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一章
第〇二章
第〇三章
第〇四章
第〇五章
第〇六章
第〇七章
第〇八章
第〇九章
第一〇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尾聲

《變異》

羅賓．科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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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九八九年三月十九日星期日傍晚

　　這是一座寬大的白色舊式宅第，鋪有大理石的路徑貫穿著花園。夕陽將車道兩旁光禿禿的楓樹的斜長身影灑進花園，寒風捲起塵埃滾滾而過，樹影隨之搖曳不定。已是初春季節了，嚴冬卻遲遲不願從麻薩諸塞州北部的安多弗這片大地離去。

　　瑪莎站在鄉村式樣的大廚房水池邊向外凝望。車道上移動的人影吸引住她的視線，ＶＪ正騎飛車趕回來了。

　　她突然覺得一陣揪心。大衛死去快五年了，她依然擺脫不掉痛苦的回憶。由黃疸引發的肝癌病變折磨得大衛骨瘦如柴，疼痛難忍。她雖心如刀絞，卻束手無策，只能摟著他弱不勝衣的小軀體垂淚。大衛掙扎著想對她講什麼話，瑪莎聽到的只是他與死神搏鬥的痛苦的喘息聲。

　　在大衛彌留人際的最後時日，他們家的保姆賈妮絲勞心費神，日夜守護。大衛下葬不久，賈妮絲成天揣著《聖經》，彷彿把身心都託付給了上帝。家務照常做，空閒時悶悶不樂，沉默寡言，入晚便把自己緊緊鎖在房中。而使瑪莎更感不安的是，賈妮絲突然對ＶＪ避而遠之。當時ＶＪ只有五歲，雖然已能獨自料理起居生活，但也難免要人照拂，賈妮絲卻總是拒絕接近ＶＪ。

　　瑪莎反覆對她開導，逼緊了，她就嚷道ＶＪ有魔鬼附體，說些令人駭然的瘋話。

　　不久，維克托注意到了賈妮絲眼睛發黃，瑪莎想到這與大衛發病初期的症狀相同，頓時驚惶失措。

　　維克托送賈妮絲上醫院診斷，不出所料，她患上了與大衛一樣的絕症。而且，會診時確診她此前已有腦病變。現代先進的醫療手段也沒能阻止她的病情惡化，不到兩週她已形銷骨立了。

　　有天，維克托剛去浴室沖澡，瑪莎正在廚房準備晚餐，宅第裡突然炸開聲嘶力竭、喪魂落魄的尖叫。

　　維克托衝出浴室問：「出了什麼事？」

　　瑪莎滿臉蒼白，說叫聲是從賈妮絲房間傳出的。他倆立刻衝到狹窄樓梯頂端的賈妮絲住房前，推門而入。但見賈妮絲僵直站在床中央，雙手緊捧《聖經》，面如死灰，頭髮蓬亂，雙目呆滯，形同鬼魅。而此時ＶＪ站在門後，正目光炯炯地盯著賈妮絲。

　　瑪莎想準是ＶＪ天真好奇，溜進來看她，神智已經不清的賈妮絲才被嚇得嚎叫的。

　　「他是魔鬼！」賈妮絲指著ＶＪ狂喊道，「他是兇手！快拉走他！」

　　「你想法穩住賈妮絲。」瑪莎對維克托說，忙抱起六歲的孩子離開這間屋子。她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緊緊地把ＶＪ的頭貼在胸前，安慰他：「賈妮絲瘋了，她的話別當真。」

　　ＶＪ使勁掙脫開她的摟抱，用水晶般透明的眸子瞪著她，冷靜地答道：「我知道，她病魔纏身，根本不清楚自己說些什麼。」

　　沒幾天，賈妮絲在醫院裡死去了──此後，瑪莎終日憂心忡忡，唯恐ＶＪ有三長兩短。雖然她明知大衛和賈妮絲所罹病症絕不會傳染，但她對ＶＪ的健康總是提心吊膽。身為精神病大夫的瑪莎並不盼望現在這唯一的孩子智力超群，過分早熟，只要ＶＪ性格開朗，熱情奔放就行了。但ＶＪ從嬰孩時起便顯露出與眾不同的獨立傾向，總是躲避她的親昵和擁抱，常使她悵然若失。

　　此刻，她望著ＶＪ輕盈地跳下自行車，揮手向他直搖，他卻不理會，解下車後的工具包扔在地上，推開車庫門，放好車。出來後，撿起工具包徑直朝屋裡走去。瑪莎又向他揮揮手，ＶＪ照舊目不斜視，只管勾頭走路。

　　她敲了幾下玻璃，旋即失望地垂下手。近來她心頭時常湧上某種可怕的預感，孩子恐怕有了毛病。雖說他不是親生的，但從遺傳角度講，ＶＪ不折不扣是自己的兒子。有時她常突發奇想，在冷冰冰的試管裡受精大概就註定要誕生一個冷冰冰不近人情的孩子吧，可自己何嘗減少一絲一毫對他的母愛啊！

　　她暫時拋開雜念，衝著裡屋叫道：「ＶＪ回來了。」

　　維克托正倚在起居室火光熊熊的壁爐前看書，頭也不抬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

　　後門「砰」的一響，一會兒。瑪莎看ＶＪ在廚房門外探了探身。他已長成英俊少年，五英尺高，比其他十歲的同齡孩子結實。瑪莎栗髮，而他是滿頭純正的金髮，氣質絕佳，具有天使般的神情，最富誘惑特徵的仍然是那雙冰冷的碧眼，似乎永遠蘊藏著超人的聰明才智。

　　「好啊，年輕人！」瑪莎嘲弄地說，「你忘了天黑後我們不許你在外騎車亂竄嗎？」

　　「天沒黑。」ＶＪ高聲爭辯，旋即聽出媽媽在開玩笑，急忙補充，「我一直待在里奇家。」他放下工具包，走近水池。

　　「那就好。」瑪莎喜形於色，「你該給家裡掛個電話，以後想玩多久都行，我樂意開車去接你。」

　　「不必。」ＶＪ說完抓起瑪莎剛洗淨的胡蘿蔔響亮地咬了一口。瑪莎抱著ＶＪ用勁摟了摟，體察到兒子身體內迸發的勃勃活力。「既然放春假，何不與里奇玩個痛快？」

　　「不。」ＶＪ掙脫了母親的擁抱。

　　「又想惹媽媽生氣？」維克托岔進來打趣。他拿著本專業雜誌踱到門邊，眼鏡滑落到鼻尖，一副滑稽相。

　　瑪莎繼續問兒子：「本週打算同里奇玩點什麼新花樣？」

　　「我想去爸的實驗室消磨幾天，行嗎，爸？」ＶＪ的目光投向維克托。

　　「一如既往，竭誠歡迎。」維克托聳聳肩，一口答應。

　　「我的天啊！實驗室有什麼值得你總想往裡鑽？」瑪莎困惑不解。ＶＪ從幼年起就常跟父親去實驗室，開始是為逃避公司附屬托兒所裡的枯燥生活，天長日久，習以為常。尤其賈妮絲死後，他鑽在實驗室的時間更多了。「幹嘛不拜訪學校的朋友，大夥一起搞點別出心裁的活動。」

　　ＶＪ不作聲地拎起工具包上樓了，他跨入二樓書房──這是一間小巧舒適的屋子。他坐下來打開父親的電腦，先側耳專注地傾聽樓下動靜──父母似乎正在廚房交談，隨即敏捷地按了幾個鍵，查詢他稱為「特徵」的檔案。螢光幕光點閃動，打出資料，他拉開工具包拉鍊，盯著顯示的內容迅速心算了片刻，接著果斷地輸入一系列資料。全部過程僅幾分鐘。ＶＪ送還檔案，合上拉鍊，悠然地插入「太平洋人」遊戲卡。黃色信號彈飛出迷宮，ＶＪ頓時欣喜若狂地玩起來。

　　※※※

　　瑪莎對ＶＪ的心理健康的擔心更深了，她覺得他彷彿害怕與家人乃至任何人進行心靈溝通。她深信孩子心理發育不正常，卻苦於找不出原因，決心向丈夫開誠布公講明。她抱起一直蹭著她腿玩的俄羅斯貓基莎走進起居室，維克托照例蜷曲在方格花布罩的長沙發上看書。

　　「可以談談嗎？」瑪莎問。

　　維克托放下雜誌，雙眼越過眼鏡框望著瑪莎。他四十三歲，魁梧健壯，大學時期就是手球運動員。

　　「ＶＪ讓我擔心。」瑪莎坐到長沙發旁的高背椅上，心不在焉地撫弄賴在腿上不去的貓。

　　「是嗎？」維克托問，「出了什麼事？」

　　「算不上性命攸關。」瑪莎躊躇著說，「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比如他不善交談，喜歡獨來獨往。剛才聽他談起里奇真讓我開心，哪知他又不願與同學共度春假。廣交朋友對他心理發育和潛在智慧開發是至關重要的啊。」

　　維克托瞧了眼瑪莎，一言不發。有關ＶＪ心理成長的話題，他聽她說過多少次，已經厭煩了。

　　「難道你不認為他反常，沒有絲毫擔心？」瑪莎固執地追問。她心煩意亂打跑腿上討厭的貓。

　　維克托堅決地搖頭否定：「不，我看ＶＪ是當今最聰明傑出的孩子。晚飯吃什麼？」

　　「維克托！」瑪莎厲聲高叫，「別把這事當兒戲！」

　　「好，好！休戰！」維克托啪地合上雜誌。

　　瑪莎卻窮追不捨：「他壓根兒不交知心朋友，與同學無話可談。」

　　「說清楚點。」維克托口氣軟下來。他內心深處關注ＶＪ的程度絕不亞於妻子，不過角度相異而已。他想儘快結束這場談話。「你未免小題大作，神經過敏，ＶＪ是好孩子，不必自尋煩惱。恐怕大衛之死的憂傷仍籠罩著你。」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不迭。但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俗話說防守的最佳選擇就是主動進攻。

　　猶如挨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瑪莎強忍著淚水，繼續道：「既然談到大衛，你認為ＶＪ避口不談他的哥哥正常嗎？每當我對他講起大衛的生活趣事，他總是神情漠然，一如我們在回憶陌生的人。」

　　「瑪莎，別忘了他當時僅五歲。瞧你多愁善感的，或許也該找個精神病醫師排解排解。」

　　瑪莎咬緊雙唇。維克托萬事都好，唯有ＶＪ彷彿不能觸及，一談就崩。

　　「聽著，我苦口婆心，不過告訴你些埋在心頭的疑慮。」她起身走向廚房，途中聽見樓上書房傳出「太平洋人」電子遊戲熟悉的聲音，眉頭不禁略展了展。

　　維克托站起身來伸個懶腰，跟進廚房。

第二章

　　一九八九年三月十九日星期日晚上

　　威廉．霍布斯博士看著棋盤對面的兒子，跟往常一樣，深為兒子的過人智力驚歎不已。突然，男孩藍眼珠往上一翻，向後跌下椅子。

　　「希拉！」他跳起身，衝到桌對面大叫。兒子小莫里斯四肢劇烈抽搐，緊緊咬著舌尖，猛烈搖頭，泛著泡沫的血從嘴角流到地毯上。

　　身為心理學博士而非醫師的威廉見此情景手足無措，跪在差幾天滿三歲的兒子身邊，焦急地望著已扭得奇形怪狀的軀體。

　　「快叫救護車！」他衝妻子喊。

　　希拉聽清後急忙撲向電話。她想起今天把兒子從遺傳工程研究股份有限公司幼稚園接回家，他就說頭痛。不滿三歲的孩子，是個真正的神童，八個月說話，十三個月讀書，現在每晚與父親對弈。

　　「我們急需救護車。」電話一通，希拉便尖叫著報了地址，丟下話筒奔回起居室。

　　莫里斯停止了抽搐，靜靜躺在沙發上，晚餐裹著鮮血嘔了出來，順金髮直淌，大小便失禁。

　　「我的天啊！」希拉扯起圍裙一角擦去莫里斯嘴角的血沫，責怪丈夫，「他今晚頭痛，你不該讓他下棋。」

　　「是他自己提議的。」威廉爭辯道。這不是事實，莫里斯一直神思恍惚，但威廉不願放棄看兒子表現他傑出天賦的機會。

　　他同希拉結婚八年，一直沒有孩子。既然他是遺傳工程公司的職員，能免費享用精子，在證實兩人確無生育能力後，經試管受精，借腹懷胎，終於如願以償得到渴望已久的兒子，一個奇蹟般高智商的兒子。

　　不一會兒，救護車開來接走莫里斯，送進了洛維爾總醫院的急診室。

　　※※※

　　「嗨，ＶＪ」維克托站在樓腳向上喊，「下來游泳怎樣？」

　　「不，謝謝。」ＶＪ的童音迴蕩在樓梯。

　　維克托想起了對兒子曾有的憂慮，ＶＪ智力超前發育，三歲就成為西洋棋高手，四歲時突然智商下降到同齡人水準。如今ＶＪ已長大了，維克托懸起的心才放下了。

　　維克托三步併做二步跑上樓，他悄悄走完過道推開ＶＪ的臥室。裡面整潔有序，全套大英百科全書排在牆邊，對面貼著化學元素週期表。ＶＪ正伏在床上全神貫注啃一本大部頭。

　　維克托緩緩走近，想看清他讀的書，出乎意料的是滿篇密密麻麻的化學反應方程式。

　　「好啊！」他開玩笑地去抓兒子的腿。誰知剛碰上，ＶＪ便本能地擺出防衛架勢。

　　「別動，你在專心看什麼？」維克托笑道。

　　ＶＪ碧藍的眼珠死盯著父親：「往後請別這樣。」冰冷的口吻令維克托頓感像一盆涼水從頭澆下。

　　ＶＪ迅速合上書，漫不經心地回答：「不過是本從黑屋裡翻出的舊書，錯誤百出。」

　　維克托又一陣心驚，原來兒子的天才沒有消失。他拋開這個念頭，命令道：「聽著，ＶＪ！我們去游泳。」

　　待ＶＪ換上泳衣出現在樓口，維克托注意到十歲的兒子高大健壯，是塊運動員的料。

　　游泳池散發出漂白粉的氣味，玻璃天頂和牆壁反射出粼粼波光。「為我們當裁判吧？」維克托對瑪莎說。

　　「爸爸，」ＶＪ情緒一下低落了，「我不想比賽。」

　　「害怕了？游兩程，誰輸誰倒垃圾。」維克托提議。

　　「各就各位，預備，」瑪莎停下瞧了眼池邊的丈夫和兒子，「跳！」她說完急忙後退躲開濺起的水花，坐到一旁觀看。

　　維克托雖不算游泳健將，畢竟是個好手，可ＶＪ遙遙領先，她不禁大吃一驚，第二趟ＶＪ才放慢了速度，似乎故意讓維克多獲勝。

　　「幹得不錯，」維克托吐口水，以勝利者的口吻說，「那堆垃圾歡迎你。」

　　瑪莎茫然望著ＶＪ從水中站起身，兩人目光一碰，ＶＪ遞個眼神要她別說穿，更令她心生疑惑。

　　※※※

　　「媽媽，我痛得更厲害了，」馬克．默里雙手抱頭對科莉特說，他正躺在肯山默里家住宅三樓臥室床上，「稍微一動就覺得眼底和耳咽管有壓力。」準確清晰的醫學術語出自才二歲半的幼兒之口，讓人訝然。

　　「比晚飯前痛嗎？」科莉特問。

　　「是的。」馬克說。

　　「再量一下體溫。」科莉特邊說邊往他口中塞了支溫度計，但願只是發燒或流感的先兆。丈夫霍雷斯把兒子從遺傳工程公司的幼稚園接回來剛半小時，他就開始喊頭痛，說他不餓，接著汗如雨下，幾分鐘後發生嘔吐，科莉特急忙將他抱上床。

　　他們是結婚三年後決定要孩子的，經過一年努力沒成功，去醫院檢查才知科莉特不能生育，只好借腹懷胎。當時為領回馬克，費盡周折打了很長的官司才成功。

　　科莉特從馬克口中取出溫度計看，體溫正常，她鬆口氣：「餓嗎？想喝水嗎？」

　　馬克搖頭說：「我的視線開始模糊。」

　　她心一緊，伸手翻看馬克的眼睛：「好孩子，待著別動。我去找你爸商量。」

　　科莉特匆匆下樓，在書房找到正用微型電視看籃球賽的霍雷斯，強壓怒火大聲說：「他的病情加重了，視覺模糊，我覺得該叫醫師。」

　　「有必要嗎？」霍雷斯問，「現在是星期日晚上。」

　　話音剛落，樓上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他倆幾乎同時衝出書房。

　　床上，馬克蜷成一團抱頭歇斯底里慘叫，科莉特急忙去打電話。霍雷斯上前抱住兒子雙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使馬克沒滾下來。

　　尖叫聲突然停止，馬克靜躺著，雙眼緊閉，兩隻小手緊壓太陽穴。

　　「馬克。」霍雷斯低聲呼喚。

　　兒子的手鬆弛了，睜開藍眼呆滯地仰視父親，吐音含混，語無倫次。

　　※※※

　　瑪莎坐在梳粧檯前，從梳妝鏡裡打量維克托，心裡卻想著游泳池的情景。

　　「維克托！」她突然叫道。「你沒意識到今天的比賽，ＶＪ是故意輸給你的嗎？」

　　「扯淡！」維克托氣憤地說。

　　「旁觀者清，他的所作所為根本不像平常的十歲孩子。你無所謂，我可擔驚受怕。他智商下降穩定在正常兒童水準時，我心安理得，我只希望有個快樂正常的兒子。」她說著流下眼淚，哽咽著補充了一句，「像大衛那樣。」

　　維克托趕緊上前張臂摟住妻子安慰道：「別瞎操心，ＶＪ是個孩子。」

　　「也許從小我把他丟給賈妮絲的時間太長，才使他行為古怪。」她強忍淚水，「我不該繼續工作。」

　　「不必過分自責。」維克托說，「何況平安無事。」

　　「咳，」瑪莎嘆口氣，「行為古怪，偶然一兩次倒也罷了，但事實並非如此。他不像十歲的孩子，他行蹤隱祕，思維成熟，某些舉動讓人心驚肉跳。」她說著抽泣起來。

　　維克托儘量靠近妻子，兒子出世時同樣的恐懼又湧上心頭。他希望兒子出類拔萃，而不是讓人捉摸不定的早熟小大人。

第三章

　　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日星期一上午

　　維克托和ＶＪ約定今天去實驗室。早餐後，ＶＪ堅持自己騎自行車去，維克托就驅車先行了。

　　儘管天氣寒冷，維克托仍推開車頂蓋，任朔風吹拂頭髮。車正行馳在波濤翻滾、水聲震耳的古橋上。由於北部一百多英里開外的漢普夏山冰雪融化，江水日漸上漲。

　　遺傳工程股份有限公司門前，維克托的車徐徐滑進入工操縱的安全檢查門。值班門衛認出車來，揮手放行，他通過升高的黑白相間的大門進入實驗區。

　　在這裡，維克托總有種主人翁的自豪感，巨大的矩形圍牆內新修了許多形狀迥異、結構獨特的建築。西角有座橫跨麥利馬利河壩的三層樓，上面矗立著酷似英國倫敦大笨鐘的鐘塔。這裡原是發電廠，後報廢關閉。

　　維克托把車停在專用停車場裡，拉下車頂蓋，略微想了想將要處理的事情。對於公司的前程，他喜憂參半。憑心而論，他情願當名科學家，但作為公司的三個發起人之一，肩負著管理公司的重任，這類事務性工作占去了他越來越多的科研時間。

　　一九七三年，維克托才與同學會會員羅奈爾得．比克曼談起開發生物工程的各種可行途徑，如今，從技術上講，他們的結合卓有成效。生物工程學家維克托，生物化學家羅奈爾得，商人克拉克．菲茨西斯一九七五年聯手創辦並成立的遺傳工程股份有限公司的發展遠遠超過預想，自一九八三年名聲鵲起至今，他們已腰纏萬貫。

　　維克托在主樓梯頂部駐足凝視雙重拱形玻窗外規模宏大的聯合企業，自豪感油然而生。公司用生物遺傳工程揭開了人類智慧的奧祕並以其獨有的商業價值而生存壯大起來。如今他滿懷喜悅看到自己就站在這門學科的最高點推動世界智慧革命，也許揭開宇宙生命的槓桿就握在自己手中。

　　ＶＪ吹著口哨在斯坦霍普大街上飛奔，帶手套的太空人式防寒服捂得嚴嚴實實，車速已逾百英里。

　　現在自由了，像小鳥一樣自由，有整週時間不必在老師和同學面前掩飾，可以放手幹想幹的事，他開心地笑了，湛藍的瞳仁閃爍著平常十歲孩子絕沒有的光芒。他的理想同父親一樣，為此，他將排除任何阻礙。進入北安多夫小鎮，他放慢速度轉向主商業大道，最後把車推進銀行門前的鐵架車棚鎖上，取下背包噔噔兩步跨完三級褐色石階走進銀行。

　　ＶＪ用對講機通知地下保險庫他來了，幾分鐘後進入一間私人小房，其中立著巨大的保險櫃。他小心翼翼地拉開提包的拉鍊，露出一捆捆面值百元的鈔票，ＶＪ吃力地將它們塞入已裝有錢的保險櫃裡。

　　辦完這一切，ＶＪ騎上自行車離開，保持中速直到父親的公司，門衛像招呼弗蘭克博士一樣向他揮手放行。

　　維克托一跨進辦公室，漂亮迷人、效率極高的祕書科琳立即把一疊電話記錄放到他桌上。維克托輕輕嗯了一聲，所有的週一上午千篇一律的事務性工作都將他拖離實驗室。他眼下正進行將受精卵植入子宮系列研究的關鍵階段，由於這項研究具有重大的理論意義和經濟價值，多年前他就著手進行了。

　　「或許是重要消息。」科琳遞上張粉紅色信箋說。

　　維克托見寫著要他儘快和羅奈爾得．比克曼通話。妙極了，公司成立最初起他們一直是摯友，但近來因是否出售公司股票發生爭執，關係緊張。羅奈爾得竭力反對任何變相使股票貶值的舉措，擔心公司被人買走，維克托又像一九八三年在讓公司股票上市表決會上持有關鍵一票站在克拉克一邊投了羅奈爾得的反對票。雖然後來事實證明走向社會是成功決策，但羅奈爾得始終認為維克托出賣了學術尊嚴。

　　這時門開了，ＶＪ探頭衝父親說：「我去外面轉轉。」

　　維克托心不在焉地向他擺了下手，想著見羅奈爾得談什麼，又問科琳：「下個消息？」

　　「對不起，」科琳抱歉道，「這是格普哈特的律師喬納森．馬倫的電話號碼。」

　　喬治．格普哈特是本公司人事部經理，三年前他還是採購員，近來涉嫌一樁公司十多萬美元從銀行帳上不翼而飛的調查案已暫停上班。國內稅務總局最先發現他盜用去世雇員在銀行存入的鉅款，維克托立刻命令清查一九八〇年至一九八六年他為公司採購的全部帳單。想到此他又嘆口氣，決定這事放在羅奈爾得後再處理。

　　「接下是什麼？」他抬起頭來。

　　科琳答：「雪倫．卡弗等著見你，這是她的檔案。」

　　他不需要她的檔案，對於雪倫．卡弗的情況他瞭若指掌。她過去是生物開發部的動物管理員，因怠忽職守被解職。維克托起身吩咐：「讓她等著，我先見羅奈爾得。」

　　維克托通過辦公室後門向夥伴的辦公室走去，也許同羅奈爾得面對面交談更理智。

　　「布魯塔斯會讚頌凱撒嗎？」羅奈爾得抬頭質問剛進門的維克托，他身材矮胖，厚髮蓬亂。

　　「我以為該討論股票出讓的事。」見羅奈爾得情緒抵觸，維克托儘量溫和地回答。

　　「沒什麼可談的。」羅奈爾得怨言不迭，「聽說你正在挖空心思削弱公司股票價值。」

　　「你錯了，我正想法籌集資金。」維克托針鋒相對。

　　「強詞奪理。」羅奈爾得搶白道，「自從我們的研究走向社會以來，你就和克拉克聯手對付我。」

　　「果真如此？」維克托忍不住譏諷了一句。羅奈爾得與維克托一樣沒有受過正統的管理專業訓練，但比維克托害怕未來的挑戰。

　　「別再來煩我，」羅奈爾得欠身俯在桌上，直瞪著維克托一字一句說，「我警告你，我會報復的。」

　　「什麼？」維克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想放我的血？看清楚了，羅奈爾得，我是維克托。」

　　「我要讓你的生活變得和我一樣痛苦不堪。」羅奈爾得氣急敗壞地叫道，「如果你一意孤行脅迫我出賣股票，我發誓說到做到。」

　　「請便。」維克托毫不讓步，冷靜地說，「待你清醒時再給我打電話，我現在沒必要再站在這兒受生命威脅。」說完轉身離開。

　　維克托回到自己辦公室，一眼看見格普哈特的律師喬納森．馬倫的電話號碼。他嘆口氣撥通了電話，裡面傳來律師濃厚的紐約腔調。

　　「給你帶了個好消息。」喬納森說，「我的委託人格普哈特先生願意連本帶利歸還那筆從帳目上奇蹟般消失的錢款，並無他意，只想儘快了結這事。」

　　「我會同我的律師談。」維克托答道。

　　「等等，」喬納森說，「作為退款條件，我的委託人希望復職，過去的煩惱和目前的調查也一筆勾銷。」

　　「辦不到！」維克托斷然拒絕，「調查結束前，格普哈特先生不可能復職。」

　　「如果你不通情達理，」喬納森惡狠狠地說道，「我將被迫採取行動，屆時可別後悔。你也並非一塵不染。」

　　「再見，馬倫先生。」維克托砰地摔了電話，順勢跌進圈椅，按對講機呼叫科琳讓卡弗進來。他對她十分熟悉，從第一天上班起她就不斷找麻煩，經常曠工，她的檔案中有五封指責她工作惡劣的信件。

　　雪倫．卡弗身著性感的緊身衫扭進門，搔首弄姿地坐進維克托對面的椅子裡，架起光裸的長腿，嗲聲嗲氣地說：「謝謝你抽空見我。」

　　維克托看了看檔案夾中照片上的卡弗，穿的卻是破舊的牛仔褲和法蘭絨襯衫。

　　「我能為你做什麼？」他盯著她問。

　　「很多事，」她扭捏道，「但現在最感興趣的是復工。」

　　「不行。」

　　「什麼事都是能改變的。」她往下拉了拉衣領。

　　「卡弗小姐，我必須提醒你，你是因瀆職而被解雇的。」

　　「那為什麼同我一起在貯藏室被捉的男人沒有被解雇呢？」雪倫放下腿，挑釁似地前傾上身詰問，「回答我！」

　　「你最後一天的不軌行動不是解雇你的主要原因，」維克托嚴肅地說，「要知道，你說的男人從不怠忽職守。出事當天，他在公休，而你不是。閒話少說，我相信你會在別的地方繼續供職，如果你不介意……」維克托站直身向門口走去。

　　雪倫仍坐著一動不動，冷眼瞧著他：「你若拒絕我復職，我將以強姦罪控告你，讓你名譽掃地，後悔莫及。」

　　「你已幹得夠精采了。」維克托譏諷道。

　　雪倫慢慢起身，斜眼瞟了瞟他，唾了一口：「你還沒見識過我的真本事。」便匆匆走了。

　　之後，維克托告訴祕書科琳，他準備去實驗室，除了波普，任何人不得打擾。

　　「太晚了，」科琳遺憾地勸道，「赫斯特博士正在會客室等你，看起來十分煩躁。」

　　威廉．赫斯特系腫瘤部代理主任，近來因涉嫌一樁學術詐騙恐嚇案在接受調查，「讓他進來。」維克托無可奈何地說。

　　少頃，赫斯特衝進辦公室，直撲維克托桌前，喊道：「我剛聽說你命令專設實驗室驗證我近期發表的研究成果。」

　　「就本週《波斯頓全球雜誌》刊登的文章而言，我認為不值得大驚小怪。」維克托應答道，拿不準這個瘋子要是竄到辦公桌後面來該怎麼辦。

　　「該死的文章！」赫斯特大叫，「那是根據我還未完全驗證的實驗結果寫出的。」

　　「他們指責你文章中有相當一部分資料不真實，這影響了公司的聲譽，我們不得不在謠言成真前阻止它的傳播。我無意惹你生氣，但公眾深信學術……」

　　「我不是來聽你演講的！」赫斯特吼叫著打斷他，「我要你立刻停止調查。」

　　維克托針鋒相對：「倘若你沒搞欺詐，澄清事實對你毫無傷害。」赫斯特鼻子裡哼了一聲：「我現在清楚羅奈爾得的感覺了。弗蘭克，如果你執意要毀掉我的名譽，我將毫不客氣地以牙還牙。別把自己裝扮成科學救星──白衣騎士。」

　　「至少我從未發表過篡改了資料的研究結果。」維克托反唇相譏。

　　「你也並非表面上那樣高尚。」

　　「滾出去。」

　　「很樂意，」赫斯特打開門又轉身道，「好好記住我的話！」門一聲巨響關上了。

　　維克托強迫自己恢復平靜，一天中受的威脅太多了，他還弄不懂「白衣騎士」的含意。真是亂了套！

　　維克托推開椅子抓起白大褂，一開門差點與科琳撞了個滿懷。「威廉．霍普斯醫師來了，看上去很傷心。」科琳快速地說。

　　目光越過科琳肩頭，他看見祕書桌旁有個男人正埋頭坐著。

　　「出了什麼事？」維克托低聲關切地問。「大概是他兒子，」科琳悄悄告訴他，「我想是出事了，他想告一段時間的假。」

　　維克托頓時手心冒汗，喉頭發緊：「請他進來。」他不由回憶起當初為這小孩出世前施行的同樣的特別手術，霍普斯兒子的出事喚起他對ＶＪ的無限擔憂。

　　「莫里斯……」醫師剛開口便哽咽著停下，稍頃，他接著說，「我兒子快三歲了，你沒見過他，一個不折不扣的天才。他是我們生活的中心，我們的快樂泉源。」

　　「他怎麼了？」維克托害怕聽結果。

　　「他死了。」霍普斯悲痛欲絕。

　　維克托喑啞地問：「一次意外事故？」

　　他搖頭說：「天知道！他突然頭痛，我們把他送進兒童醫院。診斷是腦水腫，搶救已無濟於事，他失去了知覺直到心臟停止跳動。」

　　辦公室裡死一般寂靜，最後霍普斯打破沉默，說：「我想請一段時間的假。」

　　「當然。」醫師緩緩起身走了。維克托獨自呆呆地坐了十多分鐘，心中充滿極度的恐懼和絕望。

第四章

　　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日

　　霍普斯走後，維克托開始思考這個男孩夭折的病因。腦水腫，準確說是腦積水導致了快速死亡，但引起腦積水的原因又何在呢？

　　維克托感到萬分恐懼，忙走向電腦螢幕開機查詢莫里斯的檔案，想找找有無這男孩死亡的間接線索。可過了一段時間，沒有影像。維克托重按操作鍵，螢幕右下角閃現查詢游標，隨後打出「無此檔案」字樣，維克托大驚失色。

　　「見鬼了！」維克托暗罵道。

　　也許是按錯了鍵，他又試了一次。

　　螢幕上再次清晰地打出；嬰兒──霍普斯。

　　查詢結果：無此檔案。

　　維克托木然地關掉電腦，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的確很長時間沒提取了，但也不該無故消失。他忽然想到了另一個孩子，於是重新開機，打出：嬰兒──默里。

　　結果一樣：無此檔案。

　　這時門開了，科琳扶著門說：「會計處的默里先生打電話找你，說他兒子病得不輕，他在電話裡失聲慟哭。」

　　維克托立刻去接電話。

　　「對不起，打擾您了。」默里在電話裡強抑悲聲說道，「自我們設法要個孩子起就得到您的理解和支持，所以我覺得該告訴您。我們的小馬克現在兒童醫院，他快死了，醫師說他們無能為力。」

　　「我馬上到你那兒來。」維克托匆匆掛斷了電話。

　　半小時後，維克托出現在兒童醫院。霍雷斯一見維克托立刻迎上來。

　　「有好轉嗎？」維克托首先問。

　　霍雷斯難過地搖搖頭說：「還帶著呼吸器。他真是獨特的孩子，天資聰慧，出類拔萃……」他哽咽著說不下去了，他的妻子科麗特把臉埋進手中，肩頭劇烈抽搐著。

　　他告辭了憂心忡忡的孩子父母，穿過幾道自動門，進入外科急診室，見到馬克的主治醫師、日美混血兒納卡羅大夫。他說自己是內科醫師，默里家的朋友，希望瞭解馬克的現況。

　　「很不妙。」納卡羅大夫沉重地說，「這孩子快死了，所有的搶救措施對他都無濟於事，病因不明。走，我帶你去看看。」

　　馬克．默里躺在四周高圍欄的大童床中央，滿頭繃帶。納卡羅大夫解釋他們儘量降低腦壓拖延生命，但收效甚微。

　　「你看，」他遞給維克托眼底鏡，維克托立刻發現孩子的視網膜受腦內巨大壓力而向外鼓出。

　　「很清楚，對吧？」納卡羅說，「除了腦積水，查不出任何毛病，也沒有併發腦膜炎。一切由上帝控制，現代醫學無能為力。」

　　彷彿為了印證他毛骨悚然的推測，心臟起搏器突然發出警報，示波屏顯示出馬克的心房發生纖維性震顫。

　　兩人一言不發盯著那條綠色的線由不規則抖動漸漸拉成一根直線。

　　「這場戲完了。」納卡羅大夫平靜地說。聽似冷酷無情，但維克托從中品出遭挫敗後的深深悲傷。

　　維克托拖著鉛一般沉重的腳步離去。他十分清楚這種病傳染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但他異常擔心ＶＪ會受到同樣的威脅。

　　維克托一走進自己的辦公室，立刻傳呼公司資料程式師路易士．卡斯帕前來，對他說：「我找不到電腦裡的兩份檔案了。我希望保密。」隨即報出檔案名。

　　路易士坐到電腦前開始查尋。

　　「沒找到？」維克托看見螢光幕一片空白。

　　「是的，但不敢肯定。待我回去查查電腦使用記錄再說，你完全肯定檔案名沒錯？」

　　「千真萬確。」

　　「我這就回去查找。」

　　路易士走後他仍呆坐在電腦前，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隨即小心翼翼在鍵盤上打出一行字：嬰兒──弗蘭克。

　　他猶豫片刻又敲下查詢鍵，閉住呼吸死盯住螢光幕。恐懼應驗了：ＶＪ的檔案已經消失。

　　維克托無力地倒回椅子，冷汗淋漓。他似乎又聽到了赫斯特和喬納森威脅他的聲音：

　　「你別裝扮成科學的白色騎士！」

　　「你也並非一塵不染！」窗外，烏雲滾滾，雨雪即將來臨。

第五章

　　同日晚上

　　瑪莎瞟了眼餐桌旁的丈夫和兒子。ＶＪ正專心讀一本描寫犯罪的書，根本不注意盤子，她幾次想開口制止，但見維克托自回家後一直沉著臉，便把嘴邊的話又嚥了下去。

　　彷彿感應似的，ＶＪ迅速放下書，準備把盤子放進洗豌池，起身時那雙藍寶石般冰冷透骨的眼光撞上瑪莎，她立時覺得渾身不自在。「謝謝您的晚餐，」ＶＪ機械地說道。

　　瑪莎傾聽著ＶＪ的腳步聲消失在樓上。玻璃窗外，亂雲飛渡，風聲如嘯，雪雨紛紛。瑪莎不禁打個寒顫，心情比天氣更糟。

　　維克托目視窗外，深深吸了口氣說：「我想獨自出去走走。」

　　「這個時候？」瑪莎吃驚地問，「你不見外面雨雪交加，道路泥濘？我猜你有十分苦惱的心事不敢說。」

　　維克托聳聳肩坐回桌旁，十指交叉抵住下巴說：「的確遇上點麻煩。」

　　「很高興我的病人終於開口了。」瑪莎戲謔著伸手柔情地放到維克托的胳膊上。

　　他聽了聽樓上動靜，又關上門，才向瑪莎輕聲說：「我想讓ＶＪ再做一次神經系統的全面檢查，像他七年前智商下降時做的那樣。」

　　「你很清楚有事瞞著我，」瑪莎的聲音裡充滿了驚恐，「ＶＪ出了什麼毛病？讓他不明不白就接受那Ｘ光照射，告訴你，沒門！」

　　維克托惱怒地注視瑪莎，但她不容改變的神情使他自覺心虧，移開了視線。「好吧，」他認輸了，「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問題是我不知從何談起。」

　　「從最初談。」瑪莎迫不及待了。有關ＶＪ的事，從他給受精卵植入ＮＧＦ質粒基因至今的十年裡一直祕而不宣，他無法想像她知道實情後是否會原諒他。

　　「說來話長，恐你不相信。為了講清楚，最好一起去趟我的實驗室。」

　　瑪莎猶豫了一下，同意了。

　　五分鐘後，當維克托的小車馳出車道時，ＶＪ從臥室窗門向外看了看，滿腹疑惑，父母親在工作日晚上同時出門是少見的。他聳聳肩拋開這事，有什麼值得擔憂的，他會很快知道。

　　聽到電話響了好一會兒，ＶＪ才想起父母已出門，他起身穿過大廳來到書房拿起電話。

　　「請弗蘭克博士聽電話。」講話甕聲甕氣，彷彿很遠。

　　「他不在家，」ＶＪ客氣地回答，「請留下口信好嗎？」

　　「你是他兒子？」

　　「嗯。」

　　「你親口傳話效果會更好，告訴父親，除非他重新考慮放明智點，否則生活將不再順心如意。聽清了嗎？」

　　「你是誰？」ＶＪ追問。

　　「就這麼說，他心裡明白。」

　　「你究竟是誰？」ＶＪ感到一陣恐懼，對方已掛斷電話。

　　他慢慢放下話筒，這才真正意識到整幢房子只有自己。角落處的空調嘶嘶作響，什麼地方傳來沉悶的金屬聲，風雪擊打著玻窗。為安全起見，他下樓依次檢查每扇門窗，確信它們都萬無一失才鬆了口氣。他沒去地下室，僅僅是把門鎖緊。

　　長期以來，他一直過著雙重生活，要瞞母親的東西太多了，對他的確是場嚴峻考驗。

　　ＶＪ打開電腦，插入「太平洋人」遊戲卡。

　　※※※

　　瑪莎隨維克托來到他的實驗室。

　　偌大的實驗室顯得陰森森的，沿壁是各類工作檯，中央是整套的高精密測試儀，上有不同的刻度表，旁邊放著電腦、試管和迷宮般的插座。主實驗室有幾道門，維克托領瑪莎穿過其中一道來到裝滿解剖物的Ｌ形房間。瑪莎驚異地發現自己正站在幾個巨大的餵養池邊，池中養著數十種模樣古怪的生物，像蝸牛卻沒有殼。

　　「這些是ＡＰＬＡＳＩＡ【註：英文，發育不全。】，」維克托儘量控制住緊張情緒，以一種嚴謹的口吻敘述道，「我現在已取下了牠們的神經中樞。」

　　瑪莎見他端著的小平底碟裡全是潔淨的流體，上面漂浮著兩副微小的網狀組織。

　　「到顯微鏡這邊來。」

　　她彎腰對準一組目鏡，鏡頭下的神經節呈字母Ｈ型，膨脹的橫樑猶如大理石花紋織就的透明口袋。

　　維克托移動鏡頭，要求瑪莎數一數神經細胞。瑪莎照辦了。

　　「現在來看另一個神經節。」鏡頭快速移動又很快停在與剛才同樣的Ｈ型神經節上，維克托說，「再數。」

　　「細胞數比剛才多兩倍。」「完全正確！」維克托自豪地站直身子來回走動，臉上露出興奮的神色，瑪莎緊張起來。

　　「十二年前，我對正常的ＡＰＬＡＳＩＡ神經細胞數發生強烈的興趣。當時我像他人一樣只知道在胚胎發育早期細胞會劇烈分化增多，由於ＡＰＬＡＳＩＡ的神經系統比高等動物相對簡單，使我能分離出維持機能正常發育的蛋白質，我稱之為神經發育原動力或神經生長因數，簡稱ＮＧＦ。能聽懂嗎？」

　　「能。」瑪莎直視丈夫，眼前的他與剛才判若兩人，一副救世主的姿態讓人不舒服。

　　維克托絲毫沒注意她的反感，繼續說：「我利用遺傳工程新技術，再生蛋白質，分離出有效基因，接下來是關鍵的一步。我選了一個ＡＰＬＡＳＩＡ受精卵，進行去氧核糖核酸中的突變，再在突變後的神經生長因數中植入助長素，你猜結果怎樣？」

　　「產生更多神經節的神經元。」

　　「一點不錯，」維克托激動地說，「同樣重要是可把這種特性遺傳給後代。我已經在上百隻老鼠身上做過神經細胞增殖的實驗和研究。我還在五十條狗、六頭牛和一隻羊身上試過，但我害怕在猴子身上作實驗。《猿人星球》這部老片子的情節總在腦海裡閃現。」他大笑起來。

　　瑪莎沒笑，她笑不出來。她問：「你到底要告訴我什麼？」

　　維克托不敢正視她的眼睛：「還記得我們去遺傳工程有限公司的時間嗎？你提供了非常成功的卵子，我們一共獲得八個。我用自己的精子同你的卵子進行人工受精，這你清楚，只是後來瞞著你把受精卵帶到這裡。」

　　瑪莎搖搖晃晃走向凳子重重地跌坐下去，她不忍聽下去，但理智告訴她既然他開口了，不管有多麼可怕都必須聽完。

　　維克托接著說：「我用去氧核糖核酸與第六對染色體進行突變，再用微注射術將神經生長因數、抗病毒向量和適量催化劑，包括從細菌質粒基因組織中提出的俗稱先鋒黴素的抗生素，一併注入突變後的染色體內。我讓瑪麗．彌爾曼在懷孕的第二週到第八週服用先鋒毒素的原因就在於此，它能促使突變基因興奮，從而產生神經生長素。」他停了停，讓自己鎮靜下來後，又說，「當時看來似乎是個好主意，但後來我知道錯了。因此ＶＪ出世前我一直生活在驚恐之中。」

　　瑪莎終於聽到結果了，她悲憤交加，拳頭雨點般落在維克托身上。他試著去抱她，瑪莎推開他衝出實驗室，維克托緊跟出來。

　　「對不起，」維克托心虛地解釋道，「相信我，在無百分之百把握時絕不會輕率從事，那些動物們從未出現過意外。有個漂亮超群的孩子的誘惑力難以抗拒……」他的聲音漸漸小下去。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幹出如此可怕的事來！」她大聲痛斥。

　　「過去，研究者們也常做人體實驗。」他辯解道。

　　「那是在他們自己身上！」瑪莎大叫，「而不是尚未出世的孩子。你現在倒想起要讓ＶＪ再做全面的神經系統檢查了！」

　　維克托把手狠狠地插進自己一頭濃髮：「這與霍普斯夫婦和默里夫婦家的孩子有關。」

　　「別告訴我說他們的小孩也是你人工受精的產物。」

　　「比這更糟，」維克托承認，「他們的確是試管嬰兒，既然我還有七個我倆的冷凍受精卵，而他們有理想的著床條件，我便提供了兩個受精卵。」

　　「你是說那兩個孩子是我的？」瑪莎不知所措。

　　「我們的。」維克托修正她的話。「天哪！」突如其來的消息令她目瞪口呆站立不穩，半天回不過神。

　　「我本不想說，事已至此，我要讓ＶＪ做完神經系統全面檢查以確定有無必要治療。」

　　瑪莎尖聲問：「那兩個孩子出事了？」

　　「他們因突發性腦積水死了，病因不明。他們同ＶＪ一樣注入了ＮＧＦ。」

　　瑪莎又是一次眩暈，維克托吐露的真情一步步深入，使她越覺得心驚肉跳。

　　「我要離開這裡！」瑪莎大聲叫道，滿懷恐懼和憂傷，一心只想趕回家見ＶＪ。在電梯裡，她閃在角落處，頭一次厭惡碰上他的身體。

　　一路上，維克托很知趣地一聲不吭。

　　到家時，瑪莎搶先把鑰匙插進後廳門，推推卻沒開。

　　他們又繞到大門，插進鑰匙還是打不開，按門鈴也沒有回音。

　　他開始像瑪莎一樣擔心起來，正當這時，聽到ＶＪ清晰的聲音在問外面是誰。

　　門一開，瑪莎試圖擁抱ＶＪ，他卻機靈地閃身躲開，一邊問：「你們上哪兒去了？」

　　「你爸的實驗室。」她答道，看不出ＶＪ有什麼變化，他還是那樣自信。

　　ＶＪ轉向父親：「我接了個電話，對方要我傳口信給你，說事情會變得不愉快，除非你重新考慮或者更理智些。」

　　「誰打來的？男人還是女人？」

　　「不清楚，聽上去像是假嗓子。」

　　瑪莎疑惑地問道：「維克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公事，」他閃爍其詞，「不用擔心。」

　　她重又轉向兒子：「你一定受到了恐嚇，因為我們回來時發現所有的門都反鎖著。」

　　「嗯，」ＶＪ承認，「但後來才意識到他們真要進來，就不可能打這種電話。」說完扭頭朝樓上走去。

　　「兒子。」維克托叫了聲，ＶＪ在第一級臺階前猶豫了一下。「我想告訴你明天上午去波士頓兒童醫院體檢。」

　　「我不需要體檢，」ＶＪ抱怨道，「我痛恨進醫院。」

　　「就這麼定了，」維克托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宣佈，「討論到此結束。」

　　ＶＪ天使般的小嘴咧了咧，盯了父親一眼，一聲不吭轉身消失在樓梯口。瑪莎到廚房坐上水壺。她得花幾天工夫才能理清頭緒，弄懂今晚聽到的一切。

第六章

　　次日上午

　　維克托和瑪莎、ＶＪ先後來到兒童醫院神經病理科主任克里夫．拉多克醫師的診室。ＶＪ拿了本雜誌坐到一邊。

　　維克托對瑪莎悄聲說：「我已先同拉多克醫師談過，他同意把ＶＪ這次的檢查結果與幾年前智商下降時作個比較，但他對現在帶ＶＪ來做檢查表示懷疑，顯然他對神經生長因數一無所知，對此我不想解釋。」維克托迅速掃了眼瑪莎，說：「我希望你積極配合。」

　　「我遠不止當配角，」她說，「這兒檢查一結束，我就帶ＶＪ去我那兒進行心理測試。」

　　拉多克醫師進來了，他高個瘦削，一頭濃密的灰白髮，和藹地問男孩是否還記得他。ＶＪ一本正經告訴他特別記得他的體味。維克托和瑪莎不由自主同時抿嘴一笑。

　　拉多克醫師向他們介紹了他的助手斯蒂文，說ＶＪ由他負責進行檢查。經過完整的神經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隨後斯蒂文去化驗室做血常規化驗，維克托跟去要了幾個試管裝上經凍結的血樣準備帶回去。最後ＶＪ要接受體能鑑定（ＰＥＴ）和核磁共振掃描（ＮＭＲ）。

　　兩項檢查結束，拉多克醫師請維克托和瑪莎一同回他的辦公室，ＶＪ留在外面的候診室。「聽著，」拉多克醫師手指一大疊檢查結果說，「這還不是全部結果，特別是血驗結果，但就手中這幾項來看完全正常。」

　　瑪莎懸起的心頓時放了下來。

　　「但ＰＥＴ和ＮＭＲ掃描不太正常，」拉多克醫師舉起彩色ＰＥＴ掃描圖，指著上面不同的區域說，「這裡明顯高出來，表示大腦半球有葡萄糖擴散的痕跡。」瑪莎立刻又心跳如鼓，她急於想知道究竟：「什麼意思？」拉多克醫師聳聳肩：「也許沒意思，看不出官能上的毛病。現在我唯一想到的是他的大腦需要很多葡萄糖。我看他是用腦過多，也許你們該給他補充些糖。」拉多克醫師為自己的幽默感開心大笑。

　　瑪莎謝完醫師飛快地跑出大門，不顧一切抱住ＶＪ，在他耳邊低聲歡呼：「一切正常，你沒問題。」

　　ＶＪ掙脫摟抱，平靜地說：「來之前我早就說過。現在可以走了嗎？」

　　維克托拍拍瑪莎肩頭：「我在這兒還有點事，然後回公司工作。待會兒家裡見，好嗎？」

　　「我們將舉行慶祝晚餐。」瑪莎轉向兒子，「但是你──年輕人，檢查還沒結束，一同去我的辦公室接受幾項測試。」

　　「媽！」ＶＪ滿腹不快溢於言表。

　　瑪莎卻愉悅地笑了，這才真像十歲孩子的聲音。

　　「滿足你母親的好奇心吧，」維克托說，「我們等會兒見。」他吻過妻子的臉，轉身揉了揉ＶＪ的金髮。

　　維克托走過門診大樓，坐電梯來到病理科解剖室。這裡酷似手術室，不鏽鋼解剖檯發出幽藍的冷光，檯前有兩人正忙著。檯上橫陳的幼兒屍體猶如掏乾肚腸的死魚，後面的活動推床上還躺著另一具蒙了白布的小屍體。

　　「能為你效勞嗎？」右邊的人問，他戴著口罩，像內科醫師，但胸前卻掛著橡膠長圍裙。

　　「我是弗蘭克醫師。」維克托盡力抑制住噁心，除了眼前的可怕視覺效果，滿屋還散發著屍臭，最完備的現代化空調也難以奏效。「我對幼兒霍普斯和默里很感興趣，伯格荷芬醫師介紹我來的。你是施耐克醫師嗎？」

　　「正是。」解剖師目光炯炯，樂呵呵地介紹自己的助手後問：「這兩個孩子是你的病人？」

　　「不完全是，」維克托小心地說，「但我的確對他們的死因感興趣。」

　　「來吧，」施耐克說，「解剖結果令人費解，看看這個的腦積水。」

　　維克托嚥下口水，湊近仔細觀看。孩子頭皮已揭開反扣在臉上，鋸開並揭下了前額的頭蓋骨，臌脹的腦組織超出原有體積，使孩子像個外星人。大腦皮層上的絕大部分溝回已被擠平，緊貼在頭骨上。

　　「最嚴重的腦積水，」施耐克醫師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取出腦組織，比正常人重出一磅多。」

　　他取出手術刀俐落地切下半英寸左右的切片：「沒有出血點和腫瘤、感染，ＮＭＲ掃描結果正常。」

　　「不知我的要求是否過分？」維克托問，「我能帶一小塊樣片回自己的實驗室嗎？」

　　施耐克醫師聳聳肩：「我想無所謂，只是希望別張揚。倘若這事讓《波士頓環球》雜誌登出會給我們的解剖工作帶來麻煩。」

　　「我會守口如瓶。」

　　維克托駕車開進齊默拉研究中心後，徑直朝實驗室走去。

　　「交給你一項緊迫任務。」他衝主管化驗員羅伯特．格蘭姆斯說，取出裝有ＶＪ血樣的冷藏瓶及兩個死去小孩大腦切片的試樣瓶，一併交給他：「我需要染色體測定結果，還希望從大腦組織切片上獲取標準神經色素斑。」

　　「這麼說我得把卵泡受精工作放一放。」羅伯特聳聳肩。

　　「是的。」

　　維克托離開實驗大樓朝相鄰的電腦中心走去，它位於幾何形花園中央的理想位置，以它為圓心向外輻射通向所有的機構大樓。

　　維克托很快找到路易士。「有好消息嗎？」維克托寒暄後問。

　　路易士點點頭，遞上一本電腦使用登記本。「我查出你為何在終端上取不出所需檔案的原因了。」他邊翻邊說，「因為嬰兒霍布斯和默里的檔案已於十一月十八日消除。」

　　維克托大吃一驚，「誰幹的？」

　　路易士移開目光，喃喃道：「你，弗蘭克博士。」

　　離開電腦中心，維克托比來時更困惑，他竭力回憶十一月十八日的事，但卻枉然。

　　維克托返回行政大樓，便吩咐祕書科琳：「請你把一九八八年的工作日程找出來，我對十一月十八日感興趣。」

　　「行。」科琳應聲取下口授耳機站起身。

　　維克托在等待時又想起ＶＪ接到的讓人擔憂的電話，很難辦，如果他公開問，沒人會承認。

　　科琳拿著十一月十八日的日程擱到維克托面前。他見這天的事排得滿滿當當，唯獨沒有消除檔案這項內容。最後一條是帶瑪莎去「又一餐」吃飯，隨後到波士頓劇院聽交響音樂會。

　　※※※

　　瑪莎鑽進溫軟的被子，順手將電毯溫控開關擰到低檔，維克托遠離電毯正躺著讀一大堆專業雜誌，他從來不用那玩意兒。

　　她轉身對著維克托，瞧著她平素熟悉的側影，輪廓鮮明的鼻子，稜角分明的嘴唇及微陷的雙頰，這一切又似乎十分陌生。她未完全接受他在ＶＪ身上幹的事，想法還在疑慮、憤慨和恐懼中搖擺，最後恐懼漸漸占了上風。

　　「你相信檢查意味著ＶＪ正常嗎？」她問。

　　「我堅信科學，」維克托頭也沒抬說，「在拉多克醫師辦公室你好像很高興。」瑪莎翻身仰躺，說：「雖然沒發現任何腦病變，但仍找不出ＶＪ智商下降的真正解釋。ＶＪ的心理測驗結果，顯示他在尋求感情關注方面趨於瘋狂的程度，真讓我不解和擔心。」

　　「ＶＪ不是性情中人。」維克托皺起眉頭，「我看這類偏重心理測試的檢驗誤差太大。」

　　「它們非常值得信賴，」瑪莎爭辯道，「直覺告訴我可怕的事發生了。」

　　維克托不以為然：「聽我說，我已將ＶＪ的血樣帶回實驗室，準備分離第六對染色體。」

　　「你找到導致兩個可憐孩子死亡的原因了嗎？」瑪莎問。

　　維克托垂下手：「沒有，解剖還未全部結束。」

　　「會是癌症嗎？」瑪莎聲音緊張得有些變調，她驟然想起了去世的大衛和賈妮絲。

　　「那兩個小孩似乎沒查出癌變症狀。」維克托答道。

　　她緊張地問：「孩子的死因是你注入外來基因所致？」

　　維克托頓了頓說：「我認為沒有直接聯繫，幾百隻實驗的小動物沒有一隻發生異變。」

　　「另外五個受精卵怎樣了？」

　　「什麼意思？他們當然冷凍著。」

　　「正常受精還是進行了突變？」

　　「都注入了ＮＧＦ基因。」

　　「我希望你毀掉他們。」瑪莎堅定地說。

　　「為什麼？」維克托反問。

　　「你曾說過對一切感到內疚，」瑪莎憤憤地說，「現在卻問為什麼。」

　　「我不會再讓他們發育成胎兒，我發誓！但我需要找出死因，他們與ＶＪ的唯一區別是被凍過。」

　　瑪莎無言地注視著丈夫的臉，極度的恐懼像黑夜的濃霧籠罩著心房，她不敢去想那幾個受精卵存活的後果。

　　突然，寂靜的深夜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隨著ＶＪ臥室的玻璃破碎聲，又傳來他的尖叫，瑪莎和維克托幾乎同時跳下床朝走廊衝去。

　　ＶＪ雙手緊護著頭在床上縮成一團，地板中央有塊用紅絲帶繫著紙條的磚，滿地的碎玻璃，很顯然磚是從車道上扔進來的。

　　「小心碎玻璃！」維克托大叫，反身拖過走廊上的東方地毯扔向ＶＪ臥室，一直鋪到窗前。他緊跟著衝上去朝車道望，早已不見人影。「我出去瞧瞧。」他邊向外跑邊說。

　　「別逞能，」瑪莎朝已下了一半樓梯的維克托擔心地叫道，又轉回對ＶＪ說，「你也別動，小心玻璃碴扎腳。」

　　她爬上床，這次ＶＪ沒有拒絕她的摟抱。瑪莎發現兒子比想像中沉得多，她費力地把ＶＪ抱到走廊時，ＶＪ已安定下來。

　　「我一定要查出是誰幹的！」ＶＪ恨恨地說。「嚇壞了吧，親愛的？」她揉著他的頭髮問。

　　ＶＪ撥開她的手：「我發誓要找出扔磚的人，我要殺了他！你會看見的。」

　　瑪莎吃驚地注視著他好一會兒，只見他幽深的眸子射出冰冷的藍光，神情迥異於平常的孩子。

　　維克托跑出車道巡視兩邊，隔街遠處傳來汽車發動聲，尾燈一閃飛快地開走了。待他氣急敗壞趕回家，發現瑪莎和ＶＪ在書房嘀嘀咕咕，見他進門便停止交談。

　　他返身上樓回到ＶＪ臥室取下紙條展讀：記住我們的交易。一行打字機打的字躍入眼簾。維克托厭惡地暗罵：這該死的傢伙究竟是誰？

　　瑪莎接過紙條未及細看，門鈴響聲大作。

　　「一定是員警，我報的警。」瑪莎迅即起身跑出書房。

　　維克托盯著兒子：「嚇壞了，嗯？」

　　「顯而易見，」ＶＪ平靜地答道，「誰碰上這事都不會無動於衷。」

　　「對不起，讓你成了所有壞事的發洩對象，昨晚恐嚇電話，今晚扔磚頭。說來你不信，但我在公司的確有些私人的麻煩事，我會盡力杜絕這類事再次發生。」

　　「沒關係。」

　　「很高興你能充分理解，」維克托誠懇地說，「來吧，我們去向員警談談情況。」

　　「員警無濟於事。」ＶＪ說著跟父親向外走，維克托驚訝這孩子竟說出如此世故的話。

第七章

　　「妙極了！」在實驗室裡，維克托將玻璃載玻片放到調好焦距的顯微鏡燈光下，清晰地看到夾在其間紙一樣薄的腦組織切片，忍不住叫出了聲。

　　「那是染色後的高爾基體，」羅伯特解釋說，「卡哈爾細胞和比爾肖夫斯基體。還想看什麼儘管開口，這是染色體標本。」他說著遞給維克托兩個掛有標籤的盤子。

　　「謝謝。」他拿著標本盤來到中心實驗室的光學顯微鏡前，取下有「霍普斯─正前葉」字樣的載玻片放到鏡頭下。

　　「我的天啊！」小孩不是死於腦積水，鏡頭下清晰可見大腦神經細胞有絲分裂劇增，猶如嬰兒初生時的大腦發育狀況。

　　維克托迅速地比較霍普斯和默里的腦組織切片，症狀完全相同，推斷孩子死因系腦神經細胞劇增從而脹滿顱骨壓迫脊柱所致。

　　維克托驚恐交集，取出載玻片進入掃描電子顯微鏡室，花了一個多鐘頭終於找到了第六對染色體，那是注入基因的突變區。

　　他不由倒抽一口涼氣，ＤＮＡ突變區中主蛋白質或者削弱或者消失，通常緊密排列的ＤＮＡ鏈已解體斷裂，表明正在發生轉化，換句話說，早先注入的基因被重新活化。

　　他迫不及待地轉向ＶＪ的血樣，從中選定一個細胞。半小時後，他找到第六對染色體，經反覆檢查，注入基因的區域上覆蓋著正常的主蛋白質。

　　他前後搖動椅子，想不通完全相同的基因注入實驗，ＶＪ沒問題，另兩個孩子卻死了，怎麼向瑪莎解釋？她肯定會離開自己，而他無法確定是否有勇氣活下去。

　　他猛地起身在室內團團轉，是什麼東西啟動了基因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頭孢菌素的侵入，即他在胚胎早期用於刺激腦細胞發育的抗生素。孩子如何攝入這類藥呢？出生時特別警告過他們父母絕對禁用抗生素，維克托堅信霍普斯和默里夫婦會牢記在心。

　　兩個孩子幾乎同時死於相同的病症絕非偶然，維克托不禁渾身汗毛直豎，他開始懷疑自己選擇注入基因的第六對染色體是否是ＤＮＡ中的唯一區域，對於原生起動基因，它的位置往往由某些意想不到的組織結構導致活化。如此，ＶＪ同樣處於危險邊緣，也許智力下降就是基因不穩定的某種表現。

　　維克托口乾舌燥，他拿上所有的樣片，到大實驗室飲用噴泉處喝了幾口水，匆匆走進自己辦公室。

　　他的心狂跳不止，他忘不掉六年半前拍下的ＶＪ第六對染色體照片。

　　他撲向檔案櫃，瘋狂地尋找起來，直到把ＶＪ智商下降時拍的微型照片與剛才的仔細對比研究後才鬆了一口氣。

　　ＶＪ的染色體與六年前完全一樣，沒有絲毫解體的徵兆。維克托長舒一口氣，開門去找羅伯特：「夥計，恐怕又得給你添麻煩，我想讓解散的ＤＮＡ復原，越快越好。」

　　「這需要費不少時間。」羅伯特笑道。

　　「還枯燥乏味。」維克托說，「不過我有放射性指針借給你。」

　　「那就好多了。」羅伯特走後，維克托枯坐辦公室苦思啟動基因的原因，孩子死亡均介於兩歲半至三歲之間，處於發育減緩期，ＮＧＦ基因在兩個孩子身上以同樣的時間速度被激化，簡直不可思議。他們的共同點是都受託於齊默拉兒童中心幼稚園。

第八章

　　瑪莎驅車來到ＶＪ就讀的彭德尼頓小學，走進校長寬大的辦公室，她與雷明頓校長寒暄幾句就開門見山地說：「雷明頓先生，我對兒子ＶＪ近來的情況深為擔憂。作為他的母親和心理醫師，我想進一步瞭解他在學校的表現。」

　　校長說：「其實你不來，我也準備給你打電話。教ＶＪ的老師們非常關注他的一舉一動。儘管你兒子成績突出，但老師們常反映ＶＪ上課心不在焉，似乎常沉浸在他自己的內心世界裡。奇怪的是無論何時抽他回答，他從不出錯。」還說ＶＪ在校愛打架。

　　「為什麼不通知我？」瑪莎責問。

　　「是ＶＪ特別請求我們別告訴你們的。」

　　「太荒唐了。你們幹嘛任ＶＪ擺佈？」

　　「別生氣，弗蘭克博士，」校長解釋道，「因為每次大家都公認你兒子是迫不得已才正當防衛，從沒有首先挑起事端。可令人吃驚的是，他一個孩子，沒有接受過專業防身訓練，但他每次都能很好地保護自己，把挑釁者揍得鼻青臉腫。」

　　「他在學校有朋友嗎？」瑪莎又問。

　　「他大多時候獨來獨往，不和同學打交道。」雷明頓答道。他又說，他看不出ＶＪ感情壓抑，只是平時幾乎沒顯露過激情。

　　瑪莎緊鎖眉頭，她的心情越發沉重了。

　　校長見狀主動說道：「數學教師雷蒙德．加門蒂斯對ＶＪ特別感興趣，他花了許多精力想摸透ＶＪ。」

　　瑪莎忙問：「真的？他成功了嗎？」

　　「很遺憾，沒有，可ＶＪ在數學上的天賦給他留下深刻印象。他把ＶＪ安插在不同年紀學生組成的超前班裡，有天他正輔導一些高年級同學代數，不料ＶＪ當場流俐地解答了老師正在講的一道難題，這令在場的人都驚訝不已。」

　　瑪莎急切地問：「我可以同雷蒙德先生談談嗎？」

　　雷明頓先生搖搖頭：「雷蒙德先生已於兩年前去世了。」

　　緘默片刻，瑪莎欲起身告辭，雷明頓先生遲疑道：「如果你想聽我的建議，我認為ＶＪ在學校的時間多一些對他身心發展更有好處。」

　　「您是指暑假期間？」

　　「不，不，是正常學期中間。您丈夫常寫紙條讓ＶＪ去他的研究實驗室，我倒希望ＶＪ多參加體育活動，增強體質，我認為……」

　　「等等，」瑪莎打斷道，「你在說ＶＪ常缺課去實驗室？」

　　「不錯，」雷明頓先生說，「長期如此。ＶＪ在實驗室的時間遠比在學校多。」

　　「我的天啊！」瑪莎掩面驚呼。

　　※※※

　　「我要你們留在車裡，」維克托透過擋風玻璃朝格普哈特家的一幢二層樓房望去時，對ＶＪ和菲力浦說。他懷疑砸ＶＪ窗戶是被他停了職的格普哈特幹的。

　　「插入鑰匙，至少我們可以聽聽音樂。」ＶＪ在旁座上說道。

　　維克托扭了下鑰匙，收音機裡立刻傳出ＶＪ所選波段的激越的震耳欲聾的搖滾樂。

　　「我一會兒就回來。」維克托推開車門，朝房子走去。

　　半路上他覺得似乎該給家裡掛個電話，轉念想到實驗室丟失的精密儀器，可憐的職工工資被侵吞以及ＶＪ窗子被砸等事，維克托怒從心起，快步堅定地朝前走去。跨上前門階梯，發現門是虛掩著的。「喂！」維克托叫道，「有人在家嗎？」他推開門。

　　客廳的情景令維克托頓然失色。這裡活像屠宰場，格普哈特和他的父母、妻子及三個孩子倒臥血泊，屍體上彈痕密佈，慘不忍睹。兇手肯定剛剛離開，槍眼處還在往外冒血。格普哈特本人中彈最多，半個頭已被子彈打飛。

　　維克托挨個檢查，直到確信無人存活時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挪到電話機旁，撥通了警察局。

　　維克托決定出去坐在車上等員警，再多待一刻他準保會昏倒。

　　「我們稍等片刻，」維克托坐進轎車大聲說，屍橫遍地的慘狀在眼前晃動，「屋裡出了點事，員警馬上就到。」

　　「等多久？」ＶＪ若無其事地問。

　　「說不定。」

　　警車旋即呼嘯而至。維克托又下車徘徊，半小時後一名便衣走出門找到他。

　　「我是馬克．斯卡德中尉，」便衣員警說，「我想他們已記下了你的名字地址。實在太慘了，現場就像毒販間的黑吃黑報復。」

　　「找到毒品了嗎？」

　　「沒有，」斯卡德中尉吐出濃煙，「基本排除情殺可能，兇手下手很狠，至少有兩三人同時朝屋裡開槍。」

　　「你們還要我待多久？」維克托問。

　　斯卡德中尉搖搖頭：「你隨時可以走。」

　　※※※

　　夜幕降臨，瑪莎驅車回家，她停車時發現車庫門上懸掛著一個球形東西。

　　「啊，我的天啊！」當瑪莎看清門上的東西時禁不住失聲尖叫，差點嘔吐。她家的貓咪被絞死後釘在門上，尾巴上繫著用印表機打的字條：奉勸你好自為之。

　　瑪莎捂住嘴跑回家反身鎖上門，心狂跳不止，找到正在打掃衛生的女僕拉蒙娜，問她是否聽見門外有怪聲。

　　「中午時分我似乎聽見一些動靜，開門看卻沒人。」

　　「沒有汽車聲？」

　　拉蒙娜搖搖頭。

　　瑪莎掛通了維克托辦公室的電話，對方說他已離開。她倒了杯烈酒壓壓驚，剛呷一口就看見了維克托的轎車車燈。

　　維克托在車庫前停車下來後，拖著沉重的腳步跟著ＶＪ和菲力浦走進家。

　　瑪莎衝他大聲道：「我猜你是沒看見我們的小寶寶給釘死在車庫門上，對吧？」

　　瑪莎迅速抓起照明燈，引維克托出門，他一下看到了釘在車庫門上的貓咪。

　　「我原以為你真能處理妥當同那些愛找麻煩的人的關係呢！」瑪莎雙手背著注視維克托厲聲道。

　　維克托轉開身，既不忍心看被折磨死的小貓，也不敢正視瑪莎的眼睛。

　　「先是匿名電話，接著玻璃窗被砸，現在小貓又被勒死了，」瑪莎氣憤地說，「下一次會是什麼呢？」

　　「咱們報警。」維克托振作精神道。

　　「咱們最好雇個保鏢。」回到屋裡之後，維克托又對瑪莎說。

　　「ＶＪ也看到貓咪被釘死了。你猜他怎麼說？他說再買一隻得啦。」

　　「像成年人的理智口氣。」維克托說。

　　「貓跟我們好多年了，他總該表示出一絲惋惜和痛苦吧，誰知他竟這樣冷漠無情。」她說著潸然淚下。

　　待維克托開口講述發生在格普哈特家的慘劇後，瑪莎才止住淚水，把下午拜訪雷明頓校長的事告訴了他。

　　「我從未作過讓ＶＪ缺課的決定！」維克托大吃一驚，一口否定。

　　「從沒寫過條子讓ＶＪ缺課待在實驗室裡？」

　　「絕對沒有。」

　　「問題就複雜了。」

　　「他的確愛上我的實驗室來，每次總說是學校讓他多做些實驗。由於他學習成績一直很好，我就沒在意。他常出入那裡，和大夥兒混得也很熟。」

　　「咱們應該找ＶＪ談談。」瑪莎提議。

　　「不反對。」維克託附和。

　　聽見門響，ＶＪ立即將翻開的一本厚厚的珍貴集郵冊合上插進書架。

　　「我們想同你談談。」瑪莎開門見山。

　　「行呵，」ＶＪ平靜道，「談什麼？」

　　瑪莎鼓足勇氣詰問道：「我今天去拜訪了你們學校的校長，他說你常交給他由你父親簽字的請假條，同意你離校去父親的實驗室，對嗎？」

　　「不錯，」ＶＪ泰然承認，「我對撒謊表示道歉，很對不起，這事給你們帶來煩惱。但這一切都是無意的。」

　　ＶＪ主動認錯，這種成人才有的先發制人的做法令瑪莎措手不及，她抬頭求助地望著維克托。

　　維克托忙接過話頭：「如果你覺得功課太簡單，完全可以跳級，這種事不乏先例，有像你一般大的孩子已高中畢業考入大學，甚至讀研究生的。」

　　「可他們大多被當成畸形人看待，」ＶＪ冷冷地回答，「何況我對學校的許多內容不感興趣，實驗室要有趣得多，我想當研究員。」

　　「你為什麼不找我談談呢？」「我覺得這是件簡單的順理成章的事，」ＶＪ說，「如果實話實說，怕你不同意。」

　　瑪莎聳聳肩說：「好吧，這事我們以後再談。」兩人隨即離開ＶＪ的房間。

第九章

　　維克托剛走進辦公室坐下，祕書科琳遞上一份報告，說：「這是關於赫斯特情況的調查報告，調查剛開始就已發現許多不正常的事，他們認為應該向您匯報。」

　　「謝謝，你真是個好信使。」維克托掃視著內容。「還有其他消息嗎？」

　　「投票決定是否出售股票的董事會議定於下週三開始。」科琳遞上一份備忘錄，並在他的桌曆上註明。

　　「就像受邀參加俄羅斯輪盤賭。」維克托接過，又問，「接到安全部門的電話了嗎？」

　　科琳搖搖頭。

　　「我希望你使出絕招，查清昨天中午時羅奈爾得．貝克曼、威廉．赫斯特和莎倫．卡弗在哪兒？」

　　科琳作完速記，等維克托再作指示，看見他無所表示便出去了。

　　半小時後，科琳回來報告：「昨天一整天，貝克曼博士和赫斯特博士都在公司，但午飯時沒人在咖啡館見到赫斯特博士，天知道他上哪去了。至於卡弗小姐，我一無所獲。」

　　維克托道了謝，向保鏢公司打去電話，給家中雇個保鏢。

　　科琳回頭遞給維克托一份清單，上面開列出到目前為止從格普哈特手中丟失的設備名稱。

　　維克托的目光往下移：縮多安酸合成器，閃爍計數器，離心分離機，電子顯微鏡……

　　「電子顯微鏡！」維克托失聲大叫起來，「這麼貴重的設備怎麼也丟失了！在光天化日之下；居然丟失了這麼多東西，我們的會計和安全人員一定有問題！」

　　直到中午時分，維克托才離開辦公室朝實驗區免疫部走去。

　　兩個小孩在同一時間患上同一種腦細胞惡性分化症而死，維克托只能推測不是出於偶然原因。

　　他伸手抹了把臉，又撓了撓頭髮。格普哈特全家慘遭殺害，除掉通過基因工程的天才孩子，對他家安全日益上升的威脅手段，公司財產被盜……在這一連串看來毫不關聯的事情的背後，是否隱藏著一種不可告人的可怕計畫？

　　維克托一想到這其中可能存在的某種內在聯繫，不禁心驚膽顫，寒毛直立。ＶＪ有危險嗎？如果真有一隻魔手伸向ＶＪ怎麼辦？怎樣保護兒子呢？

　　維克托走進實驗室，來到關著兩條實驗小白鼠的鐵籠前，看看注射腦細胞惡性分化病原體的老鼠怎樣。他驚異地發現一隻已死，另一隻也陷入昏迷。

　　維克托取出死掉的小白鼠走進解剖室，鋸開頭蓋骨，受到擠壓的腦組織立刻膨脹出來。他小心地取出部分腦組織正準備作切片，這時電話鈴響了。

　　「弗蘭克博士，我是菲爾．莫斯科恩，路易士讓我告訴您有人闖入了我們電腦資料庫。」

　　「我馬上就到。」維克托說完放下切片，關掉燈匆匆離開實驗室。

　　電腦中心不遠，幾分鐘後維克托趕到。

　　路易士徑直朝他走來，說：「看來闖入者對路徑很熟，他已闖入７分鐘，但願不會給機器設置障礙。」

　　「能知道他在系統哪個位置嗎？」維克托問。

　　「他正進入人事檔案，」路易士說，「他先做了資料壓縮，然後想闖入購銷檔案，因加密沒能進去。」

　　「人事檔案？」維克托認為闖入者很像電腦專業殺手。生物基因工程是競爭激烈的領域，很多人夢想趕超齊默拉這樣的頂尖公司，但一個真正的對手想闖入的是研究領域，而不應是人事檔案。

　　「我們跟蹤上了！」手持對講機的助手高聲叫道，臉上綻開笑容。

　　「很好，」路易士說，「我們已查出對方電話，正在核對名字。」

　　「誰有紙？」─會兒，手持對講機的人叫道，隨即在別人遞來的一張紙上飛快地寫下幾行，遞給了路易士。

　　路易士一看突然臉色發白，又一言不發遞給維克托。維克托接過紙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紙上寫的竟是他的姓名地址！

　　「這不是開玩笑吧？」維克托抬頭看看路易士，又瞧瞧其他人。沒人吱聲。

　　「您的電腦通常沒加密碼？」路易士打破沉寂問。

　　維克托細想後，好半天才尷尬地說：「沒有。」

　　他儘量保持平靜，出門後迅速下樓，奔向自己的轎車。他不停地想，有人用自己的電腦擅自闖入齊默拉電腦網路，實在荒唐透頂！他知道自己的電腦螢幕電話號碼和密碼全放在鍵盤下面，但誰在用呢？瑪莎？ＶＪ？女僕？或者是某個電腦高手巧妙地盜用了我的入網路徑？

　　回到家後，維克托先問瑪莎：「你用過我樓上的電腦嗎？」

　　「沒有，怎麼啦？」

　　「我剛才上樓摸了摸印表機，還是熱的。」維克托說。

　　「ＶＪ怎樣，他會用嗎？」

　　「難說。」

　　「我在齊默拉度過了多麼有趣的一天。」維克托把白天發生的一切都告訴了瑪莎。接著說，「我打算同ＶＪ認真談談，看來十有八九是他闖入了電腦檔案庫。」他打開隔壁的門叫道：「ＶＪ，請來一下好嗎？我想同你談談。」

　　鄰房裡電視恐怖片刺耳的聲音立時消失，隨即ＶＪ出現在門邊，他的眼睛從維克托臉上掃向瑪莎。

　　「請坐在桌邊來。」維克托命令。

　　帶著一種不耐煩的神情，ＶＪ應付似地坐到瑪莎身邊，維克托目光尖銳地盯著兒子問：「ＶＪ，你今晚用了樓上的電腦？」

　　「不錯。」ＶＪ沉著答道。

　　維克托穩定了一下情緒又問：「你進入齊默拉電腦加密中心資料庫了嗎？」

　　「是的。」ＶＪ的回答毫不猶豫。

　　「為什麼？」

　　「特殊加密資料庫使某些電腦遊戲更刺激。」ＶＪ說。

　　「你是說，你用我們龐大的電腦資料網路來玩『太平洋人』這類遊戲？」

　　「這跟我在實驗室做實驗本質相同。」ＶＪ辯解道。

　　「我想知道，」維克托問，「誰教你使用數據機的？」

　　「你。」

　　「哦……但那是７年前的事了。這麼說，你每週五都要闖入中心資料庫囉？」

　　「常進入。」ＶＪ平靜地說，「玩幾個遊戲，調幾份檔案看看，大部分關於人事或購銷，有時還看研究報告，但很難打開。」

　　「為什麼要這麼幹？」維克托追問。

　　「我想更多地瞭解公司內情。」ＶＪ理直氣壯地說，「總有一天像你這樣管理公司。你從來都鼓勵我用電腦，如果你改變主意，我將不再玩電腦了。」

　　「最好現在不玩，將來再說。」維克托正色道。

　　「好吧。」ＶＪ簡單地同意道，「我可以回去看電視了嗎？」

　　「當然。」

　　ＶＪ很快起身迅速消失在門邊，旋即又從隔壁傳來恐怖片強烈刺耳的聲音。瑪莎望著維克托，他聳聳肩，這時門鈴炸響了。

　　「對不起，這麼晚來打擾你們。」塞魯羅警探對開門的維克托說，「這位是德蒲賽警探。我們對格普哈特家慘案進行了調查，在他家我們發現一張與釘在您家貓身上的相同的紙，我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謝謝。」維克托舒了口氣。

　　德蒲賽警探清清嗓子，說：「我們發現格普哈特身上的子彈與南美毒品犯之間火拼時用的子彈相同，波士頓方面對查清二者間的關係很感興趣，他們有理由認為此地將發生大動作。因為格魯哈特受雇於貴公司，他們想瞭解他怎麼會同毒品界有牽連？你怎麼看？」

　　「對此我一無所知。」維克托說，「我想你們一定已知道此人正因涉嫌公司財產被盜一事接受調查。」

　　「是的，」德蒲賽警探點點頭，「你敢肯定提供不出線索？」

　　「他被暗殺前，我除了對他竊盜公司財產設備進行調查外，壓根兒不知道他還與毒品有關。」

　　「如果想到什麼請立刻與我們聯絡，我們將不勝感激，我們不願再看到本地發生毒品槍戰暗殺活動。」警探告辭走了。

第十章

　　維克托一早便出門直奔麻薩諸塞州總醫院。幾經周折，終於弄到四年前死去的兒子大衛的腦組織病理切片，他又匆匆趕回公司的中心實驗室。

　　羅伯特正專心在做維克托佈置的任務，維克托找到他，取出從總醫院弄回的大衛的腦組織病理切片，交給他說：「我重新弄到一份標本，希望再作ＤＮＡ特徵分析。」

　　「別擔心，」羅伯特笑道，「我喜歡幹這事。」

　　接著，維克托向阿貝爾保鏢公司打去電話，說：「我還需要一個特殊的保鏢，希望他從早上六點到晚上六點這段時間寸步不離我的兒子ＶＪ。」

　　「沒問題，幾時開始？」

　　「越快越好，」維克托說，「如果可能，今上午就開始，我兒子現在在家。」

　　「行，我身邊剛好有一位合適的人選，他叫彼德羅．岡薩雷斯，我叫他馬上去。」

　　維克托又立刻給瑪莎打電話講明了這事，但他沒講縈繞在心頭的另一種憂慮。

　　趁ＶＪ和瑪莎都出門去了，維克托請路易士到家檢查電腦。開機後發現又有檔案丟失。

　　路易士把手伸進隨身帶來的可攜式手提箱，取出一張軟碟插進電腦。「好在我剛好帶來一張能恢復丟失檔的工具軟體。」

　　他全神貫注地敲擊鍵盤，一會兒，各種資料奇蹟般顯示出來。「行了。」路易士將頭偏向一邊，讓維克托看清螢幕，他問：「有你要的東西嗎？」

　　維克托讀著檔案名稱，「有。」他找到原來購買各種儀器設備及遺傳基因等方面的合同。維克托為文件失而復得高興不已。接下來的檔案幾乎占滿了整個電腦桌面。

　　可繼續顯示的情況卻令他倆大為吃驚，大衛及格普哈特的個人檔案也在其中。幾頁財務單據表，竟全是購買齊默拉公司的上市股票！數額巨大，持有者又非三位發起人及家屬。

　　「你怎麼看？」路易士問。

　　「我一點不清楚。」維克托緊鎖眉頭，心裡明白又得找ＶＪ談了。如果他承認，特別是霍布斯和默里兩個小孩的檔案失蹤情況屬實，後果不堪設想。

　　「你認為有必要再看下去嗎？」

　　「不必了。你願意把工具軟碟留下嗎？我週一帶回公司。」

　　「沒問題。」

　　維克托送走路易士，確認ＶＪ不在家，他給瑪莎辦公室撥電話，她不在。他又向保鏢公司打去電話，想瞭解ＶＪ的行蹤，對方電話卻只有錄音。

　　維克托在樓上書房久久來回踱步，百思不得其解。

　　阿貝爾保鏢公司回話說ＶＪ正在齊默拉公司。維克托駕車匆匆趕至公司大門，發現了被ＶＪ支開的保鏢，十分生氣。他詢問公司保安後才知道，ＶＪ帶著菲力浦和一名保安，可能去了咖啡廳或江邊。

　　細雨霏霏，氣溫驟降。維克托沿江搜尋了一遍，不見ＶＪ蹤跡，又怏怏地去了咖啡廳。這時ＶＪ和菲力浦正推門而出，維克托閃在一旁，然後在他們身後遠遠跟著。

　　維克托跟蹤ＶＪ到了離江邊約十五碼的地方。兩人回頭掃了一眼，隨即突然向左邊拐去，一會兒，進了鐘樓。

　　「他們去那幹嘛？」維克托尾隨他們進入與舊大樓相連的鐘樓，裡面漆黑一團，響著隆隆水聲。

　　他喘息稍定，逐漸適應了裡面的黑暗。只見這幢廢棄的大樓走道滿是碎磚瓦礫，雜物垃圾，他輕手輕腳找遍了三層樓的每一間屋子，不見ＶＪ。

　　維克托想起幾幢樓之間有專用通道，但他此時怎麼也找不到入口處。他匆忙返回公司辦公室，從保險櫃中取出大樓藍圖，重回這裡，按圖摸索走到了地下室入口。

　　巨大的流水聲從頭頂傳來，維克托根據圖紙分析江水離這兒相當近，水位高於地下室。維克托邁著沉甸甸的步子搜尋，走過長長的陰森的通道，來到另一幢樓的地下室，裡面彷彿有動靜。

　　維克托屏住呼吸細聽，好像有人在踢足球，循聲望去，他發現有扇新作的門。他還未湊近門邊，只覺得後腦挨了重重一擊，頓時失去知覺。

第十一章

　　維克托逐漸恢復了知覺，迷迷糊糊中聽見周圍有聲音，起始難以分辨，接著聽出ＶＪ在大發雷霆，叫著說維克托是他父親。

　　「真對不起。」說話人帶著濃重的西班牙口音，「我怎麼知道呢？」

　　維克托已徹底清醒，頭部劇痛，眩暈，他伸手摸到額上有個高爾夫球大小的腫包。

　　「爸爸，」ＶＪ叫道。

　　維克托吃力地睜開眼，看見了面前的ＶＪ一雙冰冷的藍眼睛。兒子雙手抱胸，後面還有幾位陌生人，其中一位五大三粗，滿臉殺氣。

　　維克托重又閉上眼，咬著牙坐起身，晃了晃差點倒下，ＶＪ趕忙扶住他。

　　「你沒事吧，爸爸？」ＶＪ問。

　　「我想沒大問題。」維克托看著幾個身穿保安制服的壯漢，他一個也不認識。菲力浦躲在後面像隻受驚的小羊。

　　環顧四周，他以為回到了自己的實驗室，周圍井井有條擺放著目前生物遺傳化學的尖端實驗設備，離他最近的是一臺剛面市的蛋白質液體色層快速分離機。

　　但這裡又確確實實不是他的實驗室，牆面裝飾成自然鄉村式。

　　「我在哪？」維克托用手揉了揉眼睛。

　　「你闖到了不該來的地方。」ＶＪ平靜地說。

　　「我剛才怎麼啦？」

　　「幹嘛不放鬆點，您不小心撞了頭。」

　　維克托正欲反駁，轉念又把話嚥了回去。「『我闖到了不該來的地方』是什麼意思？」他反問。

　　「你不該提前來看我的實驗室，至少得等一個月才行。」ＶＪ說，「等我把江對面的地下實驗室建成。」

　　整座地下室儼然是一個新世界，在長一百碼、寬六十碼的空間裡，設備應有盡有，兩端各有兩個鐵門封鎖，一座木梯直通上面。

　　「哎，爸爸，四處看看怎樣？」ＶＪ自豪地說道，語氣中不乏挑戰意味。

　　維克托搖搖晃晃站起身，「這是你的實驗室？」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沒錯。」ＶＪ說：「相當棒，對吧？」

　　維克托慢慢走到一臺ＤＮＡ合成器前，伸出手指摸了摸儀器表面，這臺合成器比自己實驗室中同類設備更先進。

　　「都從哪兒弄來的？」維克托指著磁力電子顯微鏡問ＶＪ。

　　「可以說是借的。」ＶＪ沾沾自喜地說。

　　維克托回頭打量兒子的臉，「你是說從齊默拉偷來的？」「絕對不叫偷，」ＶＪ露出頑皮的笑容答道，「說是稍微挪個地點更貼切。它們現在還在齊默拉的地盤上，本質上屬於齊默拉。」

　　維克托又走近氣相色層儀前，嚴肅地說：「你最好從頭給我解釋這裡的一切。」

　　「當然，」ＶＪ說，「我們去客廳談，那兒舒服得多。」

　　ＶＪ帶著維克托穿過實驗區，推開左邊一扇小門，同時指著右邊的門說：「那邊的實驗區更大，但仍舊不夠用。」

　　維克托注意到菲力浦跟進來，而其他保鏢則留在外面的椅子上玩起了撲克牌。

　　他們邁進一間極像普通家庭起居室的房間，地上鋪滿尺寸各異的地毯，牆上也掛滿了奇形怪狀的掛毯，洋溢著柔和溫暖的氣氛。靠近門，是一張圓形會議桌，六把椅子。

　　維克托拖出椅子落座，菲力浦靜靜地坐到一邊。

　　「要知道，」ＶＪ平靜地說，「打從您第一次帶我到齊默拉開始，我便對您所從事的研究工作產生了濃烈的興趣。問題在於沒人允許我摸那些設備。」

　　「非常自然，」維克托說，「你當時還是幼兒。」

　　「我可從不這麼看。」ＶＪ眼睛望著別處，「總之，我當時就暗下決心自己建個實驗室。開始時規模很小，由於不斷增添設備，實驗室變得越來越大。」

　　「那時你幾歲？」

　　「大約在７年前吧。」ＶＪ說，「當時我三歲，大多數體力工作是菲力浦幹的。建個實驗室實在是易如反掌。當然這一切都是祕密進行的。」

　　「你這樣做究竟為了什麼？」

　　「我可以做點正經事。」ＶＪ說，「我對遺傳工程學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是門未來學科，怎樣開始研究，我有自己的想法。」

　　「你完全可以在我的實驗室幹的。」維克托說。

　　「不，」ＶＪ揮揮手，「人們會覺得我太小了，不放手讓我去幹的。我不需要清規戒律，要在助手的協助下按照我的意願自由開展工作。我現在可以告訴您，我的工作成效絕對超出您預料。我一直想讓你看我去年的研究成果，肯定會令你大為震驚。」

　　「你已取得成果？」維克托驚疑參半地問。

　　「不如說在幾大方面有重大突破更準確。」ＶＪ說，「您猜猜？」

　　維克托搖搖頭。

　　「您應該能猜出，」ＶＪ笑了笑，「其中一項就是您一直在研究的。」

　　「我手頭有多項課題。」維克托閃爍其詞。

　　「我是說我的研究結果會給您帶來巨大聲望，齊默拉公司拿去申請專利準保財源滾滾。我的用意是不要讓任何人知道真正的發明人是誰。」

　　「就像幾天前我們的游泳比賽一樣？」

　　ＶＪ開心大笑了，說：「從某種角度講就是這麼回事。我討厭人們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世上的人都喜歡大驚小怪，一旦聽說神童就立刻大作文章。我寧願把研究成果獻給你和齊默拉，作為保留我的自由研究空間和擁有實驗設備的交換條件。」

　　「先談談你取得哪些進展？」

　　「首先我已解決了受精卵在植入子宮成活的疑難問題。」ＶＪ自信地說，「只要受精卵正常，我便能保證百分之百著床成功。」

　　「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ＶＪ故意賣關子，「回答是既簡單又複雜。」

　　為驗證自己的話，ＶＪ從衣袋裡摸出個小玻璃瓶，放在維克托前的桌面上。

　　「給您的，」他說，「也許你會因此獲得諾貝爾獎。」ＶＪ咯咯笑了，菲力浦也跟著傻笑。

　　維克托拿起瓶子觀察，裡面裝著透明黏稠的液體，說，「這類事要經過大量檢驗才知道效果和安全性。」

　　「已經檢驗過了。」ＶＪ說，「用在動物和人身上都是百分之百成功。」

　　維克托盯了盯兒子，又看看菲力浦，後者想笑沒敢笑出來。他把目光又收回到小玻璃瓶上，幾乎可以斷定這項成果具有劃時代的意義，給科學和經濟帶來無法估量的進步。他深深吸口氣，問：「你肯定已做過人體實驗？」

　　「絕無半句謊言。」ＶＪ正色道。

　　「什麼樣的人？」「當然是自願者，個中詳情一言難盡，以後再說吧。」

　　自願者！維克托心中一驚，難道ＶＪ不知道未經藥理檢驗用在人身上是違法的嗎？

　　「還有誰知道地下實驗室？」維克托問。

　　「菲力浦和幾名保安，現在加上您。」

　　維克托迅速掃了眼兒子，ＶＪ衝他一笑。

　　頃刻間，維克托莫名其妙大笑起來：「所有這一切就在我眼皮底下發生，可我卻蒙在鼓裡達七年之久，真不可思議！你媽媽瞭解一星半點嗎？」

　　「完全不知！」ＶＪ的語氣十分肯定。維克托大笑起來：「哈，我相信她會喜歡你做的一切，我們該帶她來參觀。」

　　「我可不認為是好主意。」ＶＪ表情很複雜，「我不願向人們公開我的實驗室，包括您，我原打算等把實驗室搬到新地方後才告訴您。」

　　「打算搬哪？」維克托好奇地問。

　　「就在附近，過幾天我帶你去。」

　　「我堅持認為要告訴你的母親，」維克托拉回話題，「你無法想像她多麼為你擔憂，我會說服她為你保密。」

　　「這麼做有風險，」ＶＪ道，「她絕不可能像你這樣為我的研究成果叫好，她並不迷戀科研。」

　　「她會為你獨建實驗室、取得成就而感到自豪的。」

　　當天，瑪莎在維克托的極力慫恿說服下勉強來到地下實驗室。參觀後，維克托說：「現在，你清楚ＶＪ為什麼不愛參加集體活動的原因了吧？」

　　她轉眼看了看ＶＪ，ＶＪ也正小心翼翼觀察她的反應。

　　她茫然地問：「這些是從哪來的？」

　　「有幾個人幫忙。」ＶＪ含混說道，「絕大部分由菲力浦幫著搬，有的需要拆卸運輸再組裝。」

　　「格普哈特也在其中？」維克托心中疑雲頓起。

　　「他也幫過。」ＶＪ承認。

　　「格普哈特這樣的人為什麼肯幫你？」瑪莎一針見血地問。

　　「我花功夫打開齊默拉公司電腦文件庫，發現有人侵吞公司財產。一旦掌握了證據，我就能利用他們為自己效勞。話說回來，所有設備都沒搬出公司，仍屬於齊默拉。」

　　「這叫敲詐！」瑪莎喊道。

　　「我從不威脅任何人。」ＶＪ辯解說，「我只是告訴他們，我知道他們幹了不光彩的事，然後請他們幫忙。」

　　「ＶＪ的話不無道理，」維克托打岔道，「我想要一張侵吞公司財產的人員名單。」

　　「對不起，」ＶＪ說，「我與他們達成了協定。」說著話將目光掃向瑪莎。

　　望著陰森林的地下室，感受到ＶＪ咄咄逼人的語氣，以及ＶＪ向她投來的冷若寒冰的目光，瑪莎不寒而慄，急忙轉身朝樓梯口走去。

　　「瑪莎，等等。」維克托追了上去，但見她毅然快步上了木梯，推開頂蓋，隨即消失了身影。

第十二章

　　維克托回到家裡，把他在ＶＪ地下實驗室所瞭解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訴了瑪莎，想解除她心中的疑慮。最後他說：「ＶＪ在遺傳基因工程方面的研究成果，表明他已走到了本學科的最前端，也就是說他解開了受精卵植入全過程的所有謎底。」

　　瑪莎先是一言不發，待他興致勃勃地講完後，她才憂心忡忡地告訴維克托，ＶＪ上學的那個學校的校長向她談起過，學校有位老師因想探究ＶＪ祕而不宣的世界，結果沒多久就暴病而亡。另外，大衛活著時也曾向校長透露過，弟弟ＶＪ有要殺死他的跡象。

　　「那位老師患的是癌症。」維克托不願繼續這類話題。

　　「肝癌。發病症狀與大衛和賈妮絲完全一樣！」瑪莎爭辯道。

　　維克托啞口無言了，心裡一下升起了過去曾有過的疑慮。他回到書房不停地來回踱步，心亂如麻。

　　ＶＪ的絕頂聰明背後真的隱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嗎？

　　難道今天帶他參觀自建的先進實驗室的兒子同時又幹著不可告人的勾當？

　　一直到夜深人靜時，他才決定再去ＶＪ的那個實驗室看個究竟。

　　維克托將車停在公司樓下，步行朝江邊走去，摸索著找到了實驗室入口處。他從一堆雜物中抽出根鐵棒插進門縫，一點點撬開了門。

　　實驗室裡一片漆黑，藉著手電光他找到電燈開關，頓時變得四下通明，他這才鬆了一口氣。可這時旁邊的門猛地被拉開，一條巨大的警犬張著大口朝他撲來，他本能地向後直退。

　　警犬沒有撲著他，原來牠被鐵鍊拴著，拉住牠的是身著齊默拉服裝的保安人員。

　　「你是誰？」那人嚴厲地問，帶著濃重的西班牙口音。

　　「維克托．弗蘭克，」他答道，「齊默拉公司的主管，ＶＪ的父親。你沒認出我？真讓人吃驚。你叫什麼？」

　　「拉米雷茲。」「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維克托說著把目光投向實驗室的門，拉米雷茲果斷地上前拉住他。

　　「對不起，」拉米雷茲仍是冷冷地說，「除非ＶＪ特許，任何人不得進入這扇門。」

　　「既然有規定，我走好了。」懾於警犬的兇惡，維克托只得離開了。

第十三章

　　早餐過後，ＶＪ突然宣佈說：「既然祕密都揭開了，我如果再去上學，裝著對學習感興趣，每門功課拿回一百分討你們高興，未免顯得太滑稽可笑了。」

　　「法律規定你必須上學。」瑪莎堅持道。

　　「這條法律對我不起作用。」ＶＪ寸步不讓。

　　瑪莎不想再同ＶＪ爭下去，起身離去。

　　「她會惹麻煩。」ＶＪ望著瑪莎背影警告道。

　　「耐心點，她需要時間。」維克托說，「在上學的問題上，你可能得讓讓步。」

　　「我看白費勁，再說，我們的研究成果不是更重要嗎？」

　　「現在不再說這事兒。」維克托說，「今天上午十點鐘我到你的實驗室去，我想進一步瞭解受精卵植入的情況，為以後申請專利尋找依據，同時我還想參觀你的新實驗室的其他地方。」

　　「行，一言為定。」ＶＪ說，「可我不希望還有別的來訪者。」

　　十五分鐘後，ＶＪ迎著撲面的涼風驅車飛馳在斯坦霍普大街上，菲力浦緊隨其後，彼德羅開著福特車跟在兩人後面。

　　ＶＪ來到他常光顧的銀行門前，讓他倆等在門外，提起車後提包走進銀行門，取出提包內的一疊巨額鈔票存入自己的私人保險櫃。

　　那邊，維克托到了公司後就給保安部長查德的辦公室打電話，詢問拉米雷茲的情況。

　　「當然有這人，」查德說，「他在公司已拿了好幾年薪水，出什麼事了嗎？」

　　「他是通過正規管道雇傭的嗎？」維克托問。

　　查德大笑起來：「您在愚弄我嗎，弗蘭克博士？是你在招募那批特殊工業間諜時雇傭的呀，他直屬你指揮。」

　　維克托帶著滿腹疑惑的到達ＶＪ的實驗室，ＶＪ一見到他劈頭就問：「昨晚您來過這裡？我不希望您這樣做，除非經我特許。明白嗎？我需要得到一點尊重和保持一點自己的隱私。」

　　維克托望著自己的兒子，心裡忽地竄起一股火苗，但他忍住了沒有發作，改口道：「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只是對你擁有的別的設施好奇。」

　　「很快您就可以看到，」ＶＪ說，聲音緩和下來，「首先我想讓您看看新實驗室。」

　　他們乘坐維克托的轎車離開齊默拉，很快來到與齊默拉公司隔河相望的一座老磨坊，ＶＪ先跳下車，迫不及待地向維克托展示他的成就。

　　大樓位於河右岸，對面鐘塔清晰可辨。

　　ＶＪ的新實驗室無論從哪方面講都比原來的現代化，一共有三層樓，很多東西維克托見所未見。

　　一樓是動物飼養區、解剖室、巨大的不鏽鋼器皿、迴旋加速器；二樓有一臺ＮＭＲ掃描器，一臺ＰＥＴ掃描器以及一個巨大的微生物實驗室；三樓則完全用於實驗研究，有組合儲存基因的各種最先進最精密的設備。頂層則是電腦房、圖書室及行政辦公室。

　　「您覺得如何？」他們站在三樓大廳裡，ＶＪ自豪地問。

　　「你幹的一切都不錯，真讓我吃驚。」維克托說，「但這要花相當多的錢，你哪來這筆鉅款？」

　　「我的一種附屬產品，重新組合ＤＮＡ技術帶來相當可觀的收入。」ＶＪ答道，「顯然非常成功。」

　　「什麼產品？」維克托急切地問。ＶＪ咧嘴一笑：「這是個商業祕密。」隨後ＶＪ走到那扇關著的門前，「砰」的一聲推開門，朝裡看了看，回頭望著維克托：「有件事還會讓你吃驚，我希望你來見一個人。」

　　ＶＪ將門推開些，側身讓維克托進去，一位坐在書房前的年輕女人站起身說道：「弗蘭克博士，您好！」

　　好一會兒維克托說不出話來，眼前是他最不喜歡也絕不願會見的人：瑪麗．彌爾曼，當年替代瑪莎懷ＶＪ的女人。

　　ＶＪ說：「我需要一位好祕書，所以我從底特律把她接到這兒，我得承認我對見到生我的人感到好奇。」

　　※※※

　　維克托在那兒待了一會兒又回到辦公室，這時，羅伯特給他打來了電話。

　　「弗蘭克博士，」羅伯特興高采烈地說，「我在那兩個小孩的腫瘤中的ＤＮＡ碎片上找到了滿意的結果。我確信它是某種罕見的多肽血症生長因素，也就是說，它不是後天染上的病毒，而是某種人工傳染的病菌，我可以把它稱之為齊默拉病菌。順著這個思路，我已用另外幾種方式論證這個思想──一種利用ＳＶ４０類人猿病毒進行實驗，但另外幾種病毒是從微生物上獲取的──您還在聽嗎？弗蘭克博士？──開初我猜那些死去的人是染上了某種ＤＮＡ寄生物，並且這種寄生物侵入他們的血液。關於這事我作過許多推測，現在唯一能夠確認的是我能找出帶有這種傳染病菌的紅血球袋，肝一旦傳染上這種病菌，它們便會浸潤進細胞基因，新的病菌立刻將原始的癌基因帶入肝臟，導致肝癌，但這種基因還有一個問題，你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問題？」

　　「唯一的可能是那種ＲＢＣ膜袋或許會進入人體血液，比如，通過有人注射進入血液。我知道……」

　　羅伯特話未說完，維克托已把電話掛了。

　　接二連三的事實已無可辯駁。

　　大衛和賈妮絲死於肝癌完全是由於被注入某種帶菌的ＤＮＡ基因所致，最大的可能性就是瑪莎講的那些情況，死去的那些人都與ＶＪ有著密切的聯繫，而ＶＪ卻又是個超級科學天才，擁有自己現代化的精密實驗室，幹出這類事不無可能。想到這裡，他突然感到心力交瘁。

第十四章

　　瑪莎跟隨維克托又進入了ＶＪ的實驗室。

　　當維克托朝一扇寫著禁止入內的門走去時，一名保安大叫著衝了上來，抓住他的胳膊用勁將他拖離鐵門。

　　「任何人不得進入！」他用濃重的西班牙口音喝道。

　　維克托伸手狠狠地扇了對方幾個耳光，並將他推向一邊。那個保安從鞋內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利刃，向維克托刺去。

　　「住手！」ＶＪ大聲叫道，從鐵門裡衝出來，「放開我父親！」

　　「您肯定已做好要進去看的心理準備？」待保安走後，ＶＪ問維克托。

　　「我想全部都看。」維克托放低聲音說。

　　「記得智慧樹的故事的結局嗎？」

　　「就是知善惡的樹吧。」維克托回敬道，「你沒權這樣對我說話。」

　　ＶＪ縮回手，「那就隨您的便，但您可能不會喜歡見到的結果。」

　　維克托帶著瑪莎跨進門，ＶＪ尾隨其後，順手鎖上門。

　　房間大約五十碼長，很窄。在一排長長的凳子上放著四個容積約五十加侖的玻璃瓶，矽焊封邊，在藍色光的折射下，液體中的漂浮物一目瞭然。

　　瑪莎不禁目瞪口呆：大玻璃瓶中裝著由透明膜包著的胎兒，看去大約已有八個多月，在人造子宮中游弋。

　　瑪莎走近欄杆，胎兒紛紛瞪圓眼睛盯著她，有的在微笑，有的在打哈欠。

　　ＶＪ自豪地向父母解釋眼前的遺傳工程。在每個大玻璃瓶中，人工胎兒置於壓克力網上，再貼在與心肺相連的膜袋上，再由電子電腦監控，同時電腦還控制著蛋白質合成器，封蓋是為了防止液體蒸發。

　　「我想你們都急著瞭解這是怎麼回事，」ＶＪ走近其中一個玻璃瓶說，「我早期在移植方面進行研究的同時，將設計人造子宮與組織培養聯繫起來，解決了移植問題也就解決了子宮問題。」

　　「這些胎兒幾個月了？」瑪莎問。

　　「八個半月，」ＶＪ答道，「我讓他們在這裡待的時間比正常妊娠九個月長些，一點沒問題。」

　　「你從哪得到的受精卵？」明知答案，但維克托仍忍不住要問。

　　「我很高興把他們稱為我的弟弟和妹妹。」

　　瑪莎用難以置信的目光從漂游的胎兒移向ＶＪ。ＶＪ望著她的神情，笑道：「好啦，別大驚小怪，是我從爸爸的實驗室冷凍庫中弄出來的受精卵。」

　　「一共有五個，還有一個呢？」

　　「記憶力不錯，」ＶＪ笑道，「不幸的是在早期的植入中損失了，有這四個足夠進行首次實驗。」

　　瑪莎再度轉向液體中的胎兒，他們都是她的孩子！

　　維克托走到一臺正自動列印的電腦旁，列印結束，蛋白質合成器自動啟動。

　　「這一系統旨在反映胎兒生長必需的要素情況。」ＶＪ解釋道。

　　瑪莎重又走近人造子宮，裡面的男嬰露出需要她的神色，細小的手掌貼在玻璃瓶壁上，瑪莎忍不住伸出手，想隔著厚厚的玻璃和小手親近，突然，她縮回手驚叫：「快看他們的頭！」

　　維克托走近她身邊，湊上去看胎兒，問：「頭怎麼回事？」

　　「偏頭，沒有前額。」

　　「他們是啞巴，」ＶＪ平靜地解釋道，「我取出了維克托植入的促神經元分裂基因，再切掉部分ＮＧＦ基因鏈，讓他的智商只達到菲力浦的水準。對我幹的研究工作，菲力浦出的力比誰都大。」

　　瑪莎渾身顫抖著，不得不緊緊抓住維克托。

　　維克托此刻更關心的是屋子盡頭的那扇門，「門裡是什麼？」他指著問。

　　「難道還沒看夠？」

　　「我想全看。」維克托隨ＶＪ朝屋子另一頭走去。

　　瑪莎驚魂未定地尾隨而去，指著一些玻璃箱問：「這些是什麼？」

　　「微生物培養箱。」維克托答道，又轉問ＶＪ：「裡面是什麼？」

　　「ｃｏｌｉ細菌。」

　　「用在哪方面？」維克托追問。

　　「暫時保密。難道你不認為今天看了妊娠部分已足夠了嗎？」

　　「我要全面瞭解，尤其想知道開展這一切的目的。」

　　「賺錢。」ＶＪ咧嘴一笑。「我不想跟你捉迷藏。」維克托板著臉。

　　「好吧。」ＶＪ覺得無法迴避，只得說實話，「我建新實驗大樓需要鉅資，我又不願四處張揚，才想起這個辦法。我從南美進口可可，提取必要的基因植入ｃｏｌｉ細菌中，經過一系列處理生產滿意的產品。」

　　「他在說什麼？」瑪莎茫然不解。

　　「他是說發酵器中的東西可以用來生產可卡因。」

　　「這項副業只是暫時的，完全為了籌足我的研究經費。現在，既然我的一切都向你們攤了底，我們有必要認真談談。」

　　ＶＪ轉身朝外走，維克托和瑪莎緊跟其後。ＶＪ將他們帶到一間裝飾典雅的房間，巨大的書櫃靠牆立著，中央一張大圓桌，配有折疊椅。維克托猜是ＶＪ的書房。ＶＪ先坐下，示意他們坐對面。

　　ＶＪ雙肘支桌，十指合攏抵住下巴，說：「我想知道你們怎樣看待這一切，我對你們真誠以待，希望你們對我也開誠布公。」

　　維克托同瑪莎交換了一下眼神，瑪莎先開口：「我想知道大衛、賈妮絲和你的老師雷蒙德先生死去的真實情況。」

　　ＶＪ盯著維克托問：「你也這麼想？」

　　維克托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極不情願談論這事。」ＶＪ目光黯淡下來，喃喃道，「你們應該知道那三個人打算暴露我，壞我的大事。他們若成功將給我帶來災難性的打擊。我處處躲著他們，但他們一意孤行，我只好不客氣了。」

　　「什麼意思？」維克托問。

　　「我在解決人造子宮難題時對生長基因作過認真研究，發現一種致癌有效物，我將它們封入膠囊，以後就順其自然。」

　　「你是指給他們注射了這種致癌物？」

　　「當然，但這不是一兩句話能說清的事。」

　　瑪莎竭力控制住感情，問：「你殺了自己的哥哥，覺得無所謂？」

　　「我勸大衛別插手我的事，他偏不聽，固執地認為能毀掉我。他完全出於嫉妒，不讓我安寧。他死於肝癌，我只在中間幫了一點忙，我很高興他不再干擾我了。」

　　「另外兩個幼兒呢？」瑪莎尖聲地問。

　　ＶＪ用手指敲擊著桌面，以輕描淡寫的口吻說道：「他們太聰明了，我自然不希望有競爭對手。在齊默拉幼兒中心往他們喝的牛奶裡滴入小劑量的那特效玩意兒，事情就解決了。我相信對絕大多數孩子都是較好的服藥方式。」

　　「他們相繼死去，你有何感受？」

　　「如釋重負。」ＶＪ平靜地回答。

　　「就沒有絲毫歉疚和悲哀？」瑪莎盯著他。

　　「行了，媽媽，這兒不是心理治療室。」ＶＪ不耐煩地打斷道，「現在，既然你們知道了這一切，輪到你們表示誠意了，我需要知道你們的意圖。」

　　瑪莎望著維克托，但維克托只是茫然地盯著ＶＪ，驚得說不出話。瑪莎將維克托的沉默理解成對ＶＪ的贊同，更覺得悲憤不已。

　　「怎麼樣？」ＶＪ顯得不耐煩了，「你們都談談自己的看法吧。」

　　「你爸爸和我需要先談談，不需要你在場。」瑪莎儘量避開ＶＪ咄咄逼人的目光。

　　ＶＪ咬咬牙，氣惱地轉身離開了屋子，「砰」地將門反鎖上了。

　　瑪莎這才顯出慌亂的神態，忙問維克托：「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維克托搖著頭苦笑道：「我絕對沒想到事情會到這種地步。瑪莎，你一定要相信我，如果我早知道……你對ＶＪ的評論完全正確，如果不是我的原因，他也不會走到今天這種地步。我們應該逃出這裡。」

　　瑪莎心情沉重地看著他：「你認為ＶＪ能輕易放走他認為會惹是生非的父母嗎？」

　　「難道他會無限期地把我們留在這裡？」

　　「對他有哪些意圖我一點不清楚，但我認為他只有確信我們向他做了某種承諾，不會給他帶來麻煩，才會讓我們離開。」

　　兩人間出現片刻沉靜，還是瑪莎開口道：「也許我們可以同他談條件，讓他同意我們中的一個留下，另一個離開？」

　　「這麼說，咱們中有一個將成為人質？」

　　瑪莎點點頭。

　　「如果他同意，我認為你該走。」維克托說。

　　「不……不，」瑪莎搖頭道：「如果能達成協議，你先走，你得想出辦法阻止……。」

　　「我認為你該走，」維克托說，「我比你更容易對付ＶＪ。」

　　「我認為誰也不能把他怎樣，」瑪莎說，「他自以為是，沒有理智，不受任何約束。但我可以肯定他不會傷害我，至少在我未對他帶來麻煩時是這樣。我真的認為他更信任你，似乎在尋求你的認同，他想使你自豪，從這個角度看與別的小孩沒有兩樣。」

　　「這有什麼用呢？」維克維踱著步問，「我無法確定員警有多大幫助，最好的辦法是通過毒品稽查隊來了結這事，我想他最怕的就是追查毒品。」

　　瑪莎只是點頭，淚珠奪眶而出，她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ＶＪ畢竟還是自己的孩子啊！

　　維克托朝門走去，敲了幾下。門開了，ＶＪ帶著幾個南美洲人出現在門邊。

　　「我已經想好了。」維克托告訴他。

　　ＶＪ將視線從維克托身上移向瑪莎，她立刻轉開臉去，避免與冰涼的目光相遇。

　　「就咱倆單獨談。」ＶＪ點頭，側身讓維克托走出小屋，徑直朝實驗室走去，聽到ＶＪ在身後鎖上門，他很清楚自己與瑪莎已成了兒子的囚犯。

　　「她真的太激動了，」維克托說，「殺了大衛，她認為不可饒恕。」

　　「我當時別無選擇。」ＶＪ解釋說。

　　「當母親的人，面對這樣的事的確要些時間。」維克托說。

　　「我早說過不該把實驗室的事告訴瑪莎。」ＶＪ說，「在對待科學方面，她與我們觀點不同。」

　　「這點你說對了。」維克託附和道，「見到人造子宮，她被嚇壞了。」

　　ＶＪ注視著維克托，「我想你最好告訴我，你對我的實驗室和工作有何評價。」

　　「幹得很出色，真了不起。不過我想儘快看看你的人造子宮已經植入多少受精卵。」

　　「大約五百多個。」ＶＪ回答，「我可以給你打一份單子，但不能用於論文素材。」

　　「我知道，」維克托勾頭看了看兒子，微笑道，「好啦，我必須回去工作，瑪莎也有很多病人在等著，我想我們都得走了，我們家裡見。」

　　ＶＪ搖搖頭：「我覺得時間還早，你們不能離開，最好在這裡待幾天，這兒有電話，可以通過電話工作。媽媽可以與病人重約時間。你們會覺得這裡很舒服。」

　　維克托哈哈大笑道：「你在開玩笑吧，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瑪莎或許可以重約病人，但齊默拉公司卻不能停止運轉。我要處理許多事，何況人人都知道我在公司，遲早會找我。」

　　ＶＪ考慮片刻後，說：「好吧，你可以走，但媽媽得留下。」

　　維克托為瑪莎的準確推斷暗自驚奇，但仍然說：「我可離不開她。」

　　「你倆總得留下一個，」ＶＪ說，「這事不用討論。」

　　「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維克托說，「我去告訴瑪莎，立刻就回來。」

　　維克托等門邊的保安打開門，迅速走近瑪莎低聲道：「他同意我們走一個，你真的認為我先走為上嗎？」

　　瑪莎點點頭，維克托感激地在瑪莎臉頰上吻了吻，轉身離開。

　　回到實驗室，ＶＪ在跟兩個保安下指示。

　　「這位是喬治，」ＶＪ向維克托介紹旁邊面帶微笑的男人，「喬治將陪伴你。」

　　「我不需要任何人照料，」維克托儘量壓抑心中的憤怒說道。

　　ＶＪ神情嚴肅地說：「我想你肯定想不通，這不是你的選擇，喬治將日夜跟著您，您別試圖同任何給我帶來麻煩的人交談，他還會提醒你瑪莎是同他的一位同事在一起。」

　　「可我真的不需要保安，這讓我如何向別人解釋？」

　　「我完全相信你有辦法向別人做出解釋的，」ＶＪ堅持道，「喬治會讓我們大家睡得安穩些，現在我警告你：同警方或當局連繫只會把事情搞砸，但阻止不了研究工作的繼續。別讓我失望，爸爸。只要我倆共同努力，一定會給生物工程技術產業帶來一場革命。」

第十五章

　　維克托走出鐘樓地下室，天空烏雲密佈，喬治緊跟其後。出來前維克托見他往右靴插了把匕首，心中明白他隨時會動刀子。

　　他倆避開人從前門上樓。維克托走進辦公室時的異樣神情，沒有逃出跟隨他多年的祕書科琳的眼睛，科琳正欲伸手攔住保安，但對方已硬擠進了門。

　　科琳驚愕地向維克托投來不解的目光，他只得微微點頭以示默許。她急忙抱起桌上一大疊文件送到維克托桌前，乘機輕聲問：「要我報警嗎？」

　　維克托搖搖頭，伸手搭在她肩上，示意她放鬆。科琳遲疑著走出了辦公室。

　　喬治已坐到辦公室的沙發上，欣賞著自己修剪的指甲。

　　維克托剛坐下，電話鈴響起來，他明白是科琳不放心打來的，他沒去接，看了看喬治，後者微微一笑。

　　維克托十指插入頭髮，當務之急是甩掉喬治再想辦法。

　　「看上去你沒在處理事務，」喬治開口道，「ＶＪ說你需要處理許多要緊事，我建議你抓緊辦，否則我會給ＶＪ打電話說你只是坐在辦公室抱頭休息。」

　　「我得先集中注意力。」維克托欠身按響內部通話器，吩咐科琳：「把所有檔案拿進來，我們一起處理。」

　　※※※

　　起初，瑪莎待在ＶＪ的小書房裡瀏覽ＶＪ書架上的好幾百種高科技書，其中包括生物工程、物理、化學理論及實驗書等。一會兒，她走到門邊試圖拉開，發現門鎖著，只得退回桌前坐下。

　　不久後門開了，ＶＪ進來快活地說道：「我想您缺個伴，現在我讓您見個人。」他側過身，瑪麗．彌爾曼面帶微笑走進來，向她伸出雙臂。

　　「弗蘭克夫人！」瑪麗激動地搖著手叫道，「我一直盼著見到你們啊！」

　　「你們兩位女士該好好聊聊，」ＶＪ說，「門開著，要什麼吃喝對保安人員講一聲就行。」

　　※※※

　　「還有什麼別的事要我做嗎？」科琳望著逐一簽署檔案的維克托問，目光轉向悠然自得坐在沙發上的喬治。

　　「沒有了，謝謝。」維克托把最後一份簽完的檔案遞給科琳，「我現在回家，有事給我打電話。」

　　喬治上了維克托的轎車，一路上兩個無話可談，維克托正好利用這段時間考慮怎麼對付喬治。

　　一進家門，無論上樓下樓，喬治同維克托都是形影不離。

　　維克托心生一計，他將電影頻道故意調到西班牙語頻道，喬治一聽見母語，立刻叫維克托將音量放大，隨即坐到對面的沙發上觀看起來。

　　「我想喝點東西，你要嗎？」維克托見第一步計畫成功，立刻進行第二步。

　　「要。」喬治順口答道。

　　「喝點什麼？」

　　「同你一樣。」喬治目不轉睛看著電視，他發現維克托無意溜走，警惕性放鬆了許多。

　　維克托乘他放鬆盯梢，悄悄將剛才在樓上偷偷取出的藥粉抖進喬治的杯中，再加蘇打水和飲料，隨後端著兩杯走向喬治，自己先呷了一口。喬治接過飲料送到嘴邊一仰脖喝了半杯，維克托暗自高興，靜靜地坐到旁邊的沙發上察看對方的反應。

　　藥性頃刻間發作了，喬治發現無法集中注意力才知道被下了藥，手還未伸向匕首人已失去了知覺。

　　維克托輕易繳了他的械。

　　突然，電話鈴炸響，維克托嚇了一大跳，他斷定是ＶＪ打來的，直到響到第四聲，他才決定接電話。

　　「喂？」濃重的西班牙口音問。

　　「維克托家。」維克托應道。

　　「請喬治接電話。」

　　「他在浴室。」

　　對方放下電話，顯然是ＶＪ授意來探查行蹤的。

　　維克托不敢怠慢，他迅速將喬治拖進地下室，蓋上一床毯子，在頭邊放了瓶礦泉水，回身在外面鎖死地下室門，再用木棍抵住。

　　回到屋裡，電話又響了，維克托這次沒去接，他抓了件雨衣奪門而出，一會兒到了市警察局。

　　維克托向接待他的員警陳述自己遇上的緊急情況。

　　「對不起，弗蘭克博士，」傑克警官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著他，「您在說您兒子有毒品犯罪的重要嫌疑？」

　　「不僅如此，他的行為遠超出一般的刑事犯罪。」維克托語氣急促，跳躍性思維更令警官如墜霧中。

　　「請問您兒子多大年齡？」

　　「十歲。」

　　「哦，明白了，」警官長嘆口氣，說，「恐怕您找錯了地方，我建議您先給他請一位心理醫師，也許送到青少年管教學校更合適。您說呢？」

　　維克托欲言又止。是啊，找員警有什麼用？這分明是他們父子倆的私事，純屬創造者與被創造者的事，應該由他親手解決。

　　在回家的路上，維克托一直苦苦地想：我該怎麼辦？

　　他突然想到了爆炸。對，爆炸是唯一的好辦法，在大學學過四年化學，維克托自信製作一個小型爆炸裝置沒問題，但要想炸平整幢大樓卻難說。時間緊迫，時間就是生命，必須先救出瑪莎。駕車回家時，他的實施方案已成熟。

　　家中電話鈴仍在響，他沒理睬，直接去書房找出大樓建築平面圖，找準了安裝炸藥的要害部位。

　　維克托明白自己必須加快行動步伐，說不定ＶＪ已經懷疑喬治出事了。

　　再次出門時已夜幕降臨，他祈求上帝幫助讓他安全救出瑪莎。他逕自向自己的實驗室奔去，裡面有製備炸藥的甘油、硝酸、硫酸及一切設備。

　　實驗室早已沒人，維克托開亮燈後急忙找出原料，儘量按比例製備多做些炸藥，又選出一個小型計時器裝上電池，連上引爆線。他把所有東西小心翼翼放進手提箱中。

　　維克托來到鐘樓，順中心樓梯井下到地下室，他舉著電筒沿下水道慢慢朝看準的方向推進，河水聲越來越響，從管道前方灌進來的風冰涼刺骨。他終於找到最近的一根柱子，他掛好手電筒，打開手提箱檢查電路，確信無誤。他定定神，含淚堅定地按下了半個小時的定時鐘。

　　他衝出地下管道，來到ＶＪ頂上門的實驗室前，時間已過去了將近十四分鐘。

　　「我的天啊！」他後悔沒多留出些時間。他不顧一切地敲開了門。

　　「ＶＪ在哪？」維克托一進去便儘量平靜地問。

　　保安手指妊娠室，他未及挪步，ＶＪ已開門出來。

　　「爸爸？」ＶＪ驚訝地叫道，「怎麼這麼晚才來？」

　　「抽不開身。」維克托笑道，「我得把堆積的文件處理完。現在該輪到你媽媽出去應付病人了，醫院離不開她。」

　　維克托趁機打量四周，估計炸藥一旦引爆，江水二十秒鐘後將會衝進來，眼下唯一的目的是想法儘快讓瑪莎離開這兒。

　　「我認為瑪莎現在離開為時太早，」ＶＪ說，突然睜大眼睛望著父親，「喬治在哪？」

　　「他見我下來就在上面抽菸。」維克托壯著膽子說道。

　　ＶＪ轉向正看雜誌的兩個保安命令：「傑安，上去叫喬治下來。」

　　維克托不安地嚥了口唾液：「我敢保證瑪莎不會出問題。」

　　「她頑固不化。」ＶＪ說，「我讓瑪麗同她談，但她陳舊的道德觀就是改不了，恐怕她會惹麻煩。」

　　維克托偷偷瞟了眼手錶，還有九分鐘！「瑪莎是個現實主義者，何況她知道我留在這裡，怎麼會惹麻煩？」

　　「您看上去有些神經緊張。」

　　「當然。」維克托忍不住脫口而出，「處在這種情況下，誰能心平氣和。」他儘量保持鎮定，「不過，我仍為你取得的成就感到高興，今晚我希望看你為人造子宮培植的各種生長基因。」

　　「非常樂意帶你去看。」ＶＪ承諾道。

　　維克托走向ＶＪ的起居室，手剛碰上門就開了。

　　「維克托！」瑪莎驚喜地招呼他，「你看誰在這兒？」

　　「我們早見過面了。瑪莎，現在該輪到你上去，有好幾打病人正等著你，我的事已處理完，該你了。」

　　瑪莎盯著維克托：「不，我的祕書能抵擋一陣，你才應該去幹需要幹的事。」

　　維克托明白她不願出去是沒有真正信任他，她真的以為我會容忍ＶＪ胡作非為嗎？維克托沮喪地意識到多年來他沒讓她真正瞭解自己的另一面，而片刻之後這兒的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瑪莎，我要你立刻回醫院，現在就走！」可瑪莎沒有理會他。

　　「我想她喜歡上這兒了。」ＶＪ開了句玩笑。這時一名保安把他叫出了門。

　　維克托心急如焚，他不顧一切地走近瑪莎，低聲道：「相信我，你必須立刻離開這裡。求求你了！」

　　「要出事麼？」瑪莎問，「你不會幹出什麼愚蠢的事吧？」

　　維克托避開兩個女人焦急詢問的目光。只剩下三分鐘了！

　　ＶＪ重新出現在門邊，他冷冷地說：「喬治不在上面。」

　　瑪麗轉向ＶＪ驚叫起來：「這裡要出事了！」

　　「什麼？」ＶＪ問。

　　「他計畫要採取什麼行動了。」瑪麗尖叫道。

　　維克托看了看手錶：兩分鐘！

　　ＶＪ轉身叫保安，同時抓住維克托胳膊搖著叫道：「你做了什麼事？」

　　維克托精神快崩潰了，焦急與恐懼交織在一起令他難以自持，頃刻間他淚流滿面，顫聲叫道：「叫全體人員趕快撤出實驗室。水閘馬上要打開了。」維克托低聲說。

　　ＶＪ聽到這突出其來的變故，片刻後問：「什麼時候？」

　　維克托抬起手腕：「不到一分鐘了，就是現在！」

　　ＶＪ兩眼冒火直盯著父親，憤怒地說道：「我曾信任你，寄希望於你，我原以為你是位真正的科學家，現在，你將成為歷史。」

　　維克托突然躍起身將ＶＪ推倒在椅子下，他抓起瑪莎手腕，拖著她直往門外跑去。

　　ＶＪ站起身追出去，不停地叫保安攔住他們，兩名保安迅速從椅子上跳起，輕而易舉抓住了維克托兩隻胳膊。維克托掙扎著護住瑪莎往梯子處衝。瑪莎中途停住腳回頭望著維克托。

　　「快跑！」維克托大聲衝她叫，然後對扭住自己的保安焦急地說道：「整座實驗室馬上就完蛋了，知道嗎？」

　　兩個保安看著維克托的臉色，相信了他的話，紛紛鬆手越過瑪莎爭先朝樓梯口衝去。

　　「等等！」ＶＪ在實驗室中央大聲叫道，但此時他的話不再有用，連瑪麗也瘋狂地從他身邊一擦而過。

　　瑪莎爬出樓口，瑪麗緊隨其後。

　　正在這時，傳來一聲巨響，整座地下室搖晃起來。ＶＪ這才感到事情的真正嚴重性，他瘋狂地往樓口奔，但維克托伸手抱住了他。

　　「你要幹什麼？」ＶＪ高叫道，「讓我走！我們都得離開這兒。」

　　「不！」維克托的聲音蓋過周圍的震動聲，「我們不走！」ＶＪ使勁掙扎，但維克托已死死抱住他。從他的掙扎中，維克托再度領教到兒子那超人的力量，不過，他畢竟只有十歲──再大的力量也有限。

　　ＶＪ拼命踢打，但是維克托狠狠將他扔到地上。

　　「救命啊！」ＶＪ再次叫道，「衛兵！」他的聲音已被洶湧而至的洪水的衝擊聲所淹沒。

　　維克托望著五碼之外的兒子那雙直瞪著他冷若冰霜的藍眼睛說道：「對不起，ＶＪ。」

　　但這句話不是為現在所幹的事道歉，他對現在的所作所為沒有一絲遺憾，而是為十年前他做的那個實驗造就今天的兒子一事道歉。那場實驗體現出他卓越的聰明才智，卻造就了一個冷酷的小魔鬼。

　　頃刻間，整座鐘樓全部坍塌，埋藏了祕密地下實驗室以及裡面發生的一切……

尾聲

　　一年以後。

　　瑪莎忙碌了一整天，正要送走最後一個病人，突然門被推開，只見一位中年婦女懷抱著一個大約一歲半的孩子跨門而入。

　　「對不起，弗蘭克大夫，再耽擱您一會兒好嗎？」她說著便做出非看不可的架勢。

　　瑪莎這才注意到小孩正旁若無人專心讀著一本最新出版的《細胞生命》雜誌。

　　「這小孩現在已經比他母親的知識還多，他要求給他建個化學實驗室。」那中年婦女解釋說。

　　瑪莎彷彿被人當頭一棒，心頓時提到嗓子眼，她慢慢抬起頭細細打量小孩。「坦率地說，我真怕給一歲半的孩子建什麼化學實驗室。」中年婦女沒等瑪莎開口又搶著說，「這太不正常了。」說著一把奪過小孩手中的雜誌扔在瑪莎桌上。

　　瑪莎看清了孩子的臉。只見他那雙冷若冰霜的藍眼睛直盯著自己，目光中充滿了智慧和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跟當年的ＶＪ完全一樣。

　　瑪莎立刻明白了眼前的小孩是怎麼回事：他是她和維克托的最後一個受精卵，就是ＶＪ所稱在植入人體實驗中損失了的第五個受精卵發育成的孩子。

　　瑪莎呆若木雞，發出一聲淒慘的嘆息：噩夢並沒有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