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漁人鎮的故事
二、逃出漁人鎮
三、羊皮上的密碼
四、等待密碼發酵
五、寶藏的鑰匙
六、黃菊花鈴
七、微觀追踪
八、愛之祭壇
九、迷城
十、陣痛森林

《寶圖》

張君默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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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漁人鎮的故事

　　泰山行老闆金貴老先生的喪事，辦得最著力的，不是他的獨子金小寶，而是表侄子舒玉明。

　　金貴早年患了高血壓，六十歲後又有心臟病，自此十分小心起居飲食，減少工作，一心要把出入口行交由兒子負責。

　　金小寶對泰山行的業務，有一份莫名的厭惡感，很抗拒父親的意思，只想遠走高飛。他有個舊同學在南非做生意，他也想到那邊去發展，遭到父親一再阻撓，他發脾氣了，可是父親的脾氣比他更大，以封鎖經濟作為手段，使他無法動彈。

　　那一次父子爭執，也不知是誰勝誰敗，金老先生受到刺激，觸發了心臟病，性命垂危，幸而渡過難關，在醫院住了二個月，回家後又再靜養三個月，才算復元，可是身體情況比以前更為衰弱，醫生要他進一步減少工作，並且告訴金小寶，他父親不能再受刺激了。

　　父親病倒，金小寶既後悔又耽心。靜心分析起來，他是不該在這個時候遠赴南非。父親年老了，身邊也該有個親人照料。

　　一個老人，對於自己堅守了幾十年的事業，希望兒子繼承是很自然的事，做兒子的當然可以不接納，但可以用比較溫和與尋求折衷辦法，而不必斷然地要遠走高飛，令老父受到這麼大的刺激。

　　回想母親過世之後，這二十年來，父親一直把他帶在身邊，父代母職，把他教養成人，實在勞苦功高，他不應如此不孝才是。

　　那一次父子口角，父親指斥兒子：「人生路不熟，你老遠跑到南非去幹甚麼？」

　　兒子立刻反唇相譏：「去尋寶啦，那邊有個金礦！」

　　聽得兒子這麼說，做父親的果然大受震撼，氣得嘴唇發抖，再說不出話。

　　金小寶記得清楚，還在六七歲的時候，父親時常抱他在膝上玩耍和說故事，最喜歡說的，便是追尋寶藏，起初是說了芝麻開門的故事，叫一聲芝麻開門，一塊大岩石移開，入內便是一個藏滿金銀珠寶的山洞，原來那是大盜們的藏寶所在。

　　後來又講所羅門王寶藏的故事，還講了許許多多探險尋寶的異聞，直到他十幾二十歲還在講，終於有一天他忍耐不住了，說：「爸爸，算了吧，這些故事我都聽厭了！」

　　金貴驀地怔住，直直地盯著兒子，疑惑地問：「小寶，難道，你不覺得這些故事又傳奇，又吸引？」

　　他沒好氣地聳聳肩，要把耳機戴上，聽他喜歡聽的爵士音樂。可是金貴一手奪去他的耳機，神情有點激動：

　　「你難道不相信，世間上有寶藏這回事？只要得到真正的藏寶圖，便可以把寶藏找到？」

　　「爸爸！」金小寶不耐煩地答，「我真不明白你！」

　　「你說吧，或者試試想像一下，當你真的得到一張藏寶圖……」

　　他覺得又氣又好笑，便頂撞過去：「爸爸，要是有，你就給我一張啦！」他說罷，搶回耳機，把雙耳掩上，不再理會還要爭辯下去的父親。

　　在他還很年輕的時候，父親嘴裡的尋寶故事，的確曾經令他心焉嚮往，有一次，還滿帶奇妙憧憬說：「我長大了，要去尋寶。」

　　金貴聽得兒子這樣說，十分高興。「不過，要尋得前人的寶藏，必要先得到一張藏寶地圖，有些是繪在山羊皮上，有些是雕鑿在一塊山岩上，印第安人則喜歡用顏料繪在山洞裡。」

　　「那麼，我到處去找就是。」金小寶說得滿有信心。那時他才十歲左右，到了二十歲的某一天，說來奇怪，他竟然聽見尋寶便感到厭惡，尤其是父親不厭其煩一再提起，更覺得父親已經是個老糊塗，會對童話有這麼大的興趣。這天，金貴忽然問兒子：「你試過做尋寶的夢嗎？」

　　他悶著聲音回答：「沒有，甚麼夢不好做？」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呀，難道你沒有想過，有一天會給你尋到一個寶藏，裡面有一頂埃及皇后的寶石后冠，又有一大堆幾十卡的火鑽，還有紅寶、瑪瑙不計其數，真金鑄成的茶壺茶杯之外，還有手臂一般粗的紅珊瑚，無數波斯王朝的銀幣，又有印度莫臥兒王朝的金絲織造的地氈，地氈上面織了一些詩句，詩句指示人們如何可以長生不老……」

　　金小寶聽得哈哈大笑，「爸爸，你別當我還是小孩吧，我現在已經是個成人！」

　　金貴詫異地盯著兒子，一臉深感疑惑的神色。

　　他想不到，自己這一番話竟然會引不起兒子的興趣。

　　金貴本來還要問問兒子，有沒有做過有關地圖的夢，可是金小寶已經不肯坐著聽下去，一聲不響跑開。他越來越覺得父親可厭可恨，只想遠遠的走開，因此萌起了遠赴南非的想法，也許是潛意識中，要讓父親知道，他是多麼討厭他。

　　最後一次的父子爭吵，起因於他是否應該遠去南非的討論，金小寶早就不滿父親在經濟上對他的掣肘，憤然說：

　　「爸爸，你這是何必呢？難道你的錢，可以帶得進棺材？」

　　金貴聽得十分惱怒，渾身顫抖，戟指著兒子，可是激動得無法說得出話，便改而以掌摑代替。可是金小寶的動作那麼敏捷，把父親的手攔住，悻悻然，順勢往前一推，把父親遠遠推倒在沙發上，憤然咒罵：「你最好死了吧！你要掣肘我，難道你有一百歲命？」

　　金貴的心臟病再度猝發，送他進醫院的，只是舒玉明，金小寶帶了女朋友白未央，一起到台灣去玩。數天後回來，金貴已經在彌留階段，他怎麼也不閉眼，就是心疼他的兒子怎麼會不在他床前出現。

　　及至兒子出現了，他已經無法說話，乾了的嘴唇噏動一下，眼角落下一顆老淚，就此咽了氣。

　　說來也真巧，出殯那天，金小寶在駕車前往殯儀館途中出了事，受了重傷。喪事在殯儀館擺開，不能收拾，只好由舒玉明獨自送喪。

　　金小寶事後回憶，撞車的一剎那，腦子裡閃現了一幅地圖。

　　金小寶甦醒過來，號啕大哭，罵自己是天下間最不孝的兒子，辜負了父親二十多年來教養之恩，最後還是由他把父親氣死。他是殺父兇手，因此上天懲罰他，令他撞車，不要他去送終。

　　護士給他注射了鎮靜劑，舒玉明和白未央又對他勸慰一番，他才漸漸平靜下來。白未央對金小寶了解甚深，不免十分感慨。小寶說他那次一掌推倒父親後，便開始自咎甚深，不明白自己為甚麼會有這樣惡劣的態度；當時他確實有個恨不得父親橫死的想法，其實他又不是個這麼沒理性的人，因此日夜受著一份矛盾情緒的煎熬。現在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使他更陷入自咎的深淵，無法自拔，旁人也不能援手。白未央是個優雅沉靜的女孩子，對舒玉明說到這裡，也不禁悄然垂淚。

　　舒玉明本來也有些話，可是到了嘴邊，又覺得不該說，就讓金小寶認為自己是金貴的親生兒子，而不是在他還是嬰兒時，父母橫死之後，由金貴夫婦抱了回來，從此視為己出，撫育成人。要是讓他知道這個事實，他的罪過感便會更深，更加感到難過了。

　　這些往事，是在金貴臨死之前，叫他坐在床邊，斷斷續續告訴他的。

　　那是關於一張藏寶圖的故事。

　　光陰似箭，說起來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時金貴與朱永浩還是二十幾歲的小伙子，一起航海，最後一次遠航，目的地是南非的好望角。

　　隨船到了好望角，金貴和朱永浩上岸到處溜躂，一塊去喝酒和訪友。這一晚他們從酒吧出來，有點酒意，朱永浩說要買隻手鐲給新婚妻子。他這一說，不免使金貴心中升起一陣酸酸的味兒。

　　朱永浩的妻子馬玉葉，是金貴的青梅竹馬鄰居，他第一次航海，她織了一條絨線頸巾送給他，還叮囑他在外好好照顧自己。在旅途孤寂時，只要想起她那雙明亮的眸子，還有那溫馨的言語，心中便生起幸福的感覺。就在一次船到泰國的時候，他特地買了一些泰絲巾與衣服，還有一串珠飾項鏈，一隻銀手鐲，打算回去送給玉葉，並且向她求婚。

　　可是他遲了，才下船，喜孜孜迎上他的朱永浩，拉住他便說：

　　「你回來就好了，我們正等著你！」

　　「有甚麼事情嗎？」他詫異了。

　　「要你做伴郎啦！我們像兄弟一樣，我知道你一定肯的。」

　　「你要結婚了？那真恭喜你！」他聽得很高興，也沒有問未來新娘子是誰。

　　一起吃晚飯的時候馬玉葉出現了，看見他便滿懷高興，嬌憨的說：「永浩說要等你回來才舉行婚禮，我覺得很應該，你們是好朋友嘛。」

　　他的腦門轟然一響，不覺獃了，及至回過神，便故作輕鬆，自暴自棄地喝了許多酒，勸也勸不住。

　　參加完永浩與玉葉的婚禮，喝了個酩酊大醉，揚言這一去必要尋到一個寶藏，第二天絕早，便在細雨迷濛中下船。

　　一年過去，金貴的激盪情緒平靜過來，他與朱永浩終於又下了同一艘遠洋貨輪。

　　這天黃昏，他們躑躅在一條老街。以前數次船泊好望角人魚碼頭，無聊時也會在這條老街上溜躂，喝杯咖啡，或是拿照相機手表之類去賣。

　　這條老街很特別，音樂廳、按摩院、女子理髮、咖啡座、酒吧等等，都專為海員而設，還有幾家店子專門收買海員帶來的物品，也預備一些日用百貨，讓海員可以買走。

　　其中一家名為「老頭兒」的店舖最大，一個部份放滿古老物件，甚至英國早年海員喜歡半夜提著上岸尋芳的風燈，也有一大堆，此外又有老式六分儀，客死異鄉的老船長遺下的帽子、單筒望遠鏡，也有十九世紀的貴婦手鐲，金的銀的都有，那是諾曼第的傳統款式。

　　朱永浩就是要找一隻，好帶回去送給妻子。上次放船回家，他偶然說起有些老式銀手鐲，手工精細，樣式特別，現在只有在這種舊物店才找得到，玉葉聽了，說想要一隻。

　　金貴也知道玉葉喜歡這種銀手鐲，一年前，他曾特地在泰國的雜貨攤子買到一隻，以為帶回去送給她，她必定會很高興。

　　他已把這些傷心事忘在腦後，現在聽得朱永浩又要買銀鐲子，他藉故跑開，到另一邊去看藏寶圖。

　　一年以來，金貴已能面對現實，把玉葉看做是人家的太太，不要讓自己去回憶往事。

　　老頭兒店內的藏寶圖很多，有繪在布上的、羊皮上的和燒在牛皮上的。

　　他隨便翻著，對這些形形式式的藏寶圖也沒多少興趣，因為他看不懂。那些圖文，有些是刻在花崗岩版上的埃及象形文字，也有一些是用彩色顏料把圖畫描繪在山羊皮上，以印加文註釋，更有以鵝毛筆寫在紙皮上的，英國莎士比亞時代的古英文實在難讀，此外也有梵文、回文……

　　這些藏寶圖，當中自然不少是贗品，一些可能是當年的複製品，也有一些本來是真的，但是寶藏已被人尋到，如果有誰要再按圖索驥，儘會撲一個空，徒呼荷荷。

　　金貴在永浩與玉葉的婚宴上，曾經酒後揚言，此次出海必要尋到一個寶藏，那不過是些醉話，沒有誰會當真話去聽的，他自己事後也忘記了。

　　現在面對這一堆寶圖，不過是為了打發無聊時光，心不在焉地隨手翻一下。不久，視線落到一個羊皮卷上，上面還有一條仙人掌纖維造的繩子束著，掛在陰暗的牆角。他伸手摘了下來。

　　老店主連忙走過來，和藹地跟他說：「你能夠不打開嗎？」

　　他問：「這是甚麼？」

　　「一張藏寶圖。」

　　「為什麼不能打開？不能看的？」

　　老頭子抱歉地笑笑，「說來恐怕是迷信，這張藏寶圖，已是第三次來到我店裡。前兩次買了去的人，都死得不明不白。」

　　「噢，有這樣的事？」老頭子聳聳肩，「別的事我會不信，可就是信邪！」

　　金貴的興趣來了，高聲把同伴招過來。

　　「老闆說，這張藏寶圖很邪，你信不信？」金貴揚著手中那卷舊羊皮。

　　朱永浩好奇地問：「怎麼個邪法？」

　　老頭兒咬著一管長烟嘴，又把故事推前十八年。他說，當時有個日本考古學家叫谷川甚麼的，說在一本法國旅行家所寫的「東方之旅」的書中，紀述過一宗十七世紀時，葡萄牙海盜被一批新興的義大利海盜追殺，原因是知道他們劫奪了一批從印度支那運往中國的財物，必要把他們趕盡殺絕。那批財物，是中國的海外志士準備作抗清復明之用。

　　義大利海盜船堅砲利，又廣佈線眼，個個粗獷暴戾，勇悍無匹，把那批葡國海盜壓迫得化整為零，紛紛藏匿。在此之前，將所有劫奪而來的寶物埋藏起來，用火棒在羊皮上燒灼，繪成一張藏寶圖。

　　金貴連忙把手上那卷山羊皮展開，只見山羊皮由於年深日久，早已轉成了深褚色，一角還有燒過的痕迹，上面又染了些斑漬，已經轉變成鐵銹色了，他一眼便認出那是血漬。

　　歲月痕迹斑駁的羊皮上，隱約可以見到用鐵棒烙成的地圖，線條劣拙，圖形古怪，上面有些他們看不懂的古代葡萄牙文。

　　老店主說：「這張羊皮，是一個身受重傷的中國商人拿來的。那天深夜，那個人跌跌撞撞的來找我，要請我幫忙一件事，讓他暫時寄放這張羊皮，並且說了這張羊皮的故事。」

　　金貴與朱永浩連忙瞪著眼豎著耳。

　　商人說，地圖是一個疲累而滿身傷痕的葡萄牙海盜給他的。當時他在一艘滿載陶瓷器的船上，看見海面上有個人抱著一塊船板，便把他救上船，給他暖了身體，喝些酒，讓他回過氣來。

　　可是那個人太衰弱了，瀕死時說，世間上原來只有一個好人，便是他最後遇到的中國商人，於是從衣服內拿出了一張羊皮交給他，才說出這是一張藏寶圖，來不及解釋甚麼便嚥了氣。

　　他本來是個毫無奢求的商人，遠航經商廿多年，老實而勤懇，自從得了這張寶圖之後便多事了，先是心緒無法寧靜，後來又不斷被人追踪恐嚇，對他威迫利誘，可他就是堅持說沒有見過甚麼羊皮地圖，令那些人惱羞成怒，就在莫三鼻給海峽把他的船燒了，整船貨物沉到海底。

　　他大難不死，抱著船板漂流了幾日幾夜，獲救之後，被帶到好望角，找老主顧求助。

　　他以為養好身體可以返回中國，現在看來是沒有希望了，他過於衰弱，自覺快要死了。這還不止，那些海盜已經探聽得他的行踪，又夤夜追來，連他朋友的屋子也燒了，他只來得及帶著那張羊皮隻身逃出來。

　　他最後說，如果有命，就回來取這張羊皮，不來取走，便歸老店主所有。當夜他說完故事，喝完酒便匆匆離開，說要覓地藏身，希望躲過那群海賊。

　　第二天，鎮上的人在人魚碼頭發現了他的屍體，顯然是傷重致死的。

　　「這張寶圖，就這樣一直留在這裡？」

　　「不是，」老店主嘆息地搖搖頭，「看來後來還死了好些人，才再回到我這裡。你們還是喝口酒吧，待我慢慢把故事說給你們聽。」

　　金貴與朱永浩等店主去取酒的時候，把山羊皮地圖攤開在桌子上，借著小窗子投進來的光線，仔細地再端詳，可是除了認出方位標誌外，簡直弄不明白上面的內容，一支歪歪斜斜的箭嘴，似乎指向東方的一個小點。

　　如果這小點便是寶藏的所在，應該如何尋找與識別呢？

　　不多久，老頭兒把一個小酒桶抱來，給各人倒了酒，再講地圖的故事。

　　原來一年之後，他們這個海邊小鎮來了一批又一批的陌生人，既不是海盜，又不是東方商人與海員，這些人總是在鎮上的雜物店東翻西翻，起初不說想找甚麼，後來說了，原來是要搜購地圖。

　　老頭兒把一隻大木箱打開，裡面既有十四五世紀的航海圖，也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地圖，這些也許就是所謂藏寶圖吧。

　　那些人一見就很興奮，拚命的翻，可是翻了半天，看似找不著甚麼，一個年輕的阿拉伯人問老頭兒再有沒有其他地圖，他說沒有，另一個大鬍子一聽就咆哮，執著老頭兒的胸衣，一手把他提起來，恐嚇著質問：「你再說一次，有還是沒有？」

　　給這一斥喝，倒使他記起了那張山羊圖是丟在雜物堆中。那些人一看到地圖，便歡呼了，立刻簇擁著老頭兒去喝酒。

　　一伙人在漁人鎮上的酒吧鬧酒，唏里嘩啦地喝到半夜三更，有些醉倒了，有些則擁著熱情的黑女郎回旅店。

　　老頭兒並不心痛那張地圖，反正託他收藏的人也死了。他這幾十年，在這漁人鎮上收買各種雜物，也賣出各種雜物，甚麼藏寶圖，不停購進來，又不時被陌生人買了去。真的可以尋出個寶藏來麼？他不相信。不過，算是真的是一張寶圖，指示出寶藏就在天涯海角的某處，他也懶得去找。他常常跟人說：「你們去發財吧，我但求賣了好買桶酒喝。」這一晚，他跟那伙阿拉伯人泡酒吧，那些人要他講關於那張寶圖的故事，他便把中國商人送來請他收藏的一節說了。後邊這一節，是那班人給添上去的。那些人第二天便不知所終，看來，必是急不及待，尋寶去了。

　　事隔一年，他已把那群人忘記了，一天，一個漁人背了一大堆東西到他店裡來，說是在一百浬外一處荒無人跡的海灘，潮退時，看到一艘破船，沙灘上又橫七豎八，散了一些人骨，還有些槍支和匕首。除了爛木板和人骨不要之外，他把雜物都收集起來。現在帶到老頭兒店來的，是一盞風燈、兩柄短筒海盜槍、數把匕首和月牙刀、舵盤，此外是一些皮貨。

　　老頭兒店裡的物件，便是從這一類途徑購進來的，人家送來甚麼，他便收買甚麼，出價公道，賣價也公道，童叟無欺。

　　現在他翻看漁人送來的雜物，赫然又看見那張寶圖，心中不免一抖。

　　老頭兒說的故事，令他們聽得面面相覷，金貴疑惑地說：「這張寶圖，當真有這麼邪？」

　　朱永浩卻哈哈笑起來。「老頭兒，我們就是不信邪，賣給我們吧，多少錢？」

　　「老弟，你真的相信靠這張圖，會尋到一個寶藏？」老頭兒這時已經喝了不少酒，變得更為豪爽，「好吧，你們要，我就送了給你們。不過有個條件，就是不要讓它再回到我的店裡來！」

　　金貴這時也給挑起了一片雄心，高聲說：「那有這樣的事，不管是不是真的有寶，我們也要找一下，要是真的找到，我們就發大財啦！」

　　老頭兒把地圖捲起來，交給他們說：「祝你們好運，但願我老頭兒長命百歲，親眼看見你們尋到寶藏！」

　　他們帶著醉意，才踏出老頭兒店子，走了幾步，便聽得身後起了一片吆喝聲，他們好奇，連忙躲起來看究竟。

　　原來這時店內來了四個粗眉大眼，用紅布條裹著額頭的阿拉伯人，他們的腰間束一條又闊又厚的皮帶，上面插著一把短刀，聲勢洶洶地，向老頭兒索取一張山羊皮地圖，就是不久前，一個漁人連帶沉船雜物一起送來的那張山羊圖。

　　老頭兒說謊沒有看見過。一個鬍子大漢拔出刀子戳著他的喉嚨，猙獰地咆哮：「我已經把他殺了，難道要我多殺一個！」

　　老頭兒給嚇得渾身發抖，被迫說出剛給兩個中國人買走。鬍子大漢悻悻然，提起他擲到雜物堆上，說一聲：「我們走！」

　　四名兇悍的阿拉伯人，氣沖沖地衝進漁人鎮上中國海員旅店，只找到一個年老中國海員，問不出甚麼，一刀便剮在他的肚皮上，呼嘯一聲，又趕到人魚碼頭，飛步躍登停泊著的大貨輪，聲言要中國海員立即把山羊圖交出來，不然就殺得一個不留。當時船上七八個中國海員正在賭錢，根本弄不明白是甚麼回事，已經被殺個措手不及，連跳海逃生的，也不能倖免於難。

　　四名莽漢臨走，還聲言限期明天早上，船上的海員必須把山羊圖交出來，否則就把貨船燒掉。

　　這一切可怖情景，都被躲在一旁的金貴和朱永浩看得明明白白，驚心動魄之餘，還哪敢回到船上？

　　船主遭逢這一切劫難，與印尼船員商議之後，便把死難的中國船員屍體拋下海中，匆匆解纜啟航。

　　他們二人不敢再在漁人鎮露面，當然更不敢回到小旅店去，日間只得躲在海邊的礁石間，夜晚，待鎮上的酒吧也關了門，才悄悄潛到老頭兒店懇求相助。老頭兒知道人魚碼頭的慘劇，還以為他們二人早已死掉，這時忽然看見他們又回到他的店中，不免又十分驚異，嘆息著說：

　　「都是這張地圖不祥，丟了吧，不要再帶在身上！」

　　金貴堅決地說：「不行，現在我們甚麼也沒有了，就只有這張山羊圖！」

　　朱永浩也附和：「大難不死，它注定是我們的了。」

　　「古往今來，多少人迷失在寶圖裡面，我真是想不明白！」老頭兒至此，感慨更深。

　　老頭兒店中多的是各種各樣的舊物件，老頭兒翻翻尋尋，找出了一堆印尼水手的衣物，給他們穿上，用椰子油抹了身，還把手腳頭臉的皮膚抹成棕色，叫姪女兒莉美夤夜帶他們離開漁人鎮，走上通往佐治港的公路，祝他們一路平安，便在黎明前分手。

　　他們搭一程順風車，又走一程路，三天後抵達佐治港，在一家小旅店投宿，一邊等待從南中國海開來的貨船，一邊商議，好不好就此登程，前去尋找寶藏？這時刻，倒是朱永浩遲疑起來，金貴一看他的神氣，知道他是放不下家裡那一個，當下十分氣惱，粗著聲音說：

　　「你不去了吧？那麼，讓我一個人去！」他一手把山羊圖奪了過來。

　　「要去，就兩個人一起去，誰也不能單獨去！」朱永浩向來品性柔順，但在這個節骨眼上，卻是又固執又兇狠，鐵青著臉，表示出一派強硬態度。

　　金貴反唇相譏：「可是你這麼婆媽，是不是等你回去跟老婆生了孩子才上路？」

　　「我不是這個意思，可是──也得有個準備才是，我們預備了多少路費？再說，你瞪大眼睛看看山羊圖吧，你看得懂嗎？」

　　經朱永浩這一說，金貴倒是洩了氣，頹然坐在床沿，耷拉著頭，悶著聲音問：

　　「那你說吧，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聽說四個月後才會有中國船來佐治港！」

　　「我們好不好先乘船去東倫敦港，再碰運氣？」朱永浩建議，「要是再不行，只好到莫三鼻給！」

　　金貴並不同意朱永浩的路線。說到心坎深處，他就是不願意回到綠島去。

　　綠島是他出生和長大的地方，以前，即使航海到大西洋的象牙海岸，還是太平洋極南的麥哲倫海峽，那顆心仍然向著東方的綠島，可是自從心中的人給朱永浩捷足先登，娶了去之後，心便遠離了故鄉，此後再飄泊多麼遠，也不在乎了。可是沒有了牽掛的遊子，感情無寄，無論到了哪一個埠頭，總是悽悽惶惶的。

　　現在忽然獲得這張寶圖，雖然只是模模糊糊的指示出有個寶藏就在東方，也像給他抓住了一些甚麼，迷茫的視線有了焦點，凄迷的心有了寄託；那個謎一樣的寶藏，就是他生命中的一切，他只想立刻就開始登程。

二、逃出漁人鎮

　　雖然他們對於地圖的內容仍然不懂，但他相信，要是那個寶藏是屬於他們的，必定會找得到一個讀得懂的人。

　　然而朱永浩一心只想回家，回去見他年輕多情的妻子，令金貴一想便要氣惱得心中發抖。他已經擬好了一條回到東方去的路線，半分半釐也不許拐彎，也不許耽誤時光，因為恍惚有盞智慧的燈，在他心中亮了，給他導航。

　　他的路線直指東方：在佐治港也不一定要等候中國的貨船，無論甚麼船也必要乘搭，首程是印度洋上的馬達加斯加島，然後轉到毛里求斯，再航行一千四百公里到達斯里蘭卡。

　　他似乎有個預感，寶藏要不是在孟加拉灣外的安達曼群島，就是在印度尼西亞的爪哇海。

　　家有少妻，也難怪朱永浩心中焦急，本來預定了歸航的日子，現在則是遙遙無期，別說他心中有許多牽掛，也可以設想得到，待在家中的玉葉會如何牽腸掛肚了。他在老頭兒店裡買得的銀手鐲，也急著要帶回去，哄得玉葉歡心，對他展現燦爛的笑臉。

　　其實，要不是金貴從永浩的眉宇神情，窺透了他的心事，也不會如此執著己見，只要想及他與玉葉的歡聚，或是知道他在思念家中妻子，一陣啃心的妒意，便要令他方寸大亂，不得安寧。

　　他們二人，這一晚在小酒吧喝了兩杯酒，各持己見，爭吵了起來，最後是朱永浩憤憤然離開，回到旅店，在行囊中翻出那張山羊圖，拿一把小刀在上面用力一割，分成兩半，待金貴也趕回旅店時，要制止已經來不及，便氣憤地向朱永浩揮拳撲打。

　　兩個人就此糾纏扭打起來，從房間打到店堂，再又追出街上，然後又一路追打返回旅店，引來了一街看熱鬧的人，都不知道這雙東方夥伴為甚麼會鬥毆得死去活來。

　　直至二人遍體鱗傷，精疲力竭，金貴倒在房間地上，不住地喘息，朱永浩則是抹著嘴角與鼻子的鮮血，跌跌撞撞走近桌邊，把那張一分為二的山羊圖撿起，把一塊扔給金貴，洩氣地說：

　　「拿去吧，你要怎樣走，隨便你！」

　　第二天一早，他上了一艘漁船，往東倫敦港開出去，依著心目中的路線，希望趕在貿易風之前，遇得上一條中國開來的貨船。

　　也是山羊圖招惹的禍。

　　原來當日阿拉伯海盜在人魚碼頭屠殺中國船員，一共死了七個人，只餘下重傷的孫大偉沒有死，隨船離開，回到新加坡行船館養傷期間，把寶圖的故事傳開，行船館中人都憤憤然，認為金貴與朱永浩獲得寶圖便逃之夭夭，卻是連累了那一船中國海員，必要找到他們算賬。後來消息傳回綠島，死難者的家屬也悲憤莫名，把滿腔恨意，都算在二人頭上，必要把他們尋出來才肯罷休。

　　大家的心底下，都對傳說中的寶圖大感興趣，心想倘若真個可以按圖追踪，尋得出一個寶藏來，必要分一杯羹。

　　朱永浩的回歸並不那麼順利，他在非洲東海岸輾轉流離，為了生計，還在莫三鼻給做了三個月苦工，最後等到一條從斯里蘭卡開來的茶葉船，央求讓他登船做有食無工錢的水手，渡過遼闊的太平洋，抵達斯里蘭卡，這才搭上了中國貨船，穿過狹長的柔佛海峽，進入南中國海。

　　到家時，已經較預定的歸期遲了半年，問玉葉金貴回來了沒有，玉葉一味擔心地搖頭，問他們是不是得到一張寶圖？這些日子，她很擔心他們不知已經出了甚麼事。

　　「寶圖？」朱永浩詫異地瞪著淚漣漣的妻子。

　　「你們不是得到一張寶圖嗎？還連累了幾條人命。這裡大家都在這樣說的，那些死者家人，一次一次到來哭鬧，還說要你們償命！到底有沒有這回事？」

　　「沒有。」朱永浩猛然搖頭。

　　屋外起了一陣鼎沸人聲。

　　玉葉一聽，起了恐慌。「不得了，他們來了！」

　　「甚麼事，他們是誰？」

　　玉葉來不及回答，大門便給敲打得一片響聲。朱永浩要去開門，玉葉立刻制止：「不要開門，他們會打死你的！」

　　外面人聲咆哮，有人在撞門了。他們還想不出該怎麼辦，大門已給撞破，一群氣洶洶的人，由孫大偉領頭，衝進屋裡來。

　　玉葉擋在丈夫前面，大聲申辯：「他沒有地圖，甚麼也沒看見過……」

　　可是沒有人聽她的，一個粗漢子把玉葉推到一旁去。衝著朱永浩的，便是孫大偉，他瞪著朱永浩便問：「老朱，還認得我吧？」

　　「噢，是阿偉，我還以為──」

　　「以為我跟其他人一樣，都給你累死了嗎？我命硬，沒有死，可是你看──」他把身上的衣服拉起，一條一尺長的傷疤從胸口伸延至背部。

　　他再發狠地轉了一邊臉給他看，原來在耳背與頭顱相接處，有一道削了一片的難看刀疤。

　　「我今天就是要來跟你算賬！他們是些甚麼人你也該知道！」

　　一起人也鬨鬨然吼起來：「你識趣的就快把寶圖拿出來！」

　　「甚麼寶圖？我完全不知道，哪有這回事？」朱永浩高聲申辯。

　　可是沒有人相信，一伙人把他簇擁著毆打，另外一些人則翻箱倒篋，簡直把屋子也翻轉。可就是找不到甚麼寶圖。

　　這一頓毆打，朱永浩受創甚深，一隻手臂折斷，左眼瘀黑腫脹。孫大偉一伙人翻不出地圖，悻悻然質問：「金貴呢？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朱永浩十分衰弱，回答時氣若游絲，「我們在佐治港等船回來時，大吵了一場，就此各走各路。」

　　「你一定知道他躲在哪裡的！那張寶圖，要不是在你手上，便是在他那裡。」

　　「我不是說過嗎？哪有甚麼寶圖！」他說這話時，瞟一眼那半張給扔在地板的山羊皮。剛才，孫大偉翻他的行李時，已經翻出了山羊皮，可是他根本沒有留意這半張破舊山羊皮，便與其他物件一起扔到地上。

　　大漢則破口恐嚇：「你們別以為可以悄悄去尋寶，只怕尋到了也沒命享用！」孫大偉恨得咬牙切齒，警告他：「這筆賬，必定要算到底！你既然死口說沒有，好吧，我們就等著金貴！」

　　另一人接口說：「到時候交不出來，要你們好看！」

　　一伙人走後，朱永浩動彈不得，但他第一件要做的，便是叫妻子把地上那半張山羊皮拾起來，收藏好。

　　馬玉葉驚魂甫定，這時拿著這半張山羊皮，怔住了，看看上面烙著一些歪歪斜斜的線條和文字，疑惑地問：「這，這就是寶圖？」

　　「你藏起來吧，這張東西真的很邪！」

　　「永浩，你們真的做了對不起人家的事？」

　　「是些十分無辜的事，總之是無妄之災！」

　　朱永浩養傷兩個月，斷臂幸而復元。這天，跌打醫師替他把縛帶解除，他嘗試伸展手臂，動動手指，覺得很是輕鬆，醫師叫他試提重東西，也給提起了。

　　離開醫館，玉葉很愉快，抱著他傷癒的手臂，愛惜地摩挲著，「我一直擔心它能不能復元，現在好了，那位師傅的醫術這麼好，日後還要去謝他。」

　　他們一道在馬路邊走，要找一家小館子，冷不防迎面來了兩個人，就是孫大偉與徐大牛。玉葉認得他們，就是那次打傷她丈夫，將他們家搗亂的惡漢，心中起了一陣驚慌。

　　孫大偉衝著朱永浩，恨恨地說：「讓我告訴你，朱永浩，我這條命是拾回來的，大碌藕他們的兄弟則是死得很無辜！那張寶圖，除非你們拿出來，否則別說是我，很多兄弟都不肯罷休的！」

　　大漢說：「叫金貴回來吧，要是不肯交出來，手腳斷完又會再斷！」

　　他們悻悻然離開後，朱永浩站著發獃。玉葉直覺得一陣涼意從心底透出來。山羊圖的事，她已經知道是甚麼回事，本來她要悄悄把那半張丟掉，但是丈夫早已藏起來，她無法找得到。

　　朱永浩這樣解釋：「金貴十分重視這張寶圖，我要是毀了這半張，他氣惱起來，可能會要我的命。我已經要了他心愛的女人，又怎能再毀了他的發財希望呢？」

　　玉葉憑她女性的第六感，直覺得丈夫已掉落一個險惡漩渦。

　　可能是日間受了驚嚇，這一夜，她久久也不能入睡。

　　她想及金貴，一個孤單的男人，帶著半張寶圖，和一個破碎的夢，尋尋覓覓，凄凄惶惶，不知流浪到天涯何處，也許他會回到綠島來吧？縱使不想再見到她，也會為永浩手中那半張寶圖而回來吧？

　　如果可以，她多願意永浩把手上那半張山羊圖給了他，好讓他終有一天，真的尋到一個寶藏，可以購置一座皇宮，安心住到裡面去。

　　許久許久，她才矇矓入睡，立刻便落進一個噩夢裡，一驚而醒，冷汗涔涔，趕快偎著身邊的丈夫，心中撲通亂跳。

　　「那個夢，好可怕！」她說這話時猶自慶幸剛才沒有被殺死。

　　「做了個甚麼夢？」朱永浩惺忪地問。

　　「我看見四面都是泥沼，那些拿著利刀利斧追趕的人好兇惡，我們在泥沼裡面又走不快，他們越追越近，一刀從背後砍過來，這就驚醒了！」

　　「睡吧，不過是做夢。」

　　玉葉輕輕噓了口氣，在黑暗中睜著眼，望著天花板。「永浩，漁人鎮的老頭兒說，那張山羊圖很邪，現在我信了……」

　　「別胡思亂想吧，不會有事的！」

　　「還說不是？到手之後，要丟也丟不掉！」

　　朱永浩給這一說，從惺忪中倏地醒過來，煩惱馬上兜上心頭：這倒是真的，真個要丟也丟不掉。

　　「玉葉，你說說，我們該怎麼辦呢？」他嘆一口氣。

　　「我們逃走吧，不要再留在綠島了。」

　　「逃離綠島？不行！」

　　「為什麼？難道你忍受得了那伙人天天盯著我們？你要上船，他們也在阻撓！」

　　朱永浩煩惱地解釋：「算是我們逃出去，避過那伙人，你以為金貴會放過我們嗎？他視這張寶圖為命根！」

　　玉葉嘆了口氣。「這也不能怪他，你有我，可是，他還有什麼？」

　　朱永浩詫異地瞪住妻子，一陣莫名的疑惑在心底升起，卻又未形成為妒意。

　　玉葉拿眼睛迎著他的目光。只見他眼眸中充滿焦慮，愁雲壓著眉梢。

　　「永浩，那半張山羊圖既然不能丟掉，你好不好給了他，讓他一個人去尋寶？」

　　「哦？你瘋了嗎？為這半張圖，我受了這麼多罪，就這樣全給了他？──唉，玉葉，我真不明白你，為什麼老是這樣偏著他？」

　　玉葉一急就掉淚，「我們難道受不夠這張羊皮的連累？你還要糾纏下去？」

　　「不行，不行！」朱永浩堅決地連連搖頭，「要找就一塊去找！」

　　玉葉知道說不動他，便改了主意說：「可是留在這裡不是辦法，等他回來了，那伙人同樣要找他的麻煩。他是燥脾氣，到時，不知道會鬧出些什麼事情，總之是吃虧的多──」

　　「你說吧，一定要逃？」

　　「是的，逃出去再想辦法跟他聯絡，不要再回綠島了！」玉葉掛下大串淚水，哽咽說：「誰捨得離開這個地方呢？總之，都是那張羊皮犯的邪！」

　　夫妻說到半夜，剛滅了燈，忽然聽到一陣輕輕叩門聲。在這個時刻，任何一些動靜，都令他們心悸。

　　他們不敢動彈，凝神靜聽下去。不久又是一陣叩門聲，還有人語：「永浩，玉葉，是我，是金貴……」

　　「噢，是金貴！」馬玉葉驚異莫名，衝上去便要開門。可是給謹慎的丈夫拉著，低聲告誡她：「別魯莽，再問問清楚！」

　　待妻子到門邊輕聲詰問時，他從牆角抄起了一根鐵棒，緊緊握著，作著迎擊的姿勢。

　　「誰？你說你是誰？」玉葉心中噗通亂跳。

　　「玉葉，我是金貴！不用怕，只是我一個人，開門吧！」

　　玉葉帶著疑惑開了門，倏地閃進一個人來，隨即把大門反手關上，那人靠在門上透了口長氣。

　　那是金貴，出海時是面白無鬚，現在竟然蓬首垢面，長了一臉于思，身上穿的，已是邋遢的馬來衣服，身體發散出一陣陣強烈的汗味。

　　「你們這裡的事情我都知道，」他喘定了氣便說，「要是我一露臉，也準會被打個半死，迫我交出山羊圖。但這張寶圖怎麼能給他們？永浩，你有沒有交出去？」

　　「沒有，正在等你回來。你怎會去得這許久，現在才回到這裡？」

　　「我是去尋一個異人，他會看圖。」

　　「尋到了嗎？真是張寶圖？」朱永浩凸著眼珠追問。

　　「說來話長，我想洗個澡，還想吃點東西，有可以吃的嗎？」

　　金貴洗過澡，吃飽肚子，在燈下講他途中轉去馬六甲尋訪異人的故事，耽誤了許多時間也是這個原因。當時與朱永浩分手之後，他在毛里裘斯滯留了三個星期，才搭上了一艘開往斯里蘭卡的貨船，他在船上當電器工。到達首府科倫坡，要再等船進入南中國海，心中十分煩悶，有一天在街頭躑躅，看賣舊銀器與弄蛇，也有占星師為人卜休咎，他站在店前看了一會，那個戴一頂回教黑帽子的長鬚占星師，和藹地招他進去，叫他在一個大水晶球前面坐下，跟他說：

　　「你臉上有凶煞之氣，要我替你照照水晶球嗎？」

　　他無可無不可，點點頭。

　　占星師把窗帘拉上，只讓一點光投射在水晶球上。水晶球大如足球，他吩咐金貴以右手指輕輕觸摸，他則閉目唸咒，注視著水晶球。金貴在這種氣氛中，像是受了催眠，神思陷入渾沌迷惘中。

　　水晶球本來是澄澈的，這時竟像一張圓形的螢幕，許多被歪曲了的影像不停閃現。許久，才在占星師的凝視下，影像固定下來。占星師再閉目唸咒，影像再旋轉，睜眼時再固定，不久就消失了，水晶球回復澄澈晶瑩。

　　占星師怔怔地盯著水晶球，嘆了口氣，說：「小兄弟，你身上有件物件，心上有件事，令你此生也不得安寧，你肯放棄那件物件，把心事也放開嗎？」

　　他搖搖頭。「那麼，你渡海到馬六甲去，那邊有個人可以幫助你，你去吧！」

　　占星師不肯收錢，袖著手送他出門，只說一句：「祝你好運，小兄弟！」

　　金貴知道他會在背後搖頭，因為他不肯把身上與心上的事放開。要是放開了，孑然一身，他還有些甚麼？

三、羊皮上的密碼

　　一個月後，他到了馬六甲，身上的錢已經花光，又不知道那個可以幫助他的人在哪裡，山窮水盡之時，他只好在當地一個農莊做工。

　　農莊在試種新配種的橡膠樹，據說每株成樹，每年可以多割百分之四十的膠汁。農莊裡面有個研究室，正在使用基因法配製新品種。

　　這天他工餘無聊，走進研究室的圖書室，看見架上面放了些雜誌，他隨手拿來翻閱，內容都是些有關細胞化學的文章，翻不出個趣味，可是翻到其中一頁，在一個角落有一張單線小圖，似曾相識，不免心中突地一跳。再看清楚，原來那是一些由大草英文字母與線條聯起來的圖案ＵＵＵ─ＣＵＧ─ＧＡＧ……又有些用線條組成的菱形或矩形，四周註上ＣＨ或ＮＨ，ＣＨ……之類的字母。

　　他緊張地把雜誌再翻，不久又翻出一二個類似的圖形，他拿了雜誌衝出圖書室，正好給研究主任馬哈醫生撞見，看見他拿走圖書室的資料，待要制止，他已經跑出老遠。

　　他衝進宿舍，把放在衣服隱蔽處那半張山羊圖拿出來。他記得那上面有類似的圖形與字母。一點也沒有錯，果然是一些差不多的符號與線條。

　　「金貴，你在幹甚麼？」馬哈醫生出現在宿舍門口。

　　金貴著急地，把山羊圖與雜誌上的印刷圖互相對照，果然都是差不多形狀與字母組成的圖形。

　　「金貴，你為甚麼拿了圖書室的雜誌？」馬哈醫生為他的神情感到疑惑。

　　「噢，馬哈醫生！」金貴把寶圖藏在背後，「你可以告訴我，這是甚麼圖形嗎？」

　　馬哈醫生促著眉頭看一下，「是遺傳密碼。你藏在背後的是甚麼？」

　　「哦，沒甚麼，馬哈醫生。遺傳密碼是甚麼？」

　　馬哈醫生知道講得高深他也不懂，只得這樣簡單解釋：人是由無數細胞組成，每個細胞裡都有細胞核，細胞核中有主理遺傳的染色體，染色體上有一種看起來像一串珠子的東西，稱為基因。基因便是一種叫做核酸的化學物質。

　　核酸又分兩種，一種叫做脫氧核糖核酸，簡稱ＤＮＡ；一種叫核糖核酸，簡稱ＲＮＡ。這兩種東西，都是由更微細的核苷酸構成……

　　「馬哈醫生，」金貴聽得有點不耐煩，「我聽不懂你說甚麼核酸苷酸，只想知道這密碼裡面說的是甚麼？」

　　馬哈醫生嘆口氣說：「金貴，我怎樣解釋得讓你明白呢？唔，或者可以這樣說吧，那一串串的珠子，結構各不相同，遺傳密碼的初階讀本便有核酸文字：ＵＵＵ、ＧＵＵ、ＣＡＵ、ＵＵＡ、ＧＧＡ等，蛋白質文字則有苯丙氨酸、組氨酸、亮氨酸、精氨酸與停止等等。這世界上形形式式的花草樹木、蟲魚鳥獸與種種式式的人，都『寫』在這些遺傳密碼裡面。」

　　山羊皮上為什麼要寫上一組組的遺傳密碼，金貴既有點疑惑，也有點失望。他把藏在背後那半張山羊皮拿出來給馬哈醫生看，希望他證實那上面的烙印，不是甚麼生物遺傳密碼。

　　馬哈醫生端起來，在那張約莫大如碟子的山羊皮上仔細瞄了許久，疑惑地問：

　　「另外還有半張吧？」

　　「是的，另外一半，給朋友拿走了。」

　　「這東西好奇怪，你在那裡得到的？」

　　「醫生，上面寫甚麼？」

　　馬哈醫生皺著眉頭，「都是些遺傳密碼組合式。一組組的符號，都是各種組成蛋白質的氨基酸結構式，要經過轉錄與翻譯，才可以知道到底是些甚麼樣的遺傳訊息。」

　　「可是，這是一張地圖呀，是一張藏寶圖！」金貴十分激動，衝口叫了出來。

　　「藏寶圖？」馬哈醫生瞪著他，「你怎麼知道它是藏寶圖呢？」

　　「我們是從好望角的漁人鎮上得到的，還付出了好幾條人命！要不是寶圖，為甚麼那些人千方百計都想要？」

　　馬哈醫生聽得半信半疑，「可是，另外一半呢？為甚麼要分割開來？」

　　「你先別管吧，告訴我，那裡面寫的到底是甚麼？」

　　「我不是說了嗎？是一大堆生物遺傳密碼，要經過轉錄和翻譯，才可以知道那是甚麼。」

　　「那麼，請你替我翻譯出來吧。」

　　馬哈醫生失笑起來：「你以為像電腦譯碼那麼容易？」

　　「怎樣才可以把內容翻譯出來呢？」金貴很是焦急。

　　「這不過是半張圖，要得到全部密碼，才可以轉錄與翻譯。」馬哈醫生接著解釋，所謂轉錄與翻譯，那是細胞內核酸雙螺旋複製過程的一連串化學反應，目前人類的遺傳工程，並未達到這個高度，高精密的生物電腦，也不能作轉錄與翻譯，所以只能在細胞核內進行。

　　轉錄應是這樣的，在核糖核酸聚合酶的作用下，通過化學反應，從細胞中的脫氧核糖核酸上複製出「信使」分子鏈，與碱基順序及ＤＮＡ一一對應，準確地把遺傳訊息抄錄下來。第二步，就是將「信使」所攜帶的核苷酸「文字」翻譯為氨基酸文字，如ＡＧＡ等於精氨酸……

　　「唉，金貴，這些遺傳工程上的知識，我怎能解釋得讓一個外行人明白呢？」

　　金貴也洩氣地點點頭，「我的確越聽越糊塗！馬哈醫生，你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替我想想辦法，把這張羊皮上的密碼翻譯出來？」

　　「你真的相信這是一張藏寶圖？」馬哈盯著他。

　　「我相信。」他堅定地點頭。

　　馬哈醫生點了一根烟，摟著他的肩頭，跟他一塊走在橡膠園的樹蔭小道上。

　　「辦法倒是有的，」馬哈醫生說：「把圖上的密碼，用無性生殖的方法，通過複製，使它們分裂重現。可是，誰可以保證這張密碼圖，不會是一種創生動物的設計訊息，複製出來，會是一頭五不像大怪物？」

　　金貴倏地停了腳步，帶點氣惱，盯著馬哈醫生。

　　馬哈聳肩一笑，走上去摟著他的肩頭。「我不過隨便說說吧，既然你相信這是一張藏寶圖，那當然就是一張藏寶圖！」

　　金貴透了一口氣，抓著馬哈那隻柔軟的手掌，懇切地央求：「醫生，我甚麼也沒有了，只有這半張寶圖，你必須替我想個辦法翻譯出來。」

　　馬哈沉吟著：「方法是有的，恐怕急也急不來！」

　　「你說吧，我該怎樣做？」

　　「是的，要怎樣做呢？」靜夜的小樓中，朱永浩也著急要知道答案。

　　玉葉在燈下一面聽金貴的敘述，一面把兩片山羊皮拼合，仔細看上面的圖案與符號。

　　那一堆符號，實在莫測高深，她並不設想它們會是一頭大怪物的遺傳訊息，反而擔心會不會是一些惡毒的咒語？想到這裡，不覺心中起了一陣森然寒意，倏地把手拿開，不敢再碰。

　　金貴深重地嘆息一聲，才把話往下說：「馬哈醫生說，叫我們去新加坡找一位細胞化學家，那是他的舊同學杜菲醫生，他或者肯幫助我們也說不定。」

　　馬哈醫生是這樣建議，只有把山羊皮上的核酸密碼，植入男性生殖細胞的基因鏈上，以無性生殖的方式，使它跟一顆女性的成熟卵子融合，複製出一個帶有父系遺傳的胚胎，讓這胚胎在母體子宮內成長，瓜熟蒂落後，使他慢慢獨立成長。這個人成長後，體內的寶圖密碼，便會在一連串的生物化學反應中重現。

　　朱永浩聽得呆了半晌，嘆息一聲：「這簡直是開玩笑！等一個人長大後，在他的遺傳記憶中翻譯出寶圖的真正面貌，豈不是要等許久？」

　　「可是我相信馬哈醫生的話，」金貴也有點洩氣，「我看那本雜誌上刊登的遺傳密碼設計圖，真是跟山羊皮上的圖形差不多樣子。馬哈醫生是細胞化學研究專家，他也不大相信這就是一張寶圖，所以他不會騙我。」

　　玉葉一直坐在一角不作聲，這時忍不住插進話來：「我看，這張圖已經給我們帶來這麼多麻煩，說句真話，誰能肯定它當真會是一張藏寶圖？那些人既然這麼想要，放棄了吧，讓他們去追尋。我們還是像過去一樣，腳踏實地生活下去。」

　　「玉葉，你少說一句好不好？總是婦人之見！」朱永浩心煩地搶白。

　　金貴也附和說：「要是真的這麼容易就可以尋到寶藏，這張圖，也不用輾轉流傳到現在！」他說著，從行囊中找出了一本書，丟在桌上。「這是我在西貢一家舊書店裡找到的。」

　　朱永浩望一眼那本不上眼的硬皮書，已經破舊不堪，燙金書名也差不多脫盡。他拿起來翻了一下，只見都是些印刷文字，英文不似英文，他看不懂。

　　「這是法文，」金貴提醒他，「你忘記了老頭兒說過，十八年前，一位日本考古學家提到過這本書？就是那本『東方之旅』。」

　　「噢，就是那本書？」朱永浩霎時緊張起來，著急地翻，但是無法看得出個頭緒。

　　金貴把書拿過去，翻出一張手繪草圖指給他看。

　　玉葉和永浩湊近燈下去看，只見那頁昏黃鬆脆的殘書上，果然印著一張手繪圖，圖中也寫著一些ＵＵＡ、ＵＡＧ、ＵＣＡ等等字母，也有些線條繪成一條蛇，或是像隻金錢龜，線條旁邊註釋了一些化學方程式，與他們那張山羊圖對照一下，有些像，又有些不像。

　　金貴說，他當時找了一個懂法文的人解釋過這一段文字，就是講及當年葡萄牙海盜千里奪寶的故事，那群東方人把金銀珠寶埋藏起來，並且在山羊皮上繪了一張藏寶圖。這本書的作者說，他也是從一名到東方去經商的阿拉伯人口中得知這個故事。阿拉伯人七十多歲，他說三十年前在印度孟買見過藏寶圖，當時沒有人看得懂，他卻留下很深印象，可以約略描繪出來給他看。經他重繪在紙上，就是現在印在書上這一張。

　　「書裡面沒有說寶藏在甚麼地方？」玉葉在燈下瞪大眼睛，仰臉望著金貴。

　　金貴乍一抬眼，跟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接觸，心中一顫，曾經有過的，一縷朦朧而甜蜜的感情，倏地撼動了他的心魂。

　　他的目光是這樣迷惘，帶著很深的疑惑，令玉葉看著心悸，逃避似地，本能的把眼皮垂下，自此心中煩亂不止，但又覺得沒個煩亂的理由。

　　雖然當年他們是一雙很要好的朋友，但也僅止於一份兄妹般的接觸，她關心他，猶如關心哥哥，何況他那次遠航之前，對她也沒有過甚麼許諾，因此她不覺得抱歉。

　　可是他的落魄神色，卻又觸動了她女性的同情心。

　　「玉葉」，金貴終於開口，「你休息一下吧，我想跟你談一下。」

　　玉葉有點失神，卻是欣然答應一聲，匆匆對鏡子弄弄頭髮，拉一下衣服，去給他倒了一杯濃茶。在他跟前坐下來時，含笑望著他：

　　「你以前也沒抽這麼多烟，不過我知道你心裡煩，是不是？」

　　「不煩，我只是想著寶圖的事。」金貴抖擻一下。摔掉烟蒂，接過茶便大口地喝。

　　她心裡有許多話，可是她溫柔成性，只安詳地等待著他說他的話。

　　從決定安排偷渡時起，一連三天，玉葉都在家裡忙碌，甚麼也想帶走，收拾好了，又覺得這是逃命，不是搬家，便又重新收拾。今天，她從早上直忙到中午，做飯吃了，又在屋子裡張羅，不停的爬上爬下，走來走去。現在坐近金貴，那麼接近，一陣熟悉的體味，幽幽地擾亂著金貴的情緒，有一時，他還以為那是婚前的玉葉，那時他每次放船回來，她也這樣坐著，陪他說話，還一邊打著毛衣，也許是打給小貓，也許打給他。

　　他長長地透了口氣，不要再被情緒困擾，認真地說：「你有想過替永浩生個孩子嗎？」

　　玉葉赧然地垂低了頭，低聲說：「沒有，我們的生活還沒安定，何況現在──你問這個幹嗎？」

　　她抬起臉，和悅的眸子帶著詫異神色。

　　「我是在想，為了那張寶圖，你們該有一個孩子。」

　　玉葉疑惑地瞪著他，等待解釋。

　　朱永浩沒有察覺到妻子與金貴的神情，以為金貴沒有聽清楚玉葉的話，苦笑說：「如果書裡面說出藏寶地點，我們這張圖還有用嗎？」

　　金貴從沉緬中回過神來。「依照書上的記述，我們手上的山羊皮，無疑是一張當年的藏寶圖了。」

　　朱永浩又問：「書裡面有沒有說，為甚麼要繪成這樣的密碼？要用生命才能演繹的密碼，而且還是在二百年前譯成的，那些人真是大天才！」

　　「『東方之旅』這本書上，記載著許多東方異聞，山羊圖只是其中一小段，也不詳細，只讓我們知道這一些。唉，真是開玩笑！」

　　三個人在燈下沉默了許久，還是玉葉把逃走的話重新提起來。這時，她丈夫由於金貴回來了，再沒有異議，只等待金貴的意見。

　　金貴呻吟一聲，像是從痛苦中掙扎出來。「那麼，我們到新加坡，去找杜菲醫生。」

　　事情就此決定。一連幾天，金貴白天都躲在朱永浩家裡，由朱永浩出去暗中安排偷渡的事，他只在晚上，化了裝之後去跟有關的人打招呼。他絕不能露臉，不然別說逃不出綠島，更會招致殺身之禍。

　　這天下午，屋子裡留下他與玉葉。他躺在帆布椅上，抽完一根烟又一根烟，玉葉在屋裡收拾細軟。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其實心中有些話，又不知如何開口，比如，玉葉想問一下他這大半年來在外邊經歷的細節，受了些甚麼苦？他則想問問她對那張寶圖的想法，只怕一開口，又會牽起許多舊日的情節。

　　「馬哈醫生說，」金貴耐心地解釋，「山羊圖上的符號與圖案，是一組遺傳密碼，我們相信它們是從一張原圖上譯寫過來的，要倒譯出來，必要通過遺傳，如果把它們嵌入下一代的基因裡，便可以──」

　　玉葉聽得瞪大眼睛，瞪著他問：「你不是說，要我們生個孩子，把這些密碼嵌入他的基因裡面吧？」

　　「不是，情形正好倒過來。馬哈醫生說，必要在下一代的細胞分裂之前，便已經獲得了密碼，這樣才可以經過化學反應，把原圖的印象演譯出來。」

　　玉葉仍是疑惑地盯著他，帶著警戒的神情，生怕會受到傷害。

　　「玉葉，」金貴把語氣放得柔和一些，「你聽我說吧，我們只要去新加坡找著杜菲醫生，便可以由他替永浩做無性生殖與密碼植入手術，聽說，只要取永浩一個生殖細胞，在染色體的基因裡嵌入山羊圖的密碼，然後在你的體內取一個成熟卵子，除去卵核，把永浩的細胞植入後，放在試管內培養，分裂成胚胎，便可移進你的子宮內培育……」

　　「不行，不行！」玉葉很激動和害怕，大聲叫出來。

　　金貴說：「玉葉，為甚麼不行呢？這是對我們都好的事情……」

　　「不行，我不要這樣的孩子，誰知你們會把他弄成甚麼樣子？」

　　「不會有甚麼特別的，這是很平常的複製生殖方法，他出生後，完全具有父親遺傳，只不過會多了一個寶圖印象，或者把原寶圖描出來，或者會憑第六感把寶藏指點出來。」

　　「怎麼你們男人總是日夜想著寶藏寶藏，難道做人必要這樣才會快樂嗎？」

　　「玉葉，你聽我說，聽我說……」

　　「我不聽，不要再聽！這些事不要跟我們女人說！」

　　玉葉激動得嘶叫著，雙手掩著耳朵。金貴十分著急，必要讓她聽明白他的意思，同意他的提議。

　　他要用力扳開她的手，對著她的耳朵繼續說下去。

　　可是玉葉很刁蠻固執，極力掙扎，必要避開他的勸喻，就像逃避惡魔的詛咒。

　　金貴氣兇兇地與她糾纏起來，她先是踢翻了桌子、椅子，接著打破了鏡子與杯碟。兩個人終於扭在一起，滾在地上。

　　及至金貴把玉葉壓在身下，玉葉驀地似有所覺醒，不再掙扎哭號，靜止下來，只是驚異地，盯著金貴那張湊得那麼近的臉孔。

　　金貴也因了她的突然靜止，發覺自己把玉葉壓在身下的情形，一時獃了。

　　玉葉的眼角帶著淚，輕搖著頭，柔聲懇求：「金貴，不要這樣！」

　　這樣接觸一個女體，金貴忽然全身有了酥軟的感覺，不曉得動彈了，卻又那麼近，迎接上玉葉那雙眼睛。他曾經像這樣子，凝睇過玉葉那雙玲瓏透澈的眸子。

　　那時他放船回來，夜裡，玉葉來到他的小房間，在燈下聽他娓娓地敘述航海的見聞，她則一邊聽，一邊把一隻帆船刺綉在手帕上，偶一抬眼，便看見金貴的含情凝睇。

　　玉葉被壓在他身下，也顯得軟弱無力，眸子現出哀求的神色，輕息地說：「金貴，放開我！」

　　金貴獃了一會，從沉緬中醒轉，訕訕地爬起來，退到一個角落，坐在地上，雙手抓著頭髮，有一種失落的惶恐，捏緊他的心。

　　玉葉爬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與頭髮，默不作聲收拾著滿屋凌亂的桌子椅子，打掃給摔破了的杯子碟子，一個不小心，還給割破指頭，鮮血涔涔，但她依然不響，只用嘴唇去甩力舐吸。

　　待收拾停當，思緒也理好了，便坐到金貴的身邊，和悅地問他：「你真的認為非這樣做不可？你有把握叫孩子長大了，真的給遺傳得寶圖的印象？」

　　事情似乎有了轉機，金貴的心悸動一下，猛然抬起臉，盯著玉葉。

　　在玉葉眼中，他竟是滿臉風霜。才二十六七歲的人吧，這令她看著不忍。

　　他那雙深沉憂鬱的眼睛，燃燒著渴望的火燄，看著叫人心悸。

　　「你真的那麼想尋到那個寶藏？」她溫柔地，又迫問一句，說話的背後帶著鼓勵。

　　「我相信那個寶藏是我們的，」他熱切地解釋，「現在只差把寶圖翻譯出來罷了！」

　　玉葉嘆了口氣，促著雙眉，含笑點頭，「那好吧，你跟永浩說去！」

　　「噢，玉葉，你答應了？」他倏然興奮起來。

　　「你別讓永浩知道跟我說過這件事。」

　　「我知道永浩也想找到那個寶藏，他一定會答應！」

　　金貴把建議向朱永浩提出時，他們已經處身在一條貨船的船艙裡，從無線電收聽著東沙群島海域的風暴消息。

　　玉葉瑟縮地蜷伏在毛氈裡。船在公海航線上顛簸得很厲害，她不慣風浪，感到胃裡發悶，渾身不舒泰。

　　「金貴，這個主意，你是剛想出來的？」朱永浩驚異地盯住他。

　　金貴搖搖頭，「已經想了許久，想來想去，就只有這個方法。反正你們遲早也要生孩子的吧！」

　　「可是，要把山羊圖的密碼植進孩子的遺傳體裡面──」朱永浩心中有難以言喻的猶豫與惶惑，只好求助地轉向妻子，問她：「玉葉，剛才金貴說的話，你也聽見吧？」

　　玉葉的臉十分青白。船在浪頭上又狠狠地顛搖一下，使她生了一陣噁心。

　　「你要吐嗎？這是暈船，不用怕！」

　　「我沒甚麼，」她強自振作起來，望向兩個男人，「你們說的事，我沒意見，我是女人。」才說完這句話，只覺胃囊一抖，「哇啦」一聲，果然吐了起來。

　　海上風浪一陣緊似一陣，朱永浩趕快摟著妻子，替她擦藥油，金貴則忙著清理嘔吐物。

　　玉葉吐過之後，人變得舒服一些，她躲身在丈夫懷中，只露出一雙眼睛望向金貴。

　　「我真沒用！謝謝你，金貴！」

　　金貴輕鬆地聳聳肩，把山羊圖藏進褲管口袋裡，似在自言自語：「希望這場風打不成，我們安全到達新加坡。」

　　他們兩天後抵達新加坡，幾經打聽，才知道杜菲醫生是細胞化學教授，正領導著一個研究小組，在大學實驗室埋頭研究「癌基因的遺傳結構與複製過程。」那是一門微觀領域的高精密研究，舉世注目他的研究結果，因為杜菲有個理論，就是任何基因中的遺傳鏈，都有著脆弱的環節，只要尋到這個密碼所在，便能輕易擊破；破解了癌基因密碼，癌細胞的遺傳便要紊亂，或者瓦解，再也不能藉著準確的複製，代代遺傳。

　　他們三個人在實驗室外等了許久，才見一位滿頭銀髮，紅光滿面的中年女人向他們走上來，只見他戴一副白金邊框眼鏡，身上穿著白袍，從她的膚色和容貌輪廓，便知道她是一位華裔新加坡人了。杜菲和藹地打量著他們每一個人，從袋裡掏出一封信，告訴他們：「馬哈醫生是我在哈佛時的同學，我剛收到他從馬六甲的來信，叫我設法幫忙你們──那張山羊圖，我可以看看嗎？」

　　金貴與朱永浩各自從衣袋裡掏出半張，一起遞給他。

　　杜菲疑惑地審視兩人的神情，含笑問：「你們二人，本來是好朋友吧？」

　　「是的，我們在綠島是鄰居，一起長大。」朱永浩回答。

　　「可是，自從得到這張寶圖，就互相猜疑起來，所以才要每人拿著一半？」杜菲以銳利的目光看著金貴說。

　　金貴尷尬地笑笑，解嘲般說：「現在，不是又合起來了嗎？」

　　杜菲教授不再深究下去，注意力落到了手上的山羊圖上。

　　她把兩塊山羊圖接合起來，仔細讀著上面的核酸密碼與方程式，臉上漸漸泛起一陣驚異的神色，一邊喃喃低語：

　　「我從來沒看見過這麼奇怪的密碼式！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金貴與朱永浩緊張起來，眼睛盯著杜菲。他們急於要知道，她會在山羊圖上讀出些甚麼。

　　玉葉盯住杜菲的眼睛，睜得又亮又大，因為這堆密碼，將會植入她的「孩子」的細胞裡面去。

　　末了，只見杜菲嘆息一聲，抬起臉，帶著疑惑地問：「這不會是生物遺傳訊息，難道真是一張經過譯寫的地圖？」

　　金貴著急地解釋：「杜教授，我們相信那就是一張地圖。」

　　「這張地圖，指示出一個寶藏的所在？」

　　「是這樣吧，不然又有甚麼用？」金貴被盯得有點膽怯。

　　「你們要把這些密碼植進基因裡面，等待它們發酵反應，譯解出來？」

　　「是的，」金貴說，「我們正是要這樣！」他指著朱永浩與馬玉葉，「他們是兩夫妻，正需要一個孩子。馬哈醫生告訴過我，可以複製一個嬰兒，在嬰兒的胚胎還未形成時，把這些密碼全部植進他的遺傳體裡，是不是真的可以這樣呢？」

　　杜菲顯得很激動，衝著他們說：「你們真是瘋狂！簡直瘋狂！」

　　他們被罵得面面相覷，心中生起了十萬個疑問。朱永浩正待說話，只見杜菲把山羊圖往他們塞過來，用很急的聲音說：

　　「走，你們快走！我不會替你們做這種事情！」

　　「杜教授，馬哈醫生說過，你會幫忙我們的！」金貴焦急地請求。

　　「這些事情多麼荒謬，馬哈儘是糊塗了！」杜菲悻悻然，但還不忘保持學者的風度，伸出手來跟他們一一握別說：「謝謝你們來訪，很對不起，再見！」

　　下完這道逐客令，她轉身就走，轉眼消失在兩扇自動關合的茶晶玻璃門後。金貴捧著兩張弄皺了的羊皮，跌坐在沙發上，失望得想哭。朱永浩雙眼直直的在發獃。

　　為了這張寶圖，受了不少流離顛簸之苦，也受著生命威脅，難道所有的熱切希望，至此便告終結？

　　回到牛車水的小旅館，金貴狠狠地把山羊皮擲在地上。

　　「這鬼東西，簡直是開玩笑！」

　　他往羊皮上踏了兩腳，恨意未消，撿起來往窗外用力一扔，罵一句：「去你媽的！」伏在桌子上，一邊號啕大哭，一邊把桌子搥打得「嘭嘭」響。

　　朱永浩也不關心那張給丟棄了的山羊圖了，只是默默的坐在一角，絕對地失望，彷彿又感到有點解脫的輕鬆，只是前途茫茫，心頭像壓住了千斤重的鉛塊。

　　玉葉悄悄離開房間，走到街上去拾回那兩片羊皮。

　　絕望的幾天過去，漸漸回復了精神，三個人都絕口不再提山羊圖的事。面臨的，是生計問題，他們在新加坡無親無故，幸而這裡多的是華人，牛車水一帶，又有許多中國人店舖，朱永浩去問好了一家燒臘店，人家答應僱他做散工，做下之後，再看看有沒有機會轉為長工。他不打算再做海員了，要是再下船，怎麼放心把玉葉留在這個人地生疏的地方？

　　兩夫妻接納了這個現實之後，反而急於要知道金貴有些什麼打算，因為連日來，只見他一味抽煙與飲啤酒。

　　玉葉說：「你也跟我們一起，留下來做工吧。」

　　金貴聽了也不答腔，悶聲不響走出去，深夜回到小旅店時告訴他們，他去行船館問好了，下個禮拜有一水船開往暹羅灣。

　　朱永浩聽了有點擔心。「你再落船，要是給孫大偉那伙人遇上了怎麼辦？」

　　金貴撇一下嘴：「我只是爛命一條了，再要拿我怎麼辦？」

　　朱永浩點點頭，「他們也該看到的，要是我們尋到寶藏，還會是這個落魄模樣？」

　　玉葉看著兩個男人的處境，只感到一陣黯然，尤其是金貴，他這一去，浪迹天涯，從此也就沒有個可以落腳的地方。他當然也不會回到新加坡來，連那張山羊皮也視為敝屣般丟棄了，他們之間，再有什麼可以作為維繫的呢？

　　朱永浩每天到燒臘店去開工，燒臘店老闆在貨棧內闢了一個小地方，讓他們夫婦暫住。金貴仍舊住在小旅店，等待下船。

　　這段日子，對他們三個人來說都是苦悶的，尤其是金貴，日間無聊，去行船館跟人家下棋或賭錢，晚上會到貨棧去，跟永浩與燒臘店的伙記打天九，玉葉則在一旁張羅宵夜，或是煮花生燒豬骨粥，或是煮腐竹白果雞蛋糖水。她喜歡看見金貴大碗大碗地吃，吃罷已經深夜，搓著肚子返回旅店。

　　玉葉洗碗時，從廚房那隻破窗，看見金貴一個人走在幽暗清冷的街道上，當時不免有點感喟，深盼會有個女人可以讓他安頓下來。

　　一夜，金貴摸進貨棧時，腳步輕浮，打著酒噎，看他那雙佈滿紅絲的醉眼，一臉一身的酒氣，便知道他儘又是跟船館的酒鬼泡在一起，各逞口舌，最後可能以爭執打架告終。玉葉留意看看他並沒有受傷，也就放心，笑罵道：「真是酒鬼，你下了船，不要再這樣喝了！」

　　他嘻嘻笑，舌頭遲鈍地把事情當笑話講，說今天中午他還在睡覺，有個人找到旅店來，說是杜菲教授叫他找他們的，已經找了好幾天才找到這裡來。那人說，杜教授考慮過，說答應替他們做那件密碼植入的事情。他一聽便呵呵大笑，告訴那個人：

　　「你們真會開玩笑，我們把山羊圖丟了，你們才來說！」

　　朱永浩聽得跌足輕嘆，頹然說：「那個寶藏，可能注定不是我們的吧！」

　　金貴則一邊說一邊神經質地大笑，笑罵杜菲，笑罵自己當時不該把山羊圖丟到窗外去；然後又埋怨時運不濟，這一生看來也注定了要倒霉……又怨又罵又笑，最後變成了號啕大哭，淚飛如雨。那種哭聲，充滿了怨恨與絕望。

　　朱永浩坐在一旁瞪住他：「哭有什麼用，哭得那張羊皮回來嗎？別信那是張寶圖吧，不過是一張爛羊皮，一張爛羊皮──」說到這裡，也忍不住伏在膝上，嗚咽起來。

　　玉葉的心情實在矛盾，不知道該不該把山羊圖拿出來？他們都不知道當時她悄悄把山羊圖撿回，要是不作聲，永遠藏起來，或是悄悄丟棄了，就不用再看著兩個大男人為那個「寶藏」而瘋狂；可是這麼一來，過不了幾天，金貴下了船，從此遠去，就不會再記掛他們了，他們也不會再有他的消息。

　　只有這張羊皮，才可以把他們永遠維繫，讓他們繼續興高采烈地做夢。

　　她靜默著，內心交激得隱隱作痛，嘴唇都咬破了。她終於一個轉身，走到貨棧的一角，去翻那隻舊皮箱。她的手抖得很厲害，意識到三個人一生命運如何，都繫於她這一念之間。

　　然而她多麼想看見兩個男人轉悲為喜，多麼想他們會擁著她歡呼……

　　兩片山羊皮，終於給她從衣服堆中翻出來。

　　她拿著有點發獃，然而敵不過要令兩個男人驚喜的渴望，她默不作聲，走近窗邊，把山羊皮輕輕放在桌子上。

　　兩個男人乍地看見山羊圖，眼睛登時發亮，一時獃得說不出話，因為分明已經給丟棄了，怎麼又會跑到眼前？

　　他們驚異地瞪著玉葉。

　　「是那天我到街上撿回來的。」玉葉含著笑，低聲解釋。

　　剎那間，兩個男人爆出了鬨鬨然的歡呼，雖在玉葉的意料之中，這時也不免給嚇了一跳。

　　朱永浩衝上去把妻子熱烈擁抱，不停嘴地誇獎她。金貴也笑得燦爛，緊緊執住她的手，一味搖晃，歇斯底里叫道：

　　「玉葉，你真好，你真聰明……」

　　然後他把山羊圖深深地吻了又吻，一手拿一片，揚著跳著，十足一個狂野的小孩子。

　　玉葉興奮得迸出大滴淚水。她既享受眼前的歡欣，又隱隱然擔心著往後的事情，不知道她有沒有做錯事。

　　兩個男人不會理解她的矛盾心情，只以為她是高興得哭了。事實上，他們也興奮莫名，激動得雙眼濡濕。近來日子太陰暗平淡了，那是由於丟失了一切希望。

　　「我們立刻去找杜教授，立刻去！」金貴在叫喊，朱永浩也連聲附和。兩個男人的臉上都閃著光輝，玉葉給感染得帶著眼淚，跟他們笑做一堆。

四、等待密碼發酵

　　那天，杜菲教授生氣地把金貴一夥人趕走，卻是由此心情不再寧靜。她從口袋裡掏出馬哈醫生的信，看了又看，信上有幾句話，引起她的深思。

　　馬哈說：「事情似乎有點不可思議，如果相信世上確有天才的話，便會認為把圖表翻譯成遺傳密碼是件可能的事。近代的遺傳工程，最尖端的也不過是把生物的不良遺傳剔除，植入優性遺傳，或是改變生物後代的品質與性狀，幾時會有這種構思：利用ＤＮＡ雙螺旋結構，把植入的物像密碼複製，並且翻譯出來？你認為有這個可能嗎？因為那裡隱藏著一個寶藏。二百年前的天才，誰能跟他呼應，他以一個寶藏作為嘉許！……」

　　「啊，要命的馬哈！」杜菲痛恨地呻吟一聲：「在哈佛的時候你對我已經夠惡作劇了，現在仍然要這麼惡作劇！」

　　她把那封已經揉得很皺的信拋下，整個人癱軟在辦公椅子上，直至她的助手走進來，詫異地輕喚幾聲，她才醒覺過來，猛然叫道：「柏爾遜，快點替我把那幾個人找回來！」

　　現在，金貴、朱永浩與馬玉葉坐在她的辦公室，門嚴嚴地關上，甚至連她的助手也不許進來。

　　她翻覆地審視著山羊圖，圖上的密碼與程式的烙痕，有些由於日久而給磨損了，有一小部份還給燒焦，再加上當時朱永浩把它割開，也弄壞了一些核酸文字，她必須重新把它們整理出來。

　　三個人默默的坐在那裡，看著杜菲只管低頭在謄寫山羊圖，有時又按動電腦，對圖中的程式加以核對與分析，忙碌得很，簡直忘記了他們的存在。

　　許久許久，杜菲抬起臉來，透出一口長氣，讚嘆說：「真不可思議，誰敢相信它們是二百多年前寫成的？所有的程式與化學反應，竟然分毫不差！」

　　他們屏息等待，因為這是個關鍵時刻，不知道杜菲會有個什麼宣佈。

　　杜菲又呻吟一聲，可見內心的情緒衝擊十分厲害，令她心肌痙攣。

　　「好吧，我為你們做這件事情，但是有一點聲明，也有二個條件，你們必須聽明白。」

　　她停下來等待各人的反應，可是三個人只是盯著她，沒作聲。

　　「我首先聲明，這些密碼，」她揚一下山羊圖，「我根本不知道它們代表的是什麼意義，因此我不能告訴你們，這裡邊本來是一張藏寶圖。而且，就算真是一張藏寶圖，以人作為實驗，也是不道德的。我做這件事，首先已經犯了科學實驗上的天條，走了歧途，可是──」她又痛苦地呻吟一下，掏出手帕，擦擦額角的汗水，「一份莫大的好奇心，驅使我接受這件科研上的違法事情，因此這件事，除了我們現在四個人知道之外，絕不能讓第五個人知道。你們答應不答應？」

　　金貴與朱永浩竟是異口同聲：「答應！」

　　「這是你們自動來請求我做的事。」杜菲盯著他們，嚴峻的目光，在他們臉上逡巡，帶著詰問。

　　「是的，是我們請求你做的。」金貴勇敢地說。

　　「那好吧，既是你們請求的，我就要你們答應一個條件。」杜菲深深吸一口氣，「我替你們做這項實驗，完全不收費用，但是我有權知道實驗的結果──你們不要誤會我是覬覦那個寶藏，我關心的只是他日那個複製出來的人，是不是真的會以任何一種方法，把植入遺傳體中的藏寶圖『叫』得出來？那張寶圖，又是個什麼樣子，讓我也複印一份，好作為一項遺傳工程實驗的結果證據，提出我的學說。如此而已，答不答應？」

　　「答應！」朱永浩的聲音。

　　「答應！」金貴的聲音。

　　「那麼你呢？」杜菲指著馬玉葉，「你坐在這裡，一直沒有出過聲，你不同意這件事？不同意進行胚胎複製之後接受懷孕？」

　　玉葉的心情本來已經十分矛盾，經這一追問，眼眶驀地湧出一片淚水。她趕快垂低頭，讓淚水成串落在手背上。

　　杜菲有點洩氣，安慰她說：「朱太太，要是你不同意，我也不會答應這件事的。你不是被迫的吧？」

　　玉葉倏地抬起臉。朱永浩緊張起來，急喚一句：「玉葉！」

　　「玉葉！」金貴也著緊地呼喚了一聲，用意是提醒她那天答應過的話。

　　杜菲表現出一派正義感，她自己也是女性，因此站在女性的立場，必要對馬玉葉作出維護，誠恐她是受著兩個男人的欺壓，必要接受無性生殖胎兒的懷孕。

　　她嚴厲地盯著兩個著急的男人，使他們急喚了玉葉一句，便惶恐地不敢再開口催促。

　　「朱太太，我再說一次，這件事，必要在完全自願之下才可以進行，否則我寧可放棄。誰也不能勉強你的，知道嗎？」

　　馬玉葉點點頭，淚水又搖落了兩串。她雖然是低著頭，沒有看著杜菲教授，也沒有看身邊兩個男人，但她知道，大家正在盯著她，尤其是丈夫與金貴，必定萬分焦慮。她本來已經答應過的，可是現在忽然會這樣恐懼與疑慮起來，真是始料所不及。

　　空氣似乎瞬間凝結了，她以女性的溫柔心意，自然了解男人們的希望與焦慮，也覺得自己過於失態，等到理好了情緒，收了淚，抬起臉來，便對杜菲點點頭：「我自願接受！」

　　杜菲起初以疑惑的目光望著她，接著臉上現出嘉許的微笑。

　　兩個男人透了口氣，聽得杜菲說：

　　「好吧，事情就這樣說定了，這張山羊圖，交給我，因為我還要依著那上面的密碼與方程式分析，把遺傳訊息嵌入核酸，才可以作植入步驟。請你們耐心一些，等候我的消息。」

　　事情的轉機出乎意料，彷彿一下子又把他們從淵底提上雲端。

　　在金貴與朱永浩兩個男人面前，恍惚又出現了一個金光璀璨的寶藏，就在面前不遠處，已經成為他們的囊中物了，唾手可得，只須假以時日吧！

　　玉葉可不是這樣想，寶藏對她是沒有多少意義，這件事，使她有一陣慰安的感覺：她在兩個男人之間忽然變得重要起來了，她不但維繫著兩個男人，不讓這雙好朋友就此天各一方，另外，她還有一份連自己也不大敢用心去想的感情，就是她懷了孩子之後，便可以把金貴的心牽著，縱使他漂泊多麼遠，終究也會回到他們母子身邊。

　　現在她反而不大去想什麼寶圖密碼嵌入的事，只希望這個孩子確然帶著一份使命出世，他爸爸與爸媽的朋友也會關心他，愛他，大家環繞著他，以他為核心，永遠在一起。

　　轉眼三個月過去，雖然不免有點焦急，但這是一場帶著希望的等待，日子也不覺得如何難過。朱永浩照常工作，而且還轉了長工，金貴則去做散工打發日子。

　　玉葉意識到自己快要做媽媽，本能地表現出很重的母性心態，這份母性，在對待兩個男人上面體現出來，是那樣的體貼、細心、溫柔而呵護備至。

　　可是，在金貴來說，不免意亂情迷，內心迷惑而混亂。他多時在一旁看到永浩與玉葉的親昵態度，眉來眼去，打情罵俏，都會心中酸溜溜，要不是為了等待杜菲教授的消息，他寧可提腿就跑。要是仍然留在玉葉身邊，他料不到什麼時候按捺不住妒恨和愛戀的情緒，會姦了她。

　　這種情形發生過了，那一晚深夜，朱永浩有事出外去了，金貴來到他們家裡，看見玉葉剛洗了頭，用電風筒一邊弄乾頭髮，一邊與他細心細意地說話，問他晚飯在那裡吃，前晚叫他買條新衭子買了沒有？

　　金貴聽得心不在焉，熱風送過來陣陣玉葉頭髮新洗後的氣息，頗亂了他的心神，令他內心起了騷動，只覺得體內有隻情慾之獸，不停的在膨脹與蠢動，作勢要把眼前的獵物撕裂……

　　他的手抖起來，全身也顫抖起來，理性與獸性在他脆弱的皮囊裡交戰，使他有快要給擠破的痛苦感覺。

　　他在側面盯著玉葉。那女子在燈光中細細地梳理著又柔又長的頭髮，性感的輪廓令他心跳不止。

　　「金貴，你幹麼不作聲，又有什麼不開心事嗎？」玉葉仍在對著小鏡子，不知道她的姿態與薄薄衣衫所顯露的女體波浪線條，散發出多大的誘惑。

　　他與她離得那麼近，只須上前一步，便可以把她擁進懷裡，盡情渲洩他的愛慾妒恨。

　　他只覺得被催迫得很緊，卻又堅持著不要上前，情緒的壓迫，迅速升上爆炸點，結果是心意一轉，隨手抄起了桌上一瓶土酒，仰起臉，便咕哆咕哆的往喉裡灌，一陣火辣辣的刺激感覺，從喉頭一直伸展至腸肚。

　　「金貴，你幹麼？快別這樣喝酒！」玉葉著急地起身，要搶奪他的酒瓶。

　　金貴往後退開去，盡盯著她，兇狠地對她警告：「你別走過來，別走過來。」

　　他發狠地喝光瓶裡的酒，用力放下酒瓶，用手臂抹抹嘴轉身衝出屋外。

　　「金貴，金貴！」玉葉在背後叫喚。她實在不知道他又有了些什麼心事。他這情形，委實令她擔心。

　　這次之後，玉葉多時都想問問他心裡有些什麼不快樂，是不是等待杜菲的無性生殖安排，等得不耐煩了，還是為了別的什麼事情？丈夫在一起時又不便問，丈夫不在，看來金貴又處處避著她，與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甚至連目光也不肯與她接觸，使她無從表達她的關懷。

　　煩悶的日子，只在金貴與玉葉之間展開，朱永浩則是不牽涉入內的。他這個死心眼的人，一心只等待移殖寶圖密碼，那是一份希望，像是生命的前頭，已經點亮了一盞燈。

　　終於杜菲的消息來了，她請朱永浩夫妻到她的辦公室去，卻沒有請金貴，因為這事只與朱永浩夫妻有關係。

　　她解釋，需要從朱永浩的肝臟取得一個生殖細胞，把山羊圖上的核酸密碼分段接入基因密碼鏈中。

　　另外，則要在玉葉的輸卵管取出一枚成熟卵子，將細胞核剔除，再把她丈夫的生殖細胞嵌入。使它們兩者融合之後，放入試管中等待化學反應，發生分裂與增殖，這時便要移進玉葉的子宮中，靜候十月懷胎，瓜熟蒂落。

　　「杜教授，這事會有危險嗎？」朱永浩問。

　　「沒有，絕對沒有！你的肝臟細胞，只需針取就是，至於你太太的成熟卵子，我們對她經過排卵期檢查，然後使用儀器吸取，甚至連些許痛楚也不會有。」

　　「我們的試管嬰兒──」玉葉不免有點兒擔心。

　　杜菲教授和藹地望著她點點頭，「我明白你的想法，作為一位母親，當然希望自己的子女出生後正常而且健康，可是我跟你們說，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冒險，因為我們實在還不明瞭那張密碼圖的內容，是不是？」

　　朱永浩有點焦急地望著妻子，只見她臉上升起了一陣惶惑，生恐她又會發生動搖，多麼想阻止杜菲繼續說下去，然而杜菲沒有停止，接下去說：「但這是你們自願的，是不是？你們是為了一個寶藏，我則是為了一件科學研究，兩者同樣有很大的吸引力，所以你們願意冒險接受這次密碼嵌入，我也冒了名譽地位的危險，押上這一注。成功的話，我便在這個世代中成為遺傳工程技術的至尊，如果失敗，便要被當世與後世傳為笑柄……」

　　玉葉目不轉睛，瞪視著這個清癯而聰穎的科學家，簡直覺得連她的飄飄銀髮也充滿智慧，不自覺便被她所深深吸引，聽了她的解釋，反而覺得她的冒險與犧牲比他們更大，她是付出一生的代價。

　　「不過，有一點我則可以肯定。」杜菲自信地說，「這個未來的男孩子，必定身體健康，智慧正常，至於他長大後會有些什麼遺傳表現，除了父系的家族遺傳之外，那是一個謎，因為那張寶圖上的密碼，對我們來說，仍是一個謎，我們就是要藉這個奇異的孩子去解開。」

　　玉葉求助地轉過臉去，望著丈夫。

　　朱永浩扶持般捏著她的手，溫聲安慰她：「玉葉，相信我們會有好運氣吧！」

　　玉葉閃了幾下迷惘的眸子，信任地點點頭。

　　「杜教授，」朱永浩抬起臉來，「我們都明白了，一切聽你的安排。」

　　「很好，很好，我們就用愉快的心情與祝福，開始這件曠世奇異事情吧！」

　　事情進行期間，朱永浩夫妻分別到醫院去了幾趟，事情便告一個段落，回家靜待消息。

　　他們三個人都很沉默，朱永浩與玉葉除了把進醫院的情形說了之外，心內有點怔忡不安，根本就不知道還該說些什麼。

　　金貴十分納悶，在永浩夫妻進了醫院的日子，他忽然有個感覺：在這件事情上，他是徹頭徹尾地被撇開，因為山羊圖中的密碼，是植入了永浩夫婦的孩子體內，可以說，那張山羊圖的價值已經完了，誰拿在手上也不再有用。

　　等到孩子長大了，那是別人的孩子，他們夫妻藉著孩子尋到寶藏，可以與他毫不相干……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種不快的感覺盤踞不去：這件事不應該是這樣安排的；可是除了這樣安排之外，還可以如何安排呢？難道由他找個女人，讓他與她一起複製一個兒子，把密碼植入兒子的遺傳體中？杜菲教授肯重複再做一次？除了杜菲之外，當今世上的遺傳工程權威中，還有另外一個杜菲嗎？……

　　他越想越是覺得心中不痛快，直至這一天來到，杜菲通知他們，說生殖細胞與卵細胞已經互相融合，現在，融合細胞正在分裂，作幾何級數的增值；而這些細胞的核酸裡面，已經接合了植入的核酸密碼，一切都依照山羊圖上的方程式去做，全無遺漏。

　　當卵細胞發展成胚胎時，馬玉葉被請到醫院去，為的是接受胚胎植入。

　　通過體內顯微納入手術，很容易便使那顆小如小指尖的胚胎，從玻璃試管中移進玉葉的子宮，附著在子宮壁，從此，玉葉便要經歷著一名生育婦人的一切階段，一切感受與生理變化。七月懷胎之後，產期一到就會陣痛，那是瓜熟蒂落的時刻，或從產道，或者需要剖腹取出來。

　　杜菲在未替她把胚胎植入之前，詳細地把這一切說明，讓她有個做母親的心理準備。

　　馬玉葉聽得面頰灼熱，心跳加速，一陣既恐懼又溫暖的感覺，令她有點迷迷惚惚，恐懼的是，她肚子裡將會孕育一個負有大使命的生命，溫暖的是她即將要做母親。

五、寶藏的鑰匙

　　「那時，我也陪著他們一起去聽杜菲教授的講解。」躺在病榻上的金貴，一夜之間變得十分蒼老，敘述起來也有氣無力，時常要中斷很久，才能把故事接得下去。

　　坐在床邊的舒玉明，滿有耐心地諦聽。這個故事令他產生莫大的好奇心，他也急於想知道，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故事有了怎樣的結局。

　　金貴閉目養神一會，再次睜開眼睛，灰暗渾濁的眸子有著一片迷惘神色。他嘆口氣，目光彷彿透視著過去。

　　「玉葉進了醫院之後，我不能再等下去了，也沒有跟他們告別，匆匆下了船。我還記得那一趟船，目的地是印度孟買……」

　　說到這裡，金貴又閉上眼睛，許久許久也沒有動靜。舒玉明按捺不住，輕輕搖著他：「表伯，表伯！」

　　金貴吃力地撐開那雙許多褶縐的眼皮，瞳仁更為黯淡無光。他望著舒玉明，像是不明所以。

　　「表伯，你剛才說的故事──」他嘗試提醒他。

　　「噢，故事？」

　　「是的，你剛才說到，你離開了永浩和玉葉未婦，一個人又去了船──」

　　「啊，對了，我去了，去了，許久，回來的時候──」話說不下去，只覺得懨懨欲睡，眼皮沉重得快要閉上。

　　舒玉明著急地搖他的手臂。「回來的時候又怎樣？看見他們吧？」

　　「看見，我看見他們。」金貴那雙眼睛泛著一點點光，恍如日落餘暉，敵不住徐徐展開的夜幕，快要歛盡了。從他的眼角淌下兩顆老淚。

　　那兩顆瞳仁，在半閉的眼皮下骨碌骨碌地搜索，似要掙破眼皮蹦出來。終於得了氣力，睜開了，目光有力地拉回眼前，望著舒玉明，還伸出顫巍巍的手去捏著他的手背，一派委以重任的樣子。

　　「我回來的時候，那孩子已經出世了，只有一歲多一些。有一晚我去看他們，才走到他們家附近，在黑暗中看見兩條人影，在他們家門口閃過，我還未意識到是什麼事，房子外邊便起了火……火一燒就很旺，很旺，很旺……」

　　老人這時又陷入回憶的迷惘中。

　　舒玉明生怕他的記憶至此便全數丟失，不禁輕聲低喚：「表伯，火燒起來又怎樣了？」

　　「原來那兩個放火的人很歹毒，早就把大門在外面反鎖上了。」老人顯得有點激動，當年的景象，如在目前。

　　他停停說說，喘息越來越重，斷續得令舒玉明很難把他的話聽得齊全。

　　幸而舒玉明也聽出了個大概，就是當時火勢十分猛烈，屋內迅即起火，並且冒出濃煙。朱永浩夫婦在屋內把大門撞得砰砰響，玉葉悸怖地，嘶啞著聲音高叫求救。

　　金貴當時聽得屋內小兒尖銳而急促的哭號聲，連忙衝到窗邊，只見在鐵窗花內，玉葉正抱著她的兒子，拚命往窗花的縫裡塞出來，必要把小孩子交到他手裡。

　　孩子的身體出來了，可是小腦袋卻卡在窗花縫中。當時金貴不知哪裡來了這份力氣，竟然用雙手把鐵枝攀開了一點點，剛好讓小孩的腦袋通過。他救出小孩子又要再救大人時，已經遲了，屋內濃煙瀰漫，再聽不見兩個大人的呼喊聲，必定給薰得昏迷了過去。

　　後來合了鄰居與消防隊之力，把火撲滅，爆開大門衝進去，只抬出來兩條被火烘得蜷曲了的屍體。

　　來人可能是尋仇，估計多半是孫大偉那伙海員，他們深深記恨著在好望角人魚碼頭上中國海員被屠殺的一役，也痛恨他們不肯把寶圖交出來，並且從綠島潛逃。

　　金貴當時不敢久留，帶著那個倖存的小生命，夤夜逃往吉隆坡，隱姓埋名住下了，娶了一個華裔馬來女人，由那個女人把那小孩子帶大，視如己出。

　　舒玉明聽得渾身冒汗，恍然追問：「啊，那小孩子就是金小寶？」

　　老人感嘆地點頭，「我真失望，自幼我便引導他認識有關尋寶的事，不斷灌輸許多探險與尋寶的知識給他，希望幫助他叫出深藏在遺傳因子中的寶圖記憶……」

　　在舒玉明的眼中的金貴，生命的燭火已經十分微弱，半明半滅地搖曳不定，生怕稍為風大一些，就會被吹滅。

　　現在，他多麼希望這朵生命的燭火多燃燒一會，讓他可以聽多一些關於那孩子的事。

　　金貴歇息了一會，回過一口氣，繼續說：「我們夫妻一直把他當成是自己的孩子，也沒有讓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是他越長大，脾氣變得越壞，我說東，他必要說西，我叫他往前走，他便往後走，我跟他提及寶圖的事，他反而一聽就討厭，差點沒把我當是仇人──」

　　金貴伸出顫巍巍的手讓舒玉明抓住，舒玉明至此知道事情有點嚴重，便靜心地盯著老人的臉，等待他把遺言說出來。

　　「玉明，那張寶圖深藏在小寶身體裡面，至今還演譯不出來，當年幫助我們的杜菲教授又死了！咳！我真不甘心，是一個很大的寶藏呀！……」

　　「表伯，你還有些什麼話，儘管說吧。」

　　「我不中用了，可是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我交給你了，想辦法把寶圖從他身體裡面弄出來！──可是，你千萬別跟他提起尋寶的事，他似乎很憎厭別人說尋寶……玉明，希望你們比我運氣好，得到那個寶藏，足夠建一座城……」

　　老人的話說到這裡，頭往旁一歪，卸到枕頭的另一邊。最後一點生命之火，就此滅掉。

　　舒玉明把他那隻鬆軟無力的手放到他的胸前，幫忙他閉合眼皮，把被單拉高，蓋過他的頭臉，然後靜默地坐在床前。

　　老人遺下的故事令他感到迷惑，彷彿把一條開啟寶藏的鑰匙交到他的手裡，其實，也是引導他走進一個迷宮。

六、黃菊花鈴

　　這些往事，令金小寶聽得渾身發抖，接著便號啕大哭，低了頭，用力搥打自己的腦袋，不斷哭叫：

　　「我不是人，我沒心肝！我恩將仇報！我，我真該死，更該死……」

　　白未央看著覺得心痛，也激越地哭起來。她走上去用力抱著他的頭，不讓他再搥打自己。

　　金小寶狂野地把她推開，仍在咒罵自己。他用力很猛，把白未央推倒地上，舒玉明趕忙把她扶起來，一邊好歹勸著小寶，也一邊怪責自己。

　　「我其實不該告訴你這些事情的，都是我不好！」

　　他的助手溫妮，一直沉靜地坐在一旁，為山羊圖的故事，也為眼前的境況而陷進深深的迷惑中，直至舒玉明也哭將起來，她才如夢初醒，記得這是什麼回事，於是開口了：

　　「我看，你們不要再怪責自己吧，金伯伯和他的朋友都過世了，那張山羊皮也不知去向，好不好當那個故事，就此完結了呢？」

　　舒玉明聽得瞪大眼睛。這倒是真的，不是一切已經過去了，恩怨與夢想，都煙消雲散了嗎？可是那張寶圖，要真的藏在小寶的身體裡面，噢，那是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的吧？……

　　溫妮以為說動了兩個男人，便加強語氣再往下說：「過去的算了吧，當是一切都沒發生過──」

　　「不行！」金小寶猛然抬起頭，堅決地聲言：「這是爸爸的遺志，他不是叫我們找出來嗎？他說得沒錯，的確是在我身體裡面！」他用力拍一下自己的胸脯。

　　「你怎麼知道？」舒玉明伸長脖子，盯著他。

　　金小寶忽然安靜下來，目光空泛，正在搜索記憶。

　　「我記得有一次，十幾年了吧？那時我約莫，約莫十一二歲──噯，是那個年紀了，有一次我跟同學打球，皮球給踢進河裡，同學們下河去撈，我在河邊著急地張望，就在那個時候，啊，多奇怪，我覺得腦子裡像是出現了一張地圖，彩色的，真是一張地圖！」

　　「你記得清楚上面劃了些什麼？」

　　「不記得了，我正覺得奇怪，同學把球從河裡拋上來，我忙著接球，便把地圖的事忘了。我把這件事告訴了爸爸，他很緊張，一連追問了我許多天，給煩死了，後來給問得生氣了，說：沒看清楚就沒看清楚嘛，說又不信！他這就不敢再問。」

　　「後來呢？有再看見腦子裡的地圖沒有？」

　　「只在撞車的時候像是看見過！」金小寶頹然地搖搖頭，自怨自艾：「我不孝，我辜負了爸爸！」他又用拳頭一下一下搗自己的腦袋，彷彿這樣便可以把寶圖抖得出來。

　　白未央的心思，倒是與溫妮差不多，年輕女人都有年輕女人的想法，她們是務實的，從不空想；寶藏對她們沒多大誘惑，反正是誰也沒有看見過的東西，包括那張山羊圖在內，他們活著的這幾個人，根本就沒有看見過。就算真的看見那張核酸密碼圖，誰又可以肯定，密碼裡面藏的，就是指引尋寶的地圖？

　　寶藏對於女人的誘惑，還不及櫥窗裡的一枚鑽戒。

　　接著一連幾天，作為未婚妻的白未央，看著金小寶的行藏十分怪異，便覺得心痛，金小寶要不是喃喃吶吶咒罵自己，就是嘗試用各種物件去敲擊自己的頭，也試過把腦袋往牆壁和樹幹上碰撞。

　　他又故意喝下許多烈酒，希望藉著酒精的迷醉作用下，再次讓他看得見地圖。然後又試過吃興奮劑，喝大量黑咖啡，可是全都不見功效，後來不知道他哪裡弄來了一包迷幻藥，待白未央發覺時，他已經和著可樂吞下去。手中拿著一管筆，桌上放著一張紙，在迷惚間，等待著寶圖。

　　不多久，藥力發作時，他竟變成一頭癲馬一般，瘋狂地又笑又跳，做出許多古怪的動作。白未央要把他捉住，生怕他會弄出些什麼意外。可是他的力氣很大，一手便把她抖開，爬到窗框上，站在上面搖搖欲墮。

　　白未央驚駭得霎時止住了哭叫聲，恐怖地往後退，往後退，及至退出房間，連忙跌跌撞撞的找電話打到警局去。

　　不多久，警員警車與消防員都趕到，好勸歹勸，金小寶仍舊站在窗櫺上一搖一晃地唱歌，怎麼也不肯下來，有時單手抓著窗邊，把身子凌空斜探出去，下面是二十多層樓那麼高。街道上的汽車，都細小得像一隻隻火柴盒。

　　擾攘了許久，他才被消防員的繩子絆住。扯進屋裡，把他制服送往醫院，作為服食過量迷幻藥者處理。

　　誰也沒理會他的叫嚷：「你們別騷擾我，我要找寶圖，要找寶圖！」

　　這次之後他的內疚心理陷得更深，認為必要把寶圖尋得出來，才可以贖得了他「殺父」的罪過──他甚至已經認為養父是由他一手殺死的，一時又恨，一時又悔，叫白未央看著心痛如絞，悄悄的懇求舒玉明：

　　「這真是一個死結，請你想想辦法吧，我是不忍心送他進精神病院！可是，他的確已經在精神錯亂的邊緣上了！」

　　白未央垂下頭，掛下兩串清清的淚水。

　　坐在她對面的舒玉明沉默不語。

　　他這個搞科學研究的人，習慣於把問題作多角度的思考。何況他是個細胞化學家，剛完成了一篇有關「血紅素變異與剝離遺傳」的論文，取得了博士學位，對於遺傳因子的啟動因素十分了解，某種深藏在遺傳基因的密碼，比方癌因子吧，由於種種外因的刺激，都會啟動，使得沉睡數代的因子活化，好好的一個細胞由於癌因子的發難，就此受到干擾而變異。

　　同樣道理，深藏的其他核酸密碼，可以通過機械因素，比如撞擊與摩擦，令細胞受損，觸動了深睡中的某些密碼，如同乾旱的土地給澆了水，沉睡的種子由此獲得生機。

　　當然也可以由於物理因素，如電殛、寒熱與放射線的刺激，化學因素如蛇毒、農藥、酸碱藥物與重金屬等。

　　此外更可由於欠缺某種營養素，令某個新陳代謝環節受到壓制與破壞，一般的化學反應不能正常進行，干擾及於細胞的核心，遺傳鏈被扭曲、折裂、某些因子受刺激勵或強化與釋放，就此脫穎而出。

　　那麼，深深嵌入了金小寶遺傳鏈上的人造因子，是否可以使用以上任何一種方法，「叫」得出來呢？

　　金小寶已經使用過物理與化學方法，可是未見效果。

　　文獻上有過不少這樣的例子：一個後天啞巴，二十多年啞口無言，忽然有一天吃了過量的辣椒，竟然開口說話了，人們皆引以為奇；又有失憶的人，連自己的名字與身世全忘了，在外流浪了多年，忽然有一次與人發生爭執，給人家在腦殼上重擊了一下，多麼奇怪，過去的記憶全都回來了，他回到家裡，看見出門時才幾歲大的兒女，現在都已長大成人。

　　白未央雖然認為未婚夫的行為迹近瘋狂，瀕臨精神錯亂邊緣，舒玉明卻有另一個想法，希望再觀察下去，說不定金小寶會盲打誤撞，那麼巧，觸動了遺傳契機，叫深藏的記憶驀然顯現，就像聚光燈通了電流，畫面出現在銀幕上。

　　「你幫助一下他吧，可以嗎？……」

　　坐在舒玉明面前的白未央，那樣清純，尤其垂淚求懇時，那份清麗的音容更打動著他的心，她的懇切祈求，甚至令他生出了一絲嫉妒來。

　　「可以嗎？」白未央抬起那雙淚汪汪的眼睛，也不揩拭，一任淚水像兩道清澈的小溪，略為曲折地往腮邊淌下去。

　　她對他的注視，令他心中悸動不已，甚至感到心臟有些兒痛楚，是一份十分強烈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失落情緒吧？

　　他終於抖擻起來，深重的嘆口氣，撫慰般捏一下白未央的手背，一股冰肌肉骨的感覺，像電流般迅即掠過全身。他倏地把手抽回來。

　　「他是給一份內疚感煎熬著，不能自拔，我們想個辦法開解他吧。這件事情，我怎麼會袖手旁觀呢？」他說。

　　白未央收了淚，期許地點點頭，眸子裡分明顯現出來那份對金小寶的摯愛，炫目得令他不敢逼視。

　　他不知道該不該抱怨那一次出國留學的決定，要是仍然留下，可能成為表伯經營的泰山貿易行的一員，作個平凡的小商人，就像金小寶一樣。可是他這一走，四年後回來，白未央的感情已經完全向金小寶了。

　　是不是真有緣份這回事，他無法解釋，現在擺在眼前的事實，便是給金小寶撿去了他所鍾愛的，卻是當時他對白未央那份愛戀又很朦朧，以為一直會待在那裡。

　　出洋的前一天，白未央特地跑到他跟前，送給他兩樣東西，一件是一隻鰻魚皮小錢夾，另一件，是一條粗大的絨線圍巾，在圍巾一端的角落，綉了一個Ｐ字，那是她的姓氏的英文簡寫，字母綉成一張帆，下面有些湧蕩的波浪。

　　當時他未有仔細看，還以為那是一張祝他揚帆萬里的圖畫。

　　他還記得那一夜在燈下，他問她那條圍巾是什麼時候織成的，因為他們幾乎每天都見面，怎麼一直沒有見她編織，也沒聽她提起過會編織？

　　白未央嫣然一笑：「女人都是天生會編織的吧？」她垂下頭許久，像在沉思什麼，然後抬起臉來，奇怪地，那雙眸子裡有一份迷惘神色。

　　「你會去多久呢？」她幽幽地問。

　　「拿了博士論文之後，我希望能夠進入帕堅遜的實驗室，搞點研究。」

　　「你真的對細胞那麼有興趣？」她的眸子更迷惘了。

　　「我覺得，生物的細胞裡面，隱藏著一個廣大湛深的微觀世界，一切的生物奧秘，都是以密碼的方式，編列在裡面……」

　　白未央的眸子閃爍一下，歉然說：

　　「也許是男孩子不同女孩子吧，女孩子只看現在，微觀與宏觀，都是遙不可及的事。現實世界已經夠複雜了，你不覺得人的感情有時矛盾衝突得叫人不能解釋嗎？──噢，也許你們比我們聰明得多，有遠見得多！」

　　白未央永遠是那樣溫婉與謙卑。

　　他離開之後，弄完碩士論文又寫博士論文，直至寫成了，交出去之後，透過一口氣，當時與白未央的一番對話，忽然兜上心頭，細細體味，倏然心中一跳。

　　他拿出那條粗大的圍巾，圍在脖子上，心緒纏綿地思念白未央，目光落在那隻帆船上。

　　噢！那隻帆，分明是一個Ｐ字，獨自航行在茫茫的波濤上！他的心潮猛然澎湃起來，衝口喊出一句：「未央！」

　　在寒冷的異地冬夜裡，他寫了一封感情充沛的信，告訴白未央他不要進帕堅遜的實驗室了，只等博士論文通過，他馬上便回家。

　　第二天，他的信還沒寄出，便收到金小寶與白未央一起寫來的信，告訴他，他們要在月底訂婚，訂婚儀式由金小寶的爸爸主持，屆時會開個訂婚派對，儀式很簡單，希望他抽得出空，可以回去參加，因為他們很需要他的祝賀。這消息，令他的心臟像給剜了一下，傷痕很深。

　　他把那封灌溉以全部感情的信撕掉，待心情稍為平靜，才簡單而委婉的寫了回信，謊說他正在把博士論文寫到最後一部份，無法趕得回去了，只好寄予遙遠的祝賀，待他們結婚時，他必定會參加他們的婚禮。

　　現在他果然參加他們的婚禮。

　　提前結婚，是白未央的主意。她認為金小寶現在的情緒這麼不穩定，她有責任好好照顧他，也許婚姻生活對他會產生衝擊，新環境可以帶來新鮮感。

　　何況男人結婚之後，對妻子多了一份責任感；如果能早點替他生個孩子，一個做了父親的男人，對家庭的感情更為專注，會激起一份照顧妻兒的天性，對於亡父的自疚感，必定相應地給沖淡許多。

　　婚禮在教堂舉行，由堂區神父主持。

　　舒玉明坐在前數排的座椅上，目不轉睛，注視著那一雙新人的背面和側面，看著他們互相答應、許諾、把婚戒套進對方的手指、輕吻，然後轉身，交著手臂，喜不自勝地面對觀禮的親友，接受鼓掌與祝賀。

　　在那紛紜熱鬧的場面中，他竟透視得很遠，彷彿看到了那個寶藏。

　　便是金貴嚥氣前，眼眸中閃爍著一陣奇異光輝時說的：寶藏裡面，有一箱箱耀目的金銀珠寶，有埃及法老的金杖、皇后的寶石后冠，還有無數瑪瑙、紅珊瑚、波斯王朝的銀幣、印度莫臥兒王朝的金絲真絲編織成的地氈，地氈上還織了一些指示長生不老法的詩句……

　　「不！」他驀然在心底叫了出來，「他得到了未央，我要得到那寶藏！」

　　這剎那間閃現出來的意念，觸電一般，令他心中一震，接著連腦殼也感到一陣發麻。

　　一雙新人在風琴與唱詩中，緩緩地沿著鋪在通道上的紅氍毹，步往教堂大門，那裡的門楣上，正懸著一隻綴滿黃菊的花鈴。神父與神職人員徐徐隱沒在聖壇背後，親友跟隨在一雙新人後面。

　　只有他，舒玉明，仍舊默默的坐著，面對空寂的聖壇，不知道身邊的熱鬧已經散盡。

　　婚後一雙新人的蜜月，是在遠離市區的一個鄉間度過，那是金小寶的選擇，因為那裡有簡樸的村舍、農田樹木、雞狗鵝鴨，更主要的是有一條河，河邊有蘆葦可以做笛子。

　　更多時，他是俯伏在河岸邊，怔怔地往河水眺望，他叫白未央把足球拋進河裡，後來還叫村童到河裡拾取。

　　只有白未央明白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便是企圖以這樣的環境，喚起兒時的記憶。

　　可是一切徒勞，他的腦幔上沒有閃現過有關地圖的意象，令他十分失望。

　　蜜月之初，他們是興致勃勃的，轉眼蜜月完畢，白未央心中早已升起了重重疑慮，因為眼見丈夫意興索然，一派頹喪神色。

　　難道新婚帶給他的衝擊只有這麼短暫，他仍舊不能放開懷抱，忘掉怨恨與自疚，沐浴在妻子的愛中，也以真摯與柔情去愛他的妻子？

　　回到新居，白未央的憂慮更深，因為丈夫變得十分沉默，有時獨自躲在書房裡拚命翻書，翻的是瑜伽、冥想、氣功、靜坐以及有關玄學的書，她更發現書堆之中有一本手抄的「神打練習」小冊子。

　　一次，他把自己閉在書房裡五六個小時，白未央心中十分疑惑，輕輕敲門沒有回應，便悄悄把門推開，只見丈夫坐在一張地氈上，面前點著一塔印度香。

　　他面對著裊裊輕煙，閉目盤腿，正在打坐進入冥想，可是他給開門的聲音擾亂了，回過神來，霍然從地上跳起，惱怒地對她喝罵：

　　「你進來做什麼？」

　　白未央給他的怒氣與斥責嚇得手足無措，辯解說：「我只想知道你在書房裡做什麼。這許久了！」

　　「我做我的事，你總是在搗亂！」他睜眉怒目地咆哮，一掌搧在白未央臉上，「出去，給我滾出去！……」

　　白未央驚駭地哭著，一邊退出書房，一邊哭著說：「小寶，別這樣吧，你叫我不認得你了！」

　　金小寶盛怒地衝上去，「那麼你說說，我像什麼，像什麼？是不是像個殺父兇手？是個沒心肝沒靈魂的傢伙？……」

　　他用拳頭把自己的胸脯搥打得蓬蓬響，一路迫將過去，把白未央壓到牆角。

　　「說呀，說呀！」他切齒地逼迫著問。看見白未央沒有答話，只是在驚慌的哭，更是氣惱，初而雙手捉著她那細嫩的肩頭使勁搖撼：「說呀，說呀，你一定知道的！說呀……」接下去便雙手掐住她的脖子。

　　直至白未央昏厥過去，他駭然放開雙手，驚恐地盯著自己十隻伸開的手指，彷彿發現，那十隻手指就是惡魔的化身。

　　許久，白未央甦醒過來，覺得喉嚨有被緊勒般的痛楚。她掙扎著站起來，書房再沒聲音，只有她自己重濁的呼吸。

　　「小寶，小寶！」她驚惶的輕喚。

　　可是走得幾步，書房的景象令她驚駭不止，地氈、椅子、書本、牆壁，到處都濺著血，再往一角望去，便找到她丈夫。

　　金小寶倒臥在一個角落，手上還握著一把啟信刀，看樣子，他是狂刺自己之後昏厥過去，還是已經死了？

　　舒玉明接得白未央的電話，只聽見白未央在電話那一頭歇斯底里地號啕，聲音嘶啞，話不成句，像是被人緊勒著喉頭，無限痛苦地在掙扎。

　　「你振作一些，鎮靜一些。」他對著電話大叫，「什麼事也不用怕，我馬上來！你稍為等一下！」

　　他帶著助手趕到金小寶家，按鈴沒人開門，心中一急，便撞破窗子爬進去。

　　屋內闃無聲息，只在接近書房時，才聽見傳出來一陣低抑的啜泣。

　　他與溫妮衝進去，只見白未央瑟縮地躲在一角發抖，金小寶倒在血泊中，一時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第一個衝擊著他的意念是：「小寶不是死了吧？不，絕不能讓他死去，縱使真的要死，也必須取得一些他的活細胞！」

　　金小寶還有微弱的鼻息，心脈還在跳動，只是昏厥罷了。

　　他們夫妻給送進醫院，待得一個鎮靜下來，一個甦醒了，在警方詳細的問話中，才知道發生的是什麼事情：夫妻初而口角，做丈夫的粗暴地捏緊妻子的頸項，令她窒息，以為她死了，便自疚地用開信刀狂刺自己。

　　金小寶身上有十七八處傷口，其中兩個傷口是在小腹，傷及大腸與膀胱，其他傷處是在左臂、大腿與小腿各處。他醒來時便狂哭狂叫。

　　「我殺死了未央，我是兇手……」

　　他們告訴他，他妻子沒有死，他不信，直至護士把白未央帶到他床邊，他才緊緊執住妻子的手，拉到臉上一面親一面哭：「未央，我真不該，我不是個好丈夫！……」

　　白未央悄然垂淚，幽幽地說：「我沒有怪責你，我也有不對；不過，你答應我以後不要再這樣苦了自己，好不好？」

　　「我答應，我答應……」

　　白未央要留院一二天，金小寶傷得不輕，醫生也說不出他需留醫多久才能痊癒。

　　離開醫院，雖在初夏，溫妮仍然感到內心一片寒冷。她抱著玉明的手臂緊緊偎著，走了許久才說出了這句話：「金小寶為什麼會這樣？」

　　舒玉明則是問非所答：「他的細胞樣本，你處理好了吧？」

　　溫妮仰臉盯著他，「你真的要做這件事？」

　　「看來非這樣做不可。」他深重地嘆口氣。「他不是試過許多方法了？甚至狂刺自己，以大刺激來激盪神經，依然不見效果，他再這樣下去我真怕──」

　　「怕什麼？」

　　「怕他終於會毀滅自己。你知道，他要是死了，那個寶藏就要失去線索，從此隱沒無踪，像所羅門王寶藏一樣，代代成為傳說。」

　　「玉明，」溫妮的言語中帶著很深的疑惑，「我覺得，自從你聽了金伯伯的故事，便變得心事重重，不再快樂了。」

　　「是嗎？」他漫應著，心思卻是在一項實驗計劃上打轉，這是一項奇異的設想：進入核酸，到基因中尋找寶圖密碼。

　　人體共有一千八百萬億顆細胞，各種細胞的大小功能與形狀都不相同，血細胞是圓形的，肌肉細胞是長形，神經細胞則是像微型的樹枝狀，骨細胞像隻八爪魚，脂肪細胞像切開一段段的三文魚，腸細胞則像一顆顆爆竹。有些細胞，小得不到一微米的直徑，鴕鳥蛋是一個大細胞，直徑有半公尺，而人的卵子，直徑只有二百微米。

　　令他躊躇的是，是否必要取得金小寶的生殖細胞，進行實驗才會更有把握？最有保證的生殖細胞，應該是精液、肝臟或是大腸細胞，而這幾種細胞中，比較容易取得的，應該是精細胞吧？要取得後者，有兩個途徑，一個是利用女體，請女方為了成全他的實驗而合作，與金小寶歡好之後悄悄收集他的精液。但是，白未央會答應嗎？要不然，叫溫妮去施展美人計？

　　他一想到這裡便連連搖頭，認為白未央必定羞於答應，溫妮則會認為他這樣利用她去色誘金小寶，那是一種侮辱，也是糟蹋她的情操。

　　要不，對金小寶動之以利害，勸他冷藏精液吧，因為只有這樣，即使在他這一代仍然「叫」不出寶圖的話，仍然可以把機會留給下一代，不使在他這一代之後會斷絕。或者，把他殺掉，便可以取得他身上的任何生殖細胞了。這個念頭一閃，令他全身一震，他實在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忽然閃出一個這麼可怕的意念！

　　他趕快一抖腦袋，慌張而有意識地，把這不好的意念抖得一乾二淨，叫自己從新由合理而可行的方法去設想。

　　金小寶這次自刺，聽說傷及腸臟，那麼是否可以在他接受外科手術時，取得一些活的大腸細胞呢？其實整件事情令他躊躇的焦點，便是在於他的實驗，要不要讓金小寶知道。

　　這應是現世遺傳工程學中一項尖端性的突破實驗，能否成功他沒有把握，但是他的所長，便是在於閱讀核酸密碼上，他的博士論文，也是在這項討論與研究上取得成就。

　　破譯核酸密碼，已經成為微觀世界的一路奇兵。

　　生物界的一切個體生長規律、形態與習性，既然完全以密碼的形式儲存在生殖細胞中，那麼，要是可以直接在核酸中閱讀這些密碼，便可以預見此一個體他日的一切，比如有關遺傳疾病、生理弱點、死亡腺的啟動關鍵等等。更重要的，便是可以把弱點遺傳從基因鏈上拆除，接上優勝的遺傳密碼，比如把麻瘋、精神分裂或是癌基因拆除等等。

　　舒玉明的成就，便是在已為細胞化學家破譯的二萬一千三十種核酸密碼中，繼而破解了二十四種；而且還是近十年來被認為一個無法攻克的基因堡壘，如今給他一畢攻下，立即名重一時，被譽為東方最年輕的天才科學家。

　　溫妮這個聰穎的女子，過去是舒玉明的學生，碩士畢業後，一方面十分仰慕舒玉明的科研才華，另一方面又對舒玉明生了情愫，就此成為愛侶，更做了他的助手，跟隨著他在實驗室工作。她自然明白，作為一位科學家，一旦進入了一項艱鉅的思考與創新意念中，便會廢寢忘餐，神形俱喪；她所不明白的，只是為什麼舒玉明忽然會對那張寶圖這麼有興趣。

　　她當然不知道舒玉明曾有過的許諾──那是他在少年時對一個少女說的。那少女，就是衣飾素潔，體態纖弱的白未央。

　　那時白未央坐在午後的榆樹下一張綠色長椅上，正在閱讀一本成人圖畫書。舒玉明走過去，看見那上面繪畫的是有關古堡、神馬、麋鹿、王子與公主的美麗故事。白未央正沉浸在那個快樂無憂的國度中，並且指給他看，她最喜歡公主那一條裙子，那串珠鏈，以及那一輛鑲滿金銀珠寶的馬車。

　　又翻到一頁：公主給王子引進一個密室，那是王子英勇果敢地盜取了父王的鑰匙，悄悄帶公主去看那座寶庫。

　　寶庫中堆滿閃爍的皇冠后冕金銀杖，更有紅寶額飾，藍寶胸飾，以及用珍珠寶石綴成的珠寶樹，令公主看得心花怒放，快樂得在寶貨之間跳起舞來。這時王子誠懇地跟他說：「父王過世之後，這個寶庫就是我的，也就是你的！」

　　「啊，太美妙了！」白未央看得心兒也差點跳出來。

　　當時舒玉明情不自禁，便作了這番許諾：「我將來也要給你一座古堡，一個寶藏！」

　　「真的？」她嬌憨地望住他，那雙美麗的眸子閃爍著毫不懷疑的光輝。

　　「真的。」他回答，也毫不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辦得到。

　　往事依稀，自從人入世之後，夢般的情懷已經在現實中淡出。舒玉明當年的輕諾，白未央事後也沒有當真，並且與許多年輕時的事一切忘掉。

　　舒玉明則是記得的，但在人漸漸長大之後，便知道這不過是少年的一派狂言，回想起來還覺得慚愧。

　　幸而白未央從來沒有提起過，他也早把這個輕諾塵封在記憶一角；白未央投進金小寶懷裡之後，他就更有意識地，要把那美麗的輕諾忘掉。

　　可是事情並不就此結束，自從金貴告訴了他寶圖的故事，心緒便亂了，起初他不期然在想，讓他得到了一個寶藏，好叫白未央不會再在靈魂深處嘲笑他，現在卻隱隱然興起了一份想望，他購下了一座城堡之後，白未央是否願意到來作女主人，進入她少女時代的美夢？

　　其實，他這種種想法都是十分朦朧的，他不敢真正拿到心中，作為一個問題去想，只不過是作者為了加強這個故事的情節，作了一些臆測罷了。

　　為了得到金小寶的大腸細胞，舒玉明奔走起來，他拜託做醫生的朋友，希望在替金小寶進行外科手術時，能夠替他取一些，但是朋友不答應，因為這是不合法的事，在這個無性生殖盛行的世代，誰要是獲得別人的生殖細胞，便可以藉助剔除了核酸的卵細胞，嵌入之後，複製出另一個「別人」。雖然經他一再說明，他以科學家的人格保證，並不為了搞無性生殖，而是要作一項前所未見的科學研究。那位醫生朋友仍然認為責任太大，不肯答應合作，建議說，除非獲得當事人的頷首。

　　事情不得要領，他只好退而求其次。這天他去醫院探望金小寶，看看他已經復原得八九，過幾天便可以出院。他陪他在醫院的草坪上散步，一邊提起那張寶圖：「我正在這樣想，不知道當年杜菲教授在你的基因中嵌入密碼的時候，有沒有弄了些什麼玄虛？」

　　金小寶聽得停下步來，緊盯著他：「你以為，會是些什麼玄虛？」

　　「你該知道，遺傳體內的每一個或一組密碼的啟動，都有定時，要不然，為什麼小孩子七個月大學走路，一歲半呀呀學語，十四五歲發情，十七八歲就不再長高……那是由於每一個密碼，都有個自動時間掣，那是生物鐘。」

　　「我知道，這就是遺傳的奧妙所在吧？」

　　「在遺傳中，又有所謂隔代遺傳，甚至隔二三代遺傳，比方痳瘋、癲癇、癌症與心臟病等，就有隔代遺傳的例子──」

　　金小寶顴上的隨意肌抽搐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杜菲可能同時調校了隔代遺傳的時間掣？」

　　「有這個可能吧？」

　　「那真是開玩笑！」金小寶撇一下嘴。「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如果我們能夠明白就好了，可是我們不明白，甚至不知道這當中有些什麼玄虛。既然讓金家的人獲得了寶圖，但又不讓你們去尋找。唉，可惡的杜菲！」

　　金小寶頹然跌坐在一張長椅上自語地埋怨：「可是連我在內，已經兩代了。」他用拳頭左右搥打自己的腦袋，「我真痛恨自己，爸爸在生時，我不但沒有把寶圖拿出來孝敬他，反而恩將仇報把他害死！」

　　「你冷靜點吧。」舒玉明連忙相勸：「這件事我倒是有個提議。」

　　金小寶果然安靜下來。

　　「我先問你一個問題，短期內你會跟未央生孩子嗎？」

　　「不會！」

　　舒玉明也不要求解釋，接下去說：「可是我在想，你該留個種──」

　　「不行！像我這樣的人還配做父親？」金小寶激動得近乎咆哮：「我不配。我只是個沒心肝沒靈魂的人，是個行屍走肉……」說著說著便號啕大哭。

　　舒玉明坐到他身邊，伸手按著他聳動的肩頭。

　　「你不用這樣賤視自己吧。聽我把話說完好不好？我的意思是何不冷藏一些你的種？」

　　「噢？」金小寶失神了，疑惑地瞪著眼，「你說有這個必要？」

　　「有這個必要。你們既然還不打算生孩子，把遺傳交給下一代，說句不好聽的話，天有不測風雲，誰也不能擔保自己會長命百歲？」

　　「如果我死了，寶圖的遺傳密碼也就一塊消失掉？」

　　「是這樣吧？誰敢說寶圖不會在下一代忽然給演譯了出來？」

　　金小寶點點頭，同意了他這句話。可是那副頹喪神態著實可憐，就像一個完成不了使命的孩子，顯得那麼自卑。

　　舒玉明這樣安慰他：「世上的事情往往都不是我們可以主宰，或是可以在今生今世做得來。當然，能夠今生做得到就最好，做不了，交下好了，反正人類的生命，綿綿不絕，生生不息……」

　　金小寶把臉埋在掌心，嗚嗚的哭起來。

　　「我多麼不中用，我多麼不中用……」

七、微觀追踪

　　這是一項專注而艱鉅的工作，而且必須藉助現代最先進的電子顯微鏡，以及由一具專家電腦組成的微觀探索系統，才可以進行。

　　對於這個實驗，必要把正在進行中的若干項尖端研究暫時擱置，有必要嗎？而且，成功的把握又這麼小。

　　最後她只好承認不了解男人，因為男人天生具有無窮野心，既要征服的，也要得到那些得不到的。

　　金小寶送出的精液，無疑已經送進了冷藏庫，在攝氏零下一百九十六度的液態氮中冷藏，保證有百分之五十不會變質。然而卻有一部份精液，已經悄悄地給送進了舒玉明的實驗室。

　　進行細胞的微觀探索時，溫妮與舒玉明向來合作無間，通常是由舒玉明把持高倍數電子顯微鏡，進入細胞內追踪，把有關觀察所得，輸入專家電腦，這時溫妮操控電腦，再把分析所得的資料「告知」顯微鏡，互相不斷協作。

　　現在，舒玉明要對一顆精細胞進行觀察。這顆男性生殖細胞，直徑僅有十微米大小，比起女性的卵細胞細小二十倍。

　　一公尺是一百厘米。人的眼睛，約莫可以分辨得出百分之一厘米的塵粒，可是塵粒細小至微米階段時，便再也看不見。

　　一微米是萬分之一厘米，一顆精子，大小只有千分之一厘米，然而置於電子顯微鏡下，可以把它放大幾十萬倍，以至百萬倍；儘管物質微小得只有一埃──萬分之一微米，仍然逃不過電子眼的追踪。

　　進入細胞，那是很費精神的事，但是正如登堂入舍，必要先通過大門；要進房間，必要穿過客廳。

　　舒玉明首先啟用一千倍數的顯微，把沾在鏡片上的細胞位置尋找到，再調校好焦點，將倍數提高至一萬、五萬、漸次向細胞推進深入觀察。

　　使用一萬倍顯微，可以透過僅厚二微米的細胞膜，看見像一條條小蚯蚓般的線粒體、液泡、漿水、脂肪球、核蛋白體和溶酶體等內含物。這些物質就像雞蛋殼內的「蛋白」部份。

　　透過各種半游離狀的液態內含物，可以看見中央那顆細胞核，相當於雞蛋的「蛋黃」。穿過這顆大核的核膜，便看見內裡的核仁、核質，染色質則充滿其間。

　　把顯微倍數調高至十萬倍，焦點進入了細胞核。

　　舒玉明要找尋的，是裡面的染色質與核仁。

　　他當然了解核仁的功用。這兩顆小粒，是由直徑只有一百五十埃大小的核酸與蛋白質組成。這是一個小工廠，專門製造精緻的遺傳密碼，在細胞分裂時便不斷按章製造，然後送入細胞質中去。

　　染色體是在染色質內，在普通光學顯微鏡下，也可以見到那是一些棒絲狀的盤繞物。在電子顯微下，則可以分辨得出，盤繞物中有脫氧核糖核酸（ＤＮＡ）、組蛋白、非組蛋白等蛋白質。

　　每種生物的細胞內，都有不同數目的染色體，線蟲只有一對，人有廿三對，可是在人的生殖細胞中，則只有十一對半。

　　舒玉明尋到了染色體後，再把顯微倍數調高到五十萬倍，目的是要以當中的ＤＮＡ為焦點。直至找到了ＤＮＡ，他才長長地透口氣，靠到椅背，擦拭額角上的汗水。

　　溫妮知道工作已告一個段落，給他送過來一杯熱熱的黑咖啡。

　　「很辛苦是不是？」她溫婉地把身體靠在他的手臂上。

　　他的專注神經一時還未鬆弛過來，直至喝下半杯黑咖啡，方才感覺得一陣女體的溫暖氣息，從手臂擴散到全身。

　　他仰視溫妮，用力握住她那隻纖小柔軟的手。

　　每次在實驗工作做得最艱苦，暫歇下來或是屢遭失敗的時候，他都感到溫妮是一份不能缺少的支持力量。她不會嘲笑他的失敗，也似乎從來沒有倦容，多時更從她那含笑而仰慕的目光中，得到鼓勵。

　　起初，她為舒玉明從事這項探索而疑惑，現在則是全心全意地協助他，不再尋問理由了。她當然知道這項工作多麼艱鉅，對舒玉明是一項挑戰，她也必須全心全意投進去。

　　現在的小憇，只不過是為了喘一口氣，接下來的工作更為艱難，必要爭取在細胞死亡之前，達到某一個工作指標，否則又得換上另一個新細胞。

　　細胞能夠維持生命，靠的是細胞與細胞間，通過緊貼的細胞膜，互相把氧氣與營養滲透，也把廢物排出細胞之外。

　　細胞一旦離開試管中的培養基，便成了獨立個體，無法再獲得生命必需的營養，十二小時後便開始窒息，二十小時後便癱瘓，隨之而來的是死亡。

　　細胞一旦失去生命，當中的物質便會枯萎或腐爛，基因與基因互相膠著，無法再觀察。

　　他們必須趕在細胞死亡之前，取得有關密碼，否則又得從頭開始。

　　歇息一會之後，他們又再投入工作。

　　舒玉明的目光隨著高倍顯微焦點，進入細胞核時，他直覺得像是自己走了進去，舉目是一柱柱高大的鐘乳，以及巨樹的虬曲根鬚，更有的是一聳一聳的巨大氣泡，以及游走不停的碩大而滑膩物體，隨時也會迎面而來，把他衝倒，掉下深不見底的淵藪。

　　這是一個微觀的奇異世界，色彩繽紛，他則是個探險者，手持火把，進入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岩溶洞中。洞中的一切事物，大都是些軟體，發出脈沖一般的聲音，時而像個交響樂團把樂章演奏至輝煌處，時而另有一聲遠去的銅笛，以為靜止了，忽然又像山洪暴發，其聲轟鳴，自天而降，繼而起了一些奇異的閃光，十分炫目，使他睜不開眼睛。

　　越是深入，越是陰森險峻，一切事物都高大無比，他則是變得越來越渺小，恐懼之心不期然加倍。

　　他繼續挺進，電子顯微已經調高至一百萬倍，可以看見結連成串的基因索，依附在染色體上，就像遠年樹根上都長了節子。

　　這些節子，裡面藏著奧妙的密碼，而這些密碼，都由核酸組成。

　　核酸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粒子，進入粒子，便看見裡面充塞著細沙一般的核苗酸。這時，尖銳的摩擦聲十分刺耳，細沙的碰擊，時常閃射出電光。

　　舒玉明身處這個充滿細沙的天地中，簡直連透一口氣也不敢。

　　他隨著高倍顯微，再進入核苷酸時，景象更是奇詭無倫，只見到處掛著一串串虬結的繩子，使他不禁聯想到人類在沒文字，而以結繩為記的遠古年代。

　　這些滿是結子的繩，根根懸垂著，顏色有暗黃、有淺灰與嫣紅，更有紫色與黑色，每根長短不一，結子也有多有少。他隨便攀著一根繩子，便可以輕易把身體懸空，就像在巨木林中盪鞦韆，任意游走，可是往下觀望時，則見烈火熊熊，下臨無地，叫他心驚膽顫。

　　他當然明白，這些不同長短的繩子，便是嘌呤、嘧啶、核糖、脫氧核糖、磷酸等基礎物質，結子便是各自儲存的密碼，排列得很有規律，互相組成密碼方程式。

　　這些方程式，一望無盡，令他看得眼花繚亂，頭昏目眩間，他看見白未央長髮飄飛，白裙子像一把一開一合的傘，正在繩子與繩子之間向他奔跑而來。

　　可是在他揉一下疲倦的眼睛時，只見所有這些懸繩漸漸變得鬆弛，色澤也黯淡下來，刺耳的聲音似乎逐漸遠去。變成了一陣陣沉重的隆隆聲，發自地底。

　　彷彿天燈漸漸熄滅，一個奇異的境地，紛紛垂下片片灰幕，一時令他十分驚惶，恐懼之間便脫口呼叫：

　　「未央、未央……」

　　「玉明、玉明！」

　　「噢！」他給人用力搖晃肩頭，方才猛然覺醒過來。

　　「玉明，時間到了！」喚他的，是溫妮。

　　「啊！多可怕！」他離開觀景器，發覺自己冒了一身一臉的汗水。

　　他用力環抱著溫妮的小腰，把頭埋進她的胸腹間。像是恐懼的孩子投進媽媽的懷裡，方才感到安全。

　　溫妮愛護孩子般擁著他，輕撫著他的頭髮。「剛才你在叫喊！」

　　「啊，是嗎？」

　　她那些汪在眸子裡的淚水，眼皮一眨間，便成串落到他的頭髮上。舒玉明沒有察覺，只是用力摟著她，像遇溺者抱著一塊木板。

　　她悄悄擦掉淚水，輕聲對他勸慰：「今天耽誤的時間多了一點，你也疲倦了吧？」

　　舒玉明透過一口氣，情緒稍為平復過來，感激地說：「溫妮，幸好你及時救了我，謝謝你！」

　　她愛戀地抱著他的頭，像要用力把它摟進她的身體裡面去。

　　「不用謝，這是我該做的吧！」

　　他們互相摟著腰，離開實驗室，走過一片平坦的大草坪，在抹上夕陽餘暉的河邊散步。

　　兩個人都默默不語，像過去一樣，多時在實驗半途而廢，功敗垂成，或是暫時歇息下來，情緒還未恢復時，兩個人很自然地，便需要依偎著散步，彼此靜默著，等待情緒恢復了才開口說話。

　　這一次，兩個人各懷心事。

　　過去，溫妮一直懷疑舒玉明仍然念念不忘他的舊日戀人，可是他從來沒有說過往日的事情，她也不便尋根究底，自從看見他那麼熱切地要追尋寶圖，不免令她生了疑惑：玉明是個科學家，一切以研究為重，名利是不會看重的。許多發現與研究成果，名與利是不可以換得到，像居里夫人發現鐳，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金後，名重一時，霎時成為世人注目與新聞記者追逐的對象，可是在接受訪問與演講數次之後，她寧願躲回她的實驗室，繼續做那些未完成的研究。

　　科學家都應有這種操守。舒玉明向來也是她所敬重的，又何獨不然？

　　現在終於明白了，剛才他在微觀世界中陷於困境時，對白未央的一聲呼喚，乍地驚破了她的美夢。

　　女人都有一份天生的嫉妒心，可是除了妒意之外，她還覺得舒玉明多麼可憐，對於老朋友的妻子，始終未能忘情。

　　她還明白了許多別的，比如舒玉明完成了博士論文，獲得科學界一致讚譽之後，竟毅然放棄了進入歐洲帕堅遜實驗室的機會，寧可回到東方。

　　沉默的舒玉明，仍然沉緬在剛才的核酸結繩世界中，為什麼會看見穿一身素白裙子的白未央？那顯然是自己未能專注，心神恍惚間產生的幻象。要作一項艱鉅的研究，這是致命傷，必要好好振作起來才是。

　　第二次的實驗研究，是在三天之後。在這三天中，舒玉明騎馬、打球、翻閱文獻與有關其他科學前輩的實驗報告，盡量令自己身心輕鬆，沉浸在娛樂與工作中。

　　上一次的探索，在進入核酸時花了太多時間，那是時間掌握得不好，並不意味著失敗。

　　這一次，溫妮從培養基中，提出另外一顆鮮活的精細胞。有了上次的數據作基礎，專家電腦很容易便向電子顯微提出指令，顯微鏡很快便對準了焦點，以極高倍數，進入了核酸的結繩叢林。

　　那些高高懸垂的繩索，簡直高不可仰，彷彿是從天頂懸下來，他發覺自己走在其間，直如走進一個巨木叢林，自己實在太渺小了。

　　他仰視著那些繩子與繩結，核算著它們的排列次序、繩結數目以及顏色的序列，不斷辨認它們的密碼程式。

　　那些密碼方程，互相牽連，縱橫交錯，其實是不容易辨認的，他能夠辨認是藉助著那副與電子顯微鏡組成一個系統的專家電腦，而專家電腦的訊息，則是通過脈沖方式，輸送進他的腦子裡，使他憑了肉眼，便可以把那些普通的密碼破解。

　　從那些密碼中，他甚至看到了金氏家族四代以前的麻瘋病遺傳因子隱伏不動，心臟病因子則是隔代遺傳，精神分裂因子已經蟄伏了四代。

　　令他吃驚的，則是肝癌因子竟是蠢蠢欲動，繩子伸縮聳動不停，像是正在辛苦地掙扎，一旦掙斷縛束，甦醒過來，就要在因子之中不斷噬食自肥，橫行無忌，以至把整個細胞也據為己有，變化成龐然大物，噬食其他細胞。

　　他拿著一把巨大的激光手術刀子，本來可以把肝癌因子的系統砍斷，便可以叫它不能作惡。

　　可是他知道，這是徒勞無功的，除非這精細胞的主人，只用這顆給砍殺了肝癌因子的精細胞去與卵細胞結合，他的下一代，便可以避免肝癌的侵擾。可是，救得了這細胞的主人嗎？能夠破壞他體內所有細胞中的肝癌因子？

　　而且他要搜尋的不是這些，必須深入，再深入，要找尋的是一組人工嵌入的密碼。

　　可是越深入，景象就越是幽深奇異，一時恍如進入一個七色的珊瑚海，軟體珊瑚蟲伸縮聳動不停，一時又像進入一個恆古化石森林，闃無聲息，所有的繩子結子，從天頂垂下，卻又與地面牢牢連結，就像岩溶洞中的鐘乳石柱，敲擊時鏗鏘有聲。

　　他繼續以一百萬倍的顯微焦點，在密密麻麻的基因索中逡巡，不斷的深入，忽然來到一處，但覺迅雷疾電，狂風呼呼吹來，眼前有飛砂走石的聲勢，令他舉步維艱，又有轟隆唿哨之聲，不絕於耳。

　　他頂著強大的氣流前進，不久便為眼前的景象感到驚異莫名，只見那些基因索子，像一根根巨大無比的象拔，不停地憤怒揮動，有些更是互相纏繞，互相揮擊，弄出山崩地裂般的轟鳴聲。

　　此時地動山搖，天彷彿也要塌下來了。

　　他在狂風中挺進，必要看個真象，好幾次被狂風吹倒，也差點給那些巨大的索子擊中。

　　這是前所未見的異象，他必要獵影，好作分析研究，因此必須從各個角度取材，不使有所錯過。

　　就在他忙於獵影的時候，呼嘯的狂風漸漸減弱，巨索的揮動也變得綿軟無力，疾雷閃電也停歇下來，大地平穩，不再抖動了。

　　他站穩了腳步，舉目四顧，剛才像是經歷著一場噩夢，現在，則又像是陷入一個深沉的夢中，霎那間已然夜幕低垂。黑暗快要把他淹沒。

　　他駭然拔腳便跑，但像是落進一個噩夢中，雙足發軟，無法跑得動，惶恐地發出掙扎的呼叫。

　　「玉明，玉明，不用怕！」

　　溫妮把他抱進自己的懷裡，像撫慰一個受驚的孩子，撫摸著他的頭，輕拍著他的背。

　　「噢」他透過一口氣，抬起滿是汗水的臉說：「我看見了異象！」他說著便要離開溫妮。

　　「你應該很疲勞了，休息一下吧！」

　　「馬上進行分析！」他下命令般說。

　　溫妮促著兩道清秀的眉，遲疑了一下，點點頭說：「好吧，舒教授！」

　　他們把剛才的資料輸入專家電腦，電腦必要先提取儲憶資料，作一千萬次的比較，然後再進行分析與評估。

　　他們靜默地坐在螢光幕前，聽著電腦操作時，有規律的吱吱聲響。

　　舒玉明的情緒很激動，以他的經驗認為，如此騷動的基因索，顯示著兩個可能：

　　一、深藏的密碼記憶啟動了，會是杜菲教授在二十五年前嵌入的人做核酸密碼，到了演譯的時刻？那麼，藏寶圖豈不是要被金小寶首先記憶起來？

　　二、可能是嵌入了錯誤的密碼，受到自身系統的排斥，因此有了這樣狂亂的反應。

　　電腦螢幕不斷跳閃出各種圖案與方程式，變化無端，最後才慢慢穩定下來，先是出現了一個以圖形顯示的基因方程，接著是列出一行一行的分析推敲資料，不停的出現，不停的由印刷機複印出來。最後的總結是：

　　恩義＋仇恨

　　舒玉明癱瘓下來，靠到椅背上，久久瞪著天花板。

　　溫妮輕輕把電腦關上，坐在一旁悄聲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這顯然就是金小寶目前的情意結，也是他的病因所在。

　　「小寶一直對他養父有一份仇恨心，但又因為自己後來氣死父親而自疚，沒法得到開解。」他嘆息一聲，「再下去，他會變成瘋狂！」

　　溫妮有些疑惑了：「為什麼他對養父的仇恨，會深藏在遺傳因子裡面呢？」

　　「我怎麼知道？」舒玉明攤攤手，「因子世界的奧妙，誰能解得透？」

　　「我們不能幫助一下他嗎？」溫妮垂低了眼簾，「要是他瘋狂了，白未央會好可憐！」

　　提到白未央，舒玉明心中一抖，接著長長地嘆口氣，不再言語。

　　溫妮也不再問什麼，只把雙手交疊在膝上，低著頭，默默地陪他坐在實驗室裡。

　　電話猛然大響，兩人都給驚醒，互相惶惑地對望一眼，還是舒玉明拿起了聽筒。

　　是白未央打來的電話，她才聽到舒玉明的聲音便哭：

　　「你們快來看看小寶吧，我不知拿他怎麼辦！……」

　　「到底發生什麼事，你說呀！」

　　「他把自己囚在房間裡，一天一夜了，不吃東西，又不肯出來，就怕他會在裡邊自殺……」

　　「我們馬上來！」

　　他們趕到金家時，白未央哭著投進溫妮懷裡，又驚惶又委屈的樣子，令舒玉明看著心痛。

　　書房門果然關得嚴嚴的，敲門也不答應，他爬到氣窗上往內窺視，只見書房內窗子敞開，北風吹得窗帘舞動，金小寶則是赤著上身，面對窗子坐在地上，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入定。直至他把門撞破，他還是沒有動彈。

　　舒玉明衝上去要把他拉起來，可是觸手冰涼一片，金小寶早已冷僵了，嘴巴眼睛張著，嘴唇發紫，臉孔一片青灰。

　　他強自把他抱到沙發上，溫妮找來一張被子把他的身體裹住，協助著給他擦藥油與灌拔蘭地。

　　白未央給驚嚇得什麼也不會做，只在一旁哭著叫：「小寶，小寶……」

　　許久之後，金小寶的身上回了暖氣，僵硬的牙床骨可以活動了，他第一句說出來的話是：

　　「我真該死，我是個罪人……」

　　「你為什麼還要這樣說呢？」白未央撲在他的懷裡：「我們不是早就跟你開解過了嗎？你還要這樣虐待自己……」

　　只有舒玉明與溫妮知道，對他勸解也是枉然，深藏潛意識中的恩義與仇恨，扭成了一個解不開的情意結，正在把他煎熬與磨折著。

　　白未央看見他們二人默坐一旁，不禁哭著怪責：「你們怎麼不理他？他到底是你們的朋友呀！」

　　舒玉明默默站起來，走到她身邊，摟著她的腰帶她到偏廳，委婉地建議：

　　「未央，你也明白我們不是精神科醫生。這樣好不好？我們把他送進醫院，讓精神心理醫生替他徹底分析一下，這才是個辦法，你說是不是？」

　　白未央伏到他的肩上嚶嚶哭起來。「我還以為跟他結了婚，會令他的情緒安定下來，可是我看他的情形越來越不好！」

　　舒玉明輕撫著她的肩頭聲聲勸慰。

　　這樣的接觸，令他一時感到迷失，不自覺間，雙臂把她環抱著，把臉埋進她那飛亂的頭髮裡去。

　　白未央髮膚的幽幽氣息，令他心悸。

　　溫妮怔忡地，遠遠站著，最後倏然一扭身子，奪門而出，淚水飛濺開來。

　　白未央發覺身體被擁抱得很緊時，心中驀然一驚，神智回復過來，要把舒玉明推開，然而一張熾熱的嘴唇已經吻在她的小腮。

　　「噯，玉明，為什麼要這樣？」

　　被猛然推開的舒玉明，一時有點不明所以。那副迷惘的表情，令白未央有些兒發怔，促著眉心瞪視了他一會，帶著很深的疑惑，趕快回到丈夫身邊。

　　金小寶進了醫院的第二天，舒玉明被泰山貿易行的老夥記一連催了數次電話，必要他到公司去處理一些事情。

　　舒玉明趕到泰山行，只見會客室的沙發上坐著一個衣衫不整的老頭。福伯連忙把他拉到帳房，厭惡地告訴他，那個老頭自稱孫大偉，說老店東金貴生前欠了他一筆債，現在要跟他的後人算一下。

　　「欠了他什麼債？他說了嗎？」

　　福伯搖搖頭，「我看他這個人是白撞！但是他一連來了許多天，賴著不肯走，必定要見我們少東！」

　　「他是什麼來歷，知道嗎？」

　　「他自己說，以前和我們東家是一起行船的。」

　　「讓我跟他談談吧。」

　　「我看他是要敲搾勒索，你要是不來，我便只好報警了！」

　　舒玉明回到會客室，把門關上，含笑奉了對方一根烟。老人接受了，疑惑地盯著他問：

　　「你就是金貴的兒子？」

　　「不是，我是他的表侄。他兒子有病，住在醫院。」

　　老人急躁起來，「我要去醫院找他！他住在那間醫院？快告訴我！」

　　他把老人按回沙發上，給他點了烟，擺出一副萬事有商量的姿態，為的是要讓這個邋遢老人不要鬧事。

　　細看這老人，皮膚粗糙黧黑，頭髮花白，一臉風霜，看樣子是個老實人。他再問一次老人的名字，覺得有點熟悉，像是什麼時候聽到過，及至在他的皺紋中看到臉頰後面那條長刀疤，心中驀然一緊。這老人的出現，叫他不敢輕忽了。

　　「我表伯過世一年了，他的兒子精神一直不大好，業務都交了給我去管理。老伯伯，你說我表伯欠下你的債務，到底情形怎樣，有憑據嗎？」

　　老人激動起來，「憑據？我這裡就是憑據！」他轉過一邊臉讓舒玉明看，用力拍打著。

　　「還有這條腿，」他又拉起褲管，露出小腿上一道難看的傷疤：「這一刀，害我這一世走路也是一腳高一腳低！哼，我尋了他幾十年，就是要報這個仇，可是他竟然死早了一步！」

　　「老伯伯，你還是把事情說清楚一點吧，我們不過是他的後人，以前的事，完全不知道！」

　　老人咆哮起來，用力拍打一下身旁的花梨木茶几，還伸手比劃了一下會客室的四周，憤憤然說：「他躲到這個埠頭上來做了大老闆，安基立業了，可是誰知道他這是心狠手辣得回來的？沒有人知道，只有我這個死不掉的老鬼知道！」他把胸口拍得蓬蓬響。

　　「我一天不死，就是為了尋找他，要揭穿他，他就算死了，在墳墓裡也躺得不安穩，叫他的兒子孫子把他掘出來，丟到山溝野地去，死無葬身之所……」

　　舒玉明極力叫自己冷靜，讓老人咒罵發洩下去。直至老人停下來喘一口氣，他倒了一杯茶遞上去。

　　老人忽然盯住他，混濁的眼睛充滿惶惑：「你一定不信我這個糟老頭的說話，打算讓我胡說八道一陣，就把我趕出去，是不是？」

　　他含笑搖頭，「也許事情有些誤會也說不定，我想知道得多一些。」

　　「誤會？是我身受的，是親眼看著發生的，也是誤會？」

　　「你一定是指那張山羊圖吧？就是漁人鎮那張山羊圖。」

　　老人聽得十分緊張，渾身顫抖起來，端茶杯的手尤其哆嗦得厲害。「就是那張羊皮，害了多少條命你知不知道？我當年差點沒死掉，也是由於那張羊皮！」

　　舒玉明記得老金貴說過人魚碼頭上那件中國海員給屠殺的故事，看來那些被殺死的海員的親屬，尤其是這個當年倖存的孫大偉，一直帶著誤會、仇恨到如今。

　　他必要等老人平靜下來之後，好好把事情的始末解釋明白，為表伯開釋。

　　「那張羊皮，前兩年我還看見過，已經給撕開作兩半了！」

　　「啊，你再見過？在哪裡？」

　　「在漁人鎮老頭兒店啦，」老人說，「可是已經給縫了起來，丟在什物堆裡。」

　　「它果然又回到老頭兒店了！」

　　「寶藏早已經給尋去了，現在那張圖還有什麼用？要不是給金貴尋到了寶藏，他會這麼發達？在這裡做這麼大的生意？可是我告訴你們，他這些都是用血腥得來的，是不義之財，他奪了人家的財寶，佔了人家的妻子，還搶了人家的兒子！你聽我說吧，他現在的兒子，不是他的，是他以前的好朋友的！你不知道吧？」

　　老人的臉孔被仇恨弄得歪扭著，眼睛露出痛苦與鄙屑的神色，令舒玉明看來心悸。

　　金小寶不是金貴的兒子，他早已知道。金貴在彌留時，早就把當年的故事說了：在一場仇殺的縱火中，朱永浩與馬玉葉都給活活燒死。他把小嬰兒搶救了出來，從此視如己出，把他撫育成人。

　　金貴還說，縱火的人，可能就是孫大偉那夥心有不甘的人。

　　可是在孫大偉嘴裡，卻有另外一個故事。

八、愛之祭壇

　　那一年，馬玉葉給安排進入醫院，由杜菲教授進行受精卵移植手術，很快就知道手術很成功，那顆受精卵已經附著在玉葉的子宮壁，繼續進行分裂繁殖。

　　事情似乎已經告一個段落，可是金貴的心越來越不能平靜，因為在這件事情中，他越來越有被遺棄的孤寂感，心情十分苦悶，回到行船館去飲酒賭錢，欠下了賭債，跟人家打了一架，一氣之下便又飄洋遠去。

　　他以為，遠離了永浩與玉葉，尤其是丟開了寶圖的事，心情會好過一些，但在船上的寂寥日子，情緒平靜下來，把寶圖的前因後果仔細一想，發覺自己多麼愚蠢，主意是他出的，但是這個主意多麼荒謬，因為此舉，無疑是把那個寶藏雙手奉送給朱永浩。

　　玉葉是朱家的人，她生下來的孩子，也是朱家人，他又可以憑什麼保證，他日寶圖給演譯出來時，還有他的一份？

　　這樣一旦驚覺，乍地渾身發熱，心情就此煩躁起來，但是身在船上，而這條船又帶著他越去越遠。

　　內心之火如同地獄之火，越燒越熾烈，簡直把他煎熬得身心枯焦憔悴。不過是半個月光景，他已經變得形神俱喪，眼眸中瀰漫著一片失落的悵惘；行藏也很乖異，動輒大發脾氣，好勇鬥狠，不久便在一場毆鬥中被拋下海裡。

　　漂流三日之後，他終於被一艘中國貨輪救起。

　　被救上船的時候，金貴已經昏厥過去，漸漸甦醒時，映入他眼簾的影像令他不能置信，坐得那麼近地瞪著他的，竟是孫大偉。

　　孫大偉靠著船舷，坐在甲板上已經有大半句鐘，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遇溺的人。

　　天地這麼大，卻是在茫茫大海中，命運之神竟然把他到處尋找的仇人送到他跟前！可是令他惶惑不解的，便是這個手握山羊圖的人，為什麼會落到這般田地？

　　這個人衰弱得像一堆從海上撈出來的海藻。

　　看見他醒來了，本來那份憐憫之情倏地消失，代之而興的，是一股怒火。

　　他擲掉煙蒂，跳上去把他從甲板上揪起，切齒瞪眼地罵：「其實你是死有餘辜，我不該把你救上來！」

　　衰弱的金貴，這時反而心無恐懼，只是心灰意冷地說：「你把我擲回海上吧！」

　　孫大偉聽得哼了一聲，重新把他丟到地上，冷然說：「你要死，我也不會讓你死得這麼容易！」

　　貨輪通過黃海，越過對馬海峽，徐徐進入日本海。金貴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起來，然而他回轉新加坡的心願，則越來越迫切。

　　在這些孤獨無援的日子中，他把有關山羊圖的始末，全數告訴孫大偉，為的是要爭取孫大偉作為支持者，好協助他返回新加坡。他悻悻地聲言：

　　「那個寶藏，絕不能由朱永浩獨佔！」

　　孫大偉同意說：「當然不能由他獨佔！」

　　「冤家宜解不宜結，我們算是說定了？」

　　「說定了！」

　　孫大偉認真地，伸出手掌來邀金貴的手掌。

　　兩個粗大的手掌橫裡一拍，觸聲響亮。擊掌為誓，算是許下了同盟的約言。兩個人於是起身勾肩搭背，嘻嘻哈哈的，一塊去喝啤酒。

　　不久，他們在濱田棄了船，一起急急趕回新加坡。這時才知道，朱永浩夫婦早已不知去向，甚至杜菲教授也不知道。金貴至此恨得牙癢癢，證實他在船上的憬悟是對的：面對一個寶藏，還有什麼青梅竹馬的情份，還有什麼童年友誼可言？

　　這兩個人，就是這樣擁有了共同的怨恨，必要作地氈式的搜索，天涯追蹤。

　　一個月內，他們幾乎踏遍了整個馬來西亞，最後洩氣而又疲倦，便在檳榔嶼歇腳，等恢復了元氣，再到別的地方去搜尋。

　　他們住在檳城。這是個風光明媚的熱帶海邊，可是那些椰樹、海灘和小城小鎮的寧靜氣氛令他們氣悶，唯一的好消遣，便是到市裡茨廠街的小酒家去泡女人。

　　與金貴相好的女人，是酒家女侍應古黑妮，這是一個華裔馬來西亞籍土生女郎，品性溫柔而熱情，微赭色的皮膚，泛著熱帶陽光的成熟顏色，臉頰隱隱透出青春而健康的紅暈，那雙烏黑的眼珠閃閃爍爍，臉上總像含嗔帶笑，使金貴看著想著也著迷。

　　每個黃昏，他都與孫大偉到黑妮工作的酒家去買醉。

　　有一個醺醉的夜晚，黑妮提早收工，陪他到海灘去吹風。

　　此夜，一輪滿月在椰樹背後冉冉昇起，照得一海粼粼銀光，空寂的沙灘如同白晝，兩個人在細緻的沙子上攜著手，走著走著，金貴忽然心底湧出一陣悲哀情緒，哭了起來。

　　他也理不清到底為的是什麼，也許是忽然感懷境遇，發覺自己離開出生地的綠島那麼遙遠了，毫無所獲，徒然帶著一份悵惘與恨意，淪落至此。

　　他們在椰樹下的一片小草墩坐下，緊緊依偎。

　　「貴哥哥，你為什麼哭呢？」

　　金貴赧然地搖搖頭，「我許久都沒這樣哭過了！是你讓我覺得太幸福了吧？」

　　「是嗎？」她慰安地低頭淺笑，「第一次看見你，我便覺得你跟你的朋友不同──你像心事重重，眼裡有很深的憂鬱。」

　　「噢，也許是這樣吧！」

　　「可以告訴我，你們為什麼到檳城來嗎？」

　　「我們跑了許多地方，為了找尋一對夫婦朋友。他們背信棄義，獨佔了一張寶圖。」

　　「啊，一張寶圖？」黑妮的眸子，在月光下閃出奇異的光輝。

　　「憑了這張寶圖，便可以找到一個埋藏了二百多年的寶藏──」

　　「啊，一個埋藏了二百多年的寶藏？」

　　以她單純的心想來，這故事簡直像個美麗的童話，聽來令她興奮莫名。接著又聽得金貴仔細地描述寶藏裡面的金銀珠飾，與歷代王朝的寶物。

　　那是他從那本「東方之旅」所記述的傳說得來的印象，經年累月，經過了腦思維的化學作用，從傳說到文字，漸漸演譯成為具體的事物：一個珠光燦然、金碧輝煌的寶藏，彷彿呈現眼前，每件珍品都變得很細緻，伸手便可以觸摸得到，甚至有觸手冰涼的感覺。

　　他給黑妮仔細地描述那頂埃及皇后冠冕，如何以金絲織成，再鑲以紅寶石藍寶石、珠貝瑪瑙；那支法老王二世的權杖，以真金打成，雕以奉祀太陽神的圖騰，把手處則有珊瑚水晶、緬甸翡翠、南非鑽石；此外，便是無數金銀寶石，成串成簍……

　　這些寶物，深藏在一個深洞中，雖然洞深不見天日，只要一旦把門打開，則見金光燦然，亮得連眼睛也睜不開。

　　古黑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神往得簡直入了迷，心中狂跳不止，彷彿真的已經看見了那個寶藏。

　　直至金貴停下來，她才透出一口氣問：「那兩夫婦，已經去了尋那個寶藏？」

　　金貴頹然說：「時候還未到吧。可是，他們要把寶圖藏起來，據為己有！當初我們都是好朋友，同甘共苦，以為他日尋到了寶藏，一起享用，可是人心難測，他們竟然失了踪！」一聲深重的嘆息與怨恨之後，他沉默了。月色依舊幽幽流瀉在海邊，椰樹在微風中沙沙作響，海浪平緩地，有節奏地湧蕩不停，這是恆古的天籟，但是無法撫慰金貴這顆受傷的心，縱使黑妮的萬般柔情，也不能夠。

　　許久許久，黑妮輕息問他：「為了愛我，你能不能留下來？」

　　「留下來？」他微感詫異，發出這一聲反問。

　　「這裡不會有什麼寶藏，可是，你可以有一個家。我叔叔已經很老了，他會把他的酒家留給我們，我們將來還有子女，日子會過得很快樂的。」

　　他沉默了，腦子一片混沌。

　　「寶藏多麼遙遠，」黑妮伏在他的胸膛上說：「為了愛我，你不能留下嗎？」

　　他忽然驚覺起來：他不能為一個異地女子而耽誤了對自己的許諾：尋到寶藏，購置一座皇宮！他更不願意放棄對永浩與玉葉的恨意，他不能老是吃虧！

　　一想到這裡，他霍然站起來，認真地盯著黑妮問：

　　「黑妮，為了我，你願意與我一起走遍天涯海角？」

　　黑妮的眸子本來蒙上一片迷惘神色，經他這一問，驀地起了驚悸，惶惑得不知所措。

　　這個女子土生土長，一直是住在這個人事與風景同樣寧謐的環境中，從來不曾有過幻想，也沒有過憂愁怨恨，根本沒有過會離開這個美麗島嶼的想法。

　　在她的思想中，檳榔嶼就是她的世界，至於金貴剛才所描繪的寶藏，其實與古堡仙女、芝蔴開門、阿拉丁神燈一般，都是她的世界以外的事，是一些令她產生玄妙憧憬的美麗傳說。

　　如果面前這個男人要帶她離開這個島，她豈不是要進入一個虛幻世界？

　　金貴看見她神情惶惑，久久也答不出話來，便略帶強硬的說：

　　「你就算不肯跟我，我也是必定要走的！」

　　「貴哥哥！」黑妮急得哭了，撲進他的懷裡，要深深地藏進他那寬闊的胸膛中。「你不要丟下我吧，千萬不要丟下我……」

　　「你只要答應我就是，我也不是說明天就要帶你走！」

　　「我答應，我願意跟你去任何地方！」

　　這一夜，黑妮哭得十分傷心，就像面對一座愛之祭壇，她哭著獻身。

　　他與黑妮結婚後第三個月，感到待在這個小城十分氣悶，正在沉思著要沿馬六甲海峽南下，再到雪蘭峨和柔佛一帶去，要是還打聽不到永浩與玉葉的消息，便渡過海峽，進入印度尼西亞，總之，無論他倆躲到天腳底，也要把他們尋出來。

　　這天早上，孫大偉驀地出現在他們居處的窗外，向金貴招手說：「你出來一下！」

　　金貴看著他的表情，知道必定有事情。

　　「我剛從一個水客那裡聽到，說有一對年輕夫妻在海那邊的北賴住了下來。聽他的形容，那個男的，很像朱永浩！」

　　金貴一聽，心都跳了出來：「我們去看看？遠不遠？」

　　「不遠，過海就到。那只是個小地方，聽說他在替橡膠園做工。」

　　「去看看再說！」

　　兩個人二話沒說立刻動身。給扔下的黑妮，也不知道兩個男人要跑到那裡去。

　　黃昏時分，他們已經來到北賴橡膠園的工人宿舍，那只不過是一些十分簡陋的高腳小屋，隱蔽在一個滿是棕櫚的小海灣裡。其時夕陽正好擱在棕櫚叢的背後，餘暉把海灣染成金紅。

　　那些躲在棕櫚叢的高腳屋，用幾根柱子支撐著，離地七八尺，以亞答葉作屋頂，每一間都相隔很遠。他們找了一間又一間，還是金貴眼尖，在遠遠的一間屋子前的高台上，看見有個女子正在當風理著一匹長髮。

　　那是玉葉。

　　他們拔腳便衝過去。

　　「玉葉！」

　　聽得這一聲招呼，女子轉過臉來一看，可給怔住了，現出一臉惶惑的表情。

　　金貴與孫大偉踏著大步走近時，她被他們那些剛利的目光驚嚇了，站起來，一步一步後退，直至碰上欄杆，這才停住。

　　「倒會躲起來！」金貴切齒地噴出這句話，充滿恨意，令人聽來心悸。

　　「永浩呢？」

　　「他出去跟人家打魚，還沒回來！」玉葉著急地解釋：「我們找不到生活，只好──」

　　「你以為我會相信？」金貴的眼睛噴著火，衝著她咆吼，「你們當我是三歲小孩！」

　　孫大偉也悻悻然幫著腔：「你們倒會打算，以為躲起來，把孩子生下，就可以獨佔寶藏！」

　　「我沒有這麼想，真的沒這麼想！」玉葉驚慌得哭了。金貴與孫大偉的猙獰扭曲臉孔，令她意識到，凶險的事情隨時降臨。

　　金貴衝過去抓住她，再也不像以往的憐香惜玉了，在他心中眼中，這是個不情不義的女人，現在終於把她找出來，可以盡情把她詬罵與凌辱。

　　玉葉瞪大驚惶的眼睛，對著那張湊到臉上來的臉，急切地哀懇：

　　「金貴，金貴，不要這樣──」

　　可是她的話還沒說完，「嘶」的一聲，身上的衣服已經給扯破，白白的肩頭和奶子抖了出來。

　　她嘶叫著掙扎，要用撕破的衣服遮掩著裸露的身體，沒命地逃走。可是金貴像個巨人，叉開雙腿攔在她的前頭，她撥轉方向，他仍然攔在前面，她於是俯伏地面，雙臂抱著胸脯號啕大哭，號叫著問：

　　「你到底要拿我怎樣？我不是說過，我不是要躲開你的！真的不是……」

　　金貴像個暴君，俯下身去一手把她從地上攔腰抱起來；便要帶進屋裡去。

　　孫大偉交著手坐在樹幹上，對女子的呼號充耳不聞，只等待著男的回來。

　　金貴把玉葉丟在那張用棕櫚葉舖成的床上。

　　玉葉的掙扎號哭，令他更為氣惱，狠狠地揍了她兩個巴掌，伸手再把她餘下的衣服撕下。

　　玉葉像隻被追捕至無路可逃的小兔子，蜷縮在角落裡發抖，盯著金貴，哀哀的搖著頭：「金貴，你怎麼會是這樣的呢？我求你，不要這樣，你不是這樣的人，真的不是……」

　　金貴不管她說什麼，把她揪了出來，推倒在棕櫚床上，壓到身下去。

　　「金貴，他回來了！」屋外的孫大偉猛然一聲高叫。

　　金貴聽見屋外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撕打的吆喝聲，整座高腳屋霎時搖動起來。

　　玉葉哀哀地高呼：「永浩！」

　　朱永浩衝進屋裡，看見金貴把裸了的妻子壓在身下，登時瘋狂起來，一聲咆哮，飛撲上去。

　　金貴翻過身來，雙腿往上一蹬，正好踢中他的胸口。只聽得他痛楚地高叫一聲，整個人凌空飛跌到門口，正好撞上孫大偉，孫大偉一揚腿，又把他踢翻。

　　他爬起來，抄起一根木杵便要還擊，可是他受創太重，腳步站不穩，被衝上去的金貴把木杵奪去，一下子擊在他的腿上，只聽得一下骨折聲，人便凌空跌落地上，痛苦得蜷縮著。

　　玉葉凄厲地呼叫：

　　「永浩！」正要撲上去把丈夫護著，卻被金貴一手抄著腰，摟到身上來。

　　孫大偉兇狠地往朱永浩猛踢一腳，隨著一聲慘酷的號叫，朱永浩在地上翻了兩個觔斗，衝破屋外平台的欄杆，往高腳屋下跌落，再一下沉重的落地聲之後，四周便只剩下了玉葉的呼號聲。

　　夜幕低垂之後，一切也就寂然。

　　玉葉給綑綁著。她丈夫的屍體，半夜給兩個男人丟到海裡去。

　　第二天絕早，他們把玉葉帶著離開橡膠園，渡海回到檳城，把她軟禁在酒家附近一個貨棧裡。

　　玉葉醒了便哭，哭著哭著又昏過去，不肯進食，開口就罵金貴披錯人皮，罵金貴冷血。接下來便變得十分衰弱，也不再哭號咒罵，整天呆呆的靠在草堆上不作聲，令金貴與孫大偉看著十分擔心。

　　黑妮根本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以為丈夫與他的朋友去把友人的女人救了回來，一天去貨棧看她幾次，後來乾脆把她帶回家，細心細意地為她梳洗，哄她進食。

　　金貴給她買來新衣服，替她換上，還用梳子替她梳頭髮，好言哄著她，必要盡心盡力，令她把精神恢復過來。

　　可是馬玉葉仍然沉默著，很多時還用帶著仇恨的目光向他瞪視，簡直是目不轉睛，令他直覺得從心底升起一股寒意，直至無法壓抑激動的情緒，一巴掌便往她臉上摑過去，罵道：

　　「別再這樣瞪著我！到底是誰對不起誰，你說說看？說呀，說呀？……」

　　他咆哮起來。

　　玉葉被撐摑了，也不哭號，只是衰弱地把頭歪到一邊，依舊目光呆滯，瞪著地面。

　　玉葉的情形，像一棵欠缺營養、水份與陽光的植物，一天一天的枯萎下去，使金貴感到十分困擾。這天他獃在酒家一角，喝了幾碗土酒，跟孫大偉說：「你說說吧，人是到手了，但是誰能保得住她活得下去！」

　　孫大偉苦惱地咕嚕一聲，用抱怨的語氣說：「都是你的主意！你不是說那張寶圖在她肚子裡嗎？要是她死了，怎樣拿得出來？」

　　「事實是這樣呀，我騙過你嗎？」金貴噴著沫星子爭持，「誰知道她會這樣呆著等死！」

　　「看樣子，寶圖沒到手，性命倒是害了兩條？」

　　金貴聽得一拍桌子，跳起來戟指著孫大偉：「你說什麼？這樣的話也是你說出來的？你說我害了他們？你沒有份？」

　　「都是你出的主意！不是嗎？」

　　「最後那一腳，是誰把永浩踢到高腳屋下面去的？說呀，說呀！」

　　孫大偉被刺激得惱火了，也跳將起來，把酒碗酒瓶全都撥到地上，一抹嘴邊的酒沫，作勢就要打架。

　　這當兒，黑妮跌跌撞撞跑進來，連哭帶叫：「你們快去看呀，玉葉她，她撞死了！……」

　　他們趕回屋內，只見玉葉倒在血泊中，額角洞穿，血還汩汩地湧出來。試試她的呼吸，已經沒有了，可是手腳還是暖的，血還是熱的。

　　把她舁往醫院時，證實已經死亡。金貴連忙向院長解釋死者懷孕二月，請他們無論如何，也要搶救這個胎兒，因為那是朱家唯一遺下的骨肉。

　　在送玉葉往醫院途中，他早已想好了這件事：必要及時把胚胎救出，植入黑妮的子宮。

　　院長聽說要求保存死者腹中的胚胎，感到十分為難，解釋醫院沒有這種培植試管嬰兒設備，除非立刻送往新加坡。

　　「可是，時間還來得及嗎？我們恐怕會白費心機！」

　　金貴著急地建議：「移進我妻子的子宮去好了！」

　　院長聽得一怔。「你妻子願意承擔這個職責？」

　　「她會願意的，我現在跟她說去，請你們馬上救出胚胎，因為那到底是一條生命，在道義上我們願意承擔這個責任，為死者的家族留個種……」

　　「那好吧，我召開個醫務會議看看，請你立刻帶你妻子來！」

　　金貴跑去牽著黑妮的手。「黑妮，不要哭了，我現在要你做一件事，你必定要答應。」

　　黑妮哭成了個淚人兒。

　　「我們要保存玉葉肚裡的胚胎，它才兩個月吧，不能讓這可憐的小生命跟著媽媽一起死去──」

　　黑妮透過婆娑淚水，怔怔地瞪著丈夫。

　　她丈夫雙手捉住她的手臂，捏得令她感到有點痛楚。

　　「你不是說過，為了我，你什麼事也會為我做的嗎？好了，現在我們要有個孩子，你就懷了她這個孩子吧！」

　　黑妮像是聽不懂他的話，仍然怔忡地瞪視著一臉惶急的丈夫。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他使勁地搖撼她，像要把她搖醒，「我已經叫醫生把玉葉肚裡的孩子移出來，然後放入你的肚子裡去，由你來懷孕──」

　　黑妮仍是一臉懵懂的神氣。

　　「我們讓孩子在你的肚子裡長大，待生出來之後，便是我們的孩子了。我們不是應該有個孩子嗎？」

　　他越說越興奮，臉上淌下來的，不知是汗水還是淚水，撲簌簌地，隨著他激烈的動作，飛濺出來。

　　「你明白我的話嗎？……」

　　黑妮終於帶著疑惑的目光，順從地點點頭。

　　他透出一口氣，衝著站在一旁的孫大偉高聲叫起來：「大偉，她肯了，她肯了！」

　　他把黑妮拉起來，向著院長室飛跑。

　　黑泥在醫院住了十天，兩個男人都十分惶急地要知道：胚胎是從玉葉的子宮裡摘下來，隨即順利地移進黑妮的子宮去，院長事後向他們解釋，胚胎對於母體的子宮壁，天生有一種附著本能，現在，有待觀察它的發展情況了；他們所憂慮的，便是胚胎在窒息了的母體內逗留超過三個小時，不知道有沒有受到損害的情況。

　　「那麼，院長，怎樣才可以知道呢？」

　　「生命的早期，也有一種自我淘汰的本能，要是受了損害的胚胎，就沒有附著子宮壁的能力，時候一到，就會自動剝離，宣告死亡。」

　　「院長，我們必要保住這個種，請你儘量想個辦法吧，我們會很感激你的！」金貴迫切地哀懇。

　　「不用說這樣的話，」院長擺擺手，「你們中國人說，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們做醫生的，同樣也有好生之德，相信我們吧，我們會盡人事的！」

　　老人在會客室給舒玉明講故事的時候，溫妮悄悄地溜了進來，靠在玉明身邊，聽得驚心動魄。

　　老人沉默下來的時候，故事應該還沒有結束，可是他們寧可讓老人休息一會，或是讓他沉緬於不愉快的回憶中，而不願意催促他。

　　細看老人那張臉，縱橫都是皺紋，斑白稀疏的蓬亂髮絲，在圓圓的腦殼上飛亂分佈。迷茫而灰黯的眼睛，有一股無法消散的淒迷情緒，直透到他那凹陷的兩頰上。

　　他抬起那雙茫茫的老眼，看看坐在他們跟前的兩個年輕人，苦苦一笑，嘆口氣說：「黑妮終於懷了永浩的孩子，出院了。我們看見她神色安定，眉梢嘴角都隱現著做母親的喜悅，也就放心了。可是我怎麼也料不到，第二天一覺醒來，他們兩夫妻就跑掉！」

　　老人攤開雙手。乾癟的手掌皮膚很鬆弛，也是縱橫佈著紋路。

　　「我不知道你們會不會信我說的故事，因為你們都是金貴的人！」老人喘息一下，「但是我要告訴你們，二十幾年來，我都在找他們！孩子生出來，寶圖也該帶出來了，榮華富貴也該享盡了吧？可是你們看我這個老人，二十多年來都在凄風苦雨裡過日子，為的是什麼？告訴我，為的是什麼？……」

　　老人濺出老淚來時，溫妮也忍不住她的眼淚。

　　「剩下這口氣，我總算也把他們尋到了，可惜金貴這傢伙死早了一些！我也老了，現在就算把整個寶藏還給我也沒用，可是我仍然要詛咒他，他在地獄下面也一定聽到的！」

　　老人不再抹他的眼淚，激動地站起來，抬高聲音說：「我詛咒他的後代，詛咒他的基業，詛咒他們金家的世世代代挺屍荒野，餓鷹啄他們雙眼，野狗扒他們的腸臟……」

　　老人步履遲緩地離開會客室，經過大門口時，還要攙扶著門框，可見已經十分衰弱，可是他的咒語十分響亮有力，都是從咬著的牙齒縫中噴出來的，刻毒而充滿仇恨，彷彿他詛咒完就會成為事實。

　　他每一句詛咒，都叫人毛骨悚然，有一股凜冽的寒意，直透骨髓。

　　溫妮恐怖地縮著雙肩伏在舒玉明的背上，身體不住發抖。

　　舒玉明則呆得像木雕泥塑，一直望著老人走出泰山行，走到馬路上，還見他往後不屑地一下一下揮著手。

　　他雖然走遠了，但是詛咒的聲音恍惚還是句句清楚地傳入他們的耳朵。

　　直至看不見老人，溫妮害怕地哭起來。

　　舒玉明的心神還沒回到身上，只是無意識地擁著溫妮，輕拍著她的肩背。

　　現在可以明白，金小寶的生命中，為什麼會出現如此矛盾的情意結了。

　　然而令舒玉明感到不解的，便是嵌入小寶遺傳基因中的仇恨因子，在玉葉看著丈夫被兩個男人殺死，然後是金貴一再凌辱她與控制她，這段時間那麼短暫，竟能使仇恨深種在子宮中。感應及於胚胎細胞中的ＤＮＡ，成為一種信息時，以腺嘌呤與胸腺嘧啶兩條鏈，互相糾纏扭結成雙螺旋體，鑄成仇恨的藍圖，以遺傳密碼的形式，深深刻蝕在鏈節中。

　　正是這種深藏潛意識中的，對於金貴的仇恨，與他後天所感受到金貴對他的養育之恩，互相成為尖銳的矛盾。劇烈對抗的結果，便把他推向精神分裂的邊緣。

　　要給他解開這個情意結，看來容易了，只須把老人說的故事告訴他，使他知道所謂金貴養育他的恩義，無非是虛假的，不過為了保存永浩的種，不使杜菲醫生嵌入遺傳體中的寶圖密碼，從此在人間丟失。

　　老人的故事可信嗎？還是金貴死前說的故事可信？縱使老人的故事不可信，也能解開小寶的心結，然而想到白未央淚漣漣的向他央求，內心酸楚與厭惡之餘，便寧可相信老人的故事不可信。不可信的故事，何必拿來誆騙別人？

九、迷城

　　這些天來，溫妮都在沉靜地整理著有關研究資料，心中卻盤纏著老人的詛咒話語和仇恨的目光。她故意不去打擾舒玉明，以為待他經過思索與整理之後，便會去開解金小寶，挽救他於危困。

　　這天，看見舒玉明的精神漸漸恢復過來，臉上回復了光輝，眼眸中又再閃爍著智慧的神采。便聽得他吩咐道：

　　「溫妮，我們下午二時，回實驗室繼續工作。」

　　溫妮詫異了，追在他身邊，「玉明，那個故事，你不去跟小寶說？」

　　「你相信那個故事？」他語帶譏諷，望一眼溫妮，卻又沒有跟她的目光作正面接觸，「那個老頭，神智昏亂，嚴重的神經質，使他變得很瘋狂吧！」

　　溫妮疑惑地，盯著他那神氣堅決的側臉。

　　因為這事大出她意料：他竟然不相信老人的故事，且不容許爭辯。可是，他為什麼不利用這個故事去幫助金小寶？──可是這話她只放在心中。

　　下午，他們進入實驗室，各就各位。

　　先不管那個故事吧，溫妮的心中仍是忐忑不安，在開始之前忍不住問了一句：

　　「玉明，真有必要繼續搜索下去嗎？」

　　舒玉明沒有回答，披上了白色工作袍，把粗陶杯裡最後一口黑咖啡一仰而盡，坐上工作位。

　　「我只是怕你會有危險！」

　　她想起上次的狂風呼嘯，地動山搖，懸天巨索凌空唿哨的情景，猶有餘悸。

　　「開始吧。」舒玉明使用命令式口脗。

　　「唔。」她順從地點點頭，「都預備好了！」

　　電子顯微鏡視焦開始高速挺進，進入一條半明不暗的時光隧道，一切事物都只有速度，不成形狀，就像飛行器以光速在無垠的深太空馳騁，一切星體，都以高速往後飛逝。

　　很準確地，他又來到了那座天鞭懸垂的陰森林中。

　　他必要在單個細胞的有限生命時間中，繼續深入搜索，因為每一顆細胞衰亡時，所包涵的微觀世界，就如夜幕低垂，死亡的瞬息間，迴光反照時，就會狂風乍起，沙飛石走，迅雷疾電彷彿要將天地擊破，世界便要迅速陷落於虛無。

　　現在，舒玉明挺進一座迷城中，只見隨處都是垂鏈，從天頂連接大地。

　　他當然知道，這些帶著無數結節的垂鏈，一對一對地作螺旋互相絞纏在一起，那是由ＤＮＡ組成的基因，以結節作為密碼，只有ＲＮＡ才可以譯解。

　　仔細地看看這些垂鏈的結節，都是些小單元的聚合物。每顆聚合物就像一顆算盤子，單一顆時是沒有用處的，規律地集結在一起，便可以作為千變萬化的計算工具；也好比單一個鏈扣毫無作用，連結起來，則可以把一輛汽車從泥淖中拉出來。

　　ＤＮＡ與ＲＮＡ鏈，各由四種不同的鏈節構成，每一鏈節稱為核苷酸，每個核苷酸，分別是由三種單元組成，那是磷酸脂、糖、碱基。

　　碱基有四種，就像我們投注賭馬「一拖二」，分別以四種碱基串連成獨立的環節，造成了四種功用不同的鏈節中，奧妙得無法辨識。

　　舒玉明進入這些一卷卷彈簧般的螺旋鏈中，只見它們不住抖動與彈跳，不停地變換著色彩。

　　它們看似密密地擠在一起，其實是井然有序，如同我們走進一個萬人拼圖操中，根本看不見什麼，如果從遠處整體的看，便會看出一個奇異的圖案來。

　　然而，這些彈簧卷擠靠在一起，遠看也不是圖案。寶圖的圖案，是不能直接從核酸鏈的排列中看得出來，就像我們看不出個體生命有多長短，它們其實已以結繩為記，規定這個人只能活到六十歲、七十二或八十五歲。

　　要行使這道「密令」，便要藉助信使──ＲＮＡ，把核酸語言，譯成蛋白質語言。

　　有關核酸的語言，說明在核苛酸（鏈節）的順序中；而有關蛋白質的語言，則說明在鏈中的氨基酸順序之內。

　　這些排列順序，決定了由二十種氨基酸組成各類蛋白質鏈的形狀，它們的形狀，便決定了新生成的各種細胞會做些什麼工作。

　　比如肝臟細胞負責儲存糖分，分解成能量，腎臟細胞負責篩出血中的尿素等等。那麼，它們是否會生成一些腦神經細胞，負責把隱藏的寶圖，在腦海中描繪出來？

　　細胞的深處，是一座迷城，舒玉明入內目迷七色，既興奮、惶惑，同時又感到自己多麼渺小，智慧有限。要是智慧多一些那多好，一眼便可以把它們生物演化後的樣子看出來。

　　他在那個奇異的天地中跳來跑去，攀上攀下，不停的作著各種記錄。

　　在他工作得十分起勁的時候，忽然聽得宇宙深處起了一陣呼嘯，尖細渺遠得令人聽來從靈魂深處感到悲哀，驀地又看見絞索鏈節森林的背後，閃了幾下紅光，然後以金屬藍的調子暗下去。

　　他開始感到踏足的地面，像在水波上湧蕩的一片蓮葉？不免心膽俱裂，生恐轉瞬之間，便會從裂縫中跌入地獄深處。

　　「玉明……」

　　一聲哀哀的呼喚之後，接著是一陣山鳴谷應的迴響。他抬眼看時，只見極遠處的坡上，有個白衣飄飛的倩影正向下坡飛奔而來。

　　那是白未央吧？

　　她怎麼會同樣被困處在這座迷城中呢？

　　「未央！……」

　　他高聲呼喚過去。

　　女子望著他奔跑，張開雙臂，急切地要投進他的懷抱吧？然而那樣可望而不可即。

　　這時他腳下踩踏的地面，竟像一片浮葉向後漂移，而四周那些連結天地的巨索，彷如阿歷山大帝的太陽神廟，在八級地震中，紛紛坍塌，有些則是斷成兩截，一截懸在天頂，唿哨唿哨地搖晃不停，把其他巨索打斷，更把天頂打出一個個窟窿。

　　白未央呼叫得很急，而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大地，彷如地球上的勞亞古陸、岡瓦納古陸與印度板塊，以快鏡將億萬年的緩慢分離，見諸一分數秒間。

　　海山迅速移轉，大地扭曲至可怕的程度，接著是一聲斷裂，地光閃耀不停，巨響接連不斷，天地迅即陰暗下來，彷如熄滅了天燈……

　　「玉明！玉明……」

　　焦急地叫喚他的，是溫妮。

　　舒玉明手腳冰涼，卻是渾身冒著汗水，癱軟地俯伏在電子顯微螢光幕前，處於歇斯底里的昏迷狀態。

　　剛才被用作微觀探索的那顆血細胞，生命將盡時，溫妮已經開始向舒玉明亮出訊號，而且一下比一下緊急，可是舒玉明太過投入與忘形了。以致不理會訊號所顯示的危險程度，仍然不肯「出來」。

　　這一次的大震撼，他病倒了，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起初幾天，發著高熱，神智十分迷糊，時常有一種身陷迷城，團團轉出不來的幻覺，掙扎呼叫，一驚而醒時只覺渾身濕透與灼熱。定過神來，才知道溫妮在他床邊，捉著他的手焦急地低喚：

　　「玉明，玉明，不用怕，你做夢罷了……」

　　他喘息一下，這才長長透出一口氣，為剛才的噩夢，猶有餘悸，再也不敢閉上眼。

　　溫妮把小冰袋擱在他的額上，含笑問他：「還是那個夢吧？」

　　他問非所答地說：「那些鏈結圖像，輸入羅拔三千了沒有？」

　　溫妮點點頭。「輸入了。」

　　羅拔三千，是智能生物電腦的專家型號。

　　「我必要把那些密碼破譯出來！」他說。

　　「我們試著做吧。」

　　「如果它不中用，便要想辦法送到太空總署那副超級電腦去，它每秒鐘可以運算三億次，比我們的快了五倍。」

　　有一次他在譫語時，急切地伸出雙臂，作著迎接的姿勢，嘴中頻呼：「未央，未央……」

　　「玉明，玉明……我在這裡……」

　　他給搖醒了，睜眼看時，矇矓間，竟隱現著白未央的尖俏面影，這面影漸次清晰，坐在床邊，緊握著他的手腕的，果然是個白衣女子。

　　那是白未央。

　　白未央給他剛才的譫語驚呆了，久久回不過神來，只是微張著嘴巴，鼻扇子抖動著，直直地把他盯住。

　　他倏地反過去攀著她的手臂，驚異地嘆息一聲：「啊，未央，是你來了！」

　　他很快便鬆開雙手，把抬起的腦袋放回枕上，用手掌捫著腦門，管自頻頻搖頭，那表情是痛苦的。

　　白未央的目光變得溫柔了，拿手帕替他擦去臉面和脖子的大汗。

　　「你做夢了吧？」

　　「是的，你總是在那個迷城中，跟我一起陷落，太可怕了！」

　　「什麼迷城？」

　　他不願解釋了。而且，他也實在疲倦，因為在頻頻的噩夢中，他耗盡了精力。

　　白未央也不追問，只柔聲安慰著他：

　　「剛才我們問過主診醫生，他說你的熱退得很快，情況進展得很好，不用多久便可以復原。」

　　待精神稍為恢復過來，他問：「未央，如果有一個奇異的世界，以黃金築牆，鑽石鋪路，珊瑚瑪瑙作樹，珍珠和翡翠作衣鈕，還有彩虹做床，天鵝作枕，到處一片耀眼陽光，薰風南來，鳥啼鶯囀，山鷓鴣從早唱到晚，人們心中沒有哀愁，也沒有生老病死的痛苦……你願意去嗎？」

　　白未央聽得眼睛閃出晶瑩光輝，嘴邊綻開燦爛笑意，清秀的雙眉輕蹙，笑意在心中滿溢，盪漾到眉梢眼角。

　　她用手掌支著下頷，出神地問：「真有這樣的地方嗎？」

　　「會有的吧？」他幾乎使用著肯定的語調。

　　「你剛才做夢見到的？」

　　「不是，那時我和你都困在迷城中，一味陷落，一味分開……可是，我剛才說的好地方，好像就在迷城的另一面，只須越過迷城便可以到了。我真是這樣覺得，就在迷城的那一邊！」

　　白未央笑起來，微嗔著搖搖頭，「你病得真浪漫，想像力又那麼豐富！」

　　可是舒玉明認真地盯著她問：「如果真有這樣一個地方，我帶你去，你去不去？」

　　白未央有點怔忡了，側著腦袋想了想，才說：「我跟你去了，小寶怎樣呢？」

　　他頹然了，閉上眼。剛才明朗活潑的表情，慢慢黯淡下去。

　　白未央覺得抱歉，低垂著頭，雙手交疊著擱在大腿間，獨自坐了許久。

　　一些沉睡了許久的感情，漸漸在心湖中浮現出來。

　　那是許久以前的事了，那時他們玩過一個公主王子的遊戲，舒玉明指泥沙磚石為城，說給她一座美麗的城堡；又指竹簍裡的鴨群，叫牠們都變成又胖又白的天鵝，在湖上跳舞給她看……

　　舒玉明出院這天，白未央急急跑來與溫妮一起接他。坐進車裡的時候，她自語般說：

　　「小寶的情形很不好，我真擔心！」

　　溫妮關切地執著她的手，「他怎樣了？」

　　「醫生徵求我的意見，說要把他轉移進深切治療病房。我的心很亂，拿不定主意，不知好不好把他送到英國去，轉換一下醫院？」

　　「他的情形，到底怎樣了？」

　　「他整天呆坐在地上，看見我只望一眼，像是看一個陌生人！」

　　白未央隨即低泣起來：「他老是喃喃吶吶，說自己是個恩將仇報的罪人，說自己該死！」

　　「他的自責，未免太深了吧！」溫妮愛惜地搖搖頭，瞟一眼坐在一旁的玉明，只見他把目光移往窗外向後飛馳的街景，深深被吸引了，還是視而不見呢？她不知道，只覺得他近來對金小寶的感情似乎變得很冷漠，許多事都不去關心。

　　也許科學家對某項研究專注起來，就有這個脾氣。

　　白未央把舒玉明送回家，站在那裡等他說個意見，可是舒玉明一直沉默著，雙手撐在樓欄上望著遠處的山崗，也沒回過身來。

　　白未央感到失望與悲傷，彷彿覺得他還在生著她的氣。

　　溫妮很為白未央未討到主意而抱歉，在白未央拿起手袋夾進腋下時，她走上去，親一下她的臉頰，無言地送她到大門外。

　　返身回到屋內，她怪責他了：「玉明，你為什麼要這樣對人家呢？你出不了主意，也該說句安慰她的話吧？」

　　這下子可激起了舒玉明的情緒，他衝著她，揮著手便咆哮：「她以為我是神仙，說句話便可以救得了她丈夫？誰都有解決不了的事情，誰都有煩惱，她也會替我解決嗎？別說我不是神仙，也不是醫生，根本沒這個能力，就算有，我也沒有這個義務吧？……」

　　溫妮怯怯地反駁：「這話就不是了，你是他們好朋友，又是他們的親戚，不看他們的情面，也看看過世了的金貴伯伯的情面吧？虧他這麼信任你，把產業也交了給你管理……」

　　舒玉明像火山爆發一般，噴著沫星子把手一揮。

　　「別跟我說這個好不好？誰稀罕做管理人？你也以為我稀罕嗎？只不過是做父親的看著兒子不長進，寧願把產業託給我罷了……」

　　溫妮看著舒玉明氣在上頭，把話題都扯遠了，也就不再作聲，只在心中感到奇怪，她眼前這個男子，彷彿已經脫胎換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不過她又想，可能是近來在微觀探索上，他屢次受到挫折，連帶脾氣也變得暴躁起來，以致連應有的同情心也麻木了吧？

　　面對著舒玉明，躊躇片刻她便生了個主意：去找尋那個老人，然後把他帶到金小寶跟前，好讓他也聽聽那個故事。

　　前些日子，她還聽說老人在市區獨往獨來，老是喃喃吶吶地咒罵著一些很惡毒的話，晚間便在橋頭一個空置的車房度宿。

　　她一路尋去，尋到那個空置的車房，可是不見老人的蹤影，只見靠牆邊的一角，有一個用厚紙片鋪成睡床模樣的地方，一雙破鞋棄置一角，污穢的牆壁上還有許多塗鴉，其中一些，是用木炭歪歪斜斜寫著的大字：寶藏被人偷了！金家斷子絕孫！……

　　溫妮心中感到一陣悸怖時，一股寒意從車房深處湧出，一下子便把她籠罩住，老人的咒語彷彿又響起來，那麼惡毒，那麼深沉，像是從地獄傳出來，四周霎時起著迴響，把她嚇呆了。

　　她踉蹌地退到車房外。也許是她的舉動和表情令一個過路人感到詫異，便走上來問她：

　　「小姐，你在這裡找什麼？」

　　「噢，我是要找那個老伯伯。」

　　路人一怔，搖搖頭說：「他已經死了，死了多久沒人知道，還是昨天才被人發現倒斃在裡面！」他指一下牆邊那個邋遢的睡鋪。

　　「啊！」溫妮呻吟一聲，像是告訴自己：「他已經死了！」霎時又起了一個主意：到醫院去，由她把故事告訴金小寶。

　　她到達醫院時，正好遇上白未央與家人從醫院走出來。白未央看見她，低著眼睛輕息說：

　　「沒辦法，我們已經把他轉到深切治療部去了。」

　　溫妮連忙拉她到一邊。「未央，你快帶我去看小寶，我有個故事，要說給他聽。」

　　「什麼故事？」

　　「就是金貴殺了小寶的親爸爸，也把他親媽媽凌辱至死的故事。小寶憎恨他義父，原來是有理由的！」

　　白未央聽得瞪大眼睛，盯著一臉煞白的溫妮。溫妮說：「玉明不肯把故事轉告他，就讓我去說吧！」

　　她們進入精神病院，經過了一番手續，徵得主任醫生的答允，方才讓她們走進隔離病房去。

　　金小寶剛進院，分配了住在一個獨立的房間，牆壁全都鑲上膠墊，地氈很厚，牢牢地黏著地面，一張固定的塑膠桌子，四周也圍上軟膠，為了病人狂性突發時，不會弄傷自己。

　　金小寶真可憐，獨自坐在牆角，雙手抱膝，下頷擱在膝蓋上，像個被遺棄的孤兒。

　　白未央一見就落淚，哭著叫了一聲：「小寶！」他也只是動彈一下，臉微微抬一抬，呆呆的目光又回到地墊上。

　　「前幾天他的情況還好一點，這兩天可不行了！」白未央這樣告訴溫妮。

　　溫妮拉了白未央一起，盤腿坐在他跟前。

　　「小寶，我給你說個故事，是關於一張寶圖和你的故事……」

　　金小寶沒有動彈，也不知道聽見沒聽見，可是溫妮不管，把聽來的故事，原原本本的敘述出來。

　　有反應的是白未央。白未央聽得手心發汗，內心深處感到一片寒意。

　　「小寶，故事說完了，你在聽著嗎？小寶？」

　　在溫妮一再追問下，他抬起眼，咧嘴嘻嘻地作個傻笑。

　　白未央哭了：「小寶，小寶！你恨你的殺父殺母仇人，是應該的！你聽見嗎？……」

　　溫妮看著金小寶的反應，心裡感到陣陣酸楚。

　　「小寶，你多麼可憐！快些醒醒吧！」白未央搖著他。

　　護理員告訴她們，說病人的服藥時間到了，請她們出去。

　　白未央氣咻咻地，衝到舒玉明的實驗室去，助理員把她擋在門外，告訴他舒博士正在進行電腦分析工作，不容打擾。可是白未央爭持著嗔叫：

　　「我有事要見他，要質問他，叫他停止吧！」

　　助理員攔阻不住，給她衝進了實驗室，只見隔了一片大玻璃，舒玉明面對著一張一公尺寬的專家電腦螢幕，全神貫注在那些跳閃轉換不停的數據和圖案上。螢幕一時彩色繽紛，一時擠滿了化學方程式，吱吱的響聲，隔著玻璃屏封也隱然聽到。

　　白未央用拳頭搥打玻璃，惱怒地叫：「玉明，玉明，讓我進來！」

　　搥打的聲音，到底驚動了舒玉明。他停下來，轉過身，默默地瞪著玻璃屏背後的白未央。他要不認得她了，是那樣的憤激模樣，雖然叫聲傳不到他這邊來，但是白未央那哭號與激越情形，是前所未見的。他無法想像發生了什麼事，除非是金小寶死了。

　　他開門讓她進去。

　　白未央衝著他，狠狠的一掌打到他臉上，直逼過去問：

　　「你知道了那個故事，但是不告訴小寶，這是什麼意思？你說吧！要看著他真的瘋了你才高興？」

　　看見溫妮驚惶地站在玻璃屏那邊，他霎時明白那是什麼事情了，便悻悻然分辯：

　　「連我也不相信那個故事，為什麼要告訴小寶？」

　　「你憑什麼說那個故事不是真的？」

　　「那個老糊塗，瘋瘋癲癲的，我應該相信一個精神失常的人？」

　　「你要看著小寶精神失常才是真的──」

　　舒玉明一巴掌摑在她的臉上，咆哮起來：「我不許你這樣說！」

　　白未央倒身在地氈上，一下子變得軟弱了，像個無助女子般哭著。

　　舒玉明感覺得手掌火辣辣的，可以想見白未央所受的掌摑多麼沉重。

　　他蹲下地，捏著她的手臂：「未央，對不起！我們都太激動了！」

　　白未央恨恨地抖開他的手，一眼也不看他。「我恨你，玉明，我恨你！」

　　這幾句話，像利刀一般貫穿他的心。

　　「我們都變得瘋狂了，還是一切都反常了呢？」他痛苦地抓著頭髮，哭起來，忽然感到，他的奮鬥是多麼孤獨。

　　他拉著白未央的手，一臉哀懇的悲苦神色，自尊與矜持且不管了。

　　「未央，你可以等一等我嗎？我真的就快可以找到寶藏了。真的，你相信我吧！我已經知道在那裡，只須再深入一些……那是個多麼奇異的地方！我帶你一起去看看好不好？我們現在就可以去！」

　　白未央疑惑地瞪著他，作著隨時逃跑的樣子。

　　「就在那裡面，你跟我過來！」他指著那套電子顯微探索系統。「未央，相信我，我帶你進去……」

　　他那年輕俊朗的臉，顯然已被一種強烈的貪慾擠扭著，洋溢著熱刺刺的瘋狂。

　　白未央感到驚悸，倏然把手從他的手中抽出來。

　　「不！不……」她失聲叫喊，轉身就逃跑。

　　溫妮眼睜睜的看著事情的發生，可是聽不見工作室內的任何聲音，直至白未央把門拉開，跌跌撞撞衝出來，她才聽得驚慌的哭叫聲，還有的是舒玉明在她背後的惶急叫喚。

　　她像是從一齣啞劇中被驚醒。

十、陣痛森林

　　南亞的夏季十分燠熱，氣壓一直伸展到島上來。氣象報告說，一股熱帶氣旋，在菲律賓附近的太平洋上空形成，正在緩慢地向西南移動，沿途將會積聚更多能量，然後以雷霆萬鈞之勢，迅速撲向低壓槽地帶。

　　這幾天，舒玉明一直在廊下抽烟。溫妮替他清理了幾次煙蒂，只是怯怯地望一眼他的側臉，看見他雙眉緊鎖，也不敢驚動他。

　　這天早上，他在廊下焦急地走來走去，看見她從草坪那邊緩緩走來，穿著一襲天藍色的連衣圓枱裙子，裸露出兩個渾圓白皙的肩膀，很有一派清純韻味，便忽然興起了一個念頭，等待溫妮提著裙裾走上台階時，熱切地迎上去說：

　　「溫妮，今天我們開始工作。」

　　他伸出手去提了她一把。

　　他的開朗，令溫妮有如沐春風的喜悅感覺。這些日子來，一伙人都在沉悶痛苦的氣氛中各自度過，相互的心靈，彷彿隔了一堵牆。

　　「玉明，你的心情像是好起來了！」

　　「是的，今天確是心情很好，其實是從昨晚半夜開始的。」

　　「為什麼？」她微仰著臉問他，明眸閃爍著早晨的光輝，彷彿唇間與臉龐還染著露滴，髮絲在微風中輕颺，散發出幽幽香氣，是晴朗的草原調子。

　　「昨晚半夜我造了個夢，夢見進入了寶藏！啊，真是金碧輝煌，壯觀得很，碧玉如意，金絲織錦，都在腳邊，叫人感到心花怒放，興奮得狂笑起來，直至把自己笑醒了，才知道是半夜。」

　　「那麼，你不是很失望了？」

　　「不，這是個好兆頭，我知道。因為今天一早，對面那幾棵台灣相思樹上，有布穀鳥在叫！」

　　「啊，可能真是個好兆頭。」她順著他的意思。

　　「我猜，今天我們一定會找到那組密碼。」

　　「你真有這個預感？」

　　「是的，我們一起進去找找。」

　　舒玉明親切地攜著她的手，帶她回到實驗室。她雖然心中疑惑，可是他這句話，有著不可抗拒的魅力。

　　他讓她坐在旁邊，按了操作掣鈕，讓座位滑入半封密式的小空間，為的是造成一個幽暗的環境，可以更專注而清晰地，面對螢幕的方程式與圖像。

　　溫妮不是細胞化學家，沒有坐上這個位置的資格。她只是個實驗室助理員，協助主持研究者收集與儲存資料，或者依照指示，操縱電腦做一些資料分析的工作。她原來的工作，已由另外一位助理員接替。這時，她坐在電腦螢幕面前，心情忽然變得很緊張，有點像孩子長得夠大，初次坐到成人電腦遊戲機前的興奮。

　　開始之前，舒玉明含笑轉過臉去，跟與他並肩而坐的溫妮伸出手來用力一握，像是互祝成功，也像是給她信心，叫她不用害怕。

　　工作紅燈亮了，實驗室的大門自動鎖牢，一陣吱吱的聲音響過，一盞小綠燈隨即亮起，表示操作開始。

　　螢光幕閃現了一些數據、方程式和核酸圖案，都是鮮麗的色彩，十分悅目。接著一切消失，只餘下漆黑中的一丁點綠色的亮光，在螢幕的正中央，起初細小得幾乎看不見，就像火車在一條筆直的隧道內飛馳前進時，看見一公里外那個出口，像漆黑中的一個亮著的句號。

　　掌舵人是舒玉明，他正駕馭著超高倍電子顯微鏡，以極高的速度調高著倍數，朝著那個微弱的綠點飛馳。彷彿這是一條時光隧道，由此可以通往另一個本來存在，卻又不可見的世界。

　　溫妮雖然當了實驗助理員多年，低倍數的電子顯微鏡她是看過的，像現在幾乎是全速調高，以百萬倍或一百五十萬倍顯微作為目標，則是從來沒有過的經驗。

　　起初，她為身臨這種經驗而感到刺激，當螢幕漸漸顯示出細胞質，然後再透細胞液深入到核苷酸鏈，看見這些鏈節在被顯微分解成幾十億個碱基，這些碱基捉對兒扭纏在一起，作著規律性排列而趨向一個共同中心……

　　噢，那真是瑰麗奇異莫名的偉大場景，令她初而目瞪口呆，繼而身心投入，彷彿已經廁身其間，就像進入了一個陌生國度，一切事物都不再是陽世的形象，反而像極了地府深處，或是色彩斑斕的岩溶洞天地。

　　那些看似十分規律，卻是千變萬化的垂珠和絞鏈，一些則是在地面虬曲盤結，又像是奇形怪狀的碳酸鈣沉積。

　　她跟隨在舒玉明的身邊，在那些崎嶇不平，落差很大的地形上面走，只覺得身輕似燕，步履輕盈，往往在鴻溝與陡崖之間，一躍就飄過去了。這是從來未有過的妙趣經驗。

　　他們雖然走得很快速，只覺得岩洞、天塹與大地在身外飛馳，走了十萬八千里路也不覺得累。

　　然後，他們來到一處無葉林中，只見七色的索子從天頂懸垂下來，都是由大大小小的結節扭結而成，有些低垂著地，有些仍在懸垂，作著呼吸式的抽搐，另一些則是以脹縮脈動的方式，顯示著生機。

　　他們放緩了腳步，在林中轉來轉去，溫妮好奇地伸出手去，輕輕撫摸著那些天繩，只覺得它們有些溫暖滑膩，一些則是冰涼堅硬，就像觸摸鐘乳。

　　舒玉明遙遙指給她看一座茂密而搏動得很厲害的林子，說那是由一些躍躍欲出的仇恨與恩義遺傳因子互相扭結而成。

　　溫妮給那個氣氛與景象驚呆了，只見那些像巨蛇一般互相糾纏掙扎的繩子，像是互相絞扭得十分痛苦，顏色則一節灰一節藍一節紅，互相流動彈跳。一些繩子則在空中揮舞，像是被吊死前的動物尾巴，打擊得空氣唿哨有聲。

　　溫妮看得心悸了，緊緊抓著舒玉明的手臂，眼睛卻沒有離開那座陣痛中的茂林，設想著現在給關進精神病院的金小寶，身體內的細胞，正充滿著這種啟動中的矛盾因子，不覺難過得迸出了淚水，哭著說：「小寶，你多麼可憐！」

　　舒玉明急急拉著她轉個方向，繼續往前面的幽秘處奔馳而去。

　　此時畫面的一角，紀錄著顯微倍數已在一百三十五萬個單位高度，視焦角度，正以微微秒作單位數字式的跳閃，顯示著正在微觀中的廣闊空間尋尋覓覓。

　　舒玉明仍在全神貫注，操蹤著駕駛桿，精神進入了螢幕外的世界。溫妮也被這世界所震懾，已經忘記了螢幕外的三度空間。

　　顯微倍數繼續猶豫地上升。

　　微微秒角度單位數字跳閃不停。

　　他們已經遠離了那座陣痛森林，溫妮甚至被眼前景物所迷惑，早已把它們忘記了。

　　他們的視焦點，其實已經進入了錯綜複雜的核苷酸排列當中。

　　核酸分子之中，含有數億以至數十億對碱基，由它們互相扭結，構成的多核苷酸，十對碱基便有超過一百萬種排列方式了。各種遺傳訊息，就是以各種各樣的核苷酸排列方式為記，並且記下了沉睡與啟動的準確時刻。

　　橫亙在他們前邊的，是一座結構詭異的多核苷酸鏈，扭結複雜而細緻，簡直盤根錯節，縱橫穿梭，一種異樣的色彩從內裡透出，帶著微弱的脈動。

　　在它們面前，人的渺小，彷如站在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遙望崑崙，來勢與去勢，都不能一眼看得盡。

　　他們不期然都驚異得放慢腳步。溫妮十分膽怯，緊緊拉著舒玉明的手，跟在後面。仰觀迎面而來這座屏障，使她感到呼吸也緊促起來。

　　舒玉明的心一陣收縮，接著便狂喜地往前奔跑，張開雙臂高呼：

　　「我從來也沒見過這樣的密碼模式，沒錯是它們了，就是它們了！」

　　「你說，那就是寶圖密碼？」

　　舒玉明直覺得心臟要從口中蹦出來，忽然感到一陣窒息的快感掠過全身。

　　「是它們了，不是它們還是什麼？……」

　　大地彷彿升起了一陣仙樂，呼呼的風在他們耳邊吹，越是接近時，溫妮越是把那些排列得十分有規律的鏈索看得真切，原來它們是在規律中取變化。

　　比如算盤子吧，不是一柱一柱地豎著排列嗎？任憑你如何撥上撥下，也是一柱一柱，永遠保持著正直與一定的距離，變化正是那些給撥上撥下的子，可以是三三不盡之數，也可以是一萬、一億……如果逐子相加，從第一柱開始，直加至最後一柱，最後一子，也許要窮一生或是幾生的時間也加不完。

　　可是在舒玉明眼前，那許許多多鐘乳鏈索一般的事物，早已幻成一座寶藏，金光四射，當中透著紅寶與綠寶的光輝，鋒利耀目。

　　從身體深處湧蕩開來的快感，令他覺得酥麻，只想縱聲狂笑。但在溫妮聽來，這笑是十分歇斯底里，夾雜著喘息與哭號，顯示出這人的內心情緒極度混亂。

　　「玉明，玉明！」她在背後著急地呼喚。

　　舒玉明一味往前狂奔，根本沒有聽到她的叫喚。

　　他這時只有一個觸摸與進入寶藏的意念，以至越是接近，越是被那些千道萬道的燦爛金光眩得睜不開眼，只好抬起手臂去遮擋，瞇縫著眼睛，硬要逼視個真切。

　　在溫妮眼前，只見那道鏈結森林升起了一片紅光，漸漸紅得令人心悸，使她駭然警覺：這個微觀宇宙，時間正在倒數。

　　她拚命呼喚，叫舒玉明回頭。可是毫無用處，她的叫喊被他的狂呼聲掩蓋了。

　　緊接而來的，是一陣洪水般洶湧澎湃的尖銳金屬聲浪掩過來，只見紅光一再閃耀，繼而閃爍不停，像是地殼躍躍欲動，是火山爆發的前奏。

　　「玉明……」溫妮又在叫喚。

　　舒玉明彷彿被心魔掩了眼，竟然看不見那些結節森林像是站在波濤上，搖搖晃晃，動盪碰撞不停，繼而互相糾纏扭曲，以至顯現著痛苦形狀。

　　也許是深藏的時計，正好到了啟動的時刻。可惜的是供他們孤立地深入搜索的那顆細胞，生命已到盡頭，不同於那些尚在金小寶體內存活著的細胞，生物時鐘一旦敲響，霎時喚醒了所有沉睡的因子，一齊發酵。

　　這邊正在天崩地塌，最後一道紅光閃過之後，舒玉明正好衝了過去，就在一聲絕望的叫聲中，與那個微觀天地一齊沉淪。

　　※※※

　　那邊，白未央正好帶著金小寶，在一道落日堤邊散步，極力說些溫馨而又帶著引導回憶的說話，希望可以喚起他的記憶。

　　金小寶忽然停下步伐，內視腦幔，彷彿看見一些閃動的物象。

　　白未央看見他神色與舉動這麼怪異，十足一個瘋子。

　　「小寶，你覺得怎樣了？」

　　「別吵，別吵！」

　　他揮著手制止，目光空茫茫的，就像瞎子鼓著視而不見的眼珠，不停滾動，要捕捉一些什麼意象。

　　「小寶，小寶……」

　　「噢，像是一張圖！我以前也看見過的，真是一張圖？有紙筆嗎？給我，快給我！」

　　白未央帶著疑惑，從手袋中把紙和筆找出來。

　　金小寶接過紙筆，急不及待，擱在石堤上便慢慢描劃。

　　白未央看著他在紙上描出曲曲折折的線條，又有些不成形的字體。

　　他仔細地描劃了許久，描劃完了，得意洋洋地拿在手上揮舞，一邊跳躍一邊歡叫。

　　「我爸爸要的，也許就是這張圖了……」

　　白未央好奇地要看個究竟，不料一陣風來，把金小寶手上的紙吹脫，在堤上一飄一蕩，眼看就要往堤外飄出去，金小寶焦急地攀著石堤，遠遠的伸手去撈取。

　　那張圖紙是給他抓住了，人卻失去重心，嘩的一聲驚叫，就此往堤外栽下去。

　　金小寶瞬間在她眼前消失，令她驚悸莫名，攀著石堤往下面看時，只見金小寶俯伏在石灘上，頭頸往一旁作不自然的歪扭。她連哭也哭不出來，失魂落魄的沿著梯級走下去，衝到金小寶身旁，一邊搖晃他一邊乾號：

　　「小寶，小寶，你怎樣了？醒醒吧……」

　　河面吹來一陣風，刮起一些落葉與乾草，也從金小寶手上把那張紙吹走，輕輕盈盈地送上半天高，然後遠遠地飄到河面，落在緩緩的流水裡。

　　※※※

　　那一次的微觀大搜索，令舒玉明的心魂受了過度震撼，心臟發生衰竭，休克過去。醒來時已經成了個極度歇斯底里的白痴，老是喃喃吶吶，申說他確實已經找到了寶藏。

　　這天，溫妮到醫院去看望完舒玉明，心情怏怏地離開，趕往山上的火化場去。

　　其時，禮堂的正中央，孤伶伶地擱著金小寶的遺像。香煙繚繞間，數名披著道袍的法師正在敲著鐘與鈸，聲音響亮地唸誦西天經。

　　金小寶的靈柩已經被送進火化爐，只等最後的法事完畢，便按掣焚燒。

　　白未央披蔴帶孝，早已哭乾了眼淚，默默的聽任法師擺佈，跪一會站一會，然後，法師宣佈辭靈，把相架拿到一旁。她在指導下按下點火掣，透過狹窄的玻璃窗，驀地看見裡面閃起一片紅亮的火光。

　　想想金小寶就在裡面，她的心頭一陣緊縮。

　　溫妮回頭看看禮堂，已經變得空蕩蕩，忽然想起老人孫大偉的詛咒，金家果然家業不保，並且從此斷子絕孫，倏然感到脊樑升起一股寒意。

　　多年之後，有人行船到好望角的漁人鎮去，看見老頭兒店還在，老店主已經一百二十歲，舉動十分遲緩，目光空茫茫的坐著，遇到有人從他的老古董雜物中翻出一張給從中央縫起來的山羊圖，左看右看也不明白時，他便擺手說：

　　「它已經第四次回到我的店了，很邪，不要買，不要買！」

　　後來聽說，仍有不信邪的人買了去。老頭兒便說，它還會第五次回到老頭兒店，問人家信不信。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