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序曲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尾聲

《暴發》

羅賓．科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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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中國讀者認識美國當代最暢銷作家之一的羅賓．科克已經有十多年了。

　　　八〇年代初，《譯林》雜誌推出了羅賓．科克的暢銷書《獅身人面像》中譯本，一時風靡了千千萬萬的讀者。其後，他的另外幾部長篇小說，如《昏迷》、《幻覺》、《發燒》、《黑盒子》、《白衣怪圈》等等，也都受到廣大中國讀者的熱烈歡迎。

　　羅賓．科克（Robin Cook）原本就是醫師。科克一九六六年畢業於哥倫比亞大學，後來在哈佛大學完成了研究生學習。先後擔任過哈佛大學醫學院臨床醫學教師和眼科醫師、麻省眼耳科醫院醫師。他又是個潛水員，在法國海洋實驗室當潛水科學工作人員，並在扎克．科斯忒海洋地理學院當醫師。第一部作品《實習醫師的一年》。第二部作品《昏迷》以波士頓紀念醫院為背景，其中描寫了這座被醫學界認為是渴求朝拜的聖地和現代外科藝術頂峰的醫院外科的工作情況，《昏迷》曾經被拍成電影，前幾年已譯成中文，大概有不少讀友看過吧？我看過《緊急傳染》，與《爆發》（CDC的伊波拉病毒外流）一書有相似之處。主要談的是一次世界大戰時打那場流感的病毒被有些別有用心的人從北極冰凍地帶保存下的人類屍體中分離出來，被用作了恐怖活動。裡面主人公之所以倖免於難，在於他懷疑為流感病毒作怪後明智地服用金剛烷胺，減輕了發作。以上是憑以前的記憶寫下的，有興趣的不妨讀一下。另外本人沒有讀過《獅身人面像》、《幻覺》、《白衣怪圈》，讀過的讀友可以發表一些評論或者給出相關連結。

序曲

　　非洲，薩伊一九七六年九月七日

　　清晨，薩伊本巴北部一個村莊邊緣，二十一歲的耶魯大學生物系學生約翰﹒諾迪克醒了。他在被汗水浸透的睡袋裡翻過身來，一邊從尼龍山地帳篷的氣窗網眼向外凝視，一邊傾聽熱帶雨林的諠譁和甦醒中的村莊裡的嘈雜。一縷輕風送來熱烘烘的牛糞和炊煙辛辣的混合氣息。在頭頂遮天蔽日的植物葉片叢中，他瞥見幾隻猴子掠過。

　　這一夜他時睡時醒，起床時搖搖晃晃，虛弱不堪。昨晚飯後約一小時，他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寒顫和高燒襲倒。此刻他感覺明顯地更糟。儘管服過奎寧作為預防，他還是認為得了瘧疾。這兒叢林中遍佈水塘，一到晚上，隱於其中的蚊子便蜂擁而出，防不勝防啊。

　　他蹣跚著進村去打聽附近哪裡有醫院。一個巡迴傳教士告訴他，向東幾公里外的雅布古有個比利時教會醫院。約翰又病又怕地匆匆拆了營帳，把帳篷和睡袋一古腦塞進背囊，向雅布古走去。

　　約翰向學校請假六個月，來非洲拍攝瀕臨滅絕的野生動物如高山大猩猩之類。從童年起，他就立志倣傚最早揭開黑非洲神祕面紗的那些著名的十九世紀探險家了。

　　雅布古比他剛離開的村莊大不了多少，而教會醫院也令人生疑。那只不過是一堆灰渣磚拼搭而成的建築，到處都需修理。屋頂不是鏽蝕的瓦楞鐵皮便是稀薄的茅草，形如土著人戴的帽子。也不像有電的樣子。

　　給他掛號的修女只能講法語，裹著一襲傳統的修女袍。然後他被送去跟一幫土著一起候診。他們個個病的不輕，讓他看了直害怕是否會染上比現在更重的疾病。好歹輪到了他。醫師也是比利時人，一副疲態，只能講幾句英文。檢查很快，果然不出所料，是瘧疾光臨了。醫師開了奎寧注射劑，囑咐說如果幾天後還不好再來。

　　診畢，約翰來到治療室排隊注射。這時他發現此院並無無菌操作技術。護士沒有一次性針頭，而是輪流使用三個注射器。他確信這些注射器在消毒水裡待的時間絕不足以殺菌，更何況護士又是用手撈取它們的。輪到他時，約翰很想說點什麼。一想自己的法語不夠流俐，又急需用藥，終於忍住了。

　　隨後的兩天他暗暗慶幸自己當時沒有抱怨，因為很快就感到病情有好轉。他逗留在雅布古地區，忙於拍攝布扎族人。他們是精力充沛的獵人，樂於向金髮碧眼的外國人炫耀其勇猛。可是到第三天，正當他要重新沿著亨利﹒斯坦利的足跡溯薩伊河而上時，他的健康急轉惡化。先是劇烈的頭疼，隨後是一陣緊接著一陣的寒顫、高燒、嘔吐和腹瀉。抱著挨一挨便會過去的心理，他鑽進帳篷，戰慄了一夜，不斷夢見家裡潔淨的床單和廁所。黑夜裡吐了幾次，早晨便覺得虛脫。他艱難地收拾起東西，掙扎著向教會醫院走去。等到了那兒，他吐出了幾口鮮紅的血，昏倒在地。

　　一小時之後，他在病房裡醒來。室內還有兩個同被抗藥性瘧疾折磨著的病人。

　　上次給他診斷的醫師被他嚴重的病情喚起了警惕，於是發現了另外一些奇怪的症狀：胸部奇特的紅疹，眼球表面小塊出血。雖然他還是診斷為瘧疾，心中卻不乏疑慮。這不是典型的病例。為保險起見，他處方了一個療程的氯黴素，以防這個年輕人得的是傷寒。

　　※※※

　　一九七六年九月十六日

　　本巴地區衛生署長盧加薩醫師從辦公室洞開的窗戶向外眺望。寬闊的薩伊河在朝陽下波光粼粼。他真希望它還是叫剛果河。那是多麼充滿神祕並能喚起激情的名字啊！隨後他迫使自己的思緒回到工作上，重讀剛剛收到的雅布古教會醫院報來的惡訊。一個就是美國男青年約翰﹒諾迪克，另一個是伊波拉河附近一種植園裡的訪問農夫。教會醫師聲稱他們死於一種未知且迅速蔓延的傳染病。跟美國人同住的兩個病人，種植園內照料過農夫的四個人，以及十個門診病人都因該病的嚴重症狀而躺倒了。

　　盧加薩醫師知道自己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裝聾作啞，這無疑是最聰明的選擇。上帝才知道叢林裡有什麼樣的地方病在作亂呢。另一個是填上一套繁瑣的公文表格，向金薩沙報告，由那兒某位跟他類似，不過在官僚政治的階梯上爬高了幾級的老兄來決定。那恐怕也是不置可否──謹慎為妙。當然了，盧加薩知道要填表他就得上雅布古走一遭。在這個一年中最潮濕，最悶熱的季節，這是最令他厭惡的事情了。

　　帶著一絲內疚，盧加薩醫師讓那張蔥皮紙信箋滑入了廢紙簍。

　　※※※

　　一九七六年九月二十三日

　　一個星期以後，盧加薩醫師忐忑不安地倒換著兩隻腳，注視著一架老舊的DC─３飛機在本巴機場著陸。第一個出來的是布查德醫師，盧加薩在金薩沙的頂頭上司。前天，盧加薩打電話給他，告訴說剛剛接到報告：一種未知的疾病正在雅布古教會醫院所在地區蔓延。染病的不僅是當地居民，醫院人員也有。他沒有提七天前收到的那封信。

　　兩位醫師在柏油碎石路上寒暄了幾句，隨後便鑽進盧加薩的豐田可樂娜小轎車。布查德醫師問道，是不是有雅布古的進一步消息。盧加薩清清嗓子。對早上電報送來的消息他仍心有餘悸。教會醫院十七個醫務人員死了十一個，村民則死了一百十四個。由於沒有健康的人手，醫院已經關閉。

　　布查德醫師決定，整個本巴地區必須隔離檢疫。打了幾個必要的電話給金薩沙，他又讓滿心不情願的盧加薩安排交通工具，以便第二天早上去雅布古，對局勢作第一手的估評。

　　※※※

　　一九七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第二天，兩位醫師乘坐的越野車來到雅布古教會醫院。大院裡空無一人，闃無聲息地令人恐怖。一隻老鼠驚惶地順著前廊欄杆跑過。腐爛的氣息撲面而來。他們用棉手帕摀住鼻子，勉強地下了車，戰戰兢兢地朝最近的一所房子裡張望。裡面有兩具屍體，已在炎熱中開始腐爛。看到第三所房子時，他們才發現一個活人。那是個護士，正在高燒中囈語。兩個人走進被遺棄了的手術室，戴上手套和口罩，穿上白袍，作為防護，儘管已晚了一點。雖然害怕傳染，他們還是料理了一下護士，然後再搜尋其他醫務人員。差不多三十個死了，另有四人一息尚存。

　　布查德醫師用無線電告知金薩沙，請求薩伊空軍的緊急支援，把那幾個病人接到首都去。可是等到向首都大學醫院傳染病系諮詢了途中的隔離措施之後，只剩那個護士還活著了。布查德醫師指示，隔離措施必須萬無一失。他們在對付的顯然是高度傳染又極其致命的疾病。

　　※※※

　　一九七六年九月三十日

　　比利時護士被空運到金薩沙，經過六天的加護治療，最後還是在這天凌晨三點死去。診斷不出病因。屍體解剖之後，血、肝、脾和腦的樣本分送到比利時安特衛浦的熱帶病研究院，美國亞特蘭大的疾病防治中心和英國波頓﹒唐的微生物研究所。在雅布古地區，此時已有二百九十四個已知病例，死亡率幾乎是百分之九十。

　　※※※

　　一九七六年十月十三日

　　雅布古病毒幾乎同時在三個國際實驗室中被分離出來。它的結構與馬爾堡病毒相似，後者第一次被發現於一九六七年的一次毀滅性爆發。得病的是一些處理過烏干達綠毛猴的實驗室工作人員。新病毒以本巴北部的伊波拉河命名。伊波拉病毒顯然比馬爾堡病毒更致命，被認為是自淋巴腺鼠疫以來人類所發現的最厲害的微生物。

　　※※※

　　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十六日

　　兩個月後，因為過去幾個星期不再發現新病例，雅布古的無名之病被認為是控制成功了。

　　※※※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三日

　　本巴地區的檢疫令撤消了。空中航線重新開通。伊波拉病毒終於返回它的來處──它在哪兒卻仍然是個謎。一支國際專家小分隊，成員包括曾在確定萊薩熱病毒發源地的工作中起了重要作用的美國疾病防治中心的西里爾﹒杜布切克醫師，考察了本巴地區，在哺乳類動物、鳥類和昆蟲當中搜索伊波拉病毒可能的宿主。這些病毒專家最終一無所獲，連一絲線索都沒找到。

　　※※※

　　加利福尼亞洛杉磯一九八七年一月十四日

　　魯道夫﹒里克特醫師調整了一下眼鏡，俯視鋪在診所會議室圓桌上的廣告校樣。他是一個聲譽卓著的眼科醫師，身材高大，出生於西德，也是洛杉磯里克特診所的創立者。在他右邊，他弟弟兼合夥人威廉，商學院畢業生，也同樣關注地看著那些校樣。這些廣告是為下一季度診所的預付保健計劃招徠顧客的。這個計劃的對象是年輕人。他們相對來說比較健康，因而是醫療保健業的真正財源。威廉早就機敏地看準了這一點。

　　魯道夫喜歡這些校樣。這是他今天第一件順心的事。這一天開門不利。先是在聖地牙哥高速公路的進口處跟人撞了一下車，使他的新寶馬轎車留下一個惹眼的凹痕。接下來是一例急診手術，使得門診積滯了不少病人。然後他給一個可憐的有著奇怪併發症的愛滋病人檢查視網膜，被病人一聲咳嗽噴了一臉唾沫。最後，一隻用來做眼疱疹研究的猴子咬了他一口。多倒楣的一天啊！

　　魯道夫撿起一份準備在《洛杉磯時報週刊》上登的廣告。無可挑剔。他向威廉點點頭。威廉示意廣告商繼續。接下來演示的是插在晚間電視新聞中的三十秒廣告。身著三點式泳衣的健美姑娘在馬利比海灘上跟英俊的小伙子打排球。它歌頌里克特診所這樣的醫療組織提供的預付保健計劃，比傳統的看病付錢辦法優越。魯道夫看著，聯想起百事可樂的一段耗費不貲的廣告，心裡格外得意。

　　在座的除魯道夫和威廉之外，還有十來個診所的醫師，包括資深住院醫師內瓦里。他們都是診所的董事，握有小部分股份。

　　威廉清了清嗓子，問大家對這些校樣還有什麼意見。沒有。廣告商走了。他們一致批准了這批廣告，又簡單地討論了一會兒為應付紐波特地區日益增多的顧客，再建一個分所的事，然後散會。

　　里克特醫師回到辦公室，興沖沖地把廣告校樣扔進公事包。這間辦公室相當豪華。要知道，他的年薪在合夥人中相對較低。不過年薪在他乃是次要的收入。他所握有的股份不斷上漲，帶來的紅利相當可觀。不管是里克特診所還是里克特醫師，經濟狀況都可以說是相當穩定而富裕。

　　處理了幾個積壓的門診，他照例去查看病房裡做過手術的病人。那是兩個有疑難病史的視網膜剝落病例。他們恢復得不錯。回辦公室的路上他想，作為診所唯一的眼科醫師，他幾乎沒有多少手術可做。這令人心煩。不過與當地其他同行相比，他還算幸運。可以說是事業有成。為此他很感激弟弟。是他八年前說動了自己開辦診所的。

　　他脫下白大褂，換上藍運動夾克，提著公事包離開診所。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兩層的停車庫幾乎是空的，而白天它總是滿滿的。威廉已經打算要擴建它了。不單是為了多停車，也為報稅折舊。對此，魯道夫並不內行，也不願費心。

　　就這樣全神貫注地思考診所的經濟，他沒有發覺車庫的陰影裡有兩個人正在等著他。甚至到他們尾隨而來他也沒有察覺。那兩個男人身著黑色西裝。其中個子較高的一個有一條胳膊似乎僵直在一個彎曲的姿勢上，像是肘關節不能活動，因而手上的漲鼓鼓的公事包便好像是高高地懸提著的。

　　里克特醫師走近自己的汽車，這才發覺身後的人明顯地加快了腳步。一種不祥之感湧上他的喉頭。他使勁嚥了一下，緊張地回顧一眼，看見那兩個人了。他們看上去正衝自己而來。當他們從頭頂上的燈光下經過時，里克特看出他們衣著整齊，穿著乾淨的襯衫，繫絲質領帶。這叫他輕鬆了幾分。儘管如此，他還是加快了動作，繞過車尾，掏出鑰匙打開駕駛座一邊的車門，公事包向裡一扔，偏身進了熟悉的皮沙發座椅。正要關門，一隻手攔住了他。里克特躊躇地抬眼，看見一張冷漠的臉。正是尾隨而來的兩人之一。看到里克特疑惑的目光，這人臉上掠過一絲微笑。

　　里克特醫師再次試著關門。那個人從外面把門牢牢地拉住。

　　「醫師，請告訴我現在幾點好不好？」那人客氣地問。

　　「當然好，」里克特醫師說，心中暗喜這人的出現有一個合理的解釋。他看了看手錶。可是沒等他來得及報出時間，就被粗暴地拽出了汽車。他做勢掙扎了一下，馬上就被制服。一側臉挨了一拳，金星直冒，倒在地上。一雙手粗暴地搜尋他的皮夾，接著是布的撕裂聲。一個人說了句：「生意人！」口吻很是輕蔑。另一個人接口說：「拿上他的公事包。」里克特覺得手錶也被從手腕上擼走了。

　　事情來得快也結束得快。里克特醫師聽著腳步聲遠去，一扇車門砰地關上，接著是車胎在平滑的水泥地上吱吱尖叫。他躺著一動不動地過了一會兒，慶幸自己還活著。他找著了眼鏡，一戴上便發覺左方鏡片碎了。作為一個外科醫師，他最關心的是一雙手，所以在起身之前就已檢查了一下。站起來之後，再看身上其他部分。白襯衫和領帶都沾了油汙，夾克掉了一粒扣子，留下一個馬蹄形的小破口子。褲子從前右口袋被撕到了膝蓋。

　　「我的上帝，多倒楣的一天啊！」他自言自語道。早上的撞車跟這會兒的遭劫相比，實在是微不足道了。他猶豫了一會兒，找著了鑰匙，回到診所的辦公室，打電話給警衛。兩人爭辯了一會兒要不要報警。診所聲譽是他猶豫的主要原因。此外，警方以往的政績也叫他灰心。他一邊權衡著報不報警的得失，一邊打電話給妻子，解釋說得晚一點回家。接著他來到洗手間，從鏡子裡檢查了一下臉。右頰有一處擦傷，沾了不少車庫地上的細沙。他一邊用消毒液清洗傷口，一邊計算給搶走了多少財物。皮夾裡有將近一百元現金，所有的信用卡和身分證，包括加州的行醫執照。但是最叫他心痛的是手錶。那是妻子送的禮物。嗨，再買一個一模一樣的好了，他想。這時，有人敲了外間屋子的門。

　　警衛帶著一副討好的歉意，說這種事還從來沒有過。要是他當時在場就好了。半個小時之前他還按例巡視過車庫呢。里克特醫師安慰他說，他不想追究誰的責任，他關心的只是如何採取必要的措施，以保證今後不再發生這類事情。接著他又解釋了不用報警的原因。

　　第二天，里克特醫師覺得不太舒服。他以為是受了驚嚇和一夜沒睡好的緣故。可是到了下午五點三十分，他已糟得起意取消和情人──診所病歷部祕書所訂的約會了。最後他雖然去了她的公寓，不過離開得很早以便休息。到了自己床上，卻翻來覆去一夜無眠。

　　第三天他是真的病了。從檯燈前一站起來就頭暈目眩。他竭力不把這跟那隻咬它的猴子和唾了他的愛滋病人聯繫在一起。他很清楚，愛滋病是不會因這種偶然的接觸傳染的。叫他憂慮的是那種尚未能夠診斷出來的超級感染。到了三點三十分，他起了寒顫，伴著有如週期性偏頭疼那樣劇烈的頭痛。他意識到高燒發作了，便取消了下午其餘的預約，離開診所。這時，他已相當肯定自己得了流感。回到家，妻子看了一眼他那蒼白的臉色和紅紅的眼圈，立刻打發他上床。到了八點，頭太疼了，不得不吃一片止痛藥。九點，胃又劇烈地痙攣起來，還伴著腹瀉。

　　妻子想打電話叫內瓦里醫師。里克特卻說她大驚小怪，說他會好起來的。他吃了幾粒安眠藥，然後睡著了。早上四點他就醒了，踉踉蹌蹌跑到廁所，吐了幾口血。妻子嚇壞了，扔下他一個人在廁所，自己去打電話叫救護車送他去診所。他這次沒有抱怨。他已沒有力氣抱怨。他意識到自己活這麼大還從沒這樣病過。

第一章

　　一月二十日

　　瑪麗莎﹒布盧門撒爾覺得有點心神不寧。刺激來自心中還是來自外部的細微變化，她也說不清楚。不管怎麼樣，她的注意力是被攪散了。她的眼睛從攤在膝蓋上的書本抬起，這才發覺窗外天色已從冬天的灰白轉成漆黑。她瞥了一眼手錶。難怪，已經快七點了。

　　「乖乖！」瑪麗莎嘟噥了一句。這是她從小用慣的習語。她騰地站起來，頓時感到一陣暈眩。這是亞特蘭大疾病防治中心（Center for Denter Control，簡稱CDC）的圖書館。她在靠角落的兩張尼龍面矮沙發上斜躺了不知多久了。晚上有個約會。她本該在六點半就回家準備的。

　　她捧起菲爾德沉甸甸的《病毒學》教材，走向保留書架，一邊踢踢有點麻痺的雙腿。早上她跑過一陣，不過只有二英里而不是慣常的四英里。

　　「需要幫忙把那個大怪物放上書架嗎？」坎貝爾小姐，一個面目慈和的圖書館員一邊逗笑，一邊扣著無時不穿的開襟灰色羊毛衫。在圖書館裡，不管穿什麼都不嫌熱。

　　像所有高明的幽默一樣，坎貝爾說的有幾分道理。那本病毒學教科書有十磅重，是瑪麗莎體重的十分之一。她只有五英尺高。人們問起時她老說五尺二，其實那得穿上高跟鞋。要讓那本書歸回原位，她必須轉一下再趁勢甩上去。

　　「我需要的幫助是，」瑪麗莎說：「把這本書的內容裝進我的腦子裡去。」

　　坎貝爾小姐莞爾一笑。她跟CDC其他人一樣，熱情友善。這個機構從一九七三年起正式歸屬聯邦政府。然而在瑪麗莎看來，它並不像一個政府機關，而更像一個學術研究機構。助人為樂在這裡蔚然成風。雖然一到四點半，祕書和工務人員就下班了，專業人員卻都毫無例外地留下，常常工作到半夜。他們熱愛自己的事業。

　　瑪麗莎步出圖書館。它實在大小。中心有一半圖書資料不得不散放在各個房間裡。在這點上，CDC就很像聯邦政府屬下的一個衛生機構了：財政預算縮減，得自己四處尋找資金。瑪麗莎注意到，它看上去也像是個聯邦機構。大廳牆壁刷著單調的綠漆。地上灰色尼龍地毯的中間部分已經磨薄。電梯口倒掛著一幅隆納﹒雷根微笑著的相片。下方有人惡作劇地釘了一張索引卡片，寫道：「如果你不滿意今年的預算，那就等下一年的吧！」

　　瑪麗莎步行上了一層樓。她的辦公室就在圖書館上一層。叫它辦公室未免抬舉了它。它其實更像一個壁櫥。沒有窗戶。原先大約是用來存放清潔工具的。牆壁漆成水泥色。裡面剛好容得下一張鐵皮書桌，一個文件櫃，一盞立地燈和一把轉椅。不過瑪麗莎還是慶幸能有這麼一間小屋。中心的空間供不應求、競爭激烈。

　　儘管有種種不便，瑪麗莎還是能明顯地感到CDC在正常運作。它多年來一直不僅僅給美國自己，也給世界其他國家提供著出色的服務。她記得很清楚，中心幾年前是怎樣出色地解開了「退伍軍人病」之謎的。自從一九四二年它以「瘧疾防治中心」的名稱成立以來，類似的例子已有好幾百了。他們在美國南部撲滅了瘧疾，於一九四六年改名為「傳染病防治中心」，分別建成了細菌、真菌、寄生蟲、病毒和立克次氏體屬微生物實驗室。第二年又增建了寄生病實驗室。寄生病是動物病，可是能傳染給人類，像鼠疫、狂犬病、炭疽病就是。一九七〇年，它又改了名，就叫「疾病防治中心」了。

　　瑪麗莎一邊把零碎東西放進政府發的公事包裡，一邊回想著CDC從前的功績。這是她考慮來中心工作的主要原因。在波士頓完成了小兒科住院訓練後，她就申請並被接受為流行病情報處的調查員，為期兩年。這個工作就像一個衛生界的偵探。三個半星期以前，也就是聖誕節前夕，她剛剛結束入門訓練課程，如公共衛生管理、生物統計學和流行病學──研究和防治某一特定人群的衛生和疾病的學科。

　　她披上深藍色的大衣，臉上浮出一絲苦笑。就像在以前的醫學訓練過程中經常發生的那樣，雖然修完了入門訓練課，她還是覺得缺乏準備去處理真正的緊急情況。從教室到實踐畢竟有一段距離。知道怎樣把一種疾病的病例描述得有條有理，揭示起因、傳播途徑和宿主，遠不等於知道怎樣控制涉及真人真病的爆發。萬一接到任務，她就不得不飛躍這一距離。事實上，這還不是「萬一」，而是早晚的事。

　　提起公事包，瑪麗莎關了燈，走向大廳去搭電梯。她跟四十八個人一起上的入門訓練課。大部分人跟她一樣，是受過訓練的醫師。有些是微生物學家。有幾個是護士。還有一個居然是牙醫。她不知道他們是否也有她現在的這種信心危機。在醫務界，人們通常閉口不談這類事情，因為那有損「形象」。

　　訓練結束之後，她被分配到病毒部特殊病原體組。這是現有空缺中她報的第一志願。她如願以償，因為她在班上名列第一。瑪麗莎幾乎沒有病毒學的知識，所以才花許多時間在圖書館惡補。申請來這個組是因為當前愛滋病的流行使以前一直是細菌學副手的病毒學成為科研前線。現在，病毒學身處「戰場」，瑪麗莎希望自己能參戰。

　　在電梯口，瑪麗莎跟候梯的一小群人打了招呼。有的見過面，大多是病毒部的，其行政辦公室就在她辦公室所在的走廊另一頭。其他沒見過面的也向她點頭致意。可以這麼說，雖然她有專業能力上的信心危機，至少還覺得是個受歡迎的人。

　　在底層，瑪麗莎按中心的規定排隊簽退。五點鐘之後離開的人都得這麼做。接著她走向停車場。時值隆冬，這兒卻並不像過去四年她在波士頓經受過的那樣寒冷，連大衣扣子也不用扣上。她的紅色本田跑車仍是早上她離開時的模樣：灰頭土臉，缺少保養，連牌照還是麻薩諸塞州的。換牌照只是瑪麗莎還沒來得及處理的眾多雜務之一。

　　從CDC到瑪麗莎的住處開車並不遠。中心周圍都是艾默里大學的地產。在四〇年代初，他們捐出這一塊地給CDC。環繞大學的是一些舒適的住宅區。品級從中產階級下層到百萬富翁都有。瑪麗莎在前去聚居的德魯伊德山小區租了一所房子。房東夫婦應徵到非洲馬里為一個推廣家庭計畫的項目工作了。

　　瑪麗莎轉入桃樹廣場。在她的印象中，亞特蘭大樣樣東西都是以桃樹命名的。她從左邊開過她的屋子。那是一幢兩層樓的木頭結構房子，除了地上，還算保養得不錯。說不清什麼建築風格。前廊有兩根愛奧尼亞柱。每扇窗戶都帶有假的百葉窗，當中嵌一心形圖案。瑪麗莎曾用「討人喜歡」這個詞向父母形容它。

　　她在下一條街左轉，接著再左轉一次。她的房子所在的地塊橫跨一個街區。要進她家的車庫就得繞過整個街區。屋子正面雖有一條環形車道，可是不跟後面的車道和車庫相連。從前它們顯然是相通的。後來有人建了一個網球場，把它截斷了。現在網球場已雜草叢生，面目全非。

　　知道晚上要出門，瑪麗莎沒把車開進車庫，而是轉個圈，頭朝外停在車道上。走上後門臺階，便聽見一個兒科同事送的西班牙長耳狗迎接她的叫聲。

　　瑪麗莎原來從沒想過養狗。六個月前，她的一段滿以為會導致結婚的戀情突然中斷了。對方叫羅傑﹒舒爾曼，麻州總醫院神經外科住院醫師。他告訴瑪麗莎說，他接受了洛杉磯加州大學的獎學金，打算一個人去。這把瑪麗莎驚昏了。從前他們商定，羅傑去哪兒瑪麗莎也去哪兒。她也確實申請了舊金山和休斯頓的兒科職位。不過羅傑從來沒提過洛杉磯加大。

　　瑪麗莎是家中最小的孩子，有三個哥哥。爸爸是神經外科醫師，冷靜沉著，說一不二。因此她一向缺乏自信。她實在接受不了與羅傑分手的打擊。每天早上都幾乎起不了床去上班。在這種沮喪之中，朋友南茜送了這隻小狗給她。開始她還嫌煩。可是「太妃」──小狗脖子上繫著一個大蝴蝶結，上面寫著這個甜甜的名字──很快就贏取了她的歡心，就像南茜預期的，幫助瑪麗莎淡忘了感情創傷。如今瑪麗莎愛這條狗愛得如癡如狂。畢竟家中還有一個生命，能接受和回饋她的愛。來到CDC工作，瑪麗莎唯一的憂慮便是：如果出差執行任務，「太妃」該如何處置。幸好鄰居賈德森夫婦愛上這條小狗，主動建議，不，簡直是懇求，瑪麗莎萬一外出就讓他們照管「太妃」。牠就像是天賜之物。

　　一開門，她不得不招架一番「太妃」興奮的撲咬，直到關掉報警器。房東第一次介紹這個報警器時，她很不以為然。如今卻慶幸有它。儘管市郊比市內安全，她還是覺得，夜裡這兒比波士頓更讓人感到與世隔絕。她特別欣賞一直隨身帶著的遙控器。有了它，一旦看到屋子裡有意外的燈光或響動，她在車道上就能開響報警器。

　　瑪麗莎翻看著郵件，讓「太妃」在前院繞著一棵雲杉撒歡奔走，釋放一下禁錮多時的精力。不必懷疑，賈德森夫婦中午準定遛過狗。可是從那時到瑪麗莎回家，這條十一個月大的小狗就一直關在廚房裡，壓抑了夠長一段時間了。

　　可惜瑪麗莎不得不縮短「太妃」的活動時間。七點已過。她約好八點去吃晚飯。拉爾夫是一個事業有成的眼科醫師，帶她出去過好幾次。儘管還沒完全忘懷羅傑，瑪麗莎還是樂於拉爾夫老練成熟的陪伴，何況他似乎僅滿足於帶她吃飯看戲聽音樂，沒有逼迫她上床。事實上今天還是他第一次邀瑪麗莎去家裡，而且說明了是個大聚會，而非只是他們兩個。

　　看起來拉爾夫樂意讓他們的關係緩慢而自然地發展。對此瑪麗莎很感激，即使她懷疑此中原因是兩人之間二十二歲的年齡差距。瑪麗莎三十一，拉爾夫已五十三了。

　　有趣的是，在亞特蘭大瑪麗莎還約會的僅有的另一個人比她小四歲。那是塔德﹒肖克利，微生物學博士，也在瑪麗莎最終分配去的部門工作。瑪麗莎到中心的第一個星期，他在餐廳裡就一見傾心。跟拉爾夫﹒亨普森正好相反，塔德靦腆稚氣，即使是僅僅請她看電影也如此。他倆出去過五、六次。可喜的是，他跟拉爾夫一樣，從沒有過肉體的衝動。

　　匆匆沖了個淋浴，瑪麗莎擦乾身子，順手化上妝。她飛快地掃了一遍衣櫥，迅速排除掉各種各樣的連衫褲。她在穿著上雖然不追求時髦，但也愛打扮得漂漂亮亮。最終她選了一條絲綢裙子，一件為過聖誕節而買的毛衣。毛衣長至胯骨，她認為這樣可以使自己看起來高一些。套上一雙黑色淺口皮鞋後，她站在大穿衣鏡前打量自己。

　　除了身高，瑪麗莎相當滿意自己的形象。五官雖小，但很精雅。好多年前她問父親自己是不是漂亮，父親就是用的「精雅」這個詞來形容她的。她的眼睛是深棕色，濃濃的睫毛，厚而拳曲的頭髮深紅，像一種高貴的雪莉酒色。從十六歲起，她就一直把頭髮從前額往後梳，一披到肩，用一支玳瑁髮夾攏住。

　　到拉爾夫家開車只要五分鐘，環境卻變化極大。一幢幢樓宇越來越大，坐落在修剪有致的草坪花木之中。拉爾夫的房子佔地很大，一條弧形車道優雅地連著屋子和街道。車道兩旁栽著杜鵑花。據拉爾夫說，到春天你只有親眼看見才會相信它們是多麼美不可言。

　　房子本身是三層樓維多利亞式建築。右前角上聳立著一個八角形的塔樓。前廊很大。俗麗的裝飾物從塔樓沿著正面延伸到左邊。正面雙開門上方的前廊頂就勢做成一個圓形陽臺，覆了一個錐形圓頂，與塔樓相交。

　　這裡佈置得喜氣洋洋。每個窗戶都閃耀著燈光。瑪麗莎按照拉爾夫的指示，開車繞到左邊。她本來以為自己已經遲到，不料那兒一輛車都還沒有呢。

　　她繞過房子，瞥了一眼從三樓伸到地面的防火梯。有一次拉爾夫在那裡停下，去取忘了的車庫門遙控器。記得他解釋說，前屋主曾讓僕人住在三樓，市政府房管部便逼他加了這麼個東西。黑乎乎的鐵傢伙矗立在那兒，與白色的木屋很不諧調。

　　瑪麗莎把車停在車庫前。車庫的精緻裝飾與主屋一致。後門所在的一翼是現代式樣，顯然是後加的，從前面看不見。她敲了一下。似乎沒人聽見。從窗戶瞧進去。廚房裡人們正在忙碌。她決定不去試後門鎖了沒有，而是繞到正面，按了門鈴。拉爾夫立刻應了門，給了她一個熱烈的擁抱。

　　「謝謝你這麼早就來，」他一邊說，一邊幫她脫大衣。

　　「早？我還以為晚了呢。」

　　「不，一點也不晚。」拉爾夫說。「客人要九點半才到。」他把大衣掛在過道的壁櫥裡。

　　瑪麗莎驚訝地發現拉爾夫穿著晚禮服。儘管她早就承認他英俊瀟灑，還是不免自慚形穢。

　　「我希望我穿得還算得體。」她說。「你沒告訴我今天是正式的宴會呀！」

　　「你看上去夠令人傾倒的啦，就跟往常一樣。而我呢，只是趁機穿穿晚禮服罷了。來，我帶你四周看看。」

　　跟在拉爾夫身後，瑪麗莎再次想道，他真像個典型的醫師：強壯勻稱的體型，灰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拉爾夫領她進了客廳。裝飾引人注目，不過缺少特色。一個僕人身著黑制服，正在擺餐前小吃。「我們就從這兒開始。飲料在大起居室的酒吧調製。」拉爾夫說。

　　他拉開一扇滑門，兩人進了起居室。酒吧在左側。一個年輕人身著紅色西裝背心，擦著玻璃酒具。起居室的另一頭，穿過一道拱形門，便是正式餐廳。瑪麗莎看到桌上至少有十二副餐具。

　　跟著拉爾夫穿過餐廳，進入新的一翼。裡面是一個家庭娛樂室和一個大型的現代化廚房。三、四個人在忙著準備菜餚。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拉爾夫放心地領著瑪麗莎回到客廳，說請她早來是希望她能充當女主人的角色。儘管出乎意料──到底還只跟他出去過五、六次──她還是同意了。

　　門鈴響了。第一批客人來了。

　　糟糕的是，瑪麗莎一向不善於記人名。不過她總算記住了海沃德醫師夫婦，因為他有一頭鮮亮的銀髮；接著是傑克遜醫師夫婦，因為傑克遜太太炫耀不已她的一塊高爾夫球大小的鑽石！她在後來還能回憶起的就只剩桑德伯格醫師夫婦了。兩個人都是精神病醫師。

　　瑪麗莎一邊挖空心思找話跟客人閒聊，一邊驚訝於他們穿戴的毛皮大衣和珠寶飾物。這些人顯然不是小鎮上的開業醫師。

　　等大家都進了起居室，每個人也差不多都有了一杯飲料在手，門鈴再次響了。拉爾夫正好不在，瑪麗莎就去開門。出乎意外的是，門外站著西里爾﹒杜布切克醫師，她在病毒部特殊病原體組的頂頭上司。

　　「你好哇，布盧門撒爾醫師。」杜布切克平靜地說，對瑪麗莎的在場不以為怪。

　　瑪麗莎的驚慌失措是顯而易見的。她沒想到會有CDC的人來。杜布切克脫下大衣遞給僕人，露出一套義大利深藍色西裝。他是一個引人注目的男人。烏黑聰慧的眼睛，欖橄色的皮膚。五官輪廓鮮明，氣度不凡。他用手梳了一下從前額朝後梳的頭髮，笑著說：「我們又見面了。」

　　瑪麗莎勉強地回報了一個微笑，朝起居室一點頭。「酒吧在那兒。」

　　「拉爾夫呢？」杜布切克問，望著擁擠的起居室。

　　「大概在廚房吧。」瑪麗莎答。

　　門鈴又響了。杜布切克點點頭，走開了。這一次瑪麗莎更是目瞪口呆。站在面前的竟是塔德﹒肖克利。

　　「瑪麗莎！」塔德叫了一聲。也很意外。

　　瑪麗莎恢復了平靜，讓塔德進屋。她一邊接過他的大衣，一邊問：「你怎麼認識拉爾夫的？」

　　「一塊開過幾次會。我收到請帖也很感意外。」塔德笑瞇瞇地說。「不過，就我那麼點工資，怎能拒絕一頓免費的晚餐呢？」

　　「你知道杜布切克也來嗎？」瑪麗莎問，語氣近乎於指責。

　　塔德搖搖頭。「那又有什麼關係呢？」他打量了一下餐廳，又審視了一眼主樓梯。「好漂亮的房子，哇喔！」

　　瑪麗莎情不自禁地咧嘴笑了。塔德留著短短的沙色頭髮，鮮嫩的皮膚，看上去太年輕而不像個博士。他穿一件燈心絨夾克，繫一條絲織領帶。法蘭絨褲子磨光了絨毛，還不如一條牛仔褲正式。

　　「嗨，」他說，「你怎麼認識拉爾夫的呢？」

　　「只是朋友罷了。」瑪麗莎含糊其詞地答道，示意塔德進起居室喝點什麼。

　　客人一到齊，瑪麗莎就不必照看前門了。她來到酒吧，給自己倒了一杯白葡萄酒，然後融入人群。在大家被召集到餐廳去之前，她在跟桑德伯格醫師和傑克遜夫婦交談。

　　「歡迎你到亞特蘭大來，小姐。」桑德伯格醫師說。

　　「謝謝，」瑪麗莎答道，竭力不去傻看傑克遜太太的戒指。

　　「你怎麼挑上CDC的呢？」傑克遜醫師問，嗓音渾厚。他不僅看上去像查爾斯﹒赫斯頓，聽起來也像他真能扮本﹒赫一樣。

　　瑪麗莎直視著他那雙深凹的藍眼睛，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這個似乎很誠懇的問題。她當然不能提先前的戀人去了洛杉磯，自己需要換個環境。那可不是CDC所期望的有事業心的人。「我一直對公共衛生有興趣。」這是一個無傷大雅的謊話。「我還一直熱衷醫務偵探的故事。」她微笑著說。至少後者是真實的。「我覺得自己已經看夠了流鼻涕的鼻子和淌膿的耳朵了。」

　　「噢，受過兒科訓練囉，」桑德伯格醫師說。這不是問題，只能算陳述。

　　「在波士頓兒童醫院，」瑪麗莎說。她跟精神病醫師聊天總會感到不自在。她會情不自禁地疑惑，他們會不會比她對自己的動機分析得更清楚。她知道自己學醫的原因之一是跟哥哥爭奪父親的寵愛。

　　「你認為做臨床如何？」傑克遜醫師問。「想過自己開業沒有？」

　　「噢，當然想過。」

　　「計劃怎樣呢？」傑克遜繼續問，無意中叫瑪麗莎越來越不舒服了。「是自己開、合夥，還是加入一個診所？」

　　「開宴啦！」拉爾夫的宣告壓倒了人們的交談聲。

　　傑克遜和桑德伯格轉身找太太去了。瑪麗莎如釋重負。有一陣她真覺得像是在受審似的。

　　到了餐廳，瑪麗莎發現拉爾夫把她安排在餐桌的一端，自己則坐在另一端。她的右邊坐的正是傑克遜醫師。好在他已忘記了剛才關於診所業務的話題了。左邊是滿頭銀髮的海沃德醫師。

　　隨著晚宴的進行，瑪麗莎越來越清楚她是在跟亞特蘭大醫務界的精英一起進餐。他們不僅僅是醫師，而且是城裡最成功的一批私人開業者。例外的只是杜布切克，塔德和自己了。

　　喝了幾杯高級葡萄酒，瑪麗莎比往日健談多了。當她意識到全桌人都在聽她娓娓描述在維吉尼亞的童年生活時，不禁有點難為情，便告誡自己，少說多笑。幸好話題轉到美國醫藥界的不景氣和預付保健業又如何在侵蝕私人診所業的基礎上去了。想起那些真皮大衣和首飾，瑪麗莎並不認為這些人受了多大損害。

　　「CDC怎麼樣？」海沃德醫師隔桌問杜布切克。「嘗到經費壓縮的苦頭了嗎？」

　　杜布切克自嘲地笑了，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每年我們都得跟預算局和國會撥款委員會爭來爭去。由於經費削減，我們已裁掉五百個職位了。」

　　傑克遜清了清嗓子。「假如有一場惡性的流感爆發，比如像一九一七至一九一八年那樣，貴部一定會參加救治，你們有足夠的人手嗎？」

　　杜布切克聳聳肩。「那得取決於很多因素。要是病毒表體抗原沒有突變的話，我們就能容易地作組織培養，也就能很快製作出疫苗來。到底多快，我不敢肯定。塔德，你說呢？」

　　「如果幸運，一個月左右吧。」塔德說。「要說製造出足夠的疫苗投入應用，恐怕得更久。」

　　「這叫我想起幾年前的豬霍亂之謎了。」海沃德醫師插話。

　　「那倒不是CDC的錯。」杜布切克辯解說。「在迪克斯堡出現的那種病毒種系是沒有疑問的。至於它們為何沒有傳播開，那就誰也不知道了。」

　　瑪麗莎覺得有一隻手擱在自己肩上。回頭一看，是穿黑制服的女僕。

　　「是布盧門撒爾醫師嗎？」姑娘低聲問。

　　「是的。」

　　「有你的電話。」

　　瑪麗莎望了望餐桌另一端的拉爾夫。他正在跟傑克遜太太交談。她向大家說了聲抱歉，跟女僕來到廚房。這時她有了預感。就像當實習醫師時第一次被人從半夜叫起來那樣，一絲害怕湧上心頭。電話一定是CDC來的。作為調查員，她是處於隨時待命的狀態，因而恪守職責地在CDC留下了拉爾夫家的電話號碼。除此之外，沒人知道她今晚在這兒。

　　「布盧門撒爾醫師嗎？」瑪麗莎拿起聽筒，就聽見CDC的接線員問道。

　　然後電話轉到值班員那兒。「祝賀你！」值班員快活地說。「加利福尼亞州流行病專員來了電話，請求CDC的幫助。洛杉磯里克特診所出現一場未知但顯然很嚴重的流行病爆發。我們給你訂了三角洲航空公司的機票，凌晨一點十分起飛。也給你訂好了旅館。『熱帶旅館』，聽上去不錯。好吧，祝你幸運。」

　　放下聽筒，瑪麗莎還讓手在聽筒上停留了片刻，使自己定一下神。她根本不覺得自己已準備就緒。那些可憐的傢伙從加州遠遠地打電話來，期待的是一個CDC的流行病專家呀！誰會料到去的竟是她，瑪麗莎﹒布盧門撒爾，整個才五英尺高的她！她躊躇地回到餐廳，作解釋並道了再見。

第二章

　　一月二十一日

　　天邊浮起了魚肚白，瑪麗莎才從行李傳送帶上取回衣箱，排隊租了一輛車（第一輛還發動不起來），再轉彎抹角找到熱帶旅館。

　　登記時，她又情不自禁想起了羅傑。不過她不會打電話給他的。在飛機上她已經立下好幾遍誓了。

　　這是一個汽車旅館，不如人意。不過沒什麼關係。瑪麗莎認為自己不會有多少時間待在那裡的。洗了臉和手，挽了挽頭髮，再正正髮夾。沒有理由延宕了。她回到汽車裡，朝里克特診所開去，握方向盤的手不知不覺便濕漉漉的了。

　　診所坐落在一條通衢大道上。在清晨那個時分，路上只有寥寥可數的幾輛車。瑪麗莎轉到停車庫，拿了計時票，找到一個靠出口的位置停下車。整個建築，包括車庫、門診部以及瑪麗莎認為是住院部的那一部分，都很現代化。看上去有七層樓。下了車，她伸展了一下手腳，提出公事包。包裡有流行病學課的筆記，彷彿這也會有幫助似的。還有一本筆記本，幾支鉛筆，一本病毒學診斷教程，一支備用唇膏及一包口香糖。多好玩！

　　一進大樓，瑪麗莎就聞到熟悉的醫院特有的消毒液氣息。這不知怎的使她鎮靜了幾分，感到自在。樓裡有服務臺，可是沒有人。向一個拖地板的清潔工打聽怎麼去醫院部。工人指指地上的一根紅線。沿著紅線，她來到急診室。那兒也冷冷清清。一、兩個病人在候診，只有兩個護士。瑪麗莎找到值班醫師，介紹了自己的身分。

　　「噢，太好了！」值班醫師熱情地說。「真高興你來！內瓦里醫師整夜都在等你。我去找他來。」

　　瑪麗莎心神不定地玩弄著幾根迴紋針。一抬頭，看見兩個護士正注視著自己。她笑了笑。她們也回報一笑。

　　「來杯咖啡好嗎？」其中一個高個子說。

　　「那太好了，」瑪麗莎答道。除了擔心和渴望之外，她還感到了飛行途中間歇地才睡了兩個小時的後果。

　　瑪麗莎一邊啜飲著熱咖啡，一邊回想《紐約客》雜誌上登過的伯頓﹒魯奇的醫務偵探小說。她希望自己能夠參與一樁像約翰﹒斯諾解決過的那種案子。他是現代流行病學之父。有一次倫敦霍亂爆發。斯諾通過演繹推理，找出了問題的關鍵所在──一個異常的抽水機，從而阻止了蔓延。斯諾的高明之處在於，當時微生物致病的理論尚未被廣泛接受。要是也能於出這樣一樁乾淨俐落的事情，那該多好啊！

　　值班室門開了，進來一位英俊的黑髮男子。他一邊在急診部耀眼的燈光下眨眼著眼，一邊徑直走向瑪麗莎，咧大了嘴笑著說，「布盧門撒爾醫師，真高興看到你！你想像不到我們等你有多急切。」

　　內瓦里醫師一邊跟瑪麗莎握手，一邊打量著她。站在她身邊，他頓時為瑪麗莎矮小的個頭和年輕的外貌而吃了一驚。出於禮貌，他問了問瑪麗莎旅途的情況，是不是餓了。

　　「我們最好還是馬上開始工作吧。」瑪麗莎說。

　　內瓦里醫師欣然同意。他一邊領瑪麗莎去會議室，一邊介紹說自己是資深住院醫師。這並沒有增強瑪麗莎的自信心。她看得出來，內瓦里毫無疑問地比自己對傳染病要知道得多一百倍。

　　他示意瑪麗莎在圓形會議桌邊坐下，拿起電話撥了個號，一邊等電話接通，一邊解釋說，斯潘塞﹒考克斯醫師，州流行病專員，吩咐過，她一到就通知他。

　　好極了，瑪麗莎心想，強裝出一絲笑意。

　　考克斯醫師聽起來跟內瓦里醫師一樣，對瑪麗莎的到來十分高興。他解釋說，真不巧，他眼下脫不開身。舊金山灣區爆發了B型肝炎，恐怕還與愛滋病有關。

　　「我想，」考克斯醫師繼續說，「內瓦里醫師已經告訴你了，里克特診所的問題目前只是七個病人。」

　　「他還什麼都沒告訴我呢。」瑪麗莎說。

　　「我想那也是馬上的事，」考克斯醫師說。「而在這兒，我們有五百個B型肝炎病例。所以你能理解為什麼我還不能馬上趕到你那兒去。」

　　「當然理解。」瑪麗莎說。

　　「祝你好運，」考克斯醫師說。「順便問一聲，你在CDC工作多久了？」

　　「不太久，」瑪麗莎坦白地說。

　　短暫的沉默。「好吧，隨時告訴我進展情況。」考克斯醫師說。

　　瑪麗莎把聽筒遞給內瓦里醫師，後者把它掛上了。「讓我把目前的情況告訴你吧。」他把語調轉到標準的公事口吻，從口袋裡掏出一些三乘五的卡片。「我們有七個病例，診斷未定，但明顯嚴重。呈虛脫、多系統的熱病症狀。第一個住院的是這個診所的老闆之一，里克特醫師自己。第二個是病歷部的一個女人。」他按發病先後，把卡片排在桌上，每張代表一個病人。

　　瑪麗莎小心地打開公事包，注意不讓內瓦里醫師看見裡面的東西。她拿出筆記本和鉛筆，思緒飛快地轉回剛剛上完的課程。記得得把這些信息合理地分門別類。首先是病種，真是新的嗎？能算是危機嗎？這得依賴一張二乘二的表格和一些基本的統計資料。瑪麗莎知道，即使不能明確診斷，她也得勾畫出此病的特徵。下一步是判定患者群的特點。比如年齡、性別、健康狀況、飲食習慣、嗜好等等。然後是各個病人顯示最初症狀的時間、地點和環境，以便發現共同點。再就是調查疾病的傳播途徑，查出傳染媒介。最後是根除病毒的宿主。這聽起來很容易，但瑪麗莎知道，即使經驗豐富如杜布切克，這也不是一件輕鬆的工作。

　　瑪麗莎在裙子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再次拿起鉛筆。「那麼，」她說，看著空白的筆記本。「既然還沒明確的診斷，你們考慮過哪些可能呢？」

　　「一切可能。」內瓦里醫師說。

　　「流行性感冒？」瑪麗莎問，心裡希望自己問得不算太天真。

　　「不太像，」內瓦里醫師說。「病人有呼吸系統的症狀，但不是主要的。另外，七個病人的流感病毒血清化驗結果都是陰性。我們不知他們得了什麼病，但肯定不是流感。」

　　「其他呢？」

　　「大多也是否定的。」內瓦里醫師說。「我們化驗過的一切，如血、尿、痰、大便，甚至腦脊液，都是陰性。儘管血液寄生蟲化驗結果是陰性，我們也還是把它當瘧疾治過。儘管化驗結果陰性，我們甚至還把它當傷寒治過，用了四環素或氯黴素。可是跟抗瘧疾藥一樣，毫無效果。不管你怎麼治，病人仍是每況愈下。」

　　「你們一定做了鑑別診斷吧，」瑪麗莎說。

　　「做了，」內瓦里醫師回答。「召集過幾次傳染病會診。大家比較一致的印象是，它是一種病毒性疾病，但不會是鉤端螺旋體病。」內瓦里查了一下索引卡，拿起一張。「哈，這些就是現有的鑑別診斷：鉤端螺旋體病，這我已提過了；黃熱病、登革熱、單核白血球增多。為保萬無一失，其他如腸病毒、節肢介體病毒及腺病毒感染也都一一排除了。不用我說你也看得出來，不管在診斷上還是在治療上，我們都已竭盡全力了。」

　　「里克特醫師住院多久了？」瑪麗莎問。

　　「今天是第五天。我想你應當看看病人，以便對我們面對的問題有個概念。」內瓦里醫師不等瑪麗莎回答就站了起來。瑪麗莎發現，自己要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穿過旋轉門，進了住院部。瑪麗莎雖然緊張萬分，還是對裡面豪華的地毯、賓館式的裝飾讚歎不已。

　　她跟著內瓦里進了電梯。內瓦里醫師給她介紹了同梯的一位麻醉師。瑪麗莎嘴上敷衍著那人的問候，思緒卻開了小差。可以肯定，這時候去看病人，除了讓自己暴露給那種疾病之外於事無益。這一點她在亞特蘭大上課時從沒想過，現在突然間好像成了個大問題。她能說些什麼呢？

　　到了五樓的護士櫃檯，內瓦里醫師花了幾分鐘向值夜班的醫務人員介紹了瑪麗莎。那些人正準備交接班。

　　「七個病人都在這一層。」內瓦里醫師說。「這裡有我們最有經驗的醫護人員。兩個危險病人在對面內科加護護理區，其他的在普通單人房。這是他們的病歷。」他伸手拍了拍櫃檯角上的一疊病歷。「我猜你會先看里克特醫師的吧。」他把它遞給瑪麗莎。

　　她先翻到生理指標頁，發現他住院後第五天一早，血壓開始下降，體溫卻在上升。此非吉兆，知道以後還得細讀，她只飛快地瀏覽了一遍整個病歷。即使是草草一掃，她也信服了病情檢查是做得十全十美，絕對比自己來做要強。化驗也鉅細無遺。她再次疑惑，自己怎麼能以權威的身分在這兒發號施令呢？

　　回到病歷的開端，讀起「當前病史」部分來。一件事馬上吸引了她。里克特醫師發病前六個星期，曾出席了在肯亞首都奈洛比召開的一次眼科學會議。

　　她興致勃勃地繼續往下讀。得病前一星期，參加了在聖地牙哥舉行的一個眼皮手術會議。入院前兩天，被一隻Ｃｅｒｃｏｐｉｈｅｃｅｕｓ　ａ　ｅｔｈｉｏｐｓ咬了一口。鬼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瑪麗莎指著那兩個字給內瓦里醫師看。

　　「噢，一種猴子。」內瓦里說。「里克特醫師手頭一直備有幾隻，用來做眼疱疹的研究。」

　　瑪麗莎點點頭，再次檢查化驗結果，注意到病人白血球計數低，紅血球和血小板也低。其他化驗結果還顯示肝、腎功能異常，連腦電圖也顯輕度異常。這個傢伙真是病入膏肓了。

　　瑪麗莎把病歷放回櫃檯。

　　「準備好了？」內瓦里醫師問。

　　瑪麗莎點點頭，心裡卻寧願晚一點再見病人。她不幻想自己會發現什麼迄今被別人忽視，然而又是十分關鍵的可以破解這個謎團的東西。此刻去看病人只是裝模作樣而已，而且，很不幸，這又冒險得很。她勉為其難地跟著內瓦里醫師走去。

　　他們進了加護護理區，觸目皆是各種熟悉的精密電子設備。病人像一動不動的犧牲者躺在祭臺上，固定在纏來繞去的電線和塑膠管中間。酒精氣息撲鼻而來。人工呼吸機和心臟監視器的聲響清晰可聞。護士們異乎尋常地忙碌。

　　「我們把里克特醫師隔離在這個側室裡了。」內瓦里醫師停在關著的門邊說。門右有一扇窗。從窗子望進去，瑪麗莎可以辨認出病人來。跟區內的其他病人一樣，他仰面朝天躺在由靜脈輸液罐和導管構成的天篷底下。身後是個示波器，閃爍著連續不斷的腦電波軌跡。

　　「我想你最好還是戴上口罩，穿上防護服。」內瓦里醫師說。「我們對這些病人都執行了隔離預防措施，原因不說你也明白。」

　　「當然了，」瑪麗莎說，竭力不顯露出迫不及待的樣子。如果她可以選擇，她會鑽進一個塑膠球裡去的。她套上罩衣，戴上帽子、口罩，穿上靴子，外加乳膠手套。內瓦里醫師也如此這般裝扮停當。

　　她朝病人俯下身子，不知不覺地抑住了呼吸。病人，用一句不敬的俗話來說，一隻腳已進了棺材。臉色灰暗，雙眼凹陷，皮膚鬆弛。右顴骨上有塊傷痕。嘴唇乾裂，門牙上有一塊乾了的凝血。

　　凝視著病人，瑪麗莎不知所措。可是內瓦里醫師正彎腰俯視她的一舉一動，她下意識地覺得自己該有所動作。「你感覺怎樣？」瑪麗莎問。然而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這是個愚蠢的不言而喻的問題。說也奇怪，里克特醫師的眼睛顫顫地睜開了。瑪麗莎立即發現他眼白有內出血。

　　「不好，」里克特醫師嘶啞地低聲說。

　　「一個月前你真的在非洲嗎？」她問，不得不俯低身子，心中升起一股同情。

　　「六個星期以前。」里克特醫師說。

　　「你接觸了什麼動物嗎？」瑪麗莎問。

　　「沒有。」頓了一頓之後，他又掙扎著說，「見了不少，不過一隻也沒去碰。」

　　「接觸過什麼病人嗎？」

　　里克特醫師搖搖頭。說話對他顯然相當吃力。

　　瑪麗莎挺直身子，指著病人右眼下方的傷痕，問內瓦里醫師。

　　「這是怎麼回事，你知道嗎？」

　　內瓦里點點頭。「生病前兩天遭了搶。栽倒時撞的。」

　　「可憐的傢伙。」瑪麗莎說，心為里克特的不幸而一緊。過了片刻，她才補了一句：「我覺得差不多了。」

　　通向加護護理區的門背後有一個鐵架，支著一個塑膠袋。瑪麗莎和內瓦里脫下防護用具扔進去，回到五樓護士櫃檯。瑪麗莎提醒自己在盥洗池裡洗了手。

　　「咬了里克特醫師的那隻猴子呢？」她問。

　　「我們做了檢疫，」內瓦里醫師說。「也盡可能地做了各種化驗。看來它是健康的。」

　　他們似乎什麼都想到了。瑪麗莎拿起里克特的病歷，想查一下他眼結膜出血是否有記錄。有。

　　瑪麗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抬眼看著內瓦里醫師。他也正期待地看著她。「好吧，」她含糊其詞地說。「我得好好研究一下這些病歷。」驀地她記起了有一類疾病叫做「病毒性出血熱」。它們極為罕見，卻致命地危險。其中有幾種來自非洲。她提出了這個可能，期望為這個診所的醫師們所做的一系列暫時診斷拾遺補缺。

　　「病毒性出血熱也考慮過了。」內瓦里醫師說。「那也是我們這麼快就向CDC報告的原因之一。」

　　這個「斑馬」診斷算完了，瑪麗莎忖道。這是醫務界的一條格言，聽見蹄聲你就想馬，而不要去想斑馬。

　　內瓦里醫師接到一個緊急呼叫。瑪麗莎如釋重負。「真對不起，」內瓦里說。「我得去急診室。還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

　　「噢，我想要是能進一步加強病人的隔離措施會更好。你們已經把他們都安置在同一病區了。不過我認為應當把他們移到完全獨立的一翼區裡，實行徹底的隔離看護，直到弄清這種病的傳染性為止。」

　　內瓦里呆呆地看著瑪麗莎。她一時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麼。片刻之後他說：「你說的對。」

　　瑪麗莎拿了那七本病歷，來到護士櫃檯後的小辦公室，一本一本地看下去。除里克特醫師外，其他是四個女的、兩個男的，看來得了同一種病。儘管還不知道，他們之間必然有過直接的接觸，或者都暴露給了同一汙染源。瑪麗莎時刻提醒自己，由於這是她的第一次實地調查，她的工作方針應當是盡可能搜集一切資料，轉交亞特蘭大。她再次細讀里克特醫師的病歷，包括護士的評語。在筆記本上，她用單頁列出一切可能有關緊要的事項，包括此人已出現的嘔血情節。這顯然非流感所有。她一邊工作，思緒卻一直索繞在里克特六個星期前去過非洲的事上。這一點必然十分重要。從診斷學的角度看，一個月的潛伏期似乎不合常理。除非是瘧疾，而這又被明確否定了。當然，有一些病毒性疾病，如愛滋，就有較長的潛伏期。不過愛滋病不是急性的病毒性傳染病。後者往往只有一個星期的潛伏期，上下不超過幾天。瑪麗莎就這樣艱難地讀完了所有的病歷。它們記載了各種關於年齡、性別、生活方式、職業和環境的資料。她在自己的筆記本上給每個病人用單頁寫下自己的發現。沒多久，她就看出這是一群不同的人。除里克特是醫師外，一個是女祕書，在里克特診所的病歷部工作。兩個家庭婦女，一個水管工，一個保險推銷員，一個地產經紀人。在這樣一組多種身分的人當中發現共同點的機會似乎不大，儘管他們一定接觸了同一傳染源。

　　閱讀這些病歷也讓瑪麗莎更清楚了這種病的臨床症狀。起病突兀，先是劇烈的頭痛、肌肉痛、高燒，然後併發腹痛、腹瀉和咽喉痛、咳嗽、胸痛。一想到自己剛剛暴露給這種病，瑪麗莎的脊梁骨一陣發寒。

　　瑪麗莎揉了揉眼睛。由於睡眠少，眼裡像是有沙子似地乾澀。不管願不願意，該去看其他病人了。還有許多情況，尤其是他們得病前幾天的活動，需要補充瞭解。

　　先看那位病歷部的祕書。她就住在加護護理區內里克特醫師的隔壁。然後再按住院先後輪下去。在看每個人之前，她都謹慎地穿上全套防護用具。所有的病人都相當嚴重。沒有人願意講話。儘管如此，瑪麗莎還是按她擬好的一系列問題挨個兒問下去，尤其關注各個病人與其他病人是否認識和交往的情況。答案是否定的。但每個人都認識里克特醫師，也都是里克特診所保健計劃的顧客。答案是如此明確，瑪麗莎驚訝竟然還沒有人注意這一點。是里克特醫師傳播了這種病。只有他才可能接觸那個女祕書。她請病歷部把所有病人的門診病歷也都送來。

　　等待的時候，內瓦里醫師來了電話。「我們恐怕又有了一個這種病人。」他說。「是診所化驗室的技工。現在正在急診室。你願意下來嗎？」

　　「他被隔離了嗎？」瑪麗莎問。

　　「盡可能地隔離了。」內瓦里醫師答。「我們正在五樓準備一個獨立的隔離單元。一弄好，就把所有的病人都轉移過去。」

　　「越快越好。」瑪麗莎說。「眼下我建議暫停一切不必要的化驗。」

　　「我贊同。」內瓦里醫師說。「這兒的病人怎麼辦？你要下來看看嗎？」

　　「馬上就來。」瑪麗莎說。

　　在去急診室的路上，瑪麗莎擺脫不了這樣一種感覺，那就是他們正處於一場大爆發的邊緣。就那個化驗員來說，有兩種同樣令人不安的可能。第一種是他以跟其他病人一樣的方式傳染上該病，也就是說，他接觸了里克特診所的那個致命的疫源。第二種，也是瑪麗莎覺得更為可能的一種，是他在處理現有病人的汙染物時接觸了傳播媒介。

　　急診部把新病人安置在一個治療精神病人的小單人房裡。門上有「請勿入內」的牌子。瑪麗莎看了病歷。病人二十四歲，叫艾倫﹒莫耶斯。體溫華氏一百零三．四度。穿好防護罩衣、短統靴，戴上口罩、帽子、手套，瑪麗莎進了小房間。病人用一雙呆滯的眼睛盯著她。

　　「我知道你感覺不好，」瑪麗莎說。

　　「就像是被卡車撞了一下似的。」艾倫說。「我從來沒有這樣難受過。去年得流感也沒這麼厲害。」

　　「你最先感覺的是什麼？」

　　「頭痛。」艾倫說。他用手敲敲前額一側。「就是這兒，痛得可怕。你能給點止痛劑嗎？」

　　「有寒顫嗎？」

　　「頭痛以後開始寒顫。」

　　「上星期在化驗室出過什麼事嗎？」

　　「你指的是哪一種事？」艾倫說，閉上了眼睛。「我跟人打賭，賭洛杉磯湖人隊會不會贏球。我贏了。」

　　「我對你專業上的事更感興趣。被什麼動物咬過嗎？」

　　「沒有。我從來不玩弄動物。我是怎麼啦？」

　　「你認識里克特醫師嗎？」

　　「當然認識了。人人都認識他嘛。噢，我想起來了。我被一個裝化驗樣品的真空容器的針頭刺了一下。這種事從前沒發生過。」

　　「你還記得真空容器上那個病人的名字嗎？」

　　「不記得了。只記得那個傢伙不是愛滋病。我當時只怕那個，所以看了一下他的診斷。」

　　「是什麼呢？」

　　「沒有註明。不過要是愛滋病的話通常總會註明的。我沒染上愛滋，是不是？」

　　「不錯，艾倫。你沒得愛滋。」瑪麗莎說。

　　「謝天謝地。」艾倫說。「當時有一陣我真嚇壞了。」

　　瑪麗莎出去找內瓦里醫師。他正處理著剛被救護車送來的一個心肌梗塞病人。瑪麗莎讓護士轉告他，她回五樓去了。

　　回到電梯口，瑪麗莎開始清理思緒，準備給杜布切克醫師打電話。

　　「對不起。」

　　有人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回頭一看，是個矮胖男子，蓄著絡腮鬍，戴金絲邊眼鏡。「你是CDC來的布盧門撒爾醫師嗎？」他問。

　　瑪麗莎點點頭，疑惑自己怎麼會讓人認出來的。那人擋住她的去路，說：「我叫克勞倫斯﹒亨斯，《洛杉磯時報》的。我太太是區的夜班護士。她告訴我你來這兒看里克特醫師。他得了什麼病？」

　　「眼下沒人知道。」瑪麗莎說。

　　「很嚴重嗎？」

　　「我想你太太也能回答這個問題。」

　　「她說里克特醫師已是九死一生了。還有六個人得了類似的病，包括病歷部的女祕書。我覺得好像一場瘟疫爆發了。」

　　「我不敢肯定該不該用『瘟疫』這個詞。今天確實又有一個新病人。不過這也是兩天來僅有的一個。我希望這也是最後一個。不過誰知道呢？」

　　「聽起來挺嚇人的。」

　　「不錯。」瑪麗莎說。「對不起，我不能再多說了。我有急事。」

　　甩脫了這個纏人的亨斯先生，瑪麗莎乘上下一趟電梯，回到五樓護士櫃檯後面的小辦公室，撥通了一個對方付費的電話給杜布切克醫師。在亞特蘭大，此時才二點三刻。杜布切克立刻應了電話。

　　「嗨，你的首次出征進行得如何？」他問。

　　「有一點招架不住。」瑪麗莎說。然後她簡明扼要地描述了看過的七個病例，坦白地告訴他說還沒有發現什麼里克特診所的醫師所不知道的事。

　　「不必為此煩惱。」杜布切克說。「記住，流行病學家用與臨床醫師不同的眼光看資料。所以，同樣的資料可以意味著不同的東西。臨床醫師視各個病例為個體，而你應視他們為整體。告訴我病症吧。」

　　瑪麗莎描述了那種臨床綜合症狀，時不時地參考一下筆記。她覺得杜布切克特別對二個病人吐血，一個瀉血，另外三個有眼結膜出血這種現象感興趣。當瑪麗莎說到里克特醫師參加了非洲眼科學會時，杜布切克驚叫道：「我的老天，你知道你描述的是什麼嗎？」

　　「我不敢肯定，」瑪麗莎說。這也是醫學院的故技。居中求穩，不自作聰明。

　　「病毒性出血熱，」杜布切克說。「而且，如果是來自非洲，就可能是拉沙熱（Ｌａｓｓａ　ｆｅｖｅｒ）。要不就是馬爾堡或伊波拉病毒性出血熱。我的上帝！」

　　「可里克特醫師六個多星期前就已經回來了呀！」

　　「該死！」杜布切克幾乎是怒氣沖沖地說。「這類爆發性疾病的潛伏期最長不過兩個星期左右。即使為檢疫計，二十天也足夠了。」

　　「那位醫師得病前兩天還被猴子咬過一口。」瑪麗莎提示說。

　　「那潛伏期又太短了。應該有五到六天才對。那隻猴子呢？」

　　「做過檢疫了。」瑪麗莎說。

　　「好，千萬看好牠，尤其是死了的話。得檢查牠是否帶病毒。如果此事牠也有份，那就得考慮馬爾堡病毒。不管是什麼，這個病顯然像病毒性出血熱。除非被證明是其他病，我們暫且就照此處理。我早就擔心這種事會發生。討厭的是既沒有疫苗也沒有療法。」

　　「死亡率呢？」瑪麗莎問。

　　「很高。告訴我，里克特有皮疹嗎？」

　　瑪麗莎想不起來。「我去看看。」

　　「首先我要你取得所有七個病人的血、尿和痰的樣品，立刻送到CDC進行病毒組織培養。用三角洲航空公司的小包裹服務，那最快了。請你親自抽血，不過務必小心。要是你幹得了的話，也抽點猴血。樣品裝在乾冰裡託運。」

　　「我剛剛看過一個新病例。」瑪麗莎說。「是診所的化驗員。」

　　「那把他也包括在內。聽來是越來越兇了哇。務必嚴格隔離一切病人，實行徹底的隔離看護。告訴那兒的負責人，在我到達之前，停止一切化驗。」

　　「我已經做了。」瑪麗莎說。「你親自來嗎？」

　　「當然啦。」杜布切克說。「這弄不好會變成全國性的危機的。不過，讓我們的維克流動實驗室裝備停當需要點時間。在此期間請你開始對接觸者檢疫，並想辦法跟那次非洲眼科會議的組織者取得聯繫，看是否還有其他與會者得病。對了，不要對新聞界說一個字。愛滋病已鬧得人心惶惶，我覺得公眾難以承受另一種致命的病毒性疾病的威脅了。瑪麗莎，我要你在看病人時穿戴全副防護用具，包括護目鏡。要是別的部門沒有，病理部一定有。我會盡快趕來。」

　　放下電話，瑪麗莎憂心忡忡。先是懷疑自己已染上病毒，然後又擔心跟《洛杉磯時報》的克勞倫斯﹒亨斯的談話會不會見報。怎麼辦呢？潑水難收了。好在杜布切克就要來了。她很清楚，自己一到洛杉磯就陷入了無法解決的困境。

　　她先讓總機找內瓦里醫師給自己回話，然後找了個護士幫她準備抽血器械。她需要含有抗凝劑的真空容器、塑膠袋，需要消毒液來給塑膠袋外表消毒，還需要裝尿樣的容器和取痰樣的棉籤。接著她又給顯微化驗室掛了電話，請他們準備裝病毒媒體的容器、包裝箱和乾冰。當內瓦里醫師來電話時，她轉述了杜布切克關於徹底隔離看護病人和在他帶特殊裝備到來之前不做任何化驗的意見。她也提了他們最好見面商量一下系統地對接觸者檢疫的事。內瓦里醫師同意了。杜布切克認為他們正在對付病毒性出血熱的看法叫他大為震驚。

　　按照杜布切克的意見，瑪麗莎去病理部取了護目鏡。她從來沒想到疾病會通過眼睛傳染。不過她知道眼睛表面是一層粘膜，跟鼻粘膜一樣，十分容易被病毒侵襲。她用兜帽、護目鏡、白罩褂、手套和靴子全副武裝了之後，來到里克特的病房取樣。

　　她先檢查了他是否有皮疹。雙臂是乾淨的。但右大腿部確實有個奇怪的硬幣大小的紅斑。掀起他的罩袍，瑪麗莎發現細小卻無可懷疑的斑疹覆蓋了大部分軀幹。她不得不佩服杜布切克的先見之明。

　　她先抽了血液樣品，然後從導尿袋裡取了尿樣，封好樣品，用消毒液洗過樣品袋的外部，再把它們放進第二個口袋，也用消毒液處理了，才讓人們拿出病房。

　　換了一套乾淨的防護用具，她來到下一個病人、即病歷部女祕書海倫﹒湯森的病房，重複了一遍在里克特醫師那兒做過的程序，包括檢查皮疹。海倫身軀上也有淡淡的皮疹，不過大腿和其他部位都沒有紅斑。她看上去比里克特病得輕一點。在取樣過程中，沒有一個病人似乎有力氣提問題，只有艾倫﹒莫耶斯能掙扎著抵抗一陣。一開始他不讓她抽血，除非瑪麗莎告訴他診斷結果。他是嚇壞了。瑪麗莎對他說了實話，她不知是什麼病，因而才需要取樣。這樣他才放棄了抵抗。

　　至於猴子，瑪麗莎連試都沒試。動物管理員這天休假。她可不敢一個人去擺弄牠。那隻猴子倒是活蹦亂跳的，卻不友善，竟透過鐵絲籠子網眼朝瑪麗莎扔糞團。

　　裝好化驗樣品，確認所有的螺帽都擰緊了，乾冰產生的二氧化碳不會滲入樣品，瑪麗莎便親自去機場把它們送上去亞特蘭大的飛機。巧得很，那正是一班直達飛機。

　　回到里克特診所，多走了幾步路，去了趟診所的小圖書室，那裡有幾本標準的教科書，包括病毒性疾病的章節。她迅速測覽了一下拉沙熱、馬爾堡和伊波拉病毒的條目。這時她才明白杜布切克為什麼在電話裡顯得那麼緊張。這些是人類所知的最致人死命的病毒。

　　回到五樓，瑪麗莎發現八個病人都被隔離到獨立的側樓去了。她要的門診病歷也已送到。她先讓總機找內瓦里醫師，然後坐下研究門診病歷。

　　第一份是地產經紀人哈羅德﹒斯蒂文斯的。她從最後一頁看起，立刻發現他最後一次門診記錄是看里克特醫師。哈羅德﹒斯蒂文斯有慢性開放角度青光眼，定期來檢查。最後一次是一月十五日，即入院前四天。

　　瑪麗莎心中的念頭越來越清晰了。她查了每個人的最後一次門診記錄。果不其然，除了女祕書海倫和化驗員艾倫，其他人不是一月十五就是十六日看過里克特醫師。海倫最後一次門診是在一位婦產科醫師那裡看的膀胱炎。艾倫是一年前參加醫院籃球賽時扭傷了腳踝，看了矯正科。把他倆除外，這項統計資料強烈地顯示里克特醫師是病源。他在發病前給五個病人看過病，這個事實不容忽視。

　　瑪麗莎可以解釋化驗員是因給帶病毒的針頭刺了而染病的。但是無法馬上解釋海倫的病因。她在里克特醫師病倒後四十八小時也就病了。瑪麗莎不得不假定要不是她在本週初看過里克特醫師，就是里克特醫師週初在病歷部待過很久。

　　瑪麗莎的思考被病歷部的人打斷了。來人說，內瓦里醫師來電話問瑪麗莎能否去樓下會議室。

　　那間會議室正是瑪麗莎開始這一天工作的地方。這叫她意識到自己工作了多久了，不由得從骨子裡感到疲乏起來。內瓦里醫師關上門，向她介紹了在場的另一位先生，威廉﹒里克特，里克特醫師的弟弟。

　　「我想當面道謝。」威廉說。雖然身穿一套筆挺的細條紋西裝，他那憔悴的面容卻無聲地顯示了睡眠不足。「內瓦里醫師已經告訴了我你們的暫時診斷。請你們放心，我們將盡力支持你們控制這一疾病。不過我們也關心這種局勢對診所可能帶來的不良影響。我希望你也會同意這種說法：無名便是最好的名聲。」

　　瑪麗莎油然而生一絲義憤。這麼多生命危在旦夕，他卻仍顧慮名聲，不過她馬上想起，杜布切克也持基本相同的看法。

　　「我可以理解你的顧慮。」她說，一邊為自己跟一個記者交談過而不安。「不過我認為我們必須實行更嚴格的隔離檢疫。」接下去她解釋說，要把可能的接觸者分成兩類。一級接觸者是跟任何一個現有病人說過話、接觸過的人。二級接觸者是跟一級接觸者有接觸的人。

　　「上帝啊，」內瓦里醫師說。「那不得有成千上百個人了嗎？」

　　「恐怕是的，」瑪麗莎說。「我們將需要診所裡一切可用的人力，說不定還要向州衛生署借調一些。」

　　「我們會提供一切人力的。」威廉說。「我寧願把此事作『家醜』來處理。不過，是不是等到有了明確診斷之後再辦呢？」

　　「那恐怕就太晚了。」瑪麗莎說。「如果必要。檢疫可以隨時撤銷的。」

　　「那就無法瞞住新聞界了。」威廉先生悲嘆道。

　　「說實話，」瑪麗莎說。「我看新聞界也能起積極作用，幫助我們通知一切接觸者。一級接觸者在一個星期內必須盡可能與外界隔離，每天量兩次體溫。如果體溫高於攝氏三十八度，就得住院。二級接觸者可以照常上班，但需每天量一次體溫。」

　　瑪麗莎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杜布切克醫師來後還會有進一步的建議。不過我相信，我剛剛提出的是CDC的標準措施。它們將由里克特診所去貫徹執行。我的任務是尋找病毒來源。」

　　瑪麗莎扔下兩個被她的警告嚇得不知所措的男人，走出會議室，穿過住院部，來到門診大樓，向詢問處打聽了里克特醫師辦公室的所在。那是在二樓，瑪麗莎徑直往上走去。

　　辦公室的門關著，但沒上鎖。瑪麗莎敲敲門，走進去。里克特醫師的祕書盡職地坐在辦公桌後。她顯然沒有料到有人來，匆匆掐滅香菸，把菸灰缸放進辦公桌抽屜。

　　「我能幫助你嗎？」她問。她差不多五十歲上下，一頭灰白而電燙過的頭髮，鼻梁上架一副眼鏡。鏡腿拴在一條掛在脖子上的金鏈上。桌上的名牌寫道：卡瓦納小姐。

　　瑪麗莎作了自我介紹後，說：「我想弄清楚里克特醫師得病的原因。這十分重要。因此我需要一份他得病前一兩個星期的日程表。你能幫我這個忙嗎？我還想讓他太太也排一份。」

　　「我想可以，」卡瓦納小姐說。

　　「你能回憶起有什麼異常的事發生過嗎？」

　　「哪一種？」卡瓦納小姐漠然地問。

　　「就像被猴子咬一口，在車庫遭搶劫之類的。」瑪麗莎的語調有點嚴厲了。

　　「那種事的確發生過。」卡瓦納小姐說。

　　「這我知道。」瑪麗莎說。「那麼其他奇怪的或者不尋常的事呢？」

　　「一時我想不起什麼來。噢，對了。他撞過一次車。」

　　「好，這也算是一種。」瑪麗莎鼓勵說。「再想想。再問一件事，是你為他連繫的非洲醫學會議嗎？」

　　「是的。」

　　「那個聖地牙哥會議呢？」

　　「也是我。」

　　「我想要這些會議組織者的電話號碼。如果你能找出來那就太感謝了。另外，我要一份清單，開列里克特醫師病前兩個星期內診治過的所有病人。最後，你認識海倫﹒湯森嗎？」

　　卡瓦納小姐從鼻尖上取下眼鏡，讓它吊在金鏈上，很不以為然地嘆了口氣。「難道海倫得的是跟里克特一樣的病嗎？」

　　「我們認為是的。」瑪麗莎說，注視著卡瓦納小姐的表情。她一定知道海倫的什麼隱私，不過似乎不太願意說，只是無意識地玩弄著打字機鍵。「海倫是里克特醫師的病人嗎？」瑪麗莎追問了一句。

　　卡瓦納小姐抬起頭。「不，是他的情人。我早就警告過他。你看，她傳給他毛病了吧。他要是聽了我的話就好了。」

　　「里克特醫師在得病前夕會過她嗎？」

　　「會過，就在得病前一天。」

　　瑪麗莎看著這個女人，心裡說，你錯了。不是海倫﹒湯森傳給了里克特什麼病，而是正好相反，現在事情一清二楚了。現知的病例都能跟里克特醫師掛上鉤。從流行病學的角度看，這是十分重要的，表明里克特就是索引病例。他，只有他一個人，曾沾染了那未知的病毒宿主。現在，重排一張詳細的里克特醫師的日程表對她更為重要了。

　　瑪麗莎讓卡瓦納小姐開始排表，說以後來取。如有必要，可以讓總機呼叫她。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卡瓦納小姐戰戰兢兢地問。

　　「當然可以啦。」瑪麗莎一隻手放在門上，回答說。

　　「我是不是也可能得病？」

　　瑪麗莎一直抑制著心中的這個想法，不願驚嚇她。此刻她卻不能不說實話。這個祕書是應當歸入一級接觸者的。

　　「有可能。」瑪麗莎說。「我們正想請你在隨後的一兩個星期，限制一些活動。每天量兩次體溫。不過，既然你至今還沒有任何症狀，我個人認為你不會有事了。」

　　回到住院部，瑪麗莎強壓住心中的恐懼和不斷增長的疲勞感。要做的事太多了。必須審閱門診病歷的細節，以便發現為什麼里克特醫師的有些病人染上了，有些卻沒有。此外，她還想打電話給里克特太太。她希望，綜合里克特醫師的太太和祕書排出的日程表，她能勾畫出相對完整的里克特得病前兩星期內所有的活動。

　　回到五樓，瑪麗莎碰到了內瓦里醫師。他看上去跟瑪麗莎一樣疲累不堪。「里克特醫師的病情正在惡化。」他說。「渾身上下都在出血，腎功能幾近喪失，血壓直線下降。我們用了干擾素，毫無效果。真不知道再該給他試什麼了。」

　　「海倫﹒湯森怎麼樣？」瑪麗莎問。

　　「也在惡化。」內瓦里醫師說。「也開始出血。」他頹然坐下。

　　瑪麗莎猶豫片刻，然後伸手抓起話筒，掛了對方付費的電話給亞特蘭大，心中卻希望杜布切克已在途中。不幸得很，杜布切克親自接了電話。

　　「這兒的情況相當糟糕。」瑪麗莎報告說。「兩個病人出現嚴重出血症狀。從臨床看，越來越像病毒性出血熱了。這兒的人已束手無策了。」

　　「唔，能做的事有限。」杜布切克說。「他們可以試一下抗凝血療法，不然的話，就只有維持療法了。有了明確診斷後，如果能弄到，我們或許能用強力免疫血清。順便說一句，我們已經收到你送來的化驗樣。塔德已開始處理它們了。」

　　「你什麼時候能來呢？」瑪麗莎問。

　　「快了。」杜布切克說。「我們剛裝備好流動分離實驗室。」

　　※※※

　　瑪麗莎突然驚醒。總算好，沒人來過護士櫃檯後的小辦公室。她看看手錶。夜裡十點十五分。只不過睡了十來分鐘。

　　一站起來，她馬上覺得天旋地轉。頭痛，嗓子也開始疼了。她暗暗祈禱，希望這只是疲勞的表現，而不是病毒性出血熱的症狀。

　　這是一個忙碌的夜晚。又有四個病人來到急診部，自訴頭痛欲裂、高燒和嘔吐。一個人已有了出血跡象。他們都是現有病人的家屬。這更突出了嚴格檢疫的必要性。病毒已經發展到第三代了。瑪麗莎採好了樣品，交夜班航機送往亞特蘭大。

　　意識到自己已精疲力竭，瑪麗莎決定回汽車旅館。正要離開，護士告訴說里克特太太能見她了。如果拒絕未免太殘酷。瑪麗莎就到會客室見了安娜﹒里克特。她穿著入時，模樣迷人，四十不到的樣子。她盡其所能地排了日程表。看得出來，她惶恐不安。不但擔憂丈夫，也顧慮兩個孩子。瑪麗莎不好意思地請她提供更詳盡的細節。里克特太太答應第二天再交一份更完整的日程表來。瑪麗莎陪她步行到醫師的寶馬轎車前，然後找到自己的車，開回熱帶旅館。一進屋，她便一頭栽倒在床上。

第三章

　　一月二十二日

　　第二天早晨，瑪麗莎來到診所，大吃一驚。只見好幾輛電視攝影車擠在醫院入口，發射天線高高指向天空。她想穿過車群到車庫去，卻被一個警察攔住，不得不出示CDC的工作證。

　　「實行檢疫了。」警察解釋說，並讓她穿過住院部的大門進入診所。那兒正是電視攝影車聚集的地方。

　　瑪麗莎服從了，心中疑惑她不在的這六個多小時內不知又出了什麼事情。電視電纜像蛇一樣蜿蜒著伸進會議室。主樓通道裡一片忙碌，令她驚詫。一找到內瓦里醫師，她就問怎麼回事。

　　「你們單位的人正準備舉行新聞發佈會。」他解釋說。內瓦里醫師面容憔悴，鬍子也沒刮，顯然還沒合過眼。他把腋下夾著的一份報紙遞給瑪麗莎。頭條標題聳人聽聞地寫道：一種新愛滋病流行了。新聞報導中配有瑪麗莎跟克勞倫斯﹒亨斯交談的相片。

　　「杜布切克醫師認為，這種誤解不允許再繼續下去。」內瓦里醫師說。

　　瑪麗莎囁嚅道：「我一來那個記者就盯上了。我其實也沒有告訴他什麼。」

　　「這已無所謂了。」內瓦里醫師說，輕輕地拍拍她的肩膀。「里克特醫師夜裡去世了。再加上四個新病人，沒法再瞞住新聞界了。」

　　「杜布切克醫師什麼時候到的？」瑪麗莎問，一邊給一群攝影記者讓開去會議室的路。

　　「半夜一過到的。」內瓦里醫師說。

　　「警察為什麼在這兒？」瑪麗莎問，注意到又有一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住院部的門口。

　　「里克特醫師一死，其他病人紛紛離院。州衛生署下了命令，把整個大樓封閉了。」

　　瑪麗莎道了聲歉，擠過簇擁在會議室外的報紙和電臺記者。她一邊慶幸杜布切克終於來主持大局了，一邊又納悶為什麼他沒有跟自己連繫。進了會議室，杜布切克正好開始講話。

　　他很善於控制自己，沉著鎮靜的氣度馬上使會議室裡鴉雀無聲。他先介紹了自己，然後是同來的醫師。他們是：馬克﹒弗里蘭醫師，流行病部主任；皮爾斯﹒艾伯特醫師，病毒部主任；克拉克﹒萊恩，醫院傳染病組組長；保羅﹒埃肯斯坦醫師，傳染病中心主任。

　　接著，他開始介紹當前的局勢。他說，不管怎麼誇張，這也絕不是什麼「新的愛滋病」流行。加州流行病署向CDC求援，只是調查幾個尚無結論，被認為是病毒引起的病例。

　　瑪麗莎看得出來，記者們儘管在作記錄，卻並不相信杜布切克的輕描淡寫。一種嶄新、未知而又駭人的病毒性疾病才是新聞賣點。

　　杜布切克繼續道，現在共有十六個病例。他覺得局勢已經得到控制。他指著萊恩醫師宣佈說，他將負責檢疫措施的實行，並補充道，經驗證明，這一類疾病能由嚴格的住院隔離而得到控制。

　　這時，克勞倫斯﹒亨斯站起來發問：「是里克特醫師從非洲開會帶回這種病毒的嗎？」

　　「我們不知道。」杜布切克說。「這是一種可能，不過大有疑問。他從非洲回來已一個多月，潛伏期似乎太長了。這類疾病的潛伏期通常是一個星期。」

　　另一個記者站起來。「既然愛滋病的潛伏期可長達五年之久，你怎麼能限定此病的潛伏期不足一個月呢？」

　　「你算問到點子上了。」杜布切克說，有點不耐煩了。「愛滋病毒跟目前的病絕不能混為一談。新聞界必須理解並向公眾解釋這一點。」

　　「你們分離出這種新病毒了嗎？」另一個記者問。

　　「還沒有。」杜布切克承認說。「不過我們認為不會有困難。再說一遍，因為它們是一種完全不同於愛滋的病毒，只需一個星期便可以培養出來。」

　　「既然病毒尚未被分離出來，」同一個記者追問。「你怎麼能說它不同於愛滋病毒呢？」

　　杜布切克瞪了那人一眼。瑪麗莎看得出杜布切克受了挫。他冷冷地說：「歷年的經驗使我們認識到，不同的臨床症狀是由不同的微生物引起的。好了，今天到此為止。我們會隨時通告新的進展的。謝謝你們這麼早光臨。」

　　會議室內頓時像火山爆發般喧鬧起來。每個記者都想再多問一個問題。杜布切克一概不理，跟其他醫師一起向外走。瑪麗莎擠不過擁擠的人群，沒能趕上他們。會議室外，警察攔住了記者去住院部的路。瑪麗莎出示了CDC的證件才得以通過。在電梯口，她終於趕上了杜布切克。

　　「你可來了！」杜布切克說，黑眼睛一下亮了起來。他熱情地把瑪麗莎介紹給其他醫師。

　　「我沒料到這麼多人會來。」瑪麗莎上了電梯，說。

　　「我們別無選擇啊，」萊恩醫師說。

　　艾伯特醫師點點頭。「雖然西里爾對記者那麼說，這次爆發實在是非同小可。自從非洲病毒性出血熱露面起，我們就為它將出現在高度已開發國家而坐立不安了。」

　　「當然，這還有待於證明。」埃肯斯坦醫師補充說。

　　「我相信是它。」弗里蘭醫師說。「我還認為那隻猴子會被證明是罪魁禍首。」

　　「我沒取到猴子的化驗樣品。」瑪麗莎連忙坦白說。

　　「沒問題。」杜布切克說。「我們在昨夜宰了牠，把樣品送回中心了。肝和脾的切片比血更好。」

　　他們一行來到五樓。兩個CDC來的技工正在流動化驗室裡忙碌。

　　「真對不起，我惹出了《洛杉磯時報》的那篇文章。」瑪麗莎一等能和杜布切克單獨交談時就說。「我一進醫院就被那個記者盯上了。」

　　「沒關係，」杜布切克說。「下不為例就是了。」他笑嘻嘻地眨了眨眼睛。

　　瑪麗莎納悶起來。這件事有什麼可眨眼和好笑的呢？

　　「你為什麼不一到就叫我呢？」她問。

　　「我知道你一定累壞了。」杜布切克解釋說。「再說也沒必要。夜裡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在安裝化驗設備，解剖猴子和熟悉情況。我們還安裝了鼓風機以改善分離條件。不管怎麼樣，應當向你道賀。我認為你幹得很好，把這兒的局面引上了正路。」

　　「眼下我纏在行政事務當中。」杜布切克繼續說。「我也很想聽聽你的匯報。或許你可以跟我一起吃晚飯。我已經在我們住的旅館給你也訂了一個房間。我敢保證那比熱帶汽車旅館好。」

　　「在熱帶汽車旅館也沒有什麼不好。」瑪麗莎說。她感到一陣奇怪的不安。似乎直覺想要告訴她什麼事情。

　　瑪麗莎回到護士櫃檯後的小辦公室，開始趕做案頭工作。先給里克特醫師參加過的那兩次會議的組織者打電話，說希望知道其他與會者是否得了病毒性疾病。然後她忍忍心撥了里克特醫師家的電話，詢問是否能去取里克特太太昨天晚上答應重排的日程表。

　　里克特的一個鄰居接了電話，先驚訝不已，問過里克特遺孀後，回答說半小時之內去取。

　　瑪麗莎駕車來到草木蔥蘢的里克特家，不安地按了門鈴。又是那個鄰居應的門，憤憤地領瑪麗莎到起居室。幾分鐘之後，安娜﹒里克特才出來。她一夜之間似乎老了十歲，臉色蒼白，昨天晚上還燙得好好的鬈髮如今已一縷縷地掛在臉上了。

　　鄰居扶她坐下。瑪麗莎驚愕地看著她神經質地反覆折起打開一疊紙。大概那就是她丈夫前兩個星期的日程表了。想到這個女人所經受的悲痛和壓力，瑪麗莎無以安慰。倒是安娜直捷地遞過那疊紙，說：「昨夜我反正也睡不著。這些或許能幫助其他可憐的家庭。」她熱淚盈眶了。「他是一個好丈夫，一個好父親，我可憐的孩子。」

　　雖然瑪麗莎知道了里克特與海倫的曖昧關係，也還是認為他一定是個相當好的丈夫。安娜的悲傷出於真情。瑪麗莎盡了禮貌之後，盡早告辭了。

　　發動汽車之前，她先掃了一眼日程表。它出乎意料地詳盡。再參照卡瓦納小姐的那份和里克特醫師自己的門診登記，瑪麗莎有把握得出一份里克特醫師過去幾個星期日常活動的盡善盡美的圖表了。

　　回到醫院，瑪麗莎把里克特醫師一月份每天的活動分別列成一頁。她發現他曾向卡瓦納小姐抱怨過一個名叫米特科的、有診斷不明的視網膜問題的愛滋病人。這似乎是應進一步調查的疑點之一。

　　下午，瑪麗莎所在小辦公室的電話響了。拿起聽筒，她驚喜地聽到塔德﹒肖克利的聲音。電話的傳聲效果太好了，以至於她一開始以為他也到了洛杉磯。

　　「不是，」塔德回答。「我還在亞特蘭大。不過我必須跟杜布切克談談。你們的接線員認為你會知道他在哪兒。」

　　「如果沒在這兒CDC的工作室，那就是回了旅館。他們昨夜幹了通宵。」

　　「那好，我打到旅館試試。但是萬一找不到，你能不能給他個口信？」

　　「行！」瑪麗莎說。

　　「不是好消息。」

　　瑪麗莎一下挺直身子，把聽筒貼緊耳朵。「是私事嗎？」

　　「不是。」塔德笑了一聲。「是你們正在對付的病毒。你送來的樣品棒極了。特別是里克特醫師的。血裡滿是病毒，每毫升超過十億，我只需把它們迴旋沉澱，固定好放在電子顯微鏡下觀察就行了。」

　　「你分辨出是什麼病毒了嗎？」瑪麗莎問。

　　「當然了。」塔德自豪地說。「只有兩種病毒與其相似，而間接的伊波拉螢光抗體檢驗結果為陽性。所以，里克特醫師得的是伊波拉出血熱。」

　　「應該說是得過了。」瑪麗莎糾正說，為塔德不合時宜的興奮有點慍怒。

　　「這麼說他已死了？」塔德問。

　　「昨天夜裡死的。」瑪麗莎說。

　　「那也不算意外。此病的死亡率達百分之九十以上。」

　　「我的上帝！」瑪麗莎驚叫一聲。「那它就是迄今所知的最致命的病毒了。」

　　「有些人或許會把這個未定的榮譽給予狂犬病毒。」塔德說。「我個人認為還是非伊波拉莫屬。原因之一是人們對它知之甚少，缺乏經驗。除了在非洲有過一兩次爆發，它在其他地區尚未露過面。要查出它是怎麼在洛杉磯出現的會夠你忙一陣的。」

　　「那倒不一定。」瑪麗莎說。「里克特得病前被一隻非洲猴子咬過一口。弗里蘭醫師相當肯定，那隻猴子便是病源。」

　　「他可能是對的。」塔德同意說。「猴子曾經是六七年一次出血熱爆發的罪魁。那種病毒叫馬爾堡，因為疫情發生在德國馬爾堡。它看上去極像伊波拉。」

　　「事情很快就會水落石出的。」瑪麗莎說。「現在就看你的了。猴子的肝、脾切片已在路上。如果你能馬上處理，並告訴我結果，那就太謝謝了。」

　　「沒問題。」塔德說。「同時，我會馬上培養伊波拉，看它繁殖的難易程度，弄清種系。告訴杜布切克和其他人，他們正在對付伊波拉。這個消息如果不把他們嚇壞，至少也會叫他們加倍小心的。再連繫。保重。」

　　瑪麗莎出了小辦公室，穿過大廳，朝CDC工作室探了一眼。裡面空無一人。走到隔壁屋子，她問化驗員CDC的醫師去了哪兒。他們說，有些去了病理部，因為又有幾個病人死了；有些在急診部處理新病人。杜布切克回了旅館。瑪麗莎告訴化驗員他們正在對付伊波拉。預料他們會立刻傳播這個壞消息的，她放心地回去做案頭工作了。

　　※※※

　　貝弗里希爾頓正像杜布切克形容的那樣，毫無疑問地比破舊的熱帶汽車旅館要好，離里克特診所也近。不過對瑪麗莎來說，這一切似乎並無必要。她跟著服務員沿八樓的走廊來到她的房間。她等在門口，服務員擰亮所有的燈，接過一元小費，離開了。瑪麗莎還沒在熱帶汽車旅館打開過行李，所以搬遷並不費事。但是如果不是杜布切克堅持，她還不會搬呢。下午跟塔德通過話幾個小時之後，杜布切克打來了電話。她一直沒敢打給他，生怕攪擾了他睡覺。電話一通，瑪麗莎就轉告了塔德的口信，說這次爆發的是伊波拉出血熱。他聽了居然不動聲色，彷彿早就意料到了似的。他告知了怎麼去旅館。登記手續已辦妥，只要取八〇五室的鑰匙即可。如果她沒意見，七點三十分他們一起吃晚飯。她只要到他的房間裡來就行。他的房間離她的不遠，只隔幾個門。他說，他會把飯叫到房間來，好邊吃邊聽她的匯報。

　　一見床鋪，疲勞和睡意便湧上身來。可是七點已過。瑪麗莎無奈，從手提包裡取出化妝品袋，進洗手間洗了手臉，理理頭髮，補上妝。一切就緒。她從公事包裡取出里克特醫師病前的日常活動資料，捏在手中，走到杜布切克的房間，敲了門。

　　他打開門，微笑著示意她進去。他正在打電話，對方顯然是塔德。瑪麗莎坐下，試著抓住他們交談的內容。看來猴子的化驗樣已到，結果一切正常。

　　「你是說，在電子顯微鏡下看不見任何病毒？」杜布切克說。

　　長長的沉默，塔德在敘述病毒化驗的詳情。看看手錶，瑪麗莎心算了一下，亞特蘭大這時差不多十一點了。塔德顯然在加班。看著杜布切克，瑪麗莎發現這個男人對她有一種微妙的影響力。上次在拉爾夫家的晚宴上意外相逢，使得自己緊張萬分。這會兒又莫名其妙地被他吸引，心中惴惴不安。他時時抬起頭來，她的目光都會跟他黑眼睛裡不期而然的閃光相接。他已脫去外套，解下領帶，脖根上露出被太陽曬出的V形分界。

　　電話終於完了。他走過來俯視著瑪麗莎。「你是我今天看到過的最美麗的東西了。我想你的朋友塔德也一定有同感。他好像很關心你的安全。」

　　「我不比這兒其他人更危險呀。」她說，心中隱隱地對話題轉到她與塔德的關係而不快。

　　杜布切克咧嘴一笑。「我猜塔德可不覺得別人也像你這麼討人喜愛呀。」

　　瑪麗莎想把話題轉到公事上，便問猴子的肝、脾化驗結果。

　　「至今為止一切正常。」杜布切克說，揮了一下手。「不過，那只是電子顯微鏡檢查的結果。塔德也做了常規的病毒組織培養。一個星期內會有結果。」

　　「與此同時，」瑪麗莎說，「我們最好也調查其他可能。」

　　「不錯。」杜布切克說。他看上去心神不寧，在瑪麗莎對面坐下，一隻手迅速擦了一下眼睛。

　　瑪麗莎傾身遞上她的記錄。「我以為你會有興趣看看這些資料的。」杜布切克接過去，一邊翻閱，一邊聽瑪麗莎講解。

　　瑪麗莎按先後順序，把她到洛杉磯之後所做過的事匯報了一遍，提出了一個頗具說服力的觀點：里克特醫師是這次爆發的索引病例、伊波拉的來源。是他把該病傳給了他的病人。她解釋了他跟海倫的關係，提到他參加過的兩次醫學會議。最後她補充說，會議的組織者已送來全部與會者的姓名、地址和電話。

　　從頭至尾，杜布切克點頭表示傾聽。但是，不知為什麼，卻又顯得心不在焉。與其說是在關注她的話，還不如說是在關注她的臉。由於沒什麼反饋，瑪麗莎便草草收場，心中直疑惑自己是不是犯了什麼基本的專業錯誤。杜布切克舒了一口氣，微笑起來。「出色的工作。」他僅僅說。「很難相信你是第一次上陣。」

　　這時有人敲門。他站起身來。「謝天謝地，一定是晚飯來了。我真餓壞了。」

　　杜布切克叫的飯菜很普通，且又半涼不熱的。瑪麗莎真不明白，他們為什麼不能下樓去餐廳吃飯。本以為他是要談工作。可是一邊吃飯，他們一邊談的也不外乎拉爾夫家的晚宴、她是怎麼認識拉爾夫的、CDC，以及是不是喜歡這次的任務之類。到了最後，杜布切克突然地說，「我想讓你知道，我是一個鰥夫。」

　　「這真令人難過。」瑪麗莎真誠地表示同情，同時又納悶他為什麼要告訴自己他的私生活。

　　「我只覺得你應該知道而已。」他補了一句，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我太太在兩年前死於一場車禍。」

　　瑪麗莎點點頭，再次覺得無言以對。

　　「你呢？」杜布切克問。「有對象嗎？」

　　瑪麗莎楞了一楞，把玩著咖啡杯的把手。她不想談論與羅傑翻臉的事。「沒有，現在沒有。」她應付了一句。她不清楚杜布切克是否知道她一直在跟塔德約會。那不是祕密，但也沒到人人皆知的地步。他們倆都沒告訴過實驗室的人。突然之間，瑪麗莎更為不安了。她覺得自己的不把私生活和公事攪在一起的信念受到侵犯。望著杜布切克，她禁不住地承認他令人傾倒。這大概就是他為什麼如此令她不安的緣故。不過，如果他故意安排了這頓晚餐，以便把他們的關係拉近，那卻沒門兒！她立刻就想離開他，回去工作。

　　杜布切克推開椅子，站起來。「如果我們打算回診所，那該走了。」

　　這正中瑪麗莎下懷。她也站起來，走向咖啡桌去拿她的記錄。正當她挺直身子的時候，察覺到杜布切克來到身後。沒等她有所反應，杜布切克便雙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轉過身去。這個舉動如此突兀，把瑪麗莎驚呆了。兩人的嘴唇短促地貼了一下。她倒退一步，手上的記錄撒了一地。

　　「對不起，」他說。「我控制不住自己。從你來到CDC後，我就一忍再忍了。老天作證，我並不贊成同事之間約會。可是這是我太太去世後我第一次真正對一個女人動心。你的相貌根本不像她。簡高高大大，金髮碧眼。可是你和她一樣熱愛工作。簡是一個樂師。她演奏成功的時候，跟你一樣，也是興奮不已。」

　　瑪麗莎沉默不語。她知道這樣做並不友善。杜布切克當然沒有性騷擾的意思。可是她覺得既難為情又尷尬，因而不願說什麼來緩和氣氛。

　　「瑪麗莎，」杜布切克溫柔地說。「我告訴你，等回到亞特蘭大，我要跟你約會。不過，要是你已經跟拉爾夫好了或者只是不願意……」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瑪麗莎彎下腰，收攏撒了一地的材料。「如果我們要回診所，還是馬上走吧。」她只這麼說。

　　他不自然地跟著她出門，走向電梯，後來又默默地坐在她租的汽車裡，一路無話。瑪麗莎禁不住自責起來。與羅傑分手之後，西里爾是她碰到的最有魅力的男人，為什麼要表現得這樣不近情理呢？

第四章

　　二月二十七日

　　差不多五個星期之後，計程車在機場接了瑪麗莎，轉向桃樹廣場駛去。一路上她都在疑惑，她和杜布切克現在都回到了亞特蘭大，兩人還能重建愉快的工作關係嗎？貝弗利希爾頓大飯店那一幕發生後幾天，杜布切克離開了。在里克特診所不多的幾次會議上，兩人都覺尷尬，說不了幾句話。

　　計程車來到瑪麗莎住的街道。看著一扇扇亮著燈的窗戶，裡面樂融融的家庭氣氛，一陣淒涼湧上心頭。

　　付了車費，開門關了報警器，瑪麗莎趕緊來到賈德森夫婦家，領回「太妃」和積了五個星期的郵件。小狗見了她欣喜若狂。賈德森夫婦更是友善異常。他們非但沒有抱怨她外出這麼久而使她內疚，反而為「太妃」要離開而戀戀不捨。

　　回到自己家，瑪麗莎把暖氣調到合適的溫度。一隻小狗真能改變一切。牠形影相隨，一刻也不願失去她的眷顧。

　　想到晚飯，她打開冰箱。不少食物已經壞了。她關上冰箱，決定第二天再清理它。她一邊吃餅乾就可口可樂當晚飯，一邊翻閱郵件。除了一張哥哥的賀卡和一封父母的來信，其餘大多是醫藥廣告。

　　電話鈴突然鈴鈴地響了。瑪麗莎先是一驚，等拿起聽筒，又馬上釋然了。是塔德歡迎她回到亞特蘭大。「出去喝一杯如何？」他問。「我可以開車來接你。」

　　瑪麗莎一開始想說自己一路顛簸，已經精疲力竭了。再一轉念，最後一次給他從洛杉磯打電話時，他說已完成手頭的愛滋研究，正全力以赴處理他稱為「瑪麗莎的伊波拉病毒」，於是精神一振，問那些實驗做得怎麼樣了。

　　「很順利。」塔德說。「那些傢伙在維羅九十八號組織培養液中發得就像野火那麼快。形態學研究已經完成。我開始做蛋白分析了。」

　　「我真有興趣的是你做的研究。」瑪麗莎說。

　　「我是很樂意讓你看的。」塔德說。「可惜大部分工作是在特級控制實驗室裡做的。」

　　「這我明白。」瑪麗莎說。她知道處理這類致命的病毒，只有在那種設施裡才安全。這種設施的功能就如其名稱所顯示的那樣，是最大限度地控制微生物。就瑪麗莎所知，全世界只有四個這樣的設施。一個在CDC，一個在英國，一個在比利時，另一個在蘇聯。她不清楚法國巴黎的巴斯德研究所是否有。為了安全，只有少數人被授權進入這個實驗室。目前瑪麗莎尚不在其列。但是目睹了伊波拉可怕的潛在危害性，她告訴塔德，她真的渴望看看他的研究。

　　「你還沒有拿到許可呀。」塔德說，被她的天真嚇了一跳。

　　「我知道。」瑪麗莎說。「你讓我現在去看一看你的伊波拉研究，然後出去喝一杯，這又有什麼可怕呢？再說這麼晚了，沒人會知道你帶我去過。」

　　頓了頓，塔德哀哀地說：「出入是有限制的嘛！」

　　瑪麗莎完全清楚，她是在強詞奪理破壞規章。不過要是跟塔德一塊去，絕不會造成任何危害的。「誰會知道呢？」她哄勸道。「再說我畢竟也不算外人。」

　　「這倒也是。」塔德勉強地同意說。

　　他顯然是有點動搖了。最終促使他下了決心的是他相信：帶瑪麗莎進實驗室不會被人看見。他告訴瑪麗莎，半小時之內來接她，但是千萬不能對任何人說。

　　瑪麗莎毫不遲疑地答應了。

　　「我拿不準這樣做對不對。」塔德開著瑪麗莎去CDC的時候承認說。

　　「別緊張嘛，」瑪麗莎說。「我好歹也是一個流行病調查員，奉派調查特殊病原體的。」她佯裝生氣。

　　「不過明天可以試著為你申請一個許可看看。」塔德建議說。

　　瑪麗莎轉向她的朋友。「你害怕了吧？」她責問道。不錯，杜布切克明天從華盛頓回來，可以交一份申請試試。但是瑪麗莎不能肯定他會怎樣答覆。前幾個星期杜布切克一直不近情理地冷淡她，雖然是她做了蠢事。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沒有勇氣道一聲歉，甚至提議哪天晚上願意見他。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兩人之間，尤其是他那一方面的冷淡，日益增長。

　　塔德把車開進停車場，兩人默默步入大門。瑪麗莎還在思索著男人的自尊以及它引起的麻煩。

　　他們老老實實在警衛的注視下登了記，出示CDC的證件。在「目的地」一欄，瑪麗莎填了「辦公室」。等到了電梯，他們直上三樓，然後從主樓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出邊門，上了一條狹窄的用鐵絲網攔住的連接主樓和病毒實驗室的天橋。中心所有的大樓差不多每一層都有這樣的天橋相互連接。

　　「特級控制實驗室警戒得很嚴。」塔德一邊打開病毒樓的門，一邊說。「那裡儲存著人類所知的一切致病病毒。」

　　「一切嗎？」瑪麗莎顯然吃了一驚。

　　「差不多吧。」塔德說，口吻就像一個自豪的父親。

　　「有多少伊波拉呢？」瑪麗莎問。

　　「每次伊波拉爆發的樣品都有。還有馬爾堡，天花──它在其他地方已經滅絕了，脊髓灰質炎、黃熱病、登革熱、愛滋。你說得出來的我們都有。」

　　「我的上帝！」瑪麗莎驚歎道。「簡直是個恐怖展覽館了。」

　　「可以這麼說吧。」

　　「它們是怎麼保存著的呢？」她又問。

　　「凍在液態氮裡。」

　　「還能傳染嗎？」

　　「解凍了就能。」

　　他們走上一條普普通通的走廊，兩邊是一間間小小的黑著燈的辦公室。瑪麗莎以前上杜布切克辦公室去時曾經到過這裡。

　　塔德在一個屠宰場會有的那種冷凍庫前停下。

　　「你可能會覺得這個很有趣。」他一邊說，一邊推開厚重的門。裡面亮著燈。

　　瑪麗莎膽怯地跨過門檻。裡面冷嗖嗖的，霧氣騰騰。塔德跟了進來。大門卡嗒一聲關上。瑪麗莎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冷凍庫內是一排排架子，放著成千上萬的小瓶。

　　「這些是什麼東西？」瑪麗莎問。

　　「冷凍血清。」塔德說，拿起一個小瓶，上面有數碼和日期。「它們是世界各地已知和未知的病毒性疾病患者的血液樣品，用做免疫研究。放心，不會傳染。」

　　可是瑪麗莎還是為回到走廊而高興。

　　從冷凍庫再過去約十五英尺，走廊向右拐了個直角，迎面便是一座厚實的鋼門。把手上方是一塊鍵盤，跟瑪麗莎家裡的警報器鍵盤相仿。鍵盤下方是一細槽，跟自動取款機收信用卡的槽類似。塔德給瑪麗莎看一看用一條細皮帶掛在脖子上的卡，然後塞入細槽。

　　「電腦正在做記錄。」他說，接著鍵入他的代碼：四三─二三─三九。「好漂亮的三圍！」他妙語雙關地說。

　　「謝謝。」瑪麗莎咯咯地笑起來。塔德也跟著笑。由於病毒樓內空無一人，他似乎自然起來。片刻之後，門鎖咔嗒一聲開了。塔德推開門。瑪麗莎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與外面單調的走廊不同，這兒上下左右全是新裝的五彩管道、儀表和帶未來主義色彩的設備。燈光朦朧。塔德打開一個小櫃的門，把裡面的開關一一推上。第一個開關打開了他們所在房間的燈。房間差不多有兩層樓高，排滿各種設備，瀰漫著淡淡的碳酸消毒液味。這叫瑪麗莎聯想起醫學院的屍體解剖室。

　　第二個開關開亮了一個十英尺高的圓筒兩側兩排舷窗式窗戶的燈。圓筒的一頭伸進這個房間，另一頭是一個橢圓形的門，宛如潛水艇的密封艙蓋。

　　最後一個開關引出一陣呼嘯，彷彿什麼大型電動機器開動了似的。

　　「空氣壓縮機。」塔德回答瑪麗莎詢問的目光說。他沒詳細說，只一揮手。「這是特級控制實驗室的控制兼準備室。從這兒我們可以監視所有的通風機和過濾器，包括伽瑪射線機。看到那些綠燈了嗎？這說明一切正常。至少但願如此。」

　　「『但願如此』是什麼意思？」瑪麗莎警覺地問。看到塔德笑嘻嘻的表情，她知道上當了。不過她突然之間也不再百分之百地有信心完成這次冒險了。在家裡有安全感，這個念頭似乎不錯。眼下身臨其境，知道了什麼樣的病毒在等著她，她便不免猶豫起來。但是塔德沒有給她改變主意的時間。他打開橢圓形的密封門，示意瑪麗莎進去。跨過六英寸高的門檻時，她不得不微微低下頭。塔德緊跟著進來，關門並上了閂。一種幽閉恐怖感襲上瑪麗莎的心頭。她不得不做了幾個吞嚥動作，消除因氣壓變換引起的耳脹。

　　圓筒的兩側是瑪麗莎已經在外面看見了的圓形小窗，另有成排的椅子和豎櫃。另一頭有幾個架子和又一扇密封門。

　　「給你個措手不及。」塔德一邊說，一邊扔給瑪麗莎一團棉布衣服。「日常衣服不許入內。」

　　瑪麗莎猶豫片刻，徒然地環顧四周，找不到一點可以遮擋的地方，只好當著塔德的面難為情地脫得只剩內衣內褲。塔德似乎比她更害臊，誇張地盡量把頭扭向別處。

　　然後他們穿過第二道密封門。「去主實驗室所經過的一個個房間，氣壓依次降低，以保證空氣是向內而不是向外流動。」

　　第二個房間和第一個差不多大小，只是沒有窗戶。消毒液的氣味更濃。牆上的掛鉤掛著幾套藍色尼龍連衣褲，臃腫不堪。塔德搜尋了一番，找到一套他認為合瑪麗莎身材的。瑪麗莎接了過去。它像太空衣似的，從頭套到腳，包括手套和靴子，只是沒有背囊和沉重的圓形頭盔。頭罩的臉前是透明的塑膠。一根拉鍊從大腿根拉到脖根，封閉了全身。後背向外伸出一根輸氣管，像一條長長的尾巴。

　　塔德指著牆上齊胸高處的一條綠色管道說，那是主輸氣管，整個實驗室都有。每隔一定距離就有一個長方形的橙綠色複式接頭，可以連接密封服上的輸氣管。他解釋說，密封服裡注滿正氣壓的新鮮空氣，就不會吸入實驗室的空氣了。他跟瑪麗莎練習了幾次連接和解除輸氣管的方法，直到她覺得熟練了為止。

　　「好了，穿上吧。」塔德一邊說，一邊示範怎樣進入那套笨重的衣服。那套程序，尤其是如何把頭伸入密封面罩內，相當複雜。進去之後，霧氣立刻蒙上了密封面罩的透明塑膠，從裡向外什麼也看不見。

　　塔德讓她接上輸氣管。新鮮空氣立刻讓她感覺涼爽，面罩也逐漸清晰了。塔德幫她拉上拉鍊，然後熟練地鑽進自己的密封服，充了氣，解下輸氣管握在手中，向另一端的門走去。瑪麗莎如法炮製，只是不得不一搖一擺才能走動。

　　門右是一個配電盤。「控制實驗室燈光的。」塔德說，合上開關。他的話語被密封服摀住，再加上絲絲的進氣聲，使瑪麗莎很難聽清。他們又穿過這道密封門。塔德隨手就把它關上了。

　　這個房間比前兩個要小一半。牆和管道都覆蓋著白堊似的東西。地上鋪著塑膠格柵。

　　他們充了一會兒氣，然後通過最後一道門，這才進入真正的實驗室。瑪麗莎緊跟著塔德，輸氣管接在他剛接過的地方。

　　這是一個長方形的屋子。中央是實驗檯，上懸保護性排氣罩。四壁排列著各種設備，諸如離心機、細菌培養器、各種顯微鏡和電腦終端之類。有許多瑪麗莎還叫不上名字。右邊也有一扇上了閂的密封門。

　　塔德把瑪麗莎領向一個細菌培養器，打開玻璃門。培養試管放在一個緩緩旋轉的盤上。他拿起一支遞給瑪麗莎。「這就是你的伊波拉。」

　　試管裡除了一點液體外，一側粘著一層薄膜──一層感染了病毒的活細胞。在細胞內部，病毒正強行繁殖。雖然看上去與人無害，瑪麗莎知道它會有足以殺死所有亞特蘭大人，甚至所有美國人的病毒。一念至此，瑪麗莎不寒而慄，把小玻璃瓶捏得更緊。

　　塔德接過那個試管，走到一架顯微鏡前，安裝好，調整了焦距，然後退後一步，讓瑪麗莎看。

　　「看見那些細胞質裡變黑了的凝塊嗎？」他問。

　　瑪麗莎點點頭。儘管隔著塑膠面罩，不但塔德描述的包涵物體，連那些不規則的細胞核也清晰可見。

　　「那是寄生侵蝕的第一個跡象。」塔德說。「我剛開始培養。它們厲害得簡直難以相信。」

　　瑪麗莎直起身來。塔德把試管送回培養器，又開始講解他複雜的研究、使用的高級儀器以及實驗的詳情。瑪麗莎沒法專心致志地聽。她今晚實際上並非來討論塔德的工作的。但她不能實說。

　　最後塔德領她來到實驗動物區。那兒簡直是一座由籠子搭成的迷宮。關著猴、兔、豚鼠、灰鼠、黑鼠的籠子疊到天花板。瑪麗莎只見千百隻眼睛盯著自己。有的無精打采，有的窮兇極惡。在屋子的另一頭，塔德抽出一盤他稱之為瑞士冰鼠的東西，準備給瑪麗莎看，卻在中途停住了。「我的上帝！」他說。「下午我才給這些傢伙接種了病毒，現在大部分都已死了。」他看著瑪麗莎。「你的伊波拉真是致命極了，跟薩伊七十六種系不相上下。」

　　瑪麗莎勉強地瞥了一眼死鼠。「有辦法比較不同的種系嗎？」

　　「當然有。」塔德說。他取出死鼠，回到主實驗室，找了一隻盤子盛那個小屍體。他一邊工作，一邊回答瑪麗莎的問題。瑪麗莎發現，如果他不面對自己，便簡直聽不清楚他說什麼。尼龍密封服裡傳出的聲音有一種空洞感，就像死神瓦德的嗓音。「只要我把你的伊波拉的特點分析出來，」他說，「把它們與以前的種系比較就容易了。事實上，這項工作已經在這些老鼠身上開始了。不過結果要等分析了統計資料之後才能知道。」他把死鼠放在解剖盤上，走到上了閂的密封門前停下。「我想你是不會願意進這裡面去的。」不等瑪麗莎回答，他就開了門，帶著死鼠進去。門彈回來夾住了輸氣管，留下一道縫，只見一股霧氣衝出來。

　　瑪麗莎看著那條縫，鼓起勇氣想跟進去。不料塔德一旋踵已出來，急忙關上了門。「你知道，我還準備把這種病毒的組織多胜肽和病毒核糖核酸跟以前的伊波拉種系對比。」他說。

　　「夠了，夠了。」瑪麗莎咯咯地笑道。「你讓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癡。我回去非得複習病毒學教程不可。你忘了這是半夜嗎？還是去喝你答應了我的酒吧。」

　　「說得不錯。」塔德熱切地響應。

　　出去的路上又有一件叫瑪麗莎吃了一驚的事。那是回到那間四面皆白的房間，一陣消毒液劈頭蓋臉淋下來。看著瑪麗莎驚訝的表情，塔德咧著嘴笑道：「現在體會到身在抽水馬桶內的滋味了吧？」

　　換便服時，瑪麗莎問塔德，他送死鼠進去的那間屋子裡都有些什麼。

　　「那只是一個大冰箱罷了。」他避而未答。

　　※※※

　　隨後的四天，瑪麗莎重新適應了亞特蘭大的生活，享受著家居的舒適和小狗的陪伴。回家的第二天，她做完了所有困難的雜務，諸如清掃冰箱，丟棄腐爛了的食物蔬菜，補交拖欠的帳單等等。在工作方面，她一頭埋進病毒性出血熱，尤其是伊波拉的研究中。利用CDC的圖書館，她得到了詳細的關於以前伊波拉爆發的資料：薩伊七十六，蘇丹七十六，薩伊十七和蘇丹七十九。每次爆發，病毒都是來無影去無蹤。人們用了大量人力物力調查哪些生物是病毒的宿主。有兩百種以上的動物和昆蟲被作為潛在的宿主而研究過，結果都被否定了。唯一的收穫是在一隻偶然被當作寵物家養的豚鼠身上發現一些抗體。

　　瑪麗莎發現，第一次薩伊爆發很有意思。傳播途徑是一個衛生機構、雅布古教會醫院。她可想不出雅布古教會醫院跟里克特診所，或者從地域上說，雅布古跟洛杉磯之間會有什麼聯繫。

　　她坐在圖書館最裡頭的一張桌子邊，重讀費爾茲的《病毒學》，仔細研究了組織培養，以期能對今後在病毒實驗室裡的實踐工作有幫助。塔德幫了很大的忙，教她開始先做一些相對來說危險較小的病毒的實驗，以熟悉和掌握操作最新的病毒研究設備。

　　瑪麗莎看了看錶。兩點過幾分。三點十五分，杜布切克要見她。昨天她交給他祕書一份正式申請，要求使用特級控制實驗室，列出了計劃進行的關於伊波拉病毒傳染性的實驗項目。對杜布切克的答覆，瑪麗莎並不特別樂觀。從洛杉磯回來之後，他對她幾乎是視而不見。

　　一道陰影從書頁上滑過。瑪麗莎下意識地抬起頭。「哈！哈！她還活著。」一個熟悉的聲音喊道。

　　「拉爾夫，」瑪麗莎低聲說，既被他在CDC的突然出現，也被他的大嗓門嚇了一跳。好幾個人已扭頭朝他們張望了。

　　「謠傳她沒活著。我總得眼見為實。」拉爾夫繼續道，沒有理會坎貝爾小姐的怒視。

　　瑪麗莎示意拉爾夫住嘴，捉住他的手，牽他去了走廊。那兒他們可以說話。抬眼看見他歡迎的微笑，心中激盪起一陣感動。

　　「真高興見到你。」瑪麗莎說著擁抱了他。回來之後還沒跟他連繫過。想到此心中又不免內疚。她在洛杉磯時，他們差不多每星期通一次電話。

　　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拉爾夫說：「你為什麼一直不打電話給我？杜布切克說你已回來四天了。」

　　「我正想今晚打呢。」她信口答道，慍怒他從杜布切克那兒打聽她的消息。

　　他們來到CDC的餐廳喝咖啡。在下午這個時分，餐廳裡幾乎空無一人。坐在俯瞰大院的窗邊，拉爾夫說，他正從醫院去自己辦公室，彎進來為的是在晚上之前找到她。「一起吃晚飯好嗎？」他問，把一隻手放在瑪麗莎的手上。「我已迫不及待了，要聽你在洛杉磯戰勝伊波拉的事跡了。」

　　「我可不敢說死了二十一個人也叫戰勝。」瑪麗莎說。「從流行病的角度看更糟，簡直是一敗塗地。病毒一定有來源，可我們就是找不到。你想想吧，要是CDC沒能從空調系統中找出退伍軍人協會會員病的病毒來，新聞界會怎麼說啊？」

　　「我覺得你太嚴於責己了。」拉爾夫說。

　　「我們一點也不知道伊波拉什麼時候、會不會再次出現。」瑪麗莎說。「不幸的是，我的預感是它一定還會出現。它們是那麼難以置信地致命。」伊波拉肆虐的過程又宛如在目前了。

　　「人們在非洲也沒找到伊波拉的來源呀。」拉爾夫說，還想安慰她。

　　瑪麗莎很驚訝，拉爾夫居然也知道這個事實，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他。

　　「從電視上看來的。」他說。「這些天看晚間新聞就像上衛生課似的。」他捏了捏瑪麗莎的手。「你應當覺得在洛杉磯取得了成績。一場有可能會蔓延為大災難的流行病畢竟被你們控制住了。」

　　瑪麗莎粲然一笑。她明白拉爾夫是要讓她感到好受一點，他的良苦用心令她大為感動。「謝謝了。」她說。「你說得不錯。這次爆發本來可能造成更大危害。我們原先就那麼預備的。感謝上帝，隔離檢疫起了作用。死亡率不到百分之九十四，有兩個倖存者，還算不錯。不過里克特診所似乎也成了受害者。伊波拉使它就像愛滋病使舊金山的公共浴室一樣名譽掃地。」

　　瑪麗莎掃了一眼掛鐘。三點已過。「我馬上有個會。」她抱歉地說。「謝謝你費心來看我。能一塊吃晚飯我很高興。」

　　「一言為定。」拉爾夫說，端起了盛空咖啡杯的托盤。

　　瑪麗莎匆匆爬了三段樓梯，穿到病毒樓。白天它不像在夜裡那麼怕人。轉向杜布切克的辦公室，她知道走廊盡頭拐彎便是那扇通向特級控制實驗室的安全鋼門。當她站在杜布切克的祕書面前時，時針指著三點十七分。

　　那麼急急忙忙趕來真是太傻了。坐在祕書對面，翻閱有「每月病毒」中心插頁的《病毒時報雜誌》時，瑪麗莎心中這麼想。杜布切克當然得讓她恭候的啦。她又看了一下錶。三點四十分。門內杜布切克正在打電話。祕書桌上的電話控制臺上有一個小燈一滅一明。她知道那是杜布切克掛斷了一個，又接著打了一個電話。到差五分四點，門終於開了。杜布切克示意瑪麗莎進去。

　　房間不大。辦公桌、文件櫃和地板上都堆著一疊疊的列印資料。杜布切克穿一件短袖襯衫，領帶結鬆鬆地耷拉在第二與第三粒紐扣之間。他既沒有道歉也沒有解釋為什麼讓她久等。事實上，他臉上似乎還有著一絲冷笑。這特別叫瑪麗莎惱火。

　　「我相信你收到我的申請書了。」她說，故意保持著公事公辦的口吻。

　　「是收到了。」杜布切克說。

　　「那麼……？」瑪麗莎頓了一頓。

　　「要去特級控制實驗室工作，幾天的經驗是不夠的。」杜布切克說。

　　「那你說該怎麼辦？」瑪麗莎問。

　　「還是照常。」杜布切克說。「繼續研究毒性小的病毒，等取得足夠的經驗再說。」

　　「我怎麼知道何時才算經驗足夠了呢？」瑪麗莎知道西里爾說的有理。但是，如果他們保持戀愛關係，他還會這樣說嗎？使她更心煩的是，她沒有勇氣撤回當初的斷然拒絕。他是一個英俊男子，比拉爾夫還令她傾心。而跟拉爾夫一起吃晚飯已經叫她十分高興了。

　　「我相信我會知道的。」杜布切克說，打斷了她的沉思。「塔德﹒肖克利也會知道的。」

　　瑪麗莎眼前一亮。要是由塔德作決定，她便有把握早晚會拿到許可。

　　「此外，」杜布切克說，繞著寫字檯走了一圈，重新坐下。「我有更重要的事跟你說。我剛剛跟幾個人通了話，包括密蘇里州的流行病專員。在聖路易斯發現一例嚴重的病毒性疾病。他們認為可能是伊波拉。我要你馬上出發，去對局勢作出客觀評估，給塔德送來病毒樣，並向我匯報。這是你的機票訂單。」他遞給瑪麗莎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三角洲航空公司，一〇八三航班，下午五點三十四分起飛，六點零六分到。

　　瑪麗莎一下子楞住了。正值上下班高峰時段，要趕那班飛機簡直是開玩笑！她知道，作為流行病調查員，她應該隨時備好行李。可是她沒有。此外，「太妃」也要安排人照管。

　　「如果必要，我們會把流動實驗室裝備好。」杜布切克說。「希望不需如此。」他伸出手，祝她幸運。可是瑪麗莎一心想著四個小時不到，她可能面對致命的伊波拉了，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就走了出去。她覺得頭暈暈的。跑來拿特級控制實驗室的通行證，得到的卻是飛往聖路易斯的命令！看了一眼手錶，她開始一路小跑。一分一秒也不能耽誤了。

第五章

　　三月三日

　　飛機滑上了跑道，瑪麗莎才想起來晚上跟拉爾夫的約會。沒辦法了，只有希望飛機準點到，在他一回到家時就通上電話。叫她感到些許慰藉的是，比起去洛杉磯時她的專業信心增強了不少。至少對應該做些什麼心中有了幾分把握。不過就個人來說，知道了伊波拉病毒有多麼厲害，如果這次真的又是它，再次面對它們叫瑪麗莎比上次更為害怕。雖然沒有向任何人提起，她一直擔心自己可能在第一次爆發中被傳染上了。如果一天平安過去，沒有可疑的症狀出現，她都會鬆一口氣。但是恐懼卻始終沒有完全消失。

　　另一個使她不安的問題是，又一例伊波拉出現的觀點怎麼會這麼快就形成了呢？如果確實是伊波拉，它又是怎麼跑到聖路易斯去的呢？它是孤立爆發還是洛杉磯爆發的延伸？是某一個帶菌者把它從洛杉磯帶去的呢還是有一個類似「傷寒瑪麗」的「伊波拉瑪麗」呢？疑問叢生，且沒有一個令人快樂。

　　「要吃晚餐嗎？」空中服務員問，打斷了她的思緒。

　　「要。」瑪麗莎說，放下了面前的盤桌。不管餓不餓，還是吃一點好。到了聖路易斯恐怕就沒有時間吃了。

　　計程車把她從聖路易斯機場送到大聖路易斯社區保健醫院。一下車，她高興地發現醫院有一個外挑的前簷，遮擋了驟然而來的大雨。她把衣領豎起，抵禦斜風刮來的雨滴，提著公事包和衣箱──她不願耽擱時間先去旅館，直接奔向醫院的轉門。

　　即使是在雨夜中，醫院看上去也十分引人注目。風格摩登，鈣化大理石正面有一座三層樓高的聖路易斯拱門的模型。裡面大部分是淡黃的橡木，配上鮮紅的地毯，富麗堂皇。一個衣冠楚楚的招待領瑪麗莎去了位於一對大門後的行政辦公室。

　　「布盧門撒爾醫師！」一個小個子東方人驚喜地叫道，從桌邊一躍而起，接過她的衣箱，握著她的手熱情地搖了搖。瑪麗莎不由倒退了一步，甩了甩筋疲力盡的手。「我是哈羅德﹒泰伯索醫師。」他說。「這兒的醫務主任。這位是彼特﹒奧斯汀，密蘇里州流行病專員。我們一直在等著你呢。」

　　瑪麗莎跟奧斯汀醫師握了握手。他身材高瘦，皮膚紅潤。

　　「你能這麼快就趕來，我們不勝感激。」泰伯索醫師說。「想吃點或喝點什麼嗎？」

　　瑪麗莎搖搖頭，謝了他的款待之意。「我在飛機上吃了。」她解釋說。「另外，我也願意馬上辦正事。」

　　「當然囉，當然囉。」泰伯索醫師說。一時間似乎不知所措。奧斯汀醫師趁機接過話頭。

　　「我們很清楚洛杉磯發生過的事情，因而擔心這兒可能面臨同樣的問題。你知道，今天上午我們接了一個可疑病例。你在途中時又來了兩個。」

　　瑪麗莎咬了一下嘴唇。她本來希望一到便發現這只是一場虛驚。既然又有了兩個可能的病例，她無法再如此樂觀了。她坐進泰伯索醫師遞過來的椅子，說：「最好還是告訴我你們現有的發現吧。」

　　「我看也不多。」奧斯汀醫師說。「時間不長嘛。第一個病例是早上四點進院的。多虧泰伯索醫師的警覺，病人馬上就隔離了，以減少在本院傳染的機會。」

　　瑪麗莎看了一眼泰伯索醫師。他緊張地笑了笑，接受了讚揚。

　　「那太好了。」瑪麗莎說。「做過化驗沒有？」

　　「做了。」泰伯索醫師說。

　　「那可能是個問題。」瑪麗莎說。

　　「我們知道。」奧斯汀醫師說。「不過那是病人一進院，還沒對診斷產生懷疑之前做的。我的辦公室接到警報就打了電話給CDC。」

　　「發現跟洛杉磯的爆發有聯繫嗎？病人中有從洛杉磯來的嗎？」

　　「沒有。」奧斯汀醫師說。「我們調查了，沒發現任何聯繫。」

　　「好吧。」瑪麗莎說，勉為其難地站起來。「讓我們看看病人吧。我想你們備有全套的防護用具吧。」

　　「當然了。」泰伯索醫師說。他們魚貫出了房間。

　　穿過醫院大堂，進了電梯，瑪麗莎問：「病人中有最近去過非洲的嗎？」

　　兩位醫師對視了一眼。泰伯索醫師答道：「我想沒有。」

　　瑪麗莎也沒指望一個肯定的答覆。要是那樣，事情就太簡單了。她看著樓層指示燈。電梯在八樓停下了。

　　走在過道裡，瑪麗莎發現經過的房間全是空的。走近一看，大部分皆有待裝修。牆壁也只上了底漆。

　　泰伯索發覺了瑪麗莎疑惑的表情。「對不起，」他說。「我忘了給你解釋。當初這所醫院設計了過多的病房，所以八樓用不上，就沒完工。這次正好用它來應急。便於隔離，是不是？」

　　護士櫃檯到了。除了缺少櫃子，這兒似乎一應俱全。瑪麗莎拿起第一個病人的病歷，坐在桌邊翻看起來。病人叫扎布拉斯基。生理指標頁記錄了似曾相識的高熱和低血壓綜合症狀。下一頁是病史。她讀下去，發現他的全名是：Dr．卡爾﹒扎布拉斯基。她抬眼看著泰伯索，不相信地問：「病人是個醫師」

　　「是的。」泰伯索醫師回答。「本院的眼科醫師。」

　　她轉向奧斯汀醫師，問。「你知不知道，洛杉磯的索引病例也是醫師，也是一個眼科醫師呢。」

　　「我注意到了這個巧合。」奧斯汀醫師說，皺了皺眉頭。

　　「扎布拉斯基醫師用猴子做實驗嗎？」瑪麗莎問。

　　「據我所知沒有。」泰伯索醫師說。「在本院肯定沒有。」

　　「我記得在洛杉磯沒有其他醫師得病吧。」奧斯汀醫師說。

　　「就只索引病例。」瑪麗莎說。「此外有三個實驗室技工和一個護士。」

　　瑪麗莎回到病歷上，飛快地看了一遍。病史沒有里克特診所為里克特做的那麼完全詳細。沒有最近旅行或跟動物接觸的記載。但是化驗結果很駭人，儘管有些化驗如肝和腎功能的尚未出來。到目前為止，一切都與伊波拉出血熱一致。

　　瑪麗莎看完病歷，便著手收集抽取和包裝樣品的必要工具和材料。等一切就緒，就跟一個護士去了隔離病房。在那兒她穿戴了兜帽、口罩、手套、護目鏡和靴子。

　　扎布拉斯基房裡有兩位跟瑪麗莎差不多裝扮的女子，分別是醫師和護士。

　　「病人情況怎麼樣？」瑪麗莎走到床邊，問。其實，病人的狀況一望即知。她注意到的首先是病人身軀上的皮疹，其次是出血跡象。一根鼻胃管裡紅彤彤的。扎布拉斯基雖有知覺，但很微弱，顯然不能回答問題。

　　與在場的醫師簡短交談了一下，瑪麗莎更確定了自己的印象。病人的情況一天來不斷惡化，尤其是剛過的那一小時，血壓在持續下降。

　　這對瑪麗莎已足夠了。在臨床症狀上，這個病人跟里克特驚人地相似。在沒有其他診斷之前，必須假定扎布拉斯基跟另外兩個人都患的是伊波拉出血熱。

　　護士幫助瑪麗莎取了鼻粘膜、血和尿樣。她跟在洛杉磯時一樣處理了它們，雙重包裝，消毒了包裝袋外表。脫除了防護用具，洗過手，她回到護士櫃檯給杜布切克打電話。

　　電話交談簡短扼要。瑪麗莎說了她的臨床印象：他們正在對付又一場伊波拉爆發。

　　「隔離了沒有？」

　　「他們已經做了，而且很不錯。」瑪麗莎報告說。

　　「我們盡快來，」杜布切克說。「可能今夜就到。在此期間，我要你停止一切化驗，監督實施一次徹底的消毒。另外，讓他們按我們在洛杉磯所做的那樣，實施對接觸者的檢疫。」

　　瑪麗莎剛想回話，杜布切克卻已掛斷了電話。她嘆了一口氣，放下聽筒。多妙的工作關係啊！

　　「就這樣吧，」瑪麗莎對泰伯索和奧斯汀醫師說，「讓我們開始工作。」

　　他們迅速地使檢疫工作開展起來，安排好化驗室的消毒。瑪麗莎再次確認了那些樣品能連夜送往CDC。

　　大家分頭工作。瑪麗莎向護士要了另外兩個病人的病歷。護士帕特遞了給她，說：「不知泰伯索醫師提了沒有，扎布拉斯基太太正在樓下。」

　　「她也病了嗎？」瑪麗莎警覺地問。

　　「那倒不是。」帕特說。「她只是不肯離開醫院。她想上這兒來。泰伯索醫師覺得不妥，叫她在一樓休息室待著。」

　　瑪麗莎放下那兩個人的病歷，考慮先做什麼好。還是去看扎布拉斯基太太吧。她對扎布拉斯基最近的活動知之甚少。另外也可順便檢查一下化驗室的消毒工作。向帕特問了路，瑪麗莎乘電梯往下到二樓。在電梯裡她注意了一下身邊人的表情，想像著一旦他們聽說醫院爆發了伊波拉會有什麼反應。電梯在二樓停下，只有她一個人出來。

　　瑪麗莎本以為化驗室只會有值夜班的醫師，沒料到化驗室主任阿瑟﹒藍德病理師仍在辦公室，儘管當時已是晚上八點多了。這是一位衣著講究的老人，穿著方格呢背心，一條金錶鍊斜伸出口袋。他對瑪麗莎來自CDC這一點既不驚訝也無敬意。就連瑪麗莎告訴了她的臨床意見，說此院爆發了伊波拉，他也沒露一點聲色。

　　「我已注意到這是鑑別診斷之一。」他說。

　　「CDC要求不再做任何這些病人的化驗。」瑪麗莎看得出來，這個老頭是不打算輕易俯首聽命的。「CDC今夜會帶一個流動化驗室來。」

　　「我建議你跟泰伯索醫師聯繫此事。」藍德醫師說。

　　「聯繫過了。」瑪麗莎說。「我們還認為這個化驗室需要消毒。在洛杉磯的爆發中，三個病人是經由化驗室傳染上的。要是你願意的話，我可以幫忙。」

　　「我相信我們幹得了。」藍德一臉不以為然，似乎在說，你以為我是三歲小孩嗎？

　　「需要的話，隨時叫我。」瑪麗莎一邊轉身，一邊說。她已盡到責任。

　　在一樓，她找到了漂亮而舒適的休息室。她本來擔心認不出扎布拉斯基太太。不料那兒就她一個人。

　　「扎布拉斯基太太。」瑪麗莎柔聲喚道。那女人抬起頭。她大約五十歲上下，有幾絲白髮，眼圈紅紅的，顯然剛剛哭過。

　　「我是布盧門撒爾醫師。」瑪麗莎說。「對不起來打攪你。我想問幾個問題。」

　　驚惶蒙上了她的眼睛。「卡爾死了嗎？」

　　「沒有。」瑪麗莎說。

　　「他就要死了，是不是？」

　　「扎布拉斯基太太，」瑪麗莎不願正面回答。這是個敏感的話題，尤其是她相信這個女人的直覺不錯，瑪麗莎挨著她坐下。「我不是你丈夫的醫師，而是來幫助確定他得的是哪種病，怎樣得的。過去……」瑪麗莎本想說三個星期，一想里克特的非洲之行，便改口道：「過去兩個月，你丈夫外出過沒有？」

　　「有過，」扎布拉斯基太太無精打采地說。「上個月去聖地牙哥開醫學會議。大約一個星期前去過波士頓。」

　　「聖地牙哥」這個詞叫瑪麗莎挺直了身子。「是不是聖地牙哥的眼皮手術會議？」

　　「我想是的，」扎布拉斯基太太說。「朱迪，卡爾的祕書，肯定知道的更清楚。」

　　瑪麗莎的腦筋飛快地轉動著。扎布拉斯基跟里克特參加的是同一個會議，又是一個巧合？唯一的問題是，那個會議是六個星期前的事，時間間隔跟里克特從非洲回來到發病相同。「你知道你丈夫在聖地牙哥住的是哪家旅館嗎？」瑪麗莎問。「是不是科倫那多旅館？」

　　「我想是的。」扎布拉斯基太太說。

　　瑪麗莎回想起當年退伍軍人協會會員病爆發時，費城一家旅館所扮演的角色，又打聽扎布拉斯基醫師去波士頓的情況。但是扎布拉斯基太太不清楚他去幹什麼。她給了瑪麗莎她丈夫的祕書的電話號碼，又重申了一遍，朱迪肯定知道這一類的事情。

　　瑪麗莎記下電話號碼，又問扎布拉斯基最近有沒有接近過或被猴子咬過。

　　「沒有，」扎布拉斯基太太說。至少她不知道。

　　瑪麗莎謝過這個女人，又為打擾她而道了歉，然後拿著號碼前去打電話給朱迪。

　　瑪麗莎重複了自己的身分和這麼晚打電話的原因，那個祕書才肯合作。她證實了扎布拉斯基太太說的，醫師在聖地牙哥住的是科倫那多旅館，最近沒有被任何動物咬過。據她所知，也沒接觸過猴子。瑪麗莎問起扎布拉斯基是否認識里克特醫師。她回答說，通訊錄或電話號碼本上從沒見過里克特這個名字。朱迪還說，扎布拉斯基醫師去波士頓是幫助籌辦麻薩諸塞州眼耳科醫學院即將舉辦的校友會的。她給了瑪麗莎扎布拉斯基醫師在波士頓的同事的名字和電話。瑪麗莎一邊記，一邊疑惑扎布拉斯基會不會已經不知不覺地把病毒帶到波士頓去了。她決定最好把這個情況告訴杜布切克。

　　掛上電話，瑪麗莎突然想起她忘了在機場給拉爾夫打電話。一等拉爾夫睡意矇矓地接了電話，她就為沒能在離開亞特蘭大之前跟他聯繫，又為這麼晚吵醒他而一迭連聲地道歉。拉爾夫倒是通情達理。聽了她的解釋，說只要瑪麗莎隔兩、三天就向他通報一下進展情況，他就原諒她。瑪麗莎一口答應了。

　　回到隔離病區，瑪麗莎重新閱讀病歷。後到的兩個病人是卡羅爾﹒蒙哥馬利和布萊恩﹒塞斯特醫師。兩人都有高熱、撕裂性頭痛和嚴重的腹絞痛。儘管這些症狀聽起來普通，其劇烈的程度卻足以讓人警覺。兩份病歷都無旅行和接觸動物的記錄。

　　瑪麗莎收集好必需的取樣工具，穿戴了防護用具，去看卡羅爾﹒蒙哥馬利。病人是女性，比瑪麗莎大一歲。瑪麗莎不得不告知了自己的身分她才肯合作。她是律師，在城裡一家大型聯合事務所工作。雖然神志清醒，也能說話，她的病態還是顯而易見。

　　瑪麗莎問她最近是否旅行過。回答沒有。是不是認識扎布拉斯基？認識。是她的眼科醫師。最近就診過嗎？是的，就在四天之前。

　　瑪麗莎取了樣，心情沉重地離開病房。她憎恨對一種無法醫治的疾病下診斷。發現反映早期爆發的信息只算小小的安慰。這一信息又勾起自洛杉磯起就縈繞心頭的問題，為什麼里克特醫師的有些病人傳染了，有些卻沒有呢？

　　換了一套防護用具，瑪麗莎去探望布賴恩﹒塞斯特醫師。她問了同樣的問題，得到的是同樣的回答。不過問到是不是扎布拉斯基醫師的病人時，塞斯特回答不是。等到一陣腹絞痛平息之後，他又補充說：「我從來沒有看過眼科。」

　　「那你跟他一塊工作過嗎？」瑪麗莎問。

　　「偶爾給他做麻醉。」塞斯特醫師說，臉被又一陣疼痛扭曲了。恢復之後，他說：「我跟他一起打網球的次數要比跟他工作的次數多得多。四天之前還打過。」

　　取完樣，瑪麗莎離開病人，心中比先前更為疑惑了。她開始懷疑，這種病是否非得經過極為密切的接觸，尤其是粘膜接觸，才會傳染。因為打網球顯然超出了這條模式的範圍。

　　送走第二批樣品，瑪麗莎又拿起扎布拉斯基醫師的病歷，詳細地讀了一遍病史，動手草擬給里克特醫師排過的那種日程表。補充上從扎布拉斯基太太和祕書那兒得到的資料，她發現還有必要找她們。雖然這樣的工作未曾幫助確定洛杉磯爆發的病毒宿主，瑪麗莎還是期望通過同樣的程序，找出除了兩個醫師參加了同一眼科會議之外的共同點。

　　十二點之後，杜布切克、弗里蘭和萊恩醫師到了。看到他們，瑪麗莎如釋重負。扎布拉斯基醫師的病情在繼續惡化。負責醫師要求做一些血常規化驗，以便確定病人的水合作用狀況。瑪麗莎是進退兩難：既要治療病人，又要保護醫院。她最後允許這些化驗在病人的病房裡做。

　　簡短地道了問候，CDC的醫師們便動手安裝流動實驗室，加強病人的隔離措施，只冷落了瑪麗莎一個人。萊恩醫師讓人抬進幾個大風扇。弗里蘭醫師去了行政辦公室，研究改善檢疫的措施。

　　瑪麗莎回頭去看那些病歷，可是不一會兒便挖掘完了它們所能提供的資料。她起身漫步到流動實驗室。杜布切克脫了夾克，捲著袖子，正跟兩個技工一起工作。實驗設備的自動化學分析部分有了電子故障。

　　「我能幫點什麼忙嗎？」瑪麗莎說。

　　「我想不出你能幫什麼忙。」杜布切克答了一句，連眼睛都沒有抬一下，立刻轉向一個技工，建議換一個監測電極。

　　「我想花幾分鐘匯報一下我的發現。」瑪麗莎說，希望跟他談談扎布拉斯基也參加了聖地牙哥醫學會議的事。

　　「只好等一下再說了。」杜布切克冷淡地說。「讓這個實驗室工作起來比流行病理論更重要。」

　　回到護士櫃檯，瑪麗莎心潮起伏。她沒有料到，也不應該得到杜布切克的嘲諷。如果他想貶低她的作用，那算是如願以償了。坐在桌邊，瑪麗莎權衡起來。她可以留下，希望他回心轉意，方便時給她十分鐘。也可以離開，去睡上一會兒。她選擇了睡覺。她把資料放進公事包，下到一樓去取衣箱。

　　七點鐘，瑪麗莎被接線員如約叫醒了。她沖了浴，穿上衣服，發現對杜布切克的忿恨已經煙消雲散。他到底也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呀。如果伊波拉失控蔓延，是他，而不是自己，要承擔一切責任。

　　回到隔離病區，CDC的化驗員告訴瑪麗莎，杜布切克早上五點回旅館了。不知道弗里蘭和萊恩在哪兒。

　　護士櫃檯那裡有點忙亂。夜裡又有五個伊波拉嫌疑病人住了進來。瑪麗莎搜集了病歷。當她按先後次序排列時，發現扎布拉斯基醫師不見了。她問值班護士知不知道他在哪兒。

　　「今天早上四點剛過，扎布拉斯基醫師就死了。」

　　雖然在意料之中，瑪麗莎還是有點難過。在下意識裡，她一直盼望會出現一個奇蹟。她坐下來，把臉埋進雙手中，過了一會兒才強打起精神看新病歷。有事做就不會那麼難過了。她不知不覺地伸手摸摸脖子，看有沒有腫塊。一個地方有點軟。會不會是個腫大的淋巴結？

　　叫瑪麗莎高興的是，CDC醫院傳染病計劃主任萊恩醫師來了。他的眼圈發黑，臉皮鬆弛，下巴上滿是鬍渣，顯然又熬了一夜。瑪麗莎微笑起來。她喜歡他稍微矮胖的身材，團團多皺的臉。這讓她聯想起一個退休了的橄欖球運動員。他筋疲力盡地坐下，按摩著太陽穴。

　　「看起來這次會跟洛杉磯一樣糟糕。」他說。「又有一個病人在往這兒送。還有一個在急診室。」

　　「我剛剛開始看新病歷。」瑪麗莎說，突然為昨夜的離開而慚愧起來。

　　「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萊恩醫師說。「所有病人似乎都是從醫院傳染出去的。我對此特別不安。」

　　「他們都是扎布拉斯基醫師的病人嗎？」瑪麗莎問。

　　「那些是。」萊恩指著病歷說。「都在最近看過扎布拉斯基。不用說，他在做檢查時傳染給了他們。兩個新病人是塞斯特醫師的病人。在過去的十天裡他們動過手術。塞斯特做的麻醉。」

　　「那麼塞斯特自己呢？」瑪麗莎問。「你覺得他得病的途徑跟扎布拉斯基一樣嗎？」

　　「不是。我跟他仔細談過。他是扎布拉斯基的網球搭檔。」

　　瑪麗莎點點頭。「可是這樣的關係怎麼能傳染疾病呢？」

　　「在扎布拉斯基得病前大約三天，塞斯特在球局中間借用過他的毛巾。我認為問題就出在這兒。傳染途徑似乎是建立在體液直接接觸上。我認為扎布拉斯基跟里克特一樣，也是索引病例。」

　　瑪麗莎羞愧極了。她問了那麼多問題，卻功虧一簣，錯過了最緊要的一個。她告誡自己再也不要犯同樣的錯誤。

　　「要是我們知道伊波拉最初是怎樣進入這個醫院的就好了。」萊恩醫師委婉地感嘆道。

　　杜布切克來到了護士櫃檯。他也倦容滿面，臉卻刮得乾乾淨淨，也像平素一樣衣冠楚楚。看見他，瑪麗莎很驚訝。如果他是五點鐘離開的話，哪有時間淋浴換裝，更不用提睡覺了。

　　不等杜布切克插入他們的交談，瑪麗莎就搶先告訴兩位醫師，扎布拉斯基和里克特一起參加了聖地牙哥醫學會議，並且住同一旅館。

　　「過去太久，無關緊要了。」杜布切克武斷地說。「那次會議是六個星期以前舉行的。」

　　「可那是兩個醫師之間唯一的聯繫呀。」瑪麗莎爭辯說。「我覺得應當繼續追查這件事。」

　　「隨你的便吧。」杜布切克說。「但是，我要你去一下病理部。今天早上他們要解剖扎布拉斯基。你要確保他們採取一切預防措施。告訴他們，我們需要速凍的肝、心、腦和脾的樣本，用來做病毒分離實驗。」

　　「腎呢？」萊恩插話。

　　「對了，腎也要。」杜布切克說。

　　瑪麗莎離開時覺得自己像一個使喚丫頭了。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得到杜布切克的尊重。接著她想起了是如何失去它的。於是，沮喪便被洶湧的憤怒取代了。

　　每天這個時候，病理部都是最忙碌的地方。瑪麗莎被引到解剖室。她知道在那兒能找到藍德醫師。不過一想起他那副傲慢自負的態度，她並不熱心跟他交談。

　　解剖室到處裝潢著白瓷磚和不鏽鋼。瀰漫的福馬林氣味叫瑪麗莎眼淚直流。一個解剖師告訴她，扎布拉斯基的解剖安排在三號室。「要是你想去，必須穿戴防護用具。那可是一個髒病例。」

　　她本來就害怕染上伊波拉，因而樂意照辦。進了房間，藍德正要動手。看到她來，便從佈滿令人生畏的工具的桌上抬起頭來。扎布拉斯基醫師的屍體還盛在一個大透明塑膠袋內。上半部蒼白，下半部青紫。

　　「你好！」瑪麗莎歡快地打招呼。她已打定主意還是要拿出精神來。沒有得到回答。她向這位病理學家轉告了CDC的要求。他答應提供樣品。瑪麗莎接著建議戴護目鏡，解釋說：「不管是這兒還是洛杉磯，有些病人顯然是經由眼結膜傳染上的。」

　　藍德醫師咕噥了幾句，走了出去。回來時他已戴上一副塑膠護目鏡，並一言不發地遞給瑪麗莎一副。

　　「還有一件事。」瑪麗莎補充說。「CDC建議，在這種病人身上不要用電鋸，以免渣末亂飛。」

　　「我本來也沒打算用任何電動工具。」藍德說。「你或許對這類事大驚小怪，我可是跟傳染病打了一輩子交道了。」

　　「那我就不必警告你小心割傷手指了。」瑪麗莎說。「有一個病理師就是那樣得了病毒性出血熱死的。」

　　「我記得。」藍德醫師說。「那是拉沙熱。你還有什麼寶貴建議？」

　　「沒有了。」瑪麗莎說。病理師劃開塑膠袋，露出扎布拉斯基的屍體。瑪麗莎躊躇著是走還是留。猶豫不決導致了無所行動。她留下了。

　　藍德醫師對著懸在頭上、由腳踏板操縱的話筒開始描述屍體的外表。他的聲音讓瑪麗莎回想起在醫學院的日子裡熟悉了的特有的單調。當她聽藍德醫師描述到一塊縫合後癒合了的傷口時，驀地一驚，又回到現實。這是新發現，病歷上沒有。此外，病歷上也沒記右胳膊肘上的割傷和右大腿上硬幣大小的圓形傷疤。

　　「這些傷痕是生前有的還是死後碰的？」

　　「生前。」藍德醫師答道，毫不掩飾被打斷描述而生的憤怒。

　　「你認為有多久了？」瑪麗莎不管他的火氣，繼續說，一邊彎腰細看。

　　「一個星期吧。」藍德醫師回答。「上下不超過三天。如果做了顯微切片檢查，我就能斷定了。不過對這種病人來說，我不認為有多大關係。好了，如果你不介意，我要繼續工作了。」

　　瑪麗莎被迫退了一步，思考著這些外傷。它們可能非常簡單，比方說，扎布拉斯基醫師打網球時跌了一跤。叫瑪麗莎感到不安的是，這些擦傷和縫合的傷口沒有記錄在病歷上。瑪麗莎受過的訓練是，凡是肉體上的發現都必須記錄在案。

　　一等藍德醫師結束解剖，看到所有組織樣品也正確地處理好了，她便決定去追查那些創傷的起因了。

　　瑪麗莎用病理部的電話打給扎布拉斯基醫師的祕書朱迪。電話鈴響了有二十次，還是沒人接。她不願打擾扎布拉斯基太太，便想找找泰伯索醫師。接著又改了主意，決定去扎布拉斯基醫師的辦公室走一趟。它一定就在醫院裡面。到得那兒，她發現朱迪已經回來了。

　　朱迪是一個細弱的女子，二十五歲左右。雙頰上有斑斑的染眉油汙。瑪麗莎看出她正在哭泣。恐怕不僅僅是因為悲傷，更可能是因為害怕。

　　「扎布拉斯基太太也病了。」瑪麗莎一做完自我介紹，她就脫口而出這麼一句。「我剛剛跟她說過話，就在樓下急診室，馬上要進病房了。醫師認為她得的是跟她丈夫一樣的病。我的上帝，難道我也要得這種病了嗎？會有些什麼症狀呢？」

　　瑪麗莎好不容易才讓她安靜下來，聽自己解釋在洛杉磯的爆發中，醫師的祕書並沒得病。

　　「不過我還是得離開這兒。」朱迪一邊說，一邊打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件毛衣，扔進一個硬紙盒。看來她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要走的不光是我，」她補充說。「我問過好幾個員工，他們也都要走。」

　　「我理解你的心情。」瑪麗莎說。她還不能確定整個醫院會不會一定得隔離檢疫。里克特診所的檢疫真是一場惡夢。

　　「我來這兒是想問一個問題。」瑪麗莎說。

　　「問吧。」朱迪一邊說，一邊繼續清理抽屜。

　　「扎布拉斯基醫師頭上有一個傷口，身上有幾處擦傷，好像跌倒過似的。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

　　「那不算什麼。」朱迪說，做了個表示無關緊要的手勢。「一個星期以前他去本地一個購物中心給太太買禮物，遭了搶，丟了錢包和勞力士金錶。我想是歹徒打了他的腦袋。」

　　原來如此。她站著注視朱迪把她的東西一一扔進紙盒，思索著還有什麼可問的。似乎沒有了。她道了再見，走回隔離病區。在很大程度上，她覺得跟朱迪一樣惶惶不安。

　　隔離病區失去了先前的平靜。隨著新到的病人也增加了許多護士。她看見萊恩醫師正在一些病歷上寫著什麼。

　　「歡迎你來到瘋人院。」他說。「又來了五個新病人，包括扎布拉斯基太太。」

　　「我聽說了。」瑪麗莎說，挨著萊恩醫師坐下。要是杜布切克也像他一樣，把自己當一個同事對待，那該多好啊！

　　「塔德﹒肖克利來了電話。是伊波拉。」

　　瑪麗莎的脊梁一陣發寒。

　　「我們正在等州衛生局長來加強檢疫措施。」萊恩醫師繼續說。「好像有一部分醫院職工正在遺棄這個地方。有護士、化驗員，甚至醫師。泰伯索醫師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湊足了這兒的人手。你讀了本地的報紙嗎？」

　　瑪麗莎搖搖頭表示沒有。她差點脫口而出，說如果留下就意味著被傳染，那自己也不願待下去。

　　「頭條新聞是『鼠疫歸來了！』」萊恩醫師做了個不屑的表情。「新聞界竟能如此不負責任。杜布切克不讓任何人跟新聞界交談。一切由他對付。」

　　病人專用的電梯門打開的聲音吸引了瑪麗莎的注意。一輛活動病床出來，上罩一頂透明的塑膠隔離帳。經過瑪麗莎身邊時，她認出了那是扎布拉斯基太太。她再次不寒而慄，心中疑惑道，本地報紙的頭條大標題真的誇張了嗎？

第六章

　　四月十日

　　瑪麗莎又吃了一口飯後甜食。這種甜食她只許自己偶爾才碰一點。這是回到亞特蘭大後的第二夜。拉爾夫帶她來到這個熟悉的法國飯店。在過去的五個星期裡，她睡得很少，勉強用醫院自助食堂的飯菜塞飽肚子。所以，這兒的精美食物叫她胃口大開。在那些天裡她滴酒未沾，所以今天喝的葡萄酒馬上顯示了力量。她意識到自己有點喋喋不休了。不過拉爾夫似乎樂意坐著傾聽。

　　瑪麗莎使自己鎮靜下來，指著空空的酒杯，為光說自己的工作而道歉。

　　「沒關係。」拉爾夫堅持說。「我聽一整夜也不會嫌煩的。你在洛杉磯和聖路易斯的成就真太令我驚歎了。」

　　「我已經都告訴過你了呀！」瑪麗莎辯解說。她指的是他們經常通電話。在聖路易斯，瑪麗莎養成了習慣，每隔兩、三天就打一次電話給他。跟拉爾夫交談既為自己的理論找到共鳴，又減輕了因杜布切克的持續冷淡而引起的沮喪。拉爾夫對此一直表示理解和支持。

　　「我想聽聽更多的社會反應。」他說。「在三十七人死亡的情況下，行政當局和醫務人員是怎樣控制住恐慌的。」

　　瑪麗莎看他問得真誠，便盡力描述了聖路易斯醫院的混亂。醫務人員和病人對強制的隔離檢疫憤怒萬分。泰伯索醫師傷心地告訴過她，他估計檢疫撤消後醫院得關門大吉了。

　　「你知道，我還在擔心自己會得病呢。」瑪麗莎承認說，忸怩地笑了。「每次我一頭疼，就想：『哎，伊波拉發了！』雖然我們還是不知道病毒從何而來，杜布切克認為病毒宿主一定與醫務人員有關。這並不讓我更覺得放心。」

　　「你相信他的說法嗎？」拉爾夫問。

　　瑪麗莎格格地笑了。「照理我該相信。」她說。「如果他說對了，你就得特別小心喲。兩個索引病例都是眼科醫師呢。」

　　「別說這個。」拉爾夫笑道。「我迷信著呢。」

　　侍者過來倒第二次咖啡，瑪麗莎靠回自己的椅子。咖啡味道不錯，但又知道晚上會因此睡不著，那時可就後悔不及了。

　　侍者帶著甜食碟走了。瑪麗莎繼續說：「如果杜布切克的觀點不錯，兩個眼科醫師就都接觸了那個神祕的宿主。我琢磨了好幾個星期，還是一無所獲。里克特醫師接觸了猴子，明確地說是得病前一個星期被咬了一口。而猴子曾跟與伊波拉相近的馬爾堡病毒有關。但是扎布拉斯基卻根本沒有接觸過任何動物。」

　　「我記得你告訴過我，里克特醫師去過非洲。」拉爾夫說。「依我看，這是關鍵。歸根到底，這種病毒是非洲的特產。」

　　「不錯。」瑪麗莎說。「但是時間不合。如果是那樣的話，里克特醫師的潛伏期就是六個星期，而其他病人都只有二到五天。再一個問題就是兩次爆發的聯繫。扎布拉斯基醫師沒有去過非洲。兩個醫師唯一的聯繫是參加了同一個聖地牙哥醫學會議。而這又是扎布拉斯基醫師得病前六個星期的事。真氣死人了。」瑪麗莎揮了揮手，彷彿心灰意懶了。

　　「你至少應該為盡可能地控制住了兩次爆發而高興呀。我知道這種病毒在非洲出現時，後果可嚴重多了。」

　　「那倒也是。」瑪麗莎同意說。「一九七六年的薩伊爆發，索引病例好像是個美國大學生，一共有三百一十八個病人，死了二百八十個。」

　　「這就對了。」拉爾夫說，認為這些統計數字足以讓瑪麗莎開朗起來了。他把餐巾折好放在桌上。「去我家坐坐，喝一杯飯後酒如何？」

　　瑪麗莎看著拉爾夫，驚訝於跟他在一起自己便如此心平氣和地舒暢，更不必說這種關係是由打電話發展出來的呢。「好吧。」她嫣然笑道。

　　出餐館的路上，瑪麗莎挽住了拉爾夫的手臂。到了汽車跟前，拉爾夫為她打開車門。她心想，自己會習慣這樣的寵愛的吧。

　　拉爾夫為他的汽車得意非凡，從他撫摸儀表和方向盤的親切動作上就可以看出來。這是一輛嶄新的賓士牌三百SDL型轎車。一坐進皮座椅，瑪麗莎就為車內的豪華而讚歎不已。不過她從來沒有把車看成重要的東西，同時也不理解為什麼有人會喜歡柴油引擎。這種引擎空轉時有令人生厭的咯咯聲。「柴油引擎經濟。」拉爾夫說。瑪麗莎環顧車內各種設備，驚訝於有人竟如此自欺欺人，這麼一輛昂貴的賓士居然也算經濟。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瑪麗莎疑惑在晚上這個時候去拉爾夫家是否明智。不過她信任拉爾夫，也願意他們的關係有一點進展。她轉過頭去，在側面光下看他。他有輪廓鮮明的側影。高挺的鼻子像她爸爸的。

　　瑪麗莎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手裡握著一杯白蘭地，提起一樁一直沒敢向傲慢的杜布切克提的事情。「有一件跟兩個索引病例有關的事我覺得很奇怪。他們在得病前幾天都遭到搶劫。」瑪麗莎等待著他的反應。

　　「非常可疑。」拉爾夫眨眨眼睛說。「你是不是暗示有一位『伊波拉瑪麗』打劫世人並傳播疾病呢？」

　　瑪麗莎格格地笑了。「我知道那樣想有點傻，所以還沒跟別人說起過。」

　　「不過你是該考慮一切可能的。」拉爾夫補充說。「過去醫學院就教導學生去調查一切，包括外曾祖父當年在鄉下是幹什麼的。」

　　瑪麗莎有意把話題轉到拉爾夫的工作和房子上。這是他最熱衷的兩個話題了。時間一點點流逝，可是瑪麗莎沒發現他有親近她的意思。她心中納悶，是不是因為她最近接觸了伊波拉了呢？接著事情變得更糟。拉爾夫居然請她在客房裡過夜。

　　瑪麗莎被激怒了。這不等於是在她進門的時候要她用衣服遮住臉似地令人難堪嗎？她說，謝謝了。不，她不願意在客房裡過夜，還是回家跟狗一塊睡好。這後半句顯然是一種回敬。可是拉爾夫似乎並沒品出味道，而是繼續談論著重新裝修房子的第一層的計劃。他已經住得夠久了，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事實上，瑪麗莎並不確定如果拉爾夫真的要親近她的身體，自己會怎麼辦。他是一個好朋友，只是不見得浪漫迷人。在這方面，她覺得還是杜布切克更明顯地令人心動。

　　一想到杜布切克，她記起一件事來。「你和杜布切克是怎麼認識的？」

　　「有一次他來大學醫院給住院眼科醫師演講，我們就認識了。」拉爾夫說。「幾種罕見的病毒，如伊波拉，甚至愛滋病毒，曾被發現於眼淚和眼球的水狀液中。有些還會誘發前眼色素層炎。」

　　「喔，」瑪麗莎一邊說，一邊點頭，彷彿她明白了似的。其實她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前眼色素層炎。不過她覺得這是一個再好不過的時機，可以叫拉爾夫開車送她回家了。

　　隨後幾天，瑪麗莎又漸漸適應了正常的生活，儘管電話一響，她便會以為那又是召她去處理再一次伊波拉爆發的。她實現了自己的諾言，裝備好一個衣箱，讓它敞著蓋存在壁櫥裡，以便隨時可以扔進化妝盒去。如果情況緊急，她幾分鐘之內就可以出發。

　　在工作方面，情況正在好轉。塔德幫她提高了病毒實驗的技術，寫了一份伊波拉研究計劃。由於無法提出一個站得住腳的伊波拉潛在宿主的假設，瑪麗莎就集中精力研究傳播途徑。根據她在洛杉磯和聖路易斯搜集的大量資料，她已經勾劃出一張詳細的病例圖，顯示疾病是怎樣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的。同時，她還為那些曾是一級接觸者卻沒有病倒的人編了傳略。正如萊恩醫師提示的，密切的人際接觸，大概是粘膜，是得病的必要條件。然而不像愛滋病毒，由性交傳染的只有兩例，即里克特醫師和病歷部女祕書，扎布拉斯基醫師和太太。但是還有一個事實，出血熱可以因共同使用一條毛巾或偶然的一下親近接觸就能在兩個陌生人之間傳播，這使得愛滋病對人類的威脅比起伊波拉來相形見絀了。

　　瑪麗莎想用豚鼠來證明她的假設。當然啦，這樣的工作得用特級控制實驗室，而她尚未獲得許可。

　　一天下午，瑪麗莎在演示她設計的一種搶救被細菌汙染的病毒組織的技術。塔德讚歎說：「真漂亮！這次我看杜布切克還有什麼理由否決你的計劃。」

　　「我知道他會有的。」瑪麗莎說，心中猶豫著該不該告訴塔德在洛杉磯旅館裡發生的事情。最後她再次決定不說為妙。那於事無補，卻可能破壞塔德跟杜布切克的關係。

　　她跟自己的好朋友進了辦公室，喝杯咖啡休息一下。瑪麗莎說：「塔德，我們上次去特級控制實驗室時，你告訴過我，那裡存放著所有病毒，包括伊波拉在內。」

　　「每次爆發的樣品都有，連你的那兩次爆發的樣品也冷凍著保存在那兒。」

　　對別人把最近的爆發說成是「她的」，瑪麗莎心中有一種說不清的感受。但是她把它壓在心底，口中說：「除了CDC之外，還有什麼地方存有伊波拉嗎？」

　　塔德想了一想，「我不敢肯定。你是指在美國嗎？」

　　瑪麗莎點點頭。

　　「陸軍或許會有一些。存放在迪特里克堡的生物戰中心。在那兒主持工作的人曾是CDC的一員，也對病毒性出血熱有過興趣。」

　　「陸軍有特級控制實驗室嗎？」

　　塔德吹了一聲口哨。「咳，他們什麼也沒有哇！」

　　「你說那兒的負責人對病毒性出血熱有過興趣？」

　　「他跟杜布切克一樣，也是調查最早的那次薩伊伊波拉爆發的醫療隊隊員之一。」

　　瑪麗莎啜飲著咖啡，心想那真是一個有意思的巧合。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它是那樣地令人不快，以至於她知道不能把它看作是合乎情理的假設。

　　※※※

　　「請稍等片刻，女士。」穿制服的警衛用濃重的南方口音說。

　　瑪麗莎等在迪特里克堡大門口。儘管幾天來她一直試圖說服自己，不要懷疑陸軍把伊波拉放到毫無戒備的公眾當中，最終還是決定用自己的休假日來親自調查一下。那兩次搶劫一直叫她心神不寧。

　　從亞特蘭大飛到馬里蘭州只用了一個半小時。她租了一輛車，沒開多久就到了迪特里克堡。瑪麗莎的藉口是，她正跟伊波拉打交道，卻缺乏經驗，想找個熟悉這種罕見病毒的人談談。伍爾伯特上校對她的請求一口答應了。

　　警衛回到瑪麗莎的車邊。「請你去十八號樓。」他遞給她一張通行證，請她務必佩戴在夾克的翻領上，然後向她敬了一個乾淨俐落的軍禮，把瑪麗莎嚇了一跳。前方黑白相間的大門升了起來。瑪麗莎開進基地。

　　十八號樓是一座鋼骨水泥建築，平頂，沒有窗戶。一個身著便衣的中年男子揮手迎接瑪麗莎。那想必就是伍爾伯特上校了。

　　對瑪麗莎來說，他看上去更像一位大學教授，而不像個陸軍軍官。他既友善又幽默，毫不掩飾對瑪麗莎來訪的高興。他馬上就告訴她說，她是他遇到過的流行病調查員中最漂亮也最瘦小的一個了。瑪麗莎把這褒貶參半的恭維整個接受了。

　　這座建築讓人覺得像個大碉堡。進去要經過一連串的遙控滑門。每扇門的上方都有一架小型電視攝影機。實驗樓裡倒跟所有現代化的醫院設施一樣，就連無所不在的煤氣爐和咖啡壺也應有盡有。唯一的不同是沒有窗戶。

　　上校先帶她走馬看花地逛了一遍，沒有提及特級控制實驗室。然後到了他們的自助餐廳。其實那兒只有一排各種各樣的投幣自動販賣機而已。他給瑪麗莎拿了一個烤麵包圈，一罐百事可樂，在一張小桌旁坐下。

　　用不著任何提示，伍爾伯特上校就解釋說，他五〇年代末起在CDC當流行病調查員，從而對微生物學、最終是病毒學越來越感興趣了。到七〇年代，由政府資助，他回大學拿了個博士。

　　「這跟整天看那些紅腫的咽喉和流膿的耳朵比，簡直有天壤之別呢。」

　　「你原來也是一個兒科醫師？」瑪麗莎驚叫道。

　　發現兩人都是在波士頓兒童醫院受的訓，兩人哈哈大笑。伍爾伯特上校繼續解釋，他是怎麼最終來到迪特里克堡的。迪特里克堡跟CDC協商了很久。最後陸軍許給他的待遇好到叫他無法拒絕。這兒的實驗設備都是第一流的。最吸引人的是，他再也不必為經費而到處求告了。

　　「最終目的是不是叫你不安呢？」瑪麗莎問。

　　「沒有。」伍爾伯特上校說。「你必須明白，這兒四分之三的工作是保護美國不受生物戰的襲擊。因此，我的大部分努力都用在使像伊波拉這樣的病毒無害人類。」

　　瑪麗莎點了點頭。她沒有想到這一點。

　　「此外，」伍爾伯特上校繼續道。「我被授予絕對的自由做無論什麼我想做的研究。」

　　「那你目前在做什麼呢？」瑪麗莎直截了當地問。片刻沉默。上校的淡藍色眼睛眨了眨。

　　「我想，告訴你也不算違反保密條例，因為我的研究結果已經寫成論文發表了。過去三年裡，我的課題是流行性感冒。」

　　「不是伊波拉嗎？」瑪麗莎問。

　　上校搖搖頭。「不是，我對伊波拉的最後研究也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現在這兒還有人在研究它嗎？」

　　伍爾伯特上校猶豫了片刻，然後說：「我覺得可以告訴你。去年《戰略研究》雜誌登過一份五角大樓政策的文章，裡面提到過。答案是否定的。沒有人在研究伊波拉，連蘇聯也沒有。主要原因是沒有預防疫苗也沒有治療辦法。一旦開始研究，普遍認為伊波拉出血熱會像野火一樣蔓延，既燒了敵人也燒了自己。」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呀。」瑪麗莎說。

　　「我知道。」上校嘆了口氣說。「我懷著極大的興趣讀了有關最近兩次爆發的消息。有朝一日我們將不得不重新評估我們的結論呢。」

　　「拜託啦，可別把我的意見當真喲。」瑪麗莎說。她最不願意鼓勵陸軍去研究伊波拉了。不過，知道他們沒有用伊波拉搗亂，她心中一塊石頭便落地了。

　　「聽說你還是一九七六年去雅布古的國際醫療隊隊員呢。」她說。

　　「因此我佩服你。告訴你，我在非洲的時候簡直嚇得屁滾尿流呢。」

　　瑪麗莎咧嘴一笑。她喜歡並信任這個人。「你是第一個承認害怕的人。」她說。「從我被派到洛杉磯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跟恐懼搏鬥了。」

　　「情有可原。」伍爾伯特上校說。「伊波拉是種奇怪的小蟲。雖然能被相當容易地弄得停止活動，卻特別地具有傳染性。一兩個病毒便能致病。這顯然不同於愛滋。成千上萬的愛滋病毒才能引起疾病，更不用說，在統計意義上，被傳染的機會也極小。」

　　「對於宿主你有什麼看法？」瑪麗莎問。「我知道，正式的官方結論是，在非洲沒有發現宿主。但是不知你有沒有自己的看法。」

　　「我認為那是一種動物病。」伍爾伯特上校說。「我覺得人們最終還會追蹤到赤道非洲的猴子身上，因而也就是一種寄生物病，或者說是一種脊椎動物病，偶爾才傳給人類。」

　　「這麼說，你是贊同CDC日前關於最近美國的兩次爆發的正式結論的囉？」瑪麗莎問。

　　「當然啦。」伍爾伯特上校說。「除此之外，還有哪種結論呢？」

　　瑪麗莎聳聳肩。「你這兒有伊波拉嗎？」

　　「沒有。」伍爾伯特上校說。「不過我知道可以從哪兒弄來。」

　　「我也知道。」瑪麗莎說。不過，這只是部分真實。塔德說過特級控制實驗室裡有，可她並不知確切的地方。上次潛入時她忘了問這一點。

第七章

　　四月十七日

　　電話鈴聲不知響了多少次，瑪麗莎才翻過身來拿起聽筒。CDC總機的接線員先為打斷她的熟睡道歉，然後問道，從亞利桑那州的鳳凰城來了個電話，她願不願意接。瑪麗莎立刻答應了，掙扎著坐起來。

　　她一邊等電話接通，一邊披上睡袍。瞥一眼時鐘，才四點，也就是鳳凰城當地時間早上兩點。毫無疑問，一定又是發現了伊波拉嫌疑病例。

　　電話鈴又響了。「我是布盧門撒爾醫師。」瑪麗莎說。

　　那一頭的聲音焦慮不安。他自我介紹說是亞利桑那州的流行病專員，蓋伊﹒韋弗醫師。「萬分抱歉在這個時候打電話。」他說。「我接到鳳凰城麥迪克醫院出了嚴重問題的報告。我相信你一定聽說過這個麥迪克醫院吧？」

　　「好像沒有。」

　　「它是一家聯營的營利性醫院，屬於麥迪克醫務公司，它為亞利桑那州大部分地區提供全面的預付保健服務。我們擔心它受到了伊波拉的襲擊。」

　　「我相信你們一定隔離了那個病人。」瑪麗莎說。「我們已經發現……」

　　「布盧門撒爾醫師，」韋弗醫師打斷說。「不是一個病例。有八十四個病例！」

　　「八十四個！」瑪麗莎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十二個醫師，十三個註冊護士，十一個註冊實習護士，四個化驗員，六個行政人員，六個食堂工作人員和兩個維修工人。」

　　「一齊發的病嗎？」

　　「都是在今天晚上。」

　　夜裡這個時分沒有去鳳凰城的直達航班。三角洲航空公司答應給她安排在盡可能方便的航班上。她一穿好衣服就打電話給CDC值班室，說她馬上就去鳳凰城。杜布切克一到就請告訴他一聲。

　　然後她留了一張便條給賈德森夫婦，請他們把「太妃」領走，再幫她收一下郵件。一辦完這些事，她就開車上了飛機場。新的爆發以八十四個病例開始叫她緊張萬分。她希望杜布切克和他的小分隊會在當天下午也趕到。

　　飛機在中途停落了兩次，此外倒是一路順風，也不擁擠。一下飛機，一個矮胖男人就迎了上來。他緊張地自我介紹說，他叫賈斯廷﹒加德納，麥迪克醫院的助理院長。

　　「讓我來拿行李吧。」他說。可是他的手直發抖。箱子一下子落在地上。他彎腰去拾，一邊道歉，說他有點心慌。

　　「我可以理解。」瑪麗莎說。「又有新病人住院嗎？」

　　「有幾個。醫院裡一片恐慌。」加德納先生說。他們走向中央大廳。「病人開始出院。一些員工也要求離開，直到州衛生局長下令隔離檢疫，才算給阻止住了。我能來接你是因為昨天恰好休假，才沒被關在裡面。」

　　一想到自己要去的是什麼地方，瑪麗莎的嘴便害怕得發乾。在這種時候，小兒科似乎又比這個行業更有吸引力了。

　　醫院又是一座精心設計的現代化建築。瑪麗莎不由地覺得，伊波拉似乎偏愛這種現代化的大廈，雖然乾淨，幾乎是無菌的一排排樓宇看上去絕不可能是那種致命的瘟疫棲息的場所。

　　時間雖早，醫院門前已擠滿了電視轉播車和記者。在他們面前站著一排穿制服的警察，其中有幾個戴著外科手術用的口罩。在晨曦中，整個現場宛如電影中的場景。

　　加德納先生在一輛電視轉播車後停下。「你得自己進去找院長了。」他說。「我的任務是留在外面，想辦法控制恐慌。祝你幸運。」

　　來到進口處，瑪麗莎向一個警察出示了CDC的證件。那人又叫來一位警官，請示能否讓她進去。一群記者聽說她是CDC來的，立刻一擁而上，請她談談看法。

　　「這兒的情況我沒有直接的瞭解。」瑪麗莎分辯說，一邊抵禦人群的衝擊。幸虧有那些警察把記者推向兩旁，又移開一座路障，瑪麗莎這才得以通過。

　　不幸的是，醫院內部比外面更加騷動不安。大廳裡擠滿了人。瑪麗莎立刻又陷入包圍。顯然她是幾個小時以來第一個進入這幢大樓的人了。

　　幾個身穿睡衣褲和睡袍的病人圍著她，同時地提問題，要求回答。

　　「對不起，」有一個嗓音在瑪麗莎右邊喊道。「讓我過一下。」一個身材矮胖，睫毛濃重的男子擠到瑪麗莎身邊。「是布盧門撒爾醫師嗎？」

　　「是的。」瑪麗莎如釋重負地說。

　　矮胖男子拉著她的手，不顧她手裡還提著衣箱和公事包，又從人群裡擠出一條路，穿過大廳，把通走廊的門關在身後，走入一條長長的窄走廊。

　　「實在對不起，這裡太混亂了。」他說。「我是院長勞埃德﹒戴維斯。這裡的人似乎都有一點慌了神了。」

　　瑪麗莎跟他來到辦公室。他們從一個邊門進去。瑪麗莎注意到正門已被從裡面用椅子頂住了。這叫她相信，那個「一點」是個大打折扣的說法。

　　「員工們正在等你跟他們講話。」戴維斯先生說，把瑪麗莎的行李接過去，放在辦公桌旁。他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彷彿那麼彎了一下腰就叫他筋疲力盡了似的。

　　「那些伊波拉嫌疑病人怎樣了？」瑪麗莎問。

　　「眼下他們只好等等了。」院長說，示意瑪麗莎回走廊去。

　　「可當務之急是把病人恰當地隔離起來呀。」

　　「他們被隔離得很好。」戴維斯先生安慰她說。「韋弗醫師已經注意了這個問題。」他把手放到瑪麗莎背上，推她到了門邊。「當然啦，如果你有什麼建議，我們會照辦的。不過現在我希望你去跟醫務人員談談，以免我面對嘩變。」

　　「還不至於這麼嚴重吧。」瑪麗莎說。病人驚慌失措是一回事，而專業人員也歇斯底里起來，那就得另當別論了。

　　戴維斯先生關上辦公室的門，領頭走向另一條走廊。「許多人都因被強迫留在醫院而嚇壞了。」

　　「通知CDC之後又有了多少新的嫌疑病人？」

　　「十六個。不再是醫院員工，而是麥迪克保健計劃的顧客了。」

　　這意味著病毒已由受染的醫師傳播開來，進入第二代了。前兩次爆發也發生過這種情況。一想到自己也和那種傳染病一起關在了這幢大樓裡，瑪麗莎也不由地顫抖起來，她還能夠給那些員工們多少安慰呢？這麼多人已經受到傳染，她懷疑還能不能像在洛杉磯和聖路易斯那樣成功地控制局面。伊波拉在普通大眾中傳佈開來的惡夢是她所難以想像的。

　　「你知道最早的病人當中有最近遭搶劫的嗎？」瑪麗莎問，一邊在盡力甩掉心中的念頭，一邊又熱切地盼著肯定的答覆。戴維斯先生只瞥了她一眼，揚揚眉毛，彷彿以為她也神經錯亂了似的。瑪麗莎回憶起拉爾夫當初對這個問題的反應，心想她的疑問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們在一扇緊閉的門前停下。戴維斯先生掏出鑰匙，打開門，領瑪麗莎走上醫院禮堂的主席臺。禮堂不大，可容大約一百五十人。座位都滿了。有些人站在後排。許多人同時交頭接耳，混成一片嗡嗡聲。瑪麗莎忐忑不安地向主席臺走去，嗡嗡聲逐漸消退。一位瘦高個男子從主席臺後的椅子上站起來，跟她握手。戴維斯介紹說，這便是跟她打電話的蓋伊﹒韋弗醫師。

　　「布盧門撒爾醫師，」韋弗說。他的嗓音深沉渾厚，與骨瘦如柴的身軀成鮮明對比。「你可想像不到看見你我有多高興。」

　　瑪麗莎忸怩起來。自己似乎有冒名頂替之嫌似的。接下來的更糟。韋弗醫師拍了拍話筒，證實是「活」的，便開始向聽眾介紹瑪麗莎。他用的那些熱情洋溢的詞句叫瑪麗莎越加不安。照他的說法，她彷彿就是CDC的化身。CDC所有的成功都是她的功勞。隨後，他揮了一下長長的手臂，把話筒遞給瑪麗莎。

　　即使在最佳的氣氛裡對一大批人講話，瑪麗莎也不覺得輕鬆自如。在目前的情況下，則簡直是狼狽不堪了。她不知道人們期望她說些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可說的。她利用把話筒調整到適合自己身高的那幾分鐘飛快地思考著。

　　瑪麗莎掃了一眼聽眾。有一半人戴著手術用口罩。大部分人，男女都有，膚色和容貌都不像白種人，顯然是少數族裔。他們的年齡差距也很大。這使瑪麗莎認識到，戴維斯先生說的醫務人員不光指醫師，而是包括所有在醫院工作的人。大家都期待地注視著她。要是她對自己左右當前局勢的能力更有信心就好了！

　　「我們的首要任務是確定診斷。」瑪麗莎開始講話了，猶猶豫豫的聲調比平時高了好幾度。儘管她不知道自己會說到哪兒，說著說著，聲調也就趨於正常了。她用恰如其分的詞句做了自我介紹，解釋了自己在CDC的真正作用。她還試圖讓聽眾相信，儘管她自己並無把握，這場爆發還是能夠由嚴格的隔離和恰當的檢疫而得到控制的。

　　「我們都會傳染上嗎？」一個女人從禮堂後部喊道。聽眾中頓時一陣諠譁。這顯然是他們最關心的問題了。

　　「我經歷了最近的兩次爆發。」瑪麗莎說。「雖然我跟病人有接觸，還是沒有傳染上。」她沒有提自己一直存在的恐懼。「我們已經證實，只有密切的人際接觸才會傳染伊波拉。空氣傳染顯然是不可能的。」瑪麗莎看到聽眾中有人摘下了口罩。她用眼角溜了一眼韋弗醫師。他翹了翹大拇指表示鼓勵。

　　「真有必要把我們都關在醫院裡嗎？」第三排有個男人發問。他穿著醫師用的長白大褂。

　　「目前如此。」瑪麗莎用了個外交辭令。「在以前的爆發中，我們採取的檢疫措施是把接觸者分成兩組。」接下去，她詳述了在洛杉磯和聖路易斯用過的那一套辦法。最後她總結說，除非在檢疫前就跟病人有過直接的、肉體的接觸，檢疫後的人當中沒人再病倒過。

　　隨後瑪麗莎圓滿地答覆了一系列關於伊波拉出血熱的最初症狀和臨床發展的問題。她不清楚聽眾是被嚇壞了還是滿足了好奇心，他們終於沉默了，不再提問。

　　戴維斯先生站起來給員工講話。韋弗醫師便領瑪麗莎出了禮堂。一到狹長的走廊，瑪麗莎就告訴他，她想在跟CDC通電話之前先親自看看最早的病人。韋弗醫師說他已料到了，主動要領她去。在路上，他說所有的病人都安排在醫院的兩層樓面裡，非嫌疑病人移走了，通風系統也被隔離。他可以保證那裡已完全獨立了。他還說，派來管理這兩層樓面的都是經過特別訓練的人員。化驗工作已限制在隔離層裡臨時趕裝成的房間裡。病人用過的一切東西都先消毒，然後焚化。

　　至於隔離檢疫，他告訴瑪麗莎說，已從外面運來了許多床墊，把門診部改成了一個大宿舍，分開了一級和二級接觸者。食物和水也都從外面買來。這時，瑪麗莎才知道，六年前韋弗也當過CDC的流行病調查員。

　　「那你為什麼把我介紹成一個專家呢？」瑪麗莎問，又回想起他那些令人臉紅的誇張詞語。他顯然跟她一樣，或許更清楚隔離檢疫的措施。

　　「為了效果呀！」韋弗醫師坦率地說。「這裡的人需要信得過的權威。」

　　瑪麗莎呼了一聲，儘管還是為誤導了聽眾而心有不安，卻也不得不佩服韋弗醫師的精明老練。進入隔離層之前，他們穿上白罩褂。在進病房之前，又加了一件，再穿戴了兜帽，護目鏡、口罩、手套和靴子。

　　韋弗醫師帶瑪麗莎看的病人是診所的普通外科醫師，一個出生在孟買的印度人。瑪麗莎俯視病人時，壓在心底的對暴露給伊波拉的恐懼便一下子衝了出來。那人雖然發病才二十四小時，看上去卻已奄奄一息了。臨床症狀跟洛杉磯和聖路易斯的晚期病例一致，高燒伴隨低血壓，典型的皮疹和結膜出血。瑪麗莎知道，這個人活不過再一個二十四小時了。

　　為了搶時間，她馬上抽取了病毒樣本，韋弗醫師安排人把它們正確地包裝起來，連夜送給塔德﹒肖克利。

　　她掃了一眼病歷夾。病史相當草略。不過一想到在不足六個小時之內接納八十四個病人，她也就不能苛求了。她沒有發現有關出國旅行、猴子，或者跟洛杉磯和聖路易斯爆發有接觸的記錄。

　　離開這一層樓，瑪麗莎先問哪兒可以打電話，然後說，她希望有盡可能多的志願人員幫她探訪病人。如果大部分病人都嚴重如那印度醫師，探訪速度就必須加快，否則就會失去瞭解情況的機會。

　　瑪麗莎被帶到戴維斯先生的辦公室打電話。這時在亞特蘭大已經十一點多了。杜布切克的電話倒是一打就通，不幸的是他劈頭蓋臉就發起火來。

　　「為什麼你不一接到求援電話就告訴我呢？我是到了辦公室才知道你已經走了的。」

　　瑪麗莎默然無語。不錯，是她吩咐CDC的接線員，萬一有報告伊波拉嫌疑的電話，請直接轉給她。她認為如果杜布切克要搶時間應召，會同意這麼做的。不過她當然不願意用這一點在這個時候去火上加油。

　　「看起來是伊波拉嗎？」

　　「像是伊波拉。」瑪麗莎說，心中嘀咕，他聽到自己的下一句話會有什麼反應。「主要不同以往的是得病人數。這次爆發目前已涉及一百個病例了。」

　　「我希望你已經採取了適當的隔離措施。」這便是杜布切克的反應。

　　瑪麗莎大失所望。她本來以為杜布切克會嚇得呆若木雞的。

　　「這麼多病人你不覺得驚訝嗎？」她還不死心。

　　「伊波拉相對來說還是一個謎。」杜布切克說。「所以目前沒有什麼會叫我驚訝。我更關心的是控制。隔離措施如何？」

　　「不錯。」瑪麗莎說。

　　「那好。」杜布切克說。「流動實驗室已經準備妥了。我們在一小時之內就動身。務必盡快把病毒樣本送交塔德。」

　　瑪麗莎做了保證，可是對方毫無反應，這才發現那個傢伙已經掛斷了電話。她還沒來得及警告他，整個醫院已處於隔離檢疫之下了呢。他只要一進來，就再也別想走出去了。「活該！」她大聲咒了一句，從桌邊站起來。

　　離開辦公室，她發現韋弗醫師已經找了五女六男十一個醫師來幫她採寫病史。他們異口同聲地表示，既然不得不待在醫院裡，還是做點事情好。

　　瑪麗莎坐下，告訴他們她需要盡可能地得到所有第一批病人的詳細病史。洛杉磯和聖路易斯的爆發都有一個索引病例，從他可以追索到所有病人。鳳凰城的情況顯然不一樣。這麼多人同時發病，問題可能在食物和水源。

　　「如果是水，會不會有更多的人傳染上呢？」一個女的問。

　　「如果整個醫院的供水系統都汙染了，那就可能。」瑪麗莎說。「不過也可能只是一個飲水器。」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伊波拉還從來沒有經由水或食物傳染。」她坦白說。「它還是一個謎，所以，我們更有必要瞭解完整的病史，以便發現共同點。比如，是不是這些病人都上一個班？都喝了一個壺裡的咖啡？或者吃了同樣的食物？接觸了同一種動物等等。」

　　瑪麗莎推開椅子，走向黑板，列出一串必須向每一個病人詢問的問題。有些醫師問了問題，也有的提了建議。瑪麗莎又補充了她剛想起的一件事，讓他們問一問有沒有人參加了聖地牙哥眼皮手術會議，雖然那已是三個月前的事了。

　　在分頭行動之前，瑪麗莎提醒眾人要嚴格遵循隔離操作技術，又再次謝了他們，然後去研究現有的資料了。

　　就像在洛杉磯時那樣，瑪麗莎徵用了其中一個隔離層裡的護士櫃檯後的病歷室做自己的辦公室。其他醫師採錄完病史就送到這兒，由瑪麗莎加以整理。這是一項繁瑣費時的工作，收效卻不大。所有的病人都是麥迪克醫院的員工，這是已知的事實。此外就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意的了。

　　到了中午，又有十四個病人住院。這叫瑪麗莎憂心忡忡。這一次的爆發似乎一發而不可收拾了。新病人除一個例外，都是麥迪克保健計劃的顧客，都被得了病的四十二個醫師中的一個在發病前治療過。那個例外是醫院的化驗員。在被認定是伊波拉嫌疑之前，他做了最初幾例病人的化驗。

　　到了夜班人員上班的時候，瑪麗莎得知CDC的醫師到了。她鬆了一口氣，興沖沖地前去見他們。杜布切克正在幫忙安裝流動實驗室。

　　「你應該告訴我這該死的醫院已經隔離檢疫了。」一看見她，杜布切克便怒氣沖沖地說。

　　「你沒有給我機會呀！」她說，暗示是他把電話掛斷了的。她是希望做些什麼來改善兩人的關係的，可惜事與願違。

　　「你看，保羅和麥克氣壞了。」杜布切克說。「一知道整個檢疫期間我們都得被禁錮在醫院裡，他們扭頭就回了亞特蘭大。」

　　「萊恩醫師呢？」瑪麗莎內疚地問。

　　「他去見韋弗和醫院行政主管了。然後他會去找州衛生局長，看能不能對CDC的人破例。」

　　「我猜你要等實驗室開始工作之後才能跟我談話吧。」瑪麗莎說。

　　「你還算有點記性。」杜布切克說，一邊彎下腰從木箱裡提出離心機。「等這兒完了，去看過萊恩佈置的隔離措施，我就去聽你的發現。」

　　瑪麗莎回到自己的小辦公室。她心中曾經有過一連串針鋒相對的詞句。它們能快意於一時，卻會把他們的關係弄得更糟。她因此還是忍住了。

　　門診部有一部分闢給跟伊波拉病人有直接接觸的員工生活起居。瑪麗莎就在那兒吃了一頓飛機上的航空食品，然後回去繼續研究病歷。現在她手頭已有了最初八十四個病例中的大部分病歷。

　　杜布切克正在那兒翻閱她的筆記。一見她，他就站起身來，說：「我不知道，叫普通的醫師去採錄病史是否恰當。」

　　瑪麗莎做夢也沒想到他又找出了毛病。「那麼多病人，」她辯解說。「我一個人哪能來得及呢？七個病人已經說不出話了，有三個不久就死了。」

　　「那也不是足夠的理由讓沒有受過流行病學訓練的醫師暴露給伊波拉。亞利桑那衛生局有專業人員可用。如果你用的這些醫師中有人得病，CDC是要負責任的。」

　　「可是他們……」瑪麗莎還想爭辯。

　　「夠了！」杜布切克打斷她。「我不是來辯論的。你發現了些什麼？」

　　瑪麗莎竭力定下神來，控制住自己的感情。不錯，她是沒有考慮到相關的法律責任問題。但是，這些被隔離了的醫師本來就是接觸者了，那樣做又能錯到哪兒去呢？她在桌邊坐下，尋找擬好了的發現大綱。找到之後，她乾巴巴地唸起來，沒有抬頭朝杜布切克看過一眼。「第一批病人中有一個眼科醫師，參加了里克特和扎布拉斯基醫師參加過的聖地牙哥會議。另一個整形外科醫師兩個月前去過東非。有兩個用猴子做過實驗，但沒被咬過。

　　「作為一組病例，八十四個人在六小時內一起發病，提示他們是在同一時間暴露的。最初症狀的嚴重程度表明，他們都接觸了大量的傳染媒介。所有的人都在麥迪克醫院工作，但不在同一區域，說明空調系統不會是傳染源。我認為，這是一場由食物或水作為媒介的爆發。從這個觀點出發，資料顯示的唯一共同點是八十四個人都在醫院食堂就餐。目前可以肯定的一點是，三天之前他們都在那兒吃了午飯。」

　　瑪麗莎終於抬眼看著杜布切克。他正凝望著天花板。一意識到她已說完，他便說：「病人中有跟洛杉磯和聖路易斯爆發接觸過的嗎？」

　　「沒有。」瑪麗莎說。「至少我們還沒發現。」

　　「給塔德送了血液樣品嗎？」

　　「送了。」

　　杜布切克朝門口走去。「我認為你應當加倍努力尋找這次爆發跟前兩次之一的聯繫。它是應當存在的。」

　　「那麼食堂呢？」瑪麗莎說。

　　「你自己決定吧。」杜布切克說。「伊波拉從來沒有經由食物傳染過，所以我看不出食堂有什麼關係。」他打開門。「不過，這麼多人同時得病是不同尋常。你可以根據直覺去做，不必管我怎麼說。但請務必窮盡這次爆發跟洛杉磯或聖路易斯之間一切可能的聯繫。」

　　瑪麗莎的目光在關上了的門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回到自己的提綱和厚厚的病史上。真令人沮喪！

　　彷彿視杜布切克的最後幾句話為挑戰，她決定去看看食堂。

　　食堂是一幢獨立的建築，與醫院相隔一座花園。通向大廳的兩扇大門緊閉著。門右有一則告示：奉州衛生局長之令，暫停營業。瑪麗莎試著推了一下。門沒有上鎖。

　　食堂裡面一塵不染。用具或是不鏽鋼，或是注塑成形的。對著大門是一長條保溫檯，一端放著托盤，另一端是收銀機。

　　另一扇雙開門通向廚房，上有圓形小窗，就在保溫檯後面。瑪麗莎正猶豫著是不是進去，門卻開了。一個矮胖而相當迷人的中年女子走了出來，告訴她食堂停業了。瑪麗莎作了自我介紹，說可不可以問幾個問題。

　　「當然可以。」她說，略帶一點斯堪的那維亞口音。她叫佳娜﹒布朗森，食堂的主管。瑪麗莎跟她進了辦公室。那是一間無窗的小辦公室，牆上貼滿了日程表和菜單。

　　寒暄一番之後，瑪麗莎要看三天前午餐的菜單。布朗森女士從文件夾裡找了出來。這是一份很平常的自助食堂菜單。三菜兩湯和一組甜食。

　　「就這些了嗎？」

　　「這是那天的特別節目。」布朗森回答。「我們當然還供應三明治、沙拉和飲料。」

　　瑪麗莎問她，能不能影印一份菜單。布朗森女士說能，拿了菜單離開辦公室。瑪麗莎心想，還得再訪問第一批病人，看他們三天前吃的是什麼。作為對照，也得問問另一組人，他們三天前也從這份菜單上點了菜，但沒有得病，吃的又是什麼。

　　布朗森女士拿著影印文件回來了。瑪麗莎折起影印文件，說：「你手下有一個人病了，是嗎？」

　　「那是瑪麗亞﹒岡薩雷斯。」布朗森女士說。

　　「她做什麼工作？」

　　「不是在保溫檯就是在沙拉櫃。」

　　「你能查出三天前她在哪兒嗎？」

　　布朗森女士起身走到一塊貼著日程表的大板跟前。「是在甜食和沙拉櫃。」她告訴瑪麗莎。

　　瑪麗莎猶豫不決，是不是該讓食堂工作人員都做一下伊波拉抗體化驗。雖然拉爾夫說起「伊波拉瑪麗」時只是開玩笑。在非洲它不存在，在這兒還真有可能呢。

　　「你想看看我們的設施嗎？」布朗森女士熱心地說。

　　隨後的三十分鐘，瑪麗莎參觀了整個食堂。在廚房她看了大冷藏庫、食物整理處和大型的煤氣灶。在餐廳她巡視了蒸汽保溫檯、檢查了刀叉箱，還掀開沙拉汁罐看了看。

　　「還想看看儲藏室嗎？」布朗森女士最後說。

　　瑪麗莎謝絕了。該去查第一批病人從她手提包裡的那份菜單上點了什麼了。

　　瑪麗莎向後靠倒在搖椅上，揉了揉眼皮。此刻是她到鳳凰城後第二天的上午十一點。她只在前一夜擠出過四個小時睡覺。她分到一間婦產科的小檢查室。睡在那兒，每每有人經過，她便時不時地驚醒。

　　身後的門「呀」地開了。她一轉身，看見杜布切克舉著一份當地的報紙。頭版大標題是：CDC認為伊波拉的隱源在美國。看到他的表情，瑪麗莎猜得到他一如既往，怒氣沖天。

　　「我告誡過你不要跟新聞界談話。」

　　「我沒有呀。」

　　杜布切克拍著報紙說：「瞧這兒，CDC的布盧門撒爾醫師說，伊波拉的儲存宿主在美國。鳳凰城的爆發是由汙染了的食物或水傳播的。瑪麗莎，我不介意告訴你，你惹下大麻煩了！」

　　瑪麗莎接過報紙，匆匆看了一遍那篇文章。不錯，她的名字是被提到，但是轉述。消息的來源是比爾﹒弗里曼，採錄病史的醫師之一。她把這條事實指給杜布切克看。

　　「不管是你直接告訴新聞界的，還是由別人轉告給新聞界的，效果一樣。它讓人認為CDC支持你的觀點。而這並非事實。我們沒有證據說食品有問題。我最不願意引起公眾的歇斯底里。」

　　瑪麗莎咬了咬下嘴唇。這個人每次來都是找自己的岔子。如果當初她更技巧地處理洛杉磯旅館的那件事，他大概就不至於看到她就來火了。管它呢，他想怎麼樣？讓我把嘴縫起來嗎？要協同工作就得交換意見嘛。

　　瑪麗莎壓下心中的火氣，遞給杜布切克一張紙。「我想你應當看看這個。」

　　「這是什麼？」他氣呼呼地問。

　　「這是第二次對最早的病人中還能說話的那些人調查來的情況。你可以看到一個明顯的事實：除了兩個人記不起來之外，所有的人四天前都在食堂吃了牛奶蛋糊。你一定記得，我第一次調查發現，那天的午餐是唯一的共同點。你還會看到，另一組二十個人在同一天、同一餐廳吃的午飯，不過沒吃蛋糊，所以仍然健康。」

　　杜布切克放下那張紙。「這對你是一次極好的練習。不過你忘了一個重要的事實：伊波拉不是一種經由食物傳染的病。」

　　「我知道。」瑪麗莎說。「但是你也不能忽略這個事實：這次爆發以如此大量的病例開始，隨著隔離的加強才慢慢減少。」

　　杜布切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聽著，」他以屈尊俯就的口吻說。「萊恩醫師已經證實了你的發現。第一批病人中有一個跟里克特和扎布拉斯基醫師一起出席了聖地牙哥會議。這一點構成CDC正式結論的基礎。里克特醫師把病毒從非洲產地帶回來，傳給了出席聖地牙哥會議的醫師，包括麥迪克醫院的這個不幸的眼科醫師。」

　　「但是這個結論無視那個公認的出血熱潛伏期問題呀。」

　　「我知道它有問題。」杜布切克無力地承認說。「不過目前這就是我們的正式結論。我不在意你追查食物傳染的可能性。但請務必停止跟人談論它。我不願意你把個人意見轉告任何人，尤其是新聞界。明白了嗎？」

　　瑪麗莎點點頭。

　　「有件事請你辦一下。」杜布切克繼續道。「跟衛生局長辦公室連繫一下，請他們保留一部分病人的遺體。我們要把一些大樣本凍起來送回亞特蘭大。」

　　瑪麗莎又點點頭。杜布切克開始往外走，躊躇了一下，又回過頭來，緩下口氣說：「你可能有興趣知道，塔德已開始比較這三次爆發的伊波拉了。初步結果顯示，它們屬於同一種系。這無疑支持了正式結論。它們其實是一次先後相連的爆發。」他朝瑪麗莎做了一個自我滿足的表情，這才離開。

　　瑪麗莎閉上眼睛，思考著她還能做些什麼。可惜的是那一頓要命的午餐已沒有牛奶蛋糊剩下了。要是有，事情就好辦了。退而求其次，她決定抽取所有食堂工作人員的血液樣品，檢查伊波拉抗體。同時也把牛奶蛋糊的配料樣品送一些給塔德，檢查有沒有病毒汙染。她心中隱隱約約地知道，即使牛奶蛋糊真有關係，也不可能從配料中發現什麼。伊波拉病毒對熱極其敏感。只可能在蛋糊做成之後才能進入。但那又怎麼可能呢？瑪麗莎瞪著一大疊資料。錯失了的線索一定在這裡面。要是自己經驗更豐富一點大概就發現它了。

第八章

　　五月十六日

　　將近一個月之後，瑪麗莎終於回到了亞特蘭大CDC的小辦公室。鳳凰城的爆發終於被撲滅。她、杜布切克和其他被禁錮在醫院的CDC的醫師們被允許離開。可是，這次爆發的起因以及能否防止再度爆發還是沒有結論。

　　隨著疫情減弱，瑪麗莎越來越渴望回家，回到CDC的工作。可是回來之後並不愉快。她既沮喪又憤怒，一雙淚眼凝視著面前的那張便條：「我很遺憾地通知你……」杜布切克毫不欣賞她對掌握處理病毒和組織培養技術所做的持續不斷的努力，再次駁回了她要到特級控制實驗室做伊波拉研究的計劃。這次她真的是心灰意懶了。她仍然認為鳳凰城的爆發跟牛奶蛋糊有關，竭力想通過動物實驗來證明自己的推斷。她覺得如果弄清了病毒的傳播途徑，也許能找到病毒來源的線索。

　　瑪麗莎朝一張大圖表掃了一眼。它描述了伊波拉病毒在這三次美國爆發中一代代傳播的過程。她還畫了一張雖說不太完全，但也相似的圖表，描述了一九七六年兩次爆發的傳播途徑。那兩次幾乎是同時發生在薩伊的雅布古和蘇丹的恩扎拉兩地。相關資料是她從CDC檔案室的原始資料中整理出來的。

　　非洲的爆發宿主也一直沒有找到。這是她最感興趣的一點。人們發現導致拉沙出血熱的病毒寄生於一種特別的家鼠身上。不過這並沒幫助確定伊波拉的宿主。蚊子、臭蟲、猴子、田鼠、家鼠等各種生物都被懷疑過，但最終都被否定了。宿主在非洲跟在美國一樣，都還是謎。

　　瑪麗莎懶洋洋地把筆朝桌上一扔。她並不驚訝杜布切克會給這麼一個答覆。從在鳳凰城起，他就開始竭力不讓她接近他的工作。檢疫撤消的第二天，他就把她送回亞特蘭大。他似乎鐵了心要維持他的觀點，即伊波拉病毒是由里克特醫師從非洲帶回來，然後傳染給參加聖地牙哥會議的眼科同行。他確信，漫長的潛伏期只是一種變態。

　　瑪麗莎騰地站起來去找塔德。他幫她寫了這個研究計劃。現在計劃遭到否決，她確信他會讓她伏在他肩頭大哭一場的。

　　塔德一開始不肯，最後還是離開了病毒實驗室，被瑪麗莎拽去吃一頓顯然過早的午餐。

　　「不就是再試一次嘛！」瑪麗莎告訴了壞消息之後，塔德這麼說。瑪麗莎笑了。她立刻覺得輕鬆了一些。塔德的天真純樸真討人喜歡。

　　他們跨過天橋，來到主樓。早吃午餐的好處是不用排隊。老天彷彿有意煩擾瑪麗莎。當天的甜食中就有一味焦糖牛奶蛋糊。他們來到桌邊，放下托盤中的食物。瑪麗莎問塔德，是不是有機會檢驗了她從亞利桑那送回來的牛奶蛋糊配料。

　　「沒有發現伊波拉。」他簡短地說。

　　瑪麗莎坐下，心想如果發現是一些醫院食品供應商在作祟，那該多好。那就能解釋為什麼病毒反覆出現在醫療單位了。

　　「那些食堂工作人員的血液樣品呢？」

　　「也沒有伊波拉抗體。」塔德說。「不過我得警告你，有一天杜布切克撞見我正在做這些化驗，很不高興。瑪麗莎，你們倆怎麼了？在鳳凰城出過什麼事嗎？」

　　瑪麗莎很想原原本本告訴塔德一切，但是又一次克制住了。那只會使已經惡化的關係變得更糟。於是她解釋說，那是因為她無意中成了一條新聞的消息來源。而那條消息的精神與CDC的正式結論相抵觸。

　　塔德咬了一口三明治。「是不是那條說美國有一個伊波拉隱源的消息？」

　　瑪麗莎點點頭。「我敢肯定伊波拉曾經在蛋糊裡出現過，也相信還會面對新的爆發。」

　　塔德聳聳肩。「我的工作結果似乎是支持杜布切克的。我分析了三次爆發的病毒核糖核酸和殼體蛋白質，非常令人驚訝，它們完全相同。這說明它們是同一種系的病毒，也就是說我們經歷的其實是一次爆發。一般來說，伊波拉總有不同程度的變異。拿同樣發生在非洲的爆發來說吧。一個在雅布古，一個在恩扎拉。相距八百五十公里，病毒種系就有些不同。」

　　「可是你又怎麼解釋潛伏期問題呢？」瑪麗莎爭辯說。「每次爆發的新病人的潛伏期都是兩到四天，而聖地牙哥會議跟鳳凰城爆發之間相隔三個月呢。」

　　「那是不錯。」塔德說。「但是，這塊絆腳石不比另一塊大。那就是病毒是怎樣以如此之大的數量進入蛋糊的呢？」

　　「所以我才送配料給你的嘛。」

　　「可是瑪麗莎，」塔德說。「伊波拉在攝氏六十度便失去活力了。即使它在配料裡待過，一經蒸煮也就失去傳染性了。」

　　「供應甜食的那個人自己也病了。說不定是她汙染了蛋糊。」

　　「好吧。」塔德說，淡藍色的眼珠轉了兩下。「可是她又怎麼染上了只有在非洲最隱祕的地方才生存著的病毒的呢？」

　　「這我就不知道了。」瑪麗莎說。「但我敢肯定她沒有參加過聖地牙哥的眼科會議。」

　　兩人賭氣沉默了幾分鐘。

　　「我知道只有從一個地方那個甜食櫃服務員可以得到病毒。」瑪麗莎最後說。

　　「哪兒？」

　　「就在這兒，CDC。」

　　塔德放下手中的三明治，瞪大了眼睛看著瑪麗莎。「我的上帝，你知道這話暗示了什麼嗎？」

　　「我沒有暗示任何東西。」瑪麗莎說。「而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人所共知的唯一的伊波拉源在我們自己的特級控制實驗室裡。」

　　塔德不相信地搖搖頭。

　　「塔德，」瑪麗莎用堅定的語調說。「我要請你幫個忙。能不能向警衛部門要一份去年之內進出過特級控制實驗室的人員名單呢？」

　　「我不願意。」塔德說，仰靠回座椅。

　　「噢，別這樣嘛！」瑪麗莎說。「要一份名單又不會損害任何人的。我肯定你能想出一個要名單的理由來的。」

　　「要份名單是沒有問題。」塔德說。「我們以前要過。我是不願意鼓勵你的那個異想天開的推論，更不願意牽涉到你跟行政部門，尤其是跟杜布切克的關係當中去。」

　　「胡說八道。」瑪麗莎說。「要一份名單哪有那麼大的關係呢？再說他又怎麼會知道呢？誰又會知道呢？」

　　「那倒也是。」塔德勉強地說。「只要你不給任何人看。」

　　「我當然不會了。」瑪麗莎說，彷彿木已成舟了。「今天晚上去你公寓取名單，怎麼樣？」

　　「我想，行。」

　　瑪麗莎朝塔德嫣然一笑。他真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朋友。她一直很有把握他會為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的。剛才的事再次證實了她的感覺。她心中更踏實了：還有一個忙要請他幫呢──再進一次特級控制實驗室！

　　※※※

　　瑪麗莎扳下手煞車桿後才從紅色的本田轎車裡出來。這條街坡度極大，她不得不把前輪都轉向街沿，以免意外。她和塔德出去過不少次，但這還是第一次來他的公寓。她登上正門的階梯，費力地辨認塔德房間的警報器按鈕。正是晚上九點光景，天已經黑了。

　　一見塔德，她就知道自己如願以償了。只要看他開門時笑容滿面的樣子就行了。

　　瑪麗莎坐進鬆軟厚實的沙發，期待著。塔德的一隻大花貓過來在她腿上蹭來蹭去。

　　塔德仍得意洋洋地笑著，取出一份電腦列印出來的名單。「我告訴他們，我們正在做出入人次的內部統計。」塔德說。「他們連眉毛也沒抬一下就給了。」

　　翻到第一頁，瑪麗莎看出它記錄了特級控制實驗室每一個出入者的姓名，時間。用食指點著名字看下去，她只認出沒幾個人來。出入最多的顯然是塔德。

　　「人們都以為只有我一個人在CDC工作呢。」塔德哈哈地笑著說。

　　「真沒想到名單有這麼長。」瑪麗莎抱怨說，一頁一頁翻下去。「這個單子上的人仍然都有出入權嗎？」

　　塔德俯身越過瑪麗莎的肩頭掃了一眼。「翻回第一頁。」

　　「這個傢伙，」塔德指著一個名字說，「加斯頓﹒杜波伊斯沒有了。他是世界衛生組織的，只來這兒訪問幾天。還有這個人，」塔德指著哈里﹒朗福德說，「哈佛的研究生，只在這兒做了一個專題研究。」

　　瑪麗莎看到伍爾伯特上校的名字出現了好幾次。類似的還有一個叫赫伯林的，在九月份出入頻繁，以後卻沒再出現。瑪麗莎問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赫伯林原來在這兒工作。」塔德解釋說。「六個月之前他接受了另外一份工作。愛滋大恐慌帶來大筆經費，所以近來學術性病毒學研究領域的流動性就多了。」

　　「他去了哪兒？」瑪麗莎問，翻到下一頁。

　　塔德聳聳肩。「我哪裡知道。他本來想去迪特里克堡的。可是他跟伍爾伯特一直合不來。赫伯林人很聰明，但不好相處。傳說他曾想謀取杜布切克的那個位置。幸好他沒得到。不然我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瑪麗莎把名單翻到一月份那頁，指出一個名字，格洛麗亞﹒弗倫奇。她在兩個星期內出入了好幾次。「她是什麼人？」

　　「寄生蟲病部的，偶爾用一下這個實驗室，做昆蟲媒介病毒的研究。」

　　瑪麗莎捲起那份名單。

　　「滿意了吧？」塔德說。

　　「出乎意料的滿意。」瑪麗莎承認說。「真感謝你的幫助。不過我還有一件事非得你幫忙不可。」

　　「噢，別得寸進尺了。」塔德說。

　　「別緊張。」瑪麗莎說。「你告訴過我，聖路易斯和鳳凰城的伊波拉都是一個種系的。我極想親眼看看你是怎麼判定的。」

　　「所有的資料都在特級控制實驗室呀。」塔德囁嚅道。

　　「那又怎麼樣呢？」

　　「你還沒有出入權呢。」塔德提醒她。他知道下一步該是什麼了。

　　「我沒有得到許可去做研究。」瑪麗莎說。「那只意味著不能自己一個人去。如果我跟你一起去，又是在別無他人的情況下，自然又當別論了。上次去了不也是什麼事也沒有嗎？」

　　對此塔德不得不同意。上次沒事，為什麼不能再來一次呢？他從來沒有得到過明確的指示，說不准帶任何同事進實驗室。萬一事發，這也可以算一個藉口。雖然他明知自己在被人利用，但瑪麗莎的魅力是不易抵抗的。何況他很為自己的工作驕傲，也想在人前露一露。他相信瑪麗莎看了會讚歎不已的。

　　「好吧。」他說。「你想什麼時候去？」

　　「現在怎麼樣？」瑪麗莎說。

　　塔德看了看錶。「時機是不錯。」

　　「事後我們可以去喝一杯。」瑪麗莎說。「這次我請客。」

　　瑪麗莎拿起手提包，注意到塔德的鑰匙和出入證是放在門邊的同一層書架上的。

　　在瑪麗莎的車裡，塔德就開始描述他最近的深奧研究。瑪麗莎心不在焉地聽著。她去實驗室其實另有所圖。

　　像上次一樣，他們在CDC大門口登了記，乘電梯上樓，裝做是去瑪麗莎辦公室的樣子。在三樓出了電梯，從樓梯往下走了一層，跨過天橋來到病毒樓。沒等塔德來得及打開那扇鋼製安全門，瑪麗莎已經報出了他的密碼：四三─二三─三九。

　　塔德佩服地看著她說：「上帝，多棒的記憶力呀！」

　　「你忘啦，」瑪麗莎說，「這是我的三圍嘛。」

　　塔德用鼻子哼了一聲。

　　塔德打開了準備區的電燈和空氣壓縮機。瑪麗莎體驗到了和第一次一樣的不安。實驗室的一切都像出自一部科幻電影，嚇人兮兮的。進了更衣室，他們默默地先換上棉布消毒服，再套上笨重的尼龍密封服。照塔德的樣子，瑪麗莎把輸氣管接上接頭。

　　「你做得像個老手了。」塔德說，打開實驗室內的燈，示意瑪麗莎解下輸氣管，進入下一個房間。

　　在上次出來時洗消毒淋浴的小空室裡，瑪麗莎一邊等塔德，一邊再次體驗了難堪的幽閉恐怖感。她極力克制著。等進入較為寬敞的主實驗室，才略感輕鬆。先前的病毒實驗練習讓她熟悉了許多設備，所以現在能認出組織培養器，甚至層析儀呢。

　　「到這兒來。」兩人都接上輸氣管後，塔德領瑪麗莎來到實驗檯前。檯上是一套複雜而形狀奇特的玻璃儀器。他開始解釋怎樣分離伊波拉病毒的核糖核酸和殼體蛋白。

　　瑪麗莎的思緒開了小差。她來這兒的真實目的是找出伊波拉病毒的存放處。她瞄了一眼上了鎖的密封門。如果讓她猜，那裡面就是了。一等塔德停了嘴，她就問他能不能指出病毒存放在哪兒。

　　他猶豫片刻。「那兒。」他說，朝密封門那裡一指。

　　「我能看看嗎？」瑪麗莎問。

　　塔德聳聳肩，示意她跟著。他搖搖擺擺來到房間的一側，指指一架組織培養器邊上的一件東西。他剛剛指的不是密封門。

　　「在這裡面？」瑪麗莎又驚訝又失望。她本來預料的是一個更恰當的容器，安全地鎖在那扇密封門裡面。

　　「這看上去就像我爹媽那時候用的冰箱嘛。」

　　「就是。」塔德說。「我們只改造了一下，以便使用液態氮冷凍液。」他指了一進一出兩根管道。「讓它的溫度保持在攝氏零下七十度。」

　　一根鐵鏈繞穿過把手，由一把號碼鎖鎖著。塔德抓起鎖，扭動號碼。「當初選定這組號碼的人真有點幽默感：六─六─六」

　　「這似乎並不安全呀。」瑪麗莎說。

　　塔德聳聳肩。「誰會到這兒來呢？清潔女工嗎？」

　　「我是說真的。」瑪麗莎說。

　　「沒有出入證的人是進不來的。」塔德說，開開鎖，抽出鐵鏈。

　　出入證又難得了誰呢？瑪麗莎心想。

　　塔德掀開冰箱蓋。瑪麗莎小心翼翼地覷了一眼，像生怕有什麼東西會蹦出來咬她似的。透過一層凍霧，她看到無數個細小的帶塑膠套的玻璃瓶盛在鐵盤裡。

　　塔德用戴著尼龍手套的手抹去冰箱蓋裡面的霜，露出一張各種病毒所在的方位圖。他找到放伊波拉的鐵盤號碼，然後就像雜貨店老闆尋找凍魚似地翻揀起來。

　　「這就是你的伊波拉。」他說，拿起一隻小瓶，假裝要扔給瑪麗莎。

　　她嚇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接。她聽到塔德笑了。從密封服裡傳出的笑聲空空洞洞的，似乎很遙遠。瑪麗莎又好氣又好笑，這哪兒是開玩笑的地方呀！

　　塔德伸出握著小瓶的手，讓瑪麗莎接。她搖搖頭。一陣無名的恐懼懾住了她。

　　「看起來沒有多少。」他說，指著瓶裡一小團凝結物。「實際上卻有八十萬病毒呢。」

　　「好了，我看過了。你還是把它放回去吧。」她默默地注視著塔德把小瓶放回鐵盤，蓋上冰箱，又拴上那條自行車鏈鎖。接著，瑪麗莎環顧四周。這實驗室總體上看像外星環境，可是每一件設備又相當普通。

　　「這兒有什麼東西是普通的實驗室所沒有的嗎？」

　　「普通實驗室沒有密封和負氣壓系統。」

　　「我指的是純科學設備。」

　　塔德環顧了一眼，目光停留在中央實驗檯上方的防護罩上。「那是獨一無二的。」他指著說。「這叫三型HEPA過濾系統。你是不是指這樣的設備？」

　　「它只用於特級控制實驗室嗎？」瑪麗莎問。

　　「一點不錯。非得訂做不可。」

　　瑪麗莎走向塔德實驗檯上的防護罩。它像一個巨型的廚用抽油煙機似的。「向誰訂做呢？」

　　「你可以看看。」塔德說，摸摸一塊鑲在一側的金屬牌。上面寫著：印第安納州南灣市實驗設備製造廠。瑪麗莎疑惑最近是不是有人訂購過這種設備。她知道，自己腦子裡的念頭近乎瘋狂。但是自從她認定鳳凰城的爆發與牛奶蛋糊有關，就一直不能打消這一疑慮：這些爆發會不會是人為的呢？或者說，會不會是哪個醫師在做研究時失去了控制呢？

　　「嗨，我本來以為你是對我的研究有興趣呢。」塔德突然抗議了。

　　「是呀。」瑪麗莎一口咬定說。「我只是有點被這裡的環境鎮住了。」

　　塔德略停了片刻，回憶一下講到哪兒，然後繼續說下去。瑪麗莎的思緒還是開小差，在肚子裡擬了一封給實驗設備製造廠的短簡。

　　「你認為怎麼樣？」塔德講完了，問。

　　「我很佩服。」瑪麗莎說。「口也很渴了。現在就讓我們去喝點東西吧。」

　　出來的路上，塔德領她去了一下自己的辦公室，讓她看看所有的結果多麼相近，由此證明那些爆發其實只是一次。

　　「你比較過美國種的和非洲種的病毒嗎？」她問。

　　「還沒有。」塔德承認說。

　　「你有它們的圖表嗎？」

　　「有。」塔德說。他走到文件櫃前，拉開最下面一個抽屜。裡面塞得滿滿的，好不容易才抽出幾份卷宗。「這是蘇丹的，這是薩伊的。」他把它們放在桌上，又坐了回去。

　　瑪麗莎打開第一份。裡面的圖形在她看來都差不多。可是塔德指出了所有六種伊波拉蛋白的顯著不同點。瑪麗莎又打開第二份。塔德傾過身來，揀出其中一張薩伊病毒圖，放在他剛才做完的幾份邊上。

　　「這怎麼可能呢？」他拿起其他幾張圖，一一排在桌上。

　　「怎麼了？」瑪麗莎問。

　　「明天我得把它們都用分光光度計查一查，再確定一下。」

　　「確定什麼？」

　　「這裡有一種幾乎完全的結構同一性。」

　　「請你說明白一點！」瑪麗莎說。「你指的是什麼？」

　　「薩伊七十六的病毒跟你的三次爆發的病毒一模一樣。」

　　瑪麗莎與塔德相對良久。最後瑪麗莎說：「那就是說，從一九七六年的薩伊到一九八七年的鳳凰城只是一次爆發而已。」

　　「但這又怎麼可能呢？」塔德說，又回頭去看那些圖。

　　「你自己說的呀！」瑪麗莎說。

　　「不錯。」塔德說。「我估計這只是一種統計反常現象。」他搖搖頭，淡藍色的眼睛又轉向瑪麗莎。「不可思議，我只能這麼說了。」

　　跨過天橋來到主樓。瑪麗莎讓塔德在她辦公室裡等一會，自己坐下打了一封短信。

　　「誰那麼重要，非得你今夜就寫信給他不可呀？」塔德問。

　　「我只是想起來就做完它罷了。」瑪麗莎說，從打字機上抽下信，放進一個信封。「好了，沒花幾分鐘，是吧？」她在錢包裡尋找郵票。信封上的地址是：印第安納州南灣市實驗設備製造廠。

　　「你寫信給他們是搗什麼鬼呀？」塔德問。

　　「我要三型HEPA過濾系統的資料。」

　　塔德停住腳步，「為什麼呀？」他有點警覺了。瑪麗莎是個衝動的、感情用事的人。他不由得懷疑起來，帶她重進特級實驗室會不會是一大錯誤。

　　「行了，行了。」瑪麗莎格格地笑道。「如果杜布切克一直不肯批我用特級控制實驗室的許可，那我不就得自己製造一個了嗎？」

　　塔德還想說什麼。但是瑪麗莎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推入電梯。

第九章

　　五月十七日

　　瑪麗莎特意起了個早，充分利用這個風和日麗的春晨跟「太妃」一起在家附近做慢跑運動。連「太妃」似乎也知道欣賞好天氣，興高采烈地繞著瑪麗莎跑來跑去。

　　回家以後，瑪麗莎沖了個淋浴，一邊穿衣服一邊看電視的晨間新聞。到了八點半，她已在上班的路上了。進了辦公室，她把手提包放進文件櫃，在辦公桌前坐下。她今天準備看看是不是有了關於伊波拉病毒的足夠資料，能讓她計算美國種跟一九七六年薩伊種是否同種的統計概率。如果像她估計的那樣，這個概率是無限小的話，她心中日益增長的懷疑就有了科學的根據。

　　但是她沒能如願以償。桌上綠色的吸墨墊中央有一張內部便條。打開一看，是簡短的通知，讓她馬上去杜布切克辦公室。

　　她來到病毒樓。在夜裡，圍著鐵絲網的天橋讓她覺得安全。在白天燦爛的陽光下，她卻有了一種被監禁的感覺。杜布切克的祕書還沒到。瑪麗莎在打開著的門上敲了一下。

　　杜布切克在辦公桌邊，弓著身子在看信。聽到敲門聲他站了起來，看見是瑪麗莎，就叫她關上門，坐下。瑪麗莎一一照辦了，感覺到杜布切克瑪瑙色的眼睛始終注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辦公室空前雜亂。影印的科學論文攤滿了一切可攤的表面。雜亂顯然是杜布切克的工作作風，儘管他自己倒是一直都打扮得整整齊齊的。

　　「布盧門撒爾醫師，」他開始說話了，聲音低沉，似乎有所克制。「我知道你昨夜去了特級控制實驗室。」

　　瑪麗莎沒有回話。杜布切克不是在問她，而是陳述事實。

　　「我想我是跟你說清楚了的，沒有得到許可之前不准去那兒。你無視我的命令，尤其是讓塔德做那些未經批准的麥迪克醫院的食物樣品的化驗，至少是令人不快的。」

　　「我的本意是盡力做好本職工作呀。」瑪麗莎說。她的憂慮很快化為憤怒。看來杜布切克再也不願忘懷她在洛杉磯的冷冰冰的拒絕了。

　　「那麼你顯然做得並不夠好。」杜布切克厲聲說。「我覺得你沒有認識到CDC對公眾的責任，尤其是在目前對愛滋病歇斯底里的狀態下。」

　　「那你就錯了。」瑪麗莎回敬了杜布切克一個怒視。「我是嚴肅地看待這一責任的。我相信貶低伊波拉的威脅有害無益。沒有科學的根據可以認定伊波拉爆發已經結束。我正在全力以赴，試圖趕在下一次爆發之前查出它的來龍去脈。」

　　「布盧門撒爾醫師，這兒可不歸你管！」

　　「我很清楚這一點，杜布切克醫師。如果我是領導的話，絕不會贊同那個正式結論，說里克特醫師從非洲帶回伊波拉，經過前所未有的六個星期的潛伏期，然後引起爆發。如果不是里克特醫師帶回這種病毒的，那麼唯一的來源就是在這兒，CDC！」

　　「這種不負責任的假想正是我所不能容忍的。」

　　「你可以叫它假想。」瑪麗莎說，一邊站了起來。「而我稱它為事實。就連迪特里克堡也沒有伊波拉。只有CDC有，並且儲放在一個用普通的自行車鏈鎖鎖著的冰箱裡。對這種最致命的病毒就採取如此安全措施嗎？如果你認為特級實驗室是安全的，想一想吧，我不是也進去了嗎？」

　　幾個小時之後，瑪麗莎走進大學醫院，問了去自助食堂的路。直到現在她還有點發抖。順著走廊走去，她驚訝自己哪裡來的力量。她從來沒能像剛才那樣頂撞上司。不過，一想起杜布切克喝令她離開辦公室時的臉色，她的心便沉了下去。她相信自己的流行病調查員的生涯已到盡頭，可是又不知道該怎麼辦。她離開中心，開著車毫無目的地漫遊，直到想起拉爾夫，這才決定來問問他的意見。在手術的間歇，拉爾夫接了電話，讓她在午餐休息時來。

　　大學醫院的自助食堂令人賞心悅目。桌面是黃色的。地上鋪的是白瓷磚。拉爾夫在一個角落的桌子邊向她招手。

　　拉爾夫還是一派紳士風度，站起身迎接她，為她拉出椅子。瑪麗莎儘管眼淚汪汪，還是微笑起來。他的紳士風度跟一身消毒衣實在不諧調。

　　「謝謝你抽時間見我。」她說。「我知道你有多忙。」

　　「別客氣。」拉爾夫說。「對你我總是有空的。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在電話裡你聽起來很不高興呢。」

　　「讓我們先拿好食物吧。」瑪麗莎說。

　　這樣一延宕效果不錯。他們取了食物回來時，瑪麗莎已平靜了不少。「我在CDC碰到麻煩了。」她坦白地說。然後她一五一十地告訴拉爾夫杜布切克在洛杉磯的舉止和旅館房間事件。「從那以後，事情就糟起來了。我恐怕也處理不當，但並不認為都是我的錯。說到底，那是一種性騷擾呀。」

　　「這不像是杜布切克的為人呀。」拉爾夫皺著眉頭說。

　　「你總是相信我的囉，對不對？」瑪麗莎問。

　　「當然相信。」拉爾夫說。「不過我不敢肯定你可以把一切都歸罪於那一不幸事件。你必須記住，CDC是一個政府機關，不管你承認不承認。」拉爾夫頓了頓，咬了一口三明治，然後說：「問一個問題，好嗎？」

　　「問吧。」瑪麗莎說。

　　「你相信我是你的朋友，真誠地關心你的利益嗎？」

　　瑪麗莎點點頭，不知他要說什麼。

　　「那我就可以直截了當地說了。」拉爾夫說。「我已經從小道消息聽說了，CDC的某些人不喜歡你，因為你沒有跟CDC站在同一立場上。我知道你並沒有請我給你忠告。不過不管怎麼我得給你一個。在一個官僚體制中，你必須把個人意見深藏在心，不到合適的時機不說。再說得坦率一點，你必須學會閉嘴不言。我知道這個是因為在軍隊裡待過一陣。」

　　「你顯然是指我對伊波拉的意見嘍。」瑪麗莎自衛地說。儘管拉爾夫是對的，那些說法還是令她不快。她一直認為，大體上來說，自己工作得還很出色。

　　「你的伊波拉意見還只是問題之一。你是沒有像一個團隊成員那樣行事。」

　　「誰告訴你的？」瑪麗莎挑釁地問。

　　「告訴你於事無益。」拉爾夫說。

　　「我保持沉默也同樣於事無益。我不能接受CDC的伊波拉結論。它有太多漏洞，太多尚未解答的疑問。其中之一我昨天晚上偷偷進入特級控制實驗室後才知道。」

　　「什麼？」

　　「人們公認伊波拉是不斷變異的，而我們面對的事實是，美國的三次爆發的伊波拉是同種的。更叫人震驚的是，它們跟一九七六年薩伊爆發的伊波拉也是同種。所以我看這種病不是自然發生的。」

　　「你可能是對的。」拉爾夫說：「但是身為政府僱員，你就得以政府僱員的身分行事。即使再來一次爆發，當然我希望不會，我也完全相信CDC有能力控制。」

　　「那可說不定。」瑪麗莎說。「鳳凰城的統計數字並不令人樂觀。你知道嗎？三百四十七人死亡，只有十三人倖存。」

　　「我知道。」拉爾夫說。「但是考慮到第一批就有八十四個病例，我覺得你們還是做了出色的工作。」

　　「要是爆發出在你的醫院裡，你還會覺得那是出色的工作嗎？」瑪麗莎反駁道。

　　「你說的也對。」拉爾夫說。「你說還會有伊波拉爆發可把我嚇壞了。這也是為什麼我願意相信那個官方結論的原因。如果它不錯，伊波拉威脅就可能過去了。」

　　「真該死！」瑪麗莎驀地叫起來。「我光想著自己了，完全把塔德給忘了。杜布切克一定知道是他帶我進特級控制實驗室的。我最好回去看看他。」

　　「只要你答應一個條件，我就讓你走。」拉爾夫說。「明天是星期六，我帶你出去吃晚飯。」

　　「你真好。明天一起吃晚飯是個好主意。」

　　瑪麗莎傾過身去，吻了一下拉爾夫的額頭。他真善解人意。要是他更有魅力就好了。

　　開車回CDC的路上，瑪麗莎覺得自己對杜布切克的憤怒已經被對工作的擔心和慚愧取代了。拉爾夫無疑是對的，她一直沒有像一個團隊成員那樣行事。

　　她在病毒實驗室找到塔德。他在做一個新的愛滋病研究項目。愛滋仍然是疾病防治中心的首要任務。一見到瑪麗莎，塔德就用手摀住臉，做自我保護狀。

　　「有那麼可怕嗎？」瑪麗莎問。

　　「比這還壞得多呢！」塔德說。

　　「真對不起你。」瑪麗莎說。「他是怎麼發現的？」

　　「他問了我。」

　　「那你就告訴他了？」

　　「是的，我不打算撒謊。他還問了我，是不是正跟你談戀愛。」

　　「你也告訴他了？」瑪麗莎克制地問。

　　「為什麼不呢？」塔德說。「這至少讓他明白，我並非隨便什麼人都會帶去特級控制實驗室的。」

　　瑪麗莎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概還是把一切都說明了的好。她把手放在塔德肩上。「真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我試著給你做頓晚餐作為補償，怎麼樣？」

　　塔德頓時精神煥發起來。「好極了！」

　　六點鐘，塔德來到瑪麗莎辦公室，然後坐她的車去超級市場。塔德要了羊排，等著店員切塊。瑪麗莎去拿馬鈴薯和做沙拉的蔬菜。

　　把東西放進汽車行李箱之後，塔德堅持要留下，去買葡萄酒，說等會兒在她家裡會面。這樣也能給她一點時間做準備。

　　天開始下雨。可是瑪麗莎聽著雨刷的韻律，心裡反而開朗了。把一切公開化肯定比較明智。下星期一她先跟杜布切克道個歉，開誠布公談一談。作為兩個成人，他們一定能解開這個過結。

　　她在一家糕點鋪停了一下，買了兩塊拿破崙糕，然後把車開到自己家的後院，盡可能將車倒到離廚房門最近的地方，以便往裡搬東西。她心中暗喜，自己還是比塔德先到一步。太陽還沒下山，天色卻已黯淡如夜。她不得不摸索著找對了鑰匙開門。兩手捧著東西，用胳膊肘撥開了廚房的電燈開關。她把東西放在桌上，一邊關掉警報器，一邊納悶怎麼「太妃」沒有衝出來迎她。她喚了兩聲，心想莫不是賈德森夫婦帶牠出去了？她又叫了叫。屋子裡還是一片不正常的沉寂。

　　她沿著不長的過道到了起居室，打開沙發邊的燈。「太──妃，」她拉長了小狗的名字喊道。隨後登上樓梯，想看看小狗會不會無意中把自己關在樓上的臥室裡了。這種事曾經發生過。就在此時，她看見「太妃」躺在靠窗的地板上，低垂的腦袋呈現著一個奇怪並警覺的姿勢。

　　「太妃！」瑪麗莎大叫一聲，奔過去跪了下來。可是沒等她碰到小狗，就被人從身後抱住，她的腦袋向前一衝，震得屋子都似乎旋轉起來。她本能地伸手去扳抱她的手，只覺得它們隔著衣服硬如木頭，用盡力氣也不能把夾住脖子的手移動半分。接著聽見她衣服被撕裂的聲音。她想扭轉身子看看襲擊者的臉。可是辦不到。

　　警報器的遙控按鈕在外衣口袋裡。她伸進手去摸索著，竭力想按響它。正當她成功的時候，頭被猛砸了一下，立時倒在地上。在震耳的警報聲中，瑪麗莎掙扎著站起來。這時候她聽見塔德的喊叫。她頭暈眼花地扭過頭去，塔德正跟一個高大粗壯的男人扭打在一起。

　　她用手摀住耳朵，抵擋連續不斷的警報鳴響，衝向前門，朝著賈德森夫婦家的方向邊跑邊呼救。等她衝過草地，跨過分隔兩家的樹籬時，賈德森先生開了門。她大叫讓他打電話給警察，但沒有停下來解釋為什麼，便轉身往回跑。警報聲仍在街道兩旁的樹叢中迴盪。她三步併作兩步上了前門臺階，衝進起居室。裡面空無一人。她驚恐萬分，衝過走廊進了廚房。後門半開著。她走到報警器前，關上了它。

　　「塔德！」她喊著，又回到起居室，察看一樓的客房。沒有他的影子。

　　賈德森先生揮舞著一把火鉗，連奔帶跑衝過前門。兩個人又一起穿過廚房，出了後門。

　　「我太太正在打電話叫警察。」賈德森先生說。

　　「我一個朋友剛剛還在這兒。」瑪麗莎氣喘吁吁地說，憂慮更甚。「現在不知上了哪兒。」

　　「那兒有人來了。」賈德森先生指著說。

　　瑪麗莎看見一個人影正穿過冬青樹叢。是塔德。她鬆了一口氣，奔過去抱住他的脖子，問他怎麼回事。

　　「可惜，我被打倒了。」他一邊說，一邊還撫摸著頭的一側。「等我起來，那個傢伙已經跑到了屋外。有一輛汽車在接應他。」

　　瑪麗莎把塔德帶進廚房，用濕毛巾清洗了他頭部的傷口。還好，只擦傷了表皮。

　　「他的手臂硬得像根木棍。」塔德說。

　　「謝天謝地，你沒受重傷。你不該去追他。要是他有槍那怎麼得了。」

　　「我也沒想充英雄。」塔德說。「可他只拿著一個公事包呀。」

　　「一個公事包？什麼樣的竊賊會帶公事包呢？」

　　「他還穿得很講究。」塔德說。「這我也得承認。」

　　「你看清楚他了嗎？還能認出來嗎？」賈德森先生問。

　　塔德聳聳肩。「我不敢肯定，只是一剎那的事情。」

　　警笛聲由遠而近。賈德森先生看看錶，說：「他們來得還算快。」

　　「太妃！」瑪麗莎突然想起小狗，大叫一聲，奔回起居室。塔德和賈德森緊跟而去。

　　小狗還在原地。瑪麗莎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捧起牠。「太妃」的腦袋軟軟地下垂著。牠的脖子給打斷了。

　　到了這時候，瑪麗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嗚嗚地大哭起來。賈德森哄她放下小狗。塔德把瑪麗莎摟在懷裡，盡力安慰。

　　警車閃著警燈到了。兩個警察走進屋子。瑪麗莎發現他們機敏老練，很是佩服。他們看出歹徒是從起居室破窗而入的。他們解釋說，歹徒把窗玻璃敲掉而不移動窗框。這樣爬進來警報器就沒起作用。

　　接著他們有條不紊地記錄了有關情況。可惜瑪麗莎和塔德都無法清楚地描述那個人的相貌，只注意到他的手臂堅硬無比。問到丟失了什麼東西，瑪麗莎只好說還沒來得及看。一說到「太妃」，她又泣不成聲。

　　警察問她要不要去醫院。她謝絕了。於是警察說有事再連繫，便走了。賈德森先生也告辭了，說瑪麗莎需要時再叫他。「太妃」的屍體他會照料的，並說第二天會安排人來修理窗戶。

　　一時間屋裡只剩下瑪麗莎和塔德兩個人坐在廚房的飯桌邊。食物還都在紙袋裡呢。

　　「真對不起你。」瑪麗莎一邊說，一邊按摩酸痛的脖子。

　　「別客氣啦。」塔德說。「還是去外面吃吧。」

　　「我此刻真不想去飯店，可也不願待在這兒了。要是你不在意，就去你那兒做這頓飯吧。」

　　「當然好啦，走吧。」

　　「給我幾分鐘換件衣服。」瑪麗莎說。

第十章

　　五月二十日

　　到了星期一早晨，瑪麗莎心頭還是籠罩著恐怖。這個週末真是糟透了，而星期五更是她一生中最糟的一天。先是與杜布切克衝突，然後被人襲擊，失去了「太妃」。受襲之初，瑪麗莎低估了感情傷害，後來才備嘗沉痛。她給塔德做了晚飯，留在那兒過了夜。可是失去小狗的悲傷和對入侵者的憤怒交織在心頭，叫她一夜無眠。

　　星期六，她的情緒仍然低落。先是塔德，後來是賈德森夫婦，想盡辦法也不能使她振作。晚上她如約去見拉爾夫。他建議她休幾天假，甚至提出由他帶她去加勒比海玩幾天。他認為休一個短假能使CDC的情勢緩和下來。可是瑪麗莎堅持要去上班。於是他建議她把精力集中在伊波拉以外的工作上。瑪麗莎也搖頭反對。「那麼，至少不要再惹風波了。」拉爾夫勸說道。在他看來，杜布切克基本上是個好人。恐怕是失去了愛妻不久，尚未從悲痛中完全恢復。瑪麗莎應當再給他一次機會。這一點她倒是同意了。

　　瑪麗莎懷著既害怕跟杜布切克再起衝突，又決心盡力改善兩人關係的心情來到辦公室，卻發現桌上又放著一張便條。她猜一準又是杜布切克來的。拿起一看，卻是從卡布納拉醫師那兒來的。他是流行病調查計劃的主管，因而是瑪麗莎真正的上司。她的心一下子撲通撲通地跳起來。拆開信，卡布納拉醫師請她馬上去見他。聽起來大事不好。

　　卡布納拉醫師的辦公室在二樓。瑪麗莎一邊走樓梯上去，一邊疑惑自己會不會被解雇。主管辦公室寬敞舒適。一邊牆上掛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圖，上面用小紅圖釘標出了目前有流行病調查員的地方。卡布納拉醫師面容慈祥，聲音溫和，一團灰白而蓬亂的頭髮。他示意瑪麗莎坐下，讓他接完一個電話。電話掛斷後，他熱情地對瑪麗莎微笑著。這叫瑪麗莎稍稍輕鬆了一點。他的一舉一動沒有暗示要解雇她的意思。然後卡布納拉醫師對她受到襲擊，失去小狗表示了慰問和同情。這叫瑪麗莎大感意外。除了塔德、拉爾夫和賈德森夫婦，沒有人知道此事呀！

　　「我準備給你幾天假。」卡布納拉醫師繼續說。「受了驚嚇，換一換環境可能對你大有益處。」

　　「謝謝你的關心。」瑪麗莎說。「可是說實話，我寧願繼續工作。那樣能讓我的腦子保持忙碌。再說我認為爆發尚未結束。」

　　卡布納拉醫師拿出一個菸斗，慢條斯理地裝上菸絲，點上火。等到菸斗燃到他認為滿意的程度了，他才說：「可惜的是伊波拉的調查有一些困難。從今天起，我們把你從病毒部調到細菌部。你可以繼續使用那間辦公室。它離新部門比離老部門更近一點。我確信你會覺得新工作跟老的一樣富於挑戰性。」他呼呼地吸著菸斗，噴出團團旋轉的白煙。

　　瑪麗莎一下子癱軟了。在她心目中，這種調動無異於解雇。

　　「我本來可以告訴你各種無傷大雅的謊言的。」卡布納拉醫師說。「可是我覺得還是說實話好。CDC的頭莫里森醫師親自下令，把你調出病毒部，不許再碰伊波拉。」

　　「我不相信！」瑪麗莎怒氣沖沖地頂道。「一定是杜布切克醫師。」

　　「不，不是杜布切克醫師。」卡布納拉醫師強調說。「儘管他也沒有反對。」

　　瑪麗莎冷笑了一聲。

　　「瑪麗莎，我知道你跟杜布切克醫師有些不愉快，可是……」

　　「說得更準確一點，是性騷擾！」瑪麗莎搶著說。「自從我不准他動手動腳，傷了他的自尊之後，他就橫豎看我不順眼了。」

　　「很遺憾聽到你說這些。」卡布納拉醫師冷靜地說。「看來還是把事情完全告訴你對大家都好。是這樣的，莫里森醫師接到了國會議員卡爾文﹒馬卡姆的電話。他是分管聯邦衛生和人類部的眾議院撥款委員會的資深委員。你是知道的，這個委員會審批CDC每年的經費預算。就是他，而不是杜布切克，堅持要求把你調出伊波拉小組的。」

　　瑪麗莎仍然一言不發。一個國會議員打電話給CDC的主管，把她從伊波拉調查組中調出去，這能叫人相信嗎？「議員馬卡姆點名調我嗎？」等平靜了一點，她問。

　　「是的。」卡布納拉醫師說。「你應當相信我。對此我也有過疑問。」

　　「可是，為了什麼呢？」瑪麗莎問。

　　「沒有解釋。」卡布納拉醫師說。「更有甚者，即與其說是一個要求，還不如說是一個命令。由於政治原因，我們別無選擇。我相信你能理解。」

　　瑪麗莎搖搖頭。「不，我不理解。不過這倒叫我改變了不休假的主意。我覺得需要一點時間了。」

　　「好極了。」卡布納拉醫師說。「我會安排的，馬上就開始好了。休息一下再從頭幹吧。我想再明確地告訴你一下，對你的工作我們無所指摘。事實上我們很欣賞你的表現。那些伊波拉把我們都嚇壞了。你會成為大腸桿菌研究組重要的活力力量。我也相信，你會喜歡小組負責人哈里特﹒桑福德女醫師的。」

　　瑪麗莎開車回家，腦子裡一片混亂。她本來指望以工作來轉移「太妃」慘死造成的影響，本來也想到會被解雇，但從沒料到會有一段假期。她心中模模糊糊，不知該不該問一下拉爾夫，他真想帶她去加勒比海玩玩嗎？不過那個主意並非完美。雖然她把他視作一個朋友，喜歡他，卻還沒有打定主意跟他有進一步的關係。

　　沒有了「太妃」興高采烈的歡迎，她的空屋靜悄悄的。瑪麗莎很想一頭倒在床上，蒙被大睡。但她知道那意味著屈服於她下了決心去克服的壓力。她並不真正相信卡布納拉醫師的那個把她調出伊波拉組的說法。從一個議員那兒來的一種非正式的建議通常不會有這麼快的結果。她敢肯定，如果查一下的話，會發現馬卡姆是杜布切克的朋友。看著床上誘人的枕頭，她下定決心不像以往那樣退縮屈服了。最近的一次因羅傑的離開而受的創傷記憶猶新。那時候她屈服了，默默地承受了一切。這一次不了。她告訴自己，必須有所作為。問題是做什麼呢？

　　她整理著該洗的髒衣服，以分散心中的鬱悶。這時候，她看見了打點停當的衣箱。這似乎是上天的啟示。

　　她立刻拿起聽筒，給三角洲航空公司打電話訂機票，乘下一班飛機去首都華盛頓。

　　「進門就有一個服務臺。」見多識廣的計程車司機指著坎農國會大廈說。

　　進了大門，通過金屬探測儀，一個全副武裝的警衛檢查了她的手提包。她問了議員馬卡姆的辦公室在哪裡，被告知說在五樓。所給的指示相當複雜。主電梯似乎只到四樓。樓內昏暗而骯髒。電梯四壁滿是塗鴉。這一切叫瑪麗莎驚詫不已。

　　儘管路徑曲折迂迴，瑪麗莎最終還是找到了議員辦公室。外間的門半開著，所以她沒有敲就走了進去，希望來個出其不意。可惜議員不在。

　　「他去休士頓了，三天之後才能回來。你願意預約一個時間嗎？」

　　「我也不知道。」瑪麗莎覺得自己真傻，沒有先查一下議員是不是在華盛頓，更不用說能不能見她，就從亞特蘭大魯莽地飛過來了。

　　「你願意跟議員的行政助理艾布拉姆斯先生談談嗎？」

　　「我想可以吧。」瑪麗莎說。其實她還沒有想好怎樣跟議員交鋒呢。如果她直截了當地問他是不是幫了杜布切克一個忙，把她調出伊波拉調查組，他肯定會否認的。正當她心中盤算不定的時候，一個滿臉誠摯的年輕小伙子向她走來，自我介紹說是邁克爾﹒艾布拉姆斯。「我能幫你什麼忙呢？」他一邊問，一邊伸出手。他看上去二十五歲左右，一頭黑髮，笑得咧大了嘴。瑪麗莎心想，這笑容並不像第一眼看上去那麼真誠。

　　「我們能找個地方私下談談嗎？」她問。他正好擋在祕書的辦公桌前。

　　「當然可以。」邁克爾說。他領她進了議員的辦公室。這是一個寬敞高大的房間。中央有一張巨大的桃花心木辦公桌。兩側分別是美國國旗和德克薩斯州州旗。牆上排滿鏡框，鑲著議員跟形形式式的名人，包括近幾屆總統握手的照片。

　　「我是布盧門撒爾醫師。」瑪麗莎一坐下就說。「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吧。」

　　邁克爾搖搖頭。「應該會有嗎？」他友善地問。

　　「可能會的。」瑪麗莎說。她不知道下一步該說什麼了。

　　「你從休士頓來嗎？」邁克爾問。

　　「從亞特蘭大。」瑪麗莎說。「從CDC來。」她注意看他有沒有異常的反應。沒有。

　　「CDC？」邁克爾重複了一遍。「是公事嗎？」

　　「不是。」瑪麗莎承認說。「我想瞭解議員跟疾病防治中心的關係。他是不是特別關心這個中心？」

　　「我不敢說『特別』，」邁克爾謹慎地說。「他關心一切醫療衛生問題。馬卡姆議員提出的醫療衛生立法比任何議員都多。他最近又提了一些，如限制外國醫學院畢業生移民案，強制仲裁治療失當案，制定治療失當賠償的聯邦上限案和限制聯邦政府對醫療保健組織的津貼案。」邁克爾頓了一頓，喘口氣。

　　「令人欽佩。」瑪麗莎說。「他真是關心美國的醫療衛生事業啊。」

　　「是的。」邁克爾贊同說。「他父親就是一個開業醫師，而且是個很優秀的醫師。」

　　「據你所知，」瑪麗莎繼續說。「他沒有專注於CDC的某一個研究課題嗎？」

　　「據我所知，沒有。」邁克爾說。

　　「看來，這兒的事情沒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囉。」

　　邁克爾咧嘴一笑。

　　「好吧，謝謝你了。」瑪麗莎說，站了起來。她直覺到不可能從邁克爾﹒艾布拉姆斯這兒得到更多的東西了。

　　回到街上，瑪麗莎感到一陣新的沮喪。想要做點積極的事情來改變自身境遇的願望淡化了。她拿不定主意是在華盛頓閒逛三天，等馬卡姆回來呢，還是就此止步，回亞特蘭大去。

　　她漫無目標地向國會大廈逛去。既然已經在喬治敦訂了旅館，為什麼不就住下呢？可以逛逛博物館和美術館。但是凝望著國會大廈的白色圓頂，她又情不自禁地疑惑起來，處於馬卡姆那樣地位的人怎麼會去管她的閒事呢？即使他是杜布切克的朋友也罷。驀地，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她一揮手招來一輛計程車，匆匆上去，說：「聯邦選舉委員會。你知道在哪兒吧？」

　　司機是個英俊的黑小伙子。他轉過頭來說：「女士，要是這個城裡有什麼地方我不知道，你就白坐我的車吧。」

　　瑪麗莎放心了，靠回座椅，聽任司機駛去。十五分鐘之後，他們來到華盛頓市中心的一個破落地區，在一座單調乏味的半現代化的辦公大樓前停下。一個武裝警衛讓瑪麗莎登了記再進去，此外並不特別注意她。瑪麗莎不知道該去哪個部門，於是隨便走進一樓的一個辦公室。四個女人坐在灰色的鐵辦公桌前，噼噼啪啪地在打字。

　　瑪麗莎向她們走去。一個人抬起頭，問她是否需要幫助。

　　「可能吧。」瑪麗莎微笑著說。「我對一個議員競選的財政資料感興趣。我知道那是公開的資料。」

　　「是的。」那女子說，站起身來。「你要的是捐助還是支出？」

　　「捐助吧。」瑪麗莎一聳肩，說。

　　那人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哪位議員？」

　　「馬卡姆。」瑪麗莎說。「卡爾文﹒馬卡姆。」

　　那人走向一張圓桌，上面是一本本黑色的活頁夾。她找出了一本，翻到M開頭的一頁，對瑪麗莎解釋說，議員名字後面的數碼代表微縮膠卷盤。接著她帶瑪麗莎來到一個碩大的膠卷盤架前，撿出了所找的，裝上顯微閱讀機。「你要查哪一次選舉？」她問，準備打入相應的號碼。

　　「最近的一次吧，我想。」瑪麗莎說。她自己還不清楚要找的是什麼呢；或許只是什麼能把馬卡姆跟杜布切克或CDC聯繫起來的線索吧。

　　閱讀機嗚嗚地開動了，一份份文件閃爍著掠過螢幕。速度太快，看來只是一串串模糊的黑點。那人按了一個鈕，演示給瑪麗莎看如何調整速度。「如果需要，五分錢列印一份，只要把硬幣塞進這兒就行。」她指著一個硬幣槽說。「有問題喊我一聲。」

　　瑪麗莎既被這架機器，也被所能查到的資料吸引住了。馬卡姆競選連任的財源相當可觀。讀著捐助者的姓名住址，她發現他不僅僅得到他所在的德克薩斯選區、而且也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捐助。這是不同尋常的。通常只有眾議院議長或眾議院賦稅委員會主席才有此殊榮。她還發現，捐助人士部分是醫師。難怪馬卡姆有那麼多關於醫療衛生的議案了。

　　名單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她仔細查了D字打頭的，沒有找到杜布切克。她心想，自己真是氣糊塗了。杜布切克哪裡有錢去影響一個權勢顯赫的議員呢？即使他跟馬卡姆有關係，那也不會是經濟關係。瑪麗莎自個兒笑起來。還說塔德天真幼稚呢！

　　不過她還是列印了一份所有捐助人的名單，準備有空時再瀏覽一遍。她看到一個有六個孩子的醫師，分別以自己和每個家庭成員的名義捐了最高限額。這可真是全心全意的支持了。在個人捐助者名單之後，還有一份團體捐助者名單，其中有個叫「醫師行動大會政治活動委員會」的組織。它捐獻的款額比任何一個德克薩斯石油公司捐的還多。再一查前幾次選舉，這個組織也都在冊。顯而易見，這是一個頗有歷史和規模的組織，對馬卡姆一定有舉足輕重的影響。

　　謝過那個女辦事員，瑪麗莎出了大樓，叫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在上下班高峰的車流裡慢慢爬行，瑪麗莎趁機又看了一遍名單。驀地她差不多失手掉落了它。拉爾夫﹒亨普森的大名赫然躍入她的眼睛。這太偶然了。世界是多麼小啊！不過再一想也不奇怪。拉爾夫有一點一直叫她不舒服，那就是他的保守主義。他支持馬卡姆這樣一個議員也就十分自然了。

　　五點三十分，瑪麗莎步入旅館漂亮的大廳。走過一個報刊架時，她瞥見《華盛頓郵報》的頭條大標題：伊波拉再次襲來！

　　好似鐵久未遇到磁極，瑪麗莎登時過去抓起一份，看了副標題：最新的瘟疫威脅兄弟之愛市。

　　她從提包裡翻出一枚硬幣，取了那份報紙，一邊讀，一邊走向電梯。賓夕法尼亞州的阿賓頓地處費城市郊。該地的伯森醫院發現三個伊波拉嫌疑病人。文章描述了這個郊區小鎮蔓延的恐慌。

　　瑪麗莎按了所去樓層的鈕。文章引了杜布切克的話，說他相信這次爆發會很快被控制住的，大家不必擔心。CDC已從前三次爆發中得到了足夠的經驗。

　　彼得﹒卡博，費城「同性戀權力」組織的領袖之一說，他希望傑里﹒法威爾注意這樣一個事實：雖然這種病跟愛滋一樣來自非洲同一地區，但沒有一個同性戀者患有這種新的遠比愛滋更危險的病。

　　回到房間，瑪麗莎翻到照片版。警察在伯森醫院大門口設障的照片讓她回憶起鳳凰城的景象。她讀完那篇報導，把報紙放在桌上，從鏡子裡看著自己。雖說是在度假，也正式離開了伊波拉組，她覺得還應當去親自瞭解詳情。她對解決伊波拉之謎許下的諾言叫她別無選擇。她進一步自圓其說地告訴自己，費城跟華盛頓比鄰相連，她甚至可以坐火車去。一轉身，瑪麗莎開始收拾東西了。

　　出了費城火車站，瑪麗莎坐計程車去阿賓頓。結果車費遠遠超過她的預計。幸好錢包裡夾著幾張旅行支票，司機也肯收。在伯森醫院外面，瑪麗莎遇到了報紙照片上的那道路障。嘗試通過之前，她先問一個記者這兒是不是被隔離檢疫了。沒有，那人回答。警察在場是為了萬一隔離檢疫令下來能馬上實施。瑪麗莎對一個警衛揚了揚CDC的證件。警衛什麼也沒問就放她進去了。

　　醫院嶄新而漂亮，很像洛杉磯和鳳凰城伊波拉爆發的場所。瑪麗莎走向服務臺，心想為什麼病毒偏要襲擊這些高雅的新建築，而不是紐約和波士頓那些髒亂不堪的市中心醫院呢？

　　大廳裡人來人往，不過沒有像在鳳凰城所見的那種騷亂。人們有點憂慮但並不恐懼。服務臺的人告訴瑪麗莎，病人都在六樓的隔離病區。瑪麗莎朝電梯走去。那人突然叫道，「對不起，那兒不接待訪客。」瑪麗莎又亮出了CDC的證件。「對不起，醫師。乘最邊上那個電梯。只有它是上六樓的。」

　　出了電梯，一個護士請她馬上穿戴防護用具，卻沒有問瑪麗莎上來幹什麼。瑪麗莎非常樂意戴上口罩。它既能保護健康，也能掩蓋面貌。

　　「請問，這兒有CDC的醫師嗎？」她問，把兩個在護士櫃檯後聊天的護士嚇了一跳。

　　「對不起，沒聽到你過來。」年紀稍大的一個護士說。

　　「CDC的人一小時左右前離開了。」另一個回答。「我記得他們說是去樓下行政辦公室。你可以去那兒看看。」

　　「沒關係。」瑪麗莎說。「三個病人情況怎麼樣？」

　　「現在是七個了。」第一個護士說。接著她問了瑪麗莎的身分。

　　「我是CDC來的。」她說，故意不說名字。「你們呢？」

　　「倒楣呀，我們是平時負責這個病區的註冊護士。我們過去常常隔離那些抵抗力低的病人，從沒對付過這種致命的傳染病病人。真高興你們來。」

　　「一開始是有點害怕。」瑪麗莎同情地說，一邊大膽地走進護士櫃檯。「不過呢，我經歷了前三次爆發，都沒出事。」瑪麗莎沒有說出自己的害怕。「病歷是在這兒還是在病房？」

　　「在這兒。」年長的護士指了指牆角的架子。

　　「病人目前狀況如何？」

　　「糟透了！我知道這樣說不夠專業化。可是我還從來沒見過更嚴重的病人呢。我們實行了二十四小時的特別護理。可是不管你怎麼想辦法，他們還是越來越壞。」

　　瑪麗莎很理解這個護士的沮喪。垂死的病人一般總是叫人灰心喪氣的。

　　「你們有誰知道哪個是最早住院的嗎？」

　　年長的護士走近瑪麗莎坐的地方，把病歷夾嘩啦嘩啦翻撿了一番，揀出一份遞給她。「亞歷克西醫師是第一個。真奇了，他居然能拖到今天。」

　　瑪麗莎打開病歷。記錄的症狀都是她耳熟能詳的，只是沒提到出國旅行、動物實驗或跟前三次爆發的聯繫。她倒是發現亞歷克西是眼科主任。瑪麗莎心中一驚，難道杜布切克竟然是對的？

　　瑪麗莎不知自己敢在這兒待多久，決定還是馬上去看病人。她又套上一層防護服，戴上護目鏡，進了病房。

　　「亞歷克西醫師神志清醒嗎？」她問一個名叫瑪麗的特殊護理護士。病人無言地仰躺著，嘴巴張開，凝視著天花板，皮膚已呈灰黃色。這是將死的徵兆。瑪麗莎在前幾次就注意到了。

　　「他時睡時醒。」護士說。「這一分鐘他能說話，下一分鐘就沒有了反應。他的血壓還在下降。人們說他已是一個除了名的病人了。」

　　瑪麗莎緊張地嚥了一口唾沫。聽到不予搶救的指示她總會覺得噁心。

　　「亞歷克西醫師？」瑪麗莎叫了一聲，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病人的手臂。他把頭轉向她。瑪麗莎看見他左眼下方有一大塊傷痕。

　　「聽得見我說話嗎？」

　　病人點點頭。

　　「最近去過非洲嗎？」

　　病人搖搖頭。

　　「參加過幾個月前在聖地牙哥開的眼皮手術會議嗎？」

　　病人的嘴唇動了動，是個不發音的「是」的形狀。

　　看來杜布切克真是對的。這已不是偶然性可解釋的了：每次爆發的主要受害者都是參加過聖地牙哥會議的眼科醫師！

　　「亞歷克西醫師，」瑪麗莎說，小心地選擇著字眼。「你有朋友在洛杉磯、聖路易斯或鳳凰城嗎？最近見過他們嗎？」

　　沒等瑪麗莎說完，病人又回到了無意識的狀態。

　　「他一直是這個樣子。」護士說，走到床的另一邊，又給他量了一次血壓。

　　瑪麗莎猶豫了，似乎是該等幾分鐘，再試著問他一次。她的注意回到他眼下的傷痕上，問護士是否知道來歷。

　　「他太太告訴我、他被人搶了。」護士回答。接著又加了一句：「他的血壓更低了。」她灰心地搖搖頭，放下聽診器。

　　「就在得病前遭搶的嗎？」瑪麗莎問，希望證實是聽清楚了。

　　「是的。我想他雖然沒有反抗，歹徒還是打了他的臉。」

　　內部電話響了。「瑪麗，有一個CDC的醫師在你病房裡嗎？」

　　護士從送話器那兒朝瑪麗莎瞄了一眼，回頭說：「是的。」

　　連續不斷的靜電噼啪聲表明電話還通著。瑪麗莎聽得見一個女人的聲音說：「她在亞歷克西的病房裡。」另一個聲音說：「什麼也別說，我馬上去找她。」

　　瑪麗莎的心一下子撲通起來。那是杜布切克！慌亂之中她環顧四周，似乎想找地方躲藏似的。她想問護士這兒是否另有出路，但一想那會讓人覺得太荒謬的，而且也來不及了。她已聽見走廊裡的腳步聲。

　　杜布切克進來了，調整著護目鏡。

　　「瑪麗？」他問。

　　「我在這兒。」護士說。

　　瑪麗莎向門口移步。杜布切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瑪麗莎站住了。在一個垂死的病人面前拉拉扯扯實在太不像話。知道自己已經違反了不知多少條紀律，她不敢想像結果會怎樣。與此同時，她又為自己出於無奈而憤憤不平。

　　「見鬼了你！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杜布切克咆哮道，緊緊揪住她的一條胳膊。

　　「你即使不尊重我，也請尊重一點病人。」瑪麗莎說，掙脫了手臂，走出病房。杜布切克緊跟而出。她扯下護目鏡，脫掉防護服、手套等，扔進收容袋。杜布切克也照樣做了。

　　「你就這樣蔑視權威嗎？」他追問道，掩飾不住他的憤怒。「難道你認為一切都是兒戲嗎？」

　　「我不情願跟你談這個。」瑪麗莎說。她看得出來，跟杜布切克在這個時候是毫無道理可講的。她朝電梯走去。

　　「『不情願談』是什麼意思？」杜布切克喊道。「你還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嗎？」他再次抓住瑪麗莎的胳膊，把她扭過身去朝著自己。

　　「我覺得應該等你稍微冷靜一些再談。」瑪麗莎盡可能平靜地說。

　　「冷靜一些？」杜布切克怒吼道。「聽著，小姐，我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莫里森醫師，讓他給你一個強制性的留職停薪處分，而不是什麼自由的休假。如果他不答應，我就要求召開一個正式的聽證會。」

　　「好哇。」瑪麗莎說，勉強保持著最後一絲克制。「這些伊波拉爆發都有一些非同尋常的現象。我覺得你不願正視它們。或許一次正式的聽證會正是我們所需要的。」

　　「滾出去吧，要不我就扔你出去了。」杜布切克咬牙切齒地說。

　　「不敢當喲。」瑪麗莎說。

　　離開醫院，瑪麗莎發現自己正在發抖。她痛恨這樣的衝突，並且又一次經歷了正義的憤怒和犯錯的羞愧交織的折磨。她確信自己已接近爆發的真正起因了，可是又不能清晰地理出一個頭緒。如果自己的推論連自己也不能滿意，又怎能讓別人相信呢？

　　瑪麗莎試圖在去飛機場的路上再仔細推敲這一推論。可是跟杜布切克衝突的醜惡場景佔據了整個腦海，揮之不去。她知道進伯森醫院就是冒險，因為她明顯地未經許可。西里爾完全有理由發脾氣。她只希望能夠跟他談一談那個奇怪的現象；為什麼每個索引病例發病前都遭了搶劫呢？

　　在等待去亞特蘭大的飛機時，瑪麗莎用公用電話撥了拉爾夫。他馬上接了電話，說一直在掛念她。打了幾次電話沒人接，還去她家看了一次。他問她這一陣子都在哪兒，裝得對她沒說一聲就走了而氣憤萬分的樣子。

　　「我先去了華盛頓，現在是在費城。」瑪麗莎說明道。「不過我正要回來了。」

　　「你去費城是因為新的伊波拉爆發嗎？」

　　「是的。」瑪麗莎說。「我們上次談過之後又發生了許多事情。說來話長，不過最基本的是，我照理不該去，杜布切克抓住了我，氣得發瘋。我恐怕會失去這份工作了。你知道有什麼人會要一個還沒被僱用過的小兒科醫師嗎？」

　　「沒問題。」拉爾夫輕聲笑著說。「我可以就在這兒的大學醫院裡給你一個工作。你的飛機航班號是多少？我去機場接你。我想聽聽，什麼事那麼重要，叫你匆匆而去，連我也不告訴一聲。」

　　「謝謝啦，不過不必麻煩你。」瑪麗莎說。「我的本田在機場等著我呢。」

　　「那麼回家路上彎一彎過來我這兒吧。」

　　「那可能太晚了吧。」瑪麗莎一邊說，一邊又想，恐怕到拉爾夫家是比回自己家更令人愉快。「我打算到CDC過一過，趁杜布切克不在做一點事情。」

　　「那又不像是好主意。」拉爾夫說。「你想做什麼？」

　　「相信我，沒什麼大不了的事。」瑪麗莎說。「就是進一次特級控制實驗室。」

　　「記得你還沒拿到許可呢。」

　　「我會有辦法的。」

　　「我的意見是別惹CDC了吧。」拉爾夫說。「你的大部分麻煩都是由進那個實驗室引起的。」

　　「我知道。」瑪麗莎承認說。「不過無論如何我得去一次。伊波拉之謎逼得我快瘋了。」

　　「隨你的便吧。不過事後還是來一下。我等著你。」

　　「拉爾夫，」瑪麗莎叫了一聲，鼓足勇氣提出這個問題。「你認識議員馬卡姆嗎？」

　　片刻的沉默。「我認識他。」

　　「你捐過錢幫他競選嗎？」

　　「多奇怪的問題啊！這是長途電話呀！」

　　「有沒有吧？」瑪麗莎堅持問道。

　　「有。」拉爾夫說。「捐過幾次。我贊同他在許多醫療問題上的觀點。」

　　再次答應了晚上去看他，瑪麗莎才掛上電話，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她很滿意自己能開口問馬卡姆這個問題，也更高興拉爾夫那麼直率地承認他捐過錢。

　　然而飛機一起飛，不安重回她的心頭。那個在腦海深處尚未定型的推斷是那麼可怕，她真不敢讓它正式出生。

　　更可怕的是，她開始懷疑，會不會她的家被人闖入，小狗被殺害也不是像她先前所認為的那樣──只是一種偶發事件了。

第十一章

　　五月二十日晚

　　瑪麗莎離開飛機場，直奔塔德的住處。她覺得出其不意地登門比較有利，所以，儘管已過了九點，她也沒有先打個電話。

　　在塔德的公寓門前停下車，瑪麗莎看到二樓起居室的燈還亮著，心中暗暗高興。

　　「瑪麗莎！」塔德打開前門，喊了一聲，手中握著一份醫學雜誌。「你在這兒幹什麼？」

　　「我要看屋裡的主人呀。」瑪麗莎說。「我正在調查人們喜歡哪一種牌子的花生醬。」

　　「你是開玩笑吧。」

　　「當然是啦。」瑪麗莎嗔怒道。「你是讓我進去呢，還是就讓咱們這麼在門外站一夜？」瑪麗莎的潑辣叫她自己也吃了一驚。

　　「對不起，」塔德說，往旁邊挪了挪。「進來，進來。」

　　他的公寓門是開著的，所以瑪麗莎上了樓梯，先他進了屋。掃了一眼門廳裡的書架。實驗室的出入證還在那兒。

　　「我整天都在給你打電話。」塔德說。「你去了哪裡？」

　　「出了一次門。」瑪麗莎含糊其詞地回答說。「又是一個有趣的日子。」

　　「聽人說你被調出特殊病原體組了。」塔德說。「後來又聽說你休假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瑪麗莎說，一屁股坐進塔德那鬆軟的沙發。他的貓不知從哪兒鑽了出來，跳上她的大腿。「費城的情況怎麼樣？是伊波拉嗎？」

　　「恐怕是的。」塔德說，挨著她坐下。「電話是星期天來的。我今天早上收到樣品，裡面滿是病毒。」

　　「是同種的嗎？」

　　「那要等些時候才能知道。」塔德說。

　　「你還相信它們都是來自聖地牙哥的眼科會議嗎？」

　　「我不知道。」塔德有點生氣地說。「我是病毒學家，不是流行病學家。」

　　「別生氣。」瑪麗莎說。「不過並非得是流行病學家才能看出蹊蹺來的呀。你知道我為什麼被調開嗎？」

　　「我猜是杜布切克要求的。」

　　「不對。」瑪麗莎說。「是一個國會議員，德克薩斯州的馬卡姆，直接打電話給莫里森醫師的。他是決定CDC經費的委員會成員。所以莫里森醫師只好服從。但是這真讓人不可思議，是不是？我只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流行病調查員呀！」

　　「這我同意。」塔德說。他越來越緊張了。

　　瑪麗莎伸手放在他肩上。「怎麼啦？」

　　「這一切都叫我擔心。」塔德說。「我喜歡你，這你是知道的。可是麻煩似乎纏上了你，而我呢又正好喜歡這一份工作，因而不願被牽扯進去。」

　　「我不願意牽連你，不過需要你的最後一次幫助。這也是我這麼晚來這兒的原因。」

　　塔德擺脫了她的手。「請別再叫我違反任何紀律了吧。」

　　「我得再去一次特級控制實驗室。」瑪麗莎說。「只要幾分鐘就成。」

　　「不行！」塔德明確地說。「我不能再冒這個險了。對不起。」

　　「杜布切克不在城裡。」瑪麗莎說。「這個時候那兒不會有人的。」

　　「不行。」塔德說。「我不願意做了。」

　　瑪麗莎看得出來他已下定決心。「好吧，我理解。」

　　「真的嗎？」塔德說，很驚訝她居然這麼輕易就放棄了。

　　「真的，不過即使你不帶我去，至少也得弄點什麼東西讓我喝喝吧。」

　　「當然可以。」塔德說，熱切地想討好她。「啤酒、白葡萄酒，說吧，你喜歡什麼？」

　　「啤酒吧。」瑪麗莎說。

　　塔德消失在廚房裡。瑪麗莎聽見冰箱打開的聲音，便起身飛快地踮著腳走到前門，掃了一眼書架，欣然發現塔德有兩張出入證。他大概不會發現她借去一張的吧！她一邊想，一邊抽了一張放進口袋。塔德拿了啤酒進來時，她已回到沙發上了。

　　塔德給了她一瓶滾石牌啤酒，自己留了一瓶。他還拿出一袋炸馬鈴薯片，打開了放在咖啡桌上。瑪麗莎為了哄住他，便問他最近的研究怎麼樣。但是她顯然並沒十分在意他的回答。

　　「你不喜歡這個牌子的啤酒嗎？」塔德看她幾乎沒有碰，便問道。

　　「不是。」瑪麗莎打了個呵欠。「大概是太累了吧。我想我該走了。」

　　「你可以留在這兒過夜。」塔德說。

　　瑪麗莎站起身，說：「謝謝。我還是回家吧。」

　　「真抱歉，不能帶你去實驗室了。」塔德說，彎下身子吻她。

　　「我理解你的難處。」瑪麗莎說。她沒讓塔德來得及摟住她的腰便出了門。

　　塔德在門口直等聽到大門關上了才回到自己的公寓。他一方面高興自己有毅力抵制了她的誘惑利用，一方面又為讓她失望而去而難過。

　　在他站的地方正好能看見放出入證和鑰匙的書架。他一邊想著瑪麗莎，一邊剛發覺有一張出入證不見了。他仔細搜尋了從口袋裡掏出的一堆雜物，又查了書架的上下層。那張備用出入證不翼而飛了。

　　「真該死！」塔德咒了一句。當瑪麗莎那麼輕易地放棄要求時，他就應當想到會有什麼花招的。他打開門，奔下樓梯，來到街上，希望還能趕上她。可是街上哪裡還有她的影子！濕悶的夜晚連一絲微風也沒有。樹葉都無精打采地垂著。

　　塔德回到屋裡，考慮該怎麼辦。他看了看時間，然後走向電話機。他是喜歡瑪麗莎。可是她也太過分了。他拿起聽筒，撥了一個號。

　　※※※

　　瑪麗莎開車來到中心，心中希望杜布切克還沒有警告過門衛她已經不在病毒部工作了。但是當她出示工作證時，值班門衛只笑了笑，說：「又要加班哪！」還算運氣！不過作為預防，瑪麗莎還是先到了自己辦公室，以防門衛會盯著自己。她打開電燈，在辦公桌邊坐下，等了一會。走廊裡並沒有腳步聲。

　　桌上有幾封信。兩封是藥廠的廣告。第三封是南灣市實驗設備製造廠來的。瑪麗莎打開信。推銷員先謝她關心他們的三型HEPA控制罩，說這種設備只應顧客的訂購而造。如果她感興趣，應該雇一個擅長醫療建築的建築商。最後他回答了促使瑪麗莎寫這封信的問題。他們去年只賣了一套這種設備。訂貨人是喬治亞州格雷森的專業實驗室。

　　瑪麗莎看看牆上的美國地圖。那是這個辦公室的前主人掛的，她一直沒費神去取下來。她仔細找遍了喬治亞州也沒找出格雷森來。她又搜尋自己的抽屜。記得曾有一份喬治亞州的公路圖的，只是不知放哪兒了。最後她在文件櫃裡找了出來。格雷森是一個小鎮，位於亞特蘭大以東，有幾個小時的車程。他們要三型HEPA控制罩搞什麼鬼呀！

　　瑪麗莎把公路圖放回文件櫃，把信塞進口袋，又看了看走廊，還是靜悄悄的。電梯仍停在這一層，沒人用過。她想是該行動的時刻了。

　　瑪麗莎沿樓梯下了一層，離開主樓，跨過天橋到了病毒樓。看到樓裡沒有一間辦公室有燈光，她心中暗喜。經過杜布切克的辦公室時她吐了吐舌頭。這不免有點小孩子氣，但也能令她滿足。轉過拐角，迎面就是那扇密封安全門了。她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塞進塔德的出入證，打進他的代碼：四三─二三─三九。一陣嘰嘰咯咯的機械聲響過，厚重的鋼門緩緩地開了。她聞到了熟悉的消毒液味。

　　瑪麗莎的心咚咚地跳著，跨過門檻。彷彿在進入一間恐怖屋，她的心頭一陣不安。黯淡的燈光投射在兩層樓高的洞穴裡，令人眼花繚亂的管道和它們的陰影交織著，宛如一張巨大的蜘蛛網。

　　照塔德前兩次做過的那樣，她打開進口處邊上的小木櫃，合上開關。電燈亮了，通風設備也開動了。機器聲比她記憶中的要大聲，地板都顫動起來。

　　孤身一人，未來主義色彩的實驗室比她記憶中的更駭人。她知道自己是在緩刑期間再犯法，無異是罪上加罪，因此鼓足了所有的勇氣，方能繼續下去。只是每一秒鐘她都在擔心被人發現。

　　她用濕漉漉的手握住通往更衣室的密封門轉盤，試了一試。它紋絲不動。最後她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才把它轉開。密封門伴著嘶嘶聲打開了。她鑽進去，門在身後自動合上，發出一種沉重的不祥之聲。

　　穿消毒衣時，她覺得耳鼓膜脹脹的。第二扇門比較容易打開。可是越沒有問題，她越是擔心自己真正在冒的險。

　　房間裡掛著二十來件尼龍隔離服。她找到了最小的一件，卻發現沒有塔德幫忙很不容易穿上。等最後拉上拉鍊時，她已經渾身是汗了。

　　到了配電盤前，她只打開主實驗室的燈。她可不想去那個動物區。隨後她提著輸氣管，穿過消毒室和最後一道密封門，來到主實驗室。

　　第一件事是在合適的接頭上連上輸氣管，讓新鮮空氣吹鼓密封服，吹乾面罩上的霧氣。她愛聽那嘶嘶的送氣聲。沒有它，四周的沉寂壓抑難忍。看清楚了自己在各種科技設備中的位置之後，她找到了那個冰箱。這時她後悔沒有打開所有的燈了。實驗室遠端的陰影給致命的病毒製造了一種邪惡而兇險的背景，益增她的恐懼。

　　充滿氣的密封服臃腫笨重。她只好晃著兩條腿向冰箱走去。時至現在她還是想不通，為什麼有那麼多高科技的最現代化的設備，致命的病毒卻被放在這麼一個普通的家用設備中。它在特級實驗室裡的地位就跟一架老式的加法機出現在一個電子電腦展銷會上一樣格格不入。

　　還有幾步就到了。瑪麗莎停了一停，看著左邊的密封門。自從知道了病毒並沒有放在那裡面之後，她一直猜不透它保護的是什麼東西。她緊張地伸手去拉門栓。門一開，一股霧氣衝了出來，叫她覺得彷彿置身於一團凍雲之中似的。門緊接著在她的輸氣管後面自動彈回，把她關進一團黑暗。

　　等眼睛適應了，她才找到開關，打開了頭頂的燈。一支溫度計正好在開關邊上。她彎下身，費了好大勁才辨認出它顯示著攝氏零下五十一度。

　　「我的上帝！」瑪麗莎驚叫一聲，明白了霧氣的來源。室溫空氣碰到這麼冷的溫度，它所含的水分馬上昇華為冰了。

　　轉過身，她面對濃霧，一邊朝裡走，一邊用手臂趕動霧氣。一個鬼怪似的形象立即躍入眼簾。她尖叫一聲。叫聲在密封服裡迴盪不已，更添怪異感。一開始她還真以為見了鬼，然後才認出了那是什麼，反而更加膽戰心驚。那是一排凍僵了的裸屍，在繚繞的霧氣中時隱時現。開始她以為他們是自己站成一排的，馬上發現不對。像用來上解剖課的屍體一樣，他們被用卡鉗似的器具穿過耳道懸掛著。走近一點，她認出了第一具屍體，立刻覺得要昏倒。那是她在鳳凰城見過的印度醫師。他的臉如今凍成了一具表情極為痛苦的面具。

　　瑪麗莎無意細數，估計那兒有半打以上的屍體懸掛著。右邊是猴子、老鼠的死屍，同樣凍成了怪誕的形狀。瑪麗莎雖然知道這樣的冷凍對大體標本的病毒研究是必要的，不過沒有料到這一幕是那麼可怕。難怪塔德不鼓勵她進來了。

　　退出這間屋子，關了燈，合上門，插好栓，她仍抖個不停。半是真正的寒冷，半是噁心恐怖。

　　嘗到了好奇的苦頭，瑪麗莎這才把注意力轉到冰箱上。儘管有密封服的不便和本身的顫抖，她還是很容易地排出了自行車鎖的號碼，開了鎖。倒是那條鏈子花了她不少時間。它糾纏成一團，叫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出把手。最後她成功地掀開了蓋子。

　　抹淨了蓋子內面的冰霜，她試著破解索引號碼。病毒是按字母順序排列的。「伊波拉，薩伊七十六」之後是「九十七，E十一─E四十八，F一─F十二」。瑪麗莎猜想，第一個號碼是盤號，隨後的號碼指示病毒在盤中的位置。每個盤子裡至少有一千個樣品。這就是說，薩伊七十六有五十個。

　　瑪麗莎小心翼翼地提出九十七號盤，放在最近的一個櫃檯上。盤裡是一條條細槽，每個槽裡都有一個一頭黑的小瓶。她既放心又失望。她查到薩伊七十六的病毒，拿出E十一號樣品。瓶裡的小冰球看上去無毒無害。但她心裡明白，它包含著千百萬病毒。解凍之後，只要其中的一兩個便能殺死一個人。

　　把小瓶放回槽裡，再拿起下一個，檢查小冰球是否完好。就這樣按順序看下去。一切正常。到最後她拿起E三十九號時，卻發現小瓶是空的！

　　她匆匆檢視了剩下的小瓶，發現都正常之後，拿著E三十九號舉向燈光，瞇著眼透過面罩再次確定自己沒有看錯。毫無疑問，瓶裡什麼也沒有。某個研究員有可能放錯樣品，但樣品瓶裡毫無理由會是空的。於是，她難以啟齒的擔心被證實了：出於偶然的事故，甚或是故意的誤用，CDC的一個充滿非洲病毒的小瓶是爆發的來源！

　　突如其來的一陣響動驚醒了瑪麗莎。通向消毒室的密封門上的轉盤在轉動！有人來了！

　　一陣恐懼令瑪麗莎幾乎癱瘓。好一會兒她只是呆呆地望著。等醒過神來，她立刻把空瓶放回鐵盤，又把鐵盤放回冰箱，蓋上蓋。她想跑，可是無處可去。想躲到動物籠那兒一片黑暗的區域去，可是來不及了。已經聽得見密封門開啟的嘶嘶聲了。兩個人走進來。尼龍密封眼掩蓋了面目，叫她無法辨認。只見其中個子較小的一個好像熟悉這個實驗室，正向大個子同夥示範怎樣接上輸氣管。

　　瑪麗莎還嚇呆在原地。有一線可能他們是CDC的研究人員來檢查正在進行的實驗。這一線希望馬上破滅了。她發覺這兩個人是直接朝她走來的。那個小個子手握一支注射器。他的同夥搖搖擺擺移動著，一個胳膊肘彎成一個奇怪的角度。這又攪動了瑪麗莎一個不愉快的記憶。

　　瑪麗莎想看清他們的臉。可是面罩的反光使她一無所獲。

　　「布盧門撒爾嗎？」小個子問。那是刺耳的男性嗓音。他伸出手，粗暴地把瑪麗莎扭向燈光。看來他認出了，因而向同夥點點頭，後者便伸手解她的拉鍊。

　　「不！」瑪麗莎尖叫起來。她這才意識到這兩人並非警衛人員。他們要襲擊她了，就像上次在她家那樣。她從冰箱上抓起自行車鎖鍊，竭盡全力甩了過去。片刻的混亂正好讓她解下輸氣管，奔向動物區。

　　大個子轉眼追了過來。正當他要撲住瑪麗莎的時候，卻被自己的輸氣管牽住了，就像一條被鐵鏈拴住了的狗一樣。

　　瑪麗莎盡快地在黑乎乎的過道裡移動。兩邊是高疊的動物籠子。受驚的猴子、老鼠、小雞，還有天知道什麼鬼東西，吱吱喳喳叫成一團。困在實驗室這麼大一塊地方，她只有鋌而走險了。為了牽制追敵，她打開了猴籠。那些病得稍輕的猴兒立刻四處逃竄。可是很快她就發覺呼吸變得困難了。

　　在一片漆黑中找個接頭並非易事。她好不容易摸到一個，接上，乾燥涼爽的空氣立刻叫她精神一振。顯而易見，那個大個子不習慣這個實驗室。不過她並不覺得這對她有多少好處。她移到一排籠子的盡頭，找到一個能看清實驗室主要部分的地方。背對著燈光的大個子像一座巨大的鬼影向她移來。她沒法判斷是否被他看見了，只好一動不動，心裡唸咒似地催他轉向另一條過道。可是他不偏不斜地直衝她走來。瑪麗莎不由得毛骨悚然。

　　伸手解下輸氣管，她想逃到這一排籠子的另一側去。沒等她來得及動身，大個子一把抓住了她的左胳膊。

　　瑪麗莎仰起頭，看見的只是燈光在那人面罩上的耀斑。他力大無比，任何反抗似乎都無濟於事。然而越過他的肩頭，瑪麗莎看見一個紅色的鐵製按鈕，上面寫著：急救按鈕。

　　絕地逢生，瑪麗莎伸出自由的右手，拉下了鐵製按鈕。頓時警報聲大作，消毒水傾盆而下。濃密的水汽使整個實驗室伸手不見五指。那個傢伙一陣顫抖，鬆開了手。瑪麗莎倒在地上。這一來她發現自己能在墊高了的籠子底下爬行，便匍伏著向別處轉移，心中希望爬行的方向正好是朝著主實驗室的。爬了一陣，她站起來憑著感覺朝前走。沒人關閉急救按鈕，消毒淋浴顯然還將繼續一陣。只是她的呼吸已艱難萬分。她需要接新鮮空氣了。

　　一條黑影跳到她眼前。她差點叫出聲來。只是一隻慌不擇路的猴子。牠跳上她的肩頭，歇了片刻，才從尼龍服上滑下去，一眨眼便不見了。

　　瑪麗莎氣喘吁吁地舉手沿著管道摸索著行進。摸到一個接頭了。她接上輸氣管。

　　透過警報聲，她聽見隔壁的通道裡一陣稀哩嘩啦的騷動，接著是沉悶的喊叫。她認為那一定是大個子找不到接頭，慌了手腳。

　　瑪麗莎估計另一個傢伙一定會去救他，便孤注一擲，解下輸氣管，雙手前伸，像個盲人似地向燈光處移動。不久亮度開始均勻起來。她料想自己到了實驗室的中央，於是移向牆壁，一下子撞上了那個冰箱。她記得冰箱上方有一個接頭，便摸索著接上輸氣管，猛吸了幾口氣，再摸索著走向出口。摸到門，抽去栓，拉開。一分鐘之後，她已身在消毒室了。

　　因為已被消毒水浸透，她就不等通常的消毒淋浴結束，來到下一個房間，費力地脫下密封服，再跑向下一個房間。在那兒，她把消毒衣櫃移過去頂住密封門。她並不指望這樣能堵死歹徒，只要能耽誤他們幾分鐘也就心滿意足了。

　　她匆匆套上便服。拉下所有的開關。於是，連更衣室也一片漆黑，通風設備也被關掉了。

　　一出特級控制實驗室，瑪麗莎就連奔帶跑地過了病毒樓和天橋，兩步一跨下了通往底層的樓梯。穿過主樓大廳時，她先深深吸了一口氣，力圖使自己看上去輕鬆自然。左邊，警衛正在辦公桌後面打電話，向什麼人解釋說，有一個生物報警器響了，而不是防盜報警器。

　　她知道，歹徒既然企圖殺害她，就不可能再要求警衛的協助了。可是在簽出時，她還是禁不住渾身發抖。她聽見警衛跟對方說，已經讓總機找病毒部負責人了，接著他掛斷了電話。

　　「嗨！」瑪麗莎正向大門走去，只聽警衛大喝一聲。她的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離大門只有五、六步之遙了，跑吧！接著她聽見警衛說：「你忘記寫時間了。」

　　瑪麗莎大步退回去，忠實地寫下時間。片刻之後，她來到門外，奔向自己的汽車。

　　直到去拉爾夫家的半路上，她才停止顫抖，能靜下心來清理自己可怕的發現。冰凍伊波拉球的遺失不可能是偶發事件。它的種系正跟最近的三次爆發的病毒一致。有人正在使用這些病毒，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把致命的疾病在互不相關的時間地點傳染給醫師和醫院。

　　從E三十九號瓶中逸出的樣品就是美國伊波拉爆發的神祕來源。這既可以解釋為什麼會有那麼長的潛伏期，又能回答為什麼這種病毒易於變異，而三次爆發中發現的病毒都是同種。更可怕的是，有人不願此事為人所知，所以她被調出伊波拉組，又差一點被謀殺。最叫她害怕的是，只有能進入特級控制實驗室的人，也就是CDC的工作人員，才能進去找她。都怪自己太慌張了，沒有在簽出的時候看一看，是誰剛才簽進了。

　　她已到了拉爾夫家所在的街。儘管渴望向他傾訴自己的恐懼，再一想，把他牽連進去未免太不厚道。她已經利用了塔德的友誼了。等第二天他發現她的名字出現在登記簿上，恐怕再也不會理睬自己了。她希望那兩個歹徒不會說出她在實驗室裡，因為那樣也會暴露他們謀害她的企圖。當然，她也無法完全放心。誰能保證他們不編造一個圓滿的謊言來解釋發生的事件呢？到時候一定是她和他們各執一詞。而到了明天，她的話在CDC會一文不值的。這一點她心中有底，因為她敢肯定，明天一早，亞特蘭大的警察就可能四處搜尋她了。

　　她想起衣箱仍在車子的行李箱中，於是就去了最近的汽車旅館。進了房間她立刻打電話給拉爾夫。電話鈴響了五聲，他才睡意朦朧地接了。

　　「我等你等到實在熬不住才去睡下。」他解釋說。「你為什麼沒來呢？」

　　「說來話長。」瑪麗莎說。「此刻解釋不了。不過我真的碰到大麻煩了，弄不好得需要一個好的刑事律師。你有熟悉的嗎？」

　　「我的上帝！」拉爾夫說，睡意似乎頓消。「你最好還是告訴我出了什麼事吧。」

　　「我不願意把你也牽連進去。」瑪麗莎說。「不過我敢說情況已相當嚴重。眼下我還不能向當局投案，所以只好當逃犯了。」瑪麗莎苦笑了幾聲。

　　「你為什麼不到我這兒來呢？」拉爾夫說。「這兒總是安全的呀。」

　　「拉爾夫，我是真心不願牽連你。但我確實需要一個律師。你能幫我找一個嗎？」

　　「當然能啦。」拉爾夫說。「我會盡力幫助你的。你現在在哪兒？」

　　「我會再跟你聯繫的。」瑪麗莎含糊地回答說。「謝謝你，我的好朋友。」

　　瑪麗莎按下掛鈕切斷了拉爾夫的電話，又鼓起勇氣撥了塔德的號碼，想趕在他從別處知道她拿了出入證之前先道個歉。電話響了數聲沒人接。她洩氣了，決定不去吵醒他。

　　瑪麗莎從口袋裡拿出實驗設備製造廠的來信，撫平了。格雷森將是她的下一個目的地。

第十二章

　　五月二十一日

　　瑪麗莎雖然筋疲力盡，還是睡不熟，一夜惡夢連連，在光怪陸離的環境中不斷被人追逐。等到晨曦射入窗戶喚醒了她，這才如釋重負。朝外一看，有個人正往自動售報機裡放當天的報紙。等那人一走，她立刻跑出去買了一份《亞特蘭大憲法報》。

　　沒有關於CDC的報導。但是電視的晨間新聞播到一半時，說疾病防治中心出了事故。沒有提特級控制實驗室，只說有個技工因為吸入了消毒液，被送到艾默里大學醫院治療後出了院。接下來是電話訪問西里爾﹒杜布切克醫師的畫面。瑪麗莎傾過身去，開大了音量。

　　「就只有這個技工受傷。」杜布切克說。他的聲音聽上去生硬刺耳。瑪麗莎不知道他是在費城還是在亞特蘭大。「急救系統因為意外而啟動了，不過一切都已在控制之中了。我們正在尋找與這一事故有關的瑪麗莎﹒布盧門撒爾醫師。」

　　播音員接著說，如果有人知道布盧門撒爾醫師的行蹤，請通知亞特蘭大市警察局。隨後的三十來秒鐘，螢幕上出現的是瑪麗莎附在CDC工作申請書上的照片。

　　瑪麗莎關上電視。她沒有料到會重傷襲擊者，所以大為不安，雖然那人試圖傷害自己。塔德說得不錯，麻煩真是接踵而至了。

　　雖然瑪麗莎說過自己成了逃犯，那只是個比喻。如今聽到播音員徵求她行蹤的消息，才意識到真是不幸而言中了。至少在亞特蘭大的警察看來，她是一個通緝犯了。

　　瑪麗莎匆匆收拾了東西，想趕快離開旅館。在登記處註銷房間時，她分分秒秒地緊張不安。她的名字白紙黑字就暴露在那個職員眼前。不過那個人只說了句：「祝你愉快！」

　　她在霍華德﹒約翰遜匆匆喝了一杯咖啡，吃了一個烤麵包圈，然後去銀行。這家銀行開門倒早。她去的是免下車取款處，以防出納員看過了晨間電視新聞，認出她來。不過那人跟平素一樣漠不關心。她提出了所有的四千六百五十元存款。

　　口袋裡有了現錢，她略微放心了。她打開汽車收音機，開上通往七十八號州際公路的彎道，上路去喬治亞州的格雷森了。

　　這段路不難走，只是比她預料的長。兩邊的景緻平平常常，只有一處地理奇觀，叫做「石山」，其實是一塊圓滑的花崗岩高聳在樹木蒼翠的喬治亞山上，像小孩屁股上的胎記。過了斯奈維爾鎮，瑪麗莎轉上朝西北的八十四號州際公路。兩邊的景色越來越富於鄉間色彩了。不久，她終於看到一塊標誌，寫著：歡迎你到格雷森。可是牌子上滿是窟窿眼，彷彿有人用它做靶子練過槍法似的，從而減少了那句話的誠意。

　　小鎮本身恰如瑪麗莎想像過的那樣。主街兩旁排列著十來座磚木結構的建築。有個破產了的電影院。最大的商店看來是五金行和食品鋪。在一個轉角，一家花崗岩貼面的銀行頂上豎著一個羅馬字母大鐘。這樣一個小鎮居然需要一個三型HEPA控制罩，豈不怪哉！

　　街上冷冷清清。瑪麗莎緩緩駛過，沒有發現一座新的商業建築，於是想到那個專業實驗室大概是在鎮外不遠處了。她本來應該打聽一下的。可是向誰打聽呢？她當然不願拜訪當地的警察局囉。

　　到了街的盡頭，她轉頭往回開。看見一家雜貨店同時掛著郵局招牌。

　　「專業實驗室嗎？噢，那是在城外布里奇路上。」店老闆一邊回答，一邊在置物架介紹一個顧客看棉布。「你轉回頭開，在消防局那兒向右轉，過了帕森溪再向左轉。你不會錯過它的。那兒除了牛之外就只有它了。」

　　「他們是幹什麼的呢？」瑪麗莎問。

　　「鬼才知道呢，」老闆回答。「鬼才管它呢。他們是好顧客，照價付錢。」

　　瑪麗莎按老闆的指示出了鎮。他說得一點不錯。放眼四顧，除了牛群之外一無所有。過了帕森溪，連鋪過面的路也沒了。她開始疑惑，自己是不是在進行徒勞無益的搜索。然而泥路進入一片松林之後，她看見前方有一幢房子了。

　　砰地一聲，她的本田躍上了柏油路。路面漸行漸寬，通上一個停車場。那兒有兩輛車。一輛是白色的箱型車，兩側有「專業實驗股份有限公司」的標誌。另一輛是奶油色的賓士牌轎車。

　　瑪麗莎傍著箱形車停下。房子是尖頂，牆面鑲著鏡面玻璃，映出迷人的樹景。瑪麗莎走向前門，一陣松樹的清香撲面而來。她拉了一下門，紋絲不動。又試著推一下，看來是鎖住了。退後一步，尋找門鈴，沒有。敲了兩下，聲音太輕，裡面的人不會聽到。她於是放棄了從前門進去的念頭，向後繞去。到了第一個窗口，她攏起雙手，想透過鏡面玻璃朝裡看。什麼也看不見。

　　「你知道你這是非法侵入嗎？」一個惡狠狠的聲音說。

　　瑪麗莎心虛地垂下了手。

　　「這是私人地產。」一個矮胖、身穿藍制服的中年男子出現了。

　　「嗯……」瑪麗莎哼道，竭力想找出一個理由來。那人剃著小平頭，膚色紫紅，完全是個五〇年代電影中的鄉巴佬模樣。

　　「看見那塊告示牌了嗎？」他指著停車場的牌子說。

　　「看見了。」瑪麗莎承認說。「不過，我是一個醫師……」她半途停住了。一個醫師也沒有權利破壞他人的隱私呀。她趕緊改口說：「因為你們這兒有個病毒實驗室，我想問問你們是不是做病毒診斷。」

　　「你怎麼知道這兒是個病毒實驗室？」

　　「聽說的。」

　　「那你準是聽錯了。我們只做分子生物學實驗。因為害怕工業間諜，我們不得不十分小心。你最好還是走吧，除非你願意我請警察來。」

　　「那倒不必了。」瑪麗莎最不想見的就是警察了。「我向你道歉。我不是有意來搗亂的，只想看看你們的實驗室。是不是能安排一次參觀呢？」

　　「絕不可能。」那人斬釘截鐵地說。他帶瑪麗莎到車旁，兩人的腳步在碎石路上吱嘎作響。

　　「跟什麼人連繫我才有可能參觀呢？」瑪麗莎一邊滑入駕駛座，一邊問。

　　「我就是這兒的頭。」那人乾脆地說。「你還是乖乖地走吧。」他退後一步，等瑪麗莎離開。

　　瑪麗莎無計可施，只好發動汽車。她擠出一絲笑意，表示再見。可是那人仍然鐵青著臉，監視著她開向格雷森。

　　目送瑪麗莎的本田消失在松林中，那人氣呼呼地搖搖頭，轉身走向屋子。前門自動開了。

　　屋內跟外表一樣現代化。他走過一小段鑲著瓷磚的走廊，進了一間小小的實驗室。室內一頭是辦公桌，另一頭是個密封門，跟CDC通向特級實驗室的一模一樣。門後想必就是裝備有三型HEPA過濾系統的實驗檯了。

　　另外有個人坐在辦公桌旁，玩弄著一個鐵紙張夾，把它扭來扭去。看見穿制服的進來，他抬起頭說：「你他媽的為什麼不讓我來對付她呢？」他一說話便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直流。他舉起一方手帕摀住嘴。

　　「我們拿不準是不是有人知道她來這兒。」穿制服的說。「用用腦子，保羅。你有時候真叫我害怕。」他拿起電話，毫無必要地用力敲打出要打的號碼。

　　「傑克遜醫師辦公室。」一個清脆歡快的聲音響起。

　　「我要跟醫師說話。」

　　「對不起，他正在看一個病人。」

　　「小乖乖，哪怕他在看上帝也請他來接電話。」

　　「我該告訴他是誰來的電話呢？」那個祕書冷靜地說。

　　「你就說是醫德委員會主席好了，我不在乎，只要他來接就行。」

　　「請稍候片刻。」

　　他回頭衝著辦公桌說：「保羅，把櫃檯上那杯咖啡遞給我。」保羅把扭得不成樣子的鐵夾扔進廢物簍，費勁地移出椅子。他高高大大，左胳膊從肘關節起彎成一個固定的角度。那是他小時候被警察打了一槍留下的紀念。

　　「是哪一位呀？」喬舒亞﹒傑克遜醫師在電話另一頭問。

　　「赫伯林。」穿藍制服的說。「阿爾諾德﹒赫伯林醫師。記得我吧？」

　　保羅遞給赫伯林咖啡，又回到辦公桌邊，從中間抽屜拿出又一個鐵紙張夾。他用手捶著胸脯，清了清嗓子。

　　「赫伯林！」傑克遜醫師說。「我告訴過你，無論如何也不要往我辦公室打電話！」

　　「那個布盧門撒爾小妞剛剛到過這兒。」赫伯林不理傑克遜的責問。「她開著一輛小紅車，神氣活現地來了。就在她從窗戶往裡窺視時被我抓住了。」

　　「見鬼！她怎麼會找到這個實驗室的？」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赫伯林說。「反正她來過了。我馬上來見你。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一定得想辦法料理了她。」

　　「不，別上我這兒來。」傑克遜粗暴地說。「我上你那兒去。」

　　「好吧，」赫伯林說。「但是今天就得來啊！」

　　「五點鐘左右吧。」傑克遜說完，砰地摔下聽筒。

　　※※※

　　瑪麗莎決定在格雷森停下吃午飯。一方面是餓了，一方面她也希望會有人告訴她一些關於實驗室的情況。她在雜貨鋪前停下，進去後在一個老式的冷飲櫃前坐下，要了一個漢堡和可樂。麵包是新出爐的，夾著肥厚的百慕達洋蔥。不過可口可樂卻是由糖漿沖成的。

　　瑪麗莎一邊吃，一邊考慮下一步怎麼辦。選擇的餘地不多。她不能回CDC，也不能去伯森醫院。要達到目的只有查出專業實驗室用三型HEPA過濾系統來幹什麼了。可是進去檢查的機會微乎其微。那個實驗室造得簡直像一座碉堡。看來該給拉爾夫打電話了，看看是否為自己請好了律師，除非……

　　瑪麗莎咬了一口醃蒔蘿，腦海裡浮現出停著兩輛車的停車場。白色的箱形車兩側印有「專業實驗股份有限公司」的字樣。「股份有限公司」六個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吃完後，她沿街走向記憶中的一幢辦公大樓。門是毛玻璃的，上有「羅納德﹒戴維斯、律師兼地產經紀人」幾個燙金大字。一推門就有鈴鐺叮叮咚咚響起來。裡面是一張零亂的辦公桌，但沒有祕書。

　　從內室出來一位男士，穿白襯衫戴領結，繫著紅色吊褲帶，看上去不到三十歲，卻又戴著一副老祖父輩用的金絲眼鏡。「我能幫你做點什麼嗎？」他以濃重的南方口音問。

　　「你是戴維斯先生嗎？」瑪麗莎問。

　　「是的。」他把兩隻大拇指插入吊褲帶。

　　「我有兩個簡單的問題。」瑪麗莎說。「關於公司法的。你覺得能回答嗎？」

　　「大概可以吧。」他說，示意瑪麗莎進去。

　　屋裡看上去像三〇年代電影裡的場面。一架臺扇緩緩地搖轉，吹得紙張沙沙作響。戴維斯先生坐下，仰靠在椅子上，雙手托著頭說：「你想知道什麼？」

　　「如果一個公司是合股的，」瑪麗莎說，「像我這樣一個普通人能不能找出股東的名字呢？」

　　戴維斯傾身向前，雙肘撐在桌子上。「可能可以、也可能沒辦法。」他微笑著說。

　　瑪麗莎哼了一聲。看來這一場會談會像拔牙一樣進展艱難。不過沒等她重述問題，戴維斯就繼續道：「如果一個公司是共有公司，特別是許多股票由律師託管，委託第三者持有的，那就很難查出所有的股東。要是這個公司只是合夥關係，那就很容易。但是不管哪一種，假如你要打官司，總是可以找到公司的服務代理人的。是要打官司嗎？」

　　「不是。」瑪麗莎說。「只想找點資料。怎樣才能知道一家公司是合夥關係還是共有關係呢？」

　　「容易得很。」戴維斯說，又靠回椅子。「只要去一下亞特蘭大州政府的州務卿辦公室，找到法人部，告訴辦事員那個公司的名字，他就能查出來。這是公開的資料。只要這個公司是在喬治亞州組建的，那兒就一定有記錄。」

　　「謝謝你了。」瑪麗莎說，似乎從黑暗中見到一線光明。「我該付你多少錢？」

　　戴維斯揚起眉毛，觀察著瑪麗莎的表情。「二十元吧，除非……」

　　「好的。」瑪麗莎遞過去一張二十元的鈔票。

　　瑪麗莎回到車裡，上路回亞特蘭大。她很高興有了一個目標，儘管並不一定能發現什麼重要的情況。

　　她把車速保持在法定時速之下。她可絕不願被警察攔下。即使這樣，她還是在四點鐘就回到城裡。把車停到車庫，她步行去州政府。

　　出現在州政府警察面前叫她忐忑不安。踏上大樓前的臺階時，她緊張得出了一身汗，生怕被人認出來。

　　「布盧門撒爾醫師！」果然有人叫她。

　　她頓時想拔腿飛奔，一轉身，看見是CDC的一個年輕祕書朝她走來。

　　「我是艾麗絲﹒麥克比，在卡布納拉醫師辦公室工作，記得我吧？」

　　瑪麗莎想起來了，於是被迫閒聊了幾分鐘。這幾分鐘對她來說就像是去地獄走了一遭。幸好麥克比女士對她正遭通緝一事毫不在意。

　　一找到機會，瑪麗莎趕緊道了再見，進入大樓。她此時只有一個念頭，不管是什麼信息，拿到就走。可惜，在法人部前排著一條長隊。她在隊伍裡等著，耐心在慢慢消退。她不斷用一隻手擋著臉，自以為這樣就能遮人耳目了。

　　「你有什麼事？」終於輪到瑪麗莎時，白髮辦事員問。

　　「我想瞭解專業實驗股份有限公司的情況。」

　　「它在哪兒？」辦事員問，戴上雙焦點眼鏡，在電腦上打入公司名字。

　　「喬治亞州格雷森。」瑪麗莎說。

　　「好。」辦事員說。「有了，去年才組建的。你想知道哪方面的情況？」

　　「它是合夥還是共有公司？」瑪麗莎問，試圖回憶戴維斯是不是這麼說的。

　　「有限合夥，附屬於S項。」

　　「那是什麼意思？」

　　「跟報稅有關。如果公司虧損，合夥人都能減稅。」

　　「有合夥人的名單嗎？」瑪麗莎問，一時興奮，忘卻了害怕。

　　「有。」辦事員說。「喬舒亞﹒傑克遜，羅德﹒貝克……」

　　「等等。」瑪麗莎說。「讓我記下來。」她拿出筆開始記錄。

　　「好。」辦事員說，眼盯著電腦螢幕。「傑克遜和貝克你寫下了吧？」

　　「寫下了。」

　　「辛克萊﹒蒂爾門，傑克﹒卡拉斯，古斯塔夫﹒斯文生，杜安﹒莫迪，特倫特﹒古德里奇，還有醫師行動大會。」

　　「最後一個是什麼來著？」瑪麗莎一邊問，一邊筆走龍蛇地記錄。

　　辦事員重複了一遍。

　　「一個組織也能是合夥人嗎？」她在馬卡姆的捐助人名單上見過這個醫師行動大會的名字。

　　「我不是律師，女士。想來總是可以的吧，要不它就不會名列其上了。這兒還有一條，一個律師事務所，名叫庫柏、霍奇斯、麥奎林和漢克斯。」

　　「也是合夥人嗎？」瑪麗莎問，一邊記下這串名字。

　　「不是。」辦事員答。「是服務代理人。」

　　「那我不需要。」瑪麗莎說。「我不是要跟這個公司打官司。」她劃掉庫柏和霍奇斯。

　　謝過辦事員，她趕緊回到車庫，鑽入汽車。她打開公事包，取出馬卡姆捐助人名單的影印件。她記得不錯。醫師行動大會在上面。它既是一個商業公司的合夥人，又是一個保守政客的競選贊助人。

　　瑪麗莎好奇地查對一下，看還有什麼專業實驗公司的合夥人也在馬卡姆贊助者的名單上。這一下她大吃一驚，他們全名列其中。馬卡姆捐助人名單上有地址。於是她更驚訝了，公司的合夥人也來自全國各地。

　　瑪麗莎把鑰匙插入點火器，馬上又猶豫起來，再看看馬卡姆捐助人的名單，發現醫師行動大會是列在團體捐助人欄下的。儘管萬分不願意再去州政府警察眼皮底下走一遭，她還是咬著牙下車往回走，再排了一次隊，見到同一個辦事員。她問能否瞭解醫師行動大會的情況。

　　辦事員把名字輸入電腦，等了片刻，回頭告訴瑪麗莎說，「我無法回答你任何問題。它不在這裡。」

　　「那是否意味著它沒有註冊？」

　　「不一定。這只說明它沒有在喬治亞州註冊而已。」

　　瑪麗莎再次謝了辦事員，又跑出大樓。汽車成了她的避難所。她坐了幾分鐘，思考著下一步做什麼。她並沒有得到什麼資料，好像反而離伊波拉爆發更遠了。但是直覺告訴她，剛剛獲悉的一切以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跟伊波拉相關。倘若如此，那麼醫師行動大會就是關鍵所在。可是怎樣才能調查這個從沒聽說過的組織呢？

　　她首先想到艾默里醫學院圖書館。圖書館員或許知道該從何入手。但她馬上又想起跟艾麗絲﹒麥卡比的邂逅。在這個城裡被人認出的機會太大。離開幾天會比較好。可是去哪兒呢？

　　她發動了汽車，忽然靈機一動：美國醫學協會！要是她在那兒也找不到有關一個醫師組織的資料，那麼世界上就根本沒有這種資料。何況芝加哥似乎是塊安全之地。她朝南開向飛機場，心中希望衣箱中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還能對付。

　　※※※

　　喬舒亞﹒傑克遜的大轎車轟隆隆地開過柏森溪上的木板橋，然後一個急轉彎，輪胎吱吱地尖叫著，向左開去。柏油路到此為止了，汽車減速時濺起無數小石塊。車裡，傑克遜的怒氣隨著開過的里程一起增長。他不願拜訪這個實驗室，但是更不願意讓人看見他跟赫伯林一起在城裡露面。這個人越來越靠不住了，更糟的是，越來越不可捉摸了。你讓他製造一點混亂，他卻發動了核子大戰！僱用他真是天大的失策。只是木已成舟，後悔也無用了。

　　到了實驗室，傑克遜把車停在赫伯林的賓士對面。他清楚赫伯林挪用了給他添置技術設備的錢買了這輛高級轎車。多大的浪費啊！

　　他來到實驗室正面，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這幢醒目的建築花費了多少錢。醫師行動大會簡直是為阿諾爾德﹒赫伯林建造了一座個人紀念碑！可是得到了什麼回報呢？數不清的麻煩！只因赫伯林是一個狂人。

　　咔嗒一響，門開了。傑克遜走進去。

　　「我在會議室裡。」赫伯林喊道。

　　傑克遜知道赫伯林指的是哪一間。不過那絕不能算什麼會議室。他在門前停了一停，看一眼高高的天花板，玻璃幕牆和硬木家具。兩張名牌大沙發面對面放在一條巨大的中國地毯上。此外沒有其他家具了。赫伯林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

　　「我希望要談的是重要的正經事。」傑克遜說，搶了主動權。相對而坐的兩個人從外表上看截然不同。赫伯林身材矮胖，面孔腫脹，五官粗糙。傑克遜高高瘦瘦，臉像苦行僧。兩人的衣著反差更大。赫伯林是藍工作制服，傑克遜是條紋西裝。

　　「布盧門撒爾早上就在院子外面。」赫伯林說，朝後指了指，以加強效果。「當然她沒有看見任何東西。不過來者不善。必須幹掉她了。」

　　「已經給過你機會了。」傑克遜厲聲說。「而且不止一次！第一次在她家。第二次就是昨夜在CDC。每次你和你的打手都把事情搞得一團糟。」

　　「所以我們想再試一次。可是你又把它取消了。」

　　「你說的一點不錯，因為我發覺你要給她來伊波拉了！」

　　「為什麼不呢？」赫伯林冷冷地說。「反正她已經接觸過伊波拉，不會有人懷疑的。」

　　「我不願意亞特蘭大有伊波拉爆發。」傑克遜說。「那玩藝叫我害怕。我自己一家老少都在這兒呢！那個女人留給我們處理吧。」

　　「喔，當然囉。」赫伯林不無譏諷地說。「你把她從特殊病原體組調開時就曾這麼說。可是她依然威脅著我們的整個計劃。我的意思是除掉她。」

　　「還輪不到你來發號施令呢！」傑克遜恐嚇道。「追根尋源，當初你如果按使用流感病毒的計劃行事，我們也就不會陷在目前的困境裡了。自從知道你擅自動用了伊波拉，我們每一天都提心吊膽。」

　　「喲，又唱起老調來了。」赫伯林不屑地說。「你聽說里克特診所關了門不是興高采烈嗎？如果醫師行動大會真想破壞公眾對預付保健業日益增長的信心，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與原計劃唯一不同的是我進行了一些實地研究，以省去好幾年的實驗室研究時間。」

　　傑克遜研究著赫伯林的表情，得出的結論是：這是個精神變態者，可惡之極！可惜這個認識得來已遲。那個計劃一經實施便欲罷不能了。當初醫師行動大會執行委員會建議實行時，聽上去多麼簡單易行啊！

　　傑克遜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管多麼憤怒，他也得控制住自己。「我告訴過你幾十遍了。醫師行動大會並不滿意你的大作。相反，被損失了如此眾多的生命而震驚了。那不是我們的初衷。你是知道的，赫伯林醫師！」

　　「放屁！」赫伯林吼道。「即使是用原先計劃用的那種流感病毒，也是會死人的呀。死多少人你們會默許呢？一百個嗎？再說不必要的手術、不合格的醫師導致了多少人死於非命，你們這幫富有的私人醫師怎麼又視而不見呢？」

　　「我們並沒鼓勵不必要的手術或認可低能的醫師呀！」傑克遜反駁說。他對這個精神變態者幾乎忍無可忍了。

　　「可你們屁事也沒做呀。」赫伯林不以為然地說。「我從未相信過你和醫師行動大會告訴我的那些謊言。什麼你們關心的是美國醫療業日益嚴重的背離傳統價值的趨勢呀，滾你媽的蛋吧！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你們的經濟利益罷了。突然之間，醫師太多了，病人倒少了。你們怎麼不擔心呢？我跟你們合作的唯一原因是你們給了我這個實驗室。」赫伯林揮了一下手。「你們要使預付保健業的形象醜化，我辦到了。唯一的區別是我按自己的理由、用自己的辦法去做的罷了。」

　　「但是，」傑克遜喊道。「在里克特診所的爆發之後，我們就命令你停止了。」

　　「不過是半心半意的吧，我必須補充這一點。」赫伯林說。「你們還是欣賞那種結果的。不僅是里克特診所垮了，加州的預付保健計劃的顧客也五年來第一次減少了。醫師行動大會偶爾也會感到一絲良心不安，但基本上你們是滿意的。我呢，證明了自己的理論。儘管缺乏疫苗和治療辦法，伊波拉還是最出色的生物武器。我證明了在小規模的人群中，它既容易引發，也相當容易控制，而它的傳染性又是所向無敵的。傑克遜醫師，我們雙方都得到了自己所要的結果，皆大歡喜。現在唯一要做的是料理這個女人，別等她惹出真正的麻煩來，那就悔之晚矣！」

　　「我再次，也是最後一次告訴你，」傑克遜說。「我們不願再用伊波拉了。這是命令！」

　　赫伯林哈哈大笑起來。「傑克遜醫師，」他傾身向前說。「我得出一個明確的印象，你是在睜眼說瞎話！醫師行動大會不再有資格對我發號施令了。你們認識到要是事實大白於天下，你們的職業生涯會怎麼樣嗎？告訴你，除非讓我用我的辦法來對付那布盧門撒爾，這個『要是』就將變成事實！」

　　傑克遜內心的良知掙扎了片刻。他想掐住赫伯林的脖子，制他於死地。但是他又知道這個傢伙說得不錯。醫師行動大會的手腳已被縛住。「好吧，」他勉強地說。「對布盧門撒爾，你覺得怎麼辦好就怎麼辦吧。只是一，不用告訴我；二，不要在亞特蘭大使用伊波拉。」

　　「好啊！」赫伯林笑瞇瞇地說。「如果能讓你的良心安寧，我兩條都答應。不管怎麼說，我是一個非常通情達理的人嘛。」

　　傑克遜站起身來。「還有一件事，我不許你給我辦公室打電話。事不得已，用私人線路打我家裡。」

　　「沒問題。」赫伯林說。

　　亞特蘭大到芝加哥的航班很多，瑪麗莎只需等半個小時，就有一班飛機可坐。她買了一本迪克﹒弗朗西斯的小說，可又定不下心來讀它。最後她決定還是打個電話給塔德，至少試著道個歉。她拿不準該告訴他多少自己日益增強的懷疑，只好等著瞧了。她先撥了實驗室。不出所料，他正在加班。

　　「我是瑪麗莎。」她說。「恨死我了吧。」

　　「是很火。」

　　「塔德，對不起。」

　　「你拿了我一張出入證。」

　　「塔德，真太抱歉了。等見面我再跟你解釋一切。」

　　「你真的去了特級控制實驗室，是不是？」塔德說，聲音乾巴巴、冷冰冰。

　　「嗯，是的。」

　　「瑪麗莎，你知不知道，實驗室成了屠宰場了！所有的動物全死了。有個人還不得不去艾默里醫院看急診。」

　　「有兩個人進了實驗室襲擊我。」

　　「襲擊你？」

　　「是的。」瑪麗莎說。「你一定得相信我。」

　　「我已不知道該相信誰了。為什麼一切事情都發生在你身上呢？」

　　「因為伊波拉爆發呀。塔德，你知道是誰受了傷嗎？」

　　「我想是個從別的部門來的技工吧。」

　　「你去查一查吧。恐怕還會發現另外是誰昨晚進了實驗室呢。」

　　「不行了。現在沒有人會告訴我任何事情的。都知道我們是朋友。你在哪兒呀？」

　　「我在飛機場。」瑪麗莎說。

　　「如果你真是被人襲擊了的話，應該回來把一切解釋清楚，不該一跑了之。」

　　「我不是一跑了之。」瑪麗莎分辯說。「我正要去芝加哥的美國醫學協會，查一個叫醫師行動大會的組織。你聽說過嗎？我認為他們與此有關。」

　　「瑪麗莎，我想你還是回CDC來好。如果你還不知道的話，我再告訴你一遍，你真是大禍臨頭了。」

　　「我知道的。可是目前我要做的事情更重要。你能不能問問警衛部門，昨晚還有誰進了特級控制實驗室呢？」

　　「瑪麗莎，我現在可無心再為你所用了。」

　　「塔德，我……」瑪麗莎說到一半便住了口。塔德已經掛斷了電話。她悻悻地放下電話，心想這也不能怪他。

　　瞥了一眼時鐘，還有五分鐘登機。她咬了一下牙，又撥了拉爾夫家。

　　拉爾夫在鈴響第三聲時拿起了電話。跟塔德相反，他十分關切，沒有氣憤。「我的上帝，瑪麗莎，怎麼回事呀？你的名字上了晚報。你真惹出大禍了。亞特蘭大的警察正在四處找你呢。」

　　「我想像得出來。」瑪麗莎說，一邊慶幸自己明智地用了假名和現錢買機票。「拉爾夫，你找到好律師了嗎？」

　　「對不起，當初你問我，我還沒有意識到事情緊急呢。」

　　「現在是越加緊急了。」瑪麗莎說。「不過我還要出去一、二天，你明天找到了，我也感激不盡。」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拉爾夫問。「報上沒登詳情。」

　　「還是昨晚那句老話，我不願牽連你。」

　　「我不在乎。」拉爾夫堅定地說。「你何不來我這兒呢？可以談一談，明天一早就給你介紹一個律師。」

　　「你聽說過醫師行動大會這個組織嗎？」瑪麗莎不理拉爾夫的建議，問道。

　　「沒有。」拉爾夫回答。「瑪麗莎，來吧。面對問題恐怕更好。不管問題有多大，逃避總顯得理虧心虛似的。」

　　瑪麗莎聽見廣播叫人登機了。

　　「我去美國醫學協會，查我剛才提到的組織。」瑪麗莎匆匆地說。「明天再給你打電話。我不得不走了。」說完她掛上電話，提起公事包，上了飛機。

第十三章

　　五月二十二日

　　到了芝加哥，瑪麗莎決定選一家好旅館住。運氣不錯，帕爾默大飯店有房間。她冒險用信用卡登了記，直接上樓睡覺。

　　第二天一早，她叫了新鮮水果和咖啡，讓人送到房間來。在等待的時候，她打開電視，調到CBS的晨間新聞，然後進了浴室淋浴。正在擠乾頭髮，她聽見播音員提到伊波拉，於是趕緊回到臥室，想看看費城爆發的最新狀況。不料播音員描述的是一場新的爆發。紐約市上城第五大道上的羅森堡診所有個叫傑里希﹒梅特的醫師被診斷為染上了伊波拉。消息洩露給新聞界，全市一片惶恐。

　　瑪麗莎不寒而慄了。費城的爆發尚未撲滅，新的爆發卻又開始了！她化上妝，挽好頭髮，吃了早餐，問到美國醫學協會的地址就出門了。

　　一年之前如果有人說她有朝一日會拜訪這個協會，她是怎麼也不會相信的。如今她來了，走進大門。

　　詢問處的女士叫她去公共關係辦公室。正當瑪麗莎向一個祕書述說自己的要求時，辦公室主任詹姆斯﹒弗蘭克正好走過，便請她去了他的辦公室。

　　弗蘭克先生讓瑪麗莎聯想起高中的輔導員來。說不準多大年紀，微胖，正要禿頂的樣子，但臉看起來仍是容光煥發，洋溢著友善和誠懇。目光炯炯，不時大笑。瑪麗莎一下就喜歡上他了。

　　「醫師行動大會，」瑪麗莎問起這個組織，他重複了一句。「從沒聽說過。你是怎麼碰上的？」

　　「在一位眾議員的捐助人名單上看見的。」

　　「說來可笑。」弗蘭克先生說。「我曾發誓說知道一切活躍的政治活動委員會呢。讓我看看電腦裡有沒有吧。」

　　弗蘭克先生打入名字，片刻之後，螢光幕亮了。

　　「你知怎的？一點不錯，在這兒了。」他指著螢幕說。「全稱是醫師行動大會政治活動委員會，是註了冊，基金獨立的組織。」

　　「那是什麼意思？」

　　「聽起來複雜，其實只是說，這是一個合股的會員性機構，合法地設置了一個委員會為競選贊助者分配基金。看看他們支持什麼人吧。」

　　「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瑪麗莎說。「卡爾文﹒馬卡姆。」

　　弗蘭克點點頭。「對了。這兒有他的名字。還有一批其他保守派候選人。現在我們至少知道了他們的政治傾向。」

　　「右翼分子。」瑪麗莎說。

　　「恐怕還是極右分子呢。」弗蘭克說。「我可以想像出，他們正試圖消滅連鎖診所，限制外國醫學院畢業生移民，停止對醫療保健組織的開業補助，等等。讓我給在聯邦選舉委員會工作的朋友掛個電話看看吧。」

　　閒聊了幾句之後，他問有關醫師行動大會政治活動委員會的情況，然後一邊聽，一邊點頭。最後掛上電話，他轉向瑪麗莎。「他也不是太清楚。查了一下登記資料，告訴我說它是在德拉瓦州註的冊。」

　　「為什麼在那兒呢？」

　　「那個州是全美註冊成立公司最便宜的地方。」

　　「能找到更多的資料嗎？」瑪麗莎疑惑道。

　　「什麼方面的呢？領導成員？總部地址之類嗎？」

　　「就是。」

　　弗蘭克又拿起電話，說：「看看在德拉瓦州能找到什麼吧。」

　　一開始，德拉瓦州政府的辦事員說，只有親自去才能得到有關資料。弗蘭克想辦法找了上一級主管，才得到破例的照顧。

　　電話持續了大約十五分鐘。弗蘭克一邊聽，一邊記。結束之後，他遞給瑪麗莎一份這個組織的董事會成員名單。她看道：主席，喬舒亞﹒傑克遜，醫學博士；副主席，羅德﹒貝克爾，醫學博士；司庫，辛克萊﹒蒂爾門，醫學博士；祕書，傑克﹒卡拉斯，醫學博士；董事，古斯塔夫﹒斯文生，醫學博士；杜安﹒莫迪，醫學博士；特倫特﹒古德里奇，醫學博士。瑪麗莎打開公事包，拿出專業實驗公司股東名單一對，一模一樣！

　　離開美國醫學協會，瑪麗莎腦海裡反覆出現的問題太異乎尋常，簡直無法考慮。一個極右派醫師組織，設置了一個實驗室，內有只處理最致命的病毒的設備，他們要幹什麼？她不願回答這個問題。

　　瑪麗莎思潮起伏，向旅館走去。行人推推搡搡，她一點也沒在意。

　　她再次檢驗自己的推論，列出那些絕非偶然的事實：每次伊波拉爆發都在私人組建的預付保健機構；大多數索引病例都有一個外國式的名字；爆發如有索引病例，他們毫無例外在發病前遭到搶劫。至於鳳凰城的爆發，她還是認為由食物傳播的。

　　她眼角掃到一家查爾斯﹒喬丹鞋店的招牌，便猛地停步，測覽起櫥窗裡的陳列來。愛好漂亮的皮鞋乃是她的弱點。後面的一個男人停不住腳，差點把她撞倒，嚇了她一跳。那人狠狠瞪了她一眼，她沒在乎。她心中漸漸形成一個假設。如果她的懷疑有理，以前的爆發確實不是偶發事件，那麼紐約爆發的索引病例也一定是個預付保健診所的人，得病前也被搶劫過。她決定了必須去紐約。

　　她環顧四周，想判定自己離旅館還有多遠。前面有高架鐵道。她記得火車是經過芝加哥鬧市區的。那就離帕爾默大飯店不遠了。

　　一股巨大的憂慮突然湧上心頭，她加快了腳步。難怪她在家裡遭人襲擊，在特級控制實驗室抓她的人企圖殺她，更不用問為什麼馬卡姆要調動她了。如果她的推論不錯，那麼就存在著一個極大的陰謀，而她的處境不用說是岌岌可危了。

　　在此之前，她還以為自己在芝加哥會是安全的。現在她開始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了。有個人在看櫥窗，她想，那一定是在從玻璃的映像上監視她，於是趕緊跑到馬路對面。她滿以為那人會尾隨而來的，事實卻相反。

　　瑪麗莎衝進一家咖啡館，要了一杯茶，使自己鎮靜一點。她坐在靠窗的桌子邊，注視窗外的街道。剛剛嚇了她一跳的人出了鋪子，手捧一包東西，乘一輛計程車走了。看來是一場虛驚。就在這個時候，她看見一個西裝筆挺的男子。他拿公事包的姿勢瑪麗莎似曾相識。他的手臂呈難看的懸吊狀，彷彿肘關節無法活動似的。

　　一剎那間，瑪麗莎彷彿又身在家中，拚命地跟一個無法看見的人搏鬥，那人的手臂肘關節也是僵直的，然後就是特級控制實驗室的那一場惡夢……

　　在瑪麗莎的注視下，那人拿出一支香菸，點上火。這一切都是用一隻手做的，另一隻手沒離公事包。瑪麗莎想起塔德說過，那個歹徒也拿著一個公事包。

　　瑪麗莎用手摀住臉，祈禱起來，希望這一切只是幻象。她坐著揉了一會兒眼睛。再張開時，那人果然不見了！

　　她喝完茶，打聽了去帕爾默大飯店的路徑，就離開了。她走得很快，緊張地把公事包不斷從一隻手換到另一隻手。在第一個轉角處，她回頭張望了一眼。那個人又出現了，正向她走來。

　　她馬上換了個方向，橫跨過街道。從眼角她瞥見那人繼續向前走了幾步，然後也橫過馬路來了。她越來越害怕了，四處尋找計程車。可是街上空蕩蕩的。她於是改變主意，轉身跑向高架火車，匆匆爬上樓梯，向候車的人群奔去。她希望置身於人群之中。

　　一上月臺，她便覺得安心了一點。那兒有一大群人。她站得離出入口遠遠的，心還在撲通撲通地跳，但是可以思考了。那真是同一個人嗎？他一直在跟蹤她嗎？

　　彷彿就是回答她的問題，那人又出現在她的視野裡了。他大頭大腦，皮膚粗糙，雙頰鬆弛，牙齒方方正正，卻疏疏朗朗互不相靠，用一隻手捂著嘴咳嗽。

　　沒等她來得及移動，火車隆隆地進站了。人群一下子湧向前去，把瑪麗莎裹在當中，帶上了火車。這時，又不見了那個人。

　　她力圖待在門邊，希望能在火車開動前的最後一刻跳下去，就跟一些偵探電影中描寫的那樣。可是洶湧的人群牽制了她。不等她有所行動，門已關上。她轉身巡視身邊的人群，沒有發現那個肘關節僵直的人。

　　火車開動了，猛地向前一衝，逼使她伸手去握一根立柱。就在抓住立柱的時候，她又看見了他，就在身邊，握著同一根立柱，用的是那隻好手。他站得那麼近，瑪麗莎可以聞見他身上的香水味。他轉過身來。兩人四目相對。一絲淺笑浮現在他的嘴角。他鬆開立柱，咳嗽起來，把手伸進上衣口袋。

　　瑪麗莎大驚失色，尖叫起來，狂暴地想擠出去，離開此人。可是擁擠的人群再次阻擋了她。她停止叫喊。沒有人移動，也沒有人說話。人們只是瞪著她。車轉彎了，輪子尖嘯著。瑪麗莎和那人又不得不抓住立柱以防摔倒。兩人的手碰在一起。

　　瑪麗莎立刻鬆開手，彷彿燙著了似的。接著她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車上的乘警擠過人群，向她走來。

　　「你怎麼啦？」乘警透過火車的喧鬧，大聲問。

　　「這個人老是盯著我。」瑪麗莎指著說。

　　乘警看了看那個人。「是真的嗎？」

　　那人搖搖頭。「我從沒見過她。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乘警又回頭看著瑪麗莎。車開始減速了。「你打算控告他嗎？」

　　「不。」瑪麗莎喊道。「只要他不纏著我就行。」

　　車輪吱吱地叫著。氣動剎車的排氣聲讓人什麼也聽不見。車一停，門馬上開了。

　　「如果能讓這位女士安心，我樂意下車。」那人說。

　　有幾個乘客下了車。其他人還是瞪著瑪麗莎。乘警用身子阻著門不讓關上，詢問地看著瑪麗莎。

　　「我會安心的。」瑪麗莎說。但突然間她又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反應過分了。

　　那人聳聳肩，下了車。車門幾乎立刻關上。列車向前一衝，又開動了。

　　「現在好了吧？」警察問。

　　「好多了。」瑪麗莎說。那人下車叫她鬆了一口氣，可是接著又害怕警察會問她的身分。於是她趕緊道了謝，扭過頭去。警察接受了這個暗示，知趣地走了。

　　瑪麗莎意識到所有的眼睛還在瞪著她，羞慚之極。一等火車靠了下一站，她立刻下了車。到了街上，她心中還是沒來由地害怕那人又找到了什麼辦法跟著她。一看見計程車，立刻攔下，坐回帕爾默大飯店。

　　進了計程車她稍感安全了，也能控制自己了。她知道自己得越級上告，可是不知道該向什麼部門投訴。她推論出有一個大陰謀，可是並不清楚具體的內容。更糟的是她沒有證據。有的只是幾個極富暗示性的事實。

　　她想還是按計劃去紐約好。先把關於爆發的推論證明無誤，然後再決定找什麼人反映。同時她希望拉爾夫已為她找到了好律師。說不定他就能料理一切了。

　　一到飯店，她就直奔自己的房間。自己目前這樣疑神疑鬼，還是盡早離開為妙。她真後悔自己用了信用卡，因而也就暴露了真名實姓。從亞特蘭大到芝加哥的機票她用了現錢和假名。她應當用同樣的辦法住旅館才對。

　　她乘電梯上樓，心中打定了主意。草草收拾一下就去機場吧。打開房門，她把錢袋和公事包向桌上一扔，就奔浴室。從眼角瞥見有什麼東西飛來。她下意識地低下頭去。即便如此，她還是給打得朝前騰起，越過最近的一張床，落在兩張床當中的地板上。抬頭一看，正是那個下了火車的人在向她走來。

　　她慌忙朝床底下鑽去。但是那人用正常的一隻手拽住她的裙子，拖她出來。

　　瑪麗莎一翻身，雙腳亂踢。一樣東西從那人手上掉下來，落在地板上發出金屬的聲響。一支手槍！瑪麗莎猜想，更加害怕了。

　　那人彎腰去揀槍了。瑪麗莎在靠門邊的床底下匍匐爬行。那人回過身，先朝一張床下探了一眼，又看第二張。瑪麗莎正在底下哆嗦。他伸出巨掌，一抓落空，便趴下身子，朝床下一撲，抓到了瑪麗莎的一隻腳踝，便拖向自己。

　　這是當天的第二次了，瑪麗莎尖聲大叫，再次亂踢亂蹬。終於掙脫了那人的手，轉眼又回到了床下。

　　那人似乎厭倦了這樣的拉扯，把槍扔在床上，全力向她撲來。但是瑪麗莎已趁機滾到了床的另一側，起身向門口奔去。她剛剛把門打開了一條縫，那人已躍過床來揪住了她的頭髮，扭轉了她的身子，將她扔向梳妝臺。咣噹一聲，梳妝鏡倒下來摔得粉碎。

　　那人飛快地探頭看了一下走廊，回手關上門，扭上鎖。瑪麗莎向浴室跑去，順手從床上抓起她以為是槍的東西。還差一點她就把門關上了，可是那人追到了。

　　瑪麗莎只好回身用雙腳頂著門，背靠著浴池借力，想不讓歹徒把門推得更開。可是那人畢竟有力得多，只見門一寸一寸地開大，那人可以伸進手來，用僵直的肘關節抵住門框了。

　　瑪麗莎看了一眼牆上的電話。可是不站起身就搆不著。又看看手上的武器，疑惑著如果朝牆上開一槍，會不會把那人嚇跑。這時候她才發現，她手握的是一支氣動接種槍。她以前在兒童醫院做大批的疫苗接種時用過。

　　門已經開得足可以讓那人更自由地活動手臂了。他瞎抓亂摸，終於又一把捉住了瑪麗莎的腳踝。瑪麗莎別無選擇了，便把接種槍抵住那人的小臂，扣動了扳機。那人發一聲喊，立刻縮回手臂，門砰地關上了。

　　瑪麗莎聽著那人竄出房間，打開前門狂奔而去。回到臥室，她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氣，不料又被強烈的消毒液味嚇了一跳。她把接種槍顫巍巍地轉向自己，查看槍口。單憑直覺她就知道槍裡含的是伊波拉病毒。自己聞到的消毒液是用來保護操作人不受傳染的機制之一。這一下她真的嚇壞了。她可能殺了一個人，也還可能觸發一場新的爆發！她迫使自己鎮靜下來，小心翼翼地把接種槍放進從廢物筒上取下的塑膠垃圾袋，又從桌下的廢物筒上取下另一隻塑膠袋，套住第一隻，緊緊地紮起來。她猶豫再三該不該報警，最後還是算了。報警無濟於事，那人早已逃之夭夭。如果槍裡確實是伊波拉，那人又不願被人發現，警察是不可能悄悄抓住他的。

　　瑪麗莎朝走廊裡張望了一眼。空無一人。她把「請勿打擾」的小牌掛上，帶著自己的東西，包括那支接種槍，來到底層清潔工工作區。那兒沒人。她找到一瓶來蘇爾藥水，把塑膠袋外部消了毒，然後洗了手消毒。除此之外，她想不出還有什麼預防辦法了。

　　旅館大廳裡有足夠的人叫瑪麗莎覺得安全。就在那兒打了電話給伊利諾伊州流行病署，說帕爾默大飯店二四一〇房間可能被伊波拉病毒汙染了。她沒報姓名，也不等對方問話，就掛斷了電話。

　　下一步她打電話給塔德。這樣忙個不停叫她避免去想剛剛發生的事件。塔德得知她正處於歇斯底里的邊緣時，最初的冷淡終於消融了。

　　「現在到底怎麼啦？」他問。「瑪麗莎，你一切都好嗎？」

　　「我不得不請你幫兩個忙。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之後，我曾發誓再也不找你了。現在我又別無選擇。第一，我需要一瓶洛杉磯爆發的康復血清，你能交捷運公司連夜送來紐約的廣場大飯店，交給卡羅爾﹒佈雷福德嗎？」

　　「卡羅爾﹒佈雷福德是什麼鬼東西呀？」

　　「請你不要問任何問題。」瑪麗莎說，強忍著不哭出聲來。「這個時候，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卡羅爾﹒佈雷福德是她大學時的室友，又是她從亞特蘭大飛芝加哥時用的假名。

　　「另一件事是，我有一個包裹，也交捷運公司連夜寄給你。千萬不要打開它。把它帶到特級控制實驗室去藏起來。」瑪麗莎停了一停。

　　「就這些嗎？」塔德問。

　　「是的。」瑪麗莎說。「你能幫這個忙嗎，塔德？」

　　「我想可以。」塔德說。「聽起來沒有什麼不好。」

　　「謝謝了。」瑪麗莎說。「過幾天我就能向你解釋一切了。」

　　她掛斷電話，又用旅館電話在紐約廣場區的威斯汀旅館訂了一個房間，用的是卡羅爾﹒佈雷福德的名字，當天晚上住。做完這些，她掃視了帕爾默大飯店的大廳一眼。似乎沒人注意她。她相信飯店會把帳記在她信用卡上的，便不去簽出，直接走了。

　　她先到聯邦快遞公司辦事處。辦事員極其友善。瑪麗莎一說那是一種疫苗，亞特蘭大第二天需要用，他們就幫忙把塑膠袋裝入一個打不破的金屬盒。看到瑪麗莎的手不住顫抖，他們還主動幫她寫了地址。

　　出了辦事處，她招呼一輛計程車去奧哈爾機場。一坐進車，她就檢查自己的淋巴結和咽喉是否發炎。她以前跟伊波拉相遇過，但是從沒有如此近地接觸過。一想到那人想給她注射病毒，她又不寒而慄起來。事實又成了個殘酷的反諷。她唯一能夠逃脫的辦法又是給那人注射了病毒！她希望那人知道，康復血清有保護作用，不過要在症狀發作之前使用才行。那人恐怕知道這一點，所以才那麼倉惶地逃走了。

　　在去機場的漫長行程中，瑪麗莎平靜下來，能夠有條有理地思考了。再次被人襲擊給了她的假設又一證據。如果那支接種槍被證實是裝的伊波拉，那她更有了第一件真憑實據了。

　　計程車司機把瑪麗莎載到美國航空公司的候機廳前，說他們有一小時一班的定期班機去紐約。她拿到機票，過了安全檢查門，向登機門走去。看看還有半小時才登機，她決定給拉爾夫打電話。她極其渴望聽聽一個友善的聲音，也想知道律師是否已經請到。

　　瑪麗莎先花了幾分鐘跟拉爾夫的祕書爭執。那女人把拉爾夫當教皇似地擋駕一切來電。瑪麗莎最後懇求她，至少也得讓拉爾夫知道她來了電話。這一下奏效了。拉爾夫接了電話。

　　「我希望你已經回到亞特蘭大了。」他沒容瑪麗莎來得及說一聲「哈囉」，就搶先說道。

　　「快了。」瑪麗莎許諾說。她解釋了自己是在芝加哥美國航空公司的候機室，將要去紐約。不過可能第二天便回亞特蘭大，尤其是如果他已找到好律師的話。

　　「我已細心地挑選過了。」拉爾夫說。「我相信找到了一個合適的。他叫麥奎林，是亞特蘭大一家大律師事務所的。」

　　「我希望他也是能幹的才好。」瑪麗莎說。「他要接的可是個棘手的案子。」

　　「可能是最能幹的律師之一吧。」

　　「你認為他會要我預付一大筆錢嗎？」

　　「很有可能。」拉爾夫說。「這有困難嗎？」

　　「可能會有。」瑪麗莎說。「要看數目大小。」

　　「噢，不用擔心。」拉爾夫說。「我樂意幫忙。」

　　「我不能要求你這麼做。」瑪麗莎說。

　　「不是你要求，是我主動提供，這行了吧？」拉爾夫說。「作為回報，我希望你停止這趟瘋狂的旅行。紐約有什麼事那麼重要呢？莫不又是新的伊波拉爆發吧。你還想重演費城的那一幕嗎？為什麼不馬上飛回亞特蘭大呢？我直替你擔心呀。」

　　「快了。」瑪麗莎說。「我答應你。」

　　瑪麗莎掛上電話，手仍停在聽筒上。跟拉爾夫交談一向叫她心情舒暢。他是關心她的。

　　乘客百分之九十是出差辦公的人。瑪麗莎跟大多數人一樣，要了一杯酒。她仍然緊張兮兮的，一杯伏特加酒補劑叫她鎮靜了不少。她居然跟鄰座的一個英俊小伙子就「哪裡人啊」、「做什麼工作呀」之類話題交談起來。他叫丹尼，有一個姐姐在夏威夷做醫師。小伙子健談不倦。瑪麗莎最後不得不閉上眼睛裝睡，這才有時間整理自己的思緒。

　　她腦海裡索繞的問題是，那個胳膊僵直的人怎麼會知道她在芝加哥的呢？再者，假定是同一個人，他又怎麼知道她什麼時候在特級控制實驗室的呢？要回答這兩個問題，她不得不想到塔德，儘管很不情願。塔德發現缺了一張出入證，就知道她當天夜裡會用它。可能是為了免禍，通知了杜布切克。塔德也知道她飛來芝加哥。可是她怎麼也不相信他會有意派殺手來追蹤她。同樣，儘管她恨杜布切克，卻仍然尊重他是一個有抱負的科學家，很難把他跟那個金錢至上、右傾保守的醫師行動大會連在一起。

　　瑪麗莎一時自己也糊塗起來，簡直分不清什麼是科學的推理，什麼是妄想狂的錯覺了。她只想到，要是沒有讓那支接種槍脫手就好了。如果塔德與那個陰謀有關，那支槍裝的也真是伊波拉，那麼她就失去了唯一的鐵證。

　　飛機在紐約拉瓜地亞機場著陸了。瑪麗莎決定，要是紐約的爆發證實她的關於伊波拉來源的推斷，那就直接去見拉爾夫請的律師，讓他跟警察來解決這件事吧。她可再也無力扮演南茜﹒德魯那樣的女偵探了，尤其是要對付的乃是這麼一幫喪心病狂、草菅人命的傢伙。

　　飛機停止了滑行，安全帶信號燈滅了。這表明已到了下機時刻。瑪麗莎站起身，從頭頂行李架上拖下衣箱。丹尼熱情地堅持幫她提出機場。等兩人道了再見，瑪麗莎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更加小心謹慎才是，絕不跟陌生人交談，也不告訴任何人自己的真實姓名。她更進而決定不再以卡羅爾﹒佈雷福德的名字去住廣場旅館，而就近在埃塞克斯飯店過夜，用高中同學的好朋友麗莎﹒肯德里克的名字。

　　※※※

　　喬治﹒瓦哈拉站在阿維斯租車公司的櫃檯邊，漫不經心地掃視行李提取處的人群。老闆給他的外號叫癩蝦蟆。這倒不是因為體型特徵，而是他有異乎尋常的耐心，能在執行監視任務時一動不動坐上好幾個小時，就像蝦蟆捕蟲一樣。

　　不過目前的任務還用不上他的特長。他剛到機場不久，要等的姑娘坐五點或六點的班機從芝加哥來。五點的飛機剛到。一些乘客已經出現在旋轉著的行李輸送帶邊了。

　　喬治面臨的唯一麻煩是他得到的對這個姑娘的描述太含糊了：討人喜歡的模樣，矮個兒，三十歲，棕黃頭髮。通常他是根據照片來認人的。這一次事出突然，時間來不及。

　　但是他一下子就看見她了。一定是她！在那些手提公事包，聚集在行李提取處的旅客大軍中，她差不多比所有的人都矮一英尺。他注意到她沒有在行李輸送帶邊停留，顯然是提著衣箱下飛機的。

　　喬治離開阿維斯的櫃檯，漫步走近瑪麗莎，好看清她的相貌，然後跟著她出了候機室，看她加入了等計程車的隊伍。她真的長得討人喜愛，也確實個子矮小。喬治真不明白，她怎麼可能在芝加哥把保羅打得一敗塗地。也許她是個武術高手吧。不管怎麼樣，喬治對這個小個子俏姑娘生出幾分尊重。他知道艾爾也有同感，不然也不會親自出馬了。

　　喬治在近距離又仔細看了她一眼，這才橫跨過候機樓前的馬路，鑽進一輛停在計程車站對面的計程車。

　　司機轉過身，看著喬治說：「看見她了？」他是一個骨瘦如柴的傢伙，連鼻子眼睛都像鳥，跟喬治狗熊般的粗壯成鮮明的對比。

　　「傑克，你以為我是白癡嗎？發動車吧。她在等計程車的隊伍裡。」

　　傑克聽從了。他和喬治一起為艾爾工作了四年，相處融洽，只除了喬治吆五喝六的時候，不過那種時候並不常有。

　　「就是她！」喬治指著說。瑪麗莎正在上車。「等一等，讓她的車先走。」

　　「嗨，是我在開車哪！」傑克說。「你監視，我開車。」儘管這麼說，他還是掛上檔，緩緩向前駛去。

　　喬治從後窗看去，瑪麗莎坐的汽車頂上有一塊凹痕。他說：「這就容易盯著它了。」那輛計程車從他們右側超過。傑克拐上大街，跟在後面。進入長島高速公路之前，他讓一輛汽車插進他們之間。

　　那輛計程車走的是昆士布碌橋，高峰時刻車如潮湧，傑克他們卻還是沒讓它走出視野。四十分鐘之後，他們目送瑪麗莎下車進了埃塞克斯大飯店。傑克把車停在離飯店五十英尺遠的路邊。

　　「好了，現在我們知道她待在何處了。」傑克說。

　　「為了保險，我去看她登記。」喬治說。「馬上就回來。」

第十四章

　　五月二十三日

　　瑪麗莎一夜都沒睡安穩。自從出了帕爾默大飯店那件事，她大概再也不會在旅館的房間裡有安全感了。走廊裡的一響一動都叫她心驚肉跳，老以為有人要破門而入。而走廊裡的響動又接連不斷。有人回來得晚，還叫東西到房間來吃。

　　她仍然不斷會想像自己有了病症。忘不了那支接種槍在手中的感覺。每次一醒，她總以為自己發燒了，或者別的什麼不對了。

　　第二天早上，她真是筋疲力盡。叫了新鮮水果和咖啡來房間。同時送來的有一份旅館免費贈閱的《紐約時報》。頭版是一篇關於伊波拉的報導。紐約的病例增至十一人，其中一人已死亡。費城增至三十六人，十七人死亡。紐約死的就是首例病人、傑里希﹒梅特醫師。

　　從十點開始，瑪麗莎不斷朝廣場旅館打電話，詢問卡羅爾﹒佈雷福德的包裹到了沒有。她打算等到中午。連夜投遞服務通常保證在那以前送到。如果包裹到了，她就不用擔心是塔德出賣她的了，然後就可以放心地去羅森堡診所。十一點剛過，旅館服務臺告訴她包裹已到，去取好了。

　　瑪麗莎一邊準備出門，一邊又疑惑起來，自己是不是對塔德把包裹寄來了而感到意外。當然包裹也可能是空的，或者只是引她暴露行蹤的詭計而已。可惜她無法預先查證，再說她又那麼需要康復血清，這樣瞻前顧後未免太書生氣。沒辦法，只好碰運氣了。

　　瑪麗莎只帶上錢包就走，路上還在盤算是否能有條妙計，既能拿到包裹，又只冒最小的風險。可惜，除了讓一輛計程車在門外等候，只在那兒有眾多人群之時去取之外，她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了。

　　喬治﹒瓦哈拉從清晨起就等候在埃塞克斯飯店的大廳裡了。這是他最樂意的工作了。喝喝咖啡，看看報紙，有機會再向漂亮點的流鶯飛飛媚眼。總而言之，時間消磨得有滋有味。旅館的便衣警衛一個也沒找他的麻煩。他是一個穿阿瑪尼西裝，真鱷魚皮皮鞋的人嘛！

　　正當他想進廁所去時，瑪麗莎從電梯裡出來了。他趕緊扔下《紐約郵報》，在出旋轉門時趕上瑪麗莎，左躲右閃穿過五十九街的車流，鑽進傑克等候著的計程車。

　　傑克也看見瑪麗莎了，已發動了汽車。「她在白天看上去更逗人喜愛了！」他一邊說，一邊準備掉頭。

　　「你肯定那是布盧門撒爾嗎？」一直在後座等候的人問。他的全名是賈霍﹒希克曼。因為「賈霍」與「假貨」諧音，常常讓人取笑，所以只讓人叫他艾爾。他在東德長大，翻過柏林圍牆來到西方。他的臉看上去年輕，頭髮金黃，剪成短而蓬鬆的凱撒大帝式，淡藍色的眼睛陰森森的，像冬日的天空。

　　「她以麗莎﹒肯德里克的名字登記的，不過跟描述相符。」喬治說。「是她，錯不了。」

　　「她不是厲害得不得了，就是運氣好得不得了。」艾爾說。「我們得盯得牢牢的，不能有絲毫差錯。赫伯林說，她會把整個生意給砸掉的。」

　　他們看著瑪麗莎進了一輛計程車，向東駛去。

　　傑克不管來往的車流，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彎，左繞右拐跟了上去，保持著兩輛車的距離。

　　「嗨，小姐，你總得告訴我你要上哪兒去呀！」司機一邊說，一邊從反光鏡裡看著瑪麗莎。

　　瑪麗莎還扭著身子觀察埃塞克斯飯店的出口。出來的人似乎沒有人是跟蹤她的。她回頭告訴司機先繞街區開，心中仍然盤算怎樣安全地拿到血清。

　　司機一邊向右轉彎，一邊嘀咕著。瑪麗莎觀察著廣場旅館面向第五大道的出口。那兒汽車成排。對街的小公園人群熙熙攘攘。路邊還有一駕駕雙輪雙座馬車在候客。甚至還有幾個騎警，戴著亮閃閃的藍黑色頭盔。瑪麗莎頓時勇氣大增。這樣的地方沒有人敢把她怎麼樣吧。

　　繞了一圈，車又回到五十九街。瑪麗莎告訴司機在廣場旅館門前停下等她，她進去一會兒就出來。

　　「小姐，我想……」

　　「就一會兒，」瑪麗莎說。

　　「這兒有那麼多計程車，」司機指點著說。「你何不另叫一輛呢？」

　　「我照碼表再加五元。」瑪麗莎說。「保證不耽擱多久。」她又盡其可能地朝司機嫵媚一笑。

　　司機聳聳肩，似乎被五元小費和嫣然一笑打倒了，在廣場旅館門前停下。旅館的門丁打開車門讓瑪麗莎下車。

　　瑪麗莎的神經繃緊了，隨時準備惡運降臨。看著計程車司機在離旅館大門三十英尺左右停下，她才放心進入旅館。

　　如她所願，富麗堂皇的大廳裡人來人往，一片忙碌。她毫不猶豫地穿過大廳，來到首飾陳列櫥，佯裝瀏覽，卻從玻璃的映像中檢查了一下有沒有人監視她。看來根本沒人注意到她。

　　她又穿過大廳，走近服務臺，心中怦怦直跳地等候著。

　　「我能看看你的證件嗎？」瑪麗莎一提取包裹，服務員就說。

　　瑪麗莎一下楞住了，只好說忘了帶。

　　「你的房間鑰匙也行。」那人說，試圖解困。

　　「我還沒登記呢。」瑪麗莎說。

　　那人笑了。「你先去登記了再來。希望你理解，我們是對客人負責。」

　　「當然理解。」瑪麗莎說。她的自信心動搖了。自己顯然考慮不周。別無選擇，她走向登記處。

　　她不願意用信用卡，因而登記手續也很複雜，先到付款處交了一大筆現款做押金，然後才給鑰匙。有了鑰匙，她終於拿到了快遞包裹。

　　她一邊向外走，一邊扯開包裹，拿出裝血清的小瓶，仔細看了看。像是真的。她把包裹外套扔進垃圾筒，把血清放進口袋。至此為止，一切順利。

　　從旋轉門出去，瑪麗莎躊躇了片刻，也讓眼睛適應正午耀眼的日光。那輛計程車還在老地方。門丁問她是否要車，她笑笑搖搖頭。

　　她朝五十九街兩端看了看，一切照舊，只有車流更繁忙了。便道上成百的人摩肩接踵匆匆趕路，好像每個人都是去參加什麼重要會議，已經遲到似的。明亮的陽光和喧鬧的氣氛讓瑪麗莎放心了。她走下臺階來到街上，朝相距不遠的計程車走去。

　　來到車前，她抓住後門的把手，向廣場旅館的大門望了最後一眼。沒有人跟蹤她。對塔德的懷疑看來是毫無理由的。

　　正當要滑進車的時候，她突然發現一支槍口正對著自己。握槍的是一個金髮男子，剛才顯然是躺倒在後座上的。那人剛要說話，瑪麗莎已轉身就走，砰地一聲把門摔上了。與此同時，手槍也嘶地一聲響了。似乎是一支高級氣槍。計程車的窗戶嘩啦啦地碎了。瑪麗莎已顧不得回頭看，拔腿狂奔，只從眼角掃到那個計程車司機也竄出駕駛座，朝相反的方向逃去。等她回頭看時，只見金髮男子撥開人群朝她追來。

　　便道幾乎是由人、行李、手推車、童車以及狗組成的障礙跑道，金髮男子已經把手槍放進口袋。但是瑪麗莎已不再相信人群能夠保護自己了。有誰會注意到氣槍那輕微的嘶嘶聲呢？人們會以為她只是跌了一跤。等到發現她是被槍殺的時候，兇手早就逃得不知去向了。

　　她衝撞著行人。有人衝她喊叫。可她頭也不回。她製造的混亂阻滯了金髮男子，但是並沒能根本改變形勢。眼看他就要抓住她了。

　　瑪麗莎橫穿過旅館東側的車道，在計程車和大轎車之間穿插迂迴，來到中央有個噴泉的公園邊緣。她驚慌失措，毫無目標。但是她知道必須想個辦法。這時候，她看見一匹騎警的馬鬆鬆地繫在圍繞公園的小片草地的鐵鏈上。她一邊朝馬匹奔去，一邊四處搜尋警察。他一定就在附近。只是時間緊迫。她聽得見金髮男子在便道上的腳步聲。他猶豫了片刻，接著似乎是到了分隔旅館和公園的車道上了。

　　瑪麗莎伸手抓住韁繩，一頭鑽到馬肚子下，引得馬兒不安地甩起腦袋來。回頭一看，那人上了街道，正繞過一輛貴賓車。

　　瑪麗莎焦急萬分地瞪大了眼，環顧這個小公園。人是很多，有的還朝她這兒張望著，就是不見那個騎警。她灰心了，轉過身橫越公園。躲已無法躲了。追者已經太近。

　　一大批人坐在噴泉邊，用詢問然而漠不關心的眼光看著她。這些紐約佬已經見慣不驚形形式式的怪事，包括這種老鷹追小雞似的驚恐萬狀的把戲了。

　　瑪麗莎繞過噴泉時，已聽得見身後金髮男子的喘息聲了。她便又轉了個方向，迎著朝公園湧來的人群，連推帶拉，擠出一條路來，身後留下一串抱怨。「嗨，你這人！」「神經！」還有更難聽的。

　　衝出人群，來到一塊空地，她以為自由了。再一看，不料已身在一個由幾百人組織的大圓圈當中。三個腰圓膀粗的黑小伙子正伴著急促的旋律跳霹靂舞。瑪麗莎絕望的目光與他們的相遇，看見的只是憤怒。她砸了他們的表演了。

　　沒等任何人有所動作，金髮男子也鑽進了人圈，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舉起了手鎗。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憤怒的舞手一個熟練的飛腿把槍踢起，飛了個低低的弧線，落入人群。金髮男子還了一腳。人們開始四散。那個舞手前臂挨了一腳，倒在地上。

　　一直在邊上觀看的他的三個朋友跳了起來，從背後向金髮男子撲去。

　　瑪麗莎沒有遲疑，隨著為避開毆鬥而四散的人群橫過第五大道。一到五十九街北邊，她招呼了一輛計程車，告訴司機去羅森堡診所。車子拐上五十九街，瑪麗莎看得見噴泉邊的那一群人了。騎警終於回到了馬上。瑪麗莎心中盼望他能把那個金髮男子關上幾個星期才好。

　　她再次朝廣場旅館大門看了一眼。在她看來一切照常。於是她坐了回去，閉上雙眼。她眼下不是害怕，而是突然間起了一股無名之火。她憤恨一切人，尤其是塔德。既然他在不斷告訴歹徒她的行蹤，還有什麼疑惑的呢？這樣一來，她歷盡艱險取來的血清也一錢不值了。既然她已信不過塔德了，又怎麼敢注射它呢？只有寄希望於那支接種槍設計得足以保護使用者了。

　　一時間她也考慮起是不是該取消羅森堡診所之行了。但是，至少對她來說，證明伊波拉是人為地擴散的重要性高於一切。她必須弄清這一點。再說，既然已經受到預謀的襲擊，那兒應該不會再有人等著她了吧。

　　瑪麗莎讓計程車在離診所不遠處停下，步行過去。診所不難找。它是一座翻修一新的漂亮建築，幾乎佔了整整一個街區。一輛電視攝影車和幾輛警車停在外面。幾個警察懶洋洋地斜靠在花崗岩階梯上。瑪麗莎不得不出示了CDC的工作證才得以進去。

　　大廳裡的混亂不遜於前幾所遭受伊波拉爆發的醫院。她擠過人群，心中又動搖了。在計程車裡感受到的憤怒又被原有的對暴露給伊波拉的恐懼所取代。同樣，逃脫了追捕者的興奮也被身處危險的陰謀之網的現實所取代。她止步不前，眼望出口。退出去還來得及。但是她最終還是覺得自己唯一的希望是把事實絕對搞清楚。她必須先打消自己的疑惑，然後才可能叫別人信服。

　　她想應該先從最容易取得的資料下手，便走到顧客服務處，找到一張桌子，上有一塊名牌說明「新客戶」。儘管那兒沒有人接待，卻有著各種各樣的印刷資料。不用一會兒，她就弄清了羅森堡診所，正如所料，也是一個醫療保健診所。

　　下一個要解答的問題比較困難。第一例病人已經死了。她回到大廳，站著觀察了一會兒來往的人流，直到看出醫師的更衣室在哪兒。她算準了時機，跟著一個停步向服務臺的人打了招呼的醫師來到門前。更衣室的門開了，瑪麗莎便尾隨而入。

　　她挑了一件長長的白大褂，捲起袖子。大褂翻領上有一張名片，「安﹒埃里奧特」。瑪麗莎取下它塞進口袋。

　　回到大廳，她一眼看見萊恩醫師，大驚失色，趕緊轉過身去，生怕會聽見一聲辨認出她的叫喊來。還好，再回頭看時，萊恩醫師正離開診所。

　　撞見萊恩加劇了瑪麗莎的緊張。她唯恐像在費城一樣，再遇杜布切克。但是她必須找到關於索引病例的更多情況。

　　她走到指示牌前，查到病理部是在四樓，便乘上下一趟電梯。羅森堡診所是令人難忘的一座醫院。瑪麗莎不得不穿過化學分析室才能走到病理師的辦公室。一路上觸目皆是最先進也最昂貴的自動化設備。

　　進了一道雙開門，瑪麗莎面對一批正在聽錄音打字的祕書。看來這就是病理部的中心了，一切報告都是在這兒製作的。

　　有一位女士取下耳機，對瑪麗莎說：「你有什麼事嗎？」

　　「我是CDC的醫師。」瑪麗莎熱情地說。「你知道這兒有我的同事嗎？」

　　「我想沒有。」祕書一邊說，一邊起身。「我可以幫你問問斯圖爾特醫師。他在辦公室。」

　　「我在這兒。」一個高大結實的大鬍子說。「CDC的人在三樓隔離病區。」

　　「噢，恐怕你就能幫助我。」瑪麗莎說，故意不做自我介紹。「我從一開始就參加了伊波拉爆發的調查，可是這次來紐約晚了一步。我知道首例病人梅特醫師已經死了，報告出來了嗎？」

　　「今天上午做的。」

　　「我可以問幾個問題嗎？」

　　「我沒有做那個解剖。」斯圖爾特醫師說。他轉向祕書。「海倫，看能不能找到柯特。」

　　他領瑪麗莎到一間小辦公室，裡面擺著現代化的辦公桌，白色的塑面實驗檯上有一架第一流的雙筒雙目顯微鏡。

　　「你認識梅特醫師嗎？」瑪麗莎問。

　　「很熟。」斯圖爾特醫師說，搖了搖頭。「他是這兒的醫務主任。他的病逝是這兒的一大損失。」斯圖爾特接下去歷數了梅特醫師在組建羅森堡診所中的貢獻，描繪他如何受員工和病人的愛戴。

　　「你知道他是在哪兒受的醫學訓練嗎？」瑪麗莎問。

　　「我不清楚他上的是哪個醫學院。」斯圖爾特醫師說。「我想是在孟買吧。不過我知道他是在倫敦接受住院醫師訓練的。你為什麼問這個？」

　　「只是好奇。看來他是外國醫學院的畢業生了。」瑪麗莎說。

　　「這也有關係嗎？」斯圖爾特皺皺眉頭。

　　「可能有。」瑪麗莎含糊地說。「這兒的醫師當中外國醫學院畢業生占的比例大嗎？」

　　「不小。」斯圖爾特醫師說。「所有醫療保健診所一開始都僱用很多外國醫學生。美國畢業生大多願意自己開業。不過情況正在改變。我們最近就可以直接從最優秀的住院醫師中招募新人了。」

　　門開了，一個年輕男子走進來。

　　「這是柯特﹒范德邁。」斯圖爾特說。

　　瑪麗莎不得不也報了自己的姓名。

　　「布盧門撒爾醫師有幾個關於梅特屍體解剖的問題。」斯圖爾特醫師介紹說。他從顯微實驗檯前拖過一張椅子給范德邁醫師坐下。范德邁優雅地翹起了腿。

　　「細部解剖還沒做。」范德邁醫師解釋說。「我希望大體解剖的資料對你也能有幫助。」

　　「事實上我只想知道屍體外部檢查的情況。」瑪麗莎說。「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嗎？」

　　「確實有。」范德邁說。「他的表皮有大面積出血損傷。」

　　「外傷呢？」瑪麗莎問。

　　「你怎麼猜到的呢？」范德邁驚訝地說。「鼻子破了。我差點忘了這一點。」

　　「有多久了？」瑪麗莎問。

　　「一個星期到十天之內。」

　　「病歷上提到起因嗎？」

　　「說實話，我沒看。」范德邁醫師說。「已知他是死於伊波拉出血熱，我就沒有重視這個破鼻子。」

　　「我能理解。」瑪麗莎說。「那麼病歷呢？我想它可能還在這兒吧。能看一看嗎？」

　　「當然可以。」范德邁醫師站起來。「你何不上我們解剖區來呢？我拍了一些那個鼻子的照片。你願意的話可以看一看。」

　　「那太好了。」瑪麗莎說。

　　斯圖爾特醫師說他還有個會，恕不奉陪。瑪麗莎便跟范德邁醫師走了。他一路上解釋說，那個屍體消過毒後用特殊容器雙層包裝了，以防汙染。家屬曾要求運回印度老家，但沒得到批准。瑪麗莎理解那是為什麼。

　　病歷不如瑪麗莎希望的那麼完整，不過記了破鼻子的事。那是由梅特醫師的同行，眼鼻喉科的手術師縫合的。聽到梅特也是眼鼻喉科醫師，瑪麗莎馬上聯想起前幾次爆發的索引病例。這個可怕的事實又被證實了。但是病歷上沒寫破鼻子的來由。

　　范德邁建議打電話給做復位手術的醫師。他打電話的時候，瑪麗莎看了病歷的其餘部分。梅特醫師最近沒有出國旅行，也沒有接觸動物，跟前幾次伊波拉爆發也無任何聯繫。

　　「這個可憐的人被人搶劫了。」范德邁醫師掛上電話，說。「就在他家的車道上，被人打倒，搶走了東西。你能相信嗎？我們生活在一個什麼樣的世界上啊！」

　　要是你知道就好了！瑪麗莎心想。現在她完全肯定這些伊波拉爆發全是人為製造的了。一陣恐懼湧上心頭，但是她強忍著，繼續提問：「你有沒有碰巧注意到梅特醫師大腿上有個硬幣大小的傷痕？」

　　「我不記得了。」范德邁醫師說。「這兒是所有的照片。」他把一疊一次成像的照片攤牌一樣擺在桌上。

　　瑪麗莎看了第一張。它殘忍地顯示了一具裸露著躺在不鏽鋼解剖檯上的屍體。除了大面積出血之外，她辨認出曾在里克特大腿上看到過的那種圓形痕跡，大小跟接種槍槍口正好吻合。

　　「能不能給我一張照片呢？」瑪麗莎問。

　　范德邁掃了一眼照片，說：「拿吧，我們有足夠多的了。」

　　瑪麗莎把照片塞進口袋。雖說比不上那支接種槍，它好歹也算一件證據。她謝謝范德邁醫師，站起來準備離開。

　　「你不打算告訴我你的懷疑嗎？」范德邁問，臉上浮起意味深長的笑容，似乎看出瑪麗莎問了這些必有奧妙。

　　就在這時，內部電話響了，通知范德邁接第六號線。他拿起聽筒。瑪麗莎聽見他說：「那是一個偶發事件，杜布切克醫師。我正在跟布盧門撒爾醫師討論這件事呢……」

　　瑪麗莎不用再聽下去了，拔腿奔向電梯。范德邁在後面追著她喊。可是她一步也沒停，跑過祕書區，出了那扇雙開門，一邊跑一邊用手摀住白大褂口袋裡的筆，不讓它跳出來。

　　面對電梯和安全樓梯，她猶豫了一剎那，還是冒險乘了電梯。如果杜布切克是在三樓，他可能會以為下安全樓梯更快一些。她按了下樓按鈕。一個化驗員端著一盤真空容器在等電梯，疑惑地注視著瑪麗莎狂亂地按著已經閃亮了的按鈕。兩人目光相接，他問：「是緊急事件嗎？」

　　電梯終於來了。瑪麗莎擠了上去。可是門卻老也不肯關上似的。她心急如焚，生怕杜布切克突然出現，擋住它們。還好，電梯總算向下運行了。瑪麗莎鬆了一口氣。但是馬上又發現電梯在三樓停下了。她朝角落擠了擠，有生以來第一次慶幸自己個子矮小。要從外面看見她應該不太容易。

　　電梯再次向下滑行。她問一位灰白頭髮的化驗員自助食堂在哪兒。他說下電梯向右，沿著主走廊就到了。

　　瑪麗莎下了電梯，按指示走去。沒多遠她就聞到了食物的香味，於是就聽憑鼻子帶路。

　　她判定從前門走太危險，杜布切克可以通知警察攔住她的，因而來到食堂。正是午餐時刻，那兒人頭濟濟。

　　她走向廚房。工作人員投來幾瞥疑惑的目光，但是沒人開口詢問。不出所料，廚房後面有個卸貨倉。她繞過一輛送奶製品的卡車，走了出去。

　　一下車道，瑪麗莎快步上了麥迪遜大道，向北過了半個街區，又折向東方的一條林蔭道。路上行人不多，這使瑪麗莎確信自己沒被跟蹤。來到派克大道後，她叫了一輛計程車。

　　為了再次確定沒被追蹤，她在布魯明代爾百貨公司下了車，穿過商場，來到第三大道，又叫了一輛計程車。快到埃塞克斯大飯店了，她確信自己，至少在這一段時間裡，平安無事了。

　　在她的旅館房間門外，「請勿打擾」的牌子還懸在把手上。瑪麗莎猶豫了片刻。雖然沒人知道她是用假名登記的，但她忘不了芝加哥那一幕。她小心翼翼地開了門，先掃視一遍才進去，還用一把椅子抵住門不讓關上，警惕地搜索了一遍床底下、壁櫥裡、還有浴室、各個角落。一切還跟她離開時那樣。她放下心來，關上門，加了鎖，插上插銷，掛上安全鍊。

第十五章

　　五月二十三日續

　　早晨，瑪麗莎叫人把早餐送到房間來。水果肥厚而多汁。給她削蘋果的刀鋒利異常。

　　她的懷疑顯然已被證實，下一步該怎麼辦卻難住了她。她能想像的只有去找拉爾夫的律師，說出她所推理出的假設：一小撮極右派醫師把伊波拉引進私營的醫療保健診所，破壞公眾對它們的信任。她可以交出那幾件證據，讓律師去考慮其餘的事情。說不定律師還能提供一個安全的處所讓她躲上一陣，靜待事情解決。

　　她放下削了一半的蘋果，伸手去抓電話。知道怎麼辦她心裡就踏實了。她撥了拉爾夫的辦公室，讓她驚喜的是這一次祕書馬上就讓拉爾夫來接了。

　　「我特別叮囑過她。」拉爾夫解釋說。「怕你不知道，我再說一遍，我一直惦記著你。」

　　「你真好。」瑪麗莎說，心中一陣感動。拉爾夫的同情引發了這些天來一直壓抑著的感情，彷彿一個跌了跤的孩子，直到見了母親才放聲大哭似的。

　　「你今天就回家嗎？」

　　「要看情況。」瑪麗莎說，咬著嘴唇，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看我今天就能跟律師見面嗎？」她顫聲問道。

　　「不行。」拉爾夫說。「今天早上我給他辦公室打過電話。他們說他必須出門一次，明天才能回來。」

　　「太不巧了。」瑪麗莎的聲音明顯發抖了。

　　「瑪麗莎，你怎麼啦？」拉爾夫問。

　　「我不太舒服。」瑪麗莎坦率地說。「我經歷了一些可怕的事情。」

　　「什麼樣的事呢？」

　　「現在我不能說。」瑪麗莎知道，只要一說開頭，她就會忍不住放聲大哭的。

　　「聽我說。」拉爾夫說。「我要你馬上回來。當初我就不贊成你去紐約。又碰上杜布切克了嗎？」

　　「比那還要糟。」瑪麗莎說。

　　「那就這麼說定了。」拉爾夫說。「乘下一班飛機回來，我去接你。」

　　這個建議很誘人，她準備答應了。就在此時，響起了敲門聲。瑪麗莎一楞。

　　敲門聲又響了。

　　「瑪麗莎，你還在嗎？」

　　「請等一等。」瑪麗莎對著話筒說。「有人敲門，你別掛好嗎？」她把聽筒放在床頭櫃上，警惕地走向門口。「是誰？」

　　「送東西給肯德里克小姐。」瑪麗莎沒有解下安全鍊，只把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制服的捧著個大白紙包站在門外。

　　她慌慌張張地讓服務員等一下，回去拿起聽筒，告訴拉爾夫有人找她。她一知道今夜回亞特蘭大的飛機班次就再打電話給他。

　　「你保證嗎？」拉爾夫說。

　　「我保證。」瑪麗莎說。

　　回到門邊，她先朝走廊裡覷了一眼。服務員靠在對面牆上，仍然手捧紙包。誰會叫人送花給「肯德里克小姐」呢？據她所知，她的這位朋友正幸福地生活在西岸呢。

　　她又一次回到電話前，問服務臺是不是有人送花給自己。他們說是的，已經在途中了。

　　瑪麗莎這才放心了一點，不過還是沒敢放下安全鍊，只是從門縫裡對那人說：「真抱歉，請把花留在門口好不好？我過幾分鐘再來取。」

　　「好的，小姐。」服務員放下紙包，舉手碰了一下帽簷，消失在走廊盡頭。

　　瑪麗莎這才放下安全鍊，飛快地捧起紙包，又鎖上門。她撕開包裝紙，露出一大籃精心搭配了的色彩繽紛的春花。插在籃底的綠簽上繫著一封信，信封上寫道：麗莎﹒肯德里克收。拆開信封，裡面是一張賀卡，寫的是：瑪麗莎﹒布盧門撒爾收。她唸著賀卡，心頭一陣一陣發緊。

　　親愛的布盧門撒爾醫師：

　　祝賀你！你早上的表現太出色，令我們欽佩不已。當然了，我們將不得不再次登門拜訪，除非你願意理智行事。顯而易見，我們時時刻刻知道你在何處。不過，只要你還回借去的那件醫療器械，我們就不打擾了。

　　瑪麗莎嚇得魂不附體，待在花籃前，不相信地看著它。然後她又似乎恍然大悟，手忙腳亂地整理起東西來。她打開櫃子的抽屜，取出不多的幾件東西。驀地她又住了手。東西不是準確地在原來的地方。他們一定來過，搜查了她的東西。噢，上帝！她非得離開這裡不可了！

　　她衝進浴室，抓住化妝品扔進提包。立刻她又住了手。她終於又悟出了那張賀卡的一層含意。既然他們沒找到那支接種槍，那麼塔德就不是他們一夥的了。再說不管塔德還是其他人，都不知道她用第二個假名住在埃塞克斯飯店。他們所以能找到她，只能是從芝加哥機場一路跟蹤而來。

　　越早離開埃塞克斯飯店越好。她把東西都扔進衣箱，卻發現東西太零亂，蓋子合不上了。她坐上去，竭盡全力去合鎖。這時她的目光又掃到了花籃，靈機一動，想到他們正在趕鳥出籠，引她自動帶他們去藏接種槍的地方。她差一點就要這麼做了！

　　她坐到床上，逼著自己冷靜思考。既然對方知道她沒有隨身帶著接種槍，希望她領他們去取，那麼她就還有一個迴旋的餘地。她決定不再費神帶那個衣箱了。只要把幾樣必需品塞進手提包就行了。從公事包中拿出所需的文件資料，連它也可不必帶了。

　　瑪麗莎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她還會被跟蹤。不用說，她的對手希望她驚慌失措地離開，以便跟蹤。好吧，瑪麗莎心想，讓他們自以為得計吧！

　　她又看了一眼五彩繽紛的鮮花，心想，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吧。於是，她開始籌劃一個計劃，希望能藉此引出解決整個事情的辦法來。

　　瑪麗莎攤開醫師行動大會的官員名單，確認了大會祕書是紐約人，叫傑克﹒卡拉斯，住在東八十四街四百二十六號。她決定扮一次不速之客。也許並非所有的官員都清楚醫師行動大會所進行的勾當，因為很難相信一個醫師組織會有意識地散佈瘟疫。不管是哪一種情況，她在他家門口出現會比送一籃花引起他們更大的恐慌。

　　同時，她決定採取幾個步驟掩護自己離開。她先給旅館經理打了個電話，怒氣沖沖地抱怨服務臺把她的房間號碼給了她已經分手的男友。此人已來搗亂過了。

　　「那怎麼可能呢？」經理說。「我們不會隨便給人的呀。」

　　「我不想跟你爭辯。」瑪麗莎厲聲說。「事實就在眼前。我就是因為看出他生性殘暴才與他分手的。現在我怕得要死。」

　　「你想讓我們怎麼辦呢？」經理問，彷彿已看出瑪麗莎胸有成算了。

　　「至少得給我換一個房間。」瑪麗莎說。

　　「我會親自處理的。」經理一口答應。

　　「另外，」瑪麗莎又說。「我的前男友是金頭髮，體格像運動員，五官輪廓鮮明。你大概能讓手下人注意提防他吧。」

　　「當然可以。」經理說。

　　※※※

　　賈霍﹒希克曼吞下最後一口煙，把菸頭在花崗岩牆上按滅了。這堵牆把中央公園跟人行便道分隔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亮著「下班」標誌的計程車，隱約看見喬治蜷縮在裡面，像平素一樣悠然自得。等候似乎從來沒叫他焦慮過。艾爾又朝馬路對面的埃塞克斯飯店望去，一邊祈禱上帝，保佑傑克在大廳佔據了有利位置，絕不會放瑪麗莎溜走而不知。

　　艾爾本來一直很有把握那籃花會把那個女人嚇得屁滾尿流地逃出飯店的。現在他疑惑起來。這女人不是聰明透頂就是愚蠢到極點。

　　他走回計程車，拍拍車頂，發出銅定音鼓似的響聲。喬治立刻從車的另一側探出半個頭來。

　　艾爾笑嘻嘻地對他說：「喬治，嚇一跳吧？」喬治的鎮定叫艾爾更難忍受自己的焦慮。

　　「見你的鬼！」喬治說。

　　兩人都進了車。

　　「幾點了？」艾爾問，又拿出一支菸。這一下午他已經吸了差不多一整包。

　　「七點三十。」

　　艾爾把火柴梗扔出窗外。這件工作真不順手。由於那支接種槍不在那女人的房間裡，上頭命令他只許盯著她，等她重新取到槍再說。可是種種跡象都表明布盧門撒爾醫師不打算讓他們稱心如意，至少現在如此。

　　就在此時，一群喝得醉醺醺的尋歡客出了埃塞克斯飯店，手攙著手，打打鬧鬧，搖搖擺擺，笑聲連連。看上去顯然是開什麼會的人。身穿深色西裝，胸前別著名片，遮陽帽上是大寫的「三洋」字樣。

　　門前的門丁向等候在街邊的一列大轎車招了招手。司機們把車魚貫開到門口上客。

　　艾爾拍了拍喬治的肩膀，激動地指著最大的一群剛從轉門湧出的客人。其中有兩個女人扶著一個醉得連路都走不了的同伴。此人頭戴「三洋」遮陽帽。「剛才那伙人戴的是同樣的帽子嗎？」艾爾問。

　　喬治瞇起眼睛看了看，還沒來得及說話，那個可疑的女人已隱入一輛大轎車中。他回頭對艾爾說：「我覺得不像。她的頭髮顏色不一樣。不過我不敢肯定。」

　　「該死。」艾爾說。「我也不敢肯定。」他猶豫片刻，跳出車來。「要是她出來，別讓她跑了。」然後他穿過車流，跑到對面叫了另一輛計程車。

　　瑪麗莎從大轎車的後窗觀察著飯店大門，眼角掠過一個人從停著的計程車上下來，橫過馬路，上了另一輛老式的契克計程車。這時她坐的車駛過一輛公共汽車，視線被擋住了。

　　瑪麗莎回身向前。自己又被盯上了。她心中盤算了一下，最後覺得自己比那人先行了差不多一個街區，還是下車為妙。

　　大轎車一拐上第五大道，瑪麗莎就衝司機喊著要停車，把同車的人嚇了一跳。司機聽從了，以為她要嘔吐。瑪麗莎沒等眾人回過神來，門一開就跳了下去，揮手讓司機開走。

　　她看見一家書店正開晚市，便鑽了進去，透過書店的櫥窗看見那輛契克計程車一掠而過，隱約可見後座的一顆金色的腦袋前傾著眼巴巴地瞪著前方。

　　※※※

　　這座屋子全然不像紐約的豪華公寓，而像中世紀的城堡。狹長的鉛條玻璃窗裝有絞花熟鐵格柵。前門由一道堅固的鐵門護衛，做成城堡吊門的式樣。第五層樓後錯，使前方形成一平臺，有如城堡的雉堞。

　　瑪麗莎是在馬路對面觀察這座樓的。它一點也沒有熱情待客的氣氛。她一時又對拜訪卡拉斯醫師產生了猶豫。那天下午她安全地躲在埃塞克斯飯店的新房間裡打過幾個電話，瞭解到卡拉斯是派克大街上著名的內科醫師。她無法想像這樣一個人會親手加害於她，儘管通過醫師行動大會那樣一個組織倒是可能的。

　　她跨過大街，登上前門臺階，又最後掃了一眼寧靜的街道兩端，按響了門鈴。鐵門後是厚重的木門，正中鑲有一個浮雕族徽。

　　等了一分鐘，她又按了一次。頓時一道強光出現。她一下子目眩起來，看不清是誰開的門。

　　「有什麼事嗎？」一個女人的聲音問。

　　「我要見卡拉斯醫師。」瑪麗莎竭力作出命令式的口吻。

　　「有預約嗎？」

　　「沒有。」瑪麗莎坦白地說。「不過，告訴他我是因醫師行動大會的緊急情況而來，我想他會見我的。」

　　瑪麗莎聽到門又關上了。那束強光照得大部分街道亮如白晝。幾分鐘後，門重新開了。

　　「醫師請你進來。」然後是鐵門缺少潤滑油的吱扭聲。

　　瑪麗莎走進去，脫離了那道強光，感到舒服了一點。那個穿著黑色僕傭服的女人關了門，向她走來。

　　「請跟我來。」

　　瑪麗莎被帶過一個下有大理石地面，上有枝形吊燈的門廳，沿著一條短廊，來到四牆嵌板的書齋。

　　「請在這兒稍候。」女僕說。「醫師馬上就來。」

　　瑪麗莎環顧四周，家具都是古董，排列有致。三面是齊頂的書架。

　　「對不起，讓你久候了。」一個圓潤的聲音說。

　　瑪麗莎轉身，看見卡拉斯醫師一張胖臉，肉多得起了深深的摺皺。他伸手示意瑪麗莎入座，手掌出奇的大而方正。有如美墨邊境的季節勞工。坐下之後，她看得更清楚了。他的眼睛是聰明善良之輩所有，叫她聯想起她的幾個內科教授。真想不到這樣一個人會跟那樣的一個醫師行動大會攪在一起！

　　「很抱歉，這麼晚來打擾你。」她開口說道。

　　「沒關係。」卡拉斯醫師說。「我也還在看書。有何貴幹呢？」

　　瑪麗莎傾身向前，注意著他的表情。「我是瑪麗莎﹒布盧門撒爾。」

　　片刻停頓。卡拉斯在等瑪麗莎說下去，他的臉色沒有變化。他如不是演技高明，便是真的從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我是疾病防治中心的流行病調查員。」瑪麗莎接著補充說。他微微地瞇起眼。

　　「我的僕人說你來談醫師行動大會的。」卡拉斯醫師說，口氣中已無好客之味了。

　　「是的。」瑪麗莎說。「我大約先得問一句，你注意到醫師行動大會做了什麼叫CDC關心的事嗎？」

　　這一次卡拉斯的雙眸收緊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準備開口，隨即又改了主意。瑪麗莎不動聲色，一副不管等多久都不在乎的模樣。

　　卡拉斯醫師終於咳了一聲，說：「醫師行動大會想拯救美國醫務界於試圖破壞它的經濟勢力之中。這是其一貫宗旨。」

　　「高尚的宗旨。」瑪麗莎說。「但它是怎樣貫徹此一宗旨的呢？」

　　「支持負責和實際的立法。」卡拉斯醫師說。他站起身來，像是躲避瑪麗莎的注視。「醫師行動大會提供了讓更多的保守力量發揮影響的機會。目前醫療業如江河日下，該是有所行動的時候了。」他走到壁爐前，整個臉隱於陰影之中。

　　「不幸的是，醫師行動大會所做的不僅僅是贊助立法。」瑪麗莎說。「這便是疾病防治中心所關心的。」

　　「我看我們沒有什麼可討論的了。」卡拉斯醫師說。「對不起，我……」

　　「我認為醫師行動大會對伊波拉爆發負有責任。」瑪麗莎脫口而出道，同時也站了起來。「你們錯誤地以為在醫療保健組織中傳播疾病會有助於你們的事業。」

　　「荒唐透頂！」卡拉斯醫師說。

　　「完全同意。」瑪麗莎說。「但是我有文件證明你和醫師行動大會的其他官員跟喬治亞州格雷森的專業實驗室有關。而他們最近購置了處理那種病毒的設備。我甚至還擁有一支給索引病例注射病毒的接種槍呢！」

　　「你給我出去！」卡拉斯醫師命令道。

　　「我樂意遵命。」瑪麗莎說。「不過我先得告訴你，我將遍訪所有醫師行動大會的官員。我不相信他們都贊成這個愚蠢的陰謀。事實上，我也不相信你這樣一個醫師，任何醫師，能夠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瑪麗莎故作鎮靜地向外走去。卡拉斯沒有從火爐邊移動。「很榮幸能見到你。」瑪麗莎說。「如果我惹惱了你，請原諒。但是我確信，我將去見的官員中總會有人願意幫助阻止這種恐怖行動的。比方說，充當政府的證人。我希望你就能這麼做。晚安，卡拉斯醫師。」

　　瑪麗莎迫使自己慢慢地走完過道，來到門廳。萬一她失算，卡拉斯追上來怎麼辦？幸好女僕出現了，領她出了門。一出那道強光照射的範圍，她就撒腿狂奔起來。

　　※※※

　　卡拉斯醫師佇立良久。真是惡夢成真！他樓上有一支手槍。是自殺呢，還是打電話給自己的律師，委託他辦理自首作證以求寬大處理的事宜呢？他其實並不懂那樣做的結果。

　　癱瘓過後恐懼又生。他奔向書桌，翻開通訊錄，找出一個號碼，向亞特蘭大掛了長途。

　　電話響了十多次才有人接。喬舒亞﹒傑克遜柔和的聲音從千里之外傳來，問是誰打的電話。

　　「傑克﹒卡拉斯。」近乎瘋狂的卡拉斯醫師說。「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發誓說除了洛杉磯的爆發之外，醫師行動大會跟伊波拉沒有關係，以後的爆發皆是意外地由最初的病人傳播的。喬舒亞，這可關係你的名譽哪。」

　　「冷靜。」傑克遜說。「控制你自己。」

　　「瑪麗莎﹒布盧門撒爾是什麼人？」卡拉斯問，嗓門低了點。

　　「這就對了。」傑克遜說。「你怎麼問起她來了？」

　　「因為那個女人剛剛打上門來，斥責我和醫師行動大會製造了所有的伊波拉爆發。」

　　「她還在嗎？」

　　「不在，走了。」卡拉斯說。「她到底是什麼來頭？」

　　「CDC的流行病學家。真算她福大命大。不過別擔心，赫伯林正在處理她。」

　　「這件事變成一場惡夢了。」卡拉斯說。「你應該記得，當初我是連使用流感病毒都反對的。」

　　「那個布盧門撒爾要你怎麼樣？」傑克遜問。

　　「她想嚇死我。」卡拉斯說。「她他媽的還真做到了。她說拿到了醫師行動大會所有官員的姓名地址，將挨個登門拜訪。」

　　「她說了下一個去誰家嗎？」

　　「當然沒說。她可不蠢。」卡拉斯說。「相反還絕頂聰明呢。她玩弄我就像玩弄一架調理好了的機器人。要是她真見了所有的人，總有一個會倒戈的。記得舊金山的蒂爾門嗎？他當初反對這個計劃比我還堅決。」

　　「請放心吧。」傑克遜鼓勵地說。「我理解你為何如此生氣。不過讓我提醒你，不存在可以指控我們的真正證據。為防萬一，赫伯林已清除了實驗室，只留下細菌實驗設備。我還要告訴他，那個姑娘要走訪其他官員。這會促使他更上勁的。同時我們還會採取進一步的措施以防她接近蒂爾門。」

　　卡拉斯掛上電話，焦躁稍緩。但是當他起身關檯燈時，還是決定第二天早上給律師掛個電話。問一聲自首作證的手續總是無害的。

　　※※※

　　計程車沙沙地駛過特里博羅橋。瑪麗莎被曼哈頓的夜景迷住了。遠遠看去，參差的城市輪廓美輪美奐。但是它很快落在後面，一會兒就消失了。來到長島高速公路下坡的路段，瑪麗莎逼自己收回目光，轉到早已從手提包裡取了出來的醫師行動大會官員的姓名地址單上。高速公路兩旁的路燈一盞盞飛快地晃過，名字很難看清。

　　拜訪了卡拉斯之後該去見誰並無邏輯可循。住得最近的當然最容易去，但對她的追捕者來說也可能最易想到，因此也最危險。為安全起見，她決定去拜訪住得最遠的，舊金山的辛克萊﹒蒂爾門醫師。

　　瑪麗莎傾身向前，告訴司機去甘迺迪機場，不去拉瓜地亞機場了。司機問哪家航空公司候機廳，她隨意選了聯合航空。如果他們的夜航班機滿座，她總還可以去其他公司的。

　　夜晚這個時分，候機廳裡冷冷清清。瑪麗莎很快就辦完手續。她慶幸搭上方便的班機，中途只在芝加哥停一次。她用的是現錢和又一個假名。在書報攤上買了些讀物，走向登機門，她決定利用起飛前的片刻給拉爾夫打個電話。不出所料，拉爾夫很生氣她隔這麼久才打電話。不過一聽她在飛機場立刻就轉怒為喜了。

　　「如果你正要回來，」他說。「我就再最後原諒你一次。」

　　瑪麗莎斟酌著詞句。「我也想今晚就見到你，可是……」

　　「別告訴我你不來。」拉爾夫說，佯裝生氣以掩飾失望。「我排好了你明天中午見麥奎林律師。你不是希望早點見他嗎？」

　　「不得不推遲了。」瑪麗莎說。「又有新的情況，我不得不去一次舊金山，就一兩天。我只是不便現在解釋詳情。」

　　「瑪麗莎，你到底要幹什麼呀？」拉爾夫絕望地說。「從你的片言隻字裡我也明白無誤地覺得你得回來見律師。然後如果麥奎林同意，你再去加州也不遲嘛。」

　　「拉爾夫，我知道你在替我擔憂。你的關心給了我很大安慰。但是不會再有意外了。我現在要去做的事只會使我跟麥奎林交涉更容易。相信我好了。」

　　「我不能。」拉爾夫說。「你現在有點不可理喻了。」

　　「開始登機了。」瑪麗莎說。「我會盡早跟你打電話。」

　　放下聽筒，瑪麗莎嘆了口氣。他雖然算不上天下最浪漫的男人，但無疑是敏感而體貼的。

　　※※※

　　艾爾喝令傑克閉嘴，他忍受不了這傢伙的嘮叨。不是棒球就是賽馬，沒完沒了。比喬治長久的沉默糟多了。

　　他跟傑克正坐在計程車裡。喬治還等在埃塞克斯飯店的大廳裡。艾爾本能地覺得事情又壞了。他追隨那輛大轎車一直到索霍區的一家餐館。可是他看著上了車的那個女子卻沒有下來。他回到埃塞克斯飯店，讓傑克去查肯德里克小姐是否還住在這兒。回答說是，但艾爾走過那間房間時卻看見工人正在清掃。更糟的是他被飯店的便衣警衛撞上了，硬說他是姑娘的男友，勸他最好離她遠遠的。就是傻瓜也該聞出味道不對來了。他的職業本能告訴他，那個姑娘已經開溜。再等下去只是浪費時間。

　　「你真的不想在今天貝爾蒙馬賽上的四號馬身上下一點注嗎？」傑克問。

　　艾爾正想在傑克的腦殼上鑿幾個爆栗，這時身上的呼叫機響了。他把手伸到夾克裡關了它，咒了一句。他知道是誰在呼他。

　　「待在這兒。」他粗暴地說，下了車，跑到對面廣場旅館一樓，用公用電話打給赫伯林。

　　赫伯林毫不客氣，輕蔑地說：「我的上帝，那個女的才一百磅呀！又不是叫你去幹掉藍波。醫師行動大會付你們這幫傢伙千把元錢一天不是太冤枉了嗎？」

　　「這女人命大。」艾爾說。他只得忍氣吞聲，儘管也有限度。

　　「我可不吃這一套。」赫伯林說。「告訴我，你知道她眼下在哪兒嗎？」

　　「我不敢肯定。」艾爾坦白說。

　　「這麼說她從你眼皮底下溜掉了囉！」赫伯林刺了一句。「好吧，我來告訴你她去哪兒了。她去見了卡拉斯醫師，嚇了他半死。現在她恐怕去見其他醫師行動大會的官員了。他們當中蒂爾門醫師最不可靠。所以，我來負責別人，你和你的手下馬上動身去舊金山，查實她是不是在那兒。不管用什麼辦法，千萬別讓她接近蒂爾門。」

第十六章

　　五月二十四日

　　艾爾、傑克和喬治一行下了飛機，走向舊金山機場的主候機樓。天才濛濛亮。他們乘的是美國航空公司的班機。第一站在達拉斯停了一個半小時，接著在拉斯維加斯誤了點，短暫的停留變成漫長的等待。

　　傑克挾著一個公事包，裡面裝的是在梅特身上用過的接種槍。艾爾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像兩個同伴一樣落魄。臉需要刮了，當然也得洗澡。原本筆挺的西裝變得皺巴巴的。

　　艾爾越想目前的局面越傷心。那女的可能在至少四個城市中的某一個。即使找到了她，那也不是容易的事。先得讓她供出那支接種槍藏在什麼地方。

　　他讓傑克和喬治去提行李，自己用一直隨身帶著的數張假信用卡之一去租了一輛車。他覺得唯一可行的辦法是在蒂爾門家守株待兔。那樣即使不能抓到那個女的，也保證了她無法接近蒂爾門。他確認了租到的車帶行動電話，便攤開租車處女服務員給他的地圖。蒂爾門住在偏僻的索沙里特。不急，還不到七點。至少路上交通不會太擠。

　　※※※

　　費爾曼旅館的接線員如約在早上七點叫醒了瑪麗莎。昨天晚上真是幸運。一個會議在最後時刻取消了，瑪麗莎因而不費力就住上了。

　　躺在床上一邊等候她叫的早餐，一邊想像著蒂爾門會是一副什麼模樣。大概不會跟卡拉斯相去太遠吧：自私、貪婪，為保護錢包而誤入歧途。

　　她起身拉開窗簾。遠眺，金山灣大橋和馬林縣的群山遙遙在望；近觀，中世紀城堡般的阿卡特拉島歷歷在目。瑪麗莎感嘆道，如果在更令人愉快的情況下來訪該多好啊！

　　她洗完淋浴，裹上旅館厚厚的白毛巾袍，早飯也到了：咖啡和各色新鮮水果。

　　她拿起一個桃子來削皮，發現水果刀是老式的，木柄，極其鋒利。一邊吃一邊看著蒂爾門的住址，她心想去他的診所辦公室恐怕比去他家好。她見過卡拉斯後，準有人給他報了信，所以不能指望再嚇他一跳。在這種情況下去他診所似乎更安全。

　　書桌抽屜裡有一本黃頁電話簿。瑪麗莎翻到醫師和外科手術師一欄，查到蒂爾門，發現他是婦產科醫師。

　　為了確定他沒有外出，她先給診所掛了個電話。總機告訴說診所八點三十才開門。還有十來分鐘。

　　瑪麗莎穿好衣服，又打了一次。診所接待員在了，告訴說醫師下午三點才來。今天是他例行去舊金山總醫院主持手術的日子。

　　她掛上電話，凝視著窗外的金山灣大橋，一邊思考這個新的情況。能在醫院見到蒂爾門似乎比在他診所還好。假如說他有意親手對付自己，在那兒恐怕更不敢。

　　她在鏡子裡端詳了一下自己。除了內衣之外，她兩天來一直穿同樣的衣服。她心想非得在哪兒停一下買點新東西了。

　　她在門上掛了「請勿打擾」的牌子，離開房間。知道自己已經跑在了追捕者前頭，她比在紐約時輕鬆了不少。

　　舊金山總醫院外表華麗壯觀，內部卻跟其他大城市的醫院相差無幾，新舊混雜，人聲諠譁，混亂不堪。這倒使瑪麗莎輕易地混進醫師的更衣室而不為人知。

　　她在挑揀消毒服時，有個服務員過來問：「你有什麼事？」

　　「我是布盧門撒爾醫師。」瑪麗莎說。「來旁觀蒂爾門醫師做手術。」

　　「我給你一個更衣箱吧。」服務員毫不懷疑地給了她一把鑰匙。

　　瑪麗莎換好衣服，把更衣箱鑰匙別在消毒服上，走向手術休息室。那兒有二十來個人，喝著咖啡，或聊天或讀報。

　　穿過休息室，瑪麗莎走向手術區。到了前廳，她戴帽穿靴，然後在一張大日程表前停了步。蒂爾門的名字排在十一室。他正在做第二例子宮切除術。

　　「你有什麼事嗎？」一個護士從手術區櫃檯後問。她的口吻頗有女主管的一本正經味道。

　　「我來看蒂爾門醫師做手術。」瑪麗莎說。

　　「進去好了，十一室。」護士說完就扭頭做其他事了。

　　「謝謝。」瑪麗莎說，走上寬敞的主走廊。兩邊都有手術室、共同消毒和麻醉區。透過手術室門上橢圓形玻璃窗，她看得見穿消毒服的人影正俯向病人。

　　來到十一室和十二室當中的消毒區，瑪麗莎戴上口罩，推門進入蒂爾門的手術室。

　　裡面除病人之外還有五個人。麻醉師坐在病人床頭，兩個手術醫師分站手術檯兩側，一個消毒護士坐在高凳上，另外一個是巡檯護士。瑪麗莎進去時，她正坐在角落裡待命。看見有人來，她便站了起來，問瑪麗莎有什麼事？

　　「這個手術還需要多長時間？」

　　「三刻鐘。」護士聳聳肩說。「蒂爾門醫師是把快刀。」

　　「哪一個是蒂爾門醫師？」瑪麗莎問。護士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右邊那個。」她說。「你是誰？」

　　「從亞特蘭大來的一個醫師朋友。」瑪麗莎說，沒有多做解釋。她走向手術檯，看了一眼蒂爾門，立刻明白護士為什麼驚訝了。蒂爾門是個黑人。

　　不可思議。瑪麗莎心想。她還以為醫師行動大會的官員全是老保守、白種人、有種族偏見的呢。

　　她的頭伸在乙醚屏上方一會兒，觀看手術進展。子宮已經取了出來，正在縫合創口。蒂爾門確實高明，雙手移動的節奏特別經濟。這是一種天賦，一種上帝的恩賜，而不是教得會的，即便通過練習也不可能學到。

　　※※※

　　「發動這該死的車吧！」艾爾放下汽車電話，說。他們停在一簇散亂的紅木屋對面。屋子建在俯臨索沙里特鎮的山坡上。透過桉樹叢，一小塊藍色的海灣遙遙在望。

　　傑克轉動了點火鑰匙。「去哪兒？」他知道艾爾正在火頭上。這種時候越少說話越妙。

　　「回城！」

　　「蒂爾門診所怎麼說？」喬治在後座發問。

　　傑克想告訴喬治閉嘴，但又害怕說話。

　　「那個鬼醫師在舊金山總醫院做手術。」艾爾說，臉都氣白了。「第一個手術排在七點半。要到三點才能回來。」

　　「難怪我們錯過他了。」喬治忿忿地說。「那傢伙一定在我們到之前一個小時就出了門。還是照我說的先去旅館吧。」

　　艾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前座一扭身，抓住喬治粉色的笛爾牌領帶。喬治的眼珠凸了出來，臉轉成豬肝色。「如果我需要你的忠告，會請教你的。明白嗎？」

　　艾爾鬆開領帶，把喬治推了回去。傑克像個烏龜似地把腦袋往夾克裡縮，冒險溜了艾爾一眼。

　　「你傻看什麼？」艾爾吼道。

　　傑克一言不發。有了剛才一幕，他希望喬治學會了沉默。在到達一座橋之前，誰都沒說話。

　　「我想咱們應該再租一輛車。」艾爾說。他的聲音平靜，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以便碰到麻煩可以分頭行動。然後我們就去舊金山總醫院，越早盯上蒂爾門越好。」

　　瑪麗莎見過了蒂爾門，覺得不會認不出他來，內心稍安。再一算有足夠的時間，便不等那個醫師助理走近，就出了手術室。她換回便服，以便跟蒂爾門一談完就可以離開，走進手術休息室，找了個靠窗的座位。有幾個人朝她笑笑，但沒人說話。

　　過了半小時，蒂爾門才以同樣優雅輕鬆的動作走進休息室。

　　瑪麗莎迎了上去。他在倒咖啡。短袖手術服露出的雙臂粗壯健美，深棕色的皮膚像打了蠟的胡桃木。

　　「我是布盧門撒爾醫師。」她說，注意著他的表情。

　　他的臉膛方正，富於男性氣概。絡腮鬍子修剪得整整齊齊。一雙憂鬱的眼睛，彷彿是看過太多的他並不樂意看的人生悲劇。他低頭看著瑪麗莎，滿面笑容。看這表情，他顯然不知道她是何方神聖。

　　「我能私下跟你說幾句話嗎？」瑪麗莎說。

　　蒂爾門看了一眼助手，後者剛剛走近。「等會兒手術室見吧。」他說完，就領瑪麗莎走開了。

　　他們來到一間聽寫室，與休息室只一門之隔。裡面有一把椅子。蒂爾門把它轉了個方向，示意瑪麗莎坐下，自己倚在櫃檯上，右手握著咖啡杯。

　　瑪麗莎清楚自己個子矮小，心情緊張，便把椅子推回去，堅持讓他坐，說從一大早就開始站著做手術，一定累了。

　　「好，好。」他哈哈一笑。「我坐。你找我有什麼事？」

　　「奇怪，你居然不知道我。」瑪麗莎說，看著他的眼睛，它們依然帶著疑惑，但也依然友善。

　　「真對不起。」蒂爾門又笑了笑說，帶著幾分慚愧。他觀察著瑪麗莎的臉。「我接觸的人太多了……」

　　「難道傑克﹒卡拉斯醫師還沒有打電話說起我嗎？」瑪麗莎問。

　　「我也不敢說我認識卡拉斯醫師這個人呢。」蒂爾門說，目光轉向手中的咖啡杯。

　　開始說謊了，瑪麗莎心想。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告訴過卡拉斯的話又照樣說了一遍。自她一提起伊波拉，蒂爾門醫師就再沒有抬起過眼睛。她看得出他的緊張。他手中的咖啡表面輕輕震盪。瑪麗莎慶幸自己不是他手下一個病人。

　　「真是莫名其妙，你告訴我這些幹什麼？」蒂爾門一邊說，一邊起身。「請原諒，我還有一個手術要做。」

　　瑪麗莎不動聲色地傾身向前，輕輕碰著他的胸膛，逼他坐了回去。「我還沒說完。」她說。「不管你認識到沒有，你是大有牽連的。我有證據，伊波拉是醫師行動大會有意傳播的。你是大會司庫。再說我也很震驚，像你這麼一個有聲譽的醫師，竟然跟這樣一種卑鄙陰謀有關。」

　　「你震驚，」蒂爾門醫師反擊道，終於站起身俯視著她。「我也很震驚。你居然有勇氣做這種不負責任的指控。」

　　「不必狡辯。」瑪麗莎說。「事實俱在，你是醫師行動大會的官員，也是我國僅有的兩個擁有處理伊波拉病毒的設備的實驗室之一的股東。」

　　「我希望你已經買了足夠的保險。」蒂爾門醫師警告說，提高了嗓門。「你等著我的律師的通知吧。」

　　「行啊。」瑪麗莎說，不理睬他的威脅。「說不定他會勸告你最好是跟政府當局合作。」她後退一步，直視他的臉。「見了你之後，我簡直不相信你會贊同傳播致命的疾病。對你來說，這將是一個雙重的悲劇。由於別人的錯誤主張，你將失去努力奮鬥得來的一切。想一想吧，蒂爾門醫師，時間不多了。」

　　瑪麗莎推開門走了，扔下愣愣的醫師絕望地向電話走去。她想起忘了告訴蒂爾門她要遍訪醫師行動大會的官員。不過那已無關緊要。這個人已嚇得夠嗆了。

　　※※※

　　「那女的來了！」艾爾大叫一聲，拍了傑克的肩膀一下。他們停在醫院大門對面。喬治在後面的第二輛車裡。艾爾看看喬治。喬治翹了一下大拇指，表示也看見了。

　　「今天她別想再跑掉了。」艾爾說。

　　傑克發動了汽車，看著瑪麗莎上了一輛計程車，便轉上街道，朝城內開去。

　　艾爾看見瑪麗莎坐的車跟了上來，喬治也乾淨俐落地轉上大街，又緊跟上了瑪麗莎的車。現在一切都如意而行了。

　　「她一定見過蒂爾門了，不然不會走。」傑克說。

　　「那有什麼關係。」艾爾說。「反正我們找到她了。」接著又補了一句：「要是她回旅館，事情就好辦了。」

　　瑪麗莎坐的車超過他們，喬治也緊跟著過去。傑克開始加速。他們將這樣交替地一直跟到目的地。

　　差不多十五分鐘後，瑪麗莎坐的計程車來到費爾曼旅館，在大門口等待的車隊尾部停下。

　　「看來你的祈禱應驗了。」傑克說，把車停在旅館對面。

　　傑克下了車，艾爾鑽入駕駛座。傑克躲閃著來往的車輛，到了旅館前。這時瑪麗莎尚未下車。他選了個可以觀察所有進入旅館者的地方待下。

　　瑪麗莎進來了，直奔服務臺。傑克趕緊跟上，巴望她索取房間鑰匙。他失望了，瑪麗莎是要用保險箱。

　　服務員開了一扇門讓瑪麗莎進入櫃檯後的辦公室。傑克漫步到一塊會議告示牌前。瑪麗莎很快出來了，匆匆地扣著提包，然後，叫傑克大吃一驚，她竟衝著他來了。

　　傑克一時手足無措，以為是認出了自己。不料她與自己擦身而過，走向通往禮品部的走廊。

　　傑克跟了過去。走廊裡掛滿當年舊金山大地震慘象的照片。他心想瑪麗莎準是去乘電梯的，便估好時間，在電梯門口趕上她，混入候梯的人群。

　　電梯到了。傑克算準了這批人全能進去，便先瑪麗莎一步上去，搶佔了控制板前的位置，捧著報紙佯裝閱讀。他看見瑪麗莎按了十一。更多的人上來，把瑪麗莎擠到裡面。

　　電梯時開時停，上客下客。傑克只是繼續低頭讀報。到了十一樓，他出了電梯，仍然低著頭，讓瑪麗莎和其他人都超過他而去。瑪麗莎在一一二七室前停下。傑克還是朝前走，直到聽見她關了門，這才回頭走向電梯。

　　回到街上，傑克穿過馬路走到艾爾的汽車跟前。

　　「怎麼樣？」艾爾問，直擔心又出岔子。

　　「一一二七室。」傑克得意洋洋地笑著說。

　　「你最好別弄錯。」艾爾邊說邊下車。「等在這兒。絕對要不了多少時間。」他咧開嘴使勁笑了一下。傑克第一次發現艾爾門牙的牙齦幾乎爛完，牙根全露了出來。

　　艾爾走到喬治車邊，靠在窗上。「你開到後面監視後門，以防萬一。」

　　帶著這些天來第一次有的快樂心情，他穿過馬路，走向漂亮的紅黑相間的大廳。

　　到了服務臺，他看了一下一一二七信箱。那兒有一把備用鑰匙。但是服務臺前沒幾個人，不可能混水摸魚讓服務員不問三七二十一就給他鑰匙，於是他朝電梯走去。

　　到了十一樓，他尋找清潔工人的推車。在一個房間外面他如願以償。車上有基本的用具如毛巾、抹布和清潔劑之類。他拿了一條毛巾，小心地對角折起，絞得結結實實，一手提著一頭，走進洞開的房間。清潔女工一定在裡面打掃。

　　起居室空無一人。臥室中央有一架吸塵器，床單堆在地上。就是不見人影。再走進更衣室，他聽見了嘩嘩的流水聲。

　　清潔女工面對浴池跪著，擦洗池內。一罐去汙粉放在膝邊。

　　艾爾毫不猶豫地衝到女工背後，用折好的毛巾作絞索，勒住她的脖子。她哼了幾聲，但被流水聲淹沒了。她的臉由紅轉紫。艾爾鬆開毛巾。她砰地一聲倒在地上，像一隻軟弱的布娃娃。

　　艾爾在她口袋裡找出一個手鐲大小的銅環鑰匙串，回到走廊，在門把手上掛了「請勿打擾」的牌子，關上房間的門。然後他把清潔車推到樓梯轉角隱蔽處放下，像一個鋼琴師準備獨奏一樣，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走向一一二七室。

第十七章

　　五月二十四日續

　　瑪麗莎已經用那把木柄水果刀削完了最後一個早餐水果，刀和水果皮仍留在床頭櫃上。她正跟西北航空公司打電話，預訂到明尼阿波利斯的飛機票。她已經決定，醫師行動大會的那幫人會以為她下一步一定去洛杉磯，所以去明尼阿波利斯似乎是個出其不意的好選擇。

　　航空公司服務員終於證實了下午的航班有座。瑪麗莎倒回床上，開始考慮怎麼打發剩下的一個來小時。但是倦意襲來，迷迷糊糊便進入了夢鄉。

　　咔喀一聲把她驚醒。好像是門。可是她掛上「請勿打擾」的牌子了呀！接著，她看見門把手無聲地轉動起來。

　　她記起在芝加哥旅館被帶著接種槍的男人抓住的情景。恐怖像電流般通過全身。她提起神來，伸手去抓電話。

　　沒等她拿起聽筒，門砰地開了。安全鍊從門框上被硬拽了下來，木片四濺。一個男人進來後又把門砰地關上，朝她撲來，雙手卡著她的脖子，像條瘋狗似地搖撼她，又把她色如死灰的臉拉近眼前，憤怒地低吼道：「記得我嗎？」

　　瑪麗莎當然記得。這就是那個留凱撒式平頭的金髮男子。「你給我在十秒鐘內交出那支接種槍來。」艾爾咬牙切齒地說，放鬆了扼著瑪麗莎咽喉的手。「否則就卡斷你的脖子！」為加重語氣，他給了瑪麗莎的腦袋一拳。打得瑪麗莎痛徹心肺。

　　瑪麗莎剛剛能夠喘息，就徒勞地在那人強壯的手腕上亂抓。艾爾再次晃了晃她，把她向牆上撞去。瑪麗莎條件反射般朝後伸手，希望能緩衝一下。

　　檯燈掉下床頭櫃，咣噹一聲碎了。瑪麗莎由於腦袋缺氧，覺得房間飄浮起來。

　　「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了，」艾爾吼道。「你把接種槍藏到哪兒了？……」

　　瑪麗莎的手觸到了那把水果刀，用手指勾著刀柄，再緊緊地握住，然後用盡全力刺向那人的小腹。她並無把握自己能刺穿什麼。可是艾爾的話說了一半便打住了，放開瑪麗莎，一屁股朝後坐倒，臉上交織著驚訝和疑惑。瑪麗莎把小刀換到右手，直指艾爾。艾爾看著鮮血滲出襯衫，一臉的茫然。

　　瑪麗莎指望能倒退著走到門邊，然後逃跑。可是沒等她挨近門口，艾爾就像激怒了的畜牲似地跳起來撲向她，逼得她朝浴室奔去。幾個小時前在芝加哥身臨的險境似乎又重演了。

　　沒等她來得及關上門，艾爾的雙手已撐住了門框。瑪麗莎揮刀亂砍，覺得刀尖觸及了骨頭。艾爾一聲尖叫，猛地撒了手。門上留下一道血汙，砰地關上了。瑪麗莎趕緊上了鎖。

　　她正要用浴室的電話撥號，咣噹一聲巨響，整扇門朝內倒下。瑪麗莎只好扔下電話，但仍緊握水果刀狂刺刮戳。她又好幾次刺著他的小腹，但看不出有什麼效果。

　　艾爾不顧刀子的威脅，抓住瑪麗莎的頭髮，把她強按在浴池邊上。她竭力想再刺他一刀。可是艾爾抓住了她的手腕朝牆上亂撞。小刀終於噹地一聲掉在地上。

　　艾爾彎腰去撿。正當他挺起身子的時候，瑪麗莎抓著了懸著的電話聽筒，竭盡全力向他砸去。一剎那間，她不知道兩人中誰受的傷更重。她可是從手腕一直痛到肩膀。

　　艾爾彷彿凍僵了似的站著，片刻之後才藍眼睛一翻，慢慢地朝浴池倒去，腦袋轟地撞在水龍頭上。

　　瑪麗莎瞪著艾爾，以為他還會起身撲來。一陣「滴、滴」聲驚醒了她。她伸手把懸著的聽筒掛回去，回頭瞥了一眼浴池，恐懼和職業本能在心中搏鬥。這人鼻梁上有一道深長的傷口，前胸襯衫已滿是血漬。恐懼還是佔了上風。她抓起手提包奔出房間。記得此人在紐約是有同夥的，自己必須越快離開旅館越好。

　　下到一樓，瑪麗莎避開前門，而是走了一段樓梯，按箭頭的指示到了後面的出口。她先站在門內，等到一輛有軌電車出現，算好了時機，在最後一刻奔出門，跳上車去。

　　擠過人群，來到車尾。電車開動了。她朝後掃了旅館大門一眼。沒有人出來。

　　喬治不相信地眨了眨眼。是那個姑娘。他趕緊撥通了傑克車上的電話。

　　「她剛從旅館出來，」喬治說。「上了一輛有軌電車。」

　　「艾爾跟著她嗎？」傑克問。

　　「沒有。」喬治說。「就她一個人，看上去好像有點兒瘸。」

　　「怪了。」

　　「你跟著她，」喬治說。「電車剛開。我進旅館看看艾爾怎麼了。」

　　「我就去。」傑克說。他巴不得喬治去對付艾爾。艾爾發覺那女的已經逃跑，不氣得像條瘋狗才怪呢。

　　※※※

　　瑪麗莎回頭看著旅館，搜尋被人跟蹤的跡象。沒有人從前門出來。可是電車開動時，她看見一個男子出了一輛汽車，直奔旅館後門。這個時機頗有疑問，不過那人一眼也沒朝自己這個方向看。她便認為只是巧合而已。她繼續觀察著，直到電車轉了彎。費爾曼旅館看不見為止。她成功了！

　　剛剛放下心來，叮噹一聲又嚇得她差點靈魂出竅。她朝門口撲去，接著發現那不過是頭上的鈴響。售票員來收錢了。

　　有一個人下車。瑪麗莎趕緊坐上那個空座。她正在發抖，又驀地意識到自己身上可能有血跡。她絕不願意引人注意。

　　隨著恐懼的消減，屁股撞上浴池引發的疼痛就愈加明顯。脖子異常地軟弱無力，恐怕早已是青一塊紫一塊了。

　　「請買票。」售票員說。

　　她沒有抬眼，伸手在提包裡摸硬幣。這時候她看見了右手背上的血汙，趕緊換了個姿勢握提包，用左手遞過錢去。

　　售票員走後，她開始琢磨他們是怎麼找到自己的。她一直那麼小心──，突然腦中一閃。他們一定是一直監視著蒂爾門的。這是唯一可能的解釋了。

　　她的自信又粉碎了，開始疑惑這樣逃出旅館是否明智。或許還是留下來面對警察更安全。可是近來逃跑已成了習慣。她以為自己像逃犯，便處處像逃犯那樣行事。多可笑啊！她還以為自己能智勝強敵呢。拉爾夫說的不錯。她本來就不該去紐約，更不用說來舊金山了，他說過，她在去這兩地之前已惹下大禍。好了，現在禍是越惹越大。據她自己認為，她已殺了兩個人。這可真有點過分。她不去明尼阿波利斯了。應該回家，把所知道的一切以及懷疑的一切，一五一十告訴律師。

　　電車再次減速了。瑪麗莎環顧四周，似乎是到了唐人街。電車停了。在再次開動前的一剎那，瑪麗莎起身跳下，奔向人行道。她看見售票員搖著頭，做了個不屑的表情。不過沒有人下來追她。

　　瑪麗莎深吸了一口氣，揉揉脖子。她掃了一眼四周，慶幸街道兩邊都熙熙攘攘。小販推車叫賣，大卡車在卸貨，各式店鋪把大部分貨物都陳列在人行道上。所有的招牌都是中文的。她覺得短短的一程電車把她帶到了東方。就連空氣也不同了。是魚腥和辛香混雜的氣味。

　　路過一家中國餐館，她猶豫了片刻，走進去。一個女子穿一襲高領、開口齊膝的紅綢旗袍，迎了上來，說尚未開始供應午餐。「還得等半個小時。」她補充說。

　　「我能先用一下洗手間和電話嗎？」瑪麗莎問。

　　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一下瑪麗莎，認定她不是心懷歹意，便領她到了店堂後部，打開一扇門，退到一邊。

　　那是一間小屋。一邊是盥洗池，一邊是投幣電話。後面有兩扇門，分別寫著「男賓」、「女賓」。牆上滿是陳年的塗鴉。

　　瑪麗莎先打電話給費爾曼旅館，告訴總機說一一二七室有個傷員需要急救。總機讓她等等，可是瑪麗莎掛斷了。然後她頓了頓，矛盾著該不該打給警察解釋一切。不，她想，事情太複雜了。再說她已逃離了現場。還是回亞特蘭大見律師好。

　　洗過手，她在鏡子裡端詳了一下自己。蓬頭垢面。拿出梳子梳理了一下頭髮。髮夾已經被金髮男子抓掉了。然後她又拉了拉衣服和襯衫領子。目前只好這樣了。

　　※※※

　　傑克把喬治的汽車電話撥了不下一百次。大多是沒有反應，偶爾一兩次聽見錄音說，他打的電話號暫時無人接。

　　傑克猜不透出了什麼事。艾爾和喬治早該回到汽車裡了。他一直跟蹤著那個姑踉。她跳下電車時還差一點被他撞上。最後他目送她進了一家叫「北京樓」的中餐館。他好歹沒讓她溜掉。

　　那姑娘從餐館出來了，招手叫計程車。他趕緊匍匐在駕駛座上。一個小時之後，傑克眼睜睜地看著瑪麗莎遞上機票，上了三角洲航空公司直飛亞特蘭大的飛機。他想過也買張票跟去。可再一想沒有艾爾的指示，還是算了。瑪麗莎曾在女廁所裡打發了最後的半個小時，給了傑克足夠的時間再試打了數十次汽車電話，希望得到指示。仍是沒人接電話。

　　一等飛機滑離跑道，傑克便匆匆趕回汽車。擋風玻璃上的刮水器下壓著一張違規停車罰單。傑克毫不在意，只高興車沒有被拖走。他決定回費爾曼旅館，看能不能找到兩個同夥。說不定這件任務已被取消。那兩個傢伙正在酒吧裡一邊喝啤酒，一邊笑他這個傻瓜開車在滿城亂轉呢！

　　到了高速公路上，他決定再最後打一次試試，不料喬治接了電話。

　　「你他媽的去了哪兒啦？」傑克責問道。「我一早上都在找你。」

　　「出岔子啦！」喬治低聲下氣地說。

　　「噢，我希望他媽的是大岔子才好，」傑克說。「那女的上飛機去了亞特蘭大。我急得發瘋，不知他媽的該怎麼辦。」

　　「艾爾被刀捅了，我猜準是那妞兒幹的。他在舊金山總醫院。要做手術。我近不了他的身。」

　　「上帝！」傑克不相信地說，無法想像那麼個袖珍型的小妞能刺傷艾爾而安然逃脫。

　　「他的傷倒還不是太厲害，」喬治繼續說。「壞的是艾爾幹掉了一個清潔女工，把她的鑰匙串留在口袋裡了。這一下成了謀殺犯。」

　　「真見鬼！」傑克說。事情是越辦越糟了。

　　「你現在在哪兒？」喬治說。

　　「正在出飛機場的高速公路上。」傑克答。

　　「回去，」喬治說。「買兩張下一趟去亞特蘭大的機票。我想咱們該給艾爾報仇才是。」

第十八章

　　五月二十四日續

　　「想讀點什麼嗎？」空中小姐笑容滿面地問。

　　瑪麗莎點點頭。她需要讓自己的思緒離開旅館中那可怕的景象。

　　「雜誌還是報紙？」空中小姐又問。

　　「報紙吧。」瑪麗莎說。

　　「《假日金山檢查報》還是《紐約時報》？」

　　瑪麗莎根本無心選擇。「《紐約時報》好了。」她最後說。

　　巨大的飛機升上天空。安全帶信號燈滅了。瑪麗莎朝窗外望去，只見起伏的山嶺綿延伸入乾燥的沙漠。上了飛機總算是一種解脫。在機場時她還怕得要命，既怕被金髮男子的同夥襲擊，又怕被警察逮捕，所以索性躲進了廁所。

　　她攤開報紙，掃了一眼內容提要欄。對費城和紐約的伊波拉爆發仍有報導，登在第四版。她翻過去，只見文章報告說，費城的死亡人數增至五十八名，紐約四十九。同時新病人也有增加。對此瑪麗莎不感意外。那個索引病人是耳、鼻、喉科專家。她還看到羅森堡診所已登記破產。

　　在同一版，有一張阿麥德﹒法克里醫師的相片。他是世界衛生組織流行病部的負責人。相配的文章說，他正在CDC調查美國伊波拉爆發的起因。世界衛生組織擔心病毒不久會橫跨大西洋。

　　說不定法克里醫師能幫助自己，瑪麗莎心想。拉爾夫給她連繫的律師大概有辦法安排自己跟法克里醫師談一談。

　　※※※

　　門鈴響的時候，拉爾夫正在看積存已久的雜誌。看了一眼手錶，九點半了。誰會在夜裡這個時候登門呢？從門上一側的玻璃向外一看，他驚訝地看見了瑪麗莎的臉。

　　「瑪麗莎！」他難以置信地喊了一聲，拉開門。瑪麗莎身後，一輛黃色計程車正從他那長長的弧形車道離去。

　　瑪麗莎看見他張開的雙臂，直撲過去，放聲大哭。

　　「我以為你還在加州呢。」拉爾夫說。「為什麼不先打個電話，讓我知道你要來呢？我會去機場接你的呀。」

　　瑪麗莎說不出話來，一個勁地抱著他哭。安全的感覺真好。

　　「你都碰上什麼事了？」他問。回答他的是更大聲的抽泣。

　　「總得讓我們坐下吧？」他一邊說，一邊扶她到沙發上，讓她哭了幾分鐘，一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好了，好了。」除此之外，他也不知該說什麼了。他看著電話，盼它會響起來。他得打個電話，可是照瑪麗莎目前的哭法，他是永無機會起身的。「你大概要喝點什麼吧，」他問。「來點特釀法國白蘭地如何？說不定它會讓你鎮靜一點的。」

　　瑪麗莎搖搖頭。

　　「葡萄酒？我有一瓶開了的在冰箱裡。」拉爾夫計窮了。

　　瑪麗莎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不過嗚咽聲低了些，呼吸也趨正常。

　　五分鐘又過去了。拉爾夫嘆了一口氣。「你的行李呢？」

　　瑪麗莎沒有回答。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巾，擦擦臉。

　　「廚房裡有點冷了的雞肉。」

　　瑪麗莎終於坐直身子。「或許等一會兒我會想吃的。再陪我坐一會兒。我這一陣子真是嚇壞了。」

　　「那你為什麼不從飛機場給我打電話呢？你的車呢？不是存在機場的嗎？」

　　「說來話長，」瑪麗莎說。「我怕有人監視它。我不願讓任何人知道我回了亞特蘭大。」

　　拉爾夫揚起了眉毛。「你是要留在這兒過夜了？」

　　「要是你不介意的話，」瑪麗莎說。「並非我不請自來，實在是你一直對我這麼好。」

　　「你要我載你去家裡拿點用具嗎？」拉爾夫問。

　　「謝謝。不過我不想在那兒露面，就跟我不願取車一樣。要是說今夜我還想去的地方，那只有CDC了。那兒有我一個小包裹，請塔德代存的。不過說實話，我想還是一切都等明天再說吧。連見律師也在內。我希望他有辦法免我坐牢。」

　　「太嚴重了吧，」拉爾夫說。「我希望你是在開玩笑。是不是該把一切都告訴我了呢？」

　　瑪麗莎拿起拉爾夫的手。「會告訴你的，我保證。等我再冷靜一點。或許我是該吃點什麼。」

　　「我去給你弄雞肉好了。」他說。

　　「不必勞駕你。我知道廚房在哪兒。說不定我只想炒幾個雞蛋。」

　　「那好，我過一會兒就來。我得打個電話。」

　　瑪麗莎拖著沉重的雙腿穿過屋子，來到廚房。看著四面各種各樣的器具，心想只做幾個雞蛋似乎是種浪費。可眼下她只想吃雞蛋。她從冰箱取出蛋，又拿了麵包，準備烤一下。這時候她想起沒問拉爾夫是不是也要吃。她剛想喊，馬上意識到他聽不見。

　　她放下雞蛋，走到電話機前。這是最新式的，內部分機間也可通話。她試著按各個按鈕，看能不能揣摸出它的用法。她一邊試不同的號碼組合，一邊叫著「哈囉、哈囉」。一下碰巧了，她聽見拉爾夫的聲音。

　　「她不在舊金山了。」他說。「在我家。」

　　停頓。

　　「傑克遜，我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她有點歇斯底里。她只說有個包裹在CDC等她去取。好了，我不能再說了，得回到她身邊去了。」

　　停頓。

　　「我會把她留在這裡的，別擔心。不過我要你盡快趕來。」

　　停頓。

　　「不，沒有人知道她在這兒。我敢保證。再見。」

　　瑪麗莎抓緊了櫃檯檯面，以防自己會暈倒。有如晴天霹靂，拉爾夫，這個她最信任的人，竟是他們一夥的！還有那個傑克遜，一定是她在拉爾夫家晚宴上見過的那位了。他就是醫師行動大會的主席！他正來這兒。噢，上帝！

　　知道拉爾夫正來廚房，瑪麗莎迫使自己繼續做菜。在往平底鍋沿上磕雞蛋時，卻把殼也一起打碎在鍋裡了。正當拉爾夫拿著酒進來時，她手中還有另一個雞蛋。這一次她的手稍微靈巧了一點。雞蛋下了鍋。她把它們連殼攪在一起。

　　「聞著好香啊！」拉爾夫輕快地說。他放下給她的酒，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背。瑪麗莎觸電似地跳起來。

　　「噢，你還那麼緊張啊！怎樣才能讓你鎮靜下來呢？」

　　瑪麗莎沒有開口。儘管她現在饑意全消，還是繼續炒了雞蛋，在烤麵包上抹了黃油，又拿出果醬來。看著拉爾夫昂貴的絲織襯衫，沉甸甸的金鏈扣，帶流蘇的古西牌平底便鞋，她覺得有關他的一切都變得虛偽不堪，包括這座精心佈置的屋子。它們都代表著一個富有的醫師擺闊性的揮霍。就是這種醫師，又在害怕新的競爭，害怕時代的變化，害怕醫療業不再是賣方市場。

　　無庸置疑，拉爾夫也是醫師行動大會的成員，也就順理成章地支持馬卡姆議員。是拉爾夫，而不是塔德，無時不知她的行蹤。瑪麗莎一面盛雞蛋，一邊想，即使她能逃出這兒，也無處可去。她當然不再能用拉爾夫請的律師。一知道拉爾夫的真面目，她馬上想起來為什麼他推薦的那個律師的名字聽來耳熟了。庫柏，霍傑斯、麥奎林和漢克正是醫師行動大會的服務代理人！

　　瑪麗莎覺得自己落入了陷阱。對手有龐大的關係網。雖然她不清楚他們打入CDC有多深，但已確定這個集團跟那個控制著CDC財政來源的議員有關了。

　　瑪麗莎思潮起伏。她真害怕沒有人會相信自己，因而更刺心地意識到自己所有的唯一鐵證──那支接種槍，卻還躺在特級控制實驗室的某個角落裡。那裡，她憑親受的痛苦經歷得知，對手也有出入權！眼下她心裡像水晶般一樣清楚的唯有一點，那就是得趕在傑克遜，或許還有更多的暴徒趕到之前，離開拉爾夫的家。

　　她拿起叉子，眼前突然浮現出在舊金山那金髮男子撞開浴室門的一幕。叉子當地掉在地上。她再次害怕自己會暈倒。

　　拉爾夫抓住她的胳膊肘，扶她到餐桌上，又把食物盛進盤子，端到她面前，催她快吃。

　　「你剛才還挺好的嘛，」他說。「如果你吃點東西下肚，一定會感覺更好。」他撿起叉子扔進水池，又另從抽屜裡拿了一把。

　　瑪麗莎把頭埋進雙手。她必須控制住自己。寶貴的時間正在消失。

　　「一點不餓嗎？」拉爾夫問。

　　「是不太餓。」瑪麗莎承認說。雞蛋的氣味催人欲吐。她渾身發抖。

　　「我樓上有鎮靜劑。給你來點，怎麼樣？」

　　「好，」瑪麗莎說。

　　「馬上就來，」拉爾夫說，摟了一下她的肩膀。

　　這正是瑪麗莎祈求的機會。等他一出門，瑪麗莎就站起來抓電話。可是聽不見撥號音。拉爾夫一定是把線路切斷了，叫警察的希望落了空。她放下電話，在廚房裡搜尋拉爾夫的汽車鑰匙。找不到。下一步她去了相連的家庭娛樂室。那裡有一個小花崗岩石甕放在博古架上，裡面有幾把鑰匙，但都不是汽車的。回到廚房，她走向通後門的小廳。那兒有一塊軟木記事牌，一張老式的學校用的課桌和一張梳妝臺，另有一扇門通廁所。

　　她先查看課桌，掀起桌面翻了一遍。只有幾把老式的房門鑰匙。再看小梳妝臺。抽屜裡是一堆手套、領帶和雨具。

　　「你找什麼？」拉爾夫問，突然出現在身後。她心虛地直起身來，一邊找著藉口。拉爾夫期待地望著她，右手握成拳，左手端一杯水。

　　「我想找一件毛衣，」瑪麗莎說。

　　拉爾夫驚訝地看著她。這屋裡如果有什麼不對，那只能是太熱了。畢竟是快到六月了。

　　「我把廚房的暖氣開大一點好了，」他說，領她回到椅子上。他伸出右手。「接著。」他在瑪麗莎手掌上放了一粒膠囊，象牙白夾著紅色。

　　「戴爾曼？」瑪麗莎問。「不是說給我鎮靜劑嗎？」

　　「這也能叫你安定下來，又能讓你好好睡一覺。」拉爾夫解釋說。

　　瑪麗莎搖搖頭，遞回膠囊，說：「還是吃鎮靜劑吧。」

　　「瓦利蒙怎麼樣？」

　　「好吧。」瑪麗莎說。

　　一聽到他又上了樓梯，瑪麗莎便奔向前門門廳。精緻的大理石半圓桌上和中央的櫃子裡都沒有鑰匙。她又飛快地打開壁櫥，捏了捏上衣的口袋。也沒有。

　　她回到廚房，正好聽見拉爾夫下樓來。

　　「喏，這就是了。」他說，在瑪麗莎手心放下一粒藍色藥片。

　　「這是多大劑量的？」

　　「十毫克。」

　　「太多了一點吧？」

　　「你太緊張了，它不會像平常那樣影響你的。」拉爾夫說，遞過來一杯水。她接了，假裝吃藥，卻暗暗讓藥片進了衣袋。

　　「現在讓我們再試著吃點東西吧。」拉爾夫說。

　　瑪麗莎勉強吃了幾口，一邊尋思如何在傑克遜到來之前逃脫。實在是食不下嚥，她放下刀叉。

　　「還是不餓？」拉爾夫問。

　　瑪麗莎搖搖頭。

　　「那好，我們去起居室坐吧。」

　　她也樂意遠離廚房的氣味。不過一坐下，拉爾夫又鼓動她喝酒。

　　「我吃了瓦利蒙，不該喝酒的。」

　　「一點點沒關係。」

　　「你不是要灌醉我吧，」瑪麗莎說，強裝笑臉。「那就讓我來調吧。」

　　「我沒意見，」拉爾夫說，雙腳翹起擱在茶几上。「我要蘇格蘭威士忌。」

　　瑪麗莎來到酒吧，給拉爾夫倒了半杯蘇格蘭威士忌，然後瞧準他沒注意，拿出藥片掰成兩半扔進酒裡。可惜它們並不溶化。她又撈出來，用酒瓶底碾碎了再扔進去。

　　「要幫忙嗎？」拉爾夫遠遠地問。

　　「不用，」她說，又給自己倒了一點點白蘭地。「來了。」

　　拉爾夫接過酒，坐回沙發。

　　瑪麗莎挨著他坐下，絞盡腦汁琢磨他會把鑰匙放在哪兒。如果她貿然向他要，不知他會怎麼想，那樣太冒險。要是他看出自己知道了真情，恐怕會強留下她來。反過來，只要她能找到鑰匙，就還有機會。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上腦海：他大概把鑰匙放在褲袋裡了！不管多令人噁心，她還是依偎上他，挑逗地把手擱在他大腿上。是了，隔著薄薄的華達呢她可以感覺到鑰匙。問題是怎樣才能拿到手呢？

　　她咬著牙，仰起臉，引他來吻。等他用雙手摟住自己腰時，她的手指滑入他的褲袋，屏住氣，勾住鑰匙圈，輕輕向外拉。鑰匙叮地響了一聲。她狂烈地吻起他來。感覺他真的動情了，她決定孤注一擲。上帝保佑！上帝保佑！她默默地祈禱，抽出了鑰匙，塞進自己的衣袋。

　　拉爾夫顯然已把傑克遜要來一事拋到了九霄雲外，要不然就是以為做愛是叫瑪麗莎安靜下來的最好辦法。不管怎麼，是讓他停止的時候了。

　　「親愛的，」她說。「我不想掃你的興，可是藥性開始發作，我覺得非去睡不可了。」

　　「就睡這兒好了，我抱著你。」

　　「我倒是不在乎，可是待會兒你就得抱我上樓了。」瑪麗莎從他的懷抱裡抽出身來。他殷勤地扶她上樓進了客房。

　　「你不想讓我陪你嗎？」他問。

　　「對不起，拉爾夫，我快要昏過去了。讓我睡吧。」她強擠出一絲笑容。「等藥性過了也不遲嘛。」為了不再多說，她和衣就上了床。

　　「要不要一件睡袍？」他仍不死心。

　　「不，不，我眼睛都睜不開了。」

　　「好吧，需要就叫我，我在樓下。」

　　一等他關上門，瑪麗莎就踮起腳走過去，聽他下了前樓梯，就走到窗前，打開窗戶。她記得不錯，外面是陽臺。她竭力不弄出響聲，滑入溫暖的春夜。頭頂是一碗倒扣的星斗。樹木黑魆魆的只見輪廓，紋絲不動。遠處，一隻狗叫了幾聲。接著，她聽見了汽車聲。

　　她趕快觀察了一下自己的位置。離地面的柏油車道約十五英尺高。跳不下去。陽臺被一道矮欄圍著，翻過去便是前廊的延簷。左邊，前廊頂接著城堡；向右，它伸向屋子的轉角。

　　她翻過欄杆，一寸一寸地爬向轉角。可是前廊頂距轉角還有二十英尺便到頭了。防火梯從三樓伸下來，可是搆不著。轉身爬回陽臺，聽見剛才的汽車轉上了拉爾夫家的車道。

　　瑪麗莎趴在屋簷上，心想車道上的人只要一抬頭準能清楚地看到自己。車燈透過樹叢，掃過屋子正面，灑了她一身光斑，然後停在前門臺階邊。聽得見車門開了，有人說話了。似乎並不激動，顯然還沒看見她趴在屋簷上。拉爾夫來開了門。又是一陣嘁嘁喳喳的說話聲，隨後消失在屋裡。

　　瑪麗莎沿著屋頂爬回來，翻過欄杆上了陽臺，又鑽回客房，輕輕開了通走廊的門。一上走廊，又可以聽見拉爾夫的聲音了，不過聽不清說些什麼。她躡手躡腳走向後樓梯。

　　門廳裡的燈照不到走廊的第二個轉角。瑪麗莎不得不用手摸著牆走。過了幾個黑著燈的臥室，轉過最後一個彎，她看見了下面廚房的燈光。

　　到了樓梯口，她躊躇不前了。這幢老式房子裡的聲響讓人迷惑。她還能聽見說話聲，不過又多了腳步聲，只是分辨不出它們來自哪個方向。就在此時，她看見下面樓梯端柱上的一隻手。

　　瑪麗莎換了個方向朝上走去，到了二樓和三樓的當中，聽見下面有一塊樓板嘎嘰作響。她猶豫了。心怦怦直跳。下面的腳步聲無情地逼近。那人到了二樓，轉上走廊奔前屋而去。她這才敢喘氣。

　　她繼續上樓，被每一點聲響嚇得心驚肉跳。頂樓傭人的住處關著門，但沒上鎖。

　　她悄無聲息地穿過起居室到了臥室。她猜想防火梯就在外面。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拉起窗戶，她翻過去，落在單薄的鐵格柵上。一向怕登高，這時只有鼓起勇氣，站直身子，戰戰兢兢向下走。一步一階，先右腳，再左腳。到得二樓，聽見屋內激動的說話聲、砰砰的摔門聲。黑著的屋子也相繼亮了燈。他們發覺她逃跑了。

　　瑪麗莎一個勁地催促自己趕快。轉過二樓的平臺，被黑魆魆的一堆鐵傢伙堵住了去路。用手摸了摸，意識到那是最後一層樓梯被收了上來，以免被竊賊利用。她焦慮地試著找出放下的機關。這時她看見了身後的一個大砝碼。

　　她輕輕地把一隻腳放上第一級鐵梯。鐵梯發出一陣金屬的嘰嘎聲。知道別無選擇，瑪麗莎把全身重量都移過去。轟隆一聲巨響，鐵梯射向地面。她跑了下去。

　　腳一沾地，她甩開雙臂，直奔車庫。屋裡的人一定聽見防火梯落地的聲音，轉眼就會追來。

　　她奔向車庫邊門，巴望它沒有上鎖。如願以償。可是當她推開門時，聽見屋子的後門也打開了。她咬咬牙，步入車庫的黑暗之中，把門關死，轉身向前剛跨了一步，便撞上了拉爾夫的三百SDL賓士。她摸著門，拉開，滑入駕駛座，拿鑰匙一陣亂插，好歹插進了點火器。轉動了鑰匙，儀表盤亮了，引擎卻聲息全無。這時她想起拉爾夫告訴過她，柴油引擎必須等一個橘黃色的燈亮過後才能發火。於是她把鑰匙轉回來，再向前轉半圈。橘黃小燈亮了。瑪麗莎等著。聽見有人升起了車庫正門，便把四扇車門全鎖上了。

　　「快、快！」她咬著牙催促著。橘黃小燈終於滅了。她轉動鑰匙，使勁一踩油門。引擎轟地一聲咆哮起來。有人把車窗拍得噼啪亂響。瑪麗莎掛上倒檔，把油門一踩到底。一秒鐘的靜止之後，這輛大轎車便朝後一衝，把瑪麗莎甩到方向盤上。車朝門外射去，瑪麗莎拚命撐住方向盤。兩個人忙不迭地閃向兩邊。

　　車歪歪斜斜在車道上狂倒，輪胎吱吱直叫。到了屋子前面了。瑪麗莎趕緊剎車。晚了。車尾咚地撞上了傑克遜的汽車車頭。瑪麗莎換上前進檔，滿以為這一下便自由了，不料一個彪形大漢趁這片刻的停頓，撲上了汽車前蓋。瑪麗莎踩下油門。輪胎吱吱地空轉，並不前進。車尾似乎被什麼東西掛住了。她把倒退和前進檔來回掛了兩次，就如陷在雪地裡那樣把車顛搖了兩下。只聽一陣金屬撕裂聲，她的車向前疾射，甩掉了前蓋上的傢伙，歪歪斜斜衝出車道。

　　※※※

　　「沒戲了！」傑克說著從傑克遜車底下鑽出來，擦著手上的油汙。「她把你的水箱撞破了，」他對傑克遜說。「沒有冷卻液，即使發動了也沒法開。」

　　「真該死！」傑克遜說著下了車。「那個女人就像有魔法護身似的。」他怒氣沖沖地看著赫伯林說。「我要不是等你手下的蠢貨從飛機場來，而是直接來這兒的話，局面就不會如此了。」

　　「嗯哼，」赫伯林說。「你又能把她怎樣呢？跟她講道理嗎？你需要喬治和傑克來對付她呀。」

　　「可以開我的四五〇SL，」拉爾夫建議說。「不過那只能坐兩個人。」

　　「她已開出老大一截，」喬治說。「追不上了。」

　　「我真不知道她是怎麼跑出來的。」拉爾夫抱歉地說。「我給她吃了十毫克鎮靜劑讓她睡覺的。真見鬼！」他發覺自己昏昏欲睡了。

　　「你想她會去哪兒？」傑克遜問。

　　「她不會去警察局的，」拉爾夫說。「她已經草木皆兵了，尤其是這個時候。她可能會試一下CDC。她好像說過有一個包裹在那兒。」

　　傑克遜看了一眼赫伯林。兩人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那支接種槍。

　　「還是派傑克和喬治去吧。」赫伯林說。「她肯定不會回家。艾爾挨了她那一手，這兩個小伙子正迫不及待要為他報仇呢。」

　　離開拉爾夫家十五分鐘之後，瑪麗莎才冷靜下來，憂慮起身在何處了。這一路她不知隨意轉了多少彎，為的是不讓人跟蹤。同時也迷失了方向。她只知道自己很可能繞了一個大圈子。

　　看見前方街燈處有個加油站，她便開過去，搖下車窗。一個小伙子戴頂亞特蘭大勇士隊的棒球帽走出來。

　　「請告訴我這是哪兒，好嗎？」瑪麗莎問。

　　「這兒是殼牌加油站，」小伙子說，打量著車上的傷痕。「你知道你的兩個尾燈全碎了嗎？」

　　「我知道，」瑪麗莎說。「艾默里大學知道吧。能告訴我怎麼走嗎？」

　　「小姐，你剛參加了撞車比賽吧！」他說，搖頭驚歎。

　　瑪麗莎又問了一遍，他才給了個含糊的方向。

　　十分鐘後，瑪麗莎開過了疾病防治中心。大樓看上去平靜如常。但她還沒確定自己該幹什麼，誰可以相信。她曾想找個好律師，但不知如何選擇。麥奎林當然不能用了。

　　她現在能想出的可信任的人唯有一個，就是從世界衛生組織來的法克里醫師。他肯定與陰謀集團無關，又恰好下榻在桃樹廣場。問題是，他會相信自己嗎？會不會只是打個電話給杜布切克或CDC其他人，又把她送回追捕者手中呢？

　　恐懼逼得她做了一個她以為是唯一合乎邏輯的選擇：去取回那支接種槍。那是她唯一的鐵證。沒有它，恐怕沒有一個人會相信自己。她還拿著塔德的出入證。既然他與醫師行動大會無牽連，出入證大約還有效。當然，也有可能警衛不讓她進樓。

　　瑪麗莎壯起膽子，轉入車道，停在CDC大門過去幾步之遙的地方。萬一有人阻攔，她可以跳上車就走。

　　通過警衛室前門，看見警衛坐在桌前低頭看一本紙面平裝小說。聽見有人，他抬起頭，臉上並無異樣的表情。瑪麗莎咬著下嘴唇，故作大方，提筆在登記簿上簽了到，然後抬起頭，預備回答警衛提問。可是警衛仍然面無表情地注視著她。

　　「你在讀什麼呀？」瑪麗莎說，有意掩飾自己的緊張。

　　「卡繆的小說。」

　　嗬！她不想再問那是不是他的《鼠疫》了。她走向主電梯，意識到警衛的目光還追隨著自己，便按了辦公室所在的樓層。轉過身，警衛果然還在瞪著她。

　　電梯門一關攏，警衛就抓起電話聽筒撥了號。一聽有人接，立刻說道：「布盧門撒爾醫師剛剛簽進，坐電梯上了樓。」

　　「好極了，傑羅姆。」杜布切克說，聲音沙啞，彷彿是累極了或是生病了。「我們馬上就到。不要再讓任何人進去。」

　　「一定照辦，杜布切克醫師。」

　　瑪麗莎下了電梯，站了幾分鐘注視著電梯的指示燈。兩架電梯都停在原處。樓裡闃然無聲。證實了無人跟蹤，她走向樓梯，下一層，出樓上天橋、進病毒樓，轉彎來到那扇安全鋼門前。她屏住呼吸，塞入塔德的出入證，打入暗碼。

　　片刻的停頓。她真害怕警報器會突然鳴響，卻只聽見門鎖開動的咔嗒聲。沉重的大門開了，她走進去。

　　打開開關，轉動空氣密封門上的圓盤，進入第一間屋子。她沒有換消毒服就直接走向下一間。當她穿上尼龍密封服時，心裡還沒有主意培德會把那支接種槍藏在哪兒。

　　※※※

　　杜布切克瘋狂地開著車，不到萬不得已連轉彎也不踩剎車，紅燈也不停。車裡還有兩個人。約翰坐在前座，手緊緊地拉著門把。麥克在後座，無法避免地被搖來晃去。三個人都臉色凝重，生怕到遲了。

　　「到了，」喬治說，指著「疾病防治中心」的標誌牌。

　　「那就是拉爾夫的車！」他加了一句，指向停在半圓形車道上的賓士。「看來幸運終於回到我們這一邊了。」他決定開進街對面謝拉頓汽車旅館的停車場。

　　喬治抽出一支S＆W．三五六麥格依，查了查是否每個彈槽都上了子彈，然後開門下車。手槍垂貼著大腿，不鏽鋼槍管閃閃發光。

　　「你真的要用那管大槍嗎？」傑克說。「它他媽的會太大聲的。」

　　「要是剛才你在前車蓋上她開著車亂轉時，我手中有這傢伙就好了。」喬治咬牙切齒地說。「走吧。」

　　傑克聳了聳肩，也下了車。他拍了拍後腰，觸到了自己的貝雷特自動手槍槍柄。那才是優雅的武器呢。

　　※※※

　　瑪麗莎手握輸氣管，匆匆鑽進最後一道通往特級實驗室的密封門，接上中央送氣閥，環顧四周。那個死裡逃生之夜她幫助製造的混亂已收拾乾淨，無跡可尋。可是那場景卻栩栩如生地浮現在眼前。瑪麗莎顫抖起來。她只想趕緊找到包裹，立刻離開。可是說來容易做來難，就跟在一切實驗室一樣，這兒有數不清的地方可以藏下那麼個小包裹，從何下手尋找呢？

　　瑪麗莎先從右邊開始搜尋，打開櫃門，拉出抽屜。走了一半，她突然直起身來。應該還有更好的辦法。她到了中央實驗檯，走向控制罩。塔德一向認為那是他的一塊小天地。控制罩下的擱板上有瓶裝的化學試劑、紙巾、塑膠垃圾袋、嶄新的盒裝玻璃器皿及各種用具，可是沒有看上去像她的包裹那樣的東西。她正想走開，突然朝控制罩玻璃裡面看了一眼。在塔德的儀器後面，她剛好能辨認出一個深綠色的塑膠垃圾袋。

　　瑪麗莎擰開罩上的開關，抽出正面玻璃，然後小心翼翼地避開塔德的儀器，提出那個袋子。裡面果然是一個聯邦快遞公司的包裹。為了確證，她又查了一下標籤，正是她寫給塔德的。

　　瑪麗莎把包裹放進一個新的塑膠垃圾袋，仔細封了口，把用過的袋子放回罩內，玻璃也歸回原位。回到中央送氣閥前，她匆匆解下輸氣管，朝門外走去。現在是去找法克里醫師或其他可以信任的上級部門的時候了。

　　她站在消毒蓮蓬頭下，耐心地等著。它由自動定時計控制，只有等它按部就班地操作。到了下一間空室，她費力地脫著密封服。拉鍊不斷地卡住。用了好大力氣拉了幾下，總算給脫下了，但她的便衣也被汗水浸透了。

　　※※※

　　杜布切克的車吱地一個急剎車，停在了CDC大門正中。三個人魚貫而下。警衛傑羅姆已拉開一扇玻璃門等著了。

　　杜布切克沒有耽誤時間的問題。他知道，要是瑪麗莎已走，警衛一定會告訴他的。他直奔已等在那兒的電梯，按了三樓。其餘兩人緊緊地跟著他。

　　瑪麗莎剛走上天橋，只見主樓的門開了，衝出三個人來。她趕緊轉身，奔回病毒樓。

　　「站住，瑪麗莎！」有人喊道。聽上去像杜布切克。噢，上帝！他也在追捕自己嗎？

　　她把門鎖上，四處尋找藏身之地。左邊是電梯，右邊是樓梯。沒時間衡量利弊了。

　　等杜布切克撞開門，只看見電梯的指示燈表明正在下行。三個人又奔下樓梯。此時，瑪麗莎已到了一樓大廳。

　　知道杜布切克就在身後，瑪麗莎明白自己沒有時間在出主樓時再裝模作樣矇混警衛了。警衛的腦袋從書本上抬起，只見她像閃電般掠出了大門。他站起身，楞了一楞。等到醒過神來，想到杜布切克也許希望他強行攔住瑪麗莎時，哪裡還有她的蹤影！

　　到了外面，瑪麗莎把包裹換到左手，右手摸索著拉爾夫汽車的鑰匙。她先聽見叫喊，接著是CDC大門乒乒乓乓打開聲。她好不容易把汽車門拉開，彎下腰，滑向駕駛座。她全神貫注在逃脫杜布切克的追趕，以至於一分鐘後才感覺到身邊的座位上有人，後座也有人。更糟糕的是，一支巨大的左輪手槍正指著她呢！

　　瑪麗莎想抽身而退，可是全身彷彿注滿了鉛，沉重得不聽使喚，眼睜睜地看著那支槍向上抬起，指向她的臉。她看見一張半明半暗的臉，聽他說了句「再見」。搶發火了。轟地一聲震天動地。時間凝止了。

　　※※※

　　瑪麗莎漸漸恢復意識，感到自己躺在什麼舒服鬆軟的東西上。有人喊她的名字。她慢慢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被抬進CDC的大廳，放在了沙發上。

　　閃閃的紅、藍警燈把大廳照得有如花俏俗麗的迪斯可夜總會。像是有很多人進進出出。她迷惑不解地又閉上眼睛，心想那個拿槍的人不知怎樣了。

　　「瑪麗莎，你怎麼樣？」

　　她的眼皮顫巍巍地睜開。杜布切克正俯身向著自己，一雙烏黑的眼睛罩著一層憂慮的陰雲。

　　「瑪麗莎，」他又呼喚道。「你好了嗎？真擔心死人了。當你終於讓我們認清了事實，我們就害怕他們會對你下毒手。可你老是不在一個地方多待，弄得我們沒法找到你。」

　　瑪麗莎還是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說話呀，」杜布切克懇求道。「他們傷了你嗎？」

　　「我還以為你也有份，也屬於那個陰謀集團呢。」她掙扎著就說出這麼兩句。

　　「我就怕你這麼想。」杜布切克咕噥道。「不是說我不該受這樣的懷疑。我只顧維護CDC的聲譽，以致忽視了你的意見。不過請相信我，我跟那個陰謀毫無關係。」

　　瑪麗莎抓住他的一隻手。「我想，我也一直沒有給你機會好好解釋。我只顧著破壞各種各樣的紀律了。」

　　一位救護員過來。「這位女士想去醫院嗎？」

　　「你說呢，瑪麗莎？」杜布切克問。

　　「去一下吧，不過我覺得我沒什麼事。」

　　另一個救護員過來，幫著扶她上了擔架。她說：「聽到那一聲轟響，我還以為自己被打中了呢。」

　　「不是，我通知了聯邦調查局。是他們的人開了槍，打中了準備殺你的兇手。」

　　瑪麗莎顫抖了一下。杜布切克伴送瑪麗莎的擔架走向救護車。瑪麗莎抓住他的一隻手。

尾聲

　　瑪麗莎剛剛度完兩個星期的假回來。那是卡布納拉醫師堅持讓她休的。她去了維吉尼亞。家人對她百般安慰，千般寵愛，甚至還給了她一隻新的小狗。她立刻給牠取名叫「太妃第二」。她正在解行李，門鈴響了。

　　她一邊下樓梯，一邊納悶。她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回家的確切時間呀！一開門，她驚訝地發現竟是西里爾﹒杜布切克和一個陌生人。

　　「希望你不介意我們這兩個不速之客。卡布納拉醫師說你可能回來了。世界衛生組織的法克里醫師想見你一面。今天是他在亞特蘭大的最後一天，晚上就要飛回日內瓦。」

　　陌生人向前一步，行了個點頭禮，然後端詳著瑪麗莎。他的眼睛叫瑪麗莎聯想起杜布切克的來，一般的烏黑清亮。

　　「不勝榮幸，」法克里醫師說，一口清脆的英格蘭英語。「我想當面道謝。謝謝你做的出色的調查工作。」

　　「而且沒有要我們幫助。」杜布切克坦承說。

　　「過獎了。」瑪麗莎一時不知說什麼好。

　　杜布切克清了清嗓子。瑪麗莎注意到他從未有過的缺乏自信的神情。她得承認，他不發脾氣的時候真是帥極了。

　　「我們想，你大概希望知道事情的近況吧。」他說。「雖然對新聞界我們還是守口如瓶。不過，連警方也認為，你有權知道真相。」

　　「我當然願意啦，」瑪麗莎說。「請進來坐吧。我來弄點喝的好嗎？」

　　大家坐定之後，法克里醫師說：「謝謝你。差不多所有跟伊波拉陰謀有關的人都被逮捕了。你在舊金山刺昏的那人一醒就供出了赫伯林醫師。」

　　「警方覺得他是有意要進監獄，以免你再次找上他。」杜布切克說，笑容裡又流露出慣有的冷面幽默來。

　　瑪麗莎打了個寒顫。一回想起在費爾曼旅館浴室刺中那人的景象，那雙寒氣森森的藍眼睛就叫她渾身發冷。片刻之後她回過神來，問對赫伯林怎麼處理了。

　　「他將受到故意謀殺等多項控告，交由大陪審團審判。」杜布切克說。「法官不准他被保釋，不管保額多高。說他對社會的威脅跟納粹一樣大。」

　　「我用接種槍打中的那個人呢？」瑪麗莎一直怕問這個問題。她可不願擔上殺人或散佈伊波拉的責任。

　　「他也將活著受審。他及時用了康復血清，所以防止了伊波拉感染，但是得了嚴重的血清病，等好一點，他也要進監獄的。」

　　「其他醫師行動大會的官員呢？」瑪麗莎問。

　　「一部分人做了政府的證人。」杜布切克說。「這使得案子的調查大為容易。我們開始相信，這個組織的普通成員以為他們支持的只是普通的院外活動呢。」

　　「那麼蒂爾門呢？他真不像是幹那種勾當的人，至少他的良知好像一直在折磨他。」

　　「他的律師已經在安排以他的合作交換減刑。至於醫師行動大會本身，已宣告破產。受害者的家屬幾乎都告了它，還分別告了醫師。大多數官員是以刑事犯罪被起訴的，所以都會在牢裡待一陣。尤其是那個傑克遜。」

　　「如果公眾能抓到他們，他和赫伯林會被──你們的說法大概是『私刑』吧──絞死的。」法克里醫師補充說。

　　「我猜，拉爾夫也會被判刑的吧？」瑪麗莎緩緩地說。她至今還難以相信，這個她認為是自己護身的人也曾試圖殺害她。

　　「他是第一批跟檢方合作的人之一，所以會得到減刑。即使這樣，那也得好多年之後才能出來。他除了跟醫師行動大會有關外，還直接參與了對你的謀殺。」

　　「我知道。」瑪麗莎嘆了口氣。「不過，現在總算都結束了。」

　　「多虧了你的不屈不撓啊！」杜布切克說。「順便告訴你一聲，紐約的爆發已完全被控制住了。」

　　「感謝上帝！」她說。

　　「你什麼時候回CDC呢？」杜布切克問。「我們已經批給你去特級控制實驗室的許可了。」這一次他笑容裡的狡黠已顯而易見了。「誰也不願意再想像你三更半夜在那兒瞎摸瞎撞了。」

　　瑪麗莎不由地紅了臉。「我還沒打定主意呢。我有時想，還是回去幹我的本行小兒科算了。」

　　「回波士頓？」杜布切克沉下臉來。

　　「那對我們這個領域會是一大損失呀，」法克里醫師說。「你已經成了國際流行病學界的英雄了。」

　　「我會再慎重考慮的。」瑪麗莎許諾說。「不過，即使回去幹小兒科，我也打算留在亞特蘭大。」她撫摸著新狗，頓了一頓，才繼續說：「但我有一個請求。」

　　「只要我們力所能及……」法克里醫師說。

　　瑪麗莎搖搖頭。「只有西里爾能夠幫這個忙。不管我回不回小兒科，我都希望他還會請我吃晚餐。」

　　杜布切克放下了一顆警惕的心，然後朝茫然若失的法克里醫師哈哈一笑，側過身子，把瑪麗莎摟在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