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百萬殺人實驗
夢寐以求
赴死房
妓女成群
世界上沒有吸血鬼這種東西
生存模式
啞男孩
毛骨悚然
震波蕩漾
人要衣裝
爵士機器
變成果凍的季節

《百萬殺人實驗》

理察．麥特森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序

　　經常有人問作家一個問題：這個故事的點子是哪裡來的？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就本書而言，我可以回答得出來，點子出自我老婆，雖然當時她並不曉得，我也不曉得。這是後來發生的事。

　　在讀者看過這些故事之前，我只能說這個點子出自我老婆在大學裡所修的一門心理學。這堂課有個發想：你是否願意裸體──走在華爾街上，如果這麼做能夠對世界和平做出重大的貢獻？

　　這個點子，亦即犧牲人類的尊嚴以換取特定目標，引發我寫出這本書，這兩者的本質無異──在這種情況下，任何目標都比不上世界和平。

　　理察．麥特森二〇〇七年五月十七日

百萬殺人實驗

　　那個包裹就躺在前門旁邊，一個貼著膠帶的方形紙箱，收件人和收信地址用手寫著：亞瑟．劉易士先生暨夫人收，紐約市三十七街二一七號，郵政編碼一〇〇一六。諾瑪拿起包裹，打開門，進了公寓。天色才剛黑。

　　她把羊排放進烤箱裡，然後替自己準備了一杯飲料，才坐下來拆那個包裹。

　　打開紙箱，裡頭有一個按鈕裝置，固定在一只小木盒上。按鈕上頭罩著一個玻璃罩。諾瑪想要拿掉玻璃罩，但玻璃罩鎖得很牢。她把它翻過來，看到一張摺起來的紙，被膠帶黏在盒子底下。她扯下來一看，上面寫著：晚上八點史都華先生將會造訪兩位。

　　諾瑪把那組按鈕裝置擱在身邊的長沙發上。她啜了口飲料，一邊喝，一邊露出笑容把那張字條再讀一遍。

　　過了一會兒，她回到廚房去拌沙拉。

　　※※※

　　八點的時候門鈴響了。諾瑪從廚房裡喊道：「我來開門。」亞瑟在客廳裡閱讀。

　　站在門外的是個矮小的男人。諾瑪開了門，男子脫下帽子，彬彬有禮地問道：「劉易士太太嗎？」

　　「什麼事？」

　　「我叫史都華。」

　　「嗯。」諾瑪肯定對方是來推銷商品的。

　　「可以進去嗎？」史都華問。

　　「我有點忙，」諾瑪表示。「我去把你的東西拿過來。」她開始轉身。

　　「妳不想知道那是什麼嗎？」

　　諾瑪回過頭來。史都華的口氣叫人不快。「不，我不想知道，」她說。

　　「它深具價值，」對方告訴她。

　　「金錢上的價值嗎？」諾瑪問。

　　史都華點點頭。「金錢上的價值，」他說。

　　諾瑪皺眉。她不喜歡這個人的態度。「你要賣的是什麼東西？」她問。

　　「我不賣東西，」對方答道。

　　亞瑟從客廳裡出來。「怎麼了？」

　　史都華自我介紹。

　　「啊，那……」亞瑟朝客廳一指，笑了笑。「那玩意兒到底是什麼？」

　　「我不會花太多時間解釋的，」史都華回答道。「可以進去嗎？」

　　「如果你是要賣東西的話……」亞瑟說。

　　史都華搖頭。「我不賣東西。」

　　亞瑟看看諾瑪。「你決定，」她說。

　　亞瑟遲疑不決。「好吧，有何不可呢？」他說。

　　他們進到客廳裡，史都華一下就坐在諾瑪平常坐的椅子上。他伸手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只封了口的小信封。「這裡面是開啟那個玻璃罩的鑰匙，」說著把信封擱在椅子旁邊的桌子上。「那個鈕會連到我們的辦公室。」

　　「這是做什麼用的？」亞瑟問。

　　「按下鈕，」史都華告訴亞瑟，「在這個世界上的某一個地方，就會有一個你不認識的人死掉，而你則會收到一百萬元的酬金。」

　　諾瑪睜大眼看著這個矮小的男子。此人居然正在微笑。

　　「你說什麼？」亞瑟問他。

　　史都華看起來一臉訝異。「我剛剛不是解釋過了，」他說。

　　「這是什麼惡作劇嗎？」亞瑟問。

　　「絕對不是惡作劇。我們的提議百分之百是真的。」

　　「怎麼可能？」亞瑟說。「你以為我們會相信……」

　　「你們是誰？」諾瑪問。

　　史都華看起來頗為尷尬。「這點恕難奉告，」他說。「無論如何，我可以保證，我們是一個國際性的組織。」

　　「我覺得你最好離開吧，」亞瑟一邊站起來一邊說。

　　史都華起身。「那當然。」

　　「把你那個按鈕裝置帶走。」

　　「你確定不考慮個一、兩天看看嗎？」

　　亞瑟拿起那個按鈕裝置和那只信封，塞進史都華的手裡。他走到門廳，拉開大門。

　　「我把我的名片留下來吧，」史都華說著，把名片擱在門邊的桌子上。

　　他的人才一走，亞瑟就把那張名片撕成兩半，丟在桌子上。「天哪！」他說。

　　諾瑪依然坐在沙發上。「你想這是怎麼回事？」她問。

　　「我不想知道，」他答。

　　諾瑪想要一笑置之，卻笑不出來。「你一點都不好奇嗎？」

　　「不好奇。」亞瑟搖頭。

　　亞瑟回去繼續看他的書，諾瑪回到廚房裡把碗洗完。

　　※※※

　　「你不覺得這件事很奇怪嗎？」晚上，諾瑪問。

　　亞瑟一邊刷牙，一邊看著映在浴室鏡子裡的諾瑪。

　　「你不想知道怎麼回事嗎？」

　　「我覺得被冒犯到了，」亞瑟表示。

　　「我曉得，但是──」諾瑪又上了一個髮捲，「你不覺得很怪嗎？」

　　「你覺得這是惡作劇嗎？」他們走進臥室時諾瑪問道。

　　「如果是惡作劇的話，就是病態的惡作劇。」

　　諾瑪坐到床上，脫掉腳上的拖鞋。

　　「說不定是某種心理測驗的研究。」

　　亞瑟聳聳肩。「有可能。」

　　「說不定是某個古怪的有錢人做的事。」

　　「說不定。」

　　「你不想知道嗎？」

　　亞瑟搖搖頭。

　　「為什麼？」

　　「因為那是不道德的，」亞瑟對她說。

　　諾瑪滑到床罩下。「嗯，我覺得這件事叫人好奇，」她說。

　　亞瑟關掉燈，傾過身去親親她。「晚安，」他說。

　　「晚安，」她拍拍他的背。

　　諾瑪閉上眼。一百萬元呀，她心想。

　　※※※

　　早上，諾瑪離開公寓的時候，看見桌上那張被撕成兩半的名片。她在衝動之下，把它拾起來丟進皮包裡。她鎖上前門，進了電梯和亞瑟一起離開。

　　喝咖啡的休息時間時，她從皮包裡拿出被撕成兩半的名片，兜在一起。名片上只印著史都華先生的姓名和電話號碼。

　　吃過午飯，她又從皮包裡拿出那兩半的名片，用膠帶把它黏在一起。我為什麼這麼做？她暗忖。

　　就在下午五點以前，她撥了那個電話號碼。

　　「你好，」電話裡傳來史都華的聲音。

　　諾瑪差點就要掛掉電話，但是她克制住了。她清了清嗓門。「我是劉易士太太。」

　　「妳好，劉易士太太。」史都華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我覺得好奇。」

　　「那是很自然的事，」史都華說。

　　「雖說你講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

　　「哦，我的話都是真的，」史都華回答道。

　　「好吧，隨便……」諾瑪嚥了口氣。「你說這個世界上會有個人死掉，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他答道。「任何人都有可能。我們只保證是你不認識的人。還有，妳也不需要看著他們死去，這是當然的。」

　　「一百萬元？」諾瑪說。

　　「沒錯。」

　　她發出嘲弄的聲音。「真是瘋了。」

　　「無論如何，這就是我們的提議，」史都華說。「要不要我把那個按鈕裝置寄回去給妳？」

　　諾瑪的身子一僵。「絕對不要。」她氣呼呼地掛斷電話。

　　※※※

　　那個包裹又躺在前門口。諾瑪一踏出電梯就看見了。她心想，好啊，好大的膽子。她一邊開門一邊怒目瞪著那個紙箱看。她心想，我就是不把它拿進去。她進了屋，開始做晚飯。

　　稍後，她端著飲料走到前廳。她開了門，拾起那只包裹，拿進廚房，擱在餐桌上。

　　她坐在客廳裡，啜著飲料，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她回到廚房，幫烤爐裡的肉片翻面。然後，她把那只包裹收到底下的櫥櫃裡。明天早上她就要把它丟出去。

　　※※※

　　「說不定只是某個古怪的有錢人跟大家鬧著玩的，」她說。

　　亞瑟正在吃晚餐，他擡起頭來。「你在想什麼？」

　　「什麼意思？」

　　「別再想了，」亞瑟對她說。

　　諾瑪靜靜地吃飯。突然間，她放下叉子。「如果那個提議是真的呢？」她說。

　　亞瑟瞪著她看。

　　「如果那個提議是真的。」

　　「好吧，就算它是真的好了！」他看起來一臉不相信。「妳想要怎麼做？把那個按鈕裝置拿回來，按下按鈕？殺人嗎？」

　　諾瑪看似厭惡的樣子。「殺人？」

　　「不然呢？」

　　「如果你不認識對方呢？」諾瑪問。

　　亞瑟看起來大為震驚。「妳說的和我想的一樣嗎？」

　　「如果是遠在千里之外的一個中國老農夫呢？某個生病的剛果原住民呢？」

　　「那如果是某個住在賓州的小男孩呢？」亞瑟反駁道。「或是住在下一條街上的漂亮小女生呢？」

　　「你講得很嚴重。」

　　「諾瑪，重點在於，」他繼續往下說。「不論殺的對象是誰，殺人就是殺人。」

　　「重點在於，」諾瑪插嘴道，「如果是你一輩子從來沒見過，將來也不會見到的人，你甚至不需要知道他死了，你還是不會按那個鈕嗎？」

　　亞瑟驚訝地瞪著她看。「妳的意思是妳會按下去？」

　　「一百萬元呀，亞瑟。」

　　「那個金額有──」

　　「一百萬元啊，亞瑟，」諾瑪插口。「到歐洲一遊的機會呀，這是我們一直在討論的。」

　　「不行，諾瑪。」

　　「有機會買下那座島上的小屋。」

　　「不行，諾瑪。」他的臉色蒼白。「看在老天爺的份上，不行。」

　　她打了個顫。「好啦，放輕鬆，」她說。「你為什麼那麼緊張？不過是說說而已。」

　　用過晚飯後，亞瑟到客廳去。離開餐桌之前，他說：「不介意的話，我不想再討論這個話題了。」

　　諾瑪聳聳肩。「沒問題。」

　　※※※

　　她比平常起了個早，煎了鬆餅、培根和蛋給亞瑟當早餐。

　　「今天是怎麼啦？」亞瑟面帶笑容問。

　　「沒什麼原因。」諾瑪看起來一臉被冒犯的樣子。「我就想這麼做，如此而已。」

　　「好極了，」他說。「很高興妳這麼做。」

　　她重新添滿亞瑟的杯子。「我想要你知道我不是……」她聳聳肩。

　　「不是什麼？」

　　「不是一個自私的人。」

　　「我有說妳自私嗎？」

　　「這個嘛，」她含糊地比了個手勢。「──昨天晚上……」

　　亞瑟不吭聲。

　　「討論按鈕那件事，」諾瑪說。「我覺得你──誤解我了。」

　　「怎麼個誤解妳？」他的聲音聽起來有警戒的味道。

　　「我怕你感覺──」她再次比了個手勢。「──我只想到自己。」

　　「喔。」

　　「我不是只想到自己。」

　　「諾瑪。」

　　「嗯，我不是自私。當我提到歐洲、島上的小屋……」

　　「諾瑪，我們怎麼會如此深陷其中呢？」

　　「我並沒有陷進去。」她顫抖地吸了口氣。「我不過是想要指出……」

　　「指出什麼？」

　　「我希望我們能去歐洲旅遊。希望我們能住好一點的公寓，買像樣一點的傢俱，穿體面一點的衣服。而且，希望我們最終能夠生個小孩。」

　　「會的，諾瑪，」他說。

　　「什麼時候？」

　　他驚愕地瞪著她。「諾瑪……」

　　「什麼時候？」

　　「妳是不是──」他似乎有點往後退。「妳真正的意思是說……？」

　　「我的意思是說，他們很可能是在做什麼研究計畫！」諾瑪打斷他的話。「他們想要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一般人會怎麼做！他們不過是說某個人會死掉，好研究人們的反應，看會不會有罪惡感、焦慮感之類的！你不會真以為他們會去殺人吧？」

　　亞瑟不答腔。她看到他的手在顫抖。過了一會兒，他起身離去。

　　亞瑟去上班以後，諾瑪依然坐在餐桌前面，瞪著她那杯咖啡。她心想，我會遲到。她聳聳肩。有什麼差別呢？反正她應該待在家裡的，而不是去上班賺錢。

　　她正在疊碗盤的時候，突然轉身，把手擦乾，從底下的櫃子拿出那只包裹。她打開包裹，把那個按鈕裝置放在桌上。她盯著那個裝置看了許久之後，才從信封裡抽出那把鑰匙，把玻璃罩打開。她瞪著那個按鈕。她心想，真可笑。這一切就為了一個毫無意義的按鈕。

　　她伸出手，按下按鈕。她生氣地想，這是為了我們倆。

　　她打了個顫。事情發生了嗎？一陣恐怖的冷顫襲遍全身。

　　片刻之後，冷顫消失了。她發出一種輕視的聲音。她心想，真可笑。幹嘛莫名其妙地這麼激動。

　　※※※

　　她才剛把晚餐要吃的牛排翻面，正要替自己再弄杯飲料，這時候電話響了。她接起電話。「喂？」

　　「劉易士太太嗎？」

　　「什麼事？」

　　「這裡是雷諾克斯．希爾醫院。」

　　電話那頭的聲音告知她一起發生在地鐵站的意外事故，旁邊似乎還有擁擠的人群，她感覺很不真實。亞瑟從月臺上被推倒在進站的列車前面。她意識到自己在搖頭，卻無法自制。

　　掛上電話以後，她想起亞瑟買的那張壽險保單，金額是五十萬元，有雙重理賠的條件──

　　「不會吧。」她似乎喘不過氣來。她掙扎起身，渾身如同失去知覺一般地走進廚房。她從垃圾桶裡把那個裝置撿起來，一股寒意直透她的頭骨。從肉眼看不到釘子或螺絲。看不出來它是怎麼拼裝的。

　　突然，她開始拿起那個裝置往水槽邊上大力地砸，愈砸愈用力，砸到木頭裂開為止。她把那東西拆開來，過程中割到自己的手指都不自覺。木箱裡面沒有晶體管，沒有電線，也沒有管子。箱子裡面是空的。

　　電話一響，她氣喘吁吁地轉過身，跌跌撞撞地走進客廳裡，拿起話筒。

　　「劉易士太太嗎？」史都華先生問。

　　那個尖聲喊叫的人不是她，不可能是她。「你說過死掉的那個人我並不認識！」

　　「這位女士，」史都華先生說，「你真以為你認識你先生嗎？」

夢寐以求

　　他在黑暗中醒來，笑得咧開嘴。凱莉在做惡夢。他側身而躺，傾聽凱莉呼吸急促的呻吟。他心想，肯定是個好夢。他伸出手，摸摸她的背。睡衣被汗水給濡濕了。他心想，太好了。她的身體抵著他的手蠕動，喉頭發出微弱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在說不要，於是他抽開手。

　　葛利格心想，不要？該死。夢吧！你這個醜陋的賤女人，你還能幹什麼？他打了個呵欠，從被子底下抽出左手。三點十六分。他昏昏沉沉地上緊手錶的發條，他心想，總有一天我要替自己買只電動錶。說不定靠這個夢就能辦到。可惜凱莉無法控制夢境，如果她可以控制夢境的話，他就能夠飛黃騰達。

　　他翻了個身仰臥。他始終無法確定，這個惡夢是要做完了嗎？還是正做到精彩處。無論如何，有什麼差別呢？他對其中的運轉機制不感興趣，只對結果有興趣。他再次咧開嘴笑，伸手到床邊的桌上拿菸。他點了根菸，呼出一口煙。他皺著眉頭想，這下子他還得安慰她。他大可不用做這件事。愚蠢遲鈍的討厭鬼。她怎麼不是金髮美女？他吐出一股煙。哎，事事不可能盡如人意。如果她長得好看一點，可能就不會做這些夢。其他更漂亮的女人多的是。

　　凱莉猛然劇烈抽搐，大叫一聲坐起身，拉掉蓋在他腿上的被子。葛利格在黑暗中看著她的輪廓。她在發抖。「噢！不」。葛利格看著她開始搖起頭來。「不！不！」她開始哭泣，身體則隨著嗚咽扯動。他心想，天哪，這得花上幾個小時的時間。他心浮氣躁，把菸摁熄在菸灰缸裡，坐起身。

　　「寶貝？」他說。

　　她氣喘吁吁地扭過身來瞪著他。「過來，」葛利格告訴她。他張開雙臂，她則投向他的懷抱。葛利格感覺到她細細的手指掐著他的背，濕淋淋的乳房沉甸甸地壓著他的胸膛。他心想，啊，天哪。葛利格親親她的頸子，她一身都是汗，那股難聞的味道令他面容扭曲。啊，天哪，我是多麼的受罪。他輕撫她的背。「放輕鬆，寶貝，」他說，「我就在這裡。」她輕輕啜泣，葛利格讓她貼得緊緊的。「是惡夢嗎？」他問。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一副關心的口氣。

　　「啊，葛利格。」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好恐怖，天哪，好恐怖。」

　　他咧嘴笑了。是個好夢。

　　※※※

　　「往哪一邊？」他問。

　　凱莉渾身僵硬地坐在椅子的邊緣，眼神混亂地看著擋風玻璃外。現在開始，她隨時都想假裝不知道，她始終是這個樣子。葛利格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慢慢地用力收緊。老天在上，總有一天他會一巴掌打在她那張醜陋的臉上，棄她而去，自由自在不受拘束。該死的變態。他感覺到臉頰上的皮膚開始繃緊。「嗯？」他問。

　　「我不──」

　　「哪一邊，凱莉？」老天，葛利格真想把她細瘦的手臂扭過去，把它扭斷，再扼緊她那繃著薄薄一層皮的脖子，直到她斷氣。

　　凱莉口乾舌燥地嚥了口氣。「左轉，」她喃喃道。

　　好耶！葛利格砰的一聲，大力打下轉彎的方向燈，簡直要大笑出聲。左轉──直直駛入艾斯翠吉區，正是發財地。他心想，這回你可是夢對了，你這個醜女人；這就對了。他只要表現得當，就能永遠擺脫她。他忍了這麼久，現在要大發利市了！

　　他把車子駛進兩旁有樹蔭的安靜街道，車胎在柏油路面上發出輕快的聲音。「我說哪，有多遠？」

　　凱莉握緊她的手。「葛利格，拜託──」她開口，並流下了眼淚。

　　「該死！」

　　凱莉抽噎。「在哪裡？」他厲聲問。她顫抖地吸了口氣。「下一條街的中間，」她說。

　　「哪一邊？」

　　「右邊。」

　　葛利格笑了。他往後靠到椅背上，放鬆下來。這才像話。這愚蠢的賤女人每次都嘗試玩那套「我忘了」的老招。她要到什麼時候才明白，她可是被他吃得死死的？他幾乎要低聲偷笑。葛利格心想，她永遠也學不會吧，因為幹了這票之後，他會一走了之，她可以徒然地繼續做她的夢。

　　「到了就告訴我，」他說。

　　「好，」她答道。她已經面向車窗，額頭靠在冰冷的玻璃上。他覺得好玩地暗忖，可別冷靜過頭了，要保持熱度。她轉頭看他，葛利格按捺住自己愈來愈強的笑意。她在注意他嗎？還是跟往常一樣？總是這樣的。就在快到目的地之前，她專心地盯著他看，彷彿要說服自己受那份苦是值得的。他很想當著她的面笑出聲來。顯而易見，是值得的。不然像她這種討人厭的女人，怎麼可能會釣到他這種水準的男人呢？要不是他，她的床會空盪盪，她的夜會漫長無比。

　　「快到了吧？」他問。

　　凱莉再度看著前方。「白色那棟，」她說。

　　「有半圓形車道的那戶？」

　　她僵硬地點點頭。「對。」

　　葛利格咬緊牙齦，心中一股熱望。他暗忖，如果值錢的話，就可賺到五萬元。啊，你這個賤女人，瘋瘋癲癲的賤女人，這回你可真是替我找到了。他轉動方向盤，把車靠到路邊。他熄掉引擎，掃視對街。他暗忖，那輛敞篷車會從哪個方向過來？會是誰開的車？雖然這點不是很重要。

　　「葛利格？」

　　他轉身，眼神冷冷地看著她。「幹嘛？」

　　她咬住嘴唇，然後正要開口說話。

　　「不，」他打斷她。葛利格抽出引擎的鑰匙，大力推開車門。「走吧，」他說。他滑出車外，關上車門，繞過來。凱莉依然坐在車上。「走吧，寶貝，」他說。他的聲音裡帶有一股惡意。

　　「葛利格，拜託──」

　　他有一股強烈的欲望，想要大聲咒罵她，大力拉開車門，然後扯住她的頭髮把她拖下車。但是，一想到這麼做的代價，他就按下那股欲望。他的手指僵直，抓住門把，打開車門，等著。天啊，她長得可真夠醜──包括她的五官、皮膚和身材。她在他眼中從不曾如此令人討厭。「我說走吧，」葛利格吩咐她，掩不住嗓音之中那股顫抖的怒氣。

　　凱莉下了車，葛利格關上車門。天氣愈來愈冷了。他們開始走上通往前門的那條車道，葛利格哆嗦地豎起外套上的衣領。他想，他要買一件厚外套，襯裡的質料要好，要厚。很時髦的一件外套，也許挑件黑色的。總有一天他會去買一件，說不定很快就會買。他瞄著凱莉，心中納悶她是否知道他的打算。雖然她看似比平常更加顯得憂心忡忡，但是他懷疑她知道。她到底是怎麼搞的？她以前從來不曾這麼陰鬱。因為對象是小孩的關係嗎？葛利格聳聳肩。有何差別？她會做的。

　　「開心點，」他說。「今天要上學。你不會見到他的。」她不答腔。

　　他們爬了兩級臺階，爬上磚砌的門廊，停在門前。葛利格按下門鈴，屋裡響起旋律優美的鈴聲。趁著等待的時刻，葛利格把手伸進外套的口袋裡，摸摸那本皮製外殼的小筆記本。當他們在作案的時候，他總是覺得自己像某種推銷員，真好玩。他心想，但是，他賣的東西誰也無法提供，這點毫無疑問。

　　他瞄瞄凱莉。「開心點，」他告訴凱莉。「我們是在幫他們的忙，不是嗎？」

　　凱莉打了個顫。「我們不會太過分，對吧，葛利格？」

　　「我會決定該怎麼做──」

　　門開了，他突然住口。應門的不是女僕，有那麼一會兒，他感到既生氣又失望。接著他心想：啊，有什麼關係，財富還是在這裡──他對站在他們面前的女人微笑。「你好，」他說。

　　那個女人以半是禮貌半是懷疑的笑容看著他，大部分的女人第一次見到他都是露出這種笑容。「什麼事？」她問。

　　「跟保羅有關的事，」他說。

　　女人的笑容不見了，她臉上的表情變得驚慌。「什麼？」她問。

　　「令郎叫保羅，對吧？」

　　女人瞄著凱莉。葛利格看得出來，她已經慌了。

　　「他有生命危險，」葛利格對女人說。「你想多知道一點嗎？」

　　「他出了什麼事？」

　　葛利格笑得一臉殷勤。「還沒有出事，」他答道。女人屏住氣，彷彿突然間被人勒住脖子一樣。

　　「你把他拐走了？」女人喃喃道。

　　葛利格的笑意更深了。「沒有，」他說。

　　「那他人在哪裡？」女人問。

　　葛利格看看他的腕錶，裝出訝異的表情。「他不是在學校嗎？」他問。

　　女人困惑不安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扭過身去推門。葛利格在門關上之前抓住門。「進去，」他命令凱莉。

　　「難道不能在外面等嗎？」

　　葛利格的手指鉗住凱莉的胳膊，把她推進門廳，凱莉透不過氣來，住了嘴。葛利格一邊關上門，一邊側耳傾聽，聽到廚房傳來急速撥號的轉盤聲與喀擦聲。他笑了，再度抓住凱莉的手臂，把她帶進客廳。「坐，」他吩咐凱莉。

　　凱莉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的邊上，葛利格則四處打量這個房間。不論往什麼地方看，地毯和窗簾、仿古家具，還有擺飾，顯然都是有錢人家的樣子。葛利格大喜過望，深深吸了口氣，努力避免像個迫不及待的孩子一樣咧嘴大笑。就是這票沒錯。他跌坐在沙發上，舒適地伸展四肢，身體往後靠，翹起二郎腿，瞄著擱在身旁那張邊桌上面的雜誌，看看雜誌的名稱。他聽得到女人在廚房裡說：「他在第十四號教室，詹寧斯老師的班上。」

　　突然傳來喀擦一聲，嚇得凱莉差點喘不過氣。葛利格轉過頭去，隔著後面的簾子，看到一隻長毛牧羊犬搔著滑動的玻璃門；他又興味盎然地注意到，更遠的地方是水光粼粼的游泳池。葛利格看著那條狗。

　　「謝謝你，」女人對著電話感激地說。葛利格回過頭來看，女人掛斷電話，輕輕踩過廚房的地板，走到鋪著地毯的走廊時腳步變得無聲無息。她謹慎地朝著前門走去。「我們在這裡面，惠勒太太，」葛利格出聲表示。

　　女人屏息，震驚地回轉身來。「你要幹什麼？」她問。

　　「他還好吧？」葛利格問。

　　「你要幹什麼？」

　　葛利格從口袋裡抽出筆記本，遞出去。「你要不要看看這個？」他問。

　　女人不答腔，眼睛瞇得細細地打量葛利格。「不錯，」他說。「我們是來推銷東西的。」

　　女人的臉色變嚴峻了。

　　「賣的是令郎的命，」葛利格把話說完。

　　女人張口結舌，瞬間的惱怒再次被恐懼蓋過去。葛利格真想對她說，天哪，你看起來有夠蠢。他擠出笑容。「你有興趣嗎？」他問。

　　「滾出去，否則我叫警察。」女人的聲音沙啞而且在顫抖。

　　「那麼你對令郎的命不感興趣嘍？」

　　女人的怒氣裡飽含著恐懼。「你沒聽到我說的話嗎？」

　　葛利格咬牙呼氣。

　　「惠勒太太，」他說，「除非你仔細地聽著──否則令郎很快就會死。」他從眼角的餘光瞥到凱莉的身子一縮，真想一巴掌打在她臉上。他滿懷暴戾之氣心想，對啊，讓她知道你很害怕，這個愚蠢的賤女人！

　　惠勒太太瞪著葛利格看，支支吾吾掀動嘴唇。「你在講什麼啊？」她終於問。

　　「令郎的命啊，惠勒太太。」

　　「你為什麼要傷害我兒子？」女人問，她的嗓音之中突然出現顫音。葛利格感覺到自己放鬆下來。她幾乎入甕了，十拿九穩。

　　「我有說我們會傷害他嗎？」他一邊問，一邊嘲弄地衝著她笑。「我不記得我有這麼說，惠勒太太。」

　　「那──？」

　　「這個月的中旬之前，」葛利格打斷她，「保羅會被車撞死。」

　　「什麼？」

　　葛利格並未重複。

　　「什麼車子？」女人問。她驚慌地看著葛利格。「什麼車子？」她問。

　　「我們並不是很清楚。」

　　「什麼地點？」女人問。「什麼時候？」

　　「我們賣的正是這份情報。」葛利格答道。

　　女人轉而面向凱莉，驚恐地看著她。凱莉垂下視線，上排牙齒深深咬著下唇。葛利格繼續往下說，女人回過頭來看著他。

　　「我來解釋吧，」他說。「內子是所謂的『通靈人』。你可能對這個說法不熟。意思是說，她看得見異象，會作夢。那些異象和夢境往往和真人有關。就像昨晚她做的那場夢──和令郎有關。」

　　就如他所預料的，他的話令女人為之退縮，還有一絲機敏淡化她的表情；除了害怕之外，現在又多了一分懷疑。

　　「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他告訴對方。「別浪費你的時間了。看看這本筆記本，你就會明白──」

　　「滾出去，」女人說。

　　葛利格的笑容繃緊了。「又來了？」他問。「你的意思是說你真的不在乎令郎的性命？」

　　女人設法擠出輕蔑的笑容。「要我現在打電話叫警察嗎？」她問。「打給詐騙小組？」

　　「如果你真想報警就報警吧，」葛利格回答道，「但是我建議你先聽我說。」他打開小冊子，開始唸：「『一月二十二日：一名叫吉姆的男子在調整天線的時候，從屋頂上摔下來。就在雷姆賽街，一棟漆成綠色，有著白色飾條，兩層樓的房子。』這裡有那則新聞的剪報。」

　　葛利格站在那裡，瞄著凱莉，點了一次頭，對她帶著懇求的神情視而不見。女人惴惴不安地縮身，但是沒有移動。葛利格把筆記本舉高。「就如你所看到的，」他說，「那個男子並不相信我們告訴他的話，果真在一月二十二日那天從他家的屋頂上摔下來；為了不洩漏所有的情報，所以無法透露細節，這點是比較難以說服別人。」他彷彿心神混亂，嘖嘖出聲。「他應該花錢向我們買的，」葛利格說。「總比腰椎骨折要少花點錢。」

　　「你自以為是誰？」

　　「這裡還有，」葛利格一邊翻頁一邊說。「這個你應該會感興趣。『二月十二日下午；不知名的男孩，十三歲，跌進廢棄的井道裡，造成骨盆腔骨折。大林圈的現場轉播』，等等，這裡有詳細的情形，」他說完，指著記錄。「這是新聞剪報。就如你所看到的，他的父母及時把他救出來。一開始他們拒絕花錢，就像你一樣威脅說要報警。」他對女人微笑。

　　「事實上，他們夫婦把我們轟出去，」他說。「但是十二日下午，我在最後關頭打了一通電話確認，他們擔心得都快瘋了。他們的兒子失蹤了，做父母的不曉得他到哪裡去了──當然啦，我之前並沒有提起那個井道。」

　　為了加強張力，葛利格打住一會，同時充分享受那一刻。「我過去他們家，」他說。「他們付了錢，我把下落告訴他們。」他指著那份剪報。「就如你所見到的，他被找到了──掉在廢棄的井道裡。摔破了骨盆腔。」

　　「你真的──？」

　　「──以為你會相信這一切嗎？」葛利格替她把她內心的想法說完。「並不全然如此；一開始誰也不相信。讓我把你現在的想法說出來聽聽。你心裡在想，我們把這些新聞剪下來，再編故事出來。你大可不相信我們──」他的臉色沉了下來，「──但是，到了月中，令郎就死定了，這點你可以確信。」

　　他高興地笑。「我相信你聽到事發的經過不會樂在其中，」他說。

　　他的笑容開始淡去。「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惠勒太太，這件事會發生的。」

　　女人依舊嚇得茫茫然，無法百分之百肯定她的懷疑。她看著葛利格轉身面向凱莉時。「那麼？」他說。

　　「我不想──」

　　「說給我們聽吧，」他要求。

　　凱莉咬住下唇，想要壓下嗚咽聲。

　　「你要做什麼？」女人問。

　　葛利格面帶笑容轉向她。「證明我說的是事實，」他說。他再次看著凱莉。「好了？」

　　凱莉閉著眼睛回答，她的聲音既苦惱且微弱。「育嬰室的門邊有一小塊地毯，」她說。「抱著嬰兒的時候，踩在上面會滑倒。」

　　葛利格喜出望外地看看凱莉，他不知道屋裡有嬰兒。凱莉繼續往下說，她的聲音苦惱而不安，葛利格很快地看著那個女人。「院子裡的圍欄下面有一隻毒蜘蛛黑寡婦，牠會咬那個嬰兒，有……」

　　「想不想證實這些消息呀，惠勒太太？」葛利格打岔。突然間，他恨起這個女人，恨她的反應遲鈍，恨她的無法接受。「或者我們應該離開這裡，」他語氣尖銳地說，「讓那輛藍色的敞篷車拖著保羅的頭沿街跑，直到他的腦漿四溢呢？」

　　女人驚駭萬狀地盯著他。剎那間，葛利格擔心自己已經對她透露太多，接著又意識到自己並未透露太多，於是放鬆下來。「我建議你去證實一下，」他口氣愉快地告訴她。女人微微從他身邊退開，轉過身去，急急朝院子的門口走去。「對了，順便提一下，」葛利格想起來又說。女人轉身。「外面那條狗想要救你兒子，但是沒救成，牠也會被車撞死。」

　　女人瞪著他看，彷彿不敢相信似的，然後轉身走開，她推開院子的門，走到外面。葛利格看到她穿過院子的時候，那條長毛牧羊犬在她身邊雀躍地打轉。他不慌不忙地回到沙發上坐下。

　　「葛利格──？」

　　葛利格面部扭曲地皺皺眉，猛然擡起手，作勢叫她閉嘴。從外面的院子裡，傳來一陣摩擦的聲音，是女人在翻轉圍欄。他專心地聽著。突然傳來一聲喘息，接著是女人的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興奮的狗吠聲。葛利格笑了，嘆口氣往後靠。答對了。

　　女人重新回到屋裡的時候，葛利格對著她笑，他注意到對方的呼吸聲十分沉重。

　　「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發生那種事，」她語帶保留地說。

　　「是嗎？」葛利格依舊掛著笑容。「那麼那條小地毯呢？」

　　「說不定你趁我在廚房的時候，四處看過。」

　　「我們沒有四處看。」

　　「說不定你們是用猜的。」

　　「說不定我們不是用猜的，」葛利格對她說，他的笑容凍結。「說不定我們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你想賭一賭嗎？」

　　女人不答。葛利格看看凱莉。「還有嗎？」他問。凱莉一陣陣地打著哆嗦。「嬰兒床旁邊有個電線插座，」她說。「她的身邊有支金屬髮夾，她想要把髮夾插進插座裡──」

　　「惠勒太太？」葛利格好奇地看著那個女人。女人轉身，急急忙忙走出房間，葛利格竊笑。女人一走，葛利格笑了，對凱莉眨眨眼。「寶貝，你今天真是進入狀況，」他說。她淚光閃閃地回視他。「葛利格，拜託，別做得太過火了，」她小聲說。

　　葛利格轉身離開她，褪去笑容。放輕鬆，他告訴自己，放輕鬆。過了今天，你就擺脫她了。他漫不經心地把筆記本塞回外套的口袋裡。

　　女人在幾分鐘內就回來了，此刻她的表情只剩下恐懼，再沒別的。她右手的兩根指頭夾著一支髮夾。「你們是怎麼知道的？」她問。她的口氣因為驚慌而顯得空洞。

　　「我想我已經解釋過了，惠勒太太，」葛利格駁覆。「內子有一種天賦。她曉得什麼時間和地點會發生意外。你想買這份情報嗎？」

　　女人身側的手在抽動。「你要什麼？」她問。

　　「一萬美元的現金，」葛利格答道。凱莉倒抽一口氣，葛利格彎起手指，但是沒有看她。他的視線緊盯著女人的愁眉苦臉。「一萬……」她默默地重複。

　　「沒錯。成交了嗎？」

　　「可是我們沒──」

　　「不要就拉倒，惠勒太太。你沒有討價還價的餘地。千萬不要以為你有辦法可以避免這起意外的發生。除非你知道確切的時間和地點，否則意外還是會發生的。」他突然站起來，令她吃了一驚。「如何？」他厲聲說，「要怎麼樣？是付一萬美元還是犧牲令郎的性命？」

　　女人無法作答。葛利格的眼光瞟到凱莉坐的地方，後者不出聲，絕望地坐著。「我們走吧，」他說。他開始朝門廳走去。

　　「等等。」

　　葛利格轉身看著那個女人。「怎麼樣？」

　　「我怎麼──知道──」她說得結結巴巴。

　　「你不知道的，」他打岔，「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們知道。」

　　他又多等了幾分鐘，等她下定決心，然後他走進廚房，從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便條紙，鬆開鉛筆，草草寫下電話號碼。他聽到女人小聲懇求凱莉，於是將便條紙和鉛筆塞進外套的口袋裡，離開廚房。「我們走吧，」他對凱莉表示，這時候凱莉站著。他漠不關心地掃視那個女人。「今天下午我會打電話過來，」他說。「到時候你可以把你們夫婦倆的決定告訴我。」他的語氣變得冷酷無情。「你只會接到這一通電話，」他說。

　　他轉身走向前門，開門。「快點，快點，」他暴躁不安地命令。凱莉從他身邊溜過去，兩頰上的淚水觸到他。葛利格緊跟在後，正要關門，然後彷彿想起什麼似的停下動作。

　　「順帶一提，」他說著，對女人笑。「如果我是你，就不會打電話報警。就算警方找到我們，也無法對我們提出任何指控。當然，到時候我們就不會告訴你們──令郎就非死不可了。」他關上門，開始朝車子走去，女人的影像烙在他的腦海裡：站在客廳裡，茫茫然發著抖，用煩憂的眼神看著他。葛利格發出得意的哼哼聲。她上鉤了。

　　※※※

　　葛利格喝完杯裡的飲料，重重地往後一靠，靠在沙發椅的扶手上，做了個鬼臉。這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喝這麼便宜的威士忌；從今以後，他只喝最好的。他轉過頭去看凱莉。凱莉站在旅館房間裡的客廳窗口，凝視市景。她現在究竟在想什麼？她很可能在想那輛藍色的敞篷車在哪裡？在那短短的一瞬間，葛利格也很想知道。那輛車是停著？還是在走？他醉醺醺地露齒而笑。連車主都不知道的事，他卻略有所知，這讓他有一種權力感：換句話說，再過八天的星期四下午兩點十六分，那輛車會輾死一個小男孩。

　　他集中焦點，怒目注視凱莉。「好了，說吧，」他命令道。「說出來。」

　　凱莉轉過身來，懇求地看著他。「一定要那麼多錢嗎？」她問。

　　他別過頭去，閉上眼睛。

　　「葛利格，要──」

　　「對！」他顫動地吸一口氣。天哪，他將會多麼高興地離開她啊！

　　「萬一他們付不起呢？」

　　「那就太不幸了。」

　　她壓抑的嗚咽聲令他咬牙切齒。「進去躺下來，」他吩咐凱莉。

　　「葛利格，他連一點機會都沒有！」

　　他扭過身去，臉色發白。「在我們去之前，他存活的機率比較高嗎？」他咆哮道。「用你的腦袋想一想，可惡！要不是我們，他早就已經死了！」

　　「話是沒錯，可是──」

　　「我叫你進去躺下來！」

　　「你沒看到事情是怎麼發生的，葛利格！」

　　他激烈地顫抖，按下那股衝動，不要抓起威士忌酒瓶，朝她撲過去，打爛她的頭。「走開，」他小聲而含糊不清地說。

　　凱莉跌跌撞撞地走過客廳，用一隻手的手背按著她的嘴唇。臥室的門砰的一聲重重關上，葛利格聽到她啜泣地往床上一跌。這個哭哭啼啼的賤女人，真該死！他咬緊牙關，咬到兩頷發痛，然後又替自己倒了一點威士忌，酒快速流進他的胃裡，令他做出苦瓜臉。他告訴自己，他們會熬過去的。他們有那個財力，這一點顯而易見，那個女人相信他，這一點也是顯而易見。他自顧自地點頭。他們會熬過去的，沒問題。一萬美元，這是他的保障，可以過不一樣的人生。穿昂貴的衣服。住高級的旅館。有美女相伴，也許包養一個。他不斷地點頭，心想，總有那麼一天的。

　　他伸手去拿酒杯的時候，聽到凱莉在臥房裡壓低聲音講話。有那麼幾分鐘，那隻伸出去的手懸在沙發和桌子之間。接著，一眨眼的工夫，他一躍起身朝臥室的門撲過去。他猛力拉開門。凱莉猛然回身，手上握著聽筒，臉上蒙著一層恐懼之色。「十四日，星期四！」她對著話筒脫口說。「下午兩點十六分！」葛利格用力從她手上擰下話筒，手掌大力摜向聽筒架，切斷通話，當即令凱莉發出尖叫。

　　葛利格站在她面前發抖，瞪大眼睛，眼神瘋狂地盯著她的臉看。凱莉慢慢地舉起手來，擋住毆打。「葛利格，拜託不要──」她開口。

　　怒火令他充耳不聞。他使盡全力，拿聽筒敲她的臉，聽筒重重地在她臉頰上砰砰作響。她發出窒息的哭聲往後跌。「你這個賤女人，」他喘著氣。「你這個賤女人，你這個賤女人，你這個賤女人！」他粗暴地打她的臉，每打一下就重複強調一次。他也看不清楚她；令人盲目的怒火遮蔽了他的視線，她一直在搖晃。一切都完了！她搞砸了這筆買賣！一大筆的買賣就這樣泡湯了！該死！我要殺了你！他不確定這些話是在他心裡頭爆開來，或是他衝著她的臉叫嚷。

　　突然間，他意識到手上緊抓著話筒，抓到發疼，意識到凱莉張著嘴巴，瞪著眼睛，躺在床上，五官被砸得血肉模糊。他鬆了手，聽到電話筒哐噹一聲摔落在地板上，聲音彷彿來自一百哩的地底下。他瞪著凱莉，怕得要死。她死了嗎？他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口上聽。起先，他只聽到自己耳朵裡傳來的脈搏跳動。接著，他集中注意力，表情緊繃而狂暴，他聽到了凱莉的心跳，聲音微弱且不穩。她沒死！他猛然擡起頭來。

　　凱莉看著他，嘴巴開開的，兩眼發直，眼神呆滯。

　　「凱莉？」

　　沒有答話。她的嘴唇在動，卻發不出聲音。她一直瞪著葛利格看。「什麼事？」他問。他認出那個表情，打起顫來。「什麼事？」

　　「街上，」凱莉低語。

　　葛利格俯身，盯著她血肉模糊的五官。「街上，」她低語，「夜裡，」她喘息著抽吸，呼吸被血嗆住。「葛利格，」她想要坐起來，卻坐不起來。她的表情變得滿是關懷與恐懼。她低語：「男人……刮鬍刀……你──哎，不！」

　　葛利格發現自己的四周一片冰冷。他抓住她的手臂。「什麼地點？」他含糊問。她不作聲，他的手指痙攣地掐進她的肉裡。「什麼地點？」他逼問。「什麼時候？」他開始不由自主地發起抖來。「凱莉，什麼時候？」

　　他手上抓的是一個死掉的女人。他發出窒息的聲音，顫抖著鬆開手。他張口結舌地看著她，說不出話來，腦筋一片空白。然後，他的人往後退，目光被牆上的月曆吸引過去，心情沉重，心上慢慢地浮起一句話：總有那麼一天。突然間，他開始又哭又笑。逃走之前，他在窗口站了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凝視窗外，很想知道那個男人是誰，現在人在何處，他在幹什麼。

赴死房

　　那家小餐館是一座磚木混合的長方形建築，旁邊加蓋了一間棚屋，位於小城的邊上。

　　一開始，他們開著車經過，前往熱氣蒸騰的沙漠。

　　然後鮑伯說了：「也許我們最好在那裡休息一下。天知道距離下一個地方還有多遠。」

　　「應該是吧，」琴恩一點也不熱衷地說。

　　「我曉得它可能是個小酒館，」鮑伯說，「但是我們得吃點東西。從早餐到現在已經有五個多小時了。」

　　「喔──好吧。」

　　鮑伯把車停到路邊，回頭看。放眼不見半輛車子。他迴轉這輛福特車，利用動力滑行，沿著道路，然後轉進車道，在那間餐館前面踩煞車。

　　「天哪，我快餓壞了，」他說。

　　「我也是，」琴恩說。「昨天晚上我也是餓得半死，直到服務生把食物端上桌為止。」

　　鮑伯聳聳肩。「能怎麼辦呢？」他說。「還是要餓死自己，在沙漠裡被找到、屍骨發白比較好呢？」

　　琴恩朝他扮了個鬼臉，他們下了車。「屍骨發白，」她說。

　　他們踩在陽光下，熱氣像一道瀑布罩住他們。他們急忙朝餐館走去，感覺到發燙的地面直透腳下的涼鞋。

　　「真熱，」琴恩說，鮑伯則咕噥作聲。

　　他們拉開紗門的時候，紗門吱吱嘎嘎發出怪聲。門在他們身後大力關上，他們進到悶熱的室內，聞到一股油味和熱熱的沙塵味。

　　他們進屋的時候，餐館裡面那三名男子擡起頭來看著他們。一個穿著工作服，戴著一頂髒兮兮的帽子，坐在後面的包廂，身子陷在座位裡喝著啤酒。一個坐在吧檯的凳子上，手上拿著三明治，眼前擺著一瓶啤酒。第三名男子站在吧檯後面，放低手中的報紙，睨著他們。那個人身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一條皺皺的白色粗布褲。

　　「我們到了，」鮑伯對她低語。「麗池卡爾登飯店。」

　　她慢吞吞地出聲反應，「哈──哈。」

　　他們走到吧檯前，坐上凳子。那三名男子依舊看著他們倆。

　　「我們的到來八成是大事一件，」鮑伯輕聲說。

　　「我們是名人哪，」琴恩說。

　　穿白色粗布褲的男人走了過來，從失去光澤的餐巾架上抽出一張菜單，把菜單從吧檯桌上推給鮑伯。鮑伯打開菜單，與琴恩一起看。

　　「有冰的茶嗎？」鮑伯問。

　　男人搖搖頭。「沒。」

　　「檸檬汁呢？」琴恩問。

　　男人搖頭。他倆再次看菜單。

　　「有什麼是涼的？」鮑伯問。

　　「亥黎牌的柳橙汁和派珀博士的蘇打，」男人以厭煩的口氣說。

　　鮑伯清了清嗓子。

　　「點菜之前，能不能給我們點水喝？我們──」

　　男人轉身離開，走回去水槽邊。他扭開水龍頭，用渾濁的玻璃杯倒了兩杯水，端著那兩杯水回來。他把杯子放下的時候，水潑濺在吧檯上。琴恩端起給她的那杯水，啜了一口。她差點被水嗆到，水鹹鹹溫溫的。她放下杯子。

　　「水難道不能冷一點嗎？」她問。

　　「這裡是沙漠耶，太太，」他說。「有水就要偷笑了。」

　　這個男子年紀在五十出頭，一頭鐵灰色的頭髮乾巴巴的，中分。他的手背上都是一小圈一小圈的黑色汗毛，右手的小指上戴著一個戒指，鑲著一顆紅色的寶石。他的眼神毫無生氣，看著他們，等他們點菜。

　　「我要一份煎蛋三明治，要夾全麥土司，還有──」鮑伯開始點菜。

　　「沒有土司，」男人說。

　　「好吧，那就全麥麵包。」

　　「沒有麥。」

　　鮑伯擡起頭來。「你們有什麼麵包？」他問。

　　「白麵包。」

　　鮑伯聳聳肩。「那就白麵包吧。還要一杯草莓奶昔。老婆，你呢？」

　　男人呆滯的眼光轉向琴恩。

　　「不曉得，」她說。她擡起頭來看著那個男子。「你先幫我老公準備餐點，我來利用這段時間決定。」

　　男人多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開，回到爐邊。

　　「糟透了，」琴恩說。

　　「我曉得，老婆，」鮑伯承認道，「但是又能怎麼辦呢？我們又不知道距離下一個城鎮有多遠。」

　　琴恩推開那只渾濁的玻璃杯，滑下椅凳。

　　「我要去梳洗一下，」她說。「也許到時候我會覺得比較有胃口。」

　　「好主意，」他說。

　　過了一會兒，他也下了椅凳，走到餐館的前半部。兩間盥洗室就在餐館的前半部。他的手接觸到門把的時候，坐在吧檯吃東西的男子叫了：「先生，門應該是鎖著的。」

　　鮑伯一推。

　　「沒，沒鎖，」說著，走了進去。

　　※※※

　　琴恩走出盥洗室，回到吧檯的凳子上。鮑伯不在場。她心想，他八成也去梳洗了。在吧檯吃東西的男人不見了。

　　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離開那只小小的瓦斯爐，走了過來。

　　「你現在要點了嗎？」他問。

　　「什麼？喔。」她拿起菜單，看了一下。「我想，我就點一樣的吧。」

　　男子回到爐邊，利用黑色的鍋邊又打了一個蛋。琴恩聽著煎蛋的聲音，盼著鮑伯回來。她一個人坐在這個又熱又暗的餐館裡，很不愉快。

　　她不知不覺又端起那杯水，啜了一口。那個味道令她做了個鬼臉，放下杯子。

　　一分鐘過去了。她注意到坐在後面包廂裡的男子正看著她。她的喉嚨一緊，右手的手指在吧檯上慢慢地敲了起來。她感覺到胃部的肌肉一縮。有一隻蒼蠅停在她的右手上，她的手突然一抽。

　　然後，她聽到男盥洗室的門開了，迅速轉過頭去，感覺身體一鬆。

　　她在悶熱的餐館裡顫抖。

　　出來的不是鮑伯。

　　她看著那個男人回到他在吧檯的座位，拿起沒吃完的三明治，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得很不自然。當對方瞄她的時候，她避開視線。接著，她衝動地下了椅凳，回到餐館的前半部。

　　她假裝看著一架子被太陽曬得褪了色的明信片，視線卻一直瞟過去看那扇黃褐色的門，門上漆著「男用」。

　　又過了一分鐘。她看到自己的手開始抖了起來。她神經質且不耐地看著那扇門，身體隨著一口長氣而抖了起來。

　　她看著坐在後面包廂的男子拖起身子，腳步沉重緩慢地沿著餐館從後面走到前面。他頭上的帽子推到後面，高統鞋重重踩在地板上發出響聲。那個男人經過她身邊的時候，琴恩僵硬地站著，手上抓著一張明信片。盥洗室的門開了，他又隨手關上。

　　一片沉默。琴恩站在那裡瞪著那扇門，試著控制自己。她的喉嚨又動了。她深深吸了口氣，把明信片放回原位。

　　「你的三明治好了，」吧檯的男子叫道。

　　琴恩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她對他點了一次頭，但是停在原地不動。

　　盥洗室的門又開了，她屏住氣。她本能地往前傾，接著又往後縮，因為出來的是那個男人，男人那張紅潤的臉上汗津津的。他走過她身邊。

　　「對不起，」她說。

　　男人繼續向前走。琴恩急忙跟在他後面，碰碰對方的手臂。她感覺到濕濕熱熱的衣服，手指一抽。

　　「對不起，」她說。

　　男子轉身，眼神呆滯地看著她。男子的口臭令她的胃腸一陣翻攪。

　　「你有沒有見到我的──我的先生在裡面？」

　　「啥？」

　　垂在她身側的手握成拳頭。

　　「我先生有沒有在盥洗室？」

　　男子看了她片刻，彷彿不明白她的意思。然後，他說：「我沒見到他，太太，」跟著就轉身走開。

　　餐館裡面很熱，琴恩卻覺得自己好似突然浸到一潭冰水裡。她麻木地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男人蹣跚地回到他的包廂。

　　接著她急忙朝吧檯走過去，找那個坐在吧檯喝啤酒的男子，他的啤酒瓶上還有著水珠。

　　她一走上前，男子就放下瓶子，轉身面對她。

　　「對不起，先前在盥洗室你有沒有見到我先生？」

　　「你先生？」

　　她咬住下唇。「是的，我先生。我們進門的時候你見到他了。你在盥洗室的時候，他不在裡面嗎？」

　　「我不記得他，太太。」

　　「你是說你沒見到他在裡面？」

　　「我不記得見過他，太太。」

　　「哎呀，這──這太荒謬了，」她突然又氣又怕。「他肯定在裡面。」

　　一時之間，他們面面相覷。男人不講話，他的臉上一片空白。

　　「你──確定嗎？」她問。

　　「太太，我沒理由騙你。」

　　「好吧。謝謝你。」

　　她僵坐在吧檯，瞪著那兩份三明治和奶昔，腦袋裡惶急地搜尋一個解釋。是鮑伯──在開她玩笑。可是鮑伯並沒有習慣開她玩笑，而且這裡絕對不是適合開玩笑的地方。但是，他八成是開玩笑。盥洗室肯定還有另外一扇門──

　　當然啦。這不是開玩笑。鮑伯並沒有進盥洗室。他只是判定她是對的，這個地方真糟糕，於是出去了，回到車上等她。

　　她覺得自己像個傻瓜，急忙朝門口走去。那個男人大可告訴她，鮑伯出去了。等著瞧她把她的反應告訴鮑伯吧。一個人可以如此庸人自擾，真是好笑。

　　她拉開紗門的時候不禁納悶，他們點的餐鮑伯付過錢沒。八成付過了。至少她走出來的時候，那個人並沒有在她身後大叫。

　　她走進陽光下，開始朝車子走去，為了避開擋風玻璃上強烈的日光反射，她幾乎是全然閉著眼睛。她想到自己傻傻在那邊擔心，就自顧自笑了起來。

　　「鮑伯，等我──」

　　沒有理性的恐懼將她的五臟六腑緊緊揪成一個結。她站在逼人的熱氣中，瞪著空空的車子。她感覺到一聲大叫從喉嚨裡冒上來。「鮑伯──」

　　她開始沿著餐館的四周跑了起來，尋找另外一個進出口。說不定是盥洗室太髒了，說不定鮑伯從側門出去，找不到路可以繞過餐館增建的那棟棚屋。

　　她試著透過棚屋的窗戶往裡看，可是窗子裡面貼著黑紙。她繞到餐館的後面，眺望那片廣闊而空盪盪的沙漠。接著，她轉身尋找腳印，但是地面硬得像烤漆。她的喉嚨裡冒出一聲嗚咽，她心知肚明，再過一會兒，她就會哭起來。

　　「鮑伯，」她喃喃低語。「鮑伯，你在哪──？」

　　在一片沉寂之中，她聽到前面的紗門打在門框上。突然間，她沿著餐館建築的側面往前跑，興奮得心跳如雷。跑的時候，令人窒息的熱浪向她襲來。

　　跑到建築的邊上，她突然停住。

　　在吧檯跟她講過話的男子正看著車內。他的個子矮小，四十幾歲，頭戴一頂小圓點軟呢帽，身穿一件綠色的條紋襯衫。黑色的吊帶吊著油漬斑斑的深色長褲。他跟另外那名男子一樣，腳踏高統鞋。

　　她移動一步，腳上的涼鞋磨過乾燥的地面。男人突然仔細地把她打量了一遍，他的臉部精瘦而沒有脂肪，臉上蓄著鬍子。他的眼珠子是淡藍色的，襯著鞣皮般的臉色，閃閃發亮，有如牛奶斑。

　　男人漫不經心地笑了笑。「想看看你先生是不是在車上等你，」他說著，碰碰帽緣，開始往餐館裡面走。

　　「你──」琴恩開口說話，男人轉過頭來她又突然打住。

　　「太太？」

　　「你確定他不在盥洗室裡？」

　　「我進去的時候，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他說。

　　男人走進餐館裡，紗門啪的一聲關上，她則站在太陽底下發抖。她感覺到恐懼像冰水一樣沒頭沒腦地瀰漫全身。

　　※※※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的負面想法，因而制止自己。一定有辦法可以解釋的。不會發生這種事的。

　　她堅定地從餐館這頭走到另一頭，停在吧檯前面。穿白色粗布褲的男人從報紙上擡起頭來。

　　「能不能請你檢查一下盥洗室？」她問。

　　「盥洗室？」

　　怒氣令她的神經緊繃。

　　「是的，盥洗室，」她說。「我曉得我先生在裡面。」

　　「太太，那裡面沒半個人，」戴軟呢帽的男人說。

　　「抱歉，」她拒絕採信他的話，緊張地表示。「我先生不會憑空消失。」

　　那兩個人無聲的瞪視令她神經質。

　　「嗯，你要不要去看一看？」她無法控制嗓音的突變，出聲表示。

　　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瞄瞄戴軟呢帽的男子，嘴巴抽動。琴恩感覺到自己氣得手猛然握拳。然後，他順著吧檯走，琴恩跟在他後面。

　　他轉動瓷門把，拉開彈簧絞接的門。琴恩屏住氣靠過去看。

　　盥洗室是空的。

　　「滿意了嗎？」男人說著，讓門關上。

　　「等等，」她說。「讓我再看一次。」

　　男人的嘴抿成一直線。

　　「你沒看到盥洗室是空的嗎？」他說。

　　「我說了我要再看一次。」

　　「這位女士，我可告訴你──」

　　琴恩突然推門，門砰地打在盥洗室的牆上。

　　「瞧！」她說。「那裡有一扇門！」

　　她指著盥洗室另外那頭的門。

　　「那扇門已經鎖上好幾年了，女士，」男人說。

　　「門不開嗎？」

　　「沒理由去開它。」

　　「一定要開，」琴恩說。「我先生走進盥洗室之後，並沒有從這扇門出來。他不可能就此消失不見！」

　　男人繃著臉看著她，不吭聲。

　　「門的那頭有什麼？」她問。

　　「沒什麼。」

　　「能不能從外面開？」

　　男人不答腔。

　　「可以嗎？」

　　「那扇門通往棚屋，這位女士，一棟好幾年沒人使用的棚屋，」男人怒氣沖沖地說。

　　她往前跨，抓住那扇門的門把。

　　「我告訴你了，打不開的。」男人提高嗓門。

　　「太太？」琴恩聽到身後傳來那位戴軟呢帽、穿綠襯衫男子哄誘的聲音。「裡面啥東西也沒有，只有經年的垃圾，太太。你想看，我就讓你看。」

　　他講話的口氣令琴恩突然意識到自己孤身一人。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沒有辦法證實她說的話，萬一──

　　她迅速退出盥洗室。

　　「抱歉，」她一邊說著，一邊從那個戴軟呢帽的男人身邊走過。「我想先打個電話。」

　　她一想到他們追過來就忍不住發抖，手腳不聽話地走到牆邊的電話。她拿起話筒，發現沒有撥號音。等了一會，繃緊神經，轉身面對那兩個在一旁觀看的男人。

　　「這──這電話通嗎？」

　　「你要打給誰──」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開口問，但是被另外那個男的打斷。

　　「太太，你得先搖電話，」男子慢吞吞道。琴恩注意到另外那個男的突然對他怒目以視；她轉頭打電話，卻聽到他倆熱烈的竊竊私語聲。

　　她抖著手指轉動電話曲柄。萬一他們攻擊我呢？她無法拋開這個想法。

　　「什麼事？」電話那頭有個微弱的聲音問。

　　琴恩嚥了口氣。「請幫我接聯邦治安官好嗎？」她問。

　　「聯邦治安官？」

　　「是的，接──」

　　她突然降低嗓門，希望那兩個男的聽不到她的聲音。「聯邦治安官，」她重複道。

　　「太太，此地沒有聯邦治安官。」

　　她感覺自己幾乎要尖叫出聲。「那我該打給誰？」

　　「太太，你可能會想要找警長，」接線生表示。

　　琴恩的眼睛一閉，伸出舌頭潤潤發乾的嘴唇。「那就接警長吧，」她說。

　　電話另一頭傳來一陣嗶嗶啵啵的聲音，一連串模糊的嘁嘁喳喳聲，然後是話筒被拿起來的聲音。

　　「警長辦公室，你好，」有個聲音說。

　　「警長，能不能請你到──」

　　「等一下。我去叫警長來聽。」

　　琴恩腹部的肌肉一縮，喉嚨變緊。她在等待的時候，感覺到那兩個男人的眼光集中在她身上。她聽到其中一人在移動，她的肩膀一陣陣抽搐。

　　「我是警長。」

　　「警長，能不能請你過來──」

　　她哆嗦著嘴唇，因為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連餐館的名字都不知道。她緊張地轉頭，看到那兩個男人正冷冷地看著她，心突地一跳。

　　「這家餐館叫什麼名字？」

　　「你為什麼想知道？」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問。

　　他不會告訴我的，她心想。他會要我走出去看招牌，他就可以──

　　「你要不要──」她才開口，接著迅速轉頭，因為警長出聲：「喂？」

　　「拜託別掛斷電話，」她急忙道。「我人在鎮上邊緣靠沙漠的一家餐館。我是指，小鎮的西邊。我和我先生一塊來的，如今他不見了。他──憑空消失不見了。」她的聲音連自己聽了都發抖。

　　「你在藍鷹嗎？」警長問。

　　「我──我不清楚，」她說。「我不知道餐館的名字。他們不肯說──」

　　她又一次緊張地打住。

　　「太太，如果你想知道名字的話，」戴軟呢帽的男子說，「這裡叫藍鷹。」

　　「是的，是的，」她轉而對話筒說。「是叫藍鷹。」

　　「我馬上過去，」警長說。

　　「你幹嘛告訴她？」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氣沖沖地在她背後表示。

　　「孩子，我們不要招惹警長。我們又沒做啥。幹嘛不讓他來？」

　　好一會兒，琴恩的額頭靠著電話，深深吸了幾口大氣。她不斷告訴自己，這下子他們沒轍了。我已告訴警長了，他們必須放我走。她聽到其中一個男人移到門邊的腳步聲，卻沒聽到開門聲。

　　她轉身看見戴軟呢帽的男子看著窗外，另外那個男子則瞪著她。

　　「你是不是想要替我這個地方惹來麻煩？」他問。

　　「我不想惹麻煩，但是我希望我先生回來。」

　　「太太，我們又沒對你先生怎麼樣！」

　　戴軟呢帽的男人轉過身來，露出扭曲的笑容。「看來你先生匆匆忙忙跑了，」他溫和地說。

　　「才沒有！」琴恩怒氣沖沖地說。

　　「太太，那你的車呢？」男人問。

　　琴恩突然覺得胃裡一沉。她跑到紗門前，往外一推。

　　車子不見了。

　　「鮑伯！」

　　「看來他拋下你了，太太，」男人道。

　　她用充滿恐懼的眼神看著男子，接著發出一聲啜泣，轉身走開，跌跌撞撞地走過門廊。她站在熱鍋似的陰暗處哭泣，看著車子原先停放的地方。那裡的塵埃猶未落定。

　　※※※

　　滿佈煙塵的藍色巡邏車停在餐館前面的時候，她依舊站在門廊上。巡邏車的門開了，一個高大的紅髮男子下了車，他穿著灰色的襯衫和長褲，胸口別著一枚失去光澤的星形金屬片。琴恩麻木地走下門廊去見他。

　　「打電話的女士是你嗎？」男子問。

　　「是，是我。」

　　「發生什麼事了？」

　　「我說過了。我先生不見了。」

　　「不見了？」

　　她很快地把經過告訴警長。

　　「那麼你認為不是他開車跑了？」警長說。

　　「他不會就這樣把我丟在這裡。」

　　警長點點頭。「好吧，往下說，」他說。

　　等她講完了，警長再次點了點頭，他們便進屋去。他們走到吧檯。

　　「吉姆，這位太太的先生進了廁所嗎？」警長問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

　　「我怎麼知道？」男子反問。「我在煮東西。去問湯姆，他進去過。」他朝著戴軟呢帽的男子點了點頭。

　　「湯姆，你怎麼說呢？」警長問。

　　「警長，那位女士沒告訴你她先生開著他們的車跑了嗎？」

　　「那不是事實！」琴恩大聲喊道。

　　「湯姆，你看到那個男人開車離開嗎？」警長問。

　　「當然看見了。不然我幹嗎那麼說？」

　　「不對。不是的，」琴恩恐懼地微微搖著頭，喃喃低語。

　　「如果你看見了，為什麼不出聲？」警長問湯姆。

　　「警長，那又不干我的事，如果一個男人想要離開──」

　　「他沒有逃跑！」

　　戴軟呢帽的男子肩膀一聳，露齒而笑。警長轉身面對琴恩。

　　「你親眼見到你先生走進廁所嗎？」

　　「是啊，我當然──嗯，不對，我並沒有真的看見他進去，但是──」

　　她打住話，氣呼呼地陷入沉默，戴軟呢帽的男子則竊笑。

　　「我曉得他進去了，」她說，「因為我從女盥洗室出來以後，出去外面看過，車上空空的。他會跑到哪裡去呢？餐館只有這麼大。那間盥洗室裡面有一扇門。他說那扇門已經多年沒有使用了。」她指指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不過，我知道我先生不會就這樣子丟下我。他不會這麼做的。我了解他，他不會這麼做的！」

　　「警長，」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說，「在她的要求之下，我讓她看過盥洗室。裡面沒半個人，她可不能說那裡面有人。」

　　琴恩煩躁地扭動肩膀。

　　「他穿過那扇門了，」她說。

　　「太太，那扇門沒在用！」男子大聲道。琴恩身子一縮，人往後退。

　　「好啦，別激動，吉姆，」警長說。「太太，如果你沒見到你先生進去廁所，又沒見到別人把你們的車開走，那我看不出來我們有什麼好繼續的。」

　　「什麼？」

　　她簡直無法相信耳朵裡聽到的話。這個男人真的告訴她，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嗎？有那麼一下子，她氣得神經緊繃，心想這個警長只幫著他們鎮上的人對付外地人。想到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她突然充滿一股無助感，她屏息看著警長，眼神之中充滿恐懼。

　　「太太，我看不出來我能怎麼辦，」警長說著，搖了搖頭。

　　「難道你不能──」她怯懦地比了個手勢。「難道你不能看看盥洗室，找找線索什麼的？你不能打開那扇門嗎？」

　　警長盯著她看了片刻，然後嘟起嘴唇，走向盥洗室。琴恩緊跟在他身後，深怕靠近那兩個男人。

　　警長試著打開那扇門的時候，她朝盥洗室裡面看。穿白色粗布褲的男子走過來，站到她身旁，她發起抖來。

　　「我告訴過她，門開不了，」男子對警長表示。「門從另外一頭鎖上了。那個男人要怎麼出去呢？」

　　「說不定有人從另外一頭開了門，」琴恩緊張兮兮地說。

　　男子發出厭惡的聲音。

　　「還有誰來過這裡？」警長問吉姆。

　　「之前只有山姆．麥柯瑪來喝啤酒，但是他回家去了，大約是在──」

　　「我是問這間棚屋裡。」

　　「警長，你知道沒人來過的。」

　　「那大盧呢？」警長問。

　　吉姆安靜了一會，琴恩見到他的喉頭在動。

　　「他有好幾個月沒來過這附近了，警長，」吉姆說。「他上北方去了。」

　　「吉姆，你最好繞過去把這扇門打開，」警長說。

　　「警長，那裡面啥也沒有，不過是間空空的棚屋。」

　　「我曉得，吉姆，我曉得。只是要說服這位女士。」

　　琴恩站在那裡，再次感覺到眼睛周圍的肌肉一鬆，讓她有一股無助的噁心感。她覺得頭暈目眩，彷彿所有的東西都在旋轉，離她而去。她以手掌包住另一隻手的拳頭，十指發白。

　　吉姆嘟嘟囔囔，憤慨地走出紗門，紗門在他身後砰地合上。

　　「太太，你過來，」琴恩聽到警長輕聲且迅速說道。她移步進到盥洗室，心臟猛跳。

　　「你認得這個嗎？」

　　她看著警長手掌上那塊布，然後倒抽一口氣，「是他身上那條褲子！」

　　「太太，別那麼大聲，」警長說。「我不想讓他們聽到。」

　　他聽到靴子踩在地板上的聲音，突然退出盥洗室。「湯姆，要去哪裡嗎？」他問。

　　「沒，沒去哪裡，警長，」戴軟呢帽的男子說。「只是走過來看看怎麼樣了。」

　　「啊──嗯。那麼──湯姆，請你在這裡待一會兒，行嗎？」

　　「那當然，警長，那當然，」湯姆清楚明白地表示。「我哪兒也不去。」

　　※※※

　　他們聽見盥洗室裡傳來喀嗒一聲，不一會兒工夫那扇門被推開了。警長走過琴恩身邊，步下三級臺階，踏進光線昏暗的棚屋。

　　「這裡面有燈嗎？」他問吉姆。

　　「沒，沒理由裝燈。這裡沒人用過。」

　　警長拉一下燈的拉索，沒有任何反應。

　　「警長，你不信我說的話嗎？」吉姆問。

　　「當然信，吉姆，」警長說。「只是好奇罷了。」

　　琴恩站在門口，俯視散發出一股潮味的棚屋。

　　「這裡面有點亂七八糟的，」警長看著打翻的桌椅表示。

　　「已經好幾年沒人進來這裡了，警長，」吉姆說。「沒理由把它整理乾淨。」

　　「是哦，呃？」警長在棚屋內走動，自言自語道。琴恩盯著警長看，她的指尖發麻，哆嗦著。他怎麼不找出鮑伯在哪裡呢？那塊布──怎麼會從鮑伯的褲子上被撕下來？她咬緊牙關。她命令自己，我不能哭。就是不能哭。我知道他沒事的。他絕對沒事。

　　警長停下腳步，俯身拾起一張報紙。他不經意地瞄了瞄，然後把報紙摺起來，漫不經心地用那張報紙擊打另外一隻手的手掌。

　　「好幾年，呃？」他說。

　　「唔，我好幾年沒進來了，」吉姆舔舔嘴唇，趕緊說。「可能是──啊，盧或誰去年不知什麼時候來窩在這裡。要知道外面的門我是不上鎖的。」

　　「我以為你說盧上北方去了，」警長口氣溫和地說。

　　「是啊，是啊。我說去年他可能──」

　　「吉姆，這是昨天的報紙，」警長說。

　　吉姆看起來面無表情，開口要說什麼，又閉上嘴，一聲不吭。這時候琴恩感覺自己無法克制地抖了起來。她沒聽見餐館前面的紗門被輕輕地關上，也沒聽見偷偷摸摸踩過門廊地板的腳步聲。

　　「嗯──我又沒說盧是唯一偷偷溜進來過夜的傢伙，」吉姆迅速道。「可能是任何一個過路的流浪漢。」

　　吉姆住口，因為警長突然四下一看，眼光掃過琴恩。「湯姆人呢？」他大聲問。

　　琴恩猛地轉頭。警長衝上臺階，跑過她身邊，琴恩倒抽一口氣退了出去。

　　「吉姆，給我留在那裡！」警長回頭說。

　　琴恩緊跟在他身後衝出去。當她來到門廊上的時候，看到警長用一隻手遮住陽光，看著路上。她的眼光朝同一個方向移過去，看到戴軟呢帽的男子正朝一個高個子的男子跑過去。

　　「那應該是盧，」她聽到警長喃喃自語。

　　然後，警長跑了起來，跑了幾步之後，他折回來，跳上警車。

　　「警長！」

　　他瞄了她一眼，瞄見她臉上的恐懼之色。「好吧，快點！上車！」

　　她跳下門廊，朝警車跑過去。警長推開車門，琴恩滑進他身邊的座位，拉上車門。警長加速把車開離餐館，車子滑上馬路，揚起一片塵土。

　　「怎麼了？」琴恩上氣不接下氣問。

　　「你先生並沒有棄你而去，」警長只說了這麼一句。

　　「他人呢？」她用充滿驚嚇的語氣問。

　　但是，他們已經追上那兩個男人，那兩個人剛剛會合，這會兒正往灌木叢裡跑進去。

　　警長猝然將車子駛離馬路，急踩煞車。他推門下車，伸手取槍。

　　「湯姆！」他大聲喊。「盧！停下來！」

　　那兩個男人繼續跑。警長用手槍瞄準開火。琴恩被爆炸聲嚇了一跳，看到在遠方崎嶇的沙漠上，靠近那兩個人的腳邊濺起一團沙土。

　　那兩個人突然止住腳步，轉身舉起雙手。

　　「給我回來！」警長大叫。「動作快點！」

　　琴恩站在車旁，雙手抖得無法自抑。她的視線緊盯著朝他們走過來的那兩個人。

　　「好了，人在哪裡？」他們走上前來，警長問。

　　「警長，你說誰啊？」戴軟呢帽的男人問。

　　「算了，湯姆，」警長生氣道。「我不再開玩笑了。這位女士要她丈夫回來。好了，人到底在──」

　　「丈夫！」盧生氣地看著戴軟呢帽的男人。「我以為我們說好不做的！」

　　「閉上你的嘴！」戴軟呢帽的男人說，這時候他那股和藹可親的風度全然消失了。

　　「你明明告訴我，我們不──」盧開口說。

　　「我們來看看你的口袋裡有什麼，盧，」警長說。

　　盧無精打采地看著警長。「我的口袋？」他說。

　　「快點，快點。」警長不耐煩地揮動他的手槍。盧開始慢吞吞地清空他的口袋。「他告訴我說我們不會那麼做的，」他在一旁對那個戴軟呢帽的男人嘟嘟囔囔。「他告訴我的。大笨蛋。」

　　盧把錢包丟在地上，琴恩倒抽一口氣。「那是鮑伯的錢包，」她低聲說。

　　「太太，把他的東西拿過來，」警長說。

　　※※※

　　她緊張兮兮地靠過去那兩個男人的腳邊，撿起錢包、銅板和車鑰匙。

　　「好啦，人在哪裡呢？」警長問。「別浪費我的時間！」他生氣地對戴軟呢帽的男子說。

　　「警長，我不明白你在──」男人開口說。

　　警長幾乎要撲上前去。「給我合作點！」他怒道。湯姆舉起一隻手，往後退。

　　「我告訴你一件事，警長，」盧插嘴。「要是確實知道那傢伙身邊帶著老婆，我可絕對不會下手。」

　　琴恩瞪著身材高大、長相醜陋的男子，她的牙齒深深咬進下唇。鮑伯啊，鮑伯，她在內心裡一直喊著他的名字。

　　「我說，人在哪裡？」警長盤問道。

　　「別急，別急，我會指給你看，」盧說。「我跟你說了，要是知道他老婆跟著他，我不會下手的。」

　　他再次轉頭面對戴軟呢帽的男人。「你為什麼要讓他進去？」他問。「為什麼？你回答我啊？」

　　「我不明白他在講什麼，警長，」湯姆無動於衷地說。「哎呀，我──」

　　「走上馬路，」警長命令道。「你們兩個。帶我們去找他，否則你們就真的有麻煩了。我開車跟著你們。別輕舉妄動，一步也別想。」

　　那兩個男人走路，車子跟在他們後面。

　　「我追捕這兩個傢伙已經有一年了，」警長告訴琴恩。「他們精心策劃出一套巧妙的方法，搶劫來餐館的人，把被搶的人丟在沙漠裡，再把他們的車賣到北邊去。」

　　琴恩幾乎沒聽清楚他說了些什麼。她一直盯著前方的路面，胃因為緊張而發疼，雙手牢牢地握在一起。

　　「之前我一直不知道他們是怎麼運作的，」警長繼續往下說。「從來沒想到他們利用廁所。我猜門是鎖上的，只有隻身一個人來的才進得去。他們今天八成失手了。我猜只要任何人進去盧就會襲擊他。他不怎麼聰明。」

　　「你想他們會不會──」琴恩遲疑地開口。

　　警長略作遲疑。「不曉得，太太。我想不會。他們沒那麼笨。此外，我們以前也辦過類似的案子，他們都沒傷過人，最嚴重的不過就是頭上起個包。」

　　他按了按喇叭。「快點，動作快！」他對那兩個人叫。

　　「沙漠裡有蛇嗎？」琴恩問。

　　警長不答腔。他只是閉緊嘴唇，踩油門，那兩個人得小跑步，才能跑在保險槓前面。

　　又走了兩三百碼，盧離開馬路，走上一條泥土路。

　　「天哪，他們會把他帶去哪裡？」琴恩問。

　　「應該就在這下面，」警長說。

　　接著，盧指著一叢樹，琴恩看到他們的車了。警長停下車，然後他們下了車。「好啦，人在哪裡？」他問。

　　盧開始橫越荒蕪破損的路面。琴恩得繃緊神經才能繼續走在警長身邊。他們的鞋子踩在乾燥的沙漠土地上，嘎吱作響。她是那麼專注地端詳著眼前的地面，幾乎沒感覺到跑進涼鞋裡的砂礫。

　　「太太，」盧說。「我希望你不要過於苛責我。要是知道你跟他是一道的，我是碰都不會碰他的。」

　　「別說了，盧，」警長說。「你們兩個的麻煩可大了，所以你們最好保持沉默。」

　　接著，琴恩瞧見躺在沙地上的軀體，她發出一聲嗚咽，迅速跑上前越過那兩個人，心跳如雷。

　　「鮑伯──」

　　她把鮑伯的頭托在大腿上，鮑伯眨眨眼皮，睜開眼睛，琴恩感覺背上的重擔一輕。

　　鮑伯試著微笑，然後痛得臉部的肌肉一縮。「我被人打了，」他喃喃道。

　　她一聲不吭，眼淚撲簌簌滾下臉頰。她幫鮑伯起身回到車上，開車跟在警長的車後面，一手緊緊地抓著鮑伯的手，一路開回鎮上。

妓女成群

　　十月的一個傍晚，門鈴響了。

　　法蘭克和席薇亞．葛賽特夫婦剛安頓下來，正在看電視。法蘭克把琴湯尼酒擱到桌上，站起來。他走進門廳，打開門。

　　按鈴的是個女人。

　　「你好，」她說。「我代表買賣中心。」

　　「買賣中心？」法蘭克禮貌性地笑了笑。

　　「是的，」女人說。「我們在這一帶展開一項實驗計畫。至於我們的服務內容──」

　　他們所提供的服務令人肅然起敬。法蘭克目瞪口呆。

　　「你是認真的嗎？」他問。

　　「百分之百認真，」女人說。

　　「可是──我的天啊，你不能──來到別人家然後──然後──那是違法的！我可以報警逮捕你！」

　　「唔，你不會想要那麼做的，」女人說。她擺出一副強調自己胸部的姿態。

　　「喔，不會嗎？」法蘭克說著，當著她的面關上門。

　　他站在那裡費力地喘著氣。他聽到外面的那個女人踩著細跟高跟鞋，喀登喀登走下門廊的階梯，逐漸遠去。

　　法蘭克踉踉蹌蹌地回到客廳裡。

　　「真是令人難以置信，」他說。

　　席薇亞從電視機前面擡起頭來。「怎麼？」她問。

　　他把經過告訴她。

　　「什麼！」她驚得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們就那樣面面相覷地站了一會兒。接著，席薇亞踱到電話前面，拿起話筒。她轉動號碼盤，告訴接線生：「幫我接警察局。」

　　過了幾分鐘，警察到了，他說：「奇怪的業務。」

　　「真的很怪，」法蘭克沉思道。

　　「那麼，你們要怎麼辦？」席薇亞質問。

　　「太太，我們不能馬上就怎麼樣，」警察先生解釋說。「無法進一步採取行動。」

　　「可是，我的描述──」法蘭克說。

　　「我們不能四處見到穿細跟高跟鞋和白色上衣的女人就逮捕她，」警察說。「如果她再來，請通知我們。不過，有可能是姊妹聯誼會搞的惡作劇。」

　　「也許警察說得對，」警車開走以後，法蘭克說。

　　席薇亞回答說：「最好是他說對了。」

　　※※※

　　「昨天晚上發生一件非常古怪的事，」在開車去上班的時候，法蘭克對麥斯威爾說。

　　麥斯威爾竊笑。「對啊，她也來過我們家，」他說。

　　「是嗎？」法蘭克嚇到了，眼神瞟過去，看著這位笑得露齒的鄰座。

　　「沒錯，」麥斯威爾說。「不過我的運氣真好，是我老婆開的門。」

　　法蘭克身子一僵。「我們打電話報警，」他說。

　　「幹嘛呢？」麥斯威爾問。「幹嘛報警？」

　　法蘭克的眉毛一蹙。「你的意思是說你──不認為是姊妹聯誼會的惡作劇？」他問。

　　「見鬼，不是啦，老兄，」麥斯威爾說，「是真的。」他開始唱了起來：

　　∮

　　我不過是個弱小又可憐

　　挨家挨戶去敲門的妓女，

　　一心想當個乖小孩，

　　卻引起別人的誤解……

　　※※※

　　「到底怎麼回事？」法蘭克問。

　　「我在單身聚會上聽說過，」麥斯威爾說。「我想這個小城不是她們的第一站。」

　　「天哪，」法蘭克臉色蒼白低聲道。

　　「有何不可呢？」麥斯威爾問。「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罷了。她們為什麼不做一般家庭的生意呢？」

　　「真是可惡，」法蘭克斷言。

　　「哪裡可惡？」麥斯威爾說。「這是進步。」

　　※※※

　　那天晚上又來了一個髮根黑色的金髮女郎，穿著開衩的裙子和毛線衣，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嗨，寶貝，」當法蘭克打開門的時候，她說。「我叫珍妮。有興趣嗎？」

　　法蘭克僵著腳站著。「我──」他說。

　　「二十三塊，要怎樣都可以，」珍妮說。

　　法蘭克關上門，發著抖。

　　「又來了？」他踉蹌著腳步回去的時候，席薇亞問。

　　「對，」他含糊道。

　　「你有沒有問她地址和電話，才能告訴警察？」

　　「我忘了，」他說。

　　「哎呀！」席薇亞跺跺穿著拖鞋的腳。「你說過你會的。」

　　「我曉得。」法蘭克嚥了口氣。「她名叫──珍妮。」

　　「可真有用，」席薇亞說。她打起顫。「這下子我們該怎麼辦呢？」

　　法蘭克搖搖頭。

　　「啊，真可怕，」她說。「我們居然暴露在這種──」她氣得發抖。

　　法蘭克摟住她。「勇敢點，」他低語。

　　「我去弄條狗來，」她說。「弄隻惡犬。」

　　「不，不要，」他說，「我們再報一次警。他們只得派人在這裡站崗。」

　　席薇亞哭了起來。「真可怕，」她嗚咽道，「也只好這樣了。」

　　「是很可怕沒錯，」他表示同意。

　　※※※

　　「你在哼什麼曲子？」吃早餐的時候她問。

　　他差點把全麥土司給吐了出來。

　　「沒什麼，」他岔著氣說。「只是聽來的一首歌。」

　　她輕拍他的背部。「哦。」

　　他有點心煩意亂地離開家門。他心想，真是太可怕了。

　　那天早上，席薇亞在五金行買了塊牌子，釘在前院的草坪上。牌子上面寫著「謝絕推銷。」她在推銷下面畫了線。稍後，她又出來在畫了線的下面再畫了一條線。

　　※※※

　　「你是說，直接來到你們家門口？」法蘭克從辦公室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聯邦調查局的探員問。

　　「直接來到門口，」法蘭克重複道，「非常大膽。」

　　「哎呀呀，」調查局的探員說。他嘖嘖作聲。

　　「儘管如此，」法蘭克嚴厲地表示，「警方還是拒絕派人在我們家附近站崗。」

　　「我明白了，」調查局探員說。

　　「一定要有所行動，」法蘭克聲明。「這侵犯了我們的隱私。」

　　「那是當然，」聯邦調查局探員說，「我們會調查這件事，別怕。」

　　法蘭克掛斷電話後，回頭繼續吃他的培根三明治和保溫壺裡的優格。

　　「我不過是個弱小又可憐的──」他意識到自己在唱這首歌後突然住嘴。他嚇到了，剩下的午餐時間他都在加總數字。

　　※※※

　　第二天晚上，來的是個神氣活現的棕髮女郎，上衣的開衩低到不能再低。

　　「不要！」法蘭克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

　　她極力扭腰擺臀。「為什麼不要？」她問。

　　「我不需要向你解釋！」他說著關上門，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跳。

　　然後他一彈指，再次打開門。棕髮女郎轉過身來，笑了。

　　「改變心意了，寶貝？」她問。

　　「沒有。我是說，對，」法蘭克說著，瞇起眼睛。「你們的地址在哪裡？」

　　棕髮女郎微微表現出一副指控的樣子。

　　「呦，寶貝，」她說。「你不會想找我麻煩吧？」

　　「她不肯告訴我，」他回到客廳，悶悶地說。

　　席薇亞看起來一副絕望的樣子。「我打電話報警了，」她說。

　　「然後？」

　　「沒有然後。這裡面一定有勾結。」

　　法蘭克嚴肅地點點頭。「你最好去弄條狗，」他說。他想到那個棕髮女郎。「找條大型犬，」他補充說。

　　※※※

　　「哇塞，那個珍妮，」麥斯威爾說。

　　法蘭克用力換到低速檔，轉過一個街角，輪胎吱吱叫。他臉上的表情堅定。

　　麥斯威爾拍拍他的肩膀。

　　「呦，法蘭克，你就別裝了吧，」他說，「你騙不過我的。你跟我們這些人沒什麼兩樣。」

　　「我才不會同流合污，」法蘭克宣稱，「事情就是這樣。」

　　「你就繼續這樣告訴你老婆，」麥斯威爾說。「但是，私底下找樂子。對吧？」

　　「錯了，」法蘭克說。「完全錯了。難怪警察會無能為力。我很可能是鎮上唯一自願的目擊證人。」

　　麥斯威爾大笑。

　　那天晚上來的是一個有著一頭烏溜溜的秀髮、眼皮下垂的女子。在她的重點部位上，衣服上的飾片正隨著她的動作閃閃發亮。

　　「嗨，乖寶貝，」她說。「我叫──」

　　「你把我們家的狗怎麼了？」法蘭克盤問道。

　　「咦，沒怎樣，寶貝，沒怎樣，」她說。「他不過是走開，跟我們家那隻獅子狗溫妮芙瑞認識認識。至於我們──」

　　法蘭克一言不發關上門，一直等到情緒緩和了才回到席薇亞身邊去看電視。

　　晚一點的時候，他一邊穿睡衣一邊在想，老天為證，天哪，永遠保持忠誠。

　　接下來那兩個晚上，他倆坐在黑漆漆的客廳裡，一聽到女人來按門鈴，席薇亞就打電話報警。

　　「對，」她生氣地輕聲細語，「她們現在就在外面。能不能請你們現在立刻派一部巡邏車過來？」

　　一連兩個晚上，等女人走了以後巡邏車才到。

　　「這簡直是串通好的，」席薇亞一邊抹冷霜一邊嘀咕。「完完全全串通好的。」

　　法蘭克在手腕上沖著冷水。

　　※※※

　　那天，法蘭克致電市政府與州政府的官員，他們保證會調查這件事。

　　那天晚上，來的是個紅髮女郎，身著一件綠色的針織洋裝，全身的突出部位都包得緊繃。

　　「喂，聽好了──」法蘭克開口說。

　　「在我之前來過的女孩告訴我，」紅髮女郎說，「你不感興趣。唔，我一直都這麼說，如果有哪個老公不感興趣的話，他背後肯定有個肯傾聽的老婆。」

　　「喂，你聽我說──」法蘭克說。

　　他閉上嘴，因為紅髮女郎遞給他一張名片。他不知不覺看著名片：

　　────

　　39─26─36

　　瑪姬

　　（專業人士）

　　只接受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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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貝，如果你不想在這裡辦事，」瑪姬說，「你可以來費爾摩飯店的愛神廳①找我。」

　　註①原文Cyprian同時有愛神和妓女的意思。

　　「你說什麼，」法蘭克說著，拋開那張名片。

　　「六點到七點之間，隨便哪一天的晚上我都在，」瑪姬說。

　　法蘭克關上門，靠在已經合上的門上，臉上一陣熱辣。

　　「真可怕，」他吞了口大氣說。「啊，真──可怕。」

　　「又來了？」席薇亞問。

　　「但是這回有所不同，」他報復心切地說。「我已經探出他們的巢穴，明天我要帶警察去那裡。」

　　「哎呀，法蘭克！」席薇亞說著抱住他。「你真是厲害。」

　　「謝謝，」法蘭克說。

　　※※※

　　第二天早上，他從家裡出來，發現那張名片掉在門廊的臺階上。他把名片撿起來，塞進皮夾裡。

　　他心想，絕對不能讓席薇亞看到。

　　這會傷到她。

　　再說，他得保持門廊的整潔。

　　何況，這是很重要的證據。

　　那天晚上，他坐在愛神廳昏暗的包廂裡，兩指之間轉動著一杯雪莉酒。點唱機的音樂輕柔地響著，空氣中瀰漫著下班後人們低低的交談聲。

　　好了，法蘭克心想。只要瑪姬一來，我就彎身衝進電話亭裡，打電話叫警察，接下來讓她忙著交談，直到警察到來。我要這麼做。當瑪姬──

　　瑪姬來了。

　　法蘭克坐在那裡像是蛇髮女妖梅杜莎②的犧牲者。不過，他的嘴巴動了。他緩緩地張口。瑪姬扭腰擺臀沿著走道過來，然後停下腳步，坐上一張皮面的吧檯椅，像團凝膠似的。他目不轉睛地盯著瑪姬豐滿突出的部位。

　　五分鐘過後，他縮頭縮腦地從側門出來。

　　註②希臘神話裡的蛇髮女妖，只要接觸她的目光者都會變成石頭。

　　※※※

　　「不在那裡？」席薇亞問第三次了。

　　「我就說啊，」法蘭克厲聲說著，專心吃他的炸豬排。

　　席薇亞沉默片刻。然後，她哐噹一聲放下叉子。

　　「那麼，我們必須採取行動，」她說。「顯然，當局並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

　　「我們住在哪裡有什麼差別呢？」他咕噥道。

　　她不答腔。

　　「我的意思是說，」他嘗試打破那陣惱人的沉默，說。「嗯，誰知道呢，說不定這是一種不可避免的文化現象。說不定──」

　　「法蘭克．葛賽特！」她叫道。「你這是在替那個可怕的買賣中心辯護嗎？」

　　「不，不是的，絕對不是，」他脫口就說。「它是可惡的。真的！可是──說不定是希臘時代捲土重來。說不定是羅馬時代捲土重來。說不定是──」

　　「我才不管它是什麼！」她叫道。「這太嚇人了！」

　　他把手擱在她的手上面。「好啦，好啦，」他說。

　　39─26─36，他心想。

　　那個夜裡，在瘋狂的黑暗之中，他們用力地重申他們之間的愛。

　　「真棒，對不對？」席薇亞哀怨地問。

　　「那當然，」他說。39─26─36

　　※※※

　　「說得對！」第二天早上他們開車去上班，麥斯威爾這麼說。「一種文化現象。你說中了，法蘭克。一種該死的無可避免的文化現象。先是在家裡。然後是計程車女郎、阻街的風塵女子、俱樂部、青少年開著貨車在露天電影院遊蕩。她們遲早要擴大活動範圍，轉變成挨家挨戶登門拜訪。自然而然，有專門機構在經營，賄賂申訴者。不可避免。你說得真對，法蘭克，對極了。」

　　法蘭克嚴肅地點點頭，繼續開車。

　　吃午餐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哼著歌：「瑪姬，我一直在想念你──」

　　他震驚地停下來。他沒辦法把那頓飯吃完。他眼神呆滯地在街上徘徊，直到一點鐘。群眾心理，他心想，邪惡又古老的群眾心理。

　　他在進辦公室之前，把那張小小的名片撕成碎片，丟進垃圾桶裡。

　　那天下午在他寫的數字裡面，39這個數字經常突然出現，令人氣餒。

　　有一次還跟著驚嘆號！

　　※※※

　　「我簡直以為你是在替這個──這件事辯護，」席薇亞控訴說。「你和你說的文化現象！」

　　法蘭克坐在客廳裡，聽著她乒乒乓乓地在洗碗槽裡摔東摔西。他心想，任性的老太婆。

　　瑪姬

　　（專業人士）

　　拜託你停下來！他在內心裡生氣地低語。

　　那天晚上他在刷牙的時候，他開始唱了起來：「我不過是個弱小又可憐的──」

　　「該死！」他悄聲衝著鏡中那個眼神狂亂的影像說。

　　那天晚上一直在作夢。不尋常的夢。

　　隔天，他和席薇亞有所爭論。

　　再隔天，麥斯威爾把他那套系統告訴法蘭克。

　　再隔天，法蘭克不只一次喃喃自語：「我真是受夠了這一切。」

　　※※※

　　第二天晚上，那些女人不再上門來。

　　「這可能嗎？」席薇亞說。「她們真的要還我們清靜嗎？」

　　法蘭克抱緊她。「看來如此，」他模模糊糊地說。他心想，啊，我是如此可鄙。

　　一個星期過去了。沒有女人來拜訪。法蘭克每天早上六點鐘醒來，撢撢灰塵、吸吸地毯後才去上班。

　　席薇亞問起，他就說：「我只是想幫你的忙。」她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他。一連三個晚上他都捧著花回家，席薇亞把花插到水裡，臉上露出一副狐疑的神情。

　　※※※

　　接下來的那個星期三晚上。

　　門鈴響了。法蘭克身體一僵。她們保證不會再來的！

　　「我去開門，」他說。

　　「去吧，」她說。

　　他的腳步笨重，走到門口，打開門。

　　「晚安，先生。」

　　法蘭克瞪著眼前這位留鬍子、穿時髦運動服的年輕帥哥。

　　「我是從買賣中心來的，」男子說。「太太在家嗎？」

世界上沒有吸血鬼這種東西

　　一八X X年初秋的一天早上，雅麗克絲．潔利亞夫人極為慵懶地醒來。她動也不動地仰躺著，深色的眼眸凝視上方，超過一分鐘之久。她覺得好累。彷彿手腳灌了鉛般沉重。也許她病了，得找彼特來幫她檢查看看。

　　她無力地吸了一口氣，一隻手肘慢慢撐起身子。起身之際，睡衣滑落到腰際，窸窸窣窣作響。睡衣怎麼會鬆開來呢？她心中納悶，低頭看看自己。

　　突然間，潔利亞夫人開始尖聲大叫。

　　在早餐室裡看早報的彼特．潔利亞醫生，驚訝地擡起頭來。不消片刻，他把椅子往後一推，把餐巾甩到桌上，衝向走廊。他衝過鋪著地毯的空間，兩步併作一步登上樓梯。

　　他發現潔利亞夫人幾乎是歇斯底里地坐在床沿，震驚地俯視她的胸部。豐滿而雪白的胸脯上有一滴乾掉的血跡。

　　樓上的女僕呆站在大開的門口，張口結舌地看著女主人，潔利亞醫生遣退女僕。他鎖上房門，連忙趕到妻子身邊。

　　「彼特！」她喘著氣說。

　　「小心。」他幫著妻子躺回沾到血跡的枕頭。

　　「彼特，那是什麼？」她懇求道。

　　「靜靜躺著，親愛的。」他那雙訓練有素的手在她的胸部上迅速移動搜尋。突然間，他窒了窒。他把妻子的頭翻到側面，無言地俯視在她頸部那針孔大小的傷口，一條尚未乾透的帶狀血跡從傷口往下蜿蜒。

　　「我的喉嚨，」雅麗克絲說。

　　「不是，只不過是個──」潔利亞醫生沒把那句話說完。他心知肚明那是什麼。

　　潔利亞夫人發起抖來。「啊，天哪，天哪，」她說。

　　潔利亞醫生起身，搖搖晃晃走到洗臉盆前面。他倒了水，回到妻子身旁，幫她洗掉血跡。這時候傷口顯而易見──靠近頸靜脈處有兩個小小的刺孔。潔利亞醫生苦著一張臉，碰碰那兩佗因發炎而隆起的組織。過程中，他的妻子大聲呻吟，別開臉。

　　「現在聽我說，」他以顯然很鎮靜的口氣說。「我們不要馬上就變得很迷信，聽到沒？有很多種可能──」

　　「我就快死了，」她說。

　　「雅麗克絲，聽到我的話沒？」他粗暴地抓住她的肩膀。

　　她轉過頭來，用空洞的眼神瞪著他。「你知道是什麼，」她說。

　　潔利亞醫生嚥了口氣。他還嚐得出嘴裡的咖啡味。

　　「我知道看起來像什麼，」他說，「我們──不能忽視它的可能性。但是──」

　　「我就快死了，」她說。

　　「雅麗克絲！」潔利亞醫生抓起她的手，猛力握緊。「我絕對不會讓妳從我身邊被帶走的，」他說。

　　※※※

　　索爾他是一座數千人口的村莊，位於羅馬尼亞比霍爾山的山腳下。這個地方充滿無知蒙昧的傳統。一聽到遠處的狼嚎，人們會不假思索地在胸口上劃十字。小孩子會採大蒜芽，帶回家去掛在窗口，就如其他地方的小孩會採花一樣。家家戶戶的門上都漆著一個十字，每一個路口都有一座金屬製的十字架。他們畏懼吸血鬼一如擔心致命的疾病。空氣中總是瀰漫著恐懼。

　　潔利亞醫生想到這裡，一邊拴上雅麗克絲房裡的窗戶。遠方，溶溶的暮色籠罩山頭。不久，天又會黑了。不久，索爾他的居民就會把自己關在充滿大蒜味的屋裡。每一個人都曉得他的妻子出了什麼事，對此他毫不懷疑。廚子和樓上的女僕已經要求離去。只因為管家卡瑞爾訂的懲戒不容更改，他們才只好留在工作崗位上。但也支持不了多久，面對吸血鬼的恐懼，總讓理性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已經見識過了；那天早上，他下令剝去夫人房裡的壁紙，露出牆壁，搜尋囓齒類動物或有毒昆蟲的蹤跡。僕人在房裡四處走動，就好像踩在到處都是蛋的地板上，他們眼裡露出的眼白比瞳孔還多，手指不時彎曲比十字。他們都很清楚，找不出囓齒類動物或有毒昆蟲的。潔利亞醫生也很清楚這點。但是，他依然怒斥他們的膽小，這點只是令他們更加害怕。

　　他從窗前轉過身來，露出微笑。

　　「現在好了，」他說，「今晚任何活的東西都進不了這個房間。」

　　他看見妻子眼底的恐懼之色，馬上發覺講錯話而打住。

　　「什麼東西都進不來，」他修正道。

　　雅麗克絲動也不動地躺在床上，一隻蒼白的手擱在胸口，手裡緊緊握著一支舊的銀十字架，那支十字架是她從珠寶盒裡取出來的。結婚的時候，他給了她一支鑲鑽的十字架，從此以後她就沒戴過那支舊十字架。在這恐懼的時刻，她會去找出一支樸素無華的十字架，尋求所屬教會的保護，果然是典型出身農村的背景。她是如此的稚氣。潔利亞醫生溫柔地低頭對她笑。

　　「妳不需要那個，親愛的，」他說，「今晚妳會很安全。」

　　她握著十字架的手指一緊。

　　「好，好，妳就戴著吧，」他說。「我的意思不過是我會徹夜守在妳身邊。」

　　「你會留下來陪我？」

　　他坐上床，握住她的手。

　　「妳以為我會有一時半刻離開妳嗎？」他說。

　　過了半個鐘頭，她睡著了。潔利亞醫生搬了張椅子到床邊坐下來。他拿掉眼鏡，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按摩鼻樑。然後，他嘆了口氣，開始觀察他的妻子。她長得真是美極了。潔利亞醫生的氣息一緊。

　　「世界上沒有吸血鬼這種東西，」他低聲地自言自語。

　　遠遠地傳來撞擊聲。潔利亞醫生在睡夢中嘟嘟囔囔，指頭抽動著。撞擊聲愈來愈大了，激動的聲音在黑暗中打旋。「醫生！」那個聲音叫道。

　　潔利亞醫生猛然醒來。一時半刻之間，他愣愣地往那扇上了鎖的門看。

　　「潔利亞醫生？」卡瑞爾喚道。

　　「什麼事？」

　　「一切都還好吧？」

　　「是的，一切都──」

　　潔利亞醫生啞著喉嚨大叫一聲，躍向那張床。雅麗克絲的睡衣又被撕開了。她的胸口和頸上有一滴嚇人的血。

　　※※※

　　卡瑞爾搖搖頭。

　　「先生，上了拴的窗戶擋不了那東西的，」他說。

　　高高瘦瘦的他站在廚房的桌子前面，桌上放著一堆銀器，潔利亞進去的時候，他正在擦拭銀器。

　　「那東西有本事化為一道輕煙，不論洞再怎麼小，它都可以鑽過去，」他說。

　　「可是那支十字架！」潔利亞叫道。「十字架還在她的喉頭──原封未動！除了被血──滴到，」他用噁心的口氣說。

　　「這點我就不明白了，」卡瑞爾嚴肅地說。「十字架應該會保護她才對。」

　　「不過，為什麼我什麼也沒瞧見？」

　　「你被它的惡靈給迷昏了，」卡瑞爾表示。「你沒有被攻擊算你幸運。」

　　「我不認為我幸運！」潔利亞醫生擊打手掌，臉上一副苦惱的神色。「卡瑞爾，我該怎麼辦呢？」他問。

　　「掛大蒜吧，」老人說。「掛在窗口、門口。做到沒有一個通道是沒用大蒜堵住的。」

　　潔利亞醫生心煩意亂地點點頭。「我這輩子從來沒見過這東西，」他斷斷續續不連貫地說。「這會兒，我的妻子──」

　　「我見過，」卡瑞爾說。「我曾經親手讓這種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怪物長眠於土。」

　　「木樁──？」潔利亞醫生看起來一副厭惡的樣子。

　　老人緩緩地點了點頭。

　　潔利亞醫生嚥了口氣。「上蒼保佑你也能讓這一個長眠於土，」他說。

　　※※※

　　「彼特？」

　　這時候的她身子更虛弱了，她的聲音是一種單調的低語。潔利亞俯身向她。「我在這裡，親愛的，」他說。

　　「今晚它還會再來，」她說。

　　「不。」他斷然地搖頭。「它不會來。大蒜會驅退它。」

　　「我的十字架沒嚇退它，」她說。「你也沒嚇退它。」

　　「大蒜可以，」他說，「看見沒？」他指指床邊的桌子。「我已經派人替我送來沒加牛奶的黑咖啡。今晚我不會睡著了。」

　　她閉上眼睛，氣色不佳的面容閃過痛苦的神色。

　　「我不想死，」她說。「拜託別讓我死掉，彼特。」

　　「妳不會死的，」他說。「我向妳保證。那個怪物將會被消滅。」

　　雅麗克絲柔弱無力地打了個顫。「可是，彼特，如果沒有辦法可想，」她喃喃道。

　　「總有辦法的，」他答覆道。

　　在外面，冰冷陰沉的黑暗籠罩這棟屋子。潔利亞醫生在床邊就位，開始等待。在那個鐘頭內，雅麗克絲就陷入沉睡中。潔利亞醫生輕輕鬆開她的手，替自己倒了杯熱氣騰騰的咖啡。他一邊啜著又苦又燙的咖啡，一邊環顧室內。門鎖上了，窗戶栓上了，每一個通道都用大蒜封住，雅麗克絲的喉頭則擺著十字架。他慢吞吞地自顧自點了點頭。他心想，這招會有用的。怪物會受挫。

　　※※※

　　他坐在那裡，等待，聽著自己的呼吸聲。

　　門敲第二下之前，潔利亞醫生已經來到門口。

　　「麥可！」他擁抱這名年輕人。「親愛的麥可，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心急如焚地領著瓦瑞斯醫生往他的書房去。

　　屋外，夜色正在降臨。

　　「村裡的人究竟都到哪裡去了？」瓦瑞斯問。「我發誓，我騎馬進來的時候，一個人影也沒瞧見。」

　　「他們全提心吊膽地縮在家裡，」潔利亞說，「我們家所有的僕人都跟他們一樣，只有一個例外。」

　　「誰啊？」

　　「我的管家卡瑞爾，」潔利亞答道。「他在睡覺所以沒應門。可憐的傢伙，他的年紀很大了，卻要做五人份的工作。」他抓住瓦瑞斯的手臂。「親愛的麥可，你不曉得我是多麼高興見到你。」

　　瓦瑞斯擔心地看著他。「我一收到你的訊息就儘快趕來了，」他說。

　　「我很感激，」潔利亞說。「我曉得騎馬從克魯到這裡路程是那麼遠，又那麼辛苦。」

　　「出了什麼事？」瓦瑞斯問。「你的信上只說──」

　　潔利亞很快地把過去這一週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他。

　　「告訴你，麥可，我處在瘋狂的邊緣，」他說。「什麼都沒效！大蒜、附子草、十字架、鏡子、流水──都沒有用！不，別說了！這不是迷信，也不是想像力作祟！事情就是發生了！吸血鬼正一點一滴地殺死她！她一天比一天更加深陷那致命的昏睡中──」

　　潔利亞握緊拳頭。「然而我卻不明白原因。」

　　「來吧，坐，坐。」瓦瑞斯醫生把這位比他年長的男子推進座椅裡，看到後者蒼白的膚色，臉色一變。他焦急地用手指探著潔利亞的脈搏。

　　「別管我了，」潔利亞抗議道。「我們一定要幫雅麗克絲。」他突然哆嗦著手按按眼睛。「但是，要怎麼幫呢？」他說。

　　年輕的男子解開潔利亞的領子，檢查他的脖子，他絲毫未抗拒。

　　「你也一樣，」瓦瑞斯厭惡地說。

　　「有什麼要緊？」潔利亞緊抓住年輕人的手。「吾友，我最親愛的朋友，」他說，「告訴我不是我害的！是我害她變成這個樣子嗎？」

　　瓦瑞斯看起來一臉困惑。「你？」他說。「可是──」

　　「我曉得，我曉得，」潔利亞說。「我自己也遭受其害。可是，麥可，接下來卻沒怎樣。哪一種恐怖的生物居然無法被嚇阻？它是從什麼邪惡的地方冒出來的？我叫人把鄉下每一吋土地都翻過了，每一座墓地都搜過了，每一個土穴都檢查過了！這座村子裡面沒有一戶人家沒有被我搜過的。告訴你，麥可，什麼也沒找到！可是，明明就有什麼東西──夜夜攻擊我們，吸乾我們的元氣。這座村莊被恐懼所吞噬──我也一樣！我從來沒見過這東西，從來沒聽過！然而，每天早上，我發現我心愛的妻子──」

　　這時候瓦瑞斯的臉沉了下來，轉為黯淡。他專注地盯著這位年長的男子。

　　「朋友，我該怎麼辦？」潔利亞懇求道。「我要怎麼救她？」

　　瓦瑞斯沒有答案。

　　※※※

　　「她這個樣子，有多久的時間了？」瓦瑞斯問。他飽受驚嚇，視線無法從雅麗克絲蒼白的臉上移開。

　　「好幾天了，」潔利亞說。「一直不斷地在惡化。」

　　瓦瑞斯醫生放下雅麗克絲柔弱無力的手。「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呢？」他問。

　　「我以為對付得了，」潔利亞含糊答覆道。「現在我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瓦瑞斯打了個顫。「但是，當然──」他才開口。

　　「已經無法可想了，」潔利亞說。「所有的方法我們都試過了，所有的！」他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索然無味地瞪著愈來愈濃的夜色。「這會兒它又來了，」他低語，「面對它，我們無能為力。」

　　「彼特，不會無能為力的。」瓦瑞斯動了動嘴唇勉強擠出一絲鼓勵的笑，把手放在年長的男子肩膀上。「今晚由我來守護她。」

　　「沒有用的。」

　　「吾友，不會沒用的，」瓦瑞斯緊張地說。「現在，你得去睡覺。」

　　「我不要離開她，」潔利亞說。

　　「可是你需要休息。」

　　「我不能離開，」潔利亞說。「我不願意跟她分開。」

　　瓦瑞斯點點頭，「那當然，」他說。「那麼，我們輪流守護她。」

　　潔利亞嘆氣。「我們可以試試，」他嘴上說著，但是聲音裡一點也聽不出希望。

　　大約二十分鐘後，他端著一壺熱騰騰的咖啡回來，但是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大蒜味，幾乎聞不到咖啡的味道。潔利亞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床邊，放下托盤。瓦瑞斯醫生已經拉了一把椅子到床邊。

　　「我先守護她，」瓦瑞斯說，「你先睡，彼特。」

　　「試了也沒用的，」潔利亞說。他拿起一只杯子對著壺嘴，壺裡的咖啡像冒著煙的黑檀木一樣汩汩流出。

　　「謝謝，」瓦瑞斯接過潔利亞遞給他的杯子，低語道。潔利亞點了一次頭，替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才坐下來。

　　「如果不消滅這東西的話，我不知道索爾他這個村子會怎麼樣，」他說。「這裡的人已經嚇得癱瘓了。」

　　「它──去過別的村子嗎？」瓦瑞斯問潔利亞。

　　潔利亞疲憊地嘆了口氣。「哪需要去別的地方呢？」他說。「它找到了全部──就在這個房間裡。」他沮喪地凝視著雅麗克絲。「等我們走了，」他說，「它自會去別的地方。人們很清楚這點，都在等著它的發生。」

　　瓦瑞斯放下杯子，揉揉眼睛。

　　「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他說，「我們這些從事科學的人居然無法解釋──」

　　「科學如何能夠跟它對抗呢？」潔利亞說。「科學甚至不承認它的存在呢！我們可以把全世界一流的科學家請到這個屋裡來，他們會說──朋友們，你們被騙了。世界上沒有吸血鬼。一切不過是奸計巧謀。」

　　潔利亞停下話，專注地看著年輕的男子。他說：「麥可？」

　　瓦瑞斯的氣息既慢且沉。潔利亞放下那杯滴口未沾的咖啡，站起來，移到瓦瑞斯坐著的地方，只見瓦瑞斯坐倒在椅子上。潔利亞翻起瓦瑞斯的一隻眼皮，很快地俯視那失焦的瞳孔。他心想，藥效真快。真有效。瓦瑞斯昏迷的時間綽綽有餘。

　　潔利亞走到櫃子前面，拉下他的醫生包，拿到床上。他撕開雅麗克絲那件睡衣的上半身，才幾秒鐘的時間就用注射器從她身上抽出一筒的血。幸運的話，這會是最後一次了。他替傷口止了血，拿著注射器走到瓦瑞斯身邊，把血倒進這個年輕人的嘴裡，塗在他的唇上和齒上。

　　辦妥以後，他大步走到門邊，打開門鎖。他回到瓦瑞斯身邊，把他擡起來，扛到走道上。卡瑞爾不會被吵醒的，他特別注意，在卡瑞爾的食物裡面加了少量的鴉片。潔利亞背負著瓦瑞斯，吃力地走下樓梯。在地窖黑暗的角落裡，有一副木製的棺材等著這個年輕人。他會一直躺在那裡，直到第二天早上。煩惱得快要發狂的潔利亞醫生將會突然福至心靈，吩咐卡瑞爾搜索閣樓和地窖，抱著一絲微乎其微的可能性，不對，是荒唐的可能性──

　　過了十分鐘，潔利亞回到臥室，檢查雅麗克絲的脈搏。脈搏跳動還算夠強，她會活下來的。她所經歷過的痛苦與磨人的恐懼對她的懲罰算是夠了。至於瓦瑞斯──

　　潔利亞醫生愉快地笑了，自從夏末雅麗克絲和他從克魯回來後，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天上的諸神啊，看著一大把年紀的卡瑞爾拿著一根木樁，釘穿麥可．瓦瑞斯這個該死的奸夫的心臟，豈非大快人心！

生存模式

　　□□□

　　他們站在水晶塔下，那座擦得晶亮的高塔就像一面面閃爍的鏡子，他們的臉上映著玫瑰色的落日餘暉，直到城市變成一抹閃爍的嫣紅。

　　雷斯伸出一隻手臂圈住摯愛的腰。

　　「開心嗎？」他溫柔地問。

　　「啊，開心，」她低聲說。「在這座美麗的城市之中，人人都能享受和平與幸福，我怎麼會不開心呢？」

　　他們溫柔地擁抱彼此，落日則投下玫瑰色的祝福。

　　完

　　※※※

　　清脆的敲擊聲停了。他的手有如盛開的花一樣往裡捲，眼睛則閉著。這篇文章有如美酒，滴在他的心靈味蕾上，一飲之後叫人頭暈目眩。他承認，我又辦到了，老天在上，我又辦到了。

　　他投入滿足的大海之中。在浪潮的拖曳下，他第三次快樂地沉下去。然後，他浮出水面，宛如重生，評估用字，填好信封，把手稿塞進去，掂掂重量，貼上郵票，封上封口。他再次短暫地沉浸在欣喜之中，再浮上來，走向郵筒。

　　理查．艾倫．謝格立穿著襤褸的大衣，一瘸一拐地走在安靜的街道上。他得快點，否則會錯過郵車，他不能錯過收件時間。《雷斯和水晶市》實在太棒了，一天都不能再等。他希望郵件能夠馬上送到編輯手中。這篇稿子鐵定會賣。

　　他繞過那個散落著管子的大洞（要等到什麼時候他們才會把那條該死的下水道給修好呢？），跛著腳急急忙忙地往前行，僵硬的手指緊抓著信封，心臟一陣亂跳。

　　正午。他來到郵筒所立之處，焦急地四處張望，尋找郵差的蹤影。沒看到那身影，他既高興又寬心，龜裂的嘴唇逸出一聲嘆息。理查熾熱的臉上一片紅光，傾聽著信封砰的一聲輕輕落在郵筒的底部。

　　這位作者一邊咳嗽一邊高興地拖著腳步離去。

　　※※※

　　艾爾那兩條腿又叫他痛得難受。他微微地咬著牙，拖著腳步走在安靜的街道上，肩上掛的皮製背包令他覺得肩膀痠痛。他心想，年紀大了，再也沒有那股幹勁了。兩腳罹患關節炎。痛得厲害，要他走完遞送的路線實在很辛苦。

　　十二點十五分，他走到那座墨綠色的郵筒前面，從口袋裡掏出鑰匙來。他發出一聲呻吟，彎腰屈身，打開郵筒，取出裡面的東西。

　　微笑緩和了他因為痛苦而緊繃的臉，他再次點點頭。謝格立又寫了一篇故事。可能馬上就會被搶購。這傢伙真的很會寫。

　　艾爾咕噥一聲直起腰，把那封信塞進包包裡，重新鎖好郵筒，然後自顧自地笑，舉步維艱地離去。他心想，幫謝格立送稿子令人感到驕傲；雖然我的腿真的很痛。

　　艾爾是謝格立的迷。

　　※※※

　　那天下午，瑞克吃過午飯進辦公室的時候，已經是三點過後了，祕書在他桌上留了一張字條。

　　上面寫著：謝格立的新手稿剛寄到。寫得很棒。別忘了寫好要給R.A.看過。S留。

　　這位主編臉部瘦削且稜角分明，欣喜之情令他為之一亮。老天在上，一個原本可能會是毫無生產力的下午，這下子可謂欣逢甘霖。瑞克的嘴唇一縮，對他而言這就是笑容了，他重重地往皮椅上一坐，手指抽搐，想要拿起藍色的鉛筆（謝格立的故事不需要動用那隻筆），他壓抑那股衝動，從鑲著玻璃的桌上抽起那個信封，桌上的玻璃已經有裂痕了。天哪，謝格立的小說，運氣真好！R.A.一定會滿面笑容。

　　他靠在椅墊上，立即沉浸在故事一開場的玄妙之中。一股狂喜的顫抖令外在的感官為之麻痺。他屏息投入故事的情節中。這是什麼樣的平衡結構，什麼樣的文字敘述啊！這個傢伙真是會寫。穿著細條紋襯衫的他，拂掉衣袖上的石灰。

　　他讀著讀著，又起風了，風吹動他一頭稻草似的頭髮，那頭髮在眉毛的襯托之下，就好像一對翅膀。他不知不覺地舉起手來，靈敏地用一根手指順著那道疤移動，那道疤就像一條鐵青的線切過他的臉頰和鬢角下方。

　　風勢更大了。風在脆餅似的Ｉ型金屬橫樑附近呼號，在那張泡過水的地毯上那些四散的棕色邊紙旁呼號。瑞克不安地動了動，瞥一眼牆上的裂縫，（天哪，他們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整修完畢？）重新回到謝格立的手稿上，重拾喜悅。

　　他終於讀完了，用手指揩掉一滴苦樂參半的淚水，按下對講機上的按鍵。

　　「再開一張支票給謝格立，」他吩咐完後，將被他按斷的按鍵扔過肩頭。

　　三點半，他拿著那份手稿到R.A.的辦公室，把稿子留在那裡。

　　四點鐘，發行人笑呵呵地對著那份手稿大叫，粗糙的手指不斷地搔著頭上一塊光禿、結痂的頭皮。

　　※※※

　　當天下午，駝背的老迪克．艾倫負責幫謝格立的故事排版，戴著遮光眼罩的他喜極而泣，視線被淚水給模糊了，咳嗽聲裡含著痰，聲音被機器忙碌的咔搭聲蓋了過去。

　　六點剛過的時候，那篇故事上了書報攤。疤面的攤主一邊讀，兩腳一邊換來換去交替著站，讀了超過六遍之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出來賣。

　　六點半，頭上禿了一塊、個子矮小的男子蹣跚地沿著街道走來。他心想，辛辛苦苦工作了一整天，理所當然應該好好休息一下，他停在街角的書報攤想要買點東西來讀。

　　他倒吸了口氣。天哪，謝格立新出的故事！運氣真好！

　　這也是攤子上唯一的一本。此刻攤主不在，他便丟下一個四十五分錢的銅板。

　　他把那篇故事帶回家，搖搖晃晃地走過一片露出鋼筋水泥的廢墟（怪的是，這些被大火燒過的建築至今尚未被替換掉），一邊走還一邊看。

　　他在到家以前就把那篇故事讀完了。吃晚餐的時候，他又讀了一遍，搖頭晃腦地讚嘆故事的衝擊性，那份牢不可破的魔力。他心想，這篇故事真是激勵人心。

　　但是，不能在今晚。此刻應該把那些東西處理掉：打字機上的罩子、破破爛爛的大衣、襤褸的細條紋襯衫、遮光眼罩、郵差的帽子和皮袋子，都該收回原處。

　　到了十點鐘他已經入睡了，夢到一朵朵的蘑菇。早上醒來他再次覺得納悶，為何最先看到雲的人沒有把它形容成毒菌。

　　到了早上六點鐘。謝格立已經吃過早餐，坐到打字機前面。

　　他寫了起來，故事說的是雷斯如何邂逅美麗的女祭司謝葛麗，女祭司如何愛上雷斯。

啞男孩

　　穿深色雨衣的男子在那個星期五的下午兩點半抵達日耳曼之隅。他從巴士站過了街，走到櫃檯前。坐鎮在櫃檯的灰髮女子長得圓圓胖胖的，她正在擦眼鏡。

　　「請問，」他說，「警察局在哪裡？」

　　那個女人透過無框眼鏡看著他。她看到的是一個年約三十八、九歲、身材高大、長相俊俏的男子。

　　「警察局？」她問。

　　「是的──你們是怎麼稱呼的？保安官？還是──？」

　　「警長？」

　　「欸。」男子微笑。「正是。警長。哪裡可以找到他呢？」

　　男子得到指點以後，走出那棟建築，走在陰霾的天空下。那天早上醒來，巴士越過山區，進入喀司卡山谷，從那時候開始就一直有山雨欲來的感覺。男子豎起衣領，兩手插進雨衣的口袋裡，腳步輕快地走下大街。

　　說真的，沒能早點來，讓他感到很內疚，但是他自己就有兩個小孩，要解決的問題太多了，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明知道霍格和費妮出事了，他還是無法抽身離開德國，一直拖到現在──距離上次收到尼爾森夫婦的音訊已經有將近一年之久。霍格居然選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做為實驗之地，實在令人遺憾。

　　韋納教授加快腳步，急著想要知道尼爾森夫婦和他們的兒子出了什麼事。他們夫妻和那個孩子之間的進展神速，對所有參與實驗的人而言真是莫大的鼓舞。雖然在內心深處，韋納感覺到可能出了什麼可怕的差錯，他又希望他們一家人都活得好好的。但是，如果他們活得好好的，為什麼長期保持沉默？

　　韋納擔心地搖搖頭。會不會是這座小鎮的關係？艾肯勃為了避免別人的窺探他的工作內容（有時候是沒有惡意的，但多半都是惡意的），問個沒完沒了，已經被迫搬了幾次家。同樣的事可能又發生在尼爾森身上。小鎮人家那種心理作用有時候是很可怕的。

　　警長的辦公室就在下一條街那排樓房的中央。韋納加快步伐走在狹窄的人行道上，然後他推開門，進入一個開著暖氣的大房間。

　　「有事嗎？」坐在桌前的警長擡起頭來問。

　　「我來打聽，」韋納說，「一戶姓尼爾森的人家。」

　　哈瑞．惠勒警長木然地看著這個高大的男子。

　　※※※

　　電話打來的時候，蔻拉正在幫保羅燙褲子。她把熨斗放好，走過廚房，從掛在牆上的電話拿起聽筒。

　　「哪位？」她說。

　　「蔻拉，是我。」

　　她的臉色一繃。「出了什麼事，哈瑞？」

　　哈瑞不出聲。

　　「哈瑞？」

　　「德國來的那個人到了。」

　　蔻拉動也不動地站著，瞪著牆上的月曆，眼前的數字一片模糊。

　　「蔻拉，你聽到我說的話了嗎？」

　　她乾乾地嚥了口氣。「聽到了。」

　　「我──我必須帶他去那棟房子，」他說。

　　蔻拉閉上眼睛。

　　「我曉得，」她小聲說著，掛斷電話。

　　她轉過身，緩緩地走到窗前。她心想，快要下雨了。大自然做好了準備。

　　突然間，她閉上眼睛，手指一收緊，指甲掐著自己的手掌。

　　「不。」她幾乎透不過氣來。「不。」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淚光閃閃，定定地凝視著外面的馬路。她麻木地站在那裡，回想起那個孩子來到她這裡的那一天。

　　※※※

　　如果那棟房子不是在半夜起火的話，也許還有機會。房子距離日耳曼之隅有二十一哩遠，只有十五哩是屬於州際公路，至於剩下那六哩路則是泥土路，往北伸進坡上長滿樹木的丘陵──如果時間多一點的話，也許還可以進去。

　　事情就是那麼巧，直到夜裡那棟房子陷入一片火海之中，伯納．克勞斯才看到它著火。

　　克勞斯一家人住在大約五哩外的史凱拓曲丘。克勞斯在一點半左右下床找水喝。浴室的窗戶朝北，所以克勞斯一踏進浴室就看到在外面的黑暗中，有一小撮火舌燒得正旺。

　　「天啊！」他嚇得話都說不清，而且話還沒說完就跑出浴室。他踩著鋪著地毯的樓梯咚咚咚地下了樓，摸著牆壁尋找方向指引，急急跑向客廳。

　　「尼爾森家失火了！」他激動地撥電話，驚醒了正在打瞌睡的夜班接線生後，氣喘吁吁地說。

　　那個時辰，地理位置偏遠，再加上一個原因，注定了那棟房子的厄運。日耳曼之隅沒有正式的消防隊。磚造和木造住宅的安全都靠義消在維持。在鎮上，這點並未構成嚴重的問題。但是位在偏遠地區的房子就不一樣了。

　　等到惠勒警長糾集五個人，用那輛老舊的卡車載著他們抵達火場的時候，房子已經付之一炬。他們六個人之中的四個人，忙著將一道道的水流灌入竄著火舌、燒得嗶剝響的火海之中，但卻徒勞無功。惠勒警長和副警長麥斯．艾德曼則繞著那棟房子逡巡。

　　進是進不去了。他們站在後面，舉起手臂擋住熊熊大火往臉直衝而來的熱氣，一臉苦瓜相地對著那片火海。

　　「是人為的！」艾德曼大聲喊叫，壓過風勢助長的熊熊大火。

　　惠勒警長看起來一臉心煩意亂。他說：「那個孩子，」但是艾德曼沒聽見他說的話。

　　除非天降甘霖才有可能澆熄那棟老房子的火勢。這六個男人所能做的，只是避免火勢引燃這塊空地周圍的樹林。他們幾個人無言的身影在那片熾熱的火光邊緣走來走去，踩熄火星，引水澆熄偶爾竄起火光的灌木叢或樹葉。

　　當東邊的山頭漸漸染上灰色的曙光時，他們找到了那個男孩。

　　惠勒警長正在設法靠近屋子，近到足以從其中一扇邊窗往屋裡看，這時候他聽到一聲大叫。他一個轉身，往叫聲所發出的屋後密林方向跑。在他到達之前，湯姆．普爾特從林下的灌木叢裡冒了出來，他那身細瘦的骨架被帕爾．尼爾森的重量壓得搖搖晃晃。

　　「你在哪裡找到他的？」惠勒一邊問，一邊抓住男孩的腿，減輕年長男子背上的重量。

　　「山坡下，」普爾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倒臥在地上。」

　　「有燒傷嗎？」

　　「看起來不像。他身上的睡衣好好的。」

　　「把他放在這裡吧，」警長說著，用他那雙強壯的胳臂把帕爾抱過來，卻發現一雙大大的綠眼珠茫然地瞪著他。

　　「你醒了，」他訝異地說。

　　男孩一聲不吭，繼續瞪著他看。

　　「孩子，你還好吧？」惠勒問。這孩子和一尊雕像沒兩樣，身體一動也不動，表情呆滯。

　　「我們來幫他找條毯子蓋吧，」警長悄聲說著，二人合力搬著男孩朝著卡車走過去。他走著走著卻注意到，這時候那孩子瞪著那棟被祝融肆虐的房子，臉上出現一副面具般死板的表情。

　　「大概是受到驚嚇吧，」普爾特低聲說，警長板著臉點點頭。

　　他們兩人設法把男孩放倒在駕駛旁的座椅上，蓋上一條毯子，但是他一直坐起來，卻又一言不發。惠勒嘗試給他喝咖啡，咖啡卻從他的唇上滴下來，淌過下巴。兩個男人站在卡車旁邊，帕爾則透過擋風玻璃瞪著那棟燃燒的房子。

　　「看起來很糟，」普爾特說。「不說話也不哭，什麼反應都沒有。」

　　「他並沒有被火燒到，」惠勒不解地說。「他到底是怎麼從那棟屋子裡逃出來，卻沒有被燒傷呢？」

　　「說不定他的家人也逃了出來，」普爾特說。

　　「那麼他們人呢？」

　　年長的男子搖搖頭。「不知啊，哈瑞。」

　　「欸，我最好帶他回去給蔻拉照顧，」警長說。「我不能任由他坐在外面。」

　　「我想我最好跟你一塊走，」普爾特說。「我得分好郵件才能送信。」

　　「好吧。」

　　惠勒告訴其他四名男子，他會在大約一個鐘頭之內帶吃的和換班的人手回來。然後，普爾特和他爬上帕爾旁邊的駕駛座，啟動引擎。引擎蓋下面斷斷續續發出刺耳的噪音，然後啟動了。警長讓引擎空轉，直到引擎熱了，才緩緩打檔。卡車慢慢地駛下通往公路的泥土路。

　　帕爾一直透過後車窗往外看，直到已經看不見那棟失火的房子，他還是面無表情。然後，他才慢慢地轉過身來，那條毯子滑下他瘦削的肩膀。普爾特重新替他蓋好毯子。

　　「暖不暖和？」他問。

　　孩子一言不發地看著普爾特，彷彿他這輩子都不曾聽過人聲似的。

　　※※※

　　蔻拉．惠勒一聽到卡車駛離馬路的聲音，右手很快地在爐面上的開關之間移動。後門廊的階梯上還沒有響起老公的腳步聲之前，培根肉已經下了煎鍋，一條條排列得整整齊齊，烘焙盤上一輪輪白色的鬆餅麵糊正烤成褐色，已經煮好的咖啡正在加熱。

　　「哈瑞。」

　　蔻拉看到老公懷裡抱的孩子，嗓音裡透著一股憂傷的憐憫。她連忙跨過廚房。

　　「我們送他上床睡覺吧，」惠勒說。「我想他可能受到了驚嚇。」

　　身材纖細的女人急忙加快腳步上樓，大力打開曾經屬於大衛房間的房門，走到床邊。惠勒穿過房門口的時候，她已經拉開被子，正在把電毯插上電。

　　「他受傷了嗎？」她問。

　　「沒有。」惠勒把帕爾放到床上。

　　「可憐的寶貝，」她一邊輕聲說，一邊替這個瘦弱的孩子掖好被子。「可憐的小寶貝，」她替孩子把額前那撮柔軟的金髮往後拂，低頭對他笑。

　　「好了，睡吧，寶貝。沒事的。睡吧。」

　　惠勒站在老婆背後，看著這個七歲大的孩子用著同樣茫然、沒有生氣的表情仰望著蔻拉。打從湯姆．普爾特把他抱出樹林到現在，那個表情都沒變過。

　　警長轉身下樓進到廚房。他在廚房打電話找人換班，然後幫鬆餅和培根翻面，替自己倒了杯咖啡。蔻拉從後面那座樓梯下來，回到爐前的時候，他正在喝咖啡。

　　「他的父母親是不是──」她開口問。

　　「我不知道，」惠勒說著，搖了搖頭。「我們根本無法靠近那棟屋子。」

　　「但是那個孩子──？」

　　「湯姆．普爾特在外面找到的。」

　　「外面？」

　　「不知道他是怎麼逃出去的，」他說。「我們只知道他就在外面。」

　　警長的老婆沉默下來。她把鬆餅盛到盤子裡，端到他面前。她把手擱在警長的肩頭。「你看起來很累，」她說。「要上床休息嗎？」

　　「晚一點吧，」他說。

　　她點點頭，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開。「培根馬上就好了，」她說。

　　警長咕噥一聲。然後，他在那一堆鬆餅上面倒了楓糖漿，說：「我想他們都死了，蔻拉。那是一場大火，我離開的時候火還在燒。我們束手無策。」

　　「可憐的孩子，」她說。

　　她站在爐前，看著老公極為疲倦地吃著東西。

　　「我試過讓他開口說話，」她說著搖了搖頭，「可是他一個字也沒講。」

　　「也沒跟我們開過口，」警長告訴老婆，「光是眼睛瞪著大大的。」

　　他看著餐桌，若有所思地嚼著。

　　「彷彿連開口都不會似的，」他說。

　　那天早上十點過沒多久，下了一場大雨──那棟失火的房子發出劈哩啪啦聲，嘶嘶作響，變成一座焦黑、冒煙的廢墟。

　　惠勒警長雙眼發紅，精疲力竭，動也不動地坐在卡車的駕駛座上，直到雨勢稍緩。然後，他發出了一聲呻吟，推開車門，走到地面上。他站在原地，豎起雨衣的衣領，拉下寬邊帽的帽緣，貼緊他的腦袋。他繞到這輛有篷的卡車後面。

　　「來吧，」他用嘶啞且乾澀的嗓子說。他舉步維艱地踩過黏濘的泥漿，朝那棟屋子走去。

　　前門依舊屹立。惠勒和其他人繞過那扇門，手腳並用，爬過客廳的斷垣殘壁。警長可以感覺到尚在燃燒的木頭飄散出一絲絲的熱氣，潮濕而悶燒的地毯和裝潢襯墊則發出令人鯁喉的惡臭，讓他覺得反胃。

　　他踩過幾本散置在地上、焚毀大半的書，大火燒過的封皮被他這麼一踩，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爆裂聲。他繼續走動，進入走廊，咬著牙透過牙縫吸氣，雨水從他的肩上和背後濺落。他心想，但願他們逃出去了，天哪，但願他們逃出去了。

　　他們沒逃過這一劫。夫妻倆還躺在床上，不成人形，燒成兩具可怕、焦黑、關節扭曲的脆片。惠勒警長向下俯視這對夫妻的焦屍，面孔緊繃，臉色蒼白。

　　其中一個人用一枝被雨淋濕的細枝在床墊上戳了戳，戳到了東西。

　　「是菸斗，」惠勒聽到他的聲音壓過咚咚的雨聲。「八成是吸菸吸到睡著了。」

　　「找幾條毯子來，」惠勒吩咐其他人。「把他們搬到卡車後面去。」

　　其中兩個人一言不發轉身走開，惠勒聽到他們腳步沉重地踩過瓦礫堆離去。

　　他無法將視線從霍格．尼爾森教授和他老婆費妮身上移開，那兩個人已經被燒焦了，形狀怪異，不再是他記憶中那對郎才女貌的夫妻──霍格長得高大壯碩，態度沉著傲慢，費妮的身材修長，有一頭紅髮，臉蛋紅嫩──

　　警長突然轉身，腳步沉重地走過房間，差點就被掉落在地上的橫樑給絆倒。

　　那個男孩──這下子那個孩子會怎麼樣？那天是帕爾生平第一次離開這個家。雙親是他生活的世界中心，惠勒知道的就這麼多。難怪帕爾臉上出現那種震驚不解的表情。

　　可是他是怎麼知道他的父母親都死了呢？

　　警長穿過客廳，看到他們之中的其中一個人看著一本一大半被燒黑變色的書。

　　「你看這個，」男人說著遞過那本書來。

　　惠勒瞄了一眼，目光被它的書名所吸引，書名是《未知的心智》。

　　他神經緊繃地轉身走開。「把書放下！」他厲聲說，焦慮地大踏步離開那棟房子。尼爾森夫婦的那副模樣一直在他的腦海裡揮之不去；還有別的。一個疑問。

　　帕爾是怎麼離開這棟屋子的？

　　※※※

　　帕爾醒過來。

　　他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些舞動不清的陰影，看了好一會兒。外面在下雨。風颳得窗外的樹枝沙沙作響，在這個陌生的房間裡製造幢幢的樹影。帕爾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暖烘烘的床中央，吸進肺裡面是新鮮的空氣，蒼白的雙頰所接觸到的是寒氣。

　　他們到哪兒去了？帕爾閉上眼睛，想要感覺他們的存在。他們不在屋裡。會是在哪裡呢？他的爸爸媽媽在哪裡？

　　媽媽的手。帕爾清除掉腦袋裡的一切雜念，除了觸動記憶的符號。它擱在烏黑柔軟的精神深處──蒼白、可愛的雙手，摸它或被它摸感覺都很柔軟，可以將他的心智提升到必要的清醒層次的機制。

　　如果是在自己家裡就不需要它。自己家裡到處都有那雙手的感覺。那雙手碰過的每一件東西都有一種魔力，能夠讓他們的心意相近。空氣中本身似乎充滿著它們的意識，充滿恆久的關注。

　　但是這裡沒有。他必須讓自己爬起來，脫離這個陌生的地方。

　　因此，我相信每個孩子天生都具備這種本能。爸爸告訴他的話再次出現，就像張開在媽媽的十指之間那片綴滿露珠的蜘蛛網。他把它揭掉。那雙手又空下來了，緩緩地摩挲著他黑暗的意念中心。他閉著眼睛，眉宇之間出現線條和紋路，繃得緊緊的下頜毫無血色。意識層面如水般上漲。

　　他的感官能力隨之自動提高。

　　各種聲音彷彿一個交織在一起的迷宮──雨聲瀝瀝、颯颯、滴滴、答答，風在空氣中和樹梢和山形牆的簷口穿梭，屋內柴火燃燒的劈啪聲，每一種聲音都在悄聲訴說著轉瞬即逝的過程。

　　嗅覺擴大成一團充塞整個大腦的氣味──木頭和羊毛的氣味，濕濕的磚頭和沙塵的氣味，漿洗過的亞麻布的甜味。在繃緊的十指之下，交織的網絡變得更為清晰──冷暖、被子的重量，還有起皺的床單刮著皮膚，柔柔細細的擠壓。嘴裡感覺到冷空氣和老房子的味道。至於視覺，只看到那雙手。

　　寂靜，沒有回應。以前他從來沒等過這麼久都沒有答覆。通常，答覆都是像潮水般大量湧向他。媽媽的手變得更清楚了。那雙手洋溢著生命力。他不知不覺爬得更遠。這個底層在替重要的現象做準備。這是爸爸說的。在此以前，他一直都沒有越過那個底層。

　　上去，上去。彷彿有一雙冰冰涼涼的手把他拉到崇高的高處。敏銳的知覺向高點伸出觸角的長鬚，不顧一切地尋找一個支撐點。那雙手開始探入雲層。雲層散去。

　　他似乎飄向被燒得一團黑的家，眼前彷彿落下一層閃閃發亮的蕾絲。他看到前門依然矗立，等著他伸出手去。屋子變得更近了。它被罩在一團輕霧中。近一點，再近一點──

　　帕爾，不要。

　　他的身體在床上顫抖。腦袋結成冰。房子突然消失了，連同那個恐怖的景象，兩具焦黑的屍體躺在──

　　帕爾一震而起，瞪著眼，渾身僵硬。意識的混亂隱藏起來。只留下一件事。他知道爸爸媽媽都走了。他知道他們指引睡夢中的他離開那棟屋子。

　　即使他們被大火吞噬了。

　　※※※

　　那天晚上他們明白帕爾不會講話。

　　他們心想，看不出原因在哪裡。他有舌頭，喉嚨看起來很健康。惠勒要帕爾張開口，檢查帕爾的嘴，搞清楚這點。但是，帕爾不講話。

　　「所以就是這麼回事，」警長說著，嚴肅地搖了搖頭。時間將近十一點了。帕爾又睡了。

　　「哈瑞，到底是怎麼回事？」蔻拉一邊問，一邊對著梳妝臺的鏡子，梳著那頭深金色的秀髮。

　　「有幾次，法蘭克小姐和我嘗試說服尼爾森夫婦送那個孩子去上學。」他把褲子搭在椅背上。「答案總是不。這下我明白原因了。」

　　她的目光往上，瞄瞄他在鏡中的影像。「哈瑞，他八成是哪裡有毛病，」她說。

　　「嗯，我們可以請史泰格醫生幫他做個檢查，不過我可不這麼想。」

　　「可是，他們夫妻是念過大學的人，」蔻拉提出理由。「他們完全沒有理由不教他開口。除非有什麼原因造成他無法開口。」

　　惠勒又一次搖了搖頭。

　　「蔻拉，他們夫妻都是怪人，」他說。「他們本身就很少開口。彷彿他們出身高貴不屑開口──還是什麼的。」他厭煩地哼了一聲。「難怪他們不送孩子去上學。」

　　他發出一聲呻吟，重重地在床上坐下，脫去腳上的靴子和高到小腿肚的襪子。「真是難過的一天，」他嘟囔道。

　　「你沒在屋裡找到什麼東西嗎？」

　　「什麼也沒有。沒有任何身分證件。那棟房子都燒成灰了。除了一堆書，什麼也沒有，那些書又不能給我們任何線索。」

　　「難道沒有別的方法嗎？」

　　「尼爾森夫婦從不曾在鎮上開過賒帳的戶頭。他們又不是公民，所以那個教授在兵役課也沒登記。」

　　「啊。」蔻拉盯著自己出現在那面橢圓形梳妝鏡中的身影，看了一會兒。然後，她的視線往下移到梳妝臺上那張照片上──大衛九歲那年的樣子。她心想，尼爾森家的孩子和大衛長得真像。一樣的身高和骨架。也許大衛的髮色稍微深了一點，但是──

　　「你們會怎麼處理他？」她問。

　　「還不知道，蔻拉，」他答道。「我想，我們必須等到月底。湯姆．普爾特說，每個月的月底尼爾森夫婦會收到三封信。從歐洲寄來的，他說。我們只能等信來了，回信給信封上面的地址。說不定那孩子在那邊有親戚。」

　　「歐洲，」她幾乎是在自言自語。「那麼遠。」

　　她老公嘟噥一聲，拉開被子，重重地躺到床上。

　　「好累，」他嘟囔著。

　　他瞪著天花板。「睡覺吧，」他說。

　　「再過一會兒。」

　　她坐在那裡心不在焉地梳著頭，直到他的鼾聲打破了寂靜。然後，她靜靜起身，穿過走廊。

　　有一道月光照在那張床上。照著帕爾那雙靜止不動的小手。蔻拉在陰影裡站了很久，看著那雙手。有那麼一會兒，她以為是大衛回到床上躺著。

　　※※※

　　是那個聲音。

　　像是棍棒不斷地擊打在他的心上，混亂的嘈雜聲有節奏而持續地跳動著，侵入他體內。他感覺得到那是一種溝通，卻傷害他的耳朵、約束他的知覺，把外面進來的想法鎖在厚厚的牆後，無法跨越。

　　有時，在一陣無聲之後，他會感覺到牆裡出現裂縫；在那短暫的一刻，他可以理解一些零星的片斷，但是這樣的時刻不常發生──就像動物在兩顎閉合之前攫住零碎的食物一樣。

　　但是，接著那個聲音又會開始，起起伏伏，沒有節奏，刺耳且令人不快地摩擦著閃亮、鮮活的理解能力的表面，直到它發乾，感覺到痛、混亂與困惑為止。

　　「帕爾，」她說。

　　※※※

　　一個星期過去了，又一個星期過去了，那幾封信才寄到。

　　「帕爾，他們從不曾跟你談過話嗎？帕爾？」

　　他那敏銳的感覺遭到拳擊。他那活躍的心智神經遭到揉捏。

　　「帕爾，你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嗎？帕爾？帕爾。」

　　他的身體沒有什麼問題。史泰格醫生肯定這點。帕爾沒有道理不講話。

　　「我們會教你，帕爾。沒關係的，寶貝。我們教你。」就像一刀刀劃過意識的組織。「帕爾。帕爾。」

　　帕爾。帕爾就是他，他可以感覺到。但是聽在耳朵裡又不一樣了，那是一個死氣沉沉、令人抑鬱的聲音，孤零零的，單調乏味，少了存在他腦袋裡大量的聯想。在他的思維裡，他的名字不只是一個個的字母。名字就是他，具備他這個人的每個層面，還有對他本身、他的爸爸和媽媽和他生命的意義。爸爸媽媽召喚他的時候，或是想到他的名字，不只是那個聲音所構成的小小硬硬的中心部分。它是交織在一閃而逝的意識中的一切，不受聲音的阻礙。

　　「帕爾，你知道嗎？那是你的名字。帕爾．尼爾森。你知道嗎？」

　　猶如對赤裸裸的感覺叩打，反覆重擊。帕爾。那個聲音對他拳打腳踢。帕爾。帕爾。嘗試鬆開他的掌握，把他拋入聲音的無底洞。

　　「帕爾。試試看，帕爾。跟著我念。帕──爾。帕──爾。」

　　他會扭開身子，慌亂地從她身邊跑開，蜷縮在她兒子的床邊，而她則會跟著他，追到他躲藏的地方。

　　接著，會有很長一段時間的和平。她會把他抱在懷裡，彷彿她明白似的，不開口。寧靜之中，不會出現刺耳的聲音敲打他的心房。她會輕撫他的頭髮，吻去他無聲的淚水。他會黏著她溫暖的身體，他的心智則像隻膽怯的動物一樣，再度從藏身的地方探頭，感覺到這個女人身上所流露出來的理解。那份感覺不需要聲音。

　　愛，是無言的，沒有負擔的，美好的。

　　那天早上惠勒警長剛要離開家門時，電話響了。他站在玄關，等著蔻拉把電話接起來。

　　「哈瑞！」他聽到蔻拉喊。「你離開了嗎？」

　　他回到廚房，從蔻拉手上接過聽筒。「我是惠勒，」他對著話筒說。

　　「哈瑞，我是湯姆．普爾特，」郵件管理員說。「那些信寄到了。」

　　「我馬上過去，」惠勒說完，掛斷電話。

　　「是那些信嗎？」他老婆問。

　　惠勒點點頭。

　　「哦，」她說得很小聲，惠勒幾乎沒聽到。

　　二十分鐘後，惠勒踏進郵局，普爾特將那三封信滑過櫃檯。警長拿起信。

　　「瑞士，」他看著郵戳說，「瑞典，德國。」

　　「全都在這兒了，」普爾特說，「一如往常。每個月的三十日寄到。」

　　「我想，不能把信拆開吧，」惠勒說。

　　「如果可以的話，我會說行，這點你是知道的，哈瑞，」普爾特回答道。「但是，規定就是規定。你是曉得的。我必須把信退回去，不能拆開。這就是規定。」

　　「好吧。」惠勒拿出筆來，把回郵地址抄在手掌上。他把那幾封信推回去。「謝了。」

　　那天下午四點鐘他回到家的時候，蔻拉帶著帕爾待在前面的屋裡。帕爾的臉上出現困惑的情緒──一股想要取悅的欲望，混合著面對聲音擾亂想要逃跑的恐懼。他傍著蔻拉坐在長沙發上，彷彿要哭出來似的。

　　「欸，帕爾，」惠勒進屋的時候她說。她伸手摟住這個發抖的孩子。「沒什麼好怕的，寶貝。」

　　她看到她先生。

　　「他們到底是怎麼對待他的？」她悶悶不樂地說。

　　惠勒搖搖頭。「不知道，」他說。「但是，他應該去上學的。」

　　「像他這個樣子，我們不能送他去上學，」她說。

　　「在搞清楚狀況前，我們不能把他送去任何地方，」惠勒說。「今晚我會寫信通知那些人。」

　　沉默之中，帕爾感覺到那個女人身上突然爆發一股情緒，他很快地擡起頭來看著她的滿面愁容。

　　痛苦。他感覺到痛苦像血從致命傷口流出來一般，自她身上噴泄而出。

　　他們在近乎沉默中吃晚餐，帕爾不斷地感覺到這個女人身上的那股傷心難過。他好像聽到遠處傳來啜泣聲。沉默持續著，她的心被痛苦剖開來，他開始從中窺見一閃而逝的記憶。他看到另外一個男孩的臉。但是那張臉轉著轉著，逐漸淡去，在她的念頭裡面也出現他的臉。這兩張臉像是競爭的幽靈一樣，相互交疊，彷彿爭奪在她心中的地位。

　　當她說出：「我想，那幾封信你是非寫不可」，這時候一切全都消失了，突然被鎖在重重黑暗的門後。

　　「我非寫不可，你是知道的，蔻拉，」惠勒說。

　　沉默。再度出現痛苦。當她替帕爾掖被子的時候，帕爾看著她，臉上出現很明顯的同情，讓蔻拉很快地離開床邊，他可以感覺到那一波波哀傷的情緒從他心上掠過，直到再也聽不見她的腳步聲為止。即使是這樣，他也感覺得到那股令人同情的絕望在屋裡移動，彷彿隱約有鳥兒在夜裡拍翅的聲音。

　　※※※

　　「你寫些什麼內容？」她問。

　　惠勒從書桌前面回過頭來，時間正好是午夜，大廳裡的鐘敲到第七響。蔻拉走過房間，在他的手肘旁邊放下托盤。他伸手去取咖啡壺，剛煮好的咖啡熱氣騰騰，香氣盈鼻。

　　「就是把情形告訴他們，」他說，「有關那場大火，尼爾森夫婦的死訊。問對方和這個孩子是否有親戚關係，或是認識他在歐洲那邊的親戚。」

　　「萬一他的親戚不比他的父母親做得更好呢？」

　　「好了，蔻拉，」他一邊說一邊倒咖啡。「我以為我們已經討論過了。這不關我們的事。」

　　她抿緊蒼白的嘴唇。

　　「一個受到驚嚇的孩子就是我該管的，」她氣憤地說。「也許你──」

　　她停住口，因為他擡起頭來耐心地看著她，他的表情裡面沒有爭論的意思。

　　「嗯，」她說著，轉身離開他，「這是事實。」

　　「這不關我們的事，蔻拉。」惠勒沒有看到她的嘴唇在顫動。

　　「我想，那就讓他繼續不講話嘍！繼續害怕陰影！」

　　她一個回身。「這是不道德的！」她大聲叫著，突然爆發出愛與憤怒交雜的情緒。

　　「蔻拉，這事非做不可，」他靜靜地表示。「這是我們的職務所在。」

　　「職務。」她以死氣沉沉而空洞的聲音重複道。

　　她並沒有睡著。她躺在床上，耳朵裡響著哈瑞打鼾響亮的顫動聲，眼睛瞪著天花板上跳動的陰影，內心裡出現一個場景。

　　夏日的午後，屋後的門鈴響了。幾個男人站在門廊上，約翰．卡本特也在其中，他的懷裡抱著一團靜止不動的東西，用毯子蓋著，沉沉地壓著他的身子，他的臉上一片空白。沉默之中，一滴水滴在被太陽曬得熱熱的木板上──慢慢地、不穩定地，好似快要休克的心臟在跳動。惠勒太太，他在湖裡面游泳，然後──

　　她在床上發抖，一如當時她也發抖──麻木而無言。身側那雙手皺皺白白的，因記憶中的痛苦而扭曲。這些年來一直在等待，盼望一個孩子再度替她的家帶來生氣。

　　吃早餐的時候，她的眼窩深陷，眼角下垂。她故意發出腳步聲在廚房裡走動，把蛋和鬆餅盛到老公的盤子裡，倒咖啡，卻一聲也不吭。

　　然後老公親親她道過再見，她去站在客廳的窗口，看著他步履維艱地走下小徑去開車。他走了老半天以後，她瞪著老公塞進信箱側面夾口的那三個信封。

　　帕爾下樓來的時候，衝著她笑。她親親帕爾的臉頰，站到他身後，無言地看著他喝柳橙汁。他的坐姿，拿杯子的樣子，是這麼的像──

　　趁著帕爾吃穀片的時候，她走到外面的信箱處，取走那三封信，換上她寫的三封，以防萬一她老公問起郵務員，那天早上是否來她家取走那三封信。

　　帕爾吃蛋的時候，她下去地下室，把信丟進火爐裡。寄到瑞士那封信燒了起來，接著是寄到德國和瑞典的信。她用撥火棒撥了撥，直到殘片碎了，像五彩碎紙消失在火舌中為止。

　　※※※

　　幾個星期過去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意識運轉變得愈來愈弱了。

　　「帕爾，寶貝，你不懂嗎？」那個女人充滿耐心與深情的聲音說，讓他對這個女人又愛又怕。「為了我你不能說一次看看嗎？就為了我？帕爾？」

　　他知道她是出於愛，但是聲音會毀了他。它會限制他的思維，就像替風帶上枷鎖。

　　「帕爾，你想不想去上學？想不想？學校？」

　　她的臉戴上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試著講講話，帕爾。試一試就好。」

　　他抗拒著，恐懼日深。沉默讓他明白她內心裡一些零星的心思。然後聲音又會回來，笨重的實體讓意義令人覺得噁心。意義和聲音結合。令人恐懼的是，兩者之間的連結很快地形成了。他掙扎著與之對抗。聲音是一團醜陋的、限制意義的麵糰，它會蓋過脆弱且飛快消逝的符號，這塊麵團可以放進發音的烤箱裡去烤，然後砍成一段段未能得到充分發展的字句。

　　帕爾既怕這個女人，又想靠近那份溫暖，躲到她的懷抱受她保護。他像鐘擺一樣，從畏懼這頭擺到需要那頭，又從需要那頭擺回畏懼這頭。

　　聲音持續不斷地修剪他的意識。

　　※※※

　　「我們不能再等著他們的回音了，」哈瑞說。「他必須去上學，就這麼辦。」

　　「不行，」她說。

　　他放下報紙，視線穿過客廳看著她。她的目光繼續放在移動的鉤針上。

　　「你說不行是什麼意思？」他暴躁地問。「每次我一提到學校，你就說不行。他有什麼理由不該去上學？」

　　蔻拉停下鉤針，放到大腿上。她瞪著他們看。

　　「我不清楚，」她說，「只不過是──」她發出一聲嘆息。「我不清楚，」她說。

　　「他就從星期一開始去上學，」哈瑞說。

　　「可是他會受到驚嚇，」她說。

　　「他當然會受到驚嚇。如果你不會講話，你身邊的人都在講話，你也會受到驚嚇。他需要受教育，就是這樣。」

　　「可是他並不是無知的，哈瑞。我──我敢說有時候他明白我的意思，不需要開口。」

　　「怎麼會？」

　　「我不知道。但是──嗯，尼爾森夫婦並不是愚夫愚婦。他們不會光是不教他。」

　　「嗯，不管他們教了他什麼，」哈瑞說著，拿起報紙。「我看不出來。」

　　那天下午他們邀艾德娜．法蘭克過來見見那個孩子，後者決定保持中立。

　　他們用一種令人不快的方式教養帕爾．尼爾森，這點是倒是沒什麼好說的。但是這個未婚的女老師決定不讓這點左右她的態度。那個孩子需要理解。他被父母親用殘酷的方式虐待，必須解除他們的虐待，法蘭克小姐自告奮勇要承擔這份責任。

　　她毅然而然邁開大步，迅速地走在日耳曼之隅往來的主要幹道上，想起在尼爾森家那回，她和惠勒警長嘗試說服那對夫婦讓帕爾入學的景象。

　　法蘭克小姐一邊回憶，一邊在想，他們臉上居然出現那種自鳴得意的表情。既傲慢又不屑。尼爾森教授的話彷彿言猶在耳：我們不希望讓我們的孩子去上學。就是那個樣子，法蘭克小姐回想起來。自大得跟什麼似的。我們不希望──態度令人厭惡。

　　唉，至少那個孩子現在不在那個家裡面了。她心想，那場大火可能是那個孩子的福氣。

　　「我們在四、五個星期以前寫信給他們，」警長解釋道，「還沒有收到回音。我們不能讓那個孩子這個樣子繼續下去。他需要去學校受教育。」

　　「他確實需要，」法蘭克小姐表示同意，她蒼白的五官擠成常見的頑強武斷模樣。她的上唇有點鬍髭，尖尖的下巴幾乎成一個角。萬聖節那天，日耳曼之隅的孩子們會觀察她們家上方的天空。

　　「他很害羞，」蔻拉感覺到這位中年教師的嚴厲，於是說。「他很容易被嚇到。他需要別人多體諒。」

　　「會的，」法蘭克小姐宣稱。「那麼，我們來看看那個孩子吧。」

　　蔻拉領著帕爾走下樓梯，輕聲對他說話。「寶貝，別怕。沒什麼好怕的。」

　　帕爾進入房裡，直視艾德娜．法蘭克的眼睛。

　　只有蔻拉感覺到那個孩子的身體一僵，彷彿他看的不是這個身材瘦削的未婚女子，而是被她一看就會把人變成石頭的女妖梅杜莎。法蘭克小姐和警長都沒有發現那對明亮的綠色眼珠裡面的虹膜一閃，他的嘴角微微一扯。他們都無法感覺出他的心慌。

　　法蘭克小姐面帶笑容坐著，伸出她的手。

　　「過來，孩子，」她說，有那麼一會兒，大門砰的一聲關上，隱去閃動的目光。

　　「去吧，寶貝，」蔻拉說，「法蘭克小姐是來這裡幫你的。」她把他帶向前去，指下卻可以感覺到他嚇得發抖。

　　又是一陣沉默。那一刻，帕爾感覺自己就好像走進一座塵封百年的古墓裡。陰風吹在他身上，他的心上爬滿一隻隻挫折的蟲子，奇怪的猜忌與憎惡昆蟲湧過──這些都被扭曲的記憶之雲所遮蔽。煉獄就是那個樣子，有一次父親說起神話與傳說，曾經對他描繪過煉獄。不過這不是傳說。

　　她的觸感涼涼的，乾乾的。兇惡如刀絞般的恐懼沿著她的靜脈下來，注入他的身體裡。一聲殘破的尖叫勒緊他的喉嚨，沒人聽見。他們的目光再度相遇，有那麼一下下，帕爾看出這個女人似乎知道他在觀察她的腦袋。

　　然後她開口了，重新獲得自由的他，渾身無力，瞠目結舌。

　　「我想我們會處得很好的，」她說。

　　※※※

　　騷動！

　　他的身體往後一斜，靠著警長的妻子。

　　一路走過的地面，騷動一直擴大、再擴大──他就像偵測原子數的蓋革計數器一樣，一直往強力無比的原子力脈衝層移過去。接近，再接近，隨著那股能量的接近，他體內微妙的控制裝置震動、發光、搖晃，反應愈來愈強。雖然過去這三個月所接觸到的聲音削弱他的敏銳度，此刻他卻有這種強烈的感覺。彷彿走進一個活力源。

　　是那些孩子。

　　然後門開了，聲音靜下來，所有的聲音就像一股龐大的電流竄過他──都是狂暴的、不受約束的。他依附著她，抓著她那條裙子的手指僵硬，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唇分開，快速地換著氣。他的視線晃動著，晃過一排排的孩子，他們一張張瞪著眼睛的臉，一波波扭曲的能量不斷地從他們身上逸出，形成一團糾結、不受控制的網絡。

　　法蘭克小姐把椅子往後一推，從六吋高的高處走下來，沿著通道朝他們走來。

　　「早，」她說得乾淨俐落。「我們正要開始上今天的課。」

　　「我──希望不會有什麼事，」蔻拉說。她俯身一瞥。帕爾眨著兩行淚，透過矇矓的雙眼看著那一班的學生。「哎呀，帕爾！」她倚過身去，手指梳過他的金髮，臉上出現憂心忡忡的表情。「帕爾，寶貝，別怕，」她低聲說。

　　帕爾茫然地看著她。

　　「寶貝，沒什麼好──」

　　「好了，你只要把他留在這裡就好了，」法蘭克小姐打岔，她把手擱在帕爾的肩膀上。她無視於帕爾周身一陣顫抖。「他很快就會回家了，惠勒太太。但是你必須留下他一個人。」

　　「欸，可是──」蔻拉才開口。

　　「不，相信我，這是唯一的方法，」法蘭克小姐堅持。「只要你在，他就會心煩意亂。相信我，這種事我以前就看過了。」

　　起先帕爾不肯放開蔻拉，緊貼著她，因為在這片令人恐懼且陌生的混亂當中，她是唯一的熟面孔。直到法蘭克小姐那雙瘦削而硬梆梆的手拉住他，蔻拉才慢慢地後退，不安地關上門，帕爾再也感受不到她的仁慈和同情。

　　他站在那裡發抖，無法出聲求救。他感到困惑不解，發出微弱的溝通訊號，但是在一片缺乏紀律的混亂中，他的訊號被打斷了，沒有人注意到。他很快地縮回去，徒勞無功地嘗試與外界隔絕。他只能任由刺人的思緒洪流繼續奔流，不受阻撓，直到洪流變成令人麻木、沒有任何意義的潮湧。

　　「好了，帕爾，」他聽到法蘭克小姐的聲音，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來看著她。那隻手把他從門邊拖開。「跟著過來。」

　　他不明白那些話，不過尖利的聲音夠清楚了，從她身上流露出一股無端的憎惡，那份憎惡也很清楚明白。他跌跌撞撞地跟在她身邊，穿過那堆未受過訓練的幼小心靈所構成的活灌木叢，行過一條細細的意識之徑；這是很奇怪的組合，既保有與生俱來的敏感性，同時被反覆灌輸的正規教育覆上一層魯鈍。

　　她把帕爾帶到教室前面，讓他站在那裡，他的胸口費力地呼吸，彷彿周遭的情緒是一雙雙的手，推擠、拘束他的身體。

　　「各位同學，這位是帕爾．尼爾森，」法蘭克小姐宣布，那個聲音瞬間在一波波尚未充分發展的想法之間劃下一道刀口。「我們對他要很有耐心。要知道，他的父母親從來沒有教過他該怎麼說話。」

　　她俯視帕爾，就像起訴律師在凝視證物。

　　「他一個英文字也不懂，」她說。

　　一時鴉雀無聲，身體在扭動。法蘭克小姐握著帕爾肩膀的那隻手抓得更緊了。

　　「嗯，我們要幫助他學習，對不對啊，各位同學？」

　　他們之中發出微弱的嘟囔聲，形成一片尖細的聲音。「是，法蘭克小姐。」

　　「好了，帕爾，」她說。帕爾並未轉身。她搖了搖帕爾的肩膀。「帕爾，」她叫。

　　帕爾看著她。

　　「會不會說自己的名字？」她問。「帕爾？帕爾．尼爾森？說吧。說出你的名字。」

　　她的手指像爪子一樣掐下去。

　　「說吧。帕爾。帕──爾。」

　　帕爾開始啜泣。法蘭克小姐鬆開她的手。「你會學會的，」她鎮靜地說。

　　那不是鼓勵的話。

　　※※※

　　他坐在教室中央，就像魚鉤上的餌，被拋入水流中，在一張張貪婪的嘴之間打旋，這一張張的嘴裡發出痲痺心智的聲音。

　　「這是一條船。船浮在水上。住在船上的人叫水手。」

　　在識字課本裡面，船的圖片下方印著跟船有關的字。

　　帕爾想起爸爸曾經指給他看過的一幅圖畫。那張畫上畫的也是船，但是爸爸並沒有徒然地用文字形容。爸爸用相關的圖像和聲音去建構那幅畫。正在上漲的藍色大潮，灰綠色的連綿山岳，拍岸的浪頭則是白色的。一艘大船顛簸著、奔躍著、抖動著，暴風在它的索具之間呼號。一輪海上的落日，寧靜而莊嚴，加上一隻鮮紅色的海豹，海天一色。

　　「這是一座農場。農場上的人種糧食。種植糧食作物的人稱作農夫。」

　　文字。是空洞的，沒有力量，無法傳達土地那份潮濕、溫熱的感覺。麥田在風中沙沙作響的聲音，像一片金黃色的海。落日掛在紅色穀倉牆上的那幅景象。草原上的和風從遠遠的地方捎來牛鈴叮噹那股微妙的氣味。

　　「這是一座森林。森林是由樹組成的。」

　　那些教條式的黑色符號，不論是聽起來或看起來都沒有臨場感。沒有風聲像流水一樣穿過高高的樹梢。沒有松林和白樺、橡樹、楓樹與鐵杉的氣味。沒有踩在堆積了一百年厚的落葉、密密如毯的林地裡那種感覺。

　　文字。不夠鋒利，被截去意義，受到侷限，無法召喚，無法擴張。白紙上的黑色符號。這是貓。這是狗。貓，狗。這是男人。這是女人。男人，女人。車子。馬。樹。桌子。孩子。每個字都是一個陷阱，追捕他的心智。一個設下的圈套，要圈住不固定、不受限制的理解力。

　　※※※

　　她每天罰帕爾站在講臺上。

　　「帕爾，」她會指著帕爾說，「帕爾。說呀。帕爾。」

　　帕爾說不出來。他盯著她看，他夠聰明，不敢不接觸她的視線，但是他也怕她，不敢再做進一步的接觸。

　　「帕爾。」一根瘦稜稜的手指戳著帕爾的胸膛。「帕爾。帕爾。帕爾。」

　　帕爾極力抵抗。他不得不抵抗。他讓視線一片空白，不看教室周遭的一切，只專注於母親的那雙手。他知道這是一場戰爭。就像噁心感凍結一樣，他感覺到自己的靈敏度不斷受到侵犯。

　　「你沒聽進去，帕爾．尼爾森！」法蘭克小姐會搖他的身體，譴責他。「你是個固執而不知感恩的孩子。難道你不想像別的孩子一樣嗎？」

　　她瞪大眼睛，那兩片從來沒被人家吻過的薄唇在動，往嘴裡面抿得緊緊的。

　　「坐下，」她會說。帕爾動也不動。她會伸出僵硬的手指把他拎下講臺。

　　「坐下，」她會像對著一條執拗的小狗一樣地說。

　　每天都這樣。

　　※※※

　　她馬上就醒了過來，下一秒鐘她已經起身，急急忙忙跨過黑暗的房間。在她身後睡覺的哈瑞，吃力地呼吸。她關上房門，隔離聲音，手滑下門把，開始穿越走廊。

　　「寶貝。」

　　帕爾站在窗前，凝視著窗外。她一開口，帕爾便回過身來，她可以藉著照明微弱的夜燈，看出他臉上的恐懼。

　　「寶貝，上床來。」她把帕爾帶上床，幫他掖好被子，坐到他身邊，握著他那瘦瘦冷冷的手。

　　「怎麼了，寶貝？」

　　他睜大痛苦的眼睛看著她。

　　「噢──」她俯身過去，熱熱的臉頰貼著帕爾的臉頰。「你在怕什麼呢？」

　　在無聲的黑暗中，教室的景象和法蘭克小姐站在教室裡的景象似乎掠過她的心上。

　　「是學校嗎？」她問，她還以為那是她自己的想法。

　　答案寫在他的臉上。

　　「可是，學校沒什麼好怕的，寶貝，」她說。「你──」

　　她看到淚水湧上帕爾的眼眶，她突然抱起帕爾，緊緊地摟著他。她心想，別怕。寶貝，別怕。我在這裡，我愛你，就如你的父母一樣愛你。甚至更愛你──

　　帕爾抽回身子，他瞪著她看，彷彿搞不懂似的。

　　※※※

　　車子停到屋後，韋納見到有個女人從廚房的窗戶前面抽身離開。

　　「如果能夠早點聽到回音就好了，」惠勒說，「但是我們一直都沒有收到隻字片語。你不能怪我們收養那個孩子。我們以自認為是最好的方式盡力做到。」

　　韋納心煩意亂，簡單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他靜靜地說。「不過，我們並沒有收到什麼信。」

　　他們靜靜地坐在車上不出聲。韋納瞪著擋風玻璃，惠勒則盯著自己的手。

　　韋勒在想，霍格和費妮居然死了。真是可怕。那個孩子受到不了解的人殘酷而錯誤的對待。從某方面來看，這點更可怕。

　　惠勒想的是那些信和蔻拉。他應該再發一次信的。不過，那些信應該寄到歐洲去了。怎麼可能全都寄丟了呢？

　　「那麼，」惠勒終於說，「你會──想要見見那個孩子。」

　　「是的，」韋納說。

　　這兩個男人推開車門，下了車。他們走過後院，爬上木造的門廊階梯。你們教過他講話嗎？──韋納幾乎要開口問，但是他鼓不起勇氣問。像帕爾這樣的孩子，居然受到一般言詞的痲痺和凌遲，一想到這點就讓他覺得不舒服。

　　「我去叫我太太，」惠勒說。「客廳在那裡。」

　　警長從後面那座樓梯上樓以後，韋納緩緩穿過走廊，來到前面的房間。他脫下雨衣和帽子，丟在一張木椅的椅背上。他聽到樓上傳來微弱的聲音──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

　　他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從窗前轉過身來。

　　警長的老婆跟在她警長身邊進了客廳。她笑得很客氣，不過韋納知道她並不怎麼高興見到他。

　　「請坐，」她說。

　　韋納等她在椅子上坐下，才在長沙發上安頓下來。

　　「你有何貴幹？」惠勒太太問。

　　「你先生有沒有告訴你──？」

　　「他對我透露你的身份，」她打岔。「但是沒告訴我你為什麼想見保羅。」

　　「保羅？」韋納訝異地問。

　　「我們──」她緊張地雙手互握。「我們把他的名字改成保羅。這個名字──似乎比較適合。我是指，適合姓惠勒。」

　　「我明白了。」韋納禮貌性地點點頭。

　　一陣沉默。

　　「那麼，」然後韋納說了，「你想知道我為什麼來這裡見──那個孩子。我會儘可能地長話短說。

　　「十年前，在海德堡，有四對夫妻檔，艾肯勃夫婦、卡爾德夫婦、尼爾森夫婦還有我和我老婆，決定拿我們的小孩做實驗；有些孩子當時尚未出生。這是一項心智方面的實驗。」

　　「我們接受一個觀點，這個觀點認為語言是不精準的，古時候的人不能享有語言的好處，卻能靠心靈相通。」

　　坐在椅子上的蔻拉一驚。

　　「尤有甚者，」韋納並沒有注意到蔻拉的反應，繼續往下說，「這項能力的基本組織源頭仍在運作，雖然不再被利用──就像更高層次的扁桃腺或盲腸──只是沒有用到，不是沒用。」

　　「於是我們展開工作，每個人都要負責搜尋生理學方面的資料，同時也要培養自己的孩子在這方面的能力。我們每個月都會通信，慢慢地得出一套有系統的訓練方法。最終，我們打算等這些孩子長大成人以後，成立一個聚落，慢慢地鞏固，直到這些孩子的心電感應能力成為他們的第二天性。」

　　「帕爾就是其中一個孩子。」

　　惠勒看起來簡直是一臉惶惑。

　　「這是真的嗎？」他問。

　　「這是事實，」韋納說。

　　蔻拉麻木地坐在椅子上，瞪著這個高大的德國人。她想到帕爾似乎不需要靠言語就能明白她的意思，想到他對學校和法蘭克小姐的恐懼，想到不知有多少次她醒來去看帕爾，雖然帕爾一聲都沒有出過。

　　「什麼？」韋納在講話，她擡起頭來問。

　　「我說──現在我能看看那個孩子了嗎？」

　　「他在學校，」她說。「他待會會到家──」

　　她停了下來，因為韋納臉上出現近乎驚恐的表情。

　　「學校？」他問。

　　※※※

　　「帕爾．尼爾森，罰站。」

　　那個幼小的孩子離開座位，站到書桌旁邊。法蘭克小姐對他比了一次手勢，他與其說像個孩子不如說像個老頭子，腳步沉重地走上前站上講臺，和往常一樣站到她的身邊。

　　「擡頭挺胸，」法蘭克小姐要求。「肩膀往後縮。」

　　他動了動肩膀，直起背。

　　「你叫什麼名字？」法蘭克小姐問。

　　男孩微微抿緊嘴唇。他的吞嚥動作發出一聲乾乾的咕嚕聲。

　　「你叫什麼名字？」

　　教室裡一片鴉雀無聲，除了那些幼童們不安地動來動去。他們的思緒飄忽不定，就像風吹隨意地吹著他又拂開。

　　「你的名字，」她說。

　　他不答腔。

　　這位未婚的女老師盯著他看，她在看著帕爾的那一刻，自己童年時期的記憶掠過心中。想起患有躁鬱症而骨瘦如柴的母親把她關在陰暗的前廳，一次一關就是幾個小時，她坐在那張大圓桌前，曲起手指在磨得光光滑滑的扶乩板上──讓她想要嘗試和死去的父親溝通。

　　那幾年恐怖的記憶依然跟著她──一直跟著她。她身上比較細微的感受力受到傷害，扭曲打結，搞到她痛恨和感知有關的一切。感知是邪惡的，充滿了折磨與苦惱。

　　這個孩子必須免於受到感知的痛苦。

　　「各位同學，」她說，「我要你們一起想著帕爾的名字。（不論惠勒太太選擇如何叫他，他的名字就是帕爾。）用想的就好。不要說出來。只要想：帕爾，帕爾，帕爾。我數到三，就一起想。明白嗎？」

　　孩子們瞪著她看，有些人點點頭。「明白，法蘭克小姐，」唯一會對她忠實的孩子們尖聲回答。

　　「好，」她說。「一──二──三。」

　　那就像一陣颶風颳進他的心裡，打擊並扯掉他所堅持的無言的感受力。他站在講臺上發抖，嘴巴微微張開。

　　那陣狂風愈來愈強，每個小孩的念力被引導，合成一股單一且無法抗拒的力量。帕爾，帕爾，帕爾！尖叫聲戳進他的大腦組織。

　　直到最高處，他以為他的腦袋就要爆炸了，他聽到法蘭克小姐的聲音排開眾人的聲音，剖開他的意識。

　　「說出來！帕爾！」

　　※※※

　　「他回來了，」蔻拉說著，從窗前轉過身來。「在他進來以前，我想為我自己失禮的地方向你道歉。」

　　「不會，」韋納心煩意亂地說。「我很了解。想當然爾，你會以為我是來把那個孩子帶走的。不過，誠如我說的，在法律上我對他沒有任何權力，因為我不是他的親屬。我只是想探望兩位同事的孩子──我到現在才得知他們的死訊，內心感到很震驚。」

　　他看到那個女人的喉頭動了動，她心中突然感到一陣慚愧不安。她老公寫的信是她銷毀的。韋納馬上明白了，但是沒說出口。他感覺到她丈夫也知道了，事實上她的煩惱夠多了。

　　他們聽到帕爾的腳步踩上前廊最下面那級臺階。

　　「我馬上幫他退學，」蔻拉說。

　　「或許不要吧，」韋納說著，眼睛往門口看。他終究還是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放在大腿上的左手，手指在抽搐。他一言不發，發出訊息。這是他們四對夫婦同意的招呼語，就像一種暗號。

　　他心想，心電感應是一種心靈對心靈溝通印象的方式，獨立於我們所接受的感官系統之外。

　　門打開之前，韋納發出兩次訊號。

　　帕爾站在門口，文風不動。

　　韋納看出孩子眼裡露出認識他的表情，但是孩子的意識卻是一團混亂與不安。韋納的臉朦朦朧朧，一閃而逝。在帕爾的意識裡存在著所有的人，韋納、艾肯勃、卡德勒和每個人的孩子。但是現在它被鎖起來了，難以取得。那張臉消失不見了。

　　「保羅，這位是韋納先生，」蔻拉說。

　　韋納不講話。他再次發出訊息，力量強到帕爾不可能漏失。他看到孩子的五官出現一副驚慌不解的表情，彷彿帕爾懷疑發生了什麼事，卻無法想像到底是什麼事。

　　孩子的表情變得更加困惑不解。蔻拉關心的視線從孩子身上移到韋納身上，再從韋納身上回到孩子身上。韋納為什麼不講話？她剛要開口講話，接著想起這個德國人說過的話。

　　「呀，怎麼──？」惠勒開口就被蔻拉揮手阻止。

　　帕爾，用心想！韋納絕望地想──你的意識呢？

　　突然，從男孩的喉頭和胸口爆出很大聲且驚天動地的啜泣。韋納顫抖。

　　「我的名字叫帕爾，」男孩說。

　　那個聲音令韋納起了一陣雞皮疙瘩。那聲音是沒有經過修飾的，就像傀儡的聲音。尖細、搖擺不定而脆弱。

　　「我的名字叫帕爾。」

　　他無法停住不說。那情形就好像他在鞭策著自己繼續，心知發生了什麼事，背負著這份認知，嘗試去承受最大的痛苦。

　　「我的名字叫帕爾。我的名字叫帕爾。」不斷重複而嚇人的咿呀學語；隱藏在其中的是一個驚慌失措的男孩，尋找一股被剝奪而且陌生的力量。

　　「我的名字叫帕爾。」即使是蔻拉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裡，他還在說。「我的名字叫帕爾。」憤怒地，令人同情地，停不下來地繼續。「我的名字叫帕爾。我的名字叫帕爾。」

　　韋納閉上眼睛。

　　無法恢復了。

　　※※※

　　惠勒主動表示要載他回巴士站，韋納告訴惠勒他寧可走路。他對警長道再見，請警長向惠勒太太轉達他的遺憾，惠勒太太已經帶著那個哭哭啼啼的孩子上樓回房去了。

　　這時候，下起一陣輕霧般細細的毛毛雨，韋納從那棟房子和帕爾身邊脫身離開。

　　他在想，這事不是那麼容易斷定好壞。沒有所謂的對與錯。這絕對不是善與惡的對抗。惠勒太太、警長、那個孩子的老師、日耳曼之隅的鎮民──他們可能都是出於一片好意。一個七歲大的孩子，他的父母親居然沒有教他講話，這個想法令他們感到義憤填膺，這是可以理解的。他們的行動是合理的，且情有可原。

　　只是，惡往往出於原本的善意用在錯誤的地方。

　　不，事情最好就維持原來的樣子。把帕爾帶回歐洲──回到其他人身邊──是錯的。只要他想要，他大可這麼做；他們這四對夫妻交換過文件，彼此授權，如果其中一對父母發生不測，其他人可以取得那個孩子的撫養權。但是這麼做只會進一步造成帕爾的困惑。帕爾是接受後天訓練才有那樣的敏感度，不是天生的。雖然，根據他們所研究的理論，每一個小孩與生俱來就有那份心電感應的能力，但是這份能力很容易喪失，要再恢復卻很難。

　　韋納搖搖頭。真可惜。那個孩子沒了父母，失去了天份，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丟了。

　　他失去了一切。

　　好吧，也許不是一切。

　　韋納走著走著，命令他的意識回到那棟屋子裡，發現他們站在帕爾那間臥室的窗前，看著落日在日耳曼之隅投下如火光一般的餘暉。帕爾依附著警長的妻子，他的臉頰貼著她的身邊。喪失天份的最後一絲恐懼尚未消失，但是有別的東西可以抵消那份恐懼。那是蔻拉．惠勒感覺到的東西，雖然她還沒有徹底領會。

　　帕爾的父母親並不愛他。韋納知道這點。那對夫妻沉醉在工作之中，沒有時間疼愛這個孩子。寬容，有的，關愛，一直不缺；然而，他們視帕爾如有血有肉的實驗品。

　　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蔻拉．惠勒的愛令帕爾感到陌生，就如口語讓帕爾恐懼且受不了一樣，原因就在此。這種情形不會一直不變。當帕爾最後一絲的天分不見了以後，他的心智呈自然狀態，毫無自衛能力，蔻拉就在他的身邊，用她的愛減輕他的傷痛。她會一直站在那裡支持他。

　　櫃檯那位灰髮女子替韋納端上咖啡時，問他：「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嗎？」

　　「找到了。謝謝你，」他說。

　　「他的人呢？」女人問。

　　韋納笑了。

　　「在他的家裡，」他說。

毛骨悚然

　　這是為了取得文學學士學位所繳交的部分論文。

　　一九八二年，加州理工學院物理學教授亞伯特．葛林斯比博士（文科碩士、文學士、理學士）發表了一項不尋常的發現，科學界稱之為洛杉磯運動的現象才因此曝光。

　　□□□

　　「我有一個不尋常的發現，」葛林斯比博士說。

　　「什麼發現？」麥斯威爾博士問。

　　「洛杉磯是活的。」

　　麥斯威爾博士眨了眨眼睛。

　　「對不起，請你再說一次，」他說。

　　「我明白你為什麼不相信，」葛林斯比博士說。「無論如何……」

　　他把麥斯威爾博士拉到實驗室的工作檯前。

　　「你看看這個顯微鏡的下面，」他說，「我分離出一片洛杉磯。」

　　麥斯威爾博士看了顯微鏡。他擡起頭來，滿臉驚訝之色。

　　「它會動，」麥斯威爾博士說。

　　※※※

　　說也奇怪，葛林斯比博士雖然發現一個怪現象，但是他認為這件事只適合以最少的文字發表。這項發現在一九八二年六月二日的《科學簡訊》上只占了一小段文字，標題是：加州理工物理學家發現洛杉磯有生命現象。

　　也許是因為措詞不當，也許是一般讀者不感興趣，這則新聞既未挑起讀者的興趣，也沒有引起議論。結果這項令人遺憾的疏忽從此成了最初發現者的惡夢。後來這個發現就被稱為「葛林斯比的失誤」。

　　一個現象就這樣被介紹給一個當時對此沒有反應的國家，這個現象在接下來的幾年嚴重威脅這個國家的生死存亡。

　　※※※

　　近來研究人員發現，早在葛林斯比博士的發現之前，關於洛杉磯運動這方面的消息已存在多年了。事實上，早在不幸的「加州理工揭祕」的十五年前，就可以在出版品上找到有關這場駭人的危機之暗示。

　　說到洛杉磯，知名的新聞記者約翰．根室是這麼寫的：「洛杉磯的特色就是……有如八爪章魚般增長。①」

　　註①約翰．根室，《美國之內》雜誌，第四十四頁。

　　然而，還有一則參考資料提到洛杉磯的時候是這麼說的：「它像阿米巴變形蟲一樣往四面八方擴增……②」

　　註②亨利．G．艾斯柏，《美國人指南》，第一千二百頁。

　　如此這般可以看出早期對這個現象所抱持的態度，既深切又粗率。雖然目前尚無證據顯示，早先的人真的知道這個令人難以相信的過程，但是無可諱言的，許多人對此都（即使只是不完全的）感覺到了。

　　對奇特的自然變化採取積極的推測始於一九八二年七、八月間。在長達將近四十七天的這段期間，亞歷桑納州和猶他州全境，還有新墨西哥州的大部分和科羅拉多州南部受到暴雨肆虐，雨量經常超過兩百五十公釐。

　　這麼大的雨量忽然出現在過去一向乾旱的地區，引起很大的不安與討論。最初的理論把如此不尋常的降雨量原因推給在西南部進行的原子試爆③。雖然政府否認了這個可能性，卻無法消除民眾的懷疑，反而讓群眾更加相信這個可能性，儘管項推測後來被推翻了。

　　註③西米斯．查德威克，〈我們會淹沒全世界嗎？〉，《西南評論第四冊》，一九八二年夏，第六百九十八頁。

　　其他的「降水假設」（按照當時的調查術語）毫無疑問都可歸入「不切實際」的範疇④。這些假設包括過多的商用航空班次打亂了自然的雲量平衡；精神錯亂的印第安部落祈雨師無意中找到極具破壞性的冷凝因子，失去理智地將它用上；來自外太空的霜凍很奇怪地在地球上空催雲化雨，造成如此過度的降水。

　　註④喬利瑪．郭爾特，〈降水理論是假的〉，《黃色期刊》，一九八二年八月。

　　另外，隨著自然界出現的怪現象，難免就會有人提出假設，如此大量的降雨預示第二次大洪水的來臨。幾個規模較小的宗教團體急忙開始造起「救世方舟」，這事記載得很清楚。在新墨西哥州的乾枯小鎮外圍還可以看到其中一艘方舟，它就造在一座小山坡上，「依然等著洪水的到來。⑤」

　　註⑤哈瑞．L．舒勒，〈這個世界已來日不多了〉，《南方橘子文藝評論》，第四十期，一九八二年九月，第二百一十四頁。

　　接著就是令人難忘的那一天，農夫賽勒斯．米爾斯成了家喻戶曉的名字。

　　□□□

　　「要命！」農夫米爾斯說。

　　這個鄉下人在自家的玉米田裡撞見那東西，驚得目瞪口呆。他小心翼翼地接近它，用粗得跟香腸似的手指頭戳戳它。

　　「要命，」不善辭令的他重複道。

　　內布拉斯加州美國實驗農場三號工作站的傑森．葛輝索，接到急電，駕著他的旅行車，來到農夫米爾斯的農場上。米爾斯帶葛輝索到外面去看那東西。

　　「怪了，」傑森．葛輝索說。「看起來像是棵橘子樹。」

　　仔細的調查顯示出這句話是事實。它真的是棵橘子樹。

　　「不可思議，」傑森．葛輝索表示。「一棵橘子樹長在內布拉斯加州的玉米田中。我可從沒見過。」

　　稍後，他們回到屋裡去喝檸檬汁，發現米爾斯太太穿著一件露背裝和一條短褲，戴著墨鏡，罩著一件被蟲咬壞了的皮裘短大衣，那是她從當年的嫁妝箱裡翻出來的。

　　「我想我要開車去好萊塢，」年紀起碼有六十五歲的米爾斯太太說。

　　※※※

　　到了傍晚，各家新聞通訊社都報導了這條新聞，任何一份報紙只要有點分量的都拿它做文章，放在頭版當趣聞。

　　但是不到一個星期，趣味感就消失了，因為來自內布拉斯加境內的每一個角落，還有愛荷華州、堪薩斯州、科羅拉多州部分地區的報導大量湧入，這些報導的內容都是在玉米田或麥田裡發現橘子樹，還有更令人擔心的，那就是有關鄉下居民出現怪異行為的報導。

　　顯而易見的是民眾喜穿清涼的服裝，還出現冷凍橘子汁的銷售量莫名其妙上升這種現象，怪的是幾十個商會都收到內容雷同的信，信上不外強烈要求即刻建造公寓、超市、網球場、露天汽車電影院和得來速餐館，或是抱怨煙霧的問題。

　　但是，一直到每天的氣溫顯著下降，同時，在玉米田或麥田裡長出橘子樹這個無法解釋的現象也顯著增加，進而開始危害到田中的作物，人們才認真以對。地方上的農業團體安排噴灑作業，卻收不到什麼成效。橘子樹、檸檬樹和葡萄柚樹繼續呈幾何級數增生，最後終於引發全國性的恐慌。

　　全國一流的科學家聚集在內布拉斯加州的雷格維召開研討會，討論其中的可能性，內布拉斯加位於這場呈倍數成長災害的地理中心。

　　□□□

　　「是沖積層的動態震造成的，」丹佛大學的肯尼斯．洛姆博士說。

　　「是土壤構成中大量的化學成份失序造成的，」杜邦實驗室的史賓塞．史密斯表示。

　　「是玉米籽裡面的重要基因突變之故，」堪薩斯學院的傑洛米．勃拉斯教授接著表示。

　　「是大氣層劇烈收縮的關係，」麻省理工學院的洛森．興克森教授表示。

　　「是星球軌道移位的關係，」海頓天文館的羅傑．卡司摩說。

　　「嚇死我了，」普渡大學來的一個小個子說。

　　※※※

　　這一大票熱中思索的天才人物到底帶來什麼正面結果，仍有待評估。根據歷史記載，進一步將此一出現在自然界和人類的不尋常行為歸類，則要等到一九八二年十月上旬，年輕的密蘇里大學物理學副教授大衛．席維爾在《科學人》上發表了一篇文章，題目是〈證據的蒐集〉。

　　席維爾教授在這篇精彩的文章中第一次提出這樣的看法：所有看似不相關的事件，其實都是一個潛在現象的外顯。在這篇文章發表之前，很少人注意到在這些受災地區居民所出現的異常行為。席維爾認為，造成這種行為異常的原因和長出橘子樹的原因是一樣的。

　　說也奇怪，推論的最後一個環節居然是出現在赫斯特新聞社⑥週日版增刊上，如今這家新聞社早已不存在。這篇文章的作者是一位職業專欄作家，他在替另外一篇文章做研究工作的時候，無意中發掘出這段載有葛林斯比博士發現的文字。他看出其中銷售的潛力，於是寫了一篇文章，綜合葛林斯比博士的論點和席維爾教授的論點，以外行人的角度提出他自己的觀點，奇怪的是他的觀念完全正確。（後來，葛林斯比博士與席維爾教授一同對這位作者提起訴訟，告他沒有事先徵詢他們的意見就下筆：受到這場嚴重的官司影響，此一真相後來鮮為人知。）

　　註⑥H．布拉罕，〈洛杉磯是活的嗎？〉，《洛杉磯周日》，一九八二年十月二十九日版。

　　如此這般，這件事最後演變成洛杉磯就像某種特大號的蕈類一樣，生長過度，大到超出它的土地。

　　接著是一段醞釀期，這段期間，全美境內各種不同的刊物一步步慢慢地建立洛杉磯運動的含意，直到它變成一個全國性的代名詞。就在這段期間，有個想像力豐富的專欄作家戲稱洛杉磯為「艾莉，那個到處亂跑的大都會」，後來被簡稱「艾莉」；對美國人而言，這個名字後來變得跟「火腿蛋」或「二次世界大戰」一樣平常。

　　此時，為了阻止這種奇特的蔓延，人們展開了一連串的資料蒐集，以及用各種不同的重要科學去分析洛杉磯運動。當時，洛杉磯運動已經蔓延至南達科塔州、密蘇里州和阿肯色州，甚至遠到主權獨立的德州。（它在這個孤星之州所引起的集體動亂需要另外專文探討。）

　　☆

　　共和黨要求展開全面調查

　　聲稱洛杉磯運動是搞顛覆

　　※※※

　　美國醫學協會急忙派出人手赴災區各地之後，在全美各地宣傳洛杉磯運動的症狀，讓全國人民都能事先對這場即將來臨的恐怖災難有所警覺。

　　□□□

　　艾莉症⑦的症狀

　　一、異常渴望柑橘，不論是水果或果汁。

　　二、部分或完全失去地理概念。（例如，住在堪薩斯市的人說到週末要開車南下去聖地牙哥。⑧）

　　三、異常渴望擁有汽機車。

　　四、反常地喜歡看電影或電影的預告片。（還有一種併發症，包括少女渴望當電影明星，雖然不可一概而論，不過這很明顯是一種威脅。）

　　五、嗜穿奇裝異服。（包括貂皮短大衣、短褲、露背裝、寬鬆的長褲、涼鞋、牛仔褲和泳裝──全都是很鮮豔的顏色。）

　　註⑦〈艾莉症及其症狀〉，美國醫學協會小冊，一九八二年春。

　　註⑧聖地牙哥在堪薩斯市的西邊。

　　※※※

　　可惜的是，結果證明這張表並未達到它所公開宣稱的目的。一來，表上並沒有提及過度日照對北部各州的居民所帶來的不利影響。隨著冬季即將到來，這項預警遭到無限期的擱置，許多不幸的人因為無法適應這項改變而變得神經質，且往往完全失去理智。

　　發生在麥瞿巴克斯的故事，正是從一九八二年的秋末到冬季經常出現的報導。這座小鎮位於北達科塔州的最北邊。

　　在這座倒楣的小鎮，居民如同發了瘋似的對付一個期待降雪的人，最後失去控制，燒燬整座村子。

　　此外，這本冊子沒有提到後來所謂「尋找沙灘」⑨的心理現象，這是一種幻覺，許多人一旦產生這種幻覺就會穿著泳裝，帶著浴巾和毯子，不由自主地在平原上和草原上徘徊，尋找太平洋。

　　註⑨佛列茲．菲力克斯．戴卡特，〈尋找沙灘〉，《一二三》雜誌，一九八二年十一月。

　　到了十月，洛杉磯運動（九月下旬，奧古斯塔．阮屈教授在提報給全美科學家會議的報告中，替這個過程取了個嚴肅的名字）的聲勢大漲，在十天之內就席捲了阿肯色州、密蘇里州和明尼蘇達州，且迅速掩進伊利諾州、威斯康辛州、密西西比州和路易斯安納州的邊沿地帶。全美各地煙霧瀰漫。

　　直到這個節骨眼為止，東岸的居民雖然對這個現象感到興趣，卻不會明顯地感到不安，因為東岸和災區之間的距離讓他們保持一種超然的態度。這時候，洛杉磯市的界線距離他們愈來愈近，東岸地區擔心起來了。

　　華府的立法活動幾乎停擺，因為光是抗議信與需求函就讓眾議員們應接不暇。其中有一個特殊的委員會，先前曾因東岸人的不熱中而受累，此時因為有幾個重要的眾議員加入而擴大規模，並且發動一項大規模的調查。

　　該委員會在舉行電視聽證會期間，提出一個名為「洛杉磯第一」的祕密團體。

　　這個潛伏的組織似乎是很自然地從洛杉磯包圍這團混亂中出現的。在短時間內，大眾相信這又是「艾莉症」的另一種症狀。但是經過嚴密的審問之後，顯示「洛杉磯第一」的小組存在於東岸城市，當時東岸的城市不可能遭受這種細菌之害。

　　這則消息的曝光令全國人民膽顫心驚。在這個面臨考驗的一刻，有這種精心策劃的顛覆活動存在，幾乎使全國人民失去自制力。因為這不只是一個受情緒左右的鬆散組織；這個小團體擁有精心設計的統治階層，裡面的男男女女按等級劃分，他們暗中策劃推翻聯合政府。幾乎在洛杉磯運動一出現的時候，他們就在全國各地散發文宣資料。這些叛亂份子採用巧妙的詭辯，在這份文宣裡面描繪洛杉磯合眾國的美好未來！

　　□□□

　　人民起來吧⑩！

　　⑩《洛杉磯宣言》，洛杉磯第一出版社，一九八二年冬季號。

　　人民起來吧！拋開反動的枷鎖！反對進步的遊行有什麼意義呢！進步是無法避免的！你們居住在這塊值得稱頌的土地上，這塊土地是你們付出鮮血和淚水換來的，你們應該了解大自然本身支持洛杉磯第一！你會問，怎麼說呢？大自然怎麼支持這趟輝煌的探險？問題很容易回答。

　　大自然支持洛杉磯第一運動，是為了讓你們，還有你們，生活得更好！

　　在此提出幾個事實證明：

　　某些州有福了，

　　一、它們的風濕病滅少了五十二％，

　　二、肺炎滅少了六十一％，

　　三、凍瘡絕跡了，

　　四、一般的感冒減少了七十三％！

　　這是壞消息嗎？這項改變是反對發展造成的嗎？

　　不對！

　　洛杉磯發展到哪裡，那裡的沙漠就不見了，它替我們喜愛的這塊土地增加幾百萬英畝的新沃土，曾經只見沙土、仙人掌和白骨的地方，如今長滿了植物、樹木和花朵！

　　※※※

　　這本小冊子最後以對句收尾，這兩句激起了全國人民的憤慨：

　　□□□

　　展開旗幟，大聲說出來，啊，國家！

　　洛杉磯！明日的世界！

　　※※※

　　洛杉磯第一這個團體的曝光，在全國引發一連串的反應。憤怒成了這股反革命運動的基調，民眾氣洛杉磯第一在他們的文宣裡運用機巧扭曲事實真相，氣他們居然自負地以為這個國家必然會落入洛杉磯之手。

　　「打倒洛杉磯熱愛者！」和「哪裡來的就把他們趕回那裡去！」的口號聲響遍全美。國會強行通過一項措施，經過總統簽署，宣布該組織不合法，凡是該組織的成員都犯了叛國罪。激進團體替這項措施附加一條條款，強制將所有的網球和海灘用品製造業列為非法，沒收其產業並銷毀。不過，就在這個時候，全國製造商協會出面干預，明智地採取各種不同的緊迫手段，重挫這個激進團體。

　　洛杉磯第一雖然很快就受到制裁，但是他們轉往地下發展，持續煽動的結果造成密蘇里州的陣亡。

　　洛杉磯第一以某種方法，控制了密蘇里州的州議會，這個手段目前尚不為人知，他們快速通過了一項憲法修正案，納入密蘇里州的憲法，經過匆匆批准生效，讓這個索證之州11成為全美第一個合法納入洛杉磯郡轄下的州。

　　註11，該地居民素有眼見為憑之譽。

　　☆

　　亞特麥金里在西南部

　　開了五家新店

　　※※※

　　接下來那幾個月，出現一波顯著的汽車生產熱潮，特別是各種不同的敞篷車。在受到洛杉磯運動影響的幾個州，很顯然每個居民都出現「艾莉症」裡面的「瘋汽車」徵兆。汽車業因而邁入一段生產高峰期，工廠每天二十四小時都在生產汽車，每週七天都不停工。

　　隨著汽車製造的增加，爆發一波近乎瘋狂建造免下車餐館和露天汽車電影院的熱潮。這些建築規劃完全不可行，卻有如雨後春筍般迅速在西部和中西部各州出現。例如，剷平山丘，造一座露天汽車電影院，就是一個典型的工程案12。

　　註12，L．沙維奇，〈大梯頓山露天電影院報告〉，《財星雜誌》，一九八三年一月號。

　　隨著十二月的腳步漸漸接近，洛杉磯運動席捲了伊利諾州、威斯康辛州、密西西比州和半個田納西州，且進逼印第安納州、肯塔基州和阿拉巴馬州。（本文不會討論到這個運動對南部的種族隔離政策所造成的深遠影響，這個主題本身需要徹底調查研究。）

　　差不多就在這個時候，全國上下掀起一波宗教熱潮。有好幾百萬人轉而求助於宗教，人類的心靈一受創就是這樣。各種不同的宗教團體從這場災難中得到形而上的好處。

　　聖貝納迪諾葡萄樹信徒就是典型的例子，這些人聲稱洛杉磯是他們所崇拜的葡萄樹神歐克撒利亞的化身。聖地牙哥野草之子會則是聲稱洛杉磯是他們所崇拜的神之姊妹分身，他們的神早在洛杉磯運動發生的三百年前就悄悄地出現了。

　　不幸的是（對所有相關的人而言），有一個小小的法西斯黨開始奪取這些無所害的宗教團體控制權，強調透過「權勢與力量」取得統治地位。這些政治小組為了自我擴張，策劃推翻政府，結果這些宗教團體往往淪為政治小組的活動前線。（後來發現的祕密文件顯示，有一個叛亂組織意圖將五角大廈轉變成室內賽馬場。）

　　從九月開始，長達數年之久的這段期間，電影工業同時刻意展開版圖的擴充。各家重要的製片公司紛紛在全國各地打造新的攝影棚（例如米高梅在印第安納州的特勒豁特蓋了一座片廠，派拉蒙是在俄亥俄州的辛辛那提市蓋了一座，二十世紀福斯公司則是選擇奧克拉荷馬州的土爾沙市）。編劇人協會在每個大城市都成立分會，「好萊塢」這個名詞的用法比先前更不當。

　　倉促間，密西西比河以西到處蓋起了各色各樣的電影院，有時候好幾條街上櫛比鱗次都是電影院13，因此電影的產量成長了三倍。這些建築很少蓋得好的，它們經常在「隆重開幕」不到幾個星期內就倒了。

　　註13，〈鷗溪出現第四十八座電影院〉，《阿肯色郵報》，一九八三年三月十二日出刊。

　　戲院的數量雖然多到叫人難以置信，但是電影的產量更是超過戲院的數量（就算前者的品質沒有勝過後者）。為了彌補這樣的經濟危機，各家片廠開始採用權宜的做法，將影片燒燬以維持穩定的價格下限。這個做法在小型攝影棚之間引起很大的反感，因為這些小型的攝影棚所生產出來的影片數量沒有多到可以拿來燒掉。

　　電影的製作牽涉到另外一件麻煩事，那就是壓力團體所引起的問題呈幾何級數成長，這些壓力團體規模雖小卻振振有辭。

　　達拉斯反馬聯合會就是這種典型的小團體，它們極力反對在影片中用到馬，再加上汽車擁有率的提高造成養馬業無利可圖，令電影公司生產不出所謂的西部片，因而很快地轉向拍攝以機智的語言諷刺社會現實的「三廳」片。

　　☆

　　常見的電影劇本段落14

　　註14，麥斯威爾．布蘭德，《朽木礦泉區的改變》，雋語工作室，一九八三年四月。

　　杜柏維爾駕著車來到科羅拉多州的末日鎮，他開的捷豹在這座寧靜的西部小鎮掀起一片塵土。他把車停在一家叫做「金鎊」的沙龍前面，下了車。他是個高瘦的牛仔，身穿背心和麂皮長褲，頭戴一頂寬邊高頂呢帽，腳踏一雙靴子和珍珠灰色的鞋罩，打扮得無可挑剔。他的腰上插著一把六發子彈裝的大型左輪手槍，手持一支杖頭鑲金的麻六甲白藤手杖。

　　他走進沙龍，裡面的人紛紛做鳥獸散，只剩下德克斯和一個大漢，那漢子坐在酒吧的另一頭，沉著臉。這個大漢名叫卑鄙奈德．厄普戴克，他是地方上的流氓，也是槍手。

　　德克斯（脫下白色的手套，假裝沒看見卑鄙奈德，對著酒保講話）：羅傑，給我來杯威士忌和氣泡礦泉水，行嗎？

　　羅傑：好的。

　　卑鄙奈德皺著眉頭喝他那杯餐前酒，他不敢伸手拿他的手槍，他的韋伯利自動手槍藏在花呢夾克底下的皮套裡。

　　這時候，德克斯．杜柏維爾慢慢地轉動那對冰冷的藍眼珠，環顧室內，直到他的目光停在卑鄙奈德一臉怯懦的五官上。

　　德克斯：那麼……你就是槍殺我兄弟的那個無賴。

　　瞬間，兩人各自拿起手杖刀，近身，無情地向對方打招呼。

　　※※※

　　還有一個結果是不能忽略的，那就是電影產量的增加對政治的影響。對高薪工作者，如作家、演員、導演和水電工的需求很大，這段相對而言突如其來的榮景，造就這批新貴，讓他們產生一種很明顯的內疚，導致他們大力參與所謂的「自由」和「進步」組織。這股激進活動的膨脹大大地改變了美國的政治史的過程。（這又是一個需要獨立研究的主題，才能對它所造成的各種不同的後果加以適當的評估。）

　　這個時期還有兩個其他因素可以一提：一個是離婚率的提高，由於受到洛杉磯運動的影響，各州紛紛放寬離婚相關法律之故；另外一個就是對網球和海灘用品所下的禁令，這個過程是緩慢的，最後卻變成全面的禁止，主導的是全國製造商協會裡頭一個偏激且深具影響力的小組。這項禁令最後不可避免地導致在一九二〇年代所謂的「禁酒時期」。這段時間不算長，卻臭名昭彰，全國各地到處都有喜歡尋找刺激的人跑去非法的網球場；不論在什麼情況下，只要大眾有什麼不正當的需求，就會有投機活動起來滿足這股需求，圖取利益。

　　一九八三年一月初那幾天，洛杉磯運動幾乎已經傳到大西洋岸。恐慌傳遍了新英格蘭和南部的沿岸地區。「終結洛杉磯」的口號響徹全國，最後連華府也一樣；在隨之而來的混亂中，所有的政府作業都陷入停頓。執法縮減，一波波的犯罪潮席捲整個國家，情形嚴重到就連無法無天的洛杉磯第一的成員都在街上召開對抗會議。

　　一九八三年二月十一日，洛杉磯運動渡過哈德遜河，進犯曼哈頓島。即使坦克車投擲火焰對抗這股動亂，結果也是枉然，後者所到之處所向披靡。不到一個星期，地鐵就關閉了，購車數量增加了兩倍。

　　到了一九八三年三月，美利堅合眾國的五十個州裡面只剩下緬因、佛蒙特、新罕普夏和麻州沒有改變。後來的人提出解釋，認為是真菌為了適應新英格蘭的石質土和緊接而來的惡劣天候變得疲軟無力。

　　為了抵擋這場可怕的災難，北部的這幾個州被逼得走投無路，無奈之下採用了非常手段。其中有幾個州立法通過，任何人只要被發現染上一點「艾莉症」的症狀，都該被賜予安樂死。在那段所謂「最後的壕溝戰」時期，槍殺、刺殺、毒殺和勒殺的報導成了家常便飯，弄得各大報不得不闢一個天天見報的版面，刊登這類的報導。

　　□□□

　　【麻州波士頓四月十三日美聯社電】艾柏納．史克蘭莒先生將於今天舉行告別式。史克蘭莒先生被發現在車庫裡遭到槍殺身亡，他生前試圖用開罐器拆掉勞斯萊斯座車的頂篷。

　　※※※

　　人們為了保住了基本尊嚴，發動英勇的波士頓戰役，這段歷史本身就可以大書特書。這座城市裡的居民是如此的大無畏，他們拒絕放棄權利，不願投降，選擇集體自殺，叫人肅然起敬，他們以恆久的勇氣和高貴的抗爭面對無法克服的逆境，寫下一頁史詩。

　　這場運動被控制在美國（這個名詞很快就被棄而不用）境內，運動過後這個國家的情形屬於另外一篇報告討論的範疇。無論如何，我們可以很快提一下這場大規模的「培根與鬆餅」社會運動，這場運動試圖承諾給洛杉磯這個國家裡每位四十歲以上的公民每個月七百五十美元。

　　人民被面對這樣的利誘，需求如滾雪球一樣愈滾愈大，州議會束手無策，不到三年的時間，整個國家成了洛杉磯的一部分。比佛利山為該中央政府所在地，在短短的時間內政府就派出使節出使各國。

　　過兩年，北美洲陷落，洛杉磯勢力正悄悄且迅速地南下巴拿馬地峽。

　　接著在一九九四年，不幸的那一天來了。

　　□□□

　　在乒歌乓歌島上，勞納酋長的女兒走近她的父親。

　　「有沒有人要打網球？」她問。

　　她的父親因為看過那些報紙，於是當場用叉子釘住她，並尖叫著逃出小木屋。

震波蕩漾

　　「跟你說她怪怪的，」莫法先生說。溫戴爾伸手去拿糖罐子。

　　「這麼說他們的看法是對的，」溫戴爾說著，把糖舀進他那杯咖啡裡。

　　「不對，」莫法先生厲聲說。「他們絕對是錯的。」

　　「如果不能彈了的話，」溫戴爾說。

　　「大約一個月前她還好好的，」莫法先生說。「他們決定新的年度一開始就換掉她，那時候她彈起來好好的。」

　　莫法的手指緊張地搭在桌上，手指的顏色蒼白而泛黃。放在他面前的蛋和咖啡原封未動，已經冷掉了。

　　「你為什麼如此心煩？」溫戴爾問。「不過就是一架管風琴罷了。」

　　「她不只是一架管風琴，」莫法先生說。「教堂都還沒蓋好之前，她就擺在裡面了。她在那裡面有八十年了。八十。」

　　「那倒是很久，」溫戴爾邊說，邊將嘴裡塗滿果醬的吐司咬得喀滋喀滋響。「也許太久了。」

　　「她並沒有什麼問題，」莫法先生辯解道。「至少，以前從來沒有什麼問題。所以我才要你今天早上坐在樓廂陪我。」

　　「你們怎麼沒找個懂琴的人來看看？」溫戴爾問。

　　「他只會同意其他人的意見，」莫法先生性情乖僻地說。「他只會說她太老了，太破了。」

　　「也許她是又老又破，」溫戴爾表示。

　　「才不，」莫法先生打起一陣一陣的哆嗦。

　　「嗯，我不懂，」溫戴爾說，「不過，她是滿老的。」

　　「她以前彈起來好好的，」莫法先生說著，瞪著她那杯黑黑的咖啡。「他們真無恥，」他嘟囔道。「打算要擺脫她。無恥之徒。」

　　他閉上眼睛。

　　「說不定她都知道，」他說。

　　※※※

　　他們的鞋跟輕輕地敲著地上，有如鐘在走的聲音，打破大廳那片寂靜。

　　「這邊走，」莫法先生說。

　　溫戴爾推開厚重的門，兩個男人沿著大理石階梯盤旋而上。來到二樓，莫法先生把公事包換到另外一手，尋找他的鑰匙圈。他開了門，兩人踏進漆黑的樓廂，陰暗之中有一股霉味。他們穿過那片寂靜，兩個人微微發出回音。

　　「在這裡，」莫法先生說。

　　「啊，我看到了，」溫戴爾說。

　　老人家一屁股往平滑如玻璃似的長椅上坐下，打開小燈。一圈燈泡的光驅走了陰影。

　　「你想太陽會不會露臉？」溫戴爾問。

　　「不知道，」莫法先生說。

　　他打開管風琴，啟動增音箱，然後掀起琴架。他推開了槽口上那個被手指磨得舊舊的開關。

　　在他們右手邊的磚房裡，突然發出一陣嗡嗡聲，一陣能量上衝。氣壓計刻度盤上的指針抖動起來。

　　「這會兒她活過來了，」莫法先生說。

　　溫戴爾感到好笑地哼了一聲，走過樓廂。老人家跟在他身後。

　　「你覺得怎麼樣？」莫法先生在磚房裡問。

　　溫戴爾聳聳肩。

　　「不知道，」他說。他看看馬達的運轉。「單相感應馬達，」他說。「靠磁力運轉。」

　　他聽了聽。「在我聽起來沒什麼問題，」他說。

　　他跨過這間小小的房間。

　　「這是什麼？」他一邊問一邊指了指。

　　「中繼機，」莫法先生說。「讓風道裡灌滿了風。」

　　「這是風扇嗎？」溫戴爾問。

　　老人家點點頭。

　　「唔──唔，」溫戴爾轉身。「在我看起來沒問題啊，」他說。

　　他們站在外面仰頭看著那些音管。那一根根音管豎立在泛著光澤的木製箱體裡，像一枝枝漆成金色的巨無霸鉛筆。

　　「真大，」溫戴爾說。

　　「她真美，」莫法先生說。

　　「我們聽聽她的聲音吧，」溫戴爾說。

　　他們走回鍵盤所在之處，莫法先生在鍵盤前面坐下來。拉出一根音拴，按下一個琴鍵。

　　一個單音流瀉在陰暗的空氣中。老人家踩下一個音量踏板，那個音更大聲了。它劃破空氣，那個音和它的泛音在教堂的穹頂下反彈，像是用投石器射出來的鑽石一樣。

　　突然間，老人舉起手來。

　　「聽見沒有？」他問。

　　「聽見什麼？」

　　「它在顫抖，」莫法先生說。

　　※※※

　　信眾們一個個進入教堂，莫法先生開始彈奏巴哈的聖詠前奏曲〈我靈向主呼求〉。他的手指很有把握地在手鍵盤上移動，他那雙細長的腳則在腳踏鍵盤上踩著舞步，空氣中充滿了動人的聲音。

　　溫戴爾倚身過去低聲說：「太陽出來了。」

　　陽光從老人家灰白的頭頂上，透過彩繪玻璃窗照射進來，穿過那一架的音管，替它們籠上一層薄霧般的光輝。

　　溫戴爾再度倚身過去。

　　「在我聽起來還好啊，」他說。

　　「等等，」莫法先生說。

　　溫戴爾咕噥一聲。他移到樓廂的邊上，往下俯視教堂的正廳。三排通道上的人流分散進入一排排的座位上。人群移動的回聲逐步升高，就像蟲子抓搔的聲音。溫戴爾看著他們在棕色的木製長椅上安坐下來。在他們的頭頂上和四周洋溢著管風琴的音樂。

　　「嘶。」

　　溫戴爾轉身，回到他的表兄身邊。

　　「怎麼了？」他問。

　　「你聽。」

　　溫戴爾的頭一歪。

　　「除了管風琴和電動馬達的聲音，什麼也聽不到，」他說。

　　「那就是了，」老人家輕聲細語說。「你不該聽到電動馬達的聲音。」

　　溫戴爾的肩膀一聳。「所以呢？」他問。

　　老人家舔舔嘴唇。「我想禮拜就要開始了，」他小聲說。

　　樓下大廳的門關上了。莫法先生的眼光瞟到他靠在琴架的手錶上，又瞟到小講道壇上，牧師已經出現在講道壇上。莫法先生用聖詠前奏曲的最後一個和弦做出一個有如閃閃發光的金字塔般的音響效果，停住，然後改變音量，變中強，轉成G調，奏出榮耀頌的起始樂句。

　　樓下的牧師張開雙手，掌心向上，會眾起身，發出窸窸窣窣和劈啪劈啪的聲響。短短的一瞬間，教堂裡面寂靜無聲。接著，頌唱開始了。

　　莫法先生用右手做簡單的指揮，帶領他們唱完讚美詩。到了第三個樂句，他按下一個鍵，相鄰的鍵卻跟著下移，發出一個格格不入的不和諧音，模糊掉了和弦。老人家的手指抽了一下，那個不和諧音消失了。

　　「讚美聖父、聖子與聖靈。」

　　會眾以一聲拖長的阿門結束他們的歌頌。莫法先生的手指從手鍵盤上擡了起來，關掉馬達；教堂的正廳再度響起窸窣聲，穿著黑袍的牧師舉起手來抓著講道壇的扶手。

　　「親愛的天父，」牧師說，「我們是祢的子民，今天我們在這裡聚會舉行聖餐崇拜。」

　　在樓廂上，微微抖出一個低音。

　　莫法先生倒抽一口氣。他的目光跳到開關鍵（關著），跳到氣壓計的指針上（靜止不動），再往機電室看去（寂靜無聲）。

　　「聽到了嗎？」他輕聲細語說。

　　「好像有聽到，」溫戴爾表示。

　　「好像？」莫法先生緊張地說。

　　「這個嘛……」溫戴爾伸手過去輕扭氣壓計刻度盤上的按鈕。什麼動靜也沒有。他哼了一聲，轉身朝電動機室走去。莫法先生起身，躡手躡腳跟在他的身後。

　　「在我看來好像寂然無聲，」溫戴爾說。

　　「但願如此，」莫法先生答覆道。他感覺到雙手抖了起來。

　　奉獻經不該過分凸顯，應該一本正經地奏出動人的背景音樂，襯托出硬幣的叮噹聲和紙鈔的沙沙聲。莫法先生深知這點。沒有人比他更懂得適當地賦予音樂神聖性。

　　但是，那天早上……

　　那些不和諧的和弦肯定不是他彈出來的。莫法先生很少出錯。琴鍵抗拒著，在他的碰觸下像活物一樣顫動。是想像力作祟嗎？和弦弱到變成不具厚度的八度音，然後過了一會又充滿了聲音，是他的問題嗎？老人家渾身僵硬地坐著，聽著樂音在空氣中不穩定地流動。啟應文結束後，他再度打開管風琴，她似乎表現出執拗的行為。

　　莫法先生轉過身來對他的表弟竊竊私語。

　　突然間，另外一個表上的指針從中強跳到強，音量爆大。老人家感覺到自己的腹部肌肉一緊。他那雙蒼白的手急急從鍵上彈起，有一會兒只聽到教堂看門人沉悶的腳步聲，還有捐款落入奉獻籃裡的聲音。

　　然後，莫法先生的手再度回到鍵盤上，奉獻經的輕吟再度響起，優雅而不引人注意。老人家注意到樓下那一張張的臉轉了過來，好奇地歪著頭往上看，他緊抿的嘴唇發出聲音。

　　「聽，」溫戴爾在奉獻金收完後說，「你怎麼知道問題不是你身上？」

　　「因為問題就不是出在我啊，」老人家低聲回話。「是她的問題。」

　　「真是瘋狂，」溫戴爾回答說。「沒有你的演奏，她不過是一臺奇妙的機械裝置罷了。」

　　「不對，」莫法先生說著，搖了搖頭。「不對。她不只是一臺機器而已。」

　　「聽好，」溫戴爾說，「你說，他們要處理掉她，讓你覺得心煩。」

　　老人家悶哼了一聲。

　　「所以呢，」溫戴爾說，「我認為這些事都是你做出來的，在無意識的狀態下。」

　　老人家想了想。沒錯，她是樂器，這點他心知肚明。她的發聲是他用兩腳和十指調節出來的，不是嗎？如果沒有他的雙手和雙腳，就如溫戴爾所說的，她不過是一種機械裝置。管子和控制桿和一排排靜止的鍵盤，沒有功能的旋鈕，手臂般長的腳踏鍵盤和擠壓的空氣。

　　「欸，你覺得呢？」溫戴爾問。

　　莫法先生俯看正廳。

　　「賜福祈禱的時間到了，」他說。

　　就在賜福祈禱的殿樂中段，第二鍵盤連結至第一鍵盤的音栓被推了出去，空氣中回響著如雷的號角聲，擴大的抖音響徹教堂，莫法先生敲著鍵盤的手才又把推出來的音栓推進去。

　　「不是我，」殿樂結束後，他低聲說，「我看到它自己動了。」

　　「沒瞧見，」溫戴爾說。

　　莫法先生看看樓下，牧師先生已經開始朗讀下一首讚美詩。

　　「我們必須中斷這場禮拜，」他用發抖的嗓音低語。

　　「我們不能那麼做，」溫戴爾說。

　　「但是會出事的，我很清楚，」老人家說。

　　「會出什麼事？」溫戴爾嘲笑道。「不過就是幾個音演奏壞了。」

　　老人渾身緊繃地坐著，瞪著那些鍵盤。那雙手放在膝上，無聲無息地絞在一起。然後，牧師朗讀完畢。莫法先生演奏讚美詩的起始樂句。會眾起身，在短暫的沉默之後，開始唱了起來。

　　這回除了莫法先生誰也沒注意到。

　　管風琴的音色出現所謂的「惰性」，這是一種不帶感情的特性。司琴無法改變這種音質，這種音質是無法改變的。

　　但是，莫法先生聽得很清楚，他的不安表現在音樂裡。聽見這個預警令他不寒而慄。他在這裡擔任司琴長達三十年之久。他比誰都清楚這架管風琴的運轉。她所承受的壓力和反應都存在他的觸感記憶裡。

　　那天早上，他所演奏的是一臺陌生的機器。

　　讚美詩結束了，她的馬達卻不肯停下來。

　　「再關一次，」溫戴爾告訴莫法。

　　「我關了，」老人家受驚地低語。

　　「再試一次。」

　　莫法先生用力推動開關。馬達繼續在動。他再推一次開關。馬達繼續跑。他咬緊牙關，第七次推動開關。

　　馬達停下來了。

　　「我不喜歡這樣，」莫法先生有氣無力地說。

　　「聽著，我見過這種情形，」溫戴爾說。「你把開關推過去的時候，它會推動一個銅觸頭，觸及某種陶瓷片。金屬線就是這樣接觸在一起的，如此電流才能流過去。

　　「欸，開關推動的次數多到它會在陶瓷片上留下殘餘，電流就會通過。就算開關關了也一樣。我見過這種情形。」

　　老人家搖搖頭。

　　「她知道，」他說。

　　※※※

　　「真是瘋狂，」溫戴爾說。

　　「是嗎？」

　　他們人在電機室。樓下的牧師正在講道。

　　「當然是，」溫戴爾說。「她是管風琴，不是人。」

　　「我再也搞不清了，」莫法先生聲音空洞地說。

　　「聽著，」溫戴爾說，「你想知道可能是怎麼回事嗎？」

　　「她知道他們要她離開這裡，」老人家說。「就是這麼回事。」

　　「啊，少來，」溫戴爾說著，不耐煩地扭動身子。「我來告訴你是怎麼回事。這是一座老教堂──這架老舊的管風琴已經撼動這些牆壁長達八十年之久。八十年的時間，牆壁會開始變形，樓板會開始下陷。樓板一沉，這臺馬達就開始傾斜，電線就損壞，產生電弧。」

　　「電弧？」

　　「沒錯，」溫戴爾說。「電流跳過缺口。」

　　「我不懂，」莫法先生說。

　　「所有這些多出來的電跑進馬達裡，」溫戴爾解釋。「這些中繼機裡有電磁體。裡面的電愈多，電力就愈大。也許足以造成這些狀況的發生。」

　　「就算是這樣好了，」莫法先生說，「她為什麼要抗拒我？」

　　「哎呀，別再那麼說了，」溫戴爾說。

　　「可我就是知道，」老人家說，「我感覺得出來。」

　　「她只是需要修理罷了，」溫戴爾說。「來吧，我們出去外面。這裡面好熱。」

　　莫法先生回到他的凳子上，一動也不動地坐著，瞪著那些踏鍵。

　　他納悶著，一切都如溫戴爾所說的──有部分原因出在機械缺陷，有部分則是他的錯？是真的嗎？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不該草草地下結論。當然，溫戴爾的解釋聽起來合情合理。莫法先生感到頭有點痛。他微微扭身，臉皺了一下。

　　但是，發生過的這些事，包括琴鍵會自己按下去，音栓推出來，音量爆大，不應該有感情的時候出現感情。這是機械的毛病，還是他的過失？好像不可能。

　　那股刺痛的激動感並未減弱。像一把火燒上來。一陣不安的咕噥聲在老人的喉嚨裡震動。他的手指擱在身體兩側的凳子上，動了動。

　　他忖道，但是事情可能不是那麼簡單。誰敢斷定這架管風琴只是一部無生命的機器？就算溫戴爾說得對，難道這些因素就不可能賦予這架管風琴異常的領悟力嗎？傾斜的樓板、爆裂的電線和電弧、充電過量的電磁──這些難道不會賦予它認知嗎？

　　莫法先生嘆了口氣，直起身子。瞬間，他停止呼吸。

　　在他眼前的教堂正廳一片模糊。好似一片膠狀的煙霧般抖動。會眾融化了，黏在一起。在他的視線裡他們成了焊熔的物質。耳朵裡聽到的一聲咳嗽，變成幾哩外傳來一聲空洞的爆炸聲。他想要動，卻動不了。他癱坐在那裡。

　　事情發生了。

　　與其說是文字式的思考，不如說是一種原始的感覺。它像電流一樣在他的內心裡起伏、顫動。擔憂──恐懼──憎恨，再清楚明白不過了。

　　莫法先生坐在凳子上打顫。他只能驚恐地想到自己──她的確是知道！其餘的都懾服在壓倒性的力量之下。那股力量愈升愈高，令他充滿了仇恨的思想。教堂消失了，會眾消失了，牧師和溫戴爾都消失了。老人像鐘擺一樣，在一個無底洞上面擺盪，恐懼和仇恨像陰風一樣，霸道地撕扯著他。

　　「喂，怎麼了？」

　　溫戴爾急切的耳語震得他回過神來。莫法先生眨眨眼。

　　「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你打開管風琴的開關。」

　　「打開──？」

　　「還面露微笑呢，」溫戴爾說。

　　莫法先生的喉頭發出顫抖的聲音。突然，他意識到牧師的聲音讀到了最後一首讚美詩。

　　「不，」他小聲地說。

　　「什麼？」溫戴爾問。

　　「我不能把她打開。」

　　「什麼意思？」

　　「我不能。」

　　「為什麼？」

　　「我不知道。我就是──」

　　樓下的牧師停止講話，擡頭往上看，等著，老人感覺到自己的氣息變弱。莫法先生心想，不。不行，我不能。預感伸出冰冷的手鉗住他。他看著自己的手往前伸，推開開關，這時候他感覺到一聲尖叫從喉嚨裡冒上來。

　　馬達動了。

　　莫法先生彈奏起來。確切地說，似乎是管風琴自己在彈，任意地提起他的手指或按下他的手指。老人的五臟六腑被一股莫名的驚恐翻攪著。他感覺到一股不能自已的衝動，想要關掉開關，逃之夭夭。

　　他繼續演奏。

　　隨著頌唱開始，他也開始演奏。樓下的人紛紛站在長椅前，唱著歌，一個捱著一個，手上拿著酒紅色的讚美詩集。

　　「不，」莫法先生喘著氣說。

　　溫戴爾沒聽到他說在說什麼。那股壓力在上升，老人瞪著眼坐在那裡。他看著音量表的指針從中強指向強。一聲乾乾的嗚咽充塞他的喉嚨。拜託，不要，他心想，拜託。

　　突然間，第二鍵盤連結至第一鍵盤的音栓就像冒出頭來的大蟒蛇滑了出去。莫法先生趕緊用拇指去壓它。第二鍵盤齊奏的按鈕微微在動。老人制止它；他感覺到它在指腹下抽動。一粒汗珠淌過他的眉頭。他瞄瞄樓下，看到大家擡起頭瞇著眼睛在看他。他的眼光迅速掃到音量的指針，這時候指針跳向豪邁雄偉的漸強。

　　「溫戴爾，趕快───」

　　沒有時間把話講完了。第二鍵盤連結至第一鍵盤的音栓又滑出來了；空氣中充滿了聲響。莫法先生把它戳回去。他感覺到手鍵盤和腳踏鍵盤落到鍵床上。突然間，第二鍵盤齊奏的按鈕往外突。一陣止不住的吵鬧聲響徹整座教堂。沒時間講話了。

　　這架管風琴是活的。

　　溫戴爾伸出手，一手掃過開關。什麼反應也沒有。溫戴爾出聲咒罵，來來回回扳動開關。馬達繼續運轉。

　　這時候，壓力達到了最高點，每根音管隨著暴風震動。音和泛音湧出一連串的暴戾之音。讚美詩被充滿敵意的和弦毀了。

　　「快點！」莫法先生大叫。

　　「它不肯停止運轉！」溫戴爾嚷回去。

　　第二鍵盤連結至第一鍵盤的音栓又往前突出來，加上音量踏板所發出來的不和諧音，擊打著四壁。莫法先生朝它撲了過去。第二鍵盤齊奏的按鈕一不受限，又突了出來。狂怒的聲音愈來愈濃，好似一個咆哮的巨人用肩膀頂起教堂。

　　豪邁雄偉的漸強。樓板和牆壁慢慢地顫動。

　　突然間，溫戴爾朝圍欄跳過去，大叫道：「出去！出去！」

　　莫法先生心慌意亂，一次又一次地按開關，但是他腳下的樓廂依然在搖。管風琴依然呼號著，那已經不是音樂而是攻擊聲了。

　　「出去！」溫戴爾對著會眾叫嚷。「快點！」

　　先是窗戶破了。

　　窗框解體，窗戶爆裂，彷彿被砲彈打穿了。一陣五彩繽紛的碎片撒落在會眾身上。女人尖叫，尖叫聲扎穿升高的樂聲。長椅前的會眾東倒西歪。聲音像一波波的潮水湧向四壁，迸濺，退去。

　　枝形吊燈像水晶炸彈一樣炸開。

　　「快點！」溫戴爾用吼的。

　　莫法先生動不了。他茫茫然地坐著，瞪著琴鍵，看著它們像一張張骨牌一樣落下。他聽著管風琴的尖叫。

　　溫戴爾抓住莫法的胳膊，把他拉下凳子。在他們的頭頂上，剩下的那兩扇窗玻璃碎成一片片。在他們的腳下，感覺得到教堂沉沉地震動。

　　「不！」雖然聽不見老人家的聲音，但是他的意圖很明顯，因為他掙開溫戴爾的手，跌跌撞撞地朝圍欄走回去。

　　「你瘋了嗎？」溫戴爾往前一躍，粗暴地抓住老人。他們倆繞著圈搏鬥。樓下的通道擠得水洩不通。嚇得魂不附體的會眾像一鍋燒開的水。

　　「放開我！」莫法先生尖聲大叫，他的臉上毫無血色。「我得留下來！」

　　「不行，你不能留下！」溫戴爾大叫。他整個抓住老人，把老人拖離樓廂。不和諧音大發雷霆，對他們窮追不捨，追到樓梯上，掩過老人的聲音。

　　「你不明白！」莫法先生尖聲大叫。「我得留下！」

　　那架管風琴在搖搖欲墜的樓廂上獨自奏樂，所有的音栓都跑了出來，音量踏板下沉，馬達在轉動，風箱在顫抖，音管的口在怒吼，在尖叫。

　　突然間，一片牆裂開來。拱形框架扭曲，擠壓著一塊塊石頭。一大塊凹凸不平的灰泥從圓頂上坍落，掉在一排排的長椅上，散成一片白色的沙土。樓板在震動。

　　這時候，會眾像洪水一樣湧向門口，一個個尖叫著，推擠著。在他們的背後，一扇窗框鬆脫，騰空翻落在地上。空氣中充滿濃濃的石膏粉塵味。

　　一塊塊磚頭開始掉落。

　　來到外面的人行道上，莫法先生動也不動地站著，眼神空洞地凝視著教堂。

　　是他。他怎麼會搞不清楚呢？他的擔憂，他的恐懼，他的憎恨。他擔心被當廢物，被替代，害怕被檔在他喜愛和需要的東西之外，憎恨一個不需要老東西的世界。

　　是他把那架過度充電的管風琴變成一臺瘋狂的機器。

　　這時候，最後一批會眾都出來了。在教堂裡面，第一面牆倒塌了。

　　那片牆在一片鋪天蓋地的磚塊、木頭與灰泥中倒塌。橫樑像樹一樣搖搖欲墜，然後很快地掉下，像大錘一樣在長椅上摔個粉碎。枝形吊燈的鬆落，令爆炸聲更吵。

　　接著，在樓廂上，低音響了起來。

　　那些低音低到聽不見。它們在空氣中顫動。不帶感情地，腳踏鍵盤掉了，堆出一個巨大的和弦。那是某種巨獸在咆哮，一百個在暴風雨中翻騰的海洋，地裂開來，吞掉所有的生命。樓板垮了，牆壁發出震耳欲聾的崩裂聲塌了。圓頂在那裡懸了一會，然後傾瀉而下，正廳的一半都毀了。一大片灰泥和沙漿的粉塵籠罩一切。在一片天旋地轉的模糊中，隨著一聲劈啪、碎裂，碰撞、轟隆的爆炸，教堂倒了。

　　稍後，老人頭暈腦脹，腳步蹣跚地走過陽光照耀的廢墟，聽到那架管風琴像某種看不見的野獸一樣在喘息，死在一座古老的森林裡。

人要衣裝

　　我走到陽臺上，離開雞尾酒會上那些瞎扯的人群。

　　我在一個昏暗的角落坐下，伸展雙腿，無聊透頂地嘆了口氣。

　　陽臺的門又開了，一個男子蹣跚地走出令人不快的歡樂氣氛中。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欄杆前，向外眺望這座城市。

　　「啊，天哪，」他說著，一隻顫抖的手梳過稀疏的頭髮。他消沉地搖搖頭，看著帝國大廈頂部的燈光。

　　然後他發出一聲呻吟，轉身，朝著我蹣跚而來。他踩到我的鞋，差點就跌了個狗吃屎。

　　「哦唔，」他嘟嘟囔囔，一屁股坐進另外一張椅子裡。「請見諒，先生。」

　　「沒事，」我說。

　　「先生，可以請你包容我嗎？」他問。

　　我正要開口，但是他馬上展開哀求。

　　「聽著，」他說著，晃動一根胖胖的手指。「聽著，我要告訴你一個不可能發生的故事。」

　　他在黑暗中彎腰，喝多了馬丁尼酒的他，盡力用那雙醉意矇矓的眼睛看著我。然後他往後靠在椅子上，打了幾個酒氣薰人的呼哨，也打了一個嗝。

　　「聽我說，」他說。「天地之間什麼怪事都有。你以為我喝醉了，沒錯。但是為什麼喝醉呢？你永遠不知道。」

　　「我兄弟已經不成人樣了，」他絕望地說。

　　「故事到此結束，」我建議道。

　　「這一切都是從兩、三個月前開始的。他是詹金斯廣告公司公關部門的主管。是個一流的人才。

　　「就是說，」他嗚咽道，「我是說──他以前是。」

　　他靜靜地沉思。「一流的人才。」

　　他從胸部的口袋拉出一條手帕，擤鼻涕擤得很大聲，讓我坐立難安。

　　「過去他們習慣會來找他，」他回憶道，「所有的人都來找他。他會坐在辦公室裡，頭上戴著帽子，把腳翹到桌子上，腳上的鞋擦得亮晶晶的。他們會叫，查理！給我們一個點子。他會把帽子轉一圈（說那是他的思考帽），然後說，夥計們！就這麼辦吧。然後從他嘴裡吐出你所聽過最妙的點子來。真是出眾！」

　　這時候他瞪大眼睛看著月亮，又擤了擤鼻子。

　　「所以呢？」

　　「真是出眾，」他重複道。「業界最棒的。把他的帽子給他──當然，這是句搞笑話。我們是這麼認為的。」

　　我嘆了口氣。

　　「他是個有趣的傢伙，」這位說故事的人說。「一個有趣的傢伙。」

　　「哈，」我出聲表示。

　　「他的穿著時髦。他就是這那個樣子。西裝必須剛好合身。帽子要搭對。鞋子、襪子，一切都是訂做的。

　　「哎呀，我記得有一回，查理和他老婆米蘭達，內子和我，我們開車到鄉下去。那天天氣很熱。我脫下西裝外套。

　　「但是，他會脫嗎？才不呢，先生！他說，人沒了衣裝就不成人了。

　　「我們去到一處宜人的所在，有一條小溪流過，還有一塊草地可以坐。那天真的熱死了。米蘭達和內人脫下她們腳上的鞋子去涉水。我也加入她們的行列。可他呢！哈！」

　　「哈！」

　　「他可不，」他說。「我呢，沒穿鞋，沒穿襪，褲管和襯衫的袖子都捲高，像個孩子一樣涉水。而查理呢，仍然穿得一副迷死人的樣子，待在上面。饒富興味地看著。我們叫他。來嘛，查理，把鞋子脫掉！

　　「啊，不行。他說，一個人沒穿鞋子就不成人樣了。不穿鞋我連路都不會走。這點令米蘭達大為光火。她說，有一半的時間我不知道自己嫁的是個男人還是衣服。」

　　「他就是這副德行，」他嘆了口氣，「就是這副德行。」

　　「故事到此結束，」我說。

　　「才沒呢，」他用震顫的聲音說，我想那裡頭帶著恐懼。

　　「這才要說到最可怕的部分，」他說。「你曉得我對他的穿著的看法。挑剔的可怕。連內衣褲都要合身。」

　　「唔，」我出聲表示。

　　「有一天，」他繼續往下說，他的聲音沉到變成一種嚇人的低語，「辦公室裡有個人惡作劇，拿走他的帽子。

　　「查理似乎假裝他無法思考。幾乎一聲不吭。光是東摸摸西摸摸。不斷地說，帽子呢，帽子呢，凝視著窗外。我把他帶回家。

　　「米蘭達和我把他弄上床，我在客廳裡和米蘭達講話的時候，聽到咚的一聲悶響。我們跑進臥室。

　　「查理在地上縮成一團。我們幫他起身。他的雙腿發軟。我們問他，怎麼了。他說，鞋子，鞋子。我們讓他坐在床上。他撿起鞋子。鞋子從他手上掉下去。

　　「手套，手套，他說。我們瞪著他看。他尖聲叫著，手套！米蘭達嚇到了。她幫查理拿來一副手套，丟在他的膝上。查理痛苦地、慢吞吞地戴上手套。然後，他彎腰穿上鞋子。

　　「他起身，在房裡四處走動，好似在測試他的腳力。

　　「帽子，他說著，然後走到衣櫥前面。他拿了頂帽子往頭上戴。然後──你信嗎？他說，幹嘛送我回家？我有工作要做，我要開除掉偷我帽子的那個傢伙。他就回辦公室去了。」

　　「你信嗎？」他問。

　　「為何不信？」我疲憊地表示。

　　「這個嘛，」他說，「我猜剩下來的部分你可以猜得出來。在我離開的前一天，米蘭達告訴我，那個不中用的傢伙在床上表現得那麼安靜，原因就在這裡嗎？我必須每天晚上拿頂帽子套在他頭上嗎？

　　「我好尷尬。」

　　他略作停頓，然後嘆了口氣。

　　「後來情況變得更糟了，」他繼續往下說。「不戴帽子查理就無法思考。不穿鞋子他就無法走路。不戴手套他的手指就無法動。即使大熱天他也戴著手套。群醫束手無策。查理去看過心理醫生，事後這個心理醫生跑去度假。」

　　「把故事說完吧，」我說。「我很快就要走了。」

　　「剩下的就沒什麼了，」他說。「事情每況愈下。查理不得不找個人幫他穿衣服。米蘭達受不了他，搬到客房去住。我兄弟失去了一切。

　　「接著就是那個早上……」

　　他打了個哆嗦。

　　「我去探望他。他的公寓大門大敞。我迅速進去。那個地方像一座墳墓。

　　「我大聲呼叫查理的僕人。一點聲音也沒有。我進去臥室。

　　「只見查理像具死屍一樣躺在床上，喃喃自語。我二話不說，拿了頂帽子戴在他的頭上。我問，你的僕人哪裡去了？米蘭達哪裡去了？

　　「他瞪著我看，嘴唇抖動著。我問，查理，什麼事？

　　「他說，我的西裝。

　　「我問他，什麼西裝？你在講什麼啊？

　　「他抽搭著說，我的西裝，它今早跑去上班了。

　　「我以為他失心瘋。

　　「他歇斯底里地說，我那套細條紋的灰色西裝。我昨天穿的那件。我的僕人尖叫一聲，我醒了過來。他看著衣櫥。我也看。天哪──

　　「我的內衣褲就站在鏡子前面，自行搭配服裝。有一件白襯衫飄到內衣褲前面，褲子往上拉出一個形狀，襯衫上面套上一件外套，打上一條領帶。襪子和鞋子跑到褲子下面。外套的手臂往上舉，從衣櫥的架子上拿下一頂帽子，放在空中，如果它有頭的話，那應該是頭部的位置。然後，那頂帽子馬上舉起帽子致敬。

　　「有個聲音說，就這麼辦吧，查理，然後它狂笑。那套衣服走了。我的僕人跑了。米蘭達出去了。

　　「查理講完，我拿下他的帽子，讓他昏過去。我打電話叫救護車。」

　　這個人在椅子上動來動去。

　　「那是發生在上星期的事，」他說。「我到現在還在發抖。」

　　「就這樣嗎？」我問。

　　「差不多吧，」他說。「聽說，查理變得愈來愈沒有生氣。還在住院。坐在病床上，戴著灰色的帽子，帽沿拉到耳朵上，喃喃自語。即使戴著帽子，話也說不清了。」

　　他揩去臉上的汗水。

　　「這還不是最糟的，」他抽噎著說。「人家說，米蘭達……」

　　他哽住了。

　　「跟那套衣服在一起了。還告訴所有的朋友說，那套該死的衣服比查理更性感。」

　　「不會吧，」我說。

　　「沒錯，」他說。「這會兒她就在裡面。不久前才剛進來的。」

　　他靜靜地陷入沉思之中。

　　我起身，伸伸懶腰。我們看了對方一眼，他當下就昏死過去。

　　我無心注意。我進去，找到米蘭達，我們就離開了。

爵士機器

　　那天晚上我感到很沉重

　　我的意思是說我覺得憂鬱而沒有人能夠把鬱悶藏起來

　　你必須洗去憂鬱

　　否則到頭來你會拖拖拉拉什麼事也做不了

　　你必須讓它遠颺

　　我是說你非這樣不可

　　∮

　　我在位於緬因街岔路上的這家低級酒店演奏小喇叭

　　別管它的店名叫什麼

　　它就跟許許多多其他的地下室酒窟一樣

　　市區的白人帶著他們的戰利品和流行語

　　聽我們努力地想要吹出自由與純淨的音樂

　　我們不曾有過的自由與純淨

　　∮

　　就如我告訴你的，那天晚上我的情緒低到不能再低

　　我用白人喜歡的方式吹著

　　低訴著羅尼沉溺的言語

　　渴望著

　　喝他幾杯黃湯，灌飽

　　摻了烈酒的杜松子酒且滿腹怒氣只為令人震驚的不幸

　　我沒吃東西也不想吃

　　在一個饑餓的夜晚我讓自己碎成一片片

　　∮

　　我說的這個白人在十點鐘出現

　　占了張靠近舞臺的桌子

　　坐在那裡慢慢地喝著一杯酒

　　光是打量我們

　　一直坐到換晚班了他還在那裡

　　他動也不動話也不說

　　不過我看得出來他有在聽

　　我們演奏些什麼

　　他讓我如鯁在喉，天哪

　　他令我覺得不安

　　∮

　　到了四點鐘我爬下舞臺

　　就在那個時候這個白人站起來伸出手

　　擱在我的手臂上

　　「可以跟你聊聊嗎？」他問

　　我的感覺是我不喜歡

　　粉白的手這雙手弄皺了我的衣服

　　「走開，老兄，」我讓他明白

　　「拜託，」他說，「我必須跟你聊聊。」

　　∮

　　說我是個容易生氣的人，叫我湯姆叔叔

　　哈，你不會錯得離譜

　　也許是我的腦袋不靈光

　　但是我跟這位白人先生坐下

　　告訴他──解釋清楚他的行當

　　「你失去某個重要的人，」他說。

　　那句話像腹部的共鳴般一拳打中我

　　「白人，你知道什麼？」

　　我感覺到那股憎恨再度在我的心中加速

　　「我什麼也不知道，」他答

　　「我只知道你失去某個重要的人

　　你用你的喇叭對我說了不下百次。」

　　我感覺到罪惡感在我肚子裡爬著

　　「我們把事情講清楚，」我說

　　「別唬弄我，老兄，別給我說些有的沒的。」

　　「那就聽我說，」他說

　　∮

　　「爵士不只是音樂

　　它也是一種語言

　　發自抗議的語言

　　誕生自憤怒與絕望的子宮之中在血淋淋的散拍音樂中分裂

　　一種密語大批受虐者用這種密語

　　大聲喊出他們的苦難與不安的仇恨

　　這種語言存在著上百萬種方言與口音

　　可能是用黃銅管樂低低訴說酸甜苦辣

　　或用木管樂器湧出瘋狂尖叫

　　或用響亮的鋼琴敲出心曲

　　或用繃緊的皮鼓猛力敲出鼓點」

　　∮

　　「它可以在暗到最高點的叫囂聲中揭露悲傷的核心

　　或是大聲喊出新的世紀

　　它的聲音多得數不清

　　它的形式無法統計

　　事實上，它是一場無止盡的調性革命

　　被詛咒的靈魂發出憤怒的懇求

　　對抗殘酷的天譴」

　　「朋友，這種語言我懂，」他說

　　∮

　　「那我的──？」我一開口又很快打住

　　「朋友，你的──什麼呢？」他問

　　「一個跟你很親的人，我就知道這麼多

　　但不是女人，你的小喇叭不是為了失去一個女人而傷心

　　是你的親人，也許是你的父親

　　或是你的兄弟。」

　　∮

　　我吐出在我嘴裡蠢蠢欲動的話

　　「你就要有麻煩了，老兄

　　不要打斷話題

　　給我說清楚。」

　　於是這位白人先生靠過來拋開顧忌

　　「我有一臺分析聲音的機器，」他說

　　「它可以把爵士樂的聲波形式

　　變回原來的意思

　　如果我對著機器，演奏一首傷心的藍調

　　從揚聲器裡出來的是人類的情感

　　它感覺到那股憂鬱

　　把那股鬱悶轉變成爵士的密語。」

　　∮

　　他探詢藏在我眼睛背後的老問題

　　「我怎麼知道你失去某個重要的人？」他問

　　「我聽過這麼多的藍調與重拍舞曲與輕拍舞曲

　　用我的機器轉換成憤怒、無望與歡樂之音

　　所以我現在聽得懂這種語言

　　你所敘述的故事沒什麼新意

　　你以為躲在黃銅樂器織就的音樂背後就沒事了嗎？」

　　∮

　　「別唬弄我，老兄，」我說

　　我讓我的手指僵在他的手臂上

　　他一根寒毛未動

　　「不信的話，來看看，」他說

　　「聽聽我那臺機器

　　對著它演奏你的小喇叭

　　你就會發現我說的都是真的。」

　　我感覺到好像有個低音在我體內直想打哆嗦

　　「嗯，你來不來？」他問。

　　∮

　　雨點像鼓點一樣打在屋頂上

　　白人先生一個轉彎車子開上緬因街

　　我像啞巴一樣不吭聲坐在他的雙門小轎車上

　　已經收起來的小喇叭躺在我的大腿上

　　我聽他放連珠砲般滔滔不絕

　　就像史黛西在鋼琴上連續不斷地彈

　　∮

　　「想想你們這行的頂尖藝人

　　阿姆斯壯、貝契特、華勒、海恩斯

　　顧德曼、麥茲羅、斯潘尼爾等幾十個男女好手

　　為什麼都是猶太人和黑人？

　　為什麼善於詮釋爵士樂的偉大藝人

　　都是長期受到嚴重的偏見對待？

　　我認為是因為他們被外在的偏見傷害

　　將滿腹的激情與痛苦

　　集中在一個激烈的爆炸性核心

　　各種分裂，或強烈或緩慢

　　都是因為這個受到約束的核心

　　掙脫開來，簡短地表達

　　其下所受的折磨

　　呼喊著要用不可解的爵士密碼表達那種釋放。」

　　他笑了笑。「在此之前是不可解，」他說

　　「撕扯咆勃①做不到

　　跳躍藍調和蓬蓬②只會讓問題變複雜

　　就像在真實的反應外面裹上一層凝膠

　　只有正統的爵士樂才能破壞壓抑的小齒輪

　　解放內心深處的悲慟

　　解放熱情，把自由還給渴望的本質」

　　「明白嗎？」他問。

　　我說：「明白。」我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了。

　　①bop，咆勃爵士樂，一種於一九四〇年代初、中期興起的爵士樂。②mop─mop，爵士樂的一種。

　　∮

　　進到屋裡，他開了燈，關好門

　　跨過地板，掀開蓋在機器上的布

　　「過來這邊，」他說

　　我懷疑他要大大耍我，

　　他的機器不過是一堆亂七八糟的管子和輪子拼成的垃圾

　　和一堆亂七八糟的線

　　像一團黑蛇

　　我俯身看著那堆

　　「老兄，真的在那裡面，」我說

　　忍不住露出一個挖苦的笑

　　他馬上抓來一張唱片，放下

　　〈神經緊張〉③，首先是阿姆斯壯

　　「我先放唱片，」他說

　　註③Heebie─Jeebis，路易斯．阿姆斯壯（LouisArmstrong）於一九二六年發行的單曲。④路易斯．阿姆斯壯的外號。

　　∮

　　如果是其他時候我會跟著書包嘴④的即性吟唱點頭

　　但是我感到自己的身體裡面有一股沉重的感覺

　　我連一個苦笑都擠不出來

　　我站在那裡覺得毫無用處

　　大師唱著扭曲的英語

　　咿咿哦哦咿咿嗚嗚

　　書包嘴用他像福特車的男中音複誦

　　然後那個白人扳動開關

　　∮

　　短短的一秒鐘，所有瘋狂的即性吟唱聲都停了

　　都敲在我的腦袋裡

　　出現一個容易生氣的人強忍怒氣一陣發作

　　就像二十個說不出話的爵士音樂迷在隔壁公寓

　　開舞會

　　我感到脊椎一陣涼

　　我感到內心一陣不安齊聲叫我離開

　　我明知道白人先生衝著我笑

　　卻無法回視他

　　我的心決定在我的胸口撞出一條通路

　　他才關掉那臺爵士機器

　　「懂了吧？」他問。

　　我說不出話來。他讓我興奮

　　「我用電掌握到爵士的精神奧祕

　　欸，我可以放很多張唱片給你聽

　　舉例說明許多不同的心情

　　這些心情創造出這種複雜的語言

　　但是我想要你對著我的機器演奏

　　錄下一分鐘的獨奏

　　然後我們再用另外那組揚聲器放出來

　　就會聽到你真正的感覺

　　除去所有的表面聲音。對吧？」

　　∮

　　我必須知道

　　我無法離開那個地方也逃不了

　　所以當白人架起他的唱片錄製機

　　我便打開我的小喇叭，動動嘴唇做準備

　　緊張一直在我的喉頭攀升

　　像是有一塊塊的冰堆疊起來

　　∮

　　然後我再次吹出

　　那份沉重

　　那份拖延了很久的苦惱

　　在我身體裡面那股令人消沉的憂鬱

　　就像一條線上掛著二十個鐵塊

　　釘了二十個鉤勾住我的五臟六腑

　　不斷地把我片成一片片

　　我是演奏給我兄弟羅尼聽的

　　他可以用一百種死法死一百次

　　然而他卻死在謀殺帶

　　那是他出生的地方

　　他以為不用忍受那套舊規矩

　　他忘了，他像個人一樣大聲回嘴

　　他一句話都沒有說就死了

　　死在密西西比白種男子的靴下

　　他們不喜歡他自以為是人

　　為此把他的腦漿都踢出來

　　∮

　　我就是為這個而演奏

　　我用力地吹

　　我一吹完那些東西朝我身上湧回來

　　像是在黑洞洞的深坑裡尖叫

　　我感覺到背上披著一件邪惡的外套

　　每叫一聲那件邪惡的外衣就扣得更緊

　　直到我無法呼吸為止

　　∮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喇叭砸在他的機器上

　　就在這個時候我把那臺機器打翻在地上

　　唧唧嘎嘎把它踩成無數碎片

　　「你這個笨蛋！」他這麼說我

　　「你這個該死的黑鬼！」

　　一直叫到我離開為止

　　∮

　　當時我並不知道

　　我以為我把害我唯一的兄弟喪命的

　　每一腳都踢了回去

　　現在事情結束了我可以避開那些話

　　我應該回敬給白人先生才對

　　聽著，白人，給我聽好

　　兄弟，不是你

　　我不恨你

　　雖然是你們這種人害我兄弟

　　躺在墓地裡

　　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麼打破你那臺爵士機器

　　∮

　　我把它砸了是因為我非這麼做不可

　　因為你說它辦得到的它真的辦到了

　　如果我讓它留著

　　它會剝奪我們唯一擁有的東西

　　那是屬於我們的東西

　　誰穿的靴子都無法把它踢走

　　繩子也無法阻止我們發聲

　　∮

　　你們殘暴地對待我們殺害我們

　　但是聽好了，白人

　　這些只是插在我們皮下的針

　　但是如果我讓你繼續使用那臺機器

　　你就會知道我們所有的祕密

　　會把我們最後剩下的也偷走

　　我們會死，再也活不下去

　　你要什麼都可以拿走，老兄

　　你會這麼做的，因為你已經這麼做了

　　但是不要來奪走我們的靈魂。

變成果凍的季節

　　爸爸的鼻子在吃早餐的時候掉下來。他的鼻子正好掉進媽媽的咖啡裡，把咖啡濺出來。普露內拉（Prunella，在此意指夏枯草）笑得呼哧呼哧喘著氣，把羊腸燈給吹熄了。

　　「天哪，爸爸，」黑暗中，媽媽說，「你知道它就要掉了的話，為什麼不自己把它擰掉？」

　　「我不曉得啊，」爸爸說。

　　「你上回就是這麼說的，老爸，」被樹皮麵包嘻到的路克說。在燈旁的洛可（Rock，在此意指岩石）叔叔一彈指。普露內拉呼哧呼哧地吹滅了搖曳的燭光。

　　「別笑了，姑娘，」媽責備她。普露內拉的腿一陣亂動，跌下她所坐的石塊，地錢糊倒了出來。

　　「要命！」艾思（Eyes，在此意指眼睛）叔叔說。

　　「喂，點燃燈芯，點燃燈芯！」爺爺說，因為油燈熄滅的時候他正在閱讀。普露內拉笑得呼哧呼哧的，在地上打跌。

　　洛可叔叔取來餘火，點燃油燈。

　　「我唸到哪兒去了？」爺爺說。

　　「給我坐回來這裡，」媽媽說。普露內拉忙手忙腳地回到她的石塊上，笑得眼裡都是淚。「瘋狂小辣椒，」媽媽說。她又舀了一瓢地錢糊在普露內拉的餐盤裡。「得啦，」她說著，從她的玉米咖啡裡撈起爸爸的鼻子，朝爸爸扔過去。

　　「媽，我決定今天問她，」路克說。

　　「是嗎，兒子，」媽媽說。「太好了。」

　　「可不是沒有目的的！」爺爺說。「該死的生命力都耗光了！」

　　「哎，老爸，」爸說。「別為年輕人的心思大驚小怪。」

　　「說的對！」爺爺說著，用他的手腕輕輕打著報紙。「我們已經讓那些反生活的觀點乘虛而入了，我們已經這樣了！」

　　「糞堆，」艾思叔叔說。「我們不是都住在糞堆裡嗎？」

　　「我在說未來的一代，你這笨蛋！」爺爺說著，轉向路克。「不是沒有目的的，孩子！」爺爺說。「無論如何，絕對不能沒有年輕人！」

　　「他們也是這樣對爸和我說的，」媽息事寧人道，「而我們有兩個可愛的孩子。你別管爺爺怎麼說，兒子。」

　　「我們正在四分五裂！」爺爺說。「我們大開牢房的門！哈，說得沒錯！我們就像果凍，壞掉的果凍！」

　　「我可不是，」洛可叔叔說。

　　「你什麼時候要問她呀，兒子？」媽媽問。

　　「我們把防護罩搞得一團糟！」爺爺說。

　　「什麼罩？」艾思叔叔問。

　　「今天早上，」路克說。

　　「我們已經造了雲！」爺爺說。

　　「她會高興死了，」媽說。她拿了支木槌，一個響栗敲在普露內拉的頭上。「小辣椒，用你的嘴巴吃，」她說。

　　「今年五月我們就結婚，」路克說。

　　「我們製造了低氣壓！」爺爺說。

　　「我們會幫你準備好一個角落，」媽媽說。

　　兩頰脫皮的洛可叔叔嚼著地錢糊。

　　「我們已經把整體的規劃搞砸了！」爺爺說。

　　「啊，閉上你的嘴，別再胡言亂語了！」艾思叔叔說。

　　「你才閉嘴！」爺爺說。

　　「讓我們這裡的耳根清靜一下」爸爸說著，揉揉鼻子。他啐了口，然後一口氣把筆筒樹汁喝光。普露內拉贏了。

　　「該死的腿，」路克說著，一瘸一拐地跛回桌邊。他按按大腿骨，讓它恢復作用。普露內拉呼哧呼哧地吃她的飯。

　　「你的腿又鬆了呀，兒子？」媽媽問。

　　「撐得住的，我想，」路克說。

　　「說得對！」爺爺說，「我們在一把殺人保護傘下橐橐橐地走來走去。一把死亡傘！」

　　「胡說八道，」艾思叔叔說著，舉起中間那條胳膊，用藍色的那隻眼珠對媽媽眨眨眼。「繼續，」媽一邊說著，咧開沒有牙齒的嘴低聲輕笑。東邊的牆坍了。

　　「又來了，」爸爸說。

　　普露內拉跌下她的石塊，呼哧呼哧地從洞口滾出去。「朝氣蓬勃的小妞，」媽媽一邊說著，一邊擦掉桌上的屑屑。

　　「我的角落怎麼樣？」路克問。

　　「說得對！」爺爺說，「電荷很嚇人！原子構造正在分裂！！」

　　「我們再把床架起來，」媽媽說。「你別煩惱了，路克。」

　　「我們來辦場狂歡會，」艾思叔叔說。「黃麻啤酒等等的。」

　　「不是沒有目的的！」爺爺說。「我們把一整票人炸得粉碎！」

　　「好了，爸，」媽媽說，「末日宣傳也不是沒有目的的。打從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他們不是就在宣傳世界末日了嗎？路克應該娶安妮絕對不是沒道理的。他不是有兩條強壯的胳膊，四條強壯的腿？沒道理不開始跳生命之舞。」

　　「除了恐懼本身，我們沒什麼好怕的，」爸爸說。

　　洛可叔叔點點頭，拿一根火柴劃過他的下巴，點燃火捻。

　　「你要有信心，」媽媽說，「像他們那些無神論的科學家會憂鬱，可不是沒道理的。」

　　「我說啊，讓他們下部隊去，」艾思叔叔說。「在他們的褲子裡塞顆Ｚ炸彈，派他們到敵營去跳吉格舞！」

　　「用火酸藥噴他們，」爸爸說。

　　「把他們丟進細菌池裡，」艾思叔叔說。「往他們的鼻子裡噴病毒。把那該死的哥倫比亞給他們。」

　　「那倒是可以給他們教訓，」爸爸說。

　　∮

　　「我們一起走過黃雨（有毒的雨）

　　我們的愛情比起水泡的痛苦更深刻

　　天濕濕的而你的皮膚聞起來很新鮮

　　我的心臟在跳動──安妮我愛你。」

　　※※※

　　路克飛快地衝過一個個土墩，在尿桶的紫色燈光下，那一個個土墩猶如鬼魅。他唱著自己編的歌，有一天他在深坑裡編的一首歌，他的歌聲迴盪在濃霧裡。他在墜塵嶺左轉，沿著導彈槽到震波坡，趕到輻射口，一路飛奔到傘菌谷。真希望有馬可以騎。他不得不停下來三次，把他的腿裝回去。

　　路克抵達的時候，安妮露的家人正好蹲坐下來用餐。史羅（Slow，慢吞吞之意）叔叔還在吃早餐呢。

　　「你好，孟開甫（Mooncalf，月牛犢之意）先生，」路克對安妮露的爸爸說。

　　「你好，霍斯，」孟開甫先生說。

　　「給，」史羅叔叔說。

　　「靠過來，小子，」孟開甫先生說。「食物夠吃的。」

　　「剛吃過，」路克說。「安妮露人呢？」

　　「去井邊提水，」孟開甫先生說著，用他的扁平手舀起胡豆苗。

　　「我，」史羅叔叔說。

　　「我想那我去幫她提水桶好了，」路克說。

　　「你們家的人都好嗎？」孟開甫先生一邊問，一邊在豆子上撒鹽。

　　「很好，」路克說。「好得很。」

　　「粥，」史羅叔叔說。

　　「聽了很高興，霍斯，」孟開甫先生說。

　　「請代我問候他們，」孟開甫先生說。

　　「一定，」路克說。

　　「該死，」史羅叔叔說。

　　路克穿過氣穴來到地面上，朝水井小跑過去，將三個小小孩和一個大小孩踢到一旁，他們急躁地發出吱吱聲。

　　「你們家的人好嗎？」三個小的中間那個問。

　　「干你屁事，」路克說。

　　安妮露一手扶著井緣，正汲起水桶。她採了滿懷的樹叢花。

　　路克問候說：「你好。」

　　「你好，霍斯，」她喘著氣，給他一個充滿愛意的微笑，露出一顆牙。

　　「你另外那只耳朵怎麼了？」路克問。

　　「哎，霍斯，」她咯咯笑。她那頭留到四月裡的長髮垂到井裡。「呀，啐，」安妮露說。

　　「告訴你，」路克說。「我的大腦裡有東西。從我爺爺那裡聽來的字眼，」他驕傲地說。「表示我是有頭腦的。」

　　「是那樣嗎？」安妮露一邊說，一邊拿花往路克臉上丟，以掩飾她臉上的飛紅。

　　「是的，」路克說著，靦腆地露齒而笑。他敲敲自己的大腿骨。「該死的腿，」他說。

　　「又給你帶來困擾嗎，霍斯？」安妮露問。

　　「不要緊，」他說著，從水桶裡撈起一隻浮在水上的蜘蛛，摘牠的腳。「她愛我，」他紅著臉說。「她不愛我。啊！」蜘蛛氣沖沖地翻身走了。

　　路克盯著安妮露，從這隻眼睛看到那隻眼睛。

　　「嗯，」他說，「你願不願意？」

　　「哦，霍斯！」她摟住路克的肩膀和腰。「我還以為你永遠都不會開口問呢！」

　　「你願意嘍？」

　　「好！」

　　「太棒了！」路克大叫。「我是這世界上最幸福的霍斯家的人！」

　　說完路克重重親在她的唇上，然後跑掉了。他跑過平地，一頭濃密的鬈髮飄在肩後，他又吼又叫的。

　　「呀呼！我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他的腿掉了。他丟下那條腿，手舞足蹈。

　　※※※

　　謹將本書獻給我摯愛的兒子理察，他使我的生命更完整。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