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尾聲

《白衣怪圈》

羅賓‧科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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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一月四日星期一上午七時五分

　　麻塞諸塞州波士頓的冬夜一片漆黑。海倫‧卡伯特在拂曉時醒了過來。

　　她躺在路易士伯格廣場她父母的家中，一縷縷暗淡的晨曦刺破了籠罩這間三樓臥室的黑暗。她睡在一張有頂篷裝飾的床上，懶得睜開眼睛，依然沉浸在鴨絨被賜予的舒適溫暖之中。她稱心如意，全然不知她的腦組織已出了大毛病。

　　這次假期海倫並不很愉快。她是普林斯頓大學三年級學生，為了不影響功課，她預約了在聖誕和新年假期中做刮子宮手術。近來她一來月經就劇烈絞痛，無法正常學習和生活。醫師們說只要把子宮內膜增厚的多餘組織刮除就能治好這病。他們還向她保證這只是個常規手術，但是，實際情況並非如此。

　　她轉過頭去，注視著從飾有花邊的窗簾中照射進來的柔和的陽光。她並沒有末日將臨的感覺，她的心情實際上比前幾天要好些。手術進行順利，術後只有輕微不適感。但是手術以後第三天，她突然出現了難以忍受的頭痛，接著發燒頭暈接踵而至，最令人不安的是，她說話竟然含糊不清。謝天謝地，這些症狀來得快，去得也快，儘管如此，她父母仍堅持要她按預約去麻塞諸塞總醫院的神經科看病。

　　她迷迷糊糊又要進入夢鄉，隱隱約約聽到父親電腦的鍵盤聲，父親的書房就在她臥室的隔壁。她勉強睜開眼睛看了一下鐘，剛剛過七點。父親還這樣拼命工作！父親的公司是世界上最有實力的電腦公司之一，作為創始人和董事長，他完全可以功成名就盡情享受。可是他並不滿足，仍然雄心不已，從而使他們家族成為當地有勢力的富豪之一。

　　不幸的是，海倫優裕的家境帶給她的保障，並不能左右天意。老天按自己的旨意行事，並不偏愛財富和權勢。她腦子出了毛病，自己還被蒙在鼓裡。

　　這種病變是受組成她基因的去氧核糖核酸分子支配的。就在一月初的這一天，海倫腦神經元中的四個基因正在加速生產一種特殊編碼的蛋白質。這些神經元自海倫出生以來從未分裂過，這是正常的。但是，由於這四個基因及其產生的蛋白質，神經元被迫分裂，並不斷地分裂。某種惡性癌症即將摧毀海倫的生命。海倫‧卡伯特年紀輕輕，二十一歲就成為潛在的「晚期」病人，而她自己還被蒙在鼓裡。

　　※※※

　　一月四日上午一〇時四十五分

　　霍華德‧佩斯在聖路易斯大學醫院接受嶄新的核磁共振的檢查。隨著機器的嗡嗡聲，他被移出了成像儀。他一生中從來沒有這樣恐懼過。他向來對醫院和大夫有一種不可名狀的畏怯，現在他既然病了，這種恐懼變成了現實，把他的意志徹底摧毀了。

　　霍華德四十七歲，在去年十月以前身體一直很棒。十月中旬那個倒楣的日子，他參加貝爾弗迪鄉村俱樂部年度網球賽的半決賽。他衝向網前擊球時，只聽見啪的一聲，未擊到的球從頭上飛過，自己卻狼狽地四腳朝天摔倒在地上。他右膝的韌帶撕裂了。

　　這就是事件的開端。治癒膝蓋的傷並不複雜，他只感到稍有不適，醫師解釋說是全身麻醉造成的。霍華德幾天後就回去工作，他這樣著急不是沒有道理的，面對國防預算大幅度削減，作為全國最大飛機製造企業之一的總裁，日子並不好過。

　　他的頭被固定在像老虎鉗那樣的裝置裡。在接受磁共振檢查的整個過程中，霍華德沒有意識到操作技師的存在。直到檢查結束他的頭被放鬆時，他才聽到技師問他：「你沒事吧？」「沒事，」霍華德掙扎著回答。其實他在說謊，他十分緊張，心怦怦直跳。他非常擔心檢查的結果。透過隔離玻璃，他看到一群穿白大衣的人正在仔細研究螢光幕。其中之一是他的主治大夫湯姆‧福爾傑。他們指著螢光幕，作出各種不同姿勢，但最令人不安的是，他們頻頻搖頭。

　　麻煩是從昨天開始的。霍華德醒來時頭痛欲裂，這種現象很少出現，只有在酩酊大醉的第二天才有這種症狀，可是他前天並沒喝酒。實際上，他從除夕以來沒有喝過一滴酒。他服了阿斯匹靈，吃了一點早餐，頭痛減輕了些。

　　那天上午晚些時候，他正在參加董事會議，會開到一半他突然嘔吐起來。來勢如此之猛，事先又沒有任何噁心的感覺，他都沒能把頭側向一邊，沒有消化的早餐全吐在會議桌上，弄得他狼狽不堪。

　　現在頭部可以活動了，霍華德想坐起來，剛一用力，他又感到頭痛欲裂。

　　他只好再躺下去，閉上眼睛，直到他的醫師輕輕拍他的肩部。湯姆這二十多年來一直是他的家庭內科醫師。這麼多年來，他和湯姆已成為好朋友，相互之間十分瞭解。霍華德從湯姆臉部表情知道情況不妙。

　　「情況很糟，是嗎？」霍華德問。

　　「我一向對你坦率直言的，霍華德……」「那麼現在也不要改變，」霍華德低聲地說。他不想再聽下去，但又不得不聽。

　　「情況看來不妙，」湯姆承認道。他的手仍按在霍華德的肩上。「有好幾個腫瘤。具體說是三個。至少我們能看到這麼多。」「噢，上帝！」霍華德嗚咽著說。

　　「已經晚期了，是嗎？」「在目前階段我們還不應該這樣說，」湯姆說。霍華德厲聲說：「你剛才還說你一向對我坦率直言。我不過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我有權利得到答覆。」「如果你逼我回答，我只得說是的，可能是晚期，但我們還不能完全肯定。目前我們有許多事要做。首先必須查清腫瘤的來源。多病灶這一點表明是從其他部位擴散來的。」「好吧，那就查吧，」霍華德說。「我要戰勝它。」

　　※※※

　　一月四日下午一時二十五分

　　路易士‧馬丁從術後恢復室中醒來時，感到喉嚨像被乙炔噴燈灼傷一般。

　　他以前喉嚨也痛過，但是同他手術後嚥口水時感到的疼痛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更糟的是，他的嘴就像撒哈拉沙漠中心那樣乾燥。

　　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的護士站在床邊對他解釋說，這種不適感是麻醉師在手術前從氣管插入管子造成的。她把一塊濕毛巾讓他含在口中，他感到疼痛有所減輕。

　　當他被推回自己的病房時，大腿之間某個部位突然異常疼痛，並且輻射到腰背部。

　　路易士知道這裡疼痛的原因是手術後治療前列腺肥大的部位。這討厭的鬼毛病使他一夜要起床小便四五次。他把手術預約在元旦以後，因為根據傳統這段時間生意比較清淡，他才可以離開他在波士頓北部經營的巨大電腦公司。

　　就在疼痛加劇使他難以忍受的時候，另一個護士從他左手的靜脈輸液中加入度冷丁（Ｄｏｌａｎｔｉｎ，Ｐｅｔｈｉｄｉｎｅ），點滴瓶就掛在從床頭伸出的Ｔ型支架上。

　　度冷丁的藥物作用使他昏昏入睡。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他隱隱約約感到有人在身邊。他竭力睜開眼睛，感到眼瞼像鉛一樣沉重。一個護士在床頭邊摸弄著點滴瓶下的塑膠導管，右手拿著一支注射器。

　　「那是什麼？」路易士咕噥著說，聽上去像醉鬼在說話似的。

　　護士朝他微微一笑。

　　「聽上去好像你多喝了幾杯，」她說道。

　　路易士眨著眼睛想看清楚那女護士黝黑的臉，但在他眼下昏睡的狀況下，眼前一片模糊，是的，她的判斷不錯。「我不需要再加鎮痛藥，」路易士掙扎著說。

　　「這不是鎮痛藥，」護士說。

　　「噢，」路易士說。當護士注射完後，路易士漸漸意識到他仍然不知道注射的是什麼。

　　「是什麼藥？」路易士問。

　　「一種神奇的藥，」護士說著，很俐落地把注射器蓋上。路易士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他正要再追問下去時，護士終於滿足了他的好奇心。

　　「注射的是抗生素，」她說。她緊緊地按了一下他的肩部，讓他放心。

　　「好啦，現在可以閉上眼睛睡覺啦。」路易士放鬆地倒在床上，格格直笑，他喜歡有幽默感的人。他腦子裡重複著護士的話：一種神奇的藥。不錯，抗生素是神奇的藥。他回憶起漢德林大夫告訴過他，手術後也許要服用抗生素以防感染。路易士暗暗納悶，在抗生素發明以前住醫院會是什麼樣子。他慶幸自己生逢其時。

　　路易士聽護士的話閉上眼睛，把身體徹底放鬆，疼痛並未完全消失，但由於麻醉劑的作用，並無疼痛難熬的感覺。麻醉劑也是神奇的藥。路易士第一個承認他在疼痛面前是個懦夫。在這些「神奇的藥」問世之前，他絕對不可能忍受這種手術。

　　路易士迷迷糊糊要睡著時，還在考慮將來還會發明出什麼藥。他決定得問問漢德林大夫的看法。

　　※※※

　　星期一下午二時五十三分

　　諾爾馬‧凱勒看著點滴瓶裡的藥水一滴滴滴進瓶下連著的微孔篩檢程序，再通過大孔導管進入她的左臂。她對進入她肌體的藥有一種矛盾的心情。她一方面希望這種化療藥能治癒她的乳癌，據大夫說，已擴散到肝區和肺部。

　　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化療藥是細胞毒物，不僅能殺傷她的腫瘤，也能殺傷她健康的肌體。克拉倫斯大夫警告她化療會造成許多可怕的副作用，在他列舉種種副作用時，她真想設法把他的口堵住。她已聽夠了。她在簽字同意進行化療時，竟然已麻木到好像與己無關似的。

　　諾爾馬轉過頭向窗外望去，邁阿密蔚藍的天空翻騰著大片的白雲。她獲知癌症的診斷後，竭力不去問：「為什麼發生在我身上？」她第一次摸到腫塊時，還希望它會像以前出現的其他腫塊一樣自行消失。過了幾個月，腫塊部位的皮膚突然出現凹陷時，她才不得不去看醫師。她的恐懼得到了證實，腫塊是惡性的。她不得不在三十三歲生日前作了乳房切除術。手術尚未完全恢復，醫師就開始對她進行化療。

　　決心不再自憐自哀，她伸手去拿一本小說。這時，單人病房的門打開了，她連頭也不抬，因為福布斯癌症中心的護士經常進進出出調整吊點滴和注射藥液。她對這種頻繁的進進出出已習以為常，連看書也不會受到干擾。

　　直到病房門關上，她才意識到護士又給她增加了某種新藥。這種藥藥效非常特殊，突然使她全身乏力，甚至連握書的力氣也沒有了，書從手中掉了下來。更令人恐慌的是，這種藥使呼吸困難，她覺得好像被人窒息一樣。她極度痛苦，掙扎著呼吸空氣，但是愈來愈感到困難，一會兒，除了眼睛以外，她完全癱瘓了。她完全失去知覺前模模糊糊地看到門被輕輕地推開。

第一章

　　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五上午九時十五分

　　「噢，上帝，她來啦！」肖恩‧墨菲說。他心急慌忙一把抓起堆在面前的病歷卡，躲到護士室裡面的房間。這是波士頓紀念醫院韋伯樓第七層的護士室。

　　肖恩的哈佛醫學院三年級同班同學彼得‧科爾伯特被這突如其來的情景弄得莫名其妙，不由自主地朝周圍審視了一遍。沒有任何異常的跡象，一切看上去都同任何繁忙的醫院內科病房一樣。一個樓面接待員和四個註冊護士合用這個護士室，顯得異常忙亂。走廊裡有幾個護理員推著躺在輪床上的病人。還可以聽到從大廳播放的白天肥皂劇中傳來的風琴聲。唯一與這環境不協調的是一位向護士室走來的女護士，她又漂亮又迷人，彼得覺得起碼可以給她打八分或九分。她叫珍妮特‧里爾登。彼得知道她是波士頓古老的布拉明家族的千金，高傲而難以捉摸。

　　彼得本來坐在病歷卡架旁邊的長桌上，現在他退了下來，推開通向後間的門。

　　後間是個多功能辦公室。周圍鋪著齊桌高的工作檯面，有一臺電腦螢幕和一臺小冰箱。護士在下班前集中在這裡交接班，帶飯的護士還在這裡用餐。房間後面有一個廁所。

　　「到底出了什麼事？」彼得問道。他至少有些好奇。

　　肖恩靠在牆上，懷裡抱著病歷卡。

　　「把門關上！」肖恩下命令。

　　彼得跨進房間。

　　「你同里爾登搞上了？」這既是個問題，又是對事實真相感到震驚的感嘆。

　　剛剛兩個月前，輪到彼得和肖恩到醫院實習，肖恩發現珍妮特時曾向彼得打聽過她的情況。

　　「那是誰啊？」肖恩暗暗自問。

　　他第一次看到珍妮特時，她剛從壁櫥最高一格取出什麼東西後從工作檯面上爬下來。面前是他看到的最漂亮的女人。她的身材可以同任何雜誌封面上的美女媲美。

　　他看得張口發呆。

　　「她可不是屬於你的那種女人，」彼得當時說。「閉上你的嘴。同你相比，她是王室公主。我知道有些小夥子千方百計想同她約會，但是，沒門。」「總有門的，」肖恩說，仍然呆呆地欣賞著珍妮特。

　　「像你這樣的鄉巴佬，一輩子也跑不到第一壘，」彼得說。「更不用說全壘打啦。」「要賭一賭嗎？」肖恩主動挑戰。「你輸了給我五塊錢。等到我們實習結束時，我要她捨不得離開我半步。」當時彼得一個勁兒笑他口出狂言。現在他對他的同學不得不刮目相看，表示敬意。彼得以為他一直注意到肖恩在過去兩個月中埋頭於緊張的工作，想不到今天給了他這麼一個意外。

　　「把門開個縫，看看她是不是走了，」肖恩說。「太荒唐了，」彼得這麼說著還是把門開了幾英寸。珍妮特正在同護士長卡拉‧瓦倫丁交談。彼得又把門關上。

　　「她就在外面，」他說。

　　「討厭！」肖恩叫喊道。「我現在不想同她說話。我還有許多事要做，我不願意讓人看好戲。她不知道我決定到邁阿密的福布斯癌症中心搞研究，把這作為自己的選修課。我要到星期六晚上才告訴她。我知道她一定要大發雷霆的。」「那就是說你們一直在交朋友囉？」「是的，並且已經交得相當火熱，」肖恩說。「對了，我記起來，你要輸給我五塊錢。好吧，讓我告訴你，開始並不容易，她根本不同我說話。但是，無與倫比的魅力和百折不撓的精神終於取得了成功。我猜想主要還是靠百折不撓的精神。」「你同她上過床嗎？」彼得問。

　　「別粗魯，」肖恩說。

　　彼得哈哈大笑。

　　「我粗魯？你這是黑鍋罵黑壺、賊喊捉賊的最佳例子。」「問題是她這個人很認真，」肖恩說。「她認為只要上床一兩次，就會發展成永久性的關係。」「你是在說結婚嗎？」彼得問。

　　「我可不這樣想，」肖恩說。「但是我認為她是那樣想的。這是荒謬透頂的，尤其是她的父母不喜歡我這種人。真見鬼，我才二十六歲。」

　　彼得又把門打開。「她又同另一個護士在聊天。她一定是在休息。」「真妙！」肖恩故意說反話。「我想我可以在這裡工作。我必須在實習結束前把注意事項記在病歷卡上。」「我也到這兒來寫，」彼得說。他出去把他分管的病歷卡取進來。

　　他們默不作聲地工作，從口袋裡取出索引卡片，上面記著他們分管病人的最新化驗結果。他們要把每個病人的病情作一小結，以便給輪到三月一日開始來實習的同學作參考。

　　「這是我的病人中最有意思的一個，」將近半個小時後肖恩開口說。他把那張病歷卡舉得高高的。「要不是她，我可能到現在也不知道有個福布斯癌症中心。」

　　「你是說海倫‧卡伯特？」彼得問。

　　「除了她還有誰，」肖恩說。

　　「有意思的病例都到你那裡啦，你真幸運。再說，海倫還是個美人。真該死，聽說她的病要進行會診。」「不錯，這個美人生了好幾個腦瘤，」肖恩說。他打開這本厚達二〇〇頁的病歷卡，瀏覽他感興趣的那幾頁。「真令人傷心，她才二十一歲，卻成了晚期病人。她唯一的希望是被福布斯癌症中心收治，他們在治療這種腫瘤方面取得了不尋常的成功率。」「她的最終病理學報告出來了嗎？」「昨天出來了，」肖恩說。「她得了髓母細胞瘤，這是相當罕見的腫瘤，在所有腦腫瘤中只有百分之二是這種腫瘤。我讀了一些有關成髓母細胞瘤的資料，今天下午查病房時可以派用場。這通常是小孩患的病。」「那麼說她是個不幸的例外，」彼得評論說。

　　「並非完全例外，」肖恩說。「百分之二十髓母細胞瘤發生在二十歲以上的病人身上。為什麼沒有人朝這種細胞瘤方面猜，那是因為她身上有多種瘤。最初，她的主治醫師認為她的癌很可能是從卵巢轉移過來的。但是，他診斷錯了。現在他計畫寫一篇文章，投到《新英格蘭醫學雜誌》上去。」「有人說她不僅漂亮，而且富裕，」彼得說。

　　「她的父親是軟體公司總經理，」肖恩說。「卡伯特家絕不會缺吃少穿。他們有得是錢，當然可以負擔福布斯癌症中心的昂貴醫藥費。我但願邁阿密方面的專家能治好她的病。她不僅漂亮，還是個好姑娘。我不少時間同她待在一起。」

　　「記住，醫師是不准愛上他們的病人的，」彼得說。

　　「即使聖賢也經不住海倫‧卡伯特的引誘。」

　　珍妮特‧里爾登從樓梯回到主樓的兒科病房。喝咖啡可以休息十五分鐘，她全花在尋找肖恩上。七樓的護士說剛才還看到他在寫實習結束的小結，可是不知道他一會兒又走到哪裡去了。

　　珍妮特心事重重。她好幾個星期都睡不好，每天清早四五點鐘就醒，鬧鐘等於虛設。問題是肖恩以及他倆之間的關係。她第一次遇到肖恩時，儘管被他那地中海人特有的烏黑頭髮和炯炯有神的藍眼睛所吸引，但是對他那種粗魯而又自以為是的態度很反感。

　　當肖恩主動追求她時，她斷然拒絕。她覺得他們毫無共同之處，但是肖恩卻不輕易退卻。他聰穎過人的智力引起了她的好奇。

　　她最終同意與他一起出去，她以為一次約會就可一勞永逸打消進一步接觸的念頭。可是她錯了。她很快發現他的背叛性格反而有力地激起了她的欲望。她的觀點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她認定她以前所有的男朋友都是墨守陳規目光短淺之輩。她一下子意識到自己以前只寄希望於找一個為傳統所接受的人，像她父母一樣結成婚姻關係。現在，肖恩的粗獷魅力在她心中扎下了根，珍妮特愛上了他。

　　快走到兒科病房護士室時，珍妮特注意到休息時間還有五分鐘。她推門走進後間，一直朝公用咖啡器走去。她要靠咖啡提神來度過餘下的工作時間。

　　「你看上去好像你的一個病人剛死去。」珍妮特轉過頭去看到是樓面接待護士桃樂西‧麥克弗森。桃樂西是她的好朋友，坐在那裡，一雙穿長絲襪的腳高高蹺在桌面上。

　　「也許同樣糟糕，」珍妮特邊倒咖啡邊說。她只倒了半杯咖啡。通常她中午以後不喝咖啡。她走過去，坐在桃樂西旁邊的一張金屬椅子上。「男人！」她沮喪地嘆息道。

　　「多麼熟悉的哀嘆，」桃樂西說。

　　「我和肖恩‧墨菲的關係毫無進展，」珍妮特總算說了出來。「這的確使我煩惱，我一定要採取行動。再說，」她笑著補充，「我最不願意做的是被迫向我媽媽承認，她對他的看法一直是正確的。」桃樂西笑著說：「果然不出所料。」「問題已嚴重到我覺得他在故意避開我，」珍妮特說。

　　「你們兩個談過嗎？」桃樂西問。

　　「我試過，」珍妮特說。「可是他這個人不善於談論感情之類的話題。」「不去管它，」桃樂西說，「也許你今天晚上應該約他出去，把你剛才對我說的話去對他說。」「哈哈！」珍妮特發出輕蔑的笑聲。「今天是星期五晚上，辦不到。」

　　「他晚上值班？」桃樂西問。

　　「不，」珍妮特說。「每星期五晚上，他和查爾斯頓的幾個老鄉在當地一個酒吧聚會。女朋友和妻子一律不邀請。這是有名的男孩子的世界。對他來說，這是一種愛爾蘭傳統，最後以狂飲胡鬧告終。」「聽上去蠻噁心的，」桃樂西說。

　　「他在哈佛讀了四年，又在麻省理工學院學了一年分子生物學，現在又在醫學院讀了三年，你總以為他會把這個習慣改掉。不僅沒改掉，他反而把這些星期五晚上的聚會看得比以前更重要。」「要是我的話，我絕不會容忍，」桃樂西說。

　　「我以前一直認為我丈夫迷上高爾夫球是糟糕透頂的事，但是同你剛才說的比起來，簡直算不得什麼。這種星期五晚上的胡鬧包括不包括玩女人？」「他們有時候去脫衣舞夜總會。但是大多數情況下，僅僅是肖恩和其他男孩，他們喝啤酒，講笑話，看大螢幕電視轉播的體育節目。至少他是這樣告訴我的。我可從來沒去過。」「也許你該問自己為什麼你會同這個男人好上的，」桃樂西說。

　　「我問過自己，」珍妮特說。「尤其是最近，尤其是自從我們很少交流思想以來。現在甚至很難找到時間同他說話。他不僅要完成醫學院的所有功課，他還要作研究。他還是哈佛的醫學博士生。」「他一定很聰明，」桃樂西說。

　　「這是他唯一可以聊以自慰的優點，」珍妮特說。「聰明加上他的外貌。」桃樂西朗聲大笑。「至少還有兩方面值得你為他痛苦。我才不會讓我丈夫去參加星期五晚上那種小青年的玩意兒。該死的，我會衝進去當面羞辱他。男人都有男孩子氣，但總得有個限度。」「我不知道是否做得到，」珍妮特說。但是，她在喝一口咖啡時也比較認真地想了一想。問題在於她在生活中處世待事太被動，總是先讓事情發生，等到木已成舟時再作出反應。也許這就是她陷入困境的原因。也許她需要振作起來，更加自信，更加主動。

　　※※※

　　「見鬼，瑪律西！」路易士‧馬丁大聲叫嚷。「那些規劃書究竟放到哪兒去了？我告訴你把它們放在辦公桌上的。」為了強調他的不悅，路易士把手狠狠敲了一下吸墨臺，桌上的紙張也隨著氣流飄舞起來。他早上四時半醒來時感到頭部隱隱作痛，這使他這一天煩躁不安，火氣很大。他在浴室尋找阿斯匹靈時曾經嘔吐了一次。這症狀使他驚恐異常，因為嘔吐前毫無預兆，也沒有噁心的感覺。

　　瑪律西‧德爾加多匆匆奔進老闆的辦公室。老闆這一天對她又是嚷又是罵。她小心翼翼地從辦公桌上把老闆面前一疊用鐵夾子夾住的資料推到他眼前，封面上赫然用印刷體標明：有待二月二十六日董事會審議的規劃書。

　　路易士不說一聲道謝，更不用說表示一點歉意。他一把抓起文件，就衝出辦公室。可是他並沒走遠。他走了五六步，突然忘了要去什麼地方。當他最終想起是到董事會會議室去時，他又無法確定會議室的門是哪一扇。

　　「下午好，路易士，」走在他後面的一個董事向他打招呼，並把右邊的那扇門打開。

　　路易士一踏進房間就感到暈頭轉向。他鼓起勇氣朝端坐在長會議桌周圍的人偷偷看了一眼。他連一張臉也認不出來，這使他驚恐萬狀。他垂下眼睛注視著手裡拿著的那疊檔案，檔案也從手中滑了下去，他的手顫顫發抖。

　　路易士‧馬丁又站了一會兒，會議室嘈雜的談話聲靜了下來，大家的目光都轉向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接著，路易士的眼睛朝上翻，背部拱起來。

　　他朝後摔了下去，頭撞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在場的董事們從來沒有看到過這樣嚴重的發作，因此一下子顯得手足無措。終於，一個董事從震驚中清醒過來，衝到病倒的董事長身邊。其他人到這時才作出反應，趕忙去打電話求援。

　　當救護車上的救護人員趕到時，他的發作已經過去。除了後遺的頭痛和昏睡症狀外，路易士相對來說已恢復正常。他不再感到暈頭轉向。事實上，當人們告訴他剛才他的病情發作時，他頗感失望。因為就他而言，他只不過暈了過去。

　　在波士頓紀念醫院急診室裡第一個檢查路易士病情的是一位住院醫師。

　　他自我介紹為喬治‧卡弗。他初步檢查後告訴路易士，儘管還沒徵詢他的私人醫師克拉倫斯‧漢德林的意見，他認為路易士必須住院。

　　「這次發作嚴重嗎？」路易士問。路易士在兩個月前動過前列腺手術後，對於住院實在沒有什麼好感。「我們會要求神經病科專家來會診，」喬治說。

　　「那麼你本人的意見呢？」路易士問。

　　「成人身上突然出現的發作可能是結構性腦病。」「能不能用我聽得懂的話來解釋，」路易士說。他最不喜歡醫學術語。

　　住院醫師顯得坐立不安。他閃爍其詞地說：「結構性就是說腦子本身有毛病，而不單單是功能方面的毛病。」「你意思是說腦瘤？」路易士問。

　　「也可能是腫瘤，」喬治違心他說。

　　「天哪！」路易士說。他感到突然間全身冒出冷汗。喬治盡力安慰路易士後回到急診室。他首先查詢路易士的私人醫師來了沒有，回答是否定的。

　　然後，他呼叫神經病科住院醫師。他還要急診室接待護士呼叫醫學院來學習的學生來觀察並協助處理急診住院病人。

　　「順便問一下，」喬治在要回到路易士‧馬丁所待的小房間去的時候對接待護士說。「那個醫學院學生叫什麼名字？」「肖恩‧墨菲，」接待護士說。

　　※※※

　　「討厭！」肖恩把呼叫器關掉後說。他肯定珍妮特早就離開了，但為了保險起見，他還是小心翼翼把門開了個縫，掃視了一下外面的房間。他沒看到珍妮特，就大膽把門打開。後間的電話被彼得霸佔了，他不得不出來用護士室的電話。肖恩在打電話前先問了一下護士長卡拉‧瓦倫丁：「是你們找我嗎？」他希望回答是肯定的，這樣他只要幹一些操作簡單的粗重工作。肖恩最怕是住院部或急診間來的呼叫。

　　「眼下這兒沒有人找你，」卡拉說。

　　肖恩只好打電話詢問，才知道是倒楣的消息，要他去急診室處理一個病人。

　　肖恩知道他越快把病史和體格檢查搞好，他日子越好過，所以他馬上同還在打電話的彼得道別，到樓下急診間去。

　　在平時情況下肖恩喜歡急診室，喜歡那裡始終存在的緊張忙碌給人帶來的興奮。

　　但是在醫院實習最後一天的下午，他實在不想再接一個病人。實習生對一個病人的常規檢查要花好幾個小時，要密密麻麻寫四至一〇頁書面記錄。

　　「這是一例很有意思的病例，」喬治對剛趕來的肖恩說。喬治正在同放射科電話聯繫。

　　「他得了什麼病？」肖恩問。

　　「我估計是腦瘤，」喬治說。「他在工作時突然發作。」放射科那面有人來接電話，喬治要求馬上為病人作電腦斷層掃描。

　　肖恩按照喬治的吩咐，拿了眼底鏡，進去檢查馬丁先生的眼睛。儘管他並不熟練，但在路易士耐心的配合下，他也觀察到了像小山丘一樣的視神經乳頭，正如喬治剛才給他介紹的那樣。

　　對於實習生來說，即使正在最理想的環境中，寫病情記錄和作常規檢查也是十分累人的事，現在要求在急診室完成，並且還要到放射科等待掃描結果，則變得難上加難。肖恩知難而上，向病人問了所有想得到的問題，尤其是詢問了最近的病情。

　　肖恩瞭解到的別人尚不知道的新情況是：路易士‧馬丁在一月初動前列腺手術後約一週時間曾有過短暫的頭痛、發燒、噁心和嘔吐。肖恩是在路易士被送到放射科即將開始斷層掃描時無意中獲得這一新情況的。

　　在控制室內除了操作技師外，還有一群醫師在等待掃描結果。他們是路易士‧馬丁的私人醫師克拉倫斯‧漢德林、內科住院醫師喬治‧卡弗和神經病科住院醫師哈里‧奧布賴恩。

　　肖恩把喬治拉到一邊，把剛才詢問到的新情況告訴他。「這很有價值，」喬治說。他顯然試圖把這些早期症狀同目前的病情聯繫起來考慮。「發燒是個古怪的現象，」他說。「他說過是高燒嗎？」「不太高，」肖恩說。「華氏一〇二至一〇三度。他說就好像是傷風或輕度感冒。不管是什麼原因。發燒很快就完全消失了。」「這可能有聯繫，」喬治說。「不管怎麼說，他是個神經科患者。」斷層掃描的初步結果查出他有兩個腫瘤。「還記得樓上的海倫‧卡伯特嗎？」「怎麼會忘記呢？」肖恩說，「她仍然是我的病人。」「這個人的腫瘤同她的十分相似，」喬治說。

　　圍著螢光幕的幾位醫師開始激動地議論起來。第一批掃描結果已經出來。肖恩和喬治走到他們身後，從他們的肩膀上方往裡看。

　　「這兒又出現了，」哈里用叩診錘指著畫面說。「這些肯定是腫瘤。這是毫無疑問的。看，這裡又有一個小的。」肖恩緊張地注視著。

　　「很可能是轉移瘤，」哈里說。「像這樣數目的腫瘤一定是從其他部位轉移過來的。他前列腺是良性的嗎？」「絕對良性，」漢德林醫師說。「他這一輩子身體一直很好。」「他抽菸嗎？」哈里問。

　　「不抽的，」肖恩說。前面幾個醫師讓開，使肖恩把螢幕看得更清楚。

　　「我們必須對轉移瘤再全面檢查一下，」哈里說。

　　肖恩彎下身子仔細觀察螢光幕。腫瘤所在部位那麼明顯，連他這個初出茅廬的醫科學生也能一目瞭然。不過他真正關心的是要印證一下喬治的話，路易士的腫瘤與海倫的腫瘤有多少相似之處。如同海倫的一樣，他的腫瘤也在大腦部位。海倫的情況曾引起他特殊的興趣，因為髓母細胞瘤通常都生在小腦部位，而不是大腦部位。

　　「根據醫學資料，人們必然會考慮轉移瘤是否來自肺、結腸或前列腺，」喬治說。「但是是否有可能我們看到的是像海倫‧卡伯特同樣的腫瘤？也就是說，像髓母神經管細胞瘤這種多病灶原發腦癌。」哈里搖了搖頭。「請記住，當你聽到蹄聲時，首先想到的應該是馬，而不是斑馬。海倫‧卡伯特的病例是非常特殊的，儘管最近報導全國已出現兩例同樣的腫瘤。我敢和任何人打賭，我們看到的是轉移瘤。」

　　「你認為他應該歸哪一科治療？」喬治問。

　　「哪一科都一樣，」哈里說。「如果收在神經病科，我們需要內科會診。如果收在內科，也需要神經病科會診。」「既然我們已收了卡伯特，」喬治建議道，「你們不妨收下他吧。不管怎麼說，你們對腦外科手術比我們內行得多。」

　　「我沒什麼意見，」哈里說。

　　肖恩只好暗自抱怨。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作的病史記錄和體格檢查倒便宜了在神經病科實習的學生。但是，他至少可以休息了。

　　肖恩向喬治打招呼，說他等查病房時再見他，就溜出了放射科掃描室。

　　儘管他還沒完成實習小結，他還是想抽空去看望海倫‧卡伯特。他乘電梯到了七樓，逕自向七〇八室走去，敲了敲半開半掩的門。

　　儘管頭髮剃光，頭皮上青斑累累，海倫‧卡伯特看上去仍然十分迷人。

　　她小巧的臉龐更顯得一雙綠眼睛大而明亮。她的皮膚光潔晶瑩，不亞於任何模特兒。不錯，她顯得蒼白，一眼就看得出是個病人。但是，當她看到是肖恩時，臉上綻出了微笑。

　　「我最喜愛的大夫，」她說。

　　「未來的大夫，」肖恩糾正她說。他不喜歡像其他許多醫學院實習生那樣裝模作樣，希望病人把他們看作醫師。自從中學畢業以後，他一直覺得自己好像一個冒名頂替的江湖騙子，一會兒扮演哈佛大學本科生，一會兒扮演麻省理工學院學生，現在又要扮演哈佛大學醫學院學生。

　　「你聽到好消息了嗎？」海倫問。儘管她由於多次發作人很虛弱，她還是坐直起來。

　　「告訴我，」肖恩說。

　　「他們已把我納入福布斯癌症中心治療方案，」海倫說。

　　「太棒了！」肖恩說。「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自己也要到那裡去。聽到你的好消息以前，我還不敢對你說呢。」「多麼好的巧合啊！」海倫說。「這樣我在那裡至少有一個朋友啦。我想你大概知道我這種腫瘤在他們那兒的治療紀錄是百分之百緩解。」「我知道，」肖恩說。「他們的治癒率簡直令人難以置信。其實我們一起到那裡去並非什麼巧合。是你的病使我知道有這個福布斯癌症中心。正像我提到過的，我的研究包括癌的分子基礎。當發現有一個治療中心在治療某種特定的癌症方面取得百分之百成功時，我不知有多麼激動。我奇怪怎麼從未在醫學文選中看到過這方面的報導。不管怎樣，我要親自去那裡，看看他們是怎樣幹的。」「他們的治療還處於試驗階段，」海倫說。「我父親向我強調過這一點。我們認為他們尚未公佈成果的原因是為了取得百分之百的把握。但是不管他們是否已經發表，我巴不得馬上到那裡去接受治療。自從這場噩夢出現以來，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線希望。」「你什麼時候去？」肖恩問。

　　「下星期，」海倫說。「你呢？」「我星期天天一亮就上路。我星期二一早可以到那裡。我會在那裡等你。」肖恩伸出手去抓著海倫的肩膀。

　　海倫微笑著把手放在肖恩的手上。

　　珍妮特結束交接班後回到七樓去找肖恩。那裡的護士告訴她肖恩剛才還在，可是一會兒又消失了。她們建議通過呼叫器找他，珍妮特卻想出其不意同他見面。既然已過了下午四點，她想他最可能在柯利弗德‧沃爾什大夫的實驗室。沃爾什大夫是肖恩的博士生導師。

　　要到那裡去，珍妮特不得不走出醫院，穿上抵禦寒風的衣服，沿著朗費羅大街走一段，穿過醫學院的四方院，再爬上三樓。她還沒打開實驗室的門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她透過毛玻璃已認出了肖恩的身影。主要是他那走路的樣子，對她來說太熟悉了。他粗壯結實的身軀，走起路來卻十分瀟灑，頗令她吃驚。他沒有多餘的動作，工作起來既俐落，效率又高。

　　珍妮特走進實驗室，隨手把門關上。她變得猶豫起來。她很喜歡就這樣悄悄看著肖恩。除肖恩外，其他三人也在緊張工作，收音機裡播放著古典音樂。沒有人說話。

　　這是個陳舊的鋪著皂石桌面的實驗室，室內凌亂不堪。最新的設備是幾臺電腦和一系列桌子一樣大小的分析器。肖恩曾幾次解釋過他的博士論文內容，可是珍妮特到現在還不敢肯定她是否聽懂了。他說他在尋找致癌基因，並介紹了他的思路。

　　珍妮特在他介紹時也不時點頭，但不知聽懂了多少，與其說她對他的論文內容感興趣，還不如說她被他的執著精神吸引了。她也意識到，如果要聽懂肖恩有關他的研究領域的介紹，她需要讀一些有關分子遺傳學的基本書籍。

　　珍妮特站在門旁注視著肖恩，欣賞他那寬肩膀和瘦腰身構成的Ｖ型身軀。過去兩個月中她到這裡來過好多次，他總是為操縱分析器作準備工作。

　　可是，今天他卻在把什麼東西收起來，在做打掃工作。這使她感到好奇。

　　這麼靜靜看了足有幾分鐘，她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他那麼全神貫注，沒注意到她。她只好走上前去，站在他旁邊。珍妮特身高五英尺六，在女性中屬於較高的身材。而肖恩只有五英尺九，他倆幾乎可以眼對眼互視，在珍妮特穿高跟鞋時，更是如此。

　　「我可以請問你在做什麼嗎？」珍妮特突然開口問他。

　　肖恩嚇了一跳。他思想那麼集中，根本沒注意到她的存在。

　　「僅僅清理一下，」他歉疚地說。

　　珍妮特俯身向前。直視他碧藍的眼睛。他對視了才一會兒，就把目光移開了。

　　「清理？」珍妮特問。她的眼光掃了一遍實驗桌。「真是太陽打從西邊出來了。」珍妮特盯著他的臉看。「這兒出了什麼事了？你的工作場所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一塵不染。到底有什麼事瞞著我？」「沒有，」肖恩說。他停頓了一下補充說：「好吧，是有一件事，作為選修，我要外出搞兩個月研究。」「去哪兒？」「佛羅里達的邁阿密。」

　　「你原來不打算告訴我？」「我當然要告訴你的。我打算明天晚上告訴你。」「你什麼時候動身？」「星期天。」

　　珍妮特的目光漫無目標地掃視著房間。她神情恍惚，手指敲擊著工作檯面。她捫心自問，她究竟做了什麼竟然遭此冷遇。她回過頭去看著肖恩，說：

　　「你打算等到動身前一天晚上才告訴我這消息嗎？」「這個念頭是這星期才有的，兩天前剛剛肯定下來。我想等到合適的時候告訴你。」「考慮到我們兩人的關係，合適的時候應該是你產生這個念頭的時候。……去邁阿密？為什麼要現在去？」「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的那個病人嗎？那個患髓母細胞瘤的女病人。」「海倫‧卡伯特？那個漂亮迷人的女生？」「就是她，」肖恩說。「當我閱讀有關她那種腫瘤的資料時，我發現……」他打住了。

　　「發現了什麼？」珍妮特追問道。

　　「不是我閱讀中發現的，」肖恩糾正道。「一個主治醫師說她父親聽到有一種治療方法可以使這種腫瘤百分之百緩解。只有邁阿密的福布斯癌症中心採用這種治療方案。」「所以你決定去。就這些嗎？」「不完全是，」肖恩說。「我同沃爾什大夫說了，他剛好認識中心的主任藍道夫‧梅森。幾年以前，他倆一起在全國衛生研究所工作。沃爾什大夫向他介紹了我，我就接到了邀請。」「你選錯了時間，」珍妮特說，「你知道我正為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而煩惱。」

　　肖恩聳一聳肩，說：「我很抱歉。可是我只有這段時間有空，而去那裡搞研究也許可能是很重要的。我的研究包括癌的分子基礎。如果他們的試驗在治療某種腫瘤上取得百分之百緩解率，那麼對其他所有癌症必定也有指標意義。」珍妮特感到不知所措。她已袒露自己的感情。就她的心情而言，肖恩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兩個月是再糟不過了。可是，他的理由顯得那麼高尚。他又不是到什麼低級俱樂部去。她怎麼能對他發脾氣，不讓他去呢？她完全被弄糊塗了。

　　「我們可以通電話，」肖恩說。「我不是到月球上去。只不過兩個月時間。你也知道這可能是很重要的。」「比我們的友誼還重要？」她脫口而出，「比我們一起生活還重要？」珍妮特一說出口就覺得十分愚蠢。這種氣話聽上去像小孩子賭氣似的。

　　「讓我們不要去爭論蘋果和橘子的利弊吧，」肖恩說。

　　珍妮特深深嘆了口氣，強忍住快要掉下的眼淚。「讓我們待會兒再談吧，」她勉強說。「這裡可不是進行感情交鋒的場合。」「今天晚上我沒空，」肖恩說。

　　「今天是星期五，我……‧」「你非得去那個無聊的酒吧聚會，」珍妮特打斷他的話說。她看到實驗室裡有些人用異樣的目光注視著他倆。

　　「珍妮特，說得輕一點！」肖恩說。「我們像原來安排的那樣在星期六晚上碰頭，那時候我們可以儘量談。」「你知道你這次突然離開使我多麼心煩意亂，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不能取消一次這種聚會，不去同你那幫小兄弟一起喝酒。」「你說話小心一些，珍妮特，」肖恩警告她說。「我的朋友對我來說是重要的，我們都是同根生的。」兩人用明顯敵視的眼先對視了一會兒，然後珍妮特轉身走出了實驗室。

　　肖恩不好意思地朝同事們看了一眼，大多數人都避開他的眼光。柯利弗德‧沃爾什大夫卻是個例外。他身材高大，留著大鬍子。他身穿白大衣，袖子一直捲到胳膊肘。

　　「思想混亂可不利於人的創造力的發揮，」他說。「希望剛才刺耳的音符不會影響你在邁阿密的表現。」「放心吧，絕不會，」肖恩說。

　　「記住，我可是不顧一切為你打了保票的，」沃爾什大夫說。「我向梅森大夫保證，你將成為他們中心的寶貴財富。他對你在研究單細胞抗體方面的豐富經驗十分滿意。」「你是這樣告訴他的嗎？」肖恩失望地詢問道。

　　「從我同他的對話中，我敢說他對這一點很感興趣，」沃爾什大夫解釋道，「不要發火。」「可那是我三年前在麻省理工學院搞的，」肖恩說，「我早就不搞蛋白化學了。」「我知道你現在對致癌基因感興趣，」沃爾什大夫說，「可是你想到那裡工作，我盡了最大的力讓他們邀請你。你到了那裡後可以向他們解釋，說你喜歡搞分子遺傳學研究。我對你這樣瞭解，我不懷疑你有辦法說服他們。但是千萬要注意一下策略，不要把事情搞僵了。」「我讀過一些該中心主要研究者的科研作品，」肖恩說。「對我再合適沒有了。她的專長就是致腫瘤病毒和致癌基因。」「那是黛博拉‧利維大夫，」沃爾什大夫說。「也許你可以同她一起幹。但是不管是否如願以償，你這麼晚提出申請，仍被他們接受，你應該表示感謝。」

　　「我只是不想費了九牛二虎之力、長途跋涉到那裡，卻陷入繁忙的毫無價值的事務堆中。」「答應我你不會去製造麻煩，」沃爾什大夫說。

　　「我製造麻煩？」肖恩聳起雙眉驚訝地問。「你知道我絕不是那種人。」「我對你太瞭解了，」沃爾什大夫說。「那正是我擔心的。說得輕一點，你的輕率莽撞很令人不安，好在上帝給了你聰明的頭腦。」

第二章

　　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五下午四時四十五分

　　「等一下，寇里莎，」凱思琳‧雪倫伯格停了下來，靠在一個化妝品櫃檯上。

　　她們兩人來休斯頓西面的購物中心買服裝，準備參加學校的舞會。她們已買好衣服，寇里莎急著要回家去。

　　凱思琳突然感到頭暈，整個房子在眼前打轉。幸好她一靠在櫃檯上，這種天昏地轉的感覺就消失了。她接著又因為噁心而打顫，但是很快也過去了。

　　「你沒事吧？」寇里莎問。她們都是初中生。

　　「我不知道，」凱思琳說。過去幾天中一會兒發一會兒好的頭痛又來了。

　　頭痛把她從睡夢中驚醒，但是她沒告訴父母親，因為她擔心這可能是上週末吸大麻煙引起的。

　　「你臉色像死人一樣白，」寇里莎說。「也許我們不該吃那種奶糖。」「噢，天哪！」凱思琳低聲說。「那邊有個男人在聽我們說話。他打算在停車場綁架我們。」寇里莎急忙轉過身去，心中暗暗擔心那個可怕的男人正虎視眈眈盯著她們。可是她看到的只是幾個毫無惡意的女顧客，大多在選購化妝品。一個男人的影子也沒有。

　　「你說的是什麼男人？」她問。

　　凱思琳眼睛一眨也不眨，木然地看著前面。「那個男人就在大衣櫃檯旁邊。」她用左手指著前方。

　　寇里莎沿著凱思琳手指的方向看去，終於在五十碼以外看到一個男人。他站在一個正在仔細翻尋商品的婦女身後，臉都沒朝她們的方向轉。

　　寇里莎被搞糊塗了，回過頭去看她的最好朋友。「他說我們不準離開商店，」凱思琳說。

　　「你在說些什麼？」寇里莎詢問她。「我是說你把我嚇住了。」「我們得離開這裡，」凱思琳警告說。她突然一轉身，朝相反方向跑去。

　　寇里莎加快了腳步才追上她。她一把抓住凱思琳的手臂，用力一拉，讓她轉過身來。

　　「你出了什麼事？」寇里莎問。

　　凱思琳滿臉驚恐。「現在人更多啦，」她急匆匆地說。「他們正從自動樓梯上下來，他們也說要綁架我們。」寇里莎回頭一看，是有幾個男人從自動樓梯上下來。但是離開這麼遠，寇里莎甚至看不清他們的臉，更不用說聽到他們說些什麼。

　　凱思琳一聲尖叫，寇里莎感到像遭電擊一樣。寇里莎猛地轉身，看到凱思琳即將倒下去。她趕緊伸手去拉她一把。誰知兩人同時失去平衡，一起摔倒在地上。

　　寇里莎還沒脫出身來，凱思琳開始抽搐起來，躺在大理石板地上的她，胸部起伏，直喘粗氣。

　　周圍的顧客把寇里莎從地上拉起來。剛才在旁邊一個化妝品櫃檯上選購商品的兩個女顧客在照料凱思琳。她們不讓凱思琳用頭撞地板，還設法把手帕塞進她的牙齒間。凱思琳已把舌頭咬破，血水從嘴唇裡流出。

　　「噢，天哪，噢，天哪！」寇里莎不住地驚叫。

　　「她叫什麼名字？」在照料凱思琳的一個女顧客問。

　　「凱思琳‧雪倫伯格，」寇里莎說。「她父親特德‧雪倫伯格，就是殼牌石油公司總裁，」她補充說，似乎她的家庭背景對她的朋友有利。

　　「最好馬上叫救護車，」那女人說。「這女孩的發作必須立即止住。」

　　※※※

　　珍妮特從里茨咖啡館向窗外望去時，天色已暗下來。外面紐伯里大街上人們朝各自方向在急急趕路，不約而同地用手拉緊大衣翻領或頭上的帽子。

　　「我真不知道你看中他什麼，」伊芙琳‧里爾登說。「你第一次帶他到我們家來時，我就告訴你他不合適。」「他在同時攻讀哈佛大學哲學博士和醫學博士，」

　　珍妮特提醒她媽媽。

　　「這並不能原諒他的不懂禮貌和缺乏風度，」伊芙琳說。

　　珍妮特朝母親看了一眼。她身材頎長、苗條，五官端正。人們一眼就能認出伊芙琳和珍妮特是母女倆。

　　「肖恩為自己的家世感到自豪，」珍妮特說。「他為自己出身於工人家庭感到高興。」「這並沒有什麼錯，」伊芙琳說。「問題是不能同流合汙。這男孩不懂禮貌。你看他那長頭髮……」「他感到固守傳統令人窒息，」珍妮特說。平時她就覺得充當肖恩的辯護士日子並不好過。現在在同他爭吵以後還要為他辯解，更覺得難受。她希望從母親那裡得到的是忠告，而不是一成不變的責怪。

　　「又是老一套，」伊芙琳說。「如果他打算做個開業醫師，也許還有希望。可是什麼分子生物學，我實在不懂。他現在在研究什麼？」「致癌基因，」珍妮特說。

　　她怎麼會想到去向母親求助。

　　「再給我解釋一遍，」伊芙琳說。

　　珍妮特給自己加了點茶。母親真會出難題，要她來介紹肖恩的研究無異於盲人騎瞎馬。但是她還是盡力而為，作了解釋。

　　伊芙琳聽後說：「這種研究可能很有價值，但是不能作為養家糊口的職業。」

　　「先不要把話說死，」珍妮特說。「肖恩在攻讀碩士學位時，同麻省理工學院兩個同學一起開了一家生產單細胞抗體的公司，他們把它叫作免疫治療有限公司，一年前才賣給人家。」「這倒是令人鼓舞的消息，」伊芙琳說。「肖恩賺了大錢了嗎？」「他們三人都賺了錢，」珍妮特說。「但是他們都同意再投資一家新公司。我眼下只能說到這程度。他要我發誓保密的。」「向你媽媽保密？」伊芙琳立即責問她。「聽上去還很有戲劇性的。但是你知道你爸爸不會同意。他一向認為人們不該用自己的資本去開設新企業。」珍妮特失望地嘆了口氣。「你越說越遠了，」她說。「我原來想聽聽你對我去佛羅里達有什麼想法。肖恩要去那裡兩個月。他在那裡全部時間搞研究。而在這兒波士頓，他不僅要搞研究，還要完成學校作業。我想也許在那裡我們有更好的機會交換意見，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那麼你在紀念醫院的這份職業怎麼辦？」伊芙琳問。

　　「我可以請假，」珍妮特說。「並且我肯定可以在那裡找到工作。幹護士這一行的最大優點之一就是幾乎在任何地方都能找到職業。」「可是，我並不認為這是個好主意，」伊芙琳說。

　　「為什麼？」「追這樣的男孩不值得，」伊芙琳說。「尤其是你知道你爸爸和我對他的看法後。他絕對不配我們這種家庭。特別是聽到他對亞伯特叔叔說那種話後，我真不知道如何才能再請他來共進晚餐。」「是亞伯特叔叔拿他頭髮開玩笑的，」珍妮特說。「他在挑戰面前是絕不退縮的。」「這並不能成為對長輩無禮的藉口。」

　　「我們都知道亞伯特叔叔是戴假髮的，」珍妮特說。

　　「我們即使知道也不會說的，」伊芙琳說。「況且是當著眾人的面稱它為遮禿的假髮，這是絕對不能原諒的。」珍妮特呷了一口茶，朝窗外望去。全家上上下下都知道亞伯特叔叔戴假髮，這是事實。從來沒有人把這件事作為話題，這也是事實。珍妮特的家中有許多不成文的清規戒律，她就是在這樣的家庭中成長起來的。這個家庭不允許發表個人意見，更不允許孩子有自己的意見。言談舉止被認為是最最重要的。

　　「去年帶你去看馬球比賽的那個小夥子看上去很可愛，你為什麼不同他交朋友？」伊芙琳建議道。

　　「那是個蠢傢伙，」珍妮特說。

　　「珍妮特！」她母親厲聲說。

　　接下去，兩人默默喝著各自的茶。「既然你有這麼多話要對他講，」伊芙琳終於開口說，「為什麼不在他動身前去找他談？今天晚上去看他。」「不行，」珍妮特說。「星期五晚上是他們同鄉小夥子固定聚會的日子。他們就在他們中學附近的一個地方泡酒吧。」「正像你爸爸會說的那樣，這又為我的觀點提供了論據，」伊芙琳毫不掩飾她的得意之情。

　　※※※

　　肖恩身穿帶帽的運動衫，外套一件禦寒的羊毛外衣，在嚴寒的薄霧中慢跑。防風帽的帶子在下巴下扣得緊緊的。他沿著大街向查爾斯頓的紀念碑廣場跑去，一個籃球在兩隻手上傳來傳去。他剛才在查爾斯頓男青年俱樂部打了一場臨時湊起來的籃球賽。他那個隊是個雜牌軍，隊員的年齡從十八歲一直到六十歲，有得是老朋友，有的只有一面之交。不管怎樣，這種比賽是很好的身體鍛鍊，他現在還在出汗。

　　肖恩繞過紀念碑廣場，來到童年時期的家。他父親生前是個水管工人，收入還不錯，在搬到城市去住還沒成為風尚之前，他就在城裡買了一幢很大的維多利亞式住宅。開始時，墨菲全家就住在底層兩套房子裡，可是在父親四十六歲死於肝癌後，他們由於家境拮据，不得不把這兩套房子租出去。肖恩的哥哥布賴恩去外地上學後，肖恩和弟弟查理斯、媽媽安妮一起搬進一套單層公寓房子。現在媽媽一個人住在那裡。

　　他走到門前時，看到一輛熟悉的賓士牌汽車停在他那輛五十鈴後面，說明這個不速之客就是布賴恩。肖恩的直覺告訴他，他去邁阿密的計畫又要遇到麻煩。肖恩兩級一跳登上階梯，打開他母親門上的鎖，走進屋去。布賴恩的黑色真皮公事包放在梯式靠背椅上。空氣中彌漫著燉肉的香味。

　　「是你嗎，肖恩？」安妮從廚房裡高聲問道。她在門口出現時，肖恩正在掛外衣。她穿著家用便服，外面圍著一條舊圍裙，看上去比她實際年齡五十四歲要老得多。婚後長期同酗酒的丈夫生活在一起，她精神壓抑，臉色憔悴，眼神無光，一臉苦相。她天然的鬈髮卻梳成老式的髮髻，盤在腦後，原本一頭深棕色秀髮，現在已變得灰白。

　　「布賴恩回來了，」安妮說。

　　「我早猜到了。」肖恩進廚房去同哥哥打招呼。布賴恩坐在餐桌旁，慢慢地喝茶。他已脫掉西服上衣，把它搭在一張椅背上，西裝褲用花呢吊褲帶吊在肩上。像肖恩一樣，他是個漂亮的小夥子，膚色黝黑，一頭烏髮，藍色的眼睛炯炯有神。但是，兩人的共同點就到此為止。肖恩生性魯莽衝動，凡事漫不經心；布賴恩則仔細周到，一絲不苟。肖恩的頭髮蓬亂不堪，布賴恩的分頭梳理得整整齊齊。布賴恩還留著同樣精心修剪的小鬍子。他那深藍色條子西服，一眼就看得出是律師服裝。

　　「是因為我才驚動閣下的嗎？」肖恩問。布賴恩儘管住得不遠，但是並不常來這兒。

　　「媽媽打電話要我來的，」布賴恩承認道。

　　肖恩很快淋了個浴，剃了鬍子，換上一條牛仔褲和一件橄欖球衫。他回到廚房時布賴恩已把燉肉切成塊。肖恩幫忙擺餐桌，他一面做一面朝哥哥看。

　　曾經有一段時間，肖恩對哥哥很反感。有好幾年，媽媽在介紹他們三兄弟時總是說我的了不起的布賴恩，我的好查理斯，還有肖恩。查理斯目前正在紐澤西州的一個神學院學習，打算畢業後做神父。

　　像肖恩一樣，布賴恩也一直是個運動員，但成績不如他弟弟。他是個勤奮的孩子，通常都待在家裡。他在麻塞諸塞大學畢業後進了波士頓大學法學院。人人都喜歡布賴恩。人人都預料到他的前程似錦，預料到他會擺脫愛爾蘭人的災難：酗酒、犯罪、消沉、最後以悲劇告終。肖恩則總是無法無天，同周圍一群遊手好閒的人為伍，經常幹些與政府當局過不去的事，例如吵吵鬧鬧、小偷小摸、偷車開著玩。要不是他的超常智力和嫺熟的冰球技術，他也許早就成為布里奇沃特監獄的階下囚，而不是今天哈佛的博士生。在城市的貧民區裡，對於動蕩不安的青少年來說，成敗的關鍵在於你是否能抓住那微乎其微的機遇。

　　大家都忙著準備晚餐，沒有人說話。當他們在餐桌前坐下後，布賴恩喝了一口牛奶，清一清嗓子開口說話。他們從童年以來就養成晚餐時喝牛奶的習慣。

　　「媽媽對你去邁阿密的想法感到不安，」布賴恩說。

　　安妮低下頭去看著盤子，她這種自卑感是去世的丈夫造成的。丈夫在世時，每天酗酒，本來粗暴的脾氣在酒精的作用下猶如火上加油。每天下午做完他的水管工人的工作後，他總是直衝酒吧。幾乎每天晚上，他喝得醉醺醺地回家，脾氣乖張，失去人性。安妮自然成為他發洩的對象，肖恩有時試圖保護母親。也免不了遭到父親的拳打腳踢。她丈夫第二天早上清醒過來後，在負罪感的驅使下，會發誓痛改酗酒的惡習。但是，他的誓言從來沒有付諸行動。即使他患了肝癌，瘦掉七十五磅，生命垂危的時候，他依然故我，不願放棄杯中物。

　　「我到那裡去搞研究，」肖恩說。「沒有什麼祕密交易。」「邁阿密有毒品，」安妮說。她頭也沒抬起來。肖恩轉了一下眼睛。他伸出手去，握著母親的胳膊。

　　「媽我吸毒還是在中學的時候。現在我已經是醫學院學生了。」「你大學一年級那件事又作何解釋？」布賴恩補充說。「那只不過是在派對上嘗一點可卡因，」肖恩說。「算我們倒楣，員警竟然決定查抄那個地方。」「幸運的是我設法掩蓋了你的檔案，否則你早就陷入無法解脫的困境。」「邁阿密可是個不太平的城市，」安妮說。「我一直在報上讀到這方面的消息。」「上帝啊！」肖恩驚叫了一聲。

　　「不要隨便用主的名字，」安妮說。

　　「媽，你電視看得太多了。邁阿密像任何城市一樣，既有好的一面，也有壞的一面。但是這並沒有什麼關係。我只搞我的研究。我不會去惹麻煩的。退一萬步講，即使我想，我也沒時間。」「你會碰到壞人的，」安妮說。

　　「媽，我已經是大人了，」肖恩失望地說。

　　「你在這兒查爾斯頓也跟一些壞朋友鬼混，」布賴恩說。「媽媽的擔心是有道理的。這兒附近的人誰不知道吉米‧奧康瑙爾和布萊迪‧弗拉納根還在撬竊。」

　　「還把錢寄給愛爾蘭共和軍，」肖恩說。

　　「他們不是政治活動家，」布賴恩說。「他們是流氓。可是你卻選擇他們做朋友。」「我只不過在星期五晚上和他們一起喝喝啤酒，」肖恩說。

　　「一點不錯，」布賴恩。「像我們父親一樣，酒吧是你第二個家。即使不考慮媽媽的擔心，你在這段時間離開也不合適。佛蘭克林銀行將來談有關給你的致癌基因公司貸款的事。我已經差不多把所有資料準備好了。事情進展可能會很快。」

　　「你大概忘了我們已經有傳真機和隔天就送到的特快專遞，」肖恩說著嘎嘎地把椅子拖離桌子。他站起來，把自己的盤子送到水池邊。「不管誰說什麼，我都要到邁阿密去。我相信福布斯癌症中心已經有了非常重大的發現。現在，如果你們二位共謀者允許的話，我要出去同我那些犯罪朋友一起喝酒啦。」

　　肖恩十分惱火，費力地穿上父親留下來的舊水手短外套。他拉上蓋住耳朵的羊毛風帽，衝到街上，臉上感受到刺骨的雨點。風向已轉東風，他能夠聞到從海洋飄來的鹹腥味。他走近老斯卡利酒吧時，模糊的玻璃窗裡白熾燈已散發出一股暖氣，給人以舒適感和安全感。

　　他推門進去，馬上就被暗淡的燈光和喧鬧的聲音所包圍。這不是個上檔次的酒吧。松木的護牆板已被煙燻得發黑。家具上到處是擦痕和斑疤。房內唯一光亮的是擱腳的銅欄杆，被無數雙鞋磨得鋥光發亮。遠處角落有一臺固定在天花板上的電視機，正在轉播冰球比賽。

　　在擁擠的酒吧中唯一的女性是莫利，她和皮特一起經營這個酒吧。肖恩還沒開口，一杯斟得滿滿的啤酒從櫃檯另一邊向他滑來，一隻手搭到他的肩上。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歡呼聲，原來布勒因斯隊進了一球。

　　肖恩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在這裡就像在家裡一樣。他在這裡獲得的舒適感，就好像一個精疲力盡的人躺到一張柔軟的床上去的感覺一樣。

　　像以往一樣，吉米和布萊迪走過來，向他吹噓上週末幹的「小勾當」。

　　這使他們不無幽默地回憶起肖恩曾是他們一夥的情景。

　　「看到你破各種報警裝置的機靈勁兒，我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傢伙，」布萊迪說。「可是我們從來沒有想到你會進哈佛大學。你怎麼能忍受學校裡那些怪人！」

　　這是個感嘆句，不是問句，肖恩沒有回答，但是這種評論使他意識到他自己起了多大變化。他仍然喜歡來老斯卡利酒吧，但是越來越像個旁觀者。

　　他承認這一點，心情並不舒服，因為他也不覺得自己是哈佛這個名牌學府的一員。他覺得自己好像是個社會棄兒。

　　幾個小時以後，肖恩喝了不少啤酒，醉意越來越濃，局外人的感覺卻越來越少，他也參與了鬧哄哄的討論，最後決定到海邊的一個脫衣舞夜總會去。

　　正當這種瘋狂的爭論達到高潮時，突然整個酒吧一下子沉寂下來。酒吧裡的人一個個都把頭轉向門口。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人人都驚得目瞪口呆。這個清一色男人的領地竟然遭到一個女人的侵襲。況且這個女人不像這兒洗衣店裡經常看得到的口嚼口香糖、胖得毫無身段的姑娘。這是個身材苗條，美麗得令人耀眼的美女，顯然不是查爾斯頓的本地人。

　　她一頭金黃色頭髮上的雨珠晶瑩發亮，身上穿著色彩濃豔的紅褐色貂皮茄克。一雙靈活的杏眼大膽地橫掃整個酒吧，從一張驚愕的臉跳到另一張。

　　緊閉的嘴巴顯示她堅定的決心。高聳的顴骨使發紅的雙頰格外顯眼。她好像是集幻想作品大成的女主人公。

　　有些人膽怯地把視線移開，猜想她也許是某人的女朋友。她這麼年輕漂亮，不可能已成為人家的老婆。

　　肖恩是最後一批把頭轉向門口的人之一。他驚駭得不由自主張開嘴巴。

　　竟然是珍妮特！

　　當他看到她時，她也看到他了。她徑直朝他走去，推開別人坐到他身邊。

　　布萊迪一邊讓開，一邊誇張地作出驚恐異常的姿勢，好像珍妮特是個可怕的怪物似的。

　　「請給我一杯啤酒，」她說。

　　莫利一言不發，倒了一杯啤酒，放在珍妮特面前。

　　除了電視機傳出的聲音外，酒吧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珍妮特喝了一口啤酒，側過臉去看著肖恩。「我想同你談一談，」她說。

　　肖恩鎮定自若，毫無窘態，因為他十六歲時曾被人抓住光著屁股在汽車後座同一個姑娘胡搞。

　　肖恩把啤酒杯放下，抓住她的上胳膊，拉著她走出酒吧。到了外面人行道上，肖恩才露出怒容。

　　「你究竟想幹什麼？」他追問她。

　　肖恩的眼光掃了一下周圍。「我簡直無法相信。你知道你不是屬於這裡的。」

　　「我並不十分清楚，」珍妮特說。「我只知道我沒有被邀請，我並不認為我不請自來構成了什麼彌天大罪。我一定要同你談一下，尤其是你星期天就要離開，我認為這比你同那些所謂的朋友一起喝酒要重要得多。」「應該由誰來作有關價值觀的評判？」肖恩問。「只有我自己才能決定什麼對我最重要，而不是你，我非常討厭這種干涉。」「我需要同你談談你的邁阿密計畫，」珍妮特說，「這完全是你的責任，你等到最後一刻才告訴我。」「沒什麼可談的，」肖恩說。「我要去那裡，這就是最後的決定。無論是你，我母親，還是我哥哥，都無法阻擋我。現在請原諒我，我還得回去，看看用什麼辦法挽回我在自尊心方面的損失。」「可是這會嚴重影響我倆今後的生活，」珍妮特說。淚水伴著雨水順著臉頰淌下。她到查爾斯頓來是冒著感情風險的，想不到遭到肖恩斷然拒絕，這使她傷心透頂。

　　「我明天再同你談，」肖恩說。「晚安，珍妮特。」

　　※※※

　　特德‧雪倫伯格坐立不安，等待著醫師告訴他他女兒的病情。他當時正在新奧爾良談生意，接到妻子的電話後立即搭乘公司專機飛回休斯頓。特德的石油公司是休斯頓醫院的主要資助單位，作為總經理的他當然享受特殊禮遇。這時候，他女兒正躺在價值幾十萬美元的龐大的核磁共振成像儀內接受腦部掃描。

　　「我們現在對病情所知不多，」米迪‧巴克利大夫說。「這些初步圖像顯示的是很表面的創傷，」裘蒂‧巴克利是神經系放射科主任，是院長請來會診的。在場的還有雪倫伯格家庭的私人醫師萬斯‧馬丁內斯大夫和神經科主任斯坦頓‧雷尼大夫。這幾位專家在一起會診在任何時候都是難得的，更不用說在凌晨一時。

　　特德在並不寬敞的控制室踱步，他無法坐定下來。有關他女兒病情的推測對他來說是個毀滅性打擊。

　　「她是類妄想狂型精神病急性發作，」馬丁內斯大夫向他解釋。「像她那種症狀是可能出現的，特別是涉及腦的顳葉。」特德從房間一頭走到另一頭，來回走了有五〇次之多。他隔著玻璃看著那臺巨型核磁共振成像儀。他剛剛還能看到他女兒。她好像正在被一條機器鯨吞掉。他恨自己那樣無能為力，他只能在旁觀望，默默祝願。就如同幾個月前女兒作扁桃體切除手術時他在旁邊一籌莫展一樣的感覺。

　　「我們看到了，」巴克利大夫說。特德快步走到螢幕前。

　　「右顳葉上有損害，」巴克利大夫說。

　　「這是什麼意思？能不能用我聽得懂的話解釋一下？」特德要求道，儘量克制自己急切的心情。

　　醫師們交換了一下眼色。在研究病情時病人家屬在場是很罕見的。

　　「她的意思是發現腦瘤，」馬丁內斯大夫解釋道。「不過在目前階段我們掌握情況太少，還不能倉促下結論。這種損害也可能存在多年了。」特德站不穩了。他最最擔心的結果還是出現了。在核磁共振成像儀接受檢查的為什麼是他女兒，而不是他呢？

　　「啊呀！」巴克利大夫說，忘記了這樣大驚小怪會對特德產生的影響。

　　「這兒又有一個腫瘤。」醫師們圍了上去，一下子好像忘掉了特德的存在。

　　「你們知道，這使我想起我告訴過你們的在波士頓的一個病例，」雷尼大夫說。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姑娘顱內生了多個腫瘤，最後被證實是髓母細胞瘤。」

　　「我以前以為髓母細胞瘤生在後窩，」馬丁內斯大夫說。

　　「通常是這樣的，」雷尼大夫說。「並且通常都發生在小孩子身上。但是這種病人中有百分之二十左右超過二十歲，偶爾也在小腦附近部位發現這種瘤。

　　「事實上，如果這一例確實是髓母細胞瘤，那倒好了。」「為什麼？」巴克利大夫問。她知道這種癌的死亡率很高。

　　「因為邁阿密那邊有個治療小組在治療這種腫瘤方面取得驚人成果。」「是哪一個醫院？」特德問，這對他來說就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一樣，非抓住不可。

　　「福布斯癌症中心，」雷尼大夫說。「他們還沒有發表他們的成果，但是他們取得的奇蹟已到處傳開了。」

第三章

　　三月二日星期二上午六時十五分

　　湯姆‧威迪庫姆六時十五分醒來開始一天工作時，肖恩‧墨菲已上路幾個小時了，他計畫在十時左右抵達福布斯癌症中心。湯姆不認識肖恩，也不知道他訂在今天來。要是他知道他和肖恩兩人今後的生活要交織在一起，他一定會更加忐忑不安。湯姆每當決定要幫助一個病人時，就總是心神不定，更何況他昨夜決定今天要去幫助兩個女病人，而不是一個。第一個是二樓病房的桑德拉‧布萊肯希普。她感到十分疼痛，已在接受化療。第二個是四樓病房的格洛麗亞‧達馬拉格利奧。後者使他更加擔心，因為他上次幫助的病人諾爾馬‧凱勒也是住四樓病房的。他不想給人造成有固定的模式的印象。

　　他最大的問題是老是擔心人家懷疑他的所作所為，每次決定行動的那天，他總是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然而，他注意聽病房裡的議論，但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人懷疑他。畢竟他處理的都是些晚期女病人。她們遲早要死的。

　　湯姆只是幫助人家，尤其是病人，免受額外的痛苦。

　　湯姆淋了個浴，刮了鬍子，穿上綠色制服，然後進他母親的廚房。她總是比他早起床，他還記得幾乎每天早上她都堅持要他吃一頓豐盛的早晨，說他的體格不像其他男孩那樣強壯。自從湯姆四歲父親過世以後，他就和母親愛麗絲親密無間、祕密地生活在兩人世界裡。就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和母親共睡一張床，母親則稱他「我的小男人」。

　　「我今天要去幫助另一個女人，媽，」湯姆坐下吃雞蛋和燻鹹肉時說。

　　他知道母親多麼為他自豪。即使他小孩時因眼睛有毛病被同學孤立時，母親也總是稱讚他。那時候，同學們因為他生鬥雞眼毫無人性地取笑他，幾乎每天他都成為他們追打的對象，不得不逃回家中。

　　「別擔心，我的小男人，」每當他淚流滿面回到家裡時愛麗絲總是說。

　　「我有你，你有我，我們不需要其他人。」結果是湯姆再也不想離開家裡。他曾經在當地一家獸醫站幹過一陣子。

　　後來，由於母親一直對醫學感興趣，在她的建議下，他進入急診醫士培訓班。

　　培訓結束後，他在一家救護車公司找到一個職業，但是跟其他同事總是搞不好關係。他決定去做醫院的勤雜工，這樣他就不必同許多人打交道。他首先在邁阿密總醫院工作，但不知怎麼跟監工打了一架，以後又去殯儀館幹了一陣子，最後才到現在的福布斯癌症中心做勤雜工。

　　「那個女人叫桑德拉，」湯姆在水池的龍頭下沖洗盤子時對母親說。「她年紀比你大。她痛得很厲害。那『問題』已經擴散到脊椎裡。」湯姆同母親說話時從不用「癌」這個詞，早在母親患上這病時，他倆就商定不再說這個詞。他們喜歡用對感情震動較小的詞，如「問題」或「困難」。

　　湯姆是在一篇報導紐澤西州醫師的報紙文章裡讀到琥珀醯膽鹼（Ｓｕｃｃｉｎｙｌｃｈｏｌｉｎｅ）這種麻醉藥的。

　　他接受過的初級醫學培訓足以使他懂得某些醫學常識。作為勤雜工，他有時間、有機會接觸麻醉藥車。順手牽羊拿一些麻醉藥對他並不成問題，難的是在需要使用前藏在什麼地方。有一天他終於在四樓清潔工具貯藏室的貯藏櫥頂上發現一個合適的地方。他爬上桌子，看到櫥頂上積灰很厚，他知道把麻醉藥藏在這裡是萬無一失的。

　　「別擔心，媽，」湯姆準備出門時說。「我會盡快回家的。我會想念你的，我愛你。」湯姆自從上學時就一直這樣向母親道別。

　　※※※

　　肖恩把他的五十鈴（Ｉｓｕｚｕ）汽車開進福布斯癌症中心的停車場時，已經差不多十時三十分。這兒晴空萬里，陽光明媚，像夏天一樣。氣溫將近華氏七〇度，同波士頓冰冷的雨水相比，這兒簡直是天堂。這兩天的汽車旅程也很愉快。他本來可以開得再快些，但是離報到時間還早，就沒必要趕路。他第一天晚上在北卡羅萊納州洛磯山城州際公路旁的汽車旅館歇腳。

　　第二天他開進佛羅里達州，越往前開，春天氣息越濃。第二個晚上住在佛羅里達維羅海灘邊的汽車旅館，空氣中香氣襲人，據旅館服務員說是附近柑橘林飄來的香味。

　　旅程的最後一段開得最艱鉅，從西棕櫚灘南部開始一直到邁阿密，他不得不在交通高蜂擁擠的車流中奮鬥。使他始料不及的是，連寬達八車道的州際公路上也處於停停開開的混亂狀況。

　　肖恩下車把門鎖好，舒展了一下僵直的手腳，抬頭看著福布斯癌症中心兩幢一模一樣的高樓，整幢樓用古銅色反射玻璃建成，氣勢恢宏。姐妹樓之間由人行天橋連接。他從指路牌上看到，左邊這幢樓是科研和行政中心，右邊這幢樓是醫院。

　　肖恩朝入口處走去，腦子裡考慮著邁阿密給他留下的第一個印象是什麼。好像什麼都有。在州際公路朝南開接近轉彎處，他能看到市中心嶄新的、耀眼的摩天大樓。

　　但是公路附近卻是亂七八糟一長排低收入家庭的住房。福布斯中心附近邁阿密河沿岸地區看上去也很破舊，幾乎是清一色煤渣砌成的平頂建築群中點綴著幾幢現代化高樓。

　　肖恩推開反射玻璃做的大門，腦子裡還在想這次來邁阿密搞兩個月研究所遇到的種種障礙，心裡不免有些苦澀。他不知道母親是否能治癒他從少年時代就給她帶來的精神創傷。「你太像你爸爸了，」她總是這樣說，並且把這句話作為對肖恩的責備。肖恩自認為，除了喜歡上酒吧外，他和父親沒有共同之處。當然，他的機遇與父親完全不同。

　　一進門就看到黑板架上黑色氈板上用白色塑膠醒目地拼寫出「肖恩‧墨菲，歡迎你」的字樣。肖恩暗想這可是個很好的見面禮。

　　進門後是個不算大的門廳，進入這幢樓還要通過旋轉柵門。柵門旁邊有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著一個長得很帥、膚色黝黑的西班牙人，身穿一件帶肩章的棕色制服，頭戴一頂有帽舌的軍帽。這身打扮使肖恩覺得好像是徵兵廣告中海軍陸戰隊員和好萊塢電影中蓋世太保的混合物。警衛的左臂上精緻的臂章上印著「保安」二字，左邊腦袋上方的名牌上寫著他的名字「馬丁內斯」。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馬丁內斯問道，他的英語有很重的外國口音。

　　「我就是肖恩‧墨菲，」肖恩指著歡迎牌說。

　　警衛臉上的表情沒有改變。他很快打量了一下肖恩，然後從桌上好幾個電話中抓起一個。他用很快但不成句子的西班牙語對著話筒說話。他掛掉電話後對肖恩指一指旁邊的皮沙發。「請等一會兒。」肖恩坐下，隨手從茶几上拿了一本《科學》雜誌，漫無目的地翻弄書頁。

　　但是他的注意力卻在研究福布斯中心考究的安全設施。很厚的玻璃隔板把等候室同大樓其他部分完全隔開。顯然，由警衛守衛的旋轉柵門是進大樓的唯一通道。

　　一般說來，衛生機構對安全保衛總是掉以輕心，肖恩對這裡的安全設施讚不絕口。

　　「這兒附近有些地區治安很差，」警衛回答道，但沒有進一步闡述。

　　就在這時，第二個警衛出現了，他穿的服裝同第一個警衛完全一樣。

　　「我的名字叫拉米雷斯，」第二個警衛說。「請跟我來。」肖恩通過旋轉柵門，但沒有看到馬丁內斯按按鈕。他猜想旋轉柵門是用腳踏開關控制的。

　　肖恩跟著拉米雷斯走到左邊第一間辦公室，開著的門上印著「保安」兩個大字。裡面是個控制室，一面牆上全是監控電視。第三個警衛坐在監控電視前，手裡拿著寫字板。肖恩朝電視螢幕掃一眼就知道，這兩幢大樓的許多地方都在他們的監控之中。

　　肖恩繼續隨拉米雷斯進入另一個沒有窗戶的小辦公室。在桌子後面坐著第四個警衛，他的制服上有兩顆金星，帽沿上有一條金邊。他的名牌上寫著：

　　「哈里斯。」

　　「你的任務完了，拉米雷斯，」哈里斯說，給肖恩一種感覺，好像他正被徵召入伍。

　　哈里斯打量著肖恩，肖恩毫不示弱地對視著對方。兩人之間一下子就出現了反感。

　　哈里斯那張給太陽曬黑的肉鼓鼓的臉是肖恩少年時代在查爾斯頓司空見慣的。這種人職位不高，但官氣十足。他們還是酒鬼。兩杯啤酒下肚，他們就會為了電視轉播比賽中裁判的判決和不同看法的人大打出手。肖恩早就學會要避開這種人。可是現在他又不得不面對這種人。

　　「我們不希望有人在這兒製造麻煩，」哈里斯說。他帶有不太明顯的南方口音。

　　肖恩沒料到對方會用這麼怪的方式作為開場白。他真不知道這個人以為他在哈佛獲得什麼，難道是假釋嗎？哈里斯顯然體格不錯，突出的二頭肌幾乎把短袖襯衫的袖口撐滿了，但是他的臉色看上去並不像想像中那樣健康。

　　肖恩真想給他開一門營養課，告訴他合理吸取營養對健康的好處，他想起了沃爾什大夫的告誡，就放棄了這個念頭。

　　「你畢業後是要去做醫師的，」哈里斯說。「你究竟為什麼要把頭髮留得這麼長？我還想冒昧指出，你今天早上沒有剃鬍鬚。」「可是我為了來這兒報到特地穿了襯衫，戴了領帶，」肖恩說。「我以為我自己看上去還是很瀟灑的。」「別跟我耍貧嘴，小夥子，」哈里斯說。他的話裡毫無幽默感。

　　肖恩不耐煩地轉移著身體重心。他已對這種談話感到厭倦，對哈里斯感到厭煩。

　　「你還有什麼事要留我在這裡？」「你需要一張帶照片的身分證，」哈里斯說。

　　他站起身來，從桌後繞出去打開鄰室的門。他比肖恩高幾英寸，但至少比肖恩重二十磅。

　　「我建議你理個髮，」哈里斯邊說邊示意肖恩到隔壁房間去。「另外請把褲子熨一熨。也許這樣比較適合這兒的環境。這裡可不是學校。」肖恩走進隔壁房間，看到拉米雷斯正在擺弄支在三腳架上的拍立得一次成像照像機。拉米雷斯抬起頭來，示意肖恩坐到一塊藍布幕前的凳子上。

　　哈里斯關上攝影室的門，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肖恩給他的印象比他原先擔心的還要差。他本來就對接待來自哈佛大學的神氣活現的小夥子不感興趣，但是他沒有料到這個年輕人看上去就像六〇年代的嬉皮一樣。

　　他點燃一支香菸，暗暗詛咒肖恩這類傢伙，他不喜歡這種名牌大學的高材生，他們目中無人，以為他們什麼都知道。哈里斯本人曾在軍隊裡接受過特種部隊嚴格的訓練，他幹得不錯，在沙漠風暴行動後被提升為上尉。但是，隨著蘇聯解體，和平時期的軍隊開始裁員。哈里斯成為裁員的對象。

　　哈里斯把菸頭掐滅。直覺告訴他肖恩會帶來麻煩的。他決定對肖恩多加提防。

　　肖恩在襯衫口袋上別上新的帶照片的身分證，離開保安部門。儘管他進門後的遭遇與門口的歡迎牌並不協調，但是嚴格的保安措施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當他向沉默寡言的拉米雷斯打聽這樣做的理由時，拉米雷斯告訴他去年一年有好幾個研究人員失蹤。

　　「失蹤？」肖恩驚愕地問。他只聽到過貴重設備失竊，從來沒聽說過研究人員失蹤！

　　「後來找到他們嗎？」肖恩問。

　　「我不知道，」拉米雷斯說。「我今年才來。」「你從哪兒來？」「哥倫比亞麥德林，」拉米雷斯說。

　　肖恩沒有再問下去，但是拉米雷斯的回答增加了他的不安。他認為這裡的保安措施有些小題大做，竟然讓一個神經過敏的特種部隊軍官來領導保安工作，他的手下很可能來自哥倫比亞毒梟的私人衛隊。當肖恩跟隨拉米雷斯踏進上七樓的電梯時，他原先對福布斯中心保安措施的好感已消失殆盡。

　　「請進，請進！」藍道夫‧梅森大夫親自拉開辦公室的門連聲表示歡迎。

　　肖恩的不安心情很快被這種誠摯歡迎激起的好感所取代。「我們很高興歡迎你來這兒工作，」梅森說。「柯利弗德來電話提出這個建議時，我太高興了。要喝一杯咖啡嗎？」肖恩表示接受，咖啡很快送上來，梅森大夫請他坐在對面的長沙發上。

　　癌症中心的主任一眼看上去就是大家心目中典型的醫師形象。他身材頎長，一張貴族式的臉，兩鬢染霜配著一張富於表情的嘴。那隻稍微有些鷹鉤的鼻上，一雙眼睛富有同情心。他看上去像那種可以傾訴衷腸的長者，你可以指望他理解你，並幫助你度過難關。

　　「我們必須做的第一件事，」梅森大夫說，「是介紹你認識我們的研究室主任利維大夫。」他拿起電話，通知祕書請黛博拉來一下。「我肯定她會給你留下深刻印象。如果她馬上成為斯堪地納維亞大獎的主要競爭者，我絕不會感到意外。」

　　「她早期在致腫瘤病毒方面的研究成果已給我留下深刻印象，」肖恩說。

　　「每個人都有同感，」梅森大夫說。「再來一杯咖啡嗎？」肖恩搖搖頭。「我對咖啡得非常小心，」他說。「咖啡會使我亢奮。喝得太多的話，我常常要好幾天才能恢復正常。」「我也一樣，」梅森大夫說。「關於你的住宿，有人給你談過嗎？」

　　「沃爾什大夫只是說你們會提供住宿的。」「沒錯，」梅森大夫說。「我很高興我們在這方面有遠見，幾年前買了一幢寬敞的公寓。我們用它招待訪問者和病人的家屬。你在這裡工作期間，我們很樂意提供你其中的一套。我保證你會滿意的，並且你一定會喜歡周圍的環境，因為公寓就在椰樹林旁邊。」「我很高興不用自己找住房，」肖恩說。「至於說到娛樂生活，我坦率地說我不是來旅遊的，我只對工作感興趣。」「每個人都應該勞逸結合，」梅森大夫說。「不過你盡可放心，我們有許多工作要你去做。我們要使你對這兒的經歷終生難忘。當你開始行醫後，我們希望你把病人介紹到這裡來。」「我打算一直搞研究，」肖恩說。

　　「原來如此，」梅森大夫說，他的熱情稍有減退。

　　「事實上，我要到這裡來的理由是……」肖恩還沒說完，黛博拉‧利維大夫走進了房間。

　　黛博拉‧利維一身深橄欖色皮膚，一雙大杏眼和一頭比肖恩還黑的烏髮，看上去十分迷人。她有著時髦的苗條身材，實驗室工作大衣裡面穿一套深藍色絲質連衣裙。她的步伐體現了事業上真正成功的女性的自信和優雅。

　　肖恩想站起來。

　　「不用站起來，」利維的嗓音雖然稍帶嘶啞，但仍屬於標準的女人聲音。

　　她向肖恩伸出手去。

　　肖恩一手拿著咖啡，一手同利維大夫握手。他沒有預料到她的手勁這麼足，使他另一隻手上咖啡杯在碟子上格格作響。她氣勢洶洶地盯著他看。

　　「我奉命來歡迎你，」她說，坐在他的對面。「但是我想還是開門見山的好。我至今還不認為你來這裡搞研究是個好主意。這兒的實驗室完全由我指揮，你要麼老老實實幹，要麼離開這裡，馬上坐下一班飛機回波士頓。我不想讓你以為……」

　　「我是開車來的，」肖恩打斷她的話。他知道自己話中已有一些挑釁口吻，但他無法克制自己。他沒有預料到實驗室主任會用這樣生硬的態度來「歡迎」他。

　　利維大夫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才說：「福布斯癌症中心可不是洗日光浴度假的地方。」她補充說：「你聽懂了嗎？」肖恩很快朝梅森大夫看了一眼，他仍然笑容可掬，不動聲色。

　　「我不是來度假的。即使福布斯中心搬到北達科他州俾斯麥，我也要來的。因為我聽到你們在治療髓母細胞瘤方面取得了顯著成效。」梅森大夫突然咳嗽起來，他把咖啡杯碟放在咖啡矮几上。「我希望你不是打算參加髓母細胞瘤治療方案的，」他說。

　　肖恩的目光在兩位大夫之間移來移去。「說真的，那確實是我的打算，」他憂心忡忡地說。

　　「我同沃爾什大夫電話交談時，」梅森大夫說，「他強調說你在培養鼠類單細胞抗體方面有非常成功的經驗。」「那是我在麻省理工學院時的課題，」肖恩解釋道。「現在我的興趣已不在那裡。說老實話，我認為那種技術已經過時了。」

　　「我們並不這樣認為，」梅森大夫說。「我們認為這種技術在商業上仍有競爭力，並且還會延續相當時間。事實上，我們已從結腸癌病人身上分離和製造了醣蛋白。我們現在需要的是一種單細胞抗體，希望這種抗體有助於早期診斷。但是，你知道，醣蛋白是很難處理的。我們未能使老鼠產生抗原反應，也未能使醣蛋白結晶。沃爾什大夫強調說，你在蛋白化學領域是個能手。」「以前是的，」肖恩說。「但是好久不搞了。我的興趣已轉移到致癌基因和腫瘤蛋白上。」「這正是我擔心的，」利維大夫說。她轉過去對梅傑大夫說：「我告訴你這不是個好主意。這個中心不是為學生而建的。我可沒空來照看一個醫科實習生。現在請原諒我，我還得趕回去工作。」

　　利維大夫站起身來，俯視著肖恩。「我態度不好，但不是針對你個人的。我很忙，壓力很大。」「對不起，」肖恩說。「但是很難不認為這是針對我個人的，我選擇來這兒實習，開了整整兩天車趕到這裡，就是因為你在髓母細胞瘤方面的成果。」「坦率地說，我才不管這一些，」她說著邁步向門口走去。

　　「利維大夫，」肖恩叫了起來。「關於這方面的成果，你為什麼還沒有發表文章？沒有科研成果發表，如果你在學術界的話，很可能要另謀職業了。」利維大夫停住腳步，不滿地朝肖恩看了一眼。「傲慢無禮對一個學生來說並非上策，」她說著邁出辦公室，忿然把門關上。

　　肖恩朝梅森大夫看去，無奈地聳了聳肩，「她自己說我們應該開門見山。這幾年來，她的確沒有發表過論文。」「柯利弗德曾經告誡過我，說你這人在講話時也許不太講究方式方法，」梅森大夫說。

　　「他現在還這樣說嗎？」肖恩心中不服地詢問。他對自己決定來佛羅里達是否明智開始表示疑問。也許其他人的意見倒是對的。

　　「不過他也說你聰明過人。我想利維大夫有些話說得有些過分，但這不是她的原意。不管怎樣，最近她的壓力很大。事實上，我們大家都一樣。」「但是你們在治療髓母細胞瘤病人方面取得了驚人的成就，」肖恩說，儘量再為自己申辯。「我想在這裡肯定可以學到對治療癌症有普遍意義的經驗。我非常想參加你們這個項目。也許作為一個局外人以不同角度來觀察，我能夠彌補你們的某些不足。」

　　「你確實有很強的自信心，」梅森大夫說。「也許有一天我們需要你的創見，但不是現在。讓我毫無保留地把我們內部考慮的意見全部告訴你。你不能參加髓母細胞瘤研究項目有以下幾個理由。第一，這已是臨床治療方案，而你來這裡是搞基礎研究的。這一點已向你導師講清楚。第二，我們不能讓外人接觸我們目前的研究工作，因為我們還要為我們發明的某些獨特的生物方法申請專利。這項保密政策是我們的資助者規定的。像其他許多科研機構一樣，由於政府削減除愛滋病以外的研究資金，我們不得不以其他途徑爭取資助，以便我們中心正常運轉。

　　「我們已得到日本方面資助。我們同日本須下工業公司簽訂了四百萬美元的合同，他們打算向生物科技領域擴展。雙方達成的協議是，須下公司分幾年向我們預付這筆資金，但他們要控制我們的研究可能獲得的專利。這也是我們需要結腸抗原的單細胞抗體的原因。

　　「我們必須生產出有商業競爭力的產品，才能繼續獲得須下公司每年的撥款。但是迄今為止，我們在這個方面幹得並不理想。如果我們得不到資助，我們只好關門，這當然會損害需要我們提供治療的病人的利益。」

　　「這情況夠慘的，」肖恩說。

　　「一點不錯，」梅森大夫表示同意。「可是這是客觀現實，是科研面臨的新形勢。」「但是你們的權宜之計會導致日本人的最終控制。」「許多工業都是這樣，」梅森大夫說。「這絕不局限於與健康密切相關的生物科技領域。」「為什麼不用專利所得資助新的研究？」「可是沒地方可獲得啟動資金，」梅森大夫說。「當然，我們的情況並非完全如此。過去兩年中，我們獲得相當可觀的慈善捐款。不少實業家慷慨解囊。事實上，我們今天晚上就要舉行一個必須穿正規衣服的慈善宴會。我很願意邀請你出席。就是在星島我的家中舉行。」「我沒有禮服，」肖恩說。在同利維大夫大吵一場後竟然仍被邀請赴宴，肖恩深感意外。

　　「我們考慮到了，」梅森大夫說。「我們已同一家禮服租借商店連繫好。你只要打個電話告訴他們你的尺碼，他們會把禮服送到你的公寓。」「你們考慮得太周到了，」肖恩說。他對於這種一會兒敬如上賓、一會兒冷若冰霜的禮遇有些手足無措。

　　梅森大夫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外貌嚇人、身穿白色制服的護士衝到梅森大夫面前。顯而易見，她遭到了什麼難題。

　　「又來了一個，藍道夫，」她脫口而出。「這是第五個乳癌病人，因窒息而死。我告訴過你……」梅森大夫跳了起來，厲聲說：「瑪格麗特，我們這兒有客人。」

　　護士像挨了一下耳光一樣朝後退了一步，這時才看到肖恩在場。她四十歲左右，一張圓臉，挽成小圓髻的頭髮已開始發白，還有一雙壯實的腿。「請原諒！」她說，臉上的血色逐漸消失。「我十分抱歉。」她把頭轉向梅森大夫，補充說：「我知道利維大夫剛才到這裡來，當我看到她回辦公室時，我以為你一個人在辦公室。」「沒關係，」梅森大夫說。他把肖恩介紹給護理部主任瑪格麗特‧里士滿，並補充說：「墨菲先生將在我們這兒待兩個月。」里士滿女士敷衍地同肖恩握一握手，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見到他很高興。

　　然後，她挽著梅森大夫的胳膊，把他帶到辦公室外面去。她把門一關，由於鎖沒碰上，門又自動開了個縫。

　　肖恩不由自主地偷聽他倆的對話，尤其是里士滿女士具有穿越一切障礙的嗓音。

　　顯然是，一個正在接受常規化療的乳癌病人意外死亡。發現她時，她已死在床上，臉色同前四個意外死亡病人一樣青紫。

　　「這種事不能讓它再發生下去！」瑪格麗特激動地說。「一定是有人故意這樣幹的。沒有其他解釋。總是發生在早班，把我們的名聲都破壞了。在驗屍官表示懷疑以前，我們必須採取一些措施。如果讓新聞媒介知道了，肯定會成為一場災難。」

　　「我們得把哈里斯找來，」梅森大夫用安慰的口吻說。「我們要他把其他事情擱一擱，集中精力來阻止類似事件發生。」「不能再這樣下去，」里士滿女士重複道。

　　「哈里斯不能僅僅停留在查證所有專業人員的檔案資料上。」「我完全同意，」梅森大夫說。「我們馬上同哈里斯談一次。請讓我先安排一下，派人帶墨菲先生參觀我們中心。」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肖恩想朝門口移一下能聽清楚一些，但是外面已變得鴉雀無聲。門砰的一下被推開，肖恩負罪似地朝後坐。這次衝進門來的是個二十幾歲的漂亮姑娘，一條方格裙配一件白襯衫，皮膚曬得黝黑，充滿青春朝氣，臉上蕩漾著笑容。好客的禮遇又以新的形式出現。

　　「你好，我的名字叫克雷爾‧巴林頓。」肖恩很快就知道克雷爾負責中心的公關部。她在他面前晃動一串鑰匙，說：「這是你富麗堂皇公寓的鑰匙。」「我領你去那兒，」克雷爾說。「我要看看公寓內一般設備都完好無缺，你在那裡能生活得舒適。不過，梅森大夫要我先帶你參觀一下中心。你看怎樣？」「看上去你的安排不錯，」肖恩說著從沙發上站起來。他在福布斯中心只待了一個小時，如果這個小時是他今後兩個月生活的縮影，這會是充滿意外的有趣的經歷。當然，如果他願意待下去的話。他隨著線條優美的克雷爾‧巴林頓走出梅森大夫的辦公室，心裡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打電話給沃爾什大夫，要不要馬上打道回波士頓。如果他在這兒被分配去幹單細胞抗體這種繁忙差使，他肯定在波士頓會比在這兒收穫更大。

　　「這兒就是中心的行政區，」克雷爾開始執行熟練的導遊任務。「亨利‧法爾沃思的辦公室就在梅森大夫隔壁，他是主管所有非專業人員的人事部經理，再過去是利維大夫的辦公室，她在樓下極限控制實驗室裡還有一間搞研究的辦公室。」肖恩的耳朵豎了起來。「你們這兒有極限控制實驗室？」他驚訝地問。

　　「是的，」克雷爾說。「利維大夫一來就提出這個要求。此外，福布斯癌症中心擁有所有最現代化的設備。」肖恩聳一聳肩。用極限控制實驗室來確保安全處理傳染性微生物顯得有些殺雞用牛刀之嫌。

　　克雷爾指著對面一間辦公室，告訴肖恩這是醫院門診部主任斯坦‧威爾遜大夫、護理部主任瑪格麗特‧里士滿和醫院行政總管丹‧塞萊伯格合用的辦公室。「當然，他們在醫院頂樓還有私人辦公室。」「我對此不感興趣，」肖恩說。「讓我看看研究設施。」「嘿，你要麼全看，要麼什麼也不看，」她嚴肅地說。很快她又朗聲大笑。「委屈你遷就我一下，我需要這種實踐的鍛鍊。」肖恩給逗樂了。克雷爾是他在福布斯中心遇到的最真誠的人。「言之有理。繼續帶路吧！」克雷爾帶他到附近一間大辦公室，八張桌子坐滿了正在繁忙工作的人。

　　房間一邊是一臺新式的巨型影印機，正在快速運轉。在一個玻璃房內放著一臺大型電腦，像獎品那樣供奉在那裡。另一邊牆上有一個裝著玻璃門的小型升降機，裡面好像裝滿了醫院的病歷卡。

　　「這是最重要的房間！」克雷爾笑著說。「這是住院部和門診部開出帳單的地方。這裡的人都要同保險公司打交道。我的工資也是從這裡發出的。」肖恩無可奈何地參觀了許多他並不感興趣的行政辦公設施，終於等到克雷爾帶他去參觀實驗室設施。這些設施佔據了這幢大樓的中間五層。

　　「底層是會議廳、圖書館和保安部門，」克雷爾帶他下樓到六樓時還在單調乏味地介紹。肖恩隨著克雷爾走過一條很長的中央走廊。兩邊都是實驗室。「這一層是最主要的研究場所，大部分重要設備都在這裡。」肖恩伸頭探腦觀看每一間實驗室，很快就大失所望。他原指望這是個超前的實驗室，設計上無懈可擊，技術上處於學科領先水準。事實正好相反，普普通通的一間間房間，放著平平常常的儀器設備。

　　在一間實驗室，他遇到四個人，克雷爾一一作了介紹。他們是大衛‧洛溫斯坦、阿諾德‧哈威、南茜‧斯普拉格和日本人弘熙。只有弘熙對肖恩顯得稍有興趣。在介紹時，弘熙向肖恩深深鞠了一躬。當克雷爾提到肖恩是哈佛大學博士研究生時，弘熙看上去很感興趣的樣子。

　　「哈佛是個很好的大學，」弘熙用口音很重的英語說。

　　他倆繼續沿著走廊走下去時，肖恩開始注意到大多數房間空無一人。

　　「實驗室裡的人都到哪兒去了？」他問道。

　　「所有的研究人員你差不多都碰到了，」克雷爾說。「還有一個叫馬克‧哈爾彭的技師。可是我沒看到他。我們眼下人手不多，但聽說我們就要擴大招聘了。像其他企事業單位一樣，我們也有不景氣的時期。」肖恩點點頭，但是這種解釋並不能消除他的失望情緒。考慮到中心在髓母細胞瘤研究方面的卓越成就，肖恩曾預料在這兒看到一大批研究人員，個個都忙得不亦樂乎。出乎意料的是，這兒顯得空空蕩蕩的，這使肖恩想起拉米雷斯關於研究人員失蹤的令人不安的話。

　　「樓下安全部門有人告訴我有些研究人員失蹤了。你知道這些事嗎？」「不是很清楚，」克雷爾承認道。「只知道發生在去年，當時引起過一陣恐慌。」「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徹底失蹤了，」克雷爾說。「他們留下了一切：他們的房子，他們的汽車，甚至他們的女朋友。」「一直沒找到他們？」肖恩問。

　　「他們露過面了，」克雷爾說。「上面頭頭們不願意談這個問題，但是顯然他們在為日本的某個公司工作。」「須下工業公司？」肖恩問。

　　「這個我不知道，」克雷爾說。

　　肖恩聽說過有公司控制人家人才，但從沒有這樣神祕莫測。更沒有聽說過被控到日本去。他認識到這可能是另一個跡象，表明生物科技領域正在發生巨大變化。

　　肖恩跟著克雷爾走到一道隔斷走廊的不透光的厚玻璃腰門。門上寫著「非請莫入」。肖恩看著克雷爾，等待她的解釋。「極限控制設施就在裡面，」她說。

　　「我們能參觀一下嗎？」肖恩問。他拱起手掌罩著眼睛，朝門裡張望。

　　他只能勉強看到走廊兩旁的門。

　　克雷爾搖了搖頭。「禁止入內，」她說。「利維大夫大部分研究工作都在這裡面做。至少她在邁阿密的時候是這樣的。她一部分時間在這兒工作，另一部分時間在我們中心設在基韋斯特的基礎診斷實驗室工作。」「那是什麼工作？」肖恩問。

　　克雷爾眨眨眼睛，用手按著嘴，好像在透露一個祕密似的。「這是福布斯中心的附帶小企業，」她說。「它為我們醫院以及基韋斯特的幾家醫院做些基礎診斷工作。這是為中心增加額外收入的一種辦法。麻煩在於佛羅里達立法機關在內部轉診這個問題上正在找我們岔子。」「為什麼我們不能進去？」肖恩指著玻璃門問。

　　「利維大夫說會有某種危險，但是我不知道是什麼危險。坦率地說，我還巴不得不進去。不過你可以向她要求，她很可能會領你進去的。」肖恩不敢指望在不愉快的初次見面以後利維大夫還會幫他忙。他伸出手去，把門用力往回拉，只聽到嘶的一聲，封條被拉破了。

　　克雷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想幹什麼？」她嚇得目瞪口呆。

　　「我只是好奇，想看看門是否鎖上，」肖恩說。他放手讓門重新關上。

　　「你差點給我帶來麻煩，」她說。

　　他們從原路回去，走到下一層。五樓的走廊一邊是一間大實驗室，另一邊是一排小辦公室。克雷爾領肖恩走進這間大實驗室。

　　「我聽說這個實驗室歸你一個人用，」克雷爾說。她把頂燈打開。同肖恩以前工作過的實驗室相比，這是一間非常寬敞的大房間。無論在哈佛大學還是在麻省理工學院，研究人員為爭奪實驗室空間而吵得面紅耳赤，早已成為司空見慣的插曲。實驗室中央有一個用玻璃隔開的小辦公室，有書桌、電話和一臺電腦螢幕。

　　肖恩轉了一圈，摸弄室內的儀器設備。儘管是些基本設備，但還是管用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設備是一臺分光光度計和一臺能分辨光的雙筒顯微鏡。肖恩想，在必要的條件下他能發揮這些儀器設備的作用，從而獲得樂趣，但是他不知道福布斯中心是否能提供必要的條件。比方說，有一點他已經意識到，他很可能單獨一人在這麼大的房間裡工作。

　　「試劑之類實驗用品放在哪裡？」他問。

　　克雷爾示意肖恩跟她走。他們走到下一層，克雷爾指給他看供應室。就肖恩而言，這是他迄今看到的最令人難忘的場所。分子生物實驗室需要的，在這個供應室可以說應有盡有。

　　他們粗粗看了另兩層實驗設施後，克雷爾領肖恩到地下室。克雷爾皺緊鼻子指給他看動物房。狗狺狺狂吠，猴子怒目相視，老鼠在籠子裡東蹦西跳。

　　空氣潮濕，彌漫著刺鼻的味道。克雷爾把肖恩介紹給動物飼養員羅傑‧卡爾韋特。此人個子瘦小，背駝得厲害。

　　他們僅僅在動物房裡待了一分鐘，等門關上後，克雷爾舒了一口氣，「這是我陪同參觀中最不喜歡來的地方，」她直言不諱地說。「在動物權利這個問題上，我也說不清究竟站在什麼立場上。」「這是個難題，」肖恩承認道。「但是我們無疑需要牠們。不知什麼原因，老鼠不像狗或猴子那樣使我為難。」「我還應該帶你去參觀一下醫院，」克雷爾說。「你有胃口嗎？」「怎麼會沒有呢？」肖恩說。他越來越喜歡克雷爾。

　　他們乘電梯到二樓，穿過人行天橋進入醫院大樓，兩幢大樓相隔約五十英尺。

　　醫院大樓的二樓是診斷和治療區域，重點護理組和外科病房。化驗室、放射科和醫療資料室也在這一層。克雷爾的母親是資料室資料員，克雷爾把肖恩介紹給她。

　　「如果需要我幫忙的話，」巴林頓太太說，「給我一個電話就行。」肖恩向她表示感謝後準備離開，但是巴林頓太太堅持要親自帶他看一看整個資料室。肖恩只得裝出很有興趣的樣子。這裡有中心的電腦設施、雷射印表機和專門用於從地下室貯藏室運送病歷卡的升降機。從資料室的窗戶還可看到緩緩流動的邁阿密河。

　　當克雷爾和肖恩回到走廊裡時，克雷爾連連致歉。

　　「她從來不這樣的，」她補充說。「她一定喜歡上你了。」「這是我的福氣，」肖恩說。「老太太和小女孩都喜歡我。但是我在中青年婦女身上經常碰釘子。」

　　「別指望我相信你這番鬼話，」克雷爾用嘲笑的口吻說。

　　接著，克雷爾帶肖恩匆匆參觀了這個有八〇張床位的現代化醫院。醫院的設計一流，管理有序，一塵不染，顯然人員配備十分精良。熱帶風光和鮮花給本來充滿癌症病人壓抑氣氛的醫院帶來了歡樂氣氛。在參觀過程中，肖恩瞭解到福布斯癌症中心與國立衛生研究所正在合作治療晚期黑素瘤。由於佛羅里達的陽光灼人，有好多人患黑素瘤。

　　參觀結束後，克雷爾告訴肖恩該領他去公寓，把住宿安頓好。他再三說他一個人去就行，可她就是不聽。恭敬不如從命，肖恩只得緊跟在她的車後面，駛出福布斯癌症中心，沿著第十二大街朝南駛去。他駕駛得十分小心，因為他聽說大多數邁阿密人在汽車儀錶盤的貯物箱內備有手槍。邁阿密是世界上汽車相撞死亡率最高的城市之一。汽車左轉後，肖恩注意到古巴文化給這個現代化城市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汽車再向右拐後，城市的面貌又變了。

　　沿街一排使人眼花繚亂的銀行大廈，每一幢都是非法毒品交易暴斂財富的明證。

　　中心購買的那幢公寓樓一點也不顯眼。像這個地區許多其他建築一樣，這是裝有鋁合金滑門和滑窗的二層樓水泥建築。這排建築長達整個街段，前後都是柏油停車場。這個區域最令人賞心悅目的是茂密的熱帶作物，其中許多已鮮花怒放。

　　肖恩把車停在克雷爾的本田車旁邊。

　　克雷爾對了一下鑰匙上的號碼，領肖恩登上了樓梯。肖恩的房間位於後面走廊進去一半的地方。當克雷爾把鑰匙插進去時，貼對面的門打開了。

　　「剛搬進來？」一個金髮碧眼、三十歲左右的青年問。他光著上身。

　　「看來是這樣，」肖恩說。

　　「我叫加里‧恩格斯，」那人說。「從費城來。我是Ｘ光技師。我做夜班，白天找房子。你呢？」「醫科學生，」肖恩說。克雷爾終於把門打開了。這是一室一廳的房間，家具齊備，還有一個設備齊全的廚房。客廳和臥室都有門通向橫貫整個樓面的長陽臺。「你看可以嗎？」克雷爾打開客廳滑門時問。

　　「比我預料的要好得多，」肖恩說。

　　「最後一件事，」克雷爾說。她交給他一張紙。「這是梅森大夫提到的禮服租借店的電話號碼。我想你今晚會出席的。」「我都忘了那件事了，」肖恩說。

　　「你一定得來，」克雷爾說。「這可是在福布斯中心工作的特權之一。」「他們經常舉行這種宴會嗎？」肖恩問。

　　「不算少，」克雷爾說。「這種宴會的確很有趣。」「所以你也出席的？」肖恩問。

　　「當然咯。」「那麼好吧，我也許會來的，」他說。「我沒有穿過幾次夜禮服。穿上它一定很好玩。」「好極了，」克雷爾說。「你可能不那麼容易找到梅森大夫的家，我不妨來給你帶路。我就住在不遠的椰樹林。你看七點半怎麼樣？」「我等你，」肖恩說。

　　※※※

　　弘熙生於東京南面的一個小城。他母親曾經在美國海軍基地工作，弘熙從小就對美國和西方生活方式感興趣。他母親卻持不同的觀點，不讓他在學校裡學英語。

　　弘熙是個聽話的孩子，對母親百依百從，從不違抗。一直到母親死後他在大學學生物時才開始學英語。他在英語學習方面顯示了超群的才能。

　　他畢業後受雇於須下工業公司，這是家大型電子企業，剛開始向生物科技擴展。

　　弘熙的上司發現他的英語十分流利，就派他到佛羅里達照看他們在福布斯中心的投資。

　　除了一開始兩個福布斯研究人員拒絕合作造成麻煩，總部不得不迅速採取措施把他們帶到東京，付給他們巨額報酬外，弘熙在他的福布斯使命中還沒遇到過棘手問題。

　　肖恩‧墨菲這個不速之客可能不那麼簡單。對弘熙和他的日本主子來說，任何意想不到的事都是傷腦筋的。再說，他們認為，哈佛大學與其說是一所高等學府，不如說是某種象徵。它象徵了美國的卓越成就和美國的創造才能。

　　弘熙理所當然地感到憂慮，擔心肖恩會把福布斯中心的某些發明創造帶回哈佛大學，從而使美國大學在獲得專利方面捷足先登。由於弘熙今後在須下公司的提升取決於他是否有能力維護公司在福布斯的投資利益，他自然而然把肖恩看作是一種潛在的威脅。

　　他第一個反應是通過私人電話線給日本的上司發了一份傳真。從一開始，日本方面就堅持要與弘熙有直線聯繫，不通過福布斯中心的總機轉。這只是他們提出的許多條件之一。

　　弘熙接著打電話給梅森大夫的祕書要求約見中心的主任。面晤定在下午二時。

　　現在，他從樓梯走向七樓，這時離約見時間還有三分鐘。弘熙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從不寄希望於運氣。

　　他走進梅森大夫的辦公室，梅森大夫起身相迎。他根據禮節的需要深深鞠了一躬，實際上他內心看不起這個美國醫師，認為梅森大夫缺乏一個優秀的管理人員應有的鐵的意志。據他看，梅森大夫在遇到壓力時候作出何種反應是個未知數。

　　「謝謝你上樓來看我，」梅森大夫說著請他在沙發上坐下。「你要喝什麼飲料，咖啡、茶、還是果汁？」「請給我果汁，」弘熙彬彬有禮地微笑作答。他實際上並不要任何飲料，但為了不拂主人的好意還是接受了。

　　梅森大夫坐在弘熙的對面。弘熙注意到對方的屁股只搭在椅子的邊上，還不住地搓手。弘熙一眼就看出對方很緊張，這使他更瞧不起這個中心主任。

　　一個主管人員不應該把自己的感情這樣外露。

　　「我能為你做些什麼？」梅森大夫問。弘熙微微一笑，心想日本人從來不這樣開門見山。「今天有人介紹我認識了一個醫科學生，」弘熙說。「肖恩‧墨菲，」

　　梅森大夫說。「他是哈佛大學醫學院學生。」「哈佛是個很好的大學，」弘熙說。

　　「第一流的大學之一，」梅森大夫說。「尤其在醫學研究領域。」梅森大夫小心翼翼打量著弘熙。他知道弘熙從不直截了當地提問題。梅森總得費心斟酌這個日本人的真實意圖。這使梅森很傷腦筋，但是梅森也知道弘熙是須下公司的常駐代表，必須對他敬如上賓。這次他主動約見，顯然表示他對肖恩的出現深感不安。

　　這時果汁送上來了，弘熙彎腰接過杯子，連聲道謝。他呷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在咖啡矮几上。

　　「如果我解釋一下墨菲先生為什麼會來這裡，也許不無幫助，」梅森大夫說。

　　「我很感興趣，」弘熙說。

　　「墨菲先生是醫學院三年級學生，」梅森大夫說。「他們在三年級時有一整段時間可以用來研究或學習他們感興趣的課題。墨菲先生對研究感興趣，要在這兒待兩個月。」「這對墨菲先生很不錯，」弘熙說。「他在冬天到佛羅里達來。」「這是大學一種很有效的體制。」梅森大夫說。「他可以獲得在真實實驗室裡操作的經驗。而我們則得到一個工作人員。」「也許他會對我們的髓母細胞瘤項目感興趣，」弘熙說。

　　「他現在就感興趣，」梅森大夫。「但是我們不准他參加。我們只讓他搞結腸癌醣蛋白的蛋白結晶項目。我不說你也明白，如果他能在我們迄今屢次失敗的項目上有所突破，無論對福布斯中心，還是須下公司，都會有好處的。」「我上司沒有通知我有關墨菲先生到達的消息，」弘熙說。「很奇怪，他們竟然會忘記通知我。」

　　到這時，梅森大夫才恍然大悟。弘熙拐彎抹角、旁敲側擊的真實意圖原來在這裡。須下公司提出的一個條件是，在招聘人員前，必須把候選人的檔案送交他們審查。

　　通常這只是個形式，這次涉及的又是一個學生，並且是臨時性質的，所以梅森大夫並不當它一回事。

　　「邀請墨菲先生來這兒短期研究的決定是倉促作出的。也許我本應該通知須下公司，但是他不是正式雇員，他不拿工資。再說，他是個經驗有限的學生。」「但是他將獲得醣蛋白樣本，」弘熙說。「他還將接觸製造這種蛋白的基因重組技術。」

　　「顯然要向他提供醣蛋白，」梅森大夫說。「但是沒有必要向他透露製造這種蛋白的基因重組技術。」「你對這個人瞭解多少？」弘熙說。

　　「他是我的一個可信賴的同事推薦的，」梅森大夫說。

　　「也許我的公司會對他的履歷感興趣，」弘熙說。

　　「我們沒有他的履歷表，」梅森大夫說。「他只是一個學生。如果他的履歷中有值得注意的問題，我相信我的朋友沃爾什大夫早就會告訴我的。他的的確確對我說過，墨菲先生在蛋白結晶和製造鼠類單細胞抗體方面是個能手。再說，哈佛的牌子對我們中心也很有價值。說明培訓哈佛的博士生這一記錄無疑是有利無弊的。」

　　弘熙站起身來，臉帶永久的微笑鞠了一躬，但這一鞠躬的彎腰程度和持續時間比進門時那一次要大為遜色。「對不起，占了你不少時間，」他說罷離開了房間。

　　聽到弘熙離開隨手把門關上的聲音，梅森大夫閉上眼睛，並用手指尖按摩眼睛。

　　他的手還在發抖，他太緊張了，如果不加注意，他患的消化性潰瘍會加劇。可能是精神變態者接二連三殺死乳癌病人，在這種情況下他最不願意雪上加霜，同須下公司搞僵關係。他很懊悔自己看在柯利弗德‧沃爾什的面子上接受了他的研究生。

　　他不需要這樣的併發症。

　　另一方面，梅森大夫知道他必須給日本方面一些甜頭，否則他們也許會停止資助。如果肖恩能在培養醣蛋白抗體方面取得突破，那麼他的到來不就會因禍得福嗎？

　　梅森大夫顫抖的手在撫摩頭髮。問題在於弘熙所挑明的那樣，他對肖恩‧墨菲瞭解太少。而肖恩將能接觸他們中心的實驗室。他可以同其他工作人員交談；他能使用電腦。而且在梅森大夫看來，肖恩的確是個怪人。

　　梅森大夫拿起話筒，要祕書設法接通波士頓的柯利弗德‧沃爾什。在等電話的時候，他責怪自己為什麼沒想到早一點給柯利弗德打電話。

　　幾分鐘以後，沃爾什大夫的電話已接通，梅森大夫坐下來接電話。

　　「肖恩平安抵達了嗎？」沃爾什大夫問。

　　「他今天上午到的。」「我希望他不至於已經惹下麻煩了，」沃爾什大夫說。

　　梅森大夫感到自己的潰瘍部位開始疼痛。「你怎麼會想到那裡去的，」他說，「特別是你對你的高足作了那麼有力的推薦。」「我說的都是實事，」沃爾什大夫說。「這小夥子在分子生物學領域簡直可以同天才媲美。但是他是個城裡人，在待人接物方面與他的智力不成正比。他有時候脾氣很倔。另外他體壯如牛。他完全可以成為專業冰球運動員。他是那種你在打架時求之不得的幫手。」

　　「我們這裡不常打架，」梅森大夫笑出聲來說。「所以我們不想利用他在這方面的專長。不過請再告訴我一些其他情況。肖恩是否同生物科技產業有某種聯繫，比方說暑期在某一個公司打工？反正諸如此類的事有嗎？」「當然有的，」沃爾什大夫說。「他不僅在一個公司幹過，他還當過老闆。他和幾個朋友一起創辦了一個名叫免疫治療的公司，專門生產鼠類單細胞抗體。據我所知，公司搞得還不錯。我對我們這個領域的產業方面不感興趣。」梅森的疼痛加劇了。這是他最不想聽到的消息。

　　梅森謝過沃爾什大夫，掛上電話，馬上服了兩片抗酸藥。他現在開始擔心須下公司瞭解到肖恩同這個免疫治療公司的關係。一旦他們瞭解到真情，這足以成為他們解除合同的理由。

　　梅森大夫焦急地在辦公室內踱步。本能告訴他，他得立刻行動。也許他該像利維大夫建議的那樣把肖恩送回波士頓。但是，那樣一來，他們就無法利用肖恩在攻克醣蛋白項目上的潛力。

　　突然，梅森大夫想出了一個主意。他至少可以把肖恩那個公司的情況打聽得一清二楚。他拿起話筒，這次沒經過祕書，他自己撥了一個號碼。他直接打給斯特林‧龍鮑爾。

　　※※※

　　克雷爾很守信用，七點半準時到肖恩的公寓。她身穿一件黑色晚禮服，背帶細得像麵條，兩耳懸掛著長長的耳環，鑲著萊茵石的長條髮夾把她的烏髮挽向一邊。

　　肖恩覺得她看上去美得無可挑剔。

　　他對自己這一身打扮卻信心不足。借來的禮服顯然需要吊褲帶，褲子的尺碼大了二號，可是已沒有時間去換。鞋子也大了半號。總算襯衫和上衣還較合身。他向對門的好鄰居加里‧恩格斯借來髮膠，把頭髮弄服貼，梳向兩邊。他甚至還刮了鬍子。

　　肖恩的五十鈴車比克雷爾的本田車寬敞，他們就一起坐五十鈴。克雷爾在旁邊指路，肖恩駕駛著車繞開高樓林立的市中心，穿過林蔭大道。街上擠滿了各種族各民族的人。他們駛過一家羅爾斯─羅伊斯高級轎車經紀行時，克雷爾說她聽說大多數買賣都付現金，人們進去買車時要帶一整箱二〇元票面的美元。

　　「如果毒品買賣在明天就禁止的話，這個城市很可能受到影響，」肖恩說。

　　「整個城市馬上會垮掉，」克雷爾說。他們右轉彎進入麥克亞瑟大道，然後朝邁阿密海灘的最南端駛去。在快到邁阿密海灘時，他們又左轉彎穿過一座小橋。就在那裡，一個武裝警衛從門房出來示意車子停下，詢問後又示意車子繼續開。

　　「這一定是豪華住宅，」肖恩評論說。

　　「非常豪華，」克雷爾回答道。

　　「梅森為自己幹得不錯啊，」肖恩說。他們經過一排富麗堂皇的房子，這同一個研究中心主任的收入很不相稱。

　　「有錢的是他夫人，」克雷爾說。「她娘家姓福布斯，她叫薩拉‧福布斯。」

　　「你不是在騙我吧？」肖恩朝布雷爾看了一眼，看看她是不是在逗他。

　　「是她父親創建了福布斯癌症中心。」「這太方便了，」肖恩說。「好丈人給女婿一個好差使。」「並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克雷爾說。「這完全可以寫一部電視連續劇呢！老人創辦了癌症中心，他過世時讓薩拉的哥哥哈樂德續任。誰知他到佛羅里達中部搞房地產徹底失敗，把絕大部分遺產都賠進去了。梅森大夫是後來才到中心的，那時候中心也差不多要倒閉了。是他和利維大夫使這個中心重見天日的。」他們的車停在一幢碩大無比的白房子前，門廊的支柱都是帶凹槽的科林斯式建築。泊車服務員很快過來把車接過去。

　　房子裡面同樣與眾不同。一眼看出去都是白的：白色大理石地板、白色家具、白色地毯、白色牆壁。

　　「我希望他們不用給裝潢師很多錢來選擇顏色，」肖恩說。

　　他們被領到穿過房間的露天平臺上去，那裡可以俯瞰比斯開恩海灣。海灣點綴著其他島嶼上的萬家燈火和成百上千艘遊船上的燈光。在海灣彼岸，邁阿密城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平臺中央是個腎形大游泳池，被水底的照明燈照得通亮。水池左邊是紅白條子相間的大帳篷，下面的長桌上擺滿了食品和飲料。房子附近一支樂隊正在演奏，柔和宜人的夜空飄蕩悅耳動聽的打擊樂聲。平臺過去的水邊碼頭停泊著一艘白色的大遊艇，上面的吊艇杆還吊著另一艘船。

　　「主人和女主人來啦，」克雷爾提醒肖恩，後者已被這良辰美景迷住了。

　　肖恩轉過頭來剛好看到梅森大夫挽著一個金黃頭髮開始泛白的胸部豐滿的太太朝他們走來。梅森身上那套禮服顯然不是租來的，白襯衫上襯著黑色領結，腳登一雙漆皮皮鞋，顯得格外瀟灑。梅森太太肥胖的身材硬塞在一件無肩帶的桃紅色夜禮服裡，肖恩真擔心她稍微一動，兩個大乳房就會繃出來。

　　她的頭髮有些亂，而打扮更適合於比她小一半年齡的姑娘。顯然她已經有些醉了。

　　「歡迎你，肖恩，」梅森大夫說。「我希望克雷爾把你照顧得很好。」「不能再好了，」肖恩說。

　　梅森大夫把肖恩介紹給他的妻子，她揚了一下塗得很濃的眉毛。肖恩完成任務似地拉了一下她的手，她不出所料在他臉上吻了一下。

　　梅森大夫轉過身去招呼另一對客人過來。他介紹肖恩是哈佛大學醫學院學生，正在中心搞研究。肖恩覺得自己被當作展品，感到很不自在。

　　根據梅森大夫的介紹，這位先生是霍華德‧佩斯博士，聖路易斯飛機製造公司的總經理，正是他即將向福布斯中心捐款。

　　「你知道，孩子，」佩斯先生說，把手摟住肖恩的肩。「我的禮物就是用於培養像你這樣的青年男女。福布斯中心正在創造奇蹟。你在那裡可以學到許多東西。你要努力學習啊！」他像對待男子漢那樣在肖恩肩上捶了一下。

　　梅森開始把佩斯介紹給其他客人，肖恩忽然發現自己孤零零站在那裡。

　　他正想趁機會去拿一杯飲料，一個飄逸的聲音叫住了他。「喂，美男子。」肖恩回頭一看，原來是薩拉‧梅森，她目光遲鈍，像沒睡醒似的。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她說著一把抓起肖恩的袖口。

　　肖恩百般無奈，用求救的眼光搜尋著克雷爾，但是看不見她的影子。肖恩懷著少有的順從心情跟隨她走下階梯，向碼頭走去。由於薩拉的高跟鞋不時絆住木板地板的空隙，他不得不走幾步扶她一下。走到通向遊艇的跳板盡頭，肖恩看到一條德國種短毛獵犬，帶著有飾鈕的領圈，露出一口白牙。

　　「這是我的船，」薩拉說。「它叫幸運夫人號。想不想去兜一圈？」「我想甲板上那條狗並不喜歡有人作伴，」肖恩說。

　　「你是說蝙蝠俠？」薩拉問。「不用擔心。只要你同我在一起，這條狗會像小綿羊一樣溫順。」「也許我們可以等一下再來，」肖恩說。「說實話，我肚子餓極了。」「冰箱裡有東西吃，」薩拉執意要留他。

　　「我知道，但是我一心想吃剛才在帳篷下看到的鮮蠔。」「有鮮蠔啊？」薩拉說。「也很配我的胃口。我們過一會兒再來看船。」肖恩把薩拉領回到游泳池旁邊，就溜走了，讓她去同一對已參觀過遊艇但不起疑心的夫婦周旋。正當他在人群中尋找克雷爾時，一隻強勁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肖恩回頭一看，原來是保安主任羅伯特‧哈里斯。由於梳著海軍陸戰隊的短平頭，儘管穿上了夜禮服，也改變不了他的形象。可能是襯衫領口太緊，他那胖嘟嘟的臉上一雙眼睛可怕地突出。「我想給你一些忠告，墨菲，」哈里斯說，毫不掩飾他的鄙視神情。

　　「真的嗎？」肖恩故意提出疑問。「這倒很有趣，我們兩人共同之處太多了。」

　　「你是個目空一切的傢伙，」哈里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這就是你的忠告嗎？」肖恩問。

　　「離薩拉‧福布斯遠一些，」哈里斯說。「我絕不會再重複這個忠告。」「見鬼，」肖恩說。「這樣我不得不取消明天同她一起野餐的約會。」「別把我逼得太緊！」哈里斯警告道。他朝肖恩狠狠瞪了一眼，昂首闊步地走開了。

　　肖恩最終在陳列鮮蠔、蝦和蟹的餐桌旁發現了克雷爾。他一邊把海鮮裝滿自己的盤子，一邊責怪克雷爾讓他陷入薩拉‧梅森的魔爪之中。

　　「我想我應該事先警告你，」克雷爾說。「她只要一喝醉，就到處追逐穿褲子的人。」「看來我在這裡還是很有誘惑力的。」他們還在忙著品嘗海鮮時，梅森大夫走上講臺，輕輕敲了敲麥克風。等人群停止交談側耳傾聽時，他介紹了霍華德‧佩斯，對他的慷慨捐贈表示衷心感謝。在一陣熱烈掌聲以後，梅森大夫請嘉賓講話。

　　「他的話肉麻得讓我難受，」肖恩低聲對克雷爾說。

　　「乖一點，」克雷爾責備他。

　　霍華德‧佩斯的開場白也是一派陳腔濫調，但是突然他的嗓音變得沙啞，說了一段感情流露的話。「即使這張一千萬美元的支票也難以充分表達我的感情。福布斯癌症中心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在我來這裡治療以前，我的所有醫師都認為我的腦瘤已處於晚期。我幾乎絕望了。感謝上帝，我沒有放棄最後一線希望，也要感謝上帝，為福布斯癌症中心提供了這些有獻身精神的醫師。」佩斯激動地講不下去，他揮舞著手中的支票，眼淚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梅森大夫趕忙走到他身邊，把支票接過來，否則佩斯一鬆手，這張支票可能隨風飄到海灣中去。

　　又是一陣熱烈的掌聲，晚上的正式儀式到這裡結束。客人們擁向講臺，想一睹這個情感豐富的霍華德‧佩斯。他們沒有預料到一個實業界巨頭會給人以這種親切感。

　　肖恩對克雷爾說：「很抱歉，我實在不願意這麼早就拉你走。但是我今天早上五點鐘就起身，現在有些睏了。」克雷爾把杯子放下。

　　「我也想走了。再說，我明天一早還要上班。」他倆找到梅森大夫，向他道謝，但是他當時心不在焉，沒意識到他們是在道別。肖恩看到梅森太太不在，暗暗感到慶幸。

　　他們的車駛上公路後，肖恩首先說：「佩斯的演講確實十分動人。」「晚宴的價值就在於此，」克雷爾表示同感。

　　肖恩把車停在克雷爾的本田車旁邊。兩人之間突然出現了尷尬的場面。

　　「我今天下午買了一些啤酒，」肖恩打破沉默的氣氛。「你願意上去待幾分鐘嗎？」「好，」克雷爾熱情地說。

　　肖恩跟在她後面登上樓梯，他懷疑自己是否過高估計了自己的耐力。他覺得自己就要睡著了。

　　走到房門口，他動作笨拙地摸出鑰匙，費力地找那把開房門的鑰匙。他終於把鎖打開，推門進去，摸索著尋找電燈開關。當他的手指摸到開關時，突然聽到一聲尖叫。當他看清誰在等他時，全身一陣戰慄。

　　※※※

　　「輕一點！」梅森大夫對救護車隨車護理人員說。他們正在用一副特殊擔架把海倫‧卡伯特從救護飛機上抬下來。救護飛機剛從波士頓把海倫運到邁阿密。「小心！」梅森大夫還穿著夜禮服。瑪格麗特‧里士滿在晚宴快結束時打電話通知他，運送海倫‧卡伯特的飛機就要降落。梅森大夫一分鐘也沒耽擱，跳上美洲豹牌汽車就駛向機場。

　　護理員盡可能小心地把海倫抬進救護車。梅森大夫爬上去，問這個重病人：「你感到舒服嗎？」海倫點點頭，這次航行真夠嗆。儘管登機前用了很多藥，但是仍沒能控制她的發作。除此以外，飛機在華盛頓市上空還遇到惡劣的氣流。

　　「我很高興能到這裡，」她說，勉強笑了一下。梅森大夫握了一下她的胳膊，讓她放心，然後從救護車上下來，走到她父母身邊，他們是隨飛機送女兒來的。他們決定，卡伯特太太坐救護車，約翰‧卡伯特坐梅森大夫的車。

　　梅森大夫的車跟在救護車後面。

　　「你親自來機場接我們，我很感動，」卡伯特說。「從你這身打扮來看，恐怕我們打亂了你晚上的安排。」「說真的，你們的時間算得正好，」梅森說。「你認識霍華德‧佩斯嗎？」「那個飛機製造業巨頭？」約翰‧卡伯特問。

　　「正是他，」梅森說。「佩斯先生向福布斯中心提供一筆慷慨的捐款，我們正在舉行一個小小的慶祝儀式。當電話來時，整個儀式已進入尾聲。」「不管怎樣，你的關心使我們很放心，」約翰‧卡伯特說。「許多醫師都忙於自己的事情，注意力不集中。他們對自己比對病人還關心。我女兒這次生病真讓人開了眼界。」「遺憾的是，像你這種意見實在太普遍了，」梅森大夫說。「但是在福布斯中心，一切以病人的利益為重。要不是資金緊張的話，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好一些。由於政府方面開始削減補貼，我們不得不自己奮鬥。」「如果你們能幫助我女兒，我將樂意在資金方面作出貢獻。」「我們會竭盡全力幫助她。」「告訴我，」卡伯特說。「你認為她有多少機會？我要你講實話。」「完全恢復的可能性很大，」梅森大夫說。「我們在治療海倫這種腫瘤方面運氣很好，當然我們必須儘快開始治療。我曾經設法讓她儘快轉到這裡，可是你們波士頓的醫師卻不願意放她。」

　　「你知道波士頓那些醫師。只要還有試驗沒有做完，他們就要做完。有時，當然，他們還要重複做試驗。」「我們曾設法勸他們放棄活組織檢查，」梅森大夫說。「我們現在可以用更先進的核磁共振診斷出髓母細胞瘤。可是他們就是不聽。你也知道，不管他們做過沒做過，我們反正也得做活組織檢查。我們還得用她的腫瘤做組織培養，這是整個治療方案的組成部分。」「什麼時候能做？」約翰‧卡伯特問。

　　「當然越快越好，」梅森大夫說。

　　※※※

　　「可是你不必這樣尖叫，」肖恩說。他開燈時遇到的驚嚇仍未消失。

　　「我沒有尖叫，」珍妮特說。「我只是喊叫一聲『真意外』。我也說不上究竟是我、你，還是那個女人最感到意外。」「那個女人是福布斯癌症中心的工作人員，」肖恩說。「我不知告訴你多少遍了。她在中心的公關部工作。她是他們派來接待我的。」「難道接待就要在晚上十點過後到你房間來？」珍妮特揶揄他說，「別對我神氣活現。我才不信呢。你到這裡一天也不到，就有女人上你房間了。」「我開始並不想請她進來，」肖恩說。「可是那樣會很尷尬。她下午送我到這裡來，晚上又領我去參加福布斯中心的宴請活動。我們停在門口，以便她取回自己的車。我想我應該熱情好客一點，所以請她來喝啤酒。實際上我已告訴過她我累極了。見鬼，你平時不是老說我缺乏社交風度嗎？」「想不到你學得這麼快，正好用在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身上，」珍妮特怒氣沖沖地說。「我想我的懷疑絕不是無中生有的。」

　　「好吧，但是你有些小題大作，」肖恩說。「不去管它，你究竟怎樣進來的？」

　　「他們給我過去兩個門的那套房間，」珍妮特說。「而你房間的滑門沒鎖上。」

　　「他們為什麼讓你住在這裡？」「因為福布斯癌症中心雇用了我，」珍妮特說。「這是讓你吃驚的地方。我要在這兒工作。」

　　這是一個晚上的第二次，珍妮特讓肖恩驚得目瞪口呆。「在這兒工作？」他喃喃重複這個問題，好像沒聽懂似的。「你在說些什麼啊？」「我給福布斯醫院掛了個電話，」珍妮特說。「他們正好有一項現職護士招聘計畫，所以當場拍板雇用了我。他們再打電話給佛羅里達護士管理委員會，為我申請了一百二十天的臨時工作許可證，同時再為我辦佛羅里達的護士執照。」「那麼你在波士頓紀念醫院的工作呢？」肖恩問。「沒問題，」珍妮特說。「他們給了我立即生效的假期。這些日子做護士的最大好處之一就是護士緊缺。在規定聘用條件方面，我們護士比其他許多雇員有更多的發言權。」「聽上去很有意思，」肖恩說。眼下他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

　　「這樣我們又可在同一單位工作。」「你難道沒想過你應該先同我商量一下嗎？」肖恩問。

　　「沒辦法同你商量，」珍妮特說，「你正好在路上。」「那在我動身以前呢？」肖恩問。「或者你也可以等我到這裡後電話聯繫。我想我們本來是應該商量一下的。」「這就對了嘛，」珍妮特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來了才能商量嘛，」珍妮特說。「我認為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讓我們好好商量一下我們的事。在波士頓，你又要做作業，又要搞研究，根本就沒空。這兒你的擔子無疑要輕一些。不像在波士頓，我們在這裡可以有我們自己的時間。」肖恩從沙發站起來，向滑動門走去。他不知道說什麼好。

　　到佛羅里達的這場戲演得很糟糕。「你是怎麼來的？」他問道。「我坐飛機來的，然後在機場租了一輛車，」珍妮特說。「那就是說還沒有到不可逆轉的地步？」肖恩說。

　　「如果你以為還可以把我送回去，趁早改變念頭吧，」珍妮特說話時帶著尖刻的聲調。「這很可能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為了我認為是重要的事違背父母的意願。」她氣勢洶洶地說，但是肖恩聽得出她就要放聲大哭了，「也許我們兩人的事在你的計畫中根本排不上號……」

　　肖恩打斷她的話：「你越扯越遠了，根本不是那回事。問題在於我還不知道是否要待下去。」珍妮特給驚呆了。「你在說些什麼？」她問。

　　肖恩回到沙發旁，坐了下來。他看著珍妮特淡褐色的眼睛，把他到中心後令人不安的遭遇向她和盤托出，提到一半人對他敬如上賓，另一半人對他粗暴無禮。他沒有忘記告訴她最關鍵的一點，即梅森大夫和利維大夫不肯讓他參加髓母細胞瘤項目。

　　「那麼他們要你做什麼呢？」她問道。

　　「他們給我安排的工作並不輕鬆，」肖恩說。「他們要我設法製造某種蛋白的單細胞抗體。如果這方面不成功，就要我去搞蛋白結晶。這簡直是浪費我的時間。我學不到什麼東西。我還不如回波士頓去搞我的致癌基因專案，也好為博士論文作準備。」「也許你可以同時做兩件事，」珍妮特建議道。「幫她們搞蛋白，同時作為報償照樣搞髓母細胞瘤專案。」肖恩搖搖頭。「他們態度很堅決。他們不會改變主意。他們說髓母細胞瘤研究已進入臨床試驗階段，而我來這兒是搞基礎研究的。我私下對你一個人說，我懷疑他們不肯讓我參加這個項目是因為日本人的關係。」「日本人？」珍妮特大惑不解地問。

　　肖恩告訴珍妮特福布斯中心以生物科技產品的專利換取日本公司的巨額投資。

　　「不知為什麼，我認為髓母細胞瘤專案也是他們交易的一部分。只有這樣才能解釋為什麼日本公司願意提供這麼多錢。顯然，日本人指望有一天他們的投資能得到報償，當然是越早越好囉。」「太糟糕了，」珍妮特說，她是針對自己處境發出的感嘆，與肖恩的科研前途毫不相關。她千方百計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來到佛羅里達，想法上毫無走回頭路的準備。

　　「還有一個問題，」肖恩說。「對我最冷若冰霜的剛巧是研究室主任。而她又是我的頂頭上司。」珍妮特發出嘆息聲。她已經在考慮怎樣才能挽回由於大動干戈來福布斯中心造成的影響。看來回波士頓紀念醫院後最好做夜班，至少要做一段日子。

　　她從深深陷下去的單人沙發中掙扎著站起來，漫無目標地朝滑門方向走去。

　　在波士頓的時候，她一直以為來佛羅里達是上策。現在看來，這也許是她一生中所幹的最大的蠢事。

　　珍妮特突然轉過身去。「等一下！」她說。「也許我有了個主意。」「什麼？」當珍妮特又保持沉默時，肖恩問。

　　「我還在想，」她說，並示意肖恩不要開口。

　　肖恩打量她的臉，剛才她臉上還是烏雲密佈。現在一下子雲開日出了，一雙眼睛顯得神采奕奕。

　　「好啦，我的主意是這樣的，」她說。「讓我們留在這裡，一起搞髓母細胞瘤項目。我們兩人作為一個課題小組。」「你在說些什麼呀？」肖恩覺得莫名其妙。

　　「這很簡單，」珍妮特說。「你剛才說這個項目已進入臨床試驗階段。那就沒問題了。我要在病房值班。我能夠瞭解到治療的全過程，包括用藥時間、劑量、療效。你待在實驗室裡做你那部分事情。單細胞那東西用不了你全部時間。」

　　肖恩咬緊嘴唇，認真地考慮珍妮特的建議。他事實上也考慮過偷偷地搞髓母細胞瘤研究。他最大的障礙正好是珍妮特所處地位能幫助他克服的，即向他提供臨床資料和資訊。

　　「你得向我提供病歷卡，」肖恩說。他不得不對此表示懷疑，因為珍妮特一向是醫院規章制度的模範遵守者，事實上，她從不違反任何規章制度。

　　「只要找得到一臺影印機，我想不會有問題的，」她說。「我還需要所有藥物的樣本，」肖恩說。

　　「很可能由我自己給病人發藥，」她說。

　　他嘆了口氣。「一切都是未知數，看上去那麼渺茫。」「拿出點精神來，」珍妮特說。「今天怎麼啦？換角色啦？平時總是你說我過著庇護的生活，說我從來不敢冒險。而突然之間，我變得富於冒險精神，而你卻婆婆媽媽起來。你那一向引以自豪的叛逆精神到哪裡去了？」肖恩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同我談話的這位女士是何許樣人？」他故意半文不白地說。他暢懷大笑。「好啦，你說得對。我是個不試就打退堂鼓的懦夫。讓我們試一試吧。」珍妮特用雙手摟住肖恩，肖恩也擁抱她。過了好一會兒，兩個人都看著對方的眼睛，親熱地接吻了。

　　「既然我倆的密謀已大功告成，就讓我們上床吧，」肖恩說。

　　「再忍耐一下，」珍妮特說。「如果你是指一起睡覺的話，現在還不到時候。等我們認真商量兩人的關係以後再說。」「噢，別這樣，珍妮特，」肖恩發出哀求聲。

　　「你有你的房間，我有我的房間，」珍妮特說著擰了一下肖恩的鼻子。「一定要先認真商量，我不是說著玩的。」「我累得沒精神再同你爭論了，」肖恩說。

　　「那好，」珍妮特說。「我要的是商量，而不是爭論。」

　　※※※

　　晚上十一點半，福布斯研究大樓裡除了值班的警衛，只有弘熙一個人還留在那裡。他懷疑入口處的那個警衛已經在崗位上睡著了。弘熙是九點鐘大衛‧洛溫斯坦離開後來這裡的。他待在這裡不是為了搞研究，而是等一份傳真。他知道東京目前正好是第二天下午一點半。通常，他的頂頭上司要到午飯後才能接到老闆關於他的報告所作的指示。

　　就在這個時候，傳真機的接受信號亮了。弘熙迫不及待地撕下電文。他戰戰兢兢地坐下去，讀電文上的指示。

　　第一部分不出他所料。須下公司的老闆對哈佛研究生突然出現感到不安。他們認為這違背了同福布斯中心達成的協議的精神。指示中強調，公司認為癌症的診斷和治療將是二十一世紀生物科技和藥物學方面的最大成果。他們認為此舉的經濟利益將遠遠超過二十世紀抗生素的發明。

　　電文的第二部分使弘熙大失所望。電文說老闆不想冒險，要弘熙打電話給田中，讓田中去調查肖恩‧墨菲的情況並採取相應行動。如果確認墨菲已構成威脅，就馬上把他帶到東京來。

　　弘熙把傳真電文紙拿到水池燒掉，然後放水把紙灰全部沖掉。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發抖。

　　弘熙原指望東京的指示能使他平靜下來，結果卻適得其反，他反而變得更加焦慮不安。上司覺得他弘熙已無能力處理這個局面，這可不是好兆頭。

　　他們儘管沒有明說，但是命令他打電話給田中，就再清楚不過了。這意味著弘熙在處理重大事件中已不被信任，失去上司的信任。他想在須下公司得到提升自然就成為問題。至少從弘熙角度看，他已經丟了面子。

　　儘管內心焦慮不安，弘熙還是不折不扣執行上司的命令。他拿出一年前到福布斯中心前上司交給他的緊急電話號碼簿，找到了田中的號碼。他撥好號碼後，覺得自己越來越憎恨那個哈佛醫科學生。如果這個年輕的醫師候選人不來福布斯中心的話，他的上司絕不會對他的素質表示懷疑。

　　電話鈴響後是一段用日語講得很快的錄音，請對方留下姓名和電話號碼。弘熙在留下姓名和電話號碼後還加了一句，他將坐等回電。掛上電話後，弘熙想起田中這個人。他對田中瞭解不多，但是僅有的瞭解卻令人非常不安。

　　田中經常為各種各樣日本公司刺探工業情報。使弘熙深感憂慮的是，有傳說說田中同日本的黑手黨有密切關係。

　　幾分鐘後電話鈴響了，弘熙聽到第一聲鈴響就拿起聽筒。弘熙打招呼時講得太快，暴露了他緊張的心情。

　　對方回答的聲音尖厲刺耳，像一把匕首一樣。這就是田中。

第四章

　　三月三日星期三上午八時三十分

　　肖恩眼睛一睜開已經八點半，他馬上驚醒過來。他抓起手錶仔細校對一下時間，暗暗責備自己睡過了頭。他原來打算今天一早就去實驗室。如果要把珍妮特提出的計畫付諸實施，他必須加倍努力。

　　他穿上平腳短褲，沿著陽臺走去，輕輕敲了珍妮特房間的滑門。她的窗簾還沒拉開。他重重敲了兩下，她那張睡眼惺忪的臉才從玻璃滑門後閃現出來。

　　「想我嗎？」珍妮特拉開滑門時肖恩跟她開玩笑。

　　「幾點啦？」珍妮特問。室外的亮光使她睜不開眼睛。

　　「快九點了，」肖恩說。「我一刻鐘以後就走。坐我的車去嗎？」「我還是自己開車去好，」珍妮特說。「我還得去找住房。他們只答應我在這兒住幾個晚上。」

　　「那麼今天下午見，」肖恩說著要回自己房間去。

　　「肖恩！」珍妮特高聲叫他。

　　肖恩轉過頭去。

　　「祝你好運！」珍妮特說。

　　「也祝你好運！」肖恩說。

　　肖恩匆忙穿好衣服，就駕車去福布斯中心，把車直接停在研究大樓前。

　　他走進大門時剛過九點半。羅伯特‧哈里斯警覺地挺直身子。他正在向門口值班的警衛交代任務。他的臉部表情處於怒容滿面和陰陽怪氣之間。顯而易見，此人的心情永遠不佳。

　　「你是按銀行上班的時間嗎？」哈里斯一開口就帶有挑釁的口吻。

　　「我最喜歡的海軍陸戰隊員，」肖恩說。「你是成功地保護了梅森太太，還是她窮極無聊只好帶你上幸運夫人號去轉一圈？」羅伯特‧哈里斯怒氣沖沖地看著肖恩在旋轉柵門前向值班警衛出示身分證。哈里斯一時語塞，找不到合適的話予以反駁。警衛讓肖恩通過了柵門。

　　肖恩不知怎樣開始這一天的工作，先乘電梯到克雷爾在七樓的辦公室。

　　由於昨天分手時的尷尬場面，他並不急於同她見面。但是他想解釋一下，消除誤會。

　　克雷爾同她上司合用一個辦公室，兩張辦公桌貼對面放著。肖恩走進辦公室，看到只有克雷爾一個人在。「早安！」肖恩樂呵呵地說。

　　克雷爾從桌子上抬起頭來。「我相信你昨天一定睡得很美，」她冷嘲熱諷地說。

　　「我為昨天晚上的事向你道歉，」肖恩主動說。「我知道大家都很尷尬，很不愉快。我很抱歉昨天晚上搞得不歡而散。但是我向你保證，我一點兒不知道珍妮特會來。」「我相信你的話，」克雷爾冷冰冰地說。

　　「請別這樣，」肖恩哀求她。「千萬別冷落我。你是這裡少數幾個待我好的人。我向你道歉。還能做些什麼呢？」

　　「你說得有理，」克雷爾說，態度終於軟化下來。「昨晚的事就算過去了。今天我能為你做些什麼？」「我想我得同利維大夫面談一次，」肖恩說，「你能告訴我怎樣才能找到她嗎？」「利用無線呼叫器，」克雷爾說。「所有專業人員都配備一支呼叫器。你也應該去領一個。」她拿起電話請總機接線員尋呼利維大夫。

　　克雷爾剛來得及向肖恩介紹去哪個部門領呼叫器，電話鈴就響了。一個行政祕書在電話裡告訴克雷爾，利維大夫在她自己辦公室裡。

　　利維大夫的辦公室離開克雷爾的辦公室只有幾步路遠。兩分鐘以後，肖恩就找到利維大夫的辦公室。敲門時，肖恩暗暗思忖不知今天會受到怎樣的接待。肖恩聽到利維大夫「請進」的聲音時，叮囑自己一定要注意禮貌，不管利維大夫的態度如何。

　　利維大夫的辦公室是中心中唯一具有學術氣氛的辦公室。到處散放著期刊和書籍，有一臺雙筒顯微鏡，分門別類的顯微鏡用玻璃片，顯微照片，彩色幻燈片，錐形瓶，培養皿，組織培養試管，還有試驗室記錄簿。

　　「多好的天氣，」肖恩說，希望今天的氣氛比昨天好。

　　「當我聽到你在樓上時，我已通知馬克‧哈爾彭來，」利維大夫說，不理睬肖恩輕鬆的開場白。「他是我們的實驗室主任，也是目前僅有的實驗室技師。他會幫助你熟悉這裡的實驗室工作。他還會訂購那些你需要，而我們沒有的試劑和其他實驗用品，當然我們的貯藏還是很豐富的。不過每一筆請購單都要經過我批准。」她從桌子上把一個小瓶推給肖恩。「這就是醣蛋白。我告訴你不准把它帶出這幢大樓，我相信你是能夠理解的。我昨天的話還是算數的：只許做分配給你的工作。這項工作已夠你忙的啦。祝你走運，我希望你像梅森大夫所相信的那樣聽話。」「如果我們的態度都友好一些，大家不是都會舒服一些嗎？」肖恩問。

　　他伸手拿起那個小瓶。

　　利維大夫把額前幾綹散亂的黑髮推開。「我欣賞你的直率，」她稍微停頓一下後說。「我們之間的關係將取決於你的表現。如果你工作努力，我們的關係會相處得好的。」就在這時，馬克‧哈爾彭走進了辦公室。在利維大夫介紹他和肖恩相互認識時，肖恩打量著他，猜想他大概三十歲左右。他比肖恩高一些，穿著上一絲不苟。他在西服外面套著一件一塵不染的白色工作服，他看上去與其說像一個實驗室技師，不如說像一個在百貨公司化妝品櫃檯推銷商品的售貨員。

　　接下去半個小時，馬克幫助肖恩在五樓空曠的大實驗室裡安頓下來，作好開始工作的準備。等馬克離開時，肖恩對自己的工作環境已相當滿意，美中不足的是，他不是在搞自己感興趣的工作。

　　肖恩拿起利維大夫給他的小瓶，擰開蓋子，看到裡面裝著白色的粉末。他聞了一下，沒有氣味。他把凳子移近工作檯，開始他的工作。在專心致志工作了一個小時以後，肖恩從眼角裡隱約看到什麼東西在動。他朝那個方向看去，只見空蕩蕩的地板一直延伸到通向樓梯井的門。肖恩停下他的工作。他聽到的唯一聲音是冰箱壓縮機的嗡嗡聲。他懷疑是否是不習慣的清靜孤寂使他產生了幻覺。

　　肖恩坐在房間的中央，他把手中的試管放下，從實驗室一頭走向另一頭，檢查了每一個走道。他越檢查越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看到什麼東西。他走到通向樓梯井的門，用力把門拉開，一步跨出門去，想檢查一下樓梯上下。他實際上並沒預料會看到什麼東西，所以當他開門出去的突然性動作使他面對一個潛伏在門外的人時，他確實嚇得氣也喘不過來。

　　肖恩很快就認出站在他面前的是日本人弘熙，對方也嚇得六神無主。肖恩還記得在昨天參觀時克雷爾向他介紹過這個人。

　　「很對不起，」弘熙的笑容並不能掩蓋他的緊張心情。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什麼，」肖恩說。「這是我的錯。我本來應該先看一看窗外才開門。」

　　「不，不，是我的錯，」弘熙堅持地說。

　　「真的是我的錯，」肖恩說。「我想不必再爭論下去啦。」「是我的錯，」弘熙還堅持說。

　　「你剛才是要進來嗎？」肖恩問他，手指著實驗室。

　　「不是的，」弘熙說。他臉上綻開了笑容。「我回去工作啦。」可是他並沒有動。

　　「你在研究什麼？」肖恩問，純粹為了不出現冷場。

　　「肺癌，」弘熙說。「多謝了。」「謝謝你，」肖恩條件反射似地說。他自己都不知道有什麼要感謝這個日本人的。

　　弘熙告別時又深深鞠了幾躬，才從樓梯走上去。

　　肖恩聳了聳肩，走回到實驗室工作檯去。他不知道剛才眼角中看到的是否是弘熙。如果從樓梯井門的小玻璃窗裡往裡窺視的確是弘熙的話，那麼他在那裡已好長時間了。肖恩對於弘熙的動機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他已難以集中注意力。肖恩乾脆到地下室去找羅傑‧卡爾韋特。同這個駝背人講話肖恩感到很不自在，因為他看不到對方的臉。然而，卡爾韋特先生熟練地挑選出一組合適的老鼠讓肖恩做試驗。肖恩把醣蛋白溶液注射進老鼠體內，以便取得抗體反應。肖恩並不指望這種常規試驗會有什麼成果，因為福布斯中心的研究人員肯定也做過這類試驗。但是不管怎樣，他決定在使用他的「祕密武器」以前先從常規方法試起。

　　他回到電梯內剛要按五樓的按鈕時，他突然改變主意按下了六樓的按鈕。他怎麼也不能想像，他這個人竟然會感到孤獨。在福布斯中心工作無疑使他感到很不舒服，這倒不僅僅是因為有一群不友好的人，還因為人不夠多，這麼大的地方顯得太空曠，太乾淨，太井井有條。肖恩已習慣於以前工作環境中那種學術上同事之間合作的氣氛。現在他感到迫切需要一些人際交流，所以他到六樓去。

　　肖恩碰到的第一個人是大衛‧洛溫斯坦。這個神情嚴肅的瘦個子正彎身觀察實驗工作檯上的組織培養試管。肖恩走到他左邊，向他問好。

　　「有何貴幹？」大衛說，抬頭看了一眼。

　　「進展如何？」肖恩問。他自我介紹了名字，怕大衛早已把它忘了。

　　「情況像預計的那樣，」大衛說。

　　「你在搞什麼研究？」肖恩問。

　　「黑素瘤，」大衛回答說。

　　「噢，」肖恩說。

　　好像沒有什麼話好講，肖恩就走開了。他注意到弘熙暗暗看著他，但是剛才同他在樓梯井不期而遇，肖恩不想再見他。因此肖恩就走到阿諾德‧哈珀那裡，阿諾德正在隔離罩下繁忙工作。肖恩看得出他在做細菌重組工作。

　　同阿諾德交談的努力不見得比剛才同大衛‧洛溫斯坦更成功。肖恩僅僅從他口中瞭解到他在研究結腸癌。儘管肖恩做實驗用的醣蛋白來自他這裡，但是他對這個話題一點不感興趣。

　　肖恩又漫步來到通向極限控制實驗室的玻璃腰門，上面赫然寫著「非請莫入」。

　　像昨天一樣，他拱起手掌罩著眼睛朝門裡張望。像昨天一樣，他只能看到走廊兩旁的門。他從肩上朝後掃視了一遍，確定沒人時，就把門拉開，閃身跨了進去。門又自動關上了。實驗室這一部分是負壓，所以門打開後空氣不會朝外流動。

　　好一會兒肖恩就那麼站在門裡面，興奮得心臟跳得飛快。這時的心情就像孩童時同吉米和布萊迪一起去撬竊時的感覺一樣。他們那時候常常光顧北邊的富人區，但是他們並不偷貴重物品，只偷電視機之類的東西。他們銷贓時從沒遇到麻煩。據說收購贓物的人把賺的錢寄給愛爾蘭共和軍，但是肖恩從來不知道究竟有多少錢到了愛爾蘭。

　　沒有人站出來阻止他進入「非請莫入」的區域，肖恩就大膽行動了。這個地方一點也不像一個極限控制實驗室。第一個房間只有光禿禿的工作檯，什麼儀器也沒有。肖恩檢查了工作檯的檯面，上面的痕跡告訴他曾經有人使用過這個工作檯，但並不頻繁。

　　肖恩彎下身子，拉開一個櫥門，往裡巡視一遍。裡面有些沒有倒乾淨的試劑瓶和一些玻璃器皿，有的已經破碎。

　　「站住別動！」肖恩聽到喊聲一個急轉身，站了起來。

　　原來是羅伯特‧哈里斯擋在門道上，兩手放在屁股上，兩腳成八字分開。他的胖臉氣得通紅。額上沁出一顆顆晶瑩的汗珠。「你不識字嗎，哈佛大學生先生？」哈里斯咆哮如雷地說。

　　「我想不值得為了一間空實驗室生這麼大的氣，」肖恩說。

　　「這裡是禁區，」哈里斯說。

　　「我們又不是在軍隊裡，」肖恩說。

　　哈里斯氣勢洶洶地向他逼近。哈里斯想憑藉身高和體重的優勢來嚇倒肖恩。但是肖恩沒有退卻。他只是全身緊張起來，作好迎戰的準備。如果哈里斯敢動他一根汗毛，他就會利用少年時從街頭獲得的經驗，朝對方要害部位反擊，並且毫不手軟。但是肖恩相當肯定，哈里斯不會動手的。

　　「你真是個自命不凡的傢伙，」哈里斯說。「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會惹麻煩。」

　　「真奇怪！我對你也是這樣認為的，」肖恩說。

　　「我警告過你不要惹我，小傢伙，」哈里斯說。他進一步逼近肖恩，離肖恩的臉只有幾英寸了。

　　「你鼻子上面有兩個黑頭粉刺，」肖恩說。「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我來告訴你。」哈里斯狠狠地朝肖恩瞪著眼，但是他氣得不知道說什麼好。他的臉漲得更紅了。

　　「我認為你現在太激動了，」肖恩說。

　　「你到底在這裡幹什麼？」哈里斯追問道。

　　「純粹出於好奇，」肖恩說。「我聽說這是極限控制實驗室，所以我想看一看。」

　　「我要你在兩秒鐘內離開這兒，」哈里斯說。他朝後退一步，手指著門。

　　肖恩走到走廊裡。「我還想看看其他房間，」他說。「我們一起轉一圈，怎麼樣？」「滾出去！」哈里斯厲聲大叫，用手指著玻璃門。

　　※※※

　　珍妮特定於一一時去見護理部主任瑪格麗特‧里士滿。她利用肖恩把她叫醒到出發的這段時間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淋浴，剃了腿上的毛，吹乾了頭髮，還熨平了要穿的衣服。儘管她知道她在福布斯醫院的職業不會有問題，但是像這種同頭頭的面談仍然使她十分緊張。此外，她還擔心肖恩是否還會改變主意，一定要回波士頓去。總之她有一切理由感到焦慮，她真的不知道以後幾天會發生什麼。

　　瑪格麗特‧里士滿並非珍妮特想像中的那樣。珍妮特在電話裡聽到她聲音後以為她是個嬌弱的小個子女人。誰知道眼前的她卻是個強壯並且相當嚴厲的人。不過她仍然相當熱情，辦事乾脆俐落，給珍妮特的印象是她真誠歡迎珍妮特到福布斯醫院來工作。她甚至讓珍妮特挑選日班還是夜班，珍妮特高興地挑了日班。原來她以為一來肯定會安排她做夜班，而她最討厭夜班。

　　「你提到喜歡做樓面護士，」里士滿女士看了書面資料後說。

　　「是的，」珍妮特說。「樓面護士使我有機會接觸病人，我認為這樣工作最有意義。」「四樓日班有個空位子，」里士滿女士說。

　　「那很好，」珍妮特高興地說。

　　「你想從哪一天開始工作？」里士滿女士問。

　　「明天，」珍妮特說。她本來希望有幾天閒置時間讓她找房子和安排新生活。

　　但是她現在迫切需要馬上投入髓母細胞瘤項目。

　　「我想今天下午去附近找間房子，」珍妮特補充說。

　　「我認為你最好不要找附近的房子，」里士滿女士說。「如果我是你的話，我就住到海灘去。那個地區已經過改造。要麼那裡，要麼椰樹林。」「我會聽你的忠告，」珍妮特說。她估計面談已結束，就站了起來。

　　「我帶你很快參觀一下醫院，你看好嗎？」里士滿女士問。

　　「太好了，」珍妮特說。

　　里士滿女士先帶她去見醫院的行政總管丹‧塞萊伯格。可是他不在辦公室。她就領珍妮特到一層樓去看門診部、醫院大禮堂和餐廳。

　　珍妮特在二樓看到了重點護理組、手術室、化驗室、放射科和醫療資料室。然後，她們到四樓去。

　　珍妮特對醫院的印象很好。醫院看上去明亮，很現代化，醫護人員充足，這後一點對護士來說尤為重要。她原來對這兒都是癌症病人心裡還有些害怕。但是看到這樣良好的環境，看到各種不同種類的癌症病人，有的已老態龍鍾，有的已病入膏肓，但其他許多人看上去都很正常。總之，她看到的這一切堅定了她的信心：福布斯醫院絕對是個理想的工作地方。當然，福布斯醫院在許多地方都同波士頓紀念醫院類似，但是看上去更新，更明亮。

　　四樓和其他幾個病房樓面的佈局完全一樣。中間走廊兩邊都是單人病房。護士室在樓面中間電梯附近，構成一個很大的Ｕ型櫃檯。後面是一個雜用間和一個兩截門的藥櫃。護士室對面是病人休息室。電梯對面是勤雜工貯藏室，裡面有一個洗髒東西的水池。樓梯在中央大廳的兩端。

　　里士滿女士陪珍妮特參觀完後就把她交給日班護士長馬喬里‧辛格爾頓。珍妮特一接觸馬喬里就喜歡上了她。她是個身材矮小的紅髮女郎，鼻梁上依稀可見零星雀斑。她是個閒不住的人，整天樂呵呵的。珍妮特還認識了不少其他同事，但是名字實在太多，她一下子也記不住。除了里士滿女士和馬喬里，她只記住了病房祕書蒂姆‧卡岑伯格的名字。他是個金髮美男子，看上去不像病房祕書，卻更像在海濱旅遊勝地浪蕩的花花公子。他告訴珍妮特，由於覺得自己的哲學學位沒有實用價值，他正在夜校進修。

　　「我們真的很高興，你能來這裡工作，」馬喬里在處理了一個急診病人後回到護士辦公室時對珍妮特說。「波士頓紀念醫院的損失使我們得益。」「我也很高興來這裡工作，」珍妮特說。

　　「自從發生了希拉‧阿諾德的悲劇以來，我們的人手一直不足，」馬喬里說。

　　「出了什麼事？」「那個可憐的女人在家中被強姦後槍殺，」馬喬里說。「而她的家就在離我們醫院不遠的地方。」「太可怕了，」珍妮特說。她不知道這是否就是里士滿女士告誡她不要在附近找房子的原因。

　　「目前我們正好有幾個從波士頓紀念醫院轉過來的病人，」馬喬里說。

　　「你想見見他們嗎？」「當然想，」珍妮特說。

　　馬喬里一躍而起。珍妮特幾乎要連走帶跑才能跟上她的步伐。她們一起走進西邊的一間病房。

　　「海倫，」馬喬里走到病床邊低聲叫喚。「波士頓醫院有人來看你。」海倫睜開了眼睛，那雙晶瑩發光的綠眼睛同蒼白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我們這兒來了個新護士，」馬喬里說。她馬上把珍妮特介紹給海倫。

　　海倫‧卡伯特這個熟悉的名字一下子給珍妮特留下深刻印象。在波士頓紀念醫院時，她曾暗暗吃過海倫的醋。不過她也很高興海倫已轉到福布斯中心來，這無疑有助於把肖恩留在佛羅里達。

　　珍妮特同海倫作了簡短交談後，與馬喬里一起退出病房。

　　「可憐的病，」馬喬里說。「這麼可愛的姑娘。她定於今天作活組織檢查。我希望這裡的治療對她有效。」「但是我聽說你們在治療她患的這種腫瘤方面已取得百分之百緩解的療效，」珍妮特說。「為什麼對她不一定有效？」馬喬里停住腳步，朝珍妮特看了一眼。「你真不簡單，」她說。「你不僅瞭解我們在治療髓母細胞瘤方面的成果，你還能一眼就作出正確的診斷。你是否有什麼特異功能？」

　　「哪裡的話，」珍妮特笑著說。「海倫‧卡伯特是我們波士頓醫院的病人。我聽到過她的病情。」「這樣一解釋，我稍微安心了，」馬喬里說。「有那麼一剎那，我以為我遇到了一個女超人。」她繼續邁開步子。「我為海倫‧卡伯特擔心，因為她的腫瘤已是晚期的晚期。你們那裡為什麼把她拖了這麼長時間？她本應該早幾個星期就開始治療。」「這我就不知道了，」珍妮特承認道。

　　下一個病人是路易士‧馬丁。同海倫截然相反，他看上去不像個病人。事實上，他穿戴得整整齊齊坐在椅子上。他今天上午剛到，還在辦理入院手續。儘管他看上去沒有病容，但是顯得很緊張。

　　馬喬里又從相互介紹開始。繼而補充說，路易士的病同海倫的一樣，但是令人欣慰的是，他比較及時被送到這裡治療。

　　珍妮特同路易士握手，發現他的手掌全是手汗。她望著對方驚恐的臉色，真希望能說些什麼話去安慰他。但是聽到對方患的也是髓母細胞瘤，她不由自主地感到慶幸，因為這給她提供更多機會配合肖恩調查髓母細胞瘤的治療方案，肖恩一定會高興的。但是，對於自己這種幸災樂禍的態度，她內心深處仍受到良心譴責。

　　當她們回到護士室後，珍妮特問馬喬里是否所有髓母細胞瘤病人都安排在四樓病房。

　　「哎呀，並不是這樣，」馬喬里說。「我們不是根據腫瘤類型安排病房。現在我們碰巧有三個病人生這種腫瘤。我們正在收治另一個病人，是從休斯頓來的姑娘，名字叫凱思琳‧雪倫伯格。」珍妮特只得強忍內心的喜悅。

　　「還有最後一個從波士頓轉來的病人，」馬喬里領珍妮特到第四〇九號病房。

　　「這個長得像洋娃娃一樣的病人，具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樂觀情緒，這對其他病人都是一種鼓舞。我記得她說她是從一個叫北角的城鎮來的。」馬喬里敲了一下門。

　　「請進！」裡面傳出含糊不清的聲音。馬喬里推門進了病房。珍妮特緊跟在後面。

　　「格洛麗亞，」馬喬里叫她。「化療進行得怎麼樣？」「好極了，」格洛麗亞半開玩笑地說。「今天剛開始靜脈輸液。」「你看，我給你帶來誰啦？」馬喬里說。

　　「一個新來的護士，從波士頓來的。」珍妮特打量著床上的女病人。她年齡看上去和珍妮特差不多。早幾年以前，看到這樣年輕的癌症病人，珍妮特會大吃一驚的，因為她有一種錯覺，認為癌症只是老年人才有的劫難。進了醫院工作以後，珍妮特才漸漸接受了這痛苦的現實：癌症這種絕症對於任何人都是機會均等的。

　　格洛麗亞長著黃褐色皮膚、淺黑色眼睛和原本是淺黑色的頭髮。眼下，她的頭上只有一圈毛茸茸的短髮。她原來是個胸部豐滿的姑娘，現在從睡衣裡可以看到一半胸部已平坦得毫無曲線。

　　「威迪庫姆先生！」馬喬里突然生氣地叫起來。「你在病房裡幹什麼？」珍妮特進來後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病人身上，根本沒注意到房裡還有一個人。她轉身一看，是個穿綠色制服的男人，鼻子有些變形。

　　「別責怪他，」格洛麗亞說。「他只是想幫幫忙。」「我告訴過你，把四一七號病房打掃乾淨，」馬喬里說，不理睬格洛麗亞的求情。「你為什麼待在這裡？」

　　「我想打掃這裡的浴室，」湯姆低聲下氣地說。他做賊心虛，不敢正視馬喬里的眼睛，顫抖的手不斷擺弄著插在水桶裡的拖把柄。

　　珍妮特在旁邊看著。她看得出神了。想不到嬌小的馬喬里一改平時溫文爾雅的笑臉，變成了聲色俱厲的女強人。

　　「如果房間不準備好，新病人來了怎麼辦？」馬喬里說。「馬上到那裡去，把房間打掃乾淨。」等湯姆走後，馬喬里連連搖頭。「湯姆‧威迪庫姆要把我在福布斯醫院的前途毀了。」「他出發點是好的，」格洛麗亞說。「他待我一直很好，每天都來問寒問暖。」

　　「他不是作為專業人員聘用的，」馬喬里說。「他得先把他的本分工作做好。」珍妮特高興地笑了，她喜歡在敢於負責的人管理下的病房工作。根據剛才的所見所聞，珍妮特深信她會同馬喬里‧辛格爾頓相處得很好的。

　　湯姆心急慌忙地沿著走廊到四一七號病房去，泡沫水從水桶裡晃了出來。他把制門器放掉，讓門關上。他靠在門上，緊張得上氣不接下氣。當他在格洛麗亞病房內聽到敲門聲時，他嚇得魂飛魄散，因為他正要給她的點滴中注射琥珀醯膽鹼。如果馬喬里和那個新來的護士晚幾分鐘進病房，他就只好束手就擒。

　　※※※

　　「一切都正常，愛麗絲，」湯姆安慰他的母親。「沒什麼問題。你不用擔心。」

　　湯姆從恐懼中恢復過來後變得怒氣沖沖。他從第一天碰到馬喬里開始對她從來沒好感。她那熱情奔放的好脾氣只是一種偽裝。她是個愛管閒事的婊子。愛麗絲早就警告過他，對她要多加提防，但是他當時沒聽進去。他早就應該像幹掉希拉‧阿諾德那樣把馬喬里解決掉。希拉也是個愛管閒事的護士，竟然開始追問他為什麼老是圍著麻醉藥車轉。他必須在打掃行政辦公室時從檔案中找到馬喬里的住址。到那時他就可以一勞永逸地讓她明白誰說了算。

　　想到怎樣把馬喬里幹掉，他的心平靜下來。他把房間掃視了一遍。他其實並不喜歡具體的清潔工作，他只是需要這種工作能提供的自由。他倒真的喜歡做救護車上的工作，但是他又不願意同其他同事相處。做清潔衛生工作，他不用同人打交道，像馬喬里這樣爭吵的畢竟是難得的。再說，幹清潔衛生工作，他幾乎可以在任何時間到醫院的任何地方去。唯一討厭的是不得不做那些又累又髒的工作。當然，大部分時間他只是推推東西打發日子，從來沒有人會注意他。

　　如果湯姆誠實的話，他應該承認他最喜歡的工作是中學畢業後做一個獸醫的助手。湯姆喜歡動物。他在那裡幹了一段時間後，獸醫要他專門負責使動物長眠的工作。這些通常是老弱病殘的動物。這項工作給了湯姆很大滿足。

　　他還記得愛麗絲曾對他的熱情潑冷水，那使他很失望。

　　湯姆把門打開，朝走廊裡仔仔細細來回掃視了一遍。他得回到勤雜工貯藏室去推他的那輛打掃車，但是他不想再撞上馬喬里，免得她又要找他麻煩。

　　湯姆擔心自己也許會失去控制。好幾次，他真想揍她一頓，因為這是她自己活該。但是，他知道這樣代價太大，絕對不能這樣做。

　　湯姆知道自己剛才被發現在格洛麗亞房間內，再要幫助她就會有困難，他一定得比平時更小心。他還不得不等上十二天。希望那時她仍在接受靜脈輸液。他不想用肌肉注射的方法，因為這容易被人家發現。

　　他溜出房間，朝中心大廳走去。經過四〇九號病房時，他朝裡瞥了一下。

　　他沒有看到馬喬里，這倒不錯，但是他確實看到了另一個護士，那個新來的護士。

　　湯姆為恐懼所驅使，腳步也放慢了。如果頂替希拉的這個新護士是專門雇來偵查他的，那該怎麼辦？也許她是個間諜。這也許能解釋為什麼她突然和馬喬里一起出現在格洛麗亞的病房內！

　　湯姆越想越肯定，特別是看到這個新護士還在格洛麗亞的房間內。她是專門派來引他上鉤的，是專門派來阻止他從事的反乳癌聖戰的。

　　「別擔心，愛麗絲，」他讓他母親放心。「我這次會聽你的話。」

　　※※※

　　安妮‧墨菲感到身體比前幾個星期好多了。她聽到肖恩去邁阿密的計畫後情緒消沉了好幾天。對她來說，邁阿密就是毒品和罪惡的同義詞。從某種程度上來講，她也並不感到意外。肖恩從小就是個壞小孩，儘管在高中和大學階段他在學業上取得優異成績，但是人總是本性難移的。最初聽到他要報考醫學院，她曾經在心中燃起一線希望。但是當他告訴她並不想做醫師時，這線希望又毀滅了。就像她一生中遇到的一個又一個磨難，安妮認識到她只有忍耐，不必再祈求出現任何奇蹟。

　　為什麼肖恩既不像布賴恩，又不像查理斯，這個問題老纏住她。她究竟幹過什麼壞事？這必定是她的過錯。也許是因為她沒有用自己的奶餵養肖恩。也許是她沒能阻止丈夫在酗酒時打這個孩子。

　　肖恩去邁阿密這幾天中，只有小兒子查理斯給她帶來了好消息。他從紐澤西的神學院打電話來說，他第二天晚上回家來看她。讓人高興的查理斯！他的祈禱會拯救他們全家人。

　　為了迎接查理斯回家，安妮上午出去採購。她打算好好準備一頓豐富的晚餐。

　　布賴恩說他儘量趕來，但是晚上正好有一個重要會議，可能開得很晚。

　　安妮打開冰箱，把需要冷藏的食品放進去，腦子沉浸在對今晚喜悅的期待之中。她突然中止這方面的思緒。她知道這樣想是危險的。生活猶如一根脆弱的線。尋歡作樂常常是悲劇的起因。一會兒她故意折磨自己，強迫自己考慮萬一查理斯在來波士頓的途中突然身亡她的心情會怎樣。

　　安妮惴惴不安的思緒被門鈴聲打斷。她打開對講機，詢問誰在門口。

　　「我叫田中，」對講機中傳來一個陌生的聲音。

　　「你有什麼事？」安妮問。她近來難得聽到鈴聲。

　　「我想同你談談你兒子肖恩的事，」田中說。

　　安妮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她馬上責備自己剛才不該有喜悅的念頭。

　　這一下肖恩又出事了。但是，除了這個結局，她還能期望什麼呢？

　　安妮按了一下打開大門鎖的按鈕，然後走過去把房門打開，等待這個不速之客。

　　竟然有人來登門拜訪，這使安妮‧墨菲感到意外。當她看到來客是東方人時，她驚愕不已。她當時一點兒沒注意到「田中」就是東方人的名字。

　　來客身材和安妮一樣高，但十分粗壯結實，黝黑的皮膚配著一頭墨黑的短髮。

　　他身穿深色西服、白襯衫，戴深色領帶。手臂上挽著有腰帶的風衣。

　　「請原諒，」田中說。他口音不重。他深深鞠了一躬，送上他的名片。

　　從名片上知道田中是個實業顧問。

　　安妮一手拿著名片，一手按在喉部，不知說什麼好。

　　「我得同你談談你兒子肖恩的事，」田中說。安妮似乎從打擊中喘過氣來，恢復了說話的能力。「出了什麼事？他又惹麻煩了嗎？」她說。

　　「沒有，」田中說。「他以前有過麻煩嗎？」「還是孩子的時候，」安妮說。「他是個脾氣很強的孩子。非常好動。」「美國小孩是會令人煩惱的，」田中說，「在日本我們教育孩子要尊重長輩。」「但是肖恩的父親是很難相處的，」安妮說，自己都為吐露真情感到驚奇。她緊張得不知該不該請對方進屋。「我對你兒子的生意感興趣，」田中說。「我知道他是哈佛大學的優秀生，但是他是否參與任何製造生物製品的公司？」「他和他的一些朋友創辦了一家叫免疫治療的公司，」安妮說。

　　聽到對方詢問的是她兒子好壞兼有的生涯中的積極的方面，她略感寬慰。

　　「他還在這家公司幹事嗎？」田中問。

　　「他很少同我談這種事，」安妮說。

　　「非常感謝，」田中邊說邊鞠躬告辭。「祝你過得愉快。」安妮注視著日本人轉身出去，從樓梯上消失。對於此人以這樣突然的方式結束問話，安妮同樣感到驚愕。她走出門去正好聽到兩層樓下面傳來大門關上的聲音。她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關緊，還把插銷插好。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鎮定下來。這件事太離奇了，她又看了一眼田中的名片，把它放進圍裙的口袋中。然後她重新去冰箱那裡整理食品。她想到給布賴恩打電話，後來又決定等他晚上來時當面告訴他。當然，如果他晚上來的話。她最終決定，如果他不來，她就打電話給他。

　　一個小時後，安妮正在全神貫注做蛋糕時，門鈴的聲音又把她嚇了一大跳。起先她擔心是那個日本人回來向她打聽更多關於肖恩的事情。也許她早就應該打電話告訴布賴恩。她戰戰兢兢地打開對講機，詢問對方是誰。

　　「斯特林‧龍鮑爾，」傳來深沉的男子聲音。「你是安妮‧墨菲嗎？」「是的……」「我很想同你談談你兒子肖恩‧墨菲的事，」斯特林說。安妮緊張得氣都喘不過來。她簡直不敢相信，一天之內竟然有兩個陌主人都要瞭解她二兒子的情況。

　　「他怎麼啦？」她問道。

　　「我想當面同你談談，」斯特林說。

　　「我就下來，」安妮說。

　　安妮把手上的麵粉洗掉，匆匆趕到樓下去。那個人站在門廊裡，手臂上挽著一件駝毛大衣。像日本人一樣，他也穿一套西服和一件白襯衫，但是他戴的是一條鮮紅的薄軟綢領帶。

　　「很抱歉來打擾你，」斯特林隔著玻璃說。

　　「你為什麼要打聽我兒子？」安妮問。

　　「我是邁阿密福布斯癌症中心派來的，」斯特林解釋道。安妮知道這是肖恩現在工作的單位。她把大門打開，打量這個陌生人。他是個漂亮的男子，一張寬寬的臉上有一隻挺直的鼻子。淺棕色的頭髮微微鬈曲。安妮覺得，除了名字以外，他看上去像個愛爾蘭人。他身高超過六英尺，那雙藍眼睛和她的兒子一模一樣。

　　「肖恩做了什麼必須讓我知道的事嗎？」她問道。「不是那個意思，」斯特林說。「中心的行政主管按常規要瞭解工作人員的背景情況。對他們來說，保安問題是個重要的問題。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什麼樣的問題？」安妮問。

　　「據你瞭解，你兒子參與過任何生物科技公司嗎？」「在過去一個小時裡，你已經是第二個人問這個問題，」安妮說。

　　「噢？」斯特林說。「我可以知道另一位是誰嗎？」安妮從圍裙口袋中取出田中的名片，把它交給斯特林。安妮看到對方眯起眼睛。他看過以後把名片還給安妮。

　　「那麼你剛才對這個人說了什麼？」斯特林問。

　　「我告訴他我的兒子和幾個朋友創辦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安妮說，「他們給公司起名叫免疫治療公司。」「謝謝你，墨菲太太，」斯特林說。

　　「我感謝你告訴我這個情況。」安妮看著這個穿著時髦的陌生人步下房子前面的階梯，鑽進一輛黑色轎車的後座。他的司機是穿制服的。

　　安妮回到樓上，感到從未有過的困惑。她猶豫不決了一會兒，最後終於拿起聽筒，給布賴恩打了電話。她先請布賴恩原諒她的打擾，然後把離奇的事告訴他，詳細描繪了那兩個不速之客。

　　「這是少有的事，」布賴恩聽完安妮的話後說。

　　「我們要為肖恩擔心嗎？」安妮問。「你瞭解你的弟弟。」「我會給他打電話，」布賴恩說。「還有，如果再有人向你打聽，不要告訴他們任何事情。叫他們同我聯繫。」「但願我沒有說錯話，」安妮說。「放心吧，你沒有說錯，」布賴恩安慰她。

　　「我們今晚能見面嗎？」「我現在還在忙，」布賴恩說。「我八點不來的話，你們就吃飯，不用等我。」

　　※※※

　　珍妮特看著旁邊座位上攤開的邁阿密地圖，找到了回福布斯宿舍的路。

　　她看到肖恩的五十鈴車停在那裡，心裡很高興。她一直希望一回來就見到她，以便告訴他她認為的好消息。她在邁阿密海灘南端租到一套帶家具的公寓房子，那房子空氣流通，色調明快，從浴室還能看到大海的一角。她下午開始找房子時信心不足，因為現在是旅遊旺季。她租到的房子一年前就預訂出去，不知什麼原因訂房的人要求取消。珍妮特踏進房地產事務所時，他們接到取消的訊息才五分鐘。

　　珍妮特拿起錢包和房屋租賃書，回到自己的房間。她花了幾分鐘洗了一把臉，換上短褲和短背心。然後，她帶著那份租賃書沿著陽臺走到肖恩的滑門前。她看到他悶悶不樂、無精打采地靠在長沙發上。

　　「好消息！」珍妮特興高采烈地說。她一屁股坐到肖恩對面的單人沙發上。

　　「我正好想聽一些好消息，」肖恩說。

　　「我找到了一套公寓，」她宣佈說。她揮舞著那份租賃書。

　　「房子也不見得特別好，但是就在海灘旁。最理想的是，它就在通向福布斯中心的高速公路附近。」「珍妮特，我不知道我能否留下來。」肖恩說。他聽上去情緒低落。

　　「出了什麼事？」珍妮特問，焦急的心情油然而生。

　　「福布斯中心真他媽的，」肖恩說。「那種氣氛真令人受不了。比方說，那個日本怪物，我敢打賭，他一直在監視我。我不管什麼時候轉身，都能看到他。」

　　「還有呢？」珍妮特問。她想先聽一聽肖恩不願留下來的所有理由，以便考慮出有針對性的說服辦法。她剛簽了一份兩個月的租賃合同，更有必要在邁阿密待下去。

　　「這個地方太不正常啦，」肖恩說。「這裡的人要麼那麼友好，要麼那麼敵對，要麼黑，要麼白，太反常了。再說，要我一個人在一間空蕩蕩的大實驗室裡獨自工作，這不是要把人逼瘋嗎！」「你以前不是老是抱怨實驗室太擠嗎？」珍妮特說。

　　「提醒我以後永遠不要再抱怨，」肖恩說。「我以前從來沒有意識到，我需要周圍有人。另外，還有那個祕密的極限控制實驗室，像個禁區似的。我不理門上的告示，照樣闖了進去。你猜我發現了什麼？什麼也沒有。整個實驗室是空的。當然，我沒有走進每一間房間。實際上，我並沒有走多遠，那個保安部門的頭，那個神經過敏的海軍陸戰隊員就衝了進來威脅我。」「用什麼手段？」珍妮特驚駭地問。

　　「用他那鐵墩一般的身軀，」肖恩說。「他幾乎走到我面前，惡狠狠地盯著我看。我真想用膝蓋從下面給他一下。」「後來怎麼樣？」珍妮特問。

　　「沒發生什麼事，」肖恩說。「他退卻了，僅僅要我滾出去。不過他也氣得眼冒金星，命令我滾出一間空房間，好像我幹了什麼不光彩的事似的。簡直是瘋了。」

　　「可是你沒有看到其他房間，」珍妮特說。「也許他們正在重新裝修你進去的那間。」「也有這種可能，」肖恩承認道。「可以有各種各樣不同的解釋。不過，仍然很神祕，如果你把這些神祕的怪現象加在一起，這裡不就變成了一個瘋狂的世界。」「那麼他們要你幹的工作呢？」「那倒沒什麼，」肖恩說。

　　「說真的，我不明白為什麼他們會在這個項目上遇到那麼多麻煩。梅森大夫，那個中心主任，下午來看過我，我給他看了我的做法。我已經搞出微量結晶體。我告訴他只要一兩個星期，我就可以獲得像樣的結晶物。他看上去很滿意。他走後我認真考慮過了，我才不急於幫日本公司去賺錢。」「但是那不是你的全部工作，」珍妮特說。

　　「這怎麼講？」「你同時也在進行髓母細胞瘤治療方案的調查，」珍妮特說。「明天我開始到四樓做樓面護士，你猜誰在那裡？」「海倫‧卡伯特？」肖恩猜測道。

　　「你猜對了，」珍妮特說。「不過還有一個從波士頓來的病人，一個叫路易士‧馬丁的。」「他患的是同樣的病嗎？」肖恩問。

　　「是的，」珍妮特說。「髓母細胞瘤。」「那太妙了！」肖恩評論說。

　　「這次他們很快就把他轉到這裡來了。」珍妮特點點頭。「福布斯中心對於海倫在波士頓醫院被留住的時間太長感到有些擔心，」珍妮特說。「護士長也為她擔心。」

　　「那時候一直在爭論要不要對她作活組織檢查，」肖恩解釋道。

　　「我在那裡時看到又有一個年輕姑娘在辦住院手續，」珍妮特說。

　　「也是髓母細胞瘤病人？」肖恩問。

　　「是的，」珍妮特說。「所以在我那一層病房，共有三個病人剛剛開始接受治療。這對我們就方便得多了。」「我需要他們病歷卡的影本，」肖恩說。「他們一開始治療，我還需要他們使用的藥物的樣本，當然已有藥名的成藥除外。但是，他們不會對這些病人使用化療，至少不會單單使用化療。他們使用的新藥很可能會用代號。我還需要每個病人的療程記錄。」

　　「我會盡力而為，」珍妮特說。「對我樓面上的病人，我估計問題不大。我也許甚至會要求至少專門護理其中一個病人。我還發現一臺隨時可以使用的影印機，就在醫療檔案資料室。」「那裡要當心一些，」肖恩告誡她說。「公關部門那個小姐的母親就是那裡的資料管理員。」「我會當心的，」珍妮特說。她小心翼翼地注視肖恩的臉部表情。她逐漸懂得在肖恩尚未充分準備好以前逼他作結論是很大的錯誤。但是她這次必須瞭解他所作的結論。「你的意思是準備冒險幹下去？」她問。「你打算留下？即使你不得不幹那無聊的蛋白工作？即使是為日本人幹的？」

　　肖恩俯身向前，胳膊肘支在膝蓋上，用手搔著後腦勺兒。「我也說不清，」他說。

　　「這一切顯得多麼荒誕！搞科學竟然要採用這種方式！」他抬頭看著珍妮特。「我不知道華盛頓當官的是否瞭解限制科研經費對科研機構造成的後果。而這正好發生在我們國家最需要科研的關鍵時刻。」「這再好不過證明了我們應該盡我們的力量做一些事，」珍妮特說。

　　「你是當真的？」肖恩問。

　　「絕對沒有半句玩笑，」珍妮特說。

　　「你知道我們將不得不隨機應變，」肖恩說。「我知道。」「我們將不得不違反某些規章制度，」他補充道。「你看你能做到嗎？」「我沒問題，」珍妮特說。

　　「我們一旦開了個頭，就沒有退路了，」肖恩說。珍妮特剛要回答，桌上的電話鈴聲使他倆嚇了一跳。「誰會打電話來呢？」肖恩提出疑問。他不去接電話。

　　「你不去接電話嗎？」珍妮特問。

　　「我在考慮，」肖恩說。他沒有講出來的是，他擔心又是薩拉‧梅森打來的。

　　下午她已來過電話，儘管肖恩很想以此激怒哈里斯，但是他最後還是決定離她遠一些好。

　　「我認為你應該接電話，」珍妮特說。

　　「你去接吧，」肖恩建議道。

　　珍妮特從沙發上跳起來，一把抓過聽筒。肖恩注視著她問對方姓名時的表情。

　　她把聽筒遞給他，表情上無明顯變化。

　　「是你哥哥，」她說。

　　「真見鬼！」肖恩從沙發上站起身時喃喃自語。不太像他哥哥打來的。

　　他們之間沒有那種兄弟之間的親密關係，他們平時只是在每週五晚上見一次面。

　　肖恩接過聽筒。「出什麼事了？」他問。

　　「這正好是我要問你的問題。」布賴恩說。

　　「你要我說老實話，還是喜歡聽報平安的陳腔濫調？」「我想你最好把什麼都告訴我，」布賴恩說。

　　「這個地方很怪，」肖恩說。「我也說不上是否想待下去。待下去很可能完全是浪費時間。」肖恩眼光轉向珍妮特，她氣得眼睛直打轉。「這裡也發生了怪事情，」布賴恩說。他告訴肖恩兩個不速之客到他們母親那裡瞭解他開辦免疫治療公司的事。

　　「免疫治療公司早就成為歷史，」肖恩說。「媽媽說了些什麼？」「說得不多，」布賴恩說。「至少她是這樣對我說的。但是她有些心神不定。她只說了你和幾個朋友創辦了公司。」「她沒說我們早把它賣了？」「顯然沒說。」「那麼關於致癌基因呢？」「她說她沒提到，因為我們告訴過她不要同任何人提起此事。」「她表現得不錯，」肖恩說。

　　「這兩個人為什麼來找媽媽？」布賴恩問。「那個叫龍鮑爾的傢伙告訴她他代表福布斯癌症中心。他說他們按常規為了安全理由要對他們的雇員的情況進行調查。你是否幹了什麼事讓他們認為你對安全構成了威脅？」「見鬼，我到這兒不過二四個小時多一點，」肖恩說。「你我都知道你平生喜歡惹是生非。世上沒有人能夠忍受你的鬼話。」「我的鬼話可比不上你的廢話，我的老兄，」肖恩故意開布賴恩玩笑。「真見鬼，你搖身一變成為律師，講廢話就變成你的職業需要。」

　　「我今天心情很好，你的謾罵我就不計較了，」布賴恩說。「還是說正經的，你看這裡面有什麼文章？」「我一點摸不著頭腦，」肖恩說。「也許真的像那個人所說的：例行公事。」「但是這兩個人似乎並不知道另一個人的存在，」布賴恩說。「這不像是例行公事。第一個人還留下一張名片，上面的身分是實業顧問。」「實業顧問是個可以包羅萬象的頭銜，」肖恩說，「我懷疑這個日本人的捲入是否同一家叫須下的日本電子公司在福布斯中心大量投資有關。他們的眼睛盯著某些有利可圖的專利。」

　　「為什麼他們不一門心思製造照相機、電子產品和汽車呢？」布賴恩說。「他們已經把世界經濟搞得一團糟。」「他們那麼精明，才不會滿足呢，」肖恩說。「他們眼睛盯著長期利益。為什麼他們對我同那家排不上號的免疫治療公司之間的關係那麼感興趣，我實在搞不清楚。」「好吧，我本來以為你應該知道的，」布賴恩說。「我還是難以相信你在那裡沒有闖禍，因為我對你太瞭解了。」「你再這樣說，我就要生氣了，」肖恩說。

　　「等佛蘭克林銀行辦妥為致癌基因公司提供貸款的手續，我會馬上同你聯繫，」布賴恩說。「千萬不要捲入是非堆裡。」「你說誰，我嗎？」肖恩問。

　　肖恩一聽到布賴恩說再見就把聽筒擱回到電話機上。「你又改變主意了嗎？」珍妮特問，顯然感到失望。「你在說些什麼？」肖恩反問道。

　　「你告訴你哥哥你也說不上是否想待下去，」珍妮特說，「我原本以為我們已決定大膽試一下。」「我們當然已經決定，」肖恩說。「但是我不想把計畫告訴布賴恩。否則，他會急出病來的。他還很可能告訴我母親，誰知道又會發生什麼事。」

　　※※※

　　「的確很舒服，」斯特林告訴按摩女郎。她是個來自芬蘭的斯堪地納維亞姑娘，穿著一身類似網球裝的衣服，看上去又漂亮又健康。他又加給她五元小費。他在賓館服務臺預約按摩時已在帳單上加上可觀的小費，但是現在他注意到她比規定的時間多按摩了一會兒。

　　女按摩師收起工作檯和各種按摩油。斯特林把圍在腰部的大毛巾扯掉，穿上厚毛巾布浴衣。他往窗邊的低背安樂椅上一躺，把腳放在軟墊擱腳凳上，給自己倒了一杯賓館免費贈送的香檳酒。斯特林可是波士頓里茨‧卡爾登賓館的常客啊。女按摩師出門時向他道別，斯特林再次表示感謝，他決定下次要問她的姓名。斯特林的客戶已逐漸習慣在付給他的費用之外再加上定期按摩的錢。

　　有時候有些客戶也會抱怨，但是斯特林會毫不猶豫地說，要麼接受他的條件，要麼另請高明。這麼一說，他們毫無例外會接受他的條件，因為他是實業情報刺探行業的佼佼者，他的效率是有口皆碑的。

　　對於斯德林這一行還有比較好聽的叫法，例如貿易顧問或商業顧問，但是斯特林寧可直言不諱，刺探實業情報就是刺探實業情報，當然，為了合乎時下的風尚，他在名片上沒有言明，只寫了「顧問」二字。他沒有用「實業顧問」這個名稱，因為他總覺得「實業」只限於製造業。斯特林對所有實業都感興趣。

　　斯特林呷了一口香檳，欣賞著窗外的美景。像通常一樣，賓館給他安排的房間正好能俯瞰迷人的波士頓公園。隨著光線越來越暗，公園中彎彎曲曲小徑的路燈閃閃發光，照亮了天鵝船以及湖上的微型吊橋。儘管已進入三月，最近幾天的寒潮又使湖水結冰。平滑如鏡的湖面上點綴著滑冰者的身影。

　　斯特林把電話拉到桌子邊，想在盡情享用晚餐前把這一天的工作結束掉。他並不把工作看作負擔，剛好相反，他非常喜歡目前的工作。其實，他現在即使不工作，也一輩子享用不盡。他從史丹福大學電腦工程系畢業後為一家大公司工作了幾年，然後自己創辦一家相當成功的電腦集成塊公司，那時他還不到三十歲。他三十五歲時厭倦了這種缺乏滿足感的生活、不理想的婚姻以及單調乏味的日常管理工作。他先辦了離婚手續，然後，他的公司公開招股。他發了一筆財。接著，他把公司賣掉，又發了一筆大財。到了四十歲時，他擁有的財富足以把加利福尼亞州一大片的土地全買下來。

　　整整一年時間，他過著奢侈無度的生活，因為他覺得他要彌補已經失去的青春期。最終，他對這種生活也徹底厭倦了。正好在那時，一個生意上的朋友問他能否為他調查一件私人事件。自此以後，斯特林全身心投入這個新職業，因為他認為這項工作富於刺激，毫無單調乏味感，能夠充分發揮他的工程知識、商業敏感、豐富的想像力以及善解人意的天賦。

　　斯特林給藍道夫‧梅森家中打電話。梅森大夫從書房裡接電話。

　　「我不能肯定你是否認為我打聽到的是好消息，」斯特林說。

　　「你還是快點告訴我吧，」梅森大夫回答說。

　　「這個年輕的肖恩‧墨菲是個了不起的小夥子，」斯特林說。「他還在麻省理工學院攻讀碩士學位時就創辦了一個叫免疫治療的生物科技公司。公司生產各種診斷包，幾乎一開始就營利。」「那麼以後呢？」「這家公司一直是個贏家，」斯特林說。「他們在一年前把公司賣掉了。」「真的嗎？」梅森大夫說。他似乎看到了一縷陽光。「那麼肖恩‧墨菲得到什麼好處？」「他和他的朋友賺了一大筆錢，」斯特林說。「如果同他們當初的投資相比，簡直可以說發了一筆財。」「那就是說肖恩已同那家公司無關了？」梅森大夫問。「他完全洗手不幹了，」斯特林說。

　　「這消息有用嗎？」「我想是有用的，」梅森大夫說。「我可以利用這個小夥子在單細胞研究方面的經驗，但是，如果他自己有個生產單位，那就太冒險了。」「他仍然可以出賣資料和資訊，」斯特林說。「或者，他也可能受雇於其他人。」「你能調查清楚嗎？」「問題不大，」斯特林說。「你要我繼續調查嗎？」「當然咯，」梅森大夫說。「我想利用這小夥子，但是不希望他是個工業間諜。」「我還瞭解到一個情況，」斯特林邊說邊往杯子裡倒香檳酒。「還有一個人也在調查肖恩‧墨菲。他的名字叫田中。」梅森大夫感到胃裡的食物在翻江倒海。

　　「你聽到過這個名字嗎？」斯特林問。

　　「沒有，」梅森大夫說。他儘管沒聽到過這個名字，但是對於一個日本名字的含意，他是一清二楚的。

　　「我的推測是，他是為須下公司服務的，」斯特林說。「我也知道他已經瞭解肖恩‧墨菲創辦了那家免疫治療公司。這是肖恩的母親告訴他的。」「他已經去看過肖恩的母親？」梅森大夫警覺地問。「就像我也去過一樣，」斯特林說。

　　「這樣一來。肖恩就知道有人在調查他，」梅森大夫氣急敗壞地說。

　　「這沒什麼大不了，」斯特林說。「如果肖恩是個工業間諜，這會使他住手不幹。如果不是，這可以解釋為出於好奇，最壞也不過是使他惱火。你不用擔心肖恩的反應。你應該擔心的是那個叫田中的人。」「這話怎麼理解？」「我從沒碰到過田中，」斯特林說。「由於我們是競爭對手，我聽到過許多有關他的傳聞。他好多年以前來美國唸大學。他是日本一個富裕家族的長子，我記得他們家族是搞重型機械的。問題是他不顧家族的榮譽，很快就與美國生活方式同流合汙。拿日本的標準來衡量，美國化使他的個人主義太突出。他的家族決定不再接納他，就提供資金讓他在這裡過富裕的生活。這實際上是一種變相的流放，但此人很精明，他也幹起我這一行來增加收入，當然他的服務對象是在美國的日本公司。但是，他好像是個雙重間諜，既為日本公司服務又為一合法機構工作。此人精明能幹，冷酷無情，並且效率很高。把他請出來這一事實本身說明你在須下公司的朋友是當真的。」「你認為他同我們兩個研究人員失蹤和被綁架到日本有關？」「我一點不感到意外，」斯特林說。

　　「我可承擔不起這個哈佛學生失蹤的責任，」梅森大夫說。「這必然會在新聞界引起轟動，使福布斯中心名譽掃地。」「我認為目前還不必擔心這一點，」斯特林說。「我的消息來源告訴我田中還在波士頓。由於他也像我一樣有許多消息來源，他肯定懷疑肖恩‧墨菲還參與了其他勾當。」「比方說什麼勾當？」梅森大夫問。

　　「我也說不上，」斯特林說。「我還沒調查清楚他們出售公司所獲巨額款項的去處。肖恩和他的朋友身邊都沒什麼錢，也沒看到他們買昂貴的汽車和有其他什麼高消費。我想他們一定另有打算，而田中也一定會這樣想的。」「天哪！」梅森大夫說。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也許我該把肖恩打發回去。」「如果你認為肖恩能幫你搞你提到的蛋白項目，」斯特林說，「那麼就不要放他。我相信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下。由於我在這兒有許多關係，我的消息很靈通。你只要告訴我需要繼續調查，並且繼續支付一切必要的費用。」「繼續調查下去，」梅森大夫說。「並且隨時向我提供消息。」

第五章

　　三月四日星期四上午六時三十分

　　珍妮特已經起身，穿上白色制服，走出房間去上班，因為日班工作時間從七時至下午三時。早上這個時間州際公路上很少有車輛，尤其是朝北的方向。她和肖恩曾經考慮過合坐一輛車上班，後來決定還是每人開自己的車。

　　珍妮特一踏進福布斯醫院大樓就有一種忐忑不安的心情。這不是通常在新單位第一天上班時所有的那種緊張。一想到要違反規章制度，她就坐立不安，神情緊張。

　　她已經有一種負罪感，因為她有犯罪的意圖。

　　珍妮特到四樓後離上班還有一點時間。她倒了一杯咖啡，然後開始熟悉一下環境，特別是樓面護士工作需要接觸的病歷卡存放處、小藥房和用品間。

　　當她坐定下來與夜班護士進行交接班時，她的情緒已經比剛到時穩定得多了。

　　馬喬里那無時不在的喜悅心情也感染了她，使她鎮靜下來。

　　夜班的匯報中唯一需要注意的是海倫‧卡伯特的病情惡化。她在一個晚上發作了好幾次，醫師說她的顱內壓在上升。

　　「他們認為這同昨天進行的活組織檢查有關嗎？」馬喬里問。

　　「沒有，」夜班主管護士華尼塔‧蒙哥馬利說。「當她清晨三點再次發作時，梅森大夫也來了，他說問題可能同治療有關。」「她已經開始接受治療了嗎？」珍妮特問。

　　「沒錯，」華尼塔說。「治療是星期二開始的，就是她到的那天晚上。」「可是她昨天才做活組織檢查，」珍妮特說。

　　「活組織檢查是為細胞部分治療作準備，」馬喬里插嘴道。

　　「而腫瘤部分的治療她一來就開始了。」「他們用甘露醇（ｍａｎｎｉｔｏｌ）使她的顱內壓降下來，」華尼塔補充說。「看上去效果不錯，她沒有再發作。但是，不管怎樣，對她必須仔細觀察。」

　　交接班一結束，睡眼惺忪的夜班護士離開後，日班正式開始工作。珍妮特忙個不停，一個樓面上那麼多病人患的是各種不同的癌症，幾乎每個病人都有單獨的治療方案。

　　一直到上午休息時，珍妮特才有喘息的機會。大部分護士都到護士辦公室旁邊的雜用間去喝咖啡，鬆弛一下筋骨。珍妮特決定利用這段時間向蒂姆‧卡岑伯格請教怎樣使用福布斯中心的電腦。每個病人都有一份傳統的病歷卡和一份電腦檔案。

　　珍妮特在學院時輔修過電腦。因此一般性操作難不倒她。但是，一開始有個熟悉福布斯中心電腦系統的人給予指點總是有好處的。

　　當蒂姆在接電話時，珍妮特在電腦中把海倫‧卡伯特的檔案調了出來。

　　由於海倫來了不到四十八小時，電腦儲存的檔案內容並不多。電腦圖表上顯示出她的三個腫瘤中哪一個做了活組織檢查以及在右耳上方環鋸的部位。對活組織標本也作了粗略描寫。在治療部分，電腦中記錄了已在使用代號為ＭＢ─三〇〇Ｃ和ＭＢ─三〇三Ｃ的藥以及用藥的劑量和時間。

　　珍妮特從眼角中看到蒂姆仍在專心致志聽電話。她馬上用筆記下有關治療的資料，還記下了電腦中髓母細胞瘤的分類代號。用分類代號從電腦中找出目前福布斯中心收治的全部髓母細胞瘤患者的名字。全院目前有五個病人，其中三個在四樓病房。另外兩個是三樓病房的瑪格麗特‧德馬斯和五樓兒科病房的八歲的盧克‧金斯曼。珍妮特把名字都記在紙上。

　　「有什麼困難嗎？」蒂姆問珍妮特。

　　「沒什麼困難，」珍妮特說。她馬上把螢幕清除，不讓蒂姆看到她感興趣的內容。她絕不能在上班第一天就引起人家懷疑。

　　「我要把這些實驗室送來的數值輸入電腦，」蒂姆告訴她。「要不了一分鐘。」

　　當蒂姆忙於輸入數值時，珍妮特掃視了放病歷卡的架子，只見卡伯特、馬丁和雪倫伯格三人的病歷卡都不在，這不免使她大失所望。

　　馬喬里一陣風似地飄然進了護士室，從小藥房內取一些麻醉藥。「現在是你休息喝咖啡的時間，」她對珍妮特說。

　　「我知道，」珍妮特說著拿起一隻塑膠杯。她看到其他人都用自己帶來的杯子，她暗暗提醒自己明天上班時也帶一個杯子來。

　　「你的勤快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馬喬里開著玩笑說。「你不必在休息時間也工作。去放鬆一下，姑娘。」珍妮特笑著說，等她完全熟悉病房的運轉和她本人的工作後，她也會要休息的。等蒂姆輸入完畢後，珍妮特問他這三個病人的病歷卡在哪裡。

　　「這三份病歷卡都在二樓，」蒂姆說。「卡伯特在作血液透析治療，其他兩人在作活組織檢查，病歷卡自然跟著病人。」這太不巧了，她竟然看不到他們的病歷卡。她隱隱感覺到她自告奮勇承擔的臨床間諜工作也許並不像她當初向肖恩提出的那樣簡單。

　　暫時只能把病歷卡的事擱一擱。珍妮特趁人不注意時溜進了小藥房。每個病人都有一格專門放給他開的藥，藥是從一樓總藥房配來的。

　　珍妮特找到海倫那一格，裡面有控制發作的藥、鎮靜劑、止噁心藥丸和非麻醉劑的止痛藥。但是沒有標有ＭＢ─三〇〇Ｃ或ＭＢ三〇三Ｃ的藥瓶。「這種藥是不是會同麻醉劑放在一起呢？」珍妮特暗暗思忖。她檢查了專門放麻醉劑的藥櫃，也沒有看到。

　　珍妮特再去看放路易士‧馬丁用的藥的格子。他那一格很低，快接近地板，珍妮特不得不蹲下來看。像海倫的藥格一樣，也沒有任何標有ＭＢ代號的藥瓶。

　　「天哪，你把我嚇了一大跳，」護士多洛莉絲‧霍奇斯匆匆走進藥房，差點被蹲在地上的珍妮特絆倒。「很對不起，」多洛莉絲說。「我沒有想到有人在裡面。」

　　「是我不好，」珍妮特說，感到耳根都熱起來。她在一剎那間擔心自己暴露了目標，多洛莉絲一定會奇怪她在幹些什麼。但是，出乎意料，多洛莉絲一點不表示懷疑。等珍妮特讓出路來，她進去取了她要的東西，一眨眼就走了。

　　珍妮特離開藥房時，全身都在顫顫發抖。這只是她的第一天，儘管沒有什麼可怕的事發生，她懷疑自己是否有膽量來從事間諜工作中必不可少的鬼鬼祟祟的勾當。

　　珍妮特走進海倫‧卡伯特的病房。她朝四下仔細看了一遍。儘管她並不指望在這裡找到有代號的藥，但是她並不死心。結果，果然一無所獲。

　　珍妮特平靜下來以後，朝護士室走去。經過格洛麗亞‧達馬拉格利奧的病房時，珍妮特伸頭朝裡面看，只見格洛麗亞坐在單人沙發上，手上拿著一隻不鏽鋼腎形盤。

　　靜脈輸液正在進行。

　　昨天初次見面交談時，珍妮特瞭解到格洛麗亞是她威爾斯利學院的校友，只比她低一屆。珍妮特有個好朋友與格洛麗亞同一屆，珍妮特想問問她是否認識。

　　「你認識蘿拉‧洛厄爾！」格洛麗亞竭力顯得熱情洋溢。「太巧了！我和她是很要好的朋友，我很喜歡她的父母。」珍妮特為格洛麗亞感到難過，因為她清楚地注意到格洛麗亞講這麼幾句應酬話也是很費勁的。化療顯然使她噁心。

　　「我想你也許會認識她的，」珍妮特說。「人人都認識蘿拉。」珍妮特剛要告辭，以便讓格洛麗亞休息，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的聲響。她轉過身來正好看到勤雜工的身影，但一眨眼就消失了。珍妮特怕影響他的正常工作，就對格洛麗亞說她待會兒再來看她，說完就到大廳找那個勤雜工，通知他可以進去打掃。但是，這個人不知到哪兒去了。她從走廊一頭走到另一頭，甚至到附近幾間病房去查了一遍，就是找不到他。這個人好像一下子從地球上消失似的。

　　珍妮特注意到還剩一些休息時間，就乘電梯到二樓，希望能在那裡看到這三份病歷卡，哪怕看到一份也好。海倫‧卡伯特還在作血液透析治療，所以她的病歷卡不在。而凱思琳‧雪倫伯格已在做活組織檢查，所以她的病歷卡在放射科。珍妮特的運氣總算還不錯，路易士‧馬丁排在凱思琳後面去放射科做活組織檢查，目前正躺在停在門廳的一張輪床上。護士已經給他服了大劑量鎮靜劑。現在他睡得很熟。他的病歷卡就塞在輪床的床墊下。

　　珍妮特從放射科技師那裡瞭解到起碼再要一個小時才會輪到路易士做活組織檢查。她決定冒一下險。她把路易士的病歷卡抽出來，像一個罪犯離開犯罪現場那樣，三步併作兩步急匆匆向醫療檔案資料室走去。珍妮特總算還沒給人逃之夭夭的印象。

　　珍妮特不得不承認，她也許是世界上最不適合於幹這種偷偷摸摸勾當的人。她剛才在小藥房內那種忐忑不安的心情又突然出現了。

　　「你當然可以用這裡的影印機，」一個資料員回答珍妮特的詢問說。「影印機就是為你們準備的。你只要登記一下影印數字。」珍妮特不知道這個資料員是否就是她抵達那天晚上在肖恩房間內不期而遇的那位公關小姐的母親。她叮囑自己要小心一些。她朝影印機走去時，偷偷注視那個資料員，只見她又去忙她自己的事，根本不管珍妮特在幹些什麼。

　　珍妮特用最快速度把路易士的病歷卡全部影印下來。路易士住院才一天時間，想不到病歷卡已這麼厚。珍妮特粗略翻了一下，看到大部分是波士頓紀念醫院轉來的資料。

　　珍妮特離開資料室，急著把病歷卡送回到輪床上。她看到路易士的輪床還在那裡，心裡略感寬慰。珍妮特把病歷卡塞到床墊下面，放得和原來位置一模一樣。路易士一動也沒動。

　　珍妮特回到四樓時又著急起來。她原來沒有考慮過怎樣處置這些影印的資料。影印資料太大，她的錢包放不下，她又不能隨便亂放。她必須找一個臨時藏這些資料的地方，這地方必須是其他護士和護理人員不易發覺的。

　　休息時間所剩無幾，她必須速戰速決。她最不願意在第一天上班就超時休息。

　　她的腦子以瘋狂的速度運轉起來。她考慮到病人休息室，但眼下有人在裡面。她考慮到小藥房中的櫥櫃，但又覺得太冒風險。最終她想到了勤雜工貯藏室。

　　珍妮特掃視了一下走廊，儘管人不少，但都在忙著各自的事情。她看到勤雜工的清掃車停在一個病房門口，說明他正在病房內打掃。珍妮特吸了一口氣，一閃身就進了貯藏室。門在她身後自動關上，眼前一片漆黑。她摸索著找到開關，把燈打開。

　　小房間內最顯眼的是洗髒東西的水池。靠牆是一張案板，下面是一排小櫥，上面也是一排櫥和一個清潔工具櫃。她打開清潔工具櫃，裡面都是掃帚和拖把，她覺得放在這裡面太暴露了。然後，她的視線向案板上面的櫥頂轉去。

　　她一腳踩在水池邊上，跨到案板上。她把手伸上去，摸了一下櫥頂，果然不出所料，櫥頂上面是凹下去的。她相信這是個理想的地方，就把影印資料放了進去，一陣積灰撲面而來。

　　珍妮特滿意地從案板上爬下來，在水池裡沖了一下手，就從貯藏室走出來。即使有人對她的意圖表示懷疑，也沒有人流露出來。一個護士經過她身邊時，還笑呵呵地向她打招呼。

　　珍妮特回到護士室，一頭鑽進自己的工作中。五分鐘以後，緊張的心情才開始平靜下來。十分鐘以後，她的心跳也恢復正常了。再過幾分鐘，當馬喬里在護士室出現時，珍妮特已經能以鎮定的口吻問她有關海倫‧卡伯特使用的標有代號的藥品情況。

　　「我已經看了每個病人的治療方案，」珍妮特說。「我想熟悉一下他們的用藥情況。我看到標著ＭＢ─三〇〇Ｃ和ＭＢ─三〇三Ｃ的藥。這是什麼藥，應該在什麼地方拿？」

　　馬喬里在椅子上挺直身子，抓起用銀色鏈子套在脖子上的那把鑰匙。「ＭＢ編號的藥，你問我要，」她說。「我們把這種藥放在冰箱內，就在這兒。」她拉開一個櫥門，裡面是一個小冰箱。「這種藥由護士長發放。對ＭＢ類藥的控制甚至比對麻醉劑的控制還要嚴。」「怪不得我在小藥房裡沒看到這種藥，」珍妮特說，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她一下子意識到要取得這種藥品的樣本比原來預計的要難得多。她甚至於懷疑是否有可能。

　　※※※

　　湯姆‧威迪庫姆儘量使自己鎮定下來。他一生中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

　　通常他母親總有辦法安慰他，消除他的緊張情緒，可是這一次，她甚至都不願意開口。

　　那天早晨他故意來得特別早。從珍妮特‧里爾登一來他就開始注意這個新來的護士。他小心地跟隨著她，觀察她的一舉一動。他這樣跟蹤她一個小時後，覺得自己原先的懷疑是多餘的。她和其他護士沒什麼兩樣，這使湯姆鬆了一口氣。

　　但是，她又在格洛麗亞病房裡出現！湯姆簡直不能相信，他剛想對她不存戒心，她又出現了。這個女人一連兩次破壞了他想解除格洛麗亞痛苦的努力，顯然絕不是個巧合。「一連兩天！」湯姆獨自在勤雜工貯藏室內咬牙切齒地說。「她一定是個密探！」他唯一感到寬慰的是，第二次是他撞見了她，而不是她見了他。再說，他這次躲避得這麼快。她也許沒看到他，當然，她也可能看到了他，誰知道呢！從那以後他又開始跟蹤她。他越來越覺得她是專門派來逮他的。她根本不像一個正常的護士，一點也不像。她鬼鬼祟祟，神出鬼沒。最糟的是，她竟然溜進他的貯藏室。他在外面聽到她開櫥門的聲音，他知道她在搜尋什麼。

　　他真擔心她會發現他的東西。她前腳一走，他後腳就進去。他燈也不開就爬上案板，走到櫥的最裡面一端，伸手朝櫥頂摸去。謝天謝地，他放在那裡的琥珀醯膽鹼和針筒都原封不動地在老地方。

　　他從案板上爬下來後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他反覆安慰自己說，既然藥和針筒還在，他還是安全的。至少在眼下還是安全的。但是，毫無疑問，他將不得不像對付希拉‧阿諾德那樣來對付珍妮特‧里爾登。他絕不能讓她來制止他的聖戰。他一旦失敗，很可能會永遠失去愛麗絲。

　　「別擔心，母親，」湯姆大聲地說。「一切都會好的。」但是愛麗絲就是不聽，她已經聽夠了。

　　十五分鐘以後，湯姆恢復了平靜。他深深吸了口氣，開門走出貯藏室。

　　他的清潔車停在右邊的牆旁。他抓住車把，推著車朝電梯走去。他經過護士室時，聽到馬喬里高聲嚷著向他佈置任務。

　　「他們要我到行政樓去打掃，」湯姆頭也不抬地說。這是經常有的事。

　　如果有人不小心把咖啡灑了，或出了什麼其他意外，總是吩咐他去打掃。行政樓的正常打掃是由夜班勤雜工負責的。

　　「好吧，回來時動作快一些，」馬喬里依然叫嚷道。

　　湯姆低聲咒罵馬喬里。

　　湯姆到達行政辦公室樓面後，把清潔車直接停在福布斯中心招待所平面圖前。

　　人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沒有人會朝他多看一眼的。

　　兩層樓的招待所每層有十個病房，上面寫著房客的名字。湯姆很快找到二〇七號房標著珍妮特‧里爾登的名字。鑰匙箱就在平面圖下面，裡面一串串鑰匙上都標明房號，鑰匙箱應該是上鎖的，但是鑰匙常常插在鎖上。由於鑰匙箱被清潔車擋住，湯姆從容不迫地打開鑰匙箱，找到二〇七號房的那串鑰匙。

　　湯姆裝裝樣子把幾個廢紙簍倒乾淨，然後把清潔車推回電梯去。

　　他在等電梯時，臉上蕩漾著寬慰的神情。現在連愛麗絲也願意同他講話了。她告訴他，看到他又能掌握主動權，她為他感到驕傲。她還告訴他，她一直在擔心珍妮特‧里爾登這個新來的護士。

　　「我早就告訴過你不必為我擔心，」湯姆說。「現在沒有人再會來打擾我們。」

　　※※※

　　斯特林‧龍鮑爾非常欣賞他那做教師的母親信奉的格言：幸運只惠顧有備無患的人。他考慮到波士頓適合田中居住的旅館數量不會太多，決定向他在旅館業的一些關係打聽消息。他很快就得到令人滿意的回答。田中不僅是他的同行，而且在旅館的選擇方面也不謀而合，斯特林不禁笑出聲來。

　　真是時來運轉。由於他是波士頓里茨‧卡爾頓賓館的常客，他在這家賓館結交的關係也是一流的。稍微瞭解一下，他就獲得不少有益的情報。首先，田中雇用的包車和斯特林雇用的是一家公司的，對於這一點無須大驚小怪，因為這家包車出租公司是當地最後的一家。第二，田中至少在這裡還要住一夜。第三，田中已在里茨咖啡廳預訂了兩個人的午餐。

　　斯特林馬上行動起來。他先給咖啡廳領班打了個電話。儘管中午用餐的人很多，領班答應他把田中的訂座安排在最裡面的火車座上，離這火車座最近的桌子留給斯特林。他接著又給包車出租公司老闆打了個電話。老闆答應告訴他田中雇的包車的司機名字以及詳細的用車記錄。

　　「這個日本人關係很多，」包車出租公司老闆對斯特林說。「我們派車到機場接他。他是坐私人飛機來的，還不是那種小飛機。」他又給機場打了電話，那裡的關係告訴他田中的飛機還停在那裡，並把飛機的通訊代號也透露給他。他接著給華盛頓聯邦航空局內的關係打了電話，告訴他那架飛機的通訊代號。他的朋友答應隨時通知他那架飛機的動向。

　　他足不出戶就把這麼多事處理定當。離吃午餐還有一點時間，他就步出賓館，到附近的街上去買了幾件襯衫。

　　※※※

　　肖恩坐在醫院餐廳內的塑膠椅子上，兩腿交叉伸直在桌子下，左手擱在桌子上撐住下巴，右手懸蕩在椅背後面。他的心情跟那天晚上珍妮特通過滑門到他房間看他時差不多，今天上午好像是昨天的翻版，只是更糟一些。這堅定了他的信念，即福布斯中心是個古怪而又不友好的地方。弘熙仍像一個拙劣的偵探那樣在監視他。毫不誇張地說，肖恩每次到六樓去使用五樓實驗室沒有的設備時，隨時都感覺到他那窺視的眼光。而當肖恩朝他看時，他會馬上避開眼光，好像肖恩是個傻瓜，不知道弘熙一直在監視他似的。

　　肖恩看了一下錶。他和珍妮特約好十二點三十分在餐廳碰頭，可是現在已經十二點三十五分了。醫院工作人員開始不斷擁入餐廳，但就是不見珍妮特的影子。肖恩開始產生一種幻覺，覺得自己走進停車場，跳進五十鈴車，開車就走。就在這時，珍妮特從門外進來，肖恩一見到她心裡就感到一陣輕鬆。

　　儘管拿佛羅里達的標準來衡量，珍妮特仍顯得有些蒼白，但是在邁阿密僅僅幾天時間已給她皮膚蒙上了一層紅潤。肖恩覺得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的健康美。她穿過一張張桌子朝他走來，他盡情欣賞著她那令人賞心悅目的動作。他希望能說服她放棄獨自孤居的念頭，兩人搬到一起住。

　　她在他對面坐下，也顧不上打招呼。她腋下夾著一張邁阿密報紙。肖恩只要一看她像驚弓之鳥一樣不斷環顧四周的樣子就知道她很緊張。

　　「珍妮特，我們不是在拍偵探片，」肖恩說。「別緊張！」「可是我覺得自己像做賊似的，」珍妮特說。「我到處偷偷摸摸，遮遮蓋蓋，以免引起人家懷疑。但是我仍然覺得，大家好像都知道我在幹什麼似的。」肖恩的眼睛骨碌碌地轉。「我竟然找了一個外行來當共謀犯，」他開玩笑說。然後，他比較一本正經地說：「珍妮特，如果你現在就這樣緊張，我真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這才剛剛開頭。同我們要達到的目標相比，你幾乎還沒做什麼。但是，就這樣，說真的，我還妒嫉你呢。至少你還做了些什麼。而我呢，今天一上午大部分時間都在地底下給老鼠注射福布斯的蛋白。既沒有陰謀，也沒有激情。這個地方再待下去，我真的要發瘋了。」

　　「你的結晶試驗做得怎麼樣？」珍妮特問。

　　「我故意放慢節奏，」肖恩說。「實際上我進展很快，但是我不會告訴他們真實情況，這樣，我有足夠的時間作調查，又能以結晶的成果作為掩護。你幹了些什麼？」「沒什麼了不起的事，」珍妮特承認道。「但是至少有了一個開端。我把一份病歷卡影印了下來。」「只有一份？」肖恩問，沒有掩蓋他的失望情緒。「為了一份病歷卡你緊張到這個程度？」

　　「別對我要求這麼高，」珍妮特提醒他。「我這樣已經很不容易。」「我可沒要求過你，」肖恩挖苦她說。「我絕不會要求你，那不是我的作風。」「好啦，別說了，」珍妮特一邊說一邊從桌子下把報紙遞給肖恩。「我已盡了最大的努力。」肖恩拿起報紙，把它攤在桌子上。他把報紙翻開，看到裡面的影印資料。

　　他把影印資料取出，把報紙推到一邊。

　　「肖恩！」珍妮特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眼光偷偷掃視著餐廳內的人群，「你不能做得稍微隱蔽一些嗎？」「我才不管什麼隱蔽不隱蔽，」他說。他開始看影印的病歷卡。

　　「那就算為我考慮好嗎？」珍妮特請求道。「這裡可能有和我一起工作的人。他們也許看到我把資料遞給你的。」「別老是把別人想得那麼高明，」肖恩心煩意亂地說。「人們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善於觀察。」然後，肖恩指著影印的病歷卡，說：「路易士‧馬丁的病歷卡都是從波士頓紀念醫院轉來的資料。這些病史記載都是我整理的，那個神經科的懶鬼只是照抄而已。」「照抄不誤是對你的工作的最大肯定，所以我想你應該受寵若驚的，」珍妮特說。

　　「這份病歷卡中唯一有價值的是福布斯的醫囑，」肖恩說。「他在使用兩種帶有標號的藥：ＭＢ─三〇〇Ｃ和ＭＢ─三〇三Ｃ。」「這兩個標號我在海倫‧卡伯特的電腦檔案中也看到過，」珍妮特說。

　　她把從電腦裡抄錄下來的治療情況遞給他看。

　　肖恩看了一下用藥劑量和時間。

　　「你認為這是什麼藥？」珍妮特問。

　　「我說不上，」肖恩說。「你弄到樣品了嗎？」

　　「還沒有，」珍妮特承認道。「但是我終於發現了這種藥的存放處。這種藥藏在專門的櫃子裡，只有護士長才有鑰匙。」「這倒很有意思，」肖恩說，仍然在研究病歷卡。「從醫囑的日期和時間看，路易士一到這裡，他們就開始治療。」「海倫‧卡伯特也是這樣，」珍妮特說。她還把馬喬里說明的情況告訴肖恩，即他們收到病人就開始體液方面的治療，而細胞方面則要等活組織檢查和Ｔ細胞採集完成以後再開始。

　　「這麼快就開始治療看上去有些非同尋常，」肖恩說。「你怎麼只拿到路易士‧馬丁的病歷卡？海倫‧卡伯特的呢？」「拿到馬丁的那份也算我運氣，」珍妮特說。

　　「卡伯特在作血液透析治療，雪倫伯格在做活組織檢查。馬丁正在等待接受活組織檢查，所以病歷卡在他身邊。」「那麼說，這些病人現在都在二樓？」肖恩問。

　　「我想是的，」珍妮特說。

　　「也許我最好不吃午飯，到上面走一圈，」肖恩說。「大多數診斷和治療區域總是亂哄哄的。病歷卡也總是到處亂扔。我也許能看上一眼。」

　　「你去比我去好，」珍妮特說。「我敢肯定你在這方面比我強。」「我不是取代你的工作，」肖恩說。「我仍然需要另兩份病歷卡的影本以及每天的最新記載。另外，我還要一份他們治療過的所有髓母細胞瘤患者的名單。我特別關心他們的治療結果。另外，我要有標號的那兩種藥的樣品。這應該是你優先考慮的。我一定要有樣品，越快越好。」

　　「我會盡力而為的，」珍妮特說。想到僅僅影印馬丁的病歷卡就遇到這麼多麻煩，她真擔心怎麼能以肖恩要求的速度完成所有他佈置的任務。但是，她可不敢把這種擔心告訴肖恩。她怕肖恩會放棄原定計劃，馬上回波士頓去。

　　肖恩站起身來，緊緊按了一下珍妮特的肩部。「我知道這難為了你，」他說，「但是記住，這可是你出的主意。」珍妮特把手放在肖恩的手上。「我們能做到的，」她說。

　　「我們在公寓見，」他說。「我想你大概四點鐘能回到那裡。我也爭取差不多時間回家。」「再見，」珍妮特說。

　　肖恩離開餐廳，從樓梯走到二樓。整個二樓像他預料的那樣繁忙。所有放射性治療和診斷性透視、造影、掃描都在這裡進行，所有外科手術和病床邊無法進行的治療也都在這裡做。

　　這裡是一片亂哄哄的景象。肖恩不得不在輪床之間擠來擠去。牆一邊停著一排躺著病人的輪床，另一邊長凳上坐著等候檢查和治療的病人。

　　肖恩好不容易才找到海倫‧卡伯特接受治療的房間。房間裡只有她一個人。她在臂上接著兩根導管，一根把血抽出來，經過一臺治療儀，把淋巴細胞分離出來，再讓其餘的血通過另一根導管輸回她的體內。

　　海倫把包著繃帶的頭轉向肖恩。她一下子就認出他，費力地露出一絲笑容。同時，那雙綠色大眼睛裡已熱淚盈眶。

　　肖恩從她臉色和整個外表不難看出她的病情已急劇惡化。接二連三的發作使她元氣大傷。

　　「見到你真高興，」肖恩彎下身子，把臉湊到她旁邊說。他真想抱住她安慰她一番，但是他控制住自己的衝動。「你怎麼樣？」「非常困難，」海倫費勁地說。

　　「我昨天又作了一次活組織檢查。他們曾經提醒過我，開始治療以後，我的病情可能惡化，現在果真如此。他們要我不失去信心，但是我很難做到。我頭痛難熬，連說話時也痛。」「你一定要挺住，」肖恩說。「記住他們治好了所有的髓母細胞瘤患者。」「我就是這樣不斷提醒自己的，」海倫說。

　　「我會想辦法每天來看你，」肖恩說。「對了，你的病歷卡呢？」「我想在外面候診室，」海倫說，她用右手指著另一扇門。

　　肖恩笑容可掬地按一按她的肩膀，然後走進小候診室。他果然找到了盼望已久的海倫的病歷卡。

　　肖恩拿起病歷卡，馬上翻到醫囑部分。在馬丁的病歷卡中看到的有標號的藥箱在這裡根據病人的姓寫作ＭＢ─三〇〇Ｃ和ＭＢ─三〇三Ｃ。他再翻閱其他部分，又看到了自己在波士頓醫院的傑作被人抄襲的現象。

　　肖恩又飛快翻到來福布斯醫院後的記載，他注意到昨天的活組織檢查是在右耳上方進行的。記載說病人在整個檢查過程中配合良好。

　　肖恩剛開始閱讀化驗報告時，突然被一聲震耳欲聾的響聲打斷。候診室的門被猛烈推開，撞在牆上，球形門拉手在牆上留下一個凹痕。肖恩嚇了一跳，慌忙把病歷卡放回桌上。像一堵牆一樣擋在他面前的是瑪格麗特‧里士滿。肖恩一下子就認出她就是在他報到那天闖進梅森大夫辦公室的護理部主任。看來闖門而入已成為她的習慣。

　　「你在這裡幹什麼？」她問道。「你要那份病歷卡幹什麼？」她那張胖胖的圓臉氣得變了形。

　　肖恩原來很想回敬她一句難聽的話，後來想想算了。

　　「我來看看一個朋友，」肖恩說。「卡伯特小姐是我在波士頓的一個病人。」

　　「你沒有權利看她的病歷卡，」里士滿女士氣勢洶洶地說。「病歷卡是保密檔案，只有病人和治療的醫師有權看。我們有責任嚴格執行這一規定。」「我相信這個病人是願意給我看她的病歷卡的，」肖恩說。「也許我們應該進去問問她。」「你不是來這裡搞臨床實習的，」里士滿女士仍然大聲咆哮，根本不理他的提議。「你只是來這裡搞研究的。你自以為有權在這個醫院到處插手，亂加干涉，這種橫蠻的態度是不能原諒的。」肖恩從里士滿女士寬肩膀上又看到一張熟悉的臉。羅伯特‧哈里斯浮腫的臉上流露出沾沾自喜的神情。肖恩豁然開朗，他一定被二樓的監視攝影機捕捉到了。這個神經過敏的海軍陸戰隊員一定給里士滿打過電話，然後他親自來看熱鬧，看我肖恩當場出醜。

　　肖恩看到羅伯特‧哈里斯插手其事，里士滿女士又不近情理，無視他好意的解釋。他再也按捺不住，決心大舉反擊。

　　「既然你們不能像一個大人一樣心平氣和地討論問題，」肖恩說，「我想我該回自己的實驗室去了。」「你這種傲慢無禮的態度只會使事情更糟，」里士滿女士氣急敗壞地說。「你非法侵入，侵犯隱私權，又毫無悔改之心，我真懷疑哈佛大學怎麼會收你這樣的學生。」

　　「那就讓我告訴你一個祕密，」肖恩說。「他們感興趣的不是我的舉止風度，他們就是欣賞我的惡作劇本領。現在，我倒想留下來同你們好好聊聊，可惜我不是不去見我的老鼠朋友，不瞞你們說，牠們的性格比你們福布斯大多數人要討人歡喜得多。」肖恩看著里士滿女士的臉色氣得發紫。這不過是他早已厭煩的一連串鬧劇中的最新一齣而已。肖恩從激怒這個肥碩女人的惡作劇中也獲得某種樂趣。

　　「滾出去！不然我要叫員警啦，」里士滿女士大聲吼道。

　　肖恩想，叫員警來倒很有趣。他可以想像，這些穿制服的可憐傢伙如何傷腦筋給他定罪。成文的罪名很可能是：哈佛醫學生擅自翻閱他病人的病歷卡。

　　肖恩走上前去，直視著里士滿女士的雙眼。他笑容滿面，顯出舊日的瀟灑。

　　「我知道你會想念我的，」他說，「但是我不得不走了。」里士滿女士和哈里斯像押解犯人似地跟隨肖恩到連接兩幢大樓的人行天橋。一路上兩人大談當代青年的墮落。肖恩覺得自己好像是個被驅逐的人。

　　肖恩走在天橋上時意識到，如果他想留下來的話，只有依賴珍妮特才能弄到研究髓母細胞瘤的臨床資料。

　　回到主樓實驗室後，肖恩儘量使自己埋頭於工作，不再去想剛才這場鬧劇給他帶來的氣憤和沮喪。就像樓上神祕的實驗室空空如也一樣，海倫的病歷卡中也沒有什麼值得懷疑的內容。肖恩冷靜下來後也不得不承認，里士滿女士的話是有道理的。儘管他感情上難以接受，但是福布斯醫院是家私人醫院，這是不容否認的事實。這也不像波士頓紀念醫院是一家教學醫院，在波士頓醫院教學和治病是同時進行的。在這裡，海倫的病歷卡確實是保密檔案。

　　但是，即使如此，里士滿女士也不應該因為他違反紀律而對他大動肝火。

　　肖恩很快就全身心投入結晶實驗中去。一個小時後，他拿起一隻燒瓶對著頭上的燈看，突然在眼角中又瞥見什麼東西在動。同第一天上班一樣，這種鬼鬼祟祟的動作來自於樓梯井的方向。

　　肖恩臉也不朝那個方向看，若無其事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貯藏室去，裝出去取什麼東西似的。由於貯藏室有通中央走廊的門，他穿越走廊從另一個樓梯下樓。到四樓後再穿越整個走廊，回到靠近實驗室的樓梯。他躡手躡腳登上樓梯，偷偷朝五樓樓梯平臺看。果然不出所料，弘熙鬼鬼祟祟地趴在實驗室的門外，透過小玻璃窗朝裡看，他一定為肖恩進了貯藏室這麼久還不出來感到大惑不解。

　　肖恩踮著腳尖走完最後幾級樓梯。悄悄站到弘熙的身後。然後他用平生最大的嗓音尖叫一聲。由於樓梯井空間有限，肖恩產生的聲音之大連他本人都感到詫異。

　　弘熙嚇癱了，要不是一隻手握著門把手，早就倒到地上了。

　　弘熙稍微清醒過來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他連忙後退，嘴裡喃喃地好像在作解釋。當他的腳觸及第一級樓梯時，他馬上轉過身去，一溜煙逃上樓去了。厭惡之極，肖恩也跟著上樓，但是他並非去追弘熙，而是去找黛博拉‧利維。

　　肖恩再也無法忍受弘熙的監視。他認為利維大夫是主管研究工作的，同她談這個問題應該是最合適的。

　　肖恩一口氣到了七樓，徑直向利維大夫辦公室走去。門虛掩著，他從門縫朝裡看，裡面空無一人。

　　祕書也不知道利維大夫在什麼地方，建議肖恩用呼叫器找她。肖恩沒這樣做，他到六樓向馬克‧哈爾彭打聽。馬克像平時一樣穿得整潔瀟灑，白大衣上一塵不染。

　　肖恩猜想他一定每天都洗燙白大衣的。

　　「我要找利維大夫，」肖恩說，顯得有些煩躁不安。

　　「她今天不在這裡，」馬克說。「我能幫什麼忙嗎？」「她晚一些會來嗎？」肖恩問。

　　「今天來不了，」馬克說。「她到亞特蘭大去了。她是經常出差的。」「她什麼時候回來？」「我也說不定，」馬克說。「也許明天晚上。她說過回來的路上要順道到我們設在基韋斯特的點去看看。」「她在那裡待的時間多嗎？」肖恩問。

　　「不算少，」馬克說。「原先在福布斯工作的幾個博士按計劃該到基韋斯特去，但是他們卻不辭而別。這使利維大夫很傷腦筋。她不得不親自去安排一下。我想福布斯現在找不到頂替他們的人。」「等她回來時請告訴她我有事找她，」肖恩說。

　　他對福布斯中心在招聘人員方面的困難絲毫不感興趣。「你肯定不需要我的幫忙嗎？」馬克說。

　　一剎那間，肖恩曾想把弘熙的所作所為告訴馬克，但繼而一想，還是決定不告訴他。他得找掌權的人談，馬克是無能為力的。

　　肖恩有氣無處出，只得悶悶不樂回自己實驗室去。他快走到門口時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他問馬克醫院裡的病理科醫師是否同研究人員合作。

　　「有時候有合作，」馬克說。「巴頓‧弗里德堡大夫就同研究人員聯名發表了一系列研究論文，因為文中需要病理方面的解釋。」「他是怎麼樣的人？」肖恩問，「友好還是不友好的？在我看來這裡的人只分成這麼兩大類。」「他是很友好的，」馬克說。「不過，我以為你也許把嚴肅和對工作專注誤解為不友好。」「你認為我可以直接打電話給他，問他幾個問題嗎？」肖恩問。「他友好到那種程度嗎？」

　　「絕對沒問題，」馬克說。

　　肖恩回到實驗室，用玻璃圍起來的辦公室內的電話，撥了弗里德堡大夫的號碼。這位病理學專家自己接了電話，這對肖恩來說是個好兆頭。

　　肖恩先作了自我介紹，然後向他瞭解昨天對海倫‧卡伯特做活組織檢查的結果。

　　「請別掛掉，」弗里德堡大夫說。肖恩聽到他在問實驗室其他人。「我們沒有從海倫‧卡伯特那裡獲得過任何活組織，」他對著聽筒說。

　　「但是我知道她昨天做過活組織檢查，」肖恩說。「那一定送到南面的基礎診斷實驗室去了，」弗里德堡大夫說。「如果你想瞭解，你得打電話到那裡去。這類事根本不通過我們這個實驗室。」「那我該問誰呢？」肖恩問。

　　「利維大夫，」弗里德堡大夫說。「自從保羅和羅傑離開後，她就在那裡掌管一切。我不知道她現在安排誰分析活組織標本，但肯定不是我們。」肖恩掛斷電話。

　　在福布斯辦什麼事都那麼難。他當然不會去向利維大夫瞭解海倫‧卡伯特的情況。

　　這個精明的女人一聽就會分析出他的意圖，尤其是里士滿女士肯定已把他翻閱海倫的病歷卡的事向她匯報過了。

　　肖恩看著手中正在做的用福布斯蛋白搞結晶的試驗，不禁長嘆一聲。他恨不得把所有這一切都扔到水池中去。

　　※※※

　　對珍妮特來說，下午的時間似乎過得很快。病人進進出出，有的要治療，有的要作診斷化驗，這要求護士有高明的組織才能。此外，對於某些複雜的治療方案，施藥的時間和劑量必須十分精確。在不斷的忙忙碌碌之中，珍妮特留心觀察了護士分管病人的辦法。她幾乎沒耍什麼大的花招就爭取到明天分管海倫‧卡伯特、路易士‧馬丁和凱思琳‧雪倫伯格的任務。

　　儘管今天不是她分管這三個病人，珍妮特仍然看到今天照看髓母細胞瘤患者的護士從馬喬里那裡領來的帶標號的藥。護士拿到這些藥水瓶後就到小藥房把兩種藥分別抽到兩個針筒裡。盛ＭＢ─三〇〇藥的是一〇ｃｃ的瓶，盛ＭＢ─三〇三藥的是五ｃｃ的瓶。這些小針劑瓶沒什麼特殊，與其他許多針劑瓶一模一樣。

　　上午和下午一樣，也有一段休息時間。珍妮特利用這段時間再到醫療檔案資料室去。她使用對付蒂姆同樣的手法。她對名叫梅拉尼‧布羅克的年輕女資料員說，她是剛來工作的護士，想熟悉一下福布斯的電腦系統。她說她知道怎樣使用電腦，但仍需要一些指導。珍妮特的濃厚興趣感動了梅拉尼，她非常高興地向珍妮特介紹了福布斯的存檔方式以及獲取醫療檔案的指令代號。

　　梅拉尼介紹後，珍妮特自己單獨操作。她利用已使用過的Ｔ─九八七二代號抽調所有髓母細胞瘤患者的名單。她從顯示幕上瞭解到近十年來共收治了三十八個這類病人，這裡不包括目前住院的五個病人。

　　珍妮特感到這種病人似乎在增加，她命令電腦按年份列出病人數位。螢幕上顯示的圖表使珍妮特頗為驚訝。

　　珍妮特從圖表中瞭解到，前八年中只有五例髓母細胞瘤，而近兩年卻有三十三例。她開始對這種異常的增長感到不解。後來一想也不奇怪，因為福布斯中心過去兩年在治療這種癌症方面取得了驚人的成績。病人慕名而來，造成了這種急劇增長。

　　珍妮特出於好奇，又命令電腦按年齡和性別列表。圖表顯示病人中男性占絕對優勢，最近兩年三十三個病人中，男病人二十六名，女病人只有七名。前八年五個病人中，男性二名，女性三名。

　　珍妮特注意到，按年齡分佈，前五例中只有一個病人二十歲，其他四個病人都不到十歲。最近三十三個病人中，七個低於十歲，二個在十至二十歲之間，其餘二十四個都超過二十歲。

　　至於治療效果，珍妮特注意到前五例無一例外都在兩年內死亡。其中三人只存活了幾個月。最近兩年的三十三例由於採取了新的療法，取得了顯著的成效。所有三十三個病人全都活著，儘管只有三個病人的存活期即將達到兩年。

　　珍妮特急忙把這些資料記下來以便給肖恩看。

　　然後，珍妮特隨便選了一個名叫唐納德‧麥斯威爾的病人的電腦檔案，只見內容十分簡短，還附有一條注解：如需要詳細資料，請參見病人的病歷卡。

　　珍妮特沉浸在電腦查檔案之中，把一切都忘之腦後。她看錶時才大吃一驚，休息時間已經過了。

　　她迅速命令電腦把三十八例病人的年齡、性別和住院編號列印出來。她戰戰兢兢地到雷射印表機那裡取吐出來的資料。她真擔心有人突然出現在她背後，要求她作出解釋。謝天謝地，沒有人在注意她。

　　珍妮特在離開以前向梅拉尼提出最後一個問題。梅拉尼正在影印資料。

　　「怎樣才能拿到已出院病人的病歷卡？」珍妮特問。

　　「你可以問我們資料員要，」梅拉尼說。「你只要向我們提供一份授權書，對護士來說，要護理部主任簽發。我們在十分鐘內就能滿足索取者的要求。我們把病歷卡全部存放在地下室的一個貯藏室內。有時出院病人來看病時需要查閱。行政部門結帳和計算保險時也需要查閱。會用病歷專用升降機送上來。」梅拉尼指一指安裝在牆內的帶玻璃門的小型升降機。

　　珍妮特謝過梅拉尼後急忙朝電梯走去。關於需要授權書一說使她很失望。她簡直不敢想像怎樣才能獲得授權書而不暴露自己的意圖。她希望肖恩會有什麼好主意。她焦急地按電梯的按鈕，她不知道該不該因為超過休息時間向馬喬里道歉。她知道不能老是這樣下去。她這樣做沒有道理，馬喬里肯定會有意見的。

　　※※※

　　斯特林對這一天的進展十分滿意。他乘在波士頓聯邦大街佛蘭克林銀行的電梯裡時，情不自禁地笑山聲來。這是不尋常的一天，以最小代價獲取最大收穫。有人出錢提供你一流享受，這種工作是很划得來的。

　　里茨咖啡廳的這頓午餐可謂盡善盡美，尤其是領班殷勤招待，甚至親自去主餐廳的地窖中取來一瓶名貴的默爾索干白葡萄酒。由於他的桌子離田中預訂的座位很近，他裝著看《華爾街日報》，實際上卻在偷聽田中和他客人的談話。

　　田中的客人是免疫治療公司的人事經理。斯特林看到田中把一個白信封放在桌上，他不知道裡面裝多少錢，只見人事經理一眨眼功夫就把信封揣入上衣的口袋中。

　　斯特林偷聽到的情報很有意思。肖恩及其合夥人賣掉免疫治療公司的目的是為創辦一個全新的企業籌措資金。這個提供情報的人百分之百肯定這個新企業也是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他還不知道公司的名字和具體的產品。

　　這個人還知道，新公司遲遲沒有成立是因為肖恩及其合夥者意識到資金還不夠。他所以瞭解這些情況是因為他們曾勸說他轉到新公司工作，他也同意了，但是他們突然通知他由於資金不足計畫只得推遲。斯特林從這個先生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他因為這一點對新公司的老闆很有意見。

　　這個先生提供的最後一個消息是佛蘭克林銀行的一個經理名字，這個叫赫伯特‧德文希爾的經理負責新公司申請貸款的談判。斯特林在佛蘭克林銀行有好多熟人，但卻不認識赫伯特‧德文希爾。但是這種情況很快就要改變，斯特林現在就是去拜訪赫伯特。

　　午餐也給斯特林一個從近處觀察田中的機會。斯特林相當瞭解日本人在談生意時的性格和文化修養，對田中的表現相當佩服。他外表上不卑不亢，彬彬有禮，但內心裡卻鄙視他請來的客人。不諳此道的美國人是無法識破這種表裡不一的精采表演的，但是這些蛛絲馬跡卻逃不過斯特林的眼睛。

　　斯特林沒辦法去偷聽田中與赫伯特‧德文希爾的談話。他甚至也不想這樣做。

　　但是他要瞭解他倆約會的地點，以便他同德文希爾先生打交道時暗示他瞭解他們兩人談話的內容。因此，斯特林要包車出租公司老闆向田中包車的司機瞭解。老闆瞭解後馬上通知斯特林包車的司機。

　　接到消息後，斯特林步入很有名的城邊酒吧。田中也許會認出他午餐時坐在他鄰桌，但是斯特林決定冒這個風險。他不打算靠他們太近，只要看到他們坐哪個桌子，點的是什麼飲料就行了。他還記下田中離開座位去打電話的時間。

　　斯特林掌握了這些情況，胸有成竹去同德文希爾會面，他同德文希爾約好在下午面談。

　　德文希爾先生讓斯特林在辦公室外面等了一會兒才請他進去。斯特林認為這是主人故意要給他一個公務纏身的印象，銀行經理的辦公室很有氣派，從朝北朝東的窗子俯瞰下去，看得到景色迷人的波士頓港、洛根國際機場和玄河橋。

　　德文希爾先生個子矮小，絕不會超過五英尺半，頭上已經禿頭，戴一副金屬絲鏡架眼鏡，穿一套老式西服。他站起身來同斯特林握手。

　　斯特林遞給他一張名片。兩人坐下後，德文希爾先生端端正正地把名片放在辦公桌上。

　　「見到你很高興，龍鮑爾先生，」赫伯特說，一雙亮晶晶的小眼瞪著對方看。

　　「佛蘭克林銀行很願意為你效勞。」「我對佛蘭克林銀行並不感興趣，」斯特林說，「我感興趣的是你，德文希爾先生。我想同你本人建立生意關係。」「我們的座右銘就是為每個人服務，」赫伯特說。

　　「還是讓我開門見山吧，」斯特林說。「為了我們雙方的利益，我願意同你建立一種不公開的合夥關係。我掌握了一些情況，我想你是不願意你的上司知道這些情況的。」

　　赫伯特‧德文希爾倒吸了一口冷氣。

　　斯特林俯身向前，眼睛直視著赫伯特。「這些情況並不複雜。你今天下午在城邊酒吧同一個叫田中的先生見面。我敢說，這可不是通常談生意的場所。你要了一杯伏特加酒。你向田中提供了某些情報，儘管這種服務也算不上犯法，但是從職業道德上講是很成問題的。」赫伯特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我在企業界有一張廣泛的關係網，」斯特林說。他靠回到自己的椅子上。

　　「我很想吸收你加入我們這個關係密切、嚴格保密，但效率極高的關係網。我敢肯定，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雙方都可獲得有用的情報。現在的問題是，你願意加入嗎？唯一的義務是絕對不向任何人透露情報的來源。」「如果我不想加入呢？」赫伯特問話時聲音刺耳。

　　「我會把你同田中的密談轉告佛蘭克林銀行的某些人，他們也許對你的前途有一些發言權。」「這是訛詐，」赫伯特說。

　　「我把這稱為自由交易，」斯特林說。「作為你的入會費，我想瞭解你向田中提供了哪些有關肖恩‧墨菲的情報。」「太無恥了，」赫伯特說。

　　「別激動，」斯特林警告他。「不要讓我們的談話變成僅僅是一種姿態。事實上，你的行為才是無恥的。你拉到須下公司這樣大的客戶不知會得到多少好處，我只不過要求你付出微不足道的代價。況且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今後會對你有用的。」「我沒有提供多少情況，」赫伯特說。「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情況。」

　　「那就更好了，如果這樣說能使你心安理得的話。」斯特林說。

　　兩人都緘默不語，隔著辦公桌對視了一陣子。斯特林喜歡讓對方有思考的餘地。

　　「我只告訴田中，墨菲先生和幾個合夥人在貸款創辦一家新公司，」赫伯特說。「但我沒告訴他具體數字。」「公司叫什麼名字？」斯特林問。

　　「致癌基因公司，」赫伯特說。

　　「打算生產什麼？」斯特林問。

　　「治癌的健康產品，」赫伯特說。「既有診斷用的，也有治療用的。」「開業的時間？」「就在今後幾個月內，」赫伯特說。

　　「還講了些什麼？」斯特林說。「我想補充一點，我是有辦法核對你提供的情報的。」「就這些，」赫伯特說。他的話音中流露出不滿。「如果我查出你是故意搪塞的話，」斯特林警告說，「我就認為你拒絕合作。」「我還有其他約會，」赫伯特簡短生硬地說。

　　斯特林站起來。「我知道逼你這樣做你感到很不愉快，」他說。「但是，請記住，我很感激你，我會報答你的。有事給我打電話。」斯特林乘電梯下樓，急步走向自己的包車。包車司機在裡面打瞌睡。斯特林重敲車窗把他叫醒。斯特林一坐進汽車就給聯邦航空局的關係打電話。

　　「我用的是手機，」他先提醒對方。

　　「那隻飛鳥定於早上動身，」他的朋友說。

　　「目的地？」「邁阿密，」那人說。

　　※※※

　　「喂，你看這房子怎麼樣？」肖恩探頭在看臥室時珍妮特問。珍妮特帶肖恩到邁阿密海灘看她租下的房子。

　　「可以稱得上完美無缺，」他說著又回過頭去看起居室。「我說不上，如果長住的話我是否會喜歡這幾種顏色，但是確實有佛羅里達的風味。」起居室牆壁是鮮黃色，地毯是鮮黃綠色。白色的柳條家具，配著印著熱帶花卉圖案的靠墊。

　　「只不過住兩個月，」珍妮特說。「來浴室看看大海。」「就在那裡！」肖恩從百葉窗的縫隙朝外看。「至少我可以說我看到海了。」兩幢樓房之間露出一小角海洋。由於已過七點，太陽已下山，在暮色中藍色的海水變成灰色。

　　「廚房也不錯，」珍妮特說。

　　肖恩跟在她後面，看她打開櫥櫃，給他看裡面的餐具。她早已脫下白制服，換上了緊身短背心和短褲。肖恩發現珍妮特極其性感，尤其是穿得這樣單薄的時候。當她彎身下去向他介紹各種鍋子時，他感到心猿意馬，不能自主。

　　「我可以自己燒飯，」她說著直起了身子。

　　「太妙了，」肖恩說，他考慮的不是食欲，而是人的其他基本欲望。他們回到起居室去。

　　「嘿，我今天晚上就搬來，」肖恩說。「我喜歡這套房子。」「別著急，」珍妮特說。「我希望你不至於以為我們就可以這樣一起搬進來往。我們必須得先認真談一談。我就是為了這個才到這裡來的。」「不過，我們得先解決髓母細胞瘤這件事，」肖恩說。「我以為這兩件事並不相互排斥，」珍妮特說。

　　「我沒有說它們是相互排斥的，」肖恩說。「問題是我一直在考慮我在福布斯中心的作用以及要不要待下去，我沒有精力去考慮其他問題。」「我想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珍妮特的眼睛骨碌碌地轉。

　　「再說，我餓極了，」肖恩說，他笑了一下。「你知道我肚子一餓就不想講話。」

　　「我可以再耐心等一段時間，」珍妮特只好讓步。「但是你不要忘記我需要同你認真談一談。至於吃飯問題，房地產經紀人告訴我在柯林斯大街上有一家很有名氣的古巴餐館。」「古巴餐館？」肖恩表示懷疑。

　　「我知道你除了吃肉和馬鈴薯，從來不敢嚐其他東西，」珍妮特說。「既然我們到了邁阿密，就讓我們冒一點險吧。」「唉，」肖恩發出一聲抱怨。

　　這家餐館離得很近，他們就讓肖恩的五十鈴車留在停車場。他倆手挽著手步行在柯林斯大街上。遠處餘暉映紅的天空點綴著大片大片雲彩。他們看不到海洋，卻能聽到海浪衝擊海灘的聲響。

　　整個海灘地區依然熙熙攘攘，非常熱鬧。有的在街上散步，有的坐在石級上休息，有的穿著溜冰鞋竄來竄去，有的開著汽車在兜風。有的汽車收音機的低音調到最高擋，汽車從他倆身邊疾馳而過時，肖恩和珍妮特都感到胸腔內引起共鳴。

　　「這些傢伙不到三十歲中耳就會失去正常功能，」肖恩說。

　　餐館內塞滿了桌子和人，顯得一片混亂。男女侍者一律穿白襯衫和黑褲子或黑裙子。每人圍著一條骯髒的圍裙。他們在桌子之間繞來繞去，來回奔忙，相互之間以及同客人之間都用表情豐富的西班牙語高聲呼喚和交談。喧囂的空氣中彌漫著烤豬肉、大蒜和濃咖啡的混合香味。

　　肖恩和珍妮特被人流擠到一張差不多已坐滿的大桌子旁，這張餐桌僅剩下兩個座位。

　　「這裡沒有我要吃的東西，」肖恩把菜單仔細看了幾分鐘後抱怨說。他很少改變飲食習慣。

　　「胡說，」珍妮特說。她幫肖恩點了菜。

　　當菜餚端上來時，肖恩感到意外的高興，經過醃泡的大蒜味濃郁的烤豬肉鮮美無比，黃色的米飯和撒滿洋蔥的黑豆也別有風味。唯一不配肖恩胃口的是絲蘭（Ｙｕｃｃａ）。

　　「絲蘭吃起來像馬鈴薯包著粘液滲出物似的，」肖恩說。

　　「講這種令人噁心的話！」珍妮特大聲制止他。「別在這裡炫耀你的醫學知識。」

　　在這震耳欲聾的餐館中是無法正常交談的，所以他們飯後就散步到拉默斯公園去。他倆坐在一棵大榕樹下，注視著海洋中星星點點的商船和遊艇的燈光。

　　「簡直難以相信波士頓仍然是冬天，」肖恩說。

　　「我也奇怪我們為什麼要忍受刺骨的雨雪和討厭的雪泥，」珍妮特說，「廢話少說。既然你說你眼下沒有情緒談我們倆的事，那就談談福布斯吧。你今天下午是否比上午好一些？」肖恩苦笑了一聲。

　　「比上午更糟，」他說，「我到二樓五分鐘還不到，護理部主任就像一頭狂怒的公牛一般衝了進來，對我又嚷又罵，只是因為我在看海倫的病歷卡。」「瑪格麗特‧里士滿氣得發瘋啦？」珍妮特問。

　　肖恩點了點頭。「這個起碼二五〇英磅的胖子女人像失去理智一樣對我咆哮個不停。」「她對我倒一向很客氣，」珍妮特說。

　　「我只見過她兩次，」肖恩說。「這『客氣』二字絕對用不到她身上。」「她怎麼會知道你在那裡？」珍妮特問。

　　「那個特種兵和她在一起，」肖恩說。「他們肯定是通過監控攝影機發現了我。」

　　「噢，天哪！」珍妮特說。「我又多了一件操心的事。我從來沒有想過監控攝影機。」

　　「你不必擔心，」肖恩說。「保安部門的頭頭容不下的是我。再說，這種攝影機很可能只監視公用區域，不會監視病房樓面。」「你同海倫‧卡伯特談過話沒有？」珍妮特問。

　　「只談了一會兒，」肖恩說。「她看上去很不好。」「她的病情一直在惡化，」珍妮特說。「聽說要給她做分流術。你從病歷卡裡看到什麼嗎？」「沒有，」肖恩說。「我沒有時間。他們幾乎是把我押送到通向研究大樓的人行天橋。今天下午更糟糕的是，那個日本傢伙又出現了，鬼鬼祟祟地從樓梯井偷看我。我不知道他有什麼藉口，但是這一次我把他逮住了。我悄悄溜到他身後，憋足勁大叫一聲，這突如其來的恐怖的叫聲把他嚇得魂不附體，差點把褲子也掉下來了。」「可憐的傢伙，」珍妮特說。

　　「有什麼值得可憐的！」肖恩說。「從我一到這裡，他就一直監視著我。」

　　「我的運氣倒還不錯，」珍妮特說。

　　肖恩精神一振。「真的嗎？好極了！那種神奇藥品的樣本弄到了嗎？」「沒有，我不是指藥，」珍妮特說。她從口袋裡掏出電腦列表紙和那張她匆忙摘錄資料的紙。

　　「這裡是過去十年中所有髓母細胞瘤患者的名單，一共三十八個，過去二年中有三十三個。我已經把主要資料摘抄下來。」肖恩一把抓過這些資料。他必須把它們高舉過頭，借助路燈才能看清。

　　在他翻閱這些資料時，珍妮特向他解釋了髓母細胞瘤患者的性別和年齡分佈。她還告訴肖恩電腦中儲存的病人檔案僅僅是摘要，但附有一個注解，如需瞭解詳情，請查閱病歷卡。最後，她告訴他梅拉尼說只要一〇分鐘時間就可把病歷卡抽調出來，當然，這需要一定的批准手續。

　　「我會需要這些病歷卡的，」肖恩說，「它們就放在醫療檔案資料室內嗎？」

　　「不是的。」珍妮特解釋說，梅拉尼告訴她出院病人的病歷卡儲存在跨越兩幢大樓地下室的貯藏室內。

　　「真是這樣的話，」肖恩說。「也許並不難弄到手。」「你這是什麼意思？」珍妮特問。

　　「我是說我也許可以從科研大樓設法弄到這些病歷卡，」肖恩說。「經過今天這件事，我顯然已成為醫院不受歡迎的人。我從科研大樓著手，就免得惹惱里士滿女士及其同夥。」「你想破門而入到貯藏室竊取這些病歷卡？」珍妮特驚恐萬狀。

　　「我懷疑他們會敞開大門歡迎我，」肖恩說。

　　「不過這樣做太過分了，」珍妮特說。「如果你那樣做，就要犯法了，而不僅僅是違反醫院規章制度。」「我記得我曾經提醒過你這一點，」肖恩說。

　　「你只是說我們將不得不違反規章制度，並沒有說過要犯法，」珍妮特提醒他。

　　「我們不要在詞義上兜圈子吧，」肖恩惱怒地說。

　　「但是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太大了，」珍妮特說。

　　「法律是條理化的規章制度，」肖恩說。「我早就知道我們會以某種形式違反法律，我以為你對這心裡也有個底。但是，即使那樣，你不以為我們的行動是正義的嗎？福布斯中心這些人顯然已發現了一種治療髓母細胞瘤的有效方法，不幸的是，他們決定將這種治療方法保密，以便在其他人尚未掌握以前取得專利。你知道，正是這一點使我對私人資助醫學研究很有看法。他們的目的是為投資獲得最大收益，而不是為人民的健康著想。即使考慮公眾利益，也變成第二位的事。這種治療髓母細胞瘤的有效方法無疑對治療所有癌症都具有參考價值，但是他們卻對其他人封鎖消息。這些私人實驗室是在基礎科學研究成果的基礎上開展工作的，而這些基礎科研成果的絕大多數是納稅人提供資金的科研機構取得的。這些私人機構只考慮得益，從不考慮奉獻。真正上當受騙的是人民大眾。」「目的正當並不意味著可以不擇手段，」珍妮特說。

　　「你去唱你那正直的高調吧，」肖恩說。「但是，你不要忘了這一切都是你的主意。好吧，也許我們應該放棄這一計畫，也許我應該回波士頓去忙我的博士論文。」

　　「行了！」珍妮特無可奈何地說。「行了，該怎麼幹就怎麼幹吧。」「我們需要病歷卡和那種神奇的藥，」肖恩說。他站起身來，舒展了一下手腳。「那就讓我們走吧。」

　　「現在？」珍妮特大惑不解地問。「差不多九點了。」「破門而入的第一條原則是，」肖恩說，「趁無人在家時上門。現在正好是大好時機。另外，我還有一個合法的藉口，我要給那些老鼠第二次注射醣蛋白。」「老天保佑，」珍妮特被肖恩從板凳上拉起來。

　　※※※

　　湯姆‧威迪庫姆把車停在福布斯招待所停車場的最裡面一個空位上。他小心翼翼地把車朝前開，直到車輪擦到人行道的邊緣。車子正好停在一棵橄欖樹的樹冠下。

　　愛麗絲要他把車泊在這裡，以免被人發覺，這是愛麗絲的車，一九六九年生產的暗黃綠色的凱迪拉克折篷轎車。

　　湯姆打開車門，環顧四周無人後跨出汽車。他戴上外科手術用的乳膠手套，抓起那把從家中帶來的切菜刀。剛磨過的刀刃上閃著寒光。最初他計畫帶那把槍。考慮到招待所牆壁較薄，槍聲會引起麻煩，他才選用刀。唯一的缺點是血跡會玷汙他的衣服。

　　湯姆小心地讓刀刃朝外，把刀塞進襯衫的右邊袖子，用手掌握著刀柄。

　　他左手拿著二〇七號房的鑰匙。

　　他從樓的後面進去，挨個兒數滑門的號碼，直到二〇七號門前。房內沒有燈。

　　那個護士要麼已經上床要麼出去了。無論她在不在，都有利有弊。

　　他繞到樓房前面，看到有一個房客出門去取汽車，他閃到一邊。等那人把車開走後，他用鑰匙打開大門。一進入樓內，他行動神速，不讓人發覺。

　　他找到二〇七號房間，用另一把鑰匙把門打開，一跨入房間就用最快的速度隨手把門關上。

　　好幾分鐘他屏息凝神佇立在門旁，豎起耳朵傾聽房內的動靜。他能聽到從其他房間傳來的電視機聲音。他把那串鑰匙放入口袋內，讓那把長長的切菜刀從袖子裡滑出來，他握緊刀柄就像握著一把匕首似的。

　　他緩緩移動腳步。借助停車場的燈光，他能看清家具的輪廓和通向臥室的門道。

　　臥室的門開著。

　　他朝臥室內瞧，由於窗簾拉上，臥室比起居室暗得多，他看不清楚床上是否有人。他再次側耳細聽。除了隱隱的電視機聲音和剛啟動的冰箱聲，沒有其他任何聲音。他也沒聽到入睡著時的呼吸聲。

　　湯姆躡手躡腳向床移動。當腳碰到床腳時，他伸出左手向床上摸。這時他才肯定床上沒有人。他挺直了身子，舒了一口氣。繃緊的神經得以放鬆，他感到欣慰，他同時也感到非常失望。這種暴力場面常使他興奮不已，現在這方面暫時是無法滿足了。

　　與其說借助光線，不如說憑感覺，他找到了浴室。他摸索著把浴室的燈打開。

　　耀眼的燈光使他不得不眯起眼睛，但他喜歡眼前的景象。在浴缸上方晾著一條飾有花邊的淺色三角褲和一個胸罩。

　　湯姆把刀放在水池邊，把三角褲取下來。這不是愛麗絲穿的那種三角褲。

　　他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東西會使他衝動。他坐在浴缸邊，撫摸著柔軟光潔的絲質三角褲。一時間他產生了一種受到熱情款待的滿足感。他就這樣等待著，電燈開關和刀都近在手邊。

　　※※※

　　「我們給人抓住怎麼辦？」他們的車朝福布斯中心開去時珍妮特緊張地問。剛才在家用五金店，肖恩買了一些必要的工具。

　　「我們不會被抓住的，」肖恩說。「我們現在趁沒有人的時候去，正是為了不被抓住。當然，我們不能肯定有沒有人，但是我們可以到那裡看看。」「醫院那一邊會有很多人，」珍妮特提醒他說。

　　「這就是我們要避開醫院大樓的原因，」肖恩說。

　　「保安人員呢？」珍妮特問。「你考慮過沒有？」「那太容易對付啦，」肖恩說。「除了那個神經過敏的海軍陸戰隊員，其餘的我都不放在心上。入口處的保安措施肯定不嚴。」「在這方面我可一竅不通，」珍妮特承認道。

　　「在這方面沒有什麼能難倒我的！」肖恩說。

　　「你對各種保險鎖和警鈴裝置怎麼會這樣熟悉？」珍妮特問。

　　「我是生長在查爾斯頓的工人居住區的，」肖恩說。「每個父親都從事不同的職業。我父親是管子工人。蒂莫西‧奧布賴恩的父親是鎖匠。老奧布賴恩把開鎖的訣竅教給兒子，蒂莫西再教我們。開始，我們把這作為遊戲，比賽誰開得最快。我們曾自豪過，因為我們周圍地區沒有一把鎖我們打不開的。查利‧沙利文的父親是電工師傅。他在波士頓安裝過各種各樣報警裝置。他工作時常帶著查利，所以查利能向我們介紹這方面的知識。」「讓小孩掌握這類知識太危險了，」珍妮特說。她自己的童年與肖恩的童年完全是兩個極端，她進私立學校，上音樂課，暑假去外地度假。

　　「你說得對，」肖恩表示同意。「但是我們從來不偷鄰居的東西。我們只是把鎖打開，讓他們嚇一跳，開個玩笑。但是，後來情況變了。一個比我們大的孩子開車帶我們到馬布林黑德這類富有的郊區去。我們常常對一幢房子觀察一會兒，然後破門而入，各取所需。我們一般拿的是酒和家用電器，例如身歷聲收錄音機、電視機。」

　　「你們偷東西？」珍妮特驚詫地追問。肖恩朝她瞄了一眼很快回過頭看著前面的路。

　　「我們當然偷東西，」他說，「當時我們感到很刺激，因為我們通常以為住在那種地區的人都是百萬富翁。」肖恩接下去告訴珍妮特，他和他的夥伴怎樣把偷來的東西賣掉，付錢給司機，買啤酒，然後把餘下的錢給那個為愛爾蘭共和軍募集資金的人。

　　「我們甚至自欺欺人地以為我們是年輕的政治活動家，儘管當時我們對在北愛爾蘭發生的事一無所知。」

　　「天哪！我以前一點都不知道，」珍妮特說。她只知道肖恩在孩童時代曾打過架，偷車兜風過，但是上門撬竊則完全是另一碼事。

　　「讓我們不要為爭論價值觀而激動吧，」肖恩說。「我的青少年時期同你的是完全不同的。」「我只是擔心你學會為任何行為辯解，」珍妮特說。「我想像你會習以為常的。」「我最後一次幹那種事是在十五歲的時候，」肖恩說。

　　他們進入福布斯停車場後把車停在科研大樓一邊。肖恩關上引擎，關掉汽車的燈。兩個人誰也不動。

　　「你想繼續幹下去，還是算了？」肖恩最終打破沉默。「我不想對你施加壓力，但是我不能浪費兩個月的時間在這裡打苦工。除非有機會調查髓母細胞瘤治療方案，否則我就回波士頓去。遺憾的是，我無法獨立完成，今天下午同粗壯的瑪格麗特‧里士滿的衝撞，清楚地說明了這一點。要麼你大力協助，要麼我們徹底放棄。但是請允許我說清楚：我們是進去搜集資料，不是去偷電視機。並且這完全是為了一項崇高的事業。」珍妮特木然地注視著前方。儘管她的腦子像一團亂麻，但是她不能一味猶豫不決。她看了肖恩一眼，她想她還是愛他的。

　　「好吧！」珍妮特終於下了決心。「讓我們一起幹吧。」他們從汽車裡下來，向入口處走去。肖恩提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從家用五金店買來的工具。

　　「晚上好，」肖恩向值班的保安人員打招呼。保安人員皮膚黝黑，留著細細的小鬍子，是個說西班牙語的拉丁美洲人。他檢查肖恩的身分證時不時眨著眼睛。他看上去對珍妮特的短褲更感興趣。

　　「我得給我的老鼠注射，」肖恩說。保安人員讓他們進去。他既沒開口，他的視線也沒有離開過珍妮特的腿。

　　肖恩和珍妮特通過旋轉柵門時，看到他把一臺微型電視機放在一排監控電視上面，裡面正在轉播足球比賽。

　　「你明白我為什麼說這些保安人員容易對付了嗎？」肖恩在他們從樓梯走下地下室時說。「他對你的大腿比對我的身分證更感興趣。如果我把查利‧曼森的照片貼在我的身分證上，他也不會注意到的。」地下室到處是走廊和上鎖的門，但是至少照明還可以。肖恩到動物房內來過好幾次，對地下室還比較熟悉。他們走路時，鞋子撞擊水泥地的腳步聲在地下室迴響。

　　「你知道怎樣走嗎？」珍妮特問。「有一點印象，」肖恩說。

　　他們沿著中央走廊，轉了好幾個彎，來到一個Ｔ形交叉口。

　　「這一定是通向醫院的路，」肖恩說。

　　「你怎麼知道的？」肖恩指著天花板上盤根錯節的管道。「發電廠應該在醫院這邊，」他說，「現在讓我們考慮一下貯藏室在哪一邊。」他們朝醫院方向走了五〇英尺，在一個小廳看到兩邊各有一扇門。肖恩都試了一下，發現門都鎖上了。

　　「讓我試試看，」他說。他把紙袋放在地上，取出一些工具。一會兒隻聽見咔噠一聲，門鎖打開了。肖恩開門後把燈打開，發現原來是電氣間。

　　肖恩把燈關掉，把門關上。他再去開走廊對面的門鎖。這次打開門鎖的時間比剛才更少。

　　打開電燈後，他和珍妮特看到一間擺滿鐵架子的狹長房間。架子上整齊地排列著病歷卡，還有不少空餘地方。「終於找到了，」肖恩說。

　　「還有剩餘的空間，」珍妮特評論道。

　　「先別動，」肖恩說。「讓我看看有沒有自動報警裝置。」「天哪！」珍妮特說。「你為什麼不事先告訴我？」肖恩很快環顧了一下房間，尋找紅外線感測器和行動探測器，他什麼也沒看到。他走到珍妮特身邊，取出那份電腦列印的名單。他說：「讓我們把名單一分為二，分頭去找病歷卡。我只要過去兩年中的病歷卡。它們能反映出成功的治療方案。」珍妮特拿了上半張名單，肖恩拿了下半張。只花了十分鐘時間，他們就把三十三份病歷卡全找了出來。

　　「這麼多病歷卡你準備怎麼辦？」珍妮特問。

　　「全部影印，」肖恩說。「在圖書館有一臺影印機。問題是圖書館是否開著？我不想讓保安人員看到我在撬鎖，因為那裡很可能有監控攝影機。」「讓我們去看看，」珍妮特說。

　　「等一下，」肖恩說。「我想我有了一個更好的主意。」他朝病歷卡貯藏室的科研大樓那端走去，珍妮特趕緊跟在後面。繞過最後一排架子，他們看到牆中央有個玻璃門。門右邊開關板上有兩個按鈕。肖恩按了下面一個按鈕，寂靜中傳來機器的嗡嗡聲。

　　「也許我們交上好運了，」他說。

　　幾分鐘後，升降機出現在玻璃門內。肖恩打開玻璃門，把升降機裡的架子搬出來。

　　「你要幹什麼？」她問。

　　「做一個小小的試驗，」肖恩說。他把足夠多的架子搬出來後，自己鑽了進去。

　　他不得不把膝蓋頂住下巴，蜷縮在升降機內。

　　「把門關上，按上面的那個按鈕，」他說。

　　「你真要這樣幹嘛？」珍妮特問。

　　「快！」肖恩說。「等馬達聲停止後，等兩秒鐘再按下面一個按鈕把我接回來。」

　　珍妮特照肖恩說的按了上面的按鈕。肖恩隨著升降機上升向珍妮特揮手再見，很快就完全消失了。

　　肖恩離開後，珍妮特越來越坐立不安。肖恩在身邊時，她無暇理會他們此舉的嚴重性。死一樣的寂靜如此陰森，珍妮特一下子回到現實中來。她意識到她是在福布斯癌症中心進行盜竊。機器的嗡嗡聲停止後，珍妮特在心中數了十秒才按下面一個按鈕。謝天謝地，肖恩很快又出現了。

　　「這臺升降機好用極了，」肖恩說。「它一直升到財務室。最巧的是，財務室裡有一臺世界上最先進的影印機。」僅幾分鐘功夫，他們就把病歷卡全部裝進升降機。「你先進去，」肖恩說。

　　「我還拿不定主意，要不要這樣幹，」珍妮特說。「也好，」肖恩說，「我上去影印，你就留在這兒。可能要半小時。」他說著就要鑽進升降機去。

　　珍妮特一把拉住他。「我改變主意了。我也不願意一個人待在這裡。」肖恩眼睛一轉，再從升降機裡爬出來，等珍妮特鑽進去後，肖恩把門關上，按了上升的按鈕。等馬達聲停止以後，肖恩等了一會兒再按下降的按鈕。

　　等升降機再次出現後，肖恩又鑽了進去。過了好幾分鐘，珍妮特按了財務室的上升按鈕。

　　當珍妮特打開升降機的門讓他出來時，他發覺她緊張得臉色都變了。

　　「出了什麼事了？」他從升降機裡爬出來時問。「這裡所有的燈都亮著，」她神色不安地說。「燈是你開的嗎？」「不是我開的，」肖恩說。「我剛才上來時，燈就開著。可能是晚上打掃的人開的。」「我可沒想到，」珍妮特說。「經過這一切以後，你怎麼還能這樣鎮靜？」她的語氣中有些埋怨。

　　肖恩聳一聳肩。「得歸功於我小時候的大量實踐。」他們很快就來到影印機前。他們把病歷卡上的釘書針拆掉，讓影印機處於自動狀態。他們在一張辦公桌上找到一隻釘書機，把印過的病歷卡和影印紙整理後釘好。

　　「你注意到玻璃屏障內那臺電腦嗎？」珍妮特問。

　　「我第一天到這裡，他們領我參觀時，我看到過，」肖恩說。

　　「我看到這臺電腦在自動操作，」珍妮特說。「我在等你上來的時候，去看了一眼。這臺電腦同好幾個數據機和自動撥號器連接。好像在做什麼調查。」

　　肖恩和珍妮特一起走到玻璃屏障前，朝裡面看。螢光幕上閃爍著數字。

　　都是九位元數的數字。

　　「你看這是什麼數字？」肖恩問。

　　「不知道，」珍妮特說，「它們不像電話號碼。電話號碼不是七位數，就是十位數。」螢幕上的九位元數位消失了，接著出現了一個十位元數字。自動撥號器馬上自動操作。

　　「這才是電話號碼，」珍妮特說。「我甚至認出了地區代號，這是康乃狄克州的電話號碼。」螢幕上的數位又消失了，接著又出現一連串九位元數字。一分鐘後螢幕上只剩下一個特定數字，印表機開始自動操作。肖恩和珍妮特在列表紙上看到在九位元數字後出現：

　　彼得‧齊格勒，五十五歲，北卡羅萊納州夏洛特谷地醫院，跟腱修補手術，三月十一日。

　　突然響起一陣警鈴聲。肖恩和珍妮特對視了一下，肖恩感到迷惑不解，珍妮特已嚇得魂靈出竅。

　　「出什麼事了？」珍妮特問。警鈴響個不停。

　　「我也說不上，」肖恩承認說。「但是這不像防盜警鈴。」他突然注意到辦公室門被人打開。「蹲下！」他對珍妮特說。兩人馬上躲到影印機後面。

　　他們首先看到兩隻腳進了房間，顯然是一個女人。那個女人把警鈴裝置關掉，拿起電話聽筒，撥了號碼。

　　「我們又有了一個潛在的捐贈者，」她說。「從電腦列印出來的資料看，是北卡羅萊納的。」就在這時，電腦印表機又開始工作，一會兒警鈴又響了。「你聽到了嗎？」那個女人問。「真巧，我們在講話時，電腦中又傳來一個好消息。他們又找到一個潛在捐贈者。是加利福尼亞的。挺不錯的。你說呢？」她停了一會兒又說：「我知道人已派出去了。還有得是時間。相信我。我知道該怎麼幹。」那個女人把電話掛斷後，把電腦列表紙撕下，就離開了房間。

　　過了幾分鐘肖恩才輕輕地說：「她說潛在的捐贈者，到底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懂，也不想搞懂，」珍妮特對著肖恩耳朵悄悄說，「我只想快點離開這裡。」

　　「她走了嗎？」珍妮特問。

　　「我去看看，」肖恩說著探頭朝外面看，房間內空無一人。「她看來已走了，」肖恩說。「我不明白她怎麼會沒有聽到影印機的聲音。她進來時，電腦的警鈴聲可能掩蓋了影印機的聲音，但她離開時應該聽得到。」「也許她腦子裡只有電腦裡傳來的好消息，」珍妮特提出她的看法。

　　肖恩點點頭。「我想你的分析是對的。」「我想離開這裡！」珍妮特說。

　　「等影印完了就走，」肖恩說。他把影印過的病歷卡重新釘好，再把影本整理後裝釘。

　　珍妮特開始只在旁邊看著，擔心那個女人隨時會再回來。後來她意識到，越快完成，才能越早離開，就動手幫肖恩一起幹。

　　他們完成後又從升降機回到地下室。珍妮特急著想離開，肖恩堅持要把所有病歷卡插回原來的地方。等一切恢復原狀後，他們帶著影本來到動物房，肖恩把它們藏在關他做實驗的老鼠的籠子下面。

　　「說老實話，儘管我毫無興趣，」肖恩說，「我不得不給這些傢伙注射。」一直到他們的車開出停車場，珍妮特才鬆了一口氣。

　　「這是我有生以來最可怕的經歷，」珍妮特說。「我簡直不能相信你會這樣沉著。」「在電腦房的警鈴響起時，我的心跳也加快了，」肖恩承認道。「現在一切都過去了，夠刺激吧？」「一點也不，」珍妮特斬釘截鐵地說。

　　他們的車開進福布斯招待所的停車場。

　　「嘿，看那輛老式的凱迪拉克折篷車，」肖恩說。「多怪的車。在我小時候；當地的出版商巴里也有一輛這樣的車，只是他那輛是粉紅色的。」珍妮特漫不經心地朝停在那棵大樹蔭影下的怪物瞧了一眼。她真佩服肖恩，在經歷了剛才那提心吊膽的一幕後，他竟然還有興致談什麼汽車。

　　肖恩把車停好。他們從車裡下來，默默地朝公寓走去。肖恩一心想同珍妮特共度良宵。他不能怪那個警衛貪婪地朝她的腿看。肖恩跟著珍妮特上樓時，也不得不承認她有一雙動人心魄的腿。

　　到他的房門口時，肖恩伸手把珍妮特一把攬在自己懷裡。好一會兒，他倆就這樣擁抱著。

　　「今天晚上一起睡好嗎？」肖恩強迫自己說。他的語氣顯得遲疑不決，因為他害怕再次遭到拒絕。珍妮特沒有馬上回答。她越遲遲不答，他越感到樂觀。他用左手掏出鑰匙。

　　「我認為這不是個好主意，」她終於說。

　　「別這樣，」肖恩求她道。他把她摟得這樣緊，甚至能聞到她身上的香味。

　　「不！」珍妮特稍加思索後以不容商量的口氣說。儘管她猶豫過，她還是作出了決定。「我知道，在經過這心驚肉跳的一夜後，同你睡在一起有一種安全感。但是我堅持認為，我們必須先認真談一談。」肖恩無可奈何地轉了一下眼睛。他十分懊喪地想，她有時頑固得簡直不會轉彎。

　　「好吧，」他決定改變策略，生氣地說。「隨你的便吧。」他放開她，把門打開，逕自走了進去。在關門以前，他偷偷看了她一眼。他希望她會因為他的生氣而突然感到不安。出乎意料，他看到珍妮特怒容滿面，轉身就走。

　　肖恩一關上門，歉疚之心油然而生。他把滑門打開，走到陽臺上。他看到珍妮特的起居室燈亮了。他舉棋不定，不知道怎麼辦。

　　「男人啊男人。」珍妮特怒氣沖沖地感嘆道。她進自己房間後佇立在門旁沉思，她回顧兩人在肖恩門外的對話。他沒有理由對她發火。她不是已下決心同他一起執行這項冒險的計畫？她不是總是順從他，按他的旨意行事？他為什麼就不能稍微考慮一下她的願望？

　　珍妮特知道這個矛盾在今天晚上不可能得到解決，就走進臥室，把燈打開。

　　她脫下緊身背心，解開乳罩，把它們扔到床邊的單人沙發上。她把頭上的髮夾拔掉，讓頭髮垂下來。她感到精疲力竭，煩躁不安。她把早上匆忙扔在床上的吹風機拿到手上，推開浴室的門，走了進去。她一開燈就意識到左邊有個龐然大物。她本能地伸手出去抵擋闖入者的襲擊。

　　珍妮特的驚叫聲還沒出口，就被眼前的恐怖景象嚇住了。闖入她浴室的男人身穿一套寬鬆的深色衣服，臉上套著一隻尼龍絲襪，顯得面目猙獰，令人可怕。齊肩高的手裡握著一把切菜刀，像兇神惡煞一般。

　　兩人對峙了一陣子。然後，珍妮特戰戰兢兢地把毫無用處的吹風機瞄準那張猙獰的臉，好像這是一把裝滿子彈的手槍似的。闖入者先是一驚，不敢輕舉妄動，眼睜睜盯著她手上看。等他明白她手中握的不是手槍，而是吹風機時，他就作出反應，一把奪過吹風機。他在狂怒之下把吹風機扔到一邊，只聽見嘩拉一聲，櫃子的鏡子給砸破了。這聲巨響把珍妮特從驚愕狀態震醒過來，她一個箭步竄出浴室。

　　湯姆迅速作出反應，一把攥住珍妮特的手臂，但是她的衝力使兩人都摔倒在臥室內。他原來打算在浴室裡把她刺死。那把吹風機使他一時間手足無措，沒想到讓她逃出了浴室。他也不想讓她叫嚷，但她現在還是尖叫救命了。

　　珍妮特好像要補償第一次未發出的尖叫似的，竭盡全力大叫救命，這喊聲不僅在她的房間內震盪，而且穿透了廉價的隔牆，很可能傳遍了這幢樓裡的每一間房間。

　　這聲尖叫也使湯姆毛骨悚然。儘管被氣昏了頭，他清楚地意識到這次遇上麻煩了。

　　湯姆仍然攥住珍妮特的手臂，拼命一拉，使珍妮特歪歪斜斜橫躺在床上。

　　湯姆完全可以在此時此地把她幹掉，但他不敢再浪費時間。他大步衝到滑門前，把窗簾扯掉，把鎖擰開，使勁把門拉開。他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肖恩一直在珍妮特起居室滑門外的陽臺上來回踱步，他想鼓起勇氣進去向珍妮特賠禮道歉。他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羞恥，但是他又不善於賠禮道歉，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

　　肖恩這種畏縮不前的尷尬狀態被鏡子破碎的嘩拉聲打破。他拼命想把滑門拉開，但無濟於事。等聽到珍妮特那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時，他顧不得再去開門，就把身體衝到玻璃滑門上。他摔倒在長絨地毯上，身上全是玻璃碎片。他掙扎著站起來，三步併作兩步衝到臥室裡。他發現珍妮特蜷縮在床上，嚇得睜大著眼睛。

　　「出什麼事了？」肖恩問。

　　珍妮特從床上坐起來。她哽哽咽咽地說：「一個男人帶著一把刀藏在我浴室裡。」

　　然後，她指著洞開的臥室的滑門。「他從那裡走的。」肖恩趕到滑門前，把窗簾全部拉開。外面不只是一個男人，而是兩個男人。他們一前一後從門外衝進來，差一點把肖恩撞倒。原來是加里‧恩格斯和另一個鄰居聞聲前來相救。

　　肖恩急匆匆地向他們解釋闖入者已離開，把他們帶回到陽臺上。他們突然聽到大樓後面停車場傳來汽車的發動聲。加里和另一個鄰居趕忙奔向樓梯，肖恩回房裡照看珍妮特。

　　珍妮特已從驚魂未定中恢復過來。她套上了一件運動衣。當肖恩進來時，她正坐在床邊打電話報警。她放下聽筒，看著站在她面前的肖恩。

　　「你沒事了？」他溫和地問。

　　「我想是的。」她說。她還在瑟瑟發抖。「天哪，多麼可怕的一天！」「我叫你同我一起睡。」肖恩坐在她身旁。摟著她。

　　珍妮特不由自主地笑了一聲。倚在他懷裡真舒服。

　　「我以前聽說邁阿密是個充滿活力的城市，」她說，「但是這樣好像太過分了。」

　　員警過了二十分鐘才到。兩個員警顯得很老練，不慌不忙地花了半個小時聽珍妮特敘述事件的經過。

　　「由於沒有人受傷，」一個叫胡安的員警說。「這件案子不能作為殺人罪處理。」

　　正當兩個員警在進一步取證時，福布斯中心的保安部主任羅伯特‧哈里斯也來了。

　　羅伯特‧哈里斯同邁阿密警方保持著良好關係，所以事件一出他就得到了消息。

　　在福布斯的招待所，一個新來的護士遭到襲擊，對於保安主任來說，這是無法接受的現實。

　　哈里斯在開車來這裡的路上，又聯想起希拉‧阿諾德遭人強姦和謀殺。

　　他仍然懷疑希拉的死同幾個乳癌患者的死有關。他本人不是醫師，但是梅森大夫幾個月前曾告訴他，他認為乳癌患者是被謀殺的。這幾個病人死後都臉色發青，顯然是因窒息而死。

　　梅森大夫指示哈里斯把調查這些人的死因作為頭等重要的任務。如果新聞媒介得到內情，並予以公佈，將給福布斯中心造成不可彌補的損害。事實上，梅森大夫已暗示哈里斯的前程將取決於他如何儘快悄悄地處理好這個令人難堪的問題。但是遺憾的是，哈里斯在過去幾個月中毫無進展。梅森大夫認為兇手很可能是醫師或護士，但是對這些專業人員的背景進行內外調查後，沒發現任何值得懷疑的人。哈里斯在不引起人注意的情況下加強了對乳癌病人的保護性監視，也沒發現什麼疑點，因為他畢竟無法對所有乳癌病人都這樣做。

　　哈里斯之所以懷疑阿諾德小姐的死同乳癌病人的死有關，是因為阿諾德照看的一個乳癌病人突然窒息而死的第二天她就遭人謀殺。

　　他的分析是，希拉‧阿諾德一定看到或聽到什麼事，使罪犯感到威脅，就對希拉下毒手。從警察局瞭解到，一個目擊證人在阿諾德小姐遇害當晚，看到一個男人離開她的公寓房間。他沒有看到那個人的臉，只知道是個中等個子、中等身材、棕色頭髮的人。這樣籠統的描述，對於福布斯中心這樣龐大的機構，幾乎沒有什麼實用價值。

　　所以，這次他聽到又一個護士遭人襲擊時，他馬上又聯想到同乳癌病人之間可能的聯繫。星期二又有一個乳癌病人突然死亡，死者臉色也一樣發青。

　　哈里斯走進珍妮特的房間，看到肖恩‧墨菲也在場，就感到頭痛。哈里斯同一個叫彼得的員警打過幾次交道。

　　「你能告訴我些什麼？」哈里斯問彼得。

　　「沒有太多的情況，」彼得說。「罪犯用尼龍襪子蒙面。中等身材，中等個子。他沒有說過一句話。那姑娘很幸運。那傢伙手中有把刀。」哈里斯謝過員警後，讓他們先走。哈里斯走進臥室。珍妮特在整理行李，肖恩幫她在浴室收集梳洗用品。

　　「我代表福布斯中心向你慰問，」他說。「謝謝，」珍妮特說。

　　「員警告訴我你無法詳細描述那個傢伙，」哈里斯說。「他頭戴尼龍襪，」珍妮特說。「這一切發生得那麼突然，那麼迅速。」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哈里斯說。「不過你最好考慮一下再回答。你在福布斯是否看到任何反常現象？」珍妮特一下子變得張口結舌。

　　肖恩在浴室裡聽得一清二楚。他知道珍妮特肯定在考慮偷竊病歷卡的事。他馬上走到臥室，說：「珍妮特受的刺激太大。」哈里斯回過頭去。「我不是在問你，小夥子，」他氣勢洶洶地說。

　　「聽著，蠢驢，」肖恩說。「我們沒有向海軍陸戰隊報警。珍妮特已向員警說過了。你可以向他們去瞭解。她不必對你講。她不需要你來糾纏她。」這兩個男人怒目相視，各不相讓。

　　※※※

　　拂曉臨近時，湯姆‧威迪庫姆愈加顯得坐立不安。他在車庫旁邊的貯藏室的角落裡縮成一團，旁邊是一個冷藏櫃。

　　剛才在福布斯招待所發生的災難性事件一幕一幕在他腦際閃現時，他蜷縮的身子不時瑟瑟發抖。

　　現在他徹底失敗了。他沒能使格洛麗亞‧達馬拉格利奧永遠安眠，現在又沒能把礙手礙腳的護士幹掉。儘管他戴著尼龍襪子，她從那麼近的地方看到他，也許已把他認出來。他甚至愚蠢到把吹風機當成手槍。

　　由於他的愚蠢無比，愛麗絲不同他講話。他求她開口，她就是不理。他讓她失望了。他不再是「她的小男人」了。湯姆竭力勸說她，向她保證今天上午就去幫助格洛麗亞，並且一有可能就把愛管閒事的護士幹掉。他信誓旦旦作保證，甚至號啕大哭，都感動不了愛麗絲。她就是不理他。所以，他想最好直接同她面談一次。他站立起來，活動一下麻木的四肢，走到冷藏櫃前面。他把鎖打開，把蓋子揭開。冷藏櫃內的冰霧遇到邁阿密溫暖潮濕的氣流在空中盤旋飄舞。冰霧漸漸散掉，露出愛麗絲‧威迪庫姆已脫水的臉。她染紅的頭髮已變成亂糟糟的冰團。她那張汙斑點點的臉已經腫脹，臉色發青。張開的眼瞼一圈都是冰珠。她的嘴唇後縮，露出一口黃板牙，給人以一種獰笑的感覺。

　　由於湯姆和他母親過著幾乎與世隔絕的生活，所以他設法讓她永遠安眠後並沒有遇到什麼麻煩。他唯一的失誤在於沒有馬上想到冷藏櫃。直到兩天後她開始發臭時，他才想到冷藏櫃。

　　自那以後，一切正常。甚至她的社會保險金也繼續按期寄來。唯一使他緊張的是一個炎熱的星期五晚上，冷藏櫃的壓縮機突然壞了。他一直到星期一才找到人來修理。他非常害怕修理工要求把冷藏櫃打開，好在他沒提這要求。但是那個修理工確實說過，他覺得冷藏櫃有些肉已經走味。

　　湯姆注視著她，她還是拒不開口。她一定給嚇壞了。

　　「我今天就去完成，」湯姆哀求道。「格洛麗亞還在接受靜脈輸液。至於那護士，我會幹掉她。不會再有什麼麻煩。沒有人會把你從我身邊搬走。請你開口吧！」愛麗絲‧威迪庫姆仍然不開口。

　　湯姆緩緩地把蓋子蓋上，希望她會改變主意。她沒有改變主意。他無可奈何地離開她。通過廚房，走進他和愛麗絲多年同床共眠的臥室。他打開床頭櫃，取出愛麗絲的手槍。這把槍原來是他父親的，父親死後愛麗絲把槍接管過去，經常拿出來給湯姆看，並說如果有人想離間他們，她會用槍把他幹掉。湯姆喜歡看到鑲有螺鈿的槍柄。

　　「沒有人會來離間我們，愛麗絲，」湯姆說。這把槍他只用過一次，那就是當那個叫阿諾德的護士說她看到他從麻醉品車上擅自拿藥時。現在他不得不用它來對付珍妮特‧里爾登，以免她製造更多麻煩。

　　「我會向你證明我還是你的小男人，」湯姆說。他把手槍塞入口袋，走進浴室去剃鬍子。

第六章

　　三月五日星期五上午六時三十分

　　珍妮特開車去上班的路上，想靠欣賞沿途的美景排遣心中的麻煩，但是毫無效果。她的腦子裡盡是昨天晚上發生的事。

　　在經歷浴室內可怕的一幕後，珍妮特不打算再在二〇七室過夜。在她看來，肖恩的房間也不是個安全港。她堅持搬到她已在邁阿密海灘租下的房間。她不想一個人單獨待在那裡，邀請肖恩同行。使她感到寬慰的是，肖恩不僅接受了邀請，還主動提出睡在起居室的沙發上，但是他們一到那裡，珍妮特的鐵石心腸也軟化了。拿肖恩的話說，他們以「柏拉圖精神戀愛」的方式睡在一起。他們沒有作愛，但是珍妮特不得不承認，睡在他身邊感到很舒服。

　　她不僅因殺人兇手的闖入感到害怕，也為她和肖恩的越軌行為而煩惱，她一次又一次問自己，如果他們昨晚在財務室被當場抓住，會有什麼後果呢？

　　更有甚者她甚至開始懷疑肖恩的為人。他既瀟灑又聰明，這是沒有疑問的。但鑑於他自己披露曾有過偷盜的前科，她不得不對他的道德品質打一個問號。

　　總之，珍妮特感到心煩意亂，更糟的是，她今天還要以欺騙手段設法弄到嚴格控制的那種神奇藥的樣本。如果她無法弄到，肖恩就有可能打道回府，離開邁阿密。

　　醫院裡繁忙的氣氛反倒使珍妮特暫時從煩惱中解脫出來。在交接班時，最使珍妮特感到不安的是，海倫‧卡伯特毫無好轉的跡象，在凌晨四時又發作了一次。珍妮特聽得很仔細，因為今天將由她照看海倫‧卡伯特。

　　對於那種控制的藥，珍妮特已想出一個計畫，她注意到盛這種藥的針劑瓶與普通的針劑瓶沒什麼兩樣，她要設法弄一個同樣的空瓶。

　　交接班結束後，珍妮特馬上投入工作。第一件事是為格洛麗亞‧達馬拉格利奧準備好靜脈輸液。這是化療療程的最後一天。

　　珍妮特帶著必要的器材走進格洛麗亞的病房。格洛麗亞坐在床上，靠在一疊枕頭上，氣色顯然比昨天好得多。珍妮特邊和她共同回憶在威爾斯利學院的學生生活，邊給她接上靜脈點滴。

　　「你針頭插入我一點沒感覺，」格洛麗亞佩服地說。

　　離開格洛麗亞的病房後，珍妮特又開始緊張起來，因為她的下一項任務是弄到那種嚴格控制的藥的樣本。

　　珍妮特回到護士室，取出海倫‧卡伯特的病歷卡，翻到醫囑那頁。醫師囑咐上午八時給海倫用ＭＢ─三〇〇Ｃ和ＭＢ─三〇三Ｃ藥。珍妮特準備好靜脈點滴瓶和針筒，帶上她原來準備好的空針劑瓶，到馬喬里那裡向她取海倫的藥。

　　馬喬里從脖子上取下鑰匙，打開小藥櫃，從冰箱裡取出兩瓶海倫‧卡伯特用的藥。她告訴珍妮特從大瓶取二ｃｃ，從小瓶取半ｃｃ藥水。她還告訴珍妮特該在什麼地方簽名。

　　「馬喬里，接一下拉森大夫給你的電話，」蒂姆叫她。

　　珍妮特拿著兩瓶清澈透明的藥水到小藥房去。她先把洗手池的熱水龍頭打開。

　　等她肯定沒人注意她時，就把兩個標有ＭＢ的針劑瓶放在熱水下浸泡，她等粘住的標籤脫離後，她把它們揭下來，貼到兩個空針劑瓶上。她把撕去標籤的兩瓶藥水藏到放雜物的抽屜裡。

　　珍妮特把兩個空瓶高舉過頭，讓它們摔在鋪著地磚的地板上。然後她在玻璃碎片中澆了點水。最後她匆匆離開藥房。

　　馬喬里還在聽電話。珍妮特等她掛斷電話後，馬上對她說：「我不小心把兩瓶藥水掉到地上，摔得粉碎了。」珍妮特儘量裝得很緊張的樣子，這對她當時的心情來說並不困難。

　　「沒關係，沒關係！」馬喬里安慰珍妮特說。「不要太緊張。人總有疏忽的時候，特別是在這樣繁忙的情況下。帶我去看看。」珍妮特領她到藥房，給她看地上的玻璃碎片。馬喬里蹲在地上，把附有標籤的碎片撿出來。

　　「我很抱歉，」珍妮特說。

　　「沒關係，」馬喬里說。她站起來，聳了聳肩。「我說過了，人總有疏忽的時候。讓我打電話告訴里士滿女士。」珍妮特隨馬喬里回護士室，馬喬里馬上給護理部主任打電話。她向里士滿解釋了這個小事故。

　　「大瓶裡有六ｃｃ，小瓶裡有四ｃｃ，」馬喬里對聽筒說。然後她聽對方說，連連表示贊同，最後把電話掛斷。

　　「沒問題，」馬喬里說。她在記錄本上記了一條，然後把筆交給珍妮特，要她簽個字。珍妮特照辦了。

　　「現在到科研大樓七樓里士滿女士的辦公室去，」馬喬里說。「把這些帶去。」

　　她把附有標籤的玻璃碎片放在一個信封裡，把信封交給珍妮特。「她會給你幾瓶新的，懂了嗎？」珍妮特點點頭，再次表示歉意。

　　「沒關係，」馬喬里再次安慰她。接著，馬喬里請蒂姆通知湯姆‧威迪庫姆去藥房打掃。

　　珍妮特感到心怦怦直跳，臉脹得通紅，但她竭力裝作鎮靜地向電梯走去。

　　她的詭計得逞了，但是她一點也不高興。她覺得自己利用了馬喬里的信任和好心腸，感到很內疚。她還擔心有人會看到她藏在雜物抽屜中的針劑瓶。

　　珍妮特儘管心事重重，仍注意到格洛麗亞病房的門關著。通常她的門都是虛掩著的，因為她覺得這樣才能與醫院裡的生活息息相通。

　　珍妮特站在格洛麗亞的病房時，拿不定主意該怎麼辦。她的時間已耽誤了，她得馬上去里士滿女士的辦公室。但是她又擔心格洛麗亞有什麼事。她毅然敲了敲門，沒有人應門，她敲得更響，仍然沒有聲音。珍妮特推門進去一看，只見格洛麗亞癱在床上，一隻腳從床墊邊上懸下來。這不像正常的睡覺姿勢。

　　「格洛麗亞？」珍妮特叫她。

　　格洛麗亞沒有回答。

　　珍妮特急步走到床邊，沒有注意到牆邊放著一隻插著拖把的水桶。她驚駭地發現格洛麗亞的臉色發青。

　　「急救，四〇九號病房！」珍妮特抓起聽筒對接線員大聲呼叫，隨手把裝玻璃碎片的信封扔在床邊櫃上。

　　她把格洛麗亞的頭扳過來，看到嘴上沒流出異物，馬上對她作口對口人工呼吸。

　　她又用手掐她的人中，用力按她的肺部。她用左手搭她的脈，儘管在跳，但很微弱。

　　馬喬里第一個趕來，後面又來了好多人。其他護士把珍妮特換下來，繼續進行急救處理。珍妮特注意到起碼來了近十個人，連勤雜工也在。

　　過了三分鐘又來了幾個醫師。經過各種搶救措施，格洛麗亞在半小時後已能自己呼吸。

　　珍妮特拿起信封，跌跌撞撞走出格洛麗亞的病房。她從樓梯走到二樓，穿過人行天橋到科研大樓，乘電梯到七樓，找到里士滿女士的辦公室。

　　護理部主任接過信封，把玻璃碎片倒在一塊吸墨臺板上，仔細地把標籤拼起來。

　　珍妮特站在那裡。里士滿女士的緘默不語使她擔心對方已識破她的詭計，冷汗也沁了出來。

　　「沒出什麼問題吧？」里士滿女士終於開口問，語調異乎尋常地柔和。

　　「你是指什麼？」珍妮特問。

　　「我是說，瓶子破碎時有沒有割破你的手？」「沒有，」珍妮特鬆了一口氣。

　　「我不小心把它們掉到地上，我沒有受傷。」「你知道，這種事既不是頭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里士滿女士說。「我很高興你沒有受傷。」里士滿女士從坐椅上蹦起來，快步走到一張高到天花板的大櫃子前，開鎖後把櫥門打開，裡面藏著一隻上鎖的大冰箱。她打開鎖，拉開冰箱門，取出兩瓶相同的針劑。冰箱裡幾乎裝滿了這種針劑瓶。

　　里士滿女士回到座位上，拉出辦公桌的抽屜，從一個小盒子裡取出兩張標籤，貼在這兩個瓶上。這時電話鈴響了。

　　「什麼？」她的嗓音突然變大。她的臉色漲得通紅。

　　「在哪裡？」里士滿女士問。「在四樓！」她停了一下說。「那樣更糟！真該死！」里士滿女士猛地把聽筒放下，一時間目光呆滯地直視著前方。她突然注意到珍妮特還在場，吃了一驚，馬上把針劑瓶遞給她。「我得走了，」里士滿女士急匆匆地說。「這種藥你要小心。」珍妮特點點頭，剛要回話時，里士滿女士已跨出房門。

　　※※※

　　藍道夫‧梅森很羨慕斯特林‧龍鮑爾。他對他精明的商業頭腦和個人財富早有所聞，不知道是什麼促使他去幹偵探這一行的。如果他有斯特林那樣多的財產，他絕不會去做這種根據客戶的要求不分天南地北去搜集情報的工作。但是，梅森還得感謝斯特林選擇了這一職業。他每次雇用他，每次都能得到圓滿的答覆。

　　「在須下公司的飛機在邁阿密出現以前你不用擔心，」斯特林說。「這架飛機本來停在波士頓等田中，原計劃來邁阿密，後來卻不等田中飛往紐約和華盛頓。田中只得乘普通航班來這裡。」「你有辦法知道那架飛機來不來和什麼時間來，對嗎？」

　　梅森大夫問。

　　斯特林點點頭。

　　梅森大夫的內部電話響了。「對不起打擾你，梅森大夫，」他的祕書帕蒂說。

　　「你告訴我里士滿女士來時預先通知你。她就要進來了，看上去心情不佳。」梅森大夫倒吸一口冷氣。只有一件事會使瑪格麗特如此緊張。他請斯特林原諒，說著走出辦公室去迎候護理部主任。他在帕蒂的辦公桌旁見到瑪格麗特，一把把她拉到一邊。「又發生了，」里士滿女士急促地說。「又一個乳癌病人出現窒息。藍道夫，你得採取措施啊！」「又死了一個？」梅森大夫問。

　　「還沒有死，」里士滿女士說，「但是比死更糟，她已處於植物人狀態，顯然由於腦子損壞。要是新聞媒介瞭解，就麻煩了。」

　　「天哪，」梅森大夫驚叫起未，「你說得對，如果她的家屬追查起來，那就更麻煩了。」「他們當然會追查，」里士滿女士說。「我必須再一次提醒你，這可能把我們為之奮鬥的事業毀掉。」「用不著你來提醒，」梅森大夫說。「好吧，你準備怎麼辦呢？」「我也說不上，」梅森大夫承認道。「讓我們先把哈里斯找來。」梅森大夫要帕蒂通知羅伯特‧哈里斯上來。

　　「斯特林‧龍鮑爾在我辦公室，」他告訴里士滿女士。「也許你也應該聽聽他瞭解到的那個醫科生的情況。」「那個搗蛋鬼！」里士滿女士說。「那天我抓住他在醫院偷看海倫‧卡伯特的病歷卡，我真想掐住他的脖子。」「別激動了，進來聽聽，」梅森大夫說。里士滿女士很不情願地跟隨梅森大夫走進他的辦公室。大家坐定後，斯特林開始介紹情況。

　　「肖恩‧墨菲是個有趣的人，個性很特殊，」斯特林說。「他實際上過著一種雙重生活，進入哈佛大學以後發生顯著變化，但他仍然頑固地保持著愛爾蘭藍領工人的傳統。他幹得很出色。目前，他和他的幾個朋友就要開辦一個新公司，名字叫致癌基因公司。公司的目標是推銷基於致癌基因技術的診斷和治療產品。」「這樣一來，我們就知道該採取什麼行動了，」里士滿女士插嘴道。

　　「讓斯特林把話講完，」梅森大夫說。

　　「他在生物科技領域可以說是智力超群，」斯特林說。「說實話，我不得不說他是個天才。他的弱點是不尊重權威，常常惹許多人生氣。還有，他和一些朋友已創辦過一家很成功的公司，並且賣了個好價錢。他現在在籌集資金開辦第二個公司方面沒遇到明顯的困難。」「聽上去他會越來越成為我們的麻煩，」里士滿女士說。

　　「並非是你所說的那種麻煩，」斯特林說。「問題在於須下公司也掌握了這些情況。我的職業敏感告訴我，他們會把肖恩‧墨菲看作對他們在福布斯投資的威脅。他們一旦這樣認為，一定會付諸行動。我不相信，他們的收買辦法或引誘去東京的辦法會在墨菲先生身上奏效。但是，如果肖恩繼續留在這裡，我認為他們會考慮停止提供新的資助。」

　　「我仍然不明白為什麼不把他送回波士頓去，」里士滿女士說，「這樣一了百了，不就沒麻煩了嗎！為什麼要冒同須下公司鬧翻的風險？」斯特林看著梅森大夫。

　　梅森大夫清了一下嗓子。「從我的角度講，」他說，「我不想魯莽行事。這孩子對於我佈置給他的任務很在行。今天早上我到他工作的地方去。他已經讓整整一代老鼠接受了醣蛋白注射。此外，他還給我看了他正在培養的結晶，說只要一個星期就會取得成果。沒有人能取得如此進展。我現在是左右為難。按協定，我們現在必須向須下公司提供一種產品，否則他們就要中斷資助，這個威脅對我來說更加迫在眉睫。」「換句話說，你認為即使要冒風險我們也需要留住那個搗蛋鬼，」里士滿女士說。

　　「我不會用你那種措辭，」梅森大夫說。

　　「那你為什麼不打電話給須下公司向他們解釋清楚？」里士滿女士說。

　　「那樣是不可取的，」斯特林說。「日本人喜歡用間接接觸辦法來避免正面對抗。他們不會理解這種直截了當的辦法。用這種開門見山的辦法只會增加猜疑，而不是消除。」

　　「實際上，我已把這種意思向弘熙暗示過，」梅森大夫說。「可是他們仍然一意孤行，自己派人去調查墨菲先生。」

　　「龍鮑爾先生，你怎樣看這個小夥子呢？」里士滿女士問。「他是間諜嗎？這是他來這裡的原因嗎？」「不，」斯特林說。「他根本不是個間諜。他只是對你們在治療髓母細胞瘤方面的成就感興趣，而且僅僅是學術方面的興趣，而不是商業方面的興趣。」

　　「他毫不掩蓋對於髓母細胞瘤專案的興趣，」梅森大夫說。「我第一次同他見面時，當我告訴他不讓他參加這個項目時，他顯得很失望。如果他是間諜的話，絕不會把自己的意圖和盤托出。」「我完全同意，」斯特林說。

　　「那怎麼辦呢？」里士滿女士問。

　　「斯特林會監視整個情況，」梅森大夫說。「他會每天向我們報告事件的發展。只要墨菲先生對我們有用，他會保護他，不讓日本人插手。如果斯特林發現他是間諜，他會告訴我們。我們就可以把他打發回波士頓去。」「一個高價保姆，」里士滿女士說。

　　斯特林笑呵呵地點頭表示同意。「三月的邁阿密氣候宜人，」他說。「尤其是住在大海灣賓館。」

　　梅森大夫的內部電話響了，帕蒂報告哈里斯到了。梅森大夫向斯特林道謝，送他出辦公室。梅森大夫不得不同意里士滿女士的評論：斯特林是個高價保姆。但是，梅森大夫堅信錢是花得值得的，還得感謝霍華德‧佩斯使他付得起這筆錢。

　　哈里斯站在帕蒂的辦公桌旁，為了禮貌起見，梅森大夫把哈里斯介紹給斯特林。

　　他讓哈里斯先去他的辦公室，然後再次向斯特林表示感謝，並請隨時保持連繫。

　　梅森大夫回到辦公室，看到哈里斯筆直站在房間中間。「放鬆一些，」梅森大夫說著繞到辦公桌後，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

　　「是，先生，」哈里斯回答得乾脆俐落。他仍然不動。「天哪，請坐下！」梅森大夫注意到對方仍站著時說。哈里斯坐了下來。

　　「我想你已經聽到又一個乳癌病人幾乎死去，」梅森大夫說。「實際上跟死也沒什麼兩樣。」「是，先生，」哈里斯簡明扼要地回答。

　　梅森大夫有些生氣地看著他的保安主任。他一方面欣賞哈里斯的職業本能，另一方面又討厭他的軍人作風。這同一個醫學機構格格不入。但是他從來沒有責怪過他，因為在這些乳癌病人意外死亡以前，保安方面沒出過問題。

　　「我們以前就告訴過你，」梅森大夫說，「我們認為一定是某個瘋子的所作所為。現在已變得令人難以容忍，必須立即制止。我早就要你把破這件案子作為頭等大事。你發現什麼線索了沒有？」「我向你保證，我一直全力以赴在處理這個問題，」哈里斯說。「按照你的忠告，我對幾乎所有專業人員進行了背景調查。我已經同幾百個單位連繫過，但至今沒發現任何疑點。我現在準備把調查擴大到有機會接觸這些病人的非專業人員身上。我們試圖在暗中監控乳癌病人，但病人太多，我們人手太少。也許我們應該考慮在所有病房安裝監視攝影機。」「也許應該在所有乳癌病房內裝攝影機，」里士滿女士說。

　　「費用相當大，」哈里斯提醒道。「不僅要考慮器材和安裝費用，還要考慮增加人手觀察，增加監測螢幕。」「如果你需要增加人手，告訴我，」梅森大夫說。「要不惜一切代價制止此類事件。」「我明白了，先生，」哈里斯說。但是他不需要幫手。他要自己來破案，因為這已涉及到他的聲譽。任何瘋子別想在他面前逞能。

　　「昨天晚上招待所遭襲擊一事怎麼樣了？」里士滿女士問。「我招聘護理人員越來越困難了。我們不能讓女護士在我們的招待所遭人襲擊。」「招待所在安全方面出問題，這是第一次，」哈里斯說。

　　「也許我們需要在晚上派保安人員去那裡值班，」里士滿女士建議道。

　　「我很願意提交一份費用預測報告，」哈里斯說。

　　「我認為病人問題更重要，」梅森大夫說。「目前你們不要分散精力。」「是，先生」，哈里斯說。

　　梅森大夫朝里士滿女士看了一眼。「還有什麼要說的嗎？」里士滿女士搖了搖頭。

　　梅森大夫回過頭來看著哈里斯。「全靠你了，」他說。

　　「是，先生，」哈里斯說著作了個立正姿勢。他條件反射似的要舉手行軍禮，一想不對，馬上把手放下。

　　※※※

　　「真了不起！」肖恩高聲讚歎。他坐在碩大無比的實驗室中央有玻璃屏障的辦公室內，三十三份病歷卡影印資料攤在面前。他選擇這個地方閱讀病歷卡有其特殊理由，萬一看到有人進來，他有足夠時間把這些影印資料藏到一個空抽屜裡。

　　肖恩覺得了不起的是治療髓母細胞瘤的資料。福布斯癌症中心在過去兩年取得百分之百緩解的成就，而在前八年死亡率達百分之百，這是多麼鮮明的對比。

　　肖恩覺得這是他到福布斯後第一個正常的上午。沒有人來打擾他，他沒有見到弘熙和其他研究人員。他一上班先到動物房給老鼠注射，順便把藏在那裡的病歷卡影印資料取出，帶到辦公室。然後，他搞他的結晶試驗，培養出一些結晶，足以使梅森大夫高興一兩個星期。他甚至把中心主任請來看他的成果。肖恩知道這給梅森大夫留下了好印象。現在，他估計不會有人來打擾，就一頭鑽進他的辦公室，進一步研究這些病歷卡。

　　他首先把全部病歷卡瀏覽一遍，獲得一個總的印象。然後他再從不同角度進行分析。他發現大多數病人是人到中年的白人，這個年齡段不是典型的患髓母細胞瘤的年齡。肖恩估計出現這種不尋常現象可能出於經濟原因。福布斯醫院收費昂貴，不是一般病人能夠承受的。他還注意到這些病人都是從全國各大城市轉來的。

　　匆忙作結論性概括總是危險的，肖恩發現有一個病人來自佛羅里達西南部一個小鎮：那不勒斯。他在地圖上看到過這個城鎮，是佛羅里達西海岸最南端的一個小鎮。病人的名字叫瑪律科姆‧貝頓科特。肖恩把他的名字、地址和電話號碼記下來，以便有機會時找他談談。

　　關於治療方法，肖恩注意到幾乎是千篇一律的。使用標有代號的藥的劑量和次數基本上一樣，只是根據病人體重略作調整。所有這些病人都住院一個星期左右，出院後來門診複查的時間從兩星期一次、四星期一次、兩個月一次、半年一次，一直延長到每年一次。三十三個病人中已有十三人達到每年複查一次的階段。

　　肖恩知道起碼花一個星期時間才能消化這些寶貴資料。

　　辦公桌上的電話鈴聲把他從沉思中驚醒。他拿起聽筒，想不到是珍妮特打來的。

　　「我把藥弄到了，」她儘量說得簡短。

　　「太妙了！」肖恩說。

　　「你能到餐廳碰頭嗎？」她問。

　　「當然可以，」肖恩說。他從珍妮特的話音裡聽得出她很緊張，一定出了什麼事。「出了什麼事？」「見面時再告訴你，」珍妮特說。「你現在能離開嗎？」

　　「我五分鐘就到餐廳，」肖恩說。

　　肖恩把病歷卡藏好，乘電梯下去，跨過人行天橋進入餐廳。他到餐廳時看到珍妮特已坐在裡面，桌上放著一杯咖啡。她看上去滿臉愁雲。肖恩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

　　「出什麼事了？」他問。

　　「我的一個病人處於昏迷狀態，」珍妮特說。「我早上剛給她作靜脈輸液。前一分鐘人還很好，後一分鐘突然停止呼吸了。」「真不幸，」肖恩對她表示同情。

　　「我總算把藥弄到了，」她說。

　　「在什麼地方？」「在我的提包裡，」她說。她環顧了一下周圍，確信沒有人在注意他們。

　　「我從桌下把針劑瓶遞給你。」「你不必像做戲一樣，」肖恩說。「鬼鬼祟祟更引人注意，不如像平時一樣，光明正大地交給我。」「你就遷就我一下吧，」珍妮特說。她從提包裡摸瓶子。肖恩感到珍妮特的手碰在他膝蓋上。他用手伸到桌下，接過她手中的瓶。體諒珍妮特的敏感，肖恩這次看也不看就把兩個瓶分放在兩個口袋中。他把椅子一拉，就站了起來。「肖恩！」珍妮特抱怨地說。

　　「什麼？」肖恩問。

　　「你非得這樣引人注目嗎？你就不能再坐五分鐘，裝出隨便交談的樣子？」他坐了下來。「沒有人在注意我們，」他說。

　　「我們能不能談一些高興的事？」珍妮特說。

　　「你想談什麼呢？」「我們星期天的計畫，」珍妮特說。「我需要離開醫院，擺脫一下緊張氣氛。我想放鬆一下，樂一樂。」「好吧，我們就這樣約好了，」肖恩答應她。「現在，我得趕回實驗室去。如果我現在離開，還會引人注目嗎？」

　　「滾！」珍妮特以命令的口氣說。「真拿你沒辦法。」「待會兒在你的海灘房子再見，」肖恩說。他快步離開，以免她說出不邀請他之類的話。他走出餐廳時回過頭來，朝她揮了揮手。

　　他三步併作兩步穿過人行天橋，手伸到口袋裡摸著兩個瓶子。他恨不得馬上就開始分析。多虧了珍妮特，他又感受到了當初作出來福布斯癌症中心的興奮，那種要揭開謎底的興奮。

　　※※※

　　羅伯特‧哈里斯把一紙箱人事檔案搬到他那間沒有窗戶的小辦公室裡。

　　他在辦公桌前坐定，打開紙箱，開始審閱這些非專業人員的檔案。這些都是有機會接觸病人的非專業人員，包括送菜單、接受訂菜、送飯、收餐具的膳食人員，進病房檢修的維修工，還有打掃病房的勤雜工。

　　哈里斯打算先把這五十多份檔案粗看一遍，有疑點的抽出來作進一步調查。哈里斯儘管不是心理分析專家，但是他知道幹這種殺病人勾當的瘋子一定有反常的經歷。

　　他看了一份又一份，都沒有看到異常的情況，就把它們扔到地板上，他終於看到一份有疑點的檔案。這是一個名叫加里‧沃納梅克的膳食人員。他曾經在紐約一家監獄的食堂裡工作過五年。從身分照片上看，他的頭髮是棕色的。哈里斯把這份檔案放在辦公桌角上。

　　再翻過五份檔案，又有一份引起他注意。湯姆‧威迪庫姆是個勤雜工。

　　哈里斯從檔案中發現此人受過醫護急救培訓，有這樣學歷的人來幹勤雜工是異乎尋常的。哈里斯再一看照片，此人也是一頭棕髮。哈里斯把威迪庫姆的檔案放在沃納梅克的上面。

　　哈里斯再翻閱幾份後，又發現一份有前科的檔案。拉爾夫‧西弗是維修工。他在印第安那因強姦罪服過刑。這明明寫在檔案裡！哈里斯不禁大搖其頭。他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收穫。相比之下，專業人員的檔案相當枯燥乏味。

　　而非專業人員的檔案，他僅僅翻閱了四分之一，卻已發現了三份值得進一步調查的檔案。

　　※※※

　　珍妮特在下午休息時間沒有坐下來喝咖啡，她到二樓的重點護理組去。

　　她很佩服在那裡工作的護士。她永遠無法理解她們怎麼經受得住這種無間斷的高度緊張。珍妮特畢業後也到重點護理組去試過。她發現這項工作對於專業知識的增加是很有利的，但試了幾個星期後，她決定打退堂鼓。那裡太緊張了，又沒有同病人交流的機會，因為那裡的病人大多數處於昏迷狀態。

　　珍妮特走到格洛麗亞的病床邊，低頭俯視著她，她還處在昏迷之中，儘管不用儀器支持，已能自己呼吸。她那放大的瞳孔沒有收縮，對光也沒有反應。最糟糕的是，腦電圖中幾乎顯示不出腦子的活動。

　　一個探望者在輕輕撫摸她的額頭。她三十歲左右，外表同格洛麗亞很相像。

　　「你是格洛麗亞的護士嗎？」那人問。

　　珍妮特點點頭。她看得出那女人已經哭過。

　　「我叫瑪麗，」她說。「是格洛麗亞的姐姐。」「很遺憾，發生了這樣的事，」珍妮特說。

　　「唉，」瑪麗嘆了口氣，「也許這樣對她來說更好。她用不到再受罪了。」珍妮特強忍眼淚，回到四樓去。她馬上全身心投入工作，以便用這個辦法來排解煩惱。

　　但是這種自欺欺人的手法並不十分奏效，格洛麗亞的面容一直在她腦際閃現。但是很快她就不必再借助這種手法。不亞於格洛麗亞事件的新悲劇出現了，弄得她手足無措，無暇顧及其他。

　　※※※

　　下午二時剛過，珍妮特給在走廊頂端那間病房的病人作肌肉注射。回護士室的路上，她決定去察看一下海倫‧卡伯特的病情。

　　今天上午珍妮特在給海倫的靜脈輸液中加入那種有標號的藥後一小時曾去看過她，海倫說她感到頭痛。珍妮特擔心她的病情，把這個情況用電話向梅森大夫作了匯報。梅森大夫建議給她服一種口服止痛藥，並且說如果情況惡化馬上通知他。

　　海倫服了止痛藥後，頭痛沒有消失，但也沒有加劇。不管怎樣，珍妮特不時去詢問她的感覺，至少一個小時一次。

　　現在差不多二時十五分，珍妮特又進入海倫的病房。她看到海倫的頭垂在一邊，沒有靠在枕頭上，不禁大驚失色。她衝到床前。注意到她的心律不齊，更加憂心忡忡。她的脈律表明她的神經機能嚴重不良。珍妮特把電話打到護士室，要蒂姆讓馬喬里來接電話。

　　「海倫‧卡伯特出現潮式呼吸現象，」珍妮特對馬喬里說。

　　「天哪！」馬喬里大叫一聲。「我馬上通知神經科醫師和梅森大夫。」珍妮特把枕頭拿掉，把海倫的頭放平。然後，她從口袋裡拿出小手電筒，照海倫的瞳孔。其中一隻瞳孔已放大，對光線毫無反應。珍妮特感到一陣顫動。

　　很快，其他人開始趕到。先是馬喬里和其他幾個護士。接著是神經科醫師伯特‧亞瑟頓大夫和麻醉師卡爾‧塞伯特大夫，醫師厲聲喊叫，採取措施降低海倫頭部的壓力。梅森大夫也趕來了，由於從科研大樓一路奔過來，他上氣不接下氣，一個勁兒喘著粗氣。

　　珍妮特儘管同他在電話中講過話，從未見到過他本人。海倫名義上是梅森大夫的病人，但是出現這種神經危象，只得求助於亞瑟頓大夫。

　　遺憾的是，各種急救措施無一奏效，海倫的病情進一步惡化。醫師們商量最後決定對海倫施行腦手術搶救。珍妮特感到大惑不解的是，他們要把海倫轉到邁阿密總醫院。

　　「為什麼要把她轉出去？」珍妮特問馬喬里。

　　「我們是專科醫院，」馬喬里解釋道。「我們沒有神經外科設施。」大家飛快地做各項準備工作。珍妮特幫忙把海倫從病床移到輪床上，當輪床被推到電梯去時，珍妮特高舉靜脈點滴瓶跟在旁邊。

　　在電梯裡，海倫的病情進一步惡化。原來不齊的呼吸竟然完全停止了。

　　她那張蒼白的臉很快變得發青。

　　這是一天中第二次，珍妮特對病人作口對口人工呼吸。電梯一到一樓，塞伯特大夫馬上命人去取氣管導管和救護袋。塞伯特大夫把珍妮特推開，動作俐落地把氣管導管插入。接上救護袋後，他開始直接向肺部送氣。海倫發青的臉變成半透明的蒼白顏色。

　　「好啦，我們走吧，」塞伯特大夫叫嚷道。

　　他們把輪床折起來，推進救護車內。塞伯特大夫隨車，負責保持海倫的呼吸狀態。

　　隨著警燈閃爍和警笛長嘯，救護車轟鳴著駛出停車臺，飛快地消失在建築物後面。

　　等人群從救護車停車臺消失後，珍妮特一個人站在那裡。她喜歡一個人待著。

　　草地上一切是那樣寧靜。溫暖潮濕的熱帶和風輕拂著她的臉。怡人的情景中夾雜著不協調的警笛聲。對珍妮特來說，這漸漸逝去的忽高忽低的警笛聲聽上去像是海倫‧卡伯特的喪鐘。

　　※※※

　　湯姆‧威迪庫姆感到一會兒發熱，一會兒發冷，就向主管去請假。主管說他臉色蒼白，同意他請假。

　　「你有整個週末可以休息，」主管說。「好好睡一覺。你很可能患了流感。」

　　所以湯姆已回到家中，但是他無法安下心來休息。問題還是出在珍妮特‧里爾登身上。他剛剛設法讓格洛麗亞安睡，突然傳來她的敲門聲，他嚇得魂不附體。他心急慌忙之中潛入浴室，心想這一下可完蛋了。他已絕望到把槍握在手裡的地步。

　　以後病房裡一陣忙亂，使他有機會脫身。他從浴室出來時，沒有人注意他。他趕忙提著水桶溜到走廊裡。

　　問題是格洛麗亞還活著。珍妮特‧里爾登把她搶救過來，但是她還在受罪。格洛麗亞現在在重點護理組，湯姆是不准許到那裡去的。

　　由於這一切，愛麗絲仍然不願意同他說話。湯姆一直苦苦哀求，但毫無結果。

　　愛麗絲知道，只有當格洛麗亞從重點護理組轉回到私人病房時，湯姆才能接觸她。

　　現在只剩下珍妮特‧里爾登。對湯姆來說，她好像是專門派來破壞他和他母親創立的生活的魔鬼。他知道他必須把她幹掉。只是現在他不知道她住在哪裡。她的名字已從招待所客房一覽表上消失，因為她已搬出去了。

　　湯姆看了一下錶。他知道她下午三時下班。當然他也知道護士還要留一些時間交接班。他得在她下班出來時等在停車場。這樣，他可以尾隨她回家，然後用槍把她幹掉。如果他這一次能夠成功，他相信愛麗絲會打破沉默，同他講話。

　　「海倫‧卡伯特死了！」珍妮特重複著這句話，眼眶裡閃著淚花。作為專業醫護人員，她一般不會因為病人死亡而哭泣，但是同一天發生兩起慘劇，實在使她的神經受不了。此外，肖恩的反應也使她很不好受。他對海倫的死反應平平，卻很關心她的屍體在什麼地方。

　　「我知道她死了，」肖恩用撫慰的口氣說。「我不想給你冷酷無情的印象。我這樣反應的部分原因是想掩蓋我內心的痛苦。她是個很好的人，太可惜了。尤其是想到她父親擁有世界上最大的電腦軟體公司之一。」「這有什麼區別？」珍妮特仍然氣呼呼地說。她用食指關節抹了一下即將淌下的眼淚。

　　「沒什麼大的區別，」肖恩承認道。「死亡面前人人平等。哪怕你擁有世界上所有的財富，也沒什麼區別。」「你一下子變成哲學家了，」珍妮特挖苦他說。

　　「我們愛爾蘭人都是哲學家，」肖恩說。「這就是我們處理生活中悲劇的辦法。」

　　他們坐在餐廳裡，是珍妮特打電話把他叫來的。她是在交接班結束，回家以前給他打電話的。她說她需要找人談談心裡話。她把海倫‧卡伯特的死訊告訴他。

　　「我不是有意要使你生氣，」肖恩說。「我確實想知道海倫的屍體在什麼地方。是在我們這裡嗎？」珍妮特的眼睛骨碌碌打轉。「不，不在這裡，」她說。「我真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但是我猜想在邁阿密總醫院。」「怎麼會在那裡呢？」肖恩問。他俯身向前。

　　珍妮特把事件的經過向他作了介紹。「我們聽說她死在邁阿密總醫院的急診室內，」她說。

　　「你和我開車到那裡去一次，怎麼樣？」肖恩建議道。「我想找到她。」珍妮特以為肖恩在逗她。她轉動著眼睛，等待肖恩說出什麼損人的笑話。

　　「我是認真的，」肖恩說。「他們有可能要作屍體解剖。我想要一份腫瘤樣本，因此我需要一些血液和腦脊髓液。」珍妮特聽到這裡不寒而慄。

　　「聽著，」肖恩說。「記住，我們是在一條船上的。我真的為她的死感到難過，這你也知道。現在，既然她已經死了，我們應該集中精力搞我們的科學研究。你穿著護士制服，我穿著白大衣，我們在那裡可以橫衝直撞。當然，我們還是帶好針筒，以備不時之需。」要麼肖恩是世界上最優秀的推銷員，要麼珍妮特已神經緊張過度，她不再表示異議。十五分鐘以後，她發現自己坐在肖恩身邊，看著他駕駛五十鈴車朝一個陌生的醫院駛去，目的在於獲取她的一個剛死去的病人的腦組織標本。

　　「那就是他。」斯特林從擋風玻璃裡指著肖恩‧墨菲給韋恩‧愛德華看。

　　韋恩是個外表使人望而生畏的黑人，斯特林在南佛羅里達辦事時總請他幫忙。

　　韋恩當過兵，做過員警，還在保安公司供過事。他現在像斯特林一樣，充分利用過去的各種經驗幹偵探工作。他是個私人偵探，儘管他的專長是家庭糾紛方面的調查工作，但是他在其他領域也同樣能幹。斯特林是在幾年以前認識他的，那次他們碰巧同時為邁阿密一個鉅賈所雇用。

　　「他看上去身體很棒，」韋恩說。他為自己能迅速作出評價感到自豪。

　　「你的判斷不錯，」斯特林說，「他曾經是哈佛大學明星冰球隊隊員，如果他喜歡的話，他完全可以做職業球員。」「那個小姐是誰？」韋恩問。

　　「顯然是個護士，」斯特林說。「我對他女朋友的事沒有瞭解過。」「她真是個美人兒，」韋恩說。「那麼田中呢？你最近看到過他嗎？」「沒有，」斯特林說。

　　「不過我想我會看到他的。我在聯邦航空局的關係告訴我須下公司的飛機剛才已重新申請來邁阿密的航線。」「看來要行動了，」韋恩說。

　　「在某種意義上，我希望如此，」斯特林說。「這樣我們才有機會完成我們的使命。」韋恩發動他那輛深綠色的默西迪斯車。車窗都是有色玻璃，從外面很難看清裡面，尤其是外面陽光明媚時。由於半小時前是醫院換班的時間，現在還有不少車駛離停車場。韋恩故意讓幾輛車插在他和肖恩的車之間。

　　「後座的冷卻箱內我帶了一些三明治和冷飲，」韋恩說。「考慮得真周到。」斯特林說。這也是他喜歡韋恩的理由之一。他總能未雨綢繆，做到有備無患。

　　「瞧，瞧，」韋恩說。「不是長路。他們已經轉彎了。」「這不是另一家醫院嗎？」斯特林問。他俯身向前，仔細觀察肖恩前去的那幢大樓。

　　「這是個醫院城，老兄，」韋恩說。「每隔一英里路，總能遇到一家醫院。但是他們去的是邁阿密總醫院。」「這倒奇怪了，」斯特林說。「也許那個護士在那裡工作。」「啊呀，」韋恩說。「我相信有人與我們同行。」「你這是什麼意思？」斯特林問。

　　「看到我們後面那輛黃綠色的凱迪拉克了嗎？」韋恩問。「怎麼會看不見呢，」斯特林說。

　　「我過邁阿密河以後就一直注視著它，」韋恩說。「我毫不懷疑，它是在盯墨菲先生的梢。」斯特林和韋恩看著肖恩和他夥伴從急診室入口處走進醫院。他們身後不遠跟著那個開黃綠色凱迪拉克車的人。「我想我的直覺是對的，」韋恩說。

　　「看來那個傢伙盯他們的梢比我們還盯得緊。」「我討厭這種情況，」斯特林說。他打開車門，從車內出來，看著後面那輛破舊不堪的凱迪拉克。然後他彎下身子對車內的韋恩說。「這不像田中的風格，但是我不得不防。我跟進去。如果墨菲出來，你跟著他。如果開凱迪拉克的人先出來，你就盯著他。我會用手機同你連繫。」斯特林帶上他的手機，三步併作兩步跟在肖恩後面。在急診間實習住院醫師的指點下，肖恩和珍妮特很快就找到病理科。肖恩告訴珍妮特，根據他的經驗，只要向實習醫師和護士打聽，你可以瞭解醫院內的任何事情。肖恩又問病理科的實習醫師。

　　「這個月我們不做屍體解剖，」那個實習醫師邊說邊急著離開。

　　肖恩擋住他的路。「我想瞭解一個病人，」肖恩說。「她死在急診室。」「急診室死亡病人通常由驗屍醫師護理，」實習醫師說。

　　「我怎麼能肯定呢？」肖恩追問道。

　　「病人叫什麼名字？」「海倫‧卡伯特，」肖恩說。

　　那個實習醫師不厭其煩地走到附近懸掛在牆上的電話那裡，打了個電話。不到兩分鐘功夫，他就告訴肖恩驗屍的時間還沒有定。

　　「屍體放在什麼地方呢？」肖恩問。

　　「在停屍室，」那個實習醫師說。「就在地下室。你可以坐主電梯到Ｂ層，沿著標有Ｍ字母的紅色標記走。」等實習醫師急匆匆離開後，肖恩看著珍妮特。「如果我們找到她的屍體，我們也許能取到她的體液。」「我反正已走到這一步了，」珍妮特無可奈何地說。

　　※※※

　　湯姆‧威迪庫姆已開始平靜下來。起初，當他看到珍妮特身邊有個穿白大衣的小夥子時，他感到很失望。但是當他發現他們去的是邁阿密總醫院時，他感到喜出望外。他在這家醫院工作過，對醫院的每個地方都瞭若指掌。他知道由於探望病人時間已到，醫院裡是人最多的時候。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對他來說是最好的掩護。也許他有機會在這裡把珍妮特幹掉，那就不必再尾隨她回家。如果他不得不把那個穿白大衣的傢伙一起幹掉，那也是不得已的。

　　要在醫院裡盯住這兩個人並非易事，尤其是他們進了病理科以後。湯姆以為他們從他眼皮底下溜走了，剛想回停車場去監視他們的五十鈴車，他倆突然又出現了。

　　珍妮特離他那樣近，他敢肯定她已認出他來了。他驚恐萬狀，好在沒有魯莽行動。他擔心珍妮特會像那天晚上在福布斯招待所那樣驚叫起來，已用手握著口袋裡的槍。

　　只要她一叫，他就當場把她打死。

　　但是珍妮特毫無反應地走了過去。顯然她沒有認出他。湯姆膽子更大了，在他倆後面跟得更近了。他甚至於同他們乘同一部電梯下去。

　　湯姆看到珍妮特按Ｂ一層的按鈕時，心中竊竊自喜。在邁阿密總醫院，湯姆最喜歡地下室。他在這家醫院工作時，經常溜到地下室去看報，或到停屍室參觀。他對地下室縱橫交錯的過道熟悉得就像自己家裡一樣。

　　當電梯到達地下室後，珍妮特和肖恩出去後朝兩面看了一下，然後朝左走去。

　　湯姆故意待在電梯裡，等電梯門快要關上時，用力把門推開，走了出來。

　　他跟在肖恩和珍妮特後裡，保持著五〇英尺左右的距離。他把手伸進口袋，緊緊握著槍把。他甚至把手指放在扳機和保險之間。

　　這兩人離開電梯走得越遠，湯姆越高興。這對完成他的使命來說是最理想的場所。他簡直不敢相信會有這樣的運氣。他們已進入地下室中很少有人光顧的地方，只聽得見他們的腳步聲和蒸汽管道的嘶嘶聲。

　　「這個地方簡直像陰曹地府，」肖恩說。「我擔心我們是否走錯路了。」「從最後一個Ｍ標記以後還沒有出現過岔道，」珍妮特說，「我想我們沒走錯。」「為什麼他們總是把停屍室建在那麼偏僻的地方？」肖恩說。「甚至連燈光也這樣暗淡。」

　　珍妮特指著前方。「那裡又有一個Ｍ記號。我們走對了。」「我想他們想把醫療事故掩藏得起遠越好，」肖恩又開始說俏皮話。「把停屍室放在入口處豈非是為自己作反宣傳。」「我忘了問你，我給你的那種藥，你分析出什麼結果了嗎？」「我才剛剛開始，」肖恩說。「我想發現這種藥中有多少種蛋白以及它們的分子量。這只是第一步。」「你一定要充分利用，否則我的精力都白花了，」珍妮特說。

　　「我希望你不要以為弄到這份樣本就可以脫身了，」肖恩說。「下一次我還要你搞路易士‧馬丁的藥的樣本。」「我想我不能再幹了，」珍妮特說。「我不能再故意把針劑瓶打碎。如果這樣，他們肯定會懷疑的。」「你可以用別的花樣，」肖恩建議道。「再說，我也不需要那麼多。」「我想給你整整一瓶就夠你用的了，」珍妮特說。「我想比較一下不同病人使用的藥，」肖恩說。「我想發現不同藥之間的差別。」「我不敢肯定是否有區別，」珍妮特說。「我在里士滿女士辦公室裡看到她從一個大冰箱裡取出兩瓶。我的印象是所有病人都使用這兩種藥。」「我不能同意你這種分析，」肖恩說。「每一個腫瘤的抗原都不同。即使同一種腫瘤也如此。不同抗原的腫瘤需要不同的抗體。」「也許他們在做活組織檢查前使用同一種藥，」珍妮特說。肖恩朝她投去尊敬的眼光。「這個解釋有些道理，」他說。最後，他們拐了一個彎來到一扇很大的隔離門前。齊胸的地方是「停屍室」三個大字，下面寫著「非公莫入」。門旁邊有好幾個電燈開關。

　　珍妮特使勁一拉，門居然拉開了。

　　「看來他們沒有料到我們會來，」肖恩說。

　　一股陰風從室內竄出，在他們腳邊打旋。肖恩把燈打開。「你先走，」肖恩殷勤地說。

　　「這是你出的主意，」珍妮特說。「你先走。」肖恩走在前面，珍妮特緊跟在後面。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舊的輪床亂七八糟地停在裡面，每張床是一具用布罩著的屍體。室內的溫度根據門上的溫度計是華氏四十八度【註：約等於攝氏九度。】。珍妮特瑟瑟發抖。「我不喜歡這地方。」珍妮特把自己抱緊，但是陰濕的冷氣無孔不鑽。

　　肖恩揭開一塊罩布，對屍體說：「你好！」然後把它蓋上。珍妮特內心十分厭惡，但為了節省時間，也不得不這樣做。他們分頭一個一個尋找。

　　「真糟糕，他們為什麼不按字母排列呢？」肖恩說。「這裡足足有五十具屍體。」

　　他倆差不多分頭走到這一行的盡頭。

　　「趕快，海倫。」肖恩像孩子做遊戲似地說。「出來，快從你躲藏的地方出來。」

　　「別開這種粗俗的玩笑，」珍妮特說。

　　※※※

　　湯姆‧威迪庫姆充滿著期望即將實現的興奮。甚至他母親也決定打破長期沉默，稱讚他跟蹤珍妮特和她的朋友到邁阿密總醫院是個聰明之舉。湯姆對停屍室瞭若指掌。對於他期待已久的行動，這是再好不過的理想地方。

　　走到隔離門前，湯姆把手槍從口袋中掏出。他右手握著槍，左手用力把那扇厚重的門拉開，然後朝裡張望。沒有看到珍妮特和她的朋友，他跨進停屍室，讓門緩緩關上。他儘管看不到他們，卻能聽到珍妮特叫她朋友別開玩笑。

　　湯姆把黃銅球形把手慢慢一轉，把厚重的門鎖上。湯姆在邁阿密總醫院工作時從來沒有用過門鎖，他估計門外沒有插鑰匙。把門鎖上就不會有人干擾他的使命。

　　「你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愛麗絲低聲說。

　　「謝謝，媽，」湯姆也低聲回答。

　　他像在電視中看到過的那樣兩隻手握著手槍，悄悄地向前移動腳步。他從聲音中知道珍妮特和她朋友就在另一邊。

　　「這裡有些人已經放了好長時間，」肖恩說。「他們好像被遺忘似的。」「我也有同樣想法，」珍妮特說。「我想海倫‧卡伯特的屍體不在這一邊。它應該在靠近門的地方。她畢竟死了才幾個小時。」肖恩剛要表示同意，突然燈熄滅了。由於這裡沒有窗，厚重的門關得嚴嚴實實，不留一點縫隙，裡面就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暗，而像在黑洞中一樣漆黑一團。

　　隨著電燈熄滅，傳來一聲刺耳的尖叫，接著是近乎歇斯底里的哭泣聲。

　　起先肖恩還以為是珍妮特，後來覺得不是從珍妮特熄燈前所在的位置傳來的，而是從門那邊傳來的。那麼是誰呢？

　　恐怖的氣氛有感染性。一般情況下，肖恩不會害怕突然陷入黑暗，但伴隨著恐懼產生的尖叫，也使肖恩驚嚇得有些六神無主。但是，對珍妮特的關切使他沒有完全失去控制。「我不喜歡黑暗，」哭泣間歇中傳來聲嘶力竭的叫喊。「救救我！」肖恩顯得手足無措。從尖叫聲傳來的方向又聽到一陣瘋狂雜亂的聲音。

　　輪床互相碰撞，屍體紛紛拋到水泥地上。「救救我！」尖叫聲不絕於耳。

　　肖恩曾想高聲安慰那個可憐的人，但懷疑這樣做是否明智。在遲疑不決的情況下，他仍然保持沉默。

　　接著，更多的輪床互相碰撞。隨之而來的沉寂中聽到有人撞到隔離門上的響聲，然後傳來門鎖的開啟聲。隨著啟門時滲入的瞬間光線，肖恩看到珍妮特用手捂住嘴。

　　她離他二十英尺左右。一會兒黑幕重新降臨。整個停屍室寂靜無聲。

　　「珍妮特？」肖恩輕聲叫喚。「你沒事吧？」「我沒事，」她回答。「到底出了什麼事？」「朝我靠攏，」肖恩說。「我過來了。」「好，」珍妮特說。

　　「這是個鬼地方，」肖恩儘量在相互摸索著前進時說些什麼。「我原來以為福布斯中心是個古怪的地方，但是同這裡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了。」兩隻摸索著的手終於碰到了。他們牽著手，繞開亂七八糟的輪床，朝隔離門的方向走去。肖恩的腳碰到一具倒在地上的屍體，他馬上提醒珍妮特跨過去。「從今以後，我一定會噩夢不斷，」珍妮特說。「這比史蒂芬‧金的恐怖小說還要恐怖，」肖恩說。肖恩撞到牆上了。他然後就沿著牆摸到大門。

　　他用力把門推開，兩人跌跌撞撞步入走廊，走廊裡燈光閃爍，空無一人。肖恩用兩手撫著珍妮特的臉。「對不起，」他說。「你的生活永遠是不平靜的，」珍妮特說。「不過這次不是你的錯。再說，我們已經去過了。讓我們離開這裡吧。」肖恩吻了一下她的鼻尖。「我也這樣想。」出來的路上很順利。用不了幾分鐘，兩人已坐上五十鈴車，準備駛離停車場。

　　「現在沒事了，」珍妮特說。「你知道停屍室裡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不知道，」肖恩說。「太怪了。好像是有人故意上演這一幕來嚇唬我們。也許地下室裡有妖怪。」剛要開出停車場，肖恩突然一個剎車，珍妮特差點撞到前面去。

　　「又怎麼啦？」珍妮特問。

　　肖恩指指旁邊。「那幢磚房樓是驗屍醫師的辦公室。想不到就在我們身旁。一定是命運告訴我們，海倫的屍體就在那裡。你以為怎樣？」「我不敢作這樣大膽的設想，」珍妮特說，「但是既然我們已到了這裡……」「我就是要你這句話，」肖恩說。

　　肖恩把車停在來訪者的泊位上，走進了那幢現代化樓房。他們向詢問處走去。

　　一個熱情的黑女人接待了他們。肖恩告訴她，他是醫學院學生，珍妮特是護士。他想找驗屍醫師談一談。「哪一位醫師？」接待員問。

　　「主任醫師行嗎？」肖恩問。

　　「主任不在城裡，」接待員說。「副主任可以嗎？」「太好了，」肖恩說。

　　他們等了不久就被請到一個位於邊角的辦公室。副主任是約翰‧斯塔辛大夫。

　　他身高和肖恩差不多，但沒有肖恩那樣粗壯。他看上去很歡迎肖恩和珍妮特來瞭解情況。「教學是我們的主要任務之一，」他自豪地說。「我們鼓勵學術界積極關注我們的工作。」「我們關心的是一個病人，」肖恩說。「她的名字叫海倫‧卡伯特。她是今天下午在邁阿密總醫院急診室死亡的。」「我記不得這個名字，」斯塔辛大夫說，「請等一會兒。我問一下。」他拿起電話，提到海倫的名字，很快又把電話掛斷。顯然，斯塔辛大夫是個非常講究效率的人。

　　「她是幾小時以前送來的，」斯塔辛大夫說。「但是我們不準備對她驗屍。」

　　「為什麼。」肖恩問。

　　「有兩個理由，」斯塔辛大夫說。「第一，她患腦癌，她的主治醫師願意證明這是她的死因。第二，她的家屬強烈反對作屍體解剖。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認為最好放棄驗屍。我們一般總是尊重家屬的意願的。」「有沒有可能獲得任何組織標本？」肖恩問。

　　「我們不解剖。當然無法獲得，」斯塔辛大夫說。「如果作屍體解剖，我們有權處理取下的組織。既然我們不對病人驗屍，屍體所有權就屬於家屬。再說，她的屍體已被愛默生殯儀館收去，明天就要運到波士頓去。」肖恩感謝斯塔辛大夫。

　　「不用謝，」他說。「我們每天都有人值班。如果需要我們幫忙，來個電話就行。」肖恩和珍妮特回到車上。太陽開始下山，已處於交通高峰時間。

　　「這樣助人為樂的人真難得遇到，」珍妮特說。

　　肖恩只是聳一聳肩。他把頭靠在方向盤上。

　　「太讓人洩氣了，」他說。「看來什麼事都不順心。」「講這種洩氣話的應該是我，」珍妮特提醒他，想不到他一下變得這樣消沉。

　　「意志消沉是愛爾蘭人的傳統之一，」肖恩說。「也許我們面臨的困難是對我的一種警告，說明我本來就不應該來這兒，說明我應該打道回府，去波士頓幹些有意義的事。」「讓我們去吃點東西吧，」珍妮特說。她想換一個話題。「我們再到海灘邊那家古巴餐廳去。」「我想我肚子不餓，」肖恩說。

　　「喝一點古巴咖啡會改變一切，」珍妮特說。「相信我。」

　　儘管外面天還沒暗，湯姆‧威迪庫姆把房間裡所有的燈都打開了。他最不喜歡黑暗。儘管邁阿密總醫院停屍室那可怕的一幕已過去好幾個小時，他依然驚魂未定，混身顫抖。他六歲時母親也曾這樣懲罰過他。她不讓他再吃霜淇淋時，他對母親大發脾氣，威脅說要把兩人同床睡覺的事告訴學校老師。

　　她的回答是把他在密不透光的壁櫥裡關了一夜。這是湯姆一生中最可怕的經歷。

　　從此以後，他既害怕黑暗，又害怕壁櫥。

　　湯姆不知道停屍室的燈怎麼會熄滅的，他只知道最終摸到門跌跌撞撞逃出去時，差點撞倒一個穿西服戴領帶的人。由於湯姆手中握著槍，那個人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讓湯姆有機會一溜煙跑掉。儘管那人想追他，但湯姆對地下室的通道瞭若指掌，很快就把後面的人甩掉了。等他登上通向停車場的階梯時，他已看不到那個人的影子。

　　湯姆驚魂未定，大步奔向自己的車子，以最快的速度發動汽車，朝出口處開去。

　　湯姆怕後面追他的人搶先來到停車場，所以他一邊開一邊向周圍窺視。由於停車場並不繁忙，他很快就發現那輛綠色的默西迪斯車。

　　湯姆故意繞過那個常用的出口，從很少有人使用的出口開出停車場。那輛默西迪斯車也如法炮製，湯姆知道自己被人跟蹤了。他集中精力想甩掉這個尾巴。多虧交通燈和下午高峰時間的車輛，他漫無目的地繞了半小時後終於達到了目的。這時他才開車回家。

　　「你本來就不應該到邁阿密總醫院裡面去，」湯姆這樣責備自己是說給母親聽的。「你本應該待在外面，等她出來後再跟蹤她到家裡。」湯姆仍然不知道珍妮特的住處。

　　「愛麗絲，跟我講講話！」他高聲叫嚷。愛麗絲卻一聲不吭。

　　現在湯姆只好等珍妮特星期六下班時再去跟蹤她。他一定得格外小心。

　　然後他就用槍把她幹掉。

　　「你看著，媽，」湯姆對冷藏櫃說。

　　※※※

　　「你看著。」珍妮特說得不錯，儘管肖恩並不想承認。那一小杯一小杯濃郁的古巴咖啡使肖恩精神振作起來。他甚至學起鄰座的人那種喝法。他一口一杯，像喝酒那樣一飲而盡，讓又濃又甜的咖啡直接灌入胃中。濃郁的味道幾乎立刻使他產生一種令人陶醉的快感。

　　使垂頭喪氣的肖恩振作起來的另一個原因是珍妮特的積極態度。儘管她今天親眼目睹兩個病人不幸死亡，剛才又在邁阿密總醫院停屍室受了一場驚嚇，她仍然顯得那樣樂觀。她安慰肖恩說，僅僅來了兩天時間，他們的收穫已不小。他們已弄到以前所有三十三個髓母細胞瘤病人的病歷卡，她還弄到了兩瓶神奇的藥。「我認為我們進展很快，」珍妮特說。「以這樣的速度，我們肯定可以發現福布斯中心治癒這些病人的祕密。快，振作起來！我們能做到！」在珍妮特的熱情和咖啡因的共同作用下，肖恩的情緒由陰轉晴。

　　「讓我們打聽一下愛默生殯儀館在什麼地方，」他說。

　　「做什麼？」珍妮特問，對他的建議很不理解。

　　「我們可以開車順便去一下，」肖恩說。「也許他們的營業時間長。也許他們出讓標本。」

　　殯儀館在城市公墓附近的邁阿密北大街上。這是一幢保養得很好的二層樓的維多利亞建築。房子漆成白色，屋頂鋪著灰色石板瓦，房子外側三面都有走廊。整個房子看上去像一幢私人住宅。旁邊的環境很不協調，都是水泥建築。一邊是一家酒店，另一邊是出售各種管子的商店。肖恩把車停在殯儀館前面的裝卸區域。

　　「我想他們已關門，」珍妮特說，眼睛盯著那幢樓看。

　　「還亮著不少燈，」肖恩說。除了外走廊外，底層所有的燈都開著。二樓一片漆黑。「我想還是試一試。」肖恩從車上下來，登上階梯，按了一下門鈴。沒有人開門，他從窗戶裡朝裡望了一眼。他又繞到兩邊的窗戶朝裡看了一會兒才回到車上。他把馬達發動起來。「我們現在到哪兒去？」她問。

　　「我們去家用工具店，」肖恩說。「我需要更多工具。」「聽上去不太妙，」珍妮特說。「我可以先把你送回家，」肖恩建議道。

　　珍妮特沒有理他。肖恩先把車開到她在海灘的房子，停在人行道旁。一路上誰也沒有開口。

　　「你到底打算幹什麼？」她終於開口問他。

　　「繼續尋找海倫‧卡伯特，」肖恩說。「我很快就會回來。」「你打算到殯儀館破門而入嗎？」珍妮特問。

　　「我要『悄悄潛入』，」肖恩說。「這樣好聽一些。我只想要一些標本。即使再糟，又會怎麼樣呢？她畢竟已死了。」珍妮特遲疑了一下。這時候她又把車門打開，一隻腳跨了出去。儘管肖恩的計畫近乎荒唐，她畢竟也負有一定責任。

　　正像肖恩幾次三番指出的那樣，整個冒險計畫最初是她的主意。

　　再說，讓她一個人坐在家中等他回來，她會急得發瘋的。她把腳又收回車內，告訴肖恩她已改變主意，決定和他一起去。

　　肖恩在家用工具店買了一把劃玻璃的刀，一隻玻璃吸盤、一把建築刀、一把手鋸和一個冷卻箱。在路上，他又在一家小店買了冷卻箱用的冰和幾罐冷飲。然後，他開車直達殯儀館，把車停在老地方。

　　「我想我就在車上等，」珍妮特說。「我還是覺得你有些不正常。」「你怎麼想都可以，這是你的權利，」肖恩說，「我認為自己是鐵了心啦，不達目的，誓不甘休。」「還帶冷卻箱和冷飲，」珍妮特評論道。「你好像是去野營似的。」「我這人就喜歡有備無患，」肖恩說。

　　肖恩拿起裝工具的袋子和冷卻箱，走上殯儀館的外走廊。

　　珍妮特看著他檢查每一扇窗。好幾輛車在大街上開過去。她佩服他像冷血動物似的冷靜沉著。他把自己看成是隱身人似的。她看到他走到旁邊靠後面的一扇窗前，把工具袋放下。他彎身從袋裡摸出幾樣工具。

　　「該死的！」珍妮特說。她氣勢洶洶把車門打開，一溜小步登上階梯，沿外走廊走到肖恩身旁。他把吸盤裝在玻璃上。「又改變主意了？」肖恩頭也不朝她看地說。他正在沿著窗子邊緣劃玻璃。

　　「你的瘋狂行為使我震驚，」珍妮特說。「我簡直不敢相信你在做這種事。」

　　「這帶給我童年溫馨的回憶，」肖恩說。他使勁把那一大塊玻璃吸出來，放在木板走廊上。他把頭伸進去檢查了一番，然後對珍妮特說，不出他所料只有簡單的窗框警報裝置。肖恩先把工具袋和冷卻箱放進室內，然後從窗子裡鑽進去。他從窗裡伸出頭來。

　　「如果你不打算進來，最好回到車上去等，」他說。「這個時間，一個美人在殯儀館的外走廊逛蕩，太引人注目了。如果我找到海倫的屍體，只要幾分鐘時間就夠了。」「扶我一把！」珍妮特邊說邊學肖恩的樣想鑽進窗口。「當心玻璃的邊！」肖恩提醒她。「鋒利得像刀一樣。」等珍妮特進屋後，肖恩扛起工具袋，把冷卻箱交給珍妮特。

　　「他們太客氣了，大開燈火迎接我們，」他說。他們一直走到這層的另一端，看到一間很大的防腐處理室。裡面有四張不鏽鋼工作檯。兩張工作檯上分別放著一具屍體，都用布蓋著。揭開布一看，第一個是粗壯的女人，看上去就像入睡那樣安詳。

　　走到第二具屍體前，肖恩把罩布揭開。

　　「終於找到了，」肖恩說。「她在這裡。」珍妮特走進來，作好充分心裡有個底後才敢朝海倫看。眼前的景象不像她想像的那樣可怕。海倫‧卡伯特也像剛才那個女人一樣，好像在安詳地睡覺。

　　她的臉色甚至比她生前還要好看。過去幾天中，她的臉蒼白得像紙一樣。「太糟了，」肖恩評論道。「她已作了防腐處理。取血標本已沒有價值。」「她看上去像活著一樣，」珍妮特說。

　　肖恩戴上外科手套，在珍妮特的協助下，行動起來。他先抽取了一試管腦脊髓液，蓋上蓋後放在冷卻箱的冰塊上。然後，他切開顱骨，從腦殼裡撈了一把腦子放到冷卻箱內。肖恩把事先從冷卻箱內取出來的冷飲遞一罐給珍妮特。由於使用的不是專業器械，肖恩已滿頭大汗。

　　珍妮特謝絕了。她看著他仰頭喝了一大口，禁不住又佩服又感嘆。「有時候我真的不敢相信你，」她說。突然他們聽到警笛一聲長鳴。珍妮特嚇得就要朝外跑，肖恩一把拉住她。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珍妮特焦急地說。

　　「不要慌，」肖恩說。「這不是朝我們這裡來的。」果然，警笛聲由高到低，漸漸消逝。

　　「求求你！」珍妮特哀求道。「讓我們走吧。我們已得到我們要的東西。」

　　「我們必須打掃乾淨，」肖恩說，把飲料罐放下。「這應該是一項祕密使命。去看看能不能找一把掃帚或拖把來。我要把海倫恢復原狀，讓別人看不出她的變化。」

　　儘管擔驚受怕，珍妮特還是按肖恩的吩咐，找來工具，打掃起來。等她打掃完畢，肖恩還在縫頭皮。他縫好後，把她的頭髮拉過來蓋在切口上。珍妮特佩服得五體投地。海倫‧卡伯特現在看上去就像沒人動過一樣。

　　他們帶著工具和冷卻箱回到進來的那間房間。

　　「我先爬出去，你把這些東西遞給我，」肖恩說。他彎下身子，一下子就鑽了出去。

　　珍妮特把工具袋和冷卻箱遞給他。

　　「你要我幫忙嗎？」肖恩問。他兩隻手都拿著東西。「我想不必了，」珍妮特說。進來時好像並不太困難。肖恩捧著東西朝汽車走去。

　　珍妮特忘了肖恩的警告，一把抓在玻璃邊上，四個手指都給劃破了。她痛得把手縮回來，只見鮮血汩汩流出。她把手握緊，心中暗暗咒罵。

　　既然她在裡面，她何不把窗乾脆打開。她認為這樣肯定會容易一些，也不會冒被劃破的危險。她不加思索就把窗鎖拉起，把窗框推上去。突然警報聲響了起來。

　　珍妮特掙扎著爬出窗口，緊追肖恩而去。他們兩人跳進汽車，肖恩馬上發動馬達。

　　「出什麼事了？」他把車開上大街時間。

　　「我忘了有警報裝置，」珍妮特承認道。「我去把窗框打開了。我很遺憾。我告訴過你我這一方面不在行。」「噢，沒問題，」肖恩朝右轉彎，向東開去。「等人們有所反應時，我們早就遠走高飛了。」肖恩沒有注意到殯儀館隔壁的酒店中有一個人對警報迅速作出反應。他從酒店出來看到了肖恩和珍妮特坐的五十鈴車，仔細打量了汽車的牌照。他回到店裡，記下牌照號碼，馬上向邁阿密警察局報了警。

　　肖恩把車開回福布斯中心，讓珍妮特取她自己的車。肖恩把車停在她租來的車旁邊，她開門要下車。

　　「你現在跟我一起回家嗎？」她問。

　　「我現在到實驗室去，」肖恩說。「你想一起去嗎？」「我明天還要上班，」

　　珍妮特提醒他。「這一天夠緊張的了。我已筋疲力盡。但是沒有你在身邊我會害怕的。」「我不會在那裡耽擱好長時間，」肖恩說。「別擔心！只有一二件事我得馬上做。再說，明天是星期六，我答應過你我們一起去度假。等你明天一下班我們就出發。」「聽上去你已經決定到什麼地方去，」珍妮特說。「是的，」肖恩說。

　　「我們開車到那不勒斯去，我聽說那是個好地方。」「好，就這樣說定了，」

　　珍妮特說著把她那邊的車門重新關上。「但是今天晚上你必須在半夜以前把我送回家。」「沒問題，」肖恩說著朝科研大樓停車場開去。

　　※※※

　　「至少須下公司的飛機還沒有離開華盛頓，」斯特林說。他正在梅森大夫的辦公室裡。在場的除梅森大夫外，還有瑪格麗特‧里士滿和韋恩‧愛德華。「我認為在他們的飛機到達這裡以前田中不會採取行動，」斯特林補充說。

　　「可是你剛才說肖恩被人盯梢，」梅森大夫說。「誰在跟蹤他呢？」「我本來希望你會幫我們解開這個謎的，」斯特林說。梅森大夫朝里士滿女士看了一眼，她聳了聳肩。梅森大夫又把頭轉向斯特林。「這個神祕人物會不會是田中雇用的？」

　　「我表示懷疑，」斯特林說。「這不是田中的風格。如果田中採取行動，肖恩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是個行家，幹起事來乾淨俐落。跟蹤肖恩的那個人穿著邋遢，根本不像田中會雇用的那種職業偵探。」「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梅森大夫提出要求。「我們在下午四點左右跟蹤肖恩和一個青年護士的車開出福布斯中心的停車場，」斯特林說。

　　「這護士很可能是珍妮特‧里爾登，」里士滿女士插嘴說。「他們是從波士頓來的一對朋友。」斯特林點點頭。他要韋恩把護士的名字記下來。「我們也需要調查她。有必要搞清楚他倆是不是一夥的。」斯特林繼續介紹他們怎樣跟蹤肖恩到邁阿密總醫院。他讓韋恩留在外面，他自己跟隨他們到停屍室。

　　梅森大夫感到大惑不解。「他們到底為什麼要去那裡？」「這也正是我希望你來回答的問題，」斯特林說。「我想像不出，」梅森大夫說，連連搖頭。他又朝里士滿女士看了一眼。她也搖了搖頭。

　　「那個神祕人物跟著肖恩‧墨菲和里爾登小姐進了停屍室，」斯特林繼續說。

　　「我從後面很快看了一眼，覺得那個人手裡拿著槍。後來證明我沒看錯。我擔心肖恩的安全，所以我衝到停屍室門前，誰知門被那人從裡面鎖上了。」「多麼可怕啊！」里士滿女士說。

　　「我沒有其他辦法，」斯特林說。「我只好把裡面的燈熄掉。」「幹得太妙了，」梅森大夫說。「你頭腦真行。」「我本來只希望在我找到打開門的方法前裡面的人不至於出什麼意外，」斯特林說。「可是根本沒有那個必要。那個穿棕色圓領衫的人顯然對黑暗有某種強烈的恐懼感。很快他就破門而出。這次我看清楚他的確有槍。他慌忙逃竄，我急起直追。遺憾的是，我穿的是皮鞋，他穿的是跑鞋，此外，他看上去對那裡的地形非常熟悉。我當然追不上他。我再回停屍室去，但是肖恩和里爾登小姐也不見了。」「那麼，韋恩應該跟蹤那個穿棕色衣服的人囉？」梅森大夫問。

　　「他把我甩了，」韋恩承認道。「正好是交通高峰時間。」「所以現在我們不知道墨菲先生在哪裡，」梅森大夫抱怨道。「我們還要擔心那個無名殺手。」「我們已安排愛德華先生的一個同事守在福布斯招待所，」斯特林說。

　　「肖恩一回去我們就知道。」梅森大夫桌上的電話鈴響了。梅森大夫拿起聽筒。

　　「梅森大夫，我是入口處的警衛胡安‧蘇亞雷斯，」電話中傳來胡安的聲音。

　　「你讓我一看到肖恩‧墨菲先生就向你報告。他和一個護士剛進來，已經到五樓去了。」「謝謝，胡安，」梅森大夫鬆了口氣。他把電話掛斷。「肖恩‧墨菲平安無事，」他告訴在場的其他三人。「他剛剛進這幢樓，很可能要給老鼠注射。他的事業心多強！我認為這小夥子會成功的，我們留他是值得的。」

　　※※※

　　羅伯特‧哈里斯離開拉爾夫‧西弗的家時已是晚上七點多。西弗並不十分合作。他對哈里斯重提他在印第安那犯過的強姦罪很反感，說那早就是「陳年老賬」。哈里斯並不看重西弗的自我評價，但是他一看到這人時，心裡就悄悄地把他從懷疑對象中劃掉。襲擊者被描繪成中等個子和中等身材。西弗卻是高頭大馬，起碼重二五〇磅。

　　哈里斯回到他那輛深藍色福特車，拿起最後一個懷疑對象的檔案。湯姆‧威迪庫姆的家離哈里斯的家不太遠。儘管時間已不早，他還是決定去湯姆家看一看。如果湯姆家裡還亮著燈，他就按門鈴。否則就等到明天上午再說。

　　哈里斯已對湯姆‧威迪庫姆的背景情況作過調查。他以前的雇主由於種種原因沒有提供任何有價值的資料。哈里斯也問過湯姆在福布斯醫院的主管葛蘭。葛蘭認為，湯姆在工作上還是可靠的，只是經常與同事發生矛盾。總之，哈里斯開車去湯姆家裡時，心中並不樂觀。

　　「還好，房裡燈還亮著，」哈里斯把車停在一幢保養極差的牧場式住宅前。住宅裡所有的燈都亮著，這使哈里斯很吃驚。他注意到信箱上的名字是愛麗絲‧威迪庫姆，不知她與湯姆是什麼關係。

　　哈里斯拾級而上，按了前門的鈴。他在等人應門時，打量了這幢房子。

　　他發現粉刷和油漆已嚴重剝落。

　　哈里斯等了好一會沒人應門，又按了一下鈴，並把耳朵貼在門上聽。鈴是響的。

　　沒有人在家，卻把所有燈都開著，這讓人不能理解。

　　按了第三下仍沒有回應，哈里斯只好回到車上去。他沒有馬上離開，他坐在車上考慮，什麼情況下人們才會讓自己的房子大放光明。他剛打算發動馬達，突然隱隱發覺起居室窗子裡有動靜。他仔細朝那裡看。房子裡肯定有人動過窗簾。顯然此人想暗暗窺視我哈里斯。

　　哈里斯毫不遲疑地下了車，重新回到門廊。這次他按住鈴不放，讓鈴聲響了好長時間，但是仍然沒有人來開門。

　　哈里斯氣憤地回到車上。他用車內電話給葛蘭打了個電話，詢問他湯姆‧威迪庫姆明天是否上班。

　　「他明天不上班，先生，」葛蘭有南方的口音。「他要到星期一才上班。這樣正好。他今天身體不好，臉色很難看，我讓他提早下班的。」哈里斯謝過葛蘭，把電話掛斷。如果威迪庫姆身體不好，在家臥床休息，他為什麼要把所有的燈都開著？他真的病得無法來開門？那麼愛麗絲在哪裡呢？

　　哈里斯開車離開湯姆的家，心裡在考慮下一步怎麼辦。威迪庫姆家中一定出了什麼怪事。他可以開車回去，繼續監視那幢房子，但是那樣是否幹得太絕了。他可以等湯姆星期一上班時找他，但眼下怎麼辦呢？他決定明天一早再去湯姆家看看能否見到他。葛蘭說過湯姆是中等個子，中等身材，有一頭棕色頭髮。

　　哈里斯長嘆一聲。守在湯姆‧威迪庫姆房子外度過神聖的星期六可不是好滋味，但是他好像到了山窮水盡的境地。他感到，如果他還想繼續在福布斯中心幹下去，他最好在破乳癌病人意外死亡案件上有所突破。

　　※※※

　　肖恩一邊工作一邊自得其樂地輕輕吹著口哨。珍妮特也拉來一把實驗室的高凳子，坐在肖恩旁邊看著他全神貫注地工作。他面前的工作檯上擺滿了各種玻璃器皿。

　　像這樣寧靜的時刻，珍妮特發覺肖恩最漂亮最迷人。一縷縷柔軟的黑色鬈髮垂在他臉上給人以女性的感覺，與他那強健的男子漢體格形成絕妙的對照。他的濃眉和筆挺的鼻子搭配得恰到好處。一雙湛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粗壯但十分靈巧的手指托著的那個塑膠盤。

　　他抬起頭盯著珍妮特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她看得出他非常興奮。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深深愛著他，連殯儀館那可怕的一幕也被拋之腦後。

　　她要他把她摟在懷裡，親口對她說他愛她，並且願意同她白頭偕老。

　　「過來看看，」肖恩說，打斷了珍妮特的遐想。

　　珍妮特從高凳上下來。儘管她眼下對他的工作絲毫不感興趣，但是她別無選擇。

　　她不敢掃他的興。但是，對於他沒能體會她的一片愛心，她仍然很失望。

　　肖恩有條不紊地做著實驗，並且向珍妮特逐一介紹每項實驗的目的。珍妮特儘管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被他的熱情所感染，漸漸產生興趣了。

　　肖恩請珍妮特從她身邊的抽屜裡取出剪刀和手術刀。肖恩把冷卻箱拿到水池邊。

　　他戴上乳膠手套，把腦子取出來，在水龍頭下沖洗了一下。他又從水池下面取出一塊砧板，把海倫的腦子放在砧板上。

　　他把腦子切開，找到了腫瘤部位。他讓珍妮特幫忙把切口處撐開，自己用剪刀剪下腫瘤標本。

　　「我要看看我從神奇藥中分離出來的抗體對海倫腫瘤所起的作用，」肖恩說。

　　珍妮特儘管對肖恩的解釋並不十分理解，但是對揭開神奇藥的謎還是很感興趣的。儘管這樣，她突然感到又乏又睏。她看了一下錶，原來已快一二點鐘了。

　　她拉了一下肖恩的手臂。「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她問。

　　肖恩看了一下錶。「當你心情愉快時，時間過得特別快。」「我明天還要上班，」她說。「我得睡一會兒覺。我想我可以一個人回去。」「這麼晚了不行，」肖恩說。

　　「讓我把手中的工作做完，用不了幾分鐘時間。」珍妮特不得不同意。但是她在高凳上已坐不住。她從玻璃辦公室裡拖出一把扶手椅。

　　肖恩越幹越起勁，半個多小時又過去了。

　　「哇！」肖恩驚叫起來。「簡直難以令人置信。珍妮特，快過來看看！」珍妮特沒有回答，肖恩的眼睛從顯微鏡上移開，朝她的方向看去。珍妮特靠在椅子背上，已經睡著了。

　　肖恩看到她疲憊不堪的樣子，馬上感到一陣內疚。他一點都沒有考慮到她的身體。他從高凳上下來，走到珍妮特面前，俯視著她。她睡覺時的樣子尤其像美麗的天使。肖恩很想去吻她。但是，他克制住自己的衝動，輕輕搖了搖她的肩。

　　「來吧，」他柔聲地說。「我送你到床上去。」珍妮特已在肖恩的車上繫好安全帶，突然想起她自己的車。她提醒肖恩。

　　「你這樣能開車嗎？」肖恩問。

　　她點點頭。「我要自己的車，」她說得很堅決，毫無商量的餘地。

　　肖恩把車開到醫院停車場，讓她下車。她把自己的車發動起來，肖恩讓她在前面開。肖恩只看著前面珍妮特的車，沒注意到一輛深綠色默西迪斯車車燈也不開，悄悄地跟隨著他們。

第七章

　　三月六日星期六上午四時四十五分

　　肖恩的眼皮一顫動就醒過來了。他急不可待地想回到實驗室，去把髓母細胞瘤的神奇治療方案之謎揭開。昨天晚上開始的工作更激起了他的興趣。儘管五點還不到，他已翻身下床，淋了個浴，穿上衣服。

　　肖恩在出門前踮著腳步走回黑洞洞的臥室，輕輕地把珍妮特推了一下。

　　他知道她要睡到最後一分鐘才肯起床，但是他不得不吩咐她一些事。

　　珍妮特轉過身來，抱怨地問：「已經到了起床的時間嗎？」「沒有，」肖恩輕聲說。「我現在就要去實驗室。你還可以再睡一會兒。不過我想提醒你把東西準備好。你今天一下班，我們就到那不勒斯去度週末。」

　　「為什麼我總覺得你這樣安排好像另有企圖？」珍妮特問，用手揉著眼睛。「在那不勒斯要玩什麼花樣？」「我會在路上告訴你，」肖恩說。「如果我們從福布斯中心出發，我們就可以避開邁阿密的交通高峰。不必準備太多東西。你只要準備今天的晚飯，帶上游泳衣和牛仔褲。還有一件事，」肖恩補充道，身子幾乎撲在她身上。

　　珍妮特看著他的眼睛。

　　「我要你今天上午搞一些路易士‧馬丁的藥的樣本，」他說。

　　珍妮特猛地坐了起來。「太妙了！」她用嘲諷的口吻說。「你要我怎樣弄到手？我告訴過你弄到海倫的藥的樣本是多麼不容易。」「不要激動，」肖恩說。「試一試總可以吧。這是很重要的。你說過你以為所有的藥都是一批的。我想證明這是不可能的。我不需要很多，只要從大針劑瓶裡取一點，哪怕幾ｃｃ也行。」「他們對這種藥管得比麻醉藥還要嚴，」珍妮特說。

　　「不妨用鹽水稀釋一下，你看行嗎？」肖恩建議道。「他們不會察覺濃度的變化。」珍妮特考慮了一下。「你認為不會影響病人的健康嗎？」「我看不會，」肖恩說。「通常情況下，用藥量在一定範圍內都是安全的。」「好吧，我試試看，」珍妮特很不情願地說。她不喜歡欺騙馬喬里那樣的好人。

　　「我就求你做這些，」肖恩說。他在她額上吻了一下。「我現在也睡不著了，」她抱怨道，看著肖恩朝房門走去。「這個週末我們可以睡個夠，」他保證道。肖恩向五十鈴車走去時，東方的晨曦才剛剛露頭。而在西邊，依然星光閃爍，好像還在半夜。

　　他把車開出時，滿腦子想著實驗室的工作，根本沒注意周圍的動靜。他沒有看到那輛深綠色默西迪斯車也起動了，故意隔開幾輛車跟在他後面。

　　在默西迪斯車內，韋恩‧愛德華用車內電話向住在大海灣賓館的斯特林‧龍鮑爾通報情況。

　　電話鈴聲響了三遍後，斯特林才睡意未盡地接電話。「他已離巢，朝西開，」韋恩說。「估計是去福布斯中心。」「好，」斯特林說。「盯住她，我馬上就來。半小時以前我接到消息，須下公司的飛機已朝南飛來。」「看來狩獵的時間到了，」韋恩說。

　　「我也這樣想，」斯特林說。

　　※※※

　　安妮‧墨菲情緒相當低落。查理斯回家來過了，但是只住了一個晚上。

　　他走了，她又感到十分孤單。同他待在一起總讓人十分愉快，他那麼恬靜，對上帝那麼虔誠。她還躺在床上，正考慮要不要起床時，門鈴響了。安妮套上彩格呢晨衣朝廚房走去。她不知道這個不速之客是誰。她記得自己保證過不再對外人談論肖恩的事。安妮打開對講機，問：「是誰？」「波士頓員警，」一個聲音回答道。

　　她身上一陣冷顫，顫抖的手按下開啟大門的按鈕。她知道員警來訪意味著肖恩又故態復萌。她匆匆梳了一下頭髮，就朝房門走去。身穿波士頓員警制服的一男一女站在門外。安妮以前從來沒有見到過他們。

　　「對不起打擾你了，太太，」女員警說。她舉著工作證。「我是哈利漢警官，他是默瑟警官。」安妮捂住晨衣的翻領，把它們拉緊。在肖恩的少年時期，員警曾登門過好幾次。這次來訪又使她想起那些不愉快的往事。

　　「出了什麼事？」安妮問。

　　「你是肖恩‧墨菲的母親安妮‧墨菲嗎？」哈利漢警官問。安妮點點頭。

　　「我們是應邁阿密警察局的要求來瞭解情況的，」默瑟警官說。「你知道你兒子肖恩‧墨菲眼下在什麼地方嗎？」「他在邁阿密的福布斯癌症中心，」安妮說，「出什麼事了？」「我們不知道，」哈利漢警官說。

　　「他又有麻煩了？」安妮問，但是很怕聽到肯定的回答。「我們真的不知道，」哈利漢警官說。「你有他在那裡的地址嗎？」安妮走到電話桌前，把肖恩在福布斯招待所的地址抄在一張紙上，交給警官。

　　「謝謝，太太，」哈利漢說。「感謝你的協助。」安妮把門關上後靠在門上。

　　她心裡明白，她一直擔心的事終於發生了：她一直懷疑邁阿密這種環境會使人同流合汙；現在肖恩又遇上麻煩了。

　　一等她自我感覺稍為鎮靜時，她就給布賴恩打電話。「肖恩又遇上麻煩了，」她脫口而出。眼淚也隨著奪眶而出。

　　「媽，儘量控制自己，」布賴恩說。

　　「你得做些什麼，」安妮哭泣著說。

　　布賴恩讓她母親稍為平靜下來後把員警來訪的經過告訴他。

　　「這可能是違反交通規則，」布賴恩說。

　　「我看要糟得多，」安妮抽噎著說。「我能感覺到。這孩子真要我的命。」

　　「我過來好嗎？」布賴恩說。「我先打幾個電話，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我敢說只不過是些小問題。」「但願如此，」安妮一面擤鼻子一面說。

　　安妮利用等布賴恩的時間梳洗、穿衣和整理頭髮。布賴恩的家離安妮的家不遠，星期六路上車輛稀少，他半個小時不到就到安妮家了。

　　「我離家前給我在邁阿密的一個律師同事打了個電話，」布賴恩告訴他母親。

　　「凱文‧波特工作的律師事務所同我們有業務聯繫。我告訴他我瞭解的情況，他說他在警察局有關係，可以幫我打聽消息。」「我知道事情不妙，」安妮說。

　　「你根本就不知道！」布賴恩說。「不要這樣折磨自己。還記得上次就因為這樣不得不把你送進醫院。」布賴恩到安妮家才幾分鐘，凱文‧波特的電話就來了。

　　「很遺憾，我不能給你帶來好消息，」凱文說。「一個酒店老闆在你弟弟離開撬竊現場時看到了他汽車的牌照。」布賴恩暗暗嘆氣，朝母親看了一眼。她坐在靠背椅子的邊緣，兩隻手緊握著放在腿上。布賴恩很生肖恩的氣。他就不考慮他的胡作非為會對可憐的母親產生什麼影響！

　　「這事聽上去很怪，」凱文繼續說。「一具屍體被破壞，有人把腦子偷走了。死者並非是無名之輩。她是個姑娘，她的父親是個企業界巨頭。這裡已掀起軒然大波。警察局已感受到壓力。州檢察官已提出一長串罪名。驗屍醫師認為死者的顱骨是被手鋸鋸開的。」「肖恩的五十鈴車在離開現場時被發現，是嗎？」布賴恩問。

　　他已在考慮怎樣進行辯護。

　　「恐怕是的，」凱文說。「此外，一個驗屍醫師說，你弟弟和一個護士在案發前幾個小時曾在他辦公室向他打聽過同一具屍體。他們似乎要採集標本。看來他們已弄到手。顯而易見，員警正在尋找你弟弟和那護士以便詢問，也可能逮捕。」

　　「謝謝，凱文，」布賴恩說。「告訴我你今天在什麼地方。我也許還需要你，尤其是如果肖恩被捕的話。」「整個週末你都可在我家中找到我，」凱文說。「我會告訴警察局裡的朋友，如果你弟弟被抓到，要他馬上通知我。」布賴恩慢慢放下聽筒，朝她母親看。他知道，儘管她一直擔心肖恩孤獨無援地關在一個罪惡城市，但是她心裡也沒有想到，情況會這麼糟。

　　「你這裡有肖恩的電話號碼嗎？」他問。他儘量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

　　安妮默默地把電話號碼遞給他。

　　布賴恩先撥他宿舍的電話號碼。他讓電話鈴起碼響了ｊ　多次才掛掉。他接著撥福布斯癌症中心科研大樓的電話號碼。遺憾的是，他聽到的是錄音聲音，說總機只在星期一至星期五從上午八時至下午六時才工作。

　　他毅然給航空公司掛了個電話，預訂一張中午飛邁阿密的機票。一定發生了什麼怪事，在這緊要關頭，他最好本人在場。

　　「給我說對了，不是嗎？」安妮說。「事情很糟。」「我肯定這是一場誤會，」布賴恩說。「所以我要親自去那裡，把事情澄清。」「我不知道我究竟作過什麼孽，」安妮說。

　　「媽媽，」布賴恩說。「這不是你的過錯。」

　　※※※

　　弘熙的神情十分緊張。自從那次在樓梯井被肖恩嚇破膽以後，他不太願意再去監視他。但今天早上他別無選擇。他奉命去監視肖恩的行動。當他看到肖恩情緒高漲地在實驗室裡幹得正高興時，他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田中也在城裡使他的緊張情緒有增無減。兩天前弘熙去機場接田中，然後送他到朵拉爾鄉村俱樂部。田中打算住在那裡玩高爾夫球，等待須下公司的進一步命令。

　　星期五深夜他接到了命令。弘熙從田中的記錄中瞭解到，須下公司董事會認為肖恩‧墨菲對他們在福布斯中心的投資構成了威脅，決定把肖恩「請」到東京來，以便對他「曉之以理」。

　　弘熙與田中在一起時感到很不自在。當他知道田中同日本黑社會的關係時，他更加憂心忡忡。田中曾有意無意透露出，他根本不把弘熙放在眼裡。

　　他們在機場見面時，田中只是敷衍了事地淺淺鞠了一躬。在去鄉村俱樂部的路上，田中只講了些無關緊要的瑣事，卻隻字不提肖恩‧墨菲。到了鄉村俱樂部賓館後，田中甚至不主動搭理弘熙。最糟的是，他沒有邀請弘熙打高爾夫球。

　　對弘熙來說，這點點滴滴的含義是不言自明的。弘熙給朵拉爾鄉村俱樂部賓館打電話，找田中說話。總機說田中已去打高爾夫球，把電話轉了過去。

　　田中來接電話了。當他聽到是弘熙的聲音時，他顯得很不耐煩。弘熙用講得很快的日本話傳遞了資訊。「肖恩‧墨菲先生已在研究中心，」弘熙說。

　　「謝謝，」田中說。「飛機已出發。一切正常。我們下午來福布斯中心。」

　　※※※

　　肖恩一清早開始工作時情緒高漲。沒花多少時間，他就識別出免疫球蛋白。他下一步要設法確定這種免疫球蛋白對哪種抗原作出反應。他預料也能迅速取得成果。他用了各種方法，都毫無結果。正當他情緒低落快要失去耐心時，電話鈴響了。他到就近牆上的分機去接電話。是珍妮特打來的。

　　「進展如何，我的愛因斯坦？」她神采奕奕地問。「糟透了，」肖恩說，「幾乎毫無進展。」「很遺憾，」珍妮特說。「不過我有一些好消息，也許會使你高興。」「什麼好消息？」肖恩問。他的腦子裡只有他要尋找的抗原。珍妮特當然不可能向他提供這種抗原。

　　「我弄到了路易士‧馬丁用的大針劑瓶藥的樣本，」珍妮特說。「我用了你教我的辦法。」「很好，」肖恩說話時無精打采。「你怎麼啦？」珍妮特關切地問，「我以為你會高興的。」「我當然高興，」他說，「但是我的實驗受到挫折，我現在走投無路了。」「讓我們去餐廳碰頭，我把針劑瓶給你，」珍妮特說，「也許你需要休息一下。」他們在餐廳見面。肖恩利用這段時間吃些東西。珍妮特像以往一樣從桌子底下把東西塞給他。他順手把它放到口袋裡。

　　「我已遵命把小旅行袋帶來，」她說，希望從此消除他的煩惱。

　　肖恩只是點了點頭，仍然吃著他的三明治。

　　「對我們這次旅遊，你好像不像早上那樣興致勃勃，」珍妮特評論道。

　　「我還在想我的實驗，」肖恩說。「我絕沒有估計到我會找不到對這種神奇的免疫球蛋白作出反應的抗原。」「我今天也不是一切順利，」珍妮特說。「格洛麗亞毫無好轉的跡象。甚至可以說，她的病情變得更嚴重。看到她就使我難過。我不知道你怎麼想，可是我真的盼望出去散散心。我想這對我們兩人都有好處。也許離開實驗室一段時間，你反而會產生某種靈感。」「那樣倒好了，」肖恩仍然無精打采地說。

　　「我大概在三點半可以離開，」珍妮特說。「我們在哪裡碰頭？」「到科研大樓來，」肖恩說。「我們在樓下門廳見面。這樣就可避開醫院交接班時的擁擠。」

　　「我一定打扮得漂漂亮亮準時到達，」珍妮特歡樂地說。

　　※※※

　　斯特林把手伸過去，推了推正在後座打盹的韋恩。韋恩警覺地坐了起來。

　　「看來很有希望，」斯特林說。他從擋風玻璃裡指著一輛黑色的超大型林肯車。

　　這輛車停在醫院大樓和科研大樓交界的人行道旁。車泊好後，一個日本人從後座下車，打量著這兩幢大樓。

　　「那就是田中，」斯特林說。「你用望遠鏡看一看大轎車裡有幾個人。」「很難看清有色玻璃裡面，」韋恩說著繼續用小望遠鏡看後座還有一個人。「等一下，前面的車門也開了。也是兩個人。一共有四個人。」「和我估計一樣，」斯特林說。

　　「我相信他們都是日本人。」「你猜對了，老兄，」韋恩說。

　　「我奇怪他們為什麼到福布斯中心來，」斯特林說。「田中的傳統手法是在偏僻的地方綁架，這樣就不會有人證。」「他們很可能打算從這裡跟蹤肖恩，」韋恩提出他的看法。「等到合適的地方再下手。」「我想你的分析有道理，」斯特林說。

　　他看到另一個人下車。他個子比田中高。「讓我用用你的望遠鏡，」斯特林說。韋恩把望遠鏡遞給他。斯特林調整望遠鏡的焦距，仔細觀察這兩個東方人。他認不出這個人。

　　「我們為什麼不乾脆過去自我介紹一番？」韋恩建議道。「讓他們知道他們這樣幹是危險的，也許他們會放棄整個計畫。」「那樣只會使他們提高警惕，」斯特林說。「如果我們過早暴露，他們就會幹得更祕密。還是照這個樣子。我們必須在他們行動時把他們當場抓住，這樣才有討價還價的餘地。」「這好像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韋恩說。

　　「你說得一點不錯，」斯特林說。

　　※※※

　　羅伯特‧哈里斯一清早就把車開到離湯姆‧威迪庫姆家幾個門面遠的地方，坐在車裡監視著他的房子。他已經待了四個多小時，仍沒看到湯姆的影子，只是注意到燈都關掉了，他好像覺得窗簾像昨天晚上那樣動了一下，但是又不能肯定。好幾次哈里斯想打退堂鼓。他僅僅根據某些疑點正在浪費掉許多寶貴的時間。但是，一想到對兩個護士的襲擊很可能同乳癌症病人意外死亡事件有關，他就不得堅守崗位。

　　一直等到下午二點過後，哈里斯剛要去解決肚子問題和滿足生理需要時，他看到了湯姆‧威迪庫姆。車庫的門升上去了，他出現了，面對著耀眼的陽光，他眨著眼睛。

　　從外表上看，湯姆同描繪的兇手完全吻合。他中等個子，中等身材，長著棕色頭髮。他的衣著有些邋遢。他的襯衫和褲子都沒熨過，一個袖子捲到胳膊彎，另一個袖子卻垂下來，也不扣扣子。腳上穿著一雙舊的輕便跑鞋。

　　車庫裡有兩輛車，一輛黃綠色凱迪拉克牌折篷車，另一輛灰色的福特車。

　　湯姆費了一番周折才把福特車發動起來，看來這輛車已有相當一段時間沒人開過。湯姆把車倒出車庫，下車把車庫門關好，再回到車上。哈里斯等湯姆的車開上大街，隔一定距離再跟蹤上去。起先，他只是盲目地跟蹤。不用多久，他就知道湯姆是朝福布斯癌症中心開，他的興趣也上來了。

　　哈里斯看到湯姆把車停在醫院大樓入口處附近，就把自己的車停在約五十英尺外的一個空位。他首先想到的一種可能是：湯姆仍在捕捉他曾經襲擊過的第二個護士珍妮特‧里爾登。如果情況屬實，他也許就是殺害乳癌病人的兇手。

　　哈里斯頻頻搖頭。這些純粹是主觀推測，充滿了假定，這不符合他思維和行動的原則。他喜歡事實，不喜歡假定。但是遺憾的是，他眼下沒有掌握事實，而湯姆‧威迪庫姆的行為又十分反常：待在家裡把所有燈開著；躲在家裡拒不見客；休息天卻到醫院停車場來，尤其是他還請了病假。這一切反常現象使哈里斯穩坐在車子裡，監視著他。他多希望自己有先見之明，能帶上三明治和飲料就好了。

　　※※※

　　肖恩同珍妮特在餐廳分手回到實驗室後，他決定改變實驗程式。他不再試圖確定海倫‧卡伯特藥中抗原的特異性。他決定先搞清楚路易士‧馬丁的藥與海倫的藥之間的區別。通過實驗，他發現二者的分子量幾乎相等。

　　他終於發現了意外的結果。當他把路易士的藥和海倫的腫瘤作抗體試驗時，他取得了和海倫的藥一樣強的陽性反應。由於不同癌及其抗體的抗原特異性，這種現象是絕對不可能出現的。事實卻是，路易士的藥對海倫的腫瘤起反應。他真希望手頭有路易士腫瘤的活組織切片，他就可以試試海倫的藥對它的反應，以便證實這一令他困惑的發現。

　　肖恩默默沉思了一會兒，想出了另一套實驗辦法。他一步一步有條不紊地開始工作。正當他全神貫注於自己的實驗時，突然聽到沙啞的女人聲音，把他嚇了一跳。

　　「你究竟在幹些什麼？」肖恩轉過頭去一看，只見黛博拉‧利維大夫就站在他身後。她的眼睛裡凶光畢露。

　　肖恩遭此突然襲擊，連打掩護的話都沒有想好。他沒有想到星期六上午會有人來打擾他，更沒想到利維大夫會突然出現，他還以為她不在城裡。

　　「我問了一個簡單的問題，」利維大夫說。「我要求你回答。」「我在培養結晶，」肖恩說。

　　「結晶在哪裡？」利維大夫問。她的語氣表明她不會輕易上當。

　　肖恩沒有馬上回答。

　　「我在等你回答，」利維大夫說。

　　「我不知道怎樣回答，」肖恩說。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似的。

　　「我告訴過你這兒都得聽我指揮，」利維大夫說。「我的感覺是你沒有把我的話當真。」「我是聽進去的，」肖恩急忙說。

　　「羅傑‧卡爾韋特說你還沒有去給老鼠注射，」利維大夫說。

　　「這個嘛……」肖恩吞吞吐吐地說。

　　「哈里斯先生說他看到你闖入我們的極限控制實驗室，」利維大夫打斷他說。

　　「克雷爾‧巴林頓說她告訴過你那是禁區。」「我只是想……」肖恩剛想申辯。

　　「我一開始就讓你知道我不同意你到這裡來，」利維大夫說。「你的所作所為證明了我的保留意見是有道理的。我想知道你用這些設備和昂貴的試劑幹什麼。有些設備不是用來培養蛋白結晶的。」「我只是玩玩，」肖恩漏洞百出地說。他最不願意承認他在研究髓母細胞瘤的治療，因為利維大夫曾明令禁止他插手。

　　「玩玩！」利維大夫用輕蔑的口吻說。「你以為這是什麼地方，是你的私人遊樂場？」儘管她皮膚黝黑，也看得出她已氣得面紅耳赤。「只有向我正式申請獲准後才能幹其他工作。這裡的科研由我管。你只能搞結腸醣蛋白項目，不准幹其他的。你聽清楚了嗎？我下星期要看到結晶。」「知道了，」肖恩說。他不敢朝這個女人看。

　　利維大夫又待了一分鐘，好像要把她的話印入他的腦海。肖恩好像一個惡作劇的小孩被當場抓住似的。他沒有話可說。他平時的伶牙俐齒一下子消失了。

　　利維大夫終於走出了實驗室。裡面又恢復了平靜。

　　好幾分鐘時間，肖恩以呆滯的目光看著亂七八糟的實驗室工作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把已搞出的那些結晶放到什麼地方去了。他也不想去找。他真懊悔自己到這裡來。

　　肖恩看了一下錶，下午二點剛過。「去他媽的！」他把試驗的半成品和海倫的腦子和腦脊髓液標本一起放進冰箱。

　　肖恩抓起他那件牛仔茄克，朝電梯走去。

　　接觸到邁阿密明媚溫暖的陽光，肖恩稍感寬慰，他把牛仔茄克摔在五十鈴車的後座，一下子坐到駕駛座上。他急著趕回福布斯招待所去。他沒有注意到一輛超大型林肯車跟在他後面，也沒有注意到一輛深綠色賓士車跟蹤著林肯大轎車。

　　肖恩開得飛快，下車時用力把車門關上。進門後又用腳狠狠地把前門關上。他心情壞透了。

　　肖恩在進自己房門時，聽到對面房間的門開了。加里‧恩格斯像往常一樣光著上身穿著牛仔褲從門口出現。

　　「喂，老兄，」加里靠在門框上漫不經心地說。「剛才有人來找過你。」「誰？」肖恩問。

　　「邁阿密員警，」加里說。「兩個身高體壯的員警來這裡調查，問了各種各樣問題，都是關於你和你的車的問題。」「他們什麼時候來的？」肖恩問。

　　「幾分鐘以前，」加里說。「你很可能在停車場與他們擦肩而過。」「謝謝，」肖恩說。他走進房間，把門關上，心裡又增添了一層煩惱。

　　員警來訪只能有一種解釋：殯儀館的警鈴響後有人看到了他的汽車牌照。

　　肖恩在目前情況下最怕員警的胡攪蠻纏。他抓起一隻小旅行箱，裝進一隻酒壺、內衣、游泳褲和鞋子。他在服裝旅行袋中放入襯衫、領帶、便褲和西服上衣。三分鐘不到，他已拿著行李下樓了。

　　在走出樓房前，他朝停車場仔細搜索一遍，看看員警的車還在不在。唯一引人注目的是一輛林肯大轎車。肖恩認定員警不會坐這種豪華大轎車來追捕他，就一個箭步朝五十鈴車奔去。迅速駛向福布斯癌症中心。途中，他停車在付費電話亭打了個電話。

　　一想到員警在追查他，他感到憂心如焚。他回憶起自己桀驁不馴的少年時代的那些不愉快經歷。儘管小偷小摸使他感到很刺激，但是處理這種犯法事件的司法程序卻是枯燥乏味，令人望而生畏。他再也不想陷入這種煩瑣拖拉深不可測的泥潭之中。

　　一聽到員警已插手其事，肖恩想到的第一個人就是他哥哥布賴恩。在同員警打交道之前，他必須同他認識的最好的律師談談。他希望他哥哥會在家裡。平時星期六下午他總是待在家中。遺憾的是，他只聽到布賴恩家中電話答錄機的聲音，請打電話的人留言。

　　肖恩留言說，他有急事要談，但目前無法留下回電號碼。他說他過一會兒再給布賴恩打電話。肖恩打算一到那不勒斯再試試看。

　　肖恩回到自己車上，加速向福布斯中心駛去。他一心希望在珍妮特下班時他能準時趕到約定的地點。

第八章

　　三月六日星期六下午三時二十分

　　將近三點二十分，交接班的主要程序完畢時，珍妮特在椅子裡睡著了。肖恩今晨這麼早叫醒她，她只得睡眼惺忪地起床。淋浴和咖啡使她稍微清醒一些。上午和下午又靠休息時的咖啡提神，使她撐過了這一天。現在一坐下來進行交接班，等她把自己的工作匯報好以後，睏意越來越濃，終於失態地在座位上打起瞌睡來。馬喬里不得不推她一下。

　　「你看上去好像整整熬了一夜，」馬喬里說。

　　珍妮特尷尬地笑了一下。即使她可以把昨天下午和晚上的所作所為全部告訴馬喬里，她懷疑馬喬里會不會相信她。事實上，她自己也覺得難以相信。

　　交接班一結束，珍妮特拿起東西，穿過人行天橋，到了福布斯科研大樓。

　　肖恩坐在門廳的沙發上，正在看一份雜誌。他看到她時臉上露出笑容。她很高興他的心情已由陰轉晴。

　　「你一切都準備好了？」肖恩站起身來問。

　　「能想到的都想到了，」珍妮特說。「當然我很想把制服換下，再沖一個淋浴。」

　　「換衣服我有辦法，」肖恩說。「這裡就有一個女廁所，你可以去裡面換衣服。淋浴看來只得等一等，為了趕路，這點犧牲還是值得的。我們的路要經過機場附近，那裡的車肯定不會少。」「我只不過是開開玩笑，」珍妮特說。「但是我要換衣服。」「請吧，」肖恩說。他指著女廁所的門。

　　※※※

　　湯姆‧威迪庫姆把手插在褲袋裡，緊緊握著那把手槍。他一直站在醫院入口處附近等珍妮特‧里爾登出來。他想也許有機會在她上車時把她一槍幹掉。他腦子裡閃出這樣一幕：他跟隨在她後面，她剛坐上駕駛座，他對準她後腦開了一槍。由於下班的人聲喧嘩，汽車馬達聲此起彼伏，槍聲沒引起任何人注意，他悠然自在地走回到自己車上。

　　遺憾的是，珍妮特沒有露面，湯姆看到了好多熟悉的面孔，包括一些四樓的護士。這說明交接班已經結束。

　　湯姆看了一下錶，已經三點三十七分，做日班的人大部分已離開。湯姆心急火燎，但又手足無措。不管怎樣，他非得找到她。

　　湯姆從靠著的牆上走出來，繞過醫院，朝科研大樓走去。他看到連接兩幢大樓的人行天橋，她也許會穿過天橋，從科研大樓出來。

　　他在朝科研大樓停車場走去時，看到兩幢大樓交界處停著一輛黑色豪華大轎車。

　　他想一定是什麼名人來看門診。這種事過去也有過。

　　他朝科研大樓停車場掃了一眼。他真希望他知道珍妮特開的車，這樣他就能知道她是否已離開。如果她已溜走，麻煩就大了。他知道明天她休息，除非知道她現在的住處，整個週末他就找不到她。真糟糕！湯姆最怕這樣一無所獲地回到死氣沉沉的家中去。愛麗絲昨天一夜沒同他說話。

　　湯姆正在絞盡腦汁時突然看到他昨天跟蹤過的那輛黑色五十鈴車。他剛要走近去仔細察看一下，他眼角中看到她從科研大樓走了出來。正是她！

　　湯姆在驚喜之餘又感到一絲懊喪，她不是一個人。陪伴她的是昨天下午看到的同一個人。湯姆看著他們走向五十鈴車。她提著一個小旅行袋。湯姆剛想趕回自己的車去，看到他們並沒有登車，只是把一隻小旅行箱和一隻服裝旅行袋拿出來。

　　湯姆知道，現在日班下班的忙亂時間已過，要在停車場把珍妮特幹掉已不可能。

　　再說她旁邊還有一個人，這意味著他必須幹掉兩個人，才不至於留下人證。

　　湯姆朝自己的車走去，眼睛仍然盯著這兩個人。他走到自己的福特車前時，看到他們走向一輛租來的紅色皮蒂亞克車。湯姆發動汽車時看到他們把旅行箱袋放在行李箱內。

　　湯姆‧威迪庫姆的一舉一動都在羅伯特‧哈里斯的監視之中。哈里斯發動自己的車，駛出停車場，停在路邊。他希望湯姆會跟蹤珍妮特，這樣他的懷疑就會得到證實。

　　肖恩和珍妮特的車很快開出來，朝北跨越邁阿密河。果然不出所料，湯姆的車也朝同方向開。在湯姆和他跟蹤的目標之間只隔著一輛黑色的林肯大轎車。

　　「看上去越來越富於戲劇性，」哈里斯自言自語地說，開車跟了上去。

　　他聽到後面的汽車喇叭聲，把車剎住。一輛綠色的賓士車差點撞上他的車。

　　「該死！」哈里斯怒氣沖沖地說。他為了跟上湯姆‧威迪庫姆，一踩油門就追了上去。他決定盯住他。只要湯姆對珍妮特‧里爾登構成威脅，他就可以當場把他逮住。

　　看到湯姆的車跟隨肖恩的車繞過邁阿密國際機場，朝南駛去時，哈里斯意識到這次旅程要比他預料的長得多。

　　「如果他們在下一個交叉路口朝西拐彎，他們很可能去墨西哥灣海岸，」韋恩說。

　　「那裡有些什麼？」斯特林問。

　　「沒什麼特別的，」韋恩說。「漂亮的海灘，宜人的天氣，但是去那兒旅遊的人已大大減少。那不勒斯是那裡最像樣的城鎮。那裡已變成退休者的天堂。在那不勒斯買一套公寓房子要花好幾百萬元呢。」「他們是朝西拐彎了，」斯特林說，眼睛盯住前面的林肯大轎車。他們只盯住田中，他們知道田中會盯住肖恩的。

　　斯特林朝右面看，並排行駛的一輛藍色汽車裡有一張熟悉的臉。他再仔細一看，這不是福布斯中心的保安主任羅伯特‧哈里斯嗎！是昨天梅森大夫介紹他們認識的。

　　斯特林把哈里斯指給韋恩看，並介紹了此人的身分。「問題越來越複雜了，」他說。「哈里斯先生為什麼要跟蹤肖恩‧墨菲呢？他這樣一來很可能會把形勢攪得一團糟。」「他會知道田中的事嗎？」韋恩問。

　　「我想他不會知道，」斯特林說。「我想梅森大夫還不至於傻到把這種事告訴他。」「也許他是在追求那個妞，」韋恩提出他的看法。「也許他不是跟蹤墨菲，而是跟蹤里爾登。」斯特林感慨萬分。「精心考慮的行動計畫一下子給破壞了。剛才我還信心十足地認為憑藉我們的資訊優勢我們完全能夠控制形勢。遺憾的是，我不再相信自己了。人算不如天算，機遇有時會成為關鍵因素。現在出現了那麼多未知數。」

　　※※※

　　布賴恩沒有託運行李。他只有隨身攜帶的行李和一個公事包。他一下飛機就去租了一輛車──奶黃色的林肯車。

　　根據一張詳細的邁阿密交通圖，布賴恩先開車到福布斯招待所。他在波士頓機場時曾給肖恩打了好幾個電話，但一直沒人接。在焦急萬分的情況下，他甚至從飛機上給凱文掛了個電話，凱文告訴他員警還沒抓住肖恩。

　　到了福布斯招待所，布賴恩敲了肖恩的房門，也沒人來開門。布賴恩希望肖恩會很快回家，就給他留下一張條子，告訴他他已到了邁阿密，打算住科隆納德賓館，並把賓館的電話抄給肖恩。正當他把條子從門下塞進去時，對面的門開了。

　　「你找肖恩‧墨菲？」一個光著上身穿牛仔褲的青年問。

　　「是的，」布賴恩說。「我是他哥哥。」加里‧恩格斯作了自我介紹。「今天下午二點三十分左右，肖恩回來過，」他說。「我告訴他員警來找過他，他沒待多久就走了。」「他說過去哪裡嗎？」布賴恩問。

　　「沒有，」加里說。「不過他離開時帶了一隻旅行箱和一個服裝旅行袋。」布賴恩謝過加里，回到自己租來的車上。肖恩離開時帶著行李，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布賴恩只希望他弟弟不至於傻得想畏罪潛逃。不幸的是，肖恩這個人什麼都做得出來。

　　布賴恩朝福布斯癌症中心開。他想儘管總機不值班，大樓總有人值班。

　　果真如此，他走進了門廳。

　　「我要找肖恩‧墨菲，」他對警衛說。「我叫布賴恩‧墨菲。我是肖恩的哥哥，剛從波士頓來。」「他不在這裡，」警衛帶著西班牙口音說。他查了一下簽到簽退記錄。

　　「他二點二十分離開，三點五分回來過，但是三點五十又離開了。」「你有辦法同他連繫嗎？」布賴恩問。

　　警衛又查了另一本本子。「他住在福布斯招待所。你要地址嗎？」布賴恩說他已有那裡的地址。他謝過警衛，走出大樓，朝自己的車走去。

　　他打算先住進旅館。他發動汽車，剛要駛出停車場時，無意中看到一輛黑色五十鈴車，看上去很像肖恩的車。他重新把林肯車泊好，走過去仔細打量那輛五十鈴車。不錯，這是肖恩的車。

　　布賴恩再進樓去，把發現肖恩的車的事告訴警衛，問他作何解釋。警衛只是聳聳肩而已。

　　「在星期一以前有沒有辦法同你們的中心主任連繫？」布賴恩問。

　　警衛搖了搖頭。

　　「我把名字和賓館電話號碼留下，」布賴恩說，「你能不能打電話給你上司請他把這個資訊轉告中心主任？」警衛欣然點頭，並拿出筆和紙讓布賴恩寫。布賴恩寫好後把紙條和五美元一起塞給警衛。警衛咧開嘴笑了。

　　然後布賴恩開車去賓館，辦了住房手續。一到房間，他立刻給他朋友凱文打電話，告訴他賓館房間的電話號碼。凱文說仍然沒有關於肖恩被捕的消息。

　　布賴恩再打電話給安妮，說他已平安抵達邁阿密。他承認還沒有同肖恩聯繫上，但估計很快能見到他。他把賓館房間的電話號碼告訴安妮後把電話掛斷。

　　布賴恩把鞋子脫掉，打開公事包。如果他不得不被困在旅館裡，他至少還可以做一些正經事。

　　※※※

　　「這才像我期望看到的佛羅里達南部景色，」肖恩說。繁華的城市景象已被自然風光替代，四車道的公路也被二車道的小路替代。

　　「這裡真是風景如畫，」珍妮特說。「我們好像回到了史前時代。」一望無際的大草地上點綴著長滿松樹、柏樹和棕櫚樹的土丘。到處是叫不出名字的珍禽。大片大片白雲像浪濤一樣在湛藍的天空翻滾。

　　一路風光使珍妮特平靜下來。暫時擺脫一下邁阿密和她的病人，她感到很高興。

　　有肖恩開車，她把鞋子一脫，一雙赤腳擱在汽車儀錶板上。她下身穿了一條最舒服的牛仔褲，上身只穿一件白襯衫。一出福布斯停車場，她就把工作時紮在腦後的頭髮放鬆，讓它們垂在肩上。所有的車窗都已搖下，她的頭髮也在隨風飛舞。

　　唯一討厭的是陽光。因為他們朝西行駛，耀眼的陽光透過擋風玻璃直按照在他們臉上。他們戴上了太陽眼鏡，並把遮陽板翻起，抵禦熾熱的光線。

　　「我覺得我開始理解佛羅里達的誘人之處，」珍妮特說。

　　「相比之下，波士頓的冬天格外令人難以忍受，」肖恩說。

　　「你為什麼不開你的五十鈴車？」珍妮特問。

　　「我的車出了點問題，」肖恩說。

　　「什麼樣的問題？」珍妮特問。

　　「員警想同車子的主人談談。」珍妮特把腳放到地上。「員警怎麼啦？」她問。

　　「員警去過福布斯招待所，」肖恩說。「加里‧恩格斯同他們談過話。我估計在殯儀館的警鈴響了以後，有人看到了我汽車的牌照。」「噢，不！」珍妮特急得大叫起來。「那麼說員警在找我們。」「糾正一下，」肖恩說，「應該說員警在找我。」

　　「噢，天哪！」珍妮特說。「如果有人看到汽車牌照，他一定看到我們兩人。」她閉上了眼睛。這是她最怕的結局。

　　「他們只有牌照號碼，」肖恩說。「這算不上證據。」「但是他們可能取到了我們的指印，」珍妮特說。

　　肖恩用稍帶鄙視的目光朝她瞥了一眼。「說真的，」肖恩說，「員警們不會為了破窗而入盜竊死者腦子而興師動眾進行現場查勘。」「你怎麼知道？」珍妮特反詰道。「你又不是法律專家。我想我們應該去警察局自首，把事情解釋清楚。」肖恩發出一聲訕笑。「求求你了！我們不用去自首。別出洋相了。記住，他們找的是我。他們要找我談。退一萬步來講，如果有什麼事的話，我會承擔的。但是絕不會有事的。我已給布賴恩打過電話。他在邁阿密有熟人。他有辦法的。」「你對布賴恩講了？」珍妮特問。

　　「還沒有，」肖恩承認道。「但是我給他的電話答錄機留了個口信。到旅館以後，我會再給他打電話。如果他仍不在家，我會把旅館房間的電話號碼留給他。對了，你的信用卡帶了沒有？」「當然帶了，」珍妮特說。

　　「謝謝你的信託基金，」肖恩說。他高興地在她膝蓋上拍了一下。「奎利蒂酒家全訂滿了，我就訂了里茨‧卡爾登賓館。」珍妮特凝視著右側車窗。腦子裡思緒萬千。這同信用卡無關。她不在意由她來付帳。肖恩有錢時也是很大方的，再說她的錢也用不完。她心煩的是員警在追捕他們。儘管肖恩很有男子漢氣概，提出由他一人承擔，但是珍妮特很清楚，即使到了那種地步，她也不會縮在後面，讓他一人挺身而出。那個看到汽車牌照的人一定也看到了她。自從愛上肖恩以來，她給自己帶來的只有煩惱，先是感情上的，現在則是業務上的。她不瞭解福布斯中心對於自己的護士參與撬竊殯儀館會作出什麼反應。她也想像不出今後會有什麼雇主對她的這種記錄產生好感。

　　珍妮特已到了驚慌失措的地步，可瞧那肖恩，他還是那樣沉著，那樣自信。他看上去真的很快活。她無法理解，明明知道邁阿密員警在追捕他，肖恩怎麼還能保持冷靜，顯得那麼泰然自若。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正理解他。

　　「你選那不勒斯有什麼目的？」珍妮特問，決定換一個話題。「你說過在路上向我解釋的。」「很簡單，」肖恩說。「三十三個治癒的髓母細胞瘤病人中，有一個就住在那不勒斯。他叫瑪律科姆‧貝頓科特。」「你是說治療後得到緩解的髓母細胞瘤病人？」「是的，」肖恩說。「他是第一批接受治療的病人之一。至今已快兩年了。」「你打算怎麼辦？」「去訪問他。」「打算說些什麼？」「我也講不清楚，」肖恩說。「我只能到時候臨時發揮。我想從病人觀點談談福布斯的治療方案一定會很有意思。我特別感興趣的是他們是怎麼對病人說的。他們一定要做些動員工作，病人才會簽字的。」「是什麼使你覺得他願意同你談呢？」珍妮特問。

　　「有誰能不敗在我具有的愛爾蘭魅力面前？」肖恩說。

　　「我們說正經事，」珍妮特說。「人們一般不願意談論自己的疾病。」「疾病，也許是的，」肖恩承認道。「但是從身患絕症得到康復則是另一碼事。你會感到驚奇的。人們喜歡談論這種事，喜歡談論創造醫學奇蹟的有名醫師。」「你總是有道理的，」珍妮特說。她不相信瑪律科姆‧貝頓科特會理肖恩那一套，但是她也清楚自己沒有辦法不讓肖恩去試一試。不管怎樣，除了員警追捕使她增添煩惱外，去外地度週末還是其樂無窮的，儘管肖恩另有企圖。她甚至設想她和肖恩也許能利用這個機會認真談談他倆的將來。畢竟，除了瑪律科姆‧貝頓科特以外，她在週末可以完全擁有肖恩而不受到任何干擾。

　　他們很快又看到了文明社會的跡象，公路又從二車道擴展成四車道。加油站、快餐廳和高爾夫球場從眼前閃過。

　　珍妮特看著地圖，為肖恩指路。又繞了好長時間，他們終於看到了具有地中海建築風格的里茨‧卡爾登賓館。周圍茂密的熱帶植物和珍奇花卉使人目不暇接。

　　「嗨，到家了！」肖恩把車停在賓館的停車門廊下時說。

　　一個穿藍色晨燕尾服、戴黑禮帽的人為他們開了車門，說：「歡迎光臨里茨‧卡爾登。」他們穿過碩大無比的玻璃門，只見粉紅色的大理石光可鑑人，地板上到處鋪著大塊大塊東方地毯，天花板上懸掛著水晶枝形吊燈。不少客人在拱形窗戶下面的高臺咖啡廳用茶點，邊上一個穿夜禮服的人坐在大鋼琴前演奏助興。

　　肖恩摟著珍妮特向住宿登記處走去。「我想我會喜歡這個地方的，」他告訴她。

　　※※※

　　湯姆‧威迪庫姆在二小時的汽車跟蹤中情緒波動了好幾次，起初，當珍妮特和肖恩出城朝西行駛時，湯姆就開始惴惴不安。繼而他又覺得這樣也許更好。如果他們去度假的話，他們一般會放鬆警惕，處於毫無戒備的狀態。

　　人們在城裡時往往生性多疑，小心提防。但是過了一小時後，湯姆開始看油量表，火氣越來越大。這個女人給他帶來那麼多麻煩，他真希望他們馬上把車停到路邊，他也可以下車用槍把兩個人都幹掉，一勞永逸地結束此事。

　　當車進入里茨‧卡爾登賓館時，湯姆懷疑自己的車一滴油也不剩了，因為在離賓館還有五英里路時，油量表上的指針早已指在零位。

　　湯姆避開賓館正門，把車繞到網球場旁邊的大停車場裡。他下車一路小跑朝賓館車道趕來，看到珍妮特的車直接停在賓館正門前，他把腳步放慢。

　　湯姆緊握著口袋裡的槍，繞過那輛紅車，隨著人群進入了賓館。他擔心有人會攔住他，但是這種擔心證明是多餘的。他戰戰兢兢地掃視了一眼豪華的大廳。他看到珍妮特和肖恩站在住宿登記處服務臺前。

　　借助由憤怒產生的膽量，湯姆毅然朝服務臺走去，站在肖恩旁邊。珍妮特和他之間就隔著肖恩一個人。離目標這麼近，湯姆感到全身都在瑟瑟發抖。

　　「靠海洋一邊的禁菸房間全部滿了，」服務臺的小姐對肖恩說。她身材嬌小，但眼睛很大，一頭金髮，皮膚曬得那麼黑，讓皮膚科醫師見了定要皺眉。

　　肖恩轉向珍妮特，朝她揚了揚眉。「你看怎麼樣？」他問。

　　「我們不妨看看非禁菸房間糟到什麼地步，」她建議道。

　　肖恩又轉向接待小姐。「能看得見海洋的非禁菸房間在第幾層？」他問。

　　「在五樓，」接待小姐說。「五〇一室。這是間漂亮的房間。」「好吧，」肖恩說。「我們就住住看。」

　　湯姆離開服務臺，朝電梯走去，心裡默默念著「五〇一室」。他看到一個粗壯的男人，身穿一套西服，戴著一隻微型耳機。湯姆避開這個人。進了賓館後，他的手一直放在口袋裡，緊緊地握著槍。

　　※※※

　　羅伯特‧哈里斯站在大鋼琴旁邊，顯得舉棋不定。像湯姆一樣，哈里斯一開始跟蹤時興奮異常。湯姆尾隨珍妮特不放證實了他當初的推測。但是當前面的車開出邁阿密城時，他也開始煩躁不安，尤其是當他想到車上的油可能不夠時。更糟的是，他飢餓難熬，上一餐飯還是在清晨吃的。他們一路不停直開到那不勒斯的里茨‧卡爾登賓館，這使哈里斯懷疑此行是否值得。湯姆開車來那不勒斯肯定算不上什麼罪行，他完全可以爭辯說他沒有在盯梢。

　　可惡的現實是，他哈里斯不得不承認，迄今為止他尚未掌握任何真實資料。

　　湯姆與珍妮特遭襲擊以及與乳癌病人猝死之間的聯繫畢竟只不過是推測而已。

　　哈里斯知道他必須等到湯姆對珍妮特公然採取侵犯行動時才能插手，他希望湯姆會這樣做。畢竟，湯姆對那個護士毫不掩飾的興趣已達到瘋狂的地步。這個護士長得不錯。事實上，她確實迷人和性感，哈里斯本人也暗暗羨慕。

　　哈里斯發覺自己這身Ｔ恤加短褲的打扮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趕緊繞過大鋼琴朝湯姆‧威迪庫姆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去。他看到珍妮特和肖恩還在辦住房手續。

　　哈里斯剛要加快腳步去追湯姆時，他感到有人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他轉身一看，原來是一個右耳戴著微型耳機的粗壯男人。此人身穿一套深色西服，混在客人中間。

　　哈里斯心裡明白，他不是客人，而是賓館保安人員。

　　「對不起，」那個保安人員說。「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哈里斯先朝湯姆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然後把視線轉回到眼前這個仍然攥住他手臂的保安人員身上。他知道他必須迅速作出決定。

　　※※※

　　「我們怎麼辦？」韋恩問。他俯身靠在駕駛盤上。綠色賓士車就停在離賓館正門不遠的地方。前面的林肯大轎車中無人下車，只看到穿號衣的賓館開門人在同司機交談，司機塞給他一張鈔票，估計數額不小。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斯特林說。「我的直覺告訴我應該看住田中，但是我又想知道哈里斯先生進賓館去幹什麼。」「注意！」韋恩說。「有新情況。」他們看到大轎車前座右邊的門打開了，走出一個穿得筆挺的年輕的日本人。他把手機放在車頂上，整了整深色領帶，把上衣扣子扣好。然後，他拿起手機，走進了賓館。

　　「你認為他們會考慮去暗殺肖恩‧墨菲嗎？」韋恩問。「那傢伙看上去像個職業殺手。」「我會深感驚訝的，」斯特林說。「這不是日本的風格。當然，田中非同尋常，尤其是考慮到他同日本黑社會的關係。而且，生物科技的價值已變得難以估量。我不敢說我對他的意圖已瞭若指掌。也許我們可以分頭行事，你進去跟著那日本人，千萬別讓他傷害墨菲先生。」韋恩馬上下車，三步併作兩步走進賓館。

　　等韋恩的身影消失後，斯特林的目光仍盯住林肯大轎車。他絞盡腦汁分析田中的意圖和下一步計畫。突然，他想起了須下公司的那架飛機。

　　斯特林拿起車內電話，同聯邦航空局的朋友通話。那個朋友查了電腦資訊後，對斯特林說：「鳥已離巢。」「什麼時間？」斯特林問。

　　「剛離開不久，」那個朋友說。

　　「是不是回東海岸去？」斯特林問。

　　「不是，」那個朋友說。「目的地是佛羅里達的那不勒斯。然後從那裡飛往墨西哥。」「你的消息太有用了，」斯特林說，心中一陣寬慰。斯特林把電話掛斷。這個電話打得太及時了。現在他能肯定肖恩‧墨菲不會被幹掉。他將享受免費飛越太平洋的特殊禮遇。

　　※※※

　　「我一點聞不出菸味，」珍妮特在寬敞的房間裡用鼻子拼命嗅。接著，她把落地窗打開，走到外面陽臺上。「肖恩，快出來！」她大聲叫喚。「風景太美了。」

　　肖恩正坐在床邊，讀使用長途電話的注意事項。他聽到珍妮特的叫喚，起身走到陽臺上去。

　　極目望去，如畫的風景一覽無餘。陽臺下面是一片碧綠的沼澤地，北邊的海灘像一輪新月，幾乎同遠處的島嶼連接，南邊的海灘像一條直線，海灘盡頭是一排高聳入雲的公寓大樓，西邊，彤雲環繞的太陽斜照著寧靜的海灣，深綠色的海水中點綴著衝浪板上色彩鮮豔的風帆。

　　「讓我們上海灘去游泳吧，」珍妮特提議道。她的眼中閃現出興奮的神情。

　　「你興致真高，」肖恩說。「不過，讓我先給布賴恩和貝頓科特先生打個電話。」

　　「祝你好運，」珍妮特說著進浴室去更衣。

　　珍妮特在浴室換上游泳衣時，肖恩先撥了布賴恩家的電話號碼。現在六點已過，肖恩希望布賴恩已回到家中。令人失望的是，接電話的還是錄音聲。

　　肖恩只得留下里茨賓館的電話號碼和他的房間號，要他哥哥回來後馬上打回電。

　　肖恩稍加思索後還補充說，事情緊急。

　　接下來，肖恩撥了瑪律科姆‧貝頓科特先生的電話號碼，電話鈴響了兩下，貝頓科特先生親自接了電話。

　　肖恩開始即興表演。他先自我介紹了一番，說他正在福布斯癌症中心搞研究。

　　他看到貝頓科特先生的病歷卡後，很想有機會同他談談有關治療的情況。

　　「請叫我瑪律科姆，」貝頓科特先生說。「你在什麼地方打的電話，是從邁阿密嗎？」「我已經在那不勒斯，」肖恩說。「我和女友剛開車到這裡。」「太好了。那麼說你們已在附近。你說你是哈佛學生。僅僅是醫學院研究生，還是本科也在哈佛讀的。」肖恩說他本科也是在哈佛讀的，現在是醫學院博士生。

　　「我也是哈佛校友，」瑪律科姆說。「是五〇級的。我敢說這聽上去像是在一個世紀以前的事。你喜歡什麼運動？」肖恩很奇怪，對方竟然把話題扯到那裡去，但是他決定客隨主便，同他攀談下去。他告訴瑪律科姆他是冰球校隊隊員。

　　「我參加過賽艇校隊，」瑪律科姆說。「對了，你感興趣的是我在福布斯中心接受治療的情況，而不是我大學時代的輝煌日子。你們要在那不勒斯待多久？」

　　「就這個週末。」「請別掛掉，年輕人，」瑪律科姆說。他一會兒回來接著說：「你們一起來吃晚飯，怎麼樣？」「你太客氣了，」肖恩說。「你肯定這不會給你添麻煩嗎？」「不會的，我已請示過我的頂頭上司，」瑪律科姆樂呵呵地說。「哈麗特說，有你們年輕人作伴她會很高興的。你看八點半怎麼樣？穿便服就行。」

　　「你考慮得很周到，」肖恩說。「請告訴我到你家怎麼走。」瑪律科姆告訴肖恩他就住在那不勒斯老城的南面，接著肖恩把他指引的具體路線用筆記了下來。

　　肖恩剛把電話掛斷，就聽到有人敲門。他把門打開，原來是穿著制服的賓館服務員。他首先請肖恩原諒他打擾他們，接著把一盤水果和一瓶香檳酒放在桌上，說是經理讓他送來的，作為未能提供禁菸房間的一種歉意。

　　肖恩謝過以後，給了服務員小費。等服務員走後，肖恩倒了兩杯酒，叫珍妮特出來。

　　珍妮特穿著一件黑色的游泳衣站在浴室門口，整個大腿都裸露在外，肖恩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你太美了，」他說。

　　「你喜歡這件游泳衣嗎？」珍妮特旋轉著走進房間。「我在離開波士頓前剛買的。」「我太喜歡了，」肖恩說。他再一次欣賞她那迷人的線條，記得他第一次見到她從案板上爬下來時正是她的窈窕身材吸引了他。

　　肖恩遞給她一杯香檳酒，向她解釋說是經理送的。

　　「為我們清靜的週末乾杯，」珍妮特說著把杯子舉到肖恩面前。

　　「說得好，乾杯！」肖恩說，同她碰了一下杯。

　　「再為我們週末的談心乾杯，」珍妮特補充說。

　　肖恩又碰了一次杯，但是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談什麼？」他問。

　　「在未來二四小時內我想認真談談我們之間的關係，」珍妮特說。

　　「那麼嚴重嗎？」肖恩皺起眉毛說。

　　「別哭喪著臉，」珍妮特說。「把酒喝完，穿上你的游泳褲。太陽很快就要下山了。」肖恩只得把尼龍運動短褲暫作游泳褲用。他在離開波士頓前整理行李時，沒能找到他的游泳褲。這他並不放在心上，因為他不打算常去海灘，即使去海灘，他也不過去散散步，看看漂亮姑娘。他從來沒有想到要下水游泳。

　　他倆喝完這杯香檳酒後，套上賓館提供的毛巾布海濱服。在電梯裡，肖恩把瑪律科姆‧貝頓科特請他們吃飯的消息告訴了珍妮特。珍妮特對此深感意外，也頗感失望。她原來期望著和肖恩二人共用一頓浪漫的晚餐。

　　他們經過賓館的游泳池，穿過一段沼澤地，來到了墨西哥灣。在這個時間，海灘上依然令人眼花繚亂。貼著賓館的海灘上，白色細沙上點綴著紅杉木家具和藍色的遮陽傘。北邊的海灘上散佈著一群群悠閒的日光浴喜愛者，而南邊的海灘上已空無一人。

　　為了清靜，他們朝南邊海灘走去。他們儘量沿著海邊走，聽任海浪有間歇地沖洗他們的腳。海水並非想像中那樣暖和，儘管說不上冷，但依然給人涼絲絲的感覺。

　　他們手攜手漫步在海邊潮濕堅硬的沙灘上，太陽正在沉入地平線，在海面上留下最後一道耀眼的金光。等太陽完全陷入地平線後，綠色的海水變成銀灰色。

　　「你真的從心底裡喜歡我嗎？」珍妮特突然冒出這個問題。因為今天晚飯時已無法同肖恩認真交談，她認為眼下是談心的最好機會，哪怕開個頭也好。總而言之，再也沒有比傍晚海灘散步更浪漫的事了。

　　「我當然喜歡你，」肖恩說。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我沒告訴你嗎？」肖恩表示詫異。

　　「沒有，從來沒有。」「其實，我一直是這樣想的，」肖恩說。

　　「你願意說你很喜歡我嗎？」「我當然願意，」肖恩說。

　　「你愛我嗎，肖恩？」珍妮特問。

　　他們望著他們在沙灘印下的腳印。

　　「是的，」肖恩說。

　　「是什麼？」珍妮特追問道。

　　「是你剛才說的，」肖恩回答道。他朝太陽剛陷下去的地平線眺望，那裡依然是火紅的一片。

　　「看著我，肖恩，」珍妮特說。

　　肖恩不太情願地直視著她的眼睛。

　　「你為什麼不能告訴我你愛我？」她問。

　　「我不是告訴你了？」肖恩說。

　　「你沒有說這三個字，」珍妮特說。「為什麼說不出口？」「我是愛爾蘭人，」肖恩說，想顯得輕鬆一些。「愛爾蘭人不善於談論他們的感情。」「好吧，至少你承認了，」珍妮特說。「但是你是否真的喜歡我是至關重要的，如果沒有這種感情基礎，我需要的那種談心也就沒有意義了。」「這種感情基礎是有的，」肖恩堅持說。

　　「好吧，我現在放你一馬，」珍妮特說，拉住肖恩不讓他朝前走。「但是我得說我始終解不開這個謎：你在談論生活中其他事情時常常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而一談到我們之間的關係時，你就變得沉默寡言，話也不會講了。不過我們可以以後再談。現在先去游泳，怎麼樣？」「你真的想下水嗎？」他問。海水已變得黑乎乎一片。「不下水叫游泳嗎？」珍妮特反問道。「我明白了，」肖恩說。「但是我穿的不是游泳褲。」他怕這種短褲一浸水就變得暴露無遺，好像沒穿褲子一樣。珍妮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跑了這麼長一段路來游泳，他竟然想臨陣脫逃，僅僅為了什麼短褲。

　　「如果這種短褲有問題，」她說，「那你為什麼不乾脆脫掉它？」

　　「聽好了！」肖恩用揶揄的口吻說。「一個正派的小姐建議我光著屁股游泳。好吧，只要你帶頭，我願意奉陪。」肖恩在暮色蒼茫中朝珍妮特看。

　　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希望他的話使她感到尷尬。誰讓她剛才大談感情使他侷促不安。他不能肯定她是否會應戰，但是近來珍妮特常有使人驚訝的舉動。

　　這一切好像都是從她出人意料跟隨他到佛羅里達開始的。

　　「誰先脫？」她問。

　　「我們一起脫。」他說。

　　他倆面面相覷遲疑了一會兒，就動手把毛巾布海濱服和游泳衣褲一一脫光，一絲不掛地蹦蹦跳跳躍入輕撫海灘的波浪中。他們在剛剛降臨的夜幕中，腳踩淺水區，盡情地嬉鬧，讓輕浪微波沖刷自己裸露的胴體。剛剛度過人人唯恐裹得不嚴的波士頓寒冬後，這無異於無拘束地回歸自然，對珍妮特來說尤其如此。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對這種感覺的歡喜簡直到了忘乎所以的地步。

　　十五分鐘以後，他們戀戀不捨地從水中出來，爭先恐後地衝到岸上去搶自己的衣服，劃破靜空的格格笑聲使人以為是一對放蕩不羈的少男少女。珍妮特剛要套上自己的游泳衣，肖恩早有打算地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澳大利亞松樹的樹冠下。他們把海濱服鋪在撒滿松針的沙地上，兩人緊緊摟成一團倒下去，盡情地享受無盡的樂趣。

　　但是這種無憂無慮的歡樂並沒有延續多少時間。

　　珍妮特第一個覺得有些不對勁。她抬起頭，朝白沙灘勾勒出來的海岸線望去。

　　「你聽到什麼聲音嗎？」她問。

　　「我沒有，」肖恩回答說。他根本不想去聽。

　　「我是認真的，」珍妮特說著坐了起來。「我聽到聲音了。」在他倆還沒來得及採取進一步行動時，一個人影從松樹覆蓋的幽暗處竄了出來。他們看不清此人的臉，只見一把鑲有螺鈿的槍對著珍妮特。

　　「如果這塊地方是你的私人財產，我們可以馬上離開，」肖恩說。他也坐了起來。

　　「閉嘴！」湯姆從牙縫裡擠出這聲命令。他的眼睛貪婪地注視著一絲不掛的珍妮特。他原來計畫一竄出來就把他們兩人立即殺死，但是眼前的一幕使他猶豫不決。儘管在暮色籠罩下他看不清楚，但腦子卻沉浸在想入非非的遐想中。他發覺自己喪失了正常的思維能力。

　　珍妮特感覺到對方淫猥的眼光，抓起游泳衣把胸脯遮起來。湯姆不是善罷甘休的人，他猛地用左手一把將珍妮特的游泳衣搶過來，扔到一邊去。

　　「你本來就不該多管閒事，」湯姆厲聲說道。

　　「你在說些什麼？」珍妮特問道，眼睛仍盯著槍口。「愛麗絲告訴過我，像你這樣的姑娘會企圖引誘我的，」湯姆說。

　　「愛麗絲是誰？」肖恩問。他已站了起來。他希望同湯姆的對話繼續下去。

　　「閉嘴！」湯姆怒吼道，把槍移向肖恩的方向。他決定先把這傢伙幹掉。

　　他伸直手臂，扣動了扳機，槍聲響了。但是子彈沒有擊中目標。就在湯姆扣扳機的一剎那，第二個人影從天而降，一拳把湯姆揍得跌跌撞撞。湯姆遭此意外一擊，手槍也從手中飛掉了。槍落在肖恩的腳邊。震耳欲聾的槍聲使肖恩大驚失色，他心有餘悸地瞪著地上的手槍看。他簡直不能相信，會有人朝他開槍。「把槍拿起來！」

　　哈里斯在與湯姆搏鬥的同時大聲提醒肖恩。他們扭打著滾到松樹的樹幹上。湯姆一下子掙脫了，拔腳朝海灘跑，還沒跑出多遠，又被緊追不捨的哈里斯扭住。肖恩和珍妮特驚魂稍定後馬上作出反應。

　　珍妮特抓起兩人的衣服，肖恩撿起地上的手槍。他們看到哈里斯和湯姆在海邊附近的沙灘上扭打翻滾。

　　「讓我們快離開！」肖恩焦急地說。

　　「可是誰救了我們？」珍妮特問。「我們不該去幫他嗎？」

　　「不用，」肖恩說，「我認出了那個人。他不需要任何說明。讓我們走吧。」肖恩不管珍妮特願意不願意，拉著她的手就朝賓館方向奔去。好幾次，珍妮特都想回頭看看，肖恩硬拉著她朝前跑。他們在離賓館不遠的地方停了下來，穿上衣服。

　　「那個救我們的人是誰？」珍妮特喘著粗氣問。

　　「福布斯中心的保安主任，」肖恩同樣呼吸急促地說。「他叫羅伯特‧哈里斯。他不會有問題的。我們應該擔心的倒是那個瘋子。」「他是誰？」珍妮特問。

　　「我一點也不知道，」肖恩說。

　　「我們怎麼對員警講呢？」珍妮特問。

　　「什麼也不講，」肖恩說。「我們不去報警。我不能去報警。他們還在找我呢。我要同布賴恩談過以後才能見員警。」他們又一路小跑，經過游泳池，進了賓館。

　　「那個帶槍的人一定同福布斯中心有關，」珍妮特說。「否則，保安主任不會同時出現。」「你的推測可能是對的，」肖恩說。「除非羅伯特‧哈里斯像員警一樣也在追蹤我。他完全可能為了賞金對我窮追不捨，因為他巴不得把我清除掉。」

　　「這些可不是好消息，」珍妮特在他們乘電梯上樓時說。「我也這樣想，」肖恩說。

　　「好像發生了什麼古怪的事，而我們卻沒有任何線索。」「我們該怎麼辦呢？」珍妮特問。「我仍然認為應該去報警。」「第一件事，我們必須換一個旅館，」肖恩說。「讓哈里斯知道我們在那不勒斯已經夠糟了，我們絕不能讓他知道我們住在哪家旅館。」他們一回到房間就收拾東西。珍妮特還苦口婆心勸肖恩去報警，但是遭到肖恩斷然拒絕。

　　「我的計畫是這樣的，」肖恩說。「我帶著行李到游泳池去，然後從網球場溜出去。你直接從正門出去。把汽車開過來接我。」「你這是幹什麼？」珍妮特問。「為什麼這樣偷偷摸摸？」「至少我們已被哈里斯跟蹤，」肖恩說。「我要讓所有人都以為我們還住在這裡。」珍妮特決定照肖恩的計畫行事，省得麻煩。她看得出他主意已定，不容爭辯。再說，他這樣處處提防也許不無道理。

　　肖恩拿了行李先走一步。

　　韋恩‧愛德華快步回到賓士車，鑽進駕駛員旁邊的位子。斯特林已經坐在駕駛座上。

　　斯特林看到那個年輕的日本人也鑽進林肯大轎車。「出了什麼事？」斯特林問。

　　「我也說不上，」韋恩說。「那個日本人進賓館後就坐在大廳裡看雜誌。剛才，那個姑娘單獨從電梯裡出來。她在門口等服務員把她的車開來。沒有肖恩‧墨菲的影子。我敢說大轎車裡那些傢伙一定像我們一樣不知所措。」服務員把紅色的皮蒂亞克車開到門口。

　　林肯大轎車發動起來，排氣管裡排出一股黑煙。

　　斯特林也把賓士車發動起來。他告訴韋恩須下公司的飛機已朝那不勒斯飛來。

　　「毫無疑問要出什麼事了，」韋恩說。

　　「我肯定是今天晚上，」斯特林說。「我們必須提高警惕，隨時準備行動。」

　　※※※

　　珍妮特‧里爾登開著那輛紅色的皮蒂亞克車從旁邊駛過，緊接著林肯大轎車也過去了，斯特林讓車打了個Ｕ字形彎，緊跟上去。

　　在賓館車道盡頭，皮蒂亞克車朝右轉。林肯大轎車也如法炮製。

　　「我懷疑其中有詐，」韋恩說。「這裡面有些不對勁。只有朝左拐才能到街上去，朝右轉是死路一條。」斯特林也尾隨他們朝右拐。韋恩說得對，前面是一條死路。但是在死路盡頭前有一個入口處，通向一個很大的停車場。由於入口處被樹葉遮擋，剛才從遠處看不清楚。斯特林把車駛入停車場。

　　「林肯大轎車在那裡，」韋恩說，手指著右方。

　　「皮蒂亞克車在那裡，」斯特林說，指著網球場的方向。「瞧，墨菲先生正在把行李裝到車後面的行李箱內。這樣不辭而別是相當不同尋常的。」「我想他們一定自以為這樣做很聰明，」韋恩說，不禁大搖其頭。

　　「也許此舉同羅伯特‧哈里斯先生有關，」斯特林說。他們看著紅色的皮蒂亞克車從出口處駛出停車場。林肯大轎車跟了上去。稍等了一會兒，斯特林也跟了上去。

　　「注意搜索哈里斯的那輛車，」斯特林提醒韋恩。

　　韋恩點點頭。「我在注意，」他要斯特林放心。

　　他們朝南開了四五英里，然後拐向西南，朝海灣徑直駛去。他們最終駛入海濱大道。

　　「這個地區建築物要多得多，」韋恩說。大道兩旁都是一排排公寓大樓，前面是修剪整齊的草地和精心照料的花床。他們再行駛一會兒就看到紅色的皮蒂亞克車駛上通往埃奇沃特海灘旅館一樓正門的坡道。林肯大轎車沒上坡道，駛入大樓底下。

　　斯特林把車停在坡道斜面的路旁，他把引擎關掉。

　　他們看到肖恩在指揮旅館服務員搬行李。

　　「這是一家不錯的小旅館，」韋恩說。「不那麼講究排場。」「這外表是很容易使人上當的，」斯特林說。「我聽銀行裡的一些朋友說過，一個可愛的瑞士人把這家旅館買下後按照歐洲的風格把它裝修一新。」「你認為田中會在這裡下手？」韋恩問。

　　「我相信他希望肖恩和他的夥伴會出來，這樣他們可以在偏僻的地方制服他們。」

　　「如果我同那個小妞在一起，我會把門閂上，讓服務員把飯送到房間。」斯特林拿起車內電話。「關於墨菲先生的女伴，讓我們聽聽我在波士頓的朋友能向我提供什麼背景資料。」

第九章

　　三月六日星期六下午七時五十二分

　　「這房間好極了，」珍妮特打開熱帶地區特有的木製大百葉窗時說。

　　肖恩走到珍妮特身邊。「這房間看上去像懸掛在海灘上似的，」他說。

　　他們的房間在三樓。一直延伸到海邊的海灘被照得通明。

　　他們兩人都儘量想忘掉剛才海灘上發生的令人不安的事。起初，珍妮特想回邁阿密去，但是肖恩勸說她留下來。他說不管對剛才的事件作何解釋，畢竟已經過去了。他還說，既然他們不辭辛勞一路開車到了那不勒斯，他們至少得好好玩一玩。

　　「我們快點準備吧，」肖恩說。「瑪律科姆‧貝頓科特期待我們四十分鐘後到他家作客。」在珍妮特淋浴時，肖恩坐在床邊再給布賴恩打電話。他再次聽到錄音聲音時像被澆了一桶涼水。他留言告訴布賴恩剛才的電話號碼作廢。他留下埃奇沃特旅館的電話號碼和房間號，並告訴他哥哥他要出去吃晚飯，回來後，不管多晚，他會再打電話。最後他說有極其重要的事要商量。

　　肖恩接著給貝頓科特家掛了電話，通知他們可能會遲到幾分鐘。貝頓科特先生請他不必放在心上。

　　珍妮特還在浴室內，肖恩就坐在床邊，取出海灘上撿來的那把槍。他打開旋轉彈膛，把沙子抖掉。這是一把老式左輪手槍，還剩下四顆子彈。肖恩想到剛才差點被一槍打死，還有些害怕。他也想到，救他一命的竟是他第一次見面就討厭的人，生活就是這樣令人啼笑皆非。

　　肖恩把旋轉彈膛關上，把槍藏在襯衫裡。過去二十四小時內無法解釋的災禍接二連三發生，使他不想放棄這個武裝自己的機會。肖恩察覺到出了什麼怪事。像一個有經驗的醫師一樣，他試圖把所有症狀同某一種疾病聯繫起來。

　　他本能地覺得應該把槍帶著以防萬一。

　　珍妮特洗好淋浴後，肖恩進去洗。珍妮特一邊化妝一邊喋喋不休地抱怨沒及時去報警。但是肖恩毫不動搖，堅持說羅伯特‧哈里斯完全有能力單獨對付這種局面。

　　「如果事後我們被迫解釋為什麼不及時報警，我們不是無法自圓其說嗎？」珍妮特據理力爭。

　　「不錯，」肖恩承認道，「但是這正是我們需要布賴恩幫我們處理的事之一。我們不談這些吧，讓我們快快活活過一段時間。」

　　「還有一個問題，」珍妮特說，「那人說我多管閒事。你認為他指的是什麼？」肖恩氣咻咻地把兩手一舉。「那傢伙顯然是個瘋子。他很可能是偏執性精神病發作。我怎麼能知道他講些什麼？」

　　「算了，」珍妮特說。「別那麼激動。你給布賴恩又打過電話了嗎？」肖恩點點頭。

　　「這個遊手好閒的傢伙還沒有回家，」他說，「不過我把這裡的電話號碼已留給他了。我們去吃飯時他很可能來電話。」當他們準備動身時，肖恩打電話讓泊車服務員把他們的車開到旅館門口。他們離開房間時，肖恩瞞著珍妮特把手槍塞在口袋裡。

　　他們沿著海濱大道朝南行駛時，珍妮特終於平靜下來。她開始欣賞周圍的環境，尤其是各種鮮花盛開的樹。她注意到路上沒有垃圾，牆上沒有亂塗亂畫，甚至看不到一個無家可歸的人。美國城市中普遍存在的問題與那不勒斯無緣。

　　她剛提醒肖恩觀看那些特別美麗的花時，她注意到肖恩幾乎一直盯著後視鏡看。

　　「你在找什麼？」她問道。

　　「羅伯特‧哈里斯，」肖恩說。

　　珍妮特扭頭朝後面看了一眼，又回過頭看著肖恩。

　　「你看到他了嗎？」她警覺地問。

　　肖恩搖搖頭。「沒有，」他說。「我沒有看到哈里斯，但是我發現有一輛車在跟蹤我們。」「噢，天哪！」珍妮特說。同她期望的相反，這個週末真是多災多難。

　　肖恩在馬路中央突然來了個Ｕ字形轉彎。珍妮特不得不抓住儀錶板才穩住自己。

　　一眨眼工夫他們又朝來的路上開回去。

　　「注意第二輛車，」肖恩說。「看看這是一輛什麼車，開車的是誰。」肖恩把車速放慢，讓第二輛車迎著他們從旁邊駛過。

　　「這是一輛豪華大轎車，」珍妮特驚奇地說。

　　「你看，這怎麼不叫我疑慮重重，」肖恩煩躁地說。「羅伯特‧哈里斯肯定不會開這種豪華車的。」肖恩突然又來了個Ｕ字形轉彎，重新朝南行駛。

　　「你以後作這種急轉彎之類的突然動作時先給我打個招呼行嗎？」珍妮特忿忿不平地說。她重新在位子上坐端正。

　　「對不起，」肖恩說。

　　他們經過老城繼續朝南行駛時，注意到兩旁的房子越來越大，越來越氣派不凡。

　　他們進入了豪華住宅區。當他們的車開進燈火通明的瑪律科姆‧貝頓科特家的車道時，他們不禁產生了一種敬畏的感覺。他們把車停在標牌上寫著「客人停車處」的地方，離房子足足還有一〇〇英尺遠。

　　「這裡看上去簡直像法國城堡的翻版，」珍妮特說。「房子這麼大！這裡的主人是幹什麼的？」「他經營的是很大的醫藥公司，」肖恩說。他先下車，繞到車子右邊為珍妮特打開車門。

　　「我不知道經營醫藥公司會這麼富有，」珍妮特說。

　　※※※

　　貝頓科特夫婦是一對殷勤的主人。他們把肖恩和珍妮特當老朋友那樣接待。主人請他們喝最名貴的香檳酒，帶他們參觀二萬平方英尺的住宅。那裡有兩層的游泳池，水從上面一層游泳池像瀑布一樣直瀉入下一層，在寬敞的私人碼頭上停著一艘長達一二〇英尺的柚木遊艇。

　　「有人也許會說這幢房子太大了，」瑪律科姆在餐桌旁說。「可是我和哈里特已經習慣於住大的房子。說老實話，我們在康乃狄克州的房子比這幢還要大。」

　　「我們還經常請客，」哈里特說。她按了一下鈴，僕人把第一道菜送上來。另一個僕人給每人倒晶瑩透明的白酒。

　　「你現在福布斯中心搞研究，」瑪律科姆對肖恩說。「你真幸運，肖恩。這是個了不起的地方。我想你一定見過梅森大夫吧？」「梅森大夫和利維大夫，」肖恩說。

　　「他們在幹了不起的事，」瑪律科姆說。「當然，我不講你也知道了。我本人就是活生生的證明。」「我明白你對他們很感激，」肖恩說。「但是……」「『感激』這個詞還不夠，」瑪律科姆打斷肖恩的話。「他們給了我第二次生命，單單感激是不夠的。」

　　「我們通過我們的基金會向福布斯中心捐贈了五百萬，」哈里特說。「我們美國人應該把錢用在這種卓有成效的科研機構上，而不是像國會那樣專搞政治性撥款。」「哈里特一談起科研經費的事就有氣，」瑪律科姆解釋道。

　　「她講得很有道理，」肖恩承認道。「不過，作為一個醫科學生，貝頓科特先生，我對你生病住院的經歷很感興趣，想從你那裡瞭解第一手資料。對於你接受的治療，你是怎麼看的？考慮到你經營的事業，我想你一定也會感興趣的。」「你是指治療品質，還是治療本身？」「我是指治療本身，」肖恩說。

　　「我是個生意人，不是個醫師，」瑪律科姆說。「但是我自認為是個懂醫學常識的外行。我一住進福布斯醫院，他們馬上用某種抗體對我進行免疫治療。第一天他們對腫瘤進行活組織檢查，並從我體內取出了白血球細胞。他們通過腫瘤把這種白血球細胞培養成殺傷細胞（ｋｉｌｌｅｒｃｅｌｌｓ），再輸入我的血液中。據我理解，抗體先把癌細胞包圍，然後由殺傷細胞把它們徹底消滅。」瑪律科姆朝哈里特看了一眼，看她有沒有要補充的。

　　「情況就是這樣，」她表示同意。

　　「一開始我的症狀有所加劇，」瑪律科姆說。「但是以後就一天比一天好。核磁共振顯示我體內的腫瘤都消失了。現在我感覺好極了。」為了強調這一點，他還用拳頭在胸部捶了一下。

　　「你現在還去看門診嗎？」肖恩問。

　　「去的，」瑪律科姆說。「現在定於每半年回去檢查一次。梅森大夫說我已治癒，我打算把檢查時間改為一年一次。我每次去檢查，為了保險起見。他們仍給我注射一劑抗體。」「什麼症狀也沒有了嗎？」肖恩問。

　　「完全沒有了，」瑪律科姆說。「我現在同健康人完全一樣。」第一道菜的盤子端走後，主菜送上來了，僕人又給每人倒了一杯紅色的醇酒。肖恩現在已徹底放鬆。他朝珍妮特看去，見她同哈里特談得很投機，原來她們談到了兩個家族共同的朋友。珍妮特碰到肖恩的視線時，朝他回眸一笑。一眼就看得出，她過得很愉快。

　　瑪律科姆非常陶醉地呷了一口美酒。他把杯子放下，瞧著肖恩。「我不僅沒有腦瘤的任何症狀，而且我現在的感覺好極了。還記得在我接受免疫治療的前一年，我不知受了多少罪。先是膝蓋動手術，接著得了腦炎，最後又是腦瘤。今年我的身體好極了，連傷風感冒都沒有。」「你得過腦炎？」肖恩問道，忘了把叉好的食物往嘴裡送。

　　「是的，」瑪律科姆說。「我曾經是個病鬼。讀醫的人只要研究我就行。我一身是病：陣發性頭痛，發燒，經常有大便感覺，還有……」瑪律科姆湊到肖恩耳邊低聲說：「我小便時陰莖有燒灼感。」他朝女士們望了一眼，見她們沒注意他的話。

　　「你怎麼知道得的是腦炎？」肖恩問。他乾脆把叉子擱到盤子上。

　　「是這樣的，我頭痛難熬，」瑪律科姆說。「我先去當地醫院看內科，那位內科醫師馬上把我轉到哥倫比亞長老會醫院。他們那裡擅長治療各種各樣奇怪的熱帶病。那裡的醫師診斷出我得了腦炎。他們都感到很吃驚，認為那不是患腦炎的季節。不管怎樣，腦炎並不嚴重，我臥床休息了一段時間就好了。誰知兩個月以後，我得了腦瘤。我想我完了。我的醫師也認為我完了。起先，他們以為癌是從結腸或前列腺等其他部位轉移過去的，檢查的結果否定了他們的設想。他們決定作活組織檢查。以後的事你都知道了。」瑪律科姆又呷了一口酒。他看到肖恩目瞪口呆坐在桌旁，一動也不動。

　　瑪律科姆問：「你沒事吧，小夥子？」肖恩像被人催眠後剛醒來那樣眨了眨眼。

　　「我很好，」他支支吾吾地說。

　　他馬上為自己的走神而道歉，說剛才被瑪律科姆的經歷驚呆了。他十分感謝瑪律科姆對他如此推心置腹。

　　「這是我應該做的，」瑪律科姆說。「如果這有利於培養像你這樣的醫學生，我覺得好像我還在欠醫學界的債。要不是你的導師梅森大夫和他的同事利維大夫，就不會有今天的我。」瑪律科姆轉而同女士們攀談起來。除了肖恩以外，其他人都把盤中的菜吃完了，話題也轉到那不勒斯以及貝頓科特夫婦為何決定把別墅建在這裡。

　　「我們去游泳池的平臺上用甜食，怎麼樣？」哈里特在僕人把盤子收掉後建議道。

　　「對不起，我們不得不放棄甜食，」肖恩說。「我和珍妮特忙了整整一天。我怕再不回旅館，我們就要站著睡著了。珍妮特，你說是嗎？」珍妮特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勉強地啟齒一笑，一是為了禮貌，二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窘迫感。

　　五分鐘以後，他們在門廳向貝頓科特夫婦道別。瑪律科姆把自己的私人直線電話號碼告訴肖恩，說肖恩如果還有問題的話可直接給他打電話。

　　等大門關上，他們踏上寬敞的車道時，珍妮特的火氣上來了。「你剛才太不講禮貌了，」她說，「他們這對和藹可親的老人對我們這麼好，你卻在中途退席。」

　　「晚餐已經結束了，」肖恩提醒她。「哈里特已在談論甜食。再說，我一分鐘也不能再待下去。瑪律科姆使我瞭解到好些不同尋常的事。他剛才介紹病情時，你聽到沒有？」「我在同哈里特談話，」珍妮特仍然怒氣未消。

　　「他告訴我他因腦炎動了一次手術，但是僅僅過了幾個月他就查出有腦瘤。」

　　「這說明什麼呢？」珍妮特問。

　　「我回憶起海倫‧卡伯特和路易士‧馬丁也有同樣的病史，」肖恩說。

　　「因為他們的病史和體檢資料是我整理的。」「你認為這三個人的病之間有某種聯繫？」她問。她的火氣已開始平下來。

　　「我似乎記得我們影印的病歷卡中好多病人都有同樣情況，」肖恩說。

　　「我當然不能十分肯定，但是僅僅根據這三個完全相像的病例，也很難說是純粹的巧合。」「你在說些什麼？」珍妮特問。

　　「我自己也沒有把握，」肖恩說。「但是這一點說明有必要去基韋斯特。福布斯中心在那裡設有一個基礎診斷實驗室，所有的活組織檢查都送到那裡。」

　　「我下個週末不值班，」珍妮特說。「星期六和星期天都休息。我願意陪你去基韋斯特。」「我不想再等，」肖恩說。「我要馬上就去。」他考慮到員警正在追捕他，他又無法同布賴恩連繫上，他也許無法再等一個星期。

　　珍妮特停住腳步，看了一下錶。已經過了十點。「你是說今天晚上就去嗎？」

　　她問道，不敢相信這是肖恩的想法。

　　「先讓我們查一查地圖，看基韋斯特離這兒有多遠，」肖恩說。「然後我們再作決定。」珍妮特又開始朝前走。「肖恩，你變得越來越怪，越來越難以理解，」她說。「你在最後一分鐘給人家打電話，人家誠心誠意請你吃飯，然而你卻在中途退席，突然想到什麼基韋斯特去。我算服了你啦。不過我要聲明：本小姐今天晚上不去基韋斯特。本小姐……」珍妮特怒氣沖沖的獨白剛發表到一半，突然撞到一個人身上。此人穿一套深色西服、白襯衫，戴一條深色領帶。由於樹冠下漆黑一團，看不清此人的臉和頭髮顏色。

　　珍妮特倒抽了一口冷氣。她剛才在海灘突遭殺手襲擊，餘悸未消，現在又從黑暗中竄出另一個不速之客，嚇得臉色發白，全身發抖。肖恩剛想前去相助，另一個黑影把他擋住了。

　　儘管夜色蒼茫，肖恩仍能辨別出眼前的人是亞洲人。第三個人又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肖恩身後。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肖恩朝身後的房子看了一眼，估計一下要多少時間能跑到大門口求救。遺憾的是，以後的一切將取決於瑪律科姆‧貝頓科特能否迅速作出反應。

　　「請，」肖恩前面的人用標準的英語說。「我們老闆請你和你的女伴過去，有話要談。」肖恩一一打量了三個不速之客。他們個個充滿自信，從容不迫，這反而使肖恩心慌意亂。肖恩感覺到上衣口袋裡那把沉甸甸的槍，但是他不敢掏槍。

　　他對槍是個外行，他絕對不可能同時射死三個人。他甚至不敢想像這些人將會如何報復。

　　「如果出現麻煩，你們會感到遺憾的，」同一個人說。「請，我們老闆就在路邊的那輛車上。」

　　「肖恩，」珍妮特用顫抖的聲音說，「這些人是誰？」「我不知道，」肖恩回答她。然後，他對面前的人說：「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們的老闆是誰，他為什麼要同我們談話？」「請吧，」那人重複道。「我們老闆會告訴你的。請，車子離這裡只有幾步遠。」

　　「好吧，既然你們這樣客氣，」肖恩說。「我們就去同你們老闆打個招呼吧。」肖恩走到珍妮特身邊，把手摟住她的肩，一起朝街上走去。剛才同肖恩講話的高個子日本人在前面領路，另兩個日本人默默地走在肖恩和珍妮特後面。

　　林肯大轎車泊在一排樹下，那裡漆黑一片，只有走到幾步遠時才看得出車的輪廓。高個子日本人把後車門打開，請肖恩和珍妮特上車。

　　「不能請你們老闆出來嗎？」肖恩問。他懷疑這是否就是剛才來貝頓科特家的路上跟蹤他們的那輛大轎車。他猜想肯定是的。

　　「請，」高個子日本人說。「車裡面要舒適得多。」肖恩示意珍妮特先上車，他跟在她後面也上了車。另一邊車門幾乎在同時打開，一個日本人上車坐在珍妮特身邊，另一個日本人隨肖恩上車，坐在他身邊。高個子日本人坐到駕駛座上，把車發動起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肖恩？」珍妮特問。她最初的震驚已變成恐懼。

　　肖恩看到駕駛員旁邊的位子上坐著第四個日本人，他面前的儀錶板上有一臺固定的小電視機。

　　「非常感謝你們來見我，」田中說，微微鞠了一躬。他的日本口音幾乎察覺不出。「讓你們坐得這樣不舒服，我非常抱歉，好在路程不遠。」汽車突然開動起來，珍妮特一把抓住肖恩的手。

　　「你們都非常彬彬有禮，」肖恩說。「我們對此表示感謝。但是如果你能告訴我們這樣做的目的以及我們要去的地方，我們會更加感激。」「你們已被邀請去度假，」田中說。黑暗中只見他潔白的牙齒一閃。當車經過一個路燈時，肖恩第一次看到了他的臉，沉著堅定，絲毫不露聲色。

　　「你們這次度假是須下公司邀請的，」田中繼續說。「我可以向你們保證，你們將享受最好的禮遇。正是出於對你這種人才的尊重，須下公司才會這樣不惜工本。對於這種鬼鬼祟祟的野蠻方式，我深表歉意，但是我是在執行命令。我很抱歉，你的女伴也被牽連進來，但是你的主人也會盛情款待她的。在目前情況下她的在場是大有裨益的，因為我肯定你不願意看到她受到傷害。一句話，墨菲先生，請不要在我們面前逞英雄。我的同事都是專門幹這一行的。」珍妮特要想提抗議，肖恩緊緊握了一下她的手，不讓她作聲。

　　「那我們去哪裡呢？」肖恩問。

　　「去東京，」田中的口氣是沒有商量餘地的。

　　接著，車子在默默無聲中行駛了將近二分鐘，到達了那不勒斯機場。現在已是星期六深夜，機場上稀稀落落，只有機場主樓裡還有一些燈光。肖恩考慮用什麼辦法呼救，但是一想到珍妮特可能受到傷害就不敢貿然行動。他當然不願意被人綁架到日本去，但是他又想不出可行的阻止辦法。

　　大轎車通過一個專用的入口進入停機坪，繞過機場主樓，朝一架大型噴射機駛去。一眼就可看出，這架飛機已作好起飛的一切準備，機艙門大開，只等客人登機。

　　大轎車在離飛機約五十英尺處停了下來，肖恩和珍妮特被請出汽車，朝舷梯走去。他們不約而同地用手捂住耳朵，因為飛機的引擎聲音震耳欲聾。

　　肖恩朝珍妮特瞥了一眼，只見她已嚇得六神無主。他們已來到舷梯下面。

　　「請，」田中示意他們登上舷梯。

　　肖恩和珍妮特登上飛機後，看到一張安樂椅上坐著一個穿一身筆挺西服的白種人。像那個日本人一樣，他也顯得鎮定自若，充滿自信。他頭髮微鬈，風度翩翩，右手拿著一杯飲料。當他把杯子送上口時，肖恩和珍妮特聽到冰塊撞擊杯子的清脆聲。

　　緊跟在肖恩和珍妮特後面登機的田中，看到這個白種人時大驚失色。

　　「我應該提醒你，」那個白種人用英語說。「我的日語很流利。我叫斯特林‧龍鮑爾。」他把杯子放下，站了起來，抽出一張名片，遞給田中，並學日本人的樣子恭敬地鞠了一躬。

　　田中接名片時也深深鞠了一躬。儘管斯特林的出現使他大惑不解，他還是沉住氣仔細地看了名片上的內容。然後，他回過頭去用速度很快的日語吩咐他的同事。

　　「我想還是讓我來回答吧，」斯特林漫不經心地說。他坐了下去，拿起杯子。

　　「機長、副機長和機組人員都在駕駛員座艙內休息。」田中又怒氣沖沖地對部下說了一連串日本話。

　　「對不起再次打斷你，」斯特林說，「你吩咐你同事那樣幹是十分愚蠢的。你稍微動一下腦筋就會知道，我不可能單槍匹馬同你們周旋。你朝飛機下面看看，我的同事就在那輛汽車裡隨時準備同警察局連繫。在我們這個國家，綁架是有罪的，並且是重罪。」「那你想幹什麼？」田中用英語問。

　　「我想我們需要認真談一談，」斯特林說。他把杯裡的冰塊晃得咯咯作響，然後一飲而盡。「我眼下受委託代表福布斯癌症中心的利益，」他繼續說。「中心主任不想損害同須下公司的合作關係，但是凡事總有限度。他不願意看到墨菲先生被綁架到日本去。」田中緘默不語。

　　「墨菲先生，」斯特林不理會田中，轉而對肖恩說。「我想單獨同這位日本先生談談，你介意嗎？我建議你和你的朋友下機到我同事的車裡休息。你們可以在那裡等我。我不會耽擱很久的。」田中沒有對斯特林的建議表示異議。肖恩一聽正中下懷，馬上拉起珍妮特的手，從田中和他同事身邊擠過去，下了舷梯，就朝停在黑暗中的汽車奔去。

　　他們一溜煙跑到賓士車前，肖恩把後車門打開，讓珍妮特先上車，他再跟進去。「你們好！」韋恩‧愛德華熱情地向他們問好。他朝他們瞥了一眼後很快又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架飛機上。「你們不要以為我要怠慢你們，」他說。「但是我認為你們最好到機場大樓裡面等。」

　　「龍鮑爾先生要我們到你這裡來，」肖恩說，「這我知道，」韋恩說。「因為這個計畫是我和斯特林一起擬定的。但是我仔細一想，如果發生什麼意外的話，你們在車裡不安全。」「我明白了，」肖恩說。

　　他先下車，再把珍妮特攙出來。他們一起朝機場大樓走去。

　　「我越來越莫名其妙，」珍妮特抱怨說。「同你在一起好像一直處於緊張狀態之中，肖恩‧墨菲。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自己也想知道，」肖恩說。「但是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我們錯過了一次被迫的日本之行。」「為什麼去日本呢？」珍妮特問。

　　「我也不明白，」肖恩說。「但是自從我到福布斯中心以來，弘熙那傢伙一直在監視我，有一個日本人最近還去找我母親瞭解我的情況。我唯一想得到的解釋是：日本人不知怎的以為我對他們在福布斯中心的投資構成了威脅。」「這一切顯得那麼荒唐，」珍妮特說。「在飛機上把我們救出來的人又是誰？」「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肖恩說。「這又是一個謎。他說他是為福布斯中心工作的。」他們走到機場大樓前，發現大門緊閉。

　　「現在該怎麼辦？」珍妮特問。「快來！」肖恩說。「我們不要待在這兒。」

　　他拉著她的手，繞到汽車開進來的入口處出去。在機場大樓前面有一個大停車場。

　　肖恩開始挨個試開汽車的門。

　　「你不用說我也猜得出，」珍妮特說。「現在你要去偷一輛汽車作為今天晚上的壓臺戲。」「『借用』比『偷』要好聽一些，」肖恩說。他發現一輛雪佛蘭車的車門未鎖。他馬上坐到駕駛座上。「快進來，」他叫喚珍妮特。

　　珍妮特遲疑不決，她覺得自己在違心的漩渦裡越陷越深。他們本來已經闖了這麼多禍，現在再去偷車，不是罪上加罪嗎！她覺得實在不是滋味。

　　「快上車！」肖恩又叫她。

　　珍妮特無可奈何地把門打開，鑽了進去。

　　肖恩三下二下就把車發動起來了。這反而使珍妮特更失望。「你還是個行家，」她不無諷刺地說。

　　「熟能生巧唄，」肖恩說。

　　兩人誰也沒有講話。肖恩把車開出機場區域後向右拐。「我可以問一問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嗎？」珍妮特問。「我也說不上，」肖恩說。「我想找個有人的地方打聽一下去基韋斯特的路。問題是現在才一一點，又是星期六晚上，可是周圍靜得像沒有人似的。」「你為什麼不把我送回到貝頓科特家，」珍妮特說。「我要開我租來的車回旅館去。如果你一心想去，你可以自己去基韋斯特。」「我認為你的主意行不通，」肖恩說。「這幫日本人不是在貝頓科特家與我們不期而遇，他們早就在跟蹤我們。他們既然從埃奇沃特海灘旅館跟我們到貝頓科特家，這說明我們離開里茨‧卡爾登賓館時他們已盯上我們。很有可能，他們是從福布斯中心開始一路跟蹤過來的。所以我們不能回去取那輛車，也不能回旅館。除非你願意冒再次被跟蹤的危險。」

　　「看來我們也不能去報警，」珍妮特說。

　　「當然不能，」肖恩不加思索地說。

　　「那我們的車和行李呢？」珍妮特問。

　　「我們到了邁阿密後可以打電話請他們把我們的行李寄來，」肖恩說。

　　「關於你租的車，我們可以打電話請貝頓科特先生照看一下，然後通知車行去取。這些都無關緊要。最要緊的是我們不要再被人跟蹤。」珍妮特連連唉聲嘆氣。

　　她真的不知所措。她很想回旅館上床休息，但是肖恩的分析也不無道理，儘管對於他們的遭遇肖恩也解釋不清楚。無論是海灘遭襲擊，還是被日本人綁架，都使她嚇破了膽。

　　「這裡有人，」肖恩說。「我可以問問他們。」前面，他們看到有一些人停在寫有「綠洲」大字招牌的房子前，看上去像一家夜總會或者迪斯可舞廳。

　　肖恩下車向舞廳門口走去，向服務員打聽去碼頭的路。幾分鐘以後，他回到車上把服務員介紹的路線轉告珍妮特。

　　「我們為什麼要去碼頭？」珍妮特問。「我是不是又提了一個愚蠢的問題？」

　　「別老是對我生氣，」肖恩不滿地說。

　　「不對你生氣，讓我對誰生氣？」珍妮特說。「我原來的週末計畫全部給攪亂了。」「你該把火發到海灘上那個瘋子身上，發到那些古怪的日本人身上，」肖恩說。

　　「去碼頭幹什麼？」珍妮特繼續問。「基韋斯特在那不勒斯南面，」肖恩說。

　　「坐船去既方便，又省時間。我們還可在船上睡一會兒。再說，我們也不必再用那輛『借用』的車。」珍妮特不再發表意見。在經過這樣瘋狂的一天後能在船上睡上一夜也不失為一種理想的結局。

　　他們很容易就找到了碼頭。但是令肖恩失望的是，碼頭上冷冷清清。唯一的船塢大門緊閉。肖恩看到碼頭旁邊有一家餐廳兼酒吧。

　　「讓我們進去看看，」他說，「我想喝杯啤酒，同時向老闆打聽一下有沒有包船。」酒吧裡人不多，都在看電視裡轉播的籃球賽。肖恩和珍妮特在吧檯前找到兩個背對電視的位子。酒吧裡有兩個服務員：一個高個子的神情嚴肅，留著小鬍子。一個粗壯的臉上常掛著笑容，但有些滑稽。他倆穿著隨便，都是短袖花襯衫和深色短褲，腰裡圍一條小圍裙。

　　高個子服務員馬上過來在肖恩和珍妮特面前各放了一隻圓形的硬紙板酒杯墊子。

　　「想要些什麼？」他問。

　　「我看見菜單上有海螺餡油炸麵團，」肖恩說，眼睛看著貼在牆上的大菜單。

　　「當然有，」服務員說。

　　「我還要一杯生啤酒，」肖恩說。肖恩朝珍妮特看看。「我也一樣，」她說。

　　兩杯冰凍啤酒馬上送到他們面前。正當肖恩和珍妮特呷著啤酒讚賞這裡悠閒的氣氛時，海螺餡油炸麵團就送上來了。「哇！」肖恩評論說。「這麼快。」「只有佳餚才花時間，」高個子服務員說。儘管今晚已歷盡風險，對於服務員的俏皮話，肖恩和珍妮特都不由自主大笑起來。而那個服務員卻像個優秀的喜劇演員，依然神情嚴肅，不露一絲笑容。

　　肖恩利用這個機會向他打聽包船的事。

　　「你們想要什麼樣的船？」服務員問。

　　肖恩聳一聳肩。「我對船是個外行，我也說不上，」他承認道。「我們想今晚到基韋斯特去。要花多少時間？」「這要看情況，」服務員說。「從這裡到基韋斯特，直線距離為九〇英里。如果大一些的船，只要三四個小時就行了。」「你能幫我們連繫，找一個願意送我們去的船主嗎？」「價錢可不便宜，」服務員說。

　　「要多少錢？」「五六百元，」服務員聳聳肩說。

　　「他們接受信用卡嗎？」肖恩問。

　　珍妮特剛要表示異議，肖恩在吧檯下面捏她的腿。「我會還你的，」他輕聲說。

　　那個服務員繞過去打電話。

　　※※※

　　斯特林給藍道夫‧梅森家裡打電話。儘管報酬豐厚，斯特林對於半夜二點還不得安寧也耿耿於懷。他竊竊自喜，這一下讓梅森大夫也別想睡安穩覺，好陪他一起受罪。從梅森大夫迷迷糊糊的聲音中聽得出他睡意正濃，但是他顯然很高興能接到斯特林的電話。

　　「我已經解決了田中及須下公司的難題，」斯特林宣佈。「我們甚至收到了東京方面傳真回來的答覆。他們保證不綁架墨菲先生。如果你能親自擔保不讓他接觸涉及專利的祕密，他照樣可以留在福布斯癌症中心搞研究。」「我無法作那種擔保，」梅森大夫說。「現在已為時太晚。」斯特林聽後大吃一驚，不知說什麼才好。

　　「情況有了新的發展，」梅森大夫解釋道。「肖恩‧墨菲的哥哥布賴恩‧墨菲為了他弟弟的事已到邁阿密來了。因為找不到肖恩，他就來找我。他告訴我由於涉嫌撬竊殯儀館、偷盜屍體的腦子，邁阿密警察局正在到處尋找肖恩。」「這具屍體的腦子同福布斯癌症中心有關嗎？」斯特林問。

　　「這是毫無疑問的，」梅森大夫說。「死者生前是福布斯醫院的病人。她是我院收治的髓母細胞瘤患者之一，並且是過去幾年中唯一死亡的這類病人。問題在於，我們的治療方案還沒有專利保護。」「你的意思是說，肖恩‧墨菲取得了該病人的腦子後可能已經掌握了涉及專利的祕密？」「正是這個意思，」梅森大夫說。「你總是一眼就能看破要害。我已經命令福布斯的保安人員不讓墨菲先生再進我們的實驗室。我要你做的是，把他交給警察局處理。」「這也許有些難度，」斯特林說。「墨菲先生和里爾登小姐已不知去向。我就是從他們住的旅館給你打電話的。他們的行李還在房間裡，但是我認為他們不打算再回旅館。現在已是半夜二點。我低估了他們堅忍不拔的意志。我以為他們從綁架者那裡虎口逃生後會稍微收斂一些。我的想法完全錯了。我猜想他們已弄到一輛車溜之大吉了。」

　　「我要你找到他們，」梅森大夫說。

　　「我感謝你對我的信任，」斯特林說。「這個任務同你原來給我的任務性質不一樣。我想你最好去雇一個一般性的私人偵探，他們收費要比我少得多。」「我仍然希望你繼續幹下去，」梅森大夫說。從聲音中聽得出他已走投無路。「我要你儘快把肖恩‧墨菲交給警察局。說實話，根據我現在瞭解的情況，我還巴不得你讓日本人把他帶走。你的報酬我再加百分之五十。就這樣幹吧。」「你確實很慷慨，」斯特林說。「但是，藍道夫……」「再加你一倍，」梅森大夫說。「情況這樣緊急，我不可能浪費時間再去找其他人幹。我恨不得肖恩‧墨菲現在就在員警手裡。」

　　「好吧，」斯特林勉強地答應。「我答應繼續幹下去。但是我先把話說明，除非里爾登小姐使用她的信用卡，否則在肖恩回到邁阿密以前我是沒有辦法找到他的。」

　　「這同她的信用卡有什麼關係？」梅森大夫問。

　　「他們是用里爾登小姐的信用卡付旅館帳單的，」斯特林說。

　　「你可從來沒讓我失望過，」梅森大夫說。

　　「我會盡力而為的，」斯特林保證說。

　　斯特林結束同梅森大夫的對話後，對韋恩說他還要打一個電話。他們在埃奇沃特海灘旅館的大廳裡。韋恩舒舒服服地坐在一張大沙發上，看著一本雜誌。

　　斯特林給在波士頓一家銀行工作的朋友掛了個電話。等到他確信對方已從睡夢中徹底清醒過來，他才向他詳細介紹了情況，說珍妮特‧里爾登已在當晚用信用卡付過兩家旅館的賬。斯特林請這個朋友一瞭解這張信用卡再次使用時馬上打電話通知他，他把他的手機號碼告訴了他朋友。

　　斯特林回到韋恩身邊，告訴他他們還要繼續幹下去，但是任務完全變了。

　　斯特林問韋恩有何見解。

　　「只有一點，」韋恩說。「讓我們找兩個房間閉閉眼睛。」

　　珍妮特感到胃很難受，在貝頓科特家吃的豐盛晚餐好像在消化道裡背道而馳。她睡在船艙內一個鋪位上。這艘長四二英尺的船正在把他們送到基韋斯特去。並不寬敞的船艙內，肖恩在另一邊的鋪位睡得正香。在微弱的光線下，他顯得那樣安詳。在大難臨頭時他竟然悠閒自得到這個地步，珍妮特實在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這無異於雪上加霜，使她的胃更難受。

　　他們傍晚在海灘散步時，海水靜如湖面，現在變得濁浪洶湧，翻江倒海。船晃來晃去，再加上不絕於耳的馬達轟鳴聲和討厭的柴油氣味，珍妮特知道如果不吸進新鮮空氣，她就會嘔吐。她掙扎著走出艙外，找了一張椅子坐下。

　　海風和新鮮空氣果然使珍妮特的胃好受一些，但是卻把她的睡意趕跑了。她抬頭仰望滿天星斗。她不禁回憶起孩童時經常在夏日晚上仰望蒼穹，為自己的未來構思一個又一個美夢。現在她已生活在孩童時的未來之中，而現實並不像她的夢那樣美好。

　　也許她母親是對的，儘管珍妮特很不願意這樣想。也許她來佛羅里達想同肖恩認真談一談的行動本身就是愚蠢的。她到佛羅里達後，關於他們兩人關係的事，只不過昨天晚上在海灘游泳前談了幾句，而肖恩僅僅重複了她的話。他的態度很難令人滿意。

　　珍妮特來佛羅里達的目的是想親自駕御自己的生活之船，但是同肖恩在一起的時間越長，她覺得越難駕御了。

　　※※※

　　斯特林在凌晨三點三十分打電話給梅森大夫時比在二點時更加得意洋洋。

　　電鈴響了四次，梅森大夫才拿起聽筒。斯特林剛接到波士頓銀行界朋友打來的電話。「我已經知道這對無法無天的傢伙要去的目的地，」斯特林說。「算我們運氣好，這位小姐又用信用卡支付了一筆不小的數目。她付給船主五五〇美元要他用船把他們從那不勒斯送到基韋斯特。」「這並不是什麼好消息，」梅森大夫說。

　　「我以為你聽到這個消息會高興的，」斯特林說。「福布斯中心在基韋斯特有個基礎診斷實驗室，」梅森大夫說。「我猜想這就是墨菲先生的目標。」「你為什麼擔心墨菲先生去那個實驗室？」斯特林問。「我們的髓母細胞瘤的活組織標本都送到那裡去的，」梅森大夫說。「肖恩在生物科技方面是個天才，看一眼也許就能推斷出我們使用的技術。我不能冒這個險。你立即趕到那裡去，阻止他進入那個實驗室，並且設法將他送交警方。」「梅森大夫，現在可是凌晨三點三十分啊，」斯特林提醒他。「去包租一架飛機，」梅森說。「錢由我們付。基礎診斷實驗室主任叫庫爾特‧沃納梅克。我會馬上打電話通知他去機場接你。」斯特林把沃納梅克先生的電話號碼抄下來後就把電話掛斷。

　　儘管報酬豐厚，他對半夜三更趕到基韋斯特去實在不感興趣。他認為梅森大夫有些小題大做。今天畢竟是星期天，實驗室很可能不開門。

　　儘管如此，斯特林從床上起來，走進了浴室。

第十章

　　三月七日星期天上午五時三十分

　　基韋斯特（ＫｅｙＷｅｓｔ）在黎明前的微弱光線中露出了輪廓。肖恩看到綠色熱帶植物叢中一排排木板平房，即使看到幾幢鶴立雞群的磚砌樓房，也不過五層樓高。

　　肖恩向船主打聽基礎診斷實驗室，船主儘管來過基韋斯特不下十餘次，但是從未聽到過這個名字。

　　肖恩下船艙去把珍妮特喚醒，珍妮特剛睡著半個小時不到，睡眼惺忪地跟著肖恩上了岸。

　　島上萬籟俱寂，好像只有他們兩個人似的。從狼藉滿地的空啤酒瓶和其他垃圾雜物可以想像得出昨天晚上在這裡舉行過喧鬧的派對，可是現在不僅看不到人，連動物的影子也沒有。這無異於暴風雨後的沉寂。

　　他們走在杜瓦爾大街上，看到Ｔ恤店、珠寶店和旅遊用品店都關得嚴嚴實實的，好像戒備森嚴，預鎮暴動似的。他們漫無目的地朝前走著，突然空中飄來一陣誘人的食品香味。

　　「那味道好像是……」肖恩剛開始說。

　　「羊角麵包，」珍妮特搶著說完。

　　他們用鼻子探路，找到了一家法式麵包房兼咖啡屋。麵包房大門還鎖著，香味從打開的窗戶裡飄出來。肖恩走到窗前叫門。一個一頭紅鬈髮的婦女走了出來，雙手一個勁兒在圍裙上擦。

　　「我們這裡還沒開門，」她的發音中聽得出有法國口音。「來兩個羊角麵包行嗎？」肖恩說。

　　那個婦女斟酌了一會兒，說：「我還可以給你們每人一杯我為自己沖的牛奶咖啡。」肖恩和珍妮特品嚐著剛出爐的熱麵包和提神的濃咖啡。「我們已到了這裡，」珍妮特說。「你的下一步計畫呢？」肖恩摸了摸鬍鬚叢生的下巴。「我問問老闆娘有沒有電話簿，」他說。「上面一定能找到實驗室的地址。」「你去問電話簿，我想用一下廁所，」珍妮特說。

　　等到珍妮特容光煥發從廁所裡回來時，肖恩不僅查到了地址，還從老闆娘那裡打聽好去那裡的路線。

　　「路還挺遠的，」他說。「我們得坐車去。」「這還不容易，」珍妮特說，「我們可以搭人家的便車或者坐計程車去。」可是他們上岸以後還沒有看到過任何車輛。

　　「我另有主意，」肖恩給了老闆娘一份可觀的小費。

　　他們回到街上時，珍妮特用懷疑的眼光打量著肖恩，一下子猜出了他的鬼主意。

　　「噢，不！」她說。「我們可不能再去偷車。」「是借用，」肖恩糾正她道。

　　珍妮特不想再同這種「借用」沾邊，可是肖恩不理她。他把停在路邊的車子，一輛輛試過去，但車門全都鎖上了。他停住腳步，朝街對面掃了一眼。

　　「我改變主意了。我不需要汽車了。」他穿過馬路，走到一輛大摩托車旁。不知怎麼搞的，他三下二下就把摩托車發動起來，好像鑰匙就在他手裡似的。他跨上摩托車，把撐腳架朝後一踢，招呼珍妮特過來。

　　珍妮特打量著滿臉鬍鬚、衣冠不整的肖恩。她捫心自問，她怎麼會愛上這樣一個人的。她無可奈何地跨上摩托車的後座，緊緊摟著肖恩的腰。摩托車載著他倆一溜煙向前疾駛，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肖恩根據老闆娘的指點，沿著海邊一直開到舊碼頭。基礎診斷實驗室坐落在裝修一新的二層倉庫內。肖恩把摩托車停在建築物後面的一個棚子裡。

　　等摩托車的馬達聲沉寂下來後，只聽得到遠處傳來的海鷗啼叫聲。周圍看不到一個人影。

　　「看來我們運氣不好，」珍妮特說。「實驗室不開門。」「讓我去看看，」肖恩說。

　　珍妮特跟隨肖恩登上臺階，從後門的門縫裡朝裡看，裡面沒有燈光。他們沿著平臺，把一扇扇門試過去，全都鎖上了。兩扇門組成的正門上有一塊牌子，寫明星期天和節假日實驗室開放時間為中午十二時至下午五時。

　　「看來只好等它開門時再來，」珍妮特說。

　　肖恩沒有回答。他用手罩著眼睛朝窗子裡看，他一扇扇窗子檢查過去，珍妮特跟在他後面。

　　「但願你不要靈機一動又想出什麼餿主意，」珍妮特說。「讓我們先找個地方睡上幾個小時。等中午以後再來。」肖恩沒有回答。他朝後門旁邊的一扇窗裡面仔細打量了一番，朝後退了幾步，也不向珍妮特打聲招呼，就猛地衝上去，用空手道那樣的動作，把窗玻璃擊得粉碎。珍妮特嚇得退後一步，急忙看看周圍有沒有目擊者。然後，她看著肖恩，說：「別再這樣幹了。我們在邁阿密那件案子還沒了，員警正在找我們呢。」肖恩忙著清理未掉下去的玻璃碎片。「讓我先進去。」他很快爬進窗洞，又仔細檢查了窗戶。「沒有警報裝置，」他說。他把鎖簧打開，把窗框推上去，然後伸手去拉珍妮特。

　　珍妮特嚇得往後退。「我不想再沾邊了，」她說。「趕快，」他態度很堅決，「要不是認為問題嚴重，我絕不會破門而入的。我總覺得福布斯中心有些不正常，謎底也許就在這裡。相信我，珍妮特。」「如果有人來了怎麼辦？」珍妮特問。她又神情緊張地朝周圍窺視了一遍。

　　「沒人會來的，」肖恩說。「現在是星期天早上七點半。再說，我只是進去兜一圈，要不了十五分鐘就可出來，我向你保證。如果你需要良心安慰的話，我們可以留下十元作為玻璃窗的賠償。」

　　珍妮特想這幾天什麼風風雨雨都經過了，現在臨陣脫逃也沒多大意義。

　　她就在肖恩幫助下爬進了窗戶。這是個男廁所，空氣中彌漫著消毒劑的清香。

　　「十五分鐘啊！」珍妮特在肖恩小心翼翼打開廁所門時說。男廁所外面是一條橫貫底層的走廊，這一邊還有女廁所、儲藏室、辦公室和樓梯井。對面整個一大間是實驗室。肖恩打開實驗室的門，兩人走了進去。

　　「看上去像個普普通通的臨床化驗室，」他說。「都是些一般的設備。」他在做微生物實驗的部分駐足看了一會兒。

　　「真奇怪，」肖恩說。「我怎麼沒看到做病理實驗的部分，活組織應該在那裡處理的。我聽說活組織切片都送到這裡來的。」他們從實驗室出來，沿著樓梯拾級而上，突然被一道大鐵門擋了道，鐵門還上了鎖。

　　「天啊，」肖恩說。「看來十五分鐘是不夠了。」「你自己保證過的，」珍妮特說。

　　「就算我說謊吧，」肖恩邊說邊觀察鐵門的鎖。「如果我能找到合適的工具的話，也許十六分鐘就夠了。」「現在已經十四分鐘了，」珍妮特說。

　　「別爭了，」肖恩說。「讓我們去找找有什麼可以替代的工具。」他轉身下樓梯，珍妮特緊跟在後面。

　　※※※

　　斯特林租用的包機海王號於上午七點四十五分在基韋斯特機場著陸，正向機場大樓滑行。

　　包機公司到凌晨五點才給斯特林回電。斯特林說了許多好話，又答應付加班費，包機公司才同意六時起飛。但是由於加油等一系列問題，直到六點四十五分才起飛。

　　斯特林和韋恩充分利用等候的時間補充睡眠，先是在埃奇沃特海灘旅館，繼而在機場候機室，最後在飛機上。

　　他們走進基韋斯特機場大樓後，看到一個身穿花布短袖襯衫的矮個子禿頂男人在引頸張望。他主動迎上來作了自我介紹。他就是庫爾特‧沃納梅克。

　　「我七點十五分去過實驗室，」庫爾特領他們朝他的汽車走去時說。「那裡平安無事。所以我認為，如果他們打算來這裡的話，你們已經趕在他們前面了。」

　　「讓我們直接去實驗室，」斯特林說。「如果墨菲先生企圖破門而入的話，我喜歡當場把他抓住。這樣我們就不僅僅把他們作為嫌疑犯送交警方。」

　　※※※

　　「這個應該頂用，」肖恩說。他找到兩支原子筆筆芯。

　　他和珍妮特上樓回到鐵門前，珍妮特只見他把筆芯彎成一定角度，伸進鎖眼裡撥弄了幾下，啪的一聲鎖打開了。

　　肖恩先進去。由於沒有窗戶，一開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他然後借助樓梯井透進來的光線找到了電燈開關。他把所有開關全部打開，一下子整個房間照得如同白晝。

　　「珍妮特，快看看這裡的一切！」肖恩的欣羨神情溢於言表。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現代化實驗室。它佔據了二樓整整一層。整個房間一片潔白，白的地磚，白的櫃子，白的牆壁。肖恩在中央走道徐徐邁步，左顧右盼欣賞著每一件儀器設備。一切都是嶄新的，一切都是第一流的。這些昂貴的儀器設備，少則幾萬元一臺，多則五六十萬美元一套。肖恩在這裡看到了極限控制室。

　　「這就是你期望的嗎？」珍妮特問。

　　「比我期望的還要高級，」肖恩說。「這一定是利維工作的地方。這裡的大部分設備，我估計都是從福布斯科研大樓六樓的禁區中搬來的。」肖恩離開極限控制室後來到他最得心應手的部分，即專門研究致癌基因的部分。這裡的設備比肖恩在波士頓使用的要新得多。「我要能在這樣的環境裡工作就好了，」肖恩說。「這裡的一切對你能說明什麼？」珍妮特問。

　　「說明我需要回福布斯中心的實驗室再做幾個小時的研究，」肖恩說。

　　「我相信……」肖恩的話音未落，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和講話聲。珍妮特緊張得用手捂住嘴。肖恩一把拉住她，眼光飛快地尋找可以藏身的地方。這裡無路可逃。

第十一章

　　三月七日星期天上午八時五分

　　「他們在這裡！」韋恩‧愛德華大聲宣佈。他剛剛打開極限控制實驗室旁邊的一個儲藏室的大鐵門。

　　肖恩和珍妮特被突如其來的光線照得眼睛都睜不開。斯特林趕緊走到韋恩的地方觀看他們的獵物，庫爾特緊跟在旁邊。

　　「他們看上去也許不像逃犯或搗亂分子，」斯特林說。「當然我們是清楚他們的底細的。」「從儲藏室裡出來！」韋恩下了命令。

　　悔恨交加的珍妮特順從地走了出來，桀驁不馴的肖恩以藐視一切的神態闊步跨進燈火輝煌的實驗室。

　　「你們二位昨天晚上不該在機場不辭而別，」斯特林以教訓的口吻說。「想想我們為了阻止你們遭綁架花了多少心血，人總該知恩報恩吧。我很想知道，你們是否意識到你們已經闖了大禍。」「不是我們，是我闖了大禍，」肖恩糾正他。

　　「怪不得梅森大夫說你不懂禮貌，」斯特林說。「好吧，我們會讓你有機會把氣出到基韋斯特的警方身上。現在既然你在這裡也觸犯了法律，讓他們同邁阿密警方去爭論你的案子該由誰處理吧。」斯特林拿起電話準備報警。

　　肖恩猛地掏出一直藏在身邊的手槍，把槍口對著斯特林。「把聽筒放下，」他發出命令。

　　珍妮特看到肖恩手中的槍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肖恩！」她失聲大叫。「別這樣！」

　　「閉上你的嘴！」肖恩打斷她的話說。面對三個對手，肖恩心中也惴惴不安。他最怕由於珍妮特的軟弱善良給對手以可乘之機。

　　等斯特林把聽筒放回原處後，肖恩命令他們三人站在一起。

　　「你這樣幹愚蠢透頂，」斯特林向他曉之於理。「手持兇器撬竊比單純撬竊的罪名要大得多。」「都給我到儲藏室去！」肖恩厲聲命令他們進入他和珍妮特剛才躲藏的地方。「肖恩，你這樣做得太過分了！」珍妮特說。她想走上前去阻止肖恩。

　　「別礙我的事！」肖恩對珍妮特咆哮如雷，一把把她推開。珍妮特還未從看到肖恩掏出槍來的恐懼中恢復過來，又被肖恩突然翻臉的粗暴態度嚇呆了。

　　肖恩把這三個人趕進儲藏室，馬上把門鎖上。他把槍放回口袋裡，把幾張沉重的櫥櫃推過去擋在門外。他覺得大功告成以後，拉起珍妮特的手朝出口走去。珍妮特拖沓著不願跟他走。他們下樓梯時走到一半，珍妮特終於掙脫了肖恩的手。

　　「我不跟你去，」她說。

　　「你在說些什麼？」肖恩聲音不高，但語氣堅定。「你剛才對我說話的那種態度，」她說。「我都快認不出你了。」「我求你了，」肖恩咬牙切齒地說。「剛才那場戲我是做給他們看的。如果出了什麼意外，你完全有理由為你自己辯解，說是我脅迫你這樣幹的。我不得不趕回邁阿密的實驗室去完成我的研究，前途是好是壞誰也無法預料。」

　　「把什麼都告訴我，」珍妮特說。「別再讓我猜謎了。你腦子裡到底想些什麼？」

　　「很難用一二句話解釋清楚，」肖恩說。「目前首要的事情是馬上離開這裡。我也說不上儲藏室能把他們關多久。一旦他們破門而出，我們的祕密就保不住了。」肖恩這番話使珍妮特更加莫名其妙。她無可奈何地跟著肖恩走出基礎診斷實驗室。庫爾特‧沃納梅克的車就停在街上。肖恩示意珍妮特趕快上車。

　　「他們想得真周到，把鑰匙也留給我們了，」肖恩說。「好像沒有鑰匙你就沒辦法似的，」珍妮特說。肖恩把馬達發動起來，但一轉念又把火熄掉。

　　「又怎麼啦。」珍妮特問。

　　「我太激動了，差點忘了我需要帶些試劑回邁阿密去，」肖恩說。他邊下車邊對珍妮特說，「我很快就回來。」還沒等珍妮特有時間表示異議，肖恩又消失在樓裡面。他從來不關心她的想法。她也從車裡下來，心神不定地在車旁踱步。

　　謝天謝地，不到十分鐘時間肖恩就回來了。他把手裡捧著的大紙板箱塞進汽車後座。他馬上躍入司機座，把車發動起來。珍妮特從另一邊上車。車子朝北疾馳而去。「看看儀錶盤的雜物箱內有沒有交通圖，」他說。珍妮特打開雜物箱，找到了地圖。肖恩一邊開車一邊研究交通圖。「我們不能依賴這輛車一路開回邁阿密去，」他說。「一旦這三個人設法從儲藏室出來，他們馬上會發現他們的車不見了。所有的員警都會動員起來尋找這輛車，而通向邁阿密的公路只有一條，我們不是自投羅網嗎？」「我成了逃犯，」珍妮特不無驚訝地說。「我不能相信這是事實。真令人哭笑不得。」「在馬拉松有個機場，」肖恩說，不接珍妮特的話。「我們可把汽車留在那裡，根據飛行時刻表決定是坐飛機還是另外租一輛車。」「我們不是要回邁阿密去嗎。」珍妮特說。

　　「一點不錯，」肖恩說。「我們直接去福布斯中心。」「紙板箱裡是什麼？」珍妮特問。

　　「是福布斯中心沒有的許多試劑，」肖恩說。

　　「比方說什麼？」珍妮特問。

　　「各種不同種類的引子和探子，」肖恩說。

　　「你要用這些引子和探子幹什麼？」珍妮特問。

　　「這很難用幾句話解釋清楚，」肖恩說。「我自己還在尋找證據。等我說服自己後再告訴你。」單調的汽車馬達聲使珍妮特像鉛一樣沉重的眼皮再也睜不開了。她決定等回到福布斯實驗室後再向肖恩瞭解。她頭垂了下去，很快進入了夢鄉。她睡得那麼沉，一直到汽車駛入了馬拉松機場，她的身子才動了一下。

　　「一切順利，」肖恩說。「既無路障，也無員警。」珍妮特坐直身子。過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原來已到了機場。

　　肖恩把車停在車輛最多的停車場上，以免過於顯眼。他從後座把紙板箱扛起來，走進機場大樓。他叫珍妮特去查一下去邁阿密的航班時間，而他自己去打聽有沒有租車行。珍妮特很快回來告訴他二十分鐘後就有一班去邁阿密的飛機。

　　航空公司機場工作人員把託運的紙板箱用膠帶封好，並貼上「易碎物品」的標籤。肖恩和珍妮特辦好登機手續後登上一架渦輪螺旋槳式小飛機。

　　他們抵達邁阿密機場後，租了一輛車，當然不是從珍妮特租用皮蒂亞克車的那家租車行租的。

　　他們把紙板箱放在後座，直接駛向福布斯中心。肖恩把車停在科研大樓停車場上自己那輛五十鈴車旁邊。他掏出福布斯中心的工作證。

　　「你想一起進去嗎？」肖恩問。他的聲音中也露出了倦意。「你也可以開這輛車回家去休息。」「我已經陪你吃了這麼多苦，」珍妮特說。「我想聽你解釋到底在幹些什麼。」「說得有理，」肖恩說。

　　他們從車上下來，徑直朝科研大樓走去。肖恩看到警衛一見到他便警覺地站起身來，這使他大感意外。從來沒有一個警衛這樣做過。這個警衛叫阿爾瓦雷斯。肖恩以前見到過他好幾次。

　　「墨菲先生嗎？」阿爾瓦雷斯用很重的西班牙口音問。「是的，」肖恩說。他撞了一下旋轉柵門，門柵紋絲不動。肖恩把手裡的工作證拿給阿爾瓦雷斯看，另一隻手挾著紙板箱。珍妮特站在他後面。

　　「你不准進入這幢樓，」阿爾瓦雷斯說。肖恩把紙板箱放下。

　　「我是在這裡工作的，」肖恩說。他把工作證舉到警衛的面前。

　　「這是梅森大夫的命令，」阿爾瓦雷斯說。他從桌上拿起電話聽筒。

　　「把聽筒放回去！」肖恩發出命令，但是儘量壓低自己的嗓音。他歷盡艱難險阻，再加上混身乏力實在已到了忍耐的邊緣。

　　那警衛不理肖恩，撥了梅森大夫家的電話號碼。肖恩以閃電般的速度，伸出手去，把電話線扯斷。「你的電話出了毛病了，」肖恩說。

　　阿爾瓦雷斯的臉漲得通紅。他放下聽筒，拿起警棍，從桌子後面繞出來。

　　出乎警衛的意料，肖恩不僅不後退，反而像冰球比賽中那樣全身猛衝過來。警衛還沒來得及揮舞警棍，已被肖恩衝離地面，撞到了牆上。肖恩的胳膊肘正巧擊中警衛的下巴，只聽見骨頭斷裂聲，然後，阿爾瓦雷斯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痛得哼哼直叫。

　　「噢，天哪！」珍妮特驚叫起來。「你把他撞傷了。」「嘿，那傢伙的下巴還挺硬的，」肖恩邊說邊揉著自己的胳膊肘。

　　珍妮特繞過肖恩去察看阿爾瓦雷斯，他的嘴角淌著鮮血。珍妮特怕他已斷氣，趕緊把手伸到他鼻子下，很快就確定他僅僅是失去知覺。

　　「我們的災難何時才能了結？」她悲嘆道。「肖恩，你折斷了他的頷骨，他又把舌頭咬破，你還把他撞得失去知覺。」「讓我們把他送到醫院那邊去，」肖恩建議道。

　　「福布斯醫院沒有外傷治療條件，」珍妮特說。「我們得把他送到邁阿密總醫院去。」肖恩的眼睛骨碌一轉，連連叫苦。他看了一眼裝引子和探子的紙板箱。他需要兩三個小時，甚至四個小時在實驗室不間斷地工作，他看了一下錶，現在是下午一點剛過。

　　「肖恩！」珍妮特用命令的口氣說。「馬上就去！開車只不過幾分鐘的路。我們把他送到那裡後可以馬上回來。我們不能看著他這個樣子不管。」肖恩心裡儘管不願意，還是把紙板箱藏到警衛的桌子後面，然後與珍妮特一起把阿爾瓦雷斯抬出去，塞到租來的車的後座。

　　在駛往邁阿密總醫院的路上，肖恩已清醒地認識到珍妮特的主意是英明的。萬一不把這個流血不止，失去知覺的警衛送去急診搶救，萬一出了人命案子，肖恩就在劫難逃，即使他那精明能幹的律師哥哥也難以幫他脫身。

　　儘管這是星期天中午，肖恩仍指望急診室裡一片忙亂。他對珍妮特說：「我們必須速戰速決。一把他送進急診室，我們馬上就走。那裡的醫師護士會知道怎樣處理他的。」珍妮特儘管不完全同意，也覺得沒必要多爭辯。

　　肖恩把車停在急診室前。他和珍妮特把阿爾瓦雷斯抬進大門，只見有一張空的輪床。他們把阿爾瓦雷斯放在輪床上，肖恩把輪床輕輕一推，讓它沿著走廊滑進去。然後他拉起珍妮特的手就朝汽車上跑。他們坐在車上，等看到一個男護士把滑行的輪床截住時才開車離開。

　　在回福布斯中心的途中，肖恩和珍妮特都緘默不語。兩個人都已筋疲力盡。另外，肖恩剛才的火爆性子使她噤若寒蟬，她難以預料肖恩還會發什麼怪脾氣。

　　肖恩的腦子並沒有休息，他在盤算怎樣才能獲得四個小時實驗室工作時間，而不受任何干擾。剛才與阿爾瓦雷斯的不幸對抗，邁阿密警方正在緊鑼密鼓追捕他，這一切說明常規性措施無法拖延這麼長時間。他突然想出一個妙策。這個措施儘管激烈，但肯定能奏效。他那張神情疲憊的臉上綻出了笑容。

　　肖恩覺得在這個節骨眼上採取激烈措施是完全正當的。他一直認為福布斯癌症中心其中有詐，現在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懷疑是正確的。但是他需要證據。要取得證據，他需要在實驗室再工作幾個小時。要確保實驗室工作時間，他需要採取激烈的措施。事實上，措施越激烈，成功的希望也就越大。

　　當車駛入福布斯停車場時，肖恩終於打破了沉默。「你來佛羅里達的那天晚上，我去梅森大夫家參加了一個捐贈儀式，」他說。「一個髓母細胞瘤病人向福布斯中心捐款，捐了一大筆款子。他是聖路易斯一家飛機製造公司的老闆。」珍妮特沒插嘴。

　　「路易士‧馬丁是波士頓北部一家電腦硬體公司的總經理，」肖恩說。

　　他把車泊好後朝珍妮特看了一眼，她顯得茫然不知所措。

　　「瑪律科姆‧貝頓科特擁有龐大的私人醫療網，」肖恩繼續說。

　　「但是海倫‧卡伯特只是個大學生，」珍妮特終於開口。

　　肖恩把車門打開，但沒下車。「不錯，她是個大學生。但是她父親卻是世界上最大軟體公司之一的創建者兼總經理。」「你想說明什麼？」珍妮特問。

　　「我只是要你把這些情況聯繫起來看，」肖恩跨下汽車時說。「等我們上樓後，我要你把三十三份病歷卡影本仔細看一看，研究一下這些病人的家庭經濟狀況，然後告訴我你得出的結論。」肖恩感到欣慰的是，科研大樓入口處沒有警衛來接班。他從桌子後面取出紙板箱。他和珍妮特從旋轉柵門下面鑽進去，然後乘電梯到了五樓。

　　肖恩首先打開冰箱門，看到海倫的腦子和腦脊髓液原封不動還在裡面。

　　然後他從隱蔽的地方把病歷卡取出來，交給珍妮特。他看到工作檯上一團糟，沒有去收拾。

　　「你仔細研究這些病歷卡時，」肖恩漫不經心地說，「我出去一下。但是我很快就會回來，最多不超過一個小時。」「你到哪裡去？」珍妮特問。肖恩總是讓人難以捉摸。「我以為你迫切需要做實驗的時間，所以我們趕到這裡來。」「我的確需要實驗時間，」肖恩說。「但是我怕會受到干擾，因為出了阿爾瓦雷斯的事，還因為被我關在基韋斯特儲藏室的那三個傢伙一定已破門而出，正在大光其火呢。我必須作出一些安排使這幫傢伙不來打擾我的工作。」「你指什麼樣的安排？」珍妮特疑慮重重地問。「也許你現在最好不要知道，」肖恩說。「我想出一個妙策，保證能奏效，但是具體措施顯得有些激烈。我想你最好不要捲入。」「你這樣說讓我很不放心，」珍妮特說。

　　「如果我不在這裡時有人闖進來打聽我的去處，」肖恩說，不理珍妮特的關切。「你就告訴他們你不知道我在什麼地方，實際上你並沒有說謊。」「誰會闖進來？」珍妮特問。

　　「我希望沒人會來，」肖恩說。「但是如果確有人來的話，我估計很可能是羅伯特‧哈里斯，就是在海灘上救我們的保安主任。因為一旦阿爾瓦雷斯蘇醒過來，第一個就會向哈里斯匯報。」「如果他問我在這裡幹什麼，我怎麼回答呢？」「照實回答，」肖恩說。「告訴他你想通過分析這些病歷卡來瞭解我的行為。」「噢，算了吧！」珍妮特用輕蔑的口氣說。「我是沒辦法從分析這些病歷卡來瞭解你的行為的。這太荒唐可笑了。」「你看了再說，記住我剛才對你說的。」「你是說注意這些病人的家庭經濟狀況？」珍妮特問。「完全正確，」肖恩說。「現在我得走了。但是我還需要向你借一樣東西，就是你包裡常帶的防身用的梅斯催淚毒氣噴射器。」

　　「你這個主意使我更加緊張，」珍妮特說。但是，她還是把梅斯噴射器從提包裡取出來，遞給肖恩。

　　「別擔心，」肖恩說。「我需要梅斯噴射器只是為了對付蝙蝠俠。」「別再哄我了，」珍妮特絕望而生氣地說。

　　肖恩知道他的時間有限。阿爾瓦雷斯遲早會恢復知覺的。他肯定會向哈里斯或梅森大夫通報資訊：福布斯科研大樓眼下無警衛值班，肖恩‧墨菲已回到邁阿密。

　　肖恩心急火燎駕駛著租來的車到市府禮堂附近的遊艇出租行。他把車停在那裡，租了一艘快艇。他駕駛快艇離開內港後，像參加賽艇比賽一樣，以最快的速度劈波斬浪朝目的地駛去。

　　他看到了梅森家的白色大遊艇「幸運夫人號」，就把快艇停在它旁邊。

　　梅森家的那條獵犬「蝙蝠俠」果然在登船梯上面齜牙咧嘴地狂吠。

　　肖恩小心翼翼地拾級而上，口裡不停地呼喚著「乖狗」，等到離這條仍在拼命嗥叫的猛犬只有一英尺距離時，肖恩出其不意把早就準備好的梅斯噴射器朝「蝙蝠俠」一噴，牠被迫哀號著回到自己的窩裡去。

　　肖恩離開遊艇上了岸。遠遠望去，梅森家的客廳通向游泳池的滑門敞開著，裡面傳出悠悠的樂曲聲。

　　從他站著的地方朝四周掃了一眼，一個人也沒有。他原來預計在這樣陽光明媚的中午薩拉‧梅森一定會躺在游泳池旁的躺椅上曬日光浴。肖恩在躺椅上看到一條毛巾、一管防曬油和一份星期日報紙，卻沒有看到薩拉其人。

　　肖恩迅捷地繞過游泳池，朝客廳走去。離房子越近，樂曲聲變得越響。

　　肖恩把紗門拉開，輕手輕腳跨進客廳，屏息凝神傾聽有沒有人聲。

　　他循著樂曲聲走到身歷聲組合音響前，把它關掉，頓時客廳裡變得寂靜無聲。

　　不出肖恩所料，樂曲聲戛然而止使梅森大夫很快出現在書房門口。他以疑惑的神情盯著組合音響看。他走進客廳好幾步後才看到肖恩，頓時變得目瞪口呆。

　　「下午好，梅森大夫，」肖恩用輕快的語調向他問好。「梅森太太在家嗎？」

　　「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梅森大夫怒不可遏地說。「私闖民宅？」肖恩幫他把話講完。

　　薩拉‧梅森也來了，顯然也對樂曲聲突然中斷大惑不解。她身穿一套亮閃閃的黑色比基尼泳裝。這種三點式泳裝掩蓋不住她那臃腫的身軀。她套著一件飾有鑽石紐扣的薄紗外衣，這種外衣如此透明，反而使她肥碩的胴體一覽無餘。「我特地來請你們二位去實驗室，」肖恩開門見山地說。「我建議你們最好帶些書報雜誌，否則整個下午你們會感到乏味的。」梅森夫婦交換了一下眼光。

　　「問題在於，我的時間很緊，」肖恩補充說。「讓我們現在就去。請允許我用你們的車，因為我是坐船來的。」「我要去報警，」梅森大夫宣佈道。他說著想扭頭朝書房走去。「別跟我玩花樣，」肖恩厲聲說，他掏出手槍，高舉在空中，讓梅森夫婦看清楚。

　　梅森太太發出短促的尖叫。梅森大夫變得呆若木雞。「我本來希望向你們發出邀請就夠了，」肖恩說。「現在你們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只好用槍了。」「我想你將鑄成大錯，小夥子，」梅森大夫說。「但是，請允許我直言，」肖恩說，「如果我的懷疑被證實的話，鑄成大錯的是你，而不是我。」「你要為此付出代價的，」梅森大夫警告道。

　　「我等著呢，」肖恩說。

　　「快想想辦法！」梅森太太命令她的丈夫。她的眼淚奪眶而出，沾汙了眼線的化妝。

　　「我希望大家保持冷靜，」肖恩說。「這樣的話，誰也不會受到傷害。現在請讓我們一起去上車。」肖恩把手槍一揮。「我告訴你我們有客人要來，」梅森大夫說，「事實上，客人不是別人，正是你的……」「這正好說明我們必須更快地離開這裡，」肖恩把他的話打斷。然後他大聲吆喝：「快走！」梅森大夫無可奈何地把手搭在他妻子肩上，挽著她朝門口走去。肖恩把前門打開。梅森太太抽泣著說她不能穿著泳裝出門，太不雅觀。

　　「出去！」肖恩厲聲命令，表明他已失去耐性。他們還沒走到梅森大夫的汽車旁，只見另一輛車在路邊停了下來。肖恩驚恐異常，心急慌忙地把槍塞進口袋。他在考慮也許他不得不把這個不速之客也一起作為人質。當他看清是誰時，他驚訝得眼睛直眨。這個不速之客是他哥哥布賴恩。「肖恩！」布賴恩一認出他弟弟就叫著朝他奔去，臉上驚喜交加。「我已經找了你二十四個小時！你到哪兒去了？」「我也一直在給你打電話，」肖恩說。「你到邁阿密來幹什麼？」「你來了很好，布賴恩，」梅森大夫插嘴說。「你的弟弟正在綁架我們。」「他還有一支槍！」梅森太太抽噎著說。

　　布賴恩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弟弟。「槍？」他說。「什麼槍？」「就在他口袋裡，」梅森太太急促地說。

　　布賴恩眼睛盯著肖恩，問：「是真的嗎？」肖恩聳一聳肩，說：「這是個瘋狂的週末。」「把槍給我，」布賴恩說著把手伸出來。

　　「不，」肖恩說。

　　「把槍給我，」布賴恩加重語氣說。

　　「布賴恩，這裡面的內情比你表面上看到的要複雜得多，」肖恩說。「現在請別插手。當然，我很快就會需要你法律方面的才能，所以請不要離開邁阿密。請給我幾個小時，這段時間裡你可以自己放鬆一下。」布賴恩朝肖恩逼近一步，已到了伸手可及的距離。「把槍交給我，」他重複道。「我不會眼睜睜看你犯這種罪。持槍綁架可是個大罪。犯這種罪是要坐牢的。」

　　「我知道你完全出於好心，」肖恩說。「我知道你年紀比我大，又是個律師，但是我現在一下子講不清楚。相信我！」布賴恩把手伸到肖恩那隻鼓鼓囊囊的口袋，摸到那把槍。肖恩突然用鐵鉗般的手攥著布賴恩的手腕。

　　「你年紀比我大，」肖恩說，「但是我力氣比你大。我們以前曾經較量過。」

　　「我不會讓你這樣做，」布賴恩說。

　　「把手鬆開，不要碰槍，」肖恩命令道。

　　「我不會讓你毀了自己一生，」布賴恩說。

　　「別逼我，」肖恩警告道。

　　布賴恩握著槍的手拼命想掙脫肖恩的鉗制。

　　肖恩用空著的左手狠狠朝布賴恩的腹部擊了一拳，然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他鼻子猛揍了一拳。布賴恩癱倒在地上，呼吸急促，直淌鼻血。

　　「對不起，」肖恩說。

　　梅森夫婦在旁看得心驚肉跳，急不擇路地朝車庫逃跑。肖恩連奔帶跑追上去，一把抓住梅森太太。本來拉住妻子手的梅森大夫也不得不突然站定。

　　肖恩剛剛違心揍了自己哥哥，沒有心情再爭辯。「上車，」他大聲吼道。

　　「梅森大夫，你開車。」梅森夫婦侷促不安地馬上照辦。肖恩鑽進後座。「去實驗室，」他命令道。

　　當車駛離車道時，肖恩朝布賴恩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已掙扎著坐了起來，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迷惑、羞辱和憤怒集於一身。

　　※※※

　　「我們快沒命了，」庫爾特‧沃納梅克和斯特林、韋恩一起跌跌撞撞步出儲藏室時對來開門的技術員抱怨道。他們三人已汗流如注。儘管實驗室裡有空調，但是密不透風的儲藏室裡卻像蒸籠一樣。

　　「我剛剛才聽到你的叫聲，」技術員解釋道。

　　「我們從中午一直叫到現在，」庫爾特怨氣未消。

　　「在樓下根本聽不到，」技術員說。「尤其是所有的設備都開著。再說，我們從來不到上面來。」「我不明白你怎麼可能聽不到的，」庫爾特說。

　　斯特林徑直朝電話走去，給梅森大夫家撥了個電話。沒人接電話。斯特林暗暗咒罵，梅森大夫一定在鄉村俱樂部盡情消閒。

　　斯特林把聽筒放下，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很快作出決定，告訴庫爾特和韋恩馬上到機場去。

　　他們下樓時，韋恩打破了沉默。「我從來沒有估計到肖恩‧墨菲竟會擁有槍。」

　　「這無疑也出乎我的意料，」斯特林同意道。「這進一步證明了肖恩‧墨菲並非等閒之輩。」當他們跨出樓房時，庫爾特‧沃納梅克大驚失色。「我的車沒了！」他嗚嗚咽咽地說。

　　「這無疑又是墨菲先生的一大傑作，」斯特林說。「他似乎根本不把我們放在眼裡。」「我不明白肖恩和他女友是怎樣從市中心到這裡來的，」韋恩說。

　　「我們房子後面有一輛摩托車，我們這兒沒有人騎摩托車，」那個技術員說。

　　「我想這就是他們來這兒的交通工具，」斯特林說。「你把汽車失竊情況向警方報案。既然他偷了汽車，我們不難得出結論，他們已離開這個島。也許員警能找到這輛車。」「這是一輛新車，」庫爾特嘀嘀咕咕個沒完。「才買來三個星期。太倒楣了！」斯特林一聲不吭。他同這個禿頂男人在狹小的儲藏室裡一起關了五個多小時，對於他的神經質和嘮叨病，斯特林實在不敢恭維。「也許你可以叫一個技術員把我們送到機場。」他但願這是他對庫爾特不得不講的最後一句話，希望從此以後能一勞永逸地把他擺脫掉。

第十二章

　　三月七日星期天下午二時三十分

　　梅森大夫把車駛入福布斯科研大樓停車場後，肖恩迫不及待朝門廳裡張望，想瞭解自他離開以後有何新的情況。由於反射玻璃把陽光反射出來，肖恩無法看清大廳裡面。

　　一直等他們把車泊好，肖恩押著梅森大夫走進大樓後，才發現另一個名叫桑切斯的警衛在值班。

　　「告訴他你是誰，問他要總鑰匙，」當三人走近旋轉柵門時肖恩低聲對梅森大夫說。

　　「他認識我，」梅森大夫沒好口氣地說。

　　「告訴他在我們下樓來以前不要讓任何人進樓來打擾我們，」肖恩說。

　　他知道這個命令維持不了多久，但也不妨一試。

　　梅森大夫一一照辦。他接到桑切斯交給他的一大串總鑰匙，馬上轉交給肖恩。

　　桑切斯驚詫地看著他們通過旋轉柵門。身穿比基尼泳裝、大半個乳房裸露在外的金髮老嫗出現在福布斯科研大樓是絕無僅有的。

　　肖恩在進去以後把旋轉柵門後面的那道門從裡面鎖上。「你哥哥說得對，」梅森大夫說。「這是重罪，你要坐牢的。你要為此付出代價的。」「我告訴過你，我準備為此付出代價，」肖恩說。

　　肖恩把通向樓梯的門也鎖上。在二樓，他把通向人行天橋的消防門也鎖上了。

　　他們乘電梯抵達五樓後，肖恩把電梯也鎖上，然後又把另一臺電梯升到五樓後也鎖上。

　　肖恩把梅森夫婦領進五樓實驗室，向珍妮特揮手示意。她坐在玻璃屏障內的辦公室仔細翻看病歷卡。她從辦公室出來，疑惑不解地打量著梅森夫婦。

　　肖恩略作介紹後，馬上把梅森夫婦趕到玻璃辦公室裡，要他們待著別動。然後，他走出辦公室，隨手把門關上。

　　「他們到這裡來幹什麼？」珍妮特關切地問。「梅森太太穿著泳裝幹什麼？她看上去好像剛哭過。」「她是有些歇斯底里，」肖恩解釋道。「沒時間讓她更衣。我把他們帶到這裡可以防止其他人來打擾我。再說，等我計畫的實驗完成後，我首先要告訴的人就是梅森大夫。」「你是強迫他們到這裡來的？」珍妮特問。肖恩儘管已幹了一系列犯法的事，但是這樣做畢竟太越軌了。

　　「他們當然願意留在家裡繼續欣賞音樂，」肖恩承認道。他開始清理工作檯。

　　「你帶的那把槍也用上了嗎？」珍妮特問。

　　「我不得不向他們亮了亮槍，」肖恩說。

　　「天哪！」珍妮特大聲驚呼，接著頻頻搖頭。

　　肖恩把工作檯上亂七八槽的東西推開，清理出一塊乾淨的地方。他拿出一些沒用過的玻璃器皿，其中包括一隻大的錐形瓶。

　　珍妮特一把抓住肖恩的手臂。「你走得太遠了，」她說。「你在綁架梅森夫婦！你知道嗎？」「當然知道，」肖恩說。「你以為我在發神經病嗎？」「最好你自己回答，」珍妮特說。

　　「我離開後有人來過嗎？」肖恩問。

　　「有的，」珍妮特說。「正像你估計的那樣，羅伯特‧哈里斯來過。」「後來怎麼樣？」肖恩問道。

　　「我照你教我的說了，」珍妮特回答道。「他問我你是否回招待所去了，我說我不知道。我想他一定到那裡去找你了。」「再好也沒有了，」肖恩說。「他是我最害怕的人。他忠於職守到了狂熱程度。必須在他回來以前把一切都幹完。」肖恩說著又埋頭工作。

　　珍妮特不知道做什麼好。她看著肖恩把幾種試劑混合在那隻錐形大燒瓶中，製造出一種無色透明的油性液體。「你在幹什麼？」她問。

　　「我在配製一大瓶硝化甘油，」他說。「我要準備一個冰浴器，把這瓶硝化甘油放在裡面冷卻。」「你在開玩笑，」珍妮特的語氣中又出現了新的不安。她實在無法跟上肖恩的思路。

　　「你說得對，」肖恩壓低嗓門說。「我在演戲。這是為梅森大夫和他的漂亮新娘準備的。作為醫師，他的化學知識足以使他信以為真。」「肖恩，你的行為變得越來越怪，」珍妮特說。

　　「我是有些瘋瘋癲癲，」肖恩承認道。「對了，你看了病歷卡有何體會？」

　　「我覺得你的分析有道理，」珍妮特說。「並非所有病歷卡上都看得出病人的家庭經濟狀況，但是有這方面記載的病人毫無例外都是具有總經理這類身分的人或是他們的家屬。」「都是些腰纏萬貫的人，我猜想，」肖恩說。「你的結論是什麼？」

　　「我已經累得思緒混亂，得不出什麼結論，」珍妮特說。「但是我認為這是很奇怪的巧合。」肖恩朗聲大笑。「你知道在統計學上這種巧合的可能性有多大？」「我沒有學過統計學，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珍妮特說。肖恩舉起燒瓶，把裡面的液體攪勻。「這看上去可以充數了，」他說。「希望梅森大夫還沒忘掉他的無機化學知識，知道這種液體的威力。」珍妮特看著肖恩把燒瓶拿進玻璃辦公室。她不知道他是否已失去理智。

　　即使我們承認，他是被迫採取越來越無視法律的行為，但是持槍綁架卻是在犯罪道路上一次質的飛躍。其後果不言而喻是嚴重的。珍妮特對法律瞭解不多，但是她知道她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牽連。她懷疑肖恩設想的脅迫理論是否能使她脫身。她真的已陷入手足無措的境地。

　　珍妮特看著肖恩把以假亂真的那瓶硝化甘油給梅森夫婦看。從梅森大夫臉上的表情分析，這個福布斯中心主任沒把無機化學完全忘掉，對肖恩的話已信以為真。

　　梅森大夫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梅森太太用手捂住嘴。當肖恩把燒瓶裡的液體猛烈攪動時，梅森夫婦嚇得連連後退。然後，肖恩把冰浴器放在桌上，把燒瓶塞進冰塊中。他把珍妮特留在裡面的病歷卡全部帶出辦公室，把它們放在他附近的一張工作檯上。

　　「梅森夫婦說些什麼？」珍妮特問。

　　「他們已像我所需要的那樣擔驚受怕，」肖恩說。「尤其當我告訴他們硝化甘油的冰點只是華氏五五度【註：約等於攝氏一二．八度。】，而在固體狀態下格外不穩定時。嚇得面如土色。我要他們在裡面行動小心，哪怕拍一下桌子也可能引爆。」「我認為我們應該停止這一切，」珍妮特說。「你走得太遠了。」「我可不這樣認為，」肖恩說。「再說，這一切都是我幹的，而不是你幹的。」「我已牽連進去，」珍妮特說。「就憑我與你一起在這裡這一點，人家就會認定我是同謀。」「等一切過去以後，布賴恩會有辦法的，」肖恩說。「相信我。」珍妮特的注意力被玻璃辦公室裡那對夫婦吸引過去。「你本來不應該讓他們單獨待在辦公室裡，」珍妮特說。

　　「你看，梅森大夫在打電話呢。」「好極了，」肖恩說。「我巴不得他給外面打電話。說實話，我希望他在報警。你知道，我希望大樓周圍像遊樂場那樣熱鬧。」珍妮特盯著肖恩看。她第一次開始懷疑肖恩是否精神錯亂了。「肖恩，」她語氣溫和地說，「我似乎覺得你的代償機能有些失調。也許你的精神壓力太大。」「我是完全清醒的，」肖恩說。「我希望下面出現一種狂歡氣氛，這樣我們要安全得多。我最不希望看到的是，像羅伯特‧哈里斯那樣神經過敏的突擊隊員，為了逞英雄，口銜匕首爬行通過通風道，突然從天而降。這樣勢必造成人員傷亡。我希望員警和消防隊員在下面搔著頭腦，不讓那些英雄好漢逞能。我希望他們在以後四個多小時裡以為我是個瘋子。」「我對你看不明白了，」珍妮特說。

　　「你會明白的，」肖恩安慰她說。「眼下，我要你幫我做些事。你以前說過你熟悉電腦。你到七樓的行政管理部門去。」他把那串總鑰匙交給她。

　　「還記得我們影印病歷卡的那個房間，玻璃室內有一臺電腦螢幕。那天我在螢幕上看到出現過一些九位元數的數字。我猜想這些是社會保險號碼。還有電話號碼！我猜想這些是承保健康保險的保險公司的電話號碼。看看你能不能證實我的推測。然後，設法接觸福布斯中心的電腦主機。我要你找出行政人員的出差檔案，尤其是黛博拉‧利維和瑪格麗特‧里士滿的出差記錄。」「能不能告訴我這樣做的原因？」珍妮特問。

　　「現在不能，」肖恩說。「這就好像雙盲研究。我要你儘量做到客觀。」奇怪的是，肖恩的狂熱既有感染力，又有說服力。珍妮特二話沒說，拿起鑰匙就朝樓梯走去。分手時，肖恩向珍妮特翹起大拇指表示讚賞。不管他這次輕舉妄動的越軌行為結局如何，再過四五個小時她就會知道謎底。

　　肖恩在重新埋頭工作以前，拿起電話撥了波士頓布賴恩家中的號碼，在電話答錄機上留下很長一段獨白。他首先請布賴恩原諒他違心揍了他。然後他說，萬一事件的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想趁此機會把他對福布斯癌症中心的懷疑告訴布賴恩。他足足講了五分鐘。

　　※※※

　　邁阿密警察局的赫克托‧薩拉查中尉通常利用星期天下午處理邁阿密特別多事的星期六晚上積聚起來的大量案卷。星期天一般比較平靜。星期天的案件大部分是交通事故，巡警和小隊長一般都能處理。只有在星期天晚些時候橄欖球比賽結束後常會出現一些暴力事件。有時候，暴力事件比較嚴重，下屬也會驚動他這個值班的指揮官。所以，他想在聽到電話鈴聲前儘快把手頭的事處理完。

　　赫克托在下午三點十五分接到電話時並不很擔心，因為他知道橄欖球比賽還沒結束。

　　「小隊長安德森向你報告，」電話中傳來的聲音說。「我現在在福布斯癌症中心醫院大樓。這裡出了事。」「出了什麼事？」赫克托問。他靠回去時椅子吱嘎作響。

　　「有一個傢伙藏在隔壁的科研大樓裡，扣留了兩個，也可能三個人質，」安德森說。「他身上有槍。還有什麼炸彈之類的東西。」「天哪！」赫克托驚叫道。

　　「大樓裡還有其他人嗎？」「據警衛說，沒有其他人，」安德森說。「更糟的是，人質還是頭面人物，中心主任藍道夫‧梅森大夫和他妻子薩拉‧梅森。」「你把這一地區安全封鎖了沒有？」赫克托問。這可是個燙手的案件。

　　藍道夫‧梅森大夫可是邁阿密的名人啊！

　　「我們正在做，」安德森說。「我們在用黃色警戒帶把整幢大樓圈起來。」

　　「有新聞記者在場嗎？」赫克托問。有時候記者比員警增援人員還要快就趕到現場。

　　新聞單位經常監聽警方的無線電通訊。

　　「還沒有，」安德森說。「但是他們隨時都可能蜂擁而至。劫持人質的傢伙叫肖恩‧墨菲。他是在中心搞科研的醫學生。同他一起還有一個護士，名叫珍妮特‧里爾登。我們還不知道她是同謀還是人質。」「你剛才說『炸彈之類的東西』指什麼？」赫克托問。

　　「他配製了一大瓶硝化甘油，」安德森說。「他把燒瓶放在人質所待的房間的桌子上一個冰浴器內。一旦硝化甘油結冰，用力敲門引起的震動也可能引爆。至少，梅森大夫是這樣說的。」「你已經同人質談過話了？」赫克托問。

　　「是的，」安德森說。「梅森大夫告訴我他和他妻子被關在玻璃屏障圍成的辦公室裡，除硝化甘油瓶外，還有一部電話。他們非常害怕，但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他說他能看到那個劫持者。但那個姑娘不在那裡。梅森大夫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

　　「墨菲在幹什麼？」赫克托問。「他有沒有提出任何要求？」「沒有提什麼要求，」安德森說。「顯然他正忙於在做什麼試驗。」「這是什麼意思？」赫克托問。

　　「沒有線索，」安德森說。我只是重複梅森大夫說的話。「顯然墨菲對於不讓他參加某個項目非常不滿。也許他正在自己幹。不管怎麼說，他身上有槍。梅森大夫說他闖到他們家中去時曾掏槍在他們面前揮舞過。」「什麼樣的槍？」「據梅森大夫描述，好像是一支〇．三八口徑的手槍，」安德森說。

　　「注意把大樓徹底封鎖，」赫克托說。「不讓任何人進去，也不讓任何人出來。明白了嗎？」「明白了，」安德森說。

　　赫克托告訴安德森他馬上趕到現場來。在出發以前，赫克托打了三個電話。他第一個打給人質談判組組長羅奈爾得‧亨特，第二個打給特警部隊值班隊長喬治‧洛林，第三個打給炸彈清除組組長菲爾‧達雷爾。赫克托要他們三位帶人儘快趕到福布斯癌症中心集合。

　　赫克托拖著二百二十英磅的身軀費力地從椅子裡站起來。他在二十幾歲時是個肌肉發達的壯小夥子。剛過三十歲，他身上許多肌肉就變成脂肪。他用像鐵鏟一般粗短的手戴上武裝帶。正當他套上防彈背心時，電話鈴又響了。是警察局長馬克‧威特曼來的電話。

　　「我瞭解到出了一件人質事件，」威特曼局長說。

　　「是的，先生，」赫克托結結巴巴地說。「我也剛接到報告。我們正在動員有關的人員。」「你能單獨處理這件事嗎？」威特曼局長說。

　　「能的，先生，」赫克托回答道。

　　「你肯定不需要我派個副局長來指揮嗎？」威特曼局長問。

　　「我想沒問題，先生，」赫克托說。

　　「好吧，」威特曼局長說。「不過我必須提醒你，市長已給我來了電話。這是帶有政治敏感性的事件。」「我會牢記在心的，先生，」赫克托說。

　　「我要你一切照章辦事，」威特曼局長說。

　　「是，先生，」赫克托說。

　　※※※

　　肖恩全身心投入他的工作。他知道手中時間有限，就把實驗的每一步都事先作了周密考慮，以最高的效率開始工作。

　　他首先發現海倫‧卡伯特的藥和路易士‧馬丁的藥成分完全一樣。其中的免疫球蛋白是一樣的，這意味著所有髓母細胞瘤病人至少在起初階段都用同樣的抗體進行治療。這同肖恩的推測不謀而合，他的情緒更高漲了。

　　他接下去有條不紊地用海倫的腦子和腦脊髓液繼續做實驗。正當他全神貫注工作時，電話鈴響了。

　　起先肖恩不理它，以為梅森大夫會接電話的。電話鈴響個不停，把肖恩惹惱了。

　　他放下手中的工作，朝玻璃辦公室走去。梅森太太愁眉苦臉地坐在辦公室角落裡的一張椅子上。她顯然又大哭過一場，現在正在用手中紙擦鼻子。梅森大夫提心吊膽地看著冰浴器中的燒瓶，生怕電話鈴聲會引爆。

　　肖恩把門推開。「你不能接一接電話嗎？」肖恩氣沖沖地說。「不管誰來的電話，告訴他瓶裡的硝化甘油快結冰了。」肖恩走出辦公室時把門猛地一推，只聽見砰的一聲。肖恩看見梅森大夫嚇得臉都繃緊了，但是他還是遵命把聽筒拿起。肖恩回到工作檯，繼續剛才中斷的實驗。他剛動手就聽到梅森大夫叫他，「是邁阿密警察局的赫克托‧薩拉查中尉打來的，」梅森大夫大聲說。「他要你接電話。」「告訴他們再等兩個小時，不會出什麼事的，」肖恩說。梅森大夫轉達了肖恩的話，接著又高聲喊道：「他堅持要同你本人談。」肖恩眼睛一轉，放下手中的移液管，走到掛在牆上的分機處，拿起聽筒。

　　「我現在很忙，」他開門見山地說。

　　「別緊張，」赫克托用安慰的口氣說。「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是一切都有辦法的。這兒有人想同你談談。他是亨特隊長。我們希望通情達理地談談，我肯定你也這樣想的。」肖恩還沒來得及斷然拒絕，電話中已傳來亨特低沉沙啞的聲音。

　　「我要你保持冷靜，」亨特說。

　　「看來有些困難，」肖恩說。「我手頭有許多事要做。」「沒有人會受到傷害，」亨特說。「我們希望你下來，我們可以當面談談。」「對不起，」肖恩說。

　　「我聽說你因為不能參加某個項目非常生氣，」亨特說，「讓我們推心置腹談一談。我能理解你不愉快的心情，你也許想懲罰那些你認為負有責任的人。但是我們也必須講清這一點，即，用威脅手段強行扣留人是嚴重的罪行。」肖恩聽到警方以為他因為被拒絕參加髓母細胞瘤項目而把梅森夫婦扣留作為人質，不禁暗暗自喜。

　　「我感謝你們的關心和親自到場，」肖恩說。「但是我沒有時間同你們交談。我得馬上回去工作。」「告訴我們你想要些什麼，」亨特說。

　　「時間，」肖恩說。「我只需要一點時間。兩三個小時，最多不超過四個小時。」

　　肖恩把電話掛斷。他回到工作檯前，繼續他的實驗。

　　※※※

　　羅奈爾得‧亨特三十七歲，身材高大，一頭紅髮。他從社區學院畢業後就一直幹員警這一行。他在學校主修執法，副修心理學。為了把心理學知識同員警工作相結合，當人質談判組有空缺時，亨特主動要求調到那裡工作。儘管發揮他專長的機會不像他希望的那樣多，但是一旦有機會，他總是全力以赴迎接挑戰，並以此為樂。為了工作的需要，他甚至在邁阿密大學的夜校報名進一步進修心理學。

　　亨特在前幾次談判中都取得成功，自信心大增。他還因此獲得上級嘉獎。

　　所以，當肖恩‧墨菲單方面把電話掛斷時，他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打擊。

　　「這傢伙竟然這樣不識好歹！」亨特氣憤地說。

　　「他說他要什麼？」赫克托問。

　　「時間，」亨特說。

　　「請說得具體一些，」赫克托說。

　　「他告訴我他得回去工作，」亨特說。「他必須參與那項不讓他參加的項目。」

　　「什麼項目？」赫克托問。

　　「我不知道，」亨特說。他說著又用手機重撥那個號碼。「不談我怎麼談判呢！」赫克托‧薩拉查和另一個警長羅奈爾得‧克拉克站在三輛邁阿密藍白色警車圍成的Ｕ字形裡面，與科研大樓遙遙相對。他們在這裡撐起一個折疊桌，放上兩臺電話機和一臺無線電，成為一個臨時指揮中心。警方的人數越來越增加。除了以赫克托為首的二十多個穿制服的常規員警，還有二人談判小組、五人炸彈清除小組和十人特警小隊。特警都穿著黑色的攻擊服。

　　在場的福布斯中心代表人物為黛博拉‧利維大夫、瑪格麗特‧里士滿和羅伯特‧哈里斯。他們三人被准許進入指揮中心，但只能站在靠邊的地方。

　　黃色警戒線外面已聚集著一群新聞記者。好幾輛電視轉播車儘量靠近警戒線。扛著攝影機，手持話筒的記者忙著現場採訪任何瞭解情況的人。旁觀者越來越多，員警忙著維持秩序。「梅森大夫說墨菲斷然拒絕再接電話，」亨特說。「你一直不停地撥，」赫克托對他說。赫克托接著轉向安德森，說：「我相信所有出入口都封鎖了。」「是的，全封鎖了，」安德森說。「任何進出的人都逃不過我們眼睛。我們還在醫院大樓樓頂上佈置了神槍手。」「那麼連接兩幢大樓的人行天橋呢？」赫克托問。「我們已派人守在人行天橋的醫院一端，」安德森說。赫克托示意菲爾‧達雷爾過來。「炸彈的情況瞭解得怎樣？」赫克托問。

　　「這種炸彈有點非同尋常，」菲爾承認道。「我同梅森大夫談過了。這是一燒瓶硝化甘油。他估計大約有二三百ｃｃ。燒瓶放在冰浴器中。肖恩每隔一段時間往冰浴器中加一些冰塊，梅森大夫每次都嚇得魂不附體。」「這是個問題嗎？」赫克托問。

　　「是的，是個問題。」菲爾說。「尤其是當它變成固體後。」「用力敲門會不會引爆？」赫克托問。

　　「一般不會，」菲爾回答道。「但是猛烈搖動也許會引爆。如果掉到地上肯定會引爆。」「你能處理嗎？」「絕對有把握，」菲爾說。

　　赫克托接著把黛博拉‧利維招過去。

　　「據我瞭解你負責福布斯中心的科研工作。」利維大夫點點頭。

　　「你認為這小夥子在幹什麼？」赫克托問。「他告訴我們負責談判的警長說他需要時間去工作。」「工作！」利維大夫用詆毀的口氣說。「他很可能在上面破壞我們的研究。他因為我們不讓他參加一個項目非常生氣。他這個人目中無人，狂妄自大。說實話，我第一次見到他，他就有不滿情緒。」「他現在能參加那個項目嗎？」赫克托問。

　　「絕對不能，」利維大夫說。「那個項目已進入臨床試驗階段。」「所以你認為他在上面製造麻煩，」赫克托說。

　　「我知道他在製造麻煩！」利維大夫說。「我想你們應該派人上去，把他揪下來。」「我們要考慮人質的安全，」赫克托說。

　　赫克托正想繼續同特警部隊的喬治‧洛林交換意見時，一個員警上來向他報告。「這裡有個人堅持要找你談話，中尉，」那個員警說。「他自稱是躲在裡面的那個傢伙的哥哥。」布賴恩作了自我介紹。他解釋說他是波士頓來的律師。「你對這一事件有何高見？」赫克托問。

　　「談不上什麼高見，」布賴恩說。「但是我瞭解我的弟弟。儘管他個性倔強，但是沒有充足理由，他是絕不會幹出這種事的。我希望你們不要採取輕率行動。」

　　「用槍脅迫劫持人質，並以炸彈相威脅，決非個性倔強者所為，」赫克托說。「這種行為已迫使我們把他列入情緒不穩定，無法預測的危險人物之類。我們談論問題必須以此為基礎。」「我承認他的行為顯得很魯莽，」布賴恩說。「但是肖恩這個人總的來說還是通情達理的。也許你應該讓我同他談一談。」「你認為他會聽你的嗎？」赫克托問。

　　「我想會的，」布賴恩說，儘管他對梅森家門口發生的那一幕記憶猶新。

　　赫克托從羅奈爾得‧亨特手裡把聽筒交給布賴恩。布賴恩撥通了電話，遺憾的是沒人接電話，甚至連梅森大夫也不來接。

　　「在幾分鐘以前梅森大夫還接電話的，」亨特說。

　　「讓我進去，當面同他談，」布賴恩說。

　　赫克托搖搖頭。「裡面的人質已經夠多了，」他說。

　　「薩拉查中尉，」赫克托聽到有人叫他。赫克托回過頭去，只見一個瘦高個子的白人和一個鬍子拉碴粗壯的黑人迎面走來。斯特林把自己和韋恩‧愛德華向赫克托作了介紹。

　　「我同你們的馬克‧威特曼局長很熟，」斯特林說，「我們聽說這一事件涉及肖恩‧墨菲，所以我們願意主動協助。」「這是警方的事，」赫克托說。他以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倆。他對那些自稱是他上司的好朋友，並以此壓他的人非常反感。他甚至懷疑他們是怎麼越過警戒線的。

　　「我和我的同事已經跟蹤墨菲先生好幾天，」斯特林解釋道。「我們眼下受雇於福布斯癌症中心。」「關於這裡發生的一切你能提供什麼解釋？」赫克托問。

　　「我們只知道這傢伙越來越變得像個瘋子，」韋恩說。

　　「他不是瘋子！」布賴恩插嘴說，「肖恩性子急，辦事魯莽，但他不是個瘋子。」「如果一個人幹了一連串瘋狂的事，」韋恩說，「說他是瘋子並不過分。」突然一架直升飛機越過大樓，在停車場上空盤旋，每個人像條件反射似地不約而同作出躲閃動作。引擎的隆隆聲震耳欲聾，地上被刮得飛沙走石，折疊桌上的紙也被吹走了。特警部隊的指揮員喬治‧洛林走上前來。「這是我們的直升機，」他對著赫克托的耳朵大聲嚷。「是我叫來的。只要你一下命令，我們馬上可以登上樓頂。」赫克托用手按住險些給風捲走的帽子。「真要命，喬治，」他也高聲回嚷。「快叫該死的直升機離開，等我的命令。」

　　「是，先生！」喬治大聲回答。他用微型無線電同直升機駕駛員連繫。

　　直升機很快飛走了，降落在離醫院最近的停機坪上，大家鬆了一口氣。

　　「你有什麼計畫？」赫克托問喬治。

　　「我研究過福布斯中心保安主任提供的大樓的樓層平面圖。他相當合作，」喬治說著把羅伯特‧哈里斯指給赫克托看。「我想我們只需要派一個六人小組登上樓頂，三個人守著樓梯口。嫌疑犯在五樓實驗室。我們只需要用一兩個震盪手榴彈。幾秒鐘內就能解決問題。簡直易如反掌。」「辦公室裡的硝化甘油怎麼辦？」赫克托問。

　　「我沒聽說過有什麼硝化甘油，」喬治說。

　　「就放在玻璃屏障圍成的辦公室裡，」赫克托說。「這樣很危險，」菲爾聽到他們的對話，插嘴說。「如果硝化甘油已處於固體狀態，震盪波很可能引爆。」

　　「見鬼，」喬治說。「那就不用震盪手榴彈吧。我們可以從兩個樓梯同時出擊，讓那個恐怖主義者措手不及。」「肖恩根本不是恐怖主義者！」布賴恩馬上為肖恩申辯。

　　「我願意為突擊隊帶路，」哈里斯第一次開口。「我瞭解大樓的地形。」「這可不是非專業人員能幹的，」赫克托說。

　　「我可不是非專業人員，」哈里斯忿忿不平地說。「我在部隊裡接受過特種部隊訓練，並在沙漠風暴行動中執行過好幾項特種部隊使命。」「我認為採取行動宜早不宜遲，」利維大夫說。「那個瘋小子在上面待得越久，對我們正在進行的試驗的破壞就越嚴重。」另一架直升機低飛在停車場上空，大家又不約而同到處躲閃。直升機機身上赫然寫著「電視四臺」四個大字。

　　赫克托扯著嗓子命令安德森通知電視臺，讓那該死的直升機馬上離開現場，否則他會叫特警部隊朝它開火。

　　布賴恩不顧周圍混亂嘈雜的環境，不停地撥電話。他暗暗祈禱有人來接電話，這一次靈驗了。但是接電話的不是肖恩，而是梅森大夫。

　　肖恩把亨特的電話掛斷後電話鈴聲斷斷續續幾乎沒有停過，但是他一概不接。

　　顯然，梅森大夫也不再接電話，因為有好幾次電話鈴響個沒完沒了。

　　肖恩把牆上那個分機的鈴聲關掉。看來梅森大夫這次接了電話，只見他戰戰兢兢地把門推開，告訴肖恩是他哥哥打來的電話。

　　儘管肖恩在實驗中幹得正起勁時討厭人家來打擾他，但是他對布賴恩深感內疚，不好意思不接電話。他拿起聽筒的第一句話就是請他哥哥原諒他剛才不得已動手打了他。

　　「我願意原諒你，並且把這件事忘掉，」布賴恩說。「但是你必須馬上結束這場遊戲，主動下來自首。」「這我做不到，」肖恩說。「我再需要一個小時，最多不超過兩個小時。」「你到底在搞些什麼鬼？」布賴恩問。

　　「這不是在電話中講得清楚的，」肖恩說。「但是這裡面大有文章。」「恐怕你還不知道你已經闖下多大的禍，」布賴恩說。「他們大動干戈，除了國民警衛隊以外，他們把所有人都招到這裡來。你這次走得實在太遠了。如果你不馬上出來結束這場遊戲，以後別再來找我。」「我只要求再給我一些時間，」肖恩說。「我並沒有提出要天上的月亮。」「這裡外面可有一夥狂熱分子呢，」布賴恩說。「他們在談論強攻這幢大樓。」「務必讓他們知道這裡有所謂的硝化甘油，」肖恩說。「這也許能說服那些英雄好漢放棄強攻計畫。」「你剛才說『所謂的硝化甘油』是什麼意思？」布賴恩問。

　　「實際上主要是丙酮，」肖恩說。「只不過看上去像硝化甘油罷了。至少，梅森大夫已經上當。你總不見得以為我會真的去製造什麼炸彈吧？」「到了這一地步，」布賴恩說，「我也不知道你會幹出什麼傻事。」「儘量說服他們不要採取強攻計畫，」肖恩說。「至少再給我爭取一個小時。」肖恩聽到布賴恩仍然表示異議，就不再理他。他把電話掛斷後，繼續去幹已取得相當進展的實驗。

　　肖恩進一步對致癌基因進行探查剛開始不久，珍妮特帶著一大疊電腦列表紙回來。

　　「沒費多大功夫就查到福布斯中心的出差檔案，」她說。她把列印資料攤在肖恩面前。「黛博拉‧利維大夫出差最多，但是大多數是往返於這裡和基韋斯特之間。」

　　肖恩瀏覽了一遍列印資料。「她算得上是個出差迷，」他表示同意。「請注意她去的其他所有城市。這與我的推測完全吻合。那麼瑪格麗特‧里士滿呢？」「她沒去過基韋斯特，」珍妮特說。「但是她到國內其他地方出差過，幾乎每月都要去一個城市。」「我剛才提到的九位數號碼和電話號碼查了嗎？」肖恩問。

　　「你估計得不錯，」珍妮特說。「我從顯示幕上隨便抄了兩個看上去像電話號碼的號碼，查出來確實是兩個保險公司的電話號碼。」「瞧！」肖恩說。「我的推測都得到了證實。」「別老讓我蒙在鼓裡好嗎？」珍妮特請求道。

　　「好的，」肖恩說。「我的分析是，福布斯中心的電腦通過查閱醫療保險公司的檔案，要確定某些社會保險號碼。這種電腦自動搜索系統除了星期日在下午啟動，其他工作日都在晚上啟動。」「你的意思是要確定某些需要動手術的病人的社會保險號碼？」珍妮特問。

　　「一點不錯，」肖恩說。「為了削減不必要的手術開支，大部分醫療保險都要求醫師或醫院把建議手術處理的意見事先通知保險公司。通常情況下，保險公司都會認可。這已變成一種例行公事，所以沒人覺得有保密的必要，福布斯中心的電腦就把建議進行手術治療的病人及其社會保險號碼列印出來。」「螢幕上顯示的就是這些號碼，」珍妮特說。

　　「肯定是的，」肖恩說。

　　「那又怎樣呢？」珍妮特問。

　　「我要讓你自己分析，」肖恩說。「我繼續做實驗時，你把我們影印的三十三份病歷卡的病史記錄再看一看。我想你會發現大多數病人在手術後很短時間內被診斷患了髓母細胞瘤。然後，你再把動手術的時間和利維大夫出差的日期對照一下。」珍妮特直瞪瞪地盯著肖恩看。儘管她已疲憊不堪，但是她還是漸漸明白了肖恩的思路。她二話不說，馬上坐下來對病歷卡和電腦列印資料進行比較研究。

　　肖恩繼續正在進行的實驗。沒多久，他又聽到梅森大夫的叫聲。「我妻子說她餓了，」梅森大夫說。

　　困乏使肖恩的火氣很旺。他對梅森夫婦，尤其是梅森太太，越來越不能容忍。

　　他們竟然想得出用肚子餓這類小事來打擾他，這使得他怒不可遏。他放下手裡的移液管，連奔帶跑地衝向玻璃辦公室。

　　梅森大夫看到肖恩的樣子，知道他正在火頭上，乖乖地縮到後面去。

　　肖恩猛地把門一推，門砰的一聲撞在制門器上。他飛步走進辦公室，抓起冰浴器中的燒瓶，故意攪動了一下。其中已有部分液體結冰，只聽見冰塊撞擊瓶壁的叮噹聲。

　　梅森大夫預感到爆炸就在眼前，嚇得臉色煞白。梅森太太把臉埋在自己的雙手中。

　　「如果再讓我聽到你們說一句話，我馬上進來，把燒瓶摔到地上，」肖恩怒吼道。

　　沒有聽到爆炸聲音，梅森大夫睜開了眼睛，梅森太太也從指縫中偷偷窺視。

　　「你們聽懂了沒有？」肖恩厲聲問道。梅森大夫忍氣吞聲，連連點頭。

　　肖恩既討厭梅森夫婦，也討厭自己脾氣失控。他回到工作檯前，內心有愧地朝珍妮特看了一眼。珍妮特正在全神貫注地分析病歷卡，根本沒注意到這一插曲。

　　肖恩拿起移液管，繼續他的工作。這是一項複雜的實驗，他必須思想高度集中。

　　當珍妮特完成對病歷卡的分析研究時，肖恩已發現兩種致癌病毒，而這兩種病毒通常都是在雞身上產生的。「只有四分之三的病歷卡上標明手術時間，」珍妮特說。「其中大多數同利維大夫出差的日期和目的地吻合。」「感謝上帝！」肖恩歡呼道。「這一切真像七巧板一樣拼得天衣無縫。」「我不理解的是，」珍妮特說，「她在那些城市裡幹什麼。」「幾乎每個病人在手術前都要接受吊點滴，」肖恩說。

　　「我猜想黛博拉‧利維在他們的點滴中注射……」「注射什麼？」珍妮特問。

　　「注射聖路易型腦炎病毒，」肖恩說。他告訴珍妮特這種病毒在海倫‧卡伯特腦脊髓液中呈陽性。他還告訴她，路易士‧馬丁在手術後幾天中也出現過類似海倫那樣的神經性症狀。

　　「如果你再仔細看一看病歷卡，」肖恩繼續說，「我想你會發現大多數病人都有短暫的類似症狀。」「那麼他們為什麼沒有充分發展為腦炎？」珍妮特問。「尤其是這種病毒被注射進靜脈輸液中。」「這就是他們高明的地方，」肖恩說。「我相信他們用添入致癌基因的辦法改變了這種病毒。我已在海倫的腦子中發現兩種這類致癌基因。我想我還會發現第三種。根據現代癌症理論，一個細胞至少要有三種致癌基因才能使它發生癌變。」「你怎麼會想到這一些的？」珍妮特問。肖恩的推測聽上去高深莫測，複雜難懂，又那麼駭人聽聞，簡直使人難以相信。

　　「逐漸逐漸推測出來的，」肖恩說。「遺憾的是，我得出這樣的結論太晚了。我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多大懷疑，絕不可能想得這麼複雜。但是當你告訴我病人一住進醫院，當天就開始免疫治療，我就感覺到其中有鬼。這完全不符合我所瞭解的有關免疫治療特異性的常識。每個人的腫瘤都有其獨特的抗原性，需要一定的時間才能培養具有針對性的抗體。」「但是我注意到，你是在貝頓科特家中開始有反常的表現的，」珍妮特說。

　　「是瑪律科姆‧貝頓科特詳細介紹了這一過程，」肖恩說。「先是動手術，然後出現神經性症狀，再接著患了腦癌。等我瞭解到海倫‧卡伯特和路易士‧馬丁也有同樣的過程後，我就認識到這不是個簡單的問題。給我上課的一位醫學教授曾經說過，如果你對病史進行精心研究的話，你完全有能力作出診斷。」「所以你相信福布斯癌症中心在全國各地傳播癌症，」珍妮特說。

　　「一種很特殊的癌，」肖恩說。

　　「換句話說，」珍妮特稍加思索後說，「這種髓母細胞瘤癌症的特殊之處在於，它不僅是人為的，而且是可以治療的。」肖恩抬頭看了她一眼，讚賞之情溢於言表。「對極了！」他說。「你抓住要害了。他們製造了一種特殊的癌，並掌握了對付這種癌抗原的單細胞抗體。這種抗體會對這種抗原作出反應，把所有癌細胞覆蓋起來。然後，他們只要激發免疫系統，產生盡可能多的殺傷細胞。唯一缺陷在於這種治療一開始時無疑會產生炎症，在短時間內很可能使症狀加劇。」「這就是海倫‧卡伯特死亡的原因囉，」珍妮特說。

　　「我是這樣猜想的，」肖恩說。「波士頓醫院在診斷階段把她留得太久了。他們本應該馬上把她轉到邁阿密。問題在於波士頓醫院自以為是，以為在醫療方面沒有其他醫院超得過他們。」「你當時怎麼會那樣有把握？」珍妮特問。「當我們回到邁阿密時，你還沒有任何證據。可是你卻好像很有把握地用槍逼著梅森夫婦到這裡來。在我看來，你是在冒很大的風險。」「使我最終下定決心的是我在基韋斯特實驗室看到的幾張病毒殼體圖，」肖恩解釋道。「我一看到這幾張圖，我就知道我的推測是符合事實的。你知道，利維大夫的專長是病毒學。從圖上不難看出，這是聖路易腦炎病毒。我不知道利維大夫具體的做法。但是我猜想她對帶有致癌基因的病毒作了改造，使得只有腦細胞獲得所有的致癌基因。」「為什麼用腦炎病毒？」珍妮特問。

　　「如果他們想製造一種他們能夠治療的癌，」肖恩說，「他們需要一種早期就有明顯症狀的腫瘤。腦癌就是屬於這一類腫瘤。從醫學科學上分析，這是合情合理的。」「應該說是惡毒殘忍的，」珍妮特說。

　　珍妮特看到梅森大夫在玻璃辦公室裡不停地踱步。「你認為他對這一切都瞭解嗎？」珍妮特問。

　　「這我說不上，」肖恩說。「如果要我猜的話，我認為他是知道的。要從事這樣精心策劃的行動，不讓中心主任知道是不大可能的。最後歸結到一點，這畢竟是籌措資金的一種手段。」「所以他們挑選的目標都是富豪及其家屬，」珍妮特說。

　　「這也是我的推測，」肖恩說。「很容易找出大企業掛鉤的保險公司，核對一個人的社會保險號碼也不是件難事。」「所以那天晚上我們在影印病歷卡時聽到的『潛在的捐贈者』就是指有可能成為目標的富豪。」肖恩點點頭。「隨著全國衛生研究所能夠提供的科研經費逐年減少，各專業醫院及其附屬的研究中心日子越來越不好過。製造一群感恩戴德的富豪病人是獲取捐款，順利跨進二十一世紀的有效方法。」接著，珍妮特擔任肖恩的助手，又工作了將近三刻鐘。儘管兩人都心神疲憊到了極點，但是思想十分集中。他們終於又發現了兩種致癌基因，分別是老鼠和猴子腎臟經常感染的。

　　「任何神經細胞獲得這四種基因無一例外會發生癌變，」肖恩說。「利維大夫在這方面可說是做到百無一失。」珍妮特累得把頭枕在手上。她頭也不抬，用疲乏的聲音問：「接下去怎麼辦？」「我想我們只好投案自首，」肖恩說。他在考慮下一步對策時，眼睛朝玻璃辦公室看去。梅森夫婦又在爭吵，但是肖恩聽不清他們在吵些什麼。

　　「我們用什麼方式去自首呢？」珍妮特帶著睡意問。

　　肖恩嘆了口氣。「你知道，我還沒有認真考慮過。我擔心我們會不會中計。」

　　珍妮特抬頭朝他看。「你想出這個計畫時一定有所考慮的。」「真的沒有，」肖恩承認道。「我當時沒考慮得那麼遠。」珍妮特推開椅子，走到窗前。她從那裡看得見停車場。「你得到了你想要的遊樂場，」她說。「下面至少有幾百人在圍觀，其中有一群穿黑色制服的人。」「這些人最使我頭痛，」肖恩承認道。「我估計他們屬於特警部隊。」「也許我們應該做的第一件事是讓梅森夫婦出去告訴他們，我們已準備下去自首。」「這是個主意，」肖恩說。「但是你得同他們一起去。」

　　「那樣你就會一個人留在這裡，」珍妮特說。她走回來，在椅子上坐下。「我不願意。特別是在那些穿黑制服的傢伙蠢蠢欲動，想衝進來的當口。」

　　「最重要的問題是要保住海倫‧卡伯特的腦子，」肖恩說。「為什麼？」珍妮特迷惑不解地問。

　　「這是我們唯一的證據，」肖恩說。「我們絕不能讓福布斯中心的人把這唯一的證據毀掉。我敢肯定。只要一有機會，他們會千方百計毀掉海倫的腦子。我猜想，等這個事件結束後，沒有人會給我好顏色看的。在一片混亂之中，腦子很可能落入不可靠的人手中。我懷疑那時誰還願意靜下心來聽我解釋。」「我不得不承認你的分析有道理，」珍妮特說。「等一下！」肖恩突然精神振奮起來。「我有主意了。」

第十三章

　　三月七日星期天下午四時三十八分

　　肖恩足足花了二十分鐘才說服珍妮特，使她同意與梅森夫婦一起待在辦公室裡。

　　肖恩希望，這樣一來珍妮特會被認為是人質之一，也許便於作為在他脅迫之下參與的證明。珍妮特對此持懷疑態度，但是最終還是同意了。

　　這個問題決定以後，肖恩把海倫‧卡伯特的腦子用冰裹好放在冷卻箱內。

　　他再把三十三份病歷卡影本和電腦列印的福布斯工作人員出差檔案捆成一大包。

　　一切停當以後，肖恩拿起那串總鑰匙，一手提著冷卻箱，一手挾著那包資料，從樓梯登上七樓。

　　肖恩用總鑰匙開了財務室的門，走到升降機門前。他把升降機裡面的架子搬出來，然後帶著冷卻箱和那包資料鑽了進去。他讓升降機一直降到地下室，從病歷卡儲藏室鑽出來。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通向醫院大樓的那臺升降機前。他鑽進去後，讓升降機升了兩層，從醫療檔案資料室鑽出來。他放輕腳步屏住氣走出資料室。

　　顯然，化驗室和放射科的值班人員已聽到消息，知道隔壁科研大樓發生了劫持人質事件。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興奮而激動的氣氛，本來不多的值班人員中，大多數都站在電梯對面的落地大窗前注視著外面。沒有人注意到肖恩。

　　肖恩不乘電梯，從樓梯上拾級而下，來到一樓大廳。這時正巧是探望病人的時間，進進出出的人很多，肖恩的緊張心情一下子消失了。他兩天沒刮的鬍子，皺皺巴巴的衣服，還加上兩件大包袱，竟然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

　　肖恩在無人阻擋的情況下走出了醫院大門。穿過停車場來到科研大樓那邊，他看到那麼多人聚集在那裡欣賞他炮製的人質鬧劇，內心不免產生一種受寵若驚之感。

　　那裡停著的幾輛車中，他一眼就看到自己的五十鈴車。

　　肖恩一剎那間曾考慮把冷卻箱和那包資料放到車上。他繼而一想，決定最好把它們直接交給布賴恩。肖恩十分肯定，他哥哥在電話中說的是氣話。

　　布賴恩絕不會扔下他不管的，所以他肯定還在現場。

　　封鎖整幢大樓的黃色警戒線，在前面是通過汽車連接，在後面則是繫在樹上。

　　沿著警戒線，每隔一段距離都有穿制服的員警站崗。

　　肖恩注意到用警車圍成的臨時指揮部以一張折疊牌桌為中心，周圍集中著好幾十個警官。在左面邊上是一律穿黑制服的特警部隊，有的在做健身操，有的在檢查五花八門的新式鎮暴武器。

　　肖恩在黃色警戒線前停下來，掃視著在指揮中心的那群人。他一眼就看到布賴恩，他是其中唯一穿白襯衫，用花呢吊褲帶的人。布賴恩站在一旁，正起勁地同一個特警隊員在攀談。

　　肖恩走近一個在警戒線內站崗的員警，朝他揮揮手，想引起他的注意。

　　他正全神貫注在修指甲。

　　「對不起，打擾你，」肖恩說。「我同那個劫持人質的人有親戚關係，那個正在同特警隊員講話的人是我哥哥。」肖恩用手指著布賴恩。「我想我能幫助解決這個難題。」那個員警一言不發，把警戒線舉起，示意肖恩進去。然後他又忙著去修他的指甲。

　　肖恩小心翼翼地避開在一輛警車旁邊的黛博拉‧利維和羅伯特‧哈里斯。

　　幸運的是，他們沒朝肖恩的方向看。他還注意避開折疊桌旁邊一個瘦高個子的視線，此人他在須下公司的飛機上初次相遇，以後又在基韋斯特實驗室的儲藏室裡被他關了禁閉。

　　肖恩徑直朝他哥哥走去，走到他身後時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布賴恩談興正濃，正在情緒激動地陳述自己的觀點，很不耐煩地把肩一聳，示意不要打擾他。直到肖恩繞過來進入他的視線時，布賴恩一下子變得目瞪口呆。

　　正在同布賴恩對話的喬治‧洛林順著布賴恩的視線，上上下下打量著這個流浪漢模樣的人，然後又回過去看著布賴恩。「你認識這傢伙？」他問道。

　　「我們是兄弟，」肖恩說著把仍處於震驚之中的布賴恩推到一邊。

　　「這到底是……？」布賴恩不禁叫出聲來。

　　「不要大喊大叫！」肖恩趕忙提醒他，把他拖到離人群更遠的地方。「如果你仍然為我揍你而生氣，我再次請你原諒。我並不想動手打你，但是你逼得我別無選擇。你當時來得實在不是時候。」布賴恩不安地向僅僅四〇英尺以外的臨時指揮部瞥了一眼。然後，他回過頭來對肖恩說：「你到這裡來幹什麼？」「我要把這個冷卻箱交給你，」肖恩說著把箱子遞過去。「還有這些病歷卡影本。當然最要緊的是冷卻箱。」布賴恩調整了一下姿勢，把沉甸甸的那捆資料也接過來。「你到底是用什麼辦法從大樓裡出來的？他們曾非常肯定地對我說，這幢大樓已嚴密封鎖，沒有人能隨便進出。」「我過一會兒再告訴你，」肖恩說。「首先讓我介紹一下，這個冷卻箱裡有一個腦子，儘管外觀並不漂亮，但卻十分重要。」「這就是你從死人身上偷來的腦子？」肖恩問，「如果是的話，這就是贓物。」「別給我上什麼法律課，」肖恩說。

　　「這是誰的腦子？」「一個病人的，」肖恩說。「我們需要這個腦子對福布斯癌症中心的有關人員提出起訴。」「你的意思是說，這個腦子是證據？」布賴恩問。

　　「對許多人來說，這將是一發重磅炮彈，」肖恩肯定地說。

　　「但是沒有經過合法的保管手續，」布賴恩抱怨道。

　　「用去氧核糖核酸可以證實腦子的主人，」肖恩說，「千萬不要交給任何人。還有，這些病歷卡影本也很重要。」「影本不能用作證據，」布賴恩說。「只有原件才具有法律效力。」「見鬼去吧，布賴恩！」肖恩氣沖沖地說。「我知道我缺乏遠見，在影印病歷卡時沒有請公證處派人到現場，但是我想我們還是可以把它們提交給大陪審團。再說，這些影本也可以作為傳喚證人的依據，並且可以阻止有人企圖篡改原件。」肖恩放低聲音繼續說：「現在，你看用什麼辦法能在無人員傷亡的情況下結束這場鬧劇？當然尤其要保住我的命。說實話，這些閒得無聊的特警隊員使我心驚肉跳。」布賴恩朝周圍掃視了一遍。「我也不知道，」他說。「讓我想一想。你每次都搞得我措手不及。做你的哥哥，我為你花費的精力夠得上幾個律師的工作。我真希望把你換成一個聽話的妹妹。」「你在賣掉免疫治療公司的股份時可不是這樣想的，」肖恩提醒他。

　　「我想我們可以悄悄地離開，」布賴恩說。

　　「只要你認為這樣做最好，」肖恩表示同意。

　　「不過這樣一來，他們可以以包庇罪控告我，」布賴恩若有所思地說。

　　「不管你怎麼說，」肖恩說。「不過我得告訴你珍妮特還在樓上。」「她就是你在波士頓談朋友的那個富家女嗎？」布賴恩問。

　　「正是她，」肖恩說。「她在我到達邁阿密的同一天突然在這兒露面，使我大吃一驚。」「也許你不如就在此時此地自首，」布賴恩進一步權衡利弊。「這樣做可能易於為法官所接受。我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最好。快過來，我把你介紹給赫克托‧薩拉查中尉。他是這裡的頭，看上去很正派。」「我沒意見，」肖恩說。

　　「你最好想好用什麼理由為自己的行為開脫，」布賴恩提醒他。

　　「保證沒問題，」肖恩說。

　　「讓我來說，」布賴恩說。他們朝折疊桌走去。

　　「我不會插嘴的，」肖恩說。「這本來是你的專長。」當他們走近折疊桌時，肖恩看到斯特林‧龍鮑爾和羅伯特‧哈里斯正在旁邊爭論什麼事。肖恩想避開他們，以免他們認出他後掀起軒然大波。但是他過慮了。他們兩人爭得不可開交，根本沒心思注意周圍的事。

　　布賴恩走到五大三粗的赫克托‧薩拉查身後，清一清嗓子想引起他的注意，赫克托毫無反應。赫克托正在同喬治‧洛林談話。喬治急於要赫克托同意他們立即採取攻擊行動。赫克托則說服他要有耐心。「中尉！」布賴恩叫他。

　　「真見鬼，」赫克托大聲吼道。「安德森，你同電視臺連繫過了嗎？怎麼直升機又來了。」電視四臺的直升機在停車場上方作低空盤旋，所有人都被迫停止交談。

　　赫克托氣憤地伸出中指朝直升機上的攝影記者頻頻揮動。他後來對此後悔莫及，因為他這個不文明的手勢被攝錄下來，在電視裡一遍又一遍地被重複放映。等電視臺的直升飛機飛走後，赫克托才注意到布賴恩。「中尉，」布賴恩用輕鬆愉快的語氣說。「我想請你認識一下我的弟弟肖恩‧墨菲。」「你還有一個弟弟！」赫克托驚訝地問。「你們到這裡來團圓？」然後他對肖恩說：「你認為你對那個在實驗室裡的瘋弟弟能施加任何影響嗎？我們必須讓他同我們的談判小組對話。」「他就是肖恩！」布賴恩說。「他就是那個剛才在上面實驗室的肖恩。他現在出來了，他想對造成的麻煩表示道歉。」赫克托的視線在兩兄弟之間轉來轉去，腦子裡想把這突如其來的戲劇性變化理出點頭緒來。

　　肖恩把手伸出去，赫克托本能地握了一下他的手，臉上顯露出目瞪口呆的神情。

　　他們就好像在雞尾酒會上經人初次介紹後那樣握著手。

　　「你好！」肖恩說，向赫克托露出了最真誠的笑容。「我個人十分感謝你的努力。全靠你挽救了局面。」

第十四章

　　三月八日星期一上午十一時十五分

　　肖恩在布賴恩前面通過彈簧門步出戴德縣法院大樓，盡情地沐浴著明媚的陽光，盡情地呼吸著清新的空氣。肖恩被捕後遭警方指控在拘留所裡待了一個晚上。

　　「那可比大學宿舍糟得多了，」肖恩指的是昨天晚上拘留所的生活。他和布賴恩順著陽光普照的臺階拾級而下。

　　「如果這個案子不順利的話，等待著你的將是長期徒刑」，布賴恩說。

　　肖恩停住腳步。「你不是開玩笑吧？」他神情緊張地問。「我不是告訴你了，這些福布斯中心的人懷有陰謀企圖。」「這件案子現在掌握在司法部門的手裡，」布賴恩無可奈何地說。「在等待陪審團作出決定前，永遠是有風險的。你已經聽到那個傳訊你的法官的話。儘管你主動自首，儘管並不是真正的硝化甘油，但是他對你的印象並不好。只要被你劫持的人以為是硝化甘油，真假已沒有多大區別。你最好感謝我費了精力把你少年時期的犯罪記錄掩蓋掉了，否則他們很可能不准你保釋的。」「你本來應該讓凱文‧波特告訴法官，我那樣做是情有可原的，」肖恩抱怨道。

　　「傳訊不是審訊，」布賴恩解釋道。「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這只是讓你瞭解對你的指控，以便你提出申訴。另外，凱文在提出保釋要求時也間接提到情有可原這一點。」「那是另一碼事，」肖恩說。「五〇萬美元保釋金！我的天哪！他不能幹得出色一些嗎？這一下把我們辦公司的資金又擱死了。」「一句話，你能保釋出來算你運氣，」布賴恩說。「讓我們列舉一下你的罪名：共謀、大盜竊、破門盜竊、持兇器破門盜竊、侵犯人身、持兇器侵犯人身、非法監禁、綁架、重傷罪、破壞屍體器官。我的天哪，肖恩，除了強姦和謀殺外，你還拉下了什麼罪！」「戴德縣的地方檢察官此人如何？」肖恩問。

　　「他們這裡稱他為州檢察官，」布賴恩說。「昨天晚上我同他見過面，還同美國地方檢察官見過面。你昨天晚上在拘留所睡大覺的時候，我可為你忙得連上廁所的時間也沒有。」「他們說些什麼？」「他們顯然都感興趣，」布賴恩說。「但是除了出差記錄和病歷卡影本外沒有其他確鑿的證據，他們當然很聰明，不願妄加評論。」「還有海倫‧卡伯特的腦子呢？」肖恩問。「那就是證據。」「目前還算不上證據，」布賴恩說。「你說你做過的試驗還沒有重新做過。」「那麼腦子在什麼地方？」肖恩問。

　　「已被警方扣押，」布賴恩說。「但是由戴德縣驗屍官親自保管。不要忘了，這是贓物。因此，是否有資格作為證據也會成為一個問題。」「我討厭律師，」肖恩說。

　　「我有一種預感，等這件案子了結以後，你會更加不喜歡律師，」布賴恩說，「我今天早上還聽說，由於你的不負責任的誣陷的言論，福布斯中心已聘請國內最負盛名、口才最好的律師，並得到邁阿密最大的律師事務所的支持。全國各地一些有權勢的人被你的指控所激怒，紛紛向福布斯中心匯錢支持他們打官司。因此，除了刑事訴訟外，你還將面對繁忙的民事訴訟。」「這些有權勢的企業家站在福布斯中心一邊，這並不令我吃驚，」肖恩說。「但是，一旦這些人瞭解到福布斯中心為他們治癒的瘤是福布斯中心人為製造的，他們的態度就會徹底改變。」「你這次最好不要出現失誤，」布賴恩說。

　　「我肯定對的，」肖恩說。「我檢查的腫瘤有四種病毒性致癌基因。在正常的腫瘤中即使發現一種病毒性致癌基因也會使人震驚的。」「但是這只是三十八例中的一例，」布賴恩說。

　　「別擔心，」肖恩說。「在這一點上我肯定對的。」「但是其他的證據已有人提出異議，」布賴恩說。「福布斯中心聘請的律師說，黛博拉‧利維大夫去有關城市出差的日期與病人動手術時間吻合，純粹是一種巧合。」「他們當然會這樣說，」肖恩用嘲諷的口氣說。

　　「他們還是有些道理的，」布賴恩說。「首先，她的出差日期沒有包括所有這些病人動手術的日期。」「那就意味著他們還派其他人去，」肖恩說。「比方說瑪格麗特‧里士滿。你們必須用傳票索取所有人的出差檔案。」「不僅如此，」布賴恩說。「福布斯中心還辯解說，利維大夫是美國病理學會的現場視察員。我已經查過，這是事實。她經常到全國各地的臨床實驗室進行視察，作為鑑定醫院是否合格的內容之一。我也查了幾個醫院，他們證實利維大夫在那些特定日期曾去那裡視察過。」「那麼晚上在電腦程式中出現的社會保險號碼呢？」肖恩問。「這很能說明他們犯罪的意圖。」「福布斯中心已明確予以否認，」布賴恩說。「他們說他們定期同保險公司連繫，目的在於瞭解病人提出的賠償要求。他們說他們從來不查看保險公司有關手術申請的檔案。更對你不利的是，保險公司也聲稱他們的檔案是妥善保管的。」「保險公司當然會那樣說，」肖恩說。「我敢肯定，他們都非常害怕被捲入民事訴訟中。可是福布斯的電腦程式，我和珍妮特都親眼看到的。」「這是很難證實的，」布賴恩說。「我們需要這一程式，但是他們肯定不會主動交給我們的。」「嗨，真他媽的！」肖恩說。

　　「這一切都涉及到專門的科學知識，要取決於陪審團是否聽得懂，聽懂了是否相信的問題，」布賴恩說。「我本人就不敢說全聽懂了。有些內容專業性太強。」

　　「珍妮特在哪裡？」肖恩問。他們繼續朝前走。

　　「她在我車上，」布賴恩說。「對她的傳訊容易得多，早就結束了，她不願在法院多待一分鐘。我不怪她。這一切已夠她受的，她十分緊張不安。她可不像你那樣對這一切已習以為常。」「真怪，」肖恩說。「她也被指控有罪？」「她當然被指控有罪，」布賴恩說。「難道你以為法院裡的人都是傻瓜嗎？除了用兇器侵犯人身和綁架兩個罪名外，她都被指控是你的同謀。幸運的是，法官似乎認為她犯的最大的罪是與你為伍。法官沒要保釋金。她在具結保證書後就獲得釋放。」當他們走近布賴恩租來的汽車時，肖恩看到珍妮特坐在前座。她頭靠在座位的頭墊上，看上去像在打盹。當肖恩走到車門前時，她的眼睛突然睜開。

　　她搶著下車，一把摟著肖恩。

　　肖恩也把她擁在懷裡。由於布賴恩就在旁邊，肖恩覺得不好意思。

　　「你沒事吧？」珍妮特問，她的頭抬起來，兩隻手仍然摟住肖恩的脖子。

　　「我沒事，你呢？」「待在拘留所裡真讓我開了眼界，」她承認道。「我想我開始時情緒很激動。但是我父母在家庭律師陪同下飛到這裡來後，我的傳訊很快就結束了。」「你父母現在在哪兒？」肖恩問。

　　「回到旅館去了，」珍妮特說。「他們聽說我要在這裡等你都快氣得發瘋了。」

　　「這我想像得出，」肖恩說。

　　布賴恩看了一下錶。「聽著，你們兩位，」他說。「梅森大夫定於中午十二時在福布斯中心召開記者招待會。我認為我們應該去。我原來還擔心法院的事沒這麼快了結，現在還趕得上。你們以為怎樣？」「為什麼我們應該去？」肖恩問。

　　「你們看得出，我對這件案子並不十分樂觀，」布賴恩說。「我擔心你們在邁阿密是否能得到公正的審判。我不希望福布斯中心利用這次記者招待會在輿論導向上獲得好處。你的出場會使他們在宣傳方面有所收斂。這還有助於在公眾中樹立你的形象，說明你對自己提出的指控是認真負責的。」肖恩聳了聳肩。「我沒意見，」他說。「再說，我也很想知道梅森大夫將說些什麼。」「我也沒意見，」珍妮特說。

　　由於交通擁擠，布賴恩在路上多花了些時間。但是當車最終駛入福布斯中心停車場時，他們仍趕上了記者招待會。招待會定在醫院禮堂召開，所以醫院大樓的停車場幾乎都停滿了。醫院入口處附近還停了幾輛電視轉播車。

　　布賴恩只得把車停到科研大樓的停車場。

　　他們下車後朝醫院方向走去，布賴恩一路上告訴他們，大眾傳播媒介已把這件事作為頭條新聞。「我要提醒你們，這已成為新聞的焦點。對於這種案件，不僅法院要把戲做足，新聞媒介也要把戲做足。再說，這裡可是福布斯中心的地盤。如果人們對你們十分冷淡，你們心裡要有個底。」醫院前面人頭攢動，其中不少是新聞記者。不幸的是，肖恩被幾個記者認出來了。一下子，所有的記者一擁而上把肖恩團團圍住，爭先恐後把話筒伸到他面前，不約而同地問出許多充滿敵意的問題。閃光燈一閃一閃，攝影機的燈光照得人睜不開眼睛。當肖恩、布賴恩和珍妮特從人群中擠到醫院大門時，肖恩氣得要朝幾個攝影記者揮動拳頭。布賴恩趕緊把他制止了。進了大門後，情況並沒有好轉。肖恩到來的消息在人群中引起波動。當肖恩三人進入禮堂時，在場的福布斯中心醫務人員朝他們發出一陣噓聲。

　　「我明白了你剛才所說的冷淡態度，」肖恩在他們三人找到位子坐下時對布賴恩說。「這裡不像是中立地區。」「這是一種恨不得把你私刑處死的心態，」布賴恩說。「但是這有助於你瞭解你將面對的對手。」當藍道夫‧梅森大夫在臺上出現時，針對肖恩的噓聲戛然而止，代之以表示崇敬的熱烈掌聲。他步履堅定地走向講臺，把一個很大的牛皮紙信封放在講臺上。他兩手抓住講臺的兩邊，頭微微後仰，視線朝聽眾席上掃去。斑白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他不僅有專業人員的外表，而且有專家學者的風度。他身穿藏青色西服，白襯衫，戴一條色彩柔和的領帶。他的西服胸袋上整整齊齊地插著一塊淡紫色絲手帕。

　　「他看上去就像每個人心目中理想的醫師形象，」珍妮特壓低聲音說。

　　「就像電視中經常看到的風度翩翩的醫師。」布賴恩點點頭。「他是陪審團往往容易輕信的那種人。同這種人打官司是很艱難的。」梅森大夫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他那洪亮的嗓門傳遍了小禮堂的每個角落。他感謝大家在福布斯癌症中心遭到指控的情況下前來對他表示支持。

　　「你會控告肖恩‧墨菲誹謗嗎？」第二排一個記者大聲提問。不用梅森大夫回答，整個禮堂都對這個打斷梅森講話的魯莽記者報以噓聲。這個記者知道情況不妙，連忙卑躬屈膝地表示道歉。

　　梅森大夫在重新集中思想時調整了一下牛皮紙信封的位置。

　　「現在對於醫院和科研機構來說是個困難時期，對於我們這種承擔治療和研究雙重任務的專業醫院來說更其如此。在診斷和傳統治療基礎上制訂的臨床補貼計畫對福布斯中心這樣的機構無異於杯水車薪。在我們這裡，治療方案是根據實驗專案確定的。這種治療涉及面廣，費用昂貴。

　　「問題在於這種治療的費用從何而來？有的人建議，既然這種治療方案是科研的組成部分，應該從科研經費中支出。然而，政府提供的科研經費已經削減，迫使我們從其他途徑爭取資助，包括從企業界，甚至在特殊情況下從外國企業界獲取資助。但是，即使這種國外資助也是有限的，因為現在全球經濟都困難重重，很不景氣。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只得求助於最古老的集資方法，即私人慈善捐款。」「這傢伙真有一套，」肖恩低聲說。「這聽上去像為募集資金所作的宣傳報告。」有些人轉過頭來朝肖恩瞪眼睛。

　　「我的一生都獻給了為病人解除痛苦的事業，」梅森大夫繼續說。「自從我進入醫學院以來，醫學和抗癌鬥爭已成為我的生命。我一直把為人類謀福利作為我的動力和目標。」「現在他聽上去像個政客，」肖恩忍不住又低聲說。「他什麼時候才談正題？」「安靜！」後面一排有一個人厲聲說。

　　「當我就任福布斯癌症中心主任時，」梅森大夫繼續說，「我意識到這個中心的經濟困難重重。如何使中心擺脫經濟危機完全符合我為人類謀福利的宗旨。我全身心地投入了這個崇高的使命。如果我犯了某些錯誤的話，並不是因為我缺乏無私奉獻的動機。」聽眾中響起零星的掌聲。梅森大夫笨手笨腳地解牛皮紙信封上扣緊的線。

　　「簡直是浪費時間，」肖恩低聲說。

　　「那只是他的開場白，」布賴恩也低聲說。「不要說話。我相信他就要涉及這次記者招待會的實質問題了。」「眼下我想向你們大家告別，」梅森大夫說。「我衷心感謝所有在這個困難時刻給我支持的人。」「他講了這麼一大堆廢話難道是為了便於辭職嗎？」肖恩憤憤不平地大聲問。

　　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相反，聽眾席上傳出陣陣驚恐萬狀的喘息聲，因為他們看到梅森大夫從大信封中取出一把鍍鎳的手槍。

　　竊竊私語聲演變成一片嘈雜聲，靠近講臺的一些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不知該逃之夭夭，還是衝上臺去阻止梅森大夫。

　　「我並非有意讓你們受驚，」梅森大夫說。「但是我覺得……」顯然梅森大夫還有話要說，但是坐在第一排的兩個記者已朝他走去。梅森大夫示意他們不要靠近，但是這兩人還是徐徐向前移動。梅森大夫從講臺後退了一步。他像一頭被逼得走投無路的小鹿一樣驚慌失措，臉色變得煞白。

　　人們驚愕地看著他把槍口放入口中，扣動了扳機。梅森大夫朝後仰面倒下，手中的槍落地後彈跳到第一排座位前，把還坐在那裡的聽眾嚇得四處逃竄。

　　有人尖叫，有人哭泣，大多數人感到噁心。當槍聲響時，肖恩、珍妮特和布賴恩的視線都不敢朝前看。禮堂裡一片混亂，人人都顯得手足無措。甚至於連醫師護士也愣住了，很顯然，搶救已變得徒勞無益。

　　看到講臺後面的牆上濺滿了血跡，肖恩覺得嗓子發乾，連口水也吞不下去。珍妮特已熱淚盈眶。

　　布賴恩自言自語地說：「聖母瑪利亞！」人人都驚得目瞪口呆，情感上也已精疲力盡。禮堂裡幾乎沒人講話。幾個知心朋友，包括斯特林‧龍鮑爾，鼓足勇氣上臺去察看梅森大夫的屍體。

　　大多數人都在原地不動，只有一個女人站起身來，朝出口處擠去。肖恩看到她接二連三把驚愕的人群推開，快步朝外走。他認出她來了。

　　「那是利維大夫，」肖恩說著站起身來。「應該有人阻止她。我敢打賭她在計劃逃離這個國家。」布賴恩一把攥住肖恩的手臂，不讓他追上去。「此時此地，你不要再逞英雄了。讓她走吧。」肖恩看到利維大夫從一個出口處消失了。他低頭看著布賴恩。「謎底就要揭開了。」「也許是，」布賴恩含糊其辭地說。他那個法律頭腦現在關心的是這一自殺事件是否有可能在公眾中贏取同情。

　　漸漸地人群開始散去。「來吧，」布賴恩說。「我們也走。」布賴恩、珍妮特和肖恩拖著沉重的腳步，默默無聲地穿過聚集在醫院門口的人群，朝布賴恩的汽車走去。每個人都在努力設法理解剛才不幸目擊的悲劇的含義。肖恩第一個發表意見。「我說這可是充滿戲劇性的認罪辦法，」他說。「他這一槍打得不偏不倚，我想我們至少要把他作為神槍手予以嘉獎。」

　　「肖恩，別那麼粗魯，」布賴恩說，「黑色幽默不對我的胃口。」「謝謝你，」珍妮特對布賴恩說。然後她對肖恩說：「人已經死了。你怎麼能開這種玩笑？」「海倫‧卡伯特也死了，」肖恩說。「她的死更使我感到不安。」「你應該對兩起死亡都感到不安，」布賴恩說。「歸根到底，由於你使福布斯中心名譽掃地，梅森大夫才會走上自殺的道路。他的情緒一落千丈是有道理的。他的自殺並非一定是認罪的表現。」「等一下，」肖恩說，讓其他兩人也停下步來。「你親眼目睹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後，仍然對於我關於髓母細胞瘤事件的分析表示懷疑嗎？」「我是個律師，」布賴恩說。「這個職業要求我有特殊的思維方式。我考慮的是如何為你辯護。」「暫時忘掉你是個律師吧，」肖恩說。「作為一個普通的人，你是怎樣想的？」「好吧，」布賴恩的語氣變得溫和了。「我得承認，這是一種明顯的自認有罪的行為。」

尾聲

　　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下午一時五十分

　　大型噴氣式客機側著機身轉了一個弧度，向波士頓的機場飛去。肖恩坐在靠窗的位子，把波士頓的城市風光盡收眼底。布賴恩坐在他旁邊，正在津津有味地閱讀一本法律雜誌。他們飛越了甘迺迪圖書館以及波士頓南端沿岸一排排富有特色的三層樓房子。

　　肖恩接著看到市中心高聳入雲的高層建築群以及相得益彰的如明珠般的內河港。

　　就在飛機著陸前一剎那，他瞥見了童年時的故鄉查爾斯頓。

　　肖恩如釋重負似地舒了一口氣。終於回家了。

　　兩個人都沒有託運行李，所以一下飛機就直接坐計程車走了。他們先到布賴恩的辦公室，讓計程車在外面等他們。

　　兄弟倆在來波士頓的航行途中很少說話，主要是因為過去三天中兩人神情高度緊張，有那麼多事要商量，把話都說完了。他們兩人是去邁阿密在大陪審團面前為佛羅里達州控訴福布斯癌症中心案件作證。

　　肖恩打量著他的哥哥。儘管他們觀點不同經常爭論，他突然意識到他是很愛他哥哥的。他把手伸出去，布賴恩緊緊地握著他的手。兩人握了很長時間，肖恩覺得意猶未盡，把手抽出來後又把布賴恩摟得緊緊的。兩人擁抱了很久才鬆開，一剎那間顯得有些尷尬。他們很少用這種感情衝動的肢體語言。他們平時最多不過拍拍對方的肩或背。

　　「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肖恩說。

　　「同你為福布斯中心潛在的受害者所作的貢獻相比，我所做的算不了什麼，」布賴恩說。

　　「要不是你從法律角度窮追不捨，」肖恩說，「福布斯中心可能仍然逍遙法外，繼續坑害人呢。」「事情還沒有結束，」布賴恩告誡道。「這僅僅是第一步。」

　　「管它呢，」肖恩說。「讓我們全力以赴搞我們的致癌基因公司。福布斯案件已由佛羅里達州檢察官和美國地方檢察官處理。你看最後由哪一家提起公訴？」「也許他們會聯合起訴，」布賴恩說。「既然這一案件已成為新聞熱點，這兩家顯然都意識到潛在的政治因素。」肖恩點點頭。「就這樣，我會同你連繫的，」肖恩在坐上計程車時說。

　　布賴恩在肖恩有機會關門以前已把車門把手握住。「我不喜歡讓你覺得我老在找你的岔，」布賴恩說。「但是，作為你的哥哥，我想我應該給你一些忠告。如果你把無法無天的個性改一改，你的日子就會好過得多。我並不是說要你徹底改變，哪怕你把你那小市民習氣改掉一點也好。你的舊習氣太根深蒂固了。」「喲，算了吧，」肖恩說，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想些輕鬆愉快的事吧，布賴恩。」「我是認真的，」布賴恩說。「你把不如你聰明的人都視為敵人，遺憾的是，我們大多數人都不如你聰明。」「這樣轉彎抹角的表揚我還從來沒有聽到過，」肖恩說。

　　「可惜，這並不是對你的表揚，」布賴恩說。「你像一個傻得可憐的天才。在某些方面你智力過人，而在另外一些方面例如待人接物方面，你的智力又特別遲鈍。要麼你不瞭解周圍人的感情，要麼你根本不予理會。不管是哪種情況，其後果都是一樣的。」「你太激動了！」肖恩笑呵呵地說。

　　「好好考慮一下我說的話，弟弟，」布賴恩說。他在肖恩的肩部友好地捅了一下。

　　肖恩要司機把他送到波士頓紀念醫院。快下午三點了，肖恩急於在珍妮特下班前趕到那裡。他靠在座位上，想著布賴恩剛才說的話。他的臉上綻開了笑容。像他哥哥這樣精明的律師，有時候竟然會表現得這樣婆婆媽媽。

　　到了醫院後，肖恩直衝珍妮特工作的護士室。那裡的人告訴他珍妮特還在五〇三病房給默文太太用藥。肖恩急忙趕到病房，看到珍妮特正往默文太太的點滴中注射抗生素。「你好，陌生人，」珍妮特看到肖恩時說。儘管她忙得不可開交，她還是很高興能見到他。她向默文太太作了介紹，說肖恩是哈佛大學醫學院的學生。

　　「我就是喜歡你們這些男學生，」默文太太說。她是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但臉色紅潤，眼睛炯炯有神。「你可以隨時來看我，」她笑著說。

　　珍妮特朝肖恩眨眼示意。「默文太太正在好起來。」「我看得出，」肖恩附和地說。

　　珍妮特在一張卡片上作了記錄，放回口袋中。她拿起藥盤，向默文太太告別，叮囑她有事儘管按鈴。

　　到了走廊裡，肖恩緊趕了幾步才跟上珍妮特的步伐。「我急於想同你談一談，」肖恩說。

　　「我也想，」珍妮特說，「但是我實在很忙。交接班馬上就要開始，我還要給幾個病人用藥。」「大陪審團決定對福布斯中心起訴，」肖恩說。珍妮特停住腳步，朝肖恩遞去會心的歡笑。

　　「太好了！」她說。「我真高興。我為你感到驕傲。你一定有正義得到伸張的感覺。」「正如布賴恩所說的，這只是重要的第一步，」肖恩說。「被起訴的人中還有利維大夫，但是自從梅森以死謝罪的記者招待會後，沒有人看到過她，也沒有她的消息。沒有人知道她到底在什麼地方。被起訴的還有兩個臨床醫師和護理部主任瑪格麗特‧里士滿。」「我至今仍覺得這一切令人難以置信，」珍妮特說。

　　「但是一旦你瞭解了福布斯中心髓母細胞瘤病人的感激心情，你就會相信了，」肖恩說。「在我們揭露真相以前這些受害者已感激涕零地捐了六千多萬元。」

　　「醫院怎麼樣了？」珍妮特問，眼睛在看手錶。

　　「醫院處於破產監管狀態，」肖恩說。「但是研究所已關門。也許你會感興趣的，日本人也被愚弄了，他們根本不知道梅森等人的陰謀詭計，當然也沒有插手。既然真相已經大白，日本人就趁損失不大，拍拍屁股走了。」

　　「我為醫院感到難過，」珍妮特說。「我個人認為這是一家很好的醫院。我希望它能夠得救。」「還有一個消息，」肖恩說。「你還記得那個在海灘上把我們嚇得半死的瘋子嗎？他叫湯姆‧威迪庫姆，是個瘋得無法形容的傢伙。他把他媽媽的屍體藏在家中的冷藏櫃裡。他產生一種幻覺，以為他媽媽叫他用琥珀醯膽鹼讓所有的晚期乳癌病人長眠不起。他媽媽生前也患這種癌。」「天哪！」珍妮特說。「那樣說來，格洛麗亞‧達馬拉格利奧就是這樣死的？」「一點不錯，」肖恩說。「還有其他一些病人。」「我現在甚至記起了這個湯姆‧威迪庫姆，」珍妮特說。「他當時是勤雜工，老是讓馬喬里煩惱。」

　　「顯而易見，你也讓他感到煩惱了，」肖恩說。「他那不正常的神經認定你是派去阻止他的，所以他到處追逐你。他們認為在福布斯招待所浴室裡襲擊你的就是他，一直跟蹤我們到邁阿密總醫院停屍室的當然也是他。」「天哪！」珍妮特尖叫起來。一想到一個精神錯亂的人到處跟蹤她，這確實使她不寒而慄。

　　「威迪庫姆將受到審判，」肖恩繼續說。「他當然會以精神失常作為免負法律責任的理由。但是如果讓他那在冷藏櫃裡的母親出來作證的話，他肯定沒有問題的。」肖恩笑出聲來。「不用說，正是因為他，醫院才處於破產監管狀態。已經死亡的乳癌病人的家屬都提起訴訟。」「髓母細胞瘤病人沒有起訴嗎？」珍妮特問。

　　「他們不起訴醫院，」肖恩說。「醫院和研究中心是兩個實體。髓母細胞瘤病人將對研究中心起訴。不管怎麼說，他們的病是在醫院治好的。」「除了海倫‧卡伯特以外，」珍妮特說。

　　「不錯，」肖恩表示同意。

　　珍妮特又看了一下手錶，不由自主地連連搖頭。「我現在真的要趕不上了，」她說。「肖恩，我得趕快去了。我們能不能留到晚上談，也許可以在一起吃晚飯時談，你看怎樣？」「今天晚上不行，」肖恩說。「今天正好是星期五。」「噢，這當然！」珍妮特用冷漠的口氣說。她用手掌根捶自己的頭。「我真傻，怎麼把這樣重要的事給忘了。好吧，你什麼時候有空，給我來個電話吧。」珍妮特朝前走去。

　　肖恩緊追幾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不讓她朝前走。「等一下！」他說道，對她突然中斷講話的方式感到驚訝。「你怎麼不問我對我們兩人定了什麼罪？」「並不是我不感興趣，」珍妮特說。「只是你來得不是時候，再說，你今天晚上當然很忙。」「只耽擱你一會兒，」他氣急敗壞地說。「我和布賴恩在昨天同州檢察官爭論了將近一個晚上。最後，他答應全部撤銷對你的指控。至於我呢，除了出庭作證以外，我只要承認犯有擾亂治安和故意損害他人財產罪。你以為怎樣？」「我認為這個結局太理想了，」珍妮特說。「現在請讓我走。」她想掙脫他的手，但是肖恩不讓她走。

　　「我還有話說，」肖恩說。「福布斯事件結束後我想了很多。」肖恩不敢正視珍妮特，侷促不安地變換著身體的重心。「我不知道怎樣表達。我記得你到佛羅里達後說過要同我談談我們兩人之間的關係以及為此作出承諾之類的話。是這樣的，我想我願意這樣做。當然咯，如果你現在的想法同當時一樣的話。」珍妮特聽到這番話大吃一驚，她直瞪瞪地看著肖恩那雙湛藍的眼睛。他不好意思地把頭別過去。

　　珍妮特伸手揪住他的下巴，把他的頭轉回來正視自己。「你這些含糊其詞的話是不是想談我們的婚事？」「喏，是的，有這樣的意思，」肖恩仍然躲躲閃閃地說。他的頭掙脫珍妮特的手，兩眼看著地上。他不敢朝她看。他手勢頻頻，好像要說什麼，但還是沒有說出口。

　　「我真不理解你，」珍妮特說，臉上泛起紅暈。「想想看有多少次我想同你談，你就是不談。現在你卻在此時此地提出了這個話題！好吧，讓我告訴你我心裡的話，肖恩‧墨菲。我無法肯定是否能處理好同你之間的關係，除非你願意洗心革面，而這一點，坦率地說，我認為你是做不到的。經過在佛羅里達的風風雨雨，我說不上你是否是我想要的那種人。這並不是說我不愛你，因為我是愛你的。這僅僅意味著，我想我無法適應你習慣的那種關係。」肖恩像遭到五雷轟頂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珍妮特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你說的洗心革面是什麼意思？」他終於開口問。「你要我徹底改變什麼？」「如果你自己不知道，如果非得我來告訴你，那就沒意思了。當然，我們今天晚上可以深入談一談，但是你一定要去會你的童年夥伴。」

　　「別老揪住我這件事不放，」肖恩說。「為了打這個官司，我已經好幾個星期沒見到他們了。」「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珍妮特說。「況且你同他們在一起其樂無窮。」她又舉步向前走去。她走了幾步後回過頭來對著他。「我這次佛羅里達之行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副產品，」她說。「我在認真考慮去上醫學院。並不是因為我不喜歡護理工作，而是因為你給我介紹的分子生物學知識及其產生的醫學革命使我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我想親身投入這場革命。」肖恩聽得目瞪口呆，不知說什麼好。

　　肖恩在八點剛過走進了老斯卡利酒吧。由於好幾個星期沒來，他的心裡充滿著喜悅的憧憬。

　　肖恩站在門邊，朝屋裡掃視了一遍。他看到吉米‧奧康瑙爾和布萊迪‧弗拉納根在玩擲鏢遊戲，笑得前合後仰，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在吧檯後面，莫利和皮特不厭其煩地斟滿一杯杯各式各樣的啤酒，有時候一隻手同時拿著四五杯泡沫都快滿出來的啤酒。

　　他認出了派翠克‧菲茨傑拉德，他們都把這個名字簡稱為菲茨。他現在是海軍造船廠的維修工。他已經同安妮‧肖內西結婚。安妮給他生了一對雙胞胎後，體重猛增到二〇〇英磅。

　　肖恩朝吧檯走去，他希望被接納進入這個傳統的圈子。但是什麼東西使他止步不前。一種不安，甚至於可悲的感覺油然而生，他覺得自己已格格不入。冷酷的現實是，他已走上一條與舊時的夥伴截然不同的生活道路。福布斯中心發生的一連串事件迫使他看問題的角度變得更深更廣，而不局限於查爾斯頓的夥伴關係。他再也無法把對世界的無知作為擋箭牌。看到昔時的夥伴一個個醉生夢死，他不免有些羨慕他們這種與世無爭的悠閒。由於社會和經濟因素巧妙的作用，他們陷入了一錯再錯的怪圈。他們命中註定要步他們父輩的後塵。

　　肖恩一句話不說，突然返身走出了老斯卡利酒吧。肖恩已下了決心。他不願像他父親那樣。他要朝前看，再也不留戀過去。

　　※※※

　　珍妮特在自己的公寓裡，躺在低背安樂椅上讀一本厚厚的《細胞分子生物學》。這本書是她從醫學院的書店買來的。一聽到有人敲門，她把腳從擱腳凳上抽回，馬上從椅子上站起來。她走到門前，從貓眼裡朝外看，只見肖恩正在對她做鬼臉，她嚇了一跳。

　　珍妮特對保險鎖摸索了半天，終於把門打開了。

　　「我希望沒有打擾你，」肖恩說。

　　「出了什麼事？」珍妮特問。「你最愛去的地方燒掉了嗎？」「也許可以說從我的心裡燒掉了，」肖恩說。

　　「你的老朋友沒去嗎？」珍妮特問。

　　「他們都在那裡，」肖恩說。「我可以進來嗎？」「對不起，」珍妮特說。「請進。」她站到一邊，等他進屋後把門再關上。「我連起碼的禮貌也忘了，因為你的突然到來使我大吃一驚。你要喝些什麼？啤酒，還是別的酒？」肖恩謝謝她的好意，說他不想喝酒。他坐在沙發的外側，樣子很尷尬。

　　「我像平時那樣去老斯卡利酒吧……」他開始說。

　　「現在我知道發生了什麼，」珍妮特打斷他的話說。「他們的啤酒賣完了。」

　　「我在說正經的事，」肖恩有些氣憤地說。

　　「好，我請你原諒，」珍妮特說。「我不該奚落你。請進行下去。」「所有人都在那裡，」肖恩說。「吉米‧奧康瑙爾，布萊迪，弗拉納根，甚至連派翠克‧菲茨傑拉德也在。可是我沒有同任何人說話。甚至進了門以後沒走幾步。」「為什麼這樣？」

　　「我意識到如果再到那裡去，我就要被過去牽著鼻子走，」肖恩說。「我豁然開朗，明白了你和布賴恩為什麼一再談到要我改變。我現在想要改變。我知道我這個人會有反覆，但是這一點是肯定的，在我有生之年，我絕不想再做『小市民』。我現在只想知道，你願不願意幫助我。」珍妮特頓時熱淚盈眶，掙扎著不讓眼淚奪眶而出。她凝視著肖恩的藍眼睛，說：「我願意幫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