【第一部】　第一章　中央銀行搶劫案
　　第二章　考察隊
　　第三章　巴克斯頓·格列諾爾勳爵
　　第四章　《法蘭西擴張報》的第一篇通訊
　　第五章　阿美傑·弗羅拉斯的第二篇通訊
　　第六章　阿美傑·弗羅拉斯的第三篇通訊
　　第七章　錫卡索
　　第八章　莫立勒
　　第九章　上級的命令
　　第十章　新的衛隊
　　第十一章　怎麼辦
　　第十二章　墳墓
【第二部】　第一章　布勒克蘭特
　　第二章　風馳電掣
　　第三章　魔王
　　第四章　從三月二十六日到四月八日
　　第五章　新的監牢
　　第六章　馬爾塞爾·卡馬雷
　　第七章　布勒克蘭特的工廠
　　第八章　太空中來的呼籲
　　第九章　災難
　　第十章　弗羅拉斯的主意
　　第十一章　門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第十二章　蓋里·基列爾
　　第十三章　浴血奮戰的一夜
　　第十四章　布勒克蘭特的覆滅
　　第十五章　尾聲

《巴爾薩克考察隊的驚險遭遇》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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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中央銀行搶劫案

　　這樁大膽的搶劫案，引起人們的普遍興趣，如此的犯罪行為是不多見的。這就是有名的「中央銀行案件」。

　　搶劫案發生在坐落於倫敦商場附近的中央銀行德克辦事處。辦事處的經理那時是路易斯．羅伯特．巴克斯頓先生。

　　這個辦事處設在一間用橡木櫃台隔成不相等的兩部分的大廳裡。進門靠左手，在柵欄後面是出納處，這柵欄又有一扇鐵柵門與營業員辦公的地方相通。長橡木櫃檯右邊盡頭有一扇轉門，這是由顧客排隊到營業廳的通路。辦事處經理的辦公室，則在營業廳的深處。一條走廊把營業廳和這幢大樓的公共前廳連接起來。

　　前廳的一頭通過看門人的住房的門口；另一頭，在主樓梯旁邊，有雙扇玻璃門通往地下室和後樓梯。

　　這場神祕的搶劫案，就是在這麼個環境中發生的。

　　這一天的下午四點四十分鐘，辦事處的五名職員在進行日常的工作。出納員在柵欄後清點現金：共有七萬二千零七十九英鎊二先令四便士。再過二十分鐘，他們便要結束一天的營業，各自回家去了。

　　此時，門被推開，走進一個人來。他一眼掃過營業廳，半邊身子轉過去，向外面做手勢：將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伸出，很明顯地表示「三」這個數目。無疑這是給外面柏油馬路上的同夥發暗號。

　　他發了暗號之後，把門關上，走了進來，站在一個顧客後面，似乎要等那個顧客辦完事，他也要辦事。

　　兩個閒著的職員之一站起來向他問道：

　　「先生，您有什麼事？」

　　「謝謝，」這新來的顧客答道，「我等一等。」

　　那職員坐下，繼續幹他的事去了。新顧客在那裡等待，誰也沒有特別注意他。

　　不過，這顧客的外貌十分奇特。他是一個彪形大漢，肩膀寬闊，看來，力氣不小。黑黑的臉膛，蓄了一部淡黃色的華美的大鬍子。他的社會身分很難斷定，因為衣服被長披風蓋住了。

　　他前面的顧客辦完事之後，他就走上前跟職員攀談起來。原先那個顧客把門拉開，走出了辦事處。但是，門馬上又打開了，又走進一個人來。這第二個新顧客和第一個一樣奇特：同樣的高個子、寬肩膀，同樣的黑臉大鬍子，穿著同樣的長披風。第二個顧客的舉止也和第一個一樣：他耐心地等在後面，輪到他了，他便和職員談起話來，他前面的那個顧客往外走。

　　幾乎和前一次一樣，那顧客剛出去，門馬上又開了，走進第三個人來。他也站在後面。這人中等個子，寬肩體壯，臉膛通紅，鬍子烏黑。和前面顧客相比，有許多相似之處，但也不盡相同。

　　終於，最後一個辦完了事，走出去了。門口同時出現了兩個人。這兩人都穿著長外套，紅臉上長著濃密的大鬍子。

　　他們兩人進門的方式頗為奇特：稍高的那一個走在前面，剛跨進門，便停住了腳步，擋住了後面那一個。後面那人在門把手上作了一個神祕的動作，假裝他的衣服掛在那上面了。這一動作是在轉瞬之間完成的。門很快地又關上了，但是門外的把手卻不翼而飛。這樣，誰也休想從外面進來了。除此之外，門上還出現了一張「停止營業」的《通告》。

　　辦事處的職員們作夢也沒有想到：他們已與外界隔絕了。

　　兩個不太忙的職員來應酬這幾位剛到的顧客。其中的一個正待跟職員辦事，與此同時另一個稍高的說要找經理談談。

　　「我去看看他在不在，」一個職員說道。

　　他往裡面去了一會兒，馬上便出來了。

　　「請進！」他推開橡木高櫃台盡頭的轉門。

　　那稍高的顧客到經理室去了。職員給他帶上門，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

　　經理先生和來客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呢？辦事處的職員們事後都宣稱：關於這一點，他們毫無所知。

　　但是有一點是清楚的：沒有兩分鐘，稍高點的來客又出現在經理室門口，並且不慌不忙地叫道：

　　「勞駕，經理先生要找出納員談談。」

　　「好的，先生，」一個職員應聲答道，然後轉向喊起來，「斯多爾！經理先生找您！」

　　「就來！」出納員答道。

　　出納員以他的職業所特有的仔細態度，從容不迫地把裝在一個皮包裡的鈔票和三個錢袋裡的硬幣放進保險櫃。「砰」地關上保險櫃沉重的鐵門，再關上他的小窗，然後走出他的柵欄，又認真地把柵欄的門鎖好，才往經理室走去。在門口等他的客人給他讓開路，然後跟著他進了經理室。

　　斯多爾進了經理室，驚奇地發現裡面空無一人。他還沒有來得及解開這個謎，正在狐疑之際，一雙鐵鉗似的大手掐住了他的咽喉。他想掙扎和呼救，卻無能為力。那致命的雙手越掐越緊，直至使他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這一場凶猛的進攻戰，幾乎是無聲無息地進行的。營業廳的五名職員，仍舊在平靜地繼續他們的工作：四個人和站在高櫃台那邊的顧客打交道，第五個人在全神貫注地算賬。

　　這邊，稍高點的來客，揩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然後俯下身來審視他的獵獲物。他相當俐落地把出納員捆起來，堵住了他的嘴。

　　一切停當之後，他把門稍微打開一點，向營業廳投去一瞥銳利的目光。他感到很順利，咳嗽了一聲，似乎在引起其餘四個來客的注意。然後，「霍」地一下把門打開。

　　無疑地，這是事先約好的全面開始搶劫的暗號。他一個箭步衝進了大廳，如猛虎擒羊一般掐住了會計師的咽喉。站在櫃台盡頭的那位顧客跳進門，把他面前的職員打倒在地。其他三個顧客中的兩個隔著櫃台各抓住一個恭順的對談者，把他們的腦袋往橡木帳桌上猛撞。另外那個最矮的顧客，則跳上帳桌，掐住了第五個營業員的脖子。

　　沒有發出任何叫喊聲，一場格鬥持續了不到三十秒鐘。

　　戰鬥結束。辦事處的職員們都已失去了知覺。

　　連搶劫計劃的細節都考慮得非常周到。進攻者們從口袋裡掏出了各種必要的工具，給失去了知覺的職員們嘴裡塞上棉花，再用繩子縛住，也不管他們會不會悶死，他們的雙手也被反綁起來，雙腳被牢牢捆住，軀幹也被鐵絲纏了起來。

　　這一切是在一瞬之間完成的。五個進攻者一下子就把事情辦妥。

　　「放下窗簾！」曾請求和經理會面的那個人下令了。顯然，他是這一夥人的頭目。

　　三名強盜急忙奔向櫥窗邊的鐵把手。護窗板開始下降，漸漸地擋住了街道上的喧鬧聲。

　　於是開始分贓。各種有價證券、股票和債券撒滿了鑲木地板。鈔票和黃金按強盜的數目分成了五堆。

　　「等一下！」他們的頭目叫道。「我們先說好：我先離開，你們留在這裡，然後，」他指著通向營業廳後面的走廊補充道，「你們從這裡出去，走在最後的人要把門閂緊，再把鑰匙丟進排水溝裡去。」他又指著經理室，「不要把這個笨蛋忘記了。明白了嗎？」

　　「是，您放心吧！」嘍囉們答道。

　　「披風扔在屋角裡。讓他們在這裡找到吧。只要不在我們身上找到就行了。至於在什麼地方集合，你們已經知道了……出發！」

　　五點半的時候，銀行的稽核員拉卓先生給德克辦事處掛了一個電話，但沒有得到回答。原來，強盜們為了防止可能發生的鈴聲引起鄰居的注意，把受話器摘掉了。稽核員責備了一番電話局的話務員，便釋然於心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打電話，結果和第一次一樣打不通，而且電話局一再聲稱是德克辦事處無人接電話。拉卓先生派了通信員去德克辦事處查問，六點半鐘，通信員回來了。他說：德克辦事處已經關門，而且裡面空無一人。

　　稽核員感到很奇怪：現在是月底了，一般情況下，職員們都是幹到晚上九點的。

　　於是，報警的電話立刻傳遍了四面八方。八時左右，一隊警察在請來的一名鉗工的幫助下，打開了德克辦事處的大門。

　　讀者已經知道，他們在那裡會看到什麼樣的情景。

　　警察局的調查工作立即開始了。幸運的是，辦事處的職員一個也沒有死。當救護車開來時，他們都處於半窒息狀態，躺在地板上。

　　經過長時間的急救，他們終於恢復了知覺；但他們提供的線索少得可憐：五個蓄大鬍子、穿長披風的人向他們進攻，把他們打倒。除此而外，他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職員們的誠實程度是無可置疑的。五件外套還堆在屋角裡，似乎強盜們故意要給自己留下罪證。然而，經過蘇格蘭場【註】第一流的偵探們仔細檢查，這五件外套並未提供任何線索，披風是用普通的布料做成的，連成衣店或百貨店的商標都沒有。

　　【註】蘇格蘭場──倫敦街名。因為是倫敦警察局所在地，故用作倫敦刑事警察總局的代稱。

　　偵探先生徒勞了一頓。儘管他再三詢問證人們，但沒有得到任何線索。

　　最後一個重要證人是這幢樓房的看門人。銀行辦事處的門是從裡面鎖上的。這就是說，犯罪分子一定是穿過前廳出去的。那麼看門人一定會看到過他們。但是看門人宣稱，他在這一天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

　　經再三回憶，他叫出四個住戶的姓名來，這四個人是在案情發生前後通過前廳的。他們立即受到傳訊，但後來證實，他們是外出吃飯去的，沒有可懷疑的地方。

　　看門人還提到一個送煤工人。這人是在七時半，即警察到來之前不久、背著一個大袋子出現的。看門人對他引起了注意，是因為他的煤送得不是時候。他堅持說五樓一個住戶要他送來，看門人只好放他進去，並指給他通往五樓的後樓梯。

　　送煤工人上樓去了。但過了一刻鐘左右，他又背著袋子下樓來了。看門人問他原因，他說他把地址搞錯了，說話時喘著氣。正如一個背著沉重的東西爬了五層樓的人那樣。在街上，他把口袋放進手推車裡，然後不慌不忙地推著車走了。

　　「您知道他是哪個煤店的工人嗎？」偵探問。

　　看門人不知道這一點。

　　偵探傳訊了五樓那位住戶。「送煤人」確實在七點半左右按了這一家的門鈴。女工告訴他地址找錯了，他也不再堅持，馬上就下樓去了。然而看門人和這位住戶提供的線索還有矛盾。因為據那女工說，那個人根本沒有背什麼口袋。

　　「他把口袋放在樓下了。」偵探解釋說。

　　但是這種解釋並不完善，因為他們不久便在樓梯下的地下室找到了一堆煤。很顯然，那神祕的「送煤工人」把他背來的東西倒在這兒了。但是，據看門人說，他在離開時，口袋裡的東西仍和進來時一樣大小。那麼，他背走的是什麼呢？

　　「這個我們暫時不去管他。」偵探迴避著他無法解答的難題，「我們明天再來研究這個問題。」他在追尋著自以為更重要的線索，不願岔開。

　　確實，幾名職員都在。但辦事處的重要人物，即經理路易斯．羅伯特．巴克斯頓先生卻失蹤了。

　　職員們對這點不能做出任何解釋。於是，結論很自然地就得出來了：既然辦事處是被五個喬裝的強盜所搶劫的，那麼，在辦事處必然有內線同夥；這個同夥當然不是別人，而是經理本人。

　　這樣，在對案情的詳細研究還未結束之前，對中央銀行德克辦事處的經理路易斯．羅伯特．巴克斯頓的通緝令便馬上發出了。他的相貌特徵被用電報通告到四面八方。

　　罪犯們還不可能離開英格蘭，無疑可以在國內或港口把他們抓住。偵探們對破案的前景很樂觀，於是回家睡覺去了。

　　這一夜，五名黑臉膛的男人，有的留著鬍鬚，有的刮了臉，在南安普敦下了從倫敦開來的特快列車。他們從行李房取出幾個包裹和一口沉重的大箱子，雇了一輛馬車，便風馳電掣地往碼頭奔去。那裡有一艘輪船在等著他們，輪船的煙囪正冒著濃煙。

　　早晨四時，漲潮了。這時南安普敦全城還在夢鄉裡，並不知道德克辦事處的事件。輪船駛出了港口，繞過防波堤，向大海進發了。船裡裝著各種並不違法的貨物，目的地是達荷美的港口科托努。

　　這個時候，警察局的人們正在床上作他們的美夢。

　　第二天重新恢復偵察。但是，正如讀者們所知道的，還是毫無結果。日子一天天過去，五個強盜仍然逍遙法外。路易斯．羅伯特．巴克斯頓先生如石沉大海，杳無音訊。這一謎案看來是無法揭開了。偵探們經過一番毫無成效的努力之後，只得罷手。

　　下面的故事將要徹底揭開這個謎。讀者們將會看到許多神奇驚險的場面。

　　第二章　考察隊

　　法屬幾內亞的首都科納克里，是一座滿不錯的城市。法國總督的府邸設在這裡。這是一座海濱城市，有許多白種人，尤其是英國人和法國人。

　　但在發生本書所敘述的事件的時候，科納克里還不是一座繁華的城市，只是一個大的居民點。

　　十一月二十七日這一天，科納克里一派節日氣氛。總督格林．華爾頓把居民們都召集在海邊，準備熱烈迎接一批有名的旅行家。他們乘坐的「圖阿特」號輪船馬上就要靠岸了。

　　這些使科納克里轟動一時的旅行家，實際上是法國中央政府派出的一個考察隊。他們的任務是去考察法屬蘇丹的一個以「尼日環形地區」而聞名的省。

　　幾個月之前，在法國議會中，議員們在一次討論殖民地問題時分成了勢均力敵的兩大派，兩位針鋒相對的議員領導著這兩派進行大論戰。

　　這兩位議員，一位名叫巴爾薩克，另一位名叫波特里耶。第一位身材微胖，蓄著蓬鬆的、扇形的黑鬍鬚，性情活潑，聲音洪亮，是南方的普羅旺斯人。這位巴爾薩克，如果說不是能言善辯的話，至少可以說是講起話來滔滔不絕。波特里耶呢，是北方某省的一個議員。他身材單瘦、顴骨高聳，稀疏的幾根鬍鬚，薄薄的嘴唇，臉色陰沉，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

　　這兩位議員對殖民地問題都有多年的研究，而且兩人都是這方面的權威。然而他們很少有過相同的見解。要是巴爾薩克對一個什麼問題提出自己的看法，波特里耶一定會持相反的觀點。

　　這一回，巴爾薩克和波特里耶更是互不相讓。於是論戰就一直持續下去。問題的起因是巴爾薩克向議會提出一個法律草案，在塞勒甘比亞、上幾內亞和尼日河以西的法屬蘇丹的部分地區設立五個議會地方機構，給黑人以選舉權和被選舉權。像往常一樣，波特里耶立即起來反對。於是，這兩位對手便以其各自的論據為霰彈向對方發起猛烈的攻勢。

　　第一位引證了許多軍人和官方旅行家的見聞之後宣稱：那裡的黑人民族已達到相當的文明程度。他補充說，光廢除奴隸制是不夠的，應當讓被征服者享有和占領者一樣的權利。在一部分議員的熱烈掌聲中，他高呼「自由、平等、博愛」的口號。

　　另一位，恰恰相反。他針鋒相對地宣稱，黑人民族還處在極端的野蠻狀態，根本還談不上給他們以表決權。他補充說，無論如何，在目前這個時期，是不能搞這種試驗的；相反，要加強占領軍的力量。因為有很多令人擔憂的徵兆表明，在這個地區很可能不久就會發生騷亂。像他的對手一樣，他也引證了許多旅行家的見聞來為自己充實論據。最後他滿腔愛國熱忱地說，用法蘭西的鮮血換來的東西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他要求增派武裝干涉部隊到那裡去。他的演講博得了另一部分議員的熱烈掌聲。

　　殖民部部長感到為難起來，不知道該贊成哪一方才好。從「尼日環形地區」和塞勒甘比亞傳來的有關騷亂和搶劫的消息使他不安。據說，那裡整村整村的居民都離開他們原來居住的地方，不知去向，也不明原因。人們還祕密地傳說：在非洲的某一個地方，正在建立一個不知名的國家。

　　爭論沒有個休止。於是，有一個議員在爭吵聲中不耐煩地大叫起來：

　　「要是他們的意見不統一，就讓他們自己去考察一番吧！」

　　這一建議很有成效，馬上被採納。殖民部決定組織一個考察隊去調查「尼日環形地區」。這一決定立即得到議會的批准。

　　派誰去當考察隊隊長呢？這又成了個困難的問題。因為通過兩次表決，巴爾薩克和波特里耶所得票數完全相等。

　　「見他的鬼，把兩個人都派去！」不知哪一個議員開玩笑地叫了一聲。

　　這個提議意外地得到了議員們的熱烈贊同。無疑地，他們找到了一個機會，可以至少在幾個月內聽不到有關殖民地問題的爭論。巴爾薩克和波特里耶都當選了，剩下的問題是根據年齡的大小來決定誰當正隊長。在這方面巴爾薩克略勝一籌，因為他年長了三天。受到委屈的波特里耶只得屈居於副手的地位。

　　政府還派了幾個人加入考察隊。這些人的地位並不顯赫，但可能很有用處。因此，這個已到科納克里的考察隊的成員，包括兩位隊長在內，共有七名。

　　其他成員中，特別值得提出的是醫生沙多雷。這是一位出色的醫務工作者。他的個子在五尺八寸以上，臉上總是流露出快樂的表情。雖然他剛剛五十歲，頭上的鬈髮卻全白了，濃密的鬍鬚也如銀絲一般。沙多雷醫生是一位極好的人，富於同情心，性情活潑，經常動不動就響亮地笑出聲來。

　　還值得提出的是地理學會的通訊會員依西多爾．旦遜。這是一位對自己的專業入了迷的地理學者，個子矮小，性格卻很剛毅。

　　其餘的三名成員是波賽恩、基里耶、赫里耶，他們都是政府各部的工作人員，一些很普通的人。

　　除了這些正式的成員外，考察隊裡還有第八個旅行家。這是一個淡黃色頭髮的男子，有一副精力充沛、性格剛毅的外貌，叫阿美傑．弗羅拉斯，是《法蘭西擴張報》的特派記者。這就是十一月二十七日乘「圖阿特」號輪船抵達科納克里的全部重要人物。

　　科納克里總督華爾頓和他手下的主要官員，在輪船靠岸的地方為客人們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他的歡迎詞很簡短，而且講得很得體。巴爾薩克代表考察隊致了答詞。然後大家到總督的府邸去。考察隊要在那裡停留三天，以便確定詳細的行程。

　　考察隊計劃考察的這個省，有一百五十多萬平方公里的面積，比兩個法國還要大【註】。為了擴大考察範圍，考察隊準備在半途分成兩個小分隊。從科納克里出發，向康康前進，途中將經過瓦莎、吉姆坡（弗特查隆南部的重要行政中心）和康魯莎（尼日河上游靠岸邊的一個驛站，距河的發源地不遠）幾個地方。

　　【註】法國本土面積為五十五萬多平方公里。

　　過康康之後，考察隊將經過弗拉巴、弗拉巴庫拉、基阿拉、瓦蘇拉和格勒杜卡幾個地方，然後抵達錫卡索城──這是錫卡索地區的首府。

　　錫卡索距海邊一千一百公里。考察隊的兩個分隊將要在這裡分道揚鑣。一個分隊由波特里耶率領向南進發。途中要經過西達爾杜卡、尼阿姆布坡和其他許許多多大大小小的村鎮，到達剛果的一個省會，接著由此繼續南下，經巴烏拉抵達象牙海岸的格蘭巴沙。

　　另一個由巴爾薩克率領的分隊將繼續東進，其路線是經瓦加杜古抵尼日河岸的莎伊，然後與河流平行前進，穿過摩西亞，最後，經由庫爾瑪、布爾卡，到達達荷美的海港科托努，結束自己的旅程。

　　如果把路途的困難和可能耽擱的時間計算在內，要完成這次探險性的考察任務，第一個分隊至少要幾個月時間，而第二個分隊則要十到十二個月。他們十二月一日一同從科納克里啟程，波特里耶的考察隊到達象牙海岸的格蘭巴沙應在第二年的十月初。

　　我們的故事將要敘述他們的長時間的探險歷程。

　　十一月三十日，啟程的前夜，巴爾薩克在科納克里的熱帶陽光下遊覽歸來，感到有點疲倦。他正想舒服地歇一會兒，突然侍者來報告說，有兩個人在外面要求接見。

　　「是誰？」巴爾薩克問道。

　　侍者擺了擺手，表示不知道。

　　「請他們進來！」巴爾薩克吩咐道。

　　此時是下午六點。如果不計時間差，那麼本書第一章所敘述的英國倫敦中央銀行德克辦事處的搶劫案，正是發生在這個時刻。

　　來訪者是一男一女。男的在四十歲左右，女的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他們被引進巴爾薩克的休息室。

　　那男子身材相當高，一雙長腿支撐著短短的軀幹，細長的脖頸上長著一個好像是拉直了的頭顱。他雙眼靈活，鼻梁高，嘴唇肥厚，無情的剃刀把他嘴唇上的鬍子刮得精光，頭頂閃閃發亮，只在它的周圍有幾束花冠似的火紅色鬈髮和短短的連鬢鬍。這幅肖像雖然排除了被人們稱為美男子的可能性，但卻討人喜歡。因為他的厚嘴唇流露著誠實的品格，他的靈活的眼睛裡閃耀著善良的，有點調皮的光輝。

　　他後面的那位女郎也是高個子。她身材苗條，體態優雅，長著一張生氣勃勃的漂亮的嘴，一個細直的鼻梁和兩隻大眼睛，頭上是鬆軟豐厚的黑髮，這是一個十足的美人。

　　巴爾薩克請他們坐下。那男子開腔了：

　　「請原諒。議員先生，打擾您了。讓我們自己介紹一下吧。我叫阿任諾爾．德．遜伯林，法國雷恩城的一個房產主，單身漢。」這樣表白了自己的社會地位後，阿任諾爾．德．遜伯林稍停了一下，繼而指著那年輕女郎介紹道：「她是冉娜．莫爾娜小姐，是我的姨母。」

　　「您的姨母？」巴爾薩克感到驚奇。

　　「是的，冉娜小姐確實是我的姨母。」阿任諾爾．德．遜伯林證實道。此時一個愉快的笑容微微啟開了少女的雙唇。

　　她那張秀麗的臉龐──唯一的缺點是過於嚴肅了──頓時容光煥發起來。

　　「德．遜伯林先生按親族關係是我的外甥。」她用帶點英語腔調的法語解釋道，「他從來沒有放過一個機會要把我們的輩份關係表白一番。」

　　「這使我年輕一些。」他插嘴道。

　　「但是，」她繼續說道，「要是印象已經造成，並且法律許可的話，他是願意和我換一個位置，而按照家族傳統當阿任諾爾舅舅的……我一生下來，他就住在我們家裡了。」

　　「這和我的年齡是相當的。」實為外甥的舅舅解釋道，「不過議員先生，請讓我們談談我們的來意。莫爾娜小姐和我都是科學工作者，我的實為姨母的外甥女還是一個勇敢的旅行家。我這個好心的實為外甥的舅舅就讓她拉到這遙遠的國度裡來了。我們的計劃是深入到這個國家的內陸去。即使冒點風險，但可以得到許多新的知識，欣賞許多從未見過的景色。我們準備好了，正打算出發，卻得到了你們考察隊將和我們共一條路線的消息。於是我對莫爾娜說，儘管這個國家很平靜，但是，如果考察隊同意的話，我們還是想和你們一起走。我們來這兒的目的，是請求您同意我們能一起隨您去旅行。」

　　「我看原則上這沒有什麼不好的地方，」巴爾薩克答道。「不過，您知道，我得和同事們商量一下。」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遜伯林贊同著。

　　「或許，」巴爾薩克繼續說道，「他們會擔心這位小姐，有可能影響我們的前進速度，而完不成預定的計劃……要是這樣的話……」

　　「這個請你們放心！」阿任諾爾舅舅叫道。「莫爾娜小姐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小夥子』。她自己也請求你們把她當一個真正的夥伴。」

　　「當然，」冉娜．莫爾娜證實道，「而且我還補充一點，從物質條件這方面來說，一點也不會麻煩你們。我們有馬匹和挑夫，甚至還雇了兩名嚮導兼翻譯。這是兩個柏柏爾人，從前的塞內加爾省的步兵，您完全可以放心。」

　　「要是這樣的話，確實是好……」巴爾薩克承認道，「我今晚上和我的同事們商量一下吧，要是他們同意，這件事就這麼決定了，我到哪裡去答覆你們呢？」

　　「明天早上出發的時候吧。因為不管怎樣，反正我們明天離開科納克里。」

　　客人們告辭走了。

　　巴爾薩克把他倆的請求轉告了同事們，大家欣然同意。於是巴爾薩克考察隊裡增加了兩名新成員。現在，除了挑夫和衛隊之外，考察隊總共有十人。

　　第三章　巴克斯頓．格列諾爾勳爵

　　在銀行辦事處搶劫案發生之前，巴克斯頓勳爵已有好幾年閉門不出了。他的城堡建在英國中部小城烏多克謝吉爾附近。對城堡外的客人來說，他的大門總是關著的，尤其是勳爵本人的住室幾乎與世隔絕。一場大悲劇破壞了他的家族的聲譽，擾亂了他的寧靜的生活，迫使他把自己幽禁起來。

　　六十年前，當巴克斯頓勳爵剛從軍事學校畢業之後，他便進入了社會，從父親那裡得到一筆遺產，並且獲得了顯赫的門第和聲譽。

　　愛德華．阿拉．巴克斯頓在二十二歲時和一位名門望族的小姐結了婚。一年之後，他們生了一個女兒，這使愛德華．巴克斯頓大為失望，他急切地等待生第二個孩子。

　　但是，直到二十年之後，巴克斯頓夫人才給他生下他期待已久的兒子，他們給孩子取名喬治。幾乎在同一時候，他們的嫁給法國人德．遜伯林的女兒生下了兒子阿任諾爾。

　　又過了五年，巴克斯頓夫人生下了第二個兒子，取名路易斯．羅伯特。就是這個路易斯，在他出生後的第二十五個年頭，命運使他在中央銀行德克辦事處的案件中扮演了可悲的角色。他的降生，奪走了母親的生命。巴克斯頓勳爵失去了陪伴他生活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女友。

　　巴克斯頓勳爵抑鬱苦悶，心灰意懶。雖然年齡還不算大，但他卻拋棄了一切沽名釣譽的念頭，離開了他從學校出來後一直在那裡服務的海軍艦隊。

　　他在痛苦和孤獨中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隨著時光的流逝，痛苦也漸漸減輕了。在過了九年的鰥夫生活之後，巴克斯頓勳爵打算恢復他那失去已久的家庭生活。他和已故的海軍中的同事馬爾加里．費爾賴的遺孀結了婚。這孀婦的全部嫁奩是一個十六歲的前夫的兒子，名叫威廉．費爾賴。

　　命運似乎註定了巴克斯頓勳爵只能孤獨地度過他的晚年。幾年之後，他們生下了第四個孩子，這是個女孩，取名叫冉娜。她的母親不久就去世了，勳爵第二次成了鰥夫。

　　這時勳爵已經六十歲了。到了這個年齡，他也無心再娶，而把全部精力花在履行作父親的職責上。他的大女兒，法國人德．遜伯林的夫人，早已不再需要他的照料，如果把她除外，勳爵的身邊還有四個孩子。其中最大的威廉．費爾賴已經二十歲了，勳爵沒有對他另眼相看。

　　然而命運之神對他的虐待並沒有到此止步，巴克斯頓註定還要遭到比以前更大的不幸。

　　第一個不幸是隨母下堂的繼子，雖然他愛這繼子，和親兒子一個樣，但這年輕人不僅不報答繼父對他的慈愛，反而在家庭內把自己孤立起來。他喜歡爭吵，為人偽善，儘管全家人與他開誠相見，給他溫暖，他卻無動於衷，毫不買帳。相反，越是對他親熱，他越要和大家疏遠；越是給他友誼，他越仇恨家裡面的人。

　　從他跟著寡母跨進格列諾爾城堡大門的那天起，他就把對喬治和路易斯的刻骨仇恨埋藏在心底，因為他們是巴克斯頓勳爵巨額遺產的繼承者。

　　當他的胞妹冉娜生下之後，他的仇恨更增強了，因為她也可以得一份遺產，而他威廉卻是個局外人。即使弟弟妹妹們出於好心送他一份，也只會是一個可憐的數目。母親死後，再也沒有第二個人能洞悉他心底的祕密和遏止他的仇恨。這個懷著嫉妒之心的年輕人和家庭越來越疏遠，過著孤僻的生活。後來，他的祕密行徑為許多丟臉的事所揭露了。原來，他和許多行為墮落的年輕人混在一起。

　　許多討債的人找上門來。開初，勳爵給他還債，可是後來他統統給以拒絕。

　　儘管威廉賴以生活的錢是不多的，但他並不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在一段很長的時期內大家始終弄不明白：他的那麼多錢從哪裡來的呢？忽然有一天，一張細心地模仿巴克斯頓勳爵的筆跡簽了字的票據被送到城堡來了，這是一筆巨款。巴克斯頓勳爵默默地付了錢，然後把肇事者趕出了大門；不過，還是給了他一筆相當數目的錢。

　　威廉．費爾賴離開巴克斯頓勳爵的城堡之後，下落不明。他以後怎麼樣了，勳爵也不知道。

　　幸好，繼子給巴克斯頓勳爵帶來的煩惱，由他自己的三個孩子給他的慰藉所補償了。長子喬治繼承父輩的事業，在阿斯哥特的軍事學校畢業後，為了冒險和獵奇，參加了殖民軍。遺憾的是第二個兒子路易斯對軍事生活不感興趣，不過，在其他各方面，他是很討父親喜歡的。這是個品行端正，作風嚴肅，生活很有條理的小夥子。

　　年輕人的生活自有其內容。路易斯想在商業方面求上進，他進了中央銀行，銀行對他的評價很高，甚至有人預言，他將成為這個龐大金融機構的首腦。與此同時，喬治隨著殖民軍東征西討，在某種程度上成了一個英雄，用戰功贏得了軍銜。

　　巴克斯頓勳爵以為他的厄運從此結束了，卻沒有料到還有更大的、迄今為止他還未曾遭遇過的不幸在等待他。這一回格列諾爾家庭顯赫的聲譽簡直是永遠掃地以盡了。

　　他的長子喬治．巴克斯頓，因為有一段時間沒有正式編制，便臨時到一個勘探隊裡服務。據說他在這個勘探隊招募起來的半正規的部隊裡當了兩年指揮官，到過許多豪莎人居住的地方。可是突然傳來消息：勳爵的兒子是一夥強盜的頭目。消息不脛而走，報紙詳盡地報導了喬治大尉及其一夥亡命之徒的罪行，和他們應得的報應。這夥強盜在當地姦淫擄掠、敲詐勒索、無所不為、無惡不作。他們遭到政府軍的追剿，四處逃竄。喬治大尉和他的殘部逃到了法國的屬地，最後被趕到霍姆波里山下一個名叫庫坡的小村旁，喬治在這裡被第一陣排槍擊斃。

　　這夥亡命之徒的冒險事件，使全英國人都感到震驚。但是，隨著時光的流逝，大家也逐漸把它置於腦後。死者們被遺忘的帷幕遮蓋起來了。

　　不過，有一個家庭對死者之一的記憶是永遠不會泯滅的，這就是勳爵巴克斯頓一家。

　　此時巴克斯頓勳爵已經七十五歲了。這個老水兵酷愛自己的兒子，卻更愛自己的榮譽。當得到關於兒子的消息時，他的震驚程度是可想而知的，那蒼白的臉色可以說明他的痛苦之情，但他並未在這個打擊下屈服。雖然，這事使他無法忍受，但他連一個字也不提，同時卻變得孤傲自恃，保持高傲的沉默。

　　從那一天起，他再也不外出散步了，把自己關在屋裡，甚至與最知心的朋友也斷絕了往來。過著幽禁式的生活，孤苦伶仃，成了一個啞巴。

　　要說孤零零也不盡然，因為還有三個人留在他的身邊。這三個人出於對他的尊敬和熱愛之情，才鼓足勇氣和他生活在一起，儘管他把自己禁錮在永遠的沉默之中，儼然如一座塑像或一個還保持一點活人氣息的幽靈。

　　首先，是他的次子路易斯．羅伯爾特．巴克斯頓。他在中央銀行的公務之餘，每個星期有一天是和父親在一起度過的。

　　其次是他的外孫阿任諾爾．德．遜伯林。他期望以自己善意的笑容給這像修道院一樣陰沉的城堡帶來一點歡樂。遜伯林是一位極好的人，他殷勤、忠厚、老實、富於同情心，堅貞不二，他還有三個與眾不同的特點：粗心大意，酷愛釣魚，厭惡女性。

　　他從已故的父母親那裡繼承了一筆數目可觀的遺產。當外祖父家裡不幸的消息傳來時，他立刻告別了法國，在格列諾爾城堡旁邊的一所講究的別墅裡住了下來。別墅旁邊有一條小河流過，遜伯林在這裡找到了垂釣的好地方，他在這方面的熱忱對別人來說，簡直是無法理解的。

　　確實，即使世界上所有的魚都來上鉤，而他卻總是心不在焉，有時甚至連浮標也不注意看的。他為什麼要把全部精力放到這上面來呢？令人無法解釋的是：倘使有一條小似鮊或小鮈魚【註】執拗地來自動上鉤，好心的阿任諾爾也會毫不猶豫地把牠放回水中去。

　　【註】似鮊、鮈──均為鯉科小魚，分布廣。

　　這是一個大好人，前已交代。但他對婦女為什麼卻有那麼大的成見呢？他把人類所有的過失和惡習都歸咎到她們身上。欺騙、奸詐、偽善、浪費──這就是他常對婦女們的評價。但是他這種對婦女的敵視態度也有一個例外，這個被優待的女性就是冉娜．巴克斯頓，勳爵的小女兒，也就是他的姨母。這個在年齡上比他將近小二十歲的姨母，在很小的時候就和他生活在一起了，是他教會她走路的。在不幸的勳爵開始過孤獨生活後，他又成了她的保護人。他對她懷著慈父般的深情，她對他也是十分依戀。他是一位先生，但卻是唯學生之命是從的先生。他們一起徒步或騎馬，在樹林裡遊玩或打獵，一起在小河裡划船，一起從事各種各樣的體育運動。以致這位先生在談起由他教養出來的年輕姨母時，總是讚不絕口：「你們看吧，她將來肯定會成為一個大丈夫！」

　　冉娜．巴克斯頓是精心照料老勳爵的第三個人。她幾乎是以母愛般的溫情來慰撫老父親悲慘的晚年生活的。只要能見到父親臉上的笑容，她願意獻出自己的生命。她時刻想著：要是能給父親受到創傷的心靈找回哪怕是一點點幸福那該多麼好啊！這幾乎是她整個思想和言行的唯一目的。當長兄死去的那場悲劇發生時，她發現，父親之所以哭泣，與其說是為了那罪有應得的兒子的可憐下場，倒不如說是因為痛感自己已聲名狼藉。

　　冉娜．巴克斯頓卻相反，她不哭。但這並不是說，她對失去親愛的兄長和給家裡帶來的恥辱無動於衷。事實上，她在悲痛中感到憤慨。怎麼搞的？路易斯和父親怎麼會這樣輕易地相信了關於喬治犯罪的傳說呢？那些從遙遠的海外傳來的消息怎麼能夠不加思索地都當成事實呢？這些未經查實的街談巷議能說明什麼問題呢？在冉娜的頭腦中產生了一個堅信她兄長無罪的信念。當人們的記憶中逐漸拋棄這個可憐的死者的形象時，冉娜卻在懷念他，而且關於他無罪的信念從未離開過她的頭腦。

　　時光的流逝，僅僅是加深了冉娜．巴克斯頓腦海中最初形成的概念而已。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儘管她自己也找不到什麼證據，但她堅信哥哥無罪的信念卻變得更加不可動搖。巴克斯頓全家人都遵守一個默契：從來不談關於庫坡發生的悲劇。這種絕對的沉默，終於在事件發生幾年後的某一天，被冉娜第一次鼓足勇氣打破了。

　　「舅舅！」她向阿任諾爾．德．遜伯林叫道。

　　阿任諾爾通常稱冉娜做外甥女的，因為她給了他「舅舅」的「封號」。

　　然而也有例外。要是這位「舅舅」責備他的「外甥女」，或者想違背她的意志而幹什麼，「外甥女」便立即要恢復她按親族關係應得的稱號，而且還教訓她的外甥，說他「應該尊敬長輩」。外甥看到事情不好辦，只得妥協，趕快去安慰他尊敬的姨母。

　　「舅舅！」冉娜在這一天向遜伯林叫道。

　　「幹什麼呀，親愛的？」遜伯林應道。這時他正在忘乎所以地閱讀一本大部頭的《釣魚指南》。

　　「我想和您談一談關於喬治的事。」

　　阿任諾爾驚奇地把書放下。

　　「喬治？」他窘迫地重複道，「哪一個喬治？」

　　「我的哥哥喬治。」她平靜地回答道。

　　阿任諾爾臉色慘白。

　　「可是你知道，」他用顫抖的聲音答道，「這方面的事是禁止談的，在這裡不能夠談到他的名字。」

　　冉娜搖搖頭，表示不以為然。

　　「沒有關係。」她平靜地說道，「舅舅，我們談一談關於喬治的事吧！」

　　「談什麼呢？」

　　「談事件的全部經過。」

　　「這絕對不行！」

　　冉娜皺起了眉頭。

　　「外甥！」她威嚴地喊起來。

　　這一著非常奏效。

　　「行啦！行啦！」阿任諾爾囁嚅著表示妥協，並且開始講述那有關喬治的悲劇。

　　冉娜默默地聽著，當他講完後，她也不提任何問題，阿任諾爾以為事情就這樣結束了，他輕鬆地舒了一口氣。

　　然而他錯了。幾天之後，冉娜又提出了老問題。

　　「舅舅，」她又叫起來。

　　「什麼事呀，親愛的？」阿任諾爾問道。

　　「要是喬治終歸沒有犯罪呢？」

　　阿任諾爾以為他聽錯了。

　　「沒有罪？」他又重複了一句，「算了吧！可憐的孩子，這個問題是無庸置疑的，可憐的喬治叛了國，而且已經死了。這是既成的歷史事實，這方面的證據是很多的。」

　　「有哪些證據？」冉娜問道。

　　阿任諾爾重又談起了那個故事。他列舉了報紙上的文章和一些官方的正式文件，說誰也沒有否認這些事實。最後他說，反正喬治已不在人世了，這是最有力的證據。

　　「就算他已經死了吧，」冉娜說，「可是有什麼能夠證明他的背叛嗎？」

　　「一個前因，二個後果。」阿任諾爾答道，他被這樣的固執弄得有點難堪起來。

　　然而少女比他所想像的還要固執。

　　從這一天起，她經常用這方面的問題來糾纏阿任諾爾。從她所提問題的實質看，可以很容易地得出結論：她堅信她的兄長是無罪的。

　　在外甥和姨母之間經過多次爭論之後，關於喬治無罪的說法，被他們找到了一些證據來證明了，阿任諾爾也沒有勇氣來進行反駁。不僅如此，冉娜堅信哥哥無罪的信念，不可能對阿任諾爾的情緒沒有影響。如果說他現在不是完全地確認叛逆的喬治大尉無罪，至少是原來認為他有罪的想法在動搖了。

　　在以後的幾年裡，冉娜的信念變得更加堅定。產生這種信念的基礎，卻是感情多於理智。能得到自己的外甥這樣一個同情者，她是有成績的，不過這還不夠，要是沒有足夠的證據，她怎麼能夠宣布自己的哥哥無罪呢？

　　經過長時期的深思熟慮之後，她感到有辦法了。

　　「當然，」有一天她對阿任諾爾說道，「光是我們相信喬治無罪是不夠的，應該拿出證據來，您明白嗎，親愛的舅舅？要是不做到這一點，儘管我們大聲疾呼，說喬治無罪，誰也不會相信我們。」

　　「這是顯而易見的，我可憐的娃娃。」

　　「就連我的父親本人也相信了那些不知來源的傳聞。他不會去檢驗那些該死的道聽塗說是否有真實性。當聽到別人責難他的兒子時，他就是在悲痛和屈辱下當著我們的面死去，也不會喊出這樣的話來：『你們撒謊！喬治不可能幹出這樣的事來！』我們如果找不到無法反駁的事實來證明喬治的無罪，怎麼能夠說服別人？」

　　「這是再清楚不過的道理。」阿任諾爾贊同道，一邊摸著下頦。

　　「但是……這些證據……到哪裡去找呢？」

　　「當然，不是在此地……」

　　冉娜沉默了片時，然後低聲補充道：「在另一個地方？可能……」

　　「另一個地方？在哪裡？我親愛的孩子！」

　　「發生那場悲劇的地方，庫坡。」

　　「庫坡？」

　　「是的，在庫坡。那裡有喬治的墳墓，因為他死在那個地方。既然是這樣，就必然可以弄清他是怎麼死的。然後，要找一些親身經歷過這場悲劇的人。喬治指揮的那個部隊人數不少，這些人不可能全部失蹤……應該找到這些人，進行調查，弄清真相。」

　　冉娜在說這些話時，容光煥發，聲音發顫。

　　「你說的對，小姑娘！」阿任諾爾叫道，不知不覺落進了她的圈套。

　　冉娜熱情洋溢。

　　「好，」她說，「如果我說得對，我們就去吧！」

　　「到哪裡去？」阿任諾爾目瞪口呆了。

　　「到庫坡去，我的舅舅！」

　　「去庫坡？你要派哪個倒楣鬼去庫坡？」

　　冉挪用雙手抱住阿任諾爾的脖子。

　　「您，我的好舅舅！」她溫柔地輕聲說道。

　　「我？」

　　阿任諾爾掙脫了她的手，他真的生氣了。

　　「你瘋了！」他大聲嚷道，想走。

　　「沒有完全發瘋！」冉娜攔住了他的去路，答道。「真的，您為什麼不願去庫坡？難道您不喜歡旅行嗎？」

　　「那與我是水火不相容的。要按時去趕火車，我無能為力。」

　　「那麼連釣魚您也不喜歡嗎？」

　　「釣魚？我看不到……」

　　「您對尼日河的油炸魚有什麼想法呢？這可不是平淡無味的東西啊！尼日河的鮈魚有梭魚那麼大。似鮊長得有鮪魚【註】一樣。您連這個也不感興趣嗎？」

　　【註】鮪魚──屬金槍魚科，大洋性中上層魚類，長達五十公分，分布在溫帶和熱帶海洋中。

　　「我並非不感興趣……但是……」

　　「您可以一邊釣魚，一邊向人進行調查。」

　　「用哪種語言呢？」阿任諾爾譏諷地打斷了她的話，「我想他們不會用英語和我們交談吧。」

　　「正因為這樣，」冉娜冷冷地說道，「最好和他們用巴姆巴語說話。」

　　「巴姆巴語？難道我懂得巴姆巴語？」

　　「您可以學會它。」

　　「我這麼大年齡了，還能學會？」

　　「可是，我已經學會了，而我還是您的姨母。」

　　「你？你會巴姆巴語？」

　　「當然，您聽一聽就明白了：基─多克霍─阿─別─拉。」

　　「你說的什麼鬼玩意兒？」

　　「它的意思是：我想喝水。你再聽：依─杜，諾諾─依─米達。」

　　「我服輸了。這個……諾諾……米達……」

　　「它的意思是：『請進，給你喝牛奶。』還有：古克霍─別─拉─古魯─死拉拉─烏德─阿─滿─杜穆尼，您不懂吧？翻譯出來就是：『我餓極了，從昨天晚上起就沒有吃過東西。』」

　　「這些都要學會嗎？」

　　「是的。您不要耽擱時間，出發的日子不遠了。」

　　「什麼？出發的日子？不，我不走。這真是異想天開！不行，我不會去和你那些什麼土人扯淡。」

　　看樣子，冉娜打算放棄說服他的想法了。

　　「那麼我就一個人去。」她悲傷地說。

　　「一個人？」驚奇不已的阿任諾爾嘟嘟囔囔說，「你打算一個人走……」

　　「要是您不同意和我一起走，也只得這樣了。」她冷冷地說道。

　　「可這是喪失理智！這是神經錯亂！這是頭腦發熱！」阿任諾爾一邊叫著，一邊走進房間，重重地把門關上。

　　但當第二天他想見冉娜時，別人告訴他說，冉娜不願見他，接連幾天都是這樣。阿任諾爾開不起這樣的玩笑，到第四天他終於投降了。

　　冉娜是寬宏大量的，並不責備他。

　　「您先學習巴姆巴語吧。」她說，一面吻他的雙頰。

　　從此，我們經常看到阿任諾爾在專心地攻讀巴姆巴語了。

　　冉娜在啟程前，應該得到父親的同意。她原以為要做到這點很困難，可是出乎她的意料。一當她提出要外出旅行的請求時，父親立即做了一個表示同意的手勢，又陷入悲痛的沉思裡去了。

　　這方面安排好之後，冉娜和阿任諾爾就開始作出發的準備了。他們打算先到利物浦，從那裡搭乘去非洲的「塞勒斯號」輪船。他們最初的目的地是英屬甘比亞，但到了聖路易【註】之後，他們打聽到：法國在科納克里的一個考察隊正好和他們是相同的路線，於是他們決定來投奔德．遜伯林的同胞。

　　【註】聖路易──在西非、塞內加爾的海港。

　　九月底，他們把行李郵寄去利物浦。十月二日，兩人在巴克斯頓城堡的大餐廳裡吃了最後一餐早飯（老勳爵是從未走出過自己的房間的）。這最後一餐飯的氣氛是悲慘而又沉悶的。冉娜．巴克斯頓擔心，她再也回不了這座她曾經度過童年和少年時代的城堡了。即使能夠回來，到那時，她的年邁的父親還活在人世嗎？

　　然而，她之所以要作出這個危險而困難的嘗試，卻正是為了恢復巴克斯頓家族的榮譽，為了父親，為了能夠給他受創的心靈帶來一點歡樂。

　　出發的時間到了，冉娜請求和父親告別。她和阿任諾爾被叫進老人的房間。此時，他正坐在朝著田野的窗口，定睛注視著遠處，似乎在等待著誰會從那裡出現。是誰呢？是他的叛逆的兒子喬治嗎？

　　當他聽到女兒走進房間時，緩緩地回過頭來。他那疲憊無神的目光突然亮了一些，臉上卻像往常一樣木然。

　　「再見了，父親！」冉娜輕輕叫道。她極力忍住要奪眶而出的眼淚。

　　巴克斯頓勳爵保持著沉默。他從安樂椅上站起來，把手伸給女兒，然後把她拉到胸前，愛撫地吻了一下她的前額。

　　冉娜擔心她會放聲大哭起來，連忙掙脫父親的手，跑出了房間。老頭子抓住德．遜伯林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他又指了指冉娜跑出去的方向，似乎在請求遜伯林路上多照應她。

　　「您放心吧。」遜伯林嘟嘟囔囔地說道。此時巴克斯頓勳爵又坐到他原來的地方，他的視線又投向窗外的原野了。

　　馬車在城堡的院子裡等著旅人們，要把他們送到烏多克謝吉爾的火車站去。

　　「到哪裡去？」不可救藥的遜伯林問道。他被剛才的場面弄得六神無主，已經忘記了他們為什麼要離開格列諾爾城堡。

　　冉娜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他們終於出發了。但是馬車沒有前進五百米，德．遜伯林突然表現得心情無比緊張起來。他簡直不能說話，只是喘著粗氣。

　　「我的釣竿！我的釣竿忘了帶！」他終於非常痛心地喊起來。

　　毫無別的辦法，只得回家尋找被粗心的漁人忘記了的他那出色的釣竿，這樣就耽擱了將近一刻鐘。等他們剛趕到車站，火車已經進站，停在月台邊了。當他們踏上火車時，阿任諾爾便有幾分自豪地說道：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二次趕上火車，沒有遲到。」

　　冉娜淚如泉水湧，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這場使兩位旅行家遭遇許多驚險事件的遠征就這樣開始了。

　　要是冉娜預先知道，當她離家後會發生什麼事，她會去從事這場探險嗎？要是她想到，當她冒著生命危險要把父親從絕望中拯救出來時，她的父親會受到怎樣沉重的打擊，她會離開那不幸的老人嗎？

　　然而，當時沒有任何預兆向冉娜表明中央銀行德克辦事處會發生那樣的悲劇，而倒楣的被告正好是她的二哥路易斯。正當她的關照對父親說來比什麼都重要的關鍵時刻，她離開了可憐的老人。

　　關於路易斯．羅伯特．巴克斯頓失蹤的消息，是一個忠實的僕人帶來的。這消息傳到老勳爵的耳朵，是在德克辦事處搶劫案發生的第二天早晨，即十二月一日。這真是一個晴天霹靂。這位潔白無瑕的英雄，珍惜榮譽的勳爵，現在才明白，他的兩個兒子，一個是叛徒，另一個是強盜。

　　不幸的老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雙手抓住喉管，猶如死人一般倒在鑲木地板上。

　　大家都慌亂起來，把他抬到床上躺著。在他眼睛睜開之前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如今，生命還沒有離開這顆飽受凌辱的心靈的唯一標誌，是眼神。他的身體癱瘓了，而且註定永遠不能動彈了。但這還不能驅除殘酷的厄運，在這個一動不動的軀體上還有一個清醒的頭腦哩！別看他感覺失靈，沉默無語，動彈不得，可還能思維呢！

　　這樣，如果我們不計時差，就會發現：當冉娜的父親失去知覺倒在地上的那一刻，冉娜正好跨上馬鞍，過了連接科納克里和大陸的小橋，向神祕的非洲的叢林邁出了最初的幾步，開始了她的探險。

　　第四章　《法蘭西擴張報》的第一篇通訊

　　一月一日，《法蘭西擴張報》的讀者頗有興趣地閱讀阿美傑．弗羅拉斯的一篇通訊：

　　巴爾薩克考察隊（一）

　　　　　本報特派記者

　　　　　十二月一日　在叢林中

　　正如我在上一封信中向你們所報告的那樣，巴爾薩克考察隊要在今天早上六點鐘出發了。一切準備停當，考察隊裡又增加了兩名志願人員。志願者之一是一位漂亮的年輕女郎。她是法國人，在英國受的教育，因此她講話有一種相當悅耳的英語腔調。她的名字叫做冉娜．莫爾娜。另一位，如果不是她的外甥，就是她的舅舅──他們之間的親族關係我還沒有搞清楚。他叫做阿任諾爾．德．遜伯林。這是一個怪人，他在科納克里表現出來的漫不經心，簡直像神話一般。但願在今後的途程中他給我們帶來許多令人愉快的時刻。

　　莫爾娜和德．遜伯林出來旅行，只是為了好奇。他們有兩個黑人僕役，是塞內加爾的老步兵，兼做嚮導和翻譯。雖然我們的志願者自己通曉巴姆巴語和其他好幾種非洲語言。

　　就這樣，十二月一日早晨五點半鐘，我們在科納克里總督府旁邊的廣場上集合了。

　　稍微理智地考慮一下，就會想到：應該有一個武裝部隊護送考察隊。巴爾薩克考慮到這個必要性，請來了馬爾色雷大尉和他的兩百名騎兵作為我們的衛隊。

　　六時許，輜重、行李在一個黑人的指點下排成了一列縱隊。這個黑人曾經在科納克里和錫卡索之間來往過好幾趟，是我們的嚮導，他的名字叫莫立勒。這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健壯的小夥子，穿著短褲和老式的殖民軍步兵的短上衣，那上衣的金銀邊飾又破爛、又骯髒。他赤著雙腳，頭上卻戴著一頂白色的亞麻布盔形帽，那帽子兩邊還堂而皇之地垂著三色的絛子。

　　我們的輜重隊由五十匹驢子、二十五名趕驢人和五十名挑夫組成；其中十名挑夫是莫爾娜雇來的。輜重隊的兩旁，是馬爾色雷大尉的騎兵隊。

　　六時正，出發的信號響了。總督府的房子上升起了三色旗。華爾頓在他的陽台上最後一次向我們致意。駐紮在科納克里的殖民軍的銅鼓銅號也吹奏起來，在這莊嚴的時刻裡，我們都摘下了自己的帽子。

　　太陽升起來了，曙光愉快地照耀著我們前進的道路。

　　過了連接科納克里和非洲大陸的一座橋，前面伸展著一條五、六米寬的平坦大道，一直通到距這裡四百公里的吉姆坡。這就是說，在這段旅程中，我們不會碰到什麼大的困難。天氣很好，樹蔭下的溫度在攝氏十七度左右。我們也不會擔心碰到熱帶暴風雨，因為雨季已經過去了。

　　前進！向著這美好的世界裡最美好的地方前進！

　　十點鐘左右，熱得厲害了，馬爾色雷大尉下令休息。我們已經離開科納克里二十公里了，這很不錯。下午五點鐘停了下來吃了一餐飯，休息了一陣，又繼續前進，晚上十點開始宿營過夜。

　　今後將可能每天如此，所以我不再記流水賬，免得讀者們讀了這些路途瑣事而感到枯燥無味，我打算在這本旅行日記裡只記一些有趣的事實。

　　莫立勒管我們的伙食。在莫爾娜小姐的兩個僕人楚木庚和東加勒的幫助下，他為我們做飯。因為我們商量好了，要盡量節省從歐洲帶來的罐頭和其他食品，以防萬一弄不到新鮮食物時餓肚子。

　　第一餐飯是相當豐盛的。吃的是羊羔肉煮稀飯、無花果、香蕉、椰子和玉米做成的甜酥餅，喝的是路旁清涼的泉水，要是你有酒癮，還可以喝棕櫚酒。

　　晚上，我們在一處叢林裡安下帳篷準備宿營。這個地方也並非完全荒無人煙。路的右邊，有一座廢棄了的土屋，左邊也有一座，看樣子是住著人的。

　　莫爾娜小姐正在一個帳篷裡拾掇著，莫立勒報告說，有一個黑人女孩要請她住到清潔的房子裡去。這女孩是一個黑人自耕農的奴隸，主人不在家。據說那裡還有不可思議的東西──道地的歐洲沙發。

　　莫爾娜小姐接受了這個友好的邀請，於是我們高興地送她到新居去，那女奴是個十五歲左右的姑娘，見到我們，迎了上來。

　　我們感到驚奇不已的是她講得一口非常流利的法語。

　　「我在一所法國人辦的學校唸過書，」她對莫爾娜自我介紹起來，「又給一個白人軍官太太當過傭人。有一回打仗，我當了俘虜，被賣到這裡來了。我會像白人那樣鋪床，您會滿意的。」

　　她親熱地拉著莫爾娜小姐的手，把她引進屋裡去。我們看到自己的女同伴能夠舒舒服服地住了下來，很滿意地回到自己的住處。然而無論是她或我們都沒有能馬上入睡。

　　還沒有過半個小時，莫爾娜小姐就在那邊向我們呼喊求援了。我們立即跑過去，在火把的光亮下，看到了一個意外的場面：小女奴四肢伸開躺在土屋的門坎邊，背上到處是一條條帶血的傷痕，可憐的女孩在絕望地嚎啕大哭。莫爾娜小姐站在她面前，用自己的身體護衛著她。旁邊凶神惡煞地站著一個黑人男子，手裡拿著木棍。

　　「真想不到，」莫爾娜小姐向我們說道，「我剛剛在床上躺下來，瑪麗，就是這個小女孩──這個名字很不錯，不是嗎？──在給我打扇，我開始入睡了。突然這隻野獸，她的主人，從外面回來了。他一見到我，就狂怒起來，把這個可憐的孩子從床上拉下來就是一頓毒打，說是要教訓她，看她以後還敢不敢把白人帶進屋裡來。」

　　「多好的風俗習慣！」波特里耶冒了一句。

　　他說得很風趣，並沒有什麼可指責的地方，然而，他又幸災樂禍，借題發揮，說出下面一番話來，這就不對了，他說：「先生們，請看，這就是那些野蠻民族的本色，而你們卻要把他們變成愛好和平的選民！」

　　看樣子，他正想像著自己在講台上發表演說。

　　巴爾薩克不禁一驚，好像被蜂子螫了一口似的，他挺挺胸，冷冷地答道：

　　「這些話去對那些從未見過法國人毆打女人的人去說吧！」

　　巴爾薩克說得對！

　　看樣子在我們面前又要發生一場大論戰了。不過，幸而沒有發生，因為波特里耶不再作聲。於是巴爾薩克轉身向著手拿棍棒的黑人。

　　「這小傢伙將要離開你，」他說，「我們把她帶走。」

　　那黑人表示反對，說這是他的奴隸。

　　「我買下你的奴隸，」巴爾薩克說道，「多少錢？」

　　「您做得對，巴爾薩克先生！多好的主意啊！」

　　那黑人估計可以作一筆好交易了，於是安靜下來。他提出的代價是一頭驢、一管槍和五十個法朗。

　　「給你五十大棍！」馬爾色雷大尉插進來答道，「你真該挨揍！」

　　於是，開始討價還價。最後，騙子手終於同意用他的女奴換取我們一支火槍、一塊布和二十五個法朗。

　　與此同時，莫爾娜小姐把小女孩從地上扶起來，給她包紮了傷口。交易作成後，她把她帶到我們的宿營地，給她穿上一件白色短袖衫，然後塞了幾塊錢到她手上，說道：

　　「你現在不是奴隸了，自由了！」

　　可是瑪麗放聲大哭起來。因為她是一個孤兒，沒有地方可去，而且不願離開「這麼好的白人小姐」，她要求給莫爾娜當女工。

　　「把她留下吧，孩子！」遜伯林插進來說，「她對你將會有用的，有一個女伴在身邊，將來有很多事情她會為你效勞的。」

　　莫爾娜小姐欣然同意了，她本來也有這個想法的。這時她再也不打算借住到當地土人家裡去了。我們給她搭了一個帳篷，於是大家就安然入睡了。

　　這就是我們旅途第一天的經過。

　　　　阿美傑．弗羅拉斯

　　第五章　阿美傑．弗羅拉斯的第二篇通訊

　　一月十八日，《法蘭西擴張報》登載了阿美傑．弗羅拉斯的第二篇通訊，全文如下：

　　巴爾薩克考察隊（二）

　　　　　本報特派記者

　　　　　十二月十六日道赫里科

　　上一篇通訊，是我們出發的那天晚上，在灌木叢中的搖曳不定的燈光下寫成的。自那時以來，旅途中沒有發生過特別的事件。

　　二號早晨五時，考察隊收拾行裝，列隊出發。

　　為了騰出一匹驢子給瑪麗騎，只得把馱載的東西從其中一匹驢子的身上卸給別的驢子。這黑人女孩看來已忘記了往昔的酸楚，總是笑呵呵的，她多麼幸運！

　　一路上平靜而輕鬆。如果不是因為周圍居民的膚色不同，不是因為風景太貧乏的話，我們甚至可以想像還沒有離開法蘭西呢！

　　景色確實太貧乏。我們走在平坦的或略有起伏的原野裡，北面的地平線上有些小山，極目所見，都是些乾枯的植物。灌木和兩三公尺高的禾本科植物相混雜，統稱為「叢林」。

　　沿途老百姓見到我們都很和善，毫無惡意的樣子。考察隊經常進入那些最貧困的村落，和居民們進行長時間的交談。

　　我看了看旅行日記，發現在六號之前沒有任何有趣的東西。

　　這天晚上，我們在一個名叫瓦里亞的小村旁宿營。我回自己的帳篷去睡覺，發現遜伯林已在那裡。他已經脫掉衣裳，只穿著內衣內褲，他的衣褲到處亂扔，床已經鋪好了。很顯然，遜伯林是打算在我的帳篷裡過夜了。我站在入口處，倒要把這個不速之客看個究竟。

　　遜伯林見我站在那裡，一點也不感到驚奇。一般說來，他對任何事物都不會感到驚奇。他這時很激動，在到處亂翻，把我的行軍袋裡的東西都翻了出來，撒滿一地。然而他要找的東西還是沒有找到，這使他很惱火。他走近我，以令人信服的口氣說道：

　　「我最恨那些粗心大意的人！這樣的人討厭極了！」

　　我連眼睛也不眨一下，表示同意：

　　「確實如此！可是您怎麼啦，遜伯林？」

　　「您看，」他答道，「我的睡衣不見了。我敢打賭，這準是楚木庚這傢伙今早上動身時把它忘掉了。真是開玩笑！」

　　我提醒他：

　　「您的睡衣怎麼會到我的行軍袋裡來呢？」

　　「您的？……」

　　「這是我的行軍袋，親愛的朋友，您是到我的帳篷作客來了……」

　　遜伯林目瞪口呆。突然，他明白了自己的錯誤，立即抓起拋在地上的衣褲，跑出帳篷去了，好像魔鬼在追他似的。我哈哈大笑，倒在行軍床上。

　　十二月七日晚上宿營時，我的帳篷偶然搭在莫爾娜小姐的帳篷旁邊。當我躺下準備睡覺時，聽到她的帳篷裡有人在談話，我沒有把耳朵塞起來，而是傾聽下去，這是我的一個缺點。

　　原來是莫爾娜小姐和東加勒在談話，後者用一種稀奇古怪的英語在回答她提出的問題。毫無疑問，她們已談了一陣了，莫爾娜在詳細地詢問他過去的生活。她問道：

　　「難道你是豪莎族人……」

　　怎麼？東加勒不是巴姆巴族人？這是我沒有料到的。

　　「你這個豪莎族人怎麼當了塞內加爾的步兵呢？這一點你在受雇時好像已對我說過了，可是我記不起來了。」

　　我感到莫爾娜小姐有點不直爽，只聽得東加勒答道：

　　「這是在巴克斯頓事件之後……」

　　巴克斯頓？這個名字好像聽說過，可他到底是什麼人呢？

　　我繼續聽下去，一邊在搜盡枯腸地回憶。

　　「我當時在他的勘探隊裡當兵，」東加勒繼續說下去，「後來英國人的部隊開來了，向我們開了火，」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開槍嗎？」莫爾娜問道。

　　「因為巴克斯頓大尉又搶劫，又殺人。」

　　「這都是真的嗎？」

　　「都是真的。把村子一個個地燒成灰燼，把可憐的黑人大批地殺死，連婦女和小孩也不放過……」

　　「這一切殘忍的行為都是巴克斯頓大尉下命令幹出來的嗎？」莫爾娜小姐尋根究底地問道，她的聲調都變了。

　　「不，」東加勒答道，「他從來不出面。自從另外一個白人來到我們部隊之後，他再也不走出自己的帳篷，就是這個新來的白人以大尉的名義給我們下命令。」

　　「這個新來的白人跟你們待了很長時間嗎？」

　　「有很長時間，五六個月吧，可能還要長些。」

　　「你們最初是在什麼地方見到他的？」

　　「在叢林裡。」

　　「巴克斯頓大尉很輕易就收留了他嗎？」

　　「他們兩個好得很，簡直是形影不離，這樣一直到大尉再也不走出帳篷的那天為止。」

　　「無疑，一切壞事從這天開始。」

　　東加勒猶豫起來。

　　「不知道，」他說。

　　「那新來的白人怎麼樣了？」莫爾娜問道，「你記得他的名字嗎？」

　　外面的嘈雜聲掩蓋了東加勒的聲音，我聽不清東加勒是如何回答的，反正這與我沒有什麼關係。這大概是一個老故事，我對它不感興趣。

　　只聽莫爾娜又發問了：

　　「英國人向你們開槍之後，你們怎麼辦呢？」

　　「這一點，我在達卡爾承您雇用的時候已經告訴您了。」東加勒回答道，「當時我們很多人都嚇壞了，趕快躲到叢林裡去了，後來我回到原來的地方，可是那裡除了死屍之外，沒有任何人。於是，我就把我的朋友們的屍體掩埋了，其中包括巴克斯頓大尉。」

　　我聽到了莫爾娜悶聲一叫。

　　「從那以後，」東加勒繼續說下去，「我從這個村流浪到那個村，來到尼日河邊。我偷了一條船，往上游划去，到達廷巴克圖。這以後，我就到了塞內加爾，在那裡碰到了您。」

　　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莫爾娜又問道：

　　「那麼，巴克斯頓大尉是死了？」

　　「是的，小姐。」

　　「他是你埋的？」

　　「是的，小姐。」

　　「你還記得他的墳墓在什麼地方嗎？」

　　東加勒笑起來。

　　「記得！」他說，「我閉著眼睛也可以找到它。」

　　又是沉默。然後我聽到：

　　「晚安，東加勒！」

　　「晚安，小姐！」黑人回答了這麼一句之後，走出帳篷去了。

　　我準備立即睡覺，但當我吹熄燈之後，一件往事突然湧進我的腦際：巴克斯頓？真見鬼！我怎麼不知道這件事呢？當時我錯過了一個多麼好的採訪機會呵！

　　那時我在《狄德羅報》當記者。曾經請求報社的經理派我到當強盜的大尉犯罪的地方去採訪。但是他怕開支大，一連幾個月都沒有答應。等到最後他同意時，已經太遲了。我剛剛坐上去波爾多的火車，就得知巴克斯頓大尉已經被打死了。

　　然而，這都是往事了。如果讀者問我：為什麼要把東加勒和他的女主人之間的談話記下來？說老實話，我自己也搞不清楚。

　　吉姆坡──這是我們碰到的第二個不大不小的村鎮。十二月十三和十四日，我們在這裡停留了兩天，因為牲口需要休息。

　　到吉姆坡的第二天，即十二月十四日，我們為嚮導莫立勒的事非常著急，因為找了他一天，全無蹤影，看樣子是失蹤了。

　　不過，請放心：十二月十五日出發的時候，他又出現在自己的崗位上，而且還故意用棍棒敲打地面，發出咚咚的響聲，為的是使別人不要懷疑他的存在。

　　巴爾薩克再三地盤問，但莫立勒頑固地堅持說，他昨晚上哪裡也沒有去。這過失並不大，完全可以原諒：大概他是乘機到外面玩去了吧，於是這件事不久也就被大家忘記了。

　　過了吉姆坡，大道變成了小路，我們則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探險家了。

　　過了吉姆坡之後，地勢變得坎坷不平。上了一個嶺，又要下坡；然後又是上嶺下坡。從吉姆坡出來，我們就登上了一個很陡峻的山崗，下崗之後，走了一段平地。然後又是上坡，一直到一個名叫道赫里科的小村，我們準備在這個小村旁宿營。

　　因為人和牲口都經過充分的休息，我們的隊伍走起來比平日要快得多，下午六時左右就到了這個小村。

　　道赫里科的人非常友好而熱情地歡迎我們，村長親自給我們獻禮。巴爾薩克向他們表示感謝，他們甚至歡呼起來，波特里耶疑惑地搖著頭。

　　村長邀請我們住到村裡最好的房子裡去，並且要把我們的女同伴請到他自己家裡去作客，這種熱情使我們很高興。大家想像著，今後的行程一定萬事如意。但是，小瑪麗走近莫爾娜小姐，輕輕地、然而是急切地說道：

　　「不要去，小姐！他會殺死您的！」

　　莫爾娜驚疑地望著黑人女孩。當然，我也聽到了瑪麗的話──這是每一個尊重自己的新聞記者的天職。但馬爾色雷大尉也聽到了，雖然他的職業不要求他具有這種本領。他稍微思考了一下，便下達了在村外紮營的命令。我想有他們的警衛，是可以睡安穩覺的。

　　這個預防措施使我沉思起來：馬爾色雷大尉對這個國家是很熟悉的，莫非他也認為瑪麗講的話有根據？

　　第六章　阿美傑．弗羅拉斯的第三篇通訊

　　二月五日，《法蘭西擴張報》刊登了特派記者的第三篇通訊。由於某種原因（我們的讀者很快就會知道這是什麼原因），這是報社從它的能幹的記者那裡得到的最後一篇通訊稿。所以，《法蘭西擴張報》的讀者們一連幾個月都無法猜出弗羅拉斯在他這篇通訊的末尾留下的謎。若要徹底揭開這個謎，還得繼續看後面的故事。

　　第三篇通訊全文如下：

　　巴爾薩克探險隊（三）

　　　　　本報特派記者

　　　　　十二月二十四日　康康

　　我們昨天早上來到這個地方，預備在明天（聖誕節）繼續前進。我在上一篇通訊中提到，瑪麗向莫爾娜提出了警告，馬爾色雷大尉根據情況下達了相應的命令，可是巴爾薩克不能掩飾他懊喪的心情。

　　「誰在這裡作主，大尉？為什麼您不徵求我的意見，就下命令在野外宿營，而不住到老百姓家裡去？」

　　馬爾色雷大尉冷冷地答道：「據我所知，有人在陰謀陷害我們。」

　　「陰謀，」巴爾薩克譏諷地喊起來，「這太過分了吧！」

　　「您息怒吧，請聽我說。」莫爾娜說道，「剛才我和瑪麗談過話，關於這個陰謀是瑪麗告訴馬爾色雷的。您聽說過『冬戈龍』嗎？」

　　巴爾薩克搖搖頭，不以為然。

　　「我知道。」沙多雷醫生走了過來，「這是一種致命的毒藥。它的特點是藥性要到一個禮拜之後才發作。」

　　「陰謀就在這裡。」莫爾娜小姐接著說道，「它是這個村長和鄰村的村長談話時瑪麗偷聽來的，這個村長叫多羅沙龍。他的計劃是：首先熱情地迎接我們，讓我們分散到他自己的家裡和他的同夥家裡去。然後，他們用本地的土產招待我們吃喝，估計我們不會拒絕。與此同時，還要同樣招待我們的士兵。第二天我們繼續自己的行程時，什麼也察覺不到，可是過幾天之後，毒藥就發生作用了。」

　　不難想像這麼一說，我們聽了何等驚訝，巴爾薩克簡直是目瞪口呆了。

　　十六日，天剛亮我們就起了床。

　　在離開道赫里科時，我發現莫爾娜小姐的第二個嚮導楚木庚走到隊列的末尾，和莫立勒走在一起了。是他和東加勒發生了爭吵麼？楚木庚和莫立勒談得很融洽，好像是莫逆之交似的。這裡頭有什麼名堂？走著瞧！

　　看樣子，東加勒卻毫不惋惜楚木庚對他的疏遠。他和瑪麗有說有笑，看起來，他興高采烈。

　　過了一個名叫巴卡列亞的小村後，我們重新進入了路線，然後又是平原，一直延伸到康康。我們於昨天，即十二日，到達康康的。

　　我們比原定的計劃遲到了十二個小時，因為莫立勒第二次跑掉了。二十二日，在途中的第二次休息之後，他就不見了，毫無辦法，只得停下來等他。直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出現在自己的崗位上，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似的，他仍在前面帶路。這一回，他再也不能否認自己離開過隊伍的事實了吧？可是莫立勒仍然千方百計找藉口。他解釋說，早上出發時把馬爾色雷大尉的軍用地圖忘記帶了，不得不跑回去取。馬爾色雷大尉嚴厲地斥責了幾句，事情就這麼過去了。

　　如果不是因為遜伯林在誇大這件事的話，我本不想提到它的。這天夜裡遜伯林失眠了，似乎是見到我們這位嚮導回來的。他把這件事作為一個絕大的祕密告訴了馬爾色雷大尉，並補充說，莫立勒並不是從我們走過的西方回來，而是從我們前進的方向，即東邊的康康這個方向回來的，他在這個方面根本不可能找到什麼他忘記帶走的東西。很顯然：他是在撒謊。

　　這個情況，如果不是遜伯林講出來的，也許會引起大家的重視。然而，這偏偏是遜伯林講的，他那麼粗心大意，很可能把西方和東方混淆了。

　　閒話休提，言歸正傳。這時我們已經在康康的街頭漫步了。莫爾娜小姐、巴爾薩克、遜伯林和我，在楚木庚和莫立勒的帶領下，在康康的街上走著。早在幾天前，莫立勒就喋喋不休地糾纏我們，極力讚揚住在康康的一個叫做根耶拉的巫師，說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領，非常靈驗；並且建議我們去拜訪他。當時我們都對他置之一笑，沒有接受他的建議。

　　現在，當我們在康康的街頭散步時，楚木庚和莫立勒把我們帶到一座距我們僅僅幾步遠的土房子跟前了。這就是那有名的根耶拉的住所。他們倆人又建議我們去拜訪他，而且很固執，一直到我們讓步，滿足他們的願望為止。

　　於是，我們走進了一座骯髒的小土屋。根耶拉站在房間中央。互相問過好之後，他在一張草蓆上坐下來，並且要我們也學他的樣子。

　　他抓了一把細砂，把它撒在地上，用小掃帚把砂子掃開使呈扇形。然後他向我們要了一打紅白各半的柯拉子，口中唸唸有詞，把它們細心地擺在細砂上，擺成幾種圖案。兩手在上面比比劃劃，似乎在給它們祝福。末了，他小心地把柯拉子收攏來，並向我們伸出一隻骯髒的手來索取報酬。

　　現在輪到我們問卜了。他勁頭很足，準備回答我們的問題。

　　由我開始。我請求占卜我的通訊稿的命運，這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

　　「不久的將來，」他用阿拉伯語說道，「誰也別想從你這裡得到任何消息。」

　　多麼好的命運呵！這巫師說「不久的將來，」那麼，目前這篇通訊稿是可以放心了。

　　根耶拉轉向遜伯林。

　　「您將要負傷，」他說，「這傷口將妨礙你坐下。」

　　現在輪到莫爾娜小姐了。

　　「你的心將要受傷，」他莊嚴地宣布。

　　咳，真不賴！你瞧，他沒有明確指出，這是肉體上的創傷呢，還是指精神上的，我傾向於後者。很顯然，莫爾娜對此與我有同樣的理解：她的臉上起了紅暈。我敢打賭，她在戀著馬爾色雷大尉。

　　那妖術小丑閉了嘴，然後以一種威脅的神情望著巴爾薩克。很顯然，將有一個至關重要的預言在等待我們。他預言：

　　「我看到了一群白人，白人可別越過錫卡索。否則，你們不是死，就是做奴隸。」

　　老頭子得意洋洋。

　　「白種人？」莫爾娜問道，「您說的是黑人吧？」

　　「我說的是白種人，」根耶拉威嚴地答道，「你們不要越過錫卡索。否則，不當奴隸就得死。」

　　吃午飯時，我們所有的人，包括波特里耶，都把這件事當笑料來談。過後，誰也不去想它了。

　　可是，我將這件事認真地思考了一番，終於在睡覺時得出一個結論：有人在恐嚇我們。

　　是誰呢？為什麼？

　　是誰──這個我無法知道。

　　為什麼？為的是要阻止我們前進。我們的行為可能妨害了某些人，他們不希望我們到錫卡索那邊去。

　　莫立勒，是那些要阻止我們旅行的人的同夥。他頑固地把我們拉到根耶拉那裡去，是很可疑的。可以認為，他是被收買的。

　　這就是我的結論。事態的發展將會證明這個結論正確與否，我們將拭目以待。

　　　阿美傑．弗羅拉斯

　　　十二月二十六日，離康康之後，在叢林裡。

　　前天寫好那篇通訊之後，今天還要補充一點。然後，這篇通訊稿將由楚木庚去郵寄。

　　昨天夜裡發生的事件太不尋常了。

　　我們是在昨天早晨離開康康的。在路上休息了兩次，大約走了三十公里的路，然後在露天裡搭帳篷宿營。

　　整個營地都入睡了。半夜裡，我們突然被一種奇怪的聲音驚醒了。可誰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發出來的。它有點像蒸汽機的轟鳴，或者準確點說，像昆蟲發出的嗡嗡聲。但這昆蟲是碩大無朋的，起碼有象那麼大。據哨兵報告，這不平常的嗡嗡聲首先從西方傳來，很微弱，以後逐漸變成轟鳴。當我們從帳篷裡驚起時，轟鳴的響聲達到高峰。特別令人不解的是：這聲音來自天空。

　　我們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終究是徒然。什麼也沒看到，因為烏雲遮住了月亮，夜色很黑。

　　當我們瞪眼望著漆黑的夜空時，轟鳴聲向東方移去了，逐漸變得微弱，終於聽不見了……但是，這個聲音還沒有消失，西方又傳來了同樣的嗡嗡聲，像第一次一樣，這聲音逐漸變強，達到高峰，然後漸漸變弱，消失在東方。

　　整個營地籠罩著一派恐怖氣氛，挑夫們都嚇得趴在地上了。我們都集合在馬爾色雷大尉身邊，連東加勒和楚木庚也來了，只是不見莫立勒。他一定是伏在什麼地方發抖吧。

　　那奇怪的轟鳴聲共出現了五次。每次都是由弱變強，達到高峰，然後微弱下去，消失在東方。最後，夜又恢復了它固有的寧靜。

　　早晨，當我們列隊出發時，驚魂甫定的黑人們再也不願前進了。馬爾色雷大尉費了許多唇舌，才好不容易說服了他們，但為了此事已耽擱了三個小時。

　　昨夜那奇怪的轟鳴聲，很自然地成了大家的話題。但是誰也不能解釋這是怎麼回事。於是，話題又慢慢轉換了。在走到離開昨晚宿營地大約兩公里遠的地方時，走在隊伍前面的馬爾色雷大尉突然發現地上有許多大約五十米長、東西走向的轍跡。轍跡約五十公分深，靠西方這頭較深，這樣的轍跡共有十條，每平行的兩條為一組。

　　它們和昨夜那奇怪的聲音是否有什麼聯繫呢？開始我以為是沒有的。

　　然而，它們的方向都是由西向東；它們的數目也相等：五對平行的轍跡，五次接連的轟鳴聲……

　　這究竟有什麼聯繫？只有天知道！

　　　阿美傑．弗羅拉斯

　　第七章　錫卡索

　　巴爾薩克探險隊於一月十二日抵達錫卡索。六個星期來，他們以平均每天二十五公里的速度前進，已經走過了大約一千一百公里的路程。

　　《法蘭西擴張報》已經停止刊登阿美傑．弗羅拉斯的通訊稿，因為他沒有將稿件寄到編輯部來。如果不是這位能幹的記者把他的旅途見聞寫在日記本上，我們也許就無法知道這個考察隊的任何消息了。現在，這本日記就在本書作者的案頭。我們在講這個故事時，還要大量引用他的旅行日記。

　　讀者們一定還記得，我們在前面已經提到，巴爾薩克考察隊將要在錫卡索分成兩個小分隊。一個小分隊將由巴爾薩克本人率領，經由瓦加杜古、摩西亞、布爾卡等地，在達荷美的海港科托努結束考察。另一個分隊則由波特里耶領導，折向南方，幾乎作直線前進，目的地是象牙海岸的格蘭巴沙。

　　錫卡索，和這個國家的其他城鎮一樣，是用城牆圍起來的。這城牆在當地叫做達達，有六米高，牆基的厚度不少於八米。

　　法國駐錫卡索的衛戍部隊由三個連隊組成。年輕的軍官們很熱情地接待了考察隊，為這些稀客們舉行了隆重的歡迎儀式。

　　第二天，考察隊分家了。基里耶和赫里耶，根據指令要跟隨波特里耶；還有一個依西多爾．旦遜，他自己提出來要跟波特里耶在一起。跟隨巴爾薩克的是波賽恩和沙多雷醫生，記者阿美傑．弗羅拉斯也在這個分隊，因為這個分隊的路程較長，他可以採訪到更多的新聞。

　　馬爾色雷大尉下了命令，把他的一百騎兵撥給錫卡索衛戍部隊的一名中尉指揮，去護送波特里耶分隊；自己則指揮著其餘一百人作巴爾薩克的衛隊。這位受過良好的軍紀教育的青年軍官懷著一種靦腆的、抑鬱的感情在猜測著：冉娜．莫爾娜和德．遜伯林會跟隨哪一個分隊呢？

　　當那年輕女郎宣布她要跟巴爾薩克這個分隊時，他輕鬆地舒了一口氣。但冉娜又補充說，她和遜伯林待在尊敬的巴爾薩克考察隊的時間不長了，再過一些時候，他們將要脫離這個考察隊，去北方完成他們預定的私人的考察任務。這時候，我們的大尉又失望地嘆了一口氣。

　　莫爾娜與遜伯林有十頭驢子，他們還雇了五名趕驢人和十名挑夫。這些人自然是要跟他們走的，其餘的趕驢人、挑夫和馱載的牲口分成不相等的兩份。數目較大的一份，歸路程較長的考察分隊，即巴爾薩克這個分隊。嚮導莫立勒也要留在這個分隊裡。

　　但是，剛剛這樣組合之後，莫立勒立即堅決地拒絕。人們再三請求他，也沒有用處。據他說，原來他受雇時，就只有把考察隊送到錫卡索的打算。無論如何，他是不願再往前走了。考察隊員們費了許多唇舌，他才勉強答應給波特里耶的分隊帶一段路。

　　這件事剛剛定下來，趕驢人和挑夫那裡又出了問題：他們一致拒絕再往前走。向他們請求、許願，甚至對他們進行威脅，都沒有結果。

　　於是，不得不去尋找新的嚮導和工人。找趕驢人和挑夫並不太難，卻花了幾天時間才選中了一個頗可信賴的土人當嚮導。這是個黑人，名叫巴拉戈列。

　　這時，莫立勒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開初，他袖手旁觀，甚至幸災樂禍地看著主人們四處雇人而不可得。但當他們的努力取得了成績之後，他的立場立即改變了。他找到巴爾薩克，恭順地表示懺悔，說他之所以那麼固執地拒絕前進，是因為他害怕出危險；他說他現在想通了，願意把考察隊送到瓦加杜古和達荷美去。說也奇怪，那些挑夫也一下子改變了立場，並且宣稱：只要有他們的嚮導帶路，走到天涯海角，也心甘情願。

　　這種突然的齊心，顯然表明：考察隊意想不到的耽擱時日，唯一的肇事者就是莫立勒。開始他們想拒絕這來遲了的請求，繼而一想，這夥人熟悉了工作，嚮導又是在要去考察的國家裡土生土長的，把他們留下頗有用處。於是，大家對莫立勒的過失只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他們是一月十二日到達錫卡索的，離開這裡已是一月二十一日了。

　　巴爾薩克和波特里耶不無激動地握握手，兩個小分隊就分道揚鑣了。

　　波特里耶向南方去了。巴爾薩克、波賽恩、沙多雷醫生、阿美傑．弗羅拉斯、冉娜．莫爾娜和遜伯林，在馬爾色雷大尉指揮的一百名騎兵的護送下，向左前進，消失在東方的原野裡。

　　但是，這兩個大體相同的小分隊卻有著完全不同的遭遇。在波特里耶那個小分隊順利地完成他們的考察任務的同時，巴爾薩克的這個隊卻碰到許多異乎尋常的、驚心動魄的事件。

　　這樣，我們在這本書的以後各章裡，對於波特里耶分隊在平靜的旅途中發生的諸如一般的瑣事就不去管它了，而是著重看看那個由莫立勒領路、向著黑人區內部往東逝去的考察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第八章　莫立勒

　　摘自阿美傑．弗羅拉斯的旅行日記

　　一月二十二日

　　離開錫卡索兩天了，我感到情況不太妙。看樣子，雇來的這些工人情緒很不對勁：趕驢人一有機會就消極怠工，挑夫們總是顯出疲憊不堪的樣子，動不動就要求休息。這或許是我個人的感覺，或許是還沒有擺脫康康那個預言家給我造成的思想負擔吧。說實話，自從離開錫卡索，我們的衛隊人數減少一半之後，那幾句幾乎已被遺忘了的預言在我的心目中卻有一定的分量了。

　　一月二十四日

　　今晚來到卡芬列。四天走了五十公里，即每天走十二公里多一點。這個紀錄也不錯。

　　一月三十一日

　　咳！那樣的紀錄也保不住了。我們用了六天時間才走了五十公里！現在駐紮在一個名叫各戈諾的小村裡。三天前，我們從一個名叫尼加拉（不知誰給這些小村起了這樣的名字）的小村旁下山，進入了一個盆地。西、北、南三面都是山，只有東方是平原，現在我們仍然走在這個盆地內。

　　由於發生了不幸事件，我們在各戈諾停下來。不是因為我們當了俘虜，相反，這個村的村長，一個名叫賓耶巴的老頭，是我們的好朋友。

　　今天夜裡，當我們剛走近這個小村時，便聽見一大群黑人在大聲叫喊，好像哀號似的。在火把的光亮下，我們估計了一下，這群黑人的數目大約有七、八百。看樣子，這些人對我們懷有敵意。因為我們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待遇，大家驚疑地停住了腳步。馬爾色雷大尉下了一道命令，他的士兵們便都握緊了馬刀柄，但沒有拔出刀鞘。大尉在觀察事態的發展。

　　遜伯林的馬由於受了驚嚇，突然作人立狀，用後腿站了起來。騎手被拋出了馬鞍，倒栽蔥似地摔了下來，跌進了黑人堆裡去了。黑人們發出狂怒的號叫聲，撲向我們那可憐的朋友。這時候……

　　說時遲，那時快。莫爾娜小姐催了一下她的坐騎，全速地衝向人堆。黑人們立即放棄了遜伯林，把勇敢的女騎手包圍起來，一二十支梭鏢對準了她，……

　　「曼多！」她向進攻者喝道，「尼傑──阿──別──蘇巴！（安靜點！我是女巫師！）」

　　她一邊叫著，一邊掏出手電筒，把它一會兒兒擰亮，一會兒關住。人群立即安靜下來，恭恭敬敬地在她周圍站成一個圓圈。這時，上面提到過的賓耶巴從人群中站了出來。他想發表一篇演說：這是本地土著首領的習慣，但是莫爾娜小姐請他閉嘴，她急急地奔向跌在地上不能動彈的遜伯林。沙多雷醫生經過檢查之後斷定：遜伯林受傷了。原來這一跤跌得很重，腰部下方被一塊尖石頭劃了一道很寬的傷口。這時，我突然想起：根耶拉的第一個預言已經成了事實！當想到他所預言的關於我的通訊稿的命運時，一股寒氣涼透了我的脊背。

　　沙多雷醫生提著保健箱在給遜伯林洗滌和包紮傷口。黑人們站在那裡，驚訝地注視著醫生的一舉一動。

　　這時候，莫爾娜小姐允許賓耶巴發言了。那村長上前一步，用巴姆巴語問道：為什麼「杜巴布」（指遜伯林，要用武器進攻他們？）莫爾娜小姐否認這一點。村長堅持著，並且指著遜伯林挎袋上掛著的釣竿套，莫爾娜向他解釋，但沒有用。於是，遜伯林只得打開那在火把的映照下閃閃發光的袋子，把釣竿取出來給他們觀看。

　　賓耶巴兩眼閃著貪婪的光，雙手伸向那發亮的釣竿。他像一個嬌慣了的孩子那樣，堅持說要把這玩意兒送給他，遜伯林憤憤地給以拒絕。

　　莫爾娜小姐為了保持這剛剛建立起來的和睦關係，再三叫遜伯林割愛，可是遜伯林不肯。最後，她發脾氣了：

　　「外甥！」她威嚴地喊道，並將手電筒對著那固執的酷愛釣魚的人。

　　遜伯林只得讓步，他取出裝釣竿的套子給了賓耶巴，賓耶巴把他的勝利歸功於手電筒的魔力和女巫師的法術。這寶貝一到手，他欣喜若狂，手舞足蹈起來。然後，他作了一個手勢，那些武裝的黑人立即散開了，賓耶巴邀請我們進入這個村子。

　　二月二日

　　我們還待在各戈諾。遜伯林的傷拖住了大家的腿，這位實為外甥的舅舅（我堅持這麼稱呼他）還不能騎馬。

　　二月三日

　　還在各戈諾。真開心！

　　二月四日

　　早上六時，終於出發了。可是晚上，仍然待在各戈諾。原來這是一次假的開拔。天剛亮，我們和村子裡的朋友們告別之後就動身了。隊伍在移動，但幾乎是在原地移動。情況比到各戈諾之前那段路壞多了。要麼是一個挑夫站著不動了，不得不等他一陣；要麼是驢子的馱載從背上掉了下來，不得不又拾掇一番。到上午十點，還沒有走完六公里的路。

　　馬爾色雷大尉的忍耐力使我驚歎不已，他冷靜而精力充沛地在和那些無聲的陰謀搏鬥。但是，當開始走宿營前那段路時，又出現了新的情況：莫立勒宣布他帶錯了路，莫爾娜小姐去和嚮導們一起研究，楚木庚支持莫立勒的意見。東加勒卻相反，他說我們一點也沒有走錯。該相信誰呢？

　　猶豫再三之後，我們還是相信了多數（占三分之二）嚮導的意見，往回走。這時，又出現奇蹟了：挑夫們不感到疲倦了，驢子的馱載也很安穩了。一個小時走完了上午四個小時的路程。夜裡，我們離各戈諾不遠的地方露營。

　　二月六日

　　昨天走得還算順利，奇怪的是又走在前天放棄了的路線上。莫立勒宣稱：他經過一番思考之後，感到前天早上是對的，晚上錯了。楚木庚又支持他的意見。我想：莫不是這兩人狼狽為奸在捉弄我們？

　　今天發生了兩起重要事件。早晨出發後不久，一頭驢子突然倒下了。我們打算把牠扶起來，但是牠已經死了。當然，牠的死也許是自然現象。但說句老實話，我卻想起了冬戈龍和這個國家裡的其他毒藥。

　　下午發生了第二件事：一個挑夫失蹤了。他到哪裡去了？這是個謎。馬爾色雷大尉咬著鬍子，我發現他憂心忡忡。

　　到了晚上，又有意外事件發生了。幾個黑人不知在什麼地方喝得醉醺醺，是誰給他們的酒呢？馬爾色雷大尉來找巴爾薩克。我剛剛和巴爾薩克討論過這些事件。這時沙多雷醫生、波賽恩、莫爾娜小姐和遜伯林都來了，於是我們開了一個「軍事」會議。

　　馬爾色雷大尉簡略地談了一下情況，把一切罪過歸咎到莫立勒身上。他建議把那不忠實的嚮導找來審問，在必要時給他點顏色看。他還建議派騎兵一個個地監督挑夫，催促他們趕路，儘管這樣做很危險。巴爾薩克不同意這個意見，遜伯林更不同意。審問莫立勒，就意味著我們已經注意他了，意味著我們公開懷疑他了。然而，我們目前還沒有掌握一點可靠的證據，也根本不明白他要捉弄我們的目的。要是一審問莫立勒，他可以把什麼都推得一乾二淨，而我們又拿不出什麼充分的理由來。那以後如何去對付挑夫們呢？要是他們消極怠工或者躺倒不幹，又怎麼辦呢？

　　二月七日

　　又有新的事件發生了。

　　昨夜過得很不平靜，以致今天不能按時出發，全天只走了一站路。

　　現在來敘述一下事實。從這個事實中我們發現：粗心大意有時倒是很有好處的。

　　昨天決定嚴密監視莫立勒。為了不至於太引人注目，我們在宿營時並不打算派崗哨看管他，而是由我們幾個人輪流值班。我們把通宵分成時間相等的六崗，並且以抽籤來決定先後次序。抽籤的結果是這樣：第一崗是莫爾娜，然後依次是巴爾薩克、馬爾色雷大尉、我、遜伯林和波賽恩。

　　到時候我去接大尉的崗。他說情況很正常，並把莫立勒指給我看了。那時莫立勒正蜷縮在毯子裡睡得很香，他的黑臉和白衣在月光下顯得黑白分明。

　　這一崗開始是很平靜的。但是到深夜一點半的時候，我隱約地聽到了在離開康康後第一個晚上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嗡嗡聲。這聲音似乎來自東方，特別微弱，以致我有點懷疑自己的耳朵。

　　兩點一刻，我交崗給遜伯林。可是怎麼也不能入睡，於是爬起來，打算到帳篷外去呼吸新鮮空氣。這時我又聽到那奇怪的聲音，非常微弱。我還是懷疑自己的聽覺，急奔出帳篷，想聽個究竟。

　　什麼也沒有！那蚊子叫一樣的聲音正在變得越來越弱，很快在東方消失了。

　　我決定去找遜伯林。

　　又是出人意外的事！而且是怎樣的出人意外呵！──遜伯林沒有在崗位上！我敢打賭，這位不可救藥的老兄，肯定是忘記了自己的職責而幹別的什麼去了。要是莫立勒逃跑了怎麼辦呢？幸好，他並沒有逃走，仍然躺在那裡睡得很香，我看到了他的黑臉和白衣。

　　我放心了，這才去找遜伯林。我知道該到什麼地方去找他，因為就在我們的營寨旁邊有一條小河。我徑直向河邊走去，馬上便發現了河中的水流裡有一個人影子。但他怎麼能夠站到離岸那麼遠的水中去呢？莫非他能在水上行走？

　　仔細一看，原來他用木板做了一個筏子，用樹枝當槳。划到河中央，用繩子繫一塊大石頭拋在水中，在那裡下了「錨」。這老兄還是個發明家呢！

　　我走到岸邊，輕輕地喊道：

　　「遜伯林！」

　　「在這裡哩！」那人影在水中應道。

　　「您在那裡幹什麼，遜伯林？」

　　「我在這禁獵區偷獵，親愛的！」

　　我簡直在作夢，怎麼到蘇丹來偷獵？我不知道這地方捕魚的規矩，於是問道：

　　「您在偷獵？您跟我開什麼玩笑？」

　　「毫無疑問，」他說，「因為深夜裡用漁網捕魚是絕對禁止的。」

　　他說這話時洋洋得意，這畜生！他在挖苦我哩！

　　「莫立勒跑到哪裡去了？」我沒好氣地問道。

　　水中發出了一聲粗野可怕的咒罵聲（我不好意思把它記下來）。然後，那人影動起來。遜伯林很快地就跳到岸上。他氣喘吁吁，立即奔向他不該離開的崗位。

　　幸好，莫立勒還在睡覺。我甚至可以斷定從我離開他之後到現在為止，他連動都沒有動過一下，遜伯林也看到了。

　　「您在嚇唬我，」他說。

　　這時，我們突然聽到從河那邊傳來了很淒慘的叫喊聲。我敢發誓：是誰在那裡呼救。

　　我們立即向河邊跑去，果然發現了一個黑色的人影，在水中掙扎。

　　「是個黑人！」遜伯林說。

　　他跳到木筏上，把那黑人救出來。然後把他背到岸上，向我解釋：

　　「他掉進我忘記在水中未取出的漁網裡去了。可是，他到那裡去碰什麼鬼呢？」

　　我們低下身來，想看一看這倒楣的傢伙，並且同時叫起來：

　　「莫立勒！」

　　這確實是莫立勒。他光著身子，從頭到腳濕漉漉的，被水嗆得半死不活。顯然，我們的嚮導曾離開營寨，泅水過了河，去對岸跑了一趟，回來時掉進遜伯林按照上帝的旨意而忘記取回的漁網裡去了。如果不是遜伯林的粗心大意，這滑頭的出走恐怕我們一輩子也不會發現。我突然想起：那在月光下靜靜地睡著的「另一個莫立勒」是什麼人呢？

　　我奔向那睡著的人，用手去搖他。我的乖乖！毯子下面根本沒有什麼人。那所謂黑臉，其實是一塊木板。

　　這一回，肇事者被當場抓住了，他總該招認了吧。我走向遜伯林和他的俘虜。後者看樣子已清醒過來了。

　　突然，他跳起來就要往河裡竄去。但是他對形勢的估計錯了：遜伯林的一隻大手抓住了他。遜伯林雖不像阿波羅【註一】那樣漂亮，但卻有海克力斯【註二】那麼大的力氣。從他的俘虜臉上那痛苦抽搐的神態來看，完全可以證明這一點。莫立勒自知逃跑無望，連忙跪下求饒。

　　【註一 】阿波羅──古希臘神話中的太陽和光明之神，農業、文藝、美術的保護者。

　　【註二】海克力斯──古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

　　這時我發現他手裡一件什麼東西掉到地上。我俯身把它拾起來。可是不幸得很，沒防備，莫立勒作了一個絕望的掙扎，向我猛撲過來，一手把那東西搶走，塞進嘴裡去了。

　　遜伯林怒罵起來。我們同時以最快的速度撲向俘虜，扼住他的咽喉。

　　莫立勒被掐得奄奄一息了，總該把嘴裡的東西吐出來了吧？不，我又估計錯了：他只吐出了一半，其餘的一半吞進肚裡去了。

　　我一看那繳獲到的東西，原來是一張很小的紙片，上面寫滿了字。

　　我們去找馬爾色雷大尉。大尉所關心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五花大綁的莫立勒關進一頂帳篷裡，在帳篷四周派了四名哨兵嚴密地看守。然後我們三個人走進大尉的帳篷，急切地想了解那紙上寫了些什麼東西。

　　在手電筒的亮光下，可以清楚地辨認出，這是用阿拉伯文寫的。馬爾色雷大尉精通這一種文字。如果這文件完整的話，他是可以毫不費勁地讀出來的。然而，我們得到的僅是它的一部分，況且光亮很小，字跡又模糊，所以看起來簡直是一張圖畫謎。等天亮之後再說吧。

　　天亮之後，仍然無法猜破這個謎。也許，莫立勒為了求得我們的寬恕，不再欺騙我們，而給我們翻譯出來吧？

　　我們走入作為臨時監牢的帳篷。突然大家都呆若木雞似地站在進口處：捆俘虜的繩子丟在地上，帳篷裡空空如也！

　　第九章　上級的命令

　　　摘自弗羅拉斯的旅行日記

　　在同一天

　　如前所述，我們發現帳篷是空空的，莫立勒失蹤了。馬爾色雷大尉大發雷霆，把哨兵們叫來責問。可是，那幾個可憐的小夥子和大尉一樣地感到驚奇。他們發誓說，根本沒有離開過自己的崗位，也沒有聽到任何可疑的響聲。

　　我們重新回到帳篷裡去。這時才發現，帳篷頂上有一個洞，洞上面有一根很粗的樹枝。一切都明白了；沒有綁牢的莫立勒掙脫了繩子，由帳篷的中心支柱爬上了篷頂，再沿著那粗樹枝爬到樹幹，由樹幹上滑下來，跑掉了。

　　去追他嗎？毫無意義！逃亡者贏得了相當充裕的時間。況且，在這灌木叢中找人，猶如大海撈針。一小時過後，我們集合到巴爾薩克的帳篷裡，馬爾色雷大尉向大家出示了那繳獲到的文件，他讀出了下面一些詞語：

　　「曼沙　阿曼　克尼克理　杜巴布

　　緬魯　尼莫別　曼多　加發

　　巴塔克　瑪拉耶達　梭發

　　阿　阿加力　巴都

　　依　阿　加　法羅　曼沙　阿別」

　　我真感到莫名其妙！

　　文件從這個人手裡傳到那個人手裡，莫爾娜和遜伯林似乎懂得了一些意思，我真佩服他們知識的淵博。巴爾薩克和波賽恩與我一樣，一竅不通。

　　「這第一行和第二行的最後一詞還不完整。」大尉解釋道，「第一行最後一詞估計是『杜巴布爾尼柯』，即『歐洲人』的意思；第二行最後一詞可能是『加發瑪』，即『仍然』的意思。現在把它全部翻譯出來：

　　老爺（或國王）不希望歐洲人……

　　因為他們仍然在前進……

　　信將由一名士兵送去……

　　他將發布命令……服從吧。

　　你已經開始。老爺（或國王）……

　　我們還是莫名其妙。馬爾色雷大尉繼續解釋：

　　「第一個不完全的句子是很容易理解的。就是說，在某個地方有一位什麼老爺或者國王，他不贊成我們的某種行為。什麼行為呢？第二句就指出了：他不贊成我們進入這個黑人國家。可能，我們在某一方面妨礙了他。這第三行無疑是在闡述他所制定的而為我們所不知的計劃。信將由一名士兵送去──這是什麼意思？無從知道，第四行是對莫立勒的命令。但這個發布命令的『他』是誰呢？也不知道。至於其他詞句，對我們價值不大。」

　　我們無可奈何地面面相覷。巴爾薩克作結論了：

　　「根據截止今天所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第一，嚮導莫立勒是某個人派進我們考察隊來的奸細；這個人由於某種原因，要阻止我們的考察。第二，這個不明身分的人具有相當大的權力，因為他能夠使我們在科納克里按照他的意志雇用嚮導。第三，他擁有的權力並不很大，因為迄今為止，他對我們採取的手段還是孩子式的。」

　　我插嘴道：

　　「請注意，那神祕的陌生人還採取了另外一種手段。」

　　接著我向尊敬的聽眾們提起冬戈龍和根耶拉的預言。

　　「弗羅拉斯先生機敏的猜測，」巴爾薩克接過去說道，「正好證明我們的結論是正確的。並且可以斷言：我們的敵人，不管他是什麼人，並不特別可怕。不然，他會採取更毒辣的手段來對付我們。」

　　巴爾薩克先生的固執己見確實使我感到驚奇。為什麼他不趁此機會順水推舟，停止這無疑是前途凶險的考察旅行呢？

　　不管怎樣，我們得尋找新的嚮導。莫爾娜小姐向我們推薦自己的兩個嚮導，因為他們很熟悉這個國家的情況。為了解決這個問題，需要把楚木庚和東加勒加以比較。

　　楚木庚的舉止我不喜歡。他要我們相信他，可是神情很不自然。當他說話時，你很難捉摸他那游移不定的目光。我認為他不比莫立勒好多少。

　　相反，東加勒很誠實。他非常熟悉本地的情況，可以把我們帶到任何要去的地方。這小夥子給我們很好的印象，他談話坦率，目光誠懇，我們對他是信賴的。

　　新的嚮導去通知挑夫們，說莫立勒被鱷魚吃掉了，現在由他們兩人接替他的工作。休息了一陣之後，我們就出發了。

　　二月九日

　　莫立勒不在了，然而情況仍然一切如故。東加勒和楚木庚這兩個新嚮導並沒有使我們的隊伍走得比以前快一點。兩天半的時間，僅走了三十公里，情況很不妙，現在我們仍然走在從各戈諾附近起就開始的平原上。平原往前延伸，只有右邊的南方一面是高地了。

　　二月十二日

　　晚上六點鐘左右，我們又突然聽到了那種轟鳴的聲音。這一回，它又是從東方傳來的，雖然很弱，卻清晰可辨。大家抬眼遙望天空，但什麼也沒有看到。也許是東邊那座山丘擋住了視線吧，我急忙爬到它的頂上去。

　　當我向山丘頂上爬的時候，那轟鳴的響聲逐漸增強，然後突然消失了，我爬到頂上時，就什麼也聽不到了。眼前是一片長滿灌木叢的平地，放眼望去，到處是一派淒涼的景象。

　　我在這山頂上一直待到深夜，大地被黑夜籠罩著。待在這裡徒勞無益，只得下去。

　　但是，我還沒有走到半山腰，那聲音又突然響起來了。說句老實話，這一回真使我嚇得差點發瘋。這響聲的發生和上一次響聲的消失一樣，也是很突然的。它慢慢地微弱下去，最後好像在東方消失了。過了幾分鐘，大地又恢復了其固有的寧靜。

　　二月十三日

　　今天是休息日，各人自行安排。我把這一天的大部分時間用來整理前幾天的筆記，寫了一篇通訊稿。寫好之後，我去找負責郵寄的楚木庚，可是沒有找到。我派了一名士兵去找，也沒有結果。楚木庚失蹤了，我也只得放棄把通訊稿寄出去的打算。

　　二月十四日

　　今天早晨又發生了意料不到的事件。

　　八點鐘左右，當我們花了不少時間遍尋楚木庚而無結果，準備出發的時候，西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隊向著我們急馳而來的騎兵。

　　我們的衛隊立即做好迎戰準備，可是這戒備心是多餘的。因為他們穿的都是法國軍裝。等騎兵隊走近一點，我們看清楚了，它由二十個黑人騎手和三個白人組成，三個白人中一個是中尉，其餘兩人是中士。

　　我們的衛隊中的一名中士被派去迎接新來的騎兵隊。那中尉走向馬爾色雷大尉，我們聽到了如下一番對話：

　　「您是馬爾色雷大尉？」

　　「是的。您是……」

　　「七十二步兵團的中尉拉庫爾，現在是蘇丹志願兵的騎兵隊長。大尉先生，我從巴馬科來，想在錫卡索追上你們，可是遲了幾天，沒有能夠趕上。」

　　「有何貴幹？」

　　「這封信會說明一切，大尉先生。」

　　馬爾色雷大尉接信。當他讀信時，我發現他的臉上有驚訝和失望的神色。

　　「好，中尉先生，」他說，「請允許我把這件事通知巴爾薩克先生和他的同事們。」

　　中尉敬禮……馬爾色雷大尉向他的部下發布了一道命令之後，向我們這邊走過來。

　　「我要告訴您一個令人驚奇的消息，議員先生。」他向巴爾薩克說道：「我就要離開你們了。」

　　「什麼意思？大尉先生！」巴爾薩克問道。

　　「議員先生，我得到了把我調往廷巴克圖的命令。」

　　「真沒料到！」驚詫不已的巴爾薩克叫起來。

　　「可這是事實，」大尉答道，「您讀一讀吧。」

　　他把介紹信遞給巴爾薩克先生。我們的探險隊長急速地讀起信來，臉上很明顯地露出不滿的神色。讀完之後，他把信遞給我們，並且要我們作證：這是公開地對他不尊重。

　　我故意最後一個去看這封信，以便把它抄下來。信的全文如下：

　　　　法蘭西共和國

　　　　塞內加爾省

　　　　巴馬科軍區命令

　　茲命令大尉比耶爾．馬爾色雷及其騎兵隊火速開赴塞固西卡諾，並從該地前進，沿尼日河西上，抵達廷巴克圖，向該城要塞司令報到。該騎兵隊之馬匹全部留給塞固西卡諾駐軍飼養。

　　由殖民地步兵七十二團中尉拉庫爾（改任騎兵隊長）帶領蘇丹志願兵團二十名騎兵持此命令至，錫卡索，將此件交議會組織之「尼日環形地區」考察隊第一分隊隊長巴爾薩克先生。拉庫爾及其所屬騎兵隊隸屬巴爾薩克，並應將該考察隊護送至目的地。

　　此令

　　　　　　　　　巴馬科軍區司令團長色特阿邦（簽字）

　　我心中忐忑地抄錄這份命令時，巴爾薩克繼續在發牢騷：

　　「豈有此理！僅僅給我們二十個人的衛隊。這樣太沒有道理了！回到巴黎之後咱們再作道理。難道國民議會能夠容許別人如此對待她的議員嗎？」

　　「可是現在該服從命令，」馬爾色雷大尉說道。他甚至也不想掩飾自己的懊喪心情。

　　巴爾薩克把大尉拉到一邊去。但我有一雙新聞記者的耳朵，聽得很清楚。

　　「可是，大尉先生，如果命令是假的呢？」巴爾薩克輕聲說道。

　　大尉馬上否定了他的假設。

　　「假的！」他重複道，「您不能這樣想，議員先生！很遺憾，現在沒有什麼可懷疑的地方，這命令上有正式的印鑑。況且，我在色特阿邦團長屬下服務過，他簽字的筆跡我是非常熟悉的。」

　　我認為，巴爾薩克想的也太過分了。幸好，拉庫爾中尉還沒有聽到。

　　巴爾薩克沒有找到答案，於是就保持沉默。

　　「議員先生，請讓我來介紹一下，這就是拉庫爾中尉。」大尉說道，「並請讓我就此辭行。」

　　「中尉先生，您是否知道，」這時巴爾薩克問道，「您的上級為什麼發出這樣一個命令？」

　　「當然知道，議員先生。」中尉答道，「杜亞勒吉人【註】正在醞釀一場暴動，威脅著廷巴克圖要塞的安全。所以團長調他們回去，以加強防範。」

　　【註】杜亞勒吉人──阿爾及利亞等地的一個民族。

　　「可是我們呢？」考察隊長表示不滿，說道，「削弱我們衛隊的力量，難道這合適嗎？」

　　「這沒有什麼可擔憂的，這一帶地方是絕對平靜的。」

　　「殖民部長在會上說了，科納克里的總督也證實了：尼日河西岸是非常危險的地區，騷亂事件經常發生。」

　　「那是以前的事了，」拉庫爾中尉答道，仍然微笑著。

　　馬爾色雷大尉走了過來，說道：

　　「議員先生，請讓我向您告辭。」

　　「怎麼？幹嘛這樣性急？」巴爾薩克叫道。

　　「必須這樣。」大尉答道，「我們必須立即趕到塞固西卡諾和廷巴克圖去。」

　　「執行命令吧，大尉！」巴爾薩克讓步了，說道，一邊向大尉伸出了手。此時他的牢騷已被激動之情代替了，「祝您一路平安！我們每個人都不會忘記我們一起度過的這些日子。我相信我這麼說也是代表大家，對您忠誠的保衛工作表示衷心感謝。」

　　「謝謝，議員先生。」大尉答道，他也非常激動。

　　他和我們一個個地告別，當然，最後跟莫爾娜道別。

　　我偷偷地注視著他們的舉動。

　　然而，一切進行得出人意料地平常。

　　「再見了，莫爾娜小姐！」大尉說道。

　　「再見了，大尉！」莫爾娜小姐答道。

　　這就是全部過程。但我們這些知內情的人懂得，這兩句簡短的話有其特殊的含意，勝過形式上的山盟海誓。

　　大尉自己也感受到了這一點，容光煥發。他握住莫爾娜的手，尊敬地吻了一下，便跨上他的駿馬，站到隊伍的前面去了。他最後一次向我們致意，然後揚起馬刀，他們的馬隊便急馳而去。我們惘然目送著他們，幾分鐘後，馬隊在地平線上消失了。

　　於是，我們就這樣和拉庫爾中尉、他的兩個中士和二十個騎兵待在一起了。老實說，在一個鐘頭之前，我們還根本沒有想到過他們的存在。

　　我急速地掃視了一下新派來的衛隊，不由得打了一個冷顫──他們的模樣實在可怕，我不敢在黑暗中看到這種人。

　　第十章　新的衛隊

　　　摘自弗羅拉斯的旅行日記

　　當天晚上

　　不，我不敢在黑暗中看這樣的人。但事實是：我們不但得在黑暗中待在一起，而且是在灌木叢中。這多麼糟糕！

　　我感到六神無主了。莫非這些人是強盜？可是那色特阿邦團長親筆簽發的命令是不容懷疑的啊！確實，命令使我毫無根據去證實前述假設，但新衛隊和它的指揮官給我的印象卻太壞了。

　　首先令我懷疑的是這麼一件事：確實，這些人，包括兩個中士在內，都是風塵僕僕的，正像趕了二十天遠路的人一樣；但他們的指揮官，卻完全衣冠楚楚。襯衫潔白，皮鞋鋥亮，鬍鬚上搽了油。你完全可以想像，他是隨時準備去參加舞會的。在灌木叢中很少碰到過這樣打扮的人。

　　拉庫爾中尉的個子很小，我感到他是一個很固執己見的人。他長著一雙蒼白透藍的，不懷好意的眼睛，沉默少言，落落寡合。今天下午他僅僅從帳篷裡出來過兩次，而且只是為了檢查自己的隊伍。

　　整天沒有見到莫爾娜，楚木庚也不見影子。所以我的通訊稿仍舊塞在行李軍袋裡。

　　二月十五日

　　早晨，我發現我們的隊伍沒有一點出發的準備。向東加勒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還要在這裡待一天。昨天已經休息了一天，今天仍不動身，不免使人感到有點奇怪。

　　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我碰到了拉庫爾中尉，他還是那樣衣冠楚楚，我問他為什麼今天還要停留在這裡。

　　「這是巴爾薩克先生的命令，」他回答得非常客氣。然後向我行了一個舉手禮，便向後轉了。看來，這位拉庫爾中尉確是個不願與人多交談的角色。

　　難道在衛隊減少到原來的五分之一之後，我們的考察隊長決定不再前進了？我也有這種願望。但如果這樣，我這剛剛轟動一時的新聞報導不就此結束了嗎？這又使我不安起來。

　　十點鐘左右，我碰到了巴爾薩克。他正背著手，低著頭，大步地走來走去。看樣子，他心情很不愉快。這並不妨礙我，我還是決定向他打聽一下。

　　巴爾薩克並不生氣。他停住步子，注視我好一陣，終於開心了：

　　「幾天以前，弗羅拉斯先生，您向我提出了一個問題，我當時沒有回答。今天我告訴您：該如何回答您的問題，說實話，我不知道！」

　　「這就是說，您還沒有作出任何決定嗎，議員先生？」

　　「沒有任何決定。我琢磨了很久，認真考慮了到底是贊成還是反對……」他又沉默起來。然後突然說道，「為什麼不叫大家來一起商量呢？您是一位能幹的人，思路很有條理（謝謝您的誇獎，巴爾薩克先生），您給我出個主意吧。」

　　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願為您效勞，議員先生。」

　　於是我把自己對新衛隊和它的指揮官的看法談了出來。最後我不太有把握地說，「如果這些人不是真正的士兵，那就很可能是我們的敵人派來的。」

　　巴爾薩克大笑起來。

　　「這是小說中的情節呀！」他叫道，「您的想像力真豐富，弗羅拉斯先生。」

　　「不過……」我嘟嘟囔囔地說。

　　「這沒有什麼『不過』的，要靠事實說話。色特阿邦團長簽了字的命令，這就是事實。」

　　「那也可能是偽造的。」

　　「不可能，」巴爾薩克反駁道，「馬爾色雷大尉不是認為它完全可靠，而且堅決執行了嗎？」

　　「命令可能是偷來的或搶來的。……」

　　「又是小說中的情節！」巴爾薩克說道，「您說說看，怎麼能夠更換整個衛隊的全部成員呢？如果事實如同您想像的那樣，那麼他們首先就得準備有一支人數較多的部隊。因為，第一，他們必須把真正被派來的衛隊徹底消滅──您明白嗎？得徹底消滅，一個不留！第二，要弄到命令，以假衛隊來冒充原來的衛隊，要做到人數相等和服裝相同，而新派衛隊的組成以及它由色特阿邦團長簽字的這些事實外人是很難知道的。拉庫爾中尉這幫人馬中，沒有一個是傷兵，這也足以證明他們人數的眾多，因為那真正被派來的衛隊絕對不會束手待斃，不作一點反抗的。在這個地區，消息從這村傳到那村就像電報一樣快。在這種情況下，如果真有這麼大一夥匪幫真的發生一場大廝殺，這消息難道一點也傳不到我們耳朵裡？您想的太遠了。」

　　巴爾薩克是對的，命令不可能被奪走。我小心地讓了步，因為原來的看法確實動搖了。

　　「這個拉庫爾中尉總有點……」

　　「呵，這個人非常有禮貌？」巴爾薩克微笑著讚歎起來，「他很注意約束他的下級和關心自己的儀表。不過，這也沒有什麼可指責的。」

　　我試圖做最後的努力，說道：

　　「那制服完全是新的，總有點奇怪……」

　　「因為那舊的他收進袋子裡去了。」巴爾薩克解釋道，他是能夠回答任何問題的，「在和我們見面之前，拉庫爾中尉認真地打扮了一番。昨天下午我和他交談了很久，儘管他非常愛漂亮，但卻是一個討人喜歡的人。有禮貌，受過很好的教育，甚至受人尊敬……。」

　　「拉庫爾中尉認為在現在這種狀況下繼續我們的行程，沒有任何不利之處嗎？」我問道。

　　「一點也沒有。」

　　「但是您有點動搖了，議員先生。」

　　「我沒有動搖！」巴爾薩克莊嚴地說道，似乎在說服他自己，「我們明天出發。」

　　中飯之後，東加勒陪我出去散步。他騎著楚木庚的馬，因為這馬比他自己的要好一些。我們的坐騎從容不迫地在野地裡漫步著。突然東加勒說道：

　　「楚木庚逃了也好，楚木庚是個可惡的叛徒。」

　　「怎麼？楚木庚也出賣了我們？」我故作驚訝地問道。

　　「您說的是莫立勒吧？莫立勒當然壞透了。」東加勒起勁地說道，「楚木庚和莫立勒是一路貨。他給黑人們說：『不要走得太快了？』還給了他們很多燒酒，很多銀子，很多金子。」

　　「你是說他們用卡烏里【註】去收買黑人嗎？」

　　【註】卡烏里：一種貝殼。非洲一些國家用以作為錢幣。

　　「不是卡烏里。」東加勒堅持原來的說法，「是金子。」並且補充了使我吃驚的細節，「很多英國的金幣。」

　　「那麼你認識英國的金幣，東加勒？」

　　「認識。」他答道，「我認識福斯林。」

　　我知道東加勒的「福斯林」，指的是英鎊。金幣，英國的金幣！莫立勒和楚木庚有英國的金幣哩！

　　我很激動。當然，對於他的話，我還是裝出不在意的樣子。

　　「你是個好小夥子，東加勒，」我對他說，「既然你認識英鎊，我送一塊法國金幣給你做個紀念吧。」說著把一塊金幣向他拋去。

　　「好極了！」東加勒高興得叫起來，一邊在空中接住了那塊金幣，把它塞進馬鞍袋子裡去。

　　突然，他的臉上現出一種非常吃驚的表情，手裡拿著一捲從馬鞍袋裡掏出來的紙。我也吃驚地叫出聲來，連忙從他手裡搶過那一捲對我來說非常熟悉的紙。

　　我的通訊稿呵！我那些出色的通訊稿原來還裝在楚木庚混蛋的馬鞍袋裡！我檢查了一下，真夠嗆，從第五篇起，全部都在這裡。這一回《法蘭西擴張報》的編輯部不知會怎樣責備我呵！完了！我的名聲從此永遠完了！

　　當我這樣絕望地思索時，我們的馬在繼續前進。走到離宿營地大約有六公里遠近時，我突然停了下來。

　　幾乎就在路邊上，一塊大約七米寬、五十米長的草地被壓平了，有些地方的野草幾乎是被巨大的鐮刀割去了似的。在那些很顯眼的地方，可以清楚地辨認出我們在康康附近見過的那種土坑似的平行的轍跡。

　　天空中的鳴響，成對的轍跡，康康城中的巫師根耶拉──這些現象之間有什麼聯繫呢？

　　我並沒有看到這中間的內在聯繫。但是，這種聯繫應當是存在的。當看到這些神祕莫測的溝痕時，我下意識地又記起了那個討厭的黑人巫師，這傢伙預言的四件事已有三件變成了現實！

　　一想到這些，又是孤孤單單地和一個黑人夥伴在這無際的荒原裡，我從頭到腳都打了一個冷顫。

　　在這樣的環境裡暫時有點膽怯是可以原諒的。不過，這種心情並未延續很久，逐漸被好奇心所代替了。我的缺點就是好奇心太強。在回宿營地的路上，我全神貫注地思考這些傷腦筋的問題，是那樣專心致志，以致於對周圍什麼也沒有注意。

　　走到營地附近時，東加勒開門見山地說：

　　「中尉不是個好人，長著個討厭的猴頭。」

　　「對。」我不假思索地答道。

　　二月十七日

　　今天走了很長的路程，比昨天走的還要遠些。兩天共走了五十公里。楚木庚還是不見影子──這個流氓！這也好，在東加勒的帶領下，挑夫和趕驢人倒能創造出奇蹟。

　　兩天來，說實話，我的恐懼心理是逐漸消除了。新的衛隊在很認真地執行它的任務（不過，這任務並不艱鉅），沒有什麼可說的。但是，新的情況又發生了。

　　這是發生在早晨九點鐘左右的事。當我們從一個小小的、幾乎完全荒涼的小村經過時，從一座土屋裡傳來了呻吟聲。

　　衛隊遵照巴爾薩克的命令停了下來，沙多雷醫生在拉庫爾中尉與兩個中士的陪同下進屋去了解情況。當然，搖筆桿子的我，也跟了進去。

　　多麼可怕的場面！兩個死人，一個活人也受了重傷。那兩具屍體是一男一女，已經肢體不全了，簡直慘不忍睹。

　　因為屋裡太暗了，那受傷者被兩個中士根據醫生的指示抬到了屋外面。這是一個年老的黑人，他傷在肩上，傷勢很重，骨頭都露到外面來了。我在猜測：這傷口是用什麼樣的武器殺傷的呢？

　　醫生給他洗淨了傷口，從中夾出無數的鉛片來。然後，又用拉庫爾遞給他的繃帶小心地把傷口包紮起來。那受傷者絕望地大聲呻吟著。但在傷口包紮好之後，他的痛苦似乎減輕了許多。

　　然而，醫生滿腹心事。他重新進到土屋裡，詳細地審察了兩具死屍。出來的時候，更加憂心忡忡了。他走近那受傷者，詳細地詢問情況，東加勒為他們翻譯。

　　那可憐的黑人說，二月十一日，即我們的新衛隊到來之前三天，這個村子被兩個白人指揮的一隊黑人強盜所洗劫。除已經死去了的那一男一女（即屋裡那兩具屍體）之外，村子裡的居民都逃到村外灌木叢中去了。這受傷者也和別人一起逃跑的，但不幸得很，在逃跑時，一顆子彈射進了他的肩膀。不過，他還是掙扎著躲到灌木叢中，總算是虎口餘生。強盜們走了之後，大家回到了村裡，但是看到了我們的隊伍之後又跑掉了，因為我們走來的方向，正是強盜們離去的方向。

　　這一席話使我們很擔憂，強盜在這一帶騷擾可不是好事情。

　　這可憐的受傷者向沙多雷醫生表示衷心的謝忱。可是他突然閉嘴了，眼神裡充滿著無限的恐懼之情，盯著我們身後的什麼東西。

　　我們迴轉身子一看，原來新衛隊中的一個中士站在那裡。他的樣子使黑人嚇成這樣。

　　不過中士還是泰然自若的樣子。只有當拉庫爾中尉那冰冷的眼神向他投去責難和威脅的一瞥時，他才感到不安起來。他用手摸了一下額頭，企圖向我們說明這黑人神志不清，然後自己便回到隊伍裡去了。

　　我們又走向受傷者。現在，他改用恐懼的眼光來看我們了，而且再也不能從他嘴裡聽到一個字。

　　不知我的夥伴們有什麼想法。我是在考慮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中士的尊容會把老頭子嚇成那個樣子？為什麼他對拉庫爾中尉卻又毫不在意呢？

　　晚上，我們在一個名叫卡杜的小村旁宿營。莫爾娜小姐和德．遜伯林該在這裡和我們分手了。我們得繼續向瓦加杜古、尼日河方向前進。他們則北上，向著尼日河上游他們的目的地進發。應該說，為了說服他們放棄那毫無意義的方案，我們是盡了最大努力的。但是毫無用處。

　　已經搭好帳篷了。我準備走進自己的住處，沙多雷醫生叫住了我：

　　「我想告訴您一件事，弗羅拉斯先生。殺死黑人的是爆發性的開花子彈。」

　　他說完就走了，也不等我的反應。

　　開花子彈？在這個地區哪有這樣的槍彈呢？誰使用這種子彈呢？

　　在我的不斷積累起來的問題中，又多了兩個為什麼，可是答案卻一點也沒有增加。

　　二月十八日

　　最新的新聞：我們的衛隊跑了。我再說一遍：衛隊跑了。

　　是什麼原因，還不知道，但是我堅信他們是跑掉了。

　　我們夜裡三、四點鐘醒來時便不見他們。連挑夫和趕驢人也一個不留地跑掉了。

　　明白嗎？拉庫爾中尉，他的兩個中士和二十個士兵的出走，並不是去作晨間散步再回來吃早飯，而是一去──不──復──返──了。

　　於是，我們置身於這荒涼的灌木叢中，伴隨著馬匹、防身武器、三十六頭驢子、還夠吃五天的食品，以及一個東加勒。

　　呵哈！我希望將有更驚險的情節發生！

　　第十一章　怎麼辦

　　二月十八日早晨，巴爾薩克考察隊的成員從夢中醒來，發現護送他們的衛隊、雇來的挑夫和趕驢人全跑掉了。這使他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這事發生得如此突然，以致他們都不敢相信竟是事實。

　　阿美傑．弗羅拉斯把夥伴們都叫醒。大家很快集合到一起，驚歎著剛才發生的事件。

　　正當他們大聲嗟嘆時，從旁邊的灌木叢中傳來了呻吟的聲音。遜伯林、弗羅拉斯和沙多雷醫生連忙跑過去，發現東加勒躺在那裡。他的手腳是被縛住的，嘴被什麼東西堵著，左肋受了傷。

　　大家立即替他解掉了繩子，掏出嘴裡的東西，使他清醒過來，然後給他包紮傷口。問他事情的經過，東加勒向他們訴說了。

　　原來，那些人的逃跑是在深夜一點到兩點這段時間發生的。東加勒被一種不平常的聲音吵醒。他睜眼一看，見好幾個騎著馬的士兵站在離帳篷不遠的地方，挑夫和趕驢人在拉庫爾中尉和兩個中士的指揮下忙著幹什麼。東加勒感到很奇怪，他爬起來，並且毫不懷疑地向挑夫們走去。他還沒有走到挑夫身旁，半路上，便被兩個猛撲過來的人打倒在地，捆了起來，嘴巴也堵住了。不過，在倒下去之前，他還是看清了挑夫在幹什麼。原來，他們從考察隊驢子的馱載中選走了一些包裹，放到自己的馬背上去了。這時他又聽到拉庫爾中尉在急促地問道：

　　「準備好了嗎？」

　　「好啦！」兩個把東加勒打倒在地的人中間的一個答道。東加勒聽出這是一個中士的聲音。

　　接著是一陣沉默，東加勒感到有人俯身摸他。

　　「你們簡直發瘋了！」拉庫爾中尉說道，「你們把這個什麼都看到了的傢伙留下來，那還得了！羅伯爾特，給這傢伙一刺刀！」

　　命令馬上執行。但東加勒很快地翻了一個身，所以刺刀沒有刺進胸膛，而滑到腋下去了。拉庫爾和他的助手們在黑暗中出了差錯：刺刀尖上帶著血，而那機敏的嚮導又發出了一聲似乎與世長辭的哀叫，並且屏住了呼吸，那三個人就這樣放心地離去了。東加勒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過了一會，他自己也昏迷了。……

　　根據東加勒這一席話，完全可以肯定，新衛隊的叛變是蓄謀已久的。

　　不管怎樣，首先得清點一下行裝。還有一打短槍、七支長槍，其中六支是打獵用的。所有這些槍都有足夠的子彈；還有七匹馬、三十六頭驢子、一百五十公斤左右的各種貨物和四天的口糧。這就是說，自衛的武器和運載的工具都還有一定的數量。口糧問題是不必擔憂的，可以像以前一樣，到村子裡去弄。

　　他們決定賣掉驢子。這些牲口在沒有經驗的趕驢人的情況下，變成了沉重的包袱。莫爾娜和遜伯林走進卡杜村去和土人們談生意。他們受到土人的熱情接待，並用禮物換得村長的同情。在村長的協助下，每條驢子賣得合三十法郎左右的貝幣【註】。光這一項收入，就可以保證考察隊二十天的正常開支，並且還可以付五個挑夫二十天的工資。交易延續了幾天時間，到二月二十二日才結束。這時東加勒的傷口已結痂了。

　　【註】貝幣──太平洋、印度洋島嶼上及非洲一些國家以貝殼當錢用。

　　二十三日早晨，在一個地坪裡，六張整潔的椅子擺成一個圓圈，圈子的中央攤開了地圖，考察隊召開軍事會議。

　　「現在會議開始」，巴爾薩克習慣地宣布開會，「哪一位發言？」

　　大家不由得笑了起來，弗羅拉斯連眼睛都不眨地答道：

　　「我們先聽您的，主席先生。」

　　「那也好，」巴爾薩克贊同地說，對於主席這個頭銜受之無愧，「我們來討論一下目前的處境。我們被衛隊拋棄了，但自衛的武器還在手裡。還有一部分和土人交易的貨物。現在我們是在法屬蘇丹的中心，距科納克里一千四百公里。諸位知道，按照我們的計劃，是該繼續前進的。但現在發生了新的情況，恐怕是要做出新的決定來。依我的愚見，現在最好去投奔一個法軍的哨所，到那裡之後，再冷靜地考慮下一步怎麼辦。」

　　他的意見，得到大家的贊同。

　　「我們應該盡可能早日到達尼日河岸邊，」巴爾薩克看著地圖說道，「是不是可以經過瓦加杜古和尼基安戈到莎伊去呢？我國的軍隊在攻克和占領廷巴克圖之後，必定會沿著尼日河自下游設置哨所。坦白地說，我不知道哨所是否設到莎伊一帶了。但這是可能的，甚至一定的。要是能夠再給我們派另一個衛隊，那就跟我們的計劃正好合拍了。」

　　「這個想法很好，」沙多雷醫生表示贊同，「但是還有更妥善的辦法。我以為我們應該往回走，如果不是回到海邊，至少應當回到錫卡索。我們現在距錫卡索只有二百公里。到那裡之後，我們再去找上次那些熱情招待過我們的同胞，然後再決定去巴馬科或者塞固西卡諾。」

　　「醫生是對的，」弗羅拉斯贊同地說道，「這是最明智的辦法。」

　　「不過，我得提醒諸位，」巴爾薩克稍微考慮了一下之後繼續說道，「回到錫卡索，就意味著我們放棄了既定的目的，雖然不過是暫時的放棄。先生們，首先應當考慮我們的職責……」

　　「我們理解您的顧慮，巴爾薩克先生，」弗羅拉斯打斷了他的話，「但是往往職責就是明智地處理問題。」

　　「還得考慮一下在各種情況下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巴爾薩克反駁道，「誠然，我們的衛隊是逃走了，但我們也不必把這件事看得過於嚴重，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危險在威脅我們。請諸位想一想，那假衛隊是完全可以把我們全部殺死而不必逃跑的，然而他們並沒有這樣幹。不僅如此，他們還給我們留下口糧、武器、子彈、馬匹和一部分貨物，可見他們的行為並不特別可怕。」

　　「但是他們要殺死東加勒。」沙多雷醫生委婉地提出反駁。

　　「東加勒是個黑人，」巴爾薩克答道，「而對某些人來說，黑人的生命是一錢不值的。」

　　「巴爾薩克先生的意見很正確，」弗羅拉斯插進來說道，「敵人待我們還是相當溫和的。的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把我們置於死地的打算。我只是說到目前為止，因為，如果我們違背那神祕的敵手的意志而繼續前進的話，他很可能會採取更為嚴厲的措施。東加勒的傷，可以證明我們的對手不是等閒之輩。」

　　「此言不錯，」醫生贊同道。

　　一陣沉默。巴爾薩克在仔細琢磨。

　　「我傾向於沙多雷醫生的意見，」他說道，「同意先回到錫卡索，然後到塞固西卡諾去。」

　　「請原諒，議員先生，」弗羅拉斯打斷他的話，「如果您同意的話，我想提醒一下，我們在這裡決定何去何從，還沒有徵求莫爾娜和德．遜伯林的意見，這是欠妥當的。」

　　確實，莫爾娜和遜伯林在默默地聽大家爭論，沒有表示任何態度。

　　「弗羅拉斯提得對，」巴爾薩克承認道，一邊轉向莫爾娜，「莫爾娜小姐，請您發表意見。」

　　「謝謝，」莫爾娜平靜地答道，「可是我們還是不能發表意見，因為這爭論的問題與我們無關。」

　　「與你們無關？為什麼無關呢，莫爾娜小姐？我們不是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嗎？」

　　「不是這樣，巴爾薩克先生，」莫爾娜答道，「如果你們為形勢所逼而不得不放棄預定的目標的話，那麼我們還是要繼續前進的。」

　　「你們還是堅持要去加阿嗎？」

　　「而且這種願望比以前更強烈了。」

　　「單獨地去？不要衛隊？」

　　「我們原來就沒指望有衛隊護送。」

　　「不要挑夫嗎？」

　　「挑夫可以另外雇用。如果雇不到的話，也可以對付過去。」

　　「有人對我們懷著敵對情緒，其原因還不知道，但事實是如此。你們連這一點也不考慮嗎？」

　　「這也不要緊。不過，我感到這種敵對情緒主要是針對你們的。」

　　「我們是走在一起的，您怎麼知道敵對情緒主要是針對我們的呢？不管怎樣，我總擔心，如果你們單獨去尼日河的話，那未知的敵人肯定會向你們進攻。」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我們也不怕。」

　　「這是神經失常！」巴爾薩克叫起來，「我們不能為了滿足你們的任性而讓你們去作這樣的冒險。」

　　莫爾娜一時竟動搖了。可是過了一會兒，她傷感地說道：

　　「不幸得很，這不是任性，而是天職。」

　　巴爾薩克、沙多雷醫生、阿美傑．弗羅拉斯疑惑不解地、好奇地看著莫爾娜。

　　莫爾娜又說道：

　　「請原諒，先生們，我過去騙了你們。遜伯林先生告訴你們的，是他的真實姓名，他確實是一位法國人，和你們一樣。可是我自己向你們介紹時，用的是假姓名、假國籍。我是一個英國人，真名叫冉娜．巴克斯頓。是巴克斯頓勳爵的女兒，大尉喬治．巴克斯頓的妹妹。在庫坡附近埋著我那不幸的兄長的遺體，我這就是要到那裡去，也只有在那裡才能完成我預定的計劃。」

　　於是冉娜．巴克斯頓──她的真名現在被我們知道了──向我們講述了庫坡附近的大搏鬥，社會輿論對喬治的各種指責，喬治的死以及巴克斯頓勳爵的恥辱和絕望。冉娜說，她要恢復她兄長的榮譽，洗刷巴克斯頓家族的汙點，把安寧和幸福交回給現在已氣息奄奄的老父親。

　　聽眾們非常激動。他們對這位年輕女郎百折不回、臨危不懼的精神感嘆不已。

　　「巴克斯頓小姐。」當冉娜講完之後，阿美傑．弗羅拉斯說道，「請原諒，我要責備您。」

　　「責備我？」冉娜．巴克斯頓表示驚訝，她完全沒有料到別人對她講的這席話會有這樣的反應。

　　「是的，而且要嚴厲地責備您！您對法國人，尤其對阿美傑．弗羅拉斯來說太奇怪，太令人遺憾了！」

　　「您這是什麼意思，弗羅拉斯先生？」冉娜．巴克斯頓感到很委屈，喃喃地說道。

　　「怎麼啦？」新聞記者用憤怒的語調叫起來。「您以為阿美傑．弗羅拉斯會允許您在沒有他參加的情況下到庫坡去遊覽嗎？」

　　「弗羅拉斯先生呵！……」冉娜試圖解釋。

　　「您倒做得好！」弗羅拉斯繼續在發怒，「多麼自私呵！」

　　「我以為不……」冉娜微笑著說。

　　「請讓我把話說完，」弗羅拉斯很威嚴地打斷了她的話，「您忘了我是一個新聞記者。您想，要是我們報社的經理知道我放過採訪聳人聽聞的巴克斯頓案件的機會，他會對我說什麼？您是否知道這一點？他一定會說：『我可憐的弗羅拉斯，你簡直是一頭蠢驢！』而且會馬上把我趕出報社的大門，而我是珍惜自己的飯碗的。所以，我一定要和您一道去。」

　　「弗羅拉斯先生呵！」冉娜重複喊道。她被弗羅拉斯的話深深地打動了。她緊握勇敢的弗羅拉斯的手，兩行熱淚奪眶而出。

　　「還有我。巴克斯頓小姐，您允許我參加嗎？」沙多雷醫生突然問道。

　　「醫生您？」

　　「當然，還有我。這樣的探險隊沒有醫務工作者是不行的，要是走到一個地方，那裡的人把你們撕成碎塊，我可以把這些碎塊重新拼攏縫起來。」

　　「呵，醫生！」她叫起來。

　　但是，更使她激動的是聽到巴爾薩克憤怒的責問聲：

　　「喂，我呢，看樣子你們把我丟在一邊啦！」

　　巴爾薩克有點激怒了。他也想和巴克斯頓小姐一道去探險呵！這樣做，他可以一箭雙鵰：那年輕女郎的探險路線，與他自己的差不多。和她一起走，雖說不太明智，但同樣可以達到他那高尚的目的，他又何樂而不為呢！尤其是弗羅拉斯和沙多雷醫生兩個表示要脫離他的隊伍，這是很令人掃興的事。

　　「我不是指弗羅拉斯，」他繼續說道，「他是自由的。但是您，醫生，您是我的考察隊的成員，您想當逃兵嗎？」

　　「我向您擔保，巴爾薩克先生……」沙多雷醫生嘟嘟囔囔，他根本還沒有考慮到這一層。

　　「難道您有權決定我們前進的路線嗎？難道教訓我也是您的職責嗎？」

　　「請相信，巴爾薩克先生……」可憐的醫生試圖解釋。

　　「不，我的醫生！不，我不允許！」巴爾薩克打斷了他的話，他的嗓門越來越大，「您要知道，我是這個考察隊的負責人，我不贊成您的方案。恰恰相反，考慮到我們現在只有一個嚮導，而這個嚮導又是巴克斯頓小姐雇來的，考慮到我們這裡只有巴克斯頓小姐和遜伯林兩個會講巴姆巴語，沒有他們的幫助，我們就無法和土人打交道，我打算，我決定，我命令……」

　　巴爾薩克越說越激動，情緒激昂，嗓音高亢。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用非常平靜的聲調結束道：

　　「全體成員通過庫坡向尼日河進發！」

　　「您說什麼？巴爾薩克先生？」冉娜驚奇地問道，她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是這樣，巴克斯頓小姐。」巴爾薩克說道，「這是為了爭取您的幫助。」

　　「呵，巴爾薩克先生！」冉娜輕輕喊了一聲，感動得哭起來。

　　「要是有口糧的話，這簡直是最平常的散步！」弗羅拉斯叫了一聲。

　　「還可以吃五天！」沙多雷醫生勁頭十足地說道，似乎他說的不是五天，而是五個月。

　　「只能吃四天！」巴爾薩克糾正他的話，「不過我們可以買一些。」

　　「還可以打獵。」醫生提醒大家。

　　「還可以打魚。」遜伯林補充道。

　　「我還認識不少的水果。」醫生又加了一句。

　　「我認識山藥和番薯。」東加勒插嘴說道。

　　「我會用假桄榔做黃油。」瑪麗也不甘落後。

　　第十二章　墳墓

　　巴爾薩克考察隊離開了卡杜，帶著在這個小村裡雇來的六個挑夫。儘管最近發生的一系列事件令人惶恐不安，但他們還是愉快地繼續前進。大家為一種將要建立高尚的、甚至英勇的業績的前景所鼓舞，人人精神煥發。值得慶幸的是，現在什麼也沒有失掉。六個歐洲人和東加勒都騎著馬，瑪麗坐在東加勒的坐騎的後部，他們有自衛的武器和與土人交換的實物。

　　再也沒有什麼來阻擋他們的快速前進了，因為連那一群行動遲緩的驢子也已賣掉。為了加速行進的速度，是花了不少代價的。給卡杜的村長留下了一大批貨物，以報答他的殷勤。

　　除了給冉娜．巴克斯頓留下了一頂帳篷外，其餘的都沒有帶走。現在還有五百公里的路程，大約要走十五天到二十天。開始這一段行程給人很愉快的印象，精力充沛的挑夫非常賣力，五天走了一百四十公里。二月二十八日中午，過了沙馬坡。

　　「這太好了！」弗羅拉斯對他的朋友遜伯林說。這天是三月二日。

　　「誰知道！」遜伯林說，「我們還沒有走完哩！」

　　「嘿！」弗羅拉斯叫起來，「反正是一樣的。這一回我們碰上順風啦！我敢保證，這次我們會像坐在安樂椅裡一樣走到庫坡，再不會有什麼驚險情節了。不過，這對一個新聞記者來說，倒並不令人愉快。我們那經理……咦！」他突然中斷了自己的話，看著他的坐騎叫起來，那馬跌絆了一下。

　　「怎麼回事？」巴爾薩克問道。

　　「我的馬，」弗羅拉斯解釋著，「不知牠怎麼了，今早上總是跌跌絆絆的，該檢查一下……。」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那馬突然站住，嘶鳴起來。弗羅拉斯剛從馬背上跳下來，那畜生便倒在地上。過了一會兒，嚥氣了。

　　「我本來應該拄拐杖走，」由騎馬者變成步行者的阿美傑．弗羅拉斯可憐巴巴地說，「好話說得太早，結果自己遭殃，就這麼回事。」

　　東加勒的馬讓給了新聞記者。冉娜．巴克斯頓把瑪麗安置在自己的背後。延宕了兩小時之後，他們重新踏上了征途。

　　夜裡，他們在路旁一個小村旁邊停下來露營。那兒有一個小山丘，可以觀察四周。很明顯，這一方便之處早已被別的旅人利用過了。從腳印看，曾經有一個人數眾多的隊伍在這裡停留過，而且他們也有馬。這是誰？是黑人還是白人？弗羅拉斯從地上拾起一顆紐扣，給同伴們看了。這是個文明徵象，黑人很少有的。

　　被踐踏過的蒿草已經伸直了腰桿。這就是說，那批人待在這裡至少在十二天之前。因為考察隊沒有碰上他們，可以斷定，他們是向西走的。這就意味著，將來也不可能和他們見面。

　　三月三日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件。但到四日晚上，巴爾薩克的坐騎也倒下了，和阿美傑．弗羅拉斯的完全一樣。

　　沙多雷醫生對死馬進行了一番檢查之後，悄悄地對弗羅拉斯說道：

　　「馬是毒死的。」

　　「這怎麼可能？」新聞記者叫起來，「誰來毒死我們的馬呢？是卡杜雇來的人？不可能！給我們製造困難對他們沒有好處。」

　　「我誰也沒有指責，但我說的是事實，症狀是不容置辯的。我的醫學知識再少也不會少得如此可憐。請您把這件事告訴夥伴們，只有巴克斯頓小姐暫時不要告知她。我想，這樣免得她不安。」

　　「當然，」弗羅拉斯表示同意。「但是，醫生，您不能對這件事作另一種解釋嗎？是不是我們的馬吃了毒草呢？」

　　「這不僅可能，」醫生說道，「而且是顯而易見的。問題在於：是在飼料中偶然地摻雜了毒草呢？還是有人在使陰謀？」

　　於是決定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嚴格地監視剩下的五匹馬。在休息時，為了不讓任何人接近這些馬，歐洲人中的一個或東加勒，總是守著牠們。由於採取了這些預防措施，接連兩天沒有發生事故，大家稍微放心了。

　　三月六日晚，考察隊走近一個叫亞霍的村莊。他們剛剛接近圍牆，村子裡便爆發出怒罵的吼叫聲，甚至許多火槍一齊向他們射擊起來。如果不把各戈諾的土人那種越軌行為計算在內，考察隊還是第一次受到這樣的待遇。

　　巴爾薩克決定和村子裡的居民進行談判。他們在一根小樹枝上掛起了白旗，但這個和平的標誌所引來的卻是更加悲慘的嚎叫和伴隨而來的雨點般的槍彈。考察隊指派了東加勒和兩名挑夫為談判代表，向他們喊話，但是村民們根本不聽他們這一套，僅僅用石塊和子彈作為回答，很明顯，他們絕不會與外人建立任何關係。

　　不管這種行為的原因是什麼，反正這些探險者始終沒有辦法弄到口糧，只得在村外露宿一晚，第二天早上繼續趕路。這時只有兩天的口糧了，不過還好，沒有什麼特別令人驚惶的事情發生，考察隊離開卡杜已有三百多公里，也可能前面村子的土人對他們的態度會比亞霍好一些吧？

　　三月七日倒下了第三匹馬，和前兩匹一個樣。

　　「我們看管得這麼嚴，誰能夠偷偷地來毒死我們的馬呢？」弗羅拉斯向醫生問道。

　　「還不太清楚，」沙多雷醫生答道，「我看，毒藥是在我們離開卡杜前餵的，就是我們的衛隊開了小差的那天夜裡。馬是一匹接一匹地倒下去的，這只能說明牠們的體質有差別。無疑地，還和給藥的分量不同有關係。」

　　「現在我們是三個步行者，四個騎馬者，真有意思！」阿美傑．弗羅拉斯說道。

　　三月八日早上，大家憂心忡忡地繼續前進。無論從哪方面看，前景都相當暗淡。考察隊想要擺脫的、強有力的敵手，在遁去之前，連他們的馬匹都不放過，而要放毒。這說明那敵手對他們的仇恨是多麼深，這仇恨的原因又無從知道。另一方面，口糧只能敷衍一天了。如果在天黑之前不碰到一個村子，他們就得餓肚子。

　　還沒有走一小時的路程，遠處便出現了一群土房子。探險家們稍微放慢了一點步伐，猜測著什麼樣的待遇在等待著他們呢？面前是寬闊的原野，卻看不清遠處是什麼東西。村子裡死一般寂靜，田野裡冷落荒涼。映入他們眼簾的，只有一片青草地和小路上的一些黑色斑點。

　　巴爾薩克和他的同伴們向村裡走去。還沒有走上一公里路，便聞到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再走幾步，到了一個在遠處看到的黑點跟前。他們不禁倒退了幾步，原來這黑點是一個半曲著身子的黑人屍體。他們數了一下，在通往村子的路上有十具這樣的屍體。

　　「這些人是被開花子彈擊斃的。」沙多雷醫生對弗羅拉斯說。

　　「又是開花子彈？」弗羅拉斯叫起來。

　　村子裡的景象更為淒慘。許多跡象表明，這裡曾經是一個殘酷搏鬥的戰場。戰鬥結束後，勝利者燒毀了村莊。巴爾薩克他們在那些倖存的土房子裡又發現了不少屍體。

　　「這些不幸的人，至少已死了十天了。」沙多雷醫生說道。

　　「但誰是這場大屠殺的劊子手呢？」遜伯林叫起來。

　　「可能就這幾天前我們發現他們的腳印的那批人！」弗羅拉斯說道。

　　「毫無疑問，肯定是他們！」巴爾薩克氣憤地說道。

　　「我們前不久在亞霍得到的待遇原來要歸功於他們！」弗羅拉斯補充道，「他們想搶劫亞霍，但是那村子有圍牆，他們進不去，這就是從那時起村子裡的居民經常保持戒備狀態的原因。」

　　「合乎邏輯。」醫生表示贊同。

　　「但這些劊子手到底是什麼人呢？」冉娜．巴克斯頓問道，「這些人的出現，對我們的威脅太大了！」

　　「這是些什麼人，我可不知道，」弗羅拉斯答道，「但是我覺得，沒有什麼值得害怕的。他們已在我們前面走了十到十二天，而且他們是騎馬的，所以，我們趕上他們的可能性很小。」

　　晚上，他們露宿在曠野裡，口糧只有一餐了，他們把這一餐食物分成兩半，一半留到明天早上吃。

　　三月九日碰到兩個村莊。第一個不能靠近，因為和亞霍一樣，圍牆裡邊防衛森嚴；第二個，雖然沒有設防，也空空如也：房子燒的燒了，毀的毀了。

　　「完全可以肯定，這些人分明是有意在我們前面製造無人區。」巴爾薩克若有所悟地說。

　　他這個發現是有道理的。看來，那些人在企圖使考察隊員們退縮採用其他手段失敗之後，決定用飢餓來置他們於死地。

　　「好哇，」弗羅拉斯故作樂觀地說，「我們倒要來和他們鬥一鬥看，無論如何要通過這個無人區。現在離庫坡不超過一百五十公里，無論如何不會費很大的勁了。我們用打獵來解決吃的問題，還可以吃煎牛排呢！」

　　除了不會使用武器的波賽恩之外，其餘的人都照弗羅拉斯的主意做了。遺憾的是，這一帶的野味並不多，一天之內，僅打到一隻鴇鳥、兩隻珠雞和兩隻沙雞，勉強可供十四人吃一餐。

　　晚上，弗羅拉斯和沙多雷醫生發現，在他們的宿營地，曾經有另一批旅行者紮過營。看來，那批人跟他們之間的時間距離縮短了，因為地上的草踐踏過並不久。當他們正在議論這件事時，東加勒來叫他們了。原來一下子倒了兩匹馬，急救也無用，兩匹馬在掙扎了一陣之後死去了。

　　最後剩下兩匹馬，壽命也不長，三月十日這一天，全死了。

　　那幾個從卡杜雇來的挑夫被這連續不斷的死亡嚇倒了，或者是因為他們怕挨餓？三月十日這天狩獵的收獲是少得可憐。不管怎樣，三月十日夜裡，他們都逃走了。十一日早上，只有六個歐洲人，加上東加勒和瑪麗，待在他們的宿營地。沒有挑夫，沒有馬匹，也沒有吃的東西。

　　大家一時因自己的軟弱無能而喪失信心了。特別苦惱的是冉娜．巴克斯頓。她責備自己不該把同伴們引到這個淒涼的地方，把不幸的遭遇歸咎到自己的頭上，請求大家原諒。

　　弗羅拉斯感到必須和大家沮喪的精神狀態搏鬥。

　　「說這些話幹什麼？」他故意粗聲大氣地對冉娜．巴克靳頓叫起來。「我們還沒有死人。雖然這幾天打獵收獲不大，但這有什麼關係？明天一定會好起來，還有什麼可說的？」

　　「我們不要忽視一件事。」沙多雷醫生幫腔道，「走了那六個挑夫，倒少了六張吃飯的嘴！」

　　「在這種情況下，簡直是求之不得的好事！」弗羅拉斯做結論似地說道。

　　「謝謝，弗羅拉斯先生。謝謝，先生們！」冉娜．巴克斯頓激動萬分地說道，「我永遠忘不了你們的好意！」

　　「不要客氣吧！」弗羅拉斯打斷了她的話，「早飯還沒有著落。我們最好去打獵，然後吃它個飽，這客氣話等到飯後吃甜品時再說吧。」

　　挑夫的逃亡，使得行李無法帶走。只得把最後一頂帳篷和作交易剩下來的貨物全部拋棄。從此，冉娜．巴克斯頓也只好在露天裡睡覺了。失去這些貨物他們並不覺得特別可惜，在交易無法進行的情況下，這些東西還有什麼用呢？

　　考察隊在前景暗淡的情況下繼續踏上征途。三月十二日，他們路過一個村莊，那裡面除了黑人的屍首外，別無它物。醫生發現，這些可憐的人死去最多不超過兩天，是不是這群劊子手就在前邊不遠？說不定能碰上他們呢？

　　儘管前景如此令人不安，但他們仍然向北方前進。除此以外，他們又能怎樣呢，回頭向南，通過沿途那些充滿敵意的或者被燒殺的村莊，肯定是不可能的。最好是不惜任何代價到達尼日河岸，因為在那裡他們可以得到支援。

　　精疲力盡的探險家們沿途所見的是一片淒涼的景象。有圍牆保護的村落，滿懷敵意，不可接近；其餘的村落，則被糟踐得一塌糊塗。探險家們之所以還能夠生存下去，全靠命運和機會的恩賜：有時從荒涼的田野裡挖得一點山藥或別的可食植物的根莖。有時用槍打點野味，有時德．遜伯林釣得一條小魚。然而捕魚的機會最少，在他們的旅途上很難碰到河流，他們經常被口渴折磨著，因為路上的水井幾乎無一例外地全被填平了。那個非常精細地和考察隊作對的凶殘的敵人，對他們一點也不放過。

　　儘管如此，他們並沒有灰心喪氣，在烈日的烤曬下，拖著艱難的腳步前進。由於疲勞和飢餓在不斷增長，他們不得不放慢行進的速度，然而仍然是頑強地、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北挺進。不怕疲勞，不怕飢餓，不怕唇焦舌燥。

　　兩個黑人以驚人的頑強意志接受這次考驗。由於過慣了艱難困苦的生活，他們似乎比歐洲人更能忍受這種環境的折磨，他們表現出來的忠誠非常令人感動。

　　「我不太餓。」東加勒把他找到的一點可吃的東西送給瑪麗。

　　瑪麗接受了東加勒的饋贈，但是把它轉送給了冉娜．巴克斯頓，而後者又把這點東西放到大家公有的儲備物裡去。

　　看來，冉娜．巴克斯頓對忍受命運給予的考驗比別的人更缺乏毅力，但她所感到悲傷的不是這個。她從來也不指望在這漫長的征途中沒有困難，而是在頑強地迎著困難前進。她雖然消瘦了，疲勞了，她的精力卻很旺盛，她的頭腦裡一直在想著預定的目標。但是愈接近目的地，一種憂鬱和不安的心情，違背她的意志，愈來愈明顯地增長起來。庫坡的墳墓將向她說明什麼問題呢？她會不會空著手回去呢？

　　阿美傑．弗羅拉斯所經受的是另外一種不安的心情。關於這一點，他的夥伴們幾乎沒有想到過。這種心情是在三月十二日產生的。那天，他們穿過一個似乎就在前一天被毀壞的村落。從這一天起，他確信有人在暗地裡監視著他們。這些歹人在灌木叢中窺視著，一步一步地跟著逐漸變得弱小的考察隊。由於弗羅拉斯經常保持高度警惕，他發現了很多可以證實自己疑點的根據：白天──發現不久前有人露營的痕跡，隱約可聞的槍聲，遠處馬群奔馳的聲音；夜晚──發現竊竊私語，細微的腳步聲，黑暗中不太清晰的人影子。這一切，他都沒有向夥伴們透露過，並且要東加勒也保持沉默，因為他也發覺了這些現象，他們為自己的高度警覺而感到滿意。

　　由於困難重重，考察隊不能按期到達目的地。到三月二十三日，他們才走到離庫坡不遠的一個地方。精疲力盡的旅人們離庫坡還有七、八公里。但據東加勒說，喬治．巴克斯頓的墳墓就在兩公里外的地方。

　　這時，弗羅拉斯認為有必要把他所擔心的事通知他的夥伴們。於是，他把白天和夜晚的發現講了一遍，並且表示深信：現在他們的一舉一動，那暗中的歹人不可能不知道。

　　「聽我說下去，」弗羅拉斯補充道，「我可以向你們保證：我們的敵人就是和我們打了很多交道的人。我完全可以肯定，這批傢伙正好由二十個黑人和三個白人組成。而且，他們之中有一個人和我們那位衣冠楚楚的朋友，即所謂拉庫爾中尉，長得一模一樣。」

　　「也可能您是對的，弗羅拉斯。」巴爾薩克承認道，「但這並不會改變我們的處境。」

　　「我不同意這個說法，」弗羅拉斯反駁道。「我之所以這麼長時間沒有告訴你們，就是為了不使大夥白白地多一份心理負擔。怎麼能說沒有關係呢？然而，不管怎樣，我們的目的眼看就要達到。這一回，不瞞你們說，我倒想騙他們一次，使這些人不明白我們的意圖。」

　　「這是為什麼？」巴爾薩克問道。

　　「我自己也不知道。」弗羅拉斯說。「我有這麼個想法，我以為，這對巴克斯頓小姐是有好處的，在她完成對兄長墳墓的考察工作之前，她此行的目的，最好不要讓別人知道。」

　　「我同意弗羅拉斯的意見。」冉娜．巴克斯頓贊同道，「也可能明天早上這些傢伙就要進攻我們，那我們就要遇難了。誰知道呢？走了這麼遠，來到這個地方，不達到目的，我是不甘心的。弗羅拉斯先生的想法完全正確：我們應當擺脫這夥歹人的包圍。可是不幸的是，至今還沒有找到辦法。」

　　「沒有比這個再簡單的了，」弗羅拉斯解釋道。「我想，當我們停下來宿營的時候，他們的警覺會放鬆一點。我們向來的習慣應當使他們放心，傍晚在什麼地方停下來，第二天早上他們在這個地方一定可以找到我們。對於這一點，我想他們是不會懷疑的。所以，趁現在天黑，我們應當一個一個地、不聲不響地離開這裡。要朝一定的方向走，到預定的地點集合。雖然跟蹤我們的還不是一支人數眾多的部隊，但要是直接碰上那個衣冠楚楚的所謂拉庫爾中尉，卻是個絕大的災難。」

　　意見被採納了。他們約定方向走，目的地是距此一公里外的一片樹林。東加勒第一個出發，他後面是冉娜．巴克斯頓，再後是瑪麗。其餘的歐洲人也一個個地動了身，弗羅拉斯走在最後。

　　轉移進行得很順利。兩小時後，六個歐洲人和兩個黑人在樹林邊緣會合了。為了更好地隱蔽，他們穿過了樹林。

　　又進行了半小時的急行軍。這時東加勒突然停了下來，據他說，已經來到巴克斯頓大尉叛亂部隊被殲滅的地方。現在夜色很黑，他不能準確地給冉娜．巴克斯頓指出具體地點，只有等待天亮。大家休息了幾個小時，只有冉娜一夜沒有合眼，未來的一天吉凶如何呢？

　　還不到六點，大家早已醒來了。東加勒四處觀察，大家激動地注視著他。

　　「那裡！」東加勒最後指著一棵孤零零的樹喊道。

　　幾分鐘之後，大家都到了樹下，並且在東加勒指定的地方迅速地刨起土來，儘管那裡沒有任何墳墓的痕跡。黃土被刀子急劇地刨開，用手捧上來，很快就挖出了一個大坑。

　　「注意！」新聞記者突然叫起來，「這是骨頭……」

　　激動萬分的冉娜．巴克斯頓幾乎要跌倒，醫生扶住了她。

　　他們開始小心地清理墓坑。軀幹現出來了，或者準確點說，是一副還相當完整的骨架。在手的周圍，有幾塊繡有金色花紋的布，這是尊嚴的標記。在骨頭堆裡，找到了一個皮包，因年深月久，已破爛不堪了。打開皮包，裡面有一件東西：冉娜給她的哥哥喬治．巴克斯頓的信。

　　兩行熱淚從少女的眼裡奪眶而出。

　　「醫生，我請求您，」她用發抖的聲音說。「您是否可以給我這不幸的哥哥的遺體檢驗一下？」

　　「願為您效勞，巴克斯頓小姐，」醫生激動地答道。

　　他俯身向著墓坑，用法醫的各種規程對死者的遺骨進行了詳細的檢驗。檢驗結束後，他的臉部表情嚴肅起來，顯得很激動。

　　「本人沙多雷，巴黎大學醫學博士。」他莊嚴地宣布。大家靜靜地聽著。「可以證明下列幾點：第一，我所檢驗過的、巴克斯頓小姐確認為她的兄長喬治．巴克斯頓的遺體的這副骨架，沒有槍彈造成的任何傷痕；第二，這副骨架的原在生之人是被刀子殺死的；第三，致命傷是用匕首從背後自上而下刺進去的，穿透了左肩胛骨，刀尖刺到了心臟的上半部；第四，這就是我從卡在骨頭中取出來的凶器。」

　　「用刀殺死的？……」激動萬分的冉娜說著，泣不成聲。

　　「是用刀殺死的，我可以肯定。」沙多雷醫生重複了一遍。

　　「而且是從背後！……」

　　「從背後。」

　　「這就是說，喬治是無罪的！」冉娜．巴克斯頓叫道，一邊大哭起來。

　　「關於您的哥哥是否有罪的問題，這已經超出了我的知識範圍，巴克斯頓小姐。」醫生溫和地說道，「關於這個問題，我沒有勇氣像肯定我的檢驗結果那樣來進行判斷。但我認為這是相當可能的，您的哥哥確實不是迄今為止人們所想像的那樣在戰鬥中被擊斃的，而是從他的背後刺死的，這從我的檢驗結果完全可以證實。而且，凶手並不是一個正規部隊的軍人，因為這匕首不是軍用武器。」

　　「謝謝您，醫生。」冉娜說道。這時她已稍微鎮靜了一些。「我這次遠行的初步結果已給我帶來希望……還有一個請求，醫生……是不是請您把檢驗結果用文字記載下來？其他幾位先生是不是請你們當一回證明人？」

　　大家都表示願意為冉娜．巴克斯頓小姐效勞。阿美傑．弗羅拉斯寫了一份記錄，沙多雷醫生和所有在場的人都簽了字。然後大家把這張記錄單和從墳墓裡挖出來的凶器交給了冉娜．巴克斯頓。

　　冉娜接過凶器，打了一個哆嗦。這匕首上面，已蒙上一層很厚的鐵鏽。很可能，還有血跡。在象牙製的匕首柄上，隱隱約約地可以看到一些字跡。

　　「先生們，你們看，」冉娜說道，「這象牙柄上曾經刻有凶手的名字。」

　　「可惜鏽蝕得太厲害了！」弗羅拉斯嘆口氣，「不，等一等，這裡有個字母ｉ，這裡好像是字母Ｉ。」

　　「這還不能解決問題，」巴爾薩克說。

　　「也可能這已足夠找到凶手了。」冉娜．巴克斯頓嚴肅地說道。

　　東加勒按照她的吩咐把喬治．巴克斯頓的遺骨重新用黃土掩埋好，然後大家離開那孤獨淒涼的墳墓向庫坡進發了。但是走不上三、四公里，便不得不停了下來。因為冉娜兩腿發軟，沒有一點力氣，得休息一會兒才行。

　　「太激動了。」醫生解釋道。

　　「也是因為太餓了，」弗羅拉斯補充道。「喂，遜伯林老兄，我們總不能把您的外甥女餓死吧。儘管您說她是您的姨媽也好，反正我是不相信的。走，打獵去！」

　　遺憾的是，這一帶野味很少。到傍晚才走了一點運，打到兩隻鴇鳥和一隻沙雞。這是探險家們很久以來的一頓美餐。這樣，當晚趕到庫坡的計劃只得放棄，他們決定露天度過最後一個夜晚。

　　由於疲勞過度，而且深信已經甩開了敵人，在這天夜裡，他們放鬆了警戒。這樣，他們之中就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夜裡發生的奇怪現象。東方閃亮了幾個微弱的火光，西方立即出現了明亮的火球。雖然在曠野裡沒有山峰，但那些火球卻亮在高處，慢慢地，東方微弱的火光和西方明亮的火球靠攏了，在探險家們睡覺的地方匯成一團。

　　突然，探險家們被在康康附近聽到的那種轟鳴聲驚醒。但是，這種轟鳴聲比以往任何時候聽到的那種聲音更近，更震耳欲聾。他們剛剛睜開眼，那探照燈一樣的鬼火從四方向他們衝來，距他們不到一百米了。他們正想弄清這是怎麼一回事，突然從黑暗中冒出一群人來，頃刻之間把他們打倒在地。

　　在黑暗中，一個人用法語粗暴地問道：

　　「都準備好了嗎，弟兄們？」

　　在一陣沉寂之後，又叫起來：

　　「誰要是敢動一動，我叫他腦袋開花。……好，出發！」

【第二部】　第一章　布勒克蘭特

　　在尼日河左岸，東經二度和北緯十六度交叉的地方，有一個叫做高坎的城市，它被撒哈拉沙漠所包圍。這撒哈拉沙漠北起摩洛哥、阿爾及利亞和的黎波里；南到法屬赤道非洲；向東伸展到埃及和努比亞；西面瀕臨大西洋。這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高坎周圍有兩個大綠洲：北面的叫阿特拉爾，西面的叫阿依爾。從高坎通過沙漠到阿特拉爾有四百公里，到阿依爾有九百公里。但是甚至在最新的地圖上，三百六十平方公里這麼大的一個地區，卻還是一個未曾考察過的地方。本書第一部在敘述議員巴爾薩克考察隊經受諸般考驗的時候，誰也沒有去過這個地方。

　　關於這個未曾考察過的地方，當時在尼日河沿岸的居民中有各種各樣奇怪的傳說。據當地土人說，有時在他們那乾燥的荒原上空飛過一群長著火眼的大黑鳥；有時從那個神祕的地方出現一群騎著火馬的魔鬼；那些神奇的騎馬者風馳電掣地從這個村奔向那個村，毀壞了路上的一切，把男人、女人、孩子捉住，放到馬鞍上，又重新消失在荒涼的沙漠裡。被捉走的人再也沒有回來過。

　　來無影，去無蹤，燒殺搶掠、肆意破壞與製造死亡的這些可怕的人到底是誰呢？沒有人敢去打聽。對於這些被當地人賦予超自然的力量，稱作「發怒的天神」的魔鬼，準敢去跟蹤呢？

　　但是，如果有一位不怕死的人，敢於進入沙漠深處，走上二百六十公里路，到達東經一度四十分，北緯十五度五十分的地方，他會發現一個不管是地理學家、科學考察工作者、還是旅行家都未曾見到過的城市！

　　是的，這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城市，雖然這裡的居民總數除去小孩外只有七千八百零八人。

　　要是我們假設的這位勇士向城裡的一位居民打聽這城市的名稱，後者可能用英國回答說「布勒克蘭特【註】！」但也有可能用義大利語、葡萄牙語、西班牙語或巴姆巴語回答的。然而，不管用哪一種語言，這個名稱的意思都是：「黑國！」

　　【註】布勒克蘭特──英語：Ｂｌａｃｋｌａｎｄ，意為「黑色的國家」。

　　在這個居民操多種語言的神祕的國度裡，當巴爾薩克探險隊在庫坡遇難時，除了六千七百七十八名男女黑人外，還有一千零三十個來自世界各地的白種人。這些人的大多數是從監獄裡逃跑出來準備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因為這裡的統治者主要是英國人，所以英語比其他幾種語言更為通用。國王的命令和官方報紙《布勒克蘭特的雷聲》，都是用英語出版的。

　　我們來看看從這家報紙上摘錄下來的一些片斷，倒是很有趣味的：

　　昨天，若恩．提尤絞死了黑人科洛莫戈，因為後者在早餐後忘記遞菸斗給他。

　　明晚六點，十名「快樂的小夥子」將駕駛十架飛行器，由赫拉．別爾特上校指揮，飛往庫魯蘇和彼奇。這兩個我們已有三年未去光顧的村子將被夷為平地。他們將在同一天晚上返航。

　　前已報導，由一個叫做巴爾薩克的議員率領的法國考察隊馬上要從科納克里出發了。據料，這個考察隊經過錫卡索和瓦加杜古到尼日河岸去。我們已經採取了預防措施。二十名「黑色衛士」和兩名「快樂的小夥子」已奉命出發了。眾所周知的殖民軍逃兵愛德華．魯弗斯大尉將化名拉庫爾，扮演一個法國中尉的角色。他非常熟悉這個軍隊的情況，將用這樣或那樣的手段阻擋巴爾薩克。毫無疑問，考察隊是到不了尼日河的。

　　昨天，在花園橋上，經過一場爭吵之後，愛里．烏里斯顧問感到有必要給「快樂的小夥子」康斯坦丁．白蘭特的頭中灌點鉛彈，便這樣做了。後者從橋上倒下，跌進紅河裡。由於剛剛灌鉛的腦袋非常沉重，他很快就沉沒了。為了填補他的缺位，立即舉行了應徵選拔賽。優勝而被取錄者，名叫吉爾曼．赫里。他的資歷是被英國、法國和德國的法庭共判刑十七次，總刑期為六十四年，其中二十九年坐監牢，三十五年服苦役。這樣，吉爾曼．赫里就從「民政軍團」的一員提升為「快樂的小夥子」。讓我們向他表示良好的祝願。

　　※※※

　　我們的讀者無疑已經發現，不管是若恩．提尤也好，赫拉．別爾特也好，愛德華．魯弗斯也好，愛里．烏里斯也好，康斯坦丁．白蘭特也好，還是吉爾曼．赫里也好，都是兩個名字的合成體。原來，所有的人一來到布勒克蘭特，就被授予新的名字。至於他姓什麼，除了國王之外，誰也不知底細。

　　除去城裡的特權階層（關於這部分人下文還有交代）之外，白人中唯一有姓氏的就是國王本人。然而這姓氏卻是個凶險的渾號。他叫蓋里．基列爾【註】。它的本意是「製造死亡的蓋里」或「劊子手蓋里」。

　　【註】基列爾──英語：ｋｉｌｌｅｒ。意為殺人者，凶手。

　　大約在巴爾薩克考察隊遇難前十年，蓋里．基列爾和幾個同夥不知來自何方，卻突然在這個荒涼的沙漠裡冒了出來。他在搭好帳篷之後，指著這塊土地說：「這裡將要出現一座城市。」於是，布勒克蘭特就奇蹟般地在沙漠裡出現了。

　　這是一座奇怪的城市。它坐落在達發沙傑達河右岸的平原上。那條河，根據蓋里．基列爾的意志把它注滿流水之前，是完全乾涸的。城市建成整齊的半圓形。從西北往東南走向（與河岸平行）長一千二百米，從東北往西南寬六百米，面積有五十六公頃。全市被劃分為三個大小不等的街區，都用高十米，牆基厚十米的城牆圍起來。

　　蓋里．基列爾把這條河取名為「紅河」。第一街區緊靠著河岸，寬二百五十米。沿河有一條近百米寬的林蔭大道，使這一區顯得特別寬廣。這裡住著布勒克蘭特城的貴族階級，這些貴族階級被幽默地稱為「快樂的小夥子」。

　　在這座城市剛剛建成時，蓋里．基列爾的同夥，除了少數幾個被授予較高職務外，其餘的人組成了「快樂的小夥子」基幹隊伍。以後，在核心成員的周圍逐漸聚集了一夥蓋里．基列爾招募來的強盜。給這夥強盜許的願是無限制地滿足他們的各種犯罪欲望，使他們的本能不受約束地發洩出來。於是，「快樂的小夥子」的人數很快地達到了五百五十六名。不過當局規定：這個人數再也不能超過了。

　　「快樂的小夥子」們的職責是多種多樣的。他們按照軍隊的建制編隊，充當布勒克蘭特的正規軍，由一個上校、五個大尉、十個中尉和五個軍士指揮他們作戰的內容包括洗劫周圍貧困的村落，將其未擄走為奴的居民殺死。「快樂的小夥子」還擔任警察，管理奴隸。盲目地執行國王一切命令的皇宮警衛隊，也是從「快樂的小夥子」中挑選出來的。

　　距市中心最遠的第三街區，呈半圓形，緊靠郊外，在外城牆和囚禁奴隸的第二街區之間。

　　這第三街區住著還沒有進入貴族階級的白種人。他們組成所謂「民政軍團」。由於「快樂的小夥子」們的凶殘本性經常導致互相殺戮，在位置上也經常發生空缺，而「民政軍團」的成員正好是他們的後備軍。又因為只有「快樂的小夥子」才能得到官方的給養，所以為了維持生活，「民政軍團」的成員大都經營商業，他們的住地成了布勒克蘭特的商業區。「快樂的小夥子」們可以在這裡買到任何一種商品。商人們從國王那裡批發貨物，貨物的來源靠搶劫，或者──如果是歐洲產品的話──靠只有最親近國王的人才知道的各種手段。

　　在布勒克蘭特進入本故事的這個時候。第三街區共有居民二百八十六名，其中四十五名是女人。

　　位於第一街區和第三街區之間的，是奴隸居住的第二街區。當時共有奴隸六千七百七十八名。其中男奴四千一百九十六名，女奴二千五百八十二名。

　　每天早晨，這個地獄的城牆四門洞開。一群群的黑人，在佩著棍棒和手槍的「快樂的小夥子」們的監督下，從門洞裡走出來，到田間去耕作。晚上，又在他們的監督下回到這地獄裡來，四個門洞一直關閉到第二天早晨。

　　這些可憐的奴隸因為經不起勞累和監工的毒打，經常大批死亡。當局立即用對外襲擊的辦法擄來了新的奴隸，填補空缺。

　　然而，河右岸這些街區並不是布勒克蘭特的全部。在紅河左邊那陡峻的岸上，一條一千二百米長的城牆沿河蜿蜒起伏。城的這一部分呈長方形，寬約三百米。一條與河流垂直的高牆把它分成兩半。位於山崗西北坡的那一部分，有一個名叫「要塞花園」的公園，一條橫跨紅河的「花園橋」把這個公園和「快樂的小夥子」與「民政軍團」的住宅區連接起來，位於山頂那一部分是這個城市的生命中樞。

　　在靠北的那一角，與「要塞花園」毗連的地方，高高地矗立著一幢被梯形圍牆包圍起來的寬大的四方形建築物，它的東北方向的正面對著紅河，那堵牆從河面算起有三十米高。這幢建築物被叫做皇宮，裡面往著蓋里．基列爾本人和他的十個被任命為「顧問」的老夥伴。這是些奇怪的顧問──他們的首要任務是檢查那不可接近的、幾乎看不見的專制統治者的命令和武斷的判決是否被執行。

　　河上還有另外一座在夜晚用鐵柵攔斷的「宮橋」，是專供蓋里．基列爾到河右岸去的。

　　與皇宮相連的是兩座營房：一座住著十二個當傭人的奴隸和五十個被稱為「黑色衛士」的凶殘的黑人；另一座是供四十名白種人住的。這些白種人被任命駕駛四十架在布勒克蘭特叫做「流星」的飛行器。

　　這些飛行器真是個天才的發明，它可以用每小時四百公里的速度連續飛行五千公里。布勒克蘭特的空中強盜之所以能四處騷擾，就是因為有這種高速的飛行器。他們可以在犯罪之後立即逃之夭夭。就某種意義說，蓋里．基列爾的專制統治的基礎也就建築在這上面。

　　確實，蓋里．基列爾用恐怖手段統治著這個人所不知的、首都設在布勒克蘭特的王國。他的整個權力也是靠恐怖手段來建立和維持的。這個專制君主也預見到他的白色的和黑色的臣民起來造反的可能性，宮殿高聳於全城之上，所有的住宅區、營房和公園，都在炮火威脅之下。任何動亂都可能引起大規模的屠殺，造反者是逃不出他的魔掌的。那浩瀚的沙漠是不能逾越的障礙。讀者很快就會看到，如果陷入了這個虎穴，是沒有希望逃出來的。

　　布勒克蘭特市容整潔，設備齊全。在「快樂的小夥子」或「民政軍團」莊宅區，家家都有電話。每一棟房子，甚至是奴隸住的土房，都有自來水和電燈。

　　這個十年前在沙漠中冒出來的城市郊外的變化更神奇了。現在，茫茫的沙漠，已經退到距城牆幾公里之外的地方去了。在布勒克蘭特的周圍，沙漠已被農田所代替，那上面的非洲和歐洲作物一年比一年長得更好。

　　這些都是蓋里．基列爾通過犯罪行為所進行的創造。但這個創造是如何實現的呢？他怎麼能把那乾旱的不毛之地變成肥田沃土呢？人和動物的生存，土地的提供收成，都是不能缺水的。而這個地區從前常常是數年不見一滴雨，蓋里．基列爾從哪裡弄來水呢？莫非他法力無邊？

　　不，蓋里．基列爾並沒有什麼超自然的威力。如果光靠他自己的力量，他是不能創造這些奇蹟的。蓋里．基列爾並不是單槍匹馬，剛才提到的宮殿、營房和飛行器庫，只是布勒克蘭特左岸建築物的一小部分。在那寬闊的空地上，還有許多房屋，構成一個隸屬於布勒克蘭特的小城市。它的房屋、庭院和花園占地有整整九公頃，這就是和皇宮相對的那座工廠。

　　工廠是自治的，不隸屬於市的管轄。國王供給它原料，尊重它，甚至還有點懼怕它，儘管這一點連他自己也不承認。

　　城市建設的規劃是蓋里．基列爾擬訂的。但建設這個城市卻全靠工廠。是工廠向他提供各種最新的設備和武器，布勒克蘭特的許多非凡的發明創造比歐洲的先進技術還要早好幾年。

　　工廠有它的頭腦和軀幹。頭腦是它的經理，軀幹是一百多名各種國籍的工人，其中大部分是英國人和法國人。工人們所得的報酬相當於一個部長的工資，但他們得嚴格遵守布勒克蘭特的苛刻的規章制度。

　　這裡有各類工種的工人，但大部分是裝配工。他們之中有一部分人已結了婚。我們的故事所敘述的這個時候，工廠裡共有二十七個女人和一些小孩。

　　這是一些誠實的人，和市內的其他居民形成了奇特的對照。他們住在工廠裡面，被嚴格禁止外出。「快樂的小夥子」和「黑色衛士」日夜警惕地監視著他們。這些工人一來到這個工廠就和外界斷絕了連繫。他們不僅不能走出廠門，甚至和外界的書信往來也是被禁止的。這是訂合同時就談妥了的條件。

　　「很多人在這些苛刻的條件面前退縮了。但也有不少人逐漸地為它的巨額報酬所誘惑。要是你一貧如洗，為一塊麵包而在死亡線上掙扎，你又怕失掉什麼呢？沒有辦法，」他們對自己說，「還是去冒一次險吧。」

　　合同簽訂之後，受雇者自己來到位於葡屬幾內亞海岸附近的巴沙庫什斯基群島的一個島上，在島上的某一荒無人煙的角落裡，停著飛行器。受雇者被蒙住眼睛，一架飛行器用不到六個小時的行程把他運到兩千里之外的布勒克蘭特來。飛行器降落在皇宮和工廠之間的廣場上，新來的工人除去眼睛上的東西，走進工廠。自此之後，再也不能出來。除非他決心解除合同，回到他的祖國去。

　　他們在工廠裡的身分是奴隸，但卻有權在任何時候永遠離開布勒克蘭特。於是，「飛行器」又從這個廣場把要求離開的人送回巴沙庫什斯基群島去，他們再從那裡乘船回歐洲。至少，布勒克蘭特的當局是這樣向將要離開的人們許願的。可是，繼續留在工廠的人從來也不會知道，那些離開布勒克蘭特的人並未如願以償地回到家鄉，他們的屍骨被丟在沙漠裡了。他們帶走的工資，又回到了老板的錢袋裡。這樣布勒克蘭特的財富不會減少，關於它的存在也無人知道，蓋里．基列爾的獨立王國永遠是個祕密。

　　然而，這種人員大批離去的情況是很少的。因為這些工人對布勒克蘭特的內情全然不知。他們之所以要離去，大都是感到這種與世隔絕、長期勞累的生活太沉悶了。

　　工廠的負責人是經理馬爾塞爾．卡馬雷，一個法國人。

　　馬爾塞爾．卡馬雷是這個工廠唯一的可自由出入的人，他可以到市區或郊區去。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比他的下屬更了解這個城市的內情，甚至連這個城市的名稱他都不知道。

　　有一次，一個工人向他問及此事，卡馬雷認真地想了一下，出乎意料地答道：

　　「真的……我不知道……」

　　確實，他從來沒有想到要關心這樣的「小事」。

　　馬爾塞爾．卡馬雷就是這麼一個人物。

　　從外表看，他的年齡在四十歲左右。中等個子，狹窄的雙肩，扁平的胸脯，稀疏的幾根淡黃色頭髮。這一切，使他具有一個文弱書生的外貌。這位生性安靜的人，說起話來，聲音也是柔和而纖細的，恰像一個膽小的男孩。他從來沒有用發怒的調子說過話，他那過分深重的頭顱總是偏向左肩，在他那灰暗色的面容上，只有那富於幻想的、藍得出奇的一雙眼睛非常好看。

　　細心的人也許會發現：在這雙奇妙的眼睛裡，有時也朦朦朧朧閃爍憂慮不安的光亮，這時候他的表情也變得游移不定。根據這令人驚奇的眼神，也可能得出「馬爾塞爾．卡馬雷有神經病」的結論。而且，這個結論也許與實際情況相差無幾。天才和瘋狂有時是難以區分的。

　　別看馬爾塞爾．卡馬雷體力很弱，可他卻有無窮的精力。他對危險毫不在意，也從不感到有什麼艱難困苦。他沒有時間觀念，生活在一個玄妙的幻想世界裡。馬爾塞爾．卡爾雷僅僅是一部奇怪的、可怕的、無防禦的思維機器。

　　這位對現實生活非常陌生的人，曾幾次掉進紅河。當時他還以為自己在橋上走呢！他的僕人查戈無法使他按時進食。他餓了就吃點東西，睏了就睡一覺；不管白天、黑夜，他都睡得很香。

　　十年前，他碰上了蓋里．基列爾。當時他正在研究發明一種能夠降雨的機器，蓋里．基列爾鄭重地接受了這個令人迷戀的東西，並且根據它制訂了一個方案，這方案不久就實現了。

　　蓋里．基列爾是一個強盜，並且是個很厲害的江洋大盜。他懂得從這個未經公認的天才身上可以撈到許多好處。一個偶然的機會使卡馬雷成了這強盜的部下，強盜引誘他，許諾他可以實現他多年的夢想，於是把科學家帶到這沙漠裡來，對他說道：「讓這個地方降下雨來吧！」於是大雨就順從地落下來了。

　　從此之後，卡馬雷總是處在一種狂熱的精神狀態中。他那些未曾實現的幻想在一個接一個地實現了。在降雨機製成之後，他又發明了成百種機器。蓋里．基列爾從這些機器身上撈到了無窮的好處；可是發明者卻從來沒有關心過這些機器是如何被使用的。

　　蓋里．基列爾希望降雨，卡馬雷就造了雨；蓋里．基列爾要飛行器，卡馬雷就設計製造了能以流星般的速度連續飛行五千公里的飛行器。

　　卡馬雷只看到科學研究中存在的問題，忙於他的發明計劃。開初，他向蓋里．基列爾提出一個最簡單的要求：建設廠房。於是幾百名黑人很快地就把它建成了。他又提出需要工具、發電機和蒸汽機，於是這些東西又奇蹟般地出現在沙漠裡。最後，他提出要工人。於是，足夠數量的工人也一批接一批地來了。然而這些奇蹟是如何出現的呢？錢是從哪裡來的呢？卡馬雷對這個從來不關心。有求必應，再也沒有什麼比這個更簡單的了。

　　本書的第二部故事開始的時候，布勒克蘭特的生活在照常進行著。工廠在進行生產，一部分「快樂的小夥子」在監督進行田間勞動的黑人。「民政軍團」的成員偶爾做點生意。

　　這一天上午十一點鐘，蓋里．基列爾坐在他的宮殿裡，正考慮著什麼問題。從他臉上的表情看，他還沒有想出個頭緒來。

　　這時電話鈴響起來了。

　　「是我。」蓋里．基列爾拿起話筒說。

　　「在西方十六度偏南的方向發現十架飛行器。」

　　「我就上來！」蓋里．基列爾說道。

　　幾分鐘之後，他出現在宮殿頂部一個十三米高的塔樓上。他在塔樓的平台上找著了剛才給他打電話的那個「快樂的小夥子」。

　　「在那邊！」他用手指著天空。

　　蓋里．基列爾用望遠鏡看了一下，說道：

　　「這是他們！羅傑迪克，你通知一下顧問團。我下去了。」

　　「快樂的小夥子」在給顧問團打電話時，蓋里．基列爾已經到了皇宮和工廠之間的廣場上。接著，十個顧問也聚集到了他身邊，大家期待地望著天空。

　　視野中的飛行器變得越來越大，不一會，便降落在他們所站的廣場上了。

　　蓋里．基列爾因感到滿足而眼睛發亮。四架飛行器上都只有一個駕駛員，其餘六架上卻各有兩名乘客：一個「黑色衛士」和一個被牢牢捆住的俘虜。

　　六名俘虜被鬆了綁。當他們耀花了的眼睛適應了這裡的光線後，都驚訝地望著周圍的一切。原來他們是在一個寬大的廣場上，四周是不可逾越的高牆。幾步之外，就是把他們從空中運來的飛行器。前面是一座巨大的帶塔樓的宮殿，和三十個站在一堆的「黑色衛士」。稍近一點的地方，站著十名樣子令人不安的人，這些人的後面，在百米以外的地方，是一堵既無窗又無門的高牆；高牆上面，可以看到工廠的煙囪和不知幹什麼用的金屬塔。他們到了什麼地方？這個在任何非洲地圖上都沒有標出的城堡，到底是幹什麼的呢？

　　正當他們這樣向自己提出這些問題時，蓋里．基列爾作了一個手勢，於是，他們每個人的肩上都落下了一隻大手，他們不得不向那宮殿走去。大門在他們的面前打開，當他們跨進去之後，門又立即關上了。冉娜．巴克斯頓、遜伯林、巴爾薩克、阿美傑．弗羅拉斯、波塞恩和沙多雷醫生陷入了布勒克蘭特這個魔穀，陷入了這個不知名的王國的不知名的首都。

　　第二章　風馳電掣

　　　摘自阿美傑．弗羅拉斯的日記

　　三月二十五日

　　我們來到這個地方，已經是整整一晝夜了。這到底是什麼地方呢？前天晚上，因為太疲勞，我們很快睡著了。天亮之前，卻突然被一種凶惡的吼聲吵醒。

　　還沒有弄明白是怎麼回事，就有人猛不防地向我們撲來了。他們把我們打倒在地，用繩子捆住；頭也被麻袋罩住了，只聽得拉庫爾中尉在粗暴地大叫：

　　「弟兄們，準備好了嗎？」然後更加粗魯地叫著：「誰要是動一動，我叫他腦袋開花，……好，出發！」

　　不知是誰向機靈的中尉答道：

　　「Ｗｉｒ　Ｋｏｎｎｅｎ　ｎｉｃｈｔ　ｈｉｅｒ　ｈｅｒｕｎｔｅｒｓｔｅｉｇｅｎ．Ｅｓ　ｓｉｎｄ　ｚｕｖｉｅｌｅ　Ｂａｕｍｅ．【註】」

　　【註】德語：「我們不能降落。這地方樹木太多了。」（原注）

　　當時我什麼也沒有聽懂，但使我驚奇不已的是，這句德國話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甚至可以說是從天空傳來的。這句話還未落音，第三個人開腔了：

　　「Ｉｔ’ｓ　ｎｅｃｅｓｓａｒｙ　ｔｏ　ｔａｋｅ　ａｗａｄ　ｙｏｕｒ　ｐｒｉｚｏｎｅｒｓ　ｕｎｔｉｌ　ｔｈｅ　ｅｎｄ　ｏｆ　ｔｈｅ　ｔｒｅｓｓ．【註】」

　　【註】英語：「應該把你們的俘虜送到樹上來。」（原注）

　　原來如此！現在講的是英語。

　　這時那所謂拉庫爾中尉法問道：

　　「什麼方向？」

　　「Ｔｏｒａｒｄｓ　Ｋｏｕｒｋｏｕｓｓｏｎ．【註】」那滑頭英國人叫道。

　　【註】英語：「目標是庫爾古蘇。」（原注）

　　「距離？」中尉又問道。

　　「Ｃｉｒｃａ　ｖｅｎｔｉ　ｃｈｉｌｏｍｅｔｒｉ．」第四個聲音叫道。

　　這一句我立即聽得懂了，他講的是義大利語，其意思是「大約二十公里」，接著我聽得拉庫爾中尉答道：

　　「好的，我們天亮再出發。」

　　轟鳴的聲音響起來了，後來又逐漸變弱，幾分鐘之後，就聽不到了。時間在流逝著，大約過了一小時，有兩個人向我撲來，一個抬腳，一個抬肩膀，把我像丟麻袋一樣丟在馬鞍上，那馬便發瘋一樣地奔馳起來。

　　我的周圍還有其他的馬在奔馳。我不時聽到呻吟的聲音：原來我的同伴們的處境也差不多。我喘著粗氣，血液都湧到臉上來了。看樣子，我的頭要炸裂了。我這頭，不幸地吊在馬的左肚邊，而雙腳卻在敲打著它的右肚。

　　這樣瘋狂地大約奔馳了一小時，馬群突然停下來了。我從馬背上被抬下來，像丟麻袋一樣地被丟到地上。過了一會，我模模糊糊地聽到有人叫起來：

　　「她死啦！」

　　「不，這是昏迷。」

　　「給她鬆綁！」有人在下命令，我估計這是拉庫爾中尉，「把醫生也鬆了。」

　　她……莫非巴克斯頓小姐有危險？

　　蒙著我的麻袋被除掉，那令人呼吸困難的綁繩也解掉了。看樣子他們把我當成了沙多雷醫生。後來，他們發現搞錯了。他們的頭目（我原來估計就是拉庫爾中尉，果然是這樣）說道：

　　「這不是醫生，把那個袋打開！」

　　這時有人在叫他。我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大尉愛德華．魯弗斯。就算是大尉吧，即使是將軍他也不會好多少。這時他正在和別人談話，對我還不夠注意。我乘機進行了一次深呼吸：不然，差不多要悶死了。魯弗斯大尉下了一道什麼命令，接著我就被搜身檢查。他們拿走了我的武器和錢，卻把旅行日記留下了。這夥畜生把阿美傑．弗羅拉斯寫的文章不放在眼裡。我的上帝！我們和一些什麼樣的人在打交道呵！

　　這夥歹徒在繼續解著捆住我手腳的繩子，我能夠動彈了。

　　第一個跳入我眼簾的是十架……十架什麼呢？十台……機器？……十件東西？真見鬼！要是我知道它們的用途該多好！這些東西我從來沒有見過。讀者們可以設想：兩塊巨大的，一頭彎曲的滑雪板上，豎著一個四、五米高有柵欄的金屬籠，籠子的一頭有一個很大的帶兩片槳葉的螺旋槳。籠子上方有兩個……（你看，又找不到合適的名詞來表達）兩條手臂？……兩塊板子？不，我到底找到詞語了──兩條五、六米寬的閃閃發光的金屬翅膀。這十件東西排成一行，它們的用途是什麼呢？

　　我看到了周圍的一大群人。這首先是以前的拉庫爾中尉──現在他「晉升」為魯弗斯大尉了；其次是我們的第二個衛隊的兩名中士和二十名黑人騎兵；最後是十個白種人──都生就一副該上絞刑台的嘴臉，我從來還沒有見過這號人。我的同伴們也在這裡。我用眼睛清點了一下人數。巴克斯頓小姐躺在地上。在她身邊忙著張羅的是沙多雷醫生和嚎啕大哭的瑪麗。

　　我找了很久，卻不見東加勒。莫非在敵人突然進攻時他被打死了？這是完全可能的。瑪麗之所以哭得如此傷心，原因可能也在這裡，我為勇敢而忠誠的東加勒感到惋惜。

　　我爬起來向巴克斯頓小姐走去，誰也不和我打招呼。腳麻木了，我走得很慢，這時魯弗斯大尉搶在我的前面了。

　　「莫爾娜小姐的健康狀況怎樣？」他向醫生問道。

　　謝天謝地！原來這位中尉拉庫爾只知道我們女同伴的化名！

　　「好些了，」醫生答道，「她張開眼了。」

　　「可以出發了嗎？」那個所謂的大尉問道。

　　「至少在一個小時以後，」醫生強硬地宣布，「如果你不打算把我們全部殺死的話，我建議你們不要如此野蠻地對待我們。」

　　魯弗斯大尉一言不發地走開了。我走過去一點，見巴克斯頓小姐已經蘇醒過來，我們大家圍在她的身邊。

　　「我的朋友們！請原諒我吧！」巴克斯頓小姐突然對我們說道，兩行熱淚奪眶而出。「完全是我使大家遭到這樣的不幸，如果沒有我，你們各位現在也不會受這樣的罪了。」

　　不言而喻，我們當然都反對她這種說法，但是巴克斯頓小姐還在繼續責備自己，請求我們原諒。我把話題引開了：因為這裡只知道巴克斯頓小姐叫莫爾娜，我們最好仍舊叫她的化名。大家都很贊成，於是我們的談話立即停止了。這時，根據魯弗斯大尉的命令，我們又被抓起來，討厭的麻袋重新把我和外界隔絕開了。

　　我被放到一塊硬板上。幾分鐘之後，聽到翅膀的振動聲。我躺著的硬板也微微顫抖起來。轉瞬之間，比我所熟悉的那種轟鳴聲還要強五倍、十倍，甚至一百倍的聲音突然震耳欲聾地響起來，一股強勁的氣流衝擊著我的全身，而且越來越猛。與此同時，我感到……怎麼說好呢？……我感到我在上升！

　　我突然感到一隻手有點鬆動，原來綁手的繩子縛得並不牢，經過這麼一震動，鬆開了。

　　開始我還是一動不動地傾聽著周圍的動靜。有兩個人在大聲談話：一個英國人和一個黑人。我小心地把繩子再鬆開一點，把手慢慢抽出來，現在該看看了。

　　如何做到這點，我自有辦法。衣袋裡有刀……不，不是刀子，而是一把小小的強盜們搜身時沒有發現的削鉛筆的玩意。它不能作為自衛和武器，但可以用來在這個使我失明和窒息的麻袋上開個小窗。

　　經過大約一刻鐘的頑強努力，終於辦到了。我用右手在挨近面孔的麻袋上割了一個洞……

　　我的老天！眼前是什麼樣的場景呵！我驚奇得差點喊出聲來。向下望去，發現自己在離地五、六百米的高空。現在真相大白了：原來，我是在會飛的機器上航行，這機器的速度可能比特快列車還要快。

　　當心跳恢復常態之後，我平靜地環顧著四周。在我的下邊，大地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往後退。我們的速度如何？每小時一百公里？兩百公里？或者還要更快些？不管怎樣，反正下面都是荒原、沙漠和石頭，間或還看到一些矮小的棕櫚樹叢。多麼荒涼的地方呵！

　　在我過去的想像中，這裡還要荒涼些。真想不到這些矮小的棕櫚樹竟長得這樣鬱鬱蔥蔥，大石頭之間還長著茂盛的青草。也許，這個地方出現了奇蹟，有時還降點雨？

　　偶而發現幾架載著我這樣的飛行器，機器鳥組成的航空大隊在空中翱翔，不管情況多麼嚴重，我卻非常興奮。

　　因為處的位置高，我的視野非常遼闊。

　　景色開始變化了。飛了一小時之後，我看到了下邊的棕櫚樹、草地和小園子。這是綠洲，不太大，直徑約在一百五十公尺左右。它很快在視野裡消失了。可接著，天邊又出現了第二個，第三個這樣的綠洲，我們的飛行器像風暴一般地從上面掠過。

　　每個綠洲有一座小房子。飛行器的轟鳴聲引出那裡面的一個人來。沒有第二個，莫非這些孤獨的房子裡都只有一個居民？

　　這個疑問還沒有得到解答，我的面前又出現了新的不解之謎。從第一個綠洲開始，我們的飛行器就在一行標杆的上空飛行。這些標杆排列得非常整齊，我甚至覺得它們是用金屬導線連接起來的。我是在作夢嗎？難道在這荒涼的大沙漠之中有電訊設備？

　　越過第三個綠洲，第四個……前面出現了另一個較大的。我看見很多樹木，不僅僅是棕櫚，還有波巴布樹，金合歡樹和其他幾種熱帶植物。耕作得很好的農田，上面有人在勞動。天際出現了一個城市的輪廓，我們正在朝它飛去。到了這個神祕城市的上空，我們的「魔鳥」開始降落了。這是個中等規模的城市，可是個奇怪的城市。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它那整齊非凡的街道……飛行器減速降落，我感到自己像石頭一樣往下墜。引擎的轟鳴聲停止，機器已經著陸。

　　有人來解麻袋了，我立即用繩子重新把自己的雙手捆好。接著，縛住腳的繩子解開了，我舒適地伸展了一下雙腳。

　　「起來！」不知誰在向我們威嚴地下命令，我沒有看到，勉強順從著，經過好幾次努力才站了起來，向周圍投去最初的一瞥。

　　這環境令人太不愉快了。眼前是一堵無門無窗的高牆，後面也是如此。

　　除了東加勒和瑪麗，我的難友們都在這裡。真不幸，瑪麗早晨還和我們在一起的，她出了什麼事呢？

　　我們每個人的肩上都落下來一隻大手，大家都呆若木雞，驚疑不定，我們被架走了。

　　糟糕，一分鐘後，我們已待在監獄裡了！

　　第三章　魔王

　　　摘自阿美傑．弗羅拉斯的旅行日記

　　三月二十六日

　　我眼下待在監獄裡。昨天我被帶進這有鐵窗的房間後，房門立即上了三重鎖。

　　這房間寬闊、明亮。有一張擺好文具的書桌，一把椅子，床鋪很清潔，有一個梳妝台，天花板下吊著電燈。我坐下來，點燃一支菸，等待著。等什麼呢？新的事件。我這麼坐著，一邊回憶著途中的驚險歷程。

　　大約過了兩小時，開門的響聲把我從沉思中喚醒。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楚木庚！他是在我們第三次聽到奇怪的轟鳴聲之後失蹤的。你看他多麼厚顏無恥！我的那些通訊稿都讓他糟蹋了，可他還有臉來見我！不過，楚木庚是準備來碰釘子的。在進門之前，他迅速地環顧四周，似乎在觀察動靜。

　　「好呵！你原來在這裡，你這個當了三次騙子的傢伙！」我叫著向他衝去，準備給他應得的懲罰，但是碰在那叛變者急急「砰」關的門上。

　　這樣也許還好些。現在我們的處境本來就不妙，如果再揪著耳朵責罰他，只會使情況複雜化。

　　顯然，楚木庚已經看透了我的心思。房門第二次開了一條縫，他那披頭散髮的腦袋重新出現在門口。哈！他可以進來了。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平靜下來了。我重複剛才的話，但已經沒有了威脅的口吻：

　　「好哇！原來你這個當了三次騙子手的傢伙在這裡！你現在打算幹什麼？」

　　「我在這裡當聽差。」他答道，眼睛看著地面，把房門打開。

　　走廊裡還有兩個端著飯菜的黑人，楚木庚把吃的東西放到桌子上，我饞涎欲滴：此時我才感到餓得要命了。

　　我把一切擔心的事情全拋在一邊，開始狼吞虎嚥起來，並向楚木庚提出各種問題，他很樂意回答。據他說，我是一個客人──可真是綁架來的客人！國王陛下叫做蓋里．基列爾（多可惡的名字），他說，這個城市是了不起的。有「許多大房子」和「許多『杜巴布』想出來的巧妙玩意兒」，即歐洲人的新發明。在見識了那些奇怪的飛行器之後，我相信他沒有撒謊。

　　我繼續問道。是不是這個國王把他楚木庚安排在莫爾娜小姐前進的道路上，以便讓她雇作嚮導，就像人們從變戲法的攤子上揀出一張看錯了的紙牌一樣。楚木庚一再聲稱不是這麼回事，他當時受莫爾娜小姐雇用完全沒有一點別的用意。他甚至肯定，原來的合同還繼續有效，只要莫爾娜小姐和遜伯林先生還沒有離開非洲，他仍像以前一樣認為自己要為他們效勞。是不是這楚木庚在挖苦我們呢？不！看樣子他態度很認真。

　　他表白說，他是被莫立勒引誘來的。當時莫立勒很不滿意我們給他的待遇，大肆吹噓這個蓋里．基列爾的富足和慷慨。他向楚木庚許願說，到了這邊會過舒適而快樂的日子，這樣楚木庚才背叛了我們。

　　於是我問道，他的老同事東加勒出了什麼事？楚木庚那討厭的面孔顯出凶殘的表情，用手在頸脖子上比劃著叫道：

　　「這樣啦！」

　　我原來的猜想得到了證實：可憐的東加勒死了！

　　楚木庚繼續在滔滔不絕地講述著。原來，他失蹤的那天我們聽到的轟鳴聲，是運來拉庫爾中尉──或者更準確點說，是魯弗斯大尉──的飛行器發出的。他的部下由兩名中士帶領向我們迎面走來，為的是毀掉我們前進道路上的村莊。這就是為什麼那些士兵穿著破爛不堪，風塵僕僕，而指揮官卻衣冠楚楚、風度翩翩的原因。那個被開花子彈殺傷的黑人，在認出歹徒之後的霎那間那麼恐懼，而他在看到他從未見過的所謂拉庫爾中尉時並不在意，也就是這個原因。他楚木庚也是這架飛行器運到這……楚木庚講了一個名字，但發音很不準確，我想了一下之後才弄懂，他講的是「布勒克蘭特」，即「黑國」。據楚木庚說，這是一座美妙的城市，即使是最有名的地理學家，也絕對不知道它的存在。

　　當楚木庚講述這一切時，我在琢磨著：既然他為了一點好處出賣了我們，是不是我們也可以給他一點好處使他背叛新的主人呢？我向他許了一筆相當大的數目的錢，可以保證他一生一世享用無窮，那騙子手對這樣的賄賂絲毫不感到奇怪。但是，他認為這筆「交易」無法做成，直搖頭。

　　「跑不了！」他說：「這裡有很多兵，許多杜巴布想出來的精巧事物，許多高牆……」

　　他還補充說，這座城市的四周都是沙漠，毫無辦法出去。

　　難道我們命裡註定要在這裡一直待下去，直到生命結束？

　　早餐結束。楚木庚離開了，我一個人留在房裡，晚上又送來了飯菜。然後，當我手錶的時針指著九點時，電燈突然熄滅了，我在黑暗中摸索著就寢。

　　今天過得很平靜，除了送飯的楚木庚之外，我沒有見到任何人。早晨醒來時，我感到頭腦清醒，精力充沛。然而有什麼辦法呢──仍舊是一個俘虜，這些人到底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呢？要是見到誰，他能給我解答這個問題嗎？

　　同一天晚上

　　我們的願望實現了──見到了蓋里．基列爾「陛下」。這次會見後，我們的處境大變，我全身哆哆嗦嗦，怎麼也平靜不下來。

　　大約下午二時左右，房門開了。這一回出現了另一個老相識──莫立勒。他後面跟著的二十來個黑人，顯然是歸他指揮的。在這些押送兵的後面，我見到了我的同事們，只有遜伯林不在。據他年輕的姨母說，他現在還不能走動。我和他們走到一塊兒，心裡想著：我們的最後一刻到了，這是押送我們赴刑場。

　　然而，竟不是這麼回事。我們走過幾條長廊，然後進入了一個相當寬大的房間，押送兵站在門外。房內僅有一張桌子和一把安樂椅，桌上放著一隻杯子，一個酒瓶，安樂椅上坐著一個人，我們的視線全部集中到他身上。

　　蓋里．基列爾「陛下」的年齡在四十歲到四十五歲之間。他肩膀很寬，身材魁梧，手很大。他那肌肉突出的膀子，說明他有著不平常的力氣。特別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頭顱。平削的臉膛，顯示出他的意志力，而同時又使人感到他性格的卑劣。斑白的長鬈髮，看樣子是多年沒有動過梳子了。前額寬闊，顯示著才智。但那突出的雙顎和遲鈍的、方形的下巴卻流露出粗暴的、殘忍的激情。凹陷的、曬得黝黑的兩頰上布滿了血紅的粉刺。嘴唇肥厚，下唇稍稍下垂，把健康有力的、但排列不齊的滿口黃牙露在外面。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窩裡。從那毛乎乎的雙眉下射出非凡的、有時使人無法忍受的目光來。

　　這是一位非同小可的角色。貪婪、殘忍、膽大──集於一身。使人厭惡，又使人害怕。

　　「陛下」穿著灰色的亞麻布獵人服和短褲，戴著護腿套。所有這些服裝上都沾滿了油汙和斑點。桌上放著一頂氈帽，氈帽旁邊是蓋里．基列爾的總是顫動的右手。沙多雷醫生用眼角向我示意，要我注意那隻手。我明白了，坐在我們面前的是一個嗜酒成癖的人，一個經常狂飲的酒鬼。

　　這位角色默默地看了我們很久，把視線從這個人身上移到那個人身上，我們耐心地等待著。

　　「有人告訴我，你們有六個人。」他終於開口了，講的是有濃重英語腔調的法語，調子很傲慢，但嗓音沙啞。「在我面前只有五人，為什麼？」

　　「還有一個被您的人折磨得病倒了。」巴爾薩克答道。

　　又是沉默。然後，他突然又提出了問題：

　　「你們到我這裡幹什麼？」

　　問題提得如此突然，雖然形勢如此嚴重，我們還是忍不住想笑。真見鬼！難道是我們自己走來的嗎？

　　蓋里．基列爾又用嚇唬人的口吻說道：

　　「你們是密探，毫無疑問！」

　　「請原諒，先生……」巴爾薩克說道。

　　但蓋里．基列爾卻不讓他說下去，突然發了火，用拳頭在桌上重重一擊，打雷似地吼道：

　　「應該稱我為皇帝！」

　　巴爾薩克此時顯得很莊嚴。正像一個習慣的演說家那樣，他挺立著，把左手放在胸前，右手揮動著作手勢。

　　「從一七八九年起，法國就沒有皇帝了！」他莊嚴地宣布。要是在別的什麼地方，巴爾薩克先生這副莊重姿態未免滑稽。然而在這野獸面前，卻顯得尊嚴和高尚。這是實話，這就意味著，我們根本沒有與這個嗜酒成癖的亡命之徒妥協的打算。我們都擁護巴爾薩克的嚴正立場，連波賽恩也不例外，他甚至還大聲叫起來：

　　「你們侵犯人權！」

　　波賽恩先生多勇敢呵！

　　蓋里．基列爾把雙肩高聳著，重新把我們打量一番，似乎還是初次見到我們。他的目光以不平常的速度向我們全體掃視一番，最後停留在巴爾薩克身上，可怕地注視著他。巴爾薩克也盯著他，連眼皮也不眨一下。我真佩服他！這位南方議員不但能言善辯，而且很勇敢，有自尊心，考察隊長的形象在我們眼裡變得更高大了。

　　蓋里．基列爾控制住了自己。看樣子，這種情況他是很少碰到的，他突然用平靜的語調問起來，正像他的瘋狂來得那麼突然一樣。

　　「您說英語？」

　　「是的，」巴爾薩克先生答道。

　　「您的同事們呢？」

　　「一樣。」

　　「好，」蓋里．基列爾似乎很讚賞這一點。他那破鑼一樣的嗓子用英語重複道：「你們要到我這裡來幹什麼？」

　　「這是我們的權利。」巴爾薩克說道，「現在我問您：你們根據哪一條法律用武力把我們劫持到這裡來？」

　　「根據我制定的法律！」蓋里．基列爾斷然叫道，他突然又變得狂怒起來，「只要我還沒有死，誰也不要想接近我的帝國……」

　　他的「帝國」？我真不理解。

　　蓋里．基列爾站起來，繼續向巴爾薩克嚷著，一面用拳頭敲打著桌面：

　　「是呀，我知道，你們原來駐在廷巴克圖的法國人，現在沿著尼日河下來了。不過，他們將停止前進，或者……，現在他們派間諜來了……，我要把你們這些間諜砸個粉碎，就像砸這隻玻璃杯！」

　　蓋里．基列爾真把一隻杯子砸碎了。

　　他被一種無名的怒火所控制，嘴唇上泛著泡沫，樣子可怕。他那向前突出的下顎使人想起一頭猛獸。滿臉通紅，兩眼充血。他用發抖的雙手撐在桌子上，身軀往前傾，注視著一動不動的巴爾薩克的臉，大叫道：

　　「難道我沒有事先警告你們？冬戈龍事件是根據我的命令向你們發出的第一個警告。我在你們的路上佈置了巫師根耶拉，因為你們不聽勸告，他的預言不是一個個被應驗了嗎？我把我的奴隸莫立勒安排給你們當嚮導，他在錫卡索最後一次攔阻你們。可是都沒有用！我把你們的衛隊搞掉了，沒有用。用飢餓來攔阻你們，也沒有用。你們還是頑固地往尼日河這邊來……現在怎麼樣？你們到達目的地了，而且還超越了它。你們想看的東西都看到了……你們走得太遠啦！你們對看到的這一切有什麼要說的呢？」

　　蓋里．基列爾感情很衝動，在屋裡大步走來走去，這人簡直是一個神經病。他突然站定，顯然是想起了什麼事。

　　「難道你們的目的地，」他用令人驚奇的平靜的語調問道，「不是莎伊？」

　　「對！」巴爾薩克證實道。

　　「為什麼中途改變了方向？你們打算在庫坡幹什麼？」

　　他提這個問題時，向我們投來刺人的目光。我們不自在起來，這個問題提得很不妙，我們約定不說出巴克斯頓小姐的真實姓名的，幸好，巴爾薩克找到了令人滿意的答案。

　　「被衛隊拋棄之後，我們打算到廷巴克圖去。」他說。

　　「為什麼不去錫卡索？這要近得多了。」

　　「我們認為去廷巴克圖要好一些。」

　　「哪……」蓋里．基列爾疑惑地說道。但沉默了片刻之後，又問起來，「這就是說，你們不打算往東走，往尼日河這邊走？」

　　「沒有這個打算。」巴爾薩克肯定地答道。

　　「要是我事先知道這點的話，」蓋里．基列爾說道，「你們就不會到這裡來了。」

　　多麼大的玩笑，真使人哭笑不得！我插嘴了：

　　「請原諒，我親愛的，」我故作尊敬地說道，「有一點使我很感興趣：為什麼不乾脆把我們殺死，而要把我們弄到這裡來？您的魯弗斯大尉和他的部下可以很漂亮地做到這一點，我們當時一點防備也沒有，而且這也是避開我們的最好辦法。」

　　蓋里．基列爾皺著眉頭，鄙夷不屑地望著我，哪兒來的渺小的人在和他說話呢，不過他還是給了我答覆：

　　「這是為了避免法國政府的搜尋，如果考察隊被殺死了的話，他們一定會這麼幹的。」

　　我對這種解釋不太滿意，反駁道：

　　「我認為，考察隊的失蹤也會引出同樣的結果來。」

　　「這是很清楚的，」他表示同意，「我僅僅是希望你們放棄考察的打算。你們之所以到了這裡，完全是你們的固執帶來的後果」。

　　我立即抓住了他的話柄：

　　「這一切也許是事實。現在您既然知道我們不是到尼日河去的，就應該把我們送回原來被抓的地方去，這樣問題也就解決了。」

　　「讓你們把看到的東西去到處宣揚？讓你們把這個世界上還不知道的城市公布於眾？」蓋里．基列爾大聲說道，「已經太遲了！誰要是進了布勒克蘭特，他永遠也不能再出去了。」

　　這該死的東西！我對他的狂妄態度已經習慣了，並不感到難堪。我堅持說：

　　「可是，終究會有人來找我們的。」

　　「可能。」蓋里．基列爾答道，他那感情的晴雨表的指針，又指向晴朗天氣了，「但是，如果我們被發現，不得不進行戰爭的話，把你們留下來比把你們殺死多了一樣東西。」

　　「什麼呢？」

　　「人質。」

　　他並不蠢，這個魔王，他考慮得很全面，經過這樣的問答，我已經搞清了，他不會殺死我們。這倒不壞！

　　蓋里．基列爾又坐到他的安樂椅裡去了。真是個怪物！他又變得很平靜了。

　　「我們看情況行事吧，」他冷冰冰地說道，「現在你們就留在布勒克蘭特，休想逃出去，你們的命運得由你們自己來決定。我可以把你們關進監獄裡，也可以把你們殺死，但是也可以讓你們在我的國家裡得到自由。」

　　他在揶揄我們！

　　「這要由你們自己來決定，」他繼續說道，主要是對巴爾薩克講的，他看出巴爾薩克是我們的首領。「你們將做為我的人質或者……」

　　蓋里．基列爾稍停了一下，巴爾薩克奇怪地望著他。我們還可以做他的什麼呢？

　　「或者做我的夥伴。」蓋里．基列爾冷冷地結束道。

　　這個建議引起了我們的無比憤怒。可他仍舊用同樣冷淡的腔調繼續說道：

　　「你們不要以為我錯誤地估計了法國軍隊的動向。如果現在還沒有人知道我們，那麼遲早會被發現的。到那時，或者要進行戰爭，或者講和。你們不要以為我怕打仗，我是能夠自衛的。但戰爭並不是唯一的辦法。法國人為了『尼日環形地區』這塊殖民地跟我作戰，划不來。他們要違背我的意志往東前進的話，就得穿過這沙漠的海洋。這些沙漠，只有我才能把它變成耕地。他們來作戰的話，還要冒失敗的危險，這對他們有什麼益處呢？如果他們同意作一筆交易，我們就可以講和，甚至可以結成聯盟。」

　　多大的口氣！這怪物！他簡直一點也不懷疑，法蘭西共和國會跟他，這個臉上長滿粉刺的暴君，結成聯盟。

　　「和您結成聯盟？」驚奇不已的巴爾薩克叫道，他說出了我們大家的意思。

　　「您認為我不配？」蓋里．基列爾臉紅了，「也許你們想從這裡跑掉吧？你們還不曉得我的厲害……」他站起來，用威嚴的口吻說道，「你們馬上就會知道的。」

　　他叫來一個押送兵，把我們帶走了。我們登上一條很長的樓梯，到了一個很寬的涼台上，然後又是登樓，最後來到一座塔樓的平台上。

　　蓋里．基列爾也來了。

　　這傢伙的感情是反覆無常的，沒有中間色彩：一會兒狂怒，一會兒又冷冰冰地平靜。這會兒，剛才的凶狠相已不見了。

　　「你們現在處在四十米的高度，」他像展覽會的講解員那樣介紹著，「地平線在二十三公里之外的地方。你們可以看到，在你們視野之內的沙漠已經變成了肥沃的耕地。我統治著的這個帝國，有三千平方公里的面積，這是我十年的成績。」

　　蓋里．基列爾稍停了一下，無限自豪地（這種自豪確實是有其理由的）繼續說道：

　　「如果有人企圖溜進我的統治範圍內，或者企圖從這裡逃出去，我可以用電話立即通知設在沙漠裡的三層崗哨……」

　　我見到的那些綠洲和電線杆得到解釋了。蓋里．基列爾把建在平台中央的玻璃燈柱指給我們看，這燈柱的樣式像一個燈塔，但比燈塔大得多。他繼續說道：

　　「不經我的允許，誰也別想通過離布勒克蘭特五公里遠、大約一公里寬的防衛地帶。這一地帶一到晚上便被強光探照燈照得通明。這個叫做廣角鏡的儀器，借助於某種光學裝置，把環狀的防衛地帶變成一個垂直的平面，平面任何一點在一天二十四小時內都處於裝置中心的哨兵監視之下。你們自己進去看一看，就會相信了。」

　　我們的好奇心頓時高漲起來。經蓋里．基列爾的允許，我們從一扇玻璃門口走進燈柱裡去。此時，外界的一切立即改變了樣子。無論朝哪個方向看，見到的都是一個被黑色網格分割成無數方塊的直立平面。平面的底邊漆黑一片，但上方卻延伸得特別高。那上面有無數活動的各種顏色的斑點。仔細一瞧，原來這斑點是樹木、道路、耕地和在田地裡耕作的人。

　　「你們看到的這兩個黑人，」蓋里．基列爾指著兩個相距很遠的斑點說道，「如果他們心血來潮，想逃跑的話，你們看看他們的下場吧。這不要等多少時間！」

　　他抓起了電話話筒。

　　「第一百一十一圈，第一千五百八十八格，」他下著命令。然後拿起了另一個電話話筒，「第十四圈，第六千四百零二格，」最後向我們說道，「你們仔細瞧瞧吧。」

　　幾分鐘之後，突然一個斑點隱沒在一團煙雲裡。煙雲消散，斑點也不見了。

　　「那個在耕地的人到哪裡去了？」激動萬分的莫爾娜小姐用顫聲問道。

　　「他死了。」蓋里．基列爾若無其事地答道。

　　「死了！」我們都叫起來，「您無緣無故地就把人殺死？」

　　「不要激動，這是個黑人。」蓋里．基列爾冷淡地說道，「便宜貨，要多少，可以弄到多少。這個黑人是被氣壓迫擊炮彈擊斃的，這氣壓迫擊炮是一種特殊的火箭，射程為二十五公里，它的高速性和準確性你們自己可以判斷！」

　　我們激憤地聽著他的解釋，對這種可怕的殘忍行為感到無比痛恨。此時，視野裡突然出現了一個什麼東西，很快地在那直立平面上升高，接著，第二個斑點也消失。

　　「這個人呢？」莫爾娜小姐哆嗦著問道，「他也死了？」

　　「不，」蓋里．基列爾答道，「他還活著，你們馬上就可以見到他。」

　　他從燈柱裡走出去了，哨兵把我們也趕了出來，大家又回到了塔樓的平台上。我們環顧四周，看到了一架把我們從庫坡運到這裡來的那種飛行器，以流星般的速度往這邊飛來。它的下邊吊著一個什麼東西，搖搖晃晃的。

　　「這是飛行器，」蓋里．基列爾解釋著，「不要一分鐘，你們就會明白，能不能違背我的意志從這裡自由出入。」

　　飛行器很快飛近了，看得越來越清楚。我們全身都顫慄起來，原來那下面搖晃著的是一個黑人，他的軀幹被一把巨大的鐵鉗夾著。

　　飛行器從塔樓頂上飛過。多慘！鐵鉗張開了，那可憐的黑人被摔到我們腳下。

　　我們都憤怒地大叫起來。莫爾娜小姐臉色慘白，兩眼冒火，嘴唇沒有一點血色。她推開驚慌的押送兵，撲向蓋里．基列爾。

　　「可惡的劊子手！」她衝著他大叫著。纖手掐住了那魔王的咽喉。

　　蓋里．基列爾很輕鬆地掙脫了，兩名押送兵把年輕的女郎拖住。我們很擔心她的命運，真糟糕！沒有辦法幫助她，我們也被一個個抓住了。

　　幸好，看樣子這個魔王沒有要把我們勇敢的女同伴怎麼樣的意思。他的嘴角凶殘地歪著，眼睛卻閃著滿足的光輝，他是在打我們那氣得發抖的少女的主意了。

　　「哎伊，哎伊！」他相當溫和地說，「真是個勇敢的孩子。」然後用腳挪一挪那黑人摔裂了的屍體，「好啦！不必為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激動啦！我的小乖乖！」

　　他下去了。我們也被重新帶進那間大房子，我們把這房子叫做「金鑾殿」。蓋里．基列爾坐在自己的「寶座」上，看著我們。說得更正確點，他盯著的僅僅是巴克斯頓小姐，他那燃燒著欲火的視線，直射在她的臉上。

　　「你們知道我的厲害了吧。」他終於開口了，「我已經向你們證明：我的勸告是不容忽視的。最後一次提醒，你們有人告訴我，你們裡邊有議員、醫生、記者和兩個閒漢。」

　　這裡指的是波賽恩？那也由他。可是連可憐的遜伯林也在內，多麼不公平！

　　「議員，在必要時可以用來和法國人做交易；我要給醫生建一所醫院；記者將去我們的《布勒克蘭特的雷聲》工作；兩個閒漢看情況再給予使用，還有這個乖乖，我喜歡她……我要娶她。」

　　這個突然的決定對我們來說真是晴天霹靂！

　　「所有這一切都不可能！」巴爾薩克堅定地宣布，「您使我們當了您這些醜惡罪行的見證人，但是不能使我們動搖意志。在必要時，我們可以忍受任何暴力。但無論如何，我們只能當俘虜或者充其量不過一死，至於莫爾娜小姐……」

　　「哈哈！原來我的未婚妻叫做莫爾娜！」蓋里．基列爾迫不及待地叫起來。

　　「我叫莫爾娜或別的什麼與您不相干！」我們的女同伴憤怒地大叫道，「您放明白點，我認為您是吃人的野獸！是不足掛齒的醜惡東西！您的念頭對我是卑鄙下流的汙辱，是最可恥的，最……」

　　冉娜小姐說不下去，放聲大哭，那魔王卻笑起來。

　　「好啦！好啦！」他說，「這事不要急，我給你們一個月的時間考慮。」

　　然而晴雨表的指針又轉了向，好天氣結束了。蓋里．基列爾站了起來，大聲吼道：

　　「把他們帶走！」

　　巴爾薩克反抗著押送兵，向蓋里．基列爾問道：「一個月後你將對我們怎樣？」

　　又轉了風向。那魔王無心再和我們糾纏，他用發抖的手舉起酒杯送到嘴唇邊。

　　「不知道……」他回答著巴爾薩克的問題。此時已經沒有一點惱怒的神氣，眼睛看著天花板，「可能，我下命令乾脆把你們絞死……」

　　第四章　從三月二十六日到四月八日

　　俘虜們看到兩個可憐黑人的慘死，心裡很不平靜，他們從蓋里．基列爾那裡走了出來。

　　經過這令人不安的會見之後，意想不到的事在等待他們：住房的門再也不關了，他們可以自由地去遊廊上散步了，這遊廊似乎成了他們公有的房間。它的一頭有條樓梯通往上面四角堡的平台。他們被允許使用這個平台，晚上經常在這裡一起度過，感到很滿意。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生活過得並不壞。單間住房、遊廊和涼台，這一切組成了名副其實的大宅院。如果不是遊廊的沒有樓梯的那一頭鎖著門，門外站著哨兵的話，簡直使人想不到這些人被監禁著。打雜的事都由楚木庚負責，他表現得很賣力。但他的出現只是為了打掃房間和送飯菜，其他時間俘虜們見不到這個壞蛋。他們的災難，有一部分是應歸咎於這壞蛋的。

　　他們白天經常聚在一起，在遊廊上散步。每天太陽下山時，就爬到上面的平台上去。楚木庚一般都把飯菜送到那裡。

　　四角堡建在皇宮的西部。兩面高聳在一個寬闊的涼台之上，其餘兩面，一面俯瞰皇宮和工廠之間的廣場，一面在陡峭的紅河岸上，有三十來米高。

　　逃跑是不可能的。誰也不要想逃脫蓋里．基列爾警惕的眼睛從皇宮溜出去。若是有辦法從四角堡到下面的涼台去，也不會有什麼出路。因為蓋里．基列爾的顧問、「快樂的小夥子」和「黑色衛士」在那裡川流不息。就是到了下面的廣場上，同樣也沒有辦法，因為它的四周是無法逾越的高牆。唯一的一條可能的出路是紅河，但俘虜們沒有船，也無法從三十米高的牆上下去。

　　他們站在平台上，可以看到紅河的水靜靜地流。上游和下游，都消失在兩行十年前栽植的樹林裡。除了公園因為被皇宮擋住了視線之外，差不多整個布勒克蘭特都歷歷在目。俘虜們看到了它的三個用高牆分割開來的半圓周式的街區，看到東西兩個街區的白種居民，也看到了中間那一區的無數的黑人。每天天剛亮，這些黑人幾乎是傾巢出動，到田野裡去了。

　　他們的視線停留在工廠的上方，然而，從外表來看，根本辨認不出這個在布勒克蘭特之內，但似乎與它並無關係的第二個小城。楚木庚僅僅能夠告訴他們，這確實是一座工廠。

　　在俘虜們當中，能夠享受較多自由的是冉娜．巴克斯頓。楚木庚根據蓋里．基列爾的命令宣布：她可以不受任何限制地在皇宮和廣場的範圍內自由行動，只是禁止過紅河。然而冉娜．巴克斯頓並不稀罕這個特權。她感到她的待遇不應該比她的患難朋友們更好。於是，她仍舊甘當俘虜。這使楚木庚百思不得其解。

　　「你留在牢房裡不好」，他說：「你要是和老爺結婚，你可以保出杜巴布。」

　　冉娜聽了卻無動於衷。

　　當俘虜們不聚集在遊廊裡或四角堡的平台上時，他們各人作自己的消遣。而每當聚在一起時，總是討論著他們的處境，談論給他們印象很深的蓋里．基列爾。

　　「這傢伙不知到底是什麼人？」有一次巴爾薩克問道。

　　「他是個英國人」，冉娜．巴克斯頓答道，「他說話的腔調無可懷疑地證明這一點。」

　　「就算是個英國人吧，」巴爾薩克接著說道，「但這不能說明什麼問題。不管怎樣，他是個了不起的角色。在十年之內建成了這麼一個城市，把沙漠變成良田，使萬代乾涸的河床注滿流水──這些只有掌握了淵博的科學知識的天才，才能做到。」

　　「依我的看法，他是個瘋子。」阿美傑．弗羅拉斯說道，「現在他把我們忘掉了，但也可能過一分鐘就會下命令處死我們。」

　　然而，弗羅拉斯這種對前景的暗淡估計並未成為事實。此後的一個星期之內，並未發生什麼新的情況。到了四月三日，卻發生了兩個性質完全不同的事件。大約在下午三時左右，失蹤的瑪麗突然出現在俘虜們面前，這使他們大為高興。這黑人女孩無比高興和激動，撲向冉娜．巴克斯頓。原來，她是剛剛和魯弗斯的那些沒有乘飛行器返回的部隊步行到這裡來的。俘虜們沒有向她問及東加勒的情況，因為從她悲傷的神情看，她不會知道東加勒的任何消息。

　　瑪麗到來之後兩個小時，楚木庚出現在遊廊裡，樣子很激動。他宣布：蓋里．基列爾命令把他的未婚妻莫爾娜小姐帶到他那裡去。

　　俘虜們一致表示拒絕，楚木庚只好返回去了。於是他們對蓋里．基列爾這一決定緊張地進行了討論，以決定對策。最後大家一致認為，冉娜無論如何不能離開他們。

　　「感謝你們，我的朋友們。」冉娜．巴克斯頓說道，「感謝你們對我的關心，可是你們不要以為我在這個畜生面前會毫無自衛辦法，你們都被仔細地搜過身，他們大概認為這種警惕對一個女人是多餘的吧，我還留著一件武器。」冉娜把繫在腰上的從她哥哥墳墓裡挖出來的那把匕首向大家展示了一下，「你們放心吧，在必要時我會使用它。」

　　她剛剛把匕首藏好，神情沮喪的楚木庚跑回來了。原來，蓋里．基列爾聽了莫爾娜的回答之後，氣得發了狂，他再一次命令莫爾娜立即到他那裡去，否則，就要把所有的俘虜馬上絞死。

　　在這種情況下，猶豫已來不及了。冉娜不顧同伴們的反對，決定妥協，她的同伴們盡力攔阻也無濟於事。在楚木庚的召喚之下，遊廊裡出現了幾個黑人，把男人們拖住，冉娜．巴克斯頓被帶走了。在她離開後的三個鐘頭裡，時間顯得十分漫長，她的同伴們，尤其是德．遜伯林，感到特別不安。遜伯林甚至傷心地哭了起來。

　　「怎麼樣？」當她又出現在門口時，大家同聲叫起來。

　　「一切都很順利。」那少女答道，全身發抖。

　　「他要您去幹什麼？」

　　「他僅僅是想看看我。我去時，他已經喝醉了，他叫我坐下，說了一通恭維的話。他說他對我有好感，吹噓了一通他的權威和財產。我心平氣和地聽著，提醒他，給我們一個月考慮的時間，現在還只過了一星期。說也奇怪，那傢伙並沒有生氣，我感到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控制這個瘋子。他向我保證，原來規定一個月的期限並沒有改變，但是要我每天下午和他待幾個小時……」

　　「那麼你還得回去，我可憐的孩子，」遜伯林絕望地叫道。

　　「那是沒有辦法的事。」冉娜說道，「但是從今天的情況看，我認為並沒有多大的危險。七點鐘之後，他已經喝得爛醉了。我的任務就是給他裝菸斗，並且繼續給他斟酒，一直到這個畜生打起鼾來。這時，我就可以回來了。」

　　從這天起，冉娜．巴克斯頓每天下午三點鐘就到蓋里．基列爾那裡去了，一直到八點鐘才回來。度過這段時間的方式幾乎是千篇一律的。冉娜盡量設法使他和他的顧問們待在一起，他在給顧問們下達各種指令時，表現出非凡的智慧。這些指令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大都是關於城市和農田的管理工作。如果不是蓋里．基列爾有時對某一個顧問附耳低言，密授機宜，看來布勒克蘭特的管理也沒有什麼神祕之處。他和顧問們的磋商延續到四點鐘，然後顧問們都離去了，只有冉娜一個人留在蓋里．基列爾的身邊。然後，蓋里．基列爾消失在一扇小門裡面。那房門的鑰匙，他誰也不給。他到哪裡去了？冉娜不知道。

　　他離開不久，便有一種奇怪的聲音傳到冉娜的耳朵裡來：好像有人在遠處呻吟。這呻吟聲大約延續了一刻鐘，便停止了。接著蓋里．基列爾也情緒飽滿地回來了，冉娜就給他裝菸，斟酒，一直到他爛醉如泥。

　　這樣過了三天，冉娜實在不能忍受那種神祕的呻吟聲。為了不聽到它，冉娜就在皇宮裡散步，皇宮的奴僕和值日的「快樂的小夥子」對她習慣起來，甚至對她有點尊敬。

　　每天晚上，當蓋里．基列爾在爛醉中完全處於冉娜的控制之下時，少女可以毫不費力地用匕首殺死他。但是她認為向一個毫無防備的人進攻是可恥的。況且，殺死了他又有什麼益處呢？蓋里．基列爾死了之後，還有一群被稱為「顧問」的壞蛋，還有那幫野獸式的「黑色衛士」，還有可疑的整個布勒克蘭特的居民。他死後，俘虜們的處境不可能改善。相反，還可能變得更壞。或許他是這個城市唯一的在某些時候表現出非凡才智、懂得寬容俘虜對己有益的人。她把這個想法與同伴們商量，大家表示同意。

　　既然冉娜．巴克斯頓能夠取得這個魔王的信任，是否可以進一步把他本人掌握在手？作為人質的俘虜們反過來把他們的敵手當人質，那時就可以以平等的資格來進行談判了。

　　遺憾的是要實現這個方案會碰到許多無法克服的障礙。在皇宮裡奴僕成群，遊廊裡站著哨兵，是無法把蓋里．基列爾控制起來的。即使俘虜們克服了這第一個困難，布勒克蘭特的居民脫離了蓋里．基列爾的統治之後會同意和他們合作嗎？甚至，即使和他們達成了和平的協議，那麼下一步又怎麼辦呢？

　　除了這些很難實現的方案之外，冉娜．巴克斯頓還有她個人的想法，沒有對難友們說出來。她對蓋里．基列爾到那小門裡去幹什麼感到非常好奇，對那遠處的呻吟聲無限同情。每當喝得酩酊大醉的蓋里．基列爾不省人事的時候，她幾次想把他的鑰匙偷來，到那小門裡面去看個究竟，然而每一次都沒有下那麼大的決心。

　　四月八日到了，這一天晚上九點鐘，包括瑪麗在內的所有俘虜集合在四角堡的平台上，向冉娜．巴克斯頓詢問著下午的情況，這一天下午也和往常一樣。

　　烏雲密布，一場大雨即將來臨。夜色漆黑，平台上伸手不見五指。突然，一個什麼東西落在平台的石板上，俘虜們吃驚地收住了話頭。在這漆黑的夜裡落到平台上來的是什麼東西呢？從哪裡來的呢？

　　阿美傑．弗羅拉斯第一個恢復了常態。他在黑暗中摸索一陣，終於找到了那神祕的「炮彈」。卻原來是用繩子縛住的石頭，繩子的另一端越過欄杆，看樣子是通到紅河裡去了。

　　這是什麼意思呢？莫不是一個騙局？也許俘虜們在布勒克蘭特有一個不知名的朋友傳遞信息來了？要解開這個謎，只有把繩子拉上來再說。要做到這一點，弗羅拉斯還得請沙多雷醫生來幫忙。那細繩在他手指間滑動著，下端吊著一個沉重的對象，拉上來一看，卻原來是一根粗繩子。把粗繩子大約拉上三十到三十五米的樣子，就拉不動了。他們一時猶豫起來：該怎麼辦？

　　「把繩子繫住再說。」阿美傑．弗羅拉斯提議，「這樣就可以知道拋繩子上來的人有什麼用意了。」

　　於是就這麼幹了。那繩子的另一端立即被往下拉，有一個人攀沿著繩子爬上來了。俘虜們都在欄杆邊俯身注視著下面，很快就見到了一個人的影子。轉眼之間，那不速之客爬上欄杆，跳到驚疑不定的俘虜們面前。

　　「東加勒！」大家都低聲喊了起來。

　　第五章　新的監牢

　　在庫坡的那次被突然襲擊的事件中，東加勒不但沒有死去，而且正像後來我們所知道的那樣，也沒受傷。探照燈的燈光沒有照到他的身上，他躲到樹叢裡去了。

　　他這樣做，並沒有打算拋棄自己的主人，更不用說打算離開瑪麗了。相反，他準備給他們以援助。他清楚地知道，要做到這一點，最好是留在外面，保持行動的自由。他沒有逃跑，而是跟蹤著那些強盜們，歷盡千辛萬苦，穿過荒涼的沙漠。他所賴以生存的，僅靠從強盜們的歇腳點拾來的一星半點殘留的食品。他徒步行走，每天大約要趕路五十公里，才不至於跟不上騎馬的強盜。

　　到了接近布勒克蘭特的地方，他才放棄了被他跟蹤的馬隊。他在城外田野的灌木叢中一直躲到天亮，然後混入正在田地耕作的黑人群裡，和他們一起勞動，一起挨監工慷慨的皮鞭。晚上則絲毫不引人注意地和黑人們一起進了城，住到第二街區。

　　幾天之後，他在一間無人居住的土房子裡找到一根繩子，靠這根繩子的幫助，他越過「民政軍團」的住宅區，到了河邊，在下水道出口處待了兩個漫長的晝夜，等待著有利的時機。

　　這個原委，是他們後來才知道的。當時東加勒僅僅告訴他們：大家都可以從他來的那條路逃走，河邊靠著一條他弄來的船，現在只需要盡快下到紅河去就是了。

　　大家對這個方案毫無異議。有四個男人划槳的船，又是順水行舟，大約一小時可走六浬【註】，如果是晚上十一點鐘出發，天亮之前可以走七十五公里。也就是說，不但可以踰越防衛地帶，而且可以走出可耕地的邊界，甚至會通過設在沙漠裡的最後一層崗哨。白天可以隨便找個隱蔽處躲過飛行器的搜尋，到尼日河還有四百五十公里，這需要四到五個夜晚的航行。

　　【註】浬──海里，合一．八五二公里。

　　大家就這個計劃進行了簡短的討論，並且一致通過了。但是要實現它，必須避開楚木庚，而且要立即行動。

　　冉娜．巴克斯頓、東加勒和無用的波賽恩留在平台上，其餘的俘虜們往樓梯邊走去。剛下了幾級階梯，他們看到了楚木庚。他正在懶洋洋地結束他一天的工作，對他們毫不在意。

　　遜伯林第一個發起了進攻。他的一雙有力的手掐住了楚木庚的咽喉：使他連叫一聲也來不及。他們把楚木庚捆起來，堵住了他的嘴，鎖在一間房裡，把鑰匙丟進紅河。這樣，也許可以推遲發現他們逃跑的時間。

　　這一切停當之後，四個歐洲人又登上平台。此時狂風大作，驟雨傾盆而下，二十米之外什麼也看不見。這種天氣對逃亡者來說太好了。

　　行動很快開始了，而且進行得很順利。粗繩的下面那一端繫在船上，逃亡者一個接一個攀沿著它往下滑。東加勒走在最後。他離開之前，把繫在牆垛上的繩子解開，再將它套在那垛口上，然後抓住繩子的兩頭滑下去了。最後，他將繩子拉了下來，這樣，他們的逃跑就沒有留下痕跡了。

　　錨起上來了，船順流而下。逃亡者都躲在船艙裡，他們打算出了城再划槳。

　　過了幾分鐘，突然小船撞在一個障礙物上停住了。逃亡者們絕望地看到，他們面前聳立著一堵鐵柵欄。那柵欄上面很高，下面深入水底。逃亡者們沿著柵欄划了一陣也是徒然，因為它的兩端與河岸緊密相連，出路是找不到了。

　　蓋里．基列爾想得很周到，各種預防措施都採取了。這條紅河，白天是暢通無阻的，晚上卻被攔了起來。

　　這些十分震驚的逃亡者清醒過來時，已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他們非常懊惱，甚至連當時的危險處境都忘記了。

　　把船划到柵欄的另一邊去，是連想都不能想的。而沒有船，又無法逃跑。上岸去吧，左邊是工廠，右邊是「快樂的小夥子」，已經是山窮水盡了。

　　「我們總不能在這裡睡覺啊！」阿美傑．弗羅拉斯說道。

　　「可是您打算往哪裡去呢？」垂頭喪氣的巴爾薩克問道。

　　「隨便往哪裡去都行，就是不要回到蓋里．基列爾『陛下』那裡去。」記者答道，「既然沒有選擇的餘地，而那邊似乎有一個工廠的建築物，我們為什麼不進去試一試呢？」

　　確實，這是值得一試的。在那個與全城不同的小天地裡，或許能得到幫助。無論如何，處境總不會變得更壞。

　　於是，他們急急地向左岸划去，把船停靠在工廠圍牆邊作巡監之用的一條路的下邊。儘管大自然的呼嘯聲掩蓋了其他一切聲響，雨幕遮住了一切景物，他們上岸的行動還是小心翼翼的。他們在半途停住了腳步，透過雨的帷幕看到了二十米外的工廠的西北角，不敢再前進了。因為那牆角旁邊有一個崗亭。無疑地，那裡面一定有一個哨兵。在經過短暫的磋商之後，阿美傑．弗羅拉斯、遜伯林和東加勒很快地接近了崗亭，衝了進去。那裡邊有一個「快樂的小夥子」。因為這進攻來得太突然了，他的武裝還來不及使用就被打倒，叫喊聲也被風雨聲淹沒了。東加勒用船上帶來的繩子把這個「快樂的小夥子」捆得很結實。然後，逃亡者們沿著工廠的圍牆往前走。大約走了五十米左右，便看到了一扇鐵門。怎麼把它打開呢？顯然，在周圍一定還有其他的哨兵。怎麼能夠叫來這工廠的主人把門打開而又不至於引起哨兵的注意呢？

　　經過長時間的猶豫之後，他們決定用拳頭和腳來打門了。這時突然從廣場那邊出現了一個人影，那在雨幕中看不清楚的人影向他們這邊移來了。逃亡者們緊靠牆壁隱蔽著，準備在必要時向這過路人進攻。

　　但那人卻毫無顧忌地走過來了，並且幾乎是擦著他們的身體走了過去，但並未發覺他們。逃亡者們對這個人的粗心大意不勝驚奇，於是跟著他走。他在門口站住了，當他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去時，八個觀眾站在他後面注視著，而他卻根本沒有想到他們的存在。

　　門開了，逃亡者們立即跟著他走了進去，有的甚至毫不客氣地碰到了他的身上，走在最後的人輕輕地把門關上了。

　　他們進入無邊的黑暗中。一個柔弱的聲音略帶驚奇地問道：

　　「喂，幹什麼？向我要什麼嗎？」

　　突然，一束微弱的光亮了起來，在黑暗中顯得非常耀眼。這是冉娜．巴克斯頓在打手電筒。在圓錐形的光柱裡出現的，是東加勒和一個滿頭白髮的單瘦個子。他的衣服淌著水。

　　東加勒和那陌生的白髮男子互相看了一眼，差不多同時叫起來。

　　「東加勒中士！」陌生人仍然輕聲地喊道，話聲裡帶一點驚奇。

　　「卡馬雷先生。」黑人叫道，雙眼因為吃驚而瞪得大大的。

　　卡馬雷，冉娜．巴克斯頓聽到這個名字後全身震顫了一下。這個名字她很熟悉──這是她的哥哥喬治的一個老同事的名字。

　　阿美傑．弗羅拉斯感到這時插進去是合適的。他上前一步，走進光錐裡。

　　「卡馬雷先生，」他說，「我和我的同事們想找您談談。」

　　「沒有什麼比這更簡單的事了。」卡馬雷說道，仍然站著。

　　他在一個按鈕上撳了一下，立即有幾盞電燈在天花板上亮了起來。逃亡者們發現，原來他們是待在一間空空如也的拱形房間裡。看樣子，這是一間前廳。卡馬雷打開了一扇門，門裡有樓梯通往上面。他站在門邊，簡單得出奇地說道：

　　「請進！」

　　第六章　馬爾塞爾．卡馬雷

　　逃亡者們跟在馬爾塞爾．卡馬雷的後面，走進一間巨大的房子。房間裡很凌亂：隨便擺著的椅子上堆滿了書和紙。牆跟前放著一張繪圖桌，其餘三堵牆邊都放著書架。馬爾塞爾．卡馬雷悠閒地把二張椅子上的書推掉，在那上面坐了下來，客人們也照樣做了，只有瑪麗和東加勒恭敬地站著。

　　「我能夠在哪方面替各位效勞呢？」馬爾塞爾．卡馬雷問道。看樣子，他對這些不速之客的突然竄入並不感到奇怪。

　　逃亡者們貪婪地注視著這個被他們大膽地闖入其勢力範圍的人。這人的外表是令人放心的，他那漫不經心的外貌和顯然是正直的內心世界是不相矛盾的。他的身體似乎還沒有發育成熟，簡直像一個孩子，這個有著寬闊前額和明亮眼睛的人，不可能和蓋里．基列爾之流同屬一個類型。

　　「卡馬雷先生，」巴爾薩克答道，「我們是來請求您的保護的。」

　　「我的保護？」卡馬雷重複道，有點吃驚，「可是，我的上帝，你們在躲誰呵？」

　　「躲避主人。說得準確些，就是這個城市的專制統治者蓋里．基列爾。」

　　「蓋里．基列爾？專制統治者？」卡馬雷又重複著。看樣子，他什麼也不明白。

　　「難道您不知道這個嗎？」巴爾薩克也感到吃驚了。

　　「說實在的，我不知道。」

　　「可是，在您的旁邊有一座城市，它的名字叫做『布勒克蘭特』，這個您不可能不知道呵？」

　　「呵！它叫做『布勒克蘭特』？」卡馬雷叫起來，「確實，這是個不錯的名字，過去我是不知道的，現在您已經告訴我，當然知道了。不過，這與我無關。」

　　「如果您不知道這個城市的名稱，」巴爾薩克譏諷地說道，「我想，這城裡有那麼多的居民，您總該知道吧？」

　　「當然。」卡馬雷泰然答道。

　　「而統治這個布勒克蘭特的蓋里．基列爾卻是個強盜，是個殘暴的魔王，是個瘋狂的劊子手。」

　　卡馬雷這時才抬起眼來，望著巴爾薩克。他很吃驚。

　　「呵，呵，……」他迷惘地嘟嘟囔囔地說，「您用詞太激烈了……」

　　「還嫌太溫和了！……」激動異常的巴爾薩克繼續說，「不過，請讓我們來自我介紹一下吧。」

　　他介紹了自己和同伴們的姓名，只有冉挪用的是化名。

　　「法國政府派遣我們……您，卡馬雷先生，當然也是法國人囉？」

　　「對，對！」卡馬雷淡漠地應道。

　　「法國政府派遣我們去『尼日環形地區』完成一項考察任務。我們沿途跟蓋里．基列爾設置的重重障礙作了無數次戰鬥。」

　　「他的動機是什麼呢？」卡馬雷開始感興趣了。

　　「為的是阻止我們到尼日河去，為的是不讓我們發現這個布勒克蘭特──目前歐洲還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

　　「您說什麼？不可能！這裡有不少工人回到歐洲去了。歐洲人怎麼會不知道呢？……」

　　「可這是實在情形！」巴爾薩克答道。

　　卡馬雷站了起來。他非常激動，在房間內踱來踱去。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他喃喃地說。

　　可是他激動的時間並不長。他盡力控制住自己，安靜地坐下來，說道：

　　「請您說下去，先生！」

　　「我不想談詳細情節來打擾您，只講一點就夠了：蓋里．基列爾的人在深夜裡把我們劫持到了這裡。我們已經在他那裡當了半個月的俘虜了，現在他揚言要處死我們……」

　　馬爾塞爾．卡馬雷滿臉通紅，眼睛裡出現憤怒的神情，

　　「這簡直不可想像！」他叫道，「怎麼？蓋里．基列爾卻是這麼一個貨色！」

　　「這還不是全部情況，」巴爾薩克說道，並且簡單地講了一下兩個黑人被殺的情形。

　　馬爾塞爾．卡馬雷感到非常震驚。可能，這是他平生第一次拋棄了抽象的概念而接觸實際。怎麼搞的，他這個連螞蟻也不忍踩死的人卻和這麼一個殘暴的傢伙共事這麼多年，而且自己還蒙在鼓裡！「這真是太可惡了！簡直可怕！」他叫起來。

　　他的憤慨是真誠的，正如他那赤子之心一般。巴爾薩克和他的同伴們都明顯地看到了這一點。然而，他那善良的同情心，那純潔的品德，怎麼能夠與他生活在布勒克蘭特這樣一個事實同時並存呢？

　　「蓋里．基列爾，」巴爾薩克說道，「當然，還有其他傷天害理的累累罪行。您一點也不知道嗎？」

　　「您怎麼向我提出這個問題？」卡馬雷有點激怒了，「我一天到晚忙著搞我的發明創造，從來不出工廠的大門。我什麼也沒有看到，什麼也不知道！……」

　　「如果我們預先知道這一點，就不會提這個問題了。」巴爾薩克說道，「現在請您回答一個問題：據說這個城市和周圍的耕地是蓋里．基列爾的創造，我們實在不可理解。只要想一想，十年前這個地方還是無邊無際的沙漠！不管他創造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麼，但這個變化卻太了不起了。就算蓋里．基列爾有非凡的天才，那他的天才也早就應該沉沒在酒壇裡了！這些奇蹟的創造者竟是個神經失常的人，真不可理解！」

　　「他？」馬爾塞爾．卡馬雷突然怒吼起來，「他？是他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您也是這麼想的嗎？工程是偉大的，但不是蓋里．基列爾的創造！」

　　「那麼是誰呢？」巴爾薩克問道。

　　「我！」卡馬雷驕傲地說道，「這裡的一切都是我創造的。是我使這乾旱的沙漠上空降下雨來，是我把它變成肥沃的良田，是我從無到有創建了這座城市！」

　　巴爾薩克和他的同事們不安地交換了一下眼色：莫非他們落入了另一個瘋子的手裡？

　　「如果我們在這裡看到的一切都是您創造的，那麼，為什麼您要把自己的勞動成果都交給蓋里．基列爾呢？為什麼不過問一下他是如何使用您的勞動成果的呢？」沙多雷醫生問道。

　　「當萬能的造物主把無數的星辰撒滿天空的時候，他會擔心出禍星嗎？」卡馬雷自豪地反問道。

　　「他有時也會進行懲罰的，」醫生喃喃答道。

　　「我也要懲罰，和他一樣！」卡馬雷令人信服地說道，眼裡燃燒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火光。

　　逃亡者們不知所措了：怎麼能夠信賴這個或許是有天才的、但無疑是個喜怒無常的人呢？

　　「有一個問題，不知是否問得恰當，卡馬雷先生。」阿美傑．弗羅拉斯說道，他試圖把談話引到不太冒險的題目上去，「請問您，您是怎麼認識蓋里．基列爾的？您怎麼會想到要在這裡建設一座城市？」

　　「好吧。」卡馬雷答道，開始安靜下來，「方案是蓋里．基列爾提出的，但實現這個方案的是我。我認識蓋里．基列爾是在一個英國人的探險隊裡，這個探險隊是一個叫做喬治．巴克斯頓的大尉指揮的……」

　　聽到這個名字，大家不約而同地瞧了一眼冉娜．巴克斯頓，她卻木然不動。

　　「東加勒在這個探險隊裡當過中士，雖然從那時到現在已過去多年了，昨晚上我還是馬上就認出了他。我是以工程師的身分被邀請參加這個探險隊的，為的是考察那一個地區的山脈、河流，尤其是礦藏。我們從豪莎人居住的地區出來之後，往北走了兩個月。這段時期的某一天，突然出現了蓋里．基列爾。我們的隊長很熱情地接待了他。從此他就留在探險隊裡，……」

　　「是不是請您講詳細點？」冉娜．巴克斯頓問道，「從此是不是他逐漸取代了巴克斯頓的職位，而大尉很快就不見了？」

　　「我說不清楚……」他不太有把握地說，「我工作很忙，沒有注意到這些小事。而且，我見到蓋里．基列爾的機會並不比見到大尉更多。不管怎樣吧，有一回，我到外面出差兩個星期，回到原來的宿營地時，探險隊已經不見了。我正在為難，不知何去何從的時候，卻碰到了蓋里．基列爾。他說，大尉帶了大部分人馬回到河岸那邊去了。於是我就跟著蓋里．基列爾，當時我有好幾個發明計劃，他把我帶到這個地方，建議我在這裡做實驗。我同意了他的建議，這就是我與他的全部關係。」

　　「卡馬雷先生，讓我來補充幾句，告訴您一些還不知道的情形。」冉娜．巴克斯頓嚴肅地說道，「自從蓋里．基列爾參加了這個探險隊，探險隊的成員便成了一夥強盜。他們燒殺搶劫，無所不為；他們破開女人的肚子，把小孩撕成一塊塊……」

　　「不可能！」卡馬雷反駁道，「我親自待在那裡。真見鬼！我可從來沒有見過這類事情。」

　　「您在這裡十年了，可是發生在您跟前的事卻沒有看到。我剛才談到的情況，已經是全世界都知道的歷史事實啦！當關於他們的罪行傳到歐洲時，法國政府就派了軍隊去討伐喬治．巴克斯頓的隊伍。您那天在原來的宿營地沒有找到喬治．巴克斯頓，因為那時他已經死了。」

　　「死了？」卡馬雷目瞪口呆了。

　　「喬治．巴克斯頓大尉是被殺死的，並不是像至今人們所想像的那樣是士兵的槍彈擊斃的。我們剛才欺騙了您：我的名字不叫莫爾娜，而叫冉娜．巴克斯頓，是您過去的隊長的妹妹。我到非洲來，為的就是尋找我哥哥無罪的證據，那些罪行都是別人犯下的。」

　　「殺死的！」卡馬雷重複了一句，他聽了揭露的事實，心情很沉重。

　　「而且是從後面下手的。」冉娜．巴克斯頓補充道，一面從腰帶上解下曾殺死過喬治的武器。「我到過我哥哥的墳墓旁，發掘過他的遺骨。我們找到了這把匕首，喬治是被這把匕首刺破心臟而死的。凶手的名字曾經刻在匕首柄上，可惜時間太久，看不清了。但這上面還可以看清ｉ和Ｉ這兩個字母。今天聽了您講的情況，我想這個名字就叫做『蓋里．基列爾』，不會錯的。」

　　馬爾塞爾．卡馬雷顯得更加激動，把指關節搞得咯吱作響，焦燥地揩著額頭上豆大的汗珠。

　　「這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而幹這件事的也有我，我！」他重複地叫著，一種惘然若失的光澤又出現在那瞪得很大的眼睛裡。

　　「你給我們避難的地方嗎？」巴爾薩克問道。

　　「問我讓不讓你們避難？」他以一種不太習慣的熱忱答道，「難道你們以為我也是這些罪犯的同夥？不，我要懲罰他們！你們放心吧！」

　　「在談到懲罰之前，首先要能夠自衛。」講究實際的阿美傑．弗羅拉斯應聲答道。

　　馬爾塞爾．卡馬雷微笑起來。

　　「蓋里．基列爾還不知道你們在這裡。即使他知道了……」他作了一個表示不必擔心的手勢，「好好休息吧，你們是安全的。」他按了一下電鈴。一個黑人僕役進來了。

　　「查戈，」卡馬雷簡單地下著命令，「把這位女士和這幾位先生帶到他們的房間裡去。晚安，先生們。」他很禮貌地說了一聲便走出了房間。這不但使客人們十分吃驚，連那接受了困難任務的黑人也不知所措，……

　　這可憐的查戈到哪裡去找床鋪呢？因為這個工廠從來也沒有接待過客人。

　　巴爾薩克見那黑人感到為難，便對他說，他和他的同事們沒有床鋪也是可以對付的，他們就留在這裡過夜了。

　　他們坐在椅子上或沙發上等著天亮。早上六時正，卡馬雷進屋來了。他對他的辦公室變成了客人們的臥室這一點毫不感到驚奇。

　　「你們好，先生們！」他泰然向客人們問好。

　　「您好，卡馬雷先生！」大家同聲回答他。

　　「先生們，昨晚上我把你們談的情況全面考慮了一番，這種狀況再也不能繼續下去了，我們得採取行動。」他撳了一下按鈕，便聽到四處響起了刺耳的電鈴聲，「請跟我來！」

　　穿過幾條長廊，他們進入一個寬大的車間，機床旁邊已經集合起許多男女工人。

　　「都來了嗎？」馬爾塞爾．卡馬雷問道，「里卡，請您點名。」

　　卡馬雷知道全體工人到齊之後，開始向他們報告昨晚發生的事件。被蓋里．基列爾篡奪了領導權的喬治．巴克斯頓的探險隊所犯下的暴行，巴爾薩克考察隊的被劫持，對冉娜．巴克斯頓小姐無恥的追求，黑人奴隸的慘遭殘殺──所有這一切，都使他的聽眾們大為震驚。他們從以上情況很自然地得出結論：原來自己是在為一個強盜頭子賣命！工廠的勞動正幫助這個強盜頭子去犯新的罪行。正義感不允許他們把俘虜們送回給蓋里．基列爾。他們應當和國王斷絕一切關係，要求回老家去。

　　「我昨晚上所知道的這些不可思議的東西裡面，」卡馬雷繼續說道，「有一件事使我特別感到奇怪。這就是布勒克蘭特的存在至今還不為歐洲人所知道。誠然，它位於沙漠的中心，不在商隊經過的路線上。但是，不是有很多不願在這裡工作的人回家去了嗎？我昨晚上回憶了一下，從建廠起，已經有一百三十六個人回家去了。即使只有少數幾個人回到了歐洲，這個城市的存在也就不是什麼祕密了。現在既然沒有任何人知道這個布勒克蘭特，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那一百三十六人，沒有一個真正回了家。」

　　這個很有道理的推斷使人們更為震驚。

　　「所以，」卡馬雷作結論了，「你們之中，任何人也別想再看到自己的祖國了。也別想等到誰的恩賜。為了我們自身的利益，為了維護法律，現在只有一個辦法，這個辦法就是戰鬥！」

　　「對！對！您就依靠我們吧！」工人們都喊起來。

　　工人們起初發覺自己已與外界隔絕時，感到很沮喪，但是想到和自己的經理在一起，便精神振作起來。他們特別信賴馬爾塞爾．卡馬雷。

　　「工作還是照常進行。你們相信我吧，我的朋友們！」卡馬雷說完，在一片歡呼聲中離開了車間。

　　從車間出來之後，卡馬雷又和那個名叫里卡的工頭談了幾句話，才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電話鈴響起來了，卡馬雷拿起話筒。逃亡者們只聽到他那柔和的聲音說著「是的」，「不行」，「好吧」，「隨您的便」。最後，他大笑起來，放下話筒。

　　「這是蓋里．基列爾打來的。」他用那奇特的聲音說道。任何激動的感情也不能改變他的柔和的聲調，「他已經知道你們在我這裡。」

　　「已經知道啦？」巴爾薩克叫起來。

　　「是的。他們似乎找到了一個什麼楚木庚，發現了你們丟下的船和工廠旁邊被你們綁起來的哨兵。據他說：你們在夜裡是跑不掉的，所以他肯定你們在我這裡。我沒有否認，他要我把你們交出來，我拒絕了他。他威脅說要用武力來抓你們，我感到好笑，乾脆不理他。」

　　卡馬雷的客人們都站起身來。

　　「您可以相信我們，」巴爾薩克說道，「但是我們需要一點武器。」

　　「武器？」卡馬雷重複著他的話，「幹什麼呢？我們這裡恐怕連一支槍也沒有。但是不必擔心，我們有另一種設施。」

　　「能對付皇宮的大炮嗎？」

　　「是的，也可以對付大炮。而且，如果我要破壞這個城市，可以在頃刻之內毀掉它。不過現在還沒有到那步田地，皇宮的大炮是不會響的，你們可以相信這一點。蓋里．基列爾知道我的厲害，他還不至於敢來破壞我們的工廠，因為他的全部權力的基礎就建築在這上面。他可能採取攻擊的辦法來抓你們，不過這一點他們也是辦不到的。」

　　好像是為了給卡馬雷回答似的，樓下響起了沉悶的撞擊聲。

　　「我說得對嗎？」卡馬雷溫和地微笑著，「他們在衝大門了，可是那門很結實。」

　　「要是他們用大炮轟呢？」遜伯林問道，卡馬雷的平靜舉止只使他放心一半。

　　「即使那樣，他們也是攻不破的。況且他們把大炮搬到河邊來需要時間。現在他們用的是攻城槌，也許要撞一個世紀。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去看看。這齣戲倒是很好看的。」

　　他們穿過工廠的車間，登上一個塔樓的平台。這塔樓上還有一個一百來米高的橋頭堡式的建築物，不知是幹什麼的。這裡也和皇宮的塔樓一樣裝有廣角鏡，卡馬雷把客人們請了進去。

　　「這架廣角鏡借助於一系列斜面鏡的反射作用，可以看到周圍的一切。」他講解起來，「你們從這裡可以看到工廠圍牆的外部。」

　　確實，廣場、河岸以及作為警戒線的道路的形象都在廣角鏡裡顯現出來。這些形象比皇宮塔樓裡的廣角鏡上的要小一些，但清晰得多了。卡馬雷的客人們在鏡子裡還看到一大群人，有的抬著梯子，有的用攻城槌在撞大門，卻毫無成效。

　　「正如我所預料的那樣，」卡馬雷說道，「現在開始突擊了。有戲看啦！」

　　確實，突擊開始了。幾架扶梯搭在圍牆上，一些「快樂的小夥子」爬上來了。他們爬到牆頭，有幾個人毫無顧忌地用手攀住了它。這時，一件不平常的事發生了：進攻者的手好像被粘在牆上，整個身體懸掛在空中，像被繩子牽著的小丑一樣，跳起魔鬼的舞蹈來。

　　「牆頭塗上了一層我發明的合金。它的導電能力比金屬銅要強一百倍，那是通了高壓電流的。這就是他們的下場。」卡馬雷解釋道。

　　此時正在下邊爬梯子的進攻者抓住了上面人的腳，他們也立即和上面的人一樣抽搐起來。

　　「他們怎麼不跌下去呢？」遜伯林問道。

　　「不會，這些可憐蟲。」卡馬雷應道，「他們留在牆上，一直到我願意放他們為止……不過，我還可以做得更漂亮些。」

　　他把一個什麼扳手動了一下，那些扶梯便立即往後倒下去了，好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推它們一樣。梯子上的人也一堆堆地往下跌。只有牆頭上那一串串的軀體還繼續在進行絕望的掙扎。

　　「這不由我負責。」卡馬雷平靜地說，「你們想了解眼前這個把戲的原理嗎？這很簡單。根據我的看法，一切能量都是以太【註】的震蕩，只是形式不同罷了。比如光能就是有固定頻率的一系列震蕩。而電能，則是另外一種頻率的一系列震蕩。光的頻率不同，它的性質目前還不清楚。我傾向於，這種震蕩與溫度很有關係。我有辦法造成這種震蕩，而且可以使它發生有趣的效應。這一點已經給你們證明了。」

　　【註】以太──物理學上的一種假設媒質，為解釋光的傳播等現象而提出的。近代科學證明，這種假設是不成立的。

　　當他這麼向我們講解時，下邊牆上那些懸空的人體仍在繼續瘋狂地舞蹈。

　　「這一齣戲演得太久啦，」卡馬雷一邊說，一邊扳動另一個扳手。

　　那些跳舞的小丑立即脫離牆頭，從十米高的地方跌到地上去了。

　　「第一齣戲結束了。」卡馬雷用他慣有的聲調宣布，「我想這齣戲對蓋里．基列爾不利，他損失了三十個人。現在我們來對付這些撞門的傻瓜。」

　　他拿起了電話筒。

　　「是我，先生！」一個聲音在回答，響徹視野鏡室的每一個角落。

　　「放出來吧！」卡馬雷在下達命令。

　　好像是自動服從命令似的，在塔樓下面出現了一架奇怪的機器。它的形狀像一個直立的圓柱，靠近地面那一端是一個膨大的圓錐體，上端有四葉螺旋槳，其中三葉是直立的，一葉是橫的，都飛快地旋轉著。這奇怪的機器升到空中，向圍牆那邊飛去。當它超過圍牆的高度時，便沿著牆的上空作水平飛行。繼第一架之後又出現了第二架、第三架……卡馬雷的客人們點了一下數：共有二十架。這些機器都保持著相同的距離，好像出巢的鳥兒，從塔樓底下飛了出來，動作整齊劃一。

　　「這是我的『黃蜂』。」卡馬雷說道，「等一下我再給你們解釋它們是怎樣發動的。現在請你們觀賞一下它們的工作吧，」他又拿起了電話話筒，「警告一下，里卡！」然後又轉向客人們，「為什麼要把這些可憐蟲殺死呢？如果他們聰明一點，警告一下就夠啦！」

　　「黃蜂」一隻接一隻地從抱著大木柱撞門的強盜們的頭頂飛過。突然，一架機器開火了，霰彈如雨點般落到地上，受彈面積的半徑大約有五十米。在聽到射擊聲後，進攻者抬起了頭，他們還不明白是怎麼回事，第二架機器也開火了，又落下一陣霰彈雨。這一回殺傷圈更接近他們了。有幾個人被擊倒在地上，其餘的人稍微躊躇了一下，立即拋掉攻城槌，背起受傷者，飛也似地逃跑了。

　　射擊了一陣之後，「黃蜂」們都乖乖地飛回塔樓下邊自己的掩體裡，裝好子彈，又立即飛了出來，占據著自己在圓環舞中的位置。

　　「我想，不值得再和這些傢伙糾纏了，」卡馬雷說道，「如果你們想參觀一下工廠……」

　　第七章　布勒克蘭特的工廠

　　客人們立即接受了這個邀請。他們最後一次環顧四周：「黃蜂」們在繼續跳著圓環舞，進攻者已不敢接近這個防衛地帶了。

　　客人們跟在工程師後面，穿過工廠的木工車間、鍛壓車間和裝配車間。最後，走進緊靠著皇宮的花園裡。

　　一堵高牆擋住了視線，看不到皇宮。但當他們再走過去五十米左右時，蓋里．基列爾皇宮的塔樓在牆上露出來了。此時，塔樓頂上立即響起了槍聲，子彈從他們的頭頂呼嘯而過，他們立即退了回去。

　　「笨蛋！」卡馬雷悠閒地說道，舉起一隻手。

　　這是在發信號。客人們立即聽到了又一種呼嘯聲，不由自主地回過頭來看工廠。但工程師卻把皇宮指給他們看：塔樓上的廣角鏡裝置消失了。

　　「這是為了教訓他們一下，」卡馬雷說，「讓他們知道我也有氣壓迫擊炮，而且比他們多。本來就是我製造的嘛！」

　　「可是，先生，」阿美傑．弗羅拉斯問道，「既然您也有迫擊炮，為什麼不用它來進攻蓋里．基列爾呢？」

　　「我？」工程師悶聲說，「要我去毀掉自己的勞動成果？」

　　阿美傑．弗羅拉斯和他的同伴們交換了一個眼色。是呵，這是一位多麼奇怪的人！他的毛病就是太高傲了。他們一路默默地走著，此時皇宮已接受了教訓，不敢再來打擾他們了。

　　「我們來到了一個有趣的處所，」卡馬雷說道，「這是過去的動力車間。你們看，這是第一台蒸汽機。當初沒有別的燃料，是靠木柴來燒鍋爐的。不過，這沒有持續多長的時間。我使這一帶降了大雨，河裡有了流水之後，我們又在河的下游離城十二公里地方建了一個水電站。從此我們便用電來作動力了。」

　　他們走進另一個大廳裡。

　　「這是變電房。水電站輸來的電流在這裡變壓。」

　　「怎麼？」驚奇不已的阿美傑．弗羅拉斯問道，「難道這麼多的機器都是從外地運來的？」

　　「僅僅是一小部分。」卡馬雷答道，「其餘的大部分是我們自己製造的。」

　　「但是您得需要材料，」弗羅拉斯反駁道。「在這荒涼的沙漠裡誰給您提供材料呢？」

　　「當然。」卡馬雷答道，沉思地略停片刻，「您問得有道理，弗羅拉斯先生。第一批機器和製造其餘機器的材料是如何運到這裡來的呢？說實話，以前我沒有想到這一點。我一提出要求，他們就滿足我，您剛才的問題引起了我的注意……」

　　「在你們當初還沒有飛行器的情況下，要把這一切穿過沙漠運來這裡，得死去多少人啊！」

　　「確實是這樣。」卡馬雷說道，臉色變得蒼白。

　　「錢呢？您非常富有嗎？」

　　「我？」卡馬雷叫道，「自從來這裡之後，我的口袋裡還從來沒有裝過五十生丁【註】。」

　　【註】生丁──法國輔幣名。合百分之一法朗。

　　「那麼錢從哪裡來？」

　　「這是蓋里．基列爾……」卡馬雷膽怯地說。

　　「啊，明白啦！他的錢從哪裡來的？他是個億萬富翁嗎──你們的蓋里．基列爾？」

　　卡馬雷把雙手一攤。他被阿美傑．弗羅拉斯這一連串的問題弄糊塗了，樣子很沮喪。沙多雷醫生很同情他的處境。

　　「這個我們以後再研究吧，」他解圍似地說，「現在還是繼續參觀吧。」

　　卡馬雷用手在額頭上抹了一把，帶著客人們走進第二個大廳。

　　「這是壓縮機，」他開始講到，因激動嗓聲都變了。「使用的是液態空氣或液態瓦斯。我找到了一種絕對絕熱的物質，用它作原料造的容器來裝液態氣體，不但可以保持恆溫，而且也不膨脹。這個發明使我得以實現許多其他的發明創造。比如，飛行半徑【註】很大的飛行器就是其中之一。我的飛行器有三個特點，這就是：動力大，提升力大，穩定性好。當天空的飛鳥碰到暴風雨時，牠不需要什麼計算，就能夠保持身體的平衡。我的機器鳥也能自動地保持自身的平衡。你們已經看到，每架飛行器都有兩扇機翼，安裝在五米高的圓柱體上端，圓柱體下端是一間小房，馬達、司機和乘客的位置都在這裡面。這樣，它的重心就很低了，圓柱體和機翼之間的連接裝置是活動的。當機翼借助於垂直舵和水平舵的作用，部分地或全部地與圓柱體連接在一起時，飛行器就能夠繞著一條軸線作半徑很短的環狀飛行。如果機翼不受舵的控制而往縱或橫向偏斜時，由於身體的重力作用，圓柱體和機翼之間立即組成了新的角度。在這個動作中，在與機翼平行或垂直的方向上，立即產生了抗衡力。於是機翼也馬上調整到相應的位置，這樣一來，正如我已經告訴過你們的那樣，飛行器一旦發生偏斜就能立即自動地得到矯正。」

　　【註】飛行半徑──航空學名詞。飛機加足油後外場不著陸，空中不加油，飛到目的地後，又能飛回原來起飛的機場。這兩點之間的距離，叫飛行半徑。

　　馬爾塞爾．卡馬雷半閉著眼睛，像一個教授在安詳地講課那樣，給客人們進行講解。

　　「現在我們來談第二個問題。飛行器起飛時，機翼下垂，貼近圓柱體。與此同時，位於機翼的垂直平面上的螺旋槳軸立即上升。於是，飛行器就成了直升飛機。但當它達到一定高度時，機翼展開，螺旋槳軸也向前傾斜並達到水平方向。這時螺旋槳向前推動，直升飛機又變成了飛行器。至於動力，是靠液態瓦斯提供的。這種液體貯在汽艙裡，由一套活塞控制，不斷流進汽缸，並立即汽化，產生巨大的爆發力，推動機器運轉。」

　　「您的飛行器的時速是多大？」弗羅拉斯問道。

　　「時速四百公里，最大航程為五千公里。」他答道。

　　「現在我們位於工廠的中心。」卡馬雷說道。這時他們又回到了塔樓上。「這個塔樓共有十層，你們看到它頂上那個很高的金屬圓柱嗎？它叫做『波反射器』。此外，在這整個塔樓的表面還有無數小一點的反射器。」

　　「您說的是波反射器嗎？」沙多雷醫生問道。

　　「我不打算給你們上物理課，」卡馬雷微笑著說道。「不過作某些說明還是必要的。著名的德國物理學家赫茲【註】在很早以前就發現。當感應線圈兩極之間爆發火花時，可以對外產生振蕩放電，即正負極的互相轉喚。振蕩的速度，或者說頻率，是相當高的。可達每秒五百萬次。這種放電現象，又使充斥於整個宇宙空間和一切物質分子之間的以太發生振蕩。這種向四周傳播的以太振蕩稱為赫茲波。我講得明白嗎？」

　　【註】赫茲（一八五七──一八九四年）德國物理學家。用實驗方法確定了電磁波的性質；驗證了馬克士威電磁波理論。

　　「太美妙了！」巴爾薩克叫道。在這些人當中，他的科學知識是較少的。

　　「在我以前，赫茲波被認為是實驗室裡的一種奇怪現象。它能被利用來使或遠或近的金屬體帶電。這種波的主要缺點是，它以同心圓的方式向四周傳播，好像往水池裡投一個石子所激起的波紋那樣。它的能量也向四周擴散，逐漸減弱。距振蕩中心幾米之外就不很強了。我講得清楚嗎？」

　　「非常清楚！」阿美傑．弗羅拉斯說道。

　　「在我之前，就已經有人發現，這種赫茲波，正如光波一樣，能夠被反射折回。但當時他們並未作出什麼結論。由於發現了超導體，我設計了一種僅僅對一定頻率的波敏感的波接收機。這種接收機能對一定頻率的波產生感應，而且，也僅僅能夠對這種波產生感應，各種頻率的可能數是無窮的。我可以製造無數的引擎，而且這些引擎沒有兩部能夠產生同一頻率的赫茲波，這些都懂了嗎？」

　　「有點困難，」巴爾薩克承認，「不過，我很感興趣。」

　　「可是，我已經講完了。」卡馬雷說道，「我們有了這種引擎，才製造了大量的農業機械。這些機械所需的動能，是由安置在塔樓上的這個或那個反射器傳遞的。發動『黃蜂』也是如此。它的四個螺旋槳，每一個裡面都安裝有一定頻率的馬達。要是心血來潮的話，我也可以用這種方式摧毀整座城市。」

　　「您從這裡可以摧毀掉整個城市？」巴爾薩克叫起來。

　　「這很簡單，當初蓋里．基列爾要求我把城市建成無法攻破的保壘，我遵命了。在所有的街道，住房下邊，在皇宮下邊，甚至在這間工廠的下邊，都儲存著大量的附有雷管的炸藥。這些雷管的引爆裝置都有一定的頻率，而這些頻率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如果要毀掉這個城市，我只需向各個雷管發出相應頻率的赫茲波就行了。」

　　在筆記本上急急地記錄著的阿美傑．弗羅拉斯想問問他：是不是要用這種方法來搞掉蓋里．基列爾？但他還是理智地忍住了。

　　「塔樓上這個高大的圓柱用來幹什麼呢？」沙多雷醫生問道。

　　「赫茲波一碰到地面，就被地面吸收了。為了把它發射到遠處，必須在高台上進行。我不僅要把它發射到遠處，還要把它發射到高空去。這就要困難些，這個任務就靠這個圓柱來完成。它和發射機相連，上端還有一個反射機。」

　　「為什麼要發射到高空去呢？」

　　「為了人工降雨。這就是當初我與蓋里．基列爾認識時，發明這種機器的設計原理。用這根圓柱向大氣層發射赫茲波，使雲層裡的水珠帶電，當雲層和地面的電位差達到足夠的程度時，就會發生大雷雨。」

　　「但是天空要有雲才行啊！」沙多雷醫生說道。

　　「當然，不過雲，間或還是有的。問題是它不一定在這個地方的上空，而在別處，當有了耕地、長出樹木來之後，水分的循環就較有規律，雲層也就經常出現了。只要一出現雲層，我撳一下鈕，發射機發射出的赫茲波就用一千馬力的功率開始轟擊它。」

　　「真是奇蹟！」聽眾們都叫起來。

　　「我相信，這種波可以利用來發電報或打電話到地球上的任何地方去而不必使用導線。」

　　「不要導線？」聽眾們又叫道。

　　「是的，這很簡單。」卡馬雷令人信服地說道，他越來越興奮。「你們看，這是一部普通的發電報用的摩斯電報機，我已經把它和一個封閉電路接通了。現在的任務是要使用開關讓發射赫茲波的電流受封閉電路的控制。開關按下，圓柱體就向外發射赫茲波；開關上升，發射機就停止工作。適當地操縱發射機，可以把赫茲波發射到假設的接收機那個方向去。如果接收機的方位不清楚，只須把反射鏡取下，赫茲波就向四面八方發射出去了。如果什麼地方有一部接收機的話，我完全相信，它可以收到我發出去的赫茲波。遺憾的是目前還沒有這種接收機，不過，你們最好來試試看，我們假設在什麼地方有這種接收機吧！你們想給誰發個電報？」卡馬雷坐到發報機旁。

　　「在這個國家裡，我不認識一個人。」冉娜微笑著說。「除非是馬爾色雷大尉。」她補充了這一句之後，臉色微微紅了。

　　「就打給馬爾色雷大尉吧。」卡馬雷說道，開始工作起來。「他在哪裡，這個大尉？」

　　「我想，他現在已經在廷巴克圖了。」

　　「廷巴克圖，」卡馬雷重複了一句，繼續在按著開關，「我想冉娜．巴克斯頓大致……」

　　「請原諒。」冉娜打斷他的話，「馬爾色雷大尉只知道我的化名，叫莫爾娜。」

　　「這無關緊要，因為這個電報反正是打不到的。不過我們還是用莫爾娜這個名字吧。電報全文如下：『速來援救冉娜．莫爾娜，布勒克蘭特的女俘虜……』」卡馬雷停了一下，「布勒克蘭特這個地方人家還不知道，應當補充說明：北緯十五度五十分，東經……」他突然跳起來，「糟糕！蓋里．基列爾把電源截斷了！」

　　他的客人們圍在他的身邊，不明白是怎麼回事。

　　「我已經告訴過你們，我們的電源，是靠水電站供應的。現在蓋里．基列爾給我們斷電了，就是這麼回事。」

　　「那麼機器不是也要停了麼？」沙多雷醫生問道。

　　「已經停下來了。」卡馬雷答道。

　　「『黃蜂』呢？」

　　「它們已經跌下地了，這是無疑的。」

　　「那麼這些『黃蜂』被蓋里．基列爾繳獲了？」冉娜．巴克斯頓驚慌地叫道。

　　「這我還不大相信。」工程師強調說，「走，我們到上面去，你們將會看到，這一切並不要緊。」

　　他們很快地登上塔樓，進入廣角鏡裝置。工廠圍牆外有一條繞牆的壕溝。「黃蜂」們都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快樂的小夥子」們在廣場上發出勝利的歡呼聲，重新發起了進攻。有些人跳入壕溝，去對付那剛才還把他們嚇得要死的「黃蜂。」但是，他們還沒接近「黃蜂」，便急急忙忙往回跑，想跳出壕溝。然而，他們沒有能夠做到這一點。跌進溝裡，看樣子是死了。

　　「他們的性命太不值錢了。」卡馬雷冷冰冰地說，「我早就預計到會發生這種事，所以採取了預防措施。他們截斷電源之後，『黃蜂』體內的液態二氧化碳便流到壕溝裡，並且立即汽化。這種汽體比空氣的比重大，所以停留在溝底。誰要是掉進壕溝，就被窒息而死。」

　　「可憐的人呵！」冉娜．巴克斯頓嘆息著。

　　「沒有辦法，」卡馬雷說道。「我們不能救他們。至於我們的飛行器，是可以用液態氣體來發動的。我儲存著大量的這種氣體，你們瞧，它們已經發動了，「黃蜂」飛出來了。」

　　真的，「黃蜂」的螺旋槳開始動起來了。「快樂的小夥子」們正在忙著往皇宮方向撤退。

　　卡馬雷轉身向客人們，樣子很興奮，眼神卻越來越不安。

　　「看來，我們可以好好地睡一覺了。」他無不自豪地說道。

　　第八章　太空中來的呼籲

　　比耶爾．馬爾色雷大尉在離開巴爾薩克考察隊，尤其是離開冉娜．莫爾娜的時候，其悲傷之情是可想而知的。但他還是毫不遲疑地出發了，他是一個軍人，習慣於無條件地服從命令。

　　儘管他們匆匆趕路，但要到達四百五十公里之外的塞固西卡諾，還是花了九天時間。他們是二月二十二日深夜到達那裡的。第二天早上，他到要塞司令謝爾任團長那裡去報到，把色特阿邦團長的命令交給他。

　　謝爾任團長把那文件一連看了三遍，越來越感到驚奇：他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多麼愚蠢的做法！」他終於喊出聲來，「居然到錫卡索去調人前往廷巴克圖……真不可理解！」

　　「這就是說，您事先沒有得到我們要到這裡來的通知，團長？」

　　「根本沒有！」

　　「而給我傳達命令的那個中尉卻說廷巴克圖一帶發生了暴亂。」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比諾爾大尉昨天從廷巴克圖來，他絲毫沒有談到這方面的情況。不過，我們暫時不能對它加以評論，因為有命令，就得執行。但是，真見鬼！我事先並不知道你們要到這裡來，短期內很難讓你們按時出發。」

　　確實，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要找到交通工具和足夠的糧草是很困難的。過了八天，即三月二日，馬爾色雷大尉的人馬才坐上開往尼日河下游的航船。

　　現在正是旱季的末尾，河水很淺，船行很困難。他們在路上待了整整兩個星期，到三月十七日，馬爾色雷的隊伍才在廷巴克圖的卡巴拉港上了岸。

　　當馬爾色雷到要塞司令阿列克爾團長處報到時，後者也奇怪地看著他。團長宣稱：這一帶沒有發生任何暴亂事件，他從來沒有要求派部隊來增援。而且很不理解，為什麼色特阿邦團長事先也不通知一聲就派了他並不需要的一百騎兵來。

　　這真奇怪。馬爾色雷大尉想：他是不是被偽造的文件欺騙了？然而，騙他們幹什麼呢？答案很明顯：是要搞掉被解除了武裝的巴爾薩克考察隊。在廷巴克圖和在塞固西卡諾一樣，他沒有打聽到關於拉庫爾中尉的任何情況。更有甚者，關於蘇丹志願兵團的事，雖然色特阿邦團長的命令裡提到過，但誰也不知道。

　　然而，色特阿邦團長的命令，在經過一番細心研究之後，並未發現有什麼破綻，仍然有效。馬爾色雷大尉和他的人馬被安頓下來。那命令的文本被寄到他的製作者那裡去，只有他本人才能鑑別真偽。但是，從廷巴克圖到巴馬科有一千公里的路程，馬爾色雷大尉只好耐心等待那邊的答覆。幸好，到三月底的時候，一個叫做比里依的大尉到了這裡。他是馬爾色雷在聖西爾軍官學校的同學，兩個老朋友相見格外親熱，這樣，對馬爾色雷大尉來說，時間過得稍快一點。

　　比里依大尉被派到廷巴克圖來有兩年的任期。他帶來了一大堆箱子，他的朋友給他一個個打開，有幾隻箱子裡裝的全是實驗儀器。如果不是因為穿著軍服，比里依肯定會被認為是一位科學家，他熱愛科學，對科學界的最新成就，尤其是電學方面的，特別關注。比里依和馬爾色雷兩人，可以說一個是科學界的代表，一個是軍事界的代表。因為觀點上的不同，兩人之間常常發生友好的爭論。他們互相取笑，給對方取外號：一個叫「圖書館的大老鼠」，一個叫「耍馬刀的」。

　　在比里依到達幾日之後的某一天，馬爾色雷到他的住所去，正碰到他在院子裡裝配一部什麼機器。

　　「你來得正好，」比里依說道。「我給你看一件有趣的東西。」

　　「這個嗎？」馬爾色雷指著那機器問道。那是由兩節電池、一塊電磁鐵、一個有金屬碎屑的玻璃圓筒和一根幾米高的銅條組成的裝置。

　　「正是它。你看到的這個小玩意，卻是個玄妙的發明。這是個無線電報接收機。」

　　「關於這個我好像聽說過。」馬爾色雷開始感興趣了。「都弄好了嗎？」

　　「弄好了！」比里依叫道，「世界上有兩個人想到一塊兒去了。一個是義大利的馬可尼【註】他找到了把赫茲波發射到太空去的辦法……你聽說過赫茲波沒有？頑固的兵油子。」

　　【註】馬可尼（一八七四─一九三七）：義大利工程師，曾專門從事無線電設備的研製。一九〇一年首先在大西洋兩岸實現遠距離無線電信號的傳遞。

　　「對，對，」馬爾色雷答道，「在學校學過的，而且，我在歐洲時也聽說過這個馬可尼，那麼另一個發明家呢？」

　　「法國的物理學家布朗里。他發明了接收機，這真是個奇蹟！」

　　「你這一部是什麼機？」

　　「接收機。布朗里發現，鐵屑本來是不良導體，但在赫茲波的作用下，卻成了良導體。把這個帶鐵屑的聽筒接到由普通電池組成的電路裡，並沒有電流，因為鐵屑是不良導體。你懂嗎？」

　　「對。你繼續說下去吧。」

　　「當這根叫做天線的銅條接收到赫茲波時，聽筒就成了良導體，電路裡就有了電流。這一切你都懂嗎？耍馬刀的。」

　　「懂，老學究，你繼續說吧。」

　　「這裡要談到你面前這個講故事的人：我也發明了一點小東西。把它和布朗里的發明配合起來，就可以使摩斯電報機上的紙帶運動。小錘打下，電流截斷，摩斯電報機就停止工作，紙帶上就出現了一個點。天線的接收工作是不停的，電報機當然也不會停止工作。這樣，紙帶上就會出現一連串的點和線的符號，任何報務員都可以把它讀出來。」

　　「比如說，你？」

　　「我也可以。」

　　「你為什麼把這麼好的機器帶到這麼荒涼的地方來呢？」

　　「明天我就裝配發射機。我想第一個在蘇丹這地方搞無線電通訊，所以才帶了這些機器來。我可以保證，在這整個非洲是沒有先例的。你想，要是在這裡能直接和巴馬科通話……」

　　比里依大尉突然停下來了，眼睛瞪得圓圓的，半張著的嘴顯出很驚奇的神情。原來，他那靈敏的耳朵聽到了機器上有輕微的「達達」聲。

　　「你怎麼啦？」馬爾色雷大尉奇怪起來。

　　「它在工作了，」比里依指著機子說。

　　「它在工作？」馬爾色雷譏諷地叫道，「你在撒謊，未來的科學院院士！要知道，你這架機器在非洲是絕無僅有的。大概是壞了吧。」

　　「壞了！」比里依無比激動地叫起來，「它壞到這個程度，以致我在紙帶上可以清清楚楚地讀出來：馬爾──色雷──大尉！馬爾色雷大尉！」

　　「我的名字？」馬爾色雷譏笑道，「你開什麼玩笑！」

　　「是你的名字！」比里依令人信服地說。他那驚奇的神色使他的朋友更為震驚。

　　接收機停止工作了。可是過了一會，又「達達」地響起來。

　　「又響起來啦，」比里依說道，俯身看著紙帶。「你瞧！現在有你的地址：廷巴克圖！」

　　「廷巴克圖！」馬爾色雷不由自主地叫道，一種不可言喻的激動之情使他全身顫抖起來。

　　接收機又停止了，但紙帶還在移動。

　　「冉娜．巴克斯頓，」比里依讀著紙帶上的電文。

　　「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馬爾色雷不由得輕鬆地舒了一口氣，「這是誰在跟我開玩笑……」

　　「玩笑？」比里依沉思地重複道，「這怎麼可能？呵！又開始啦！」他俯身在紙帶上面？「……速來援救冉娜．莫爾娜……」

　　「冉娜．莫爾娜！」馬爾色雷大尉喊起來，喘著粗氣，把衣領的鈕扣解開了。

　　「布勒克蘭特的女俘虜……」

　　「達達」聲又停止了。比里依看了一下他的朋友，後者的臉色蒼白。

　　「你怎麼啦？」他關心地問道。

　　「這個以後再向你解釋，」馬爾色雷困難地答道，「可是這個布勒克蘭特在哪裡？」

　　比里依還來不及回答，接收機又響起來了。

　　「北緯──十五度──五十分，東經……」

　　軍官們俯身側耳傾聽，但等了幾分鐘也是枉然，接收機已經啞了。

　　比里依大尉沉思地嘟囔：

　　「在這個荒涼的國度裡竟還有第二個無線電愛好者，而且他還認識你……可是你怎麼啦，臉色那麼難看？」

　　馬爾色雷大尉三言兩語解釋了他焦急的原因。要知道，他非常愛慕冉娜．莫爾娜，希望有一天她會成為他的妻子，而從太空中傳來的神祕的呼籲，說明冉娜．莫爾娜正處在危險的境地！

　　「而且她要我去援救她！」他苦惱地結束道，同時夾雜幾分高興的心情。

　　「這有什麼！很簡單嘛！」比里依說道，「應當馬上去救她！」

　　「當然！」馬爾色雷叫起來。他看到了軍事行動的可能性，活躍起來了。「但是怎麼去？」

　　「我們馬上來研究，」比里依說，「據我看，情況並不嚴重……第一，莫爾娜小姐並不是單獨一個人，你知道他們設有無線電發報機，就是說，除了那些同伴之外，還有一個掌握著無線電發報機的保護人。你可以相信我，那個人肯定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馬爾色雷大尉精神振作起來了，抬起了頭。

　　「第二，沒有什麼直接危險在威脅著莫爾娜小姐的安全。她把電報打到廷巴克圖來，就意味著：她預料到，你還來得及去援救她。放心吧，有好消息在等著你！現在我們去找團長，請他派一支征討隊，去解救巴爾薩克議員和冉娜．莫爾娜小姐。」

　　兩個大尉立即到了阿列克爾團長那裡，向他報告了剛才發生的奇妙的事件，把從摩斯電報機上取下來的紙帶擺在他的面前。

　　「這裡沒有提到巴爾薩克先生。」團長指出。

　　「沒有，」比里依說道。「但是莫爾娜小姐與他在一起。」

　　「誰告訴您，她不會離開他呢？」團長反駁，「我對巴爾薩克考察隊的路線很清楚。請您相信，他們絕對不會出現在那麼高的緯度線上。考察隊在北緯十五度二十分的地方經過瓦加社古，在北緯十五度三十分的莎伊結束考察，而這個神祕的電報說的是在北緯十五度五十分。」

　　團長的話喚醒了馬爾色雷大尉的記憶力。

　　「您說得好，團長。我記起來了，莫爾娜小姐要在距錫卡索兩三百公里的地方和考察隊分手，一直往北走，大概打算在高坎那個地方到達尼日河岸。」

　　「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團長也感到不安起來。「如果要去援救議員巴爾薩克，因為他是政府派去的，可以派一支征討部隊去。但是這個莫爾娜小姐，她是私人旅行……」

　　「但是，」馬爾色雷立即申辯，「如果命令是偽造的，巴爾薩克他們已經成了代替我的職務的那個混蛋的犧牲品了……」

　　「有可能，有可能……」團長滿腹狐疑地說。「無論如何，要等到巴馬科那邊來了答覆才行。」

　　「完了，」悶悶不樂的馬爾色雷大叫起來，「我們總不能白白地讓死亡奪走這個向我呼救的可憐的人的生命啊！」

　　「這裡談不上會有什麼死亡……這位小姐即使被俘虜也沒有什麼大問題。這個布勒克蘭特在什麼地方呢？」團長說。

　　「他已經把緯度告訴了我們。」

　　「可是沒有經度。您說的那條緯度線橫貫尼日河，深入到神祕莫測的沙漠裡。我不能派一支隊伍去那裡，讓兩百個人冒著生命危險去救一個女人。」

　　「為什麼要兩百？」馬爾色雷眼見希望像肥皂泡一樣就要破滅了，大聲說道，「可以減少很多。」

　　「我不這麼看，大尉，你聽說過尼日河一帶流傳的謠言嗎？據黑人們說，在什麼地方出現了一個國家，名聲很壞。可能，布勒克蘭特就是這個國家的首都或是一個城市。電報所指的緯度線，使這個假設變得比較可信起來，因為只有在這個從未考察過的地區才有可能出現那樣的城市。難道英國話布勒克蘭特不使你感到驚奇？我認為在沒有足夠力量的情況下就闖入這個從未考察過的地區，是很不明智的。」

　　「那麼您不答應，團長？」

　　「很遺憾！沒有辦法。」

　　馬爾色雷大尉一再堅持，請求把他帶來的一百人馬派出去。但是阿列克爾團長毫不動搖。

　　「我們等待莫爾娜小姐的新消息吧。既然她能發出一次電報，那麼她一定還能再發一次。」

　　「如果不能呢？因為第一次也是突然中斷的。」

　　團長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他萬分遺憾，然而不能改變決定。

　　「那麼我一個人去。」馬爾色雷堅定地說。

　　「一個人？」

　　「是的，我向您請假，您總不應該拒絕……」

　　「相反，我要拒絕。你以為我會准許你去作這種肯定是有去無回的冒險嗎？」

　　「那麼，請您允許我退職。」

　　團長沒有立即回答。他看了一眼他的下級，弄明白了：他的情緒很不正常。

　　「您知道，大尉，」團長慈父般地說道：「退職是要經過上級批准的，我沒有權力決定。無論如何，這需要三思而行啊！你明天早上再到我這裡來吧！」

　　軍官們敬了個禮，離開了。馬爾色雷和朋友告別之後，把自己關在房裡，撲到床上，失聲痛哭起來。

　　第九章　災難

　　水電站停止供電的時間並沒有延續多久。起初，蓋里．基列爾認為他採取的措施是聰明的，但是他自己卻成了第一個受害者。誠然，工廠是沒有電用了，可他自己也沒有了。農業機械停止了工作，把河水提升到兩個貯水池（一個在工廠裡，另一個在「黑色衛隊」的營房上面）的電動抽水機也不動了，尤其是到了晚上，全城都籠罩在一片黑暗中，而工廠卻被強光的探照燈照得通明。這使蓋里．基列爾非常惱火。

　　那魔王見這一著敵不過卡馬雷，只得在四月十日開始恢復供電。他給卡馬雷打來了電話，工程師的客人們又聽到了上一次那樣的對話。卡馬雷在電話裡說了，幾個「是的」，「不行」，「好的」，然後大笑起來，把聽筒放下。

　　他說蓋里．基列爾建議談判。他們之間已達成協議：蓋里．基列爾恢復供電，工廠則給全城提供日常的服務用品。然而，這協議並不能改變總的局勢。還得進行戰爭，蓋里．基列爾還是堅持要他交出俘虜，而他斷然拒絕。

　　最後，蓋里．基列爾請求工程師給他的飛行器供應一些液態氣體，因為他那裡已經一點也沒有了，他的四十架飛行器都停在那裡不能動。

　　馬爾塞爾．卡馬雷不願消耗自己的庫存去武裝敵人，決定予以拒絕。這使蓋里．基列爾狂怒起來，他發誓要把工廠的人全部餓死。這時，工程師把電話聽筒掛上，對這個威脅一笑置之。然而，他的聽眾感到情況相當嚴重。工廠有卡馬雷發明的自衛設施，難得攻破。但是它沒有多大的進攻能力，而且卡馬雷不願使用他的全部戰鬥力。在這種情況下，蓋里．基列爾的進攻會無限期地持續下去，到那時，飢餓可能使工人們投降的。

　　巴爾薩克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卡馬雷，後者聳了聳肩，令人信服地說道：

　　「我們有足夠的糧食儲備。」

　　「可以供應多長時間呢？」巴爾薩克問道。

　　「我不太清楚。十五天吧，或許三個星期，不過這根本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為我們正在製造一架飛行器，四十八小時之後就可以完成。我請你們四月十二日深夜來看試驗，以便不讓皇宮那邊看到。」

　　這是個突然的、令人高興的消息。飛行器在很大程度上要改變他們這些人的處境。但是，它能不能完全解救他們呢？

　　「工廠裡有一百個工人」，巴爾薩克說道，「您的飛行器不可能把大家都運走。」

　　「可以載十個人。」卡馬雷答道，「這已經不壞了。這裡到莎伊三百五十公里。到廷巴克圖七百公里。為了躲避空中魚雷，飛行器只能在晚上飛行。它一個晚上可以往莎伊飛三趟，或者往廷巴克圖飛兩趟。連婦女和兒童算在一起，全廠有一百五十人。如果飛到莎伊去，只要五個晝夜。如果飛到廷巴克圖去，也只要八個晝夜。這樣，我們大家就可以得到解救了。」

　　這個非常現實的計劃，大大地減輕了由於蓋里．基列爾的威脅而產生的恐怖情緒。於是大家急不可耐地等待著計劃的實現。

　　兩天的時間，對他們來說好像是沒完沒了似的。為了消磨時間，他們經常在高牆的掩護下到花園去散步。四月十日和十一日兩天，就這樣一個一個鐘頭地送走了。

　　一個不太緊要的偶發事件打亂了第二天單調的生活。下午五點左右，卡馬雷告訴大家，向工廠貯水池供水的水泵停止了工作。工程師下令進行檢修。這工作並不艱鉅，大概在兩天之內可完成。

　　第三天清晨，令人焦急的等待終於結束了。大家誰也不想放過參觀的機會，天剛亮就聚集到花園裡來了。這時工人們已把飛行器放在那裡。

　　工程師登上駕駛台，啟動了馬達。觀眾們生怕試驗失敗，在焦急中度過了漫長的幾分鐘。不過，他們馬上便放心了。

　　飛行器毫不費勁地升了起來，展開機翼，在空中轉了幾圈，又飛回原來的地方。馬爾塞爾．卡馬雷叫十個人坐到裡面去，飛行器重又飛了起來，在花園上空轉了三圈。試驗成功了。

　　「今天，晚上九點，第一組出發！」卡馬雷宣布道，一邊從駕駛室裡走出來。

　　於是，被圍攻、當俘虜的苦楚以及這幾天來的恐怖氣氛都被忘光了。再過幾個小時，惡夢就要結束啦！馬上會獲得自由啦！大家互相熱烈祝賀。機械師把飛行器送到機庫裡去，以便準備晚上讓它飛往廷巴克圖。

　　工廠的工作在照常進行。十二日，水泵拆下來了。可是它沒有什麼破損的地方，於是只得重新裝配起來，晚上八點半，天已經全黑了，卡馬雷發出了起飛的信號。在這之前很久，八名俘虜和兩名女工，已經在花園裡等著了，飛行器就要在這裡起飛。十二名機械師在工程師的指令下，向飛機庫走去，已經把門打開了……

　　此時，突然一聲巨響，飛機庫像積木房子一樣倒了下來。它原來的地方只剩下一堆瓦礫。

　　大家都呆然不動地站了足有一分鐘，接著清醒過來，立即去救機械師。幸好，只有一個人受了點輕傷，其餘的都沒有事。因為他們還沒有走進飛機庫。

　　雖然沒有死人，沒有誰哭泣，但這天大的不幸，無法挽回的損失，卻使大家透不過氣來。飛行器已經炸成碎片飛散了。

　　「里卡，」卡馬雷鎮靜地說道。即使在最嚴重的情況下他也是那麼平靜，「應當收拾碎片，查明原因。」

　　人手很多，工作進行得很迅速。到十一點鐘時，爆炸現場清理好了，現出一個深坑。

　　「這是用第奈米特【註】爆破的。」卡馬雷冷靜地解釋道，「可是它自己不會飛來啊？」

　　【註】第奈米特──甘油炸藥。

　　在爆炸物碎片上有不少血跡，說明有人被炸死了。清理工作在繼續進行。不久，有了不祥的發現，半夜的時候，找到了一條斷腿，然後是一隻殘缺不全的手，最後，是一個腦袋。

　　阿美傑．弗羅拉斯，正像一個出色的記者那樣，在細心地觀察著清理工作，他立即認出了那被炸死的人。

　　「楚木庚！」他叫起來。

　　一切全明白了：楚木庚是這次爆破事件的肇事者和第一個受害者。剩下的問題是要知道他是如何進了工廠的，他進來的那條路別人也可以來，必須打消敵人的這個念頭，給點厲害給他們看看。於是根據卡馬雷的命令，楚木庚屍體的碎塊被從牆上拋到那邊的廣場上去，目的讓蓋里．基列爾的人看看，偷進工廠來不是好玩的。同時清查工作還在繼續著。

　　「你們瞧，又是一個！」突然一個工人大叫起來。

　　卡馬雷走來了，在石頭堆裡看到一條人腿。很快地，整個軀幹也露出來了。這是一個中年白種人，肩膀被炸碎了。沙多雷醫生俯身看了一下。

　　「他還活著！」醫生說道。

　　這個人被抬到卡馬雷的住所，醫生給他包紮了傷口。打算明早再審問，只要他能說話。

　　清理工作結束，工人們休息去了。工程師和他的客人們也往回走。阿美傑．弗羅拉斯走了幾步，便停住腳步向卡馬雷問道：

　　「現在沒有飛行器了，怎麼辦！」

　　「另外造一架，有得是材料。」

　　「但這需要多長時間呢？」

　　「兩個月。」

　　「嗯！……」弗羅拉斯應了一聲，沉思起來。

　　兩個月！而他們卻只有十五天的口糧了！

　　第十章　弗羅拉斯的主意

　　這一夜的最後幾小時，很少有人合眼。情況大大地複雜化了，誰也沒有看到出路。除了另造飛行器，卡馬雷沒有別的辦法。然而，口糧只夠吃十五天了，製造飛行器卻需要漫長的兩個月。把希望寄託在這上面，顯然是自己欺騙自己。

　　更使人失望的是，在經過認真查核之後發現，口糧儲備沒有十五天的分量，而只能敷衍十天左右了。這樣，到四月底他們就得挨餓。為了推遲挨餓的日子，他們決定盡量節省用糧。

　　在吃了一頓比往日任何一餐都要寒酸的早飯之後，卡馬雷在客人們的陪同下去審問受傷者。

　　「您是誰？」他問道。

　　「弗爾庫斯．達維特。」

　　「這是化名。把您的真名實姓說出來。」

　　「達尼愛爾．弗朗。」

　　「什麼民族？」

　　「英國人。」

　　「您在布勒克蘭特的職務？」

　　「顧問。這是對跟基列爾一起統治這個國家的人的稱呼。」

　　「您來這裡很久了嗎？」

　　「一開始就來了。」

　　「您以前就認識基列爾？」

　　「是的，我在大尉巴克斯頓的隊伍裡認識他的。」

　　冉娜聽到這個名字時全身顫慄了一下：命運給她送來了新的見證人。

　　「在巴克斯頓的隊伍裡？」卡馬雷重複了一句，「為什麼我沒有認出您來呢？」

　　「可能我的變化太大了，」受傷者平心靜氣的答道，「可是我記得您，卡馬雷先生！」

　　冉娜．巴克斯頓忍不住了，插了進來：

　　「在蓋里．基列爾出現之前您就在巴克斯頓大尉的部隊裡嗎？」

　　「是的。」

　　「為什麼巴克斯頓大尉那麼輕易地接待了他？」

　　「不知道。」

　　冉娜繼續問道：「是不是蓋里．基列爾來之後，他便成了實際上的指揮官？」

　　「是的，」弗朗答道。他感到奇怪，為什麼向他問起早些年發生過的這些事件。

　　「是蓋里．基列爾命令巴克斯頓大尉的隊伍幹了那麼多的壞事，招致大尉滅亡的嗎？」

　　「是的。」

　　「巴克斯頓大尉與這些罪行有關係嗎？」

　　「沒有。」

　　「你們聽到了嗎，先生們？」她轉向自己的同伴們。「為什麼巴克斯頓把權力讓給了他？」

　　「這個我怎麼知道？」弗朗立即反駁。

　　看樣子，他是誠實的，冉娜不再追問這一點。

　　「那麼，您是否知道，巴克斯頓大尉是怎麼死的？」

　　「他在戰鬥中被擊斃的，」弗朗滿有把握地答道，「當時死了很多人。」

　　冉娜．巴克斯頓嘆了一口氣。

　　「我的提問完了。」她說道。

　　工程師繼續問下去。

　　「建設這個城市的黑人當初是怎麼弄來的？」

　　弗朗把眼睛睜得大大的：多麼愚蠢的問題啊！

　　「見鬼！當然是從村子裡弄來的。」

　　「用什麼辦法呢？」

　　弗朗聳了聳那沒有受傷的肩膀：

　　「開玩笑……好像您不知道。把他們搶來，這不就得了。」

　　「嗯！」卡馬雷沉重地低下頭，「那麼，最初需要的那些機器是從哪裡來的？」

　　「從月亮上，很明顯。」弗朗挖苦地答道。

　　「是從歐洲來的嗎？」

　　「當然。」

　　「怎麼把它運來的呢？」

　　「顯然，不是從空中。卡馬雷先生，這些問題太可笑了。機器是從輪船上運來的。」

　　「在哪裡上岸呢？」

　　「科托努【註】。」

　　【註】科托努──達荷美的海港。

　　「可是從科托努到布勒克蘭特有這麼遠，怎麼運到這裡來的呢？」

　　「靠駱駝、馬匹、牛和黑人。」弗朗很乾脆地答道。他的耐心快完了。

　　「這麼遠的路程，恐怕死了不少黑人吧？」

　　「我沒有興趣去給他們計數。」弗朗發牢騷了。

　　卡馬雷轉入另一個問題：

　　「那些機器是用錢買的嗎？」

　　「真見鬼，」弗朗叫起來，他認為問這些問題太荒唐了。

　　「就是說，布勒克蘭特有錢？」

　　「錢倒不少。」

　　「哪裡來的呢？」

　　弗朗再也忍不住了。

　　「這些問題最好是問您自己，為什麼要問我呢？您造的那些飛行器難道是開玩笑的？您自己很清楚：那些飛行器把蓋里．基列爾和他的夥伴們運到巴沙庫什群島去，他們再從那裡坐輪船去歐洲遊玩一番，大都是去英格蘭。而且，您也知道，歐洲有那麼多的銀行，有那麼多的有錢的老太婆，有那麼多不經邀請就可以上門拜訪的闊佬。」

　　「這種『遊玩』是經常的嗎？」卡馬雷問道，他感到恥辱，臉都紅了起來。

　　「每年大約三、四次。最近一次在四個月之前。」

　　「這次拜訪了誰？」

　　「不太清楚，我這回沒有去。可能是個銀行，但是有一點我是知道的：這次撈的油水比哪次都多。」

　　卡馬雷沉默了，看起來他似乎一下子衰老了十歲。

　　「最後一句話，弗朗。」他說：「田野裡有多少耕作的黑人？」

　　「四千左右，也可能還要多些。另外還有一千五百女人。」

　　「這些人也是像以前那樣搶來的嗎？」

　　「不，」弗朗很平靜地回答道，「現在，已經有了飛行器，用它們運來的。」

　　「啊！」卡馬雷說道，「那麼，您是如何進來的？」

　　弗朗猶豫起來。這個問題很嚴肅，但總得回答。

　　「從貯水池裡來的。三天前就把河裡的閘板關上了，使你們抽不上水來。皇宮的貯水池乾了，工廠的貯水池也同樣乾了。而兩個貯水池是通過廣場下面的一條管道連接起來的，我和楚木庚就從這條管道爬進來了。」

　　幾個小時前，工程師已經知悉，水泵恢復抽水了。他明白楚木庚的屍體在蓋里．基列爾那邊起了作用，使他拉開水閘，讓河水像往常一樣流進來了。

　　「好啦，謝謝您。」卡馬雷說道。他要知道的東西都了解到了。

　　四月十三日和十四日兩天，沒有發生新的事件。敵人的封鎖相當嚴密，工廠的周圍，河岸上，廣場裡，都有「快樂的小夥子」在站崗，監視著工廠，誰也不能出去。而且有跡象表明：除非被包圍者讓飢餓逼得投降，否則，封鎖是不會撤銷的。

　　飛行器出事之後，阿美傑．弗羅拉斯一直在尋求逃出困境的辦法。到四月十四日晚上，辦法想出來了。十五日早晨，他和東加勒商量了一陣，然後把他的同伴叫在一起，到工程師那裡去。

　　卡馬雷把自己關在房裡，單獨地忍受著知道真相後的痛苦。他現在才明白：布勒克蘭特的建成和發展，完全建築在搶劫和殺人的基礎上，他現在才知道那些他賴以實現自己的發明計劃的黃金有著可恥的來歷。

　　阿美傑．弗羅拉斯和他的同伴們到來的時候，他還在痛苦地沉思。他深深地陷在安樂椅裡，一動也不動，眼睛發呆，看樣子已精疲力盡。他已經兩晝夜沒有吃一點東西了。

　　阿美傑．弗羅拉斯感到和這樣的對談者說話不合適，他原來是期望看到先前那個靈巧的工程師的。東加勒根據弗羅拉斯的囑咐送來了吃的東西，勸卡馬雷吃一點，工程師順從地把它吃了，這時，他那蒼白的臉上才有了點血色。

　　「我想出了一個主意，要逃脫這個毫無出路的困境，」弗羅拉斯開腔了，「我們可以爭取無數同盟者的幫助，這些人就在您身邊。」

　　「什麼樣的同盟者？」巴爾薩克和沙多雷同時問道。

　　「第二街區的那些失去自由的黑人。要知道，除了婦女，他們也有四千多人，這是個不容忽視的力量。」

　　「對，」巴爾薩克說道，「不過這些黑人手無寸鐵，也不知道我們的存在。」

　　「所以，」弗羅拉斯答道，「應當去和他們連繫，把他們武裝起來。」

　　「誰到這些黑人那裡去呢？」巴爾薩克問。

　　「和他們一樣的黑人──東加勒。」

　　「但是工廠已經被封鎖了！他一出現就會碰到排槍的射擊。」

　　「不，他不能從門口出去，他應該在深夜躲到田野裡去，混進黑人群裡，然後就可以和他們一起進城。卡馬雷先生，您能不能打一條地道，從警戒線的地下通到田野裡去？」

　　「毫無問題，」卡馬雷答道，抬起頭來。

　　「在一般情況下，這要拖很長時間。」卡馬雷想了一下，繼續說道，「不過我可以設計一種機器來節省時間，我馬上就設計，這種機器在沙漠地帶打洞效果很好。製造機器和挖地道加在一起，只要十五天就夠了。」

　　只要在卡馬雷面前擺著技術問題，他就得心應手，如魚得水了。他的大腦開始工作了，目光也靈活起來。

　　「還有個問題，」弗羅拉斯說道，「打地道不會把您的人都占用嗎？」

　　「還可以剩下相當多的人。」

　　「其餘的人是否可以在這段時間製造三、四千件武器，比如刀呀，矛呀，棍子呀，以及各種刺人的、砍人的武器？」

　　「可以。」卡馬雷答道。

　　「您能不能在預定的日期，把這些武器送到第二街區去，而不被蓋里．基列爾的人發覺呢？」

　　「這有點困難，」卡馬雷安然答道，「不過可以在黑夜裡運過去。」

　　弗羅拉斯輕鬆地舒了一口氣。

　　「我們有救啦！」他叫起來，「您知道，卡馬雷先生，東加勒將從地道出去，和那些黑奴混在一起，準備在夜裡起義，這些不幸的人一定在等待著那一天。只要得到武器，他們會毫不猶豫地起來戰鬥。開始工作吧！」

　　「我已經開始了，」卡馬雷平靜地說，坐到繪圖桌旁。

　　已經開始製造的那架飛行器被擱在一邊。全體工人都行動起來了：有的製造武器，有的製造挖土機，有的不知為什麼在鑽一段粗圓木，還有一些人在牆根下挖一個大豎井。

　　四月二十一日，豎井挖有十米深了。卡馬雷認為已經足夠，於是開始往橫裡掘進。工程師設計了一個大約五米長、三十公分直徑的鋼錐，它的表面周圍有排列規則的螺旋齒。電動馬達使它旋入鬆散的泥土裡，泥沙落進圓錐裡面，從它的後面流出。然後這些泥沙從井裡運出來。

　　當這個巨大的螺旋鑽掘進土裡之後，坑道上壁的砂土也被它本身撐住不致往下落。鋼錐的後面，連接著一個同樣直徑的被千斤頂往前推動的金屬圓筒。這樣，水平方向的地道就成了一個八至十米長的金屬管道。挖好地道之後，要用一台較小的螺旋鑽開一個通往地面的出口。

　　在這些工作進行的過程中，總不見卡馬雷的影子。只有在需要解決一個複雜的技術問題時，他才臉色陰沉地、精神恍惚地出現，而且很快地又藏到自己的住所裡去了。

　　挖地道的工程在預定的時間內完成了。四月二十三日，天一亮，一條八十米長的管道已經安裝好了，餘下的工作就是要挖一個出口井，在太陽出來之前完成。

　　時間不容再拖：口糧最多只夠吃到四月二十七日，而且每餐的分量已少得可憐。

　　工人們的情緒逐漸有了變化。為了求得解救，大家工作是熱心的，但他們臉色陰沉，而且不時地用充滿悲哀的言語互相交談。他們對不久前還被認為具有超人力量的工程師，開始失去信心。是啊，這位魔術師雖然有天才，卻不能保證他們不被餓死，他的感召力在逐漸下降。

　　另一方面，怨言開始在工廠裡傳布開來。這是在皇宮第一次向工廠進攻之前，卡馬雷的關於冉娜．巴克斯頓的幾句話引起的。那時，蓋里．基列爾對他的女俘虜的意圖並不怎樣引起人們的重視。當處境進一步惡化，力量的衰竭削弱了人們的理智時，蓋里．基列爾想入非非的念頭就突出地被列入議論範圍了。

　　很多人認為，他們被包圍，挨餓，受苦，完全是為了巴克斯頓小姐那雙漂亮的眼睛，這是毫無疑問的。如果她投降，可能馬上就有和平日子過了。把一百五十個人的生命當犧牲品去救她一人，似乎太不值得。

　　冉娜．巴克斯頓從偶爾聽到的一些話語裡，從那些陰沉的目光中，看出了一些人對她的怨恨情緒，明白他們要她一個人對目前的危難處境負責。

　　雖然她自己不完全這麼看，但人言可畏呀！她在考慮：如果她向蓋里．基列爾投降，也許會救出所有的人吧？

　　無疑地，去和那個被懷疑是殺死她哥哥的人待在一起，是無法忍受的。不過，這種懷疑尚未得到證實。況且，萬一情況危急，她可以用一死來逃避他的魔掌。不管前景如何危險，這卻是她的職責。

　　這種想法牢牢地控制了她，以致她忍不住告訴了朋友們。她責備自己太膽小了，說只要蓋里．基列爾保證大家的安全，她就去向他投降。德．遜伯林聽完她的話，傷心得哭了起來。

　　「您這是汙辱我們，小姐！」阿美傑．弗羅拉斯憤怒地叫起來。「而且，受辱也救不了誰。蓋里．基列爾完全相信，他可以使我們全體就擒，他不會輕易放過我們，而且他這個人是不守信用的。」

　　巴爾薩克、沙多雷醫生，甚至波賽恩都異口同聲地支持弗羅拉斯的說法。冉娜．巴克斯頓只得放棄她那高尚的，卻沒有意義的計劃。

　　當地道打通之後，這個計劃就更是自然而然地被放棄了。幾個鐘頭之後，東加勒將要到那邊去，並且在第二天發出起義的信號。中餐之後，開始鑽豎井。半夜過後，一截煙囪樣的管子樹立在田野裡，忠實的東加勒在黑暗中消失了。

　　煙囪立即被收起，狹窄的豎井口被沙石填平了。工廠的正對面，是白人居住區和奴隸居住區交界的牆角。一待時機成熟，東加勒就要在這個牆角發出請求發送武器的信號。根據卡馬雷的命令，在靠近紅河的工人宿舍區建了一個高台。五月一日晚上，被圍住的人們聚集在這個高台上，監視著那個將要發出信號的牆角。

　　但是，正如預料的那樣，這一天是白等了。即使東加勒能夠到達那不自由的黑人區，他也來不及組織起義。到第二天還是沒有信號，工廠裡的人們開始不安起來。大家聊以自慰的是，這天夜裡明月當空，反正不能把堆在高台上的武器運送過去。

　　被圍困的人們恐懼感正在增長著。五月三日晚上，夜色漆黑，東加勒仍毫無動靜，形勢更不妙了，因為這一天已經吃完了最後一點食物。在今後兩天，最多三天內，要麼取得勝利，要麼就餓死，別無其他出路。

　　五月四日這一天，對被圍困者來說是漫長的。他們極度焦躁不安地等待著天黑，然而這一晚同樣不見從黑人區那邊發出信號來。

　　五月五日的白天，又是在充滿著不祥的預感裡度過的。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肚子餓得咕咕叫。車間空了，工人們和他們的妻室兒女在院子裡喪氣地踱步，互相訴苦，而且毫不掩飾地責備起東加勒來，說他把他們忘記了。

　　冉娜．巴克斯頓從一堆人旁邊經過，聽到人們在議論有關她的事。

　　「不管怎麼說，」一個男人叫起來，毫不擔心是否有人聽到，「這真太不像話了！──為了一個女人，讓我們受這麼大的罪！要是我呀……」

　　「你說這話不害臊？」一個女人問道。

　　「害臊？你笑我，老娘們！我有個孩子，哭著要吃！」

　　「你以為我就沒有孩子嗎？」

　　「要是你願意讓你的孩子餓死，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明天我們還在這裡，我就要去找經理，我們總不能為了滿足這個小姐的願望落到這步田地，但願魔鬼把她抓去！」

　　「您簡直是膽小鬼！」那女人憤怒地叫道。

　　冉娜．巴克斯頓傷心欲絕，她簡直站立不穩了。在這些不幸的人的眼中，她是這些災難的唯一原因，這簡直使她無法忍受。但是如何來證明他們是錯誤的呢？

　　五月五日的白天，終於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一分鐘一分鐘地送走了。太陽在地平線上落下去，夜幕降臨大地。自從東加勒過去之後，烏雲曾經三次遮蓋過月亮，今晚上又是這樣一個好天氣。他會不會利用這個好機會發出人們期待已久的信號呢？

　　這時，誰也不對東加勒抱有希望了，可是所有的眼睛像過去一樣，仍然死死地盯住那可能發出信號的牆角。

　　七點……八點……工廠的時鐘敲到八點，但仍然毫無動靜。

　　八點半過後幾分鐘，激動萬分的被圍困者們高興得全身顫慄起來。不，東加勒不會丟開他們：第二街區的上空升起了信號彈。

　　現在一秒鐘也不能耽擱，卡馬雷命令往高台上搬來一樣奇怪的東西。這是一門木質大炮，炮管裡裝有炮彈，壓縮空氣把炮彈發射到空中。

　　炮彈拖著一根帶鉤的鋼繩，飛過「快樂的小夥子」住宅區，落到第二街區。那鋼繩上有鉤子，是為了把繩子固定在城牆上用的。

　　卡馬雷小心地轉動繞著鋼繩的轆轤，他很快地感到了對方的動作，試驗已告成功。一條空中通道鋪好了。

　　人們立即著手在這空中通道上運送武器。先是幾包炸藥，然後，四千件刀、斧和矛都一捆接一捆地送過去了。到十點左右，大功告成。人們離開高台，每人隨手拿了件武器，擠在大門口，把婦女們圍在中央，等待著進攻的時刻。

　　可是，在人群中缺少了一個人──冉娜．巴克斯頓。遜伯林、弗羅拉斯和沙多雷醫生叫著她的名字，找遍了工廠的每一角落，都不見她的蹤影。

　　冉娜．巴克斯頓失蹤了。

　　第十一章　門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冉娜．巴克斯頓確實走了，她打開那僅僅上了閂的門出去了。守護廣角鏡的哨兵看到了一個年輕女郎從工廠出來，卻不認識她。他得到的指令是盡可能避免不必要的殺戮，所以不打算派「黃蜂」去對付她。工廠與廣場之間有一道高牆，牆裡的鐵門通常總是關著的，可是自從雙方開戰以來，經常敞開著。

　　冉娜．巴克斯頓是在極度喪失理智的情況下離開的。她感到大家把她當成這次災難的禍根，這太可怕了。不過，如果他們是對的呢？如果她是蓋里．基列爾想在這次戰爭中得到的唯一的戰利品，又怎麼辦呢？要是這樣的話，任何拖延時間的做法都是罪過，於是她責備自己不該這麼猶豫不決。她緊挨著被工廠的探照燈照得通明的高牆，向皇宮走去。

　　站崗的「快樂的小夥子」們發現了她，但他們認為向一個孤立無援的人動武沒有必要，而且，這個人可能是他們的同夥。

　　在高牆下走過一段路之後，她徑直穿過廣場，對向她走來的一群「快樂的小夥子」毫不在意。她有這麼大的勇氣，是因為誰也沒有制止她。僅僅在離皇宮二十米遠的地方有兩個人向她走來，這兩個人讓她走了過去，甚至將她引到皇宮前，給她開了門。一當她跨進門檻，那大門便關上了。從此，她完全陷入基列爾的魔手，也不能指望得到誰的援助了。

　　她的出現，使皇宮裡的人們驚奇不已。一個黑人僕役立即把她往蓋里．基列爾那裡帶。她跟在那黑人後面，走過幾個台階和走廊，進入一間燈火通明的房間。她立即認出，這是「金鑾殿」。擺滿酒杯和酒瓶的桌旁，躺著蓋里．基列爾，他的周圍亂七八糟地坐著八個醜八怪似的顧問，這夥人在飲酒作樂。

　　當少女在門口出現的時候，這夥半醉的人都驚奇得叫喊起來。被圍困者中，竟然有人敢於單獨地突然出現在他們眼前！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驚奇了。

　　「莫爾娜小姐！」他們喊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發出亂糟糟的響聲。

　　「一個人嗎？」蓋里．基列爾問道，不安地瞟著走廊。

　　「一個人。」冉娜．巴克斯頓顫聲答道，但語氣很堅定。

　　她雙腳發軟，不得不扶住門框。

　　驚疑不定的人們默默地注視著她很久，她的出現太出人意料了。冉娜．巴克斯頓在這些目光的注視下竟有點喪失自信了，她甚至感到後悔起來。

　　「您是從那邊來的嗎？」蓋里．基列爾終於結結巴巴地問道，用手指著工廠的方向。

　　「是的。」

　　「您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

　　那語氣太令人討厭了，那些可憐的正在挨餓的工人們把自己的不幸完全歸咎於是她的錯誤。她想她的自我犧牲說不定不會使他們的命運變好，這使她苦惱萬分。

　　「我是來投降的。」她喃喃地說道。

　　「好！好！」蓋里．基列爾嘲弄地說道，然後轉身向著他的顧問們，「讓我們單獨留下。」

　　八名顧問搖搖晃晃地向門口走去。蓋里．基列爾打手勢叫住他們，向冉娜問道：

　　「我不向您打聽楚木庚，他的骨頭我們找到了。那另外一個人怎麼樣了？」

　　「楚木庚不是我們殺死的，」冉娜答道。「他是在飛行器爆炸時炸死的，他的同伴受了點傷，工廠裡的人們對他照顧得很好。」

　　「飛行器呢？」

　　「毀了。」

　　蓋里．基列爾滿意地搓了一下手，顧問們出去了。

　　「那麼您是來投降的？」當他們單獨待在一起時，蓋里．基列爾向他的女俘虜問道，「您為什麼要投降呢？」

　　「為了那邊的人們。」

　　「不可理解！」基列爾挖苦地叫道，「那麼，他們是山窮水盡了？」

　　「是的。」冉娜承認道，眼睛看著地面。

　　蓋里．基列爾在狂喜中滿滿斟了一杯酒，一飲而盡。

　　「說下去！」他說。

　　「您想和我結婚，」冉娜說道，羞愧得滿臉通紅，「我同意。但是有一個條件，就是要使其他人獲得自由。」

　　「條件？」蓋里．基列爾驚奇地喊了起來，「您以為您能救他們嗎？我的乖乖！明天或許後天，我就要奪取工廠，連你們都在內。您今天可以不來，我還可以等它一天。」他站起來，搖晃著向她走來，「您太自信了……當我的妻子還要講條件！哈！哈！只要我願意，您就得當我的老婆！不，我不答應您的條件又怎樣？」

　　「可以一死了之。」她答道。

　　「死？」蓋里．基列爾重複道。他被這句冷冷的話驚住了，「死……」他又重複了一遍，不太有把握地摸著下巴。稍停了一會，又叫了起來，似乎又有了新的主意：「好吧，明天看情況……現在應該快樂快樂！」他倒給她一杯酒，「喝吧！」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來。大約過了一刻鐘，蓋里．基列爾打起鼾來了。

　　少女重新控制了這個殺死她哥哥的野獸，她完全可以用他殺死喬治．巴克斯頓的武器刺進他的胸膛。但這有什麼用呢？這豈不要毀掉拯救那些人的最後一線希望？她就是為了那些人而來的啊！

　　她久久地沉思著，眼睛盯著熟睡的魔王。突然腹內一陣疼痛，使她的臉色變得蒼白。原來，無情的飢餓在折磨著她。她小心地將顧問們出去的那扇門打開，便看到隔壁房裡的桌上有殘羹剩飯。她奔向桌旁，信手抓了幾樣，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由於吃了東西，生命力逐漸恢復，心臟逐漸跳動得更加有力，肉體和精神力量也逐漸回到她身上來了。

　　她感到有了力氣，回到大廳裡，基列爾還沒有醒，仍在打呼嚕，她在他的對面坐下，等著他醒來。

　　過了幾分鐘，基列爾翻了一下身，一件什麼東西掉在地上了。冉娜．巴克斯頓俯身拾起基列爾口袋裡掉出來的東西，這是一把小鑰匙。她記起了以前蓋里．基列爾經常短時間地離開「金鑾殿」，而進了一扇小門的情景，當時她是多麼想知道小門裡邊發生的事件！可現在，滿足她的好奇心的機會到了。這誘惑力多大呵！

　　她輕輕地走向小門，把鑰匙插進鎖孔裡，門無聲地開了，現出通往地下室的石階。她小心翼翼地把後面的門關上，然後沿著石階往下走，一盞暗淡的燈照著前面的路。

　　石階把冉娜引向地下室，她在地下室前猶豫不決地站住了。坐在椅子上的一個哨兵見到她之後立即站了起來，冉娜很快就放心了：哨兵對她沒有敵意，相反，很有禮貌地往牆根靠著，為的是讓這深夜的來訪者走過去，冉娜明白這突如其來的尊敬是有原因的。她認出這人是皇宮的一名「黑色衛士」。這黑人經常在皇宮裡見到她，知道她在「老爺」面前是有威望的。

　　她以堅定的步伐走近鎖著的門，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去。這扇門也同前面的一樣打開了。這時，她置身在一條很長的走廊裡。走廊的左右兩邊共有十二個房間，除一間之外，其餘的房門都是敞開的。冉娜．巴克斯頓瞥了一眼近旁的幾間房子，說正確點，這是些小暗室，散發著黴氣。那些房裡除了一張桌子和一張小床之外，一無所有。

　　只有一扇門是關著的。冉娜第三次將那把鑰匙插進了鎖孔，門照樣打開了。小室裡面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當眼睛習慣了房裡的光線之後，她看到了一個模糊的人影子，聽到了一個睡著了的人的均勻的呼吸聲。

　　似乎有一種超自然的力量，使冉娜．巴克斯頓預感到將有可怕的發現，她感到軟弱無力，全身顫慄著，心臟在突突地跳動。她站在門口，想把房裡看個究竟，但什麼也看不見。終於，她記起門旁的走廊裡有電燈開關，便把它打開了。

　　多麼突然，多麼可怕的場面在迎接著冉娜．巴克斯頓呵！

　　即使是在這地下牢房裡看到的是她不久前才離開的工廠的任何一個人，即使在這裡找到的是她確信已死去十年的大哥喬治．巴克斯頓，她也不會有這麼震驚！

　　睡著的人被突然的燈光刺醒，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的衣裳襤褸不堪，露出布滿傷痕的肉體。他瘦得像一架骷髏，困難地挪動了一下身子，一雙驚恐的大眼睛看著電燈的方向。無論是那經過長期嚴刑拷打留下的痕跡，無論是那瘦得可憐的臉頰，無論是那大鬍子和蓬亂的頭髮，都不能騙過冉娜．已克斯頓的眼睛，她立即認出了那不幸的囚徒。

　　在布勒克蘭特這個魔鬼的地下室裡，她認出的是六個月前離開英國時還在從事和平勞動的人。這具骨瘦如柴的人，這個受盡折磨的生靈，是她的二哥羅伯爾特．路易斯．巴克斯頓！

　　冉娜．巴克斯頓被一種迷信的恐懼感控制住了。她站在那裡，不能動彈，不能言語。

　　「路易斯！」她終於叫了起來，向可憐的哥哥身上撲去。路易斯惘然地喃喃說道：「冉娜，是你嗎？是你來了嗎？」

　　他們互相擁抱著，大哭起來。

　　「冉娜！」路易斯終於說，「您怎麼能夠到這裡來救我呢？」

　　「以後告訴你，」冉娜答道，「現在談談你的情況，你告訴我……」

　　「我什麼也不能告訴你，」路易斯做了一個絕望的手勢，「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十一月三十日那天，我在自己的辦公室裡突然被打倒了。我醒來時，全身已被縛住，口裡塞滿了東西，被裝在一個什麼箱子裡面，他們把我像行李一樣轉運了二十次。現在我在哪個國家？不知道……我到這個牢房裡已經有四個月了，每天挨皮鞭……」

　　「喲！路易斯！路易斯！」冉娜痛苦地叫道，「這劊子手是誰？」

　　「這個，情況更壞……」路易斯說道，「你甚至連猜都猜不到，誰會有這麼殘酷。這是……」路易斯突然閉嘴了。

　　他的手指著走廊裡一個什麼東西，眼裡顯露出無法形容的恐懼之情。

　　冉娜向門口看去，臉色陡然慘白，一隻手立即從腰間抽出在喬治的墳墓裡挖出的武器。

　　在他們面前站著的是蓋里．基列爾！

　　第十二章　蓋里．基列爾

　　「蓋里．基列爾！」冉娜．巴克斯頓叫起來。

　　「蓋里．基列爾？」路易斯．巴克斯頓問道，奇怪地望著他的妹妹。

　　「正是我。」基列爾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他向前邁出一步，於是他那龐大的軀體幾乎把整個門框都堵住了。

　　「這就是您所說的投降嗎？」他惡狠狠地說道，「也許您認為我就那麼好說話吧？」

　　「不許走過來！」冉娜叫道，揮動著匕首。

　　「啊哈！這隻黃蜂還有刺哩！」基列爾挖苦地說道。

　　不過，他還是理智地在房子中央站住了，目不轉睛地看著冉娜手中的匕首。

　　冉娜趁這個機會把他的哥哥拉到門口，這樣就堵住了敵手的退路。

　　「是的，我有武器。」她顫聲應道。「而且是什麼樣的武器啊！我在墳墓裡找到這把匕首，在庫坡！……」

　　「在庫坡？」路易斯重複了一句，「是不是在那裡，喬治……」

　　「是的，在庫坡，喬治就死在那裡。不過他不是槍彈擊斃的，而是被這把匕首殺死的，這匕首上有凶手的姓名──基列爾。」

　　蓋里．基列爾倒退了一步，臉色蒼白，不知所措。他靠在囚室的牆上，驚恐地望著冉娜。

　　「基列爾？」路易斯說道，「你搞錯了，冉娜。這個人不是這個名字，他是另外一個名字，而且是更壞的名字，對你也不陌生。」

　　「另外的名字？」

　　「是的……他離開我們時，你還很小。不過你經常聽說過他的名字，他是你母親的前夫之子，叫威廉．費爾賴，是你的同胞哥哥！」

　　路易斯．巴克斯頓所披露的事實在這場戲的其他兩個人物身上產生了截然不同的效果。當冉娜窘得無地自容，有氣無力地垂下雙手時，威廉．費爾賴──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他的真實姓名──重新恢復了他的自信，看來，他立即清醒過來了。他伸了一下腰，用仇恨和凶殘的目光盯著冉娜和路易斯。

　　「呵！那麼您是冉娜．巴克斯頓！」他嘶嘶地叫道，然後又咬牙切齒的重複了一句，「呵！您是冉娜．巴克斯頓！」

　　接著突然地、似乎要把他那仇恨的感情全部發洩出來似的，很快說了起來，甚至有點吐詞不清：

　　「啊哈，您到過庫坡！……是的，完全正確，是我殺了他……你們的哥哥喬治．巴克斯頓……美男子喬治是多麼為他的巴克斯頓家族而自豪！……我殺了他兩次……起初是精神上的，然後是肉體上的……而且現在我把你們關在這裡，你們兩個！……在我的掌心裡，在我的腳下……你們是我的俘虜！你們的死活都操在我的手裡！……」

　　他又向前跨了一步，但是無論是冉娜還是路易斯都不能動彈。他向他們傾著身子，說道：

　　「你們以為自己已經知道了很多嗎？你們一點也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全部真情！……而且我很願意！……呵哈！他把我趕了出來，你們的父親！……讓他現在去高興吧！……現在我就差一件事沒有辦好……我得讓他知道……在他臨死之前……誰的手給他這些打擊……這隻手……就在這裡……我的！……」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幾乎碰在冉娜和路易斯的身上。這種凶殘而瘋狂的感情爆發，使那兩兄妹驚恐萬狀。

　　「啊哈！把我趕了出來！……難道我稀罕你們那幾個可憐的錢？……我需要黃金，很多黃金，堆積如山的黃金！……而且我弄到了……不需要你們恩賜……我一個人搞的！怎麼樣？……你們那類人把這叫做犯罪……我偷了！搶了！殺了人……我都幹了！一切罪惡我承擔……

　　「不過，黃金對我來說，並不是全部……我還有仇恨……是對你們的，對可敬的格列諾爾家族的！這就是我到非洲來的原因……我暗地裡跟蹤喬治．巴克斯頓的隊伍……出現在他的面前……假裝後悔……惋惜……我撒謊……責備自己……耍兩面派……這就叫做兵不厭詐！那傻瓜入圈套啦！他熱情歡迎我……和我共一頂帳篷睡……同一張桌子吃……哈哈！我利用了他愚蠢的輕信……在每天的食物中，我給他撒點粉末……什麼粉末？……不是反正一樣嗎？鴉片……印度大麻……您在找喬治．巴治斯頓！……我的乖乖，您是找不到他的……

　　「誰是那個部隊的長官？……我！……多麼大的功績呀！……所有的報紙都大登特登這些功績……喬治．巴克斯頓是個瘋子……喬治．巴克斯頓是殺人凶手……喬治．巴克斯頓是叛徒……我事後讀到那些消息，真把我笑死了！……不過後來，開來了部隊……喬治．巴克斯頓一命嗚呼……好呀……他的名譽掃地……這就更妙了……為了使他沉默，我把他宰了……

　　「於是，我就到了這裡，建立了這座城市。對於一個被狼狽地從家裡趕出來的人，這不算壞吧？我是這裡的長官……老爺……國王……皇帝……不過，我的歡樂還不完全……老頭子還有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我先拿他的兒子開刀……那一回，我需要錢用，就從他那裡取來了……並且順便把他本人也擄了來……把這個兒子裝起來了……像一條火腿一樣……放在箱子裡……然後就上路……乘火車……輪船……飛行器……到這裡來了……到我這裡……我的王國……於是我就宰他……像宰那一個一樣……不過沒有那麼痛快……而是慢條斯理地，一天一天地宰……而在那裡，在英國……你們的父親……啊哈！……勳爵……富翁……你們的父親知道，他的兒子逃跑了……拐款潛逃！讓上帝去詛咒我吧！……但這一切安排得很不壞吧……

　　「現在他還剩下一個女兒……我的妹妹，哈！……我的同胞妹妹……現在輪到她了……她躲到哪裡去了？我找呀，找呀！真見鬼！現在她自己送上門來了……真走運呀！……我差一點就要和她結婚！真是笑死人！……我的老婆嗎？……還沒有……老婆是我的最後一個奴隸……

　　「他還留著什麼呢？……勳爵那個老傢伙？他還有顯貴的地位？還有巨額的財產？兩個兒子，一個是叛徒……另一個是賊……女兒呢？……失蹤了……於是他孤零零地一個人……完蛋了……格列諾爾家族！……我的仇終於報了，而且報得多麼痛快！」

　　這些惡毒的詛咒終於以野獸般的吼叫而結束了。威廉．費爾賴站著，喘著粗氣，滿面怒容，把兩隻痙攣著的手伸向蒙難的兄妹。這已經不是一個有理智的人，而是一個瘋子，一匹狂怒的野獸。

　　冉娜和路易斯．巴克斯頓驚恐地注視著他。與其說是害怕他，倒不如說是為他們目前的處境所震驚。在一個人的心裡，怎麼可能埋藏著如此不可遏止的深仇大恨呢？

　　「今天晚上，」那怪物做結論了，「我讓你們待在一起，這是你們求之不得的吧？不過明天……」

　　此時，一聲爆炸，從遠方傳來，掩蓋了他的聲音。很明顯，如果這爆炸聲是直接傳入地牢的話，會震耳欲聾的。威廉．費爾賴閉嘴了，滿腹狐疑，驚慌不安，側耳傾聽起來……

　　爆炸聲之後是一片死寂。接著聽到了叫喊聲，遠處悲慘的呼號聲，人群的嘈雜聲，同時還夾雜著稀疏的步槍和左輪槍的射擊聲。……

　　威廉．費爾賴這時已忘記了面前的俘虜。他傾聽著，極力想搞清楚是怎麼回事。這時一名「黑色衛士」竄進了囚室。

　　「老爺！」他大聲叫道，一面喘著粗氣，「全城都起火啦！」

　　威廉．費爾賴大聲地罵了一句，把站在門口擋住他出路的冉娜和路易斯一掌推開，奔向走廊，消失了。

　　結局是這樣地來得突然，以致冉娜和路易斯兄妹兩人，幾乎沒有聽到那把他們從劊子手手中解救出來的爆炸聲和叫喊聲。他們為剛才的可怕場面所震驚，被不久前所經受的苦難弄得疲憊不堪，又擔心他們年老的父親會在絕望中死去，失聲痛哭起來。

　　第十三章　浴血奮戰的一夜

　　冉娜和路易斯被剛才所經歷的可怕場面所震驚，兄妹兩人抱在一起，久久站立著。過後，眼淚漸漸乾了，他們的意識才回到現實中來。

　　首先使他們吃驚的是令人不安的寂靜，皇宮裡如死一般地悄無聲息。相反，皇宮外面卻傳來叫喊聲、射擊聲和越來越驚惶失措的呼號聲，冉娜一下子明白了這些嘈雜聲的原因。

　　「你能夠走動嗎？」她問道。

　　「讓我試試看。」

　　「我們走吧！」

　　他們從囚室裡出來，走到原來有獄卒站崗的前廳。這時，獄卒不見了，前廳空空蕩蕩。

　　他們艱難地登上一級級石階。冉娜用從威廉那裡偷來的鑰匙把門打開，於是他們進入了不久前她從這兒離開那個魔王的房間，那時她還不知道她的同胞哥哥就在地牢裡。這房間，也和地下囚室的前廳一樣，沒有一個人。冉娜攙扶著她的哥哥，讓他坐下，因為他的兩腿發軟，站不穩了。這時，她才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奇怪地位。這人去房空，死一樣的沉寂意味著什麼呢？那個劊子手到哪裡去了？冉娜被強烈的好奇心所驅使，毅然地叫路易斯留在房裡，她要去把整個皇宮察看一番。

　　她從第一層樓開始。當她從通往屋外的大門旁經過時，見門被嚴嚴實實地關死了，但皇宮內各個房間的門都是敞開的。很明顯，皇宮裡的居民全都倉惶地跑掉了。冉娜懷著越來越大的好奇心走遍了其餘的三層樓，那些地方也空空蕩蕩。真實情況還不清楚，但皇宮已被拋棄了，這一點，是無庸置疑的了。

　　現在只剩下皇宮上面的塔樓和它的涼台了。冉娜在通往涼台的樓梯邊遲疑了片刻，然後毅然向上面攀登。

　　不，皇宮並沒有被拋棄。她在登樓梯時，聽到了從上面傳來的嘈雜的講話聲。最後幾級階梯她爬得非常小心，一邊躲在陰影裡觀察被工廠的探照燈照得通明的涼台。

　　皇宮內的全體居民都聚集在這裡。冉娜發現了威廉．費爾賴，驚恐地打了一個哆嗦。她還看到了那些顧問，幾個「黑色衛士」和皇宮裡的黑人僕役。

　　那夥人俯身在牆上，有的用手指著遠方的什麼東西，激動地打著手勢。是什麼東西使他們如此激動呢？

　　突然，威廉．費爾賴伸直了身子，大聲地下達了一道什麼命令。於是，那夥人便簇擁著他，揮動著步槍和左輪槍，暴怒地往樓梯邊奔來了。而這時冉娜已經登上最後幾級階梯了。

　　再過一秒鐘，冉娜就會被發現。那夥人會如何對待她呢？她是必死無疑了。

　　她驚恐地環顧四周，突然發現樓梯和涼台的銜接處有一扇門。她下意識地把那門推了一下，門便砰地一聲關上了。

　　狂怒的叫罵聲從門那邊傳到冉娜的耳朵裡，她剛剛上好最後一道門閂，涼台上的人們便憤怒地用槍托向突然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障礙物發起進攻了。

　　冉娜聽著這些咆哮聲和撞擊聲，站在那裡直發抖。即使生命已經到了最後關頭，她也不能為拯救自己作出任何反應。她盯著那扇門，眼看著它在瘋狂的敵人撞擊下就要破了。

　　可是，又過了一會，那門不僅沒有破，甚至紋絲不動。冉娜漸漸放心了。她發現，這扇門也同工廠和皇宮裡的其他們一樣，是用厚實的鐵板做成的，經得起任何衝擊。

　　她完全放心了，於是沿著樓梯往下走，到路易斯那裡去。她發現，從皇宮的低層通到涼台的樓梯上竟有五道門。威廉．費爾賴在為自己設計退路時，考慮得很周到。他的皇宮被分割成無數的單元。要想占領他的皇宮，只能一個一個單元地進攻。不過，這些防禦設施今天變成他自己的障礙物了。

　　像關第一道門那樣，冉娜把其餘幾道門也關緊了，然後來到皇宮的最低一層樓。

　　皇宮的窗戶，都裝有堅實的鐵柵和鐵製的護窗板。冉娜把各層樓的護窗板都關上了，一刻也沒有耽擱。也不知道她哪有這麼大的力氣來推動那些沉重的金屬板。她的動作迅速而靈巧，好像在夢境裡一樣不由自主。最後，這些工作終於結束，她置身在一座用石頭和鋼鐵圍成的、真正牢不可破的堡壘裡了。

　　只有在這時，她才感到特別疲勞。她的雙腿軟綿綿的，雙手血跡斑斑。她艱難地挪動著腳步，下樓來到路易斯那裡。

　　「你怎麼啦？」路易斯見她這副模樣，不安地問道。

　　冉娜喘著粗氣，把剛才所做的事告訴他。

　　「現在我們是這座皇宮裡的主人了。」她最後說道。

　　「除了這道樓梯還有沒有別的出口呢？」她的兄弟問道。他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危難的處境竟會突然有這樣好的轉機。

　　「沒有，這一點我有把握，威廉被鎖在涼台上，再也下不來了。」

　　「那麼為什麼剛才他們都聚集在那裡呢？」路易斯問道，「那裡發生了什麼事？」

　　關於這個，冉娜自己也不知道，她沒有看到皇宮的全部防禦設施。因此感到該觀察一下外面的情況了。他們登上最高一層樓，把一塊護窗板打開一半。於是，他們立即明白了威廉和他的一夥人驚惶的原因。原來，在他們的腳下是一個小廣場，靜靜地躺在那裡，漆黑一片。而在紅河右岸，卻是一片火光，而且傳來了狂怒的叫喊聲，所有黑人的住房都燒起來了。市中心，即奴隸們居住的第二街區，已經被熊熊的烈火所籠罩。

　　大火向「民政軍團」居住的第三街區和「快樂的小夥子」居住的第一街區蔓延，烈焰騰空，勢不可擋。叫喊聲、呻吟聲和不間斷的槍聲是從這兩個街區傳來的。

　　「這是東加勒幹的！」冉娜說道，「奴隸們起義了！」

　　「奴隸？東加勒？」路易斯問道。對他來說，這兩個名詞的含義一點也不明白。

　　於是，他的妹妹簡略地給他介紹布勒克蘭特這座城市，告訴他，她是怎麼來到這個城市的，她為什麼要出外旅行，她是如何證實他們的哥哥喬治．巴克斯頓無罪的。她把被探照燈照得通明的工廠指給他看，並且告訴他尚在那裡面的她的同伴的名字。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路易斯問道。

　　「只有等待。」冉娜說，「那些奴隸不認識我們，在慌亂中可能分不清我們是好人還是壞人。再說我們也幫不了他們什麼忙，因為沒有武器。」

　　路易斯認為還是找個武器好，於是冉娜就去尋找。她找到了兩支步槍和少量的彈藥。

　　這時局勢起了變化。黑人們打開了一條通路，立即湧進了皇宮前的廣場。大約有三千多人，他們向「快樂的小夥子」的營房發起了猛攻，殺死了一些「快樂的小夥子」，然後又向飛行器的庫房進行攻擊，一些地方起火了。

　　奴隸們經受了長期的痛苦折磨，現在復仇的機會到了。可以看出來，他們不把整個城市毀掉，殺死那些白種人，怒火是不會熄滅的。

　　威廉．費爾賴看著這一幕場景，氣得暴跳如雷，卻束手無策。只聽到他那野獸般的咆哮聲和咒罵聲。涼台上槍聲大作，子彈如雨點般落入密集的人群裡，使許多黑人倒下了。但是，活著的人似乎並不在意。他們已經占領了營房和機庫，並把這些地方付之一炬。火光沖天，照得皇宮前的廣場如同白晝。緊接著，起義者直接向皇宮發起了進攻。他們想破門而入，但門太堅固，毫無辦法。

　　這時，紅河岸邊響起了密集的槍聲。原來是「快樂的小夥子」組織好了他們的隊伍，從橋上過來增援了。他們衝進皇宮前的廣場，立即散開，向黑人起義者開火。不一會兒，廣場上堆集了成百具屍體。

　　起義者憤怒地撲向敵人，一場殘酷的肉搏戰開始了。黑人們用手中的刀、斧、矛，甚至用牙齒，同敵人進行殊死的搏鬥。「快樂的小夥子」則用刺刀和射出的子彈來對付他們。戰鬥的結局不言而喻，武器的品質戰勝了人的數量。黑人的隊伍越來越小，他們漸漸退卻，向河右岸逃跑。勝利者緊追著他們，不肯放鬆，企圖去搶救一切可以搶救的東西，因為他們所居住的第一街區還沒有被大火所吞沒。

　　當他們幾乎是踏著逃亡者的腳跟追上大橋的時候，突然傳來了一聲奇怪的爆炸聲。冉娜和路易斯站在皇宮的高處，可以看到這次爆炸發生在「民政軍團」居住的第三街區的邊緣地方。一些房屋和部分城牆倒塌了。

　　這一聲爆炸，打開了一個寬大的通往田野的缺口。被追擊的黑人迅速通過這個缺口，逃往城外灌木叢中去了，追擊者的銳勢在逐漸消減。大約過了一刻鐘，他們都從紅河右岸撤退到皇宮前的廣場。因為這時連續響起了幾次新的爆炸聲，把他們嚇退了。

　　這些爆炸聲是什麼引起的呢？誰也不知道。但是有一點很明顯：它們不是偶然發生的，肯定受著某個人意志的指揮。正如我們知道的那樣，第一聲爆炸發生在「民政軍團」居住區的邊緣，靠近城牆的地方。五分鐘之後，在這個地方的左右兩邊同時發生了爆炸。又過了五分鐘，又聽到兩次新的爆炸聲，而且比前幾次更近了。這些爆炸聲沿著「民政軍團」住宅區的弧形城牆逐漸向皇宮接近，這就是那些追擊黑人的「快樂的小夥子」退回皇宮前的廣場來尋找庇護所的原因。

　　不明原因的爆炸聲繼續響著，時間的間隔也很有規則，每過半小時就聽到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民政軍團」住宅區的城牆在不斷地倒塌。

　　布勒克蘭特的白種居民中的倖存者聚集在皇宮前的廣場上，驚恐、癡呆地注視著這無法解釋的現象，似乎有一個可怕的超人的力量在有步驟地摧毀這座城市。那些在欺凌弱者時勇猛的強盜們，現在也因為恐怖而全身顫慄了。他們都向皇宮的大門擠去，想把門撞開，但是勞而無功。這時他們看到了涼台上的威廉．費爾賴，不明白他為什麼拋棄了他們，便向他大聲叫喊著。威廉．費爾賴向他們打著手勢，大聲地解釋著什麼。可是他的手勢人家看不懂，他的話被巨大的聲浪淹沒了。

　　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第二天早上，曙光照亮了殘酷的場面，皇宮前的廣場上到處是黑人和白人的屍體，白種人顯然取得了勝利，但是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組成「民政軍團」和「快樂的小夥子」軍團的人數，昨晚還有八百之多，現在已不滿四百人了。其餘的人，有的在奴隸起義一開始時便被殺死了，有的在起義者的攻擊下喪生，有的死於皇宮前的廣場上。

　　失敗的起義者散布在郊外的田野裡，不少人遠走他方了。

　　但是，他們的大多數還不想離開布勒克蘭特。他們三五成群地徘徊著，茫然望著已經變成了一堆冒煙的瓦礫的城市。

　　爆炸聲仍然每隔半小時轟鳴一次。太陽出來時，整個「民政軍團」住宅區和奴隸住宅區的一半已經變成廢墟了。

　　這時，皇宮的涼台上傳來了大炮的轟鳴聲，接著又是一聲。路易斯．巴克斯頓驚恐地抓住妹妹的手。

　　「這是威廉在用大炮轟擊涼台上的鐵門。」冉娜說。

　　「要是他們下來了怎麼辦？」路易斯握緊了手中的槍。「我寧可死，也不願再落進他的魔掌！」

　　冉娜制止住他。

　　「他們還沒有來到這裡。」她平靜地說，「那裡一共有五道門，而且最後三道門之間的距離很短，擺不了大炮。」

　　炮擊聲果然停止了。從涼台上傳來的沉悶的怒吼和咒罵聲表明：威廉．費爾賴和他的下屬們正在試圖把大炮對準第二道門。

　　不過，這個企圖很快就被放棄了。因為發生了新的事件，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原來，這時突然響起了另外一個巨大的爆炸聲，而且響聲比以前任何一次都來得近。萬能的爆破手開始炸毀紅河左岸的建築物了，剛才這一爆炸就發生在工廠旁邊的花園裡，可以看到衝向天空的泥土和石塊。

　　空氣中彌漫著塵土和硝煙，路易斯和冉娜發現了她的難友們。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卡馬雷的工人們。那些工人還帶著老婆孩子，讓他們走在隊伍的中心。為什麼他們要離開自己的庇護所而到這裡來挨瘋狂的「快樂的小夥子」的刺刀呢？

　　「快樂的小夥子」還沒有發覺他們，因為圍牆擋住了他們的視線。可威廉．費爾賴在涼台上看見了他們，他向他們作手勢，但誰也不懂得他的意思。於是，從工廠逃來的工人們便不受任何阻擋地走到皇宮前的廣場朝向河岸的門口，並立即湧了進來。

　　「快樂的小夥子」們馬上拿起武器，叫喊著，向他們撲去。不過，這一回的對手與上一回的奴隸不一樣。工人們有的舉起鐵錘，有的揚著大夾鉗，有的扛著大鐵棒──一齊來迎戰「快樂的小夥子。」

　　冉娜用雙手捂住眼睛，以便盡可能避免目睹這一可怕的場面。在進行廝殺的人們中，她有多少朋友呵！使她牽腸掛肚的，有巴爾薩克、阿美傑．弗羅拉斯、好醫生沙多雷，而最使她擔心的是遜伯林，她對這個外甥懷著多麼深厚的感情！

　　狂暴的廝殺聲漸漸靜下來了，人數的眾多和武器的精良，使「快樂的小夥子」取得了勝利。從工廠裡出來的那個隊伍這時被分割成兩股：一股且戰且退，往河岸撤去；另一股──巴爾薩克和阿美傑．弗羅拉斯就在這一股裡──被趕到皇宮前面來了。

　　這些人沒有任何被拯救的希望了。他們被壓到牆根，面對著逐漸逼近的「快樂的小夥子」，而頭頂上的威廉．費爾賴和他的同夥，居高臨下，毫無顧忌地向這些不幸的人們傾泄著罪惡的子彈。

　　突然，他們緊靠著的皇宮大門打開了，冉娜．巴克斯頓奇蹟般地出現在門口。於是，被敵人步步緊逼的逃亡者立即往皇宮裡擠。與此同時，冉娜和路易斯開槍射擊，暫時地阻止了進攻者。

　　「快樂的小夥子」被這突如其來的抵抗搞昏了頭腦，感到莫名其妙，一時竟呆呆地站定了。但他們很快地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便立即衝了過來。不過為時太晚：那沉重的大門已經重新關上。

　　第十四章　布勒克蘭特的覆滅

　　逃亡者把大門牢牢地關緊之後，立即來張羅包紮為數眾多的傷員。冉娜在巴爾薩克和阿美傑．弗羅拉斯的幫助下，細心地照料他們。命運就這樣捉弄人，竟讓他們在敵人的巢穴裡找到了庇護所。

　　包紮結束之後，另外一項任務立即擺在少女的面前──得給這些被飢餓折磨了幾個晝夜的不幸的人吃東西。大家到各層樓仔細尋找了一番，終於找到了一些食物充饑。但是局勢仍十分嚴重，不可避免的結局只不過可以推延幾小時罷了。

　　現在是上午十一點鐘。爆炸聲仍然在繼續，「快樂的小夥子」們在皇宮前的廣場上叫喊，有時在大門上撞幾下，涼台上傳來了威廉．費爾賴一夥的咒罵聲。不過，逃亡者們知道，他們所處的堡壘幾乎是攻不破的。

　　剛有了一個機會，冉娜便問阿美傑．弗羅拉斯：為什麼他們要離開工廠，在力量如此懸殊的情況下，來參加皇宮前廣場上的戰鬥？記者向她講述了離開之後發生的情況。他說，東加勒終於發出了期待已久的信號之後，馬爾塞爾．卡馬雷立即通過空中索道向第二街區送去了幾包炸藥和大批的兵器。然後，被圍困的人們聚集到工廠的大門口，準備著一旦起義開始便參加戰鬥。

　　武器送過去之後半小時，響起了第一次爆炸聲。這是東加勒在摧毀黑人住宅區和「民政軍團」住宅區之間的圍牆上的一道門。房子燒起來了。黑人們湧入「民政軍團」住宅區，毀掉路上的一切。其他的情況冉娜已經知道了。她親眼看到黑人在皇宮前的廣場上被迅速打退，以致她和路易斯來不及去支援。誠然，工人們已經走出了工廠，但他們也只得立即撤退，因為大多數黑人已經從廣場上逃出去了。

　　他們不得不回到工廠，在那裡度過了難熬的一夜。起義的失敗已經不容許他們再抱有殺死蓋里．基列爾的希望。但是，他們卻有機會當了那不斷發生的一連串大爆炸的觀眾。爆炸的原因，冉娜還不知道。

　　阿美傑．弗羅拉斯解釋說，這些爆炸工作是馬爾塞爾．卡馬雷幹的，他本人完全發瘋了。

　　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那樣，馬爾塞爾．卡馬雷所表現出來的許多反常行為與他穩健的思維能力是極不相稱的。這位天才發明家經常處在瘋狂狀態的邊緣，最近一個月來發生的一連串事件真正地使他發瘋了。

　　逃來工廠的俘虜們所揭露的有關蓋里．基列爾的罪行，對他是第一個打擊；第二個，更重的打擊，則是達尼愛爾．弗朗所招供的事實。真相大白以後，卡馬雷一天比一天接近瘋狂。

　　給東加勒提供武器，是卡馬雷的最後一次清醒的行為。當響過了第一次爆炸聲，黑人住宅區和「民政軍團」住宅區起了大火的時候，工程師身邊的人們看到：他的臉突然變得慘白，他用一隻手抓住自己的咽喉，似乎喘不過氣來，同時嘴裡嘟嘟噥噥地說著不連貫的話。能夠聽清的就是這麼一句：「我的事業完蛋了！我的事業完蛋了！」──輕輕地、沒完沒了地重複著，幾乎有一刻鐘之久，並且不斷地搖著頭。然後，突然伸直了身子，用拳頭捶著胸口，大聲叫道：「上帝詛咒布勒克蘭特！……」

　　他躲進塔樓，往頂上爬去，一路上把後面的一道道鐵門都關死，工廠塔樓的防禦設施也和皇宮裡的一樣。現在誰也不能接近他了，正如蓋里．基列爾被關在涼台上一樣。卡馬雷在往塔樓上走時，嘴裡仍然重複著一句話：「上帝詛咒布勒克蘭特！……」

　　幾乎同時聽到了從第二街區傳來的爆炸聲。

　　幾個工人在里卡的帶領下，不顧自己虛弱的身體，立即奔向動力車間，截斷了塔樓上的電源，企圖使塔樓與外界隔絕。但是卡馬雷在那裡儲有能源，甚至還有用液態空氣發動的直流發電機，足夠他使用幾天。爆炸聲便接連不斷地響起來了，不過他的「黃蜂」都停止了防禦性的「圓環舞」，跌到壕溝裡去了，於是他們恢復向塔樓供電。這時，儘管卡馬雷已喪失了理智，但他還是將「黃蜂」們都發動起來。這樣，一夜就過去了。

　　第二天天剛亮，人們看到卡馬雷站在塔樓的平台上向下面發表長篇大論的演說。但是，人們的耳朵只捕捉到一些隻言片語，如：「上帝發怒啦！天火燒起來啦！……」「徹底滅亡！」……最後，他用工廠的每個角落都聽得到的聲音大叫：「逃命呀！快逃命呀！……」接著便消失在塔樓裡。

　　這時，河左岸第一次響起了爆炸聲。這次爆炸就發生在工廠裡，把它的居民們嚇壞了。於是他們決定離開工廠去碰碰運氣，因為現在所能夠選擇的，僅僅是兩種不同的死法而已。

　　不幸，他們在皇宮前的廣場上和「快樂的小夥子」發生了遭遇戰。他們的隊伍在這裡分成兩股之後，一股人徑直往皇宮的大門擠去，指望得到蓋里．基列爾的保護，另一股人則被迫撤至河岸邊。不過，他們在撤退時還是把廣場的圍牆上向著河岸的門關上了。

　　這一股人在皇宮裡很容易看到。他們已經飢腸轆轆、疲憊不堪，沒有勇氣向敵人發起新的攻勢，也沒有決心回工廠去投靠那已經神經失常的工程師，便索性在地上躺下來，儘管河右岸和皇宮涼台上的敵人可以毫無阻攔地向他們射擊，他們也只得聽天由命了。

　　冉娜．巴克斯頓在這些人當中發現了她的朋友們，包括她最親愛的外甥，在這場可怕的大廝殺中都還安然無恙，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冉娜剛剛得到一點安慰，突然皇宮的樓上傳來了沉悶的撞擊聲，這是從涼台上發出來的。原來被困在那裡的強盜們企圖揭開涼台上的一塊石板，打一個洞走下來。但是那石板非常堅固，不過，如果威廉．費爾賴一夥不是餓得有氣無力，他們是容易達到目的的。儘管如此，到晚上六點多鐘時，他們還是在涼台的地板上打開了一個洞，下到第四層樓上了。

　　冉娜和她的難友們躲到第三層樓去了，把通往四樓的鐵門關上，聽著動靜。

　　冉娜．巴克斯頓利用這個機會向巴爾薩克和阿美傑．弗羅拉斯講述了她離開工廠後所經歷的一切。

　　大約七點鐘，三樓的天花板在沉重的撞擊下開始動搖了。威廉．費爾賴一夥在休息了一陣之後又繼續了他們的工作，三樓的人們不得不又往下走。

　　要打通三樓的天花板，也同打四樓的那樣費力。在凌晨兩點鐘之前，皇宮裡的撞擊聲一直不停不歇。接著是大約兩小時的寂靜，威廉．費爾賴一夥人已經從四樓下到三樓。這夥精疲力竭的強盜們終於又休息了。

　　打通二樓天花板的工作是凌晨四點開始的。二樓的人們不等它被打通就躲到了一樓。這是他們最後的藏身之所了。

　　當威廉．費爾賴他們還在瘋狂地為自己開闢通路時，太陽已經升上了明朗的天空，現在可以來清醒地估量一下這場災難的程度了。整個城市幾乎被摧毀，只剩下「快樂的小夥子」住宅區的兩幢房子，正好和皇宮遙遙相對。但是在太陽升起後的幾分鐘，它們也飛上了天空。這樣，紅河右岸的一切就被完全徹底地毀掉了。

　　但是爆炸之聲並未停止。非但不停，而且爆炸聲之間的間歇距離更短了。馬爾塞爾．卡馬雷在毀掉了河右岸的建築物之後，著手來炸河左岸的房子了。他的動作謹慎而靈巧，依次炸掉了工人宿舍、車間和倉庫，一棟接著一棟，而不是同時進行。這似乎是為了延長他自我滿足的時間。但是工廠的核心部分，比如為他的可怕事業提供能源的那些機器，他連動都不動一下。

　　廣場上那些「快樂的小夥子」在黎明前幾小時相對地安靜下來，似乎已經感到破門無望，打算罷手。但這時他們又大喊大叫地向皇宮的大門發起了衝擊。

　　這種加劇了的行為使被圍困者非常驚奇：他們為什麼如此頑固呢？現在整座城市已不存在，他們還指望什麼呢？立即離開這座毀滅了的城市，到尼日河一帶去，不是更好一些嗎？

　　從廣場上傳來的片言隻語解釋了「快樂的小夥子」們這種瘋狂行為的動機，他們感到首領已經背叛了他們，所以並不打算去援救他。他們如此奮不顧身地進攻皇宮，僅僅是為了在離開這個被毀的城市之前搶到那些他們以為充斥整座皇宮的金銀珠寶。他們打算把這些寶物瓜分之後，就各奔前程，到別處尋發財的天堂去。

　　被圍困的人們本來是樂意滿足他們的欲望的。遺憾的是，他們並不知道這些珠寶藏在什麼地方。即使知道，也未必能用它們來擺脫這些敵人。

　　到早晨九點鐘，如果不把工廠那邊越來越頻繁的爆炸聲考慮在內，局勢並沒有什麼變化。威廉．費爾賴在二樓的天花板上打洞，「快樂的小夥子」們在大門上撞擊，但是後者突然改變了戰術。他們執拗地在大門上徒然花費了很長時間之後，偶然對門框周圍的石砌牆壁引起了注意。於是他們用武器在那上面叮叮噹噹地鑿了半個小時。接著一聲巨響，門框右側下部的牆壁炸得石塊橫飛。門板雖然還沒有倒下，但如果再來一次爆破，它就逃不脫被毀的命運了，洞口已經可以看到令人膽寒的槍托。

　　被圍困者不得不躲進離大門最遠的一間房子。「快樂的小夥子」在為第二枚「地雷」鑿洞裝藥。

　　幾乎就在同時，一聲崩塌的巨響從樓上傳來，二樓的天花板打通了。幾分鐘之後，二樓的腳步聲已清晰可聞，沉重的撞擊聲直接在他們的頭頂上響起來。

　　形勢令人絕望。外面是三四百個「快樂的小夥子」，半小時之內就會闖進來，頭頂上也是二十幾個狂暴的強盜，已經能夠通過天花板上的洞口向一樓射擊了。冉娜、路易斯．巴克斯頓、阿美傑．弗羅拉斯和巴爾薩克盡可能安慰他們的難友，但是沒有效果。絕望的人們躺在地板上，等待著命運的最後一擊。

　　突然，局勢起了急劇的變化。無論是「快樂的小夥子」，還是威廉．費爾賴，幾乎同時放棄了他們的工作。原來，臨近的什麼地方發生了一聲和爆炸聲完全不同的巨響，似乎是大炮的轟鳴，緊接著又是同樣的幾聲巨響。過不了五分鐘，廣場東南角的圍牆（與田野相連的地方）上出現了一個寬大的缺口。

　　幾個「快樂的小夥子」發出可怕的咒罵聲，撲向那個缺口。顯然，他們所看到的缺口外的場面很不對勁。於是立即折了回來，互相商量了一陣，便爭先恐後地往河右岸方向逃奔了。威廉．費爾賴放棄了在一樓的天花板上打洞的工作，登上了塔樓的涼台。

　　「快樂的小夥子」們還沒有到達河右岸，突然接連的幾聲爆炸把紅河上的「花園橋」和「宮橋」摧毀了。大約有五十多名「快樂的小夥子」喪生，紅河兩岸的交通從此斷絕了。在爆炸時尚未到達橋上的人，則狼奔豕突地往河裡逃竄，企圖泅渡過去。

　　皇宮前的廣場竟一時變得空蕩蕩的了。如果不把那仍然在有規律地響著的爆炸聲放在裡面，騷亂和喧囂的氣氛突然被死一樣的寂靜所取代了。

　　突然，又是一聲巨響，皇宮的一角倒了下來，被圍困的人們在驚駭中不知所措。馬爾塞爾．卡馬雷的爆炸工程已經接近尾聲，得趕緊逃跑。

　　他們立即衝出皇宮，奔向廣場。為了弄清「快樂的小夥子」驚慌奔逃的原因，他們也往那缺口奔去。但是，他們還沒有到達那地方，外面就傳來了嘹亮的軍號聲，他們還不知道這是給他們帶來解救的信號，驚疑不定地站住了。

　　於是，馬爾色雷大尉──就是他，聰明的讀者無疑已經猜到了，轟鳴的炮擊聲和嘹亮的軍號聲預示他的降臨──他看到了皇宮前的廣場裡那些蒼白的、虛弱的、被飢餓和衰竭折磨得站立不穩的不幸的人們。

　　而他們，一見到缺口中出現了軍人，便要跑上前去迎接他們。然而，這些可憐的人是如此虛弱和激動，以致只能向自己的援救者伸出雙手。有的甚至失去知覺，倒在地上。

　　當馬爾色雷大尉率領他的部隊踏進皇宮前的廣場時，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派淒涼的景象：河對岸的一堆堆廢墟冒著青煙；這邊左右兩方各聳立著一座高大的、部分被炸塌了的建築物；面前的廣場上堆著成百具死屍。廣場中央還有一小群活著的人，大尉立即向他們奔去。他能否有幸找到他正在尋找的、首先要拯救的那個人呢？

　　他很快就放心了。冉娜．巴克斯頓一發現馬爾色雷大尉，立即向他奔去，在這個臉色蒼白、兩頰塌陷，雙眸閃著急切光芒的不幸女郎身上，大尉幾乎認不出這就是三個月前他們離別時的那個體格健壯、精力充沛的莫爾娜了。他跑上前去扶住她，把她抱在懷裡。這時，冉娜已經失去了知覺。

　　當他正在設法使她恢復知覺時，突然響起了兩聲駭人的爆炸聲，他們腳下的土地也為之震動了。工廠和皇宮同時被炸毀了，而在這兩堆瓦礫之上各聳立著一座似乎牢不可破的塔樓，孤零零地，原封未動。在皇宮的廢墟之上的塔樓頂上，可以看到威廉．費爾賴，他的八個顧問，九個僕役和五個「黑色衛士」，總共二十三人。他們俯身在女牆上，大聲呼救。

　　在另一座塔樓頂上卻只有一個人。他環繞著塔樓的平台連續走了三個圈子，一面向天空喊著使人難懂的話，一面揮動著雙臂。他的聲音很大，雖然人們離他有一段距離，但下面這句連續喊叫了兩次的話卻聽得很清晰：

　　「災難呀！……災難降臨布勒克蘭特呀！……」

　　這些話威廉．費爾賴也聽到了。他順手抓起一支槍，並不瞄準，就向四百米外的塔樓頂上射出一顆子彈。這順手射出去的子彈立即命中了他的獵獲物：馬爾塞爾．卡馬雷雙手捧著胸口，搖搖晃晃地在塔樓上消失了。

　　幾乎就在同時，響起了雙重的爆炸聲，比以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於是，兩座塔樓也幾乎在同一瞬間轟隆一聲倒了下來，用它們的瓦礫埋葬了自己的主人：一座塔樓的磚石之下是威廉．費爾賴和他的一夥，另一座之下是馬爾塞爾．卡馬雷本人。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之後，接著是深沉的寂靜。驚駭不已的觀眾們久久地站在原地注視著、傾聽著，雖然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看，也沒有什麼聲音可聽了。

　　一切都完了，創造了布勒克蘭特的人親自把它徹底摧毀了，剩下的是一堆堆瓦礫。馬爾塞爾．卡馬雷的神奇的、但不幸的創造物如今已不復存在了。

　　第十五章　尾聲

　　馬爾塞爾．卡馬雷和威廉．費爾賴就這樣死了。如此死去的，還有避開世人耳目在祕密中建立起來的、神奇的布勒克蘭特。

　　原來的城市，只留下一堆廢墟。而且，在沙漠的覆蓋下，這一堆廢墟也很快地消失了。雲層停止供應使萬物生機勃發的雨水，紅河乾涸了，田野開始龜裂。人類活動的任何微小痕跡，也在沙漠中泯滅了。

　　卡馬雷的事業，按照它的創造者的意志，已經完全毀掉了，沒有給未來的時代留下任何足以使人想起這位發明家的痕跡。

　　馬爾色雷大尉為了縮短在這個地方逗留的時間，盡了最大的努力。有幾百具屍體需要掩埋，為了使受傷的人能夠經得起長途跋涉之苦，使虎口餘生的人們恢復體力，需要等待一段時間。所以，過了一個月，他們才啟程。

　　許多工人再也見不到自己的故鄉了，他們之中死去了二十個男人、三個女人和兩個孩子。幸而命運之神照顧了巴爾薩克考察隊的全體成員。除阿美傑．弗羅拉斯受了點輕傷外，其餘的人，包括東加勒和瑪麗，都安然無恙。

　　虎口餘生的人們在休息，逐步從驚惶中恢復過來。受傷者在接受治療，傷口漸漸癒合。馬爾色雷大尉在這期間把走散了的布勒克蘭特的居民們都召集起來，倖存的強盜們被一個個抓住。黑人們被集合起來，受到了撫慰。然後他們被送到尼日河邊，一個個回到了家園。

　　六月七日，隊伍啟程回家了。口糧是在廢墟中和郊外的田野裡搜尋到的。有幾個傷員不得不用擔架抬著走，所以他們的行動很緩慢。不過，雖然旅途困難重重，卻沒有發生什麼重大事件。

　　在離開布勒克蘭特之後六個星期，他們抵達廷巴克圖。又過了兩個月，這場戲劇性的歷險記的英雄們便踏上了歐洲的大地。一部分人回到了法國，另一部分人回英國去了。

　　為了向讀者交代這些人以後的命運，還有幾句話需要囉嗦：波賽恩回到了他服務的部裡，沙多雷醫生仍舊去為病人解除痛苦，巴爾薩克議員又回到了國會裡。

　　瑪麗和東加勒結了婚。

　　遜伯林……不過，關於遜伯林沒有什麼故事。他仍舊在打獵，釣魚。他將滿臉鬍鬚的對談者稱為「太太」，而把女人稱為「先生」。他的故事就是如此。不過，除此而外，遜伯林的故事也就是冉娜．巴克斯頓的故事，而又因為冉娜的故事和她的兄弟路易斯．巴克斯頓以及馬爾色雷大尉的故事是緊密相連的，所以我們要把他們四人的命運一起介紹給讀者。

　　不言而喻，馬爾色雷大尉在回到廷巴克圖時，重新向阿列爾團長請假，這一次是毫無困難地獲准了。於是，他決定把冉娜、路易斯．巴克斯頓和遜伯林護送回英國。在布勒克蘭特的廢墟上逗留的那些日子裡，他向自己的未婚妻敘述了馬爾塞爾．卡馬雷的電報是如何奇蹟般地通過太空傳到他那裡去的，他怎樣去找阿列爾團長請假，而後者斷然拒絕之後他又是如何痛苦。幸而第二天便來了色特阿邦團長的覆電，他宣稱那命令是偽造的，並建議立即去援救巴爾薩克議員。於是，一支遠征隊馬上組織起來了。馬爾色雷大尉的部隊沿著尼日河東下，抵達高坎之後再穿過沙漠。雖然沿途有諸多艱難險阻，但他們還是及時地趕到了布勒克蘭特。

　　冉娜、路易斯．巴克斯頓、馬爾色雷大尉和遜伯林一踏上英國的領土，便急著趕到格列諾爾城堡去，這之前，他們已往那裡發出了電報。

　　冉娜離開城堡已經將近一年。現在，她已經恢復了自己家族的榮譽，勝利歸來了。父親的情況怎麼樣呢？女兒長期離家，銀行辦事處被盜和第二個兒子失蹤，這些不幸連在一起，給他帶來了新的恥辱──一個八十四歲的老人還有力量經得起這些殘酷的打擊麼？幸而，過去幸災樂禍地大聲鼓噪的那些報紙，如今都在忙不迭地糾正自己的錯誤了。虧得阿美傑．弗羅拉斯的努力，現在全世界都知道喬治、路易斯．巴克斯頓兄弟是清白無辜的了。但是，格列諾爾勳爵是否讀到了這些消息呢？給他的幸福是不是太晚了？

　　還好，冉娜現在已經俯身在長期癱瘓的老人的床前。幸而他的眼神還熠熠有光。

　　冉娜當著路易斯、遜伯林和馬爾色雷大尉的面，向父親敘述了她的探險歷程，說出了見證人的姓名，出示了在庫坡墳墓旁寫的證明書。她還揭露了目前報紙還對之保持沉默的東西，那就是卑鄙的威廉．費爾賴對格列諾爾家族的刻骨仇恨，以及他對這個家庭所採取的殘忍手段。

　　一切都搞清楚了，格列諾爾勳爵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了。如果說，他的一個兒子已經死去，但兩個兒子的名譽都拯救過來了。

　　老人定睛注視著女兒，用心地聽她講。當她講完時，一股熱血湧到了他的臉上，嘴唇哆嗦著，全身輕微地顫動起來。他的意志力在和長期禁錮他那衰竭的軀體的沉重枷鎖搏鬥。

　　意志力終於取得了勝利！格列諾爾勳爵終於動彈起來，說話了！

　　他把臉轉向女兒，用顫動著的手摸索著尋找那忠誠而又勇敢的少女的手，嘴唇哆嗦著，說道：

　　「謝謝！」

　　然後，似乎就在這一刻，他喪失了對生活的任何興趣，長嘆一聲，閉上雙眼，停止了呼吸。巴克斯頓．格列諾爾勳爵溘然長逝了。

　　至此，我們的故事也就結束了。

　　讀者們已經知道所有主人公的命運。至於我自己……不忙！這個祕密暫不公開！阿美傑．弗羅拉斯呢？他仍然在《法蘭西擴張報》當記者。他在報上連續登載了他的歷險記，得到每行三十生丁的稿酬。為了一箭雙鵰，他根據這些資料寫了一部長篇小說。小說？什麼樣的小說呢？就是我的讀者朋友剛剛讀完的這一本。

　　猶如一個深思熟慮的心理學家，弗羅拉斯懂得，如果僅僅局限於真實事件，讀者看了也許會大打呵欠，而這些同樣的事實如果用小說的形式加以描述，那麼，它們就會吸引讀者了。

　　最後，不管擺在您面前的這本書是好，還是壞，是有趣，還是乏味，您的恭順的僕人總得簽上自己的姓名：

　　　　《法蘭西擴張報》記者阿美傑．弗羅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