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序幕
第二章─艾莉亞
第三章─珊莎
第四章─提利昂
第五章─布蘭
第六章─艾莉亞
第七章─瓊恩
第八章─凱特琳
第九章─提利昂
第十章─艾莉亞
第十一章─戴佛斯
第十二章─席恩
第十三章─丹妮莉絲
第十四章─瓊恩
第十五章─艾莉亞
第十六章─提利昂
第十七章─布蘭
第十八章─提利昂
第十九章─珊莎
第二十章─艾莉亞
第二十一章─提利昂
第二十二章─布蘭
第二十三章─凱特琳
第二十四章─瓊恩
第二十五章─席恩
第二十六章─提利昂
第二十七章─艾莉亞
第二十八章─丹妮莉絲
第二十九章─布蘭
第三十章─提利昂
第三十一章─艾莉亞
第三十二章─凱特琳
第三十三章─珊莎
第三十四章─凱特琳
第三十五章─瓊恩
第三十六章─布蘭
第三十七章─提利昂
第三十八章─席恩
第三十九章─艾莉亞
第四十章─凱特琳
第四十一章─丹妮莉絲
第四十二章─提利昂
第四十三章─戴佛斯
第四十四章─瓊恩
第四十五章─提利昂
第四十六章─凱特琳
第四十七章─布蘭
第四十八章─艾莉亞
第四十九章─丹妮莉絲
第五十章─提利昂
第五十一章─席恩
第五十二章─瓊恩
第五十三章─珊莎
第五十四章─瓊恩
第五十五章─提利昂
第五十六章─凱特琳
第五十七章─席恩
第五十八章─珊莎
第五十九章─戴佛斯
第六十章─提利昂
第六十一章─珊莎
第六十二章─提利昂
第六十三章─珊莎
第六十四章─丹妮莉絲
第六十五章─艾莉亞
第六十六章─珊莎
第六十七章─席恩
第六十八章─提利昂
第六十九章─瓊恩
第七十章─布蘭

《冰與火之歌二：列王的紛爭》

喬治．馬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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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序幕

　　彗星的尾巴劃過清晨，好似紫紅天幕上的一道傷口，在龍石島的危崖絕壁上空汩汩泣血。

　　老學士獨自佇立在臥房外狂風怒吼的陽臺上。信鴉長途跋涉之後，正是於此停息。兩尊十二尺高的石像立在兩側，一邊是地獄犬，一邊是長翼龍，其上灑佈著烏鴉糞便。這樣的石像鬼為數過千，蹲踞於瓦雷利亞古城高牆之上。當年他初抵龍石島，曾因滿城的猙獰石像而侷促不安。隨著時光流逝，他已日漸習慣，如今他視他們為老友，三人並肩，惴惴不安地凝望天帷。

　　老學士向來不信預兆，話雖如此，但活到這把年紀，克禮森還真沒見過如此璀亮的彗星，更沒見過這番混雜鮮血、烈焰與落日的駭人顏色。他不禁懷疑自己的石像鬼朋友可否目睹，畢竟它們早在他到來之前便已安居於此，而在他身殞之後亦將長存。如果石像會說話就好了……

　　真是荒唐。他倚靠雉堞，手指摩擦著粗糙的黑石表面，下方惡浪襲岸。會說話的石像鬼？天際的預兆？我老了不中用了，難道這就是老來瘋？難道一輩子辛苦掙來的智慧，就這麼和青春一併逃竄無蹤了嗎？思及他在舊鎮學城所受的訓練，頸上戴的鎖鏈，他的學士生涯，現在卻滿腦子迷信宛如農漢，情何以堪？

　　可是……可是……如今這顆彗星連白天都清晰可見，而蒼白泛灰的蒸汽不斷自城堡後方龍山的地熱口升起，就在昨天早上，有隻白鴉從舊鎮帶來他早已預期，卻始終恐懼的資訊：夏日將盡。凶兆紛起，再否認下去只是自欺欺人。但這一切究竟預示著什麼呀？他簡直泫然欲泣……

　　「克禮森師傅，有人造訪。」派洛斯輕聲道，彷彿不願打擾克禮森的沉思。他若知道此刻老學士腦中的愚蠢思想，恐怕就會大喊吧。「公主想看看白鴉。」由於她的父親已經稱王，向來講究禮數的派洛斯便改口稱她為公主。即便他父王的領土只是汪洋中的一座孤島，但畢竟是個國王。「她的弄臣也跟來了。」

　　老學士轉身，背離曉色，一手扶住翼龍石像。「扶我坐下，然後請他們進來。」

　　派洛斯挽著他的手，引領他進入書房。克禮森年輕時也曾步履輕盈，但如今年近八旬，雙腳早已孱弱不穩。兩年前他摔碎了一邊臀骨，之後便沒有完全復原。去年他的健康狀況持續惡化，舊鎮的學城便送來了派洛斯，剛好在史坦尼斯下令封鎖龍石島的前幾天……名義上是協助他處理日常事務，但克禮森很清楚這代表著什麼：他死之後，派洛斯將取而代之。對此他並不介意，總得有人接下自己的棒子，只沒想到這麼快……

　　他讓年輕人把自己安置在書桌邊，桌上堆滿了書籍紙張。「帶她進來吧，別讓公主久等。」他虛弱地揮揮手，催促徒弟趕快行動，他自己早已是個無力匆促的人了。他的手滿是皺紋斑點，在乾薄如紙的皮膚下，幾可見密佈的血管和乾枯的骨骼。這雙手如今竟這般顫抖，曾經它們是多麼靈巧、多麼穩健啊……

　　小女孩跟著派洛斯一起進來，羞怯一如往常。在她身後拖步輕跳、古怪橫行的，則是她的弄臣。他戴著一頂老舊錫桶做的玩具頭盔，頂端捆了兩根鹿角，上面掛著牛鈴，隨著他的蹣跚腳步而發出不同聲響：鏗啷當、碰咚、鈴鈴、嗑啷啷。

　　「派洛斯，是誰一大早來拜訪我們？」克禮森問。

　　「師傅，是我和阿丁。」她天真無瑕的藍眼睛朝他直眨，只可惜她的臉蛋並不漂亮。這孩子不僅有她父親突出的方下巴，而且很不幸地繼承了她母親那雙耳朵。除此之外，她年幼時曾感染灰鱗病，險些喪命，後雖逃過一劫，卻留下可怕的殘缺：半邊臉頰直到頸部下方，皮膚全部僵硬壞死，表面乾裂，層層剝落，夾雜著黑灰斑點，撫觸起來宛如硬石。「派洛斯說可以讓我們看看白鴉。」

　　「當然可以。」克禮森回答。他怎麼忍心拒絕她？難道她失去的還不夠多嗎？她名叫希琳，就快滿十歲了，而她是克禮森學士所見過最哀傷的孩子。她的哀傷是我的恥辱，老學士心想，另一個我失職的永恆烙印。「派洛斯師傅，有勞你把鳥兒從鴉巢裡帶過來給希琳公主看看。」

　　「這是我的榮幸。」派洛斯是個謙恭有禮的年輕人，年方廿五，卻嚴肅得像個六旬老翁。假如他多些幽默感，多些活力就好了，此地就缺這個。陰沉之地需要愉悅，而非肅穆。龍石島是一座海中孤寂的堡壘，地勢乃是濕冷荒原，終年為暴風惡水環繞，背後又有火山煙影，陰沉自然不在話下。但職責所趨，學士便必須毅然前往，所以十二年前克禮森隨公爵來到龍石島，為之效命，盡忠職守。然而他從未真心愛過龍石島，也始終沒有找到歸屬感。近來，紅袍女每每妖魅般浮現夢中，使他驟然驚醒，卻惶惶不知身在何處。

　　弄臣轉過他那膚色不一、斑紋滿佈的頭，看著派洛斯爬上高聳的鐵梯行往鴉巢，頭盔上的鈴鐺隨之作響。「海底下，鳥兒生鱗不長羽，」他說，喀啷啷啷，「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即便以弄臣的標準而言，補丁臉依舊是個失敗的角色。很久很久以前，或許他能輕易引來哄堂大笑，但大海奪走了他的能力，同時也奪走了他大半神智和所有記憶。他體態肥軟，時而莫名地抽搐顫抖，又時而連話都說不清。這小女孩是現在唯一還會被他逗笑的人，大概也只有她在乎他的死活。

　　一個醜陋的小女孩和她可悲的弄臣，再加上我這個油盡燈枯的老學士……任誰聽了都會為我們三人的故事掬一把同情淚。「孩子，過來陪我坐坐。」克禮森招手示意她靠近，「天才剛亮，你應該在被窩裡睡得香甜，怎麼會跑來找我呢？」

　　「我剛作了惡夢，」希琳告訴他。「我夢見龍要吃我。」

　　克禮森學士記得小女孩長年惡夢纏身。「我不是跟你說過嗎？」他溫柔地說，「巨龍已死，再也無法復生。孩子，它們都是石雕。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這座島是強大的瓦雷利亞自由城邦最西邊的前哨站。建造這座城堡的是瓦雷利亞人，雖然他們的偉大技藝業已失傳。為抵禦外侮，他們在要塞的每個城牆交會處都築起塔樓。瓦雷利亞人刻意將這些塔樓雕鑿成惡龍形狀，好讓城堡看來更加駭人。他們之所以捨棄普通的城垛，而改用千百尊猙獰石像，也是為了這個目的。」他伸出自己斑駁乾瘦的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粉嫩的小手。「所以囉，沒什麼好怕的。」

　　希琳卻不為所動。「那天上飛的又是什麼東西？上次黛拉和梅翠絲在井邊說話，黛拉說她聽到那個紅衣服的女人跟媽媽說那是『龍息』。假如龍會呼吸，那不就是它們活過來了嗎？」

　　這該死的紅袍女，克禮森學士苦澀地想，難道成天在母親耳邊進讒言還不夠，現在竟連她小女兒的清夢也不肯放過？他一定要把黛拉好好訓誡一番，警告她不許再危言聳聽。「好孩子，天空中的東西叫彗星，就是有尾巴的星星。它迷失在天空裡，不久就會消失不見，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再看到，你等著瞧吧。」

　　希琳勇敢地點點小腦袋，「媽媽說白鴉代表夏天要結束了。」

　　「我的好小姐，的確如此。白鴉只會從舊鎮的學城飛來。」克禮森的手指輕撫頸間鎖鏈，鎖鏈由不同金屬串接而成，分別代表他在不同領域獲得的成就。學士頸鏈是學城的標記，是他組織的象徵，多年前他英氣煥發，深感驕傲地戴著它，如今卻日覺沉重，冰冷的金屬緊貼皮膚。「它們比同類來得高大，也聰明得多，生來就接受訓練，負責傳遞最重要的資訊。白鴉帶來的消息說，學城已召開『樞機會』，根據王國各地學士所做的天象觀測和報告，宣告長夏的終結。這個夏季長達十年兩個月又十六天，是人們記憶中時間最長的一次。」

　　「天會變冷嗎？」希琳生長於夏日，自然不知嚴寒為何物。

　　「早晚會的，」克禮森答道，「倘若諸神慈悲，或許還會賜給我們一個溫暖的秋季和豐盛的收穫，好讓我們為即將來臨的寒冬做好準備。」民間普遍認為長夏之後的冬季將更為漫長，但老學士覺得沒必要嚇唬女孩。

　　補丁臉搖響鈴鐺。「海底下天天是夏天喲！」他吟誦起來，「美人魚髮梢有海草，銀色海草織禮服，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希琳咯咯直笑，「我也想要一件銀色海草織的禮服。」

　　「海底的雪往上下，」弄臣又說，「雨乾得像枯骨喲。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真的會下雪嗎？」女孩問。

　　「會的。」克禮森回答。雖然我希望多年以後才開始下雪，而且不要持續太久。「瞧，派洛斯這會兒可不把鳥兒帶來了嗎？」

　　希琳高興地叫出聲來，就連克禮森也承認這隻鳥確實難得一見。它羽白似雪，身形大過雀鷹，潔亮的黑眼珠證明它並非白子，而是貨真價實，血統純正的白鴉。「過來。」他出聲召喚，白鴉振翅飛起，靈竄入空，翅膀啪啪作響地飛過房間，停歇在他身畔的書桌上。

　　「我去幫您準備早餐。」派洛斯道，克禮森點點頭。「這是希琳公主。」他告訴白鴉，鳥兒白色的頭上下擺動，好像在鞠躬似的。「公主！」它嘶聲叫道，「公主！」

　　女孩張大了嘴。「它會說話耶！」

　　「會幾句，我不是說過嗎？這些鳥兒很聰明。」

　　「聰明鳥兒聰明人，聰明的傻瓜弄臣。」補丁臉說，叮叮噹噹，「噢，聰明的聰明的聰明的傻瓜弄臣！」他唱起了歌，「影子來跳舞啊，大人，跳舞啊大人，跳舞啊大人！」他一邊唱，一邊單腳站立，然後又換另一隻腳。「影子來居住啊，大人，居住啊大人，居住啊大人！」每唱一句，他就扭一次頭，鹿角上的鈴鐺響個不停。

　　白鴉厲聲尖叫，振翅飛離，停在通往鴉巢的樓梯鐵欄上。希琳似乎越發顯得瘦小。「他一天到晚唱這個，我叫他別唱了，可他不肯，我好害怕啊。叫他別唱了吧。」

　　你要我怎麼叫他別唱呢？老人暗忖，曾經，我有機會讓他再也唱不了歌，可……

　　當年，只因雷加王子無姐妹可娶，老國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他那時還不像後來那麼瘋癲──便派史蒂芬公爵渡海物色王子妃人選。至今依然令人懷念的史蒂芬公爵，便是在狹海對岸的瓦蘭提斯找到了當時年紀尚幼的補丁臉。「這是我所見過最傑出的弄臣，」就在公爵徒勞無功，準備動身回國的前兩周，他寫信給克禮森，「他年紀雖小，卻手腳靈活，活像隻猴子；他的頭腦機靈，即使與宮中廷臣相比也毫不遜色；他不僅會變戲法、說謎語、耍魔術，還可以用四種語言引吭高歌。我們已經為他贖得自由，打算帶他一道回來。勞勃一定會喜歡上他，等日子一久，或許史坦尼斯也能從他那兒學到歡笑。」

　　想到那封信，克禮森不禁悲從中來。史坦尼斯終究沒有習得笑容，補丁臉這孩子則根本沒有教他的機會。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雨，證明了「破船灣」之稱果真名副其實，公爵的雙桅帆船「傲風號」駛進城堡視線範圍時，他的兒子就站在城牆上，眼睜睜看著父親的船撞上暗礁，然後被海水吞噬。超過一百名的槳手和船員，就這麼和史蒂芬．拜拉席恩公爵夫婦一道葬身海底。船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每次潮水湧來，都會在風息堡下的海灘留下一具具腫脹的屍體。

　　男孩在第三天被衝到岸上。當時，克禮森學士與其他人一同來到岸邊，協助辨認死者。他們發現弄臣時，他渾身赤裸，淨白的皮膚因泡水起了皺紋，沾滿潮濕的沙粒。克禮森原以為又是一具屍首，可當喬米握住他的腳踝，準備把他拖上運屍馬車時，男孩卻坐起身子，用力咳出海水。喬米直到臨終，都還堅持那時補丁臉的皮膚是黏膩而冰冷的。

　　弄臣在迷失海中的兩天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誰也解釋不出。海邊的漁民老愛說有美人魚教他如何在水中呼吸，藉此換取他的精種。補丁臉自己則什麼也沒說。他們在風息堡下找到的孩子完全變了個樣，身心俱碎，連語言能力都幾乎消失，遑論史蒂芬公爵信上所說的聰慧機靈。然而看到那張弄臣臉，男孩的身份卻又無庸置疑，因為瓦蘭提斯自由貿易城邦習慣在奴隸和僕役臉上刺青，而他從頭皮到脖頸均佈滿紅綠相間的格子。

　　「我看這可憐蟲是瘋了，這樣下去，不僅他自己受苦，對別人也沒好處。」當年的風息堡代理城主老哈柏特爵士說，「你所能做的最仁慈的事，就是給他一杯罌粟花奶，讓他毫無痛楚地一覺睡去，從此了結。若他還有幾分腦筋，一定會感激你的。」然而克禮森堅決反對，最後他的意見終於獲勝。至於補丁臉究竟有沒有從這個勝利中得到任何歡愉，他不敢說，即便在事隔多年的今日，他依舊不知道。

　　「影子來跳舞喔，大人，來跳舞喔大人，來跳舞喔大人，來跳舞喔大人！」弄臣繼續唱，一邊搖頭晃腦，鈴聲叮噹響。碰咚！叮叮噹！碰咚！

　　「大人！」白鴉厲聲叫道，「大人！大人！大人！」

　　「隨他去唱吧，」學士對驚惶的公主說，「你別放在心上。說不定他明天想起別的歌，你就再也不會聽見這首了。」史蒂芬大人信上不是寫了嗎？他可以用四種語言引吭高歌……

　　派洛斯走進來，「師傅，請恕我打擾。」

　　「你忘了我的燕麥粥啊。」克禮森十分詫異。這不像派洛斯啊。

　　「師傅，戴佛斯爵士昨晚回來了。廚房裡都在談論這事，我想立刻讓您知道。」

　　「戴佛斯……你說昨晚上是嗎？現下他人在哪裡？」

　　「在陛下那裡，他們徹夜共商大計。」

　　若是從前，無論何時，只要事情緊急，史坦尼斯公爵一定會叫醒他，要他列席旁聽，提供建言。「怎麼沒通知我？」克禮森抱怨，「應該叫醒我的。」他從希琳掌中抽離手指。「殿下，請您原諒，但我要和您父親陛下談談。派洛斯，麻煩你扶我一把，城堡裡的樓梯實在太多了。我總覺得他們每晚還多添個兩級，好像專為了找我麻煩。」

　　希琳和補丁臉跟著兩人出了房門，但女孩很快便對老人的緩步慢行感到不耐，便快步跑到前面，弄臣亦步亦趨跛行在後，頭頂牛鈴發狂似的響個沒完。

　　克禮森沿階登上海龍塔的盤旋樓梯，深覺城堡對身體孱弱的人委實極不友善。史坦尼斯公爵此刻應是在「石鼓樓」上的圖桌廳裡。石鼓樓是龍石島的主堡，每逢暴風雨來臨，它那古老的牆垣內部便會轟隆迴響，因而得名。欲達該處，他們必須經過走廊，通過築有守護石像鬼的黑鐵大門穿越中、內兩道城牆，繼而登上克禮森不願細數的層層階梯。年輕人一次可踏兩級，然而對一個臀傷未愈的老人來說，每一步都是酷刑。但史坦尼斯公爵畢竟不會移樽就教，老學士只有忍受這一切磨難，再怎麼說，有派洛斯在旁扶持，他已十分感激。

　　他們沿著長廊緩緩行去，經過一排高大拱窗，視野可將外院、外城牆及彼方漁村盡收眼底。院子裡，弓箭手正隨著「搭箭！拉弓！放！」的號令朝箭靶射擊，箭聲颼颼，彷如群鳥展翅。衛兵在城牆通道上大步巡邏，透過一個個石像鬼間的縫隙，向外窺探駐紮城畔的大軍。營火炊煙嫋嫋，晨空霧氣迷濛，三千戰士坐在自家主人的旗幟下吃早餐。越過佔地廣大的軍營，便是船舶擁擠的港口，過去半年來，任何駛進龍石島視線範圍內的船隻都被扣留下來。史坦尼斯公爵的旗艦「怒火號」乃是一艘有三百支槳的三層甲板戰船，可在周遭許多大腹便便的武裝商船和貨船的包圍下，竟顯得渺小了。

　　石鼓樓外的守衛一眼便認出兩位學士，揮手放他們過去。「你等在這裡，」進去之後，克禮森對派洛斯說，「我最好自己去見他。」

　　「師傅，接下來還有好長一段路。」

　　克禮森微微一笑，「我會不知道嗎？這些樓梯我不知爬了多少回，都可以一個個叫出名字了。」

　　然而才到半途，他就後悔起自己的決定。他停下腳步，喘口氣，也稍稍緩和臀部的痛楚。這時，他聽見靴子踩在石頭上的聲音，迎面下樓的正是戴佛斯．席渥斯爵士。

　　戴佛斯個子很瘦，相貌平庸，寒微的出身顯而易見。他的肩頭垂著一件飽經海水鹽漬侵蝕的綠披風，早因長期日曬而褪了顏色。披風之下是棕色的外衣和長褲，正好搭配他的棕眼棕髮，頸項間還用皮帶掛著一個破舊小皮袋。他的小鬍子已經白絲密佈，傷殘的左手戴了一隻皮手套。他一見克禮森便停下腳步。

　　「戴佛斯爵士，」學士開口，「您幾時回來的？」

　　「今早上天亮之前。我最喜歡的時刻。」據說「短指」戴佛斯夜間行船的本領世上無人能及。在史坦尼斯公爵封他為騎士之前，他是七國上下最惡名昭彰，卻也最刁鑽難測的走私者。

　　「情況如何？」

　　對方搖搖頭，「就和您事前警告過的一樣，學士先生，他們不願為他舉兵，因為他們並不愛戴他。」

　　當然不願意，克禮森暗想，他們永遠也不會願意。他堅強、能幹又正直……唉，可惜就是正直過了頭……但這裡人手不夠，怎麼也不夠啊。「你和他們全都談過了嗎？」

　　「全部？沒有，只和那些願意接見我的人。這些世家貴族同樣不喜歡我，在他們心目中，我永遠都是『洋蔥騎士』。」他左手一緊，粗短的指頭向內握拳。史坦尼斯砍掉了他左手四指的末端指節，僅有拇指例外。「我在古利安．史文和老龐洛斯的桌邊吃過飯，塔斯家則同意和我半夜裡在樹林秘密會面。至於其他人──哎，貝里．唐德利恩下落不明，有人說他已死。卡倫大人投靠藍禮，這會兒已是彩虹護衛裡的橙衣衛了。」

　　「彩虹護衛？」

　　「藍禮的御林鐵衛，」這位前走私者解釋，「但這七個人不穿白衣，而是各有代表色。洛拉斯．提利爾是他們的隊長。」

　　一個威風八面，衣著耀眼的全新騎士團，正是藍禮．拜拉席恩會感興趣的玩意兒。他從小便喜歡鮮明色彩、華麗衣料以及各種遊戲。「你看！」他會一邊大叫大笑，一邊飛奔過風息堡的廳堂。「你看！我是飛龍！」或者「你看！我是個巫師！」或者「你看你看！我是雨神耶！」

　　當年那個滿頭黑髮，眼裡洋溢笑意，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男孩，如今已長大成人。二十一歲的他，卻依舊遊戲人間。你看，我是國王！克禮森哀傷地想，藍禮啊藍禮，我親愛的孩子，你可知你在做什麼？就算你知道，你會在乎嗎？這世上除了我之外，還有沒有人為他著想？「貴族們拒絕的理由是什麼？」

　　「這個嘛，有人口氣婉轉，有人則出言不遜。有的藉口推託，有的滿口承諾，還有的淨是撒謊。」他聳聳肩，「到頭來，還不都是些空話？」

　　「你一點希望也沒給他？」

　　「除非你要我也撒謊，而這種事我是不會做的。」戴佛斯道，「對他，我只說實話。」

　　克禮森學士猶記得風息堡之圍解除後，戴佛斯受封為騎士那天的情景。當年史坦尼斯僅率領少數守備隊，在提利爾和雷德溫聯軍的重重包圍下，硬是堅守城池近一年之久。那時連海路也被青亭島的雷德溫家封鎖，日夜有飄揚著酒紅旗幟的戰船監控。風息堡內的馬匹早被吃光，貓狗也烹食殆盡，守軍只剩樹根和鼠肉可吃。就在一個烏雲密佈，月黑風高的晚上，走私者戴佛斯藉著夜色掩護，冒險穿越雷德溫艦隊和破船灣的險惡暗礁。他的小船有黑帆黑槳以及漆黑船身，船艙裡滿載洋蔥和鹹魚，雖然不多，卻已足夠守軍繼續支撐到艾德．史塔克率兵支援，解了風息堡之圍。

　　史坦尼斯公爵賜給戴佛斯風怒角的肥沃土地，一座小城堡，以及騎士的身份……但他同時詔示，為彌補多年來的走私行徑，對方必須失去左手所有的末端指節。戴佛斯屈從了，不過他的條件是史坦尼斯必須親自動手，他認為其他人沒資格。公爵挑了一把切肉用的屠刀，切得乾淨俐落。事後，戴佛斯選了「席渥斯」這個姓氏作為他的新家族名號，並以灰底上的黑船作為家徽──船帆上還畫了一顆洋蔥。這位前走私者老愛鼓吹史坦尼斯公爵幫了他一個大忙，省下他許多修剪指甲的時間。

　　不，克禮森心想，他這樣的人絕不會給出虛偽的希望，也決不會掩飾殘酷的事實。「戴佛斯爵士，即便對史坦尼斯大人這樣的人，真相依舊可能是苦口良藥。他只想要軍容壯盛地回到君臨，擊垮他的敵人，取回他應得的地位。可現在……」

　　「如果他帶著這一點人馬回君臨，那就是找死。他的兵力不夠，我跟他說過了，可你也知道他的脾氣。」戴佛斯舉起戴著皮套的手，「要他能屈能伸，恐怕得等我的手指先長回來。」

　　老人嘆口氣，「你已經盡力了，換我去試試吧。」他虛弱地繼續往上爬。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公爵的廳堂是一個寬闊的圓形房間，牆壁由黑石砌成，上無裝飾。廳內有四扇高大窄窗，面向東西南北四方。大廳中央有一張用巨木板雕刻而成的大桌──圖桌廳正是因此而得名──這是伊耿．坦格利安在征服戰爭以前下令建造的。「地圖桌」長過五十尺，最寬處約為長度的一半，最窄處不到四尺。伊耿的木匠依照維斯特落大陸的形狀，鋸出一個個海灣和半島，整張桌子沒有一處平直。桌面上描繪了伊耿那個時代的七大王國，所有的河川山脈、堡壘城市、湖泊森林……巨細無遺，泛著累積近三百年的亮漆光澤。

　　整個大廳僅有一張座椅，經過精心設計，正好對應維斯特洛外海龍石島的所在，並位於隆起的高臺之上，可將桌面一切盡收眼底。坐在椅子上的人穿著緊身皮背心和棕色粗羊毛長褲，克禮森一進門，他便抬起頭。「老頭子，我就知道，不管有沒有叫你，你一定會來。」他話中不帶絲毫感情，向來如此。

　　龍石島公爵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蒙諸神恩寵，乃是鐵王座的合法繼承人，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統治者。他生得肩膀寬闊，四肢健壯，面容緊繃，皮膚經烈日長期曝曬，堅硬如鐵。「堅毅」是人們最常用來形容史坦尼斯的詞，而他也的確不負其名。雖然他還不到三十五歲，頭上卻只剩一排黑色細髮，宛如王冠的影子，環繞在雙耳之後。他的哥哥，故王勞勃，在生命的最後幾年留起了鬍子。克禮森學士雖沒有親眼目睹，卻聽人說那是一大把粗厚的黑鬍子。史坦尼斯也同時把鬍子修得又短又齊，像是藍黑的影子，覆蓋住他的方下巴和兩頰的顴骨凹陷，彷彿欲藉此表示回應。一雙濃眉之下，他的眼睛就像兩個傷口，深藍有如黑夜汪洋。再怎麼滑稽可笑的弄臣，遇上他那張嘴也要徒勞無功，那是一張生來與皺眉、怒容和嚴詞峻令為伍的嘴，它蒼白、薄細而緊繃，早已忘卻如何微笑，更不知開懷為何物。夜深人靜之時，克禮森學士偶爾還會幻想自己聽見相隔半個城堡之遙的史坦尼斯公爵磨牙霍霍之聲。

　　「若是從前，你會叫醒我的。」老人說。

　　「從前的你還年輕，現在你又老又病，需要睡眠。」史坦尼斯永遠學不會花言巧語，不知掩飾諂媚，他有話便說，從不管別人的感受。「反正我知道你早晚也會自行打聽戴佛斯帶回的消息，你向來如此，不是嗎？」

　　「我要是不打聽，如何能輔佐你呢？」克禮森說，「我上樓途中遇到戴佛斯。」

　　「我看他都說了吧？我該把那傢伙的舌頭和手指一起砍掉。」

　　「那他就沒法當個好特使了。」

　　「他本來就不是什麼好特使。看來風息堡諸侯不肯為我舉兵，他們不喜歡我，而我舉兵的正當理由對他們來說無足輕重。膽子小的想躲在城牆後面，等著見風轉舵；膽子大的則已投效藍禮麾下。藍禮！」他憤恨地吐出這個名字，彷彿是舌頭上的毒藥。

　　「過去這十三年來，令弟一直擔任風息堡公爵，這些諸侯是宣誓效忠他的封臣──」

　　「他的？」史坦尼斯打斷他，「照理說，他們應該是我的封臣。我從沒開口要過龍石島，我根本不想要這鬼地方。我拿下此地，是因為勞勃的敵人盤踞在這，而他命令我將之掃平。我為他建立艦隊，打敗敵人，完全盡了作弟弟的本分──藍禮也應該這樣對我才對──後來呢，你看勞勃怎麼感謝我？他任命我為龍石島公爵，卻把風息堡的領地和稅賦都給了藍禮。三百年來，風息堡一直是拜拉席恩家族的世襲領地，照理說，勞勃登上鐵王座，就該換我統治才對。」

　　這段陳年往事傷他很深，如今益發明顯。眼下，這是他事業的致命傷：龍石島雖然歷史悠久，固若金湯，但旗下僅有少數小貴族，他們管轄的外島領地多石崎嶇，人煙稀少，根本不足以提供史坦尼斯所需的軍力。即便加上他從狹海對岸自由貿易城邦密爾和里斯等地雇來的傭兵，駐紮城外的部隊總數依舊完全不足以和蘭尼斯特家族對抗。

　　「勞勃固然待你不公，」克禮森學士謹慎地回答，「然而在當初，他也有他的考量。龍石島自古以來就是坦格利安家族的根據地，他需要強有力的人來統治這裡，而藍禮那時只是個孩子。」

　　「他現在就不是了？」史坦尼斯憤怒的大喊在空蕩的廳堂裡迴蕩，「還是個想順手牽羊，從我頭上偷走王冠的孩子。藍禮憑什麼貪圖王位？平日上朝，他只會和小指頭開玩笑，到了比武大會，他就穿上那套漂亮鎧甲，被武藝高強的人擊落馬下，這就是我弟弟藍禮的事蹟總和，而他竟覺得自己該當國王！我問你，我究竟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要和這樣的兄弟為伍？」

　　「我無法為諸神作答。」

　　「依我看，這些日子來，你沒法作答的事可多了。藍禮的學士是誰？說不定我該把他找來，看他的建言會不會有用。我弟弟決定竊取我的王冠時，你覺得這位學士說了些什麼？你這位同事給了我那叛徒弟弟什麼建議？」

　　「陛下，我相信藍禮大人並未徵求他人的建議。」史蒂芬公爵的幼子長成了一個有勇無謀的人，往往未經思考，便衝動行事。在這一點，以及其他許多地方，藍禮像極了他的長兄勞勃，而與史坦尼斯判若雲泥。

　　「『陛下』？」史坦尼斯悻悻地重複，「你拿國王的稱謂來消遣我，可我這算是哪門子國王？龍石島，還有狹海裡的幾顆石頭，這就是我的王國！」他走下高椅臺階，站在地圖桌前，拉長的影子迆灑在黑水灣口，以及如今君臨所在的那片樹林上。他佇立沉思，望著他亟思獲得，明明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國度。「今晚我要宴請諸侯，雖然他們寥寥無幾，不過就賽提加、瓦列利安和巴爾艾蒙這幾個人，也都不是什麼能幹角色，但我兄弟留給我的只有這些了。除此之外，那里斯海盜薩拉多．桑恩會帶來我近來欠款的帳單，密爾人摩洛敘會談論海潮和秋季風向，目的是要我小心謹慎，桑格拉斯大人則會虔誠地以七神之名誦唱祝禱。再之後呢，賽提加會要我說明到底哪些風息堡諸侯決定加入，瓦列利安則會威脅我，除非立刻出兵，否則就班師回家。我到底該怎麼對他們說？我到底該怎麼做？」

　　「陛下，您真正的敵人是蘭尼斯特。」克禮森學士回答，「假如您們兄弟倆能並肩作戰──」

　　「我絕不跟藍禮妥協，」史坦尼斯回答，語氣不容任何辯駁。「除非他放棄稱王。」

　　「那就不和他結盟，」學士讓步了，他的主人個性剛硬，自尊心強，一旦下定決心，便再無轉圜餘地。「其他人同樣能助您一臂之力。艾德．史塔克的兒子已經自立為北境之王，身後有臨冬城和奔流城所有兵力支持。」

　　「他不過是個毛頭小子，」史坦尼斯道，「而且同樣僭越稱王，難道你要我坐視王國分崩離析？」

　　「半個王國總比沒有好，」克禮森說，「更何況您若是肯幫那孩子報了父仇──」

　　「我憑什麼要幫艾德．史塔克復仇？他對我來說什麼也不是。哼，勞勃是很愛他，這我清楚，他常說他們『情同手足』，這句話我不知聽過多少遍。他的手足是我，不是奈德．史塔克，但你從他對我的態度絕對看不出來。我為他堅守風息堡，眼睜睜地看著忠心部屬一個接一個餓死，而梅斯．提利爾和派克斯特．雷德溫卻在城外大吃大喝。勞勃可有感謝我？沒有！他感謝的是史塔克，感謝他在我們只剩老鼠和野菜裹腹的時候率兵解圍。我奉勞勃之命，為他建造一支艦隊，以他之名攻下龍石島，他可有握著我的手，說一聲『老弟啊，幹得好，要是沒有你，我還真不知該怎麼辦呢』？沒有！他反而怪我讓威廉．戴瑞帶著韋賽里斯和那個小嬰兒逃走，好像我有辦法阻止他們似的。我在朝中為他賣命十五年，協助瓊恩．艾林治理國家，好讓勞勃吃喝嫖賭。結果瓊恩死了以後，我哥哥可有任命我為首相？沒有！他反而千里迢迢跑去找好朋友奈德．史塔克，將這份榮耀雙手奉上。結果呢，事實證明對兩人都沒好處。」

　　「陛下，請息怒。」克禮森學士溫和地說，「縱然您過去遭受種種不公，然而逝者已矣，倘若您和史塔克家能齊心協力，未來仍然大有可為。除此之外，您還有其他盟友可資利用，可否考慮和艾林夫人合作呢？既然太后謀害了她丈夫，想必她亟欲為他復仇。她有個幼兒，也是瓊恩．艾林的繼承人，假如您將希琳許配給他──」

　　「那小鬼體弱多病，」史坦尼斯公爵反對，「這點連他父親都清楚，所以才要我把他帶來龍石島做養子。當幾年侍從或許對他有好處，只可惜那該死的蘭尼斯特女人搶先一步，毒死了艾林大人。現在萊莎把他藏在鷹巢城裡，我可以向你保證，她是死也不會和那小鬼分開的。」

　　「既然如此，您就把希琳送去鷹巢城吧，」學士敦促，「龍石島太陰鬱，本不適合孩子成長。讓她的弄臣陪她一道去，這樣她身邊好歹有張熟悉的面孔。」

　　「熟悉歸熟悉，卻也可怕得緊。」史坦尼斯皺眉思索，「不過……或許值得一試……」

　　「身為七大王國的合法君主，難道得向寡婦和篡奪者搖尾乞憐嗎？」一個女人的聲音突然傳來，語氣尖銳地發問。

　　克禮森學士轉身一看，忙低頭致意。「夫人。」他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氣惱自己竟沒聽見她進來。

　　史坦尼斯公爵眉頭一皺，「我何時跟人搖尾乞憐了？我決不會，女人，你給我搞清楚。」

　　「陛下，聽您這麼說，我很欣慰。」賽麗絲夫人幾乎和她丈夫一般高，身形削瘦，臉龐尖細，雙耳突出，鼻子的輪廓銳利，上唇生了好些汗毛。她每天必拔，時常抱怨，卻還是長個沒完。她的雙眼色淺，嘴形嚴峻，聲音銳利如鞭。此時，只聽她厲聲說道：「艾林夫人本應向你效忠，史塔克家、你弟弟藍禮等人亦然，因為依照天上真主意旨，你是他們唯一的主君。既然如此，若向他們懇求協助，甚或為此討價還價，豈不有失尊嚴？」

　　她說的是天上「真主」，而非「諸神」。顯然那紅袍女已經徹底擄獲了她的心，使她背棄了七國新舊諸神，轉而信奉他們稱作「光之王」的神靈。

　　「你的真主意旨留著自己用吧。」史坦尼斯公爵說，他並不若妻子那般對新教狂熱。「我要的是軍隊，不是祝福。你有沒有藏起來的軍隊啊？」他的話中不帶感情。史坦尼斯向來不擅與女性相處，連和自己妻子也不例外。當他前往勞勃的君臨朝廷擔任重臣期間，他把賽麗絲和女兒一併留在龍石島。他的家信不多，探視更少，每年履行一兩次婚姻義務，但從中得不到任何喜樂。他曾衷心盼望有個兒子，卻始終未能如願。

　　「我的兄弟、叔伯和表親們有軍隊，」她告訴他，「佛羅倫家族會為你而戰。」

　　「佛羅倫家的兵力至多兩千，」據說史坦尼斯對七國每家諸侯的實力都瞭若指掌，「更何況，夫人，恐怕我對他們沒你那麼有信心。佛羅倫家的領地離高庭太近，我看你伯父不敢與梅斯．提利爾作對。」

　　「還有一個辦法，」賽麗絲夫人靠過來，「陛下，請您看看窗外，高掛天際的正是您期待已久的預兆：它鮮紅如火，正如真主的烈焰紅心，這就是他的旗幟──也是您的！您看看它，像龍焰般飄揚於蒼穹之上，而您正是龍石島之主啊。陛下，這意味著您的時代已經來臨，無須懷疑。您命中註定，將揚帆駛離這座孤島，橫掃千軍，就像當年的征服者伊耿一樣。如今，只消您一句話，光之王的力量就是您的了。」

　　「光之王會給我多少軍隊？」史坦尼斯又問。

　　「要多少有多少，」他的妻子回答，「首先從風息堡、高庭及其旗下所有諸侯的兵力開始。」

　　「這和戴佛斯報告的情況不一樣，」史坦尼斯道，「你說的這些兵力早已向藍禮宣誓效忠，他們愛的是我那風流倜儻的弟弟，正如他們當年愛戴勞勃……他們對我素無好感。」

　　「話是沒錯，」她回答，「但若藍禮一命歸天……」

　　史坦尼斯眯眼盯著妻子瞧，最後克禮森終於忍不住了。「您千萬不能這麼想。陛下，無論藍禮做了什麼荒唐事──」

　　「荒唐事？我看是叛國大罪吧。」史坦尼斯轉向妻子，「我弟弟年輕力壯，掌握大軍，身邊更有他那群彩虹騎士。」

　　「梅麗珊卓已從聖火中預見他的死期。」

　　克禮森大驚失色，「這是謀害親弟啊……大人，此事邪惡卑鄙，令人髮指，簡直無法想像……求您務必聽取我的建言。」

　　賽麗絲夫人上下打量他一番，「老師傅，敢問您要給他什麼建言？若他向史塔克家卑躬屈膝，又把我們的女兒賣給萊莎．艾林，又如何能贏回半壁江山呢？」

　　「克禮森，你的建議我已經聽過了，」史坦尼斯公爵道，「現在我聽聽她的。你退下吧。」

　　克禮森學士彎動僵硬的關節，微微屈膝，緩步離去。在走出房間的過程中，他始終感受到賽麗絲夫人盯著他後背的目光。好不容易回到梯底，他已經快直不起身子了。「請你扶著我。」他對派洛斯說。

　　克禮森安然返回居室後，便遣走年輕助手，跛著腳又上陽臺，站在石像鬼間，凝視汪洋。薩拉多．桑恩手下的一艘戰船正航經城堡，船殼條紋斑斕，划槳起落，穿破灰綠浪花，穩健前進。他目送它消失於陸岬後方，心想：若我的諸多恐懼也能這麼容易消失，那就好了。他活了這麼大把年紀，最後竟要目睹如此悲劇嗎？

　　作學士的一旦戴起頸鏈，便需放棄生兒育女的權利。然而克禮森卻時常覺得自己像個父親，自從怒海奪去史蒂芬公爵的性命後，勞勃、史坦尼斯和藍禮……便像他的三個兒子，由他一手撫養長大。莫非他失職太甚，如今必須目睹兒子們自相殘殺？他不能容許這種事發生，絕對不能。

　　問題的核心在於那名女子，並非賽麗絲夫人，而是另外那個。下人們都不敢直呼其名，乃稱她為「紅袍女」。「我倒不怕，」克禮森對他的地獄犬雕像說：「就是她，梅麗珊卓。」來自亞夏的梅麗珊卓是個女術士，是個縛影士，同時也是光之王拉赫洛的女祭司。拉赫洛乃聖焰之心，是影子與烈火的神。不，梅麗珊卓的種種瘋狂行徑絕不能散播到龍石島之外。

　　與晨間的明亮相較，他的房間此刻顯得昏暗而陰沉。老人伸出顫抖的雙手，燃起一根蠟燭，走到他位於通往鴉巢樓梯下方的工作室。各式軟膏、藥水和藥材整齊羅列於架上，他從最上層一排由矮陶瓶所盛裝的藥粉後面找出一個與小指頭差不多大小的靛藍玻璃瓶，稍加搖晃，瓶內便傳出聲響。克禮森吹開表面灰塵，將瓶子拿回桌邊。他癱坐在椅子上，打開瓶蓋，倒出內物。那是十來顆種籽大小的結晶，滾過他原本正在閱讀的羊皮紙。燭光照映之下，它們閃閃發亮，有如珠寶，色澤奇紫，讓老學士覺得自己彷彿從沒真正見識這種顏色。

　　喉際項鍊越發沉重，他用小指指甲輕觸其中一顆結晶。如此微小的東西，卻有掌控生死的能力。結晶由某種植物製成，該植物只生長於半個世界外的玉海諸島。葉片需經長期放置，隨後浸泡於石灰水、糖汁以及某些產自盛夏群島的珍貴香料中，之後丟棄葉片，在藥水中加入灰燼，使其濃稠，然後靜置結晶。其過程緩慢而艱難，所需配料價格昂貴，極難尋求。知道配方的僅包括里斯的煉金術士，布拉佛斯的「無面者」……以及他所屬的學士組織，可這種東西是不能在學城之外討論的。大家都知道學士鎖鏈中的銀片代表醫療之法──然而大家卻往往假裝忘記，懂得醫療之法的人，也同樣懂得殺人之術。

　　克禮森已不記得亞夏人如何稱呼這種葉子，也不記得里斯毒劑師給這種結晶取的名字，他只知道它在學城裡被命名為「扼死者」，將它放進酒裡溶化後，會使飲者喉部肌肉劇烈縮緊，使其氣管阻塞，據說受害者面部往往呈現出與結晶相同的紫色，與噎死的症狀如出一轍。

　　而就在今天晚上，史坦尼斯公爵將宴請諸侯和他的夫人……以及亞夏的紅袍女梅麗珊卓。

　　我必須先休息，克禮森學士對自己說，天黑之後，我必須精力充沛，手不能顫抖，勇氣不能衰退。此事雖然可怕，卻是逼不得已。假如天上真有諸神，想必他們會原諒我的。近來他的睡眠狀況很差，午睡片刻應該有助於他回復體力，面對即將來臨的磨難。他虛弱地走到床邊，然而當他閉上雙眼，卻依舊見到彗星的熾烈紅光，栩栩如生地在他的黑暗夢境中閃亮。就在他睡著前的一刻，他意識模糊地想：或許這是我的彗星，一個染血凶兆，預示著即將來臨的謀殺……是的……

　　待他醒來，天已全暗。他的臥房漆黑一片，全身每個關節都隱隱作痛。克禮森頭暈腦脹，勉力坐起，抓住枴杖，顫巍巍地下了床。都這麼晚了，他心想，他們竟沒通知我！每逢宴會，他都受邀參加，坐在鹽罐旁，離史坦尼斯公爵很近。啊，公爵的臉浮現眼前，不是現在的他，而是他兒時的臉孔，那個永遠站在冰冷陰影裡，看著陽光照在哥哥身上的男孩。無論他做了些什麼，勞勃永遠搶先一步，而且做得更好。可憐的孩子……為了他，我一定要趕快行動。

　　老學士在桌上找到結晶，將之從羊皮紙邊撥起。克禮森沒有傳聞中里斯毒劑師愛用的空心戒指，但他寬鬆的長袍袖子裡倒是縫了各式大小口袋。他將「扼死者」結晶藏進其中一個口袋，開門喊道：「派洛斯，你在哪裡？」無人應答，他便拉高音量再喊，「派洛斯，快來幫我！」仍然沒有回應。怪了，年輕學士的寢室就在螺旋梯的中間，一定聽得到的。

　　最後，克禮森只好叫喚僕人。「快點！」他吩咐他們，「我睡過頭了。現在晚宴已經開始……酒也喝過了……怎麼沒叫醒我呢？」派洛斯學士到底怎麼了？他實在不明白。

　　再一次，他必須穿越長廊。夜風銳利，充滿海洋的氣息，刮過高窗，傳出低語。龍石島城牆上火炬搖曳，城外的營地裡篝火熊熊，彷如滿天星星墜落凡塵。天際彗星依舊紅光熠熠，其勢惡毒。學士連忙安慰自己：以我的年紀和睿智，實在不該怕這種東西。

　　通往大廳的門是一隻石雕巨龍的大口。走到門外，他遣走僕人，決定獨自進去，才不會顯得虛弱。於是克禮森拄著枴杖，勉力爬上最後幾級石階，來到入口的龍牙下。兩名守衛打開厚重的紅門，噪音和強光頓時穿出，克禮森走進巨龍的龐然巨口。

　　在刀叉碗盤的碰撞和席間的低聲交談中，他聽見補丁臉正唱著：「……跳舞啊大人，跳舞啊大人！」牛鈴響叮噹。這正是他早上唱的那首可怕曲子。「影子來居住啊，大人，居住啊大人，居住啊大人！」下方的席位上坐滿了騎士、弓箭手和傭兵隊長，他們撕下大塊黑麵包沾魚湯吃。任何可能破壞宴席格調的高聲談笑、恣意喧嘩，在大廳裡都找不到，因為史坦尼斯公爵不允許此種行徑。

　　克禮森朝高起的平臺走去，那裡是諸侯和國王的座位。他遠遠繞路避開補丁臉，可是弄臣跳舞搖鈴正在興頭上，既沒看到也沒聽見他靠近。結果補丁臉單腳站立，換腳的時候，一頭栽到了克禮森身上，撞開他的手杖，兩人連滾帶爬跌在草席上。眾人哄堂大笑，這無疑是一幅十分滑稽的景象。

　　補丁臉半趴在他身上，那張五顏六色的小丑臉緊貼著他，頭上的鹿角牛鈴盔卻沒了蹤影。「海底下你若跌倒，會往上掉！」他大聲宣佈，「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小丑咯咯笑著滾到一邊，彈跳起身，然後跳了一小段舞。

　　為表示風度，老學士露出虛弱的微笑，掙扎想起身，然而臀部劇痛不止，一時之間他真怕又把骨頭給摔碎了。這時，有一雙健壯的手伸到他兩腋，扶他起來。「謝謝你，爵士先生。」他囁嚅著，轉頭想看看是哪位騎士伸出援手……

　　「老師傅，」說話的人是梅麗珊卓夫人，她聲音低沉，有著玉海地區獨特的悅耳口音。「您要小心啊。」她一如往常，從頭到腳全是紅色，身上一件亮如明焰的滑絲長禮服，袖子很長，上衣有切口，露出裡面顏色更深的血紅襯衣。她的喉際有一條比任何學士鎖鏈還要緊的紅金項圈，嵌了一顆大紅寶石。

　　她的頭髮，也並非紅髮男人常呈現的橙色或草莓色，而是磨亮的深紅銅色，在火炬照映下閃閃發亮。就連她的眼睛也是紅色……但她的皮膚卻白皙滑嫩，毫無瑕疵，好似鮮奶油；她的身形優雅苗條，高過多數騎士，胸部豐滿，腰身纖細，一張心形臉蛋。男人的視線一旦停在她身上，便很難移走，即便老學士也不例外。許多人稱讚她美麗，但其實她並不美麗。她血紅，可怖，血紅。

　　「夫人……謝……謝謝你。」

　　「您年紀大了，走路可千萬要當心。」梅麗珊卓恭敬地說，「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啊。」

　　他知道這句話，那是她宗教裡的一句禱詞。沒關係，我也有自己的信仰。「只有小孩子才怕黑。」他對她說。另一邊，補丁臉也繼續唱起那首歌，「影子來跳舞啊，大人，跳舞啊大人，跳舞啊大人！」

　　「這可真奇了，」梅麗珊卓道，「你們一個是聰明的傻子，另一個卻是愚蠢的智者。」她彎下腰，撿起補丁臉掉落地面的頭盔，扣在克禮森頭上。錫桶滑下雙耳，牛鈴輕聲作響。「學士先生，我看這頂王冠正好配得上您的頸鏈。」她宣佈。周圍的人跟著哄笑不停。

　　克禮森抿緊嘴唇，強忍怒火。她以為他年老力衰，一無是處，但在今晚結束以前，她就會見識到他的厲害。老歸老，他可是個出身學城的學士。「我不需寶冠，只求真相。」他告訴她，說著自頭上摘下小丑盔。

　　「世界上有些真相，舊鎮裡是沒有教的。」梅麗珊卓紅衣一甩，轉身走回高臺餐桌，史坦尼斯國王夫婦便坐在那裡。克禮森把鹿角錫桶盔還給補丁臉，隨後跟上。

　　派洛斯學士坐在他的位子上。

　　老人不禁停下腳步，睜大眼睛。「派洛斯學士，」最後他終於開口，「你……你怎麼沒叫醒我？」

　　「陛下要我讓您休息，」派洛斯倒還知道臉紅，「他說無須驚動您。」

　　克禮森環顧四周，眾多騎士、隊長和諸侯一言不發地坐在位子上。壞脾氣的賽提加伯爵已經上了年紀，披風上綴有紅榴石雕成的螃蟹。英俊的瓦列利安伯爵選擇了海綠色的絲質上衣，裝飾喉際的白金海馬正與他一頭亮金長髮相襯。巴爾艾蒙伯爵是個肥胖的十四歲男孩，全身裹著層層紫天鵝絨衣服，鑲有白海豹皮裝飾。亞賽爾．佛羅倫爵士雖穿了狐皮大衣，仍舊不能改變他的平凡相貌。篤信七神的桑格拉斯伯爵脖頸、腕部和手上都戴了月長石。至於來自里斯的薩拉多．桑恩船長，則是一身大紅緞子禮服和金飾珠寶。唯有戴佛斯爵士衣著儉樸，一件褐色上衣，綠羊毛披風。也唯有戴佛斯和他四目相交，眼帶悲憫。

　　「老頭子，你病得太重，不中用了。」這聽起來像是史坦尼斯公爵的聲音，但不可能啊，怎麼可能？「從今以後，改由派洛斯學士來輔佐我。反正從你無法登上鴉巢那天起，信鴉早就交他管理。我可不想讓你因為幫我做事而送命。」

　　克禮森學士眨眨眼睛。史坦尼斯，國王陛下，我可憐的、鬱鬱寡歡的孩子，我始終沒有得到的兒子，你千萬不能這麼做，難道你不知我有多麼照顧你，為你而活著，難道你不知不管發生了什麼，我依舊對你疼愛有加嗎？是的，對你疼愛有加，比對勞勃、甚至對藍禮還要深，因為你最缺乏愛，你最需要我。但他說出口的卻是：「遵命，陛下。不過……不過我肚子很餓，可否請您給我一個位子？」讓我坐在你身邊，好好守著你……

　　戴佛斯爵士從長凳上站起來，「陛下，如果學士願意坐在我旁邊，我會深感榮幸。」

　　「好吧。」史坦尼斯公爵轉過頭去跟梅麗珊卓說話，她坐在他右邊，是地位最高的貴賓。賽麗絲夫人坐在他左邊，臉上閃過一抹耀眼但脆弱的笑容，好似她配戴的首飾。

　　距離太遠了，克禮森看著戴佛斯爵士的位子，木然地想。前走私者和主桌中間隔了一半的諸侯。要把「扼死者」放進她的杯子，我必須靠近些，可該怎麼做呢？

　　當老學士緩緩繞過桌子，朝戴佛斯．席渥斯走去時，補丁臉正在手舞足蹈。「在這兒咱們吃魚！」弄臣把一條鱈魚當權杖揮舞，開心地向大家宣佈，「在海裡面咱們被魚吃！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戴佛斯爵士往長凳旁邊挪動，空出位子來。「今晚我們都該穿上小丑服，」克禮森學士坐下時，他口氣沉重地說：「因為我們即將去辦的事，實在只有傻子才幹的出來。紅袍女從她的火堆裡預見了我軍勝利，所以史坦尼斯不顧兵力差距，打算立刻出兵。恐怕還沒等她鬧完，我們就會見識補丁臉曾經經歷的奇遇了──在海底。」

　　克禮森把手伸進袖子取暖，隔著羊毛，感覺到結晶隆起的硬塊。「史坦尼斯大人。」

　　史坦尼斯從紅袍女那邊回過頭，但賽麗絲夫人卻搶先開口：「是史坦尼斯『陛下』。學士先生，您太沒分寸了。」

　　「他年紀大了，腦筋不清楚。」國王沒好氣地說，「克禮森，怎麼了？有話快說。」

　　「既然您決定渡海出征，還請您務必和史塔克大人及萊莎夫人同心協力……」

　　「我絕不和他們為伍。」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道。

　　「正如光明絕不與黑暗為伍。」賽麗絲夫人握住他的手。

　　史坦尼斯點點頭，「蘭尼斯特家僭越為王，史塔克家意圖竊取我半壁江山，舍弟則奪走於法歸我所有的封地臣屬。他們都是大逆不道的叛徒，皆為我的死敵。」

　　我失去他了，克禮森絕望地想。如果他能想辦法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接近梅麗珊卓……只需與她的酒杯短暫接觸。「您是令兄勞勃合法的繼承人，是七大王國真正的統治者，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他絕望地說，「即便如此，倘若孤軍奮戰，勝利終將無望。」

　　「誰說他孤軍奮戰？」賽麗絲夫人道，「光之王拉赫洛乃是聖焰之心，影子與烈火的真主，也是他最有力量的盟友。」

　　「迷信神靈太不可靠，」老人堅持，「何況該神在此毫無威能可言。」

　　「誰說的？」梅麗珊卓轉過頭，喉際的紅寶石反射光芒，一時之間仿如彗星紅光。「學士先生，您這樣滿口胡言，恐怕該再戴上那頂王冠才是喲。」

　　「沒錯，」賽麗絲夫人同意，「補丁臉的帽子很適合你，老頭。快把它戴上，我命令你。」

　　「海底下沒人戴帽子！」補丁臉說：「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史坦尼斯公爵的眼睛被濃眉的陰影所遮蔽，他嘴唇緊閉，下巴無聲地蠕動。他生氣的時候，總會這樣磨牙。「傻子，」最後他咆哮道，「你聽見我夫人的話了，快把你的帽子拿給克禮森。」

　　不，老學士心想，這不是你，不是你的作風，你向來公正，雖然嚴厲卻不至殘忍，從來不會，你從不知道什麼是嘲弄，就像你永遠也不懂得歡笑。

　　補丁臉跳著舞，靠過來，牛鈴響個不停，喀啷啷、叮叮、喀呤喀啷喀呤喀啷。學士靜靜坐著，任由弄臣為他戴上鹿角桶。因為桶子重，克禮森禁不住低頭，鈴鐺就叮噹響起來。「我看啊，日後他若想發表意見，乾脆也唱出來好了。」賽麗絲夫人道。

　　「女人，你不要得寸進尺！」史坦尼斯公爵說，「他是老人家，何況他跟了我半輩子。」

　　我到死都會跟著您，我親愛的大人，我可憐的、孤單寂寞的孩子，克禮森想著，突然有了主意。戴佛斯爵士的酒杯正在他面前，裝了半杯的酸紅酒。他從袖中摸出一顆結晶硬塊，緊扣於拇指和食指之間，伸手去拿酒杯。我必須動作自然，流暢敏捷，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失手，他暗自祈禱。總算諸神保佑，只一眨眼功夫，手中之物便消失不見。他的雙手已多年沒有如此穩健，這般流利了。只有戴佛斯瞧見了，但除此之外沒有別人，他非常篤定。於是他手握酒杯，站起身來。「或許我真是老糊塗了。梅麗珊卓夫人，您可願意同我喝一杯？讓我們藉此榮耀您的真主光之王，喝這一杯，向他的威能致敬，您說好麼？」

　　紅袍女打量著他，「好吧。」

　　他可以感覺到，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離開長凳時，戴佛斯用那被史坦尼斯公爵削短的手指抓住他的袖子，「你這是做什麼？」他悄聲道。

　　「我非這麼做不可，」克禮森學士回答，「為了國家，更為了我們大人的靈魂。」他甩開戴佛斯，一滴酒灑在草席上。

　　她走下高臺餐桌來會他，兩人成為眾目所集的焦點，但克禮森眼中只有她一個人：血紅眼睛，血紅長袍，血紅寶石，還有那噘起淡淡微笑的血紅嘴唇。她伸出手，握住他拿酒杯的指頭，皮膚滾燙，像在發燒。「學士先生，把酒倒掉還來得及。」

　　「不，」他嘶啞地低語，「絕不。」

　　「也罷。」於是來自亞夏的梅麗珊卓自他手中接過酒杯，仰頭深吸一大口。當她將杯子還給他時，裡面還剩小半杯。「該你了。」

　　他的雙手顫抖不止，但他強作鎮定。學城的學士絕不能害怕。這酒嘗起來很酸，喝完他鬆開手指，任由空杯落地碎裂。「大人，他在此依舊是有能的。」那女人說，「聖火將保護信徒，滌盡一切邪惡。」在她喉際，那顆血紅寶石正閃閃發光。

　　克禮森試圖應答，聲音卻卡在喉嚨裡。他努力想吸進空氣，結果只咳出細得嚇人的嘶聲。他的脖子彷彿被鋼鐵般的手指緊緊勒住，最後他雙腳癱軟，無力地跪下，但他仍舊搖著頭，否認她，否認她的力量，否認她的魔法，否認她的神靈。鹿角上的牛鈴紛紛脫落，傻子，傻子，傻子，而紅袍女面帶憐憫，看著他倒下。她那雙血紅血紅的眼睛裡，燭焰狂舞。

第二章─艾莉亞

　　以前在臨冬城，大家老愛叫她「馬臉艾莉亞」，她本以為沒有比這更難聽的綽號了，沒想到後來孤兒「綠手」羅米竟叫她「癩痢頭」。

　　她的頭摸起來的確像是生了癩痢。那時她被尤倫拖進巷子，原以為就要沒命，結果那糟老頭只是按住她，然後用匕首割掉她一頭亂髮。她記得微風吹動一撮撮髒兮兮的棕髮，刮過石板地，朝父親遇害的聖堂飛去。「我只帶男人和小子，」尤倫咆哮道，銳利的刀刃刮過她的頭皮。「所以不要動，小子！」等他剃完，她頭頂只剩一小撮一小撮的亂髮。

　　然後他告訴她，從現在起，直到她回臨冬城為止，她就是沒爹沒娘的男孩阿利。「出城容易，上路以後就難講了。你的路還很長，和你作伴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這回我弄到三十個人，老的少的全都要去守長城，他們可不像你那私生子哥哥。」他搖搖她，「艾德大人讓我自己去牢裡挑人，那下面可沒啥貴族少爺之流。這群人有一半連想都不想就會把你交給太后，以換來特赦和幾個銅板。另外一半也會這麼做，可他們會先操你幾次再說。所以你小心一點，沒事水別喝太多，撒尿最麻煩了，要撒就自個兒到林子裡撒。」

　　如他所說，離開君臨果真不難。守在城門口的蘭尼斯特士兵把每個人都攔下來盤查，但尤倫跟其中一個打聲招呼，他們便揮手讓馬車過去了。根本沒有人正眼瞧艾莉亞一下。他們要找的是出身高貴的首相千金，而非骨瘦如柴、頭髮剃光的小男孩。艾莉亞沒有回頭，她好希望黑水灣洪水暴漲，沖走全城，把跳蚤窩、紅堡和大聖堂通通沖走，把裡面的人也全部沖走，尤其是喬佛里王子和他母親。但她心裡知道這是不可能的，更何況珊莎還在城裡，要是被沖走怎麼辦？想到這裡，艾莉亞便決定專心想臨冬城就好了。

　　可是，尤倫也弄錯了一點，入廁並不是最麻煩的，最麻煩的是綠手羅米和熱派。他倆都是孤兒，尤倫在大街上找了好些個孤兒，因為他向他們保證加入守夜人就能填飽肚子，還有鞋子可穿。其餘的人是囚犯。「守夜人需要的是有能力的人，」出發時他對他們說，「既然只有你們這種貨色，也只好將就將就。」

　　尤倫從地牢裡找來的那些囚犯幾乎都是成人，有小偷、盜獵者和強姦犯等等。其中有三個是從黑牢裡挖出來的，大概連他都怕，因為他把他們手腳全銬住，關在馬車上，並發誓直到抵達長城為止，都不會放他們出來。其中一個沒了鼻子，臉上只剩一個凹洞；另一個是肥胖的光頭，牙齒尖利，臉上生滿流膿面皰，眼神非人。

　　他們駕著五部馬車從君臨出發，車上裝滿長城所需的補給品：獸皮和布匹，生鐵條，一籠信鴉，紙墨書籍，一捆酸草葉，大批油罐，以及成箱的藥品和香料。幾隊的犁馬負責拉車，尤倫還買來兩匹戰馬，以及五六頭驢子給男孩子騎。艾莉亞騎不到馬，不過騎驢子總比坐馬車好得多。

　　成年人對她不理不睬，但她和其他男孩相處時就沒這麼好運了。她比裡面年紀最小的孤兒還要小兩歲，更別提她長得又瘦又小。羅米和熱派把她的沉默解讀為害怕、蠢笨，甚至當她是聾子。「你們瞧癩痢頭身上那把劍，」有天早上，當他們緩步穿越果園和麥田時，羅米突然這麼說。他因偷竊被捕之前，原本是個染匠的學徒，兩手直到肘部都是綠的。他們笑起來跟驢叫差不多。「我說癩痢頭這種陰溝鼠哪兒來的劍啊？」

　　艾莉亞憤恨地咬緊嘴唇，看著馬車前方尤倫那身褪色的黑斗篷，下定決心不去跟他哭訴。

　　「說不定他是個小侍從喲，」熱派插上一句。他母親生前是個麵包師，從前他就成天拉著她的手推車，沿街叫賣「熱派啊熱派！熱騰騰的派啊！」，「是不是哪家老爺的小跟班啊？」

　　「他才不是啥跟班咧，你瞧他那幅德行。我敢跟你賭，那根本不是真劍，八成是錫做的玩具。」

　　艾莉亞痛恨他們拿縫衣針開玩笑，「這是城裡鐵匠精鋼打的劍啦，大笨蛋！」她從鞍背上轉身斥責，怒視著他們。「你們最好給我閉嘴！」

　　幾個孤兒怪叫了幾聲，「你從哪兒弄來這東西的啊，癩痢臉？」熱派很想知道。

　　「是癩痢頭，」羅米糾正，「八成是偷的。」

　　「我才沒有！」她大喊。縫衣針是瓊恩．雪諾送她的。叫她癩痢頭也就算了，但她絕不允許他們罵瓊恩是小偷。

　　「如果是偷的，那咱們可以把劍搶走，」熱派說，「反正本來就不是他的。我倒很想有這麼一把劍哩。」

　　羅米慫恿他：「去啊，去搶啊，你搶給我看！」

　　於是熱派一踢驢子，騎上前來。「喂，癩痢臉，把劍給我拿來！」他的頭髮色如稻草，一張肥臉被太陽曬得蛻皮。「反正你又不會用！」

　　我當然會用！艾莉亞想說，我用它殺了一個像你一樣的胖小子，一劍戳進他的肚子，他當場就死了，你要是再來惹我，我把你也殺了。然而她不敢這麼說，尤倫不知道馬僮被殺的事，她很怕他知道後會怎麼做。艾莉亞很確定這群人裡面一定有殺人犯，至少那三個被銬起來的鐵定殺過人。但話說回來，太后又沒有搜捕他們，所以那不一樣啦。

　　「你看你看，」綠手羅米又開始驢叫，「我敢跟你賭，他要哭啦！癩痢頭，你想不想哭啊？」

　　昨晚上睡覺時她的確哭過，因為夢見了父親。早上醒來她眼眶紅腫，淚水已乾，現在就算要她的命，也無法再擠出一滴眼淚。

　　「他要尿褲子啦！」熱派預測。

　　「你們不要欺負他。」這時那個一頭粗亂黑髮，騎在後面的男孩發了話。羅米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大牛」，因為他成天擦拭一個牛角頭盔，卻從來不戴。不過羅米可不敢惹大牛，因為他不僅年紀較長，生得又特別結實，胸膛寬厚，手臂強壯。

　　「阿利，你最好把劍拿給熱派哦，」羅米說，「熱派想要得很咧。他以前把一個男生活活踢死哪，你要不給他，我敢跟你賭，你也會被活活踢死的。」

　　「是啊，我把他揍倒在地，踢他老二，一直踢一直踢，踢到他死為止喔！」熱派吹牛道，「我把他踢得稀爛，他的兩粒都被我踢破流血了，老二變成黑色。好了，把劍給我拿來！」

　　艾莉亞從腰間抽出練習用的木劍，「這把你拿去吧。」她不想惹事，便這麼對熱派說。

　　「那只是棍子啦！」他騎得更近，伸手去抓縫衣針的劍柄。

　　艾莉亞咻地一聲，揮棍打中他驢子的屁股，驢子哀嚎一聲，猛地弓背躍起，把熱派摔到地上。她沒有猶豫，立刻翻下坐騎，伸棍朝他肚子一戳，正想爬起的熱派悶哼一聲，又跌坐下來。然後她舞起一陣棍雨，掃過他的面龐和鼻子，發出樹枝折斷一樣的喀喀聲，熱派鼻血直流，號哭起來，艾莉亞見狀停手，旋身找上騎在驢背瞠目結舌的綠手羅米。「你也要劍嗎？」她大吼一聲，但他顯然不想要，只是慌忙舉起染綠的雙手擋住臉，尖叫著要她滾開。

　　這時大牛喊道：「小心後面！」艾莉亞連忙轉身，熱派已經站了起來，手中握著一顆銳利的大石頭。她等他出手，身子一低，石頭便從頭上飛過，接著她便朝他衝去。他舉手，她便打手，接著是臉頰，膝蓋。他伸手抓她，但她閃到旁邊，舉起棍朝他後腦勺敲了下去。他仆倒在地，隨即又爬起身，踉蹌地追過來，漲紅的臉上全是鮮血和污泥。艾莉亞擺出水舞者的姿勢，等他靠近之後，猛地往前一刺，正中他雙腿之間。用力之重，她相信若是用真劍，大概會從他屁眼中間穿出去。

　　等尤倫把她拉開，熱派已經整個趴在地上，褲子又髒又臭，哭著說艾莉亞一直打他一直打他一直打他。「夠了！」黑衣人咆哮著扒開她的手指，奪走木劍。「你想殺了那白癡不成？」羅米等人開始告狀，但老人對他們說，「全部給我閉嘴！不然看我怎麼修理你們。再給我鬧事，我就把你們綁在車後面，一路拖回長城！」他啐了一口，「尤其是你，阿利！你跟我過來，小鬼，快點！」

　　大家全都看著她，就連那三個銬在馬車後面的人也不例外。那個胖子喀嚓一聲闔上尖牙，發出嘶聲，但艾莉亞不理他。

　　老人拖著她，遠離大路，走進樹林裡，一路咒罵，喃喃自語：「早知道我就把你留在君臨。你到底聽不聽話，小鬼？」每次他說「小鬼」二字，都幾乎在吼，以確定她能聽見。「把褲子脫下來。快點，這裡別人看不到！快脫！」

　　艾莉亞憤恨不平地照辦後，他又說：「站到那裡，靠著那棵橡樹。對，就這樣。」她雙臂環住樹幹，臉頰緊貼粗糙的樹皮。「你叫吧，你給我大聲叫。」

　　我才不叫，艾莉亞倔強地想，然而當尤倫一棍打中她暴露的大腿時，她還是忍不住尖叫出聲。「知道痛了？」他說，「再試試這個！」木棍咻地一聲，艾莉亞又是一聲慘叫，同時緊緊抓住樹幹，才沒倒下去。「再來！」她緊緊抓住，咬住嘴唇，聽見木棍呼嘯而至，害怕得全身一縮。這一下，痛得她整個人跳將起來，瘋狂地大叫。我不哭，她心想，我絕不哭，我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人，我們的家徽是冰原狼，冰原狼不會哭的。她感覺到細微的血絲流下左腳，她的大腿和臉頰都痛得要命。「你現在給我聽好，」尤倫說，「下次你再拿棍子對付你的兄弟，我就用加倍的力氣修理你。你聽到了沒有？現在把褲子穿好。」

　　他們才不是我的兄弟，艾莉亞一邊拉起褲子一邊想，但她知道自己最好不要說出來。她兩手笨拙地翻弄著皮帶和繫繩。

　　尤倫看著她，「還痛？」

　　止如水，她想起西利歐．佛瑞爾的話，便這麼告訴自己。「有一點。」

　　他啐口唾沫，「熱派那小子痛得可厲害了。小妹妹啊，殺你父親的不是他，也不是小偷羅米，揍他們無法讓他活過來的。」

　　「我知道。」艾莉亞悶悶地說。

　　「可有件事你還不知道，結果本不應該是那樣。那天，我把馬車都打點好了，正要出城，結果有人帶個小鬼來找我，給我一袋錢幣和一個口信。他要我別管小鬼是什麼來歷，然後說艾德大人準備穿上黑衣，要我再等等，帶他一起走。不然你想我怎麼會在那兒？不料卻出了岔子。」

　　「是喬佛里幹的！」艾莉亞倒抽一口氣，「該殺了那傢伙！」

　　「早晚會有人去殺，但不會是我，也不會是你。」尤倫把木劍丟還給她，「車上有些酸草葉，」他們朝大道走去，「你去弄兩片嚼嚼，不會痛那麼厲害。」

　　酸草葉的確管點用，可是嚼起來十分噁心，而且把她的唾沫變得像血一樣。即便如此，那天接下來她還是只能走路，第二天也一樣，再過去那天也是，因為大腿實在痛得沒法騎驢子。熱派的情形更慘，尤倫得挪動好些木桶，騰出車上的空間，好讓他躺在一袋袋的麥子上，只要車輪碰上石頭，他就開始嗚咽。綠手羅米根本沒事，但他卻躲著艾莉亞，躲得遠遠的。「每次你一看他，他就全身發抖喔。」大牛告訴她。她走在他的驢子旁邊，聽了沒吭聲，看來還是別跟人說話比較安全。

　　當晚，她在硬土地上鋪了薄毯子，望著天際的大紅彗星。彗星雖然漂亮，卻也很嚇人。大牛把彗星叫做「紅劍」，因為他說看起來像一把剛從鍛爐裡取出來的火紅寶劍。艾莉亞歪歪頭，看出了劍的形狀，但她看到的不是新打好的劍，而是父親那把瓦雷利亞巨劍，泛著波紋的寒冰，劍帶血紅，正是艾德公爵被御前執法官伊林爵士斬首示眾後流下的鮮血。事情發生時尤倫不准她看，可在她想來，父親死後的寒冰就是彗星這個樣子。

　　最後她終於入眠，夢見了家園。通往長城的國王大道蜿蜒經過臨冬城，尤倫答應在那裡放她，並不讓別人知曉她真實的身份。她好想再見到母親，還有羅柏、布蘭和瑞肯……不過她最想念的還是瓊恩．雪諾。她真希望這條路能先到長城，再去臨冬城，這樣一來，就可以讓瓊恩弄亂她的頭髮，叫她：「我的小妹」。她會告訴他：「我好想你」，而他也會同時說出一模一樣的話，異口同聲，一如往常。她真的很想這樣，很想很想很想。

第三章─珊莎

　　喬佛里國王命名日的那天早上，陽光明媚，時有清風。珊莎站在塔樓窗邊，看著大彗星的長尾巴，透過疾走流雲，昭然可見。這時，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前來護送她去比武會場。「你覺得這顆彗星代表著什麼？」她問。

　　「這是上天派來榮耀您的未婚夫的，」亞歷斯爵士立時回答，「你看，它閃著光輝，在陛下的命名日劃過天際，好似諸神為他舉起了旗幟，以示尊崇。老百姓都把它叫做『喬佛里國王彗星』。」

　　他們想必是如此告訴喬佛里的，至於實情如何，珊莎可不敢確定。「我聽下人把它叫做『龍尾星』。」

　　「是啊，喬佛里國王的寶座是以前龍王伊耿的位子，他的城堡也是由伊耿的兒子所建築。」亞歷斯爵士道，「他是真龍的繼承人──況且深紅又是蘭尼斯特家族的顏色，這也是一個象徵。依我之見，彗星定是上天送來宣告喬佛里國王陛下登基的，它預示著他終將擊敗敵人，贏得最後勝利。」

　　真的嗎？她不禁暗想，諸神真會如此殘酷嗎？眼下喬佛里的敵人就包括她自己的母親，還有哥哥羅柏。父親已經死於國王令下，難道接下來就要輪到羅柏和母親了嗎？彗星是紅色的沒錯，可喬佛里不只是蘭尼斯特家的人，他也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後代呀，而他們的標誌是金底黑鹿，諸神怎不給小喬一顆金色的彗星呢？

　　珊莎驟然闔上窗子，轉身背離窗邊。「小姐，您今天真漂亮。」亞歷斯爵士說。

　　「謝謝你，爵士先生。」珊莎知道喬佛里要她出席比武大會以示賀意，便特別精心打扮過。她穿了一襲淡紫色禮服，戴著喬佛里送的月長石髮網。禮服的袖子很長，掩飾了她手上的瘀傷，那也是喬佛里的『禮物』──他一聽說羅柏自立為北境之王，氣得發狂，便派柏洛斯爵士來揍她。

　　「我們走吧？」亞歷斯爵士伸出手，她挽起來，隨他走出房間。假如珊莎非得從御林鐵衛裡選一個作跟班，她寧願是他。柏洛斯爵士脾氣暴躁，馬林爵士冷酷無情，曼登爵士那雙怪異的死人眼總教她不舒服，普列斯頓爵士則一副當她弱智小鬼的神情。只有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彬彬有禮，會真誠地和她說話。有次喬佛里命令他打她，他居然還表示抗議，後來他雖然還是打了，但出手比馬林爵士和柏洛斯爵士輕得多。他好歹為她求過情，其他人遇上這種情形，都是絕對服從……當然，獵狗例外。可小喬都叫另外五人打她，從不叫獵狗動手。

　　亞歷斯爵士有淡褐色的頭髮，臉長得也不難看。今天他的白絲披風用一片金葉扣在肩頭，外衣胸前則用閃亮的金線繡了一棵枝葉繁茂的橡樹，看起來十分瀟灑。「在您看來，今天會由誰勝出呢？」他們一邊手挽著手走下樓梯，珊莎一邊問。

　　「當然是我。」亞歷斯爵士微笑著回答，「只可惜這種勝利不足掛齒。這只是小場面、小比試，參加者不超過四十人，其中還包括侍從和自由騎手。把毛頭小子打下馬一點也不光彩。」

　　上次的比武大會可就不一樣了，珊莎心想。那是勞勃國王特別為她父親舉辦的，當時全國各地的達官貴人和英雄武士競相湧至，互相較勁，而君臨全城居民也都到場觀看。她至今仍記得當時的空前盛況：河岸佈滿帳篷，騎士的盾牌各自懸掛在營帳門口，一長列絲質三角旗隨風飄揚，精鋼刀劍和鍍金馬刺閃著耀眼陽光。比武那幾天，號角長鳴，馬蹄轟隆，入夜之後則是宴席大開，弦歌不輟。那是她一生中最燦爛的日子，如今卻恍如隔世。勞勃．拜拉席恩已不在人間，她的父親則被視作叛國賊，斬首於貝勒大聖堂前的講壇上。現在國內三王各據一方，三叉戟河彼岸戰火熾烈，君臨城中則擠滿了來自各方、走投無路的人，難怪他們只能在有厚厚城牆庇護的紅堡裡為喬佛里舉辦比武競技。

　　「你覺得太后會出席嗎？」每次有瑟曦在場約束兒子，珊莎總覺得比較安全。

　　「恐怕不會，小姐。重臣們正在開會，說是有要緊事。」亞歷斯爵士壓低聲音，「泰溫大人率兵朝赫倫堡前進，不願照太后的命令領軍至此。太后她可是氣壞了。」這時一隊身披紅披風，頭戴獅紋盔的蘭尼斯特衛士從旁經過，他立即噤聲。亞歷斯爵士雖好說閒話，卻知要提防隔牆有耳。

　　木匠在城堡外庭築起了看臺和競技場，但其規模的確小得可憐，而前來觀賞的人群還只稀稀落落坐了個半滿。觀眾多半是穿著金袍子的都城守備隊或深紅披風的蘭尼斯特衛士，到場的貴族男女為數極少，只有那幾個還留在宮裡的人：臉色死灰的蓋爾斯．羅斯比伯爵就著一條粉紅絲巾咳個沒完；坦妲伯爵夫人被兩個女兒──文靜但遲鈍的洛麗絲和毒舌的法麗絲──夾在中間；黑皮膚的賈拉巴．梭爾遭到放逐，原本便無處可去；艾彌珊德小姐還是個小嬰兒，躺坐在乳母膝上。據說她不久便要嫁給太后的某個堂弟，如此蘭尼斯特家族才好接收她的封地。

　　國王坐在一頂深紅天蓬下的陰影裡，一隻腳隨隨便便地翹在雕花木椅的扶手上。彌賽菈公主和托曼王子坐在他後面，桑鐸．克里岡則站在皇家包廂後方守衛，雙手按著劍柄。他身披御林鐵衛的雪白披風，用鑲珠寶的別針繫在寬闊的肩頭。雪白的披風與他棕色的粗布外衣和鑲釘皮背心有些不相稱。「珊莎小姐到。」獵狗一見到她，便簡短地宣佈。他的聲音粗得像是鋸木頭，因為半邊臉和喉嚨都有燒傷，一講話嘴巴就不住扭曲。

　　彌賽菈公主聽見她的名字，便害羞地對珊莎點了個頭。胖胖的小王子托曼卻熱切地跳了起來，「珊莎，你聽說了嗎？今天我要下場比武喔！」托曼不過八歲，看到他不禁令她想起自己的小弟弟布蘭。他們兩人同年，但布蘭此刻人在臨冬城，半身不遂，幸好性命無恙。

　　珊莎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換取和他重聚的機會。「我為您對手的性命擔心。」她莊重地對托曼說。

　　「他的對手是稻草人兒。」小喬說罷起身。國王今天身披鍍金戰甲，胸前雕著一頭怒吼雄獅，好似在期望隨時投身戰火。他今天滿十三歲，發育良好，個頭極高，有著蘭尼斯特家族特有的金髮碧眼。

　　「陛下。」她屈膝行禮。

　　亞歷斯爵士也鞠了個躬，「陛下，請您准我先行告退，我要著裝準備下場。」

　　喬佛里唐突地揮手示意他退下，目光卻沒離開珊莎。他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我很高興你戴了我送的寶石髮網。」

　　看來國王今天打算扮演英雄的角色，珊莎鬆了口氣。「感謝陛下厚愛……更謝謝您的讚美。陛下，希望您命名日開心愉快。」

　　「坐吧，」小喬比比身旁的空位，命令道，「聽說了沒？那乞丐王死了。」

　　「誰？」一時之間珊莎好怕他指的是羅柏。

　　「韋賽里斯，『瘋王』伊里斯最後一個兒子。自我出生以來，他就在周遊各大自由貿易城邦，自稱是國王。哼，母親說多斯拉克人終於幫他加冕，不過用的是熔掉的黃金。」他笑道，「你不覺得很可笑嗎？火龍可是他的家徽呢，這就好像你那叛徒老哥被狼殺死一樣。說不定等我逮著他以後，就真把他丟去餵狼。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我準備跟他當面決鬥啊？」

　　「陛下，我會樂於關注。」我可是求之不得呢。珊莎保持冷靜而有禮的口吻，然而喬佛里還是眯起眼睛，想判斷她是否有嘲弄之意。「您今天會下場比試嗎？」她連忙問。

　　國王皺起眉頭，「母親大人說這樣不妥，因為這場比武大會是為了給我慶祝才舉辦的。可我要真是下場，準會摘下優勝，好狗，你說是不是啊？」

　　獵狗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跟這路貨色打？那還用說。」

　　他是父親那場比武大會的冠軍，這點珊莎可沒忘。「大人，那您今天會參加嗎？」她問他。

　　克里岡的語音充滿不屑，「他們不配。這場比武根本是蚊蠅打架。」

　　國王哈哈大笑，「喲，我的狗兒叫起來可真嚇人。我看乾脆叫你跟今天的冠軍決鬥好了，至死方休。」喬佛里最喜歡逼人互鬥至死。

　　「那你就要少一個騎士了。」獵狗本人始終沒有接受騎士宣誓。他的哥哥是個騎士，而他極端痛恨他哥哥。

　　這時，一陣號角聲突然響起，國王坐回椅子上，並牽起珊莎的手。若是從前，此舉定會讓她心臟狂跳，然而在她乞求他網開一面，寬恕父親之後，他竟然下令將父親斬首示眾，所以如今他的碰觸令她憎惡，但她知道自己不能顯露出來，於是便強作鎮定。

　　「御林鐵衛的馬林．特蘭爵士！」司儀高喊。

　　馬林爵士從西邊進入比武場，一身亮白金縷鎧甲，騎著一匹乳白色的戰馬，灰色的馬鬃飛揚，背後長長的披風宛如白雪大地，一根十二尺長槍擎在手中。

　　「青亭島雷德溫家族的霍柏爵士！」司儀唱名。霍柏爵士騎著黑色駿馬自東邊進場，馬兒披著酒紅和藍色相間的飾服，他的槍上也繫了同樣色彩的布條，盾牌上則是葡萄串家徽。雷德溫家這對雙胞胎和珊莎一樣，都是太后強留的賓客。她很好奇，到底是誰出的主意，讓他們參加喬佛里的比武大會，應該不是自願的吧，她心想。

　　典儀官一聲喝令，兩名參賽者立刻平握長槍，腳踢馬刺，衝了上去。圍觀的衛士們和看臺上的貴族男女中傳出吆喝，兩個騎士在賽場中央交手，木屑飛濺，鋼鐵交鳴。不到一秒內，白槍和花槍相繼爆成碎片。霍柏．雷德溫受到強烈撞擊，在馬背上晃了晃，但總算沒有落馬。他們各自在比武場盡頭掉轉馬頭，拋下斷槍，自侍從手中接過新的。霍柏爵士的雙胞胎兄弟霍拉斯．雷德溫爵士為兄弟叫好。

　　兩人再度交手，但這次馬林爵士轉移槍尖，直刺霍柏爵士胸膛，打得他從馬背上直飛出去，重重摔落地面。霍拉斯爵士連忙跑去扶起他被痛擊的兄弟，嘴裡咒罵個沒完。

　　「打得真爛。」喬佛里國王表示。

　　「紅衛地石盔城的巴隆．史文爵士！」司儀的喊聲再度傳來。巴隆爵士的頭盔上飾有一雙寬大的白翅膀，盾牌上則繪了黑白天鵝互鬥的圖案。「史林特家族的莫洛斯，赫倫堡傑諾斯伯爵的繼承人！」

　　「瞧他那副驢樣！」小喬高聲怪叫，聲音之大，半場都能聽見。莫洛斯只是個侍從，還是個剛當上的侍從，連拿槍舉盾都有困難。珊莎知道，長槍是騎士的武器，而史林特家出身低賤。傑諾斯伯爵本來只是都城守備隊的司令官，近來才被喬佛里擢升為赫倫堡領主和朝廷重臣。

　　他最好從馬上摔下來，在大家面前丟臉，她苦澀地想，我希望巴隆爵士殺了他。喬佛里宣判她父親死刑，斬首之後，正是傑諾斯．史林特將艾德公爵的首級連髮抓起，高舉示眾，而珊莎卻只能在旁啜泣哀嚎。

　　莫洛斯的黑盔甲上鑲了細緻的金色渦形花紋，外罩黑金相間的格子披風。盾牌上畫有血淋淋的長槍，那是他父親挑選的家徽。然而他似乎不知該把盾牌放哪裡才好，只會盲目地催馬向前，結果巴隆爵士不經意地一槍戳中他盾心紋章。莫洛斯慌忙扔掉長槍，試圖保持平衡，可惜還是失敗。這少年摔下馬時一隻腳卡在馬鐙上，被狂燥的戰馬一路拖到場子盡頭，腦袋不斷在地上碰撞。喬佛里見狀高聲嘲笑，珊莎卻大驚失色，不知諸神是否聽見了她復仇的祈禱。最後大家總算把莫洛斯．史林特解下馬，發現他雖渾身是血，人還活得好好的。「托曼，我們幫你挑錯對手了。」國王對弟弟說，「這傢伙比稻草人差勁得多。」

　　接下來換霍拉斯．雷德溫爵士出場，他的表現比雙胞弟弟出色，擊敗了一位老騎士。這名老騎士的坐騎裝飾著銀色獅鷲服裝，以藍白條紋為底。雖然氣勢十足，實力卻與外表很不相稱。「真是差勁透了。」

　　「我不是跟你說過？」獵狗道，「這是蚊蠅打架。」

　　國王開始無聊了，珊莎緊張起來，於是她垂下視線，決定不論發生什麼事，都要保持安靜。當喬佛里．拜拉席恩心情糟糕時，任何無心之言都可能使他勃然大怒。

　　「羅梭．布倫，效勞於貝里席大人麾下的自由騎手！」司儀高喊，「霍拉德家族的紅騎士唐托斯爵士！」

　　自由騎手當即出現在比武場西邊，他的個子很小，身穿凹痕累累的鎧甲，上無任何裝飾，可他的對手卻不見蹤影。等了一陣，總算有一匹栗子色的駿馬跑出來，一身大紅絲綢隨風飄動，然而唐托斯爵士卻不在上面。又過了一會兒，唐托斯爵士方才腳步踉蹌地趕到，一邊咒罵，一邊追著他的馬，他全身上下除了胸甲和羽飾頭盔外一絲不掛。他的雙腿膚色蒼白，細瘦伶仃，那話兒噁心地前後晃動。觀眾席上立時喝起倒采。唐托斯爵士抓住坐騎的韁繩，想要爬上馬背，但馬兒不肯站定不動，而騎士喝得酩酊大醉，光溜溜的腳始終踩不到馬鐙。

　　此時觀眾已經笑得前仰後合……唯獨國王例外。喬佛里眼中正是當日他在貝勒大聖堂前宣判艾德．史塔克公爵死刑時那種神情。下面的紅騎士唐托斯爵士終於決定放棄，重重坐在泥地裡，摘下羽飾頭盔。「我認輸！」他大叫，「給我點酒喝吧！」

　　國王霍地起身，「去窖裡搬一桶來！我要看他淹死在裡面。」

　　珊莎倒抽一口氣，「不行！您不可以這樣！」

　　喬佛里轉過頭，「你說什麼？」

　　珊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剛才說的話。她瘋了嗎？竟然當著眾廷臣的面對他說「不」？她沒打算開口的，可……雖然唐托斯爵士又醉又蠢又沒用，但他沒有惡意啊。

　　「你說我『不行』？你是不是這樣說的？」

　　「我……」珊莎說，「我只是覺得……如果您在您的命名日殺人……會帶來厄運，陛下。」

　　「你騙人，」喬佛里道，「既然你這麼在乎他，我乾脆讓你們倆一起淹死算了！」

　　「陛下，我在乎的不是他，」字句拼命從她口中湧出，「您要淹死他或砍他的頭都行，可是……如果真要殺，也請您明天再殺……可千萬不要今天啊，今天是您的命名日。我不忍心見您招來厄運……就算國王，這樣做也會惹來厄運的啊……歌手們都這麼說……」

　　喬佛里鎖緊雙眉。她看得出來，他知道自己在說謊，看來免不了又要遭殃了。

　　「這女孩說得沒錯，」獵狗粗聲道，「俗話說命名日播下的種子，一整年都會結果。」他語氣平淡，彷彿一點也不擔心國王相信與否。莫非真有此說？珊莎其實根本沒聽過，只是為了逃避懲罰而信口胡謅的。

　　喬佛里怏怏不樂地在椅子上動了動，朝唐托斯爵士擺擺手。「把他帶走！我明天再殺他，這蠢才。」

　　「他的確是個蠢才啊，」珊莎說，「您真是英明睿智，一眼就看了出來。這種蠢才應該拿去當弄臣，而不是做騎士，對不對？您應該給他穿上小丑裝，叫他耍把戲，他不配死得乾淨俐落。」

　　國王端詳她半晌，「或許你沒有母親說的那麼笨。」他提高音量，「唐托斯，你聽見小姐的話了嗎？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新弄臣，你可以換上小丑裝，跟月童睡在一起。」

　　唐托斯爵士剛與死亡擦肩而過，這時酒全醒了，他從地上爬起來：「感謝陛下。還有您，小姐，謝謝您。」

　　兩名蘭尼斯特衛士把他帶了下去，典儀官進到包廂。「陛下，」他問，「您要我召一名新對手與布倫作戰呢，還是換下一組人上場？」

　　「統統不要。這些人是蚊蠅，不是騎士。若非今天是我的命名日，我會把他們全部處死。比武大會到此為止，叫他們統統滾出我的視線！」

　　典儀官聽罷，恭敬地鞠了個躬，不過托曼可沒這麼聽話。「我本來要跟稻草人對打的！」

　　「改天再說。」

　　「可我想上場！」

　　「我才不管你想要什麼。」

　　「媽媽說我可以上場的！」

　　「她說過。」彌賽菈公主也附和。

　　「『媽媽說』，」國王模仿弟弟的口氣，「少孩子氣啦！」

　　「我們是小孩子，」彌賽菈理直氣壯地表示，「我們本就應該孩子氣。」

　　獵狗哈哈大笑，「這下你可辯不過她了。」

　　喬佛里認輸了，「那好，反正我弟弟再怎麼也不會比剛才那些傢伙差。來人，把矛靶拿出來，托曼等不及想當蚊蠅呢。」

　　托曼高興地叫了一聲，擺動肥胖的雙腳跑開去準備著裝。「祝你好運！」珊莎對他說。

　　於是他們在比武場的另一頭設起一個矛靶，並為王子的小馬備妥馬鞍。托曼的對手是一個孩童高度的皮革戰士，裡面填滿稻草，站在一個旋轉軸上，一手拿盾，另一手則握著布墊釘頭錘。有人還在假人頭上綁了一對鹿角。珊莎記得喬佛里的父親，故王勞勃，生前頭盔上也有兩根鹿角……喬佛里的叔叔藍禮公爵也是，他是勞勃的幼弟，如今成了叛徒，自立為王。

　　兩個侍從合力幫王子扣進他那雕飾華麗的銀紅小盔甲裡，頭盔頂端有一大束紅羽，盾牌上蘭尼斯特的怒吼猛獅和拜拉席恩的寶冠雄鹿相對嬉鬧。侍從扶他上馬，紅堡的教頭艾倫．桑塔加爵士走上前，遞給托曼一柄銀質鈍面長劍，劍刃是葉子形狀，把柄特別為八歲男孩的手掌所打造。

　　托曼高舉寶劍，「凱岩城萬歲！」他用稚嫩的嗓音大喊，雙腳夾住馬肚，跑過硬泥地，朝矛靶衝去。坦妲伯爵夫人和蓋爾斯伯爵參差不齊地喝采，珊莎也加入應和。國王則兀自生著悶氣。

　　托曼催小馬快跑，經過假人時英勇地揮出長劍，結結實實地擊中假人騎士的盾牌。矛靶轉了一圈，布墊釘頭錘繞回來，狠狠地敲中王子的後腦勺。托曼從馬背上飛了出去，沉重地摔在地上，嶄新的盔甲像一袋破銅爛鐵般喀啦作響。他掉了劍，小馬也離他而去，跑過城郭。四周群起哄笑，其中喬佛里國王的笑聲不但最大，而且最久。

　　「哎喲！」彌賽菈公主大叫，跌跌撞撞地跑出包廂，奔向她的小弟。

　　珊莎發現自己充滿一種古怪而輕率的勇氣，「你應該跟她一起去，」她對國王說，「你弟弟可能受了傷。」

　　喬佛里聳聳肩，「那又怎樣？」

　　「你應該把他扶起來，告訴他，他騎得很好。」珊莎克制不住自己。

　　「他被打下馬來，跌在地上，」國王指出，「這哪叫騎得好？」

　　「你們看，」獵狗打斷他們，「這小子挺勇敢，他準備再試一次。」

　　侍從們正扶著托曼再次騎上小馬。如果托曼是哥哥，喬佛里是弟弟就好了，珊莎心想，我可不介意嫁給托曼。

　　這時，從城門樓前突然傳來聲響，把眾人都嚇了一跳。鐵鍊嘎吱作響，閘門升起，大門也在絞鏈聲中緩緩打開。「誰叫他們開門的？」喬佛里質問。由於城中騷動不斷，紅堡大門已經深鎖多日。

　　在一陣金屬碰撞和馬蹄聲中，一隊人馬騎過鐵閘門。克里岡走到國王身邊，一手按住長劍劍柄。來者雖然風塵僕僕，面露疲態，卻高舉著蘭尼斯特家族的紅底金獅旗。其中只有少數人是穿著紅袍和盔甲的蘭尼斯特士兵，更多的是自由騎手和流浪武士，甲冑各異，手握利劍……除此之外，還有彷彿從老奶媽的故事裡走出來的猙獰蠻人──以前布蘭最喜歡這種故事──他們身披襤褸獸皮和堅硬皮革，長髮長鬚，有的頭上手上包著染血繃帶，還有的缺眼缺耳，甚至少了幾根手指。

　　在這群人之中，騎著一匹高大紅駿馬，被怪異的墊高馬鞍前後包住的，正是太后的侏儒弟弟，外號「小惡魔」的提利昂．蘭尼斯特。他新長出的黃黑交雜的長鬍子蓋住了扁凹的臉，鬍鬚糾纏不清，粗硬如鐵線。他肩上飛舞著一件黑白條紋的影子山貓皮斗篷，他用左手握韁，右手懸著白絲吊帶。除此之外，在珊莎看來，他和上次造訪臨冬城時一樣畸形：額頭突出，雙眼大小不一，依舊是她生平所見最為醜陋的人。

　　雖然如此，托曼卻腳踢馬刺，騎著小馬快步馳過場子，口中興奮地大喊。一名身軀高大，步伐穩健，鬍鬚幾乎遮掩住臉的野蠻人將男孩從馬鞍上連人帶甲抱起來，放在他舅舅旁邊的地上。提利昂拍拍他的背甲，托曼喘不過氣的笑聲迴響在城牆之間，珊莎驚訝地發現他們兩人竟然是同等身高。彌賽菈跟在弟弟後面奔至，侏儒抱著她的腰轉了一圈，讓她開心地吱吱叫。

　　然後侏儒放開她，輕輕吻她額頭，一跛一跛地穿過廣場，朝喬佛里走來。他身後跟了兩個人：一個是黑髮黑眼的傭兵，舉止有如追蹤獵物的靈貓；另一個則是憔悴的青年，有一個眼窩是空的。托曼和彌賽菈跟在他們身後。

　　侏儒在國王面前單膝跪下，「陛下。」

　　「是你。」喬佛里說。

　　「是我。」小惡魔應道，「不過對舅舅和長輩講話，理應更禮貌一點。」

　　「聽說你死了。」獵狗說。

　　小個子看了大個子一眼。他的眼睛一隻綠，一隻黑，兩眼均透著寒意。「我在跟國王說話，沒空理他的惡狗。」

　　「我很高興你沒死！」彌賽菈公主說。

　　「好孩子，咱們倆倒很一致。」提利昂轉向珊莎，「小姐，我對您的遭遇深感遺憾。諸神實在殘酷。」

　　珊莎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真的為她感到遺憾嗎？還是在嘲弄她呢？殘酷的不是諸神，而是喬佛里啊。

　　「喬佛里，我也對你的遭遇深表遺憾。」侏儒說。

　　「遭遇？什麼遭遇啊？」

　　「就忘了你父親大人？大塊頭，黑鬍子，特威猛，努力想一想，應該能記得。他是在你之前的國王。」

　　「喔，他啊？是的，很令人難過，他是被野豬殺死的。」

　　「陛下，這是『官方』說法嗎？」

　　喬佛里皺起眉頭。珊莎覺得自己好像該說些什麼。從前茉丹修女是怎麼教她的？禮貌是貴婦人的盔甲。對，就是這句。於是她穿起盔甲，開口道：「大人，關於家母逮捕您一事，我感到非常抱歉。」

　　「只怕很多人正為此抱歉著呢，」提利昂回答，「事情了結之前，我看會有人悔不當初……不過很謝謝你的關心。喬佛里，你母親在哪裡？」

　　「她和我的重臣們在開會。」國王答道，「你哥哥詹姆一直打敗仗。」他憤怒地看了珊莎一眼，彷彿這都是她的錯。「現在他被史塔克家抓去，我們不但丟了奔流城，連她的笨哥哥都自立為王了。」

　　侏儒嘿嘿一笑，「這年頭什麼樣的人都能當國王。」

　　小喬不知該如何應對，但他看來十分不悅，滿腹猜疑。「沒錯，嗯，舅舅，我也很高興你沒死。你有沒有給我帶命名日禮物啊？」

　　「有啊，就是我的聰明才智。」

　　「我寧願要羅柏．史塔克的頭。」小喬不懷好意地看了珊莎一眼。「托曼，彌賽菈，我們走。」

　　桑鐸．克里岡多留了一會兒，「小個子，我勸你講話注意一點。」警告完之後，他才大步跟著國王離開。

　　現在只剩下珊莎和侏儒，以及他的那群怪物。她試著想說些什麼，「您的手受傷了。」最後她勉強說。

　　「我在綠叉河邊打仗時，被你們北方人的流星錘砸到。我從馬背上摔下去，才沒被他打死。」他審視著她的面容，笑容變得溫和了些。「為你父親大人哀悼，是不是？你好哀傷。」

　　「我父親是叛徒，」珊莎立刻說，「我哥哥和母親也是叛徒。」這已經成了條件反射，「我絕對忠於我所深愛的喬佛里。」

　　「毫無疑問，就和被狼群包圍的麋鹿一樣忠誠。」

　　「是獅子。」她不假思索地悄聲說，說完不禁緊張地環顧四周，幸好附近沒人。

　　蘭尼斯特握住她的手，輕輕擠了一下。「孩子，我只是一頭小獅子，而且我向你保證，我決不會欺負你。」說完他鞠個躬，「現在，請容我告辭，我有要緊事要呈報太后和重臣。」

　　珊莎目送他離去。他的身體隨著踏出的每一步左右劇烈搖晃，彷彿一隻來自奇人異獸圖中的怪物。他比喬佛里溫柔多了，她心想，但太后對我不也很溫柔？他畢竟是蘭尼斯特家的人，是太后的弟弟，小喬的舅舅，絕非我的朋友。曾經，她全心全意地愛著喬佛里王子，對他母親，也就是當時的王后，則是大為傾慕、全然信任，結果他們回報她的卻是父親的首級。珊莎再也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了。

第四章─提利昂

　　曼登．莫爾爵士一身御林鐵衛的雪白制服，活像一具裹布的屍體。「太后有令：會議途中不得打擾。」

　　「爵士先生，我不過就一樁小事，」提利昂從袖子裡取出羊皮紙。「這是我父親泰溫．蘭尼斯特，也就是當今首相寫的信，上面有他的印章。」

　　「太后不希望有人打擾。」曼登爵士慢條斯理地重複一遍，彷彿當提利昂是蠢蛋，聽不懂他剛才說的話。

　　詹姆曾說，御林鐵衛中最危險的角色非莫爾莫屬──當然，除了他自己──因為這傢伙面無表情，誰也料不透他心中的打算。提利昂此刻真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端倪。倘若真要刀劍相向，此人當然不是波隆和提魅的對手，但剛一上任就宰了喬佛里的護衛，以後怎麼得了？但話說回來，假如就這麼讓他得逞，自己還有何權威可言？於是他逼自己露出微笑。「曼登爵士，我想您一定還沒見過我的夥伴。這位是提魅之子提魅，他是明月山脈灼人部的『紅手』將軍。這位則是波隆，您應該還記得艾林大人的侍衛隊長瓦狄斯．伊根爵士吧？」

　　「這人我知道。」曼登爵士眼色淺灰，目光異常呆滯，毫無生氣。

　　「你知道的他，已經不存在了。」波隆淺淺一笑，出聲糾正。

　　曼登爵士彷彿充耳不聞。

　　「總之呢，」提利昂輕快地說，「我真的想見見我那好姐姐，順便把這封信傳進去，爵士先生，可否請您行行好，幫我們開個門？」

　　白騎士無動於衷。就在提利昂忍無可忍，打算來硬的時候，曼登爵士突然往旁邊一站。「你可以進去，但他們不行。」

　　雖然只是小小的勝利，果實卻依舊甜美，他心想。他已經通過了第一道測驗。提利昂．蘭尼斯特推開門，走進大廳，頓時覺得自己高大起來。原本正在討論國事的五位重臣見狀紛紛停下。「是你！」姐姐瑟曦的語氣中一半是難以置信，另一半則是極度嫌惡。

　　「我總算知道喬佛里的好禮貌是從哪兒學來的了。」提利昂停下腳步，欣賞一左一右把守大門的兩隻瓦雷利亞獅身人面獸雕像，流露出全然的自信。瑟曦對虛弱極為敏感，就像狗兒可以嗅出恐懼。

　　「你來這裡做什麼？」姐姐用那雙漂亮碧眼審視著他，不帶一絲感情。

　　「幫咱們親愛的父親大人送信囉。」他晃悠悠地走到議事桌邊，把捲得緊緊的羊皮紙放在兩人中間。

　　太監瓦里斯伸出那雙灑了脂粉的纖纖玉手，拿起信在手中把玩。「泰溫大人實在太周到了，連封蠟都像黃澄澄的金子。」瓦里斯仔細檢查封印。「不論從哪方面看，都像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瑟曦一把搶過，揭起封蠟，展開信紙。

　　提利昂看著她讀信。此刻姐姐大大方方地端坐於王位之上──他推測喬佛里大概也和勞勃一樣，甚少出席御前會議──既然如此，提利昂便也當仁不讓，爬上了首相的位子。

　　「真是豈有此理！」最後太后總算開口，「家父派我弟弟入宮接管他的職務，他叮囑我們視提利昂為國王之手，直到他能親自上朝輔政為止。」

　　派席爾大學士撚撚他瀑布般的白鬍鬚，若有所思地點頭道：「如此說來，我們得正式歡迎他了。」

　　「正是，」傑諾斯．史林特是個雙下巴，頭頂幾乎全禿，看起來活像隻青蛙，一隻一朝得勢，自命不凡的青蛙。「大人，我們正需要您。眼下叛亂四起，天際又有凶象，城裡大街小巷都在暴動……」

　　「傑諾斯大人，敢問這是誰的錯？」瑟曦厲聲道，「該由你手下的金袍衛士負起維持秩序的責任。至於你，提利昂，你上戰場殺敵想必對我們更有幫助。」

　　他笑了，「不不不，我殺敵殺夠了，還是敬謝不敏的好。坐椅子，總比騎馬安穩得多，更何況我寧願端酒杯，也不要拿戰斧。不是都說戰場上鼓聲雷動，金甲奪目，馬鳴蕭蕭嗎？唉，戰鼓敲得我頭疼，穿盔甲都快被太陽烤焦，簡直跟豐收宴會上的烤鵝沒兩樣，至於馬嘛，它們就知道四處拉屎！不過呢，我也不該抱怨，跟在艾林谷受到的盛情款待相比，鼓聲、馬糞和蒼蠅已經沒話說啦。」

　　小指頭哈哈大笑：「說得好，蘭尼斯特大人，您這番話真是深得我心。」

　　提利昂對他微微一笑，心中想起了某把龍骨刀柄、瓦雷利亞鋼刀身的匕首。咱們得儘快找個時間談談這事。到時不知培提爾伯爵還會不會覺得有趣。「所以，」他對眾人說，「還請各位務必容我效勞，即便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好。」

　　瑟曦把信又讀過一遍。「你帶來多少人？」

　　「總有幾百個吧，多半是我自己的人。老爸說什麼也不肯抽調人手，怎麼說，他畢竟是在打仗嘛。」

　　「倘若藍禮兵臨城下，或者史坦尼斯從龍石島渡海攻來，你這幾百人有什麼用？我要的是一支軍隊，父親卻送來一個侏儒。首相由國王選擇，經重臣同意後方能任命。喬佛里任命的是我們父親大人。」

　　「而父親大人任命了我。」

　　「他無權這麼做，除非得到小喬的同意。」

　　「你想親口質問他的話，泰溫大人此刻正率軍駐紮於赫倫堡。」提利昂彬彬有禮地說，「諸位大人，可否容我和姐姐私下說幾句？」

　　瓦里斯滑溜地站起來，露出那一貫阿諛諂媚的笑容。「令姐甜美的聲調想必讓您倍感思念。諸位大人，我們就讓他們小聚片刻如何？這動盪不安的國事待會兒再來處理也不遲嘛。」

　　雖然傑諾斯．史林特動作有些遲疑，派席爾大學士則步履蹣跚，但他們到底是起身了。小指頭是最後站起來的。「我是不是這就去請總管在梅葛樓裡為您收拾幾個房間？」

　　「培提爾大人，感謝您的好意，不過我要住首相塔裡史塔克大人先前的居所。」

　　小指頭笑道：「蘭尼斯特大人，您膽子可比我大多了。您總該知道咱們前兩任首相的下場吧？」

　　「兩任？你想嚇唬我，為何不乾脆說四任？」

　　「四任嗎？」小指頭眉毛一揚。「難道艾林大人之前的兩位首相也在塔裡遭遇不測？恐怕我當時年紀還小，沒有多加留意。」

　　「伊里斯．坦格利安的最後一任首相在君臨城陷時被殺，我懷疑他根本還來不及搬進塔裡，前後不過只當了十四天的首相。他之前那位呢，則是被活活燒死。再往前嘛，有兩位被剝奪了領地和頭銜，死於流放途中，死時身無長物，一貧如洗，還自覺走運呢。我相信家父是最後一位從君臨全身而退的首相。」

　　「真有意思。」小指頭道，「我越聽越覺得睡地牢比較安全。」

　　說不定你會如願以償喲，提利昂心想，但他嘴上卻說：「我聽說勇氣和愚蠢往往只有一線之隔。無論首相塔到底受了什麼詛咒，但願我這小個子可以逃過它的魔掌。」

　　傑諾斯．史林特哈哈大笑，小指頭嘴角微揚，派席爾大學士則面色凝重地點點頭，隨兩人出去了。

　　「父親大老遠派你來，希望不是讓你來給我們上歷史課。」旁人離去後，姐姐開口嚷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思念你那甜美的聲調。」提利昂對她歎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想用滾燙的鉗子把那太監的舌頭拔出來。」瑟曦回擊。「父親昏了頭不成？還是說信是你偽造的？」她把信又讀一次，越看越氣惱。「他為什麼把你丟給我？我要他本人過來。」她握拳揉爛泰溫公爵的信。「我是喬佛里的攝政太后，我對他下達了王家諭令！」

　　「結果他不理你，」提利昂指出，「他重兵在握，自然有恃無恐。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個違抗你的人，對吧？」

　　瑟曦嘴唇一抿，面露怒色。「假如我說這封信是假的，叫他們把你扔進地牢，我保證，沒人敢違抗我。」

　　提利昂很清楚自己此刻如履薄冰，稍有失足，便會萬劫不復。「的確，」他親切地贊同，「尤其是我們那握有大軍的父親。可是，我親愛的好姐姐，我這麼千里迢迢，不辭辛勞跑來幫你的忙，你何苦把我扔進地牢裡呢？」

　　「我不要你來幫倒忙，我只命令父親奉旨上朝。」

　　「是麼？」他平靜地說，「你想要的是詹姆。」

　　姐姐自以為精明老練，然而提利昂自小與她一同長大，早把她的個性摸得一清二楚，讀她臉上的表情就跟讀自己喜愛的書一樣容易，此刻他讀出的是憤怒，恐懼，還有絕望。「詹姆他──」

　　「──再怎麼說，也是我哥哥。」提利昂打斷她。「只要你支持我，我向你保證，我會讓詹姆平安歸來，毫髮無傷。」

　　「這怎麼可能？」瑟曦質問，「史塔克家那小鬼跟他娘可不會忘記我們砍了艾德大人的頭。」

　　「的確，」提利昂同意，「可你手上依舊握有他兩個女兒，對吧？我看見那個姐姐和喬佛里一起在廣場上。」

　　「那是珊莎，」太后說，「我對外宣稱她妹妹那個野東西也在我手上，但事實並非如此。勞勃死的時候，我派馬林．特蘭爵士去抓她，可她那該死的舞蹈老師從中作梗，她便藉機脫逃，此後再沒人見過。那天城裡死了很多人，我看她八成也沒命了。」

　　提利昂原本打算以兩個史塔克女孩作為交換籌碼，如今只剩一個，也只好將就。「跟我說說，咱們這幾位重臣朋友是怎麼回事。」

　　姐姐朝大門口瞄了一眼。「他們怎麼了？」

　　「父親似乎不喜歡他們。我動身時，他還說：如果把這幾個傢伙的頭砍下來，插上槍尖，跟史塔克大人的首級並排掛在城牆上，不知是什麼光景。」他朝桌子對面傾身。「你肯定他們靠得住嗎？你信任他們嗎？」

　　「我誰也不信，」瑟曦斥道，「但我需要他們。父親認為他們心懷不軌？」

　　「不妨說，他是這麼懷疑吧。」

　　「憑什麼？他知道什麼內情？」

　　真是喬佛里的意思？

　　提利昂聳聳肩。「他知道你兒子雖然才當國王沒幾天，闖出的禍卻已經多得數不完，由此可見，一定有人把喬佛里給教壞了。」

　　瑟曦審視了他一眼。「小喬不缺忠言良見，可他性子本就固執，現在當了國王，更覺得自己應該隨心所欲，不要任人擺佈。」

　　「任誰戴了王冠，腦筋都會不清楚。」提利昂表示同意。「艾德．史塔克這件事……真是喬佛里的意思？」

　　太后皺眉道：「我仔細叮囑過他，按計劃他本該網開一面，讓史塔克穿上黑衣。如此一來，不但永絕後患，和他兒子議和也不是沒有可能。結果喬佛里認為自己有責任讓觀眾看場好戲，我能怎麼辦？他當著全城居民的面說要砍艾德大人的頭，傑諾斯．史林特和伊林爵士更是急不可奈，樂得照辦，完全沒過問我一聲！」她握緊拳頭。「這會兒總主教罵我們先是瞞著他，接著又用鮮血玷污貝勒大聖堂。」

　　「沒錯，」提利昂道，「這麼說來，這位史林特『大人』有分囉？告訴我，究竟誰出了這麼個妙主意，把赫倫堡封給他，又任命他為朝廷重臣？」

　　「小指頭安排的。我們需要史林特的金袍軍。當時艾德．史塔克正與藍禮密謀奪權，他還寫信給史坦尼斯，表示願將王位拱手讓渡。我們差點就要全盤皆輸。現在看來，雖然化險為夷，卻也贏得驚險，若非珊莎跑來找我，說出她父親的計畫……」

　　提利昂大感意外。「真的？是他親生女兒說的？」珊莎一直是個溫柔有禮的好孩子啊。

　　「這小丫頭情竇初開，只盼能和喬佛里在一起，叫她做什麼都願意。沒料到他竟然砍了她父親的頭，還把這稱為『手下留情』，這下她的愛情夢可破滅了。」

　　「哈，陛下他贏得愛戴的方式可真是獨樹一幟。」提利昂咧嘴笑道，「將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從御林鐵衛中革職，想必也是喬佛里的意思囉？」

　　瑟曦歎道：「喬佛里想找人為勞勃的死負責，瓦里斯便提議拿巴利斯坦爵士開刀，這也沒什麼不好，一方面，詹姆得以指揮御林鐵衛，並躋身朝廷重臣，另一方面，小喬也有了餵狗的骨頭。他很喜歡桑鐸．克里岡。我們本打算賞給賽爾彌一點封地，一座塔堡，那一無是處的老頭子本不配這種待遇。」

　　「我聽說史林特手下兩個金袍子想在爛泥門逮捕他，結果被這一無是處的老頭子給宰了。」

　　姐姐一臉不悅，「傑諾斯該多派些人去，他的辦事能力實在不如預期。」

　　「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是勞勃．拜拉席恩的御林鐵衛隊長，」提利昂刻意提醒她，「當初伊里斯．坦格利安的七鐵衛中，只有他和詹姆存活在世。老百姓說起他，就像『鏡盾』薩文和『龍騎士』伊蒙王子再世一般。倘若他們看到『無畏的』巴利斯坦與羅柏．史塔克或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並肩作戰，你覺得他們會作何感想？」

　　瑟曦別過頭去，「我沒想到這一層。」

　　「父親卻想到了，」提利昂道，「所以才派我來，終止這些荒唐鬧劇，讓你兒子乖乖聽話。」

　　「小喬連我的話也不愛聽，他更不會聽你的。」

　　「這可未必。」

　　「他為什麼要聽你的？」

　　「因為他知道你絕不會傷害他。」

　　瑟曦眯起雙眼，「如果你認為我會任由你欺負我兒子，那你就是病得無可救藥了。」

　　提利昂嘆了口氣，像以前一樣，她完全抓不住重點。「喬佛里跟著我就和跟著你一樣安全，」他向她保證，「但如果讓他感覺到威脅，就會比較容易聽話。」他執起她的手。「再怎麼說，我們畢竟姐弟一場，不管你承不承認，你的確需要我；你兒子想要保住那張醜陋的鐵椅子，他也需要我。」

　　對於他竟然出手碰她，姐姐似乎大感驚訝。「你向來很機靈。」

　　「不過就是一點小聰明嘛。」他嘻嘻笑道。

　　「這麼說來，倒是值得一試……不過，提利昂，你可別搞錯，我接納你，但你只是名義上的御前首相，實際上是我的首相。你採取任何行動之前，都必須把計畫和意圖事先同我商量。未經我的同意，不得擅自行動，清楚了嗎？」

　　「哎，一清二楚。」

　　「你同意嗎？」

　　「那當然囉，」他撒個謊，「親愛的姐姐，我任你差遣。」但只在我需要的時候。「好啦，現在既然我們目標一致，彼此就不該再有秘密。你說喬佛里下令殺害艾德大人，瓦里斯趕走巴利斯坦，小指頭找來史林特大人，那麼瓊恩．艾林又是誰殺的？」

　　瑟曦抽回手。「我怎知道？」

　　「鷹巢城裡那個傷心的寡婦似乎認為是我下的手，我實在不明白，她如何得出這個結論？」

　　「你想找明白人，那也絕不是我。艾德．史塔克這蠢才把同樣的罪名扣到我頭上，他暗示艾林大人懷疑……唉，或者說堅信……」

　　「你和咱們的好詹姆相親相愛？」

　　她甩了他一記耳光。

　　「你以為我和老爸一樣瞎了眼？」提利昂揉揉臉頰，「你和誰上床不干我的事……只是你對一個弟弟張開雙腿，卻不肯對另一個比照辦理，這好像不太公平喲。」

　　她又甩了他一記耳光。

　　「溫柔點，瑟曦，我不過開開玩笑。說實話，我還寧願找個漂亮的妓女玩玩。我真不明白，除了能欣賞自己的倒影，詹姆究竟看上你哪一點。」

　　她再甩他一記耳光。

　　雖然兩頰發紅，火辣作痛，他還是微笑道：「你再打下去，我可會生氣喔。」

　　這話教她住了手。「你想怎樣？」

　　「我有好些個新朋友，」提利昂說，「你絕不會喜歡。你是怎麼殺掉勞勃的？」

　　「那是他自找的，我們只是送他早點上路。藍賽爾一見勞勃緊追野豬不放，便拿烈酒給他。那酒雖是他最喜歡的酸紅酒，卻是加過度的，比平常喝的烈上三倍，結果那酒鬼愛死了。其實只要他有心，什麼時候都可以停下來不喝，可他偏偏一袋喝完又叫藍賽爾再拿一袋。其餘的部分讓野豬幫我們辦成了。提利昂，那場晚宴你真該在場，我這輩子沒吃過這麼美味的野豬肉──蘑菇和蘋果燒的，吃起來滿嘴勝利的滋味。」

　　「姐姐，說真的，你實在天生作寡婦的料。」提利昂倒還挺喜歡勞勃．拜拉席恩那粗聲粗氣的莽漢……毫無疑問，其中部分原因是由於姐姐恨他入骨。「你打夠了麼，我可要先告辭了。」他扭動雙腿，笨拙地從椅子上爬下來。

　　瑟曦皺眉，「不准走。我要知道你打算怎麼救出詹姆。」

　　「等我想明白了，自然會告訴你。計謀就像水果，需要時間醞釀才會成熟。現在嘛，我打算騎馬到街上晃晃，熟悉熟悉城裡的狀況。」提利昂把手放在門邊的獅身人面獸頭上。「我走之前，還有一事相告。請你無論如何千萬別讓珊莎．史塔克出岔子，若是兩個女兒都保不住，那你的詹姆可就真麻煩了。」

　　出了議事廳，提利昂向曼登爵士點頭致意，穿過長長的拱頂大廳。波隆跟了上來，提魅之子提魅則不見蹤影。「咱們的紅手將軍跑哪兒去啦？」提利昂問。

　　「他想四處瞧瞧，他們族裡的人不習慣在廳裡乾等。」

　　「希望他別要殺了什麼宮中要人才好。」這些提利昂自明月山脈中的聚落帶下來的原住民雖以自己的方式誓死效忠於他，卻也心高氣傲，脾氣火爆，一旦有人出言不遜，無論是否有意，他們必定刀劍相向。「想辦法把他找到，順便確定其他人都有地方住有東西吃。我要他們駐在首相塔下的軍營裡，切記別讓總管把石鴉部和月人部放在一起，哦，告訴他，灼人部要有獨立的營房。」

　　「你上哪兒去？」

　　「我回破鐵砧。」

　　波隆肆無忌憚地嘿嘿笑道：「需不需要護送啊？聽說街上挺危險哪。」

　　「我會叫上姐姐的侍衛隊長，順便提醒他，我也是不折不扣的蘭尼斯特。這傢伙大概忘了自己效忠的目標是凱岩城，而非瑟曦或喬佛里。」

　　一小時後，在十來個肩披深紅披風，頭戴獅紋半盔的蘭尼斯特衛士護送下，提利昂騎馬出了紅堡。由閘門下經過時，他注意到懸掛在城牆上的人頭，雖然浸過瀝青，卻早已腐爛發黑，不堪辨識。「維拉爾隊長，」他叫道，「明天以前，將這些頭取下來，交靜默修女會清洗。」雖然把首級和身體重新配對困難重重，但該做的還是得做。即便戰時，有些規矩也必須遵守。

　　維拉爾顯得猶豫。「陛下說要把叛徒的頭掛在城牆上，直到最後三根空槍也插上人頭為止。」

　　「讓我猜猜，一個是羅柏．史塔克，另外兩個是史坦尼斯大人和藍禮大人，對不對？」

　　「是的，大人。」

　　「維拉爾，我外甥今年不過十三歲，麻煩你牢牢記住。明天我就要這些頭拿下來，否則其中一根空槍就會有東西可掛，你懂我的意思嗎，隊長？」

　　「是，大人，我會親自監督。」

　　「很好。」提利昂雙腿一夾，策馬前奔，讓後面的紅袍衛士自行跟上。

　　他對瑟曦說打算熟悉一下城裡的情形，並不全然是撒謊。提利昂．蘭尼斯特一點也不喜歡眼前的景象：君臨的街道向來是熙來攘往，人馬喧騰，但此刻卻充滿了他從未見過的危險。紡織街邊，一具屍體躺臥水溝，全身赤裸，正被一群野狗撕咬，卻無人在意。兩兩成對的金袍衛士隨處可見，他們穿著黑環甲，在大街小巷巡邏，鐵棍從不離手。市集裡滿是衣著破爛，變賣家產的人，有人肯出價他們就賣……卻幾乎沒有賣肉菜的農夫，少數幾個擺出食物的攤位要價竟高達一年前的三倍。有個小販沿街叫賣串在肉叉上的烤老鼠。「新鮮老鼠哪！」他高聲喊著，「新鮮老鼠哪！」新鮮的老鼠當然比腐爛的老鼠要可口，可令人心驚的是，那些老鼠看起來竟比屠夫賣的肉更誘人。到了麵粉街，提利昂只見家家店門都有守衛站崗，他不禁心想：看來在非常時期，花錢雇傭兵都比麵包來得便宜。

　　「莫非沒糧食運進城？」他對維拉爾說。

　　「少得可憐，」侍衛隊長承認，「河間地區戰事連連，藍禮大人又在高庭興兵作亂，西、南兩條大路都被封鎖了。」

　　「我那親愛的姐姐有何應對之道？」

　　「她正逐步恢復國內治安，」維拉爾向他保證，「史林特大人將都城守備隊的人數增加到以前的三倍，太后則派了一千名工匠興建防禦工事。石匠負責加厚城牆，木匠製作上百的巨弩和投石車，製箭匠忙著造箭，鐵匠則鍛造刀劍，煉金術士公會也願意提供一萬罐野火。」

　　提利昂一聽這話，略感不安地在馬鞍上動了動。他很高興瑟曦並未置身事外，但燃燒劑著實不牢靠，一萬罐這種東西足以把君臨燒成灰燼。「我姐姐哪有錢買這麼多？」勞勃國王死後給王室留下巨額債務，這已經不是秘密，而練金術士又絕非大公無私。

　　「大人，小指頭大人總有辦法弄到錢。他規定進城的人都得繳稅。」

　　「嗯，行之有效，」提利昂嘴上輕描淡寫，心裡卻想：聰明，好個既聰明又殘酷的辦法。成千上萬的人為了躲避戰事，紛紛逃往君臨，以為這裡比較安全。他在國王大道上親眼見到洶湧人潮：母親帶著小孩，憂慮的父親則用貪婪的眼神盯著他的坐騎和馬車。等這些人抵達城外，一定會散盡家財，換取高聳的城牆以為屏障……但他們若知道野火這回事，或許就會重新考慮。

　　高掛破鐵砧招牌的旅店位於城牆的視線範圍內，靠近諸神門，他們早上就是從此處進城。一進庭院，便有個小男孩跑來扶提利昂下馬。「帶你的人回城堡，」他對維拉爾說，「我今晚在此過夜。」

　　侍衛隊長有些猶豫。「大人，這裡安全嗎？」

　　「這個嘛，我告訴你，隊長，今兒早上我從這裡離開時，裡面已經住滿了黑耳部的山民。跟齊克之女齊拉住在一起，沒人能絕對安全。」說完提利昂跛著腳朝大門走去，留下一頭霧水的維拉爾。

　　他擠進旅店大廳，一陣歡笑便迎面襲來。他認出齊拉的嘶聲大笑和雪伊銀鈴般的輕笑。女孩坐在爐邊，正就著一張圓木桌啜飲葡萄酒，身旁是三個他留下來保護她的黑耳部眾，還有一個背向他的胖子。他以為是旅店老闆……但當雪伊叫出提利昂的名字，來客卻立刻起身。「親愛的大人，真高興見到你。」太監臉上撲了粉，嘴角掛著一抹溫軟的微笑，裝腔作勢地說。

　　提利昂絆了一跤。「瓦里斯大人？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異鬼把這傢伙抓去吧！他怎麼這麼快就找到他們？

　　「如有打擾之處，還請您見諒。」瓦里斯說，「我突然想來瞧瞧您這位年輕小姐。」

　　「年輕小姐，」雪伊重複一遍，玩味著這幾個字。「大人，您只說對了一半，我只是年輕。」

　　十八歲，提利昂心想，你才十八歲，還是個妓女，但腦筋轉得快，在床上靈活得像隻小貓，一雙烏黑發亮的大眼睛，一頭柔順滑溜的黑秀髮，還有一張又甜又軟又饑又渴的小嘴……這都是屬於我的！你這太監真可惡！「瓦里斯大人，我看打擾的人是我。」他勉力顧及禮節，「剛才進門時，您似乎正有說有笑。」

　　「瓦里斯大人稱讚齊拉的耳朵，說她一定殺了很多人，才能得到這麼漂亮的項鍊。」雪伊解釋。聽她稱呼瓦里斯「大人」令他很氣惱，因為那是她枕邊細語時所用的語氣。「但齊拉說殺人的都是懦夫。」

　　「勇者會留敵人一命，讓他將來有機會洗清恥辱，憑本事贏回耳朵。」齊拉是個皮膚黝黑的瘦小女人，脖子上掛著一條恐怖的項練，提利昂找機會數過，不多不少，足足用四十六隻風乾起皺的耳朵串連而成。「只有這樣，才能證明自己無所畏懼。」

　　雪伊笑道：「接著大人又說如果他是黑耳部的人，大概別想睡覺了，否則夢裡全都是只剩一隻耳的人。」

　　「我倒沒這個困擾，」提利昂說，「我很怕敵人，只好把他們通通殺光。」

　　瓦里斯嘻嘻笑道：「大人，您要不要同我們喝兩杯？」

　　「我就喝一點吧。」提利昂在雪伊身邊坐下。他很清楚整件事意味著什麼，可惜齊拉和女孩似乎不懂。瓦里斯此行是來傳達訊息的，他說：「我突然想來瞧瞧您這位年輕小姐」，實際的意思卻是：你想把她藏起來，可我不但知道她是誰，還知道她在哪裡，現在我不就找上門了？他很納悶究竟是誰出賣了自己，旅店老闆？馬廄小廝？城門守衛？還是……他手下的人？

　　「每次回城啊，我都愛走諸神門。」瓦里斯一邊為大家斟酒，一邊告訴雪伊，「城門樓雕刻得真漂亮，每回見了都教我掉眼淚。那些眼睛……真是栩栩如生，你說是吧？彷彿注視著你從閘門下走過。」

　　「大人，這我就沒留意了，」雪伊回答，「既然您這麼說，明兒一早我專門去瞧瞧。」

　　你就省省力氣吧，小寶貝。提利昂一邊想，一邊晃著杯中的酒。他才不在乎什麼狗屁雕刻，他吹噓的是自己那雙眼睛。他話中的意思是：他正密切監視著我們，我們剛一進城，便已被他掌握了動向。

　　「出門的話要多留心啊，好孩子，」瓦里斯說，「君臨最近不怎麼安全。我雖對這裡的街巷瞭若指掌，可要我像今天這樣孤身一人，手無寸鐵，還差點不敢來呢。唉，眼下時局危殆，法外凶徒四處橫行，手中刀劍冰冷，心地更是冷酷無情啊。」這話的意思是：既然我可以孤身一人，手無寸鐵地來到這裡，其他人當然更可以手提刀劍找上門來囉。

　　雪伊卻只笑笑，「他們要敢騷擾我，就等著少隻耳朵，被齊拉轟出去吧！」

　　瓦里斯聽了放聲怪笑，彷彿這是他這輩子所聽過最有趣的事，然而當他轉頭面對提利昂時，眼中卻毫無笑意。「您這位年輕小姐真是和藹可親得緊，換作是我，我會非常小心地照顧她。」

　　「我正打算這麼做。誰要敢對她不利──哎，可憐我個子這麼小，實在不夠格當黑耳部人，也不好妄稱勇敢。」聽到了吧？死太監，我也會玩這套，你要是敢動她一根汗毛，我就要你的命。

　　「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瓦里斯起身，「大人，我想您一定累壞了，我只想表示歡迎之意，讓您知道，我很高興您回來。朝廷正亟需著您。您看到那顆彗星了沒？」

　　「我個子矮，眼睛可沒瞎。」提利昂道。在國王大道上，彗星幾乎佔據了半面天空，完全遮蔽了新月的光芒。

　　「街上的老百姓稱之為『紅信使』，」瓦里斯道，「他們說這顆彗星宣示著新王現世，並警告隨之而來的血與火。」太監搓搓撲過粉的雙手，「提利昂大人，我走之前，可否給您猜個謎語？」他沒等對方回答，「三位地位顯赫之人坐在一個房間，一位是國王，一位是僧侶，最後一位則是富翁。有個傭兵站在他們中間，此人出身寒微，亦無甚才具。每位顯赫之人都命令他殺死另外兩人。國王說：『我是你合法的君王，我命令你殺了他們。』僧侶說：『我以天上諸神之名，要求你殺了他們。』富翁則說：『殺了他們，我所有的金銀珠寶都給你。』請告訴我──究竟誰會死，誰會活呢？」說完太監深深一鞠躬，踩著軟底拖鞋，匆匆離開旅店大廳。

　　他離開之後，齊拉哼了一聲，雪伊則柳眉一皺，「活下來的是富翁，對不對？」

　　提利昂若有所思地啜著酒，「可能是，也可能不是，我想得視那個傭兵而定。」他放下酒杯，「走吧，我們上樓。」

　　他們同時起步，可到頭來她卻得在樓梯頂端等他，因為她那一雙腿纖細敏捷，他卻是兩腿奇短，發育不良，走起路來痛得要命。但當他上樓時，她卻笑盈盈地揶揄他：「有沒有想我啊？」她邊說邊牽起他的手。

　　「想得發瘋。」提利昂承認。雪伊身高僅略過五尺，但他依舊得抬頭仰望……好在看的是她，他倒不在乎，因為她實在太可愛了。

　　「等您住進紅堡，您會一天到晚想我的。」她領他進房，一邊說。「尤其是您孤伶伶一個人睡在首相塔冰冷的床上的時候。」

　　「可不是嘛。」提利昂恨不得能帶她同去，卻被父親大人明令禁止。泰溫公爵很明白地命令他：「不准你帶那個妓女入宮」，帶她進城已是他違抗的最大限度。她必須瞭解，他所有的權威都來自於父親。「你不會離我太遠，」他保證，「你會有一棟房子，還有守衛和僕人，我一有機會就來找你。」

　　雪伊把門踢上。透過結霧的窄窗玻璃，他分辨出坐落於維桑尼亞丘陵頂的貝勒大聖堂，但真正吸引提利昂的卻是眼前另一番景象。雪伊彎身，抓住外衣裙襬，上拉過頭，脫下丟到一旁。她從不穿內衣。「那您可就別想休息啦，」她邊說邊站到他面前，一手擱在屁股上，渾身赤裸，肌膚粉嫩，委實秀色可餐。「您一上床就想著我，然後硬起來，卻沒人幫你解決，最後連覺也睡不著，除非──」她露出提利昂最喜歡的邪惡微笑，「──哎喲，我說大人啊，難不成首相塔是手淫塔嗎？」

　　「把嘴巴閉上，過來親一個。」他命令她。

　　他嘗到她唇上餘留的酒香，感覺到她小而堅挺的雙乳貼上自己胸膛，她靈動的指頭朝他褲帶移動。「我的獅子，」他暫停接吻，以脫下自己的衣服時，她說，「我親愛的大人，我的蘭尼斯特巨人。」提利昂把她推向床上，當他進入她體內時，她的尖叫聲大得足以吵醒墳墓裡的聖貝勒，指甲則在他背上留下一道道疤痕，但他覺得沒有任何疼痛能比這更愉悅。

　　笨蛋，完事之後，兩人躺在凹陷的床墊上，蓋著亂成一團的被單，他心裡暗想，你這笨蛋侏儒，難道永遠也學不乖嗎？媽的，她是個婊子，她愛的是你的錢，不是你的老二。你難道忘了泰莎？然而，當他的手指輕輕滑過她一邊乳頭，乳頭立即變硬，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己激情時在她胸部留下的咬痕。

　　「大人，如今你成了御前首相，有什麼打算呢？」當他捧起那團溫暖誘人的軟肉，雪伊問。

　　「我打算做點瑟曦絕對料想不到的事，」提利昂在她粉頸邊輕聲呢喃，「我要……主持正義。」

第五章─布蘭

　　布蘭喜歡窗邊堅硬的石座椅，遠勝溫暖舒適的羽床毛毯。躺在床上，四壁朝他壓迫而來，沉重的天花板懸在頭頂；躺在床上，臥室是他的牢房，臨冬城是他的監獄。然而在窗外，廣大的世界依舊呼喚著他。

　　雖然他不能行走，不能攀爬，不能打獵，不能像以前一樣拿木劍練習，但他可以「看」。他喜歡坐在窗前，看著遠方鑽石形玻璃窗櫺裡的蠟燭和爐火逐一點燃，照遍臨冬城的塔樓和廳堂；他也喜歡聽冰原狼群對著星空歌唱。

　　近來，他時常夢見狼。他們把我當成兄弟，在對我說話啊，每當他聽見冰原狼的叫聲，便這麼告訴自己。他幾乎能聽懂它們的話……並非全懂，也非真懂，好像就差那麼一點……彷彿它們歌唱的語言他曾經通曉，只是暫時遺忘。大小瓦德怕它們，然而史塔克家人體內流的是奔狼的血液，老奶媽說過的。「雖然每個族人身上的狼血並不等量，」她還告誡。

　　夏天的叫聲綿長而哀戚，充滿悲傷與思慕，毛毛狗則較具野性。它們的嚎叫迴蕩在廣場上、廳堂裡，充繞全城，好似有大群冰原狼盤據臨冬城，而不只區區兩隻……原本的六隻，如今只剩下這兩個。他們也在想念兄弟姐妹嗎？布蘭很想知道，他們是在呼喚灰風和白靈，呼喚娜梅莉亞和淑女的鬼魂嗎？他們是否也希望兄弟姐妹們早日回家、重新團聚呢？

　　「誰知道狼想些什麼？」當布蘭向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問起狼嚎的原因時，他這麼回答。布蘭的母親大人南下之前，任命羅德利克爵士為代理城主，因此他身負重任，無暇閒話。

　　「他們在呼喚自由。」法蘭表示，他是臨冬城的馴獸長，和他管的獵犬一樣對冰原狼沒好感。「它們不喜歡被關起來，這能怪誰呢？野東西本該待在野外，而不是圈在城裡。」

　　「它們想打獵。」大廚蓋奇一邊把板油塊丟進大湯鍋，一邊說，「狼的嗅覺比人靈敏得多，他們八成是聞到獵物的氣味了。」

　　魯溫學士卻不這麼認為：「狼時常對月長嚎，他們現在是對著那顆彗星叫。布蘭，你看它有多亮？他們想必把彗星當成了月亮。」

　　布蘭把這番話告訴歐莎，她聽了卻哈哈大笑。「你們家學士還沒那兩隻狼聰明，」女野人說，「有些事灰老頭忘了，他們可記得很清楚。」聽她這麼一說，他不禁全身發抖，連問她彗星所代表的意義，她回答道，「小子，就是血與火，沒什麼好事。」

　　關於彗星的含意，先前布蘭幫柴爾修士整理從藏書塔大火中搶救出來的卷軸時，也向他問起過。「那是斬殺季節的劍。」他這麼回答。沒過多久，白鴉便從舊鎮帶來秋天來臨的消息，所以他說的肯定沒錯。

　　可老奶媽卻不以為然，而她的年紀比誰都大。「是龍，」她邊說邊抬頭，嗅了兩下。她的眼睛已經快瞎，無法看到彗星，然而她宣稱自己聞得到。「那是龍啊，孩子。」她堅持。老奶媽始終不曾稱呼布蘭為「王子」，過去如此，現在依然。

　　阿多隻說了兩個字：「阿多」，他就只會說這個。

　　冰原狼依舊日夜號叫不止。城上的守衛低聲咒罵，獸欄的獵犬怒聲狂吠，馬兒猛踢馬廄，瓦德兄弟在火邊顫抖，就連魯溫學士也抱怨晚上睡不好，唯獨布蘭不以為意。自從毛毛狗咬傷小瓦德之後，羅德利克爵士便把兩隻狼關在神木林裡，可是臨冬城的石牆會拿聲音變戲法，有時候，他們彷彿就在布蘭窗戶下方的廣場上，有時候，他敢發誓他們有如守衛一般在城牆上來回游走。他好想看看它們。

　　他時時注意到高掛在守衛室、鐘塔以及更遠處首堡上空的彗星，圓形的首堡十分低矮，石像鬼黑色的身形襯著遠方紫紅的天幕。曾經，布蘭對這些建築的裡裡外外、一磚一瓦都瞭若指掌，因為他全都爬過。他爬起牆來就像別的男孩跑樓梯那麼輕鬆自如。過去，城樓的屋頂是他的秘密基地，殘塔頂的烏鴉是他的知心朋友。

　　然而他卻摔下樓去。

　　布蘭不記得自己墜樓，但他們都這麼說，所以他想應該確有其事。他差點就沒命了呢。每當他見到意外發生的首堡塔頂那些歷經風吹雨打的石像鬼雕像，便覺腹部奇異的一緊。如今他不能攀爬、不能行走，、不能奔跑、不能練劍，曾經的騎士夢已經灰飛煙滅。

　　羅柏離城出征以前，對布蘭說過：他墜樓那天，夏天長嚎不止，之後他臥病在床期間，也依舊嚎叫不息。夏天為他哀悼，毛毛狗和灰風齊聲加入悲鳴。而渾身浴血的信鴉捎來父親死訊的那天夜裡，狼群彷彿也知道了。當時布蘭和瑞肯正在學士的塔樓上，討論森林之子的種種故事，夏天和毛毛狗卻突然仰天長嚎，淹沒了魯溫的聲音。

　　而今，它們又為誰哀悼呢？莫非有人殺了那個曾是他哥哥羅柏的北境之王？莫非他私生子哥哥瓊恩失足跌落長城？莫非母親或兩個姐姐出了意外？甚或別的事，就如學士、修士和老奶媽想的那些？

　　假如我變成冰原狼，我就能懂得他們的歌唱，他滿心期盼地想。在他的狼夢裡，他總會飛奔登上比任何塔樓都要陡峭的冰雪峰巒，昂首立於山巔，滿月臨空，俯瞰一切，每次都是這樣。

　　「嗚嗚嗚─」布蘭試著雙手圍住嘴巴，舉頭朝彗星呼叫，「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他嚎道，聲音是那麼笨拙，尖銳、空洞而顫抖，這只是小男孩的號叫，絕非狼吼。然而夏天卻遙相應和，渾厚的聲音蓋過布蘭的細微吶喊，接著，毛毛狗也加入進來。布蘭再度開口，與之齊聲高喊，好似一群夥伴。

　　喊聲引來鼻子長瘤的守衛「稻草頭」，他探頭進房，看見布蘭朝窗外怪叫，忙問：「王子殿下，出了什麼事？」

　　聽他們稱呼自己為「王子殿下」，布蘭總覺有些不對勁，但他確是羅柏的繼承人，而羅柏是當今北境之王。他轉頭對守衛嚎叫：「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稻草頭板起臉，「你別叫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守衛退下，把全身灰衣、脖子掛著頸鏈的魯溫師傅給找了來。「布蘭，那兩隻野東西還不夠吵？你就別再火上澆油了。」他穿過房間，摸摸男孩的額頭。「這麼晚了，你快睡吧。」

　　「我在跟他們說話。」布蘭撥開他的手。

　　「要不我叫稻草頭抱你上床？」

　　「我自己能上床。」密肯在牆上釘了一排鐵把手，好讓布蘭可以用手在房間裡活動。雖然行動遲緩又辛苦，而且使肩膀痛得要命，但他討厭被人抱來抱去。「而且，我現在不想睡。」

　　「布蘭，人都要睡覺的，即便王子也不例外。」

　　「我一睡覺就變成狼，」布蘭別過頭，望向窗外的夜色。「狼會作夢嗎？」

　　「我想，所有動物都會作夢，可他們和人作的夢不一樣。」

　　「死人會作夢嗎？」布蘭問，心裡想著父親。在臨冬城下的陰暗墓窖，一名石匠正在大理石上鑿刻父親的容貌。

　　「有人說會，有人說不會。」學士回答，「死人則無法表示意見。」

　　「那樹呢？」

　　「樹？不會……」

　　「它們會的！」布蘭突然肯定地說，「它們會作樹的夢。我有時候會夢見一棵樹，一棵魚梁木，就和神木林裡那棵一樣，它在呼喚我。狼夢比較好，我可以聞到東西，有時還會嘗到血的味道。」

　　魯溫學士拉拉磨傷脖子的頸鏈。「你該花點時間陪陪其他孩子──」

　　「我討厭他們，」布蘭指的是大小瓦德。「我命令你送他們走！」

　　魯溫臉色凝重，「佛雷家兄弟是你母親大人的養子，她特地送來這裡，你不能趕走他們，況且這樣做也不對，若我們把他們趕走，他們該去哪裡呢？」

　　「回家去啊！就因為他們，你才不讓夏天跟我在一起。」

　　「佛雷家那孩子可沒主動申請被咬，」學士道，「我也沒有。」

　　「是毛毛狗！」瑞肯的大黑狼性子很野，有時連布蘭都怕。「夏天從不咬人！」

　　「你忘了嗎？夏天硬生生咬掉一個人的喉嚨，就在這個房間！你必須面對現實，你們兄弟在雪地裡找到的可愛小狼，如今已變成危險的野獸。佛雷家那兩個小孩避開它們是明智的舉動。」

　　「我們該把大小瓦德丟進神木林，他們愛怎麼當河渡口領主隨便他們，這樣夏天就可以回來跟我睡了。既然我是王子，為什麼沒人聽我的話？我想騎小舞，可酒肚子根本不放我出門。」

　　「他做得很對，狼林裡危險四伏，莫非你上次還沒汲取教訓？難道你想被強盜抓去，賣給蘭尼斯特家嗎？」

　　「夏天會救我，」布蘭倔強地堅持，「作王子的應該有權出海航行、在狼林裡獵野豬和參加長槍比武才對！」

　　「布蘭，好孩子，你何苦如此折磨自己呢？有朝一日，你或許可以做這些，但現在你只是個八歲的孩子啊。」

　　「我寧願變成狼，那樣我就可以住在森林，想睡就睡，還可以去找艾莉亞和珊莎，我能聞到她們的氣味，然後去救她們。羅柏打仗時我可以跟在他身邊，就和灰風一樣。我會用牙咬掉弒君者的喉嚨，用力一撕，然後戰爭就結束了，大家都會回臨冬城來。如果我是狼……」他嚎叫起來，「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魯溫提高音量，「要當真正的王子，就該學會接受……」

　　「啊嗚嗚嗚嗚─」布蘭更大聲地嚎叫，「啊嗚嗚嗚嗚─」

　　老學士投降了，「隨便你吧，孩子。」他露出既悲傷又嫌惡的神情離開了臥室。

　　剩下布蘭一人，學狼叫反而沒意思了。過了一會兒，他平靜下來。誰說我沒歡迎他們？他忿忿不平地自言自語。我是臨冬城的城主，名副其實的城主，誰都不能否認。大小瓦德剛從孿河城來這裡的時候，原本吵著要他們離開的是瑞肯。他只是個四歲的小嬰孩，哭鬧著要爸爸媽媽，要羅柏，不要這兩個陌生人。當時布蘭還得負責安撫他，並歡迎佛雷家那對堂兄弟。他請他們在火爐邊坐下，與大家一起用餐喝酒，事後就連魯溫師傅也稱讚他表現很好。

　　但那是作遊戲之前的事了。

　　這種遊戲需要樹幹和棍棒各一，還要流水，也要大家一起喧鬧。水是最重要的，兩個瓦德向布蘭強調，樹幹可以換用木板或幾個石頭，找樹枝來代替棍棒也行，也不一定非得大呼小叫，可若沒有水源，遊戲便玩不成了。因為魯溫學士和羅德利克爵士說什麼也不會讓這群孩子跑進狼林找小溪，他們便拿神木林中的黑水池當替代。兩個瓦德從沒見過會冒泡的天然熱水池，但他們都同意這樣玩起來更有意思。

　　他們倆都叫瓦德．佛雷。大瓦德說孿河城中叫瓦德的人有一大批，通通是跟著他們祖父瓦德．佛雷侯爵取的名字。「在臨冬城，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名字。」瑞肯聽他們這麼說，便驕傲地回嘴。

　　遊戲進行的方式是把樹幹放在水面上，然後一個玩家手持木棍站在上面，扮作河渡口領主，每當其他玩家靠近，他就說：「我乃河渡口領主，來者何人？」被問的玩家得編出一套說詞，說明自己的來歷，以及為什麼該讓他過河。領主可以命令他們賭咒發誓或回答問題，但他們不一定得說實話，只有所發的誓具有約束力，除非他們在誓言中說：「也許」。所以這遊戲的訣竅就是趁河渡口領主沒注意的情況下說「也許」，然後就可以試著把領主打進河裡，自己來當掌管河渡口，可一定要說了「也許」才行，否則就判犯規出局。而當領主的人只要高興，隨時可以把人打進水中，也只有他能用棍子。

　　實際玩起來，大家幾乎不停地在推擠、扭打和落水，以及大聲爭吵某人到底有沒有說「也許」。大部分時間，小瓦德都是河渡口領主。

　　他雖是小瓦德，可長得又高又壯，生了一張紅臉和一個圓滾滾的大肚子。大瓦德臉尖，身材瘦小，比他矮了足足半尺。「他比我大五十二天，」小瓦德解釋，「剛出生時長得比我大，可我長得快。」

　　「我們是堂兄弟，不是親兄弟。」小個子的大瓦德補上一句，「我是傑莫斯之子瓦德，我父親是瓦德大人第四任夫人所生的兒子。他是梅里之子瓦德，他的祖母是瓦德大人的第三任夫人，克雷赫家的。所以雖然我年紀比較大，可在繼承順位上他排我前面。」

　　「你只比我大五十二天而已，」小瓦德不服氣，「況且孿河城根本就沒我倆的份啦，笨蛋。」

　　「誰說沒有？」大瓦德宣稱，「不過叫瓦德的可不只我們兩個，史提夫倫爵士有個孫子叫黑瓦德，繼承順位排行第四。還有個紅瓦德，那是艾蒙爵士的兒子。還有個私生子也叫瓦德，但他根本沒資格繼承封地，他是瓦德．河文，不是瓦德．佛雷。此外還有幾個女生叫瓦妲。」

　　「還有提爾啦，你每次都忘記提爾！」

　　「他姓『瓦提爾』，不是瓦德。」大瓦德輕快地說，「而且他排我們後面，所以無關緊要。反正我本來就不喜歡他。」

　　羅德利克爵士安排他們住進瓊恩．雪諾以前的房間，因為瓊恩進了守夜人軍團，再也不會回來了。布蘭很生氣，因為這讓他覺得佛雷兩兄弟彷彿要佔據瓊恩的位置。

　　玩遊戲時，他在旁邊羨慕地看著大小瓦德與廚房小弟「蕪箐」，以及喬賽斯的兩個女兒班蒂和席拉爭鬧。大小瓦德要布蘭當裁判，負責判定他們有沒有說「也許」，可他們一開始玩，就完全把他丟在了一邊。

　　叫喊和水聲很快引來了更多小孩：狗舍小妹帕拉，凱恩的兒子卡倫，以及二湯姆，他父親胖湯姆與布蘭的父親都死於君臨。過不多久，他們便都全身濕透，沾滿泥濘了。帕拉從頭到腳都是褐泥，髮際還有青苔，笑得喘不過氣。自從渾身浴血的信鴉帶來父親死訊，布蘭便沒聽過這麼多歡笑。要是我兩腳完好，一定把他們通通打落水中，他苦澀地想，有我在，誰都別想當河渡口領主。

　　最後，瑞肯也聞聲跑進神木林，毛毛狗緊隨其後。他看到蕪箐和小瓦德扭打著爭搶木棍，結果蕪箐腳一滑，噗通一聲摔進水裡，雙手亂揮。瑞肯隨後大喊：「換我！換我了！我要玩！」小瓦德揮手讓他過去，毛毛狗也準備跟上。「毛毛別去，」弟弟命令，「這遊戲狼不能玩，你跟布蘭待在一起。」狼乖乖照辦……

　　……沒想到小瓦德木棍一揮，結結實實打中瑞肯的肚子。布蘭還不及眨眼，黑狼便一躍撲過木板，水中隨即泛起血色，大小瓦德慘叫著要鬧人命，瑞肯坐在泥濘中大笑，阿多則跌跌撞撞地跑過來叫道：「阿多！阿多！阿多！」

　　奇怪的是，從那之後瑞肯卻喜歡上了大小瓦德。他們沒再玩河渡口領主的遊戲，但玩了很多別的──美女與怪獸、貓捉老鼠、進我的城堡等等。瑞肯帶著大小瓦德一起去廚房掠奪餡餅和蜂蜜，繞著城牆瘋跑，丟骨頭餵狗舍的小狗吃，並在羅德利克爵士銳利的目光監視下一同練習木劍。瑞肯甚至還帶他們去過地底的墓窖，石匠正在那裡雕刻父親的塑像。「你沒這個權利！」布蘭聽說以後，朝弟弟尖叫。「那是我們家的地方！史塔克家的地方！」可瑞肯根本不理。

　　臥房的門突然打開，魯溫師傅手拿一個綠罐子走進來，歐莎和稻草頭跟他一道。「布蘭，我幫你調了一帖安眠藥。」

　　歐莎伸出削瘦的雙手抱起他，以女人來說，她個子算是很高，而且力氣極大，毫不費力地就把他抱上了床。

　　「喝下這個，你就不會作夢了。」魯溫學士一邊取出塞子，一邊說，「它會讓你睡得香甜，一夜無夢。」

　　「真的？」布蘭好希望是真的。

　　「真的，快喝吧。」

　　布蘭喝了。藥水濃濁，但加了蜂蜜，所以容易吞咽。

　　「明天早上，你就會覺得好多了。」魯溫朝布蘭微笑，拍拍他肩膀，離開了。

　　歐莎留了一會兒，「又作狼夢了？」

　　布蘭點點頭。

　　「小子，你用不著勉強自己。我看過你跟心樹講話，說不定這是諸神想要回答呢。」

　　「真的嗎？」他喃喃道，覺得有點昏沉。歐莎的臉越來越模糊，變成灰色。睡得香甜，一夜無夢，布蘭想。

　　然而當黑暗覆罩他時，他又回到了神木林，正在青灰色的哨兵樹和古老扭曲的橡樹下無聲遊走。我又能走了！他興奮地想。他隱約知道這是一場夢，但即便在夢裡行走，也比現實中的臥室、牆壁、天花板和房門好得多。

　　林間很暗，但彗星在為他引路，所以他的步履踏實。他用四肢完好而矯健的腳走著，感覺到腳下的大地，落葉的輕響，厚重的樹根和堅硬的磐石，還有層層的腐殖質。這樣的感覺真棒。

　　他的腦中是各種氣味，充滿生命，令人陶醉：溫泉池中綠色爛泥的臭味，腳掌下腐壤的濃郁香氣，還有橡樹上的松鼠。聞到松鼠，他想起了鮮血溫熱的味道，想起了骨頭在齒間碎裂，滿嘴唾液的感覺。不到半天前，他才吃過東西，然而死肉不過癮，即便那是鹿肉。他可以聽見松鼠在頭頂吱吱喳喳，飛速快跑，安全地藏在樹梢，他們兄弟所到之處，它們不敢下來。

　　他也能聞到弟弟的氣味，熟悉的氣味，和他那一身黑毛一樣，濃烈而樸實。弟弟正充滿怒意地繞著高牆跑跳。他繞啊繞，白天也繞晚上也繞，從不疲累，不斷尋找……尋找獵物，尋找出路，尋找母親，尋找他的兄弟姐妹……他找啊找，卻怎麼也找不到。

　　樹林後面就是高牆，用沒有生命的人類岩石堆疊而成，圍繞著這片小樹林。高牆雖然灰紋斑駁，遍佈青苔，卻堅實而高峻，再大的狼也無法跳過。石山中唯一的幾個洞被冰冷的鐵條和碎木堵住，弟弟每經過一個洞，就會停下來怒露尖牙，但阻隔依舊。

　　被關進來的頭一天晚上，他也做過同樣的事，但他發現這沒用。咆哮開不了路，繞著牆跑無法把牆推走，抬腳在樹上作記號也不能把人趕開。世界縮小到只剩這一小塊被高牆圍繞的樹林，可在那之外，人類岩石所築成的巨大灰洞依舊聳立。臨冬城，一個聲音突然傳來，使他想了起來。在高如天空的人造絕壁之外，真正的世界在呼喚。他必須回應，否則必死無疑。

第六章─艾莉亞

　　他們黎明即起，經過森林、果園和平整的農地，穿越小村落、擁擠市鎮，以及建築堅固的莊園，趕路直到黃昏。入夜之後，他們紮營休息，就著「紅劍」的光進餐。成年人輪班值守。透過樹林，艾莉亞常瞥見其他旅人的營火晃動。夜間的營火似乎越來越多，白天裡國王大道上的人潮也日漸洶湧。

　　不分晝夜，人們源源不絕地出現，有老有少，有大有小，有赤腳的女孩，還有懷抱嬰兒的婦人。有人駕著馬車，或是坐在牛拉的板車上顛簸行進，但更多的人騎乘動物：犁馬、小馬、騾子或驢子，只要能走能跑能打滾的都行。有個女人牽著一頭奶牛，並把她的小女兒放在牛背上。艾莉亞看見一位鐵匠推著輪車，車上裝了他的全套工具：鐵錘、火鉗，甚至還有鐵砧。沒過多久，她又見另一人推著輪車經過，不過躺在裡面的卻是兩個用毛毯包裹的小嬰兒。多數人徒步，肩膀扛著家當，臉上掛著疲憊而警戒的神情。他們都向南去，朝著君臨的方向，只有極少數人願意跟北上的尤倫一行搭兩句話。她不知為何無人與他們同路。

　　旅人們多少都帶著武器，匕首、短刀、鐮刀和斧頭，艾莉亞時而還看到有人配劍。還有的人把樹枝削成棍棒，或做成粗手杖。他們經過時，這些人往往會摸著武器，把視線停留在馬車上，但最終還是相安無事。馬車上的東西再好，一次對付三十個人還是不好辦。

　　用你的眼睛看，西利歐說過，用你的耳朵聽。

　　某天，一個瘋女人在路邊對他們尖叫：「笨蛋！他們會把你們殺光的！笨蛋！」她瘦得像稻草杆，眼神空洞，雙腳染血。

　　翌日清晨，有個油腔滑調的商人騎著一匹灰母馬，在尤倫面前停下，表示願用四分之一的價值買下馬車和上面所有的貨品。「我說朋友啊，外面在打仗，他們搶了你東西可是不會給錢的，還不如把東西賣給我。」尤倫扭扭他的駝肩膀，別過頭去，啐了一口。

　　同一天，艾莉亞發現路邊有個小土堆，專用來埋葬小孩，這是他們上路以來見到的第一座墳墓。軟泥堆上放了一顆水晶，羅米本想據為己有，但大牛要他別打攪死人。再往前走十里，普雷德發現了一整排新挖的墳墓。從那之後，他們每天都會發現新墳。

　　有天夜裡，艾莉亞突然驚醒，只覺一種莫名的恐懼。頭頂，「紅劍」與千顆繁星裝飾著夜空。她雖聽得見尤倫沉悶的打呼，營火的嗶啪，甚至遠處驢子的騷動，卻覺得夜晚奇特地寧靜，彷彿全世界都屏住了氣息。這種靜謐使她禁不住發抖，抓緊縫衣針，她才繼續睡去。

　　第二天早上，普雷德沒有醒來，艾莉亞方才明白，昨晚沒聽見的是他的咳嗽。於是他們也挖了個墳，把這位傭兵埋在他昨晚入睡的地方。入土之前，尤倫先把他身上值錢的東西都扒了下來。有人要了他的靴子，有人拿了匕首，鎧甲和頭盔也各歸新主。尤倫特地把他的長劍交給大牛，對他說：「看你這雙胳膊，大概可以學學用這個。」有個叫塔柏的男孩在普雷德的屍體上灑了把種子，這裡以後便會長出一棵橡樹，標記他葬身之地。

　　當天傍晚，他們在村莊稍事休息，住進一個外牆爬滿長春藤的旅店。尤倫數數錢包裡的銅板，決定讓他們吃一頓熱餐。「咱們還是老規矩，晚上睡外面；不過這兒有間澡堂，你們要是想抹點肥皂洗個熱水澡，就自己動手。」

　　雖然艾莉亞全身又酸又臭，味道跟尤倫一樣難聞，她卻不敢去洗。唉，住在她衣服裡的好些東西可是從跳蚤窩一路跟著她呢，現在把它們淹死太也說不過去。塔柏、熱派和大牛加入到排隊洗澡的行列，他們在澡堂前停下來，其他人則全部擠進旅店大廳。尤倫還叫羅米拿了幾大杯酒給那三個死囚，他們手腳上銬，被拴在車後面。

　　之後，洗澡和沒洗澡的人都湊在一起吃熱騰騰的豬肉派和烤蘋果，旅店老闆還額外請大家喝了一杯啤酒。「我有個弟弟也穿了黑衣，不過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他本是個跑堂小弟，聰明得很哪，可惜有天他被人瞧見從大人桌上偷胡椒。唉，他就喜歡那味道，也就偷了那麼一小撮，但瑪律寇爵士是個嚴厲的人。你們長城那兒可有胡椒？」看尤倫搖頭，老闆便嘆氣，「可惜了，林克就好這口。」

　　艾莉亞一匙一匙地吃著熱烘烘的派，不時小口啜飲杯中的啤酒。記得父親以前偶爾會讓他們喝一杯啤酒，珊莎喝了每次都會扮鬼臉，說葡萄酒比這好多了，但艾莉亞挺喜歡啤酒的味道。想到珊莎和父親，她又難過起來

　　旅店裡都是往南走的人，大家一聽說尤倫他們朝北去，頓時不屑之聲四起。「走不出幾步你就會回頭，」老闆發誓，「往北是不成的，田野給燒了大半，留下來的人全躲在莊園裡。無法無天的傢伙早上剛走一茬，晚上就又來一批。」

　　「對咱們都沒差，」尤倫倔強地強調，「管他徒利還是蘭尼斯特，跟守夜人都沒關係。」

　　徒利大人是我外公啊，艾莉亞想。對她來說當然有關係，但她咬緊嘴唇，繼續默默靜聽。

　　「不只徒利和蘭尼斯特，」店主人說，「還有打明月山脈來的野蠻人，你倒是去跟他們說說理看。史塔克家的人也有分，聽說他們的年輕主子來了，就那短命首相的兒子……」

　　艾莉亞坐直身子，豎耳傾聽。他說的該不會是羅柏吧？

　　「我聽說那小子騎著狼打仗咧！」有個手拿酒杯的黃髮男子接口。

　　「鬼扯。」尤倫啐了一口。

　　「那個人可是親眼看見的，他跟我發誓，那匹狼大得跟馬一樣。」

　　「哈德，發誓頂屁用！」店老闆說，「你成天發誓要還錢，老子可連半個銅板都沒見著咧！」大廳裡眾人哄笑一團，黃髮男子的臉全紅了。

　　「這年頭，連狼都不好過，」一個臉色蠟黃，身上綠披風沾滿旅途風塵的男子發話，「神眼湖那一帶啊，狼群的膽子大得跟什麼似的，管他牛、羊還是狗，見了就殺，連人都不怕。晚上若是進到林子裡，可會送命哦！」

　　「哎，還不都是道聽塗說？是真的才有鬼！」

　　「我表妹也跟我說有這麼回事，她可不是亂說閒話的主兒。」一名老婦人說，「她說有這麼一大群狼，總共幾百隻，通通都是殺人魔鬼，領頭的是隻母狼，簡直就像是從第七層地獄裡來的怪物！」

　　母狼？艾莉亞晃著啤酒，滿腹思量。神眼湖離三叉戟河近嗎？她真希望自己有張地圖。她就是在三叉戟河附近放走娜梅莉亞的。她並不想這麼做，但喬里說別無選擇，假如帶著小狼一起回去，她便會因咬傷喬佛里而被殺，即使喬佛里被咬是活該也一樣。他們大聲叫罵了好半天，還扔了石頭，最後是艾莉亞親自丟中她，冰原狼才不再尾隨。她現在大概不認得我了吧？艾莉亞心想，就算認得，也一定會恨我的。

　　穿綠披風的男人接著說：「我還聽說啊，有次這隻母老虎走進一個村莊……那天正好趕集，到處都是人，我告訴你，它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一口把個嬰兒從他母親懷裡叼走。這事後來給慕頓大人知道了，他們父子幾人發誓要宰了它，於是帶著一群獵狼犬，一路追到母狼的窩，結果咧，一夥人差點全部送命，那群狗一隻都沒回來，一隻都沒有。」

　　「那只是謠言！」艾莉亞脫口而出，根本來不及阻止自己，「狼才不吃小嬰兒！」

　　「你懂個屁啊，小子？」穿綠披風的人說。

　　她還沒想到如何回答，尤倫已經抓住她的手，「這小鬼醉啦，就這麼回事！」

　　「我才沒喝醉，他們不吃小嬰兒……」

　　「小鬼，出去……你給我乖乖待在外面，直到學會大人說話的時候閉上嘴巴，」他用力把她朝通往馬廄的邊門推，「快給我出去！順便提醒馬房小弟餵咱們的馬兒喝水！」

　　艾莉亞渾身僵硬地走出去，氣得要命。「他們不吃小嬰兒！」她喃喃自語，邊走邊踢石子，石子滾到馬車下停住。

　　「小子，」一個友善的聲音傳來，「可愛的小子。」

　　是被銬住的人中的一個在對她說話。艾莉亞小心翼翼地朝馬車走去，一手按上縫衣針的劍柄。

　　犯人舉起空酒杯，鎖鏈喀啦作響。「某人想多喝一杯，某人戴著沉重的手銬，口很渴的。」三人中屬他最年輕，個子纖細，面容清秀，嘴上總掛著微笑。他的頭髮一邊紅一邊白，因為被關在牢裡，加上長途跋涉，顯得又髒又亂。「某人也想洗個澡。」見到艾莉亞看他的目光，他又說，「某男孩可以多個朋友。」

　　「我有朋友了。」艾莉亞說。

　　「我可沒看到。」沒鼻子的那個人說。他生得又粗又壯，一雙手大得嚇人，手臂、雙腳和胸膛上都長滿黑色體毛，連背上也不例外。看到他，艾莉亞不禁想起以前在插圖書上見過的盛夏群島的猩猩。由於他臉上那個洞，教人很難一直注視他。

　　禿頭的那個突然張嘴，像隻大白蜥一樣嘶聲怪叫，把艾莉亞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她吃驚地發現他張大嘴朝她吐舌頭，可那東西不像舌頭，倒像塊割下的爛肉。「不要這樣！」她衝口便道。

　　「在黑牢裡，某人無法選擇同伴。」紅白頭髮的英俊犯人說。他講話的語氣不知怎的，竟讓她想起西利歐，很像又很不像。「這兩個人，他們沒有禮貌。某人必須請求原諒。你叫阿利，對不對？」

　　「他叫癩痢頭，」沒鼻子說，「一頭一臉生著癩痢的瘦小鬼。小心啊，羅拉斯人，小心他拿棍子揍你！」

　　「阿利，某人必須為他的同伴感到羞愧。」英俊犯人說，「此人很榮幸是賈昆．赫加爾，從羅拉斯自由貿易城邦而來。早知道他就不離家了。此人兩個被囚禁的同伴出身低賤，他們是羅爾傑」──他拿酒杯朝那個沒鼻子的人揮了揮──「和『尖牙』。」尖牙又朝她嘶嘶怪叫，露出一口銼尖的黃牙。「某人必須要有名字，不是嗎？尖牙既不會說話，也不會寫字，但他的牙齒非常利，所以某人叫他尖牙，他聽了就會笑。你喜歡我們嗎？」

　　艾莉亞連忙從馬車旁退開，「不喜歡！」他們傷害不了我，她對自己說，他們都被銬上了。

　　他把酒杯倒過來，「某人會哭泣。」

　　無鼻的羅爾傑咒罵了一聲，將酒杯朝她扔來。雖然他戴著手銬，行動不便，但若不是艾莉亞躲跳及時，沉重的錫杯很可能正中她的頭。「你這小王八蛋，還不快給我們拿酒來！快去！」

　　「你別吵啦！」艾莉亞努力思索西利歐若是碰上這種事會怎麼做。她抽出練習木劍。

　　「你過來啊！」羅爾傑說，「你過來我就拿那根棍子插你屁眼，活活幹死你！」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艾莉亞逼自己朝馬車靠過去，一步比一步艱難。猛如狼，止如水。這些詞句在她腦中響起，西利歐一定不會害怕。她繼續靠近，直到幾乎可以伸手觸碰車輪，這時尖牙突然站起，伸手要抓她，鐵銬被弄得吭啷作響。由於鐐銬的關係，他的手夠不到她，只能在離她臉半尺的空中揮舞。他嘶聲怪叫。

　　她揮棍打他，狠狠地、準確地打在他一對小眼之間。

　　尖牙慘叫一聲，連忙後退，接著使盡全身力氣拉扯鐵鍊，鏈子滑行，扭動，拉緊，艾莉亞聽到大鐵環緊扯著馬車老舊的車板，木頭吱吱作響。他那一雙慘白巨手拼命想抓她，手臂上血管爆凸，但始終不能掙脫，最後他往後倒下，血從臉頰上破掉的水泡裡流出。

　　「某男孩很勇敢，但不理智。」自稱賈昆．赫加爾的人表示。

　　艾莉亞慢慢退離馬車，突然有人伸手摸她肩膀，她立刻旋身，再度舉起木劍，幸好來的是大牛。「你要幹嘛？」

　　他防衛性地舉起雙手，「尤倫叫我們不准靠近那三個人。」

　　「我才不怕他們！」艾莉亞說。

　　「那你就是笨蛋，我可怕死了。」大牛的手落到配劍柄上，羅爾傑看了哈哈大笑。「我們快離開吧。」

　　艾莉亞拖著腳步，任大牛帶她繞到旅店前，羅爾傑的笑聲和尖牙的嘶叫如影隨形地跟著他們。「要不要來練習打架？」她問大牛。她實在想找個什麼來出氣。

　　他嚇了一跳，朝她眨眨眼。幾撮濃密的黑髮滑下，遮住他深邃的藍眼睛，剛從澡堂出來，頭髮還是濕的。「我會傷到你的。」

　　「不可能。」

　　「你不知道我力氣有多大。」

　　「你不知道我動作有多快。」

　　「阿利，這是你自找的喔。」他抽出普雷德的長劍，「這把劍雖是粗鋼打造，卻是真劍喔。」

　　艾莉亞抽出縫衣針，「這把劍是好鋼打的，比你的還真。」

　　大牛搖搖頭，「如果我砍到你，你能保證不哭嗎？」

　　「你答應不哭我就答應。」她身子一側，擺出水舞者的姿勢，但大牛沒動，只朝她背後看。「怎麼了？」

　　「金袍子來了。」他面色一凜。

　　不可能！艾莉亞心想。可她一回頭，果真看見六個身穿黑環甲，肩披金披風的都城守衛騎馬自國王大道而來。其中一個是軍官，穿著黑釉胸甲，上面綴了四個金碟子。他們在旅店前停下。用你的眼睛看，西利歐的聲音彷彿在向她低語。她的眼睛看到馬鞍下的白汗沫，顯然馬兒全速狂奔了好長一段。止如水，她拉著大牛的手，躲到一叢高大的開花樹籬後。

　　「怎麼了？」他問，「你幹嘛啊？放開我！」

　　「靜如影。」她小聲說，一邊拉他蹲下。

　　幾個尤倫監管的人正坐在澡堂前，等著進浴盆洗澡。「喂，你們幾個！」一名金袍衛士喊道，「你們是不是去加入黑衫軍？」

　　「可能吧。」一人謹慎地回答。

　　「小子，你以為咱們不想吃你們這碗飯啊？」老雷森說，「聽說長城可冷著咧。」

　　金袍子的軍官下了馬，「我接到命令，要找一個男孩──」

　　尤倫從旅店裡走出來，撚著糾結的黑鬍子，「是誰要找男孩？」

　　其他金袍衛士也陸續下馬，各自站在坐騎旁。「我們幹嘛躲起來？」大牛小聲問。

　　「他們要抓的人就是我。」艾莉亞小聲告訴他。他的耳朵裡都是肥皂的味道。「你不要吵。」

　　「老頭，要他的人是當今太后，不干你的事。」軍官邊說邊從腰間抽出緞帶，「看，這是太后陛下的御印和授權狀。」

　　籬笆後，大牛難以置信地搖著頭。「阿利，太后抓你做什麼？」

　　她打了他肩膀一下，「你安靜啦！」

　　尤倫摸摸上了金黃封蠟的授權狀，「嘿，這玩意兒真漂亮，」他啐了一口，「不過啊，這孩子現在是咱守夜人的人，不論他從前在城裡幹過啥事兒，全都一筆勾消啦。」

　　「老頭，太后可沒興趣聽你發表意見，我也沒有。」軍官說，「這孩子我要定了。」

　　艾莉亞開始考慮要不要逃走，但她知道騎驢跑不過騎馬的金袍子，況且她已經厭倦了逃跑。馬林爵士來抓她時，她逃過，後來父親被殺，她又逃了一次。假如她是個真正的水舞者，就應該拿著縫衣針出去把他們通通殺光，再也不逃避任何人。

　　「你誰也別想帶走，」尤倫倔強地說，「這是有王法規定的。」

　　金袍衛士拔出一把短劍，「這就是王法！」

　　尤倫看著刀刃，「王法個屁，不過是把劍。剛巧我也有一把。」

　　軍官微笑道：「你這笨老頭，我有五個人。」

　　尤倫淬了一口，「我有三十個。」

　　金袍子們哈哈大笑，「就憑這種貨色？」一個斷了鼻梁的大個子說，「誰先上？」他邊喊邊抽出武器。

　　塔柏從稻草堆裡拾起一根草叉，「我！」

　　「不，我！」胖胖的石匠凱傑克大叫，一邊自他從不離身的皮圍裙裡拿出鐵錘。

　　「我！」庫茲從地上站起來，手裡握著剝皮用的短刀。

　　「咱們哥倆好！」寇斯拉開長弓。

　　「我們全部一起上！」雷森說罷抓起他那根粗長的硬拐杖。

　　道柏光溜溜地從澡堂裡走出來，抱著一團衣服，一看外面情形，立刻把手上東西全丟下，只剩他的匕首。「是不是要打？」他問。

　　「應該是。」熱派急忙趴在地上找石頭丟。艾莉亞簡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她恨死熱派了！他為何甘願為她冒生命危險？

　　斷鼻似乎仍覺得他們很可笑，「嚇嚇，你們這群大姑娘快把石頭棍子丟下，免得被打屁股喲。知不知道劍該握哪邊啊？」

　　「我知道！」艾莉亞絕不能讓他們像西利歐一樣為自己犧牲性命，絕不行！她手握縫衣針，擠過樹籬，擺出水舞者的姿勢。

　　斷鼻放聲大笑，軍官上下打量她一番。「把劍收起來，小妹妹，我們不想傷害你。」

　　「我不是女生！」她氣得大喊。他們是怎麼搞的？騎了大老遠來抓她，現在她就站在面前，卻只顧著笑話她。「我就是你們要的人。」

　　「他才是我們要的人。」軍官舉起短劍朝大牛比了比，他也走上前來，跟她並肩站立，手中握著普雷德的廉價武器。

　　軍官犯了一個錯誤：他不該讓視線離開尤倫，即使只是一剎那。轉眼功夫，黑衣弟兄的劍已經貼上了軍官的喉嚨。「你誰都不許帶走，否則我就切開你喉嚨，瞧瞧裡面長什麼樣。少來嚇我，告訴你，店裡頭還有我十幾個弟兄。如果我是你，我會趕緊扔開手上那把菜刀，屁股坐上那邊的小肥馬，然後他媽的給我逃回城去。」他啐了一口，然後把劍用力地戳了一下。「快點！」

　　軍官手指一鬆，短劍落入塵土。

　　「這東西咱們就替你保管，」尤倫說，「長城守軍永遠需要好刀劍。」

　　「算你狠，這次不跟你計較，我們走！」金袍衛士紛紛收起刀劍，翻身上馬。「老頭，你最好趕緊夾著尾巴跑回長城去，否則下次給我碰上，我把這狗雜種和你的人頭一起帶走！」

　　「哼，陣仗我見得多了，你嚇唬誰呢？」尤倫邊說邊用劍面一拍軍官的馬屁股，讓它快步朝國王大道奔去。軍官的手下急忙跟上。

　　等他們跑出視線範圍，熱派開始歡呼，沒想到尤倫看來更加光火，怒道：「笨蛋！你以為他會罷手嗎？下次他可不會這麼客氣，不會給我看他媽的授權狀啦。把還在洗澡的人都叫出來，咱們這就上路。趕一個晚上，看能不能拉開一點距離。」他拾起軍官遺落的短劍，「誰要？」

　　「我！」熱派大叫。

　　「不准拿去對付阿利。」他劍柄在前交給男孩，然後朝艾莉亞走來，但他說話的對象卻是大牛。「小鬼，看來太后想要你咧。」

　　艾莉亞糊塗了，「她抓他做什麼？」

　　大牛眉頭一皺，「那她抓你幹嘛？你只是隻陰溝鼠！」

　　「哼，你也不過是個私生子啊！」難道他是假裝私生子？「你本名叫什麼？」

　　「詹德利。」他的口氣不太確定。

　　「我不知道別人抓你們倆幹什麼，」尤倫道，「總之他們別想得逞。兩匹戰馬就給你們騎，一見金袍子就給我往長城跑，就當有隻龍在後面追。你們放心，他們不關心我們的。」

　　「可你除外，」艾莉亞指出，「剛才那個人說要你的人頭。」

　　「哼，這個嘛，」尤倫說，「要我腦袋搬家，我倒歡迎他試試看。」

第七章─瓊恩

　　「山姆？」瓊恩輕聲喚道。

　　空氣裡彌漫著陳年積灰和腐朽紙張的味道。在他面前是一座座高大的木書架，頂端沒入黑暗，架上堆滿了皮面裝訂的書冊，以及一箱一箱的古老卷軸。在房間某處有一盞油燈，微弱的黃光從書堆中滲透出來。這裡到處都是老舊紙張，為避免引火，瓊恩吹熄了手中蠟燭，跟隨燈光，在拱形天花板下的狹窄過道裡穿梭。他一身黑衣、一頭黑髮、一張長臉，一雙灰眼，彷彿是黑暗中的陰影。他連雙手都戴著黑色鼴鼠皮手套：右手是因為灼傷未愈，左手則是因為手套戴一邊顯得很可笑。

　　山姆威爾．塔利弓著背，坐在一張嵌進石牆壁龕裡的桌子邊。光線便是來源於懸掛他頭頂的一盞油燈。他聽見瓊恩的腳步聲，抬起頭來

　　「你整晚都在這兒？」

　　「真的？」山姆似乎很驚訝。

　　「你沒來和我們吃早餐，你的床也沒有睡過的痕跡。」雷斯特認為山姆棄營逃跑，但瓊恩不相信。當逃兵總還需要一點勇氣，而山姆是連那點勇氣也沒有的。

　　「已經早上了嗎？在這下面沒法知道時間。」

　　「山姆，你真是傻得可愛。」瓊恩道，「我跟你保證，等我們只有又冷又硬的地面可睡，你就會想念床的感覺了。」

　　山姆打個呵欠，「伊蒙師傅派我下地窖來幫司令大人找地圖，我沒想到……瓊恩，你看這些書，從沒見過這麼多！有好幾千本耶！」

　　他環顧四周，「臨冬城的藏書室也有百來本書。找到地圖了嗎？」

　　「有啊有啊，」山姆揮舞他肥如香腸的手指，指著面前桌上散亂的書籍和卷軸。「起碼有十幾種。」他展開一張羊皮紙，「這上面的墨水雖然已經褪色，但你還是可以看出繪圖者標示的野人聚落，還有一本書……我放哪兒了？剛剛還在讀。」他推開幾張卷軸，找出一本積滿灰塵，封皮腐爛的書。「就是這本，」他語帶虔敬地說，「是一個姓雷德溫的遊騎兵寫的，講述的是他從影子塔一路到冰封海岸的淒涼岬的旅行經過。上面雖然沒有日期，但他提到北境之王多倫．史塔克，所以這一定是在征服戰爭以前完成的。瓊恩，他們和巨人作戰呢！雷德溫甚至和森林之子有過貿易往來，這些全記在書裡面。」他小心翼翼地用一根手指翻頁，「你看，他畫了地圖……」

　　「山姆，或許你也可以把我們這次巡邏的經過寫下來。」

　　他本意是鼓勵，卻說錯了話，山姆此刻最不需要別人提醒的就是從明天起他們將面對的命運。他隨手翻動一些卷軸，「地圖還很多，如果給我時間……這裡亂成一團，不過我有辦法把一切都整理妥當，我知道我能行，但那得花上好多時間……唉，說真的，起碼要好些年才行。」

　　「恐怕莫爾蒙沒法等那麼久，」瓊恩從箱子裡抽出一束卷軸，吹掉上面厚厚的灰塵，不料展開的時候，卷軸竟有一小角從他指間剝落。「你看，這張快碎了。」他看著褪色的字跡皺眉。

　　「輕一點。」山姆繞過桌子，從他手中接過卷軸，像是對待受傷動物似地捧著。「重要的書籍記錄在需要時常被謄抄。這裡最老的書說不定被抄過五六十次呢。」

　　「哎，可這張沒什麼好抄的。二十三桶鹽漬鱈魚，十八罐魚油，一桶醃……」

　　「這是張貨物清單，」山姆說，「或是買賣的收據。」

　　「誰管六百年前的人吃多少鱈魚啊？」瓊恩不禁納悶。

　　「我就會，」山姆小心翼翼地把卷軸放回原本的箱子，「從帳目裡，你可以學到很多，真的，我不騙你。比方說，你可以從中得知當時守夜人軍團有多少人，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吃些什麼東西……」

　　「他們吃的還不就是食物？」瓊恩道，「他們的生活和我們有什麼兩樣？」

　　「那你可就錯囉，瓊恩，這裡處處是寶藏哪。」

　　「你說是就是吧。」瓊恩半信半疑。所謂的「寶藏」，應該是指黃金、白銀和珠寶，決非灰塵、蜘蛛和腐爛皮革吧？

　　「我是說真的耶！」胖子激動得衝口而出。他年紀比瓊恩大，依法已經成年，可他怎麼看都還像個孩子。「我找到魚梁木上人面的畫像，一本關於森林之子語言的專著……還有連學城都沒有的作品，比如古瓦雷利亞流傳下來的卷軸，千年之前的學士所做的季節變化紀錄……」

　　「書又不會跑，等我們回來再看也不遲嘛。」

　　「那也要我們回得來……」

　　「熊老這次所挑的兩百個弟兄都是經驗豐富的老手，其中更有四分之三是遊騎兵，況且『斷掌』科林還會從影子塔帶一百弟兄來跟我們會合。就算待在角陵你父親大人的城堡裡，也不會比這更安全了。」

　　山姆威爾．塔利勉強擠出一絲哀傷的笑容，「我在父親的城堡裡本來也不怎麼安全。」

　　諸神對人的種種殘酷捉弄，莫不以此為甚，瓊恩不禁想。迫不及待想參加這次長征的派普和陶德必須留守黑城堡，需要面對鬼影森林的，卻是山姆威爾．塔利。他是個自承懦弱的人，肥胖無比，膽子奇小，騎馬舞劍樣樣不行。可熊老打算隨軍攜帶兩籠信鴉，以便沿途將訊息送回城堡，而伊蒙學士雙眼已盲，身子又太過孱弱，無法與他們同行，只好由他的事務官代替。「山姆，我們需要你照顧信鴉，我自己也需要你幫忙照著葛蘭，確保他小心一點。」

　　山姆的下巴抖了抖，「又不是只有我能照顧信鴉，換你或葛蘭也行，這事誰都做得來。」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絕望，「我可以教你怎麼弄，你也識字，幫莫爾蒙大人寫信不會比我差。」

　　「我是熊老的事務官，我得跟在他身邊，照顧他的坐騎，幫他搭帳篷，沒時間照顧鳥兒的。山姆，你發過誓，已經是守夜人的一員了。」

　　「守夜人不該害怕，對不對？」

　　「我們誰不害怕呢？要有人不怕，那他一定是傻子。」過去這兩年來，已經有太多遊騎兵下落不明，其中也包括瓊恩的叔叔班揚．史塔克。他們在森林裡找到叔叔的兩名手下，均慘遭殺害，屍首更在寒夜中死而復生。瓊恩一想起這事，灼傷的手指便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至今他依舊會在夢中看到屍鬼奧瑟，那雙燃燒的藍眼和黑冷的雙手，但這些可不能對山姆提起。「我父親對我說過，不必為恐懼而羞恥，重要的是如何去面對。走吧，我幫你拿地圖。」

　　山姆怏怏不樂地點點頭。書架擺放得非常緊密，彼此間隔很窄，僅容一人通行。走出地窖，便來到弟兄們稱為「蟲道」的隧道，蜿蜒曲折的蟲道位於地下，連接著黑城堡的堡壘和塔樓。夏日之際，除了老鼠橫行，鮮少有人使用蟲道，可到冬天就大不一樣。當積雪深達五十尺，夾雜冰霜的北風呼嘯而至時，聯繫黑城堡各處的唯有這些通道。

　　那樣的日子就快到了吧，他們爬出地窖，瓊恩一邊想。他已經在伊蒙學士那兒親眼目睹了報告夏日終結的使節──一隻來自學城，通體雪白，和白靈一樣沉靜的信鴉。他在童年時代，曾經見識過冬天的景象，不過大家都說那個冬天既非苦寒，更不漫長。這次可不一樣，他打骨子裡感覺得到。

　　等他們登上級級陡峭石梯，走回地面，山姆已經像鐵匠的風箱一樣氣喘吁吁。迎面一陣勁風，吹得瓊恩的斗篷劈啪作響。白靈趴在穀倉的籬笆牆下睡覺，當瓊恩走近，它便一躍而起，跟在他們身後，毛茸茸的白尾巴豎得筆直。

　　山姆眯眼朝長城望去。城牆巍然聳立，儼然如一座七百尺的冰封絕壁。瓊恩時而覺得長城似有生命，自有其心緒變換。冰壁的顏色隨著光線移動而改變，有時是河流凍結的深藍，有時是堆積陳雪的汙白，若有流雲蔽日，則又黯淡下來，成了凹凸山石的淺灰。長城向東西兩面延伸，直至視線盡頭，其龐然之勢，使得牆下的木造堡壘和石砌塔樓都顯得微不足道。它，就是世界的盡頭。

　　而我們卻要越牆北進。

　　晨空中飄著幾朵淺灰薄雲，但在雲層之外，依舊可見那淡紅的線條。黑衣弟兄們把這顆天際的流浪星叫做「莫爾蒙的火炬」，半開玩笑地說這一定是天上諸神特地送來，指引老人穿越鬼影森林的。

　　「這彗星好亮，白天都看得見。」山姆舉起一疊書遮眼。

　　「別管彗星了，熊老要的是地圖。」

　　白靈跑到前面。少了去鼴鼠村妓院挖寶醉酒的遊騎兵，早晨的營區顯得十分空曠。連葛蘭都去了。派普、霍德和陶德為慶祝葛蘭初次出任務，決定付錢買女人幫他完成初次。瓊恩和山姆也在受邀之列，不過對山姆而言，妓女和鬼影森林是差不多同樣可怕的東西，瓊恩則沒那個念頭。「你們要怎麼隨便，」他對陶德說，「我可是發過誓的。」

　　經過聖堂時，他聽見裡面傳來高聲吟唱的聖歌。戰爭來臨的前夕，有人想幹妓女，有人想求神靈，瓊恩不知道伺候哪邊會比較滿意，只是聖堂和妓院一樣對他沒有吸引力。他所信仰的諸神以荒野為宗廟，那裡的魚梁木伸展著蒼白如骨的枝幹。七神在長城外沒有力量，他心想，但我的神卻等著我呢。

　　兵器庫外，安德魯．塔斯爵士正在操練昨晚剛到的新兵。人是康威帶來的，他和尤倫等人一樣，行走七國各地，專司為長城守軍招募人手。這群人中包括一個拄木杖的灰鬍老頭，兩個看起來像兄弟的金髮男孩，一個脂粉味重的青年，身穿髒汙的緞子外衣，還有一個衣著破爛、有支木頭假腿的人，以及一個自以為厲害、不住傻笑的愚漢──安德魯爵士正在矯正他的錯誤想法。跟前任教頭艾里沙．索恩爵士相比，安德魯溫和了許多，不過被他操練下來，照樣渾身帶傷。一見有人挨打，山姆就皺起眉頭。瓊恩．雪諾倒是很專注地看他們過招。

　　「雪諾，你覺得他們如何？」唐納．諾伊站在兵器庫門邊，上身赤裸，圍著一條皮圍裙，斷掉的左手也裸露在外。雖然諾伊大腹便便，胸膛寬闊，鼻子扁塌，下巴長滿黑鬚，委實不怎麼好看，但瓊恩見到他卻很高興，因為事實證明，武器師傅是個好朋友。

　　「他們一身夏天的味道，」瓊恩一邊說，一邊看著安德魯爵士朝對手衝鋒，將其撞翻在地。「康威從哪兒找來這些人？」

　　「海鷗鎮附近某個領主的地牢，」鐵匠回答，「一個強盜，一個理髮匠，一個乞丐，兩個孤兒，還有個小男妓。我們得靠這種貨色來守護王國。」

　　「他們能行，」瓊恩朝山姆會心一笑，「我們不也一樣？」

　　諾伊把他拉近，「你哥哥的事，聽說了沒？」

　　「昨晚聽說的。」康威和那群新兵把新聞帶來北方，昨晚全大廳談論的都是這個。瓊恩還不確定自己是什麼感覺。羅柏當了國王？那個從小和他一起玩耍打架，一起喝下生平第一杯酒的哥哥？可是，哺育我們的不是同一個母親的奶水，所以如今羅柏會用鑲珠寶的酒杯啜飲夏日紅，而我則會跪在某條不知名的小溪邊，吮吸捧起的融雪。「羅柏一定能當個好國王。」他虔誠地說。

　　他那兩個弟弟呢？

　　「是嗎？」鐵匠直勾勾地盯著他，「小子，我也希望如此。以前我對勞勃也是這麼希望。」

　　「聽說他的戰錘就是你打的。」瓊恩想起來。

　　「沒錯，我曾是他的手下，拜拉席恩家族的部屬，風息堡的鐵匠和武器師傅，直到我少了這條胳膊。我還記得史蒂芬大人被大海捲走前的音容笑貌，他那三個兒子打從出生命名起，我就看著他們長大。我告訴你──勞勃戴上那頂王冠後，整個人就變了。有些人生來就該打仗，和劍一樣，若把它們掛起來，就只等著生銹吧。」

　　「他那兩個弟弟呢？」瓊恩問。

　　武器匠沉吟片刻，「如果說勞勃是真鋼，那史坦尼斯就是純鐵，又黑又硬又堅強，卻也容易損壞，和鐵一樣，彎曲之前就會先斷掉。至於藍禮嘛，他像是閃閃發光的亮銅，看起來漂亮，實際卻不值幾個錢。」

　　羅柏又是何種金屬呢？瓊恩不敢問。諾伊從前是拜拉席恩家的人，恐怕他認為喬佛里才是合法的國王，羅柏則是叛徒一個吧。在守夜人的弟兄間，有個不成文的規定，決不能對這種事做深入討論。長城守軍來自七國各地，不論一個人發過多少誓，舊愛和親情終究難以泯滅……這點瓊恩自己便深有體會。就連山姆也有困惑：他的家族宣誓效忠高庭，而高庭的提利爾公爵如今支持藍禮。所以最好別多談這些，守夜人軍團是不偏不倚的。「莫爾蒙大人等著我們呢，」瓊恩說。

　　「那我就不耽擱你們了，快去找熊老吧。」諾伊拍拍他肩膀，微笑道，「雪諾，明天開始，願諸神與你們同在，把你叔叔給我找回來，聽到了沒？」

　　「嗯，一定！」瓊恩向他保證。

　　自從居所被燒後，莫爾蒙總司令便改駐國王塔。瓊恩把白靈留在門口的守衛處。「又要爬樓梯，」他們一邊上樓，山姆一邊抱怨，「我最討厭樓梯。」

　　「哎，好在森林裡沒有。」

　　他們剛進書房，烏鴉便一眼發現。「雪諾！」它厲聲叫道。莫爾蒙原本正在談話，「你們花的時間可不少，」他推開桌上吃剩的早餐，清出空間。「放這裡，我等會兒看。」

　　索倫．斯莫伍德是個體格結實的遊騎兵，下巴的線條不明顯，嘴巴更是埋藏在一小撮鬍子下。他原本和艾里沙．索恩交好，因此對瓊恩和山姆素無好感，只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依我之見，」他毫不理會剛來的兩人，繼續對莫爾蒙說，「總司令應該坐鎮黑城堡，負責統籌和管轄。」

　　烏鴉拍拍黑翅膀，「我！我！我！」

　　「哪天等你當上總司令，愛怎樣便怎樣。」莫爾蒙對遊騎兵道，「但依我之見呢，一來我還沒翹辮子，二來弟兄們也沒推舉你取代我的位子。」

　　「現在班揚．史塔克和傑瑞米爵士都死了，我就是首席遊騎兵。」斯莫伍德固執地說，「應該由我來指揮出擊。」

　　莫爾蒙無動於衷。「班是我派出去的，在他之前我還派了威瑪爵士，我可不想把你也送出去，然後坐在這兒乾等，直等個昏天黑地才終於放棄希望，判定你也棄屍荒野。」他指出。「還有，在我們確定史塔克死亡之前，他依舊是首席遊騎兵。就算他真死了，也該由我來指派繼任者，輪不到你作主。好啦，少浪費我時間，我們天一亮就得出發，你沒忘吧？」

　　斯莫伍德立正，「是，大人。」出去的時候，他朝瓊恩皺了皺眉頭，彷彿在責怪他。

　　「首席遊騎兵？」熊老的視線停在山姆身上，「我還不如讓你當算了！就有人這麼厚顏無恥，竟然當著我的面嫌我老，比不上他啦！小子，我看起來老嗎？」莫爾蒙的頭髮早已逃離他遍佈老人斑的頭皮，卻在他的下巴重新集結，一大叢毛茸茸的灰鬍幾乎遮住了胸部。他用力一捶胸膛，「我看起來虛弱嗎？」

　　山姆張開嘴，卻只發出一點可憐的尖聲，他向來很怕熊老。「當然不，大人，」瓊恩趕忙接話，「您強壯得像……像……」

　　「雪諾，少來哄我，你很清楚我不吃這套。來，讓我瞧瞧地圖。」莫爾蒙粗魯地翻看起地圖，每張都只看一眼，咕噥一聲。「你只找到這些？」

　　「我……大─大─大人，」山姆結巴起來，「還……還有很多，可─可─可是……那裡很……很亂……」

　　「這些都太舊了。」莫爾蒙抱怨，他的烏鴉也厲聲應和，「舊了！舊了！」

　　「聚落的位置或許會改變，但丘陵和河流的方位是一樣的。」瓊恩指出。

　　「這倒是。塔利，烏鴉挑好了沒？」

　　「伊─伊─伊蒙師傅打─打─打算今晚再─再─再挑，餵─餵─餵完它們之後。」

　　「我要他最好的鳥兒，不僅聰明，還要夠強壯。」

　　「強壯！」他的烏鴉一邊整理羽毛，一邊叫，「強壯！強壯！」

　　「若是我們全被宰了，我得讓繼任者知道我們死在哪裡，怎麼個死法。」

　　此言一出，山姆威爾．塔利頓時嚇得說不出話來。莫爾蒙往前靠去，「塔利，從前我還只有你一半年紀的時候，我母親跟我說，如果我張開嘴巴傻站著，黃鼠狼可能會誤以為我嘴巴是它老巢，然後一溜煙鑽進喉嚨去。所以，你有事就趕快說，否則小心黃鼠狼。」他粗魯地揮手示意他退下，「你走吧，我忙得很，沒空聽你胡扯。我想學士那兒應該有工作等著你。」

　　山姆吞吞口水，向後一退，連忙快步離去，還差點絆倒在草席上。

　　「這小子真像看起來那麼蠢嗎？」他走之後，司令開口問。「蠢！」烏鴉埋怨道。莫爾蒙沒等瓊恩回答，「他父親大人在藍禮國王的朝臣中頗有份量，我本有心派他……算了，叫這個蠢話連篇的胖小子去見藍禮，恐怕沒好結果。我請亞耐爾爵士去好了，他比較沉穩，況且他母親還是綠蘋果佛索威家的人。」

　　「大人，可否容我問一句，您向藍禮國王所求何事呢？」

　　「小子，我跟每個國王要的東西還不都一樣？士兵、戰馬、刀劍、盔甲、穀物、乳酪、酒類、羊毛、釘子……守夜人軍團一點不挑剔，別人給什麼，咱們照單全收。」他的手指在粗木桌面上敲打，「假如風向順遂，艾里沙爵士在一個月內便會抵達君臨，但小毛頭喬佛里會不會理睬他，這我可就不敢說了。蘭尼斯特家對咱守夜人從沒好過。」

　　「但索恩帶了屍鬼的手，可以提起他們的注意。」那是一件噁心的東西，顏色慘白，長了黑色的手指，裝在罐子裡還扭個沒完，彷彿依舊有生命。

　　「我倒希望咱們還有一隻，好讓藍禮也瞧瞧。」

　　「戴文說長城外什麼都有。」

　　「得了吧，『戴文說』。上回他出巡邏，還說什麼看到十五尺高的巨熊。」莫爾蒙哼了一聲，「從前有人說我老妹找頭熊當情人，這比那還離譜。雖然這是個死人會走路的世界……唉，就算這樣，一個人還是該相信自己的眼睛。我親眼見過死人走路，但我可沒見什麼巨熊。」他審視瓊恩良久，「不過我們談的是手，你的手還好吧？」

　　「好多了。」瓊恩脫下鼴鼠皮手套給他看。從手掌到肘部，疤痕遍佈，班駁的紅嫩皮膚雖仍不便伸縮，但已經逐漸癒合。「還有點癢，但伊蒙師傅說這是好現象，他給了我一種藥膏，讓我帶著路上塗。」

　　「用長爪方便嗎？」

　　「沒問題，」瓊恩伸出手指，依學士吩咐的方式握拳然後張開。「伊蒙師傅要我每天這樣活動，就能保持指頭的靈敏。」

　　「伊蒙眼睛雖然瞎了，腦袋可清楚得很。希望諸神保佑，讓他再活個二十年。你知道，他原本可能當上國王嗎？」

　　瓊恩大吃一驚，「他只對我說過他的父親是國王，可……我以為他不是長子。」

　　「他的確不是。他的祖父是戴倫．坦格利安，即國王戴倫二世，就是他將多恩領併入王國。他依協議娶了一位多恩公主，而她為他生了四個兒子。伊蒙的父親梅卡是其中的幼子，而伊蒙則是梅卡的三子。注意，雖然斯莫伍德把我說得老朽不堪，但這些都是在我出生之前很久的事。」

　　「聽說他的祖父為他取名伊蒙，是為了紀念龍騎士伊蒙王子。」

　　「沒錯，人們不是常說伊蒙才是戴倫國王真正的父親，而不是『庸王』伊耿四世麼？可是呢，咱們的伊蒙生來便沒有龍騎士的武藝。他老說自己動作慢，只有腦筋轉得快。難怪被他爺爺送去學城，當時他才九、十歲吧，我想……他在繼承順位中排在第九或第十。」

　　瓊恩知道伊蒙師傅早已年逾百歲，要將這位身體孱弱、肌肉萎縮、滿臉皺紋、雙目失明的老人，想成與艾莉亞同齡的小男孩，實在很古怪。

　　莫爾蒙續道：「當伊蒙的大伯，也就是王位繼承人，在一次比武大會上意外身亡時，他還在埋首書堆呢。他大伯本有兩名子嗣，可沒過多久便相繼死於春季大瘟疫。戴倫國王也同時染病去世，因此王位傳給了戴倫的次子伊里斯。」

　　「『瘋王』伊里斯？」瓊恩糊塗了，伊里斯是勞勃之前的國王，距今應該沒這麼久啊。

　　「不，那是伊里斯一世。勞勃推翻的是二世。」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我看總有八十年了吧，」熊老道，「說不確切，當時連我都還沒出生，伊蒙卻已造好了大半頸鏈。伊里斯依照坦格利安家的傳統，娶了妹妹為妻，之後又統治了十多年。伊蒙則宣誓成為學士，隨後離開學城，去為某個貴族服務……直到他的伯父過世，且未留下子嗣。鐵王座由是傳給了戴倫國王最後一個兒子，即伊蒙的父親梅卡。新王將兒子們通通召回宮中，他本打算讓伊蒙擔任重臣，可伊蒙不願篡取理當屬於大學士的地位，因而拒絕了。他去了長兄的城堡，選擇為他服務，那一位也叫戴倫。可是呢，這個戴倫不久也沒了命，身後只留有一個弱智的女兒。如果我沒記錯，他好像是逛妓院染了梅毒。王國接下來的繼承人是次子伊利昂。」

　　「『魔鬼』伊利昂？」瓊恩知道這個人，「自以為成龍的王子」是老奶媽的故事裡特別恐怖的一個，小弟布蘭最愛聽了。

　　「正是，不過他稱自己為『明焰』伊利昂。某天晚上，他喝過了頭，居然灌下一罐野火，並對朋友誇口說野火可以使他成龍，所幸諸神有眼，只讓他成為死屍一具。他死後不到一年，梅卡國王也在對抗盜匪頭目的戰事中陣亡。」

　　瓊恩對王國歷史並非一無所知，這都要拜魯溫學士所賜。「那一年召開過大議會。」他插話，「全國諸侯決定放棄伊利昂王子年幼的兒子和戴倫王子的女兒，而把王冠交給伊耿。」

　　「你只說對了一半。他們本將王冠悄悄地獻給伊蒙，卻也被他悄悄地拒絕了。他告訴他們：諸神託付給他的使命是服侍，而非統治，他發下誓言，就決不背棄，縱然總主教願意赦免他也不行。噯，只要頭腦健全的人都不願讓伊利昂的後代坐上王位，而戴倫的女兒不僅低能，更非男性，最後不得已，只好改立伊蒙的弟弟為王──這就是伊耿五世，老王的四子的四子，他們叫他「不該成王的王」。伊蒙深知自己倘若繼續留在朝中，難免被反對伊耿的人士利用，於是他來到長城，再未離去，而讓他的弟弟，他的侄子，他的侄孫一個接一個統治國事，復又死去，直到詹姆．蘭尼斯特結束了龍之國王一族的血脈。」

　　「國王！」烏鴉嘎嘎怪叫，振翅飛過書房，停在莫爾蒙肩上。「國王！」它搖頭晃腦地又叫一聲。

　　「它好像很喜歡這個詞。」瓊恩微笑道。

　　「這個詞容易說，更容易討人喜歡。」

　　「國王！」鳥兒又叫。

　　「我想它希望您也有頂王冠，大人。」

　　「國內現在有三個王，而我還嫌多了兩個咧。」莫爾蒙伸出手指，彈了一下烏鴉的下巴，但視線自始至終沒有離開瓊恩．雪諾。

　　他覺得事有蹊蹺，「大人，您為何告訴我伊蒙師傅的事？」

　　「不為什麼，」莫爾蒙動動身子，皺緊眉頭，「你哥哥羅柏如今是北境之王，你和伊蒙有了共同之處，你們都是國王的兄弟。」

　　「不僅如此，」瓊恩說，「我們也都發過誓。」

　　熊老響亮地哼了一聲，烏鴉也飛起來，拍拍翅膀繞著房間轉。「倘若每個背誓者都發配來守長城，我就不愁人手不夠了。」

　　「我早知道羅柏有朝一日會統治臨冬城。」

　　莫爾蒙吹一聲口哨，鳥兒又飛回來，歇在他手上。「領主和國王，這是兩回事，」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玉米，餵給烏鴉。「他們會給你哥哥羅柏穿上五顏六色的綾羅綢緞，你卻得一輩子黑衣黑甲；他會娶漂亮公主為妻，膝下兒孫成群，而你不僅永遠無法結婚，更別想生兒育女；羅柏高高在上，統治四方，你卻只有做牛做馬的份；別人罵你是『烏鴉』，卻會尊稱他為『陛下』；他不管幹下何等無聊事，一律被詩人吹捧上天，而你即便立下豐功偉業，也註定籍籍無聞。假如這些對你一點都不困擾，瓊恩……那你就是個天大的騙子。你知道，我說的沒錯。」

　　瓊恩站起來，全身緊繃猶如弓弦，「如果這些真能對我造成困擾，我這個私生子又該怎麼辦呢？」

　　「你覺得呢？」莫爾蒙問，「身為私生子，你該怎麼辦？」

　　「繼續困擾，」瓊恩道，「但堅守誓言。」

第八章─凱特琳

　　在凱特琳．史塔克眼中，兒子羅柏新鑄的王冠，宛如一頂重擔，沉沉地壓在他頭上。

　　冬境之王的古老王冠早在三百年前托倫．史塔克向征服者伊耿臣服時便已失傳。他把王冠獻給了伊耿，而伊耿對之如何處置，無人知曉。今天，憑著霍斯特公爵手下鐵匠的優良手藝，羅柏的王冠正如故事中形容的那樣，宛如史塔克先王：青銅鑄造的冠冕，上刻先民的符文，九根長劍形狀的黑鐵尖刺挺立其中。這頂王冠沒有黃金、沒有白銀、沒有珠寶裝飾，惟有鋼鐵和青銅，沉暗而堅硬，正是對抗嚴寒的冬之金屬。

　　他們在奔流城的大廳裡靜待囚犯。她見羅柏把王冠往後推，安放在蓬厚的棕髮上。沒過多久，他又往前拉，接著轉了轉，好像這能讓他戴得更舒服。戴王冠不是件容易事啊，凱特琳邊看邊想，對一個年僅十五的孩子而言，尤其如此。

　　等犯人帶入，羅柏便命取劍。奧利法．佛雷劍柄在前，遞了上去，兒子抽出寶劍，橫放於膝，威壓的意圖非常明顯。「陛下，這就是您要的人。」徒利家的侍衛隊長羅賓．萊格爵士高聲宣佈。

　　「蘭尼斯特！見了國王還不快快跪下？」席恩．葛雷喬伊大喝，羅賓．萊格爵士把囚犯按倒。

　　他絲毫沒有獅子的模樣，凱特琳暗忖。這位克里奧．佛雷爵士的母親是泰溫．蘭尼斯特的妹妹吉娜夫人，但他半分都沒遺傳蘭尼斯特家著名的美貌和金髮碧眼，他反而繼承了父親艾蒙．佛雷爵士──瓦德．佛雷老侯爵的次子──的體徵，生得一頭纖細棕髮，下巴短小，臉形削瘦，一雙眼睛蒼白無色，水汪汪的，還眨個不停。或許這是光線的關係吧，奔流城下的地牢陰暗潮濕……近來又格外擁擠。

　　「克里奧爵士，起來吧。」兒子的聲音雖不若乃父那麼冰冷，卻也不像十五歲的孩子。是戰爭，迫使他提早成年。橫放膝上的那把劍映著晨光，刃緣微微閃亮。

　　然而使克里奧．佛雷爵士焦慮的並非寶劍，而是那頭冰原狼。兒子將它取名為「灰風」，它的身軀大如獵鹿犬，身無贅肉，毛色煙黑，眼瞳宛若熔金。他緩步向前，踱到被俘的騎士身邊嗅了嗅。大廳裡的所有人都能聞到恐懼的氣息。克里奧爵士是在囈語森林一役中被俘，是役灰風共咬斷了五六個敵兵的咽喉。

　　騎士踉蹌站起，慌忙後退，引得幾名觀者哈哈大笑。「謝謝您，大人。」

　　「『陛下』！」外號「大瓊恩」的安柏伯爵怒叱。在羅柏的北方諸將中，屬他嗓門最大……也最為忠誠勇猛，至少他自己這麼堅持。他是尊兒子為北境之王的第一人，自然容不下任何對自己新王的不敬之舉。

　　「陛下，」克里奧爵士連忙改口，「請您原諒。」

　　此人並不勇敢啊，凱特琳心想，說真的，他比較像佛雷家的人，而非蘭尼斯特。換作他表哥「弒君者」，想必是另一番態度。他們絕對無法逼詹姆．蘭尼斯特爵士那張俏嘴吐出陛下二字。

　　「我把你從牢裡放出來，是要你幫我送信到君臨，給你表姐瑟曦．蘭尼斯特。你將打著和平的旗幟，並且我將派出三十名得力手下負責護送。」

　　克里奧爵士顯然鬆了口氣，「我很樂意替陛下送信給太后。」

　　「但你要知道，」羅柏說，「我可沒放你自由。你的祖父瓦德大人率領佛雷全族上下歸順於我，你的堂兄弟和叔舅們更在囈語森林之戰中英勇奮鬥，可你卻選擇為獅子旗而戰。既然如此，你就是蘭尼斯特家的人，而非佛雷。我要你以騎士之名譽立誓，一旦將信送達，不日即攜帶太后的答覆返回此地，繼續作俘虜。」

　　克里奧爵士立刻回答：「我在此立誓。」

　　「你的話，大廳裡每個人都聽見了，」凱特琳的弟弟艾德慕．徒利爵士警告對方。由於父親病危，現在由他代表奔流城和三河諸侯發言。「若你去而不返，舉國上下都會唾棄你出爾反爾的行徑。」

　　「我這個人說到做到。」克里奧爵士倔強地回答，「請問要我帶什麼口信？」

　　「我的和平條件。」羅柏手握長劍，站了起來，灰風立刻跑回他身邊。整個大廳寂靜無聲。「你去對太后攝政王說，只要她同意我的條件，我就收起這柄劍，結束彼此的紛爭。」

　　凱特琳瞥見大廳後方，高大而憔悴的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推開一排守衛，默默地走了出去。其他人則一動不動。對這些騷動，羅柏不予理會。「奧利法，拿信來。」他下令。侍從取走長劍，遞上一卷羊皮紙。

　　羅柏展開信紙，「第一，太后必須釋放我的兩個妹妹，並讓她們經由海路，從君臨安全返回白港。我在此宣告，珊莎與喬佛里．拜拉席恩的婚約正式解除。一等我收到代理城主的通報，確定她們已安然抵達臨冬城，我便會立刻釋放太后的兩位表弟，侍從威廉．蘭尼斯特和你弟弟提恩．佛雷，並護送他們安全抵達凱岩城，或者是任何她要求的地方。」

　　凱特琳．史塔克真希望能讀出隱藏在每張臉龐、每雙起皺的眉頭和每對緊抿的嘴唇之後的心緒。

　　「第二，立即歸還先父遺骸，我們將遂先父所願，將他安葬於臨冬城的墓窖，讓他和兄妹們一同長眠於地下。追隨他死於君臨的衛士們的遺體也必須歸還。」

　　活人南下，枯骨北歸。奈德說得沒錯，她心想，他屬於臨冬城，他一再重複，可我聽進去了嗎？不，我對他說：你一定要去，去作勞勃的首相，不僅是為了我們家族，更為了我們的孩子……都是我的錯，我一個人的錯……

　　「第三，家父的巨劍『寒冰』必須送來奔流城，交於我手。」

　　她看著弟弟艾德慕．徒利爵士，他站在一旁，拇指勾著劍柄，面色凝重如石。

　　「第四，太后必須曉諭其父泰溫公爵釋放自綠叉河之役中俘虜的我方騎士和領主。他照辦之後，我也會立刻釋放所有在囈語森林和奔流城之戰中扣押的人質。詹姆．蘭尼斯特爵士除外，我會留著他，以確保他父親表現良好。」

　　她審視著席恩．葛雷喬伊促狹的微笑，心中納悶那代表著什麼。這位青年的神色總像在享受什麼秘密的玩笑，凱特琳向來不喜歡這種調調。

　　「最後，喬佛里國王和攝政太后必須公告全國，放棄對北境和三河地區的統治權。從今往後，我國與其不再有任何瓜葛，而是一個自由獨立的王國，與古時無異。我國領土包括頸澤以北所有史塔克家族的封地，以及三叉戟河及其支流流經的地區，西起金牙城，東迄明月山脈。」

　　「北境之王萬歲！」大瓊恩．安柏高喊，揮舞起豬腿般粗大的拳頭。「史塔克萬歲！史塔克萬歲！北境之王萬歲！」

　　羅柏捲起羊皮紙，「韋曼學士已經畫好地圖，上面標示著我國主權範圍。我們會讓你帶上一張去交給太后。泰溫大人必須立即自我國邊界內撤軍，並停止種種燒殺劫掠。攝政太后母子不能向我的子民抽取稅收、索討貢賦或徵求勞役，必須立即解除我國領主與騎士向鐵王座、拜拉席恩家族或蘭尼斯特家族所立下之各種效忠、誓言、抵押、債務及義務。此外，在雙方同意的名單中，蘭尼斯特家應挑選十名出身顯赫的貴族，前來奔流城作為和平的擔保。我將依據他們的身份地位，以貴賓之禮相待。只要對方信守條約，我將每年釋放兩名人質，護送他們安然返家。」羅柏把卷軸丟到騎士腳邊，「這就是我的條件。如果她接受，我就給她和平，若是她不接受，」──他吹聲口哨，灰風立刻咆哮趨前──「我就讓她再嚐嚐囈語森林的滋味。」

　　「史塔克萬歲！」大瓊恩再次大喊，此時其他人也齊聲附和，「史塔克萬歲！史塔克萬歲！北境之王萬歲！」冰原狼往後甩頭，放聲長號。

　　克里奧爵士臉上血色盡失，「我會把您的信件帶給太后，大──陛下。」

　　「很好。」羅柏說，「羅賓爵士，讓他飽餐一頓，換上乾淨衣物，明天天明時分出發。」

　　「遵命，陛下。」羅賓．萊格爵士答道。

　　「那麼，今天的會議到此為止。」羅柏轉身離去，灰風緊隨在後，在場騎士及諸侯紛紛屈膝下跪，奧利法．佛雷快步跑到前面開門。凱特琳姐弟也跟著一同出去。

　　「你表現得很好。」在大廳後的走廊上，她對兒子說，「但放狼嚇唬人不是國君應有的舉動，倒像小孩子把戲。」

　　羅柏搔搔灰風耳根，「母親，你沒見他剛才什麼表情？」他微笑著問。

　　「我只看到卡史塔克大人走了出去。」

　　「我也看到了。」羅柏雙手摘下王冠，交給奧利法。「把它拿回臥室。」

　　「陛下，我這就去辦。」侍從即刻離去。

　　「我敢打賭，今天在場的有不少人和卡史塔克大人看法相同。」弟弟艾德慕表示，「如今蘭尼斯特軍像瘟疫一般四散在我父親的領土各處，燒殺劫掠，無惡不作，怎麼可以談和？我再重申一次，應該立刻向赫倫堡進軍。」

　　「我們兵力不夠。」羅柏怏怏地說。

　　艾德慕堅持己見：「難道我們坐守城中，士兵就會增多嗎？我們的部隊正日漸削弱。」

　　「這是誰的責任？」凱特琳斥責弟弟。當初正由於艾德慕堅持，羅柏才同意讓河間諸侯在他加冕之後便即離開奔流城，回去防守各自的領土。馬柯．派柏爵士和卡列爾．凡斯伯爵率先離去。傑諾斯．布雷肯伯爵緊隨其後，臨走時發誓奪回燒成廢墟的家堡並安葬死者。眼下，就連傑森．梅利斯特伯爵也暗示要返回海疆城，諸神保佑，該城可是至今未遭戰火波及啊。

　　「你總不能要求我的河間諸侯枯坐城中，無所事事，活活看著自己的領地慘遭掠奪，子民被屠殺吧？」艾德慕爵士道，「但卡史塔克大人是北方人，他若是離開，對我們震動極大。」

　　「我會跟他談談，」羅柏說，「他兩個兒子戰死在囈語森林，他不願和殺子仇人談和，誰能怪他呢？……換做是我……」

　　「死再多人也無法讓你父親或瑞卡德大人的兒子起死回生。」凱特琳道，「我們必須談和──你若睿智的話，還應該多給對方一點甜頭。」

　　「再給他們甜頭，我就要噎死了。」兒子鬍鬚的顏色比頭髮更紅。羅柏似乎覺得留鬍子可以讓自己看起來更威猛，更有王者風範……也更成熟。但不管有沒有鬍子，他終究只是個十五歲的男孩，他對復仇的渴望並不亞於瑞卡德．卡史塔克，說服他提出和平條件已非易事，遑論條款優厚與否。

　　「瑟曦．蘭尼斯特絕不會同意用你兩個妹妹來交換她兩個表親，你很清楚，她要的是她弟弟。」這話她說了好幾遍，但凱特琳發現作國王的遠不如作兒子的聽話。

　　「我不能釋放弒君者，就算我想放也放不了，我的諸侯絕不會同意。」

　　「你的諸侯擁護你登基為王。」

　　「也同樣可以奪走我的王位。」

　　「假如你的王冠能換得艾莉亞和珊莎平安歸來，那真是謝天謝地。想想看，你手下多少諸侯巴不得將蘭尼斯特在牢裡就地正法，萬一他在獄中有個三長兩短，別人一定認為──」

　　「──他是罪有應得。」羅柏接口。

　　「那你妹妹呢？」凱特琳尖銳地反問，「她們也是罪有應得？我向你保證，倘若她弟弟出了意外，瑟曦必定會血債血──」

　　「蘭尼斯特不會死。」羅柏道。「未經我允許，無人能和他交流。他有食物和飲水，還有乾淨的稻草床，照說他根本沒資格過這麼舒服。但是，我決不放他走，即便為了艾莉亞和珊莎也不行。」

　　凱特琳突然發覺兒子正「低頭」看她。是戰爭使他飛速成長，還是他們放在他額上的王冠使他心驕氣傲？凱特琳捫心自問。「你怕與詹姆．蘭尼斯特在戰場上重逢，是不是？」

　　灰風出聲咆哮，彷彿察覺了羅柏的怒意。艾德慕．徒利連忙出手，兄弟似地拍拍凱特琳的肩膀。「凱特，別這樣，這孩子做得沒錯。」

　　「不准叫我『孩子』！」羅柏旋身面對舅舅，把滿腔怒氣都往可憐的艾德慕身上發洩，天知道對方只是想幫他解圍。「我即將成年，而且我是國王──爵士先生，我是你的國王。我鄭重聲明：我不怕詹姆．蘭尼斯特。我既然打敗過他一次，再來一次也無不可。只是……」他撥開遮眼頭髮，搖了搖頭，「我本想拿弒君者去交換父親，可……」

　　「……可換你妹妹就不行？」她冰冷地低語，「你妹妹不夠重要，是不是？」

　　羅柏沒有回答，但他眼裡有受傷的神色。那雙徒利家族的藍眼睛啊，是她的遺傳。她傷害了他，但他實在太像他父親，因此不肯承認。

　　我這是在幹什麼？她對自己說。諸神在上，我到底怎麼了？他不就是盡力想當個好國王嗎？這些我都知道，這些我日夜所見，可是……我已經失去了奈德，失去了我生命的基石，若是連女兒也沒了，我受不了……

　　「我會為妹妹盡最大努力，」羅柏說，「只要太后還有一絲理智，她就會接受我的條件。否則，我將讓後悔她的決定。」他顯然不願繼續這個話題。「母親，您真的不肯去孿河城居住？您應當遠離前線，同時多多瞭解佛雷大人的女兒，等戰爭結束，便可為我挑選妻子。」

　　他不要我，凱特琳虛弱地想，看來做國王的果真不能有母親啊，何況我還總說些不中聽的話。「羅柏，你長這麼大，中意瓦德大人哪個女兒可以自己決定，用不著我幫忙。」

　　「那您和席恩一起走吧。他明天動身，首先協助梅利斯特押送部分戰俘去海疆城，隨後搭船前往鐵群島。你也可以找條船，如果風向順遂，不出一月便能返回臨冬城。布蘭和瑞肯需要你。」

　　而你不需要？「你外公的時日所剩無多，只要他還活在世上一日，我就要留在奔流城守著他。」

　　「我是國王，我可以命令你走。」

　　凱特琳不理他，「我再說一遍，我希望你把席恩留在身邊，派別人去派克島。」

　　「和巴隆．葛雷喬伊周旋，派誰比他兒子更合適呢？」

　　「傑森．梅利斯特，」凱特琳提議，「泰陀斯．布萊伍德，史提夫倫．佛雷，誰都成……惟獨席恩不行。」

　　兒子在灰風身旁蹲下，撥弄冰原狼的毛皮，藉此逃避她的目光。「席恩為我們立下不少功勞，我跟你說過他在狼林裡從野人手中拯救布蘭的事。而一旦與蘭尼斯特家和談不成，我就必須得到葛雷喬伊的長船艦隊。」

　　「想得到他的艦隊，最好的辦法就是把他兒子留作人質。」

　　「他已經作了半輩子人質。」

　　「那不是沒有原因的。」凱特琳說，「巴隆．葛雷喬伊這種人不能信任。別忘了，雖說僅僅為期一季，可他畢竟曾自立為王。哪天他揪准機會，說不定又會再度作亂。」

　　羅柏起身，「我不跟他計較這個。我是北境之王，滿足他的願望，讓他當鐵島之王又如何？只要他助我擊敗蘭尼斯特，我很樂意將王冠奉上。」

　　「羅柏──」

　　「我決定派席恩。日安，母親。灰風，我們走。」羅柏快步離去，冰原狼亦步亦趨。

　　凱特琳只能目送他離開，那是她的兒子，也是她的主君，好奇怪的感覺啊。想當初在卡林灣，她敦矚他要「發號施令」，如今他果然照辦。「我去看看父親，」她唐突地說，「艾德慕，跟我一起來吧。」

　　似乎一天天虛弱下去

　　「戴斯蒙正在訓練新募的弓箭手，我得去講兩句。晚些時候再去看他。」

　　晚些時候說不定他就不在人世了，凱特琳心想，卻沒有說出口。弟弟寧可上戰場，也不願進病房。

　　垂危父親的病房位於主堡，穿越神木林是最佳捷徑。神木林裡長滿青草、野花、榆樹和紅木，濃密的葉片依然貪戀著枝幹，對兩周前白鴉帶來的消息渾然不覺。秋季已至，樞機會雖已宣佈，但諸神似乎還不願把這個消息告訴清風和密林，為此凱特琳深覺感激。秋天，是個讓人懼怕的季節，只因凜冬的陰影徘徊在前。一個人，無論睿智還是駑鈍，都無法判斷這次秋收會不會是今生最後的農獲。

　　城堡頂層的房間裡，奔流城公爵霍斯特．徒利臥病在床，床位朝東，騰石河和紅叉河匯流處盡收眼底。凱特琳進來時，他正在熟睡，鬚髮皆白，色澤竟和羽毛床褥無異，那曾經魁偉的身軀，如今已被逐漸擴散的死亡之氣消磨得又瘦又小。

　　床邊，靜坐著她的叔叔黑魚，他依然穿戴鎧甲，一身風塵僕僕的斗篷，長靴蒙塵，滿是乾泥。「叔叔，你回來了，羅柏知道嗎？」布林登．徒利爵士掌管著羅柏的偵察部隊，等於是他的耳目。

　　「還沒有。我一進馬廄，聽他們說國王正在主持朝政，就直接過來了。我想我的消息應該私下報告給陛下。」黑魚一頭灰髮，身形瘦長，動作精准，他刮得乾淨的臉上滿是皺紋和風傷。「他情形如何？」他問，她知道他問的不是羅柏。

　　「還是老樣子。學士給他喝夢酒和罌粟花奶止痛，所以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睡。他吃得太少，似乎一天天虛弱下去了。」

　　「說過話沒？」

　　「有……可越來越沒條理。他常說起自己的悔恨，說起沒完成的任務，還有過世很久的人和陳年往事。有時候他連季節都分辨不清，甚至把我當成我母親。」

　　「他一直想念她。」布林登爵士答道，「你和你母親很像，從顴骨就看得出，這下巴……」

　　「你記得比我清楚，這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她在床邊坐下，伸手拂開一小撮垂落父親臉龐的華髮。

　　「每次我出城，都不知道回來時他是不是還活著。」雖然父親當年和弟弟爭執不下，但兩人的感情依然十分緊密。

　　「好在你們和好了。」

　　他們靜坐半晌，最後凱特琳抬起頭：「你有消息告訴羅柏？」霍斯特公爵呻吟一聲，翻過身去，彷彿聽見了他們的談話。

　　布林登站起來，「到外面說吧，別吵醒了他。」

　　她隨他走上石製陽臺，陽臺呈三角造型，好似巨艦船首。叔叔朝天空瞄了一眼，皺眉道：「連白天都看得見，我的人喚它作『紅信使』……可它帶來的，到底是什麼資訊呢？」

　　凱特琳抬眼望去，彗星淡紅的軌跡劃過蔚藍的天空，彷彿天神臉上的一記悠長的抓痕。「大瓊恩對羅柏說，這是舊神為奈德展開的復仇火旗；艾德慕則認為那是奔流城勝利的預兆──他看到一條長尾巴的魚，藍底透紅，正是徒利家的徽章。」她嘆口氣。「我真希望自己也像他那般有信心。緋紅，可是蘭尼斯特的色彩啊。」

　　「那東西既不是緋紅，」布林登爵士道，「也不是徒利家河泥的褐紅，而是血紅。孩子，那是橫跨天際的一抹血跡。」

　　「我們的還是敵人的？」

　　「打仗哪有單方面流血的呢？」叔叔搖搖頭，「神眼湖周圍的河間地成了一片火海，四處血流成河。眼下戰事南延至黑水河，往北則越過三叉戟河，幾乎就要波及到孿河城。馬柯．派柏和卡列爾．凡斯小勝了幾仗，南境的貴族貝里─唐德利恩則專心對付掠奪者，不斷偷襲泰溫大人派出的劫掠隊，攻擊後便閃電般地躲進森林。據報勃頓．克雷赫爵士大肆吹噓殺死了唐德利恩，結果沒多久他的隊伍就被貝里大人騙進陷阱，最後全軍覆沒。」

　　「奈德帶去君臨的衛士中有一些就跟著這個貝里大人，」凱特琳想起來，「願諸神眷顧他們。」

　　「倘若傳聞屬實，這個唐德利恩和跟隨他的紅袍僧挺機靈，尚足以照顧自己。」叔叔說：「你父親麾下的諸侯可就淒慘了，羅柏實在不該放他們離開。他們四處分居，各自為戰，真是荒唐啊，凱特，荒唐透頂。傑諾斯．布雷肯為保衛燒成廢墟的家堡，身負重傷，他的外甥亨德利戰死沙場。泰陀斯．布萊伍德雖將蘭尼斯特軍逐出自己的領地，卻被敵軍帶走了所有牲畜和糧草，只留給他鴉樹空城和一片焦土。戴瑞家的部隊起初進展順利，輕易奪回了他們的城堡，可不到半月，格雷果．克里岡便率兵攻至，把守軍殺個一乾二淨，連他們的領主也不放過。」

　　凱特琳聽了大驚失色，「戴瑞還是個孩子啊！」

　　「是啊，而且是戴瑞家最後的傳人。用那孩子原本可換一筆高額贖金，可對格雷果．克里岡這種瘋狗來說，黃金有什麼用呢？我發誓，這個畜生的頭是獻給全國百姓最好的禮物。」

　　凱特琳知道克里岡爵士惡名昭彰，但這未免也太……「叔叔，不要提起頭。瑟曦把奈德的頭挑在槍尖，掛在紅堡牆上，任由烏鴉和蒼蠅糟蹋。」到了現在，她還是很難相信他就這麼走了。有時她夜裡醒來，半夢半醒之間，恍惚以為他就在身旁。「克里岡不過是泰溫大人的走狗罷了。」泰溫．蘭尼斯特──凱岩城公爵、西境守護，瑟曦太后、「弒君者」詹姆爵士和「小惡魔」提利昂的父親，新登基的幼王喬佛里─拜拉席恩的祖父──才是真正的亂源，凱特琳堅信。

　　「很正確，」布林登爵士同意，「泰溫．蘭尼斯特精明著呢，他安穩地守在赫倫堡重重高牆後，拿咱們的糧食餵他的兵丁，拿不走的就燒掉。他放出的走狗不只格雷果一條，亞摩利．洛奇爵士也出馬了，此外還有群科霍爾傭兵，這幫傢伙性情殘忍，愛把人弄成殘廢。我見過他們留下的景觀：全村焚毀，婦女被強姦後支解，遭屠殺的孩子暴屍荒野，不得埋葬，任由狼群和野狗競食……這種場面連死人都受不了。」

　　「艾德慕若是知道，準會氣瘋的。」

　　「那正合泰溫大人的意。凱特，散播恐怖自有其目的，蘭尼斯特軍要激我們與之決戰。」

　　「只怕羅柏還求之不得，」凱特琳焦躁地說，「困守此地，他像籠子裡的貓一樣極不耐煩，可以想見，艾德慕、大瓊恩及其他人必定日夜力促他出戰。」兒子只打了兩場勝仗，一次在囈語森林偷襲詹姆．蘭尼斯特，另一次是擊潰包圍奔流城的無主散軍，但在他的諸侯們口中，他已經儼然是征服者伊耿再世了。

　　黑魚布林登皺起他的灰色濃眉，「這正是他們愚昧之處。我作戰的首要原則，凱特──是絕不讓對方稱心如意。泰溫大人巴不得在他選擇的地點與我們決戰，他希望我們朝赫倫堡進軍。」

　　「赫倫堡。」三河流域的每位孩童都聽過赫倫堡的故事。這是三百年前由「黑心」赫倫王在神眼湖邊建造的巨大堡壘。那個時代，七國境內真是七國分立，而河間地區由鐵群島的「鐵民」所統治。驕傲的赫倫想擁有全維斯特洛最大的殿堂和最高的塔樓，所以他前後耗費四十年修建此城。巨大的陰影在湖邊不斷拔高，赫倫王的軍隊則四處劫掠，從鄰國搶來石頭、木材、黃金和工人。在採石場中，在拖木橇上，在修建那五座巨人般的高塔時，成千上萬的奴工力竭而死。人們冬天挨餓受凍，夏天汗流浹背，風風雨雨，勞作不息。為籌備足夠的樑柱和椽木，生長三千年的魚梁木橫遭砍伐，赫倫竭盡河間全境和鐵群島的一切資源，只為達成一己迷夢。最後赫倫堡終告竣工，然而就在赫倫王進駐城中的當日，征服者伊耿也率軍登陸君臨。

　　凱特琳還記得以前在臨冬城，老奶媽是怎麼把這個故事說給她的孩子們聽的。「赫倫王發現厚牆和高塔無法對抗巨龍，」故事總在這裡結束，「因為龍會飛。」龍焰吞噬了這座怪物般的堡壘，赫倫全族盡死其間。而從此之後，獲得赫倫堡的每位家族都會遭遇不幸。赫倫堡雖然固若金湯，卻是個陰暗而遭詛咒的地方。

　　「我決不會讓羅柏在那座堡壘的陰影下作戰，」凱特琳承諾，「可是叔叔，我們總得採取行動，扭轉局面啊。」

　　「而且要快，」叔叔同意，「孩子，我還沒把最壞的消息告訴你。據我派往西方的探子回報，一支新軍正在凱岩城集結。」

　　一支蘭尼斯特新軍，她惶惶不安。「這個消息必須立刻報告羅柏。這支部隊由誰帶領？」

　　「據說是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他將視線轉往雙河匯流處，紅藍相間的斗篷在微風中輕擺。

　　「又是他侄子？」凱岩城的蘭尼斯特家族實在枝葉茂盛，盤根錯節。

　　「是他堂哥，」布林登爵士糾正，「泰溫大人亡妻的哥哥，所以是親上加親。但此人已老，腦袋又向來不太好使。可他有個兒子達馮爵士，據說驍勇善戰。」

　　「就讓我們祈禱領軍的是父親，而非兒子吧。」

　　「不管怎樣，他們暫時不構成威脅。這支軍隊由流浪武士、自由騎手和蘭尼斯港的小巷裡召募的新手組成，史戴佛爵士必須首先武裝他們，訓練他們，之後才敢出兵……然而我們別心存幻想，泰溫大人不是弒君者，他決不會沒頭沒腦地出擊，他一定會耐心等候，直到史戴佛爵士進軍後，方才離開赫倫堡。」

　　「除非……」凱特琳道。

　　「怎樣？」布林登爵士詢問。

　　「除非他迫不得已，必須離開赫倫堡，」她說，「去應付其他威脅。」

　　叔叔若有所思地看著她，「藍禮大人。」

　　「藍禮『陛下』。」既然要求他幫忙，便得用他自封的頭銜相稱。

　　「這倒有可能，」黑魚露出一抹危險的微笑，「不過，他會要求回報。」

　　「國王要的東西都一樣，」她說，「臣服。」

第九章─提利昂

　　傑諾斯．史林特的父親是個殺豬匠，他笑起來也活像個切肉的屠夫。「再來點兒？」提利昂問他。

　　「我不反對，」傑諾斯伯爵說著遞出酒杯，他的體型像個大酒桶，酒量也比得上桶子。「當然不反對。這真是紅酒中的極品啊，青亭島的？」

　　「多恩的，」提利昂作個手勢，僕人趨前倒酒。除了幾個僕人，小廳裡只有他和傑諾斯伯爵。桌上點著蠟燭，四周一片昏暗。「說起來真是難得一尋，多恩酒的味道通常沒這麼馥郁。」

　　「馥郁。」青蛙臉的傑諾斯．史林特又猛灌一大口。此人喝酒從不小口淺酌，提利昂一見面就注意到了。「對，馥郁，我要說的就是這個詞兒，完完全全就是這個詞兒。不是我吹牛，提利昂大人，您對文字還真有一套。您說的故事更是滑稽有趣，對，就是滑稽。」

　　「我很高興您這麼想……但我不是什麼大人，跟您沒法比。傑諾斯大人，您叫我提利昂便行。」

　　「好啊。」他又大灌一口，酒液灑在黑色錦緞外衣前胸。他披了一件金線織成的半披風，用一根尖端釉紅的小槍繫住，此時已經喝得爛醉如泥。

　　提利昂伸手捂嘴，輕聲打了個嗝。他的酒量遠不及傑諾斯伯爵，只是吃得很飽。搬進首相塔後，他頭一件事便是尋找城中第一名廚，並將她收進門下。這天他們的晚餐是牛尾湯；核桃、葡萄、赤茴香和碎乳酪拌夏蔬；熱騰騰的螃蟹派、香料煮南瓜，還有奶油鵪鶉，每道菜都有相應的美酒搭配。傑諾斯伯爵說他這輩子從沒吃過如此美味的一餐。「等您進駐赫倫堡之後，想必這種菜色就是家常便飯了。」提利昂說。

　　「那是。或許我該把你這位廚子拐去幫我燒菜，你怎麼說？」

　　「比這更微不足道的芝麻小事，都有人拿來當開戰的藉口呢。」說完兩人哈哈大笑。「選赫倫堡當根據地，您可真有膽量。那地方既陰森，又龐大……維護起來可得花不少錢哪。更別提有人謠傳那裡受詛咒了。」

　　「一堆石頭有什麼好怕？」他吹聲口哨，「你說我有膽量？沒錯，一個人非得有膽量，才能爬到我今天的地位。赫倫堡有什麼不好？好得很咧！依我看，你也是個有膽量的傢伙，個子雖然小了點，膽子倒是不小咧！」

　　「您實在太客氣了。再來一杯？」

　　「喔，不不，不行了，我……哎，他媽的，就再來一杯吧。有膽的人要喝個痛快！」

　　「一點兒沒錯，」提利昂把史林特伯爵的杯子倒得滿溢，「先前，我看了一下您對都城守備隊司令接任人的推舉名單。」

　　「他們六個都很合適，隨便挑哪個都行，不過換了我，我會選亞拉爾．狄姆，他是我的左右臂，一等一的好手，忠心耿耿，選他你絕不會後悔。當然嘍，還得先經陛下同意才行。」

　　「是啊，」提利昂自飲了一小口。「我倒考慮過傑斯林．拜瓦特爵士，他擔任爛泥門守衛隊長已經三年，從前在平定巴隆．葛雷喬伊之亂中也表現英勇，勞勃國王親自在派克城封他為騎士。可惜，他的名字卻不在您這張單子上。」

　　傑諾斯．史林特伯爵灌了口酒，在嘴裡漱了半天才吞下去。「拜瓦特？唉，他是很勇敢，這我沒話說，可是……這傢伙是個老古板，脾氣怪得緊，下邊的人都不喜歡他。他還是個殘廢，在派克打仗的時候少了隻手，他就因這個被封為騎士。拿手換個爵士頭銜，我說呢，划不來得緊哪。」他笑笑，「依我看，傑斯林爵士太關心自己的名聲啦，您還是讓他呆在原來的位子上得了，提利昂大人。亞拉爾．狄姆才是你要的人。」

　　「可我聽說，城裡老百姓不怎麼喜歡他。」

　　「別人怕他，這才好辦事嘛。」

　　「我還聽說什麼來著？說他在妓院裡闖了禍？」

　　「那個啊，那不是他的錯，提利昂大人，不是他的錯。他根本沒打算殺那女人，是她自找的，他早警告過她，叫她站一邊去，讓他履行公務。」

　　「話是這麼說……但畢竟母子情深，他早該料到她割捨不下孩子嘛。」提利昂微笑，「來，再嚐嚐這乳酪，下酒真是沒得比。跟我說說，你當初為何挑狄姆去辦這件倒楣差事？」

　　「提利昂，一個好指揮官必定要知人善任。有些人適合做這個，有些人適合做那個。殺一個還沒斷奶的小嬰兒，可不像看上去那麼輕鬆。雖說對方只是一個爛婊子和她的野種，也不是每個人都能辦成的。」

　　「我想也是。」提利昂回答，耳中卻只聽見「一個爛婊子」，腦海裡想起雪伊，想起好久好久以前的泰莎，以及所有拿了他的錢，讓他在體內留下種子的女人。

　　史林特渾然不覺地續道：「凡是苦差，就要交給狄姆這種渾人去幹。他麼，叫做什麼，就聽話照辦，事後一個字也不問。」他切下一塊乳酪。「這的確是好東西，味道夠嗆。嗨，給我一把夠利的匕首，一塊夠嗆的乳酪，我就心滿意足啦。」

　　提利昂聳聳肩，「請您儘量享用，這會兒河間地區戰火不斷，藍禮又在高庭稱王，好乳酪只怕很快就吃不到了。究竟是誰派你去殺那爛婊子的野種？」

　　傑諾斯伯爵有些警覺地看了提利昂一眼，接著笑了，拿著一塊乳酪朝他揮舞。「提利昂，你這狡猾的傢伙，想套我話，是嗎？我告訴你，要我傑諾斯．史林特說出不該說的話，靠美酒和乳酪還不夠咧。我這人啊，接了命令什麼也不問，事後半個字也不說，這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地方。」

　　「和狄姆一樣？」

　　「完全正確。等我去了赫倫堡，你就讓他接我的班，包你滿意。」

　　提利昂咬了一小口乳酪，這乳酪摻雜良酒，確是極品，味道的確夠嗆。「不管陛下讓誰接班，恐怕都比不上您喲。話說回來，莫爾蒙大人也面臨著同樣的難題啊。」

　　傑諾斯伯爵一臉疑惑。「我還以為她是女的，這莫爾蒙，不就是那個找熊當情人的傢伙嗎？」

　　「我說的是她哥哥，現任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傑奧．莫爾蒙。前陣子我去長城拜訪時，他正愁找不到合適人選接替自己的位子。這年頭，黑衫軍是越來越難找到人才了。」提利昂嘿嘿一笑，「假如他有個像您這樣的厲害角色，或是咱們英勇的亞拉爾．狄姆，想必會睡得安穩一點。」

　　傑諾斯伯爵大喝一聲：「嘿，他想得倒美！」

　　「可不是嘛？」提利昂道，「不過世事難料啊，大人，就拿艾德．史塔克來說吧，恐怕他作夢都料不到自己會死在貝勒大聖堂前的講壇上呀。」

　　「誰能料到呢？」傑諾斯伯爵呵呵笑著贊同。

　　提利昂也跟著笑了，「只可惜我人不在這兒，錯過一場好戲。我聽說，連瓦里斯都嚇了一跳。」

　　傑諾斯伯爵捧腹大笑，笑得渾身顫抖。「那八爪蜘蛛，」他道，「人家不說他什麼都知道嗎？嘿嘿，可他偏不知道這事兒！」

　　「他從何知道呢？」提利昂的語氣裡滲進了第一絲寒意，「當初不是別人，正是瓦里斯說服我老姐赦免史塔克，只逼他穿上黑衣。」

　　「嗄？」傑諾斯．史林特有些茫然地朝提利昂眨眨眼。

　　「我老姐瑟曦啊，」提利昂重複了一遍，略微加重語氣，免得這蠢才搞不清狀況，「當今的攝政太后。」

　　「啊，」史林特吞吞口水，「這個嘛，呃……是國王親自下的令，大人，是陛下他本人的意思。」

　　「陛下才十三歲。」提利昂提醒他。

　　「是啊，但他到底還是國王嘛，」史林特皺起眉頭，肥厚的兩頰跟著晃動不休，「是堂堂的七國之君呢。」

　　「哎，七大王國裡總有一兩個歸他管，」提利昂露出一抹酸酸的微笑，「可否將您的長槍借我一看？」

　　「我的長槍？」傑諾斯伯爵困惑地眨眼。

　　提利昂指指，「你披風的鉤子。」

　　傑諾斯伯爵猶豫地解下雕飾華麗的鉤扣，交給提利昂。

　　「我們蘭尼斯港金匠的做工比這好，」他表示，「您別介意，我覺得槍上血跡的釉塗得太紅了點。大人，請您告訴我，是您親手把長槍刺進他們後背，還是說，您只負責下令？」

　　「我只負責下令，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這麼做。史塔克公爵是個叛國賊，」史林特頭頂正中光禿的地方一片通紅，他的金縷半披風從肩膀滑落到地，「這傢伙想收買我！」

　　「但他作夢也沒想到，你早被人收買了。」

　　史林特將酒杯往桌上一砸，「你喝醉了不成？你以為我會乖乖地坐在這裡任你糟蹋我的名譽……」

　　「這算哪門子名譽？我不得不承認，你的確比傑斯林爵士厲害。連背後殺人都不必親自操刀，就換來貴族封號和一座城堡。」他把金扣丟還給傑諾斯．史林特。對方霍地站起，鉤扣噹啷一聲，從胸前滾落地面。

　　「我不喜歡你說話的態度，大人──不，『小惡魔』。我乃堂堂赫倫堡伯爵兼朝廷重臣，你是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評判我？」

　　提利昂歪歪頭，「你很清楚我是什麼東西。你有幾個兒子？」

　　「我有幾個兒子干你這侏儒屁事？」

　　「什麼？」他的怒火陡地上揚，「你敢叫我小惡魔，已經夠不知好歹了。我是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你這豬腦袋要是能開竅，早該跪在地上感謝諸神，因為你碰上的是我，不是我父親。我再問你一次，你到底有幾個兒子？」

　　傑諾斯．史林特的眼裡頓時有了懼色，「三……三個，大人，還有一個女兒。大人，求求你──」

　　「不用求我。」他滑下椅子，「我向你保證，他們不會有事。你的兩個小兒子會被送到外地當侍從，倘若他們表現優異，忠貞不二，或許某天會受封騎士，蘭尼斯特家決不忘恩負義。至於你的長子，他將繼承史林特伯爵的頭銜，還有你那可怕的家徽。」他踢了那根小金槍一腳，讓它滾過地面，「我們會幫他找塊領地，他可以在那裡蓋城堡，雖然比不上赫倫堡，但對付著過生活卻也綽綽有餘。你女兒的婚事就由他安排。」

　　傑諾斯．史林特的臉色由紅轉白，「那─那……那您打算怎麼……？」他的臉頰像牛油塊般晃動不停。

　　「打算怎麼處置你？」提利昂讓那粗漢兀自顫抖了一會兒，方才答話，「有艘商船叫『夏日之夢』，明天一早漲潮時分就要出海，船長告訴我，這船將途經海鷗鎮、三姐妹群島和史卡格斯島，前往東海望。等你見到莫爾蒙司令，替我向他問好，告訴他，我一直惦記著守夜人軍團的需求。大人，祝你長命百歲，軍旅順遂。」

　　等傑諾斯．史林特明白過來，發現自己保住一條命，臉上便慢慢回復了氣色。他下巴一翹，「咱們走著瞧，小惡魔，侏儒！搞不好該上船的是你呢！你覺得怎麼樣啊？搞不好是你要去長城咧！」他乾笑兩聲，「你很會嚇人嘛，咱們走著瞧。告訴你，我可是國王陛下的好朋友，你等著，瞧瞧喬佛里聽了會怎麼辦，還有小指頭和太后陛下的反應，讓我告訴你：沒錯，傑諾斯．史林特有很多有權有勢的朋友，我們瞧瞧是誰要搭船去長城，我跟你保證，咱們走著瞧！」

　　史林特像他以前當衛兵時那樣扭腳旋身，大跨步穿過小廳，皮靴在石地板上踏出清響。他喀啦喀啦地步上臺階，猛地摔開門……迎面碰上一個身穿黑胸甲和金披風的人。來人身軀高大，下巴瘦長，右腕接了一隻鐵手。「傑諾斯。」他眼窩深陷，額頭突出，一頭棕灰頭髮，兩眼炯炯有神。六名金袍衛士隨著他沉默地走進小廳，傑諾斯．史林特慌忙後退。

　　「史林特大人，」提利昂叫道，「我想您和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咱們新任都城守備隊司令──應該是老交情了。」

　　「大人，轎子正在外面等您。」傑斯林爵士對史林特說：「請您見諒，去碼頭的路又遠又黑，這陣子街上又不大安全。來人！」

　　於是六名金袍衛士架走了他們昔日的總司令，提利昂把傑斯林爵士叫到身邊，交給他一張羊皮紙。「旅途遙遠，史林特大人想必需人作陪。就讓這六個人和他一起搭乘『夏日之夢號』出海。」

　　拜瓦特瞄了名單一眼，笑道：「遵命。」

　　「這一個，」提利昂輕聲道，「叫狄姆，你去跟船長說：倘若此人在抵達東海望之前，不慎被海浪捲走，斷不會有人見怪。」

　　「是，大人，聽說最近北方洋面時有雷暴發生。」傑斯林爵士鞠躬後轉身離去，披風在身後獵獵抖動。他踩在史林特的金絲披風上。

　　提利昂獨坐桌邊，淺酌剩下的冬恩佳釀。僕人來來去去，清理碟碗餐盤。他吩咐他們把酒留下。等一切收拾妥當後，瓦里斯輕步滑了進來，一身淡紫長袍，散發出薰衣草的香味。「親愛的大人，您幹得可真漂亮喲！」

　　「那我為何滿嘴苦澀？」他伸手揉揉太陽穴，「我叫他們把亞拉爾．狄姆扔進海裡，真想把你也丟進去！」

　　「這樣做，只怕您會失望喲。」瓦里斯答道，「暴風來了又走，巨浪沖刷過頭，大魚吃掉小魚，可我依舊好端端地在海裡划水呢。讓我也嚐嚐這酒？我瞧史林特大人挺喜歡哪。」

　　提利昂皺緊眉頭，朝酒瓶揮揮手。

　　瓦里斯倒了一杯，「哎呀，像夏天一樣甜美。」他又啜一口，「葡萄在我舌尖歌唱呢。」

　　「我還在想到底是什麼噪音。叫葡萄給我安靜，我的頭快裂了。原來是我老姐。就算那位『忠心耿耿』的傑諾斯大人不肯直說，我也明白，是瑟曦派金袍子去了妓院。」

　　瓦里斯有些緊張地吃吃竊笑。沒錯，他早就知道。

　　「為什麼不早說？」提利昂語帶控訴地問。

　　「因為她是您親姐姐嘛，」瓦里斯彷彿受了極大的委屈，泫然欲泣，「大人，這種事本來就很難啟齒，我就是害怕您聽了不知會有何反應。您願意原諒我嗎？」

　　「不願意！」提利昂斥道，「你這傢伙該死，她更該死！」他知道自己動不了瑟曦，起碼現在動不了──即便他有這種想法，而他可是一點也不確定自己究竟想不想。然而坐在這裡，只拿到傑諾斯．史林特和亞拉爾．狄姆這種聽命行事的走狗，演一齣主持正義、懲奸除惡的假戲，自己老姐卻繼續專權亂政，真是想了就有氣。「瓦里斯大人，以後你知道什麼，務必通通告訴我，不准有任何隱瞞。」

　　太監露出狡黠的微笑，「親愛的大人啊，那恐怕得花老長一段時間喲。我知道的事可實在不少呢。」

　　「知道再多有什麼用，可惜救不了這孩子。」

　　「哎呀，可不是嘛？其實還有另一個私生子，是個男孩，年紀稍微大一點。我已經打點過，確保他不會碰上麻煩……但我承認，我作夢也想不到連小嬰兒都會遭殃。不過是出身低賤的小女孩，未滿周歲，她娘又是個妓女，這哪能構成什麼威脅嘛，你說是不？」

　　「她是勞勃的孩子，」提利昂忿忿地說，「對瑟曦而言，光這一點就夠了。」

　　「是啊，真教人心痛。說起來，都是我不好，才會讓這可憐的好孩子和她媽媽遭遇不幸。她媽媽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她可是深愛著我們的先王啊。」

　　「是麼？」提利昂不知那女孩長什麼樣，但在他心目中的她是雪伊和泰莎的合體，「我在想，到底妓女能不能真心愛一個人？不，不要回答，有些事還是別知道的好。」他把雪伊安頓在一棟寬廣的木石大宅裡，擁有獨立的馬廄、水井和花園。他給了她眾多僕人以供使喚，還買來一隻盛夏群島的白鳥與她為伴。她有了綾羅綢緞、金銀珠寶，還有專門保護她的守衛，但她依舊不滿足。照她說，她只想和他在一起，服侍他，幫他的忙。「你最能幫我忙的地方，就是在床上。」某天夜裡，激情過後，他躺在她身邊，頭枕著柔軟的乳房，下體有甜蜜的酸疼，對她這麼說。她沒有回答，但他從她的眼神裡看得出，這並非她期待的答案。

　　提利昂嘆口氣，伸手要拿酒，卻想起傑諾斯伯爵的事，便又把酒瓶推開去，「看來我老姐說的是實話，史塔克之死完完全全是我外甥的餿主意。」

　　「喬佛里國王下達命令，傑諾斯．史林特和伊林．派恩爵士負責執行，他們行動果斷，毫不遲疑……」

　　「……好似早已知情。沒錯，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可能，但現在也拿不出證據。但總而言之，整件事情根本就是亂來。」

　　「那麼大人，既然您現在掌握了都城守備隊，想必就可以預防陛下他……亂來了？當然啦，還有太后的貼身護衛要考慮……」

　　「紅袍衛士？」提利昂聳聳肩，「放心，維拉爾是聰明人，他知道自己效忠的目標是凱岩城，而我來這裡是家父的意思，所以瑟曦不太可能拿他們來對付我……再說，他們總共也不過一百人，光我自己的手下就是他們的一倍半。如果拜瓦特如你所言般可靠，那我還有六千金袍軍可用。」

　　「您會發現傑斯林爵士是個勇敢、正直、聽話……知恩圖報的人。」

　　「對誰知恩圖報？」提利昂不信任瓦里斯，卻不能否認他的利用價值。別的不說，他的確知道很多事。「倒是你，瓦里斯大人，你為何對我這麼好？」他問，一邊審視著對方那雙柔嫩的手，那張無毛粉面，那抹諂媚淺笑。

　　「您是御前首相啊，我服侍的目標不就是國家、國王和您嘛？」

　　「你當初也是這麼服侍瓊恩．艾林和艾德．史塔克？」

　　「我盡我所能地服侍艾林大人和史塔克大人，對於他們的英年早逝，我也是哀慟欲絕啊。」

　　「想想我是什麼感覺吧，我弄不好就要步上他們的後塵了。」

　　「哎，我看不會，」瓦里斯邊說邊晃杯中酒，「大人，力量這東西很奇妙。您可曾想過我那天在旅店給您猜的謎語？」

　　「想過一兩次，」提利昂承認，「國王、僧侶和富翁──誰死？誰活？傭兵聽誰的？這是個沒有答案的謎語，或者說，有太多的答案，一切端視於手握利劍的那個人。」

　　「然而他卻什麼也不是，」瓦里斯道，「他沒有王冠，沒有金銀珠寶，更沒有諸神的眷顧，只有手裡那把利劍。」

　　「那把劍具有決定生死的力量。」

　　「是啊……但既然真正決定我們生死的是手握刀劍之人，我們又為何假裝承認國王握有力量？比如這個身強力壯、手握利劍的人，他為何必須服從喬佛里那樣的小毛頭，或者他老爸那種酒鬼粗漢呢？」

　　「因為小毛頭和酒鬼可以動員其他身強力壯的人，他們也有劍。」

　　「既然如此，真正的力量就是這些人囉？果真如此嗎？他們的劍又是從哪兒來的？他們又聽誰的話呢？」瓦里斯微微一笑，「有人說知識即力量，也有人說力量源於天神，更有人說力量來自律法。然而那天，在貝勒大聖堂的臺階上，我們信仰虔誠的大主教、合法的攝政太后，以及您眼前這位見多識廣的公僕卻和下面隨便一個鞋匠桶匠一般無能為力。您覺得到底是誰殺了艾德．史塔克？是下達命令的喬佛里？執行死刑的伊林．派恩爵士？還是……另有其人？」

　　提利昂歪歪頭，「你是要揭開這天殺的謎底，還是想讓我頭痛得更厲害？」

　　瓦里斯微笑道：「我這不就說了嗎？力量存在於人心，人相信什麼是力量，什麼就是力量，不多也不少。」

　　「這麼說來，力量不過是騙人的把戲？」

　　「力量就像牆上的影子，」瓦里斯喃喃道，「但影子卻能殺人。而且，即便是矮小人物，也能投射出碩大的影子。」

　　提利昂微笑道：「瓦里斯大人，說來奇怪，我發現自己越來越喜歡你了。我可能還是會殺你，不過我想自己會因此而難過。」

　　「我把這當作至高的讚美。」

　　「那你又是什麼，瓦里斯？」這才是提利昂真正想知道的答案，「有些人說你是蜘蛛。」

　　「大人哪，蜘蛛和密探鮮少受人喜愛，我只想當個忠勤於國的臣僕罷了。」

　　「也是個太監，我們別忘了這點。」

　　「我不敢忘。」

　　「人們說我是個半人，但我想天上諸神對我還算仁慈。我個子小，兩腳發育不良，女人對我沒興趣……但好歹還是個男人。雪伊並非第一個跟我上床的人，有朝一日我說不定還會娶妻生子。假如諸神眷顧，我兒子會有他大伯的外表和他老爸的頭腦。而你呢，沒有這樣的願景作支撐。侏儒是諸神的惡作劇……太監卻是凡人造的孽。瓦里斯，是誰閹了你？什麼時候的事？他為什麼這樣做？你真正的身份又是什麼？」

　　太監的笑容絲毫未變，但眼中卻閃過某種毫無笑意的神色，「大人，您這麼問真是太客氣了，可我的故事既漫長又悲傷，而我們眼下還有叛國之事要討論呢。」他從長袍袖子裡抽出一張羊皮紙，「王家戰艦『白鹿號』的船長打算三天後拔錨啟航，帶船投效史坦尼斯大人。」

　　提利昂嘆口氣，「所以，我們該拿他殺雞儆猴？」

　　「傑斯林爵士自有辦法讓他消失，不過若是在國王面前公開審判，想必更能確保其他船長誓死效忠。」

　　同時也讓我那好外甥無暇他顧？「就照你說的，讓他見識一下喬佛里的『公義』好了。」

　　瓦里斯在紙上做了個記號，「雷德溫家的霍拉斯和霍柏爵士賄賂了某個邊門守衛，打算後天晚上溜出城，偽裝成槳手，搭乘潘托斯船『逐月者號』離開。」

　　「那就讓他們划上兩三年，瞧他們喜不喜歡？」他笑道，「不妥，老姐若是失去這兩位稀客，只怕會發狂。通知傑斯林爵士，逮捕收賄的守衛，並跟他解釋加入守夜人軍團服役的光榮。此外，在逐月者號四周加強警備，以防雷德溫兄弟找到其他缺錢的門衛。」

　　「一切照您吩咐。」羊皮紙上又多了個記號，「您的手下提魅今天在銀兩街上的賭場殺了一個酒商的兒子，他指控對方作弊。」

　　「真的作弊？」

　　「噢，那還用說。」

　　「這樣的話，城裡的老實人應該感謝提魅才對。我一定讓他得到國王的賞賜。」

　　太監略有不安地咯咯笑了兩聲，又在紙上做個記號，「最近各種宗教人士人滿為患，天上的那顆彗星，似乎把各式各樣的怪僧侶、傳教士和假先知都引進了城。他們在酒館商鋪裡乞討，對路人大談世界末日與毀滅之說。」

　　提利昂聳聳肩，「我瞧唯一能預期的就是伊耿登陸的三百周年紀念日快到了。哼，隨他們去吧。」

　　「大人，他們在散播恐懼啊。」

　　「我以為這是你的工作。」

　　瓦里斯伸手遮嘴，「您這麼說真是太狠心了。最後還有一件事，坦妲伯爵夫人昨晚小宴賓客，我這裡有菜單和列席人名供您參考。倒酒的時候，蓋爾斯大人舉杯敬國王陛下，有人聽到巴隆．史文爵士說：『那我們需要三個杯子。』很多人笑了……」

　　提利昂舉起手，「夠了，巴隆爵士不過開開玩笑。瓦里斯大人，我對宴會席間的閒話沒興趣。」

　　「大人，您不但睿智，更有度量。」那張紙消失在太監袖子裡，「我們都還有很多事要忙，我就先告辭了。」

　　太監離開之後，提利昂靜坐良久，望著眼前燭光。不知姐姐對傑諾斯．史林特遭遣一事有何反應，當然，她絕不會高興，這可以想見，然而除了向遠在赫倫堡的泰溫公爵遞交憤怒的控訴，估計她也沒什麼辦法。如今提利昂不但掌握了都城守備隊，一百五十個剽悍的高山族民，還要加上波隆招募的、人數正不斷增加的傭兵，怎麼看他都應該安全無虞。

　　想必當初艾德．史塔克也是這麼以為。

　　提利昂離開小廳時，紅堡一片寂靜，四下漆黑。波隆正在他的書房裡等他。「史林特呢？」他問。

　　「傑諾斯大人明兒起早搭船去長城。瓦里斯要我相信，我把喬佛里的爪牙換成了自己的手下，可在我看來，是把小指頭的人換成了瓦里斯的人，不過暫時就這樣吧。」

　　「有個消息，提魅今天殺了──」

　　「瓦里斯跟我說了。」

　　傭兵似乎並不意外，「那笨蛋以為獨眼龍比較好騙，結果提魅用匕首把他手腕釘在桌上，空手撕開了他的喉嚨。他這一招很靈，把指頭──」

　　「省省細節，一肚子美餐還在我肚子裡呢。」提利昂說，「你的人，找得怎樣？」

　　「還不錯，今晚又找到三個。」

　　「你都是怎麼找的？」

　　「先觀察，後盤問，弄清他們作戰經驗的多少和說謊技巧的高低。」波隆微笑，「最後，我給他們一個殺我的機會，他們也得給我同樣的機會。」

　　「你真的殺了人？」

　　「只有不中用的傢伙。」

　　「那要有人殺了你呢？」

　　「他就是你需要的人。」

　　提利昂有點醉意，身子疲累至極。「告訴我，波隆，假如我要你去殺個小嬰兒……一個才出世沒多久的女孩，而且呢，哎，正在母親懷中吃奶……你會幹嗎？並且什麼也不問？」

　　「什麼也不問？那不行，」傭兵搓搓食指和拇指，「我得先問價碼多少。」

　　史林特大人，我要你的亞拉爾．狄姆做什麼？提利昂心想，我手下這樣的人還少麼？他忽然既想笑，又想哭，但他最最想要的，是雪伊。

第十章─艾莉亞

　　與其說這是路，不如說是穿過雜草叢的兩道車轍。

　　好處在於，由於往來人少，就沒有人能指出他們的去向。國王大道上人潮洶湧，這裡只有涓滴細流。

　　壞處呢，這路像蛇一般前後蜿蜒，有時和荒僻小徑交雜纏繞，有時則幾乎完全消失，等他們快放棄希望，才在一兩裡外又復出現。艾莉亞討厭這樣的狀況。附近地勢並不崎嶇，丘陵和梯田高低起伏，草地、樹林和小溪谷點綴其間；溪谷中，水流緩慢，柳樹夾岸。風景雖美，路徑卻非常狹窄，左彎右拐，使他們前進的速度幾與爬行無異。

　　拖慢速度的是馬車，它們載重很多，車軸嘎吱作響，隆隆行進。一天裡，必須停下十幾次，把卡在車轍裡的輪子拉出來；要麼就是臨時增加拉車的牲口，以助其爬上泥濘斜坡。還有一次，在一片濃密的橡樹林中，他們迎面碰上一部三人合拉的牛車，上面堆滿了柴薪，雙方都無路可讓，最後只好等那幾個樵夫解開韁繩，把牛牽進林子，掉轉車頭，再把牛重新拴上，原路返回。那頭牛比馬車還慢，所以那天等於就這麼浪費掉了。

　　艾莉亞忍不住頻頻回首，不知金袍衛士何時追來。到了晚上，一有風吹草動，她便會立刻驚醒，抓緊縫衣針的劍柄。事發至今，他們每次紮營一定會派人值守，但艾莉亞卻不信任他們，尤其是那幾個孤兒。他們在君臨的暗巷裡或許有點用，但到這地方肯定沒轍。連她自己只要「靜如影」，都可以悄悄摸過他們所有人，就著星光溜進漆黑的林子裡小解。有一次，正好輪到綠手羅米站崗，她便躡手躡腳地爬上一棵橡樹，然後一樹一樹靠近，最後摸到他頭頂上，他卻毫無知覺。她本可就此一躍而下，可她知道他的尖叫會吵醒整座營地，更別提會挨尤倫一頓痛打了。

　　自從知道太后要大牛的腦袋之後，羅米這群孤兒便把他當特殊人物看待，他一點也不喜歡。「我沒招惹什麼太后！」他生氣地說，「我從來就只管做好份內的活，吹風爐、打鐵、搬東西、作雜務，我想當個武器匠，可有天莫特師父要我加入守夜人，我知道的就這麼多。」說完他就擦頭盔去了。他那頂頭盔的確漂亮，渾圓有致，面罩上留有眼縫，此外還有兩大根金屬牛角。艾莉亞瞧他拿著油布仔細擦拭，擦得崢亮無比，映照出熊熊營火。但他從不把頭盔戴上。

　　「我敢跟你賭，他一定是那個叛徒的私生子。」有天晚上，羅米小聲說，故意不讓詹德利聽見。「他是那個狼大人──在貝勒大聖堂被砍頭的傢伙──的種。」

　　「他才不是！」艾莉亞駁道。我爸只有一個私生子，那就是瓊恩。她鬱悶地衝進樹林，真想就這麼跳上馬背，一路騎回家。她的坐騎是匹栗子色的母馬，額上有道白斑。眼下她不僅有匹好馬，自己騎術也一向高明，大可策馬飛奔，再也不要看見他們──除非她願意。可這樣一來，就沒有人趨前偵察，沒有人殿後警戒，更沒有人在她瞌睡時站崗守衛了，等金袍子來逮她，她便只有孤身一人，所以還是和尤倫一行人待在一塊兒比較安全。

　　「咱們離神眼湖不遠了，」黑衣兄弟某天早上說，「但只有過了三叉戟河，國王大道才會安全，所以咱們繞湖，沿著西岸走，金袍子應該不會搜到那邊。」於是在下一個車轍交會的地方，他將馬車轉向西行。

　　從此農地換為森林，村落和莊園變得更小也更分散，丘陵更高，山谷更深，食物也越來越難取得。出城前，尤倫把馬車塞滿了鹹魚、硬麵包、豬油、蕪菁、一袋袋的青豆和大麥，還有大輪的黃乳酪，到如今卻全吃完了。他們只好自立更生。尤倫派前盜獵者寇斯和庫茲到隊伍前方，深入林區，到黃昏時分，他們准能在肩上用樹枝扛起一頭鹿，或是腰上晃蕩著一票鵪鶉回歸隊伍。年紀較小的男孩被派去撿拾沿路的黑莓，若經過果園，則得偷偷爬過籬笆，背一袋蘋果回來。

　　艾莉亞既擅長爬樹，採東西也快。她喜歡獨自行動。某天她運氣好，正巧撞見一隻兔子。兔子褐色絨毛，生得又肥又大，一對長耳朵，鼻子掀個不停。兔子雖然跑得比貓快，但它們不會爬樹，所以她用棍子把它敲了下來，拎起雙耳，交給尤倫用蘑菇和野洋蔥燉湯。由於艾莉亞抓兔有功，所以得了一整隻腿，她便和詹德利分著吃。其他人一人一湯匙，甚至那三個死囚也有分。賈昆．赫加爾彬彬有禮地向她道謝，尖牙舔舔髒手指上的油漬，露出幸福的表情，沒鼻子的羅爾傑笑道：「喲，這會兒又變成獵人啦？癩痢頭癩痢臉殺兔仔喲。」

　　後來他們在一個名叫白荊莊的莊園田裡採了幾穗玉米，結果一群莊稼漢把他們團團圍住，要他們付錢。尤倫瞄瞄對方手中的鐮刀，丟了幾個銅板出去。「要是以前啊，咱們黑衫軍不論在多恩還是臨冬城都會受到盛情款待，有黑衣弟兄來家中投宿，達官貴人都覺得榮幸。」他悻悻地說，「現在這些癟三連咬兩口爛蘋果也要錢。」他啐了一口

　　「咱們種的是甜玉米，你這臭死人的老黑鳥還不配吃咧！」一個莊漢粗聲粗氣地回嘴，「還不快從咱們田裡滾出去！順便把你這群人渣雜碎帶走，否則咱們把你叉起來嚇唬你的烏鴉同胞！」

　　當天晚上，他們連皮帶穀烤了那些甜玉米，用幾根分叉的長樹枝穿過穗心，架在火上翻烤，熟了以後就直接吃。艾莉亞覺得美味極了，但尤倫卻氣得吃不下。他頭上似乎罩著一片烏雲，像他的斗篷一樣襤褸烏黑。他在營地裡走來走去，口中唸唸有詞。

　　隔天，寇斯在前方發現軍營，便趕回來警告尤倫。「大概二三十個人，穿著鎧甲和半罩盔。」他說，「有些人傷得很重，還有一個聽起來快死了。他聲音很吵，我就大著膽子湊過去看，只見他們身邊有矛有盾，但只有一匹馬，還是跛的。我看他們待在那兒好一陣子啦，臭死人了。」

　　「看到旗子沒？」

　　「花斑樹貓，黑黃相間，背景是泥褐色。」

　　尤倫折了張酸草葉，放進嘴裡咀嚼。「沒見過，」他承認，「不知是哪邊的，兩邊都有可能。傷得那麼重，管他是哪家，大概都會搶咱們牲口，說不定還不只如此。我看咱們還是繞路避開。」結果他們繞了好遠的路，前後至少花了兩天時間，但老人說這代價很划算。「等到了長城，你們有的是時間，下半輩子都得待在那兒咧，所以我看不用著急。」

　　再往北行，艾莉亞發現巡守農地的人員逐漸增多，有些只是靜靜地站在路邊，對往來行人冷眼旁觀；有些則騎馬沿籬笆巡邏，鞍上繫著斧頭。還有一次，她瞥見一人蹲倨於一株死樹上，手握長弓，箭袋則掛在旁邊的樹幹。一見他們出現，他立刻彎弓搭箭，瞄準他們，直到最後一輛馬車離開視線方才鬆手。尤倫邊走邊罵：「樹上那傢伙，你就等著異鬼來抓你好了，看你會不會哭爹喊娘叫守夜人救命，咱們走著瞧！」

　　一天後，道柏發現傍晚天際有片紅光，「除非是這路又轉了彎，不然就是太陽在北邊落坡了。」

　　尤倫爬到坡頂眺望，「那是火，」他對眾人宣佈，接著舔舔拇指，舉到空中。「照現在的風頭，應該會把火吹離咱們這邊，不過還是注意一點。」

　　他們無法不注意。天色漸暗，火光卻越來越盛，到最後，彷彿整個北方全部起火燃燒。他們不時聞到煙味，然而風向一直固定，火勢終究沒有逼近。翌日天明，火光已熄，但那天晚上誰都沒有睡好。

　　恰近正午時分，他們抵達了村落的廢墟。方圓數里的田地一片焦土，房舍只剩焦黑殘軀。被燒焦或屠殺的畜屍散佈各處，身上蓋滿爭食腐肉的鴉群，彷如遊動的毛毯。它們一被驚擾便振翅飛起，嘎嘎怒叫。濃煙仍舊從遠處的莊園裡冒出，從這裡看來，環繞莊園的柵欄頗為堅固，但事實證明根本不夠。

　　艾莉亞踢踢馬，跑到貨車前面，發現牆壘的削尖木樁上插著一具具燒焦的屍體，他們雙手高舉掩面，似乎要揮去焚身烈焰。未到莊園，尤倫便令眾人停下，囑咐艾莉亞和其他男孩守著馬車，自己帶慕奇和凱傑克徒步趨前探查。他們翻過破敗的大門，驚起牆內群鴉，馬車裡，籠內的烏鴉朝著同類嘎嘎怪叫。

　　「我們要不要跟著去？」眼看尤倫等人進去了好長一段時間，艾莉亞忍不住問詹德利。

　　「尤倫叫我們等。」詹德利的聲音顯得空洞，艾莉亞轉過頭，發現他已經戴上了那頂閃亮的精鋼牛角盔。

　　最後他們總算回來了。尤倫懷抱一個小女孩，慕奇和凱傑克則抬著一個破舊棉被做的擔架，上面躺著一個女人。女孩不到兩歲，哭個不停，發出一種近似嗚咽的聲響，彷彿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出不來。她可能還不會說話，或者忘記了該怎麼說。女人右手自肘部齊齊斷裂，傷口血肉模糊，她眼神渙散，對周遭事物毫無反應。她可以說話，但只會一句：「求求你！」她大聲地、反覆地喊，「求求你！求求你！」羅爾傑覺得很滑稽，便縱聲大笑，笑聲從原本是鼻子的凹洞內傳出，不多久尖牙也跟著笑起來，直到慕奇一陣咒罵，叫他們閉嘴。

　　尤倫要他們在馬車上騰地方給那女人，「動作快！」他說，「天一黑，狼群就要來了，說不定還有更糟的東西咧！」

　　「我好怕。」熱派看著獨臂女在車上抽搐，不禁喃喃自語。

　　「我也是。」艾莉亞承認。

　　他捏捏她肩膀，「阿利，我跟你說，我沒踢死小男生啦。我只幫我媽賣派而已。」

　　艾莉亞壯起膽子，儘量騎在馬車前方，遠離小女孩的啜泣，遠離那女人的低語：「求求你」。她想起老奶媽說的故事：從前有個英雄被邪惡的巨人囚禁在一座陰森的城堡裡，他智勇雙全，用計騙過巨人，逃了出去……可一出城堡，就被異鬼抓去，全身的鮮血都給喝個乾淨。艾莉亞現在可以體會他的感受了。

　　獨臂女死於當日黃昏，詹德利和凱傑克在山坡上幫她掘了個墳，正在一棵柳樹下。寒風吹起，艾莉亞彷彿聽見長長的柳枝低語著：「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聽得她頸背汗毛直豎，差點沒拔腿就跑。

　　「今晚不許生火。」尤倫對他們說。當天的晚餐是寇斯找到的一把野蘿蔔，一杯乾豆，以及附近小溪的水。溪水有股怪味，羅米說上游一定有腐爛的屍體，才會是這種味道。若不是老雷森把他倆拉開，熱派差點就跟他大打出手。

　　為填飽肚皮，艾莉亞喝了很多水。她以為自己一定沒法入睡，沒想到還是睡著了。待她醒來，四周一片漆黑，膀胱脹得要命。四周都是擠在一起，裹緊毛毯和斗篷，陷入沉睡的人。艾莉亞找出縫衣針，站了起來，凝神傾聽。她聽見一名守衛的輕微腳步，睡不安穩的人翻身的響動，羅爾傑呼嚕呼嚕的鼾聲，還有尖牙睡覺時發出的怪異嘶聲。從另一輛馬車上傳來石頭和鋼鐵有節律的摩擦，尤倫正坐在車上，一邊嚼酸草葉，一邊磨利他的短刀。

　　熱派是守夜的男孩之一，「你要去哪裡？」他見艾莉亞朝林子走去，便出聲問。

　　艾莉亞朝樹林含糊地揮揮手。

　　「不行，不准去！」熱派說。自從得了那把真劍，他膽子又大了起來。雖然那劍很短，而且他用起來像是拿菜刀。「老頭子說今晚大家要靠在一起。」

　　「我去小解，」艾莉亞解釋。

　　「哎，到那棵樹下解就好啦！」他指指，「阿利，天知道森林裡有什麼東西，我之前還聽到狼叫呢。」

　　若是跟他打架，一定會惹尤倫生氣。她裝出害怕的模樣，「有狼？真的嗎？」

　　「我親耳聽見的，」他再三保證。

　　「那我不要解了。」她回去拉起毯子，假裝入睡，等聽見熱派腳步漸遠，方才翻身起來，溜進營地另一邊的森林，靜如影。為保險起見，她走得比往常更遠，待確定四下無人之後，才解開褲子，蹲下辦事。

　　她尿到一半，褲子落在腳踝上，卻聽樹下傳來沙沙聲。熱派！她驚慌地想，他偷偷跟蹤我！接著，她看到樹林裡有眼睛映著月光，閃閃發亮。她肚子一緊，伸手握住縫衣針，也顧不上尿在自己身上，數起了眼睛：二隻、四隻、八隻、十二隻，一整群……

　　其中一隻從樹下朝她走來，露出牙齒盯著她看。她滿腦子都在埋怨自己有多蠢，心想等明早大家發現她被吃了一半的屍體，熱派一定會幸災樂禍。可那隻狼卻突然轉身，快步跑進黑暗，所有的眼睛都跟著消失。她顫抖著上完廁所，穿上褲子，循著遠處模糊的磨刀聲回到營地，找到尤倫。艾莉亞爬上馬車，坐在他身旁，渾身發抖。「有狼，」她啞著嗓子小聲說，「林子裡有狼。」

　　「是啊，那還用說。」他瞧都沒瞧她一眼。

　　「把我嚇死了。」

　　「是嗎？」他啐了一口，「我還以為你家挺喜歡狼咧。」

　　「娜梅莉亞是冰原狼啦，」艾莉亞環抱身體，「和普通狼不一樣的。而且她早就不見了，我和喬里拼命丟石頭把它趕跑，否則它會被太后殺掉。」說起往事，她又難過起來。「要是當初它也在城裡，我敢打賭，它一定不會讓他們砍掉父親的頭。」

　　「孤兒沒有爹，」尤倫說，「你可別忘了。」因為酸草葉的關係，他的嘴巴看起來在流血。「不過，最可怕的狼是披著人皮的狼，比如毀村子的那些人。」

　　「我好想回家。」她可憐兮兮地說。她一直很努力地要表現勇敢，猛如狼，但有時候，她覺得自己終究只是個小女孩。

　　黑衣弟兄從馬車上的那捆酸草葉裡扒下一片，塞進嘴裡。「小鬼，看來當初我該把你，還有其他人留在城裡，城裡似乎更安全。」

　　「我不管，我想回家。」

　　「我替長城守軍收羅人手快三十年了，」尤倫嘴裡閃著唾沫，像是血紅的泡泡。「前後總共只死過三人。一個老頭是生熱病死的，有個城裡的小鬼拉屎時給蛇咬了一口，還有個蠢貨想趁我睡覺時殺我，結果這兒開了個洞。」他拿起短刀往喉嚨作勢一劃，「三十年中死了三個。」他吐出嚼爛的酸草葉，「現在想來，坐船或許比較明智。當初，只想一路上多招人，唉……換個聰明人，就搭船走了，可我呢……三十年來我都走這條國王大道。」他收起短刀，「去睡吧，小鬼，聽見沒？」

　　她努力去睡，可她躺在薄毯下時，卻聽見了狼嚎……還有另一個聲音，比較模糊，像是風中的囈語，似乎是幾聲慘叫。

第十一章─戴佛斯

　　諸神燃燒的濃煙，將晨空染得灰暗。

　　少女與聖母，戰士與鐵匠，珍珠眼瞳的老嫗，鍍金鬍鬚的天父，就連被雕刻得近似動物而非人的陌客，皆已置身火海。雕像的陳年幹木和其上無數層的顏料油漆發出熾烈而饑渴的紅光。熱氣嫋嫋騰升，穿透冰冷空氣，後方，城牆上的石像鬼和石雕龍朦朧不清，彷彿隔了一層淚珠織成的帷幕。在戴佛斯看來，那些怪物似乎正在顫抖、蠢蠢欲動……

　　「真是造孽。」阿拉德表示，幸好他還知道放低聲音。戴爾聽了也低聲贊同。

　　「別作聲！」戴佛斯道，「在這裡不要亂講話。」他的兩個兒子都是好人，但年紀還輕，阿拉德尤其衝動。倘若我當年沒有洗手不幹，如今阿拉德大概會淪落到流放長城的下場，是史坦尼斯，使他免糟這種命運，我欠他的情……

　　城門口聚集了數百群眾，觀睹焚燒七神的場面。空中的氣味十分難聞。對多數人敬拜了一生的諸神做出如此大不敬的行為，即便維持秩序的士兵也深覺不安。

　　紅袍女環行火堆三次，一次以亞夏語祈禱，一次使用高等瓦雷利亞語，最後一次則用普通話。戴佛斯只能聽懂末一次。「拉赫洛啊！吾人身處黑暗之中，請降臨於此！」她高喊，「真主光之王，我們將這些虛偽諸神奉獻於您，這些七面一體的諸神，是您的仇敵。請取走他們，將您的光明賜予我們，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賽麗絲王后跟著複誦禱文。史坦尼斯站在她身旁，面無表情地觀看。他的鬍子修得極短，黑藍色陰影下是堅硬如石的下巴。他的衣著較平時華麗，彷彿準備上聖堂膜拜。

　　龍石島的聖堂，是當年征服者伊耿揚帆起航，征服維斯特洛大地的前夜跪地祈禱的地方，然而它沒能倖免於難。后黨人士推翻祭壇，拉倒神像，以戰錘擊碎彩繪玻璃。巴爾修士無能阻止，只有不停咒罵，然而赫柏．藍布頓爵士領著三個兒子，前往聖堂捍衛信仰的諸神。藍布頓一家斬殺了四名后黨人士，最後才被眾多士兵制服。事後，諸侯中平日性情最溫和、信仰也最虔誠的岡瑟．桑格拉斯伯爵向史坦尼斯表示自己無法再支持他，於是被捕入獄，和修士以及赫柏爵士兩個倖存的兒子一同坐牢。其餘諸侯很快從中學到了教訓。

　　對走私者戴佛斯而言，諸神沒有特別意義，但他和多數人一樣，每次出征前總會供奉戰士；有船下水會敬拜鐵匠；妻子有了身孕，則會向聖母祈禱。眼見諸神被焚，他覺得很不舒服，這並不只是濃煙的緣故。

　　如果克禮森師傅健在，一定會阻止此事。謠傳老人公然挑戰光之王，結果因褻瀆而遭天譴。然而戴佛斯知道真相，因為他親眼見到老學士往酒杯裡放了東西。一定是毒藥，除此之外別無可能。他自願喝下死亡毒酒，想為史坦尼斯除掉梅麗珊卓，但不知為何，她的神顯靈庇佑。為此，他本想動手殺了紅袍女，可連出身學城的學士都力有未逮，他又怎麼可能成功？他不過是出身跳蚤窩的走私者戴佛斯，被拔擢至高位的洋蔥騎士啊。

　　燃燒中的諸神彷彿穿著顏色多變的烈焰長袍，由紅轉橙再變黃，放射出漂亮的光芒。巴爾修士曾對戴佛斯說，神像都是用船桅雕刻而成，而這些船乃是坦格利安一族的先祖從瓦雷利亞渡海逃來時搭乘的工具。幾世紀來，它們被塗上層層彩漆、鍍金、燙銀、鑲嵌珠寶。「它們越是美麗，便越能討拉赫洛歡心。」梅麗珊卓囑咐史坦尼斯拉倒神像，並將之拖到城堡大門時，曾這麼說。

　　少女張開雙臂，橫躺於戰士之上，彷彿是和他擁抱。烈焰舔舐著聖母的面頰，她彷彿為之顫抖，一把長劍將她穿心而過，皮革握把上火焰躍動。天父頭一個被推倒，所以壓在最底層。戴佛斯看著陌客的手指糾結纏繞，逐漸焦黑，終至剝落，成了亮紅的炭火。賽提加伯爵離火堆較近，正劇烈咳嗽，拿著一條繡有紅蟹的亞麻方巾，遮掩佈滿皺紋的臉龐；密爾人一邊在火邊取暖，一邊談笑風生；年輕的巴爾艾蒙伯爵卻是面如死灰；瓦列利安伯爵則是眼看國王，不瞧那堆熊熊烈焰。

　　戴佛斯很想知道他心裡在盤算什麼。但瓦列利安這樣身份地位的人，怎麼會對他吐露心聲？瓦列利安家族別號「潮汐之王」，身負古老瓦雷利亞血統，並曾三度與坦格利安家結親，而戴佛斯．席渥斯呢？渾身都是魚腥和洋蔥味。其他貴族對他也是一樣態度，他無法信任他們，他們也絕不會與他推心置腹，甚至連他的孩子都瞧不起。將來我的孫子們會在比武大會上與他們的後代相互較勁，有朝一日，說不定他們的後代會和我的子孫結親。總有一天，我的小黑船旗會如瓦列利安家的海馬旗或賽提加家的紅蟹旗一般高高飄揚……

　　一切的前提，都是史坦尼斯贏得王位。否則……

　　我所擁有的一切，都是他賜予的。史坦尼封他為騎士，讓他與其他貴族並肩而坐，令他放棄走私小艇、指揮戰船。到如今，戴爾和阿拉德也已各有船艦，馬利克當上了「怒火號」的槳官，馬索斯在「黑貝莎號」上為父親效力，國王更將戴馮收作王家侍從，有朝一日定能受封騎士，他的兩個小兒子將來也會走上同樣的道路。妻子瑪瑞亞成了位於風怒角的小城堡的女主人，僕人都得稱她為「夫人」，戴佛斯還可以在屬於自己的森林裡獵紅鹿。這些全拜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所賜，他付出的代價僅是幾個指節。他對我的懲罰很公正，我過去一向蔑視王法，而他卻贏得了我的忠誠。戴佛斯摸摸懸掛頸間的小皮袋，被砍下的指節是他的幸運符，而他眼下正需要好運。是啊，我們每個人都需要好運，尤其是史坦尼斯大人。

　　黯淡的火焰舐著灰暗的天空，黑煙升起，翻騰扭動。風向轉變，觀者紛紛眨眼、流淚、揉眼。阿拉德轉過頭去，一邊咳嗽，一邊咒罵。這是後事的先兆，戴佛斯暗想，在這場戰爭中，還會有更多、更多的東西付之一炬吧。

　　梅麗珊卓一身緋紅錦緞，披著血色天鵝絨長袍，眼睛和她喉際的大寶石一樣紅豔，彷彿起火燃燒。「據亞夏古書預言，長夏之後，星辰泣血，冰冷的黑暗將籠罩世界，在這個恐怖的時刻，將有一位戰士自烈火中拔出燃燒之劍，那把劍是『光明使者』，英雄之紅劍，持有該劍者便是亞梭爾．亞亥轉世，而他將驅離黑暗。」她提高音量，使在場群眾都能聽見，「受拉赫洛寵愛的亞梭爾．亞亥啊！光明的戰士！聖焰之子！來吧！你的劍正等著你！拔起屬於你的劍吧！」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像士兵上戰場一樣大步前進，他的兩位侍從連忙跟隨。戴佛斯看著兒子戴馮為國王右手戴上一隻又長又厚的手套。男孩穿著乳白色上衣，胸前繡了一顆烈焰紅心。拜蘭．法林的衣著與之相仿，他為陛下在頸間圍上一襲僵硬的皮革斗篷。戴佛斯聽見身後隱約傳來鈴聲叮噹。「海底下，冒煙就是冒泡泡，火有綠有藍還有黑！」補丁臉的歌聲從遠方傳來，「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國王咬緊牙關，舉起皮革斗篷阻擋烈焰，大跨步衝進火堆。他直接走向聖母，用戴了手套的右手握住寶劍，用力一拔，將之從燃燒中的木雕上抽出，接著便快步退開。他將寶劍高舉，劍身櫻紅，周圍纏繞著碧綠如玉的火舌。衛士急忙上前，拍去國王衣上的火星。

　　「燃燒之劍！」賽麗絲王后高叫，亞賽爾．佛羅倫爵士等后黨人士也跟著吶喊，「燃燒之劍！燃燒啊！燃燒啊！燃燒之劍！」

　　梅麗珊卓將雙手高舉過頭，「看！許諾之兆，今已實現！看，那就是光明使者！亞梭爾．亞亥已經重臨人世！歡呼吧！為光明的戰士！歡呼吧！為聖焰之子！」

　　一陣雜亂的喝采此起彼落，此時史坦尼斯的手套卻燒了起來。國王咒罵一聲，把劍朝濕泥地裡一插，朝大腿拍手，以熄滅火焰。

　　「真主啊，請將您的光明賜給我們！」梅麗珊卓高喊。

　　「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賽麗絲和她那一黨應道。我該不該跟著喊？戴佛斯暗想，我真的欠史坦尼斯這麼多？難道這個火神真成了他的信仰？他削短的手指不禁抽搐。

　　史坦尼斯脫去手套，任其掉落地面。火堆上的神像已經模糊難辨，鐵匠的頭在一陣灰燼和火星中斷裂紛飛。梅麗珊卓用亞夏語高聲吟唱，聲音如海潮般高低起伏。史坦尼斯解開灼燒的皮斗篷，靜立聆聽。「光明使者」插在地上，依舊閃著紅光，但纏繞劍身的火舌正迅速減滅。

　　待咒語唱完，諸神只餘焦炭，而國王的耐性也完全耗盡。他抓住王后的手肘，送她回龍石城堡，把光明使者留在原地。紅袍女留了下來，監督戴馮和拜蘭．法林拿起國王的皮革斗篷，跪地包住那柄早已焦黑的長劍。好個英雄之紅劍，看起來可真是一塊廢鐵，戴佛斯心想。

　　只有幾位貴族逗留了片刻，站在火堆的上風處低聲交談。他們一見戴佛斯望向自己，便都保持沉默。倘若史坦尼斯失勢，他們勢必立刻把我推翻。從另一方面講，他與后黨那群野心勃勃的騎士和小貴族也格格不入，他們皈依了光之王，因而獲得賽麗絲夫人──不，是王后，你忘了嗎？──的寵信和保護。

　　等梅麗珊卓和侍從帶著寶劍離去，火堆已幾乎焚盡。戴佛斯和兒子加入人群，朝海岸和船隊走去。「戴馮表現不錯，」他邊走邊說。

　　「沒錯，他取手套時很沉著，沒把它弄掉。」戴爾說。

　　阿拉德點頭，「戴馮衣服上的徽章是怎麼回事？就是那個冒火的心。拜拉席恩家的標誌不是寶冠雄鹿嗎？」

　　「領主有權使用多種徽章。」戴佛斯說。

　　戴爾微微一笑，「父親，就像一艘黑船和一顆洋蔥？」

　　阿拉德則踢踢卵石，「管他洋蔥還是紅心……都叫異鬼給抓去吧！把七神這樣燒掉是大不敬啊。」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虔誠？」戴佛斯說，「走私者之子懂什麼敬神之事？」

　　「父親，我是騎士之子。這點假如您都不在意，其他人又怎麼會在意呢？」

　　「你爹是騎士，你卻不是。」戴佛斯說，「你要是繼續多管閒事，就一輩子都當不成騎士。史坦尼斯是咱們合法的國王，他做什麼決策，輪不到我們來指手畫腳。我們幫他駕船，照他的命令列事，這樣就夠了。」

　　「說起這個，父親，」戴爾說，「我不喜歡他們為『海靈號』準備的水桶，都是未經乾燥的松木，一出海就會洩漏。」

　　「我的『瑪瑞亞夫人號』也一樣，」阿拉德道，「后黨的人搜去了所有乾燥木料。」

　　「這事我會跟陛下談。」戴佛斯安撫他們。話由他說，總比讓阿拉德去講好。他的兒子都是優秀的戰士，出色的水手，卻不懂得與貴族溝通之道。他們和我一樣出身低賤，只是他們刻意不願去想。在他們眼裡，我們的旗幟只有一艘隨風飛揚的大黑船，他們裝作看不到那顆洋蔥。

　　戴佛斯從未見港口如此擁擠過，每座碼頭均有大批水手在搬運補給，每間酒店都擠滿了士兵，賭骰子、喝酒或搜尋妓女……可惜是白費功夫，因為史坦尼斯禁止在島上嫖妓。戰艦、漁船、結實的武裝商船和寬底的貨船排列岸邊，最好的泊位被大型艦艇所佔據：史坦尼斯的旗艦「怒火號」在「史蒂芬公爵號」和「海鹿號」之間搖晃，旁邊有瓦列利安伯爵銀色船殼的「潮頭島之榮光號」和她的三艘姐妹艦，賽提加伯爵裝飾華麗的「紅鉗號」和有著長長鐵撞錘、笨重的「劍魚號」。在外海下錨的是薩拉多．桑恩的巨型旗艦「瓦雷利亞人號」及其他二十多艘體型較小，船身彩繪的里斯艦艇。

　　在「黑貝莎號」、「海靈號」、「瑪瑞亞夫人號」以及其他五六艘百槳等級船艦所停泊的石碼頭盡處，有一間飽經風霜的小酒館。戴佛斯略感口渴，便支開兒子，獨自走向酒館。酒館門外蹲著一隻及腰高的石像鬼，由於長年受風雨海水侵蝕，容貌早已不復辨認。它和戴佛斯是老朋友。他拍拍石像的頭，喃喃自語：「好運」，方才步入酒館。

　　眾聲喧嘩的廳堂盡頭，薩拉多．桑恩坐著吃盛在木碗裡的葡萄。他一見到戴佛斯，便揮手示意對方過去。「騎士先生，來跟我坐坐，吃幾顆葡萄如何？甜得很喲。」這名里斯人向來油嘴滑舌，笑容滿面，他的服飾更是誇張特異，聞名狹海兩岸。今天他穿著銀線織成的亮麗外衣，懸袖子長得拖地，鈕扣則用翡翠雕成猴子形狀。在他一頭纖細亮白的鬈髮上，戴了頂扇形的漂亮綠帽，上面飾著孔雀羽毛。

　　戴佛斯穿過桌凳，拉了張椅子坐下。他未封騎士之前，常跟薩拉多．桑恩打交道。里斯人自己也走私，同時他也經商、放貸，還是個惡名昭彰的海盜，自詡為「狹海親王」。海盜只要有錢有勢，照樣被捧為親王。後來正是戴佛斯親自前往里斯，才將這個老滑頭招來為史坦尼斯公爵效力。

　　「大人，您沒去看他們燒神像？」他問。

　　「紅袍僧在里斯就有座大神廟，成天燒個沒完，嘴裡唱著那個拉赫洛。他們的火我早看膩啦，希望咱們史坦尼斯陛下沒多久也會深有同感。」他彷彿完全不關心被人聽到，只自顧自地吃葡萄，把子吐唇上，再用指頭彈掉。「親愛的爵士先生，我的『千色鳥號』昨兒個進港啦，她可不是戰艦哦，呵呵，是商船呢，而且才應召去了君臨一趟。你真不嚐嚐這葡萄？聽說城裡的小孩都在餓肚子哪。」他拿起葡萄串，在戴佛斯面前晃了晃，微笑著說。

　　「我要的是麥酒，還有新聞。」

　　「我說你們維斯特洛人啊，就是性子急。」薩拉多．桑恩抱怨，「你倒是告訴我，幹嗎非得這麼急？越是急著過日子，就是越早進墳墓喲。」他打個嗝，「凱岩城的頭子派他侏儒兒子到君臨管事啦。弄不好他想利用那張醜臉嚇走敵人，嗄？或者想讓『小惡魔』在城牆上跳舞，害咱們活活笑死，誰知道呢？不過哪，記得嗎，金袍子的頭頭原本是個大老粗，侏儒把他趕跑了，換了個鐵手騎士。」他拔起一顆葡萄，用拇指和食指捏破果皮，把果肉送進嘴裡，汁液濺了一手。

　　一名女侍推開人群走過來，邊走邊摑開偷摸的手。戴佛斯點了杯麥酒，轉身追問桑恩：「城裡防禦怎樣？」

　　對方聳聳肩，「城牆嘛，又高又厚，但是誰來守呢？他們正忙著建造投石機和噴火弩，噢，可是金袍子人少又都是菜鳥，除了他們又沒別人了。只要迅速出擊，像老鷹俯衝兔子一樣，偉大的都城就是咱們的啦。如果風勢順暢，你們家國王明兒傍晚就可以坐上鐵王座。咱們還可以把那侏儒打扮成小丑，拿槍戳他屁股，叫他替我們跳舞呢，說不定你們好心的國王還會恩准我跟美麗的瑟曦太后共度春宵喲！為了他，我可是拋下家裡的妻子們好久了哪。」

　　「海盜，」戴佛斯說，「你哪有什麼妻子，通通是姘婦，何況你出的每一分力氣都有重酬。」

　　「我得到的只有承諾，」薩拉多．桑恩哀怨地說，「親愛的爵士先生，我想要的是金子，並非白紙黑字啊。」他又丟顆葡萄進嘴巴。

　　「等我們奪下君臨的國庫，你就會拿到金子。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七國上下最講信用的人，他會履行諾言。」戴佛斯一邊說，心裡一邊想：這個世界真是顛倒失序了，竟要出身低賤的走私者來為國王的信用作保。

　　「這話我聽他說過好多次啦，所以我跟他講：咱們乾脆馬上就來大幹一場。我的老友啊，時機已經成熟，比這葡萄還成熟呢。」

　　女侍把麥酒送了過來，戴佛斯給她一枚銅板。「就算如你所言，我們拿下君臨，」他邊說邊舉起酒杯，「又能守多久呢？泰溫．蘭尼斯特大人手握重兵，駐守在赫倫堡，而藍禮大人……」

　　「噢，對了，說起這個弟弟嘛，」薩拉多．桑恩道，「可就不太妙嘍，我的朋友。藍禮陛下他已經動身，噢，不，在這裡要說藍禮『大人』，真對不住，這年頭國王一堆，連我的舌頭都講累了。總之這個藍禮弟弟呢，已經帶著他年輕貌美的王后，那群花草諸侯和閃亮騎士，以及大批步兵，從高庭出發啦。他正沿著玫瑰大道朝咱們剛說的這座大城而去呢。」

　　「他帶著他的新娘一起？」

　　桑恩聳聳肩，「他沒跟我解釋原因，或許他一夜也捨不得她兩腿間溫暖的下體吧，又或者他認為自己勝券在握。」

　　「這事一定要讓陛下知道。」

　　「我的好爵士，我早報上去啦。雖然陛下他每次見了我就皺眉頭，害我想起要見他，就忍不住發愁。如果我改穿乞丐幫的粗衣，臉上不帶笑容，你覺得他會不會喜歡我？算啦，反正我也不會那麼做，我這個人言行一致，恐怕他得忍受我這身綾羅綢緞囉，否則我就帶著船跑到我比較受歡迎的地方去。我的朋友，那把劍可不是『光明使者』。」

　　突如其來的話題轉變令戴佛斯覺得不適，「什麼劍？」

　　「噢，就是從火裡面拔出來的那把劍囉。我向來笑容可掬，所以人人都願意把事情告訴我。我說一把燒爛的劍，對史坦尼斯有什麼用呢？」

　　「那是燃燒之劍。」戴佛斯糾正。

　　「燒爛的劍，」薩拉多．桑恩說，「我的朋友，對此你該感到慶幸才對。你可知真正的『光明使者』如何鑄成？讓我來說給你聽。那是一個黑暗籠罩世界的時代，為了抵抗黑暗，英雄自然要有一把英雄專用的武器，噢，而且要是前所未見。於是呢，亞梭爾．亞亥在神殿裡不眠不休地勞動了三十天三十夜，用聖火鍛造寶劍，加熱、敲打、疊層，加熱、敲打、疊層，噢，直到寶劍鑄造完畢。可當他把劍插入水中冷卻時，劍卻轟地一聲碎了。」

　　「身為英雄，他當然不能和我一樣，聳聳肩膀，去找這種甜葡萄吃，所以他重頭再來。這次他花了五十天五十夜，最後的成品比上次更精良。亞梭爾．亞亥抓了一頭雄獅，準備把劍插進野獸的紅心，藉此冷卻劍身，沒想到劍還是斷裂粉碎。他不僅難過，更加悲傷，因為他終於知道該怎麼做了。」

　　「第三次，他總共花了百日百夜鑄劍，最後當聖火洗滌下，劍身成白熱狀時，他喚來了妻子。『妮莎．妮莎，』他對她說，『敞開你的胸膛，記住，世上我最愛的就是你。』我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聽話，總之她照辦了，然後亞梭爾．亞亥將冒煙的劍插進了她仍在跳動的心臟。據說就是她混雜痛楚和狂喜的吶喊，使月亮裂開了一道凹痕，但她的血液、靈魂、力量和勇氣全部注入了那把劍。這就是英雄之紅劍，『光明使者』的故事。」

　　「你聽懂了沒？你應該慶幸，因為陛下從火中拔出的是一把燒爛的劍。太亮會傷害眼睛，我的朋友，火焰會四處延燒。」薩拉多．桑恩吃完最後一顆葡萄，咂了咂嘴。「親愛的爵士先生，你覺得陛下他什麼時候會下令出航呢？」

　　「我想應該很快，」戴佛斯說，「如果他的神這麼希望的話。」

　　「他的神？爵士老兄，難道不是你的神嗎？請問洋蔥騎士戴佛斯．席渥斯爵士的神是誰啊？」

　　戴佛斯啜了口酒，為自己爭取時間。酒館裡人很多，而你可不等於薩拉多．桑恩，他提醒自己，你一定要小心回答。「史坦尼斯陛下是我的神，他造就了我，他用信任來榮寵我。」

　　「我記住了。」薩拉多．桑恩起身，「不好意思，這些葡萄我是越吃越餓，而晚餐正在『瓦雷利亞人號』上等著我呢，今天有胡椒碎羊肉和裝了蘑菇、茴香與洋蔥的烤海鷗。哈，過不了多久，咱哥倆便能在君臨同桌用飯了吧？就讓咱們在紅堡大快朵頤，然後叫侏儒唱一曲歡樂小調。你面見史坦尼斯陛下時，麻煩幫我提醒他：等到下次新月，他欠我的又得添上二萬三千金龍。他該把那些雕像給我才對，那麼漂亮，燒了多可惜，運到潘托斯或密爾沒准能賣個好價錢。哎，如果他讓我和瑟曦太后睡一晚，我就打點折。」里斯海盜拍拍戴佛斯的背，大搖大擺地走出旅店，彷彿店是他開的。

　　戴佛斯．席渥斯爵士在酒館裡繼續坐了一會兒，一邊喝酒，一邊想起了一年前的往事。當時他和史坦尼斯都在君臨，勞勃國王為慶祝喬佛里王子的命名日，特別舉辦了一場比武大會。他記得密爾的紅袍僧索羅斯在團體比武時，便是揮舞著一把冒火的劍。那人的裝束可真是五彩繽紛，紅袍在風中抖動，手中長劍則纏繞著淡綠的火焰，但每個人都清楚那並非魔法所致。最後他的火焰果真熄滅，而他也被青銅約恩．羅伊斯手中的釘頭錘敲中頭顱，摔下馬背。

　　若今天這把是真的火焰劍，可稱得上足以倚賴的奇物了，但付出的代價未免也太……他想到妮莎．妮莎，腦中浮現的卻是妻子瑪瑞亞。她是個好心腸的女人，有些胖，乳房下垂，笑容和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人。他試圖想像自己把寶劍刺進她心口的畫面，不禁渾身顫抖。我果然不是做英雄的料啊，他下了結論。倘若欲得魔劍必須付出如此高昂的代價，那他可辦不到。戴佛斯喝乾麥酒，推開酒杯，離開旅店。途中他又拍拍石像鬼的頭，喃喃自語：「好運。」我們都需要。

　　入夜後，戴馮牽著一頭備好鞍的雪白駿馬前來黑貝莎號，「父親大人，」他宣佈，「陛下命令您到圖桌廳去見他，請您騎上這匹馬，即刻出發。」

　　雖然看到戴馮一身漂亮的侍從裝束很令他歡喜，但對這個召喚本身，戴佛斯卻頗感不安。莫非他要下令出航？他暗忖。其實除了薩拉多．桑恩，還有很多船長認為時機已然成熟，應該立刻出兵攻打君臨，但做走私者的首先必須具備耐心。回龍石島的當天我便對克禮森師傅說過，我們勝利無望，而情況至今毫無改變，我們兵力太少，而敵人則太多，一旦划槳入水，便必死無疑。唉，不管怎樣，還是上馬去了再說。

　　戴佛斯抵達石鼓樓時，十幾位諸侯和騎士正要離開。賽提加和瓦列利安伯爵唐突地向他點了個頭，其他人則完全置之不理，倒是亞賽爾．佛羅倫爵士停步跟他說話。

　　賽麗絲王后的伯伯簡直像個大酒桶，他雙臂粗壯，腿腳彎曲，生著佛羅倫家著名的招風耳，比他侄女的更大，但那粗密的耳毛並不妨礙城中大小事情紛紛傳進他耳中。從前，當史坦尼斯在君臨擔任勞勃的朝廷重臣時，亞賽爾爵士便擔任龍石島的代理城主，長達十年之久，近來則成了后黨首腦人物。「戴佛斯爵士，和從前一樣，真高興見到您。」他說。

　　「大人，我也是。」

　　「我今早上注意到您了，虛偽的諸神燒起來可真令人愉悅，您說是不？」

　　「燒起來的確明亮耀眼。」對方固然多禮，戴佛斯卻不信任他，更何況佛羅倫家族早已投靠藍禮。

　　「據梅麗珊卓夫人說，有時拉赫洛會容許他虔誠的僕人自聖火中瞥見未來。今天早上，看著火堆，我似乎看到十來個身穿黃絲衣裳的美麗少女在一個偉大君王周圍翩翩起舞。爵士先生，我覺得這個預兆假不了，這是我們收復君臨，為陛下取回應得的王座之後，將得到的諸多榮耀之一。」

　　史坦尼斯對舞蹈可沒興趣，戴佛斯心想，但他不敢冒犯王后的伯伯。「我只見到火焰，」他說，「煙薰得我一直流淚。爵士先生，請您原諒，陛下還在等我。」他擠向前去，心中納悶亞賽爾爵士為何如此大費周章。他是后黨的人，可我屬於國王啊。

　　史坦尼斯坐在地圖桌前，派洛斯學士隨侍在旁，兩人面前堆了厚厚一疊紙。「爵士，」國王一見他進來便說，「過來看看信。」

　　他恭敬地任意揀起一封，「陛下，這信看起來很好，只可惜我不識字。」地圖和海圖對戴佛斯來說不成問題，但信劄和其他文件他就無能為力了。但我兒戴馮識字，他的小弟弟史蒂芬和史坦尼斯亦然。

　　「我忘了。」國王眉露不悅之色。「派洛斯，唸給他聽。」

　　「遵命。」學士拿起一張羊皮紙，清清喉嚨，「眾人皆知吾乃風息堡公爵史蒂芬．拜拉席恩與其妻伊斯蒙家族的卡珊娜夫人所生之嫡子，吾在此以家族之榮譽起誓，吾所深深敬愛之兄長勞勃，亦即吾人故王，過世後並未留下嫡系後裔。蓋男童喬佛里、男童托曼與女童彌賽菈實乃瑟曦．蘭尼斯特與其弟『弒君者』詹姆通姦所生之孽種。根據繼承與血統的律法，吾於今日聲明，吾乃維斯特洛七大王國鐵王座之所有人。勤王者應立刻宣誓效忠。奉承真主明光照耀，安達爾人、洛伊拿人與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拜拉席恩家族的史坦尼斯一世封印手書。」唸完後派洛斯擱下信，羊皮紙輕聲作響。

　　「改成弒君者詹姆『爵士』，」史坦尼斯皺眉道，「不論此人行徑為何，他終究是個騎士。除此之外，我也不明白為何要把勞勃說成『吾所深深敬愛之兄長』，我跟他之間沒什麼感情。」

　　「陛下，這不過是表示敬意，無傷大雅。」派洛斯說。

　　「這是撒謊，把這段去掉。」史坦尼斯轉向戴佛斯，「學士跟我說了，我們手上共有一百一十七隻信鴉，我準備把它們全部用光。一百一十七隻信鴉能把一百一十七封抄本帶到全國各個角落，從青亭島直到長城。我想，總有一百隻可以穿越暴風、獵鷹和弓箭的襲擊。這樣的話，便會有一百位學士將我的信帶進書房和寢室，唸給他們的主子聽……然後不是信被燒掉，就是聽者守口如瓶。諸侯們愛的是喬佛里、藍禮，或者羅柏．史塔克，我雖是他們合法的國王，他們卻會裝聾作啞。所以我需要你。」

　　「陛下，我隨時任您差遣。」

　　史坦尼斯點點頭，「我要你駕駛黑貝莎號往北走，途經海鷗鎮、五指半島、三姐妹群島，甚至遠達白港。你兒子戴爾則開著海靈號向南，越過風怒角和斷臂角，沿著多恩海岸，直到青亭島。你們各帶一箱信，每座港口，每間莊園和每個漁村都發上一封，把信釘在聖堂和旅店的門上，讓識字的人都能看到。」

　　戴佛斯說：「恐怕沒幾個人。」

　　「陛下，戴佛斯爵士說得沒錯，」派洛斯學士道，「把信念出來效果更好。」

　　「好是好，卻也更危險。」史坦尼斯說，「我這都是些不中聽的話。」

　　「請派騎士給我，讓他們來唸，」戴佛斯說，「這樣比我說什麼都有份量。」

　　史坦尼斯對這建議似乎很滿意，「好，我就給你幾個人。反正我手下有的是寧願唸信不想打仗的騎士。安全的地方就公開行事，危險的時刻則掩人耳目，用上你所知的一切走私伎倆：黑帆、隱密海灣，等等。如果缺信，就抓幾個修士，叫他們多抄幾份。你二兒子我也有用，我要他駕著瑪瑞亞夫人號橫渡狹海，抵達布拉佛斯及其他自由貿易城邦，將這些信帶給那裡的統治者。我要讓全世界知道我的宣言，以及瑟曦的惡行。」

　　你當然可以告訴他們，戴佛斯心想，但他們會信嗎？他若有所思地瞥了派洛斯學士一眼。國王察覺到他的目光。「學士，去寫信吧，時間緊迫，我們還需要很多信。」

　　「遵命。」派洛斯鞠躬離開。

　　國王等他離開之後方才開口，「戴佛斯，你有什麼話不願在學士面前說？」

　　「陛下，派洛斯人很好，但每當我看見他脖子上的頸鏈，就忍不住為克禮森師傅哀悼。」

　　「老頭的死難道是他的錯？」史坦尼斯望進爐火，「我根本沒打算讓克禮森參加宴會。沒錯，他是惹惱了我，給我一堆糟糕的建言，但我沒要他死的意思。我本想讓他安養天年，那也是他應得的補償，結果」──他牙齒一咬──「結果他死了。派洛斯很能幹。」

　　「派洛斯不是重點，這封信……我很好奇，您的諸侯對此有什麼看法？」

　　史坦尼斯哼了一聲，「賽提加斷言信寫得好，即使我讓他去瞧我的便池，他也照樣會說好。其他人只會像鵝一樣點頭。瓦列利安例外，他說事態要靠武力解決，而不是白紙黑字。這還用得著他來告訴我？他們全叫異鬼給抓走吧，我要聽聽你的意見。」

　　「您這封信話直截了當，措辭激烈。」

　　「我說的可是實話。」

　　「沒錯，但您和去年一樣，沒有找到通姦的證據。」

　　「也不是沒有，但人證在風息堡，就是勞勃的私生子，那個他在我結婚之夜，在我的喜床上搞出來的私生子。狄麗娜是佛羅倫家的人，被他臨幸時還是處女，所以後來勞勃公開承認了那孩子。大家叫他艾德瑞克．風暴，據說和我哥長得一模一樣。我想，只要讓百姓們看看他，再看看喬佛里和托曼，真相就不辯自明瞭。」

　　「可是，倘若他人在風息堡，又怎麼能讓全國百姓看到呢？」

　　史坦尼斯用手指敲打地圖桌，「這是個難題，眾多難題中的一個。」他抬起眼，「關於這封信，我知道你還有看法，快說。我封你為騎士，可不是要你學花言巧語的道道兒，我手下那批諸侯難道還不夠嗎？戴佛斯，有話直說。」

　　戴佛斯微微鞠躬，「信的末尾，有一句話，怎麼唸的？奉承上主明光照耀……」

　　「是。」國王咬緊牙關。

　　「您的子民恐怕不會喜歡這句。」

　　「都像你一樣？」史坦尼斯尖刻地問。

　　「您或許可以改成『以天上諸神與地上凡人為見證』或者『以新舊諸神之名』……」

　　「走私者，你倒虔誠起來了？」

　　「陛下，這正是我想問您的。」

　　「是嗎？聽起來你不但不喜歡我的新學士，連我新信仰的神也不喜歡。」

　　「我對這個光之王所知不多，」戴佛斯承認，「但對我們早上燒掉的諸神卻是很熟悉。鐵匠長年保佑我船隻平安，而聖母給了我七個身強力壯的兒子。」

　　「是你妻子給了你七個身強力壯的兒子，你可有向她祈禱？我們今早上燒掉的不過是些木頭。」

　　「或許如此，」戴佛斯道，「我小時候，在跳蚤窩沿街乞討，修士們偶爾會給我東西吃。」

　　「如今給你東西吃的人不就是我？」

　　「您讓我身居高位，而我給您的回報便是實事求是、實話實說。假如您把百姓長久以來信奉的諸神全部推翻，硬塞給他們一個連名字都唸不好的神，恐怕他們是不會愛戴您的。」

　　史坦尼斯倏地起身，「『拉赫洛』唸起來有這麼難？百姓不會愛戴我？你倒是說說看，他們什麼時候愛過我了？既然如此，他們愛不愛我又有什麼差別？」他走到面南的窗戶，遠眺月夜裡的海洋。「從我親眼目睹『傲風號』觸礁沉沒的那天起，我便不再信神。我指天發誓，絕不敬拜任何淹死我雙親的殘酷神祇。在君臨時，總主教成天對我嘮叨世間一切公理正義均來自於七神，但我見到的種種『公理正義』，卻都是人力所為。」

　　「既然您不信神──」

　　「──那為何又找個新神？」史坦尼斯打斷他，「這話我也問過自己。我對神靈所知不多，更不想理會，但我知道，這個紅袍女祭司握有力量。」

　　是啊，然而是何種力量呢？「從前，克禮森有智慧。」

　　「走私者，我相信他的智慧，也相信你的機靈，可這有什麼用呢？風息堡下屬的諸侯對你不理不睬，我低聲下氣向他們請求，得到的卻是嘲笑。總之我再也不會如此窩囊，誰也別想再嘲笑我。鐵王座於法應屬於我，但我要如何奪得？國內有四個王，其他三個都比我有錢，兵力也比我多，我手中只有船……還有她。紅袍女。你知道嗎？我手下一半以上的騎士連她的名字都不敢唸，就算她除此之外別無所長，僅僅作為一個散播恐慌的女巫便已很有價值。人一膽寒便先輸了一半。更何況她說不定真有其他本領，我打算查個清楚。」

　　「我告訴你，我年輕時，曾在野外發現一隻受傷的蒼鷹。我為它細心療養，替它取名『傲翼』。它會停在我肩上，會跟著我來來去去，還會吃我手上的食物，但它從不肯展翅遨翔。我多次帶它外出打獵，然而它始終飛不到樹梢之上。勞勃笑話它是『衰翼』。他自己有隻矛隼叫『響雷』，從未漏失一隻獵物。某天我們的叔公哈伯特爵士要我換隻鳥養，他說，繼續養傲翼會讓我變成笑柄，這話沒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轉身背離窗戶，背離南海的幽影。「既然七神連隻麻雀都不曾給我，現在是我換隻獵鷹的時候了，戴佛斯，換一隻紅色的獵鷹。」

第十二章─席恩

　　派克城周圍雖無停泊之處，席恩仍想從海上看看父親的城堡，一如十年之前。當年勞勃．拜拉席恩的戰船載他遠離家園，去作艾德．史塔克的養子。那天他站在船欄邊，聽著船槳划水和槳官的鼓聲，望著派克城在遠方逐漸縮小。現在，他想看著它從眼前的海平線上升起，慢慢變大。

　　於是「密拉罕號」順著他的意思駛過陸岬。船帆抖動，船長咒罵著強風、船員和貴族少爺的愚蠢想法。席恩拉起兜帽，遮擋飛濺的層層浪花，引頸望鄉。

　　岸邊全是尖石絕壁，整個城堡彷彿與之結為一體，塔樓、城牆、橋樑和懸壁有著同樣灰黑石材，同樣惡浪侵襲，同樣暗苔攀附，同樣鳥糞遍佈。葛雷喬伊家族堡壘所在的角岬，曾經如劍一般地刺進海中，然而歷經浪濤日夜拍打，早在千年前這塊土地便已支離破碎，如今只剩三座貧瘠荒島，以及十二根高聳巨岩，彷彿祭祀某個無名海神的聖殿支柱，怒濤則繼續肆虐其間。

　　派克城高聳於三島與海柱之上，與它們渾然一體，其勢陰沉而不可侵犯。通往最大島的石橋所在陸岬被高牆所阻隔，巨大的主堡便位於該島，遠處則是「廚堡」和「血堡」，各自佔據一座小島。海柱上有高塔和外屋，倘若彼此距離近，便以封閉的拱形通道相連，若是距離較遠，則用長而搖晃的木繩吊橋銜接。

　　圓形的「海中塔」自最外島如斷劍般的裂口處拔高竄起，這是城堡最古老的建築，其下的陡峭海柱被無數浪花摧殘，幾被腐蝕殆盡。高塔底部有幾世紀以來累積的白色鹽晶，上方的樓層則爬滿綠色地衣，像是蓋了一層厚厚的毯子；尖銳的塔頂色呈煙黑，守夜篝火長年不絕。

　　父親的旗幟在海中塔頂飄動。密拉罕號距離太遠，因此席恩只看到旗幟本身，但他很清楚上面的圖案：葛雷喬伊家族的金色海怪，手腳蠕動，背景墨黑。旗幟高懸於鐵杆，在勁風中顫動，宛如掙扎欲飛的鳥。此地沒有史塔克家冰原狼飛揚跋扈的餘地，葛雷喬伊家的海怪不需寄居其陰影之下。

　　席恩從未見過如此懾人的景象：城堡後方天際薄雲疾走，隱約可見彗星的紅尾巴。從奔流城走到海疆城，梅利斯特家的人一路爭論彗星的意義。這是我的彗星，席恩對自己說，把手伸進絨毛披風的口兜，摸摸油布小袋。這裡有羅柏．史塔克給他的信，雖是薄紙一張，卻與王冠等價。

　　「大人，城堡還和您印象中的一模一樣嗎？」船長的女兒靠著他的臂膀問。

　　「小了些，」席恩坦承，「大概是距離的關係。」密拉罕號是一艘來自舊鎮的南方大肚子商船，載運著葡萄酒、布料和種子，準備前去交換鐵礦。船長同樣是個來自南方的大肚子商人，他一見到城堡下方的崎嶇岩岸，便噘起厚厚的嘴唇，遠遠避開灘頭，對此席恩頗感不悅。換做是鐵島出身的船長駕駛長船，一定會沿著峭壁，穿過橫跨主堡與城門樓之間的橋樑，然而這個肥胖的舊鎮佬既無那種技術，也沒有夠格的船員，更沒有勇氣嘗試這樣的行為。於是他們保持在安全距離之外航經派克城，席恩只能遠遠眺望。即便如此，密拉罕號還費了好一番功夫才沒撞上礁石。

　　「這裡一定常刮大風。」船長的女兒說。

　　他笑道：「豈止風大，還濕冷得緊。老實講，這是個很艱苦的地方……但我父親大人曾說，艱苦的地方才養得出堅毅的人，而堅毅的人將統治世界。」

　　過了一會兒，臉色變得像海水一樣青的船長走過來向席恩打躬作揖，問道：「大人，我們可否立即入港？」

　　「可以。」一抹淺笑拂過席恩嘴唇。他不過靠點黃金，便使這舊鎮佬厚顏無恥地卑躬屈膝。若當初在海疆城等他的是艘鐵島長船，這趟旅途肯定大不相同。只是鐵島船長個個心高氣傲，難以使喚，見了貴族也不會大驚小怪。鐵群島是個小地方，沒有什麼大世面，長船則比島更小。俗諺云：「每個船長都是自己船上的國王」，也難怪這裡被稱為「萬王之地」。一旦你看過自己的王在船欄邊拉屎，或在暴風雨中面色發青，便說什麼也沒法向他們下跪了，遑論奉若神明，所以每個船長都必須強硬。幾千年前，「血手」烏倫王說過：淹神造人，人造王冠。

　　如果他乘坐長船，橫跨大洋的時間也會減半。老實說，密拉罕號根本是個行動困難的大澡盆。若是碰上暴風雨，他可不想待在這艘船上。不過話說回來，席恩也沒什麼好抱怨的，起碼他到了家，也沒淹死，何況旅途中還有其他「娛樂」。他伸手摟住船長的女兒，「抵達君王港再通知我，」他對她父親說，「我們回房去。」他領著女孩朝船尾走去，留下她敢怒不敢言的父親。

　　其實這原本是船長的房間，但他們自海疆城啟航之後，便交由席恩使用。船長的女兒並沒有一併交他「使用」，而是自己聽話地上了他的床。一杯酒，幾句甜言蜜語，她便乖乖就範。對他來說，這女孩嫌胖了點，皮膚和燕麥一樣斑斑點點，不過她的乳房握在手裡很舒服，況且本來還是個處女。照說以她的年齡不應如此，席恩稍覺奇怪。他相信船長對此一定大為不滿，可眼看那傢伙一邊強忍怒火，一邊對他卑躬屈膝，腦子裡總打著事成後高額賞金的算盤，卻也是妙事一樁。

　　席恩脫掉濕斗篷，女孩說：「大人，回故鄉一定很高興吧？您離家有幾年了？」

　　「差不多十年。」他告訴她，「當初我被送到臨冬城當艾德．史塔克養子時，只有十歲。」名義上是養子，實際則是人質。他當了半輩子人質……如今總算重獲自由，再度掌握自己的生命，再也不需被史塔克家頤指氣使。他把船長的女兒拉近，親親她耳朵，「把斗篷脫了吧。」

　　她垂下眼睛，突然害羞起來，但還是照辦了。被海水浸濕的外套從她肩頭滑落到甲板，她對他微微一鞠躬，露出不安的微笑。她笑的時候看起來實在有些笨，但他本不指望女人聰明。「過來，」他對她說。

　　她靠過去，「我還從未去過鐵群島呢。」

　　「那是你運氣好。」席恩撫弄著她的頭髮，頭髮又黑又滑，只可惜飽經風吹雨打，有些打結。「鐵群島環境嚴苛，地形崎嶇，既無舒適生活，也無前途可言。活著的時候日子很難過，死亡與你形影不離。人們晚上喝酒尋樂之際，都是在比誰過得淒慘，是和大海搏鬥的漁夫呢，還是想從貧瘠土地裡挖出一點作物的農人。老實講，最可憐的要數礦工，他們成天在黑暗中賣命，到頭來都為了什麼？鐵、鉛還有錫。難怪古代鐵民要外出劫掠。」

　　笨女孩似乎沒聽進去，「我可以跟您一同上岸，」她說，「如果您要我的話……」

　　「你是可以上岸，」席恩搓揉她的乳房，「但恐怕不能跟我一起。」

　　「大人，我可以在您的城堡裡做事。我會洗魚、烤麵包和攪奶油，父親說我的胡椒螃蟹湯沒人比得上。您可以安排我在廚房做事，我可以煮胡椒螃蟹湯給您喝。」

　　「晚上就幫我暖床？」他伸手去解她胸衣的蕾絲，動作熟練而靈巧。「要在以前，我是有可能抓你回家，逼你作我老婆，無論你願不願意。這對古代鐵民而言真是家常便飯。所謂男子漢，既要有和他同為鐵島人的『岩妻』，也要有『鹽妾』，就是從外面搶回來的女人。」

　　女孩睜大雙眼，卻不是因為他裸露了她的胸部。「大人，我願當您的鹽妾。」

　　「恐怕那都是過去的事囉，」席恩的手指繞著她的乳房轉，慢慢地朝那顆肥大的棕色乳頭靠近。「如今我們再不能拿火把提長劍，乘風破浪隨心所欲。現在我們得安心翻地，和其他人一樣撒網捕魚，有點醃鱈魚和燕麥粥撐過嚴冬，就算好年生啦。」他張口含住她的乳頭，咬得她顫聲吸氣。

　　「如果您要的話，可以再把東西放進去。」他一邊吸，她一邊在他耳際細語。

　　等他吸完抬頭，剛才含住的地方已成暗紅。「我要教你一點新東西。把我褲子解開，用嘴巴取悅我。」

　　「用嘴巴？」

　　他伸出拇指，輕輕拂過她厚實的雙唇，「小寶貝，這張嘴巴生來就是要這麼用的。如果你想當我的鹽妾，就該乖乖聽話。」

　　她起先有些羞怯，但以一個如此蠢笨的女孩來說，進步得很快，令他十分滿意。她的口腔和下體一樣又濕又軟，而且這樣一來他便不需聽她無聊的蠢話。要生在從前，我大概真會收她做鹽妾吧，他一邊想，一邊伸手撥弄她糾結纏繞的頭髮。但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那時我們仍然遵循古道，以戰斧而非鋤頭謀生，不論財寶、女人或光榮，一律強取豪奪。挖礦是外地抓來的俘虜該做的事，種田捕魚這些窩囊勾當亦然，鐵島人絕不親自動手。戰爭才是鐵民的正當職業，淹神造人，便是要他們姦淫擄掠，用鮮血、烈焰和歡歌開創新天新地，並用之鏤刻名姓。

　　然而龍王伊耿燒死了「黑心」赫倫，斷絕古道，並將赫倫的王國交給軟弱的河間人，把鐵群島變成大一統國度中毫不起眼的一灘死水。然而故往那些腥紅色的故事依舊在群島各處的流木篝火和冒煙壁爐邊流傳，尤其在派克城高大的石砌廳堂裡。席恩父親的名號之一便是「掠奪者之首」，而葛雷喬伊家族的族語則傲然宣稱「強取勝於苦耕」。

　　巴隆大王之所以舉兵叛亂，實為恢復古道，而不只是出於稱王虛榮。勞勃．拜拉席恩在好友艾德．史塔克助陣之下，為重現古道的希望畫下一個血淋淋的句點。如今兩人均已不在人世，取而代之的是毛頭小鬼，而當年征服者伊耿所創建的國度，業已分崩離析，殘破不堪。時機已然成熟，席恩心想，一邊任船長的女兒忙著上下吸吮，就在今季，就在今年，就在今天，而我就是最佳人選。他不懷好意地暗笑，心想待會父親聽了不知會是什麼表情：他是家中的老么，多年的人質，可巴隆大王做不到的事，卻被他辦成了。

　　高潮如暴風驟雨般突如其來，精液噴得女孩滿嘴都是。她驚慌地想抽開，卻被席恩抓頭髮按住。事後她爬到他身邊，「大人可還滿意？」

　　「還不錯。」他對她說。

　　「嘗起來鹹鹹的，」她低聲道。

　　「像海？」

　　她點頭，「大人，我一直很喜歡海。」

　　「我也是。」他邊說邊漫不經心地搓揉她的乳頭。此話不假，對鐵群島的子民而言，海洋象徵著自由。他本已忘記這些感覺，直等密拉罕號揚帆駛離海疆城，又不自禁地重複憶起。是那些聲音，讓他想了起來：木材和繩索的嘎吱，船長的吆喝，風吹船帆的繃緊聲響，每一種都如自己心跳那麼熟悉，那麼令人安心。我要記住它們，席恩暗自發誓，我絕不再遠離大海。

　　「大人，就帶我一起走吧。」船長的女兒哀求，「我不求進您的城堡，我可以留在附近的鎮上，做您的鹽妾。」她伸手去撫摸他臉頰。

　　席恩．葛雷喬伊揮開她的手，爬下臥鋪。「我屬於派克城，你屬於這裡。」

　　「這裡我沒法待了。」

　　他繫上褲帶，「為什麼？」

　　「我父親，」她對他說，「大人，等您一走，他便會處罰我，他會打我罵我。」

　　席恩從架上取回斗篷，旋身披上。「作父親的都是這副德行。」他用銀鉤扣上披風，「你去跟他說，他應該高興才對。我幹了你那麼多次，你不懷孕也難。能生下國王的私生子，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榮幸。」她一臉蠢樣地看著他，於是他丟下她走出去。

　　密拉罕號正緩緩繞過一個林木茂盛的陸岬。長滿松樹的峭壁之下，十幾隻漁船正忙著收網。大商船離它們遠遠的，作之字形移動。席恩走到船首，以求更好的視野。他首先看到波特利家族的城堡，小時候這座堡壘是木材和籬笆搭建而成，但勞勃．拜拉席恩一把火將城堡燒了個乾淨，沙汶伯爵後來用石頭重建。如今這座小小的方形堡壘座落在山丘上，淡綠色旗幟懸掛在矮胖塔樓的頂端，上面繡著成群銀魚。

　　在小城堡看起來不太可靠的保護之下是名為君王港的漁村，碼頭停滿船隻。他上回見到的君王港是濃煙密佈的廢墟，崎嶇岩岸邊佈滿長船餘燼和艦艇殘骸，宛如死去海怪的屍身，房舍也僅存斷垣殘壁和冷卻煙灰。十年過後，戰爭的痕跡幾不復見。村民用舊石築起新屋，割下草皮搭建屋頂。碼頭邊蓋了一間新旅店，足足有舊時的兩倍大，一樓用石磚砌成，二三樓則是木頭材質。旁邊的聖堂始終沒有重建，只剩當初的七角基底，看來勞勃．拜拉席恩的怒火已經徹底壞了鐵島人對新神的胃口。

　　席恩對船的興致遠勝過對神。在不計其數的漁船桅杆中，他瞥見一艘泰洛西的商船正在卸貨，旁邊停靠著一艘笨拙的伊班小船，船殼全用瀝青塗成黑色。除此之外，還有為數甚多的長船，至少五六十艘，停在港外的海中，或是擱在北邊的鵝卵石岸上。部分船上的標誌來自附近島嶼，像是溫奇家族的血月旗，古柏勒頭領的條紋黑號角，還有哈爾洛家族的銀色鐮刀。席恩在其中找尋叔叔攸倫的「寧靜號」，卻沒看到那艘狹長紅船的恐怖帆影。父親的「泓洋巨怪號」倒是停在碼頭，船首前方有一根海怪形狀的巨大灰色鐵撞錘。

　　難不成巴隆大王早已料到他的來歷，所以早早召集葛雷喬伊家族下屬的諸侯？他不禁再度伸手探進披風，摸摸油布袋。除了羅柏．史塔克，沒人知道這封信的內容。他們非常謹慎，不敢將此等要事交給信鴉。然而巴隆大王也不是省油的燈，兒子多年在外，偏選此刻歸家，他很可能猜到此行意圖，並預做準備。

　　想到此處他有些不悅，父親的戰爭早已結束，而且徒勞無功。現在該是席恩出頭的時候了──這是他的計畫，也將是他的榮耀，未來的王冠也該是他的。可是，假如長船艦隊已開始集結……

　　他轉念一想，這或許只是防患於未然，預先採取防禦行動，以免戰火蔓延至此。人一老，本就容易提心吊膽，父親的確老了，指揮鐵島艦隊的二叔維克塔利昂也是。大叔攸倫另當別論，可「寧靜號」此刻似乎不在港中。這樣最好，席恩對自己說，如此一來，我便可以儘早出兵。

　　密拉罕號逐漸朝陸地靠近，席恩在甲板上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頻頻掃視岸邊。他原本便不期望巴隆大王親自駕臨，但父親總會派人來接他吧。總管「臭嘴」西拉斯，波特利頭領，甚至「裂顎」達格摩。如果能再看到達格摩那張猙獰的老臉一定很棒。再怎麼說，他們總不至於對他此行一無所知啊。羅柏自奔流城送出了七隻信鴉，後來他們發現沒有長船來海疆城迎接，傑森．梅利斯特判定羅柏的信鴉沒把消息帶到，便又派出自己的。

　　然而他卻不見任何熟悉面孔，沒有前來護送他從君王港進駐派克城的榮譽護衛，只有老百姓來來往往。碼頭工人從泰洛西商船上推酒桶下船，漁民叫賣當日的魚貨，小孩則奔跑嬉鬧。一名穿著海藍色長袍的淹神僧侶領著兩匹馬，沿碎石海岸緩緩而行，在他上方，一個妓女自旅店窗戶探頭出來，朝路過的伊班水手招呼。

　　好些君王港的商人已經聚集在碼頭上等船進港，密拉罕號剛綁纜繩，他們便高聲叫問起來。「咱們從舊鎮來！」船長朝下喊，「帶了蘋果、橘子，青亭島的葡萄酒，盛夏群島的羽披風，一匹密爾蕾絲，小姐們用的鏡子，還有一對舊鎮造的木豎琴，貨真價實！」船板嘎吱嘎吱地降下，轟的一聲壓上碼頭。「我還把你們的少主給帶回來啦！」

　　君王港商人一臉茫然，呆頭呆腦地瞪著席恩，他這才明白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他頗覺惱怒，塞了一枚金龍幣到船長手裡。「叫你的人把我的行李搬下去。」不等對方回話，他便大步跨下船板。「旅店老闆！」他高聲道，「我要馬！」

　　「是的，大人。」那人答道，卻連個躬也沒鞠。他已經忘了鐵島人有多麼膽大包天。「我這兒剛好有一匹可用。大人，您去哪兒？」

　　「派克城。」這蠢才竟然還沒認出他。早知道他該穿那件胸前繡了海怪家徽的上好外衣才對。

　　「那您得趕緊上路，才能在天黑前到派克城喲。」旅店主人說，「我讓我家小鬼跟您一道去，幫您帶路。」

　　「不用麻煩你兒子。」一個低沉的聲音喊道，「你的馬也免了。我來帶侄子回去。」

　　說話的人正是他剛才看到牽馬沿岸行走的僧侶。此人一靠近，四周百姓紛紛屈膝跪下，席恩聽見店主人低聲說：「『濕髮』來了。」

　　僧侶生得高瘦，一雙銳利的黑眼睛，還有個鷹鉤鼻，身上穿著灰藍綠三色相間的袍子，正是大海的顏色，象徵著淹神。他腋下用皮帶綁了一個水袋，及腰的黑色長髮和從不修剪的鬍子中綴滿了乾海草。

　　席恩似乎想起了什麼。巴隆大王向來少給兒子寫信，偶有幾封也語氣唐突，但有次他的確提及自己幼弟在暴風雨中被捲入海裡，後來被安然沖回岸上，接著便投身神職。「伊倫叔叔？」他不敢確定。

　　「席恩侄兒，」僧侶回答，「你父親大人吩咐我來接你。走吧。」

　　「叔叔，稍等。」他朝密拉罕號轉身，「我的行李！」他命令船長。

　　一名水手取來他那把紫杉木長弓和箭筒，提著他上好衣服的則是船長的女兒。「大人，」她紅了眼眶。他接過衣袋，她作勢抱他，當著她自己的父親、他的僧侶叔叔和島上居民的面！

　　席恩技巧地避開去，「謝謝你。」

　　「求求您，」她說，「大人，我是真心愛著您啊。」

　　「我得走了。」叔父已沿碼頭走開老遠，席恩連忙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叔叔，我沒想到是您。經過這十年，我本以為父親母親會親自來接我，或者派達格摩率榮譽護衛來。」

　　「你沒資格質疑派克島掠奪者之首的命令。」僧侶的語氣冷冷冰冰，完全不像席恩印象中那個人。伊倫．葛雷喬伊本是他最親切的叔叔，個性玩世不恭，開朗愛笑，喜好音樂、美酒和女人。「至於達格摩，『裂顎』奉你父親之命前往老威克島，召喚斯通浩斯和卓鼓兩家。」

　　「這是為什麼？長船為什麼在此集結？」

　　「長船集結還會為什麼？」先前叔叔把兩匹馬拴在岸邊的旅店前。他們一走到那裡，他便轉身面對席恩。「好侄兒，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信了狼仔們的神？」

　　事實上席恩很少祈禱，但這種事可不能在僧侶面前談，即使是親叔叔。「奈德．史塔克信的是棵樹。不，我才不屑史塔克的神。」

　　「很好。跪下。」

　　地上滿是石頭和泥濘，「叔叔，我──」

　　「我叫你跪下！怎麼，你該不會成了個綠地少爺吧，太尊貴了？」

　　席恩跪下來。他此行有更重要的目標，說不定還需要伊倫助他一臂之力。為了王冠，褲子上多點泥巴和馬糞也值得，他心想。

　　「低頭。」叔叔舉起水袋，打開塞子，將裡面的海水朝席恩當頭倒下。海水浸濕了他的頭髮，從額頭流進眼睛，自雙頰淋下，滲進他的披風和外衣，淌到背上，宛如一條冰冷小河直下背脊。海鹽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只能拚命忍住不叫出聲。唇上，他嘗到海洋的味道。「讓您的僕人席恩如您一般自海中重生！」伊倫．葛雷喬伊吟誦，「給予他海鹽的祝福，給予他堅石的祝福，給予他鋼鐵的祝福。侄兒，你可還記得禱詞？」

　　「逝者不死。」席恩想了起來。

　　「逝者不死，」叔叔應道，「必將再起，其勢更烈。起來吧。」

　　席恩站起身，眨眼忍住淚水。叔叔一言不發地塞上水袋，解開馬韁，騎了上去。席恩也跟著做。兩人離開旅店和碼頭，經過波特利頭領的城堡，進入岩石丘陵。僧侶一句話也沒再說過。

　　「我半輩子遠離家園，」最後席恩忍不住了，「島上是不是變了很多？」

　　「男人從大海捕魚在土地耕作然後死掉，女人躺在鮮血與苦痛的床鋪上擠出短命的孩子。日升月落，風潮依舊，諸島便是神所創造的模樣。」

　　我的老天，他真是變了一個人，席恩心想。「姐姐和母親還住在派克？」

　　「不。你母親現在跟她妹妹住在哈爾洛島，她為咳嗽所苦，而那裡的氣候不那麼惡劣。你姐姐則奉你父親之命，乘『黑風號』到大威克島傳信去了。不過你放心，不用多久她就會回來。」

　　席恩一聽便知黑風號是阿莎的長船，他已有十年不見姐姐，但對她至少還有這點瞭解。想來真有趣，她為自己的座艦取了這樣的名字，而羅柏．史塔克則有隻叫「灰風」的狼。「史塔克家是灰色，葛雷喬伊家是黑色，」他微笑著喃喃自語，「但兩家似乎都喜歡風。」

　　對此僧侶沒有表示意見。

　　「叔叔，那您呢？」席恩問，「當年我離開派克城時，您還沒出家。我常常想起您站在桌子上，手拿裝麥酒的角杯，放聲高唱古代掠奪戰歌的樣子。」

　　「那時我還年輕，愛慕虛榮。」伊倫．葛雷喬伊道，「大海洗去了我的愚昧和虛妄。侄兒，過去的我已經淹死了，他的肺裡灌滿海水，魚兒吃掉了他眼睛上的鱗。當我再次站起，眼睛便看得清楚了。」

　　他不只是性情乖張，簡直是瘋了！席恩比較喜歡記憶中那個伊倫．葛雷喬伊。「叔叔，父親他為何集結軍隊和艦船？」

　　「等你到了派克城，他自然會告訴你。」

　　「我現在就想知道他的計畫為何。」

　　「從我這裡，你不可能知道。我們奉命絕不可說與外人。」

　　「連我也不行？」席恩勃然大怒。他帶過兵打過仗，曾與國王一同捕獵，在比武大會中贏得優勝，並和黑魚布林登、安柏家的大瓊恩並肩作戰，參與囈語森林大捷，睡過的女人多到記不清，小叔竟然還把他當成十歲小孩！「如果父親有意出兵，我一定要知道。我可不是『外人』，我是派克和鐵群島的繼承人！」

　　「這個嘛，」叔叔說，「還不一定。」

　　這句話像是一記火辣辣的巴掌。「還不一定？我的哥哥們全死了，父親大人就剩我這一個兒子！」

　　「還有你姐姐。」

　　阿莎！他有些不知所措，她比席恩大三歲，但是……「除非男性直系血親斷絕，否則女人沒有繼承權！」他大聲強調，「我警告你，誰也別想搶走我的權利！」

　　叔叔哼了一聲，「小子，你膽敢『警告』侍奉淹神的人？我看你忘本忘得可真徹底。如果你以為你父親會把鐵群島拱手讓給史塔克，那就大錯特錯。現在給我閉嘴，路還很長，沒工夫聽你像鳥鵲一樣嘰嘰喳喳！」

　　席恩強自按捺怒火，閉起嘴巴。原來如此，他心想，他們以為我在臨冬城住了十年，就變成史塔克家的人了嗎？艾德公爵雖讓他和自己的兒女一起成長，但席恩始終不是他們的一份子。全城上下，從史塔克夫人到最低賤的廚房小弟，都知道他是用來確保他父親「表現良好」的人質，並都如此待他。就連那私生子瓊恩．雪諾所受的待遇都比他好。

　　艾德公爵每每試圖扮演父親的角色，然而席恩總提醒自己，對方正是為派克城帶來血腥殺戮，並迫使他遠離家園的人。小的時候，他一直活在史塔克的嚴峻面容和那把恐怖巨劍的陰影中，他的妻子則更是疏離而猜疑。

　　至於他們的兒女，年紀小的幾與嬰兒無異，只有羅柏和他的異母弟弟瓊恩．雪諾稍長，能引起他注意。那私生子性情陰沉，對任何奚落均十分敏感，尤其嫉妒席恩的高貴出身和羅柏對他的重視。對羅柏本人，席恩倒有幾分感情，一種對弟弟的感情……不過這話最好別說出口。看來在派克城裡，戰爭的傷痛仍未止息。他不該感到意外，諸島活在過去，因為現實太嚴苛也太痛苦，令人難以承受。更何況父親和叔叔們都老了，年老貴族就是這副德行，至死牢記陳年舊帳，不忘記任何糾葛，更無原恕可能。

　　梅利斯特家正是如此。從奔流城到海疆城的路上，他與他們為伴。派崔克．梅利斯特是個還不錯的夥伴，兩人對女孩、美酒和放鷹狩獵有相同的興趣，可老傑森伯爵眼見自己繼承人和席恩越來越要好，便把派崔克拉到一邊，提醒他不要忘本。他們的家堡海疆城正是為防守海岸，抵禦鐵民劫掠而建──尤其是提防派克島的葛雷喬伊。城中的「洪鐘塔」因塔上的巨大青銅鐘而得名，古時每當長船出現在西方洋面，他們便會敲響警鐘，呼告村鎮居民和田裡農人速速入城避難。

　　「也不想想三百年來總共就敲過一次。」翌日，派崔克拿一罐青蘋果酒來找席恩，一邊喝一邊把父親的教誨告訴他。

　　「就我老哥突襲海疆城那次。」席恩說。此役傑森伯爵在城下斬殺了羅德利克．葛雷喬伊，並將鐵島掠奪者趕回海裡，「如果你父親認為我因此而對他懷有敵意，那他顯然不認識羅德利克。」

　　說完兩人哈哈大笑，然後快馬加鞭去找一個和派崔克相好的磨坊少婦。現在和我同行的是派崔克就好了。管他是不是梅利斯特家的人，跟他作伴總比眼前這個曾是伊倫叔叔的怪老僧有趣得多。

　　他們越行越高，進入荒脊的岩石丘陵。很快大海便消失在視線之外，但潮濕的空氣中鹽味依然強烈。他們以穩定的速度緩緩前進，經過一塊牧羊人的地，以及一座廢棄的礦坑。眼前這個伊倫．葛雷喬伊信仰虔誠，不愛說話，所以兩人幾乎一語不發。席恩實在按捺不住。「臨冬城現在由羅柏．史塔克當家，」他開口。

　　伊倫繼續騎，「新狼換舊狼，有何差別？」

　　「羅柏已與鐵王座決裂，自封北境之王。島外到處都在打仗。」

　　「學士的信鴉飛過鹹水汪洋，迅如飛石。這是又冰又冷的舊聞。」

　　「叔叔，這意味著新日子即將來臨。」

　　「每天太陽升起，都是新日子的來臨，和舊日子卻也差不多。」

　　「我在奔流城聽到的可不是這樣，人人都說紅彗星象徵新紀元到來，它是諸神的信使。」

　　「是預兆沒錯，」僧侶表示同意，「不過是來自我們的神，而非他們的諸神。那是一個燃燒中的火炬，與我族古時所持者無異。那是淹神自海中帶來的火炬，預示著即將高漲的海潮。此刻我們自當集結船隊，讓刀劍和烈火降臨人世，一如他過去所作所為。」

　　席恩微微一笑，「完全同意。」

　　「對神而言，你的意見就如暴風中的一滴雨。」

　　老頭子，這滴雨有朝一日會成為一方霸主。席恩已經受夠了叔叔的陰鬱，於是他腳踢馬刺，快步前驅，臉上掛著微笑。

　　接近日落時分，他們抵達派克城下，城牆如一道黑石新月連綴兩邊峭壁，中間是城門樓，兩邊各有三座方形高塔。席恩仍舊能辨認出當年勞勃．拜拉席恩的投石機所炸出的傷痕。被毀的南塔業已重建，用了淡灰石材，尚未被地衣覆蓋。當年勞勃便從這裡攻破城堡，揮舞著手中戰錘，跨越亂石和屍體，殺將進來，奈德．史塔克跟在他身旁。那時席恩遠遠從海中塔望著這一切，至今仍時時夢見火炬熊熊，聽到城樓崩塌的轟然巨響。

　　城門大開，生銹的鐵閘早已升起，城牆上的衛兵用陌生的眼光打量著回家的席恩．葛雷喬伊。

　　過了週邊石牆，便是廣達五十畝的陸岬，連亙海天。馬廄和狗舍都位於此，還有一些外屋。成群豬羊各自擠在圈裡，城裡的狗則四處奔跑。南邊是懸崖，以及通往主堡的寬闊石橋。席恩翻身下馬，聽見熟悉的浪濤拍岸聲。一名馬廄小廝過來牽走他的坐騎。兩個骨瘦如柴的小孩和幾名農奴呆呆地望著他，但完全不見父親蹤影，也沒有任何他兒時記憶裡的人物。回家竟是碰上這樣的場面，真是既黯然又辛酸啊，他心想。

　　僧侶沒有下馬，「叔叔，您不留下來過夜，和我們共進晚餐嗎？」

　　「我的任務是把你帶來，現在你來了，我便要回去為淹神服務。」伊倫．葛雷喬伊掉轉馬頭，緩緩從鐵閘門滿是泥濘的尖刺之下穿過，騎了出去。

　　一名身穿平凡灰布裙服的駝背老嫗小心翼翼朝他走來，「大人，我奉命帶您到房間休息。」

　　「誰的命令？」

　　「是您父親大人的命令，大人。」

　　席恩脫下手套，「所以你還真認得我。為什麼我父親沒有來迎接我？」

　　「大人，他在海中塔裡等您。請您先稍事休息。」

　　我還嫌奈德．史塔克冷漠呢。「你又是誰？」

　　「海莉亞，我為您父親大人管理城堡。」

　　「總管是西拉斯才對吧？大家叫他『臭嘴』。」即便現在，席恩都還記得老頭口中的酒臭。

　　「大人，他五年前就死了。」

　　「魁倫學士呢？他人在哪兒？」

　　「長眠於海底。現在照顧信鴉的是溫達米爾。」

　　我好像成了這裡的陌生人啊，席恩心想，明明什麼都沒變，卻又好像什麼都不一樣了。「那就帶我去房間吧，女人。」他命令。她僵硬地鞠個躬，領著他穿過陸岬，走到橋邊。這裡總算和記憶中相符：老舊的石橋因浪花而滑溜，爬滿地衣，腳下的怒濤有如兇猛巨獸，帶著鹽味的海風貼緊衣服。

　　過去他想像自己回家的情景，腦中浮現的總是海中塔裡他以前那間舒適臥房，沒想到老婦卻帶他進了「血堡」。這裡的廳堂較為寬敞，裝潢也較佳，但還是一樣濕冷。分給席恩的套房屋頂極高，竟因陰暗的關係看不到天花板，裡面寒氣襲人。倘若他不知「血堡」正因這組套房而得名，對此的印象可能會好些。千年以前，某個河流王所有的兒子全部在此慘遭屠殺，他們熟睡時被活活砍成碎片，再送回大陸給他們父親。

　　至於葛雷喬伊家的人，雖從未在自家城中遭他人謀害，但兄弟鬩牆是常有的事，好在他的哥哥們全都死了。他嫌惡地環顧四周，並非因為怕鬼，只因牆上的壁氈長滿青黴，床墊凹陷、聞起來有黴味，燈心草席則老舊而開裂。這些房間已有多年不曾使用，透著徹骨的濕意。「給我弄缸熱水，趕緊給爐子生火。」他吩咐老嫗，「記得把其他房間的火盆也點燃，多少能驅走寒意。還有，看在諸神的份上，趕快找個人把這些破草席都清掉。」

　　「是，大人，就照您的意思。」她連忙逃走。

　　過了一會，他們果真照他的要求弄來熱水。雖然水溫不高，很快就變涼了，而且還是海水，但洗去旅途風塵已然足夠。他一邊看著兩名奴工燃起火盆，一邊脫去沾滿塵土的衣裳，準備換裝去見父親。他挑了柔韌的黑皮靴，銀灰色的羊毛軟褲，胸前繡有葛雷喬伊家金色海怪的黑天鵝絨外衣，又在脖子上戴了一串細金鏈，腰間繫上一條漂白的皮帶，再配上一把短刀和黑金劍鞘的長劍。他抽出短刀，用拇指測試刀鋒，又從腰袋裡拿出磨刀石擦了幾下。他對自己保養武器的習慣頗感自豪。「在我回來以前，把房間弄暖和，鋪好新席。」他取出一雙有金線渦形裝飾的黑絲手套戴上，同時警告奴工。

　　席恩經由一條封頂石砌走廊回到主堡，腳步回音應著下方不休的怒濤。海中塔位於一座歪曲的海柱上，欲達該處，需經三座橋樑，且一橋比一橋窄。最後一座橋僅以木材與繩索做成，在海風吹拂下搖晃不止，彷若活物。席恩才走到一半，心便似跳了出來。遙遠的下方惡浪襲岸，激起層層水花。小時候他可以快步跑過此橋，即使夜半時分也行。小孩子天不怕地不怕，他的懷疑悄聲說，成年人則不然。

　　門是灰色的木料，上面鑲了鐵釘。席恩發覺它從內拴上，便握拳敲門，誰知木屑竟刺穿手套，紮得他忍不住咒罵。木頭潮濕長黴，鐵釘早已銹蝕。

　　過了半晌，有個身穿黑鐵胸甲和圓形頭盔的衛兵開了門，「你就是那個兒子？」

　　「滾開，否則要你好看！」那人往旁邊站開。席恩爬上蜿蜒的樓梯來到塔頂，發現父親正坐在火盆邊，身穿發黴的海豹皮連身長袍，從下巴到腳都包在裡面。鐵島之王聽見石階上的腳步聲，便抬頭看他唯一在世的兒子。他比席恩印象中要渺小得多，瘦削不堪。巴隆．葛雷喬伊一向很瘦，如今更彷彿被神靈放進大鍋，煮乾了全身每一寸肌肉，僅餘膚髮。他體瘦如柴，一副硬骨架，而那張臉簡直就像用燧石鑿出，惟獨一雙黑眼十分銳利。父親的頭髮歷經歲月和海風摧殘，成了冬日大海的灰色，其間綴了幾朵白浪，未經紮理，垂下過肩。

　　「九年了？」最後巴隆大王開口。

　　「十年。」席恩回答，脫下被刺破的手套。

　　「你被他們帶走時是個孩子，」父親說，「現在呢？」

　　「我已長大成人，」席恩答道，「我是您的親生骨肉，也是您的繼承人。」

　　巴隆大王哼了一聲，「這我可不敢確定。」

　　「我會讓您確定。」席恩向他保證。

　　「你說十年？史塔克那傢伙養你的時間和我一樣長，你現在更成了他的使節。」

　　「不。」席恩道，「艾德大人已死，他被蘭尼斯特家的太后斬首示眾。」

　　「史塔克和那個砸破我城牆的勞勃，他們兩個都死了。我發過誓一定要親眼見他們進墳墓，現在果真如願以償。」他皺起眉頭，「可遇上濕冷天氣，我的關節還是會痛，和他們在世時沒兩樣。所以到頭來這有什麼意義呢？」

　　「當然有意義，」席恩走上前，「我帶來一封信──」

　　「是奈德．史塔克教你穿成這樣？」父親眯起眼睛，打斷他的話，「他喜歡你穿天鵝絨和絲衣服，當他的乖女兒？」

　　席恩只覺血氣上湧，「我才不是他女兒！您不喜歡我的衣服，我換就是。」

　　「非換不可。」巴隆大王甩開皮袍，站起身來。他沒有席恩印象中那麼高。「你脖子上戴的東西──用金子還是用鐵換來？」

　　席恩摸摸金鏈，他竟然忘了。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啊……依照古道，女人可以花錢買裝飾品打扮自己，然而戰士所穿戴的飾品，必得從自己殺死的敵人身上奪來，所謂「付鐵錢」是也。

　　「席恩，你臉紅得跟閨女一樣。我再問你一遍：你付的是金子，還是鐵錢？」

　　「是金子。」席恩坦承。

　　父親伸手抓住項鍊猛力一扯，差點沒把席恩的脖子扭斷，幸好鏈子先掉。「我女兒的愛人是把斧頭，」巴隆大王說，「我絕不准我兒子打扮得跟個婊子似的！」他把項鍊丟進火盆，斷鏈滑入燃燒的炭火。「果不出我所料，青綠之地上你養尊處優，史塔克家把你變成跟他們一個樣！」

　　「你錯了，奈德．史塔克是囚禁我的獄卒，而我體內仍然流著海鹽與鋼鐵的血脈。」

　　巴隆轉過身，伸手到火盆上取暖。「話雖如此，史塔克家那小鬼可把你當成訓練有素的信鴉，乖乖帶著他的小紙條來見我。」

　　「這絕非什麼紙條，」席恩道，「他開的條件是我提議的！」

　　「這麼說來，小狼很聽你話，是不是？」巴隆大王似乎頗覺有趣。

　　「沒錯，他聽我的。我和他一起打獵，一起練劍，一起吃飯，一起打仗，我已經贏得了他的信賴，他把我當作哥哥一樣，他──」

　　「住口！」父親指著他的臉，「不准你在這裡，在派克城中，在我的面前說你是他『哥哥』，你真正的哥哥就是被這個人的父親殺的，難道你忘了你的親哥哥羅德利克和馬倫？」

　　「我什麼也沒忘。」老實講，哥哥根本不是奈德．史塔克所殺。羅德利克在海疆城死在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手裡，馬倫則葬身於崩塌的南塔之中……不過倘若命運使他們碰上史塔克，想必他也會毫不遲疑地殺了他們吧。「哥哥們的樣子我記得很清楚。」席恩堅持，他當然記得羅德利克酒後賞他的耳光，以及馬倫惡毒的嘲弄和無休無止的謊言。「我同時還記得，我的父親原本是個國王。」他拿出羅柏的信，向前一推。「信在這裡……陛下，請您過目。」

　　巴隆大王揭去封蠟，展開羊皮紙，那雙黑眼來回掃視。「所以這小鬼想要再給我一頂王冠，」他說，「只要我幫他除掉敵人。」他的薄唇露出一抹微笑。

　　「羅柏現下正準備攻打金牙城，」席恩道，「攻陷之後，他只需一天時間便可穿越丘陵。泰溫大人的軍隊目前駐於赫倫堡，完全與西部隔絕，弒君者則被關在奔流城。西境只剩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和他那群剛募集的新兵與羅柏作對。史戴佛爵士會將兵力部署在羅柏和蘭尼斯港之間，也就是說，我們若從海上進犯，蘭尼斯港將無力反抗。倘若神靈眷顧，我們很可能在蘭尼斯特軍尚未發覺前便拿下凱岩城。」

　　巴隆大王哼了一聲，「從沒人能攻陷凱岩城。」

　　「除了我們。」席恩微笑道。多麼美妙！

　　可惜父親沒笑，「羅柏．史塔克讓你回來就為了這個？要你說服我同意他的計畫？」

　　「這是我的計畫，不是羅柏的。」席恩驕傲地說。沒錯，接下來的勝利也會是我的，還有最後的王冠。「如果您同意，我將親自領軍。待我軍自蘭尼斯特手中拿下凱岩城，請您將之賜給我作為獎賞，我將在那裡建立根據地。」有了凱岩城，他便能吞併蘭尼斯港和西部富庶的黃金領地，那將是葛雷喬伊家族從未有過的財富與榮耀。

　　「就憑這幾個字，你的胃口倒不小。」父親又把信讀過一遍，「這狼崽子可沒提獎賞的事，他只說你代表他，要我乖乖聽話，派出艦隊和大軍為他作戰，然後給我一頂王冠。」他抬起燧石般的眼睛，直視兒子。「他會『給』我一頂王冠。」他複誦一遍，語氣尖銳了許多。

　　「那只是措辭不佳，實際上──」

　　「實際上就是這個意思。那小鬼要『給』我一頂王冠，既然是給的，就可以再收回去。」巴隆公爵手一揮，把信丟進火盆，正好落在項鍊上。羊皮紙四角捲起，發黑，起火燃燒。

　　席恩簡直不敢相信，「你瘋了嗎？」

　　父親反手便是一記耳光，「注意你的言辭。這裡可不是臨冬城，我也不是羅柏那小毛頭，你沒資格對我這樣說話。我是派克島掠奪者之首，海鹽王與磐岩王，海風之子，我不需任何人施捨王冠，我付出鐵錢，親自奪取，就和五千年前的『血手』烏倫一樣。」

　　席恩後退幾步，遠離父親突如其來的暴怒口吻。「那你就去拿吧！」他吼道，臉頰隱隱作痛。「你就自封鐵島之王吧，沒人會理睬你……等戰爭結束，勝利者只會看到一個頭戴鐵冠的蠢老頭，傻笑著站在海邊！」

　　巴隆大王哈哈大笑：「不錯，起碼你不是懦夫，同樣地我也不蠢。你以為我召集艦隊是為了好看？我打算用刀劍與烈焰打出一片江山……但不是從西部，更不能照著小鬼國王羅柏的意思。凱岩城太堅固，何況泰溫大人精明無比。對，我們是可能攻下蘭尼斯港，但絕對守不住。我屬意的是另一顆果實……或許沒那麼甜，可是一樣成熟番透，高掛枝頭，無人摘採。」

　　是哪裡呢？席恩剛想開口，卻驀然得到了答案。

第十三章─丹妮莉絲

　　多斯拉克人稱彗星為「西拉克．魁亞」，意為「泣血之星」。老人們竊竊私語說這是惡兆，但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早在火葬卓戈卡奧當晚便已見到此星，她的小龍也在那時甦醒。這是真龍回歸的使節，她充滿感動地仰望夜空，一邊告訴自己，這是天上諸神為我派來的指路星。

　　然而當她說出心中打算，女僕多莉亞卻畏懼地說：「卡麗熙，那裡是紅土荒原啊。騎馬民族都知道，那是個荒涼恐怖的地方。」

　　「彗星所指的方向，就是我們前進的路途。」丹妮堅持……但事實上，他們也只有這條路可走。

　　她不敢向北，因為那會進入有「多斯拉克海」之稱的遼闊草原，而他們遇上的頭一個卡拉薩便會將她殘破不堪的隊伍吞噬殆盡，戰士會被盡數誅殺，餘人將淪為奴隸。河流以南的「羊人」之地同樣不可行，她的隊伍實在太弱，連面對那支不好戰的民族都無法抵擋，而拉劄林人沒有任何理由善待他們。她考慮過沿河朝東南方的下游走，去彌林、淵凱和阿斯塔波等港口。但拉卡洛提出警告：波諾的卡拉薩正是朝著那個方向，驅趕著數千奴隸，準備去奴隸灣沿岸如膿包般滋生的奴隸市場中販售。「我何懼波諾？」丹妮反問，「他從前是卓戈的『寇』，對我向來客氣。」

　　「對您客氣的是波諾寇，」喬拉．莫爾蒙爵士說，「波諾卡奧會殺了您。當初正是他最先離棄卓戈，一萬戰士追隨於他，而您只有一百人。」

　　不，丹妮心想，我只有四名戰士，其餘都是老弱婦孺和沒綁辮子的小孩。「我有龍。」她指出。

　　「他們剛剛孵化，」喬拉爵士道，「亞拉克彎刀一揮，就要了他們小命。其實波諾大概會據為己有，龍蛋比紅寶石值錢，活生生的龍更是無價之寶。全世界就這麼三隻，女王陛下，任何人見了都會垂涎三尺。」

　　「他們是我的。」她強硬地說。緣於她的信念和渴求，經由她夫君、她尚未出世的兒子和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的死，他們方才來到人世。他們誕生時，丹妮親身走入烈火，而他們自她腫脹的胸乳上吸吮奶水。「只要我活著，誰也別想搶走他們。」

　　「若遇上波諾卡奧，只怕您自己都活不長。遇上賈科卡奧或其他人也一樣。您不能和他們走在一起。」

　　莫爾蒙被丹妮任命為第一個「女王鐵衛」……既然他的意見和預兆相符，那她的方向也就明確了。於是她召集子民，騎上銀馬。她的頭髮已在卓戈的火葬堆裡焚盡，所以女僕為她戴上「赫拉卡」──卓戈在多斯拉克海上捕殺的白獅──的毛皮，駭人的獅首正好形成兜帽，遮蓋她的光頭，獅皮則成了天然披風，從肩頭垂下背部。那隻乳黃色的龍偎在她身邊，伸出黑色利爪，深深陷進獅鬃，尾巴則纏繞她的手臂。喬拉爵士一如往常，騎馬不離左右。

　　「我們跟隨我的彗星，」丹妮對她的卡拉薩說。命令一旦下達，便不再有人反對。他們本是卓戈的子民，如今都是她的人。他們稱她為「不焚者」和「龍之母」，她的話語，便是他們的律法。

　　他們夜間騎行，白晝則躲在帳篷內避開烈日。沒過多久，丹妮便領會到多莉亞所言不虛，這裡果真是不毛之地。他們不得不沿路留下已死和垂死的馬匹，因為波諾、賈科和其他人搶走了卓戈最好的牲口，只留給丹妮老瘦病弱、跛腳、虛弱和壞脾氣的畜生。留下來的人也是同樣狀況。他們並不強壯，她告訴自己，所以我必須展現力量，不能害怕，不能示弱，不能疑慮。無論我心裡有多恐懼，在他們面前，我必須以卓戈的卡麗熙之姿出現。她覺得自己比十四歲的實際年齡蒼老許多，如果說她曾經是個孩子，那段歲月已告結束。

　　行至第三天，便有人倒下。一位有著蒙昧藍眼，牙齒掉光的老人，力竭落馬，無法起身，一小時後斷了氣。血蠅圍繞屍體，將他的惡運傳給世人。「他的時辰已到，」女僕伊麗宣佈，「任何人都不該活得比自己的牙齒更久。」餘人紛紛贊同。丹妮吩咐他們殺死一匹虛弱瀕死的馬兒，好讓死者騎著進入夜晚的國度。

　　兩天之後的晚上，又有一名女嬰喪命。她母親痛苦的哀嚎持續終日，而眾人無能為力。這可憐的孩子年紀太小，還不能騎馬。她不能進入夜晚的國度那無止無盡的黑色草原，她必須再度投胎。

　　紅色荒原中草料難尋，飲水更少。這是一片乾枯而荒涼的土地，有低矮的丘陵和飽經風蝕、貧瘠無比的原野。他們越過乾如枯骨的河床，馬匹賴以維生的是褐黃堅韌的惡魔草，它們叢生於岩石下、枯樹底。丹妮派斥候趨前探查，但他們既沒找到水井，也未發現甘泉，唯有枯淺凝滯、曝於烈日的苦水池。而越是深入荒原，找到的池子便越來越小，池與池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長。假如這片由岩塊，砂石和紅土構成的無垠荒野上也有神明，那他們必定嚴厲而無情，對祈雨之禱不聞不問。

　　酒最先喝完，之後沒多久，馬王們喜愛尤勝蜜酒的發酵馬奶也見了底，接著是麵包和肉乾。由於派出的獵人找不到獵物，他們只好靠死馬的肉充饑。死亡接踵而至，虛弱的孩童、滿臉皺紋的老婦、病患、弱智和冒失鬼……一一被殘酷的大地奪去性命。多莉亞日漸憔悴，眼窩凹陷，原本柔順的金髮變得稻草般脆弱。

　　丹妮和別人一樣忍饑受渴。她的乳奶已經乾涸，乳頭乾裂流血。她一天一天瘦下去，最後仿如一根粗短堅硬的棍子，然而她擔心的是那三條小龍。她的父親在她出生前便已遇害，英勇的哥哥雷加亦然；母親在暴風肆虐的寒夜將她帶到人間，自己則因難產而亡；溫和的威廉．戴瑞爵士以他自己的方式疼愛著她，卻在她幼時身染絕症；後來，哥哥韋賽里斯，卓戈卡奧，她的日和星，還有她那未出世的兒子，也全都被諸神奪去。我絕不讓他們搶走我的龍，丹妮發誓，絕不會。

　　從前在潘托斯，她在伊利里歐總督的宅院裡見過在牆邊潛行的小貓，骨瘦如柴，她的龍現在就和它們差不多……可是張開翅膀就不同了，他們翼展是身長的三倍，每一隻翅膀都是一片半透明的精巧皮膚，色彩斑斕，緊致地張在長長的細骨之間。倘若仔細觀察，你會發現幼龍的身軀基本由脖頸、尾巴和翅膀組成。他們好小啊，她一邊用手給他們餵食，心裡一邊想。其實應該說是「試圖」餵食，因為小龍不肯吃東西。他們一見血紅的馬肉片，便嘶叫吐氣，鼻子噴出熱氣，就是不肯進食……後來，丹妮想起小時候韋賽里斯說過的話。

　　只有巨龍和人類享受熟食，他這麼說。

　　於是她吩咐女僕把肉烤焦，小龍見狀立刻急切爭食，頭像蛇一般竄動搶奪。從此，只要肉是燒過的，他們便每日吞下數倍體重的份量，終於漸漸茁壯。丹妮對他們光滑的鱗片頗感驚奇，龍鱗還會散發熱氣，到了寒冷的夜裡尤其明顯，彷彿全身都在冒煙。

　　每天傍晚，當卡拉薩拔營出發時，她都會挑一隻龍騎負在肩。另外兩隻則關進一個木條籠子，掛在伊麗和姬琪的坐騎之間。她倆緊跟在後，丹妮決不容他們離開自己的視線，也唯有如此，才能令他們平靜下來。

　　「伊耿的龍取了遠古瓦雷利亞神祇的名諱，」某天早上，經過整夜跋涉，她對自己的血盟衛說，「維桑尼亞的龍名叫瓦格哈爾，雷妮絲的是米拉西斯，伊耿自己騎著『黑死神』貝勒里恩。據說瓦格哈爾呼出的氣息溫度極高，可以融化騎士鎧甲，並把盔甲裡的人活活烤熟。米拉西斯能連人帶馬一口吞下，至於貝勒里恩……它吐出的火焰如它的鱗片一般漆黑如夜，雙翼的陰影足可遮住繁華市鎮。」

　　多斯拉克武士有些不安地看著孵化不久的小龍。其中最大的一隻渾身黑亮，黑鱗上穿插著猩紅條紋，與翅膀和角的色澤遙相呼應。「卡麗熙，」阿戈小聲說，「那就是貝勒里恩，他投胎轉世了。」

　　「吾血之血，或許如你所言，」丹妮鄭重地說，「但他既獲新生，自當有個新名。我要以被諸神奪走的親人為他們命名。綠色的那隻就叫雷哥，因為我英勇的哥哥便是死在綠叉河畔。白金相間的那隻取名韋賽利昂，韋賽里斯雖然殘酷、軟弱又膽小，但他終究是我哥哥。他的龍將為他完成心願。」

　　「黑色的這隻呢？」喬拉．莫爾蒙爵士問。

　　「黑色的，」她說，「叫卓耿。」

　　小龍固然日漸強壯，她的卡拉薩卻不斷萎縮。大地越趨荒涼，連惡魔草都逐漸稀少，馬兒一匹匹倒下，逼使她的部分子民徒步前進。多莉亞得了熱病，病情急速惡化。她的嘴唇和手都長了血泡，頭髮大把脫落，直到某天傍晚她連上馬的力氣都沒了。喬戈說他們必須拋下她，或者把她綁在馬鞍上。然而丹妮記得那天晚上，在多斯拉克海，正是這位里斯女孩教給她性愛的奧秘，使卓戈與她水乳交融。於是她打開自己的水袋餵多莉亞喝水，用濕布為她擦額頭，握著她顫抖的雙手直到她斷氣，方才允許卡拉薩繼續前進。

　　一路不見人跡。多斯拉克人開始畏懼私語，認為彗星將他們帶進不名煉獄。某天早上，眾人在飽經風蝕的黑色亂石堆中紮營，丹妮去找喬拉爵士。「我們迷路了嗎？」她問，「這片荒原到底有沒有盡頭？」

　　「有的。」他疲憊地回答，「女王陛下，我見過商人畫的地圖。雖然少有商旅從此地通過，但在遙遠的東方，確有偉大的王國，充滿奇觀的城市，例如夷地、魁爾斯、陰影旁的亞夏……」

　　「我們能活著走到嗎？」

　　「我不敢對您隱瞞，這條路的艱苦實在超乎想像。」騎士臉色發灰，顯然筋疲力竭。他和卓戈卡奧的血盟衛決鬥當晚所受的臀傷始終未能全愈，她發現他每次上馬都痛得皺眉，騎在馬上也十分虛弱。「繼續前進或許會走向毀滅……但我可以確定，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

　　丹妮輕輕吻了他的臉頰，見他露出笑容，她感到非常振奮。即便為了他，我也必須堅強起來，她沉重地想，他只是一介騎士，而我卻是真龍血脈。

　　他們找到的下一個池子池水滾燙，充滿硫磺的臭味，然而他們水袋已空，別無選擇。多斯拉克人用瓶罐盛水，待水降溫後飲用。臭味並未因此而稍減，不過水就是水，而他們實在口渴難耐。丹妮絕望地看著遠方的地平線。他們的人數已經減少了三分之一，紅色荒原卻依舊無邊無際。難道這顆彗星是為了嘲笑我而生的嗎？她抬頭看著天際的傷痕，心裡想，難道我橫越半個世界，目睹巨龍重生，最後卻要與他們同葬酷熱荒漠？她不相信。

　　翌日清晨，他們來到一塊四處剝裂的紅土平原，方欲紮營，斥候騎馬飛奔回報。「卡麗熙！前方有一座城市！」他們大喊，「白如明月，美若少女。離此只有一個小時騎程！」

　　「帶我去看。」她說。

　　當那座城終於出現在眼前，白牆白塔在氣幕後閃亮，美得讓丹妮認為這只可能是海市蜃樓。「這是什麼地方？」她問喬拉爵士。

　　被放逐的騎士虛弱地搖搖頭，「女王陛下，我不知道，我沒來過這麼靠東的地方。」

　　遠方的白牆象徵著靜養和安全，他們可以療傷養病，重新整頓，丹妮此刻想要的莫過於飛奔向前，但她卻轉頭對血盟衛們說：「吾血之血，請你們趨前探問這座城市的名諱，以及我們將受到何種迎接。」

　　「是，卡麗熙！」阿戈說。

　　血盟衛們須臾便回，拉卡洛翻身下馬，他的獎章腰帶上掛著丹妮送給他的血盟之禮：一把亞拉克巨彎刀。「卡麗熙，那是一座死城。它無名無神，城門殘破，惟有狂風和蒼蠅穿梭街市。」

　　姬琪顫聲道：「神靈一旦離去，惡鬼便會在夜間外出獵食，這種地方最好避開，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伊麗附和。

　　「我可不知道。」丹妮一夾馬肚，當先穿越古城的殘破拱門，沿著靜默的街道跑去。喬拉爵士和她的血盟衛緊隨其後，其餘的多斯拉克人也緩緩跟上。

　　不知這座城究竟荒廢了多久，但從遠處看來美麗絕倫的純白城牆，近來才發現是斷垣殘壁。城內狹小巷道錯綜複雜，建築彼此傾紮，它們的正面沒有開窗、毫無特徵，放眼望去，一片慘白。所有東西都是白色，彷彿這裡的居民對色彩毫無概念。他們踏過陽光曝曬的塌屋殘墟，到處都是褪色的燒痕。行經某個六巷交會之所，丹妮看到一個空蕩的大理石基座。看來多斯拉克人來過，或許那個失落的雕像此刻正在維斯．多斯拉克，和其他搶走的神像為伍。說不定她自己便常常騎馬經過，只是漠然不知。在她肩上，韋賽利昂嘶嘶叫喚。

　　他們在一座毀壞已久的宮殿遺跡裡紮營，宮殿廣場風沙肆虐，惡魔草叢生於路石之間。丹妮派人搜尋遺跡，有些人雖然不大情願，但依舊領命而去……沒過多久，一名身上有疤的老人連蹦帶跳地跑回來，臉上堆滿笑容，懷裡抱著一堆無花果。果子雖小，又有些萎縮，但她的子民個個貪婪地伸手搶奪，相互推擠，把果子塞進嘴裡，滿足地咀嚼。

　　其餘搜索者陸續回報，他們在深宮的秘密花園裡找到了果樹園。阿戈帶她去到一個長滿藤蔓的庭院，藤上垂掛著粒粒小綠葡萄。喬戈則發現了一口井，井水冰涼而潔淨。除此之外，他們還找到了骨頭，未經埋葬的骷髏，慘白而破損。「鬼魂，」伊麗喃喃道，「這是可怕的惡鬼啊！卡麗熙，我們不能待在這裡，這是他們的地盤。」

　　「我不怕鬼，我的龍比鬼魂更有力。」重要的是這裡有無花果，「你跟姬琪去幫我找點乾淨的沙子，我要洗澡。別再說蠢話了。」

　　丹妮回到陰涼的營帳，一邊在火盆上烤馬肉，一邊思量之後的計畫。這裡的食物和飲水充足無虞，也有草料可讓馬兒回復體力。如果每天都能在這樣的地方醒來，流連於花園樹蔭之中，品嘗無花果，啜飲清涼水，那該有多好？

　　待伊麗和姬琪帶回幾瓶白沙，丹妮脫去衣服，讓她們為自己擦拭身體。「卡麗熙，您的頭髮慢慢長回來了。」姬琪邊說邊刷她背上的沙。丹妮伸手摸摸頭頂，感覺新長出的短髮。多斯拉克男人將長髮結成油亮長辮，除非敗陣，絕不修剪。或許我也該這麼做，她心想，這樣才能提醒大家，卓戈的力量與我同在。卓戈卡奧到死都沒剪過頭髮，沒幾個人有這般能耐。

　　營帳另一邊，雷哥展開綠色雙翼，振翅飛起半尺，然後摔落在地毯上。它一墜地，便憤怒地甩動尾巴，仰頭尖叫。如果我有翅膀，也會想飛吧，丹妮心想。古代的坦格利安王族每每騎乘巨龍遠赴沙場。她試圖想像騎在龍背上遨翔天際會是怎樣的感覺。應該就像站在高山顛峰，只是比那更好，全世界都在腳下延展。如果我飛得夠高，就能看到七大王國，還可以伸手觸摸彗星。

　　伊麗打斷她的白日夢，告訴她喬拉．莫爾蒙爵士在外求見。「叫他進來。」丹妮吩咐，剛被沙擦過的皮膚還有些刺痛。她披上獅皮，赫拉卡的體型比丹妮大得多，所以毛皮遮住了所有該遮住的部位。

　　「我帶了一個桃子給您。」喬拉爵士邊說邊跪下。桃子小得可以藏進她掌心，並且有些過熟，可她才咬了一口，便因甜美的果肉而差點叫出聲來。她慢慢地吃，一口一口，細嚼慢嚥。喬拉爵士解釋說，這是在西面城牆附近的一個花園裡摘來的。

　　「這裡有水果，有井水，還有涼蔭，」丹妮兩頰都是黏黏的桃子汁，「諸神帶我們來到這裡，真是太好了。」

　　「我們應該在此休養生息，」騎士提議，「弱者在紅色荒原活不久。」

　　「我的女僕說這裡有鬼魂。」

　　「鬼魂，隨處可見，」喬拉爵士輕聲說，「無論走到哪裡，他們都不離不棄。」

　　是啊，她想著，韋賽里斯、卓戈卡奧、我兒雷戈，他們無時無刻不和我在一起。「喬拉，你很清楚我的那些鬼，那你的呢？」

　　他的面色十分平靜，「她叫琳妮絲。」

　　「是你妻子？」

　　「我的第二任妻子。」

　　提起她來他很傷心，丹妮看得出，可她想知道真相。「就只有這些？」獅皮從她一邊肩膀滑落，她伸手拉好。「她漂亮嗎？」

　　「漂亮極了。」喬拉爵士的視線從她肩膀抬到她的臉，「我第一次見到她，真以為是女神下凡，『少女』現世，可我的出身遠不及她高貴。她是統轄舊鎮的雷頓．海塔爾伯爵的小女兒，指揮您父親御林鐵衛的『白牛』是她的叔祖。海塔爾家族歷史悠久，家財萬貫，而且十分驕傲。」

　　「他們忠貞不二。」丹妮說，「我想起來了，韋賽里斯說過，海塔爾家是少數一直忠於我父親的臣屬。」

　　「沒錯。」他同意。

　　「令尊替你求得了婚事？」

　　「不，」他說，「我們的婚事……陛下，此事說來話長，而且很無趣，我還是別說的好。」

　　「反正我無事可做，」她道，「就請說吧。」

　　「遵命，我的女王。」喬拉爵士眉頭一皺，「我的故鄉……您必須先知道這點，才能瞭解其他。熊島雖然漂亮，可是地處偏遠。想像一下那種景象，盤根錯節的老橡樹和參天古松，開花的山楂林，灰石長滿青苔，小河流貫陡丘，水流清冽。莫爾蒙家族的廳堂乃是用巨大園木築成，週邊有土籬環繞。除了少數佃農，我的子民都住在海邊，以捕魚為生。卡麗熙，熊島位於遙遠的北國，那裡的冬天有多嚴酷，絕非您所能想像。」

　　「雖然如此，熊島我卻也住得慣。我從不缺女人，我和許多漁婦以及農家女都有關係，不論婚前還是婚後。我成婚很早，新娘是父親挑的，她是深林堡葛洛佛家的女孩。我們結婚……大約有十年，她面貌平庸，但個性不差。我想我後來也算是愛她吧，雖然我們的關係比較像盡義務，而非真感情。為替我生下傳人，她先後三次流產，最後一次始終沒有康復，不久便去世了。」

　　丹妮輕輕握住他的手，擠了擠他的指頭。「我為你感到遺憾，真的。」

　　喬拉爵士點點頭，「沒多久，我父親加入黑衫軍，我便成了熊島領主。前來提親的人很多，我還沒做出最後決定，巴隆．葛雷喬伊大王便起兵與『篡奪者』作對，而奈德．史塔克召集封臣前去助好友勞勃一臂之力。最後的決戰乃是在派克城下展開，當勞勃的投石機將巴隆國王的城牆砸開一條縫後，一個密爾來的武僧當先衝了進去，我也不落人後。為此，我受封騎士。」

　　「為慶祝勝利，勞勃發布詔令，在蘭尼斯港外舉行比武大會。我就是在那裡認識了琳妮絲。她當時只有我一半年紀，偕同父親專程從舊鎮趕來觀看自己的兄弟比武。我的視線離不開她。一時衝動，我懇求她賜予我信物，讓我為她而戰。我作夢也不敢妄想她會答應，然而她卻一口同意了。」

　　「卡麗熙，我的武藝不輸任何人，但我們北方人向來不擅比武競技。只是臂上綁了琳妮絲信物的我，完全變了個樣。長槍比試一場接著一場，我頻頻大勝而歸，傑森．梅利斯特大人被我挑落馬下，『青銅』約恩．羅伊斯也非我敵手。萊曼．佛雷爵士和他的弟弟霍斯丁爵士、河安大人，『壯豬』、就連御林鐵衛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也不例外，通通被我擊敗墜馬。最後一場比試，我與詹姆．蘭尼斯特九度交手，不分勝負，最後勞勃國王把優勝桂冠判給了我。我為琳妮絲戴上愛與美的後冠，完全沉浸在美酒與榮耀中。我醉了，當天晚上便去向她父親提親。我原本擔心會遭到毫不留情的拒絕，沒想到雷頓大人卻答應了婚事。於是我們在蘭尼斯港成婚，婚後那兩周，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只有兩周？」丹妮問。連我和卓戈共度的幸福時光都比他長啊，啊，我的卓戈，我的日和星。

　　「從蘭尼斯港乘船返回熊島，恰好需要兩個星期。琳妮絲對我的老家大失所望，覺得太冷太濕又太偏僻，我的居城也不過是個木造長廳。我們沒有化裝舞會，沒有默劇表演，也沒有奢華晚宴。要等上好幾年，才有一個歌手前來演唱，而且島上連一個金匠都沒有。每一餐對她都是煎熬，因為我的廚師除了烤肉煮湯，所知相當有限，而琳妮絲很快就吃膩了魚和鹿肉。」

　　「我活著，只希望見她開心，所以我大老遠從舊鎮聘來一個新廚子，又從蘭尼斯港找來一位豎琴手。金匠、珠寶匠、服裝師，她要什麼我都成全，卻怎麼也不夠。熊島盛產野熊和木材，此外的資源卻相當匱乏。我造了一艘大船，與她航至蘭尼斯港和舊鎮，四處參加節慶和宴會，有一次甚至遠達布拉佛斯，我在那裡借了鉅款。當初我是以比武冠軍的身份贏得了她的歡笑和芳心，因此我為了她繼續參加比武大會，然而魔力不再，我竟再也沒有贏過。每次落敗，便意味著一匹戰馬和一套盔甲的損失，必須花錢贖回，或重置新品。這樣的開銷我實在受不了，最後終於堅持回家去，但回家之後情況卻越來越糟。我付不出廚子和豎琴手的薪水，而琳妮絲一聽說我有意典當她的珠寶，便暴跳如雷。」

　　「後來……我做了好些羞於啟齒的事，一切都是為了錢，以留住琳妮絲的珠寶、豎琴手和廚師。終於，我失去了一切。當我聽說艾德．史塔克正趕往熊島，已完全喪失了榮譽心，不敢留下來接受制裁，便帶著她流亡海外。我告訴自己：只要我們真心相愛，一切都不重要。我們逃往里斯，我在當地把大船賣了，換得黃金資用生活。」

　　他的語氣悲痛莫名，丹妮實在不願逼他繼續，但她想知道最後的結果。「她就是在那兒去世的？」她溫柔地問。

　　「對我來說是。」他說，「不到半年，我的金子就花光了，不得已當了傭兵。當我在洛恩河畔與布拉佛斯人作戰時，琳妮絲搬進了貿易王子崔格．歐莫倫的豪宅。據說她現在是他最寵幸的愛妾，連他的正室都要畏懼三分。」

　　丹妮駭然。「你恨她嗎？」

　　「愛恨交加。」喬拉爵士回答，「女王陛下，請容我告退，我很累。」

　　她准他離開，但當他掀起帳幕時，她忍不住喚他，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這位琳妮絲夫人長得什麼樣？」

　　喬拉爵士哀傷地笑了笑，「唉，她跟您倒有幾分神似呢，丹妮莉絲。」他深深一鞠躬，「好好睡吧，我的女王。」

　　丹妮渾身發抖，連忙伸手拉緊獅皮。她長得像我？這解釋了她先前莫名的預感。他想要我，她恍然大悟，他愛我就像愛她，不是騎士對女王之愛，而是男人對女人的感情。她試圖想像自己躺在喬拉爵士懷中，親吻他、取悅他，讓他進入自己體內的情景，然而徒勞無功。每當她閉上眼睛，他就變成了卓戈。

　　卓戈卡奧是她的日和星，是她最初，或許也是最後的愛人。巫魔女彌麗．馬茲．篤爾信誓旦旦地聲稱她這輩子再也無法生育，誰想要這樣的妻子呢？又有哪個男人比得上至死髮辮未剪，如今以群星為卡拉薩，奔馳在夜晚國度的卓戈呢？

　　聽喬拉爵士說起熊島種種，她感到話中的鄉愁。他永遠也得不到我，但有朝一日我會讓他衣錦還鄉，恢復聲譽，至少這點我能做到。

　　那天夜裡，沒有鬼魂擾她清夢。她夢見與卓戈結婚當晚，兩人並肩飛奔的情境。但夢中的他們騎的不是馬，而是龍。

　　翌日清晨，她召來三位血盟衛。「吾血之血，」她對他們說，「我需要你們相助。請你們各挑三匹馬，要最強壯最健康的，能載多少食水，就載多少，然後出城探查。阿戈朝西南，拉卡洛往正南，喬戈則跟著西拉克．魁亞繼續向東南方走。」

　　「卡麗熙，您要我們去找什麼？」喬戈問。

　　「什麼都好，」丹妮回答，「去找其他的城市，活城或死城。去找商旅和人跡，去找河流、湖泊和鹹水汪洋。查出荒原的盡頭，以及荒原之外的景象。等我再次出發，我絕不再盲目前進，我不但要明確目的地，還要知道抵達該處的捷徑。」

　　於是他們領命離去，髮際鈴鐺輕聲作響。丹妮則帶著她那一小群追隨者在這個他們稱為「維斯．托羅若」，意思是「枯骨之城」的地方安頓下來。日夜交替，女人在死者的花園裡採收果實，男人則餵養馬匹，修補鞍轡、馬鐙和蹄鐵。孩童在曲折的巷道中漫遊，發掘出古老的青銅錢幣和紫色的玻璃片，還有手把如蛇的石瓶。曾有一名婦人被紅蠍咬傷，但除她之外無人喪命。馬兒逐漸茁壯，在丹妮的親自照料下，喬拉爵士的傷也慢慢癒合。

　　拉卡洛首先歸來。據他報告，紅色荒原往南不斷延伸，盡頭是毒水之濱的貧瘠崖岸。毒水與此地間只有滾滾紅沙，飽經風蝕的岩塊，以及長滿尖刺的植物。他發誓，自己曾行經巨龍的遺骸，黑色的龍口大得可以容他騎馬穿過。除此之外，什麼也沒發現。

　　隨後丹妮交給他十二名壯丁，命他們翻掘廣場地面，挖出下面的泥土。既然惡魔草能在石板夾縫間存活，那麼除去石塊後，其他植物想必也可以在此生長。他們找到了好多井，因此水源不虞匱乏，只要播下種子，便可使廣場煥然一新。

　　第二個回來的是阿戈。他誓言西南地區烈日炎炎，一片荒漠。他找到了兩座城市的遺跡，和維斯．托羅若相比，除了規模較小，並無太大差異。其中一座城周圍有生銹鐵槍環繞，槍尖掛著骷髏，所以他不敢冒進，但他仔細探索了另外一座死城。他向丹妮展示了在裡面發現的一個鐵手環，上嵌一個大如拇指的火紅蛋白石，渾然天成，未經雕琢。此外他還找到一些卷軸，不過多半乾燥脆弱，所以阿戈沒有帶回來。

　　丹妮向他道謝，然後派他負責修復城門。既然古代有天敵能橫越荒漠，毀滅這些城市，他們自有可能再度來犯。「若敵人來襲，我們必須做好準備。」她宣佈。

　　喬戈遲遲未歸，丹妮日日擔心他的下落。就在眾人業已絕望時，他卻騎馬自東南返回。阿戈派去守城的衛兵率先看到他，立時高喊出聲。丹妮即刻親自登城。是真的，喬戈回來了，可是他並非獨自一人。三個奇裝異服的陌生人跟在他身後，騎著比任何馬都高的駝背醜物。

　　他們在城門前停住，抬頭仰望城上的丹妮。「吾血之血！」喬戈喊，「我去了偉大的魁爾斯城，這三個人跟我一道回來，他們想要親眼見您。」

　　丹妮注視著城門下方的陌生人，「我就在這裡，要看自便……但請先報上名來。」

　　白皮膚藍嘴唇的男子用粗嘎的多斯拉克語說：「吾乃大男巫俳雅．菩厲。」

　　鼻子上鑲有珠寶的禿頭男子用自由貿易城邦的瓦雷利亞方言道：「鄙號劄羅．贊旺．達梭斯，身列魁爾斯十三鉅子。」

　　戴著木漆面具的女人用七大王國的普通話說：「我是陰影之地的魁晰，我們為尋龍奔波。」

　　「遠在天邊，」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對他們說，「近在眼前。」

第十四章─瓊恩

　　根據山姆找到的古老地圖，這裡叫白樹村，但在瓊恩眼中，此地實在算不上什麼村莊：四棟單以石塊砌成，沒刷砂漿的單房屋子，業已倒塌，環繞著空空的羊圈和一口井。房舍的屋頂鋪著草皮，窗戶則用破爛的毛皮遮蓋。房屋上方有一棵高大畸形的魚梁木，暗紅的葉子，蒼白的枝幹。

　　這是瓊恩．雪諾畢生所見最大的一棵樹，樹幹寬近八尺，枝葉繁茂擴張，將整個村落都籠罩於下。但真正令他不安的並非樹的體積，而是樹上那張臉……尤其是那張嘴。那並非一條簡單的橫向切割，而是一個鋸齒狀的空洞，大小足以吞下一隻羊。

　　但灰燼裡的東西不是羊骨，不是羊的頭顱。

　　「一棵古樹。」莫爾蒙坐在馬上，皺緊眉頭。「古樹！」他的烏鴉站在他肩膀上出聲贊同，「古樹，古樹，古樹！」

　　「它蘊涵著力量。」這股力量連瓊恩都能感覺到。

　　一身黑甲的索倫．斯莫伍德在樹幹旁下馬，「瞧瞧這張臉，難怪當初人類剛到維斯特洛時見了會懼怕，連我都想操起斧頭把這鬼東西砍掉。」

　　瓊恩道：「我的父親大人相信面對心樹，任何人都無法欺瞞，因為舊神在此無所不知。」

　　「我父親也這麼堅信。」熊老說，「去，把那個骷髏頭拿給我瞧瞧。」

　　瓊恩聽令下馬。他背後斜掛長爪，包著黑皮革劍鞘。長爪是一把一手半用的長柄劍，是熊老為感謝瓊恩救他一命而特意相贈。別人總愛笑話這是「雜種拿的雜種劍」。劍柄專門為他重新打造，圓球用淡色白石雕成狼頭形狀。劍刃本身則是瓦雷利亞鋼，古老、輕盈且銳利。

　　他蹲下來，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探進樹口。樹洞內滿是乾涸的紅色樹汁，被火燒得焦黑。他在骷髏頭下又看到另一個比較小的頭骨，下巴開裂，半掩於灰燼和碎骨中。

　　他將頭骨拿給莫爾蒙，熊老雙手舉起，望進骷髏空洞的眼窩。「野人會燒掉他們的死者，這事我們早就知道。唉，只可惜以前還有人跡可尋的時候，沒有問問他們為何這麼做。」

　　瓊恩．雪諾想起屍鬼死而復生，蒼白的死人臉上一雙藍眼閃閃發亮。他很清楚野人為何燒掉死者，瓊恩心照不宣地想。

　　「若是骨頭會說話就好了，」熊老咕噥，「這傢伙可以告訴咱們不少事：他怎麼死的？誰燒了他？為什麼要燒？野人都跑哪裡去了？」他嘆口氣，「傳說森林之子能和死者交談，可惜我不能。」他把骷髏頭擲回樹洞，揚起一陣灰燼。「給我仔細搜尋這幾間房屋。『巨人』，你上樹看看。把獵犬帶過來，或許這次留下的蹤跡比較新鮮。」但他的口氣對後者卻頗不以為然。

　　每間屋子都派出兩人搜查，以免有所遺漏。瓊恩和消沉的艾迪森．托勒特配在一組，他是個滿頭灰髮的侍從，瘦得像根長槍，大夥兒都叫他「憂鬱的艾迪」。「死人會走路還不夠可怕？」他們一邊穿過村莊，他一邊對瓊恩說，「這會兒熊老竟還要他們講話？我敢擔保，他們說不出什麼好話。再說了，誰知道骨頭會不會撒謊？為什麼人死了就會變誠實變聰明呢？我看死人八成挺無聊，一肚子牢騷──嫌泥地太冷啦，我的墓碑應該要大一點啦，為什麼他身上長的蟲比我多啦……」

　　瓊恩得彎身才能走進低矮的門檻，屋內是扎實的泥地，沒有任何傢俱，也無居住痕跡，只是屋頂排煙口下有少許炭灰。「真不是個住人的地方，」他說。

　　「我出生的房子就跟這差不多，」憂鬱的艾迪表示，「那還算黃金歲月咧，之後就開始過苦日子了。」艾迪看著屋角的乾稻草堆，渴望地說，「給我全凱岩城的金子，也不比在床上睡一覺。」

　　「你說，這是床？」

　　「比泥地軟，頭上又有屋頂，當然是床。」憂鬱的艾迪嗅了嗅，「我聞到大便的味道。」

　　味道很淡，「應該乾掉很久了，」瓊恩說。屋子似乎空棄了一段時間，他跪下來，伸手撥弄稻草堆，看看下面是否有所隱藏，接著又沿牆仔細搜索。一無所獲。「這兒什麼也沒有。」

　　他原本就不預期會有所發現，白樹村是他們北行以來經過的第四個聚落，每個地方的情形都一樣，居民早已帶著少得可憐的家當和所有的牲口悄然離去。而這些村莊又沒有任何遭受攻擊的跡象，只是單純地……空無一人。「你覺得他們到底碰上了什麼？」瓊恩問。

　　「一定是我們想像不到的倒楣事，」憂鬱的艾迪說，「哎，要我想像其實不難，但我瞧還是算了。知道倒楣還不夠慘？胡思亂想幹嘛？」

　　他們從屋裡出來時，兩隻獵犬正在門旁聞聞嗅嗅。其他的狗兒則在村裡四處搜尋，管狗的齊特衝它們高聲咒罵，他講話總少不了幾分脾氣。天光滲過魚梁木的紅葉灑落下來，把他臉上的疔子照得通紅。當他看到瓊恩，便眯起眼睛，他們彼此素無好感。

　　其他幾間屋也空蕩蕩的。「不見啦！」莫爾蒙的烏鴉叫著飛上魚梁木枝頭，俯瞰他們。「不見啦，不見啦，不見啦！」

　　「一年前還有野人住在白樹村。」索倫．斯莫伍德穿著傑瑞米．萊克爵士的閃亮黑甲和浮雕胸鎧，模樣比莫爾蒙更華貴。他的厚披風邊緣繁複地繡著貂皮，鉤扣則是交叉銀錘，萊克家族的標記。那原本是傑瑞米爵士的披風……然而屍鬼奪走了傑瑞米爵士的性命，而守夜人軍團向來不浪費任何東西。

　　「去年勞勃在位，國內相安無事，」負責指揮斥候，長得十分壯碩的賈曼．布克威爾評道，「這一年變化可真大。」

　　「有件事沒變，」馬拉多．洛克爵士堅持，「野人越少，麻煩越少。不管他們有什麼下場，我都不覺得可惜，反正淨是些土匪和殺人犯。」

　　瓊恩頭頂的紅葉傳來一陣颯颯聲，兩根枝幹向側旁分開，一個小個子松鼠般靈活地在枝幹間游移。貝德威克身高不到五尺，但一頭灰髮卻暴露了他的年齡。其他遊騎兵戲稱他為「巨人」。他站在大火兒頭上的分叉處說：「北邊有水源，可能是個湖。西面有幾座丘陵，但不高。除此之外啥都沒啦，諸位大人。」

　　「我們今晚可以在此紮營。」斯莫伍德提議。

　　熊老抬起頭，透過魚梁木的蒼白枝幹和紅葉搜尋天光。「不行，」他說，「巨人，還有幾時天黑？」

　　「大概三小時，大人。」

　　「那我們繼續北行，」莫爾蒙作了決定，「走到湖邊，在那裡紮營，說不定還能抓幾條魚加菜。瓊恩，拿紙筆來，我早該給伊蒙師傅寫信了。」瓊恩從自己鞍袋裡找出羊皮紙、羽毛筆和墨水，遞給總司令。莫爾蒙字跡潦草地寫道：白樹村，第四個村落，無人，野人已離開。「去找塔利，叫他把信送出去。」說完他將信遞給瓊恩，接著一吹口哨，他的烏鴉便從樹上飛下，停在馬頭上。「玉米！」烏鴉點頭提議，馬兒嘶叫兩聲。

　　瓊恩翻上坐騎，掉轉馬頭，快步離去。魚梁巨木樹蔭之外，守夜人軍團的弟兄們站在較小的樹下，照料馬匹、嚼食漬牛肉條、撒尿、搔頭、或是相互交談。當繼續前進的命令傳達下來，眾人便停止談話，紛紛上馬。賈曼．布克威爾的斥候率先出發，前鋒縱隊由索倫．斯莫伍德率領，接下來是熊老指揮的主力部隊，跟著是馬拉多．洛克爵士的輜重隊和馱馬隊，殿後的是奧廷．威勒斯爵士。人員一共兩百，馬匹則有三百。

　　近來，他們白晝沿著狩獵小徑和溪流河床──弟兄們通常戲稱其為「遊騎兵之路」──前進，逐漸深入極北的太古荒野。入夜後則在星空下紮營，抬頭可見彗星。黑衣弟兄們初離黑城堡時，精神振奮，一路談笑風生，但近來似乎被林間的寂靜所感染，漸漸沉默下來。笑鬧日漸稀少，脾氣卻越見暴躁。誰也不肯承認自己害怕──再怎麼說，他們可都是守夜人軍團的漢子──但瓊恩能感覺出那種不安。四個空無一人的村落，到處不見野人蹤跡，動物們也逃竄無蹤。就連經驗老到的遊騎兵也承認，鬼影森林從未像現在這麼鬼影幢幢。

　　瓊恩一邊騎馬，一邊摘手套，讓灼傷的手指透透氣。它們難看死了。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常用它們撥亂艾莉亞的頭髮。他那乾巴巴的小妹啊，不知現在過得怎麼樣。想到此生很可能無法再撥弄她的頭髮，他不禁有些感傷。於是他開始一張一闔地活動手指，若是讓使劍的右手僵硬笨拙下去，那他就完了。長城之外，劍是人存活之本。

　　山姆威爾．塔利和其他事務官在一起，正忙著給馬餵水。他需要照料三匹馬：除了自己的坐騎，外加兩匹馱馬，它們各帶一個鐵絲和柳條編成的大鳥籠，裡面裝滿烏鴉。一見瓊恩走近，鳥兒便紛紛拍翅，透過籠柵朝他尖叫，有幾隻的聲音實在很像人類的語言。「你教它們說話？」他問山姆

　　「只教了幾個字，有三隻學會了說『雪諾』。」

　　「聽著鳥尖叫我的名字已經夠奇怪了，」瓊恩說，「更何況黑衣弟兄最不想聽的就是雪。」在北方，雪往往意味著死亡。

　　「你們在白樹村發現什麼沒有？」

　　「骷髏、骨灰和空房。」瓊恩把捲起的羊皮紙遞給山姆，「熊老要你把信寄給伊蒙。」

　　山姆從籠中抓出一隻鳥，為它順順羽毛，綁好資訊，然後說：「勇敢的鳥兒，回家囉，回家。」烏鴉嘎嘎叫了兩句莫名的語言回應他，然後山姆朝空中一拋，鳥兒便拍動翅膀，穿過樹梢飛上天際。「真希望它能帶我一起走。」

　　「你還這麼想？」

　　「嗯，」山姆說，「是啊，不過……我已經沒那麼害怕了，真的。頭天晚上，每當我聽見有人起來如恭，都以為是野人偷摸進來要割我喉嚨。我生怕自己眼睛一閉就再沒機會睜開，可是……嗯……到天亮還是沒事。」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膽子雖小，卻並不笨。我騎馬騎到腳破皮，躺在地上睡得腰酸背痛，可我現在已經不怕了。你瞧，」他試圖向瓊恩展示自己的手掌有多沉穩。「這幾天，我一直在研究地圖。」

　　世事實在難料，瓊恩心想，兩百勇士離開長城，其中唯一沒有越來越怕的竟是山姆這個眾所皆知的懦夫。「我看你是塊當遊騎兵的料，」他玩笑道，「再隔幾天，你就會想學葛蘭的樣，當個偵察兵了。怎麼，要不我去跟熊老建議？」

　　「你千萬不要！」山姆拉起他那件大黑斗篷的兜帽，步履蹣跚地爬上馬背。他的坐騎是頭大犁馬，行動緩慢又笨拙，但也只有它能負擔他的重量，遊騎兵的戰馬沒辦法。「我本希望今晚能在村子過夜，」他失望地說，「能在屋裡睡覺該有多好。」

　　「就那幾間屋也不夠啊。」瓊恩也上了馬，衝山姆笑笑，然後策馬離去。隊伍已經行動起來，所以他遠遠繞過村莊，避開擁擠的人流，反正白樹村他也看夠了。

　　白靈突然從矮樹叢裡竄出，嚇得馬兒連忙前腳躍起，躲了開去。白狼跑到離隊伍很遠的地方覓食，但相比斯莫伍德派去收集食物的人，它的運氣也好不了多少。森林裡和村落一樣空蕩蕩的，某天晚上，戴文在營火邊告訴他。「我們隊伍龐大，」瓊恩對他說，「獵物大概早被行軍的噪音嚇跑了吧。」

　　「他們是被嚇跑的，至於被啥東西，我可就不敢說了。」戴文道。

　　瓊恩待馬兒平靜下來，白靈也腳步輕快地跟在旁邊，便繼續追趕莫爾蒙。司令正在繞行山楂叢。「鳥兒放出去了？」熊老問。

　　「是的，大人。山姆在教鳥兒說話呢。」

　　熊老哼了一聲，「他會後悔的。這些該死的東西成天吵個沒完，卻沒半句管用。」

　　他們靜靜騎了一段，後來瓊恩道：「如果我叔叔之前也發現這些村落沒有人──」

　　「──他便會想辦法找出原因，」莫爾蒙替他把話說完。「我看有什麼人或什麼東西不希望這消息傳出去。哎，等科林跟我們會合，這就是支三百人的軍隊。不管是什麼敵人，咱們可沒那麼好對付。我們會找到他們的，瓊恩，我跟你保證。」

　　或許，是他們找到我們，瓊恩暗想。

第十五章─艾莉亞

　　晨光下的河流宛如一條閃亮的藍綠緞帶。沿岸淺灘蘆葦叢生，艾莉亞看到一條水蛇快速遊過河面，身後激起漣漪。頭頂上，一隻老鷹慵懶地盤旋飛行。

　　此地看似平靜……沒想到寇斯卻瞥見了一個死人。「那裡！蘆葦裡面！」他指給艾莉亞看。那是一具士兵的屍體，四肢扭曲，全身浮腫，濕透的綠斗篷掛在一根腐木上，一群小銀魚聚在一起搶食他的臉。「我就說有死人嘛！」羅米表示，「水喝起來味道就不對。」

　　尤倫一見屍體，便啐道：「道柏，瞧瞧他身上有什麼東西可拿。鎧甲、小刀或幾個銅板，有什麼拿什麼。」他一踢馬刺，騎進河中，但馬兒在軟泥裡寸步難行，而且蘆葦之後河水更深，尤倫只得氣呼呼地掉頭，馬兒膝下全部沾滿褐泥。「這裡過不了河。寇斯，你隨我往上游走，看看有沒有渡口。渥斯、葛蘭，你們兩個去下游。其他人在這裡等，記得要派守衛。」

　　道柏在死人腰帶上找到一個皮包，裡面有四枚銅幣和一小束用紅緞帶綁著的金髮。羅米和塔柏脫了衣服，涉水嬉戲，羅米撈起泥巴朝熱派丟去，邊扔邊喊：「泥派！泥派！」馬車後的羅爾傑忽而破口大罵，忽而語出威脅，甚至命令他們趁尤倫不在放他自由，但沒人理他。庫茲用空手抓魚，艾莉亞在旁邊觀看，他站在淺池，止如水，魚一遊近，手便像靈蛇一般竄出。看起來比抓貓簡單多了，畢竟魚沒有爪子。

　　出去的人到中午才回。渥斯回報下游半里處有座封頂木橋，可被人燒了。尤倫從那捆酸草葉裡剝下一片。「馬載我們過河應該沒問題，驢子也行，但馬車就沒辦法了。西北兩邊都有濃煙，八成又在燒火，我想還是待在河這邊比較安全。」他拾起一根長樹枝，在泥地上畫了個圈，然後往下劃了一條線。「這是神眼湖，河流向南。咱們在這兒。」他在圓圈下表示河流的那條線旁戳了個洞。「我原本打算從西面繞過湖，現在沒辦法啦。朝東走又會回到國王大道。」他把樹枝移到圓圈和線的交會處。「印象中，這附近有個小鎮。莊園是石造的，小貴族的產業，雖然只是個塔樓，但好歹有人防守，說不定還有一兩個騎士。咱們沿河往北走，天黑以前應該就會到。他們一定有船，到時候咱們就把值錢東西都賣了雇一艘。」他拿著樹枝從圓圈底部畫到圓圈上方。「若是諸神保佑，咱們就能順風渡過神眼湖，前往赫倫鎮。」他把枝尖插進圓圈頂端，「咱們可以在那裡購買新的坐騎，或乾脆借住赫倫堡。那兒是河安伯爵夫人的地盤，她向來是咱守夜人的朋友。」

　　熱派睜大雙眼，「赫倫堡鬧鬼啊……」

　　尤倫啐了一口，「去你媽的鬧鬼。」他把樹枝扔在爛泥地上。「出發！」

　　艾莉亞想起老奶媽以前說過的赫倫堡故事：邪惡的赫倫王躲在重重高牆之後，但伊耿放出飛龍，將整座城堡變成一片火海。老奶媽說許多「火靈」至今仍在焦黑的塔樓裡出沒，時而，人們上床睡覺前還好端端的，翌日卻成了焚盡的屍體。艾莉亞並不相信真有此事，就算有，也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熱派真笨，如今住在赫倫堡裡的才不是鬼，而是騎士。等到了那裡，艾莉亞便可以向河安伯爵夫人宣告自己的真實身份，然後會有騎士護送她安全返家。這是騎士的職責：他們立誓護佑他人，尤其是婦女。說不定河安伯爵夫人還會收留那哭個不停的小女孩呢。

　　河邊小徑無法和國王大道相比，不過倒也可以接受，因為馬車總算是走得順當了。日落前一小時，他們見到了第一座房舍。那是一間舒適的小茅屋，四周是麥田。尤倫趨前招呼，但無人回應。「可能是死了，不然就躲了起來。道柏、雷，跟我來。」三人進茅屋搜索。「鍋盆都不見了，沒看到錢。」他們回來時，尤倫喃喃道，「牲口也一隻不剩，我看八成是跑啦，搞不好還跟咱們在國王大道上照過面。」還好，最起碼這裡的房屋和田地沒被燒掉，附近也沒有死屍。塔柏在屋後找到一座花園，人們拔了幾顆洋蔥和蘿蔔，又裝了一袋甘藍菜，方才繼續上路。

　　再走一小段，他們先是瞥見一棟老樹環繞的林務官小屋，屋外堆著整齊待劈的柴木，之後又看到河面上以十尺長竿築成的破爛高屋，兩者都空蕩蕩的。片片農地被他們越過，陽光照耀，田裡的大麥、小麥和玉米結實累累，但既無人在樹下納涼休息，也無人拿著鐮刀往來收割。最後，小鎮映入眼簾：一間間白色房舍散佈在莊園牆外四周，還有一間木瓦屋頂的大聖堂，領主的塔樓座落在西邊的小丘……但全鎮空無一人。

　　尤倫騎馬觀察，鬍子眉毛皺成一團，「情況不妙，」他說，「沒辦法，咱們就先進去瞧瞧，瞧仔細了，看看有沒有躲人。說不定他們留下了船，或是我們可以用的武器。」

　　黑衣人留下十個人看守馬車和啼哭不休的小女孩，將餘者分成四組，一組五人，分頭搜索小鎮。「招子睜大點，看仔細，聽清楚了。」他再三告誡，方才獨自騎馬前去塔樓，搜尋領主和守衛的蹤跡。

　　艾莉亞和詹德利、熱派及羅米同組，還有又矮又胖的大肚子渥斯，他以前在船上划過槳，算是這群人裡最像水手的人，所以尤倫指派他帶著他們到湖邊找船。策馬經過寂靜的白色房舍，艾莉亞手臂上起了雞皮疙瘩。想起之前他們找到哭泣女孩和獨臂女子的焚毀莊園，這座空無一人的小鎮同樣教她害怕。為什麼這裡的居民要拋下一切，逃離家園？他們究竟是被什麼嚇跑的？

　　夕陽西垂，房屋灑下長長的黑影。突然啪啦一聲，嚇得艾莉亞立刻伸手去拔縫衣針，但那不過是窗板被風吹動的聲音。經過之前的開闊河岸，小鎮的封閉空間令她十分不安。

　　所以當艾莉亞從房屋和樹林的縫隙間看見前方的湖泊，立刻催馬跑過渥斯和詹德利，衝上岸邊多石的草地。在落日餘暉的照映下，平靜的湖面閃閃發光，有如一大片銅箔。她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大的湖，看不到邊際。左方湖面有棟大旅店，建築在厚重的木樁上。右邊則有一座長長的碼頭伸入湖中，更往東去還有其他碼頭，活像從鎮上伸出的木指。但放眼望去，只有一艘倒置的划艇，遺棄於旅店下的礁石上，船底都爛穿了。「他們都走了。」艾莉亞沮喪地說。這下該怎麼辦？

　　「那兒有間旅店，」羅米等人趕上來，「店裡會不會有食物剩下？或是酒？」

　　「我們去瞧瞧！」熱派提議。

　　「少給我動歪腦筋！」渥斯斥道，「尤倫叫我們來找船。」

　　「船都被開走了。」不知怎的，艾莉亞知道就算他們把全鎮掘地三尺，也找不到第二艘船。她灰心地爬下馬，在湖邊跪下。湖水輕拍雙腳，幾隻螢火蟲飛了出來，小小的亮點在半空閃爍。綠色的湖水溫暖一如熱淚，卻沒有鹹味，嘗起來是泥土、植物和夏天的味道。艾莉亞把臉伸進水中，洗去旅途塵土和汗水。抬頭時，小水滴滑下脖頸，流進衣服，感覺很是舒服。她真想脫光衣服，在這溫暖的湖水裡游泳，像隻粉紅的小水獺一樣悠遊其間。說不定她可以就這樣遊回臨冬城呢！

　　渥斯喊著要她幫忙找尋，於是她讓馬沿岸吃草，自己則探頭進船屋和貨棚裡搜索。他們找到一些船帆、幾堆釘子、幾桶硬焦油，還有一隻剛產下一窩小貓的母貓，但偏偏沒有船。

　　待尤倫和其他人返回，小鎮已經黑得像夜晚的森林。「塔裡沒人，」他說，「領主要不去打仗，要不就是帶著老百姓逃到安全的地兒去了，誰也說不準。鎮上沒馬也沒豬，但我們還能加點菜，我在鎮上看到一隻走丟的鵝，幾隻雞，神眼湖裡還有不少魚。」

　　「船都被開走了。」艾莉亞報告。

　　「咱們可以把划艇的船底給補上。」寇斯道。

　　「那也只能載四個人。」尤倫說。

　　「我們有釘子，」羅米指出，「而這附近多的是樹，我們可以自己造船。」

　　尤倫啐道，「染布小子，你什麼時候學會造船啦？」羅米一臉茫然。

　　「我們可以做個大木筏，」詹德利提議，「做木筏並不難，我們用長竿子撐船過湖。」

　　尤倫想了想，「湖太深，撐不過去，不過如果沿著岸邊的淺水區走……馬車就得留下。說不定這樣也好，我晚上睡覺時想想。」

　　「晚上可以住旅店嗎？」羅米問。

　　「咱們住莊子，把大門拴上。」老人說，「外面有石牆圍繞，會睡得安穩一點。」

　　艾莉亞忍不住了，「我們不該留在這裡！」她脫口而出，「這裡的村民一個都沒留下，他們都跑光了，連他們的主人也跑了！」

　　「阿利怕囉！」羅米怪笑著宣稱。

　　「我才不怕！」她回嘴，「但這裡的居民都很害怕！」

　　「聰明小子，」尤倫說，「是啊，這兒正在打仗，他們沒別的選擇。我們不一樣，守夜人從不介入任何紛爭，所以誰都不會把我們當敵人。」

　　可也沒人把我們當朋友，她想，但這次沒把話說出口。羅米和其他人正盯著她瞧，她可不想讓人覺得自己是膽小鬼。

　　莊園大門鑲滿鐵釘，裡面有兩根小樹般粗的鐵門栓，地上有插門栓的洞，門上則有金屬托架。將門栓穿過托架後，呈一斜十字形。待他們徹底搜查莊園內部，尤倫對大家宣佈：這裡雖不是紅堡，卻勝過泰半鄉下土壘，睡個一晚應該沒問題。圍牆用未經粉刷的粗石砌成，高約十尺，雉堞內有木製走道。莊園北面則有扇側門。此外葛蘭還在老舊的木穀倉裡發現一條曲折狹窄而潮濕的暗道，埋藏在稻草堆下。他沿通道進到地底，爬了好長一段，最後從湖邊走出。尤倫叫他們拉輛馬車壓住暗門，確保不會有人由此摸入。所有人被他分為三班守夜，還派塔柏、庫茲和凱傑克去荒廢的塔樓，負責由高處警戒。庫茲帶了一支獵號，遇險即可吹用。

　　他們把馬車和牲口都弄進來，然後關上大門。穀倉看來搖搖欲墜，內裡卻大得足以容納鎮上大半的牲畜。村民危急時的避難所更大，那是一棟低矮狹長的石砌建築，上覆茅草屋頂。寇斯從側門出去，把那隻鵝抓了回來，此外還帶來兩隻雞，尤倫同意他們生火煮飯。莊內有個大廚房，可惜所有的鍋碗瓢盆全被帶走了。詹德利、道柏和艾莉亞抽到煮飯的簽。道柏叫艾莉亞去拔雞毛鵝毛，詹德利則去劈柴。「為什麼不讓我劈柴？」她問，但沒人理她。於是她只好氣呼呼地拔著雞毛，尤倫則坐在對面板凳上，用磨刀石磨他的短刀。

　　晚餐煮好之後，艾莉亞吃了一根雞腿和一點洋蔥。大家都沒多說話，連羅米也不例外。飯後，詹德利獨自走到一邊去擦拭頭盔，臉上一副神遊天外的表情。小女孩依舊啼哭不止，可熱派一拿鵝肉餵她，她立刻大口吞下，然後睜大眼睛索要。

　　艾莉亞抽的是第二班守夜，所以她先到避難所裡找了個稻草墊休息。然而她睡不著，便問尤倫借了顆磨刀石，磨起了縫衣針。西利歐．佛瑞爾曾說：鈍劍有如跛馬。熱派蹲在她身旁的草墊上看她磨劍。「你打哪兒弄來這麼好一把劍啊？」他開口問，一見她的眼神，趕忙防衛性地舉手，「我又沒說你偷東西，我只想知道你從哪兒弄來的，就這樣而已。」

　　「我哥哥給我的。」她低聲說。

　　「我不知道你還有個哥哥呢。」

　　艾莉亞停下工作，伸手到襯衫下抓癢。稻草裡有跳蚤，但她已經不以為意了。「我們家很多男孩子的。」

　　「真的？他們比你大還是比你小？」

　　我真不該說話，尤倫不是要我閉上嘴巴嗎？「都比我大，」她撒謊，「他們有很多很大的寶劍，他們教我怎麼去殺找我麻煩的人。」

　　「我隨便問問，不想找麻煩，」熱派說罷離開。艾莉亞獨自一人蜷在草墊上，她可以聽見避難所遠端小女孩的哭聲。她肯靜下來就好了，她怎麼老是哭個沒完？

　　她一定是睡著了，雖然她根本不記得闔眼。在夢中，她聽見一隻狼的嗥叫，聲調恐怖，立刻把她驚醒。艾莉亞在草墊上坐起身子，心臟怦怦狂跳。「熱派，快醒醒！」她搖晃著起身。「渥斯！詹德利！你們沒聽見嗎？」她穿上一隻靴子。

　　她周圍的大人小孩聽了紛紛行動，從床墊上爬起來。「怎麼了？」熱派問。「聽見什麼啊？」詹德利想知道。「阿利作惡夢了吧！」另一個人說。

　　「沒有，我真的聽見了！」她堅持，「有狼在叫！」

　　「阿利滿腦子都是狼，」羅米譏笑她。「隨它們去叫，」詹德利說。「它們在外頭，咱們在裡面，」渥斯也同意。「從沒聽說狼會攻打莊園，」熱派道，「而且我啥也沒聽到。」

　　「是狼在叫！」她對他們大喊，同時套上另一隻靴子。「一定出事了！有東西來了！快起來啊！」

　　眾人還來不及笑話她，聲音便穿過黑夜，轟然而至──這並非狼嚎，而是庫茲的獵號，示意危險來臨。轉眼間，所有的人都忙著穿衣服，抓起各種武器。號角聲再度響起，艾莉亞朝大門跑去，她飛奔過穀倉時，尖牙猛地一扯鐵鍊，賈昆．赫加爾則自馬車後喊道：「小子！好小子！打仗了，流血了？小子，把我們放了，某人可以作戰！小子！」她沒理會他，繼續往前跑，這時，她已經聽見了牆外的馬蹄和喊叫。

　　她跌跌撞撞地跑上雉堞走道，可胸牆有些高，而艾莉亞又矮了點，她腳踩著牆上的凹洞，才勉強從牆頭看出去。一時之間，她以為鎮上滿滿的都是螢火蟲，接著才明白那是大隊人馬，手持火把，在房舍間來回奔跑。她看到一個茅草屋頂起火燃燒，橙色的酷熱火舌舔舐著黑夜。又有一處著火，此起彼落，很快四周便成了一片火海。

　　詹德利爬上來站在她身邊，他已經戴上了頭盔。「來了多少人？」

　　艾莉亞試著去數，但他們移動太快，只見飛拋的火把在夜空中旋轉。「一百，」她說，「或者兩百，我不知道啦！」透過熊熊的烈火劈啪，她可以聽見人的喊叫。「他們馬上就會過來！」

　　「你看！」詹德利指著說。

　　一隊騎兵穿過燃燒中的建築，朝莊園而來。火光照亮了金屬頭盔，將他們的盔甲染成橘黃。其中一人高舉長槍，槍尖有旗幟飄動。她覺得旗幟是紅色的，但夜裡實在分辨不清，四處火光衝天，任何東西看起來不是紅就是黑或是橙。

　　火勢不斷蔓延，艾莉亞看到一棵樹被火焰吞噬，火舌在枝葉間穿梭，大樹彷彿穿上件件飄動的鮮橙長袍，與夜色形成鮮明對比。此時，所有人都醒了，要麼上來協防城牆，要麼忙著安撫下方嚇壞的牲口。她聽見尤倫高聲下令。有東西撞上她的腿，她低頭一看，竟是那愛哭的小女孩抱住自己大腿不放。「走開啦！」她把腳抽開，「你在這裡幹什麼？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啦！笨蛋！」她一把推開女孩。

　　騎兵們在門外勒住韁繩，「莊裡的人聽好了！」一名頭戴高大尖刺盔的騎士朗聲道，「以國王之名，立刻開門！」

　　「嘿，哪個國王啊？」老雷森吼回去，他立刻被渥斯一巴掌打得閉嘴。

　　尤倫爬上大門旁的雉堞，把褪色的黑斗篷綁在一根木棍上。「下面的人聽我說，」他叫道，「鎮上的人都走光啦！」

　　「那你這老頭又是誰啊？是不是貝里伯爵手下的膽小鬼啊？」頭戴尖刺盔的騎士說，「索羅斯那蠢胖子在裡面麼？問他喜不喜歡這些火！」

　　「我這兒沒這人！」尤倫吼回去，「只有守夜人徵用的幾個小子。咱們和你們的戰鬥沒關係！」他高舉木棍，讓對方看清斗篷的顏色。「你瞧，這是守夜人的黑衣！」

　　「我瞧是唐德利恩家的黑色！」手握旗幟的人喊。在全鎮大火的照映下，艾莉亞清楚地看出了他旗上的標誌：紅底金獅。「貝里大人的家徽就是黑底紫色閃電！」

　　艾莉亞突然想起自己拿血橙丟珊莎的臉，把她那件蠢笨的象牙色絲衣染得都是果汁的那個早上。之前的比武大會上有個南方貴族，姐姐的蠢朋友珍妮被他迷得神魂顛倒，他的盾牌上便有個閃電標誌，而且父親還派他去把獵狗哥哥的首級帶回來。這些都像是千年前的事了，好像是發生在另一個人身上，發生在另一個時空……發生在首相之女艾莉亞．史塔克身上，而不是孤兒阿利。阿利怎會知道這些宮廷逸事？

　　「我說你眼睛是不是瞎啦？」尤倫揮舞手杖，抖動披風。「這上面哪來天殺的閃電？」

　　「現今是晚上，所有旗幟看起來都是黑的，」尖刺盔騎士表示，「開門，否則你們就是和叛賊為伍的土匪！」

　　尤倫啐道：「你們的頭兒是誰？」

　　「是我。」眾人讓開路來，房舍焚燒的火光在他戰馬的鎧甲上陰暗地閃爍。這人生得矮胖，盾牌上有個獅身蠍尾獸圖案，精鋼胸甲上則有華麗的渦形紋飾。他的面罩打開，裡面是張蒼白的豬臉。「我乃國王之手暨凱岩城公爵泰溫．蘭尼斯特大人的封臣，亞摩利．洛奇爵士。我們尊奉真正的國王，喬佛里陛下。」他的聲音高而尖細，「以國王之名，我命令你們立刻開門！」

　　放眼四望，全鎮皆已陷入火海。夜空中滿是濃煙，跳動的火苗掩蓋了天上的繁星。尤倫皺眉道：「我看沒必要。你們想把這小鎮怎麼樣，不干我的事，但放過咱們。咱不是你的敵人。」

　　用你的眼睛看，艾莉亞真想朝下面的人大喊。「他們難道看不出我們既不是貴族也不是騎士嗎？」她小聲說。

　　「阿利，我覺得他們根本不在乎。」詹德利小聲回答。

　　於是她注視亞摩利爵士的臉，用上西利歐教的方法。他說得沒錯。

　　「既然你們不是叛賊，就把門打開。」亞摩利爵士叫道，「我們只需確定你們誠實無欺，立刻離去。」

　　尤倫嚼著酸草葉，「跟你說了，這兒除了咱們沒別人，我跟你擔保。」

　　頭戴尖刺盔的騎士大笑，「烏鴉的話能信嗎？」

　　「老頭，你莫非迷路啦？」一名槍兵嘲笑他，「長城在北方，離這兒可遠得很！」

　　「我再命令你一次，以喬佛里國王之名，立刻開門，以示忠誠！」亞摩利爵士喊。

　　尤倫想了很久，嘴裡嚼個不停。最後他啐道：「不行。」

　　「哼，既然你違抗君令，便是自承叛黨，穿沒穿黑衣都一樣。」

　　「放過這些孩子！」尤倫吼道。

　　「小子和老頭都得死。」亞摩利爵士臃懶地握拳舉手，立刻有一支長槍從他身後的火光和陰影裡暴射而出。原本瞄準的定是尤倫，但中槍的卻是他身旁的渥斯。矛頭貫入喉嚨，血淋淋地從後頸爆出。渥斯抓住槍身，無力地往後一倒，跌下走道。

　　「攻上城牆，把他們通通殺光，」亞摩利爵士的語調聽來頗感無聊。更多長槍射過來，艾莉亞連忙抓住熱派的外衣後背把他拉倒。牆外傳來盔甲碰撞聲，刀劍出鞘聲，槍盾交擊聲，夾雜著咒罵和奔馬鐵蹄。一根火炬高高飛過眾人頭頂，重重砸在庭院泥地上，火苗立即蔓延開來。

　　「拿武器！」尤倫大喊，「大家散開！護住各段城牆！寇斯、烏瑞格，你們去守側門。羅米，把渥斯身上的槍拔出來，接替他的位子！」

　　熱派想抽出短劍，卻把劍掉在地上。艾莉亞撿起來塞進他手中。「我不會用劍，」他兩眼發直。

　　「很簡單啦！」艾莉亞話說到一半就卡在喉嚨，因為她看到一隻手攀上了胸牆。她就著小鎮燃燒的火光看到那隻手，清晰無比，時間在那一剎那仿佛不再流動。手指很粗，結了繭，指節間長滿粗粗的黑毛，拇指指甲裡還有泥巴。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心中默唸。一頂圓盔出現在手後面。

　　她用力向下一砍，縫衣針那由城堡鐵匠打出來的精鋼劍刃正中對方攀爬的指節之間。「臨冬城萬歲！」她尖叫。鮮血噴濺，手指分家，剛出現的臉來去匆匆。「後面！」熱派大喊。艾莉亞立刻旋身，只見另一個沒戴頭盔的大鬍子，用牙齒咬住短刀，雙手攀爬。他的腿剛跨過胸牆，艾莉亞便持劍朝他眼睛戳去。縫衣針沒碰著他，他往後躲開，摔下了城牆。希望他摔個狗吃屎，咬斷自己舌頭。「看著他們，不要看我！」她對熱派吼。隨後又有一個人想爬上他們這段牆，男孩便死命揮舞短劍砍他的手，直到那人鬆手墜落。

　　亞摩利爵士沒有梯子，但莊園的圍牆乃是粗石砌成，很容易爬。敵人似乎永無止盡。艾莉亞每砍倒、刺落、推下一個人，就又有一個爬上城牆。戴尖刺盔的騎士也登上了防禦工事，但尤倫用黑旗纏住他盔頂的刺，趁那人拉扯斗篷時，俐落一刀，刺穿了他的鎧甲。艾莉亞每次抬頭，便看到更多火把飛進莊園，在她眼底印下長長的火舌。她看到紅旗上的金獅，想起了喬佛里，恨不得他也在場，好讓她用縫衣針一劍刺爛他那張充滿譏笑的臭臉。有四個士兵拿斧頭劈門，卻被寇斯一個個射死。道柏和另一人在走道上扭打跌倒。羅米趁那人還不及起身，便用石塊把他的頭砸個稀爛，他得意地怪叫幾聲，卻發現道柏腹部插了把小刀，這才明白道柏也起不來了。艾莉亞跳過一具斷手屍體，這人還是個大男孩，年紀看來和瓊恩差不多。她相信這不是自己做的，但不敢確定。她聽見奎爾向一名盾牌有黃蜂圖案的騎士討饒，卻被對方手中的釘頭錘打爛了臉。到處都是血、煙、鐵和尿的味道，久而久之也便成了同一種味道。她不知眼前這個瘦巴巴的人是怎麼爬上來的，但她和詹德利以及熱派立刻撲了上去。詹德利砍落他的頭盔，劍卻斷了。來人是個光頭，少了幾顆牙齒，生了一把灰斑鬍鬚，模樣很害怕。她雖然可憐他，但還是下了手，口中一邊喊：「臨冬城萬歲！臨冬城萬歲！」熱派則在她身邊大叫：「熱派！」，然後砍劈他的瘦頸子。

　　瘦子死後，詹德利拿了他的劍，飛身跳進庭院繼續戰鬥。艾莉亞環顧四周，發現許多鋼鐵陰影正在莊裡跑動，火光在鎧甲和刀劍上閃亮。她知道一定有人登上城牆，要不就是小門被攻破了。她往下跳到詹德利身邊，用西利歐教的方式落地。刀劍聲和傷者的哀嚎響徹夜空，一時之間艾莉亞楞在原地，不知該往何處去。四面八方都是死亡。

　　突然間尤倫出現，他用力搖她，朝她大吼，「小子！」他用他慣有的方式叫道，「你快走！這兒沒救了，咱們輸了！你們倆能救幾個孩子算幾個，快帶他們出去！快去！」

　　「怎麼出去？」艾莉亞問。

　　「走暗門，」他大叫，「穀倉下面！」

　　說音剛落，他又立刻持劍投入戰鬥。艾莉亞捉住詹德利的手臂，「他叫我們走！」她高喊，「從穀倉出去！」在頭盔的縫隙中，大牛的眼睛映著火光。他點點頭，隨後兩人把熱派從牆上叫下來，接著找到綠手羅米，他躺在地上，小腿被槍刺穿，血流不止。他們還找到葛蘭，但他傷勢太重，無法行動。當他們朝穀倉跑去時，艾莉亞不經意間瞥見小女孩坐在一團混亂中大哭，四周全是濃煙和殺戮。她抓住女孩的手，一把拉起來，其他人則繼續向前跑。女孩不肯前進，打也沒用，艾莉亞只得用右手拖她，左手握好縫衣針。前方的夜幕是一片暗紅，穀倉著火了，她想。烈火正自一根落在稻草堆上的火把朝四處蔓延，她可以聽見被困其中的牲口慘嚎。熱派跑出穀倉，「阿利，快點！羅米已經走了！她要是不來就別管她！」

　　艾莉亞聽了反而更倔強、更用力地拖起哭哭啼啼的小女孩。熱派丟下她倆，轉身倉促地跑進去……可詹德利回頭來救她們。火光在他打磨的頭盔上閃閃發亮，那對牛角簡直像在散發橙芒。他跑過來，一把抱起女孩，扛在肩上。「快跑！」

　　衝進穀倉，活像進了熔爐。四周濃煙密佈，遠處的牆壁從地板到屋頂成了一片火海。他們的驢子和馬兒正在瘋狂地嘶叫亂踢。它們好可憐，艾莉亞心想。這時她看見了馬車，還有銬在上面的三個人。尖牙死命想掙脫鐵鍊，手腕被銬住的地方血流如注。羅爾傑則是喝罵不休，腳踢木板。「小子！」賈昆．赫加爾大叫，「好小子！」

　　打開的暗門近在咫尺，然而火勢蔓延極快，以難以置信的速度吞噬著朽木和乾草。艾莉亞想起獵狗被灼傷的恐怖面容。「通道很窄，」詹德利喊，「我們該怎麼把她弄出去？」

　　「牽她，」艾莉亞說，「推她！」

　　「好心的孩子，善良的孩子。」賈昆．赫加爾邊咳邊喚。

　　「快把這操他媽的鏈子弄掉！」羅爾傑狂吼。

　　詹德利不理他們，「你先走，然後是她，我殿後。快！通道很長！」

　　「剛才是你劈柴，」艾莉亞想起來，「把斧頭放哪兒了？」

　　「就在避難所外面。」他瞥了三個死囚一眼，「如果是我，寧可先救驢子。沒時間了。」

　　「你帶著她！」她喊道，「你帶她走！交給你了！」說完她逃出燃燒的穀倉。烈焰揮動紅熱的翅膀，不斷拍打驅趕著她。相較之下，倉外真是涼爽極了，但四面八方都是死人。她看見寇斯棄劍投降，卻當場被殺。到處濃煙滾滾，她找不到尤倫，不過斧頭果真如詹德利所說，就在避難所外的柴堆旁。她剛拔出斧頭，便被一隻鐵手抓住。艾莉亞旋身，用力一揮，劈中那人兩腿中間。她沒看到對方的臉，只見他鎧甲間汩汩流出的暗紅血液。回穀倉是她這輩子所做過最艱難的事，濃煙如一條不停扭動的黑蛇，竄出敞開的大門，她可以聽見穀倉內可憐牲口的哀嚎，驢鳴、馬嘶，人的慘叫。她咬緊牙關，衝了進去，身子壓低，因為底下的煙沒那麼濃。

　　一隻驢子困在大火之中，驚恐又痛苦地慘嚎，她聞到驢毛燒焦的臭味。屋頂也燒起來了，著火的木板和乾草支離破碎，紛紛落下。艾莉亞伸手捂住口鼻，雖然因為濃煙的關係，她看不到馬車，卻可聽見尖牙的狂叫，於是她朝聲音的來源爬去。

　　很快，大車輪出現在眼前。尖牙死命一扯鐵鍊，馬車整個跳將起來，移動了半尺。賈昆發現了她，但此刻四周已熱得難以呼吸，遑論說話。她把斧頭拋進車裡，羅爾傑接住後高舉過頭，被煙灰染黑的汗水像小河般流下他無鼻的臉。艾莉亞邊跑邊咳，她聽見斧頭穿木的聲音，一下接一下，沒過多久，傳來一聲轟然巨響，碎木飛濺，馬車底部完全裂開。

　　艾莉亞翻個筋斗，滾入通道，掉了五尺落地。嘴裡都是泥土，但她一點也不在乎，味道不錯，泥土、水流、蟲子和生命的味道。地底的空氣陰涼而幽暗，地上惟有血腥殺戮、紅色烈焰、嗆人黑煙，以及人畜瀕死的慘叫。她挪動腰帶，使縫衣針不妨礙行動，接著開始爬。爬下十來尺，背後傳來巨響，有如龐然怪獸的咆哮，接著一團熱氣和黑煙從身後呼地湧至，其味彷如地獄。艾莉亞屏住呼吸，親吻地道的泥土，痛哭失聲。究竟為誰，她自己也不清楚。

第十六章─提利昂

　　太后沒性子等瓦里斯，「叛國已是罪不容誅。」她怒氣沖天地宣佈，「而這根本是下三濫的惡棍行徑，我用不著那個裝腔作勢的太監來教我如何處置惡棍。」

　　提利昂從姐姐手中接過信，互相比對了一下，信的內容完全相同，只是出自不同人之手。

　　「頭一封由史鐸克渥斯堡的法蘭肯學士收到，」派席爾大學士解釋，「第二封則是寄給蓋爾斯大人的。」

　　小指頭撚撚鬍鬚，「史坦尼斯連他們都寄，那不用說，七大王國裡每家貴族肯定都有一份。」

　　「我要把這些信通通燒掉，一封也不留。」瑟曦表示，「絕不能讓任何一點風聲傳到我兒子或是我父親的耳中。」

　　「我看老爸而今聽到的只怕不是一點風聲而已，」提利昂冷冷地說，「想必史坦尼斯早就派了鳥去凱岩城和赫倫堡。至於把信燒掉，有什麼意義呢？正所謂覆水難收，寄出去的信已經收不回來，何況說實話，信裡寫的其實也沒那麼糟。」

　　瑟曦轉身，睜大那雙碧眼怒視他，「你到底有沒有腦筋？你有沒有看他寫了些什麼？他稱我兒子為『男童喬佛里』，還竟敢指控我亂倫、通姦和叛國！」

　　難道他說錯了嗎？瑟曦明知這些指控完全屬實，卻依舊作氣如此，真叫人大開眼界。倘若我們打輸了這場仗，她應該轉行去演戲，她實在很有天分。「史坦尼斯需要藉口來使他的叛亂合法化，你指望他寫什麼？『喬佛里王子乃我長兄之嫡子和合法繼承人，我將起兵與之爭奪王位』？」

　　「我絕不許別人罵我娼婦！」

　　幹嘛呀，姐姐，他可沒說詹姆付你錢呢。提利昂作勢讀信，看到一些瑣碎的文句……「奉承真主明光照耀，」他唸道，「真是奇怪的措辭。」

　　派席爾清清喉嚨，「這句話時常在自由貿易城邦的書信和檔中出現，它的意思嘛，就類似『寫於諸神見證之下』，這裡的『真主』指的是紅袍僧信奉的神。我相信這是他們的習慣用法。」

　　「記得前幾年瓦里斯說，賽麗絲夫人似乎著了紅袍僧的道。」小指頭提醒他們。

　　提利昂彈彈信紙，「看來她老公也有樣學樣了。我們正可以利用這點來對付他，就請總主教當眾揭露史坦尼斯背棄正道諸神和合法國王的劣……」

　　「好好好，」太后不耐煩地說，「但我們先得阻止這齷齪東西繼續散播，發佈諭令，誰敢說起亂倫，或指稱小喬為私生子，就把誰的舌頭拔掉。」

　　「明智之舉。」派席爾國師點頭，學士頸鏈隨之晃動。

　　「根本是亂來，」提利昂嘆口氣，「拔下一個人的舌頭，非但不能證明他是騙子，反而讓全世界知道你有多害怕他想說的話。」

　　「那你倒是說說看，我們該怎麼做？」姐姐質問。

　　「什麼也別做，由他們去說，過不多久自然煙消雲散。只要稍有常識的人，都會把這事當成他們為奪權篡位所編造出的拙劣藉口。史坦尼斯可有證據？明明就是空穴來風，他上那兒找證據？」提利昂朝姐姐露出他最甜美的笑容。

　　「話是沒錯，」她不得不說，「可……」

　　「陛下，您弟弟說得沒錯，」培提爾．貝里席十指交搭，「假如我們試圖制止謠言，只會顯得真有其事，還不如嗤之以鼻，反正不過是個可笑的謊言。同時呢，我們可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瑟曦打量了他一眼，「怎麼個還治其人之身？」

　　「編個同樣性質，但更易取信於人的故事。史坦尼斯大人自結婚以來，大半時間都離他妻子遠遠的。我不怪他，換我娶了賽麗絲當老婆，也會這麼做。不過呢，假如我們宣傳她的女兒其實是和野男人偷生，而史坦尼斯戴了綠帽，您想想看……對於主子的種種醜聞，老百姓向來樂於採信，更何況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這種心高氣傲又嚴酷無情的主子。」

　　「他從不受百姓愛戴，沒錯，」瑟曦沉吟半晌，「所以我們用同樣的方法回敬他，嗯，這主意不錯。我們該把誰說成賽麗絲夫人的情夫？記得她有兩個兄弟，還有個伯伯一直跟著她待在龍石島……」

　　「亞賽爾．佛羅倫爵士是她的代理城主。」提利昂雖然極不願意承認，卻不得不同意小指頭計謀可行。史坦尼斯縱然疏遠妻子，但只要事關名譽，他就像隻刺蝟一般敏感，況且他天性多疑。如果能在他和佛羅倫家族之間種下猜忌的種子，對他們有利無害。「我聽說他們的女兒生了對佛羅倫家的耳朵。」

　　小指頭慵懶地擺擺手，「有位里斯的貿易使節曾跟我說：『大人哪，史坦尼斯公爵一定非常疼愛他的女兒，瞧他在龍石島的城牆上為她樹立了幾百座雕像。』『哎，大人，』我只好回答，『那都是石像鬼啊。』」他笑了笑，「亞賽爾爵士固然可以充當希琳的父親，但據我的經驗，越是離奇古怪的故事，越容易口耳相傳。史坦尼斯不是有個頭腦簡單、臉帶刺青、樣子特別畸形的弄臣嗎？」

　　派席爾大學士一臉駭然，張大了嘴，「您該不會暗示賽麗絲夫人跟一個傻子私通吧？」

　　「也只有傻子想跟賽麗絲．佛羅倫上床。」小指頭道，「勢必補丁臉讓她聯想起了史坦尼斯。而且啊，最好的謊言裡面往往會隱藏少許事實，足以令聽者生疑。你瞧，這個傻子對公主死心塌地，和這小女生是形影不離，就連他們看起來也有幾分神似，希琳不也一臉雜斑，半邊麻木嘛？」

　　這下派席爾糊塗了，「但那是灰鱗病留下的後遺症，可憐的孩子，那場病小時候差點要了她的命啊。」

　　「我比較喜歡我的說法，」小指頭道，「相信老百姓也會同意。知道嗎？他們還相信女人懷孕時若是吃了兔肉，生出的孩子就會長耳朵呢。」

　　瑟曦露出她通常只留給詹姆的微笑，「培提爾大人，您真是壞到骨子裡了。」

　　「多謝誇獎，太后陛下。」

　　「您說謊的本領果真爐火純青。」提利昂補上一句，話中卻沒瑟曦那份熱情。這傢伙遠比我所知的危險，他心想。

　　小指頭睜著他那雙灰綠眸子，對上侏儒大小不一的眼睛，臉上神色沒有絲毫不安。「我們都有些與生俱來的本事，大人。」

　　太后完全陶醉於復仇計畫中，根本沒注意兩人的交流。「老婆跟弱智的弄臣出軌！這樣史坦尼斯肯定成為全國上下的笑柄。」

　　「故事可不能由我們來講，」提利昂道，「否則便像編造的謊言。」雖然事情的真假並不重要。

　　小指頭再度提出解答，「妓女喜歡說人長短，而我手上正好有幾間妓院。至於酒館旅店之類，相信瓦里斯一定可以把謠言散播出去。」

　　「說到瓦里斯，」瑟曦皺眉，「他人在哪裡？」

　　「太后陛下，我也一直納悶。」

　　「八爪蜘蛛日夜編織他的秘密網路，」派席爾煞有介事地說，「諸位大人，我不信任這個人。」

　　「他可是常說您好話呢。」提利昂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事實上，他對太監的行動心知肚明，但不能讓其他重臣知曉。「諸位大人，請容我先行告退，我還有事要忙。」

　　瑟曦立刻起疑，「國王的事？」

　　「就不勞你操心了。」

　　「不行，我必須知道。」

　　「幹嘛不讓我給你個驚喜呢？」提利昂道，「我正為喬佛里操辦禮物。一條小鏈子而已。」

　　「他要鏈子做什麼？他的金鏈銀鏈多得戴不完，你莫非異想天開，打算藉此收買喬佛里的心──」

　　「哎呀，何必呢？他的心是我的，就好比我的心是他的一樣。而這條鏈子，相信有朝一日他定會格外珍惜。」他鞠個躬，搖搖擺擺走出門去。

　　波隆候在議事廳外，準備護送他回首相塔。「鐵匠們都在會客室，等候你大駕光臨。」他們一邊走過內庭，他一邊說。

　　「等候我大駕光臨？波隆，這句話我喜歡，你開口越來越像個朝廷命官了，接下來就要下跪接旨囉？」

　　「操你，侏儒。」

　　「哎，那是雪伊的活兒。」提利昂聽見坦妲伯爵夫人從螺旋梯頂端親切地呼喚他的名字，便假裝沒注意，擺動雙腳走得更快。「去把轎子準備好，事情辦完我就出城。」兩名月人部眾守在門口，提利昂愉快地問候他們，接著想到要爬樓梯回臥房，不禁皺起眉頭，每次爬這一大段路，總令他雙腳酸痛。

　　臥室裡，一名十二歲男孩正把衣服攤在床上，這是他的侍從。波德瑞克．派恩生性過於羞澀，以致於做事總有些鬼祟的模樣。提利昂始終懷疑父親之所以把這孩子交給他，根本是個惡意的玩笑。

　　「大人，這是您的衣服，」提利昂一進門，男孩便垂下眼睛，視線盯著他的鞋子，囁嚅著說。波德就是沒辦法鼓起勇氣直視你。「待會兒接見客人要穿。還有您的項鍊，首相項鍊。」

　　「很好，過來幫我穿衣服。」外衣是黑天鵝絨料子，上面輟滿了獅頭形狀的金色飾扣，那條項鍊則用只只實心金手串連而成，手指與手腕相扣。波德又為他披上一件深紅的絲質金邊披風，樣式特別為他裁制，若給一般人穿，大概只能算短披風。

　　首相的私人會客室比國王的小得多，自然更無法與王座廳相提並論，但提利昂喜歡其中的密爾地毯，牆壁上的掛飾，以及某種私密的氛圍。他剛進門，總管便喊：「恭迎國王之手提利昂．蘭尼斯特大人！」他也喜歡這種感覺。波隆聚集的這群鐵匠、武器師和五金商人一聽紛紛跪下。

　　他爬上金色圓窗下的那張高位，示意他們起身，「各位師傅，我知你們事務繁忙，所以也不多廢話。波德，麻煩你。」男孩遞來一個帆布袋，提利昂拉開束帶，將袋子裡的東西倒出，金屬在毛毯上發出模糊的「咚」地一聲。「這是我吩咐城堡的鍛工所打造的，類似的東西，我還要一千個。」

　　一名鐵匠彎身仔細檢視：三節粗大的鋼鏈，彼此扭在一起。「非常剛硬的鏈子。」

　　「剛硬是剛硬，可惜太短。」侏儒答道，「跟我有點像。我要的成品比這長很多。對了，你叫什麼？」

　　「回大人，大家叫我『鐵肚子』。」這名鐵匠個子不高，長得十分粗壯，身穿普通的羊毛和皮衣，但那雙臂膀粗得和牛脖子一樣。

　　「我要君臨城裡每一家鐵鋪都著手打造這種鏈子，然後串起來，其他工作統統放下；我要所有懂得打鐵的人都投入這件工作，不管有沒有出師，是不是學徒。當我騎馬經過鋼鐵街，我希望聽到鐵錘日夜不停地敲打。我還需要一個人，一個能幹的人，來負責監督這件事。鐵肚子師傅，你認為你是這樣的人嗎？」

　　「就算我願意吧，大人，可太后要的那些盔甲和刀劍怎麼辦呢？」

　　另一個鐵匠說話了：「太后陛下命令我們加緊製造盔甲刀斧，為數龐大，據說要給新募的金袍軍用，大人。」

　　「那個不急，」提利昂說，「先把鏈子做好。」

　　「大人，求您原諒，可太后陛下說：誰要不能如期完工，就把誰雙手打爛。」這位緊張的鐵匠續道，「而且是用他自個兒的鐵砧打爛哪，這是陛下的旨意。」

　　瑟曦，真有你的，想盡一切辦法讓老百姓愛戴我們啊？「這種事不會發生，我向你保證。」

　　「況且最近鐵價越來越高，」鐵肚子表示，「鍛造這條鏈子需要大量生鐵，以及拿來燒火的焦炭。」

　　「需要多少錢，只管找貝里席大人。」提利昂許下承諾，暗自希望小指頭別讓他失望。「此外，我會命令都城守備隊協助你們搜尋生鐵，倘若必要，把城裡每一隻馬蹄鐵都溶掉也行。」

　　這時有個年紀稍長的人走上前來，他穿著華麗的銀邊錦緞外衣，外罩一件狐毛披風。他跪下來，仔細檢視提利昂倒在地上的粗大鋼鏈。「大人，」他沉重地宣佈，「這充其量只能算粗活，毫無技藝可言，交給那些打打蹄鐵、做做茶壺的尋常鐵匠當然沒問題，但我是個盔甲大師。大人您別嫌我自大，可這不是我們做的活。我們打出的寶劍削鐵如泥，造出的鎧甲般配天神，我們不做這種東西。」

　　提利昂歪頭，用他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好好打量了對方一番。「盔甲大師，請問您尊姓大名？」

　　「回大人，小的名叫沙羅利恩。假如首相大人樂意，小人無比榮幸為您打造一套符合您家族和官職的鎧甲。」旁邊兩個鐵匠聽罷冷笑兩聲，但沙羅利恩渾然不覺地繼續，「一套鱗甲，您覺得怎麼樣？鱗片鍍上金，亮得像太陽，鎧甲本身則漆上代表蘭尼斯特家族的深紅彩釉。頭盔的話，我建議做成惡魔頭的形狀，外加兩根長金角，等您騎馬上戰場，敵人看了保管落荒而逃。」

　　惡魔的頭？提利昂懊惱地想，別人都把我當成什麼了？「沙羅利恩師傅，我打算就坐在這張椅子上指揮戰局，而我要的是精製鐵鍊，不是頭上長角。所以我這樣說吧：您要麼做鐵鍊，要麼戴鐵鍊，何去何從您自己挑。」說完他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波隆帶著一群騎馬的黑耳部眾守在大門口的轎子邊，「怎麼走我告訴你了，」提利昂對他說，並讓對方扶自己一把。他已經竭盡所能地餵養這個饑餓的城市──他調走幾百名建築投石機的木匠，令他們修造漁船，同時開放御林，供任何敢於渡河的獵人狩獵，甚至派金袍軍前往西、南兩面徵集食物──然而不論他騎馬走到哪裡，所見依舊是充滿控訴和怨怒的眼神。好在轎子的簾幕為他擋下這一切，也讓他有思考的餘裕。

　　他們沿著曲折的夜影巷緩緩而行，朝伊耿高丘的坡腳前進。提利昂回顧起朝會的情形，姐姐被怒意所蒙蔽，忽略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書信的重點。既然他手中沒有證據，所有的指控自然都無足輕重，真正值得注意的卻是他自稱國王。這下藍禮會作何感想？他們總不能並肩擠在鐵王座上吧。

　　他漫不經心地將布幕拉開幾寸，向外窺視街景。波隆在前開路，黑耳部眾隨侍轎子兩側，頸間掛著可怖的人耳項鍊。他看著路旁民眾注視自己，便試圖猜測哪些人是眼線，藉此自娛。表面上可疑的卻往往清白，我應該提防那些看起來無辜的人，他暗自決定。

　　他的目的地遠在雷妮絲丘陵之後，街道又十分擁擠，所以走了近一個小時轎子方才搖晃著停下。提利昂原本打著瞌睡，但坐轎動作一停，他隨即驚醒，揉揉惺忪睡眼，讓波隆把他扶下來。

　　這棟房有兩層，一樓是石材建築，二樓則以木頭建成，建築物的一角拔起一座圓形塔樓。這房子許多窗戶都鑲了鉛，大門上掛著一盞外表華麗、以深紅玻璃裝飾的鍍金球型燈籠。

　　「原來是妓院，」波隆說，「你來這裡做什麼？」

　　「你來妓院做什麼？」

　　傭兵大笑，「有了雪伊還不夠？」

　　「以營妓的標準而言，她算是夠了，不過我現下人不在軍中。常言道：人小胃口大，聽說這裡的女人連國王都迷得住。」

　　「那小鬼年紀夠大？」

　　「我指的不是喬佛里，是勞勃。從前他最喜歡這間妓院。」話說回來，喬佛里也差不多到了這個年紀，這可有意思了。「你和黑耳部的人想來點樂子的話，儘管自便，但我有言在先，莎塔雅這家店索價不斐，這條街上隨便那家都比這裡便宜。總之你留個人在這裡等我，到時候他要有辦法把其他人都找到。」

　　波隆點點頭，「沒問題。」黑耳部眾個個嘿嘿直笑。

　　進了門，一位身穿寬鬆絲衣的高大女人正等著他，她的皮膚色如黑檀，眼睛則是檀香木的顏色。「我是莎塔雅，」她深深一鞠躬，唱道，「您就是──」

　　「咱們別談這個，名字是危險的東西。」空氣中充滿異國香料的氣味，腳下的馬賽克地板則是一幅描繪兩女交歡的圖案。「你這裡很漂亮。」

　　「這是我致力追求的目標，很高興首相大人喜歡。」她的聲音有如流動的琥珀，摻雜了幾許盛夏群島的口音。

　　「頭銜也同樣危險。」提利昂警告她，「叫幾個女孩出來給我瞧瞧。」

　　「樂意之至，您會發現她們個個溫柔美麗，精通各種愛欲之術。」她優雅地旋身開步，提利昂費力擺動只有她一半長度的腿腳，緊隨其後。

　　他們走到一個裝飾華麗的密爾屏風後面，暗暗向外窺探。屏風上雕刻了奇花異草，以及夢寐閨女的圖案。妓院大廳裡有個老人正以笛子吹奏輕快的樂曲。一個留著紫色鬍鬚，喝得醉醺醺的泰洛西人坐在擺滿靠墊的壁龕裡，愛撫膝上體態豐滿的少女。他已經解開了她的上衣蕾絲，正拿杯子往她胸部倒酒，然後用舌頭舔淨。另有兩個女孩坐在鑲鉛玻璃窗下玩瓦片棋，其中生雀斑的那位有一頭蜂蜜色秀髮，髮際戴著藍色花環；另一個皮膚平滑柔順，有如磨亮的黑玉，生著一雙深色大眼，以及小巧而尖挺的乳房。她們穿的寬鬆絲衣用珠子串成的飾帶繫在腰間，陽光從彩色玻璃窗流泄進屋，透過輕薄羅衫，勾勒出她們年輕曼妙的胴體曲線。提利昂頓時覺得胯下一陣腫脹。「如您不嫌棄，我推薦那位黑皮膚的女孩。」莎塔雅說。

　　「她好年輕。」

　　「大人，她已經十六歲了。」

　　給喬佛里正好，他想起波隆剛才的話，不禁這麼想。提利昂的第一次年紀更小，他還記得頭一次脫下她衣服時她那羞澀的模樣。她有一頭黑亮長髮，還有能讓人沉醉其中、無法自拔的藍眼睛，而他果真如此。這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侏儒，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笨蛋。「這女孩……從你家鄉得來？」

　　「大人，我的女兒體內雖流著盛夏國度的血液，卻是在君臨出生。」想必他的訝異形現於色，莎塔雅又續道，「我的民族認為在青樓賣笑並非羞恥之事，在盛夏群島，嫻於床笫技藝者受人敬重。許多貴族男女在春思來潮之後，便會進入花門柳戶服侍數年，藉以榮耀天上諸神。」

　　「這與天上諸神何干？」

　　「我們的肉體和靈魂都拜天上諸神所賜，不是嗎？他們賜給我們聲音，好讓我們藉由歌唱表示崇敬；他們賜給我們雙手，好讓我們通過勞動興建廟宇；他們也賜給我們欲望，好讓我們透過交合尊榮神靈。」

　　「記得提醒我將此話轉告總主教，」提利昂道，「倘若那話兒也能做禮拜，想必我也是個虔誠之人。」他擺擺手，「我很樂意採納你的選擇。」

　　「我這就去把女兒叫來，請這邊走。」

　　女孩在樓梯口與他相見，她比雪伊高，但比她母親稍矮。她得跪下來，提利昂才能親到她。「我名叫愛拉雅雅。」和母親不同，她只有極輕微的異國口音。「大人，請隨我來。」她牽起他的手，走上兩段階梯，再穿越一個寬敞廳堂。兩旁是眾多緊閉的門扉，一扇門後傳來歡愉的喘氣與尖叫，另一扇門內則是嘻笑和低語。提利昂的那話兒硬了起來，緊緊貼上褲子。再這樣下去可面子不保了，他一邊想，一邊隨愛拉雅雅步上另一座樓梯，來到角樓房間。這裡只有一扇門，愛拉雅雅領他進去，然後鎖上。房裡有一張帷幕籠罩的大床，一個高大的衣櫥（上面雕飾著香豔火辣的圖案），以及一扇窄窗，玻璃鑲鉛，繪成紅黃鑽石形態。

　　「愛拉雅雅，你真是漂亮，」兩人獨處後，提利昂對她說，「從頭到腳，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膚都令人驚豔，可是呢，如今你最吸引我的部位，卻是你的舌頭。」

　　「大人，我的舌頭被調教得很好，從小就學會什麼時候該用，什麼時候不該用。」

　　「很好，」提利昂微微一笑，「接下來我們做什麼？你可有什麼好提議？」

　　「有的，」她說，「大人只需打開衣櫥，便能找到想要的東西。」

　　提利昂輕輕吻了吻她的手，然後爬進空曠的衣櫥，愛拉雅雅則在身後把櫥門關上。他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尋找衣櫥後的壁板，板子在他手下開始移動，然後整個被推到一旁。牆壁後空空的漆黑一片，但經過一陣試探，終於摸到了金屬。於是他一手握住鐵梯，一邊用腳找到下面一級，開始往下爬。直到深入街道的地底後，原本垂直的井狀甬道方才變為傾斜的泥土隧道，瓦里斯手持蠟燭，正在那裡等他。

　　這個瓦里斯和原本那個他判若兩人，他臉上有疤，頭戴有刺鋼盔，露出一小撮黑色鬍茬，硬皮背心外套了鎧甲，腰際繫著匕首和短劍。「大人，莎塔雅的妓院您可滿意？」

　　「滿意極了。」提利昂表示，「你確定這女人值得信賴？」

　　「大人啊，在這個變幻莫測，詭譎難料的世界上，我什麼都不敢確定。不過呢，莎塔雅對太后素無好感，她也知道之所以能除去亞拉爾．狄姆這個討厭鬼，全是拜您所賜。我們走吧？」他邁開步伐朝隧道遠端走去。

　　他連走路的方式都變了，提利昂察覺。瓦里斯渾身散發著劣酒和大蒜的味道，而非平日的薰衣草香。「我挺喜歡你這套新行頭，」途中提利昂開口道。

　　「我的工作不允許我在大批騎士簇擁下穿越大街小巷，所以每次出城，我便扮成不同的身份，如此才能活得長久，繼續為您效力。」

　　「我瞧皮衣挺適合你，下次你就該穿這身上朝。」

　　「大人，恐怕令姐不同意。」

　　「老姐會嚇得尿褲子。」他在黑暗中微笑，「照我沿路看來，她的眼線沒跟住我。」

　　「大人，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令姐的手下多半也是我的人，只是她不知道罷了。若是他們笨手笨腳，被人發現，我可不會喜歡。」

　　「哎，若是這麼憋住一身慾火，大費周章地爬過衣櫥，結果半點用也沒有，我也不會喜歡。」

　　「決不會沒用。」瓦里斯向他保證，「他們的確知道你在這裡，至於會不會有人大膽到裝成恩客，闖進莎塔雅的妓院裡來，我雖不敢說，但小心謹慎總是沒錯。」

　　「這妓院怎麼剛好有個秘密通道？」

　　「通道是另一位首相挖的，因為自重身份，他不願光明正大地來這裡。對於這個通道，莎塔雅可是守口如瓶。」

　　「可你卻知道。」

　　「小小鳥兒總往黑暗的通道裡飛嘛。小心，樓梯陡著呢。」

　　他們從一間馬廄後的暗門走出，大約在雷妮絲丘陵下穿越了三條街的距離。提利昂把門轟地一聲關上，欄裡有匹馬嘶鳴開來。瓦里斯吹熄蠟燭，將其放上樑架。提利昂環顧四周，馬廄共有一頭驢和三匹馬。他跛著腳走到那匹花斑馬旁，看了看馬的牙齒。「這是匹老馬，」他說，「只怕一跑就要斷氣。」

　　「它的確不是打仗的料，」瓦里斯答道，「但用來代步足矣，且不會引人注目。其他幾匹也一樣，至於那馬廄小廝，他眼中所見，耳中所聞，都只有動物而已。」太監從牆上掛釘取下一件斗篷，斗篷是粗布織成，被太陽曬得褪了顏色，破舊不堪，惟有剪裁十分寬鬆。「希望您別嫌棄。」說著他為提利昂披上斗篷，將他從頭到腳包裹住，還把兜帽拉下，讓臉沉浸在陰影中。「一般而言，人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瓦里斯一邊為他穿衣，一邊說，「侏儒不像小孩那麼尋常可見，所以他們眼中所見只是一個身穿舊斗篷的小男孩，騎著老爸的馬，外出替他跑腿。話雖如此，您還是晚上來比較保險。」

　　「正和我意……往後一定採納。此時此刻嘛，雪伊正等著我呢。」他把她安頓在君臨東北角的一座大宅，房子築有圍牆，離海不遠，可他不敢去那裡探望她，生怕被人跟蹤。

　　「您騎哪匹馬？」

　　提利昂聳聳肩，「就這匹吧。」

　　「我來為您配鞍。」瓦里斯自掛釘上取下鞍轡。

　　提利昂整整厚重的斗篷，焦躁地踱步。「你錯過了一場很熱鬧的會議，史坦尼斯似乎自立為王了。」

　　「我知道。」

　　「他指控我老姐和老哥亂倫通姦，真不明白他是打哪兒知曉的。」

　　「或許他讀過什麼書，又看到勞勃私生子的髮色，就像奈德．史塔克，還有之前的瓊恩．艾林一樣。又或許有人告訴他囉。」太監的笑聲不若他尋常的咯咯笑，而是一種更深沉、更粗嘎的聲音。

　　「比如說，你這種人？」

　　「你懷疑我？不，不是我說的。」

　　「就算是你說的，你會承認嗎？」

　　「不會，但我既已保守了秘密這麼久，何必把它講出去？欺君罔上不難，但要瞞過草叢裡的蟋蟀和煙囪裡的小小鳥兒，可沒那麼容易。更何況那些私生子就擺在那裡，大家不都看得到？」

　　「勞勃的私生子？他們怎麼回事？」

　　「就我所知，他生了八個。」瓦里斯一邊擺弄鞍轡，一邊說，「不管孩子的娘頭髮是古銅色、蜂蜜色、栗子色，還是奶油黃，生下的孩子髮色全黑得跟烏鴉一樣……敢情他們的運氣也和烏鴉的消息差不多。你瞧，喬佛里、彌賽菈和托曼從令姐的肚子裡蹦出來時，每個人的頭髮都金黃得像太陽，事實不就顯而易見了嗎？」

　　提利昂搖搖頭。她只需為丈夫生一個孩子，便足以驅散謠言……但話說回來，那就不像瑟曦了。「不是你說的，那是誰？」

　　「想也知道，鐵定是個叛徒嘛。」瓦里斯緊了緊馬鞍的肚帶。

　　「小指頭？」

　　「這我可沒說。」

　　提利昂讓太監扶他上馬，「瓦里斯大人，」他坐在馬鞍上說，「有時候我覺得全君臨城裡，就屬你算我最好的朋友，可有時候我又覺得你是我最可怕的敵人。」

　　「這可奇了，大人。咱們真是彼此彼此。」

第十七章─布蘭

　　曙光滲進窗廉之前，布蘭便已醒了。

　　臨冬城到了許多客人，都是來參加豐收宴會的。今天早上，他們會在場子裡練習戳刺矛靶。若是從前，他定會為此興奮難耐，但那都是意外發生之前的事了。

　　而今一切都不一樣了。大小瓦德可以和曼德勒大人手下的侍從切磋槍技，卻沒有布蘭的分，他得待在父親的書房裡，扮演王子的角色。「用心聆聽，說不定你就能從中學到統御他人的技巧。」魯溫師傅道。

　　布蘭不想當王子，他一直以來的夢想是成為騎士，閃亮的鎧甲，飄動的旗幟，持槍配劍，腳跨戰馬。為什麼他要日復一日聽老人家談論這些他聽著一知半解的事情？因為你是個殘廢，心裡有個聲音提醒他。安坐高堂的領主老爺有點缺陷沒關係──大小瓦德就說他們祖父因為過於虛弱，上哪兒都得坐轎子──但是騎馬打仗的騎士就不同。說到底，這也是他職責所在，「你是你哥哥的繼承人，是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代表。」羅德利克爵士說，他提醒他：從前當諸侯們前來晉見他父親時，羅柏也都會在場作陪。

　　兩天前，威曼．曼德勒伯爵剛從白港抵達，先搭遊艇，後乘轎子，只因他過於肥胖，無法騎馬。他帶來大批手下：騎士、侍從、小領主和他們的太太、傳令官、樂師，還有個雜耍班子，旗幟和衣著耀眼奪目，五光十色。布蘭坐在父親的高背冰原狼扶手石椅上，歡迎他們光臨臨冬城，事後羅德利克爵士稱讚他表現很好。如果事情到此為止，那該有多好，只可惜這只是開始。

　　「參加宴會是個不錯的藉口，」羅德利克爵士解釋，「但他大老遠跑來，絕不只為了吃片烤鴨喝口美酒。一定有要緊事需我們經手，才會這麼大費周章。」

　　布蘭抬頭望向粗石屋頂。他知道，羅柏一定會叫他別再孩子氣，他幾乎能聽到羅柏的話語，聽到父親大人的話語：「凜冬將至，而你已經快成年了，布蘭，你有責任在身。」

　　過了一會兒，當阿多口中哼著不成調的曲子，滿臉笑容地跑進來時，小男孩已經認了命。在阿多的幫助下，他梳洗一番，「今天穿那件白色的羊毛外衣，」布蘭命令，「還有那個銀胸針，羅德利克爵士要我穿得有領主的樣子。」其實只要力所能及，布蘭寧可自己更衣，但有些動作──比如穿褲子、綁鞋帶──很折磨人。有了阿多幫忙，做起來就快多了。任何事只要教過一遍，他就能靈巧地完成。他雖然力量驚人，動作卻十分溫柔。「我敢打賭，你本來也可以當騎士。」布蘭對他說，「若非諸神奪走了你的智慧，你一定會是個偉大的騎士。」

　　「阿多？」阿多眨眨那雙天真無邪的棕色大眼，一臉茫然。

　　「是的，」布蘭說，「阿多。」他指指牆壁。

　　門邊的牆上掛了一個籃子，用柳條和皮帶緊紮而成，上面挖了兩個洞以讓布蘭的雙腳伸出。阿多將手伸進背帶，並把寬皮帶緊扣在胸前，然後在床邊蹲下來。布蘭抓住牆上的鐵把手，搖晃軟弱無力的雙腳，放進籃子，伸出足洞。

　　「阿多！」阿多重複一遍，站起身來。馬僮高近七尺，騎在他背上，布蘭的頭幾乎要碰到天花板。出門時，他刻意壓低身子。有次阿多聞到烤麵包的香味，便朝廚房奔去，把布蘭的頭撞出一個大洞，為此魯溫學士還幫他縫了好幾針。後來密肯從兵器庫裡拿了頂生繡的老舊頭盔給他，這盔連面罩都沒有，大小瓦德每次見了就大力嘲笑，所以布蘭很少戴。

　　他雙手擱在阿多肩頭，兩人慢慢步下螺旋梯。外面的校場傳來陣陣劍盾交擊和馬蹄轟鳴，在他耳中都成了悅耳之音。我只看一眼，布蘭心想，飛快地看一眼就走。

　　白港的貴族們將帶著屬下的騎士和教頭在上午操練，在那之前，校場屬於他們的侍從。他們的年紀從十歲到四十不等，布蘭好希望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想得心口隱隱作痛。

　　庭院裡立了兩個矛靶，每個皆以堅固的支柱為主幹，撐著一根回轉大樑，梁的一端是盾牌，另一端是加墊的撞槌。盾牌漆成紅金兩色，象徵蘭尼斯特的獅子被畫得歪七扭八，且早被首輪上場的男孩刺得凹痕累累。

　　坐在籃子裡的布蘭剛一現身，立刻吸引了陌生人的目光，好在他早已學會忽略容忍。他告訴自己，至少他視野良好，在阿多肩上的他比任何人都要高。他看見瓦德兩兄弟正準備上馬。他倆從孿河城帶來上好護具，閃亮的銀鎧甲，上鏤藍花。大瓦德的頭盔是城堡形狀，小瓦德則在盔頂繫上一串灰藍相間的絲帶。他們的盾牌和外衣也不相同，小瓦德的紋飾分成四份，除了佛雷家雙塔外，還有外祖母克雷赫家的斑紋野豬和母親戴瑞家的農人。大瓦德的四份則包含了布萊伍德家的鴉樹和培吉家的雙蛇。想必他們對榮耀求之若渴吧，布蘭一邊想，一邊看他們端起長槍，我這個史塔克能希求的卻只有冰原狼。

　　他們的灰斑戰馬行動靈敏，體格健壯，訓練有素。兩人並肩衝向矛靶，俐落地擊中盾牌，並在撞槌轉過來前抽身跑開。小瓦德刺得較狠，但布蘭認為大瓦德騎得比較穩健。如果能和他們一較高下，他寧願捨棄無用的雙腳。

　　小瓦德拋下斷裂的長槍，瞥見布蘭，便勒住韁繩。「喲，這匹馬可真醜！」他對阿多說。

　　「阿多不是馬，」布蘭道。

　　「阿多，」阿多說。

　　大瓦德跑到堂弟身邊，「是啊，他不比馬兒聰明，大家都知道。」幾個白港來的小夥子互相推擠，笑出聲來。

　　「阿多！」阿多一臉笑容，看著兩個佛雷家的男孩，對他們的嘲弄毫不知情。「阿多阿多？」

　　小瓦德的坐騎嘶了一聲。「你瞧，他們在聊天呢。說不定『阿多』就是馬語中的『我愛你』喲！」

　　「佛雷，你給我住口！」布蘭只覺血氣上湧。

　　小瓦德輕踢馬刺靠過來，撞了阿多一下，使他退後兩步。「我若是不住口，你又待如何？」

　　「小心他放狼咬你，堂弟。」大瓦德警告。

　　「隨他來啊，我就想弄件狼皮披風。」

　　「夏天會一口咬掉你那顆豬頭。」布蘭說。

　　小瓦德用戴鐵套的拳頭往胸甲一敲，「難不成你的狼生了鋼牙，可以咬穿我的鎧甲和鎖甲？」

　　「夠了！」魯溫學士的話音蓋過校場裡的金鐵之聲，有如雷響。布蘭不知他聽見了多少……但明顯足以使他勃然大怒。「你們語出威脅十分不妥，別教我再聽見這樣的話。瓦德．佛雷，你在孿河城也是這種態度？」

　　「沒錯，我高興怎樣就怎樣。」小瓦德高高騎在戰馬上，慍怒地瞪了魯溫一眼，彷彿在說：你區區一個學士，憑什麼教訓我河渡口佛雷家的人？

　　「那好，你既身為臨冬城史塔克夫人的養子，就不准如此。你們到底為什麼吵起來？」學士輪流打量幾個男孩，「你們一定要告訴我，否則我保證──」

　　「我們剛才和阿多開玩笑。」大瓦德承認，「倘若我們冒犯到布蘭王子，我很抱歉。我們只是覺得好玩罷了。」他起碼還知道不好意思。

　　小瓦德卻還在鬧脾氣。「我嘛，」他說，「我也只是覺得好玩。」

　　布蘭看到老師傅頭頂光禿的部分漲得通紅，魯溫似乎更生氣了。「一位好領主應當安撫無助，保護弱小，」他對兩個佛雷家的男孩說，「我絕不允許你們把阿多當笑料，開些殘忍的玩笑，聽見了沒有？他是個好心腸的孩子，老實本分，盡忠職守，這些優點你們一項都沒有。」學士伸手指著小瓦德。「還有，你給我離神木林遠一點，若是敢找那幾隻狼麻煩，你就等著瞧。」他袖子一甩，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道，「來吧，布蘭，威曼大人正等著呢。」

　　「阿多，跟上師傅，」布蘭下令。

　　「阿多！」阿多說。他邁著大步，很快追上了老學士那雙惱怒擺動的腿腳，一同走上主堡石階。魯溫學士拉住大門，讓他們進去，布蘭抱住阿多脖子低下了頭。

　　「瓦德他們──」他開口。

　　「我不想再聽，這事到此為止。」魯溫學士顯得疲憊而煩亂。「你保護阿多做得沒錯，但你根本就不該到那裡去。羅德利克爵士和威曼大人等了你很久，早餐都只好先開動。難道你還當自己是個小娃娃，事事都得我親自操辦嗎？」

　　「不，」布蘭羞愧地說，「對不起，我只想……」

　　「我知道你想什麼。」魯溫學士的口氣緩和下來。「布蘭，我也盼著你的願望能夠成真。會議開始之前，你有沒有問題？」

　　「我們是要討論戰爭？」

　　「你什麼都不用討論。」魯溫的口氣又銳利起來，「你只是個八歲的孩子……」

　　「我快九歲了！」

　　「八歲就是八歲。」學士堅定地重複，「除了禮貌的寒暄，什麼都不要說，除非羅德利克爵士或威曼大人問你話。」

　　布蘭點點頭，「我記住了。」

　　「至於你和佛雷家小孩之間的事，我不會告訴羅德利克爵士的。」

　　「謝謝您。」

　　他們讓布蘭坐在父親的橡木座椅上，椅墊和坐褥乃是灰天鵝絨製成，正對長板桌。羅德利克爵士坐在他右手，魯溫師傅則在左邊，面前擺了筆墨和一疊空白羊皮紙，準備記錄會議進程。布蘭伸手越過粗木桌面，請求威曼伯爵原諒他的遲到。

　　「噯，不是王子遲到，」白港伯爵和顏悅色地回答，「而是其他人早到，就這麼回事兒。」威曼．曼德勒笑聲宏亮。難怪他沒法騎馬，因為他看起來比馬還重。他不僅身材雄偉，而且話說個沒完。他先懇請臨冬城認可他剛指定的白港海關人員，只因從前的官員把稅收暗中扣留下來輸送君臨，不肯繳給新的北境之王。「除此之外，羅柏國王也需要自行鑄幣，」他表示，「而在白港建立鑄幣廠最為合適。」他說，只要國王同意，他願意全權負責此事，隨後他又說明自己如何加強港口的防禦工事，並把每一項修繕費用詳細列出。

　　除了鑄幣廠，曼德勒伯爵還提議為羅柏建造一支艦隊。「自『焚船者』布蘭登燒掉他父親的船隊以來，我們北方幾百年來都缺乏海軍。只要給我充足的金錢，一年之內我就可以造出一支艦隊，足以拿下龍石島和君臨。」

　　一聽戰船，布蘭的興致就來了。雖然沒人問他意見，他卻覺得威曼伯爵的主意實在很棒，他已經可以在腦中勾勒出那幅景象了呢！不知雙腳殘廢的人能不能指揮戰艦？可惜羅德利克爵士只答應把提案送交羅柏決定，而魯溫師傅則是埋頭奮筆疾書。

　　他們從上午直說到下午，中途魯溫學士派麻臉提姆去廚房端來餐點，他們便在書房裡吃了乳酪、烤雞和褐色的小麥麵包。威曼大人一邊用他粗大的手指撕扯雞肉，一邊禮貌地詢問他的堂妹，霍伍德伯爵夫人的近況。「您也知道，她原本是曼德勒家的人。或許，等她的悲傷告一段落，她會想再次冠上曼德勒的姓氏，您說是吧？」他咬口雞翅，咧嘴笑笑，「說來正巧，我也當了八年的鰥夫，早該討個老婆了，對不對啊，諸位大人？孤單單一個人，畢竟會寂寞啊。」他扔開骨頭，伸手拿了一根雞腿。「若是夫人想找個年輕小夥子，噯，我家文德爾也沒成親呢。眼下他到南方侍候凱特琳夫人去了，不過等他回來，一定也想討老婆吧。他是個勇敢的孩子，人又頂風趣，正是教她重喚青春的最佳人選，不是嗎？」他操起外衣袖子，抹去下巴的油膩。

　　透過窗戶，布蘭聽著遠處的兵器交擊，他對嫁娶之事毫無興趣。我好想上場子比武。

　　等餐桌收拾乾淨，威曼伯爵方才提到一封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來信，內容涉及他在綠叉河被俘的長子威里斯爵士。「他情願不收贖金，放我兒子回來，只要我從陛下身邊抽回兵力，並發誓不再參戰。」

　　「這毫無疑問，直接回絕就是。」羅德利克爵士說。

　　「您不需擔心，」伯爵向他擔保，「羅柏國王的部屬中要數我威曼．曼德勒最為忠誠，只是啊，我不願兒子在赫倫堡那鬼地方待得太久，聽說那裡有詛咒呢。哎，其實這種事我向來也不信，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您瞧傑諾斯．史林特什麼下場，先是被太后擢升為赫倫堡伯爵，沒兩天又被她老弟扯了下來，聽說被送去守長城囉。我在想，能不能儘快安排適當的人質交換？我瞭解威里斯，他一定不願坐等戰爭結束。我這兒子可英勇，打起仗來跟獒犬一樣兇猛。」

　　會議結束時，布蘭的肩膀已經因為長久坐著不動而僵硬。當晚，他正要坐下來吃飯，卻聽宣示客人來訪的號聲再度響起。唐娜拉．霍伍德伯爵夫人並未帶來大批騎士和臣屬，只有她自己和六名面露疲態的護衛，衛士沾滿灰塵的橙色制服上繡著駝鹿頭徽章。「夫人，我們對您的遭遇深表遺憾，」當她來到他面前致意時，布蘭開口道。霍伍德伯爵在綠叉河之戰中被殺，他們的獨子也在囈語森林一役遇害。「臨冬城永遠感念您們的貢獻。」

　　「聽您這樣說，我很高興，」她是個臉色蒼白、神情渙散的女人，每根線條都鏤刻著哀傷。「大人，我很疲倦，若您允許我稍作休整，我將感激不盡。」

　　「那當然，」羅德利克爵士道，「談事情，明天有的是時間。」

　　第二天上午，大部分的時間都在討論穀物、青蔬和醃肉。一旦學城的學士們宣佈初秋來臨，北方的領主便知道把部分收成貯存起來……可究竟要存多少，就見仁見智了。霍伍德伯爵夫人本打算將五分之一的收成作為存糧，後來在魯溫學士的勸說下，同意把存糧增加到四分之一。

　　「波頓的私生子正在恐怖堡集結軍隊，」她警告他們，「希望他是準備率兵南下助陣，前往孿河城與父親會師。可當我派人詢問他的意圖，他卻答說波頓家的人絕不回答女人的質問。好像他是正室所生，真有那個姓似的。」

　　「據我所知，波頓大人從沒承認這孩子。」羅德利克爵士說，「但說實話，我對此人所知不多。」

　　「沒人瞭解他，」她答道，「他原本和母親同住，直到兩年前小多米利克死去，波頓沒了繼承人，這才把私生子接去恐怖堡。眾人都說那孩子狡猾成性，還帶了個跟班，兇殘的個性跟他不相上下。大家叫他『臭佬』，據說他從不洗澡。這私生子和臭佬一同外出打獵，獵的對象可不是鹿。我聽過關於他們的種種傳聞，就算以波頓家族的標準而言，這些故事都叫人難以置信。而今我的夫君和好兒子都已蒙諸神寵召，這私生子對我的領地真是垂涎三尺。」

　　布蘭好想拔給伯爵夫人一百士兵，幫助她保衛自己權益，但羅德利克爵士只說，「垂涎歸垂涎，倘若他敢做出任何逾越之舉，我向您保證，我們會重重處罰他。夫人，對您和您領地的安全請無多所掛慮……過些時日，待您的悲傷平復，或許可以考慮再續姻緣。」

　　「我早已過了生育的年紀，所有的美貌也都隨歲月消逝殆盡。」她疲憊地淺笑，回答道，「但眼下男人們反而趨之若鶩，我年輕時可沒有這種待遇。」

　　「您不中意這些追求者？」魯溫問。

　　「倘若陛下有令，我自當再婚。」霍伍德伯爵夫人回答，「然而『鴉食』莫爾斯是個酗酒成性的莽漢，況且年紀比我父親還大。至於我親愛的堂哥，曼德勒大人的床笫本已容不下他雄偉的身軀，我體質孱弱，只怕無法躺在他身下。」

　　布蘭知道男人和女人同床共枕時，男人會睡在女人上面。讓曼德勒伯爵睡在自己身上，大概就和被馬壓著差不多吧。羅德利克爵士朝寡婦同情地點點頭，「夫人，您會有其他人選的。我們將設法尋找更般配您的人。」

　　「爵士先生，這樣的人或許不需遠求。」

　　她離開之後，魯溫學士微笑道：「羅德利克爵士，我看夫人她對您有意思。」

　　羅德利克爵士清清喉嚨，看來有些困窘。

　　「她好悲傷啊。」布蘭說。

　　羅德利克爵士點頭，「悲傷而溫柔。她為人客氣，以年紀而論，還可算是十分貌美。縱然如此，她仍舊是對你哥哥的王國的一大威脅。」

　　「怎麼會？」布蘭非常訝異。

　　魯溫學士作答：「既然霍伍德家族沒有直系傳人，他們的領地勢必成為眾矢之的。陶哈家族、菲林特家族和卡史塔克家族都與霍伍德家族有過姻親關係，已故的哈瑞斯大人的私生子更在深林堡作葛洛佛家族的養子。更棘手的是，雖然恐怖堡並無接收這塊領地的資格，但兩家地盤相鄰，盧斯．波頓絕不會白白錯過大好機會。」

　　羅德利克爵士拉拉小鬍子，「依目前情形，陛下必須為她挑個門當戶對的目標。」

　　「你為什麼不娶她？」布蘭問，「你自己也贊她漂亮啦，而且貝絲也該有個母親。」

　　老騎士拍拍布蘭的手臂，「王子殿下，多謝您的好意，但我只是一介騎士，況且年紀也大了。領地的事務，我或許可以為她管理幾年，但等我一死，霍伍德伯爵夫人便會陷入同樣的困境，屆時連貝絲的前途都會大受影響。」

　　「那就讓霍伍德大人的私生子繼承吧，」布蘭想起自己同父異母的哥哥瓊恩，脫口便說。

　　羅德利克爵士道：「這樣的話，葛洛佛家會很高興，霍伍德大人的在天之靈或許也會。但只怕霍伍德伯爵夫人會有異議，畢竟那孩子不是她的親生骨肉。」

　　「儘管如此，」魯溫學士說，「我們還是得將其列入考量。唐娜拉夫人已過了生育期，這話她自己也說了，不由私生子繼承，那還有誰呢？」

　　「我可以退下嗎？」布蘭聽見樓下院子裡侍從練劍的聲音，他們打得熱火朝天。

　　「當然可以，王子殿下。」羅德利克爵士說，「你今天的表現很好。」布蘭一聽高興得臉都紅了。原來當領主並不若他想像的那般無趣，而且與霍伍德伯爵夫人的會晤遠比曼德勒伯爵來得簡短，還剩數小時天光，可以讓他探望夏天。只要羅德利克爵士和魯溫師傅允許，他喜歡每天都花點時間陪陪小狼。

　　阿多剛踏進神木林，夏天便從一棵橡樹下鑽了出來，彷彿早知道他們要來。布蘭瞥見樹叢裡還有一個黑瘦的身影，同樣望著自己。「毛毛！」他出聲喚道，「來吧，毛毛狗，到我這兒來！」可瑞肯的狼剛露個頭，便倏然跑開。

　　阿多知道布蘭喜歡的地方，於是把他帶到高大心樹下的水池邊，以前艾德公爵便是在此跪地祈禱。他們抵達時，池中漣漪頻頻，魚梁木倒影不住波動，可四周又沒有風，布蘭一時不解。

　　突然，歐莎嘩啦一聲從池裡衝出來，連夏天都被嚇得後退低吼。阿多跳了開去，沮喪地號道：「阿多！阿多！」，直到布蘭拍他肩膀，方才平撫他的恐懼。「你在這兒游泳？」他問歐莎，「不冷嗎？」

　　「小子，我可是從小吮冰柱長大的。我喜歡這股冰冷勁兒。」歐莎游到岩石邊，渾身滴水地爬上岸。她全身赤裸，肌膚凹凸不平。夏天爬過來朝她嗅嗅。「我打算探探水底。」

　　「這水池還有底呀。」

　　「說不定真的沒有。」她嘻嘻笑道，「小鬼，你看哪裡啊？沒瞧過女人嗎？」

　　「我看過啦！」布蘭跟姐姐們一起洗過不知多少次澡，也見過女僕在熱水池裡的樣子。但歐莎看起來不太一樣，她身體結實，線條銳利，並非曲線柔軟。她的雙腿全是肌肉，胸部卻平坦得宛如兩個空錢包。「你身上好多疤。」

　　「都是辛苦掙來的。」她拾起棕色連身裙，抖落上面的落葉，然後從頭套下。

　　「跟巨人打仗嗎？」歐莎宣稱長城外仍有巨人存在。說不定哪天我也能親眼見到……

　　「跟人。」她拿截繩子當腰帶，「通常是和黑烏鴉，我親手殺過一個。」她說著甩甩頭髮。到臨冬城至今，她已經髮長過耳，比起之前在狼林裡打算搶他的那個她，模樣柔和了許多。「今天我在廚房裡聽說了你和佛雷家那兩小子的事。」

　　「誰說的？他們怎麼說？」

　　她露出無奈的笑容，「他們說嘲笑巨人的小孩是蠢蛋，但巨人居然得靠殘廢來保護，這世界真是瘋了。」

　　「阿多根本不明白他們在嘲笑他。」布蘭說，「更何況他從不打架。」他記得小時候有次和母親與茉丹修女一同逛市場，帶上阿多幫忙拿東西，卻把他走丟了，後來才發現他被一群男孩逼進巷子，他們拿棍子不停戳他。「阿多！」他不斷叫著，同時畏縮地後退，卻始終沒有出手反抗那群施虐者。「柴爾修士說他有顆善良的心。」

　　「是啊，」她說，「假如他願意，他那雙手滿可以把人頭從脖子上硬生生扭下來。總之呢，他最好多提防小瓦德那傢伙，你們兩個都要小心。他們管塊頭大的叫小瓦德，我看這綽號取得好。塊頭大，心眼小，天生一副賤骨頭。」

　　「他不敢對我怎樣，他雖然愛耍嘴皮子，其實心裡怕死夏天了。」

　　「或許他不像看起來那麼笨。」歐莎自己對冰原狼始終提心吊膽，她被捕那天，夏天和灰風把三個野人活生生撕成碎片。「誰知道呢？弄不好他真那麼蠢，那就有苦頭吃囉。」她紮起頭髮，「你還做狼夢嗎？」

　　「沒有。」他不想談夢。

　　「作王子的撒謊應該高明些，」歐莎咧嘴笑道，「哎，你做什麼夢你家的事，我廚房裡的事情可多著呢。我最好早點回去，免得蓋奇又揮著那根大湯匙大吼大叫。我先告退啦，王子殿下。」

　　她真不該提起狼夢，當阿多負他爬上樓梯，返回寢室時，布蘭心想。他努力抗拒睡眠，最後仍舊進入夢鄉，今夜，他又夢見魚梁木睜大深邃的紅眼凝望他，張開扭曲的木嘴呼喚他。從魚梁木蒼白的枝葉中，飛出那隻三眼烏鴉，用嘴啄他的臉，用刀劍般尖銳的聲音喊他的名字。

　　一陣突來的號聲喚醒了他，布蘭坐起身，感激噪音將他帶離夢境。他聽見馬兒嘶叫和嘈雜的吆喝。又有客人來了，從聲音聽來，這批人還喝得半醉。他拉住鐵把手，坐到窗邊的椅子上，對方旗幟上的圖案乃是碎鏈巨人，原來是從末江對岸的極北封地南下的安柏家人馬。

　　隔天安柏家的兩個首領前來會談，兩人都是大瓊恩的叔父，年事已高，但嗓門奇大，身穿白熊皮斗篷，鬍子也是一般顏色。這位莫爾斯某次被烏鴉誤當成死人，啄掉一隻眼睛，所以戴了一顆龍晶做的義眼。在老奶媽的故事裡，當時他一把抓住烏鴉，咬掉了它的頭，因此大家叫他「鴉食」。至於他那瘦削的弟弟如何被稱作「妓魘」霍瑟，她則無論如何不肯對布蘭說明。

　　才剛坐定，莫爾斯便開口表示願娶霍伍德伯爵夫人。「我們都知道，大瓊恩是少狼主最得力的左膀右臂。還有誰比安柏家的人更適合保護這位寡婦的領地？而安柏家中又有誰比我更合適呢？」

　　「唐娜拉目前仍在為夫守喪。」魯溫學士說。

　　「我這身毛皮底下，正有東西專治悲傷呢！」莫爾斯笑道。羅德利克爵士彬彬有禮地向他道謝，並表示一定將此事呈報伯爵夫人和國王陛下。

　　霍瑟要的則是船。「這陣子，野人不斷從北方偷摸過來，以前從沒有這麼多。他們划著小船，橫渡海豹灣，被海浪沖到咱們岸上。東海望的烏鴉太少，阻止不了他們，況且他們又像黃鼠狼一樣躲得飛快。咱們需要長船戰艦，哎，還要厲害角色來駕駛它們。大瓊恩帶走了太多壯丁，咱們一半的地就因為沒人收割，白白糟蹋掉了。」

　　羅德利克爵士撚撚鬍子，「你家領有大片高松木和老橡樹，曼德勒大人那兒則有大批造船師和水手。倘若你們攜手合作，應該可以造出足夠的船隻防禦兩家海岸。」

　　「曼德勒？」莫爾斯．安柏哼了一聲，「那坨豬油？我聽說他的手下給他取了個『鰻魚大人』的綽號。那傢伙連路都走不大動，若你拿把劍戳進他肚子，真不知有多少條鰻魚跑出來喲！」

　　「胖歸胖，」羅德利克爵士道，「但人可不笨。你不和他合作，陛下就唯你是問。」令布蘭驚訝的是，這兩個兇暴的安柏家人竟同意照辦，雖然免不了一陣咕噥。

　　他們開會之間，深林堡的葛洛佛家人馬也到了，此外還有來自托倫方城陶哈家的大批部眾。蓋伯特和羅貝特這兩個葛洛佛把深林堡交給羅貝特的妻子管理，但前往臨冬城的卻是他們的總管。「夫人不克親至，還請殿下見諒。她的孩子年紀尚幼，不堪旅途奔波，她又心地仁善，不願拋下他們。」布蘭很快發現深林堡真正作主的是這位總管，決非葛洛佛夫人。那人表示目前只能撥出十分之一的收成作為存糧，因為某個流浪巫師告訴他，在天氣轉冷以前，將會有一次「鬼夏」的大豐收。魯溫師傅對這位巫師很有意見，羅德利克爵士則命令對方立刻撥出五分之一，不得推脫。隨後，他又向總管仔細詢問霍伍德伯爵的私生子勞倫斯．雪諾的相關訊息。在北方，所有貴族的私生子都姓雪諾。那孩子將滿十二歲，總管十分稱讚他的機智和勇敢。

　　「布蘭，看來你讓那私生子繼承的主意很有價值。」事後魯溫師傅說，「我相信有朝一日，你定能成為優秀的臨冬城主。」

　　「不會，」布蘭知道自己絕對當不上領主，正如他不可能成為騎士一樣。「羅柏會娶佛雷家的女孩，你自己跟我說過，大小瓦德也這麼說。他會留下後代，繼承他統治臨冬城將是他們，不是我。」

　　「布蘭，或許如此，」羅德利克爵士說，「但你看看我，先後結婚三次，我的妻子卻只為我產下幾個女兒，而到如今也只剩了貝絲。我弟弟馬丁本有四個身強力壯的兒子，卻只有喬里長大成人。他遇害後，馬丁的血脈便完全斷絕。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啊。」

　　第二天輪到蘭巴德．陶哈來開會，他提起氣候的徵兆和平民的愚鈍，還談到他的侄子非常渴望投身戰事。「本福德自己組織了一隊槍騎兵，全都是小孩，沒一個超過十九歲，卻個個自認是新的少狼主。我罵他們是群小兔崽子，他們反而笑我。這不，他們乾脆自稱野兔兵團，槍尖綁著兔子皮，嘴裡唱著騎士道，騎馬四處亂跑。」

　　布蘭覺得這主意聽起來真是棒透了。他記得本福德．陶哈是個身材高大，粗聲粗氣的男孩，以前常和父親赫曼爵士來臨冬城作客，跟羅柏和席恩．葛雷喬伊的感情都不錯。但羅德利克爵士聽了顯然十分不悅，「倘若陛下需要援兵，他自會頒佈召令。」他說，「回去告訴你侄子，要他遵照父親指示，留守托倫方城。」

　　「是，爵士先生。」蘭巴德答道。隨後他又提起霍伍德伯爵夫人的事，感嘆她有多可憐，既無丈夫保衛封土，又無兒子繼承家業。他提醒大家，他自己的夫人也出身霍伍德家族，是故去的哈瑞斯伯爵的親妹妹，想必大家都還記得。「空曠的廳堂多麼令人憂傷。我在考慮，是否把我的小兒子交給唐娜拉夫人收養，貝倫快十歲了，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又是她的親外甥。我相信他一定可以讓她開心起來，倘若他想改姓霍伍德……」

　　「成為繼承人？」魯溫學士提示。

　　「……這樣他們的家業才能延續啊。」蘭巴德說完。

　　布蘭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大人，非常感謝您的提議。」羅德利克爵士還沒開口，他便搶著說，「我們會將此事呈報我哥哥羅柏，噢，還有霍伍德伯爵夫人。」

　　見他開口說話，蘭巴德似乎很訝異。「謝謝您，王子殿下。」他口中雖這麼說，布蘭卻從他淡藍的眼底看到了憐憫，或許還夾雜了一點竊喜，慶幸這殘廢不是他兒子。一時之間，布蘭好恨他。

　　不過魯溫師傅似乎滿喜歡他，「貝倫．陶哈很可能是最佳人選。」蘭巴德離開後，他對他們說，「他有一半霍伍德家的血統，如果讓他冠上姨丈的姓……」

　　「……也還是個孩子。」羅德利克爵士說，「碰上莫爾斯．安柏或盧斯．波頓的私生子這類人，要守住領土恐怕力有未逮。我們必須審慎考量，在羅柏做出決定之前，我們要給他最好的建議。」

　　「最後很可能回歸現實，」魯溫師傅道，「看他當前最需要哪位諸侯。眼下河間地也歸他統治，他可能打算把霍伍德伯爵夫人嫁給三河流域的貴族，藉以鞏固雙方的聯盟，或許布萊伍德家，或許佛雷家──」

　　「霍伍德伯爵夫人可以嫁給我們這裡的佛雷，」布蘭說，「她要兩個也沒關係。」

　　「王子殿下，你這樣說太不厚道了。」羅德利克爵士輕聲斥責。

　　大小瓦德難道就厚道了嗎？布蘭皺起眉頭，低頭看著桌子，不發一語。

　　之後幾天，信鴉陸續帶來其他諸侯不克前來的致歉函。恐怖堡的私生子不願前來，莫爾蒙家和卡史塔克家則是全族隨羅柏南征，洛克大人年事已高，不便長途跋涉，菲林特伯爵夫人身懷六甲，寡婦望還有疾病肆虐，需要處理。最後史塔克家族的主要封臣都捎來了資訊，只剩多年不曾踏出沼澤一步的澤地人霍蘭．黎德，以及居城離臨冬城僅半日騎程的賽文家。賽文大人被蘭尼斯特家俘虜，不過他十四歲的兒子卻在一個清朗徐風的早晨，領著二十四名槍騎兵來到臨冬城。他們穿過城門時，布蘭正騎著小舞在場子上打轉。他策馬快跑過去招呼，克雷對布蘭一家兄弟姐妹向來友善。

　　「早上好，布蘭！」克雷開心地喚道，「喲，現在該叫你布蘭王子啦！」

　　「哎，隨便啦。」

　　克雷笑道：「有何不可？這年頭，人人都想當國王當王子。史坦尼斯的信有沒有送到臨冬城啊？」

　　「史坦尼斯？我不知道。」

　　「他現在也是國王囉，」克雷說，「他指控瑟曦太后和她弟弟亂倫，所以喬佛里是私生子。」

　　「『孽種』喬佛里，」一名賽文家的騎士咆哮道，「有弒君者這種老爸，難怪他性情乖張。」

　　「可不是嘛，」另一人說，「諸神最痛恨的就是亂倫，瞧瞧坦格利安家什麼下場。」

　　一時之間，布蘭只覺呼吸困難，彷彿有一隻巨手在錘擊他的胸膛。他覺得自己正在下墜，連忙死命抓緊小舞的韁繩。

　　他的恐懼一定形露於色，「怎麼了？布蘭？」克雷．賽文說，「你不舒服嗎？不過就是另外一個國王嘛。」

　　「羅柏會把他也打敗。」他掉轉小舞的馬頭，朝馬廄走去，賽文家眾人對他投以困惑的眼神，他卻渾然不覺。他的耳中轟隆作響，若非被綁在馬鞍上，很可能當下落馬。

　　當晚，布蘭向父親的諸神禱告，希望一夜無夢。若諸神在天有聞，他們一定以他的請願為嘲戲，因為他們送來的夢魘比狼夢更駭人。

　　「若是不飛，就只有摔死一途！」三眼烏鴉一邊啄他，一邊厲聲尖叫。他哭著苦苦哀求，然而烏鴉全無憐憫之心。它先啄掉他的左眼，然後是右眼，等他雙眼全瞎，陷入黑暗，它又啄他額頭，那張恐怖的銳利鳥喙深深鑽進頭骨。他瘋狂慘叫，直叫到肺部腫脹欲裂。疼痛有如利斧，把他的頭顱劈成兩半，可當烏鴉抽出沾滿碎骨和腦漿的黏糊鳥喙時，布蘭卻又看得見了。眼前的景象，使他恐懼地屏住呼吸，他正攀在一座好幾里高的塔樓邊緣，手指逐漸滑開，指甲扒著石磚，癱軟無用的蠢笨雙腳正把他往下拖。「救命！」他大叫。一名金髮男子出現在上方的天空中，把他拉了上去。「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麼。」他輕聲低語，隨後把拼命踢腿掙扎的布蘭拋入半空。

第十八章─提利昂

　　「而今的睡眠不比從前囉，」派席爾大學士為凌晨的會議精神欠佳向他致歉，「我寧可天亮前便早早起身，也不願輾轉反側，為未完成的工作揪心憂愁。」他話雖這麼說，但瞧那低垂的眼皮，他似乎又快睡著了。

　　他們坐在鴉巢下通風的房間裡，他的女侍送上白煮蛋、熟李子和燕麥粥。「非常時期，許多百姓連吃的都沒有，我想自己也該一切從簡。」

　　「令人欽佩。」提利昂承認，並敲開一顆棕色的大蛋，心裡覺得這顆蛋還真像大學士佈滿斑點的禿頭。「但我看法不同。我是能吃的時候儘量吃，以免明天吃不到。」他露出微笑，「說說，您的烏鴉也這麼早起嗎？」

　　派席爾撚撚流泄至胸的雪白鬍鬚，「那當然。等您吃完，我就叫人拿紙筆來？」

　　「不必了。」提利昂取出兩封信，放在燕麥粥旁。兩張捲得很緊的羊皮紙，側面用蠟封好。「叫你的女僕下去，我們好說話。」

　　「孩子，你先退下。」派席爾命令，女孩急忙離開房間。「請問這些是……」

　　「寄給多恩親王道朗．馬泰爾的信函，」提利昂剝開蛋殼，咬了一口，似乎沒加鹽，「一式兩份，事關重大，派你最快的鳥兒送去。」

　　「吃完早餐，我即刻處理。」

　　「現在就辦，李子可以待會再吃，國家大事可等不得。眼下藍禮大人正率軍沿玫瑰大道北進，而誰也說不準史坦尼斯大人何時會自龍石島啟航。」

　　派席爾眨眨眼，「如果大人您堅持──」

　　「我很堅持。」

　　「我隨時任您差遣。」學士蹣跚起身，頸鏈輕聲作響。他的頸鏈粗大沉重，重量乃是普通學士項鍊的十數倍，互相串接，鑲以寶石。在提利昂看來，其中黃金、白銀和鉑金的鏈條數目遠遠超過其他不值錢的金屬。

　　派席爾動作很慢，提利昂吃完煮蛋，又嚐過李子──李子煮得爛熟多汁，正合他胃口──這才聽見撲翅之音。他站起來，看見清晨天際烏鴉墨黑的身影，便驟然轉身，朝房間遠端迷宮般的置物架走去。

　　學士的藥品為數驚人：幾十個蠟封的罐子，百餘瓶塞住的小瓶，同樣數量的白玻璃瓶，不計其數的乾藥草罐，每個容器上都有派席爾用工整的字跡寫成的精確標籤。此人真是井井有條，提利昂心想。的確，一旦你理解了分類依據，便會發現每種藥品都擺放得恰到好處。真是些有趣的東西：甜睡花和龍葵、罌粟花奶、里斯之淚、灰蕈粉、附子草和鬼舞草、石蜥毒、瞎眼毒，寡婦之血……

　　他墊起腳尖，使盡全身力氣向上伸展，好不容易夠到一個放在高處，積滿灰塵的小罐子。他看看上面的標籤，笑著將之藏進衣袖。

　　當派席爾大學士慢吞吞地走下樓梯時，他已經坐回桌邊，吃起另一顆蛋。「大人，已經辦妥了。」老人坐下來，「這種事……是啊，是啊，辦得越快越好……您說，事關重大？」

　　「噢，沒錯。」提利昂嫌燕麥粥太稠，且缺了奶油和蜂蜜。這陣子，君臨城中已經很難吃到奶油和蜂蜜，但拜蓋爾斯伯爵之賜，城堡裡的供應倒不缺。最近城堡中的糧食有一半是從他和坦妲伯爵夫人的領地運來。羅斯比城和史鐸克渥斯堡位於王城以北，尚未遭戰火波及。

　　「寄給多恩親王本人，我……我可否問問……」

　　「最好別問。」

　　「如您所願，」提利昂能感受到派席爾強烈的好奇，「或許……該讓御前會議……」

　　提利昂拿起木匙輕敲碗緣，「好師傅，御前會議的職能是『輔佐』陛下。」

　　「是啊，」派席爾說，「而陛下他──」

　　「──年方十三，由我代為行事。」

　　「的確，您是當今御前首相，可是……您親愛的姐姐，我們的攝政太后，她……」

　　「……她漂亮白皙的肩膀上背負了太多重責大任，我可不能無端加重她的負擔，您說對吧？」提利昂歪歪頭，審視著大學士。

　　派席爾急忙垂下視線，看著自己的早餐。有的人看了他那對大小不一，一綠一黑的眼睛便會不舒服；他很清楚這一點，因此善加利用。「啊，」老人對著自己的李子喃喃道，「大人您說得一點沒錯。為她省去這些……負擔……您真是太體貼了。」

　　「我這個人別的沒有，就是體貼，」提利昂繼續吃起不甚可口的燕麥粥，「瑟曦畢竟是我親姐姐嘛。」

　　「是啊，她還是個女人，」派席爾大學士道，「雖然並非平凡女子，但……女人終究內心脆弱，想一肩挑起國家大事，也真是不容易……」

　　得了，她是脆弱的白鴿？去問問艾德．史塔克吧！「知道您和我一樣關心她，我實在倍感欣慰。感謝您的盛情款待，不過我今天還有事要忙。」他扭扭腿，爬下椅子，「等我們收到多恩方面的回信，勞煩您立刻通知我囉？」

　　「照您吩咐，大人。」

　　「只通知我一個人喔？」

　　「啊……一定一定。」派席爾用佈滿老人斑的手抓著鬍子，就像溺水之人伸手夠繩子一樣。提利昂看了滿心歡喜，這是第一個，他想。

　　他跛著腳走進下層庭院，畸形的雙腿因為樓梯而酸痛。此刻，太陽已高掛天際，城堡裡也活絡了起來。守衛們在城牆上巡邏，騎士和他們的隨從則以鈍器練習戰技。波隆就在廣場附近，坐在一口井邊，兩個漂亮女侍合力提著一個裝滿毯子的柳條籃輕步走過，傭兵卻目不斜視。「波隆，你真是沒救了，」提利昂指指兩個女孩，「大好春光就在眼前，你卻光顧著看一群呆頭鵝打架。」

　　「城裡有一百間便宜妓院，花上幾個銅板，我愛怎麼幹就怎麼幹。」波隆回答，「可哪天從這群呆頭鵝身上學到的東西卻可能救我一命。」他站起來，「那個穿藍格子外衣，盾牌上有三隻眼睛的小鬼是誰？」

　　「某位雇傭騎士，自稱塔拉德。你問這幹嘛？」

　　波隆撥開遮住眼睛的一搓頭髮，「這裡面，他最行。可你仔細瞧瞧，他的行動有一定的節奏，每次攻擊都依相同的順序使用相同的招式，」他嘿嘿一笑，「哪天他跟我對上，就會因此沒命。」

　　「他已經宣誓效忠喬佛里，應該不會跟你對上。」他們一同穿過庭院，波隆放慢腳步，以配合提利昂的短腿。最近這位傭兵看來已經有些人樣：黑髮梳洗整齊，鬍子剃得乾淨，身上穿著都城守備隊軍官的黑色胸甲，一件蘭尼斯特家的深紅底金手披風自肩頭垂下，提利昂任命他為自己侍衛隊長的那天，送他這件披風作禮物。「今天有多少人請願？」他問。

　　「三十多個，」波隆回答，「跟以前一樣，不是來抱怨，就是有事相求。對了，你的寵物回來了。」

　　他呻吟一聲，「坦妲伯爵夫人來過了？」

　　「她的隨從來過了。她再度邀請你去共進晚餐。她備下一大塊鹿腿肉，兩隻淋了桑椹醬的填鵝，還有──」

　　「──她女兒。」提利昂嫌惡地說完。自他抵達紅堡的那一刻起，坦妲伯爵夫人便窮追不捨，輪番祭出鰻魚派、野豬肉和美味的奶油濃湯當武器。她的女兒洛麗絲不但生得肥胖、柔弱而蠢笨，而且謠傳三十三歲了還是個處女，可她不知怎地卻認定侏儒少爺和自己女兒是天生絕配。「回復她，我很抱歉無法赴宴。」

　　「對填鵝沒興趣？」波隆一臉邪惡地笑道。

　　「乾脆你去吃鵝，順便把少女娶回家得了。或者換個人，叫夏嘎去。」

　　「如果是夏嘎，八成會吃了少女，把鵝娶回家。」波隆評估，「哈，不過洛麗絲比他還重。」

　　「這倒沒錯，」提利昂承認。他們走進兩座塔樓間密閉通道的陰影下，「還有誰？」

　　傭兵略微正色道：「有個布拉佛斯來的錢莊老闆，手上拿了些有模有樣的借據，說要跟國王見面，談談歸還欠款的事。」

　　「可憐蟲，小喬能不能數過二十都有問題。叫他去找小指頭，他會想辦法打發掉。再來呢？」

　　「有個三河一帶來的領主老爺，控訴你老爸的手下燒了他家城堡，姦了他老婆，還把他的農民全殺光了。」

　　「我們不是在『打仗』嘛？」提利昂心想這八成是格雷果．克里岡幹的好事，不然就是亞摩利．洛奇爵士，或者父親那群科霍爾惡狗。「他要喬佛里怎樣？」

　　「賜給他新的農民。」波隆道，「他大老遠走到這裡，宣揚自己效忠王室，並要求補償。」

　　「我明天找時間接見他。」無論對方的忠誠是出於真心，還是走投無路，一個聽話的河間貴族終歸有用。「給他弄個舒服點的房間，熱好飯菜，再叫人送雙新靴子去，要上好的，就說是喬佛里國王的心意。」慷慨的表示總不會錯。

　　波隆簡略地點個頭，「還有一大群麵包師、屠夫和菜販子吵著要見國王。」

　　「我上回不是說了，我沒東西給他們。」運進君臨城裡的食物少得可憐，其中還多半供應城堡和軍營。青菜、根菜、麵粉和水果的售價同時飆升，提利昂根本不敢想像跳蚤窩的食堂鍋裡煮的都是什麼肉。或許有魚吧，他心裡希望，因為河海都還在他們掌握中……至少在史坦尼斯公爵渡海之前是這樣。

　　「他們要的是保護。昨晚有個麵包師被人放在自己爐子上烤熟了，暴民說他麵包賣得太貴。」

　　「真的？」

　　「現在他也沒法否認。」

　　「他們……沒把他吃了吧？」

　　「這倒沒聽說。」

　　「想來下次一定會，」提利昂沉重地說，「能提供的保護我都給了。金袍軍──」

　　「他們聲稱有金袍軍混在暴民裡，」波隆道，「因此要求晉見陛下本人。」

　　「一群蠢蛋。」提利昂上次連聲致歉，好說歹說把他們送走；換做他外甥，動用的可就是鞭子和長槍了。他真有點想撒手不管……但不行，他不敢這麼做。敵人兵臨城下是早晚的事，此刻他最不能容許的就是被城裡的叛徒出賣。「告訴他們，喬佛里國王陛下業已體察他們的恐慌，將盡一切努力為他們改善環境。」

　　「他們要的是麵包，不是承諾。」

　　「我若是今天給他們麵包，明天來請求的人就會多上一倍。還有誰？」

　　「有個長城來的黑衣弟兄，總管說他帶了個罐子，裡面有隻爛掉的手。」

　　提利昂有氣無力地微笑，「真令人驚訝，怎麼沒人把它給吃了。我想我該見見他，不會剛巧是尤倫吧？」

　　「不，是個騎士，叫索恩。」

　　「艾里沙．索恩爵士？」在長城期間，他見過的黑衣弟兄裡，就數艾里沙．索恩爵士最不討提利昂．蘭尼斯特喜歡。他不僅刻薄惡毒，而且極端自大。「仔細想想，我眼下可不怎麼想見艾里沙爵士。幫他找個一年沒換毯子的小房間，讓他那隻手多爛一點。」

　　波隆噗嗤一笑，轉頭走開，提利昂則掙扎著爬上螺旋梯。當他瘸著腳穿過廣場時，聽見鐵閘升起的聲音，姐姐正帶著大隊人馬準備出門。

　　瑟曦騎著白馬，高高在上，宛如綠衣女神。「弟弟，」她喊道，口氣沒有絲毫熱情。太后對於他整治傑諾斯．史林特的事很不高興。

　　「太后陛下，」提利昂恭敬地鞠個躬，「您今早看起來真是明豔動人。」她頭戴黃金寶冠，身披鼬皮斗篷，身後跟著大批騎馬隨從：御林鐵衛柏洛斯．布勞恩爵士身穿白鱗甲，一如往常地皺著眉頭；巴隆．史文爵士把弓斜掛在鑲銀馬鞍上；蓋爾斯．羅斯比伯爵的哮喘越來越嚴重；人群中還有練金術士公會的火術士哈林，以及太后的新寵，他們的堂弟藍賽爾．蘭尼斯特爵士，他原本是她前夫的侍從，後來由於遺孀的堅持擢升為騎士。維拉爾和二十名衛士隨侍護送。「姐姐，你這是上哪兒啊？」提利昂問。

　　「我到各城門視察新造的弩炮和噴火弩。我可不要別人以為我和你一般，對城防設施不聞不問。」瑟曦用那雙澄澈的綠眸瞪著他，縱使眼神充滿輕蔑，依舊不減其美麗。「我接到報告，藍禮．拜拉席恩已率部從高庭出發，眼下正帶著重兵沿玫瑰大道北進。」

　　「瓦里斯也這麼跟我說。」

　　「等下次月圓，他可能就到了！」

　　「以他現在這種悠閒的速度，不可能。」提利昂向她保證，「他每晚在不同的城堡歡宴，每到一個岔路口就開庭主持朝政。」

　　「而每一天都有更多士卒聚集到他旗下，據說他的兵力已多達十萬！」

　　「的確是蠻多。」

　　「他身後有風息堡和高庭的勢力撐腰，你這小笨蛋！」瑟曦朝下怒罵，「提利爾帳下所有諸侯都站在他那邊，惟有雷德溫除外──就這點你還得感謝我，只要我握有派克斯特大人那兩個醜八怪雙胞胎，他就只敢窩在青亭島，還得暗自慶幸走運。」

　　「只可惜你讓百花騎士從你的纖纖玉指間溜走了。總而言之，除我們以外，藍禮還有別的事要操心，比如我們在赫倫堡的父親，奔流城的羅柏．史塔克……如果我是他，我也會選擇這樣的策略，緩步前進，一邊向全國展示自己的實力，一邊觀望等待。讓對手去互相殘殺，自己則靜待時機成熟。倘若史塔克軍打敗我們，整個南方將如諸神灑下的恩惠一樣，立刻落入藍禮手中，不費他一兵一卒。假如我們得勝，他也可以趁虛而入。」

　　瑟曦餘怒未息，「我要你命令父親即刻率軍來君臨。」

　　除了讓你安心，這一點用也沒有。「我何時能『命令』父親做這做那啦？」

　　她不理這個問題，「還有，你打算什麼時候救詹姆出來？他一個人抵你一百個！」

　　提利昂傻笑道：「我求你了，這秘密可千萬別說給史塔克夫人知道，我們沒有一百個我可供交換哪。」

　　「父親一定瘋了才派你來，你連一無是處的白癡都不如。」太后一扯韁繩，掉轉馬頭，快步跑出城門，鼬皮斗篷在身後飄動。她的隨從急忙跟上。

　　事實上，藍禮．拜拉席恩對提利昂的威脅，還不及他老哥史坦尼斯的一半。藍禮固然深受民眾愛戴，但他從未率兵打仗，史坦尼斯就不同了，此人作風嚴厲，冷酷無情，若有辦法知道龍石島上的情形就好了……不論他花錢招募多少漁夫前往該島刺探，都沒有半個人回來，就連太監宣稱佈置在史坦尼斯身邊的密探也杳無音訊。是啊，有人在岸邊看到里斯戰艦的斑紋船身，瓦里斯還從密爾得到報告，有當地的傭兵船長前去龍石島效命。倘若史坦尼斯從海上進攻的同時，他弟弟藍禮率陸軍攻城，那須臾之後，喬佛里的頭就得掛在槍尖上了。更糟的是，我的頭會插在他旁邊。令人沮喪的景象。假如事態果真演變到那種地步，他得先想辦法讓雪伊安全出城。

　　波德瑞克．派恩站在書房門口，凝神研究地板。「他在裡面，」他對著提利昂的腰帶宣佈，「在您的書房裡面，大人，對不起。」

　　提利昂歎道：「看著我，波德，我受不了你看著我的褲褶講話，看得我渾身不舒服，何況我那兒又沒開口。誰在我書房裡面？」

　　「小指頭大人，」波德瑞克小心而飛速地瞄了他一眼，隨即又匆忙垂下視線，「我是說，培提爾大人，貝里席大人，財政大臣。」

　　「你把他說得好像一群人。」男孩彷彿挨打般彎下身子，令提利昂覺得莫名的罪過。

　　培提爾伯爵坐在窗邊，穿著李子色長絨毛外衣和黃緞披風，戴著手套，一隻手擱在膝蓋上，模樣優雅而慵懶。「國王正拿十字弓和兔子作戰，」他說，「過來瞧瞧吧，目前兔子占上風。」

　　提利昂得墊起腳尖才能看清楚。外面廣場上躺了隻死兔子，另有一隻身上插了根弩箭，長耳朵不斷抽搐，差不多就要斷氣。無數的箭枝七零八落地斜插在硬泥地上，活像被暴風吹亂的稻草。「放！」喬佛里大喊，獵師便放開原本握住的兔子，兔子拔腿就跑。喬佛里用力扣下十字弓扳機，結果足足瞄差了兩尺。兔子後腳站立，朝國王掀掀鼻子，小喬一邊咒罵，一邊扭緊弓弦，但他還不及重新上箭，兔子已跑得不見蹤影。「再來一隻！」獵師把手伸進兔籠，抓出一隻棕色的，這次喬佛里急於放箭，差點射中普列斯頓爵士胯下。

　　小指頭轉過來，「小子，喜不喜歡罐醃兔肉？」他問波德瑞克．派恩。

　　波德盯著訪客的靴子，那是一雙染色的漂亮紅皮靴，上面有黑色渦形裝飾，「大人，是吃的嗎？」

　　「嗯，勸你把錢投資在陶罐上，」小指頭建議，「城堡很快會被兔子淹沒，到時候我們一日三餐都得吃兔肉。」

　　「總比吃老鼠肉好。」提利昂道，「波德，你退下吧。對了，培提爾大人要不要先喝點什麼？」

　　「謝謝，還是不用了。」小指頭露出招牌式的挖苦笑容，「人家說：醉來飲侏儒，醒時守長城。我本就氣色不佳，穿上黑衣那就太明顯了。」

　　你不用害怕，大人，提利昂心想，我為你準備的可不是長城。他在一張堆滿靠墊的高椅子坐下，「大人，您今天看起來可真雅致。」

　　「聽您這麼說，我好難過，我可是努力讓自己『每天』都看起來雅致哪。」

　　「這是套新衣服？」

　　「是啊，您眼光真不錯。」

　　「李子色和黃色，是您家徽的顏色？」

　　「不是，但每天都穿得顏色雷同，總會煩的，得不時換換，您說對吧？」

　　「你那把刀子也漂亮極了。」

　　「是嗎？」小指頭眼裡閃過一抹促狹，他抽出匕首，若無其事地看了一眼，彷彿是這輩子頭一遭見到，「瓦雷利亞鋼的，龍骨刀柄，可惜就是樣式普通。您感興趣的話，就送給您吧。」

　　「送給我？」提利昂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陣，「不，我覺得不妥，還是別給我的好。」他知道，這傲慢的混蛋，他不但知道，也清楚我知道，還認為我動不了他。

　　在這個世界上，假如說真有誰用黃金來武裝自己，非培提爾．貝里席莫屬，而不是詹姆．蘭尼斯特。詹姆那套聞名天下的鎧甲不過是鍍金的鋼板，可小指頭，啊……提利昂對親愛的培提爾所知越多，就越覺得不安。

　　十年前，培提爾伯爵被瓊恩．艾林安插去海關某個小職位吃閒飯，結果他反以三倍於其他稅吏的收入脫穎而出。由於勞勃國王花錢很厲害，所以像培提爾．貝里席這種可以把兩枚金龍幣磨一磨生出第三個的人，自然成為不可多得的人才。於是小指頭一路扶搖直上，入宮不過三年，便已成為財政大臣，列席御前會議。比起那焦頭爛額的前任大臣時代，如今王室歲入是過去的整整十倍……雖然王室負債也相應地大幅增加。不管怎麼說，培提爾．貝里席都是變戲法的高手

　　噢，他的確聰明。他不是簡單地收取稅金，然後將之深鎖國庫，他的辦法多著呢。他用種種國王的承諾來抵支債款，再將國庫裡的資金拿去運用。他購置貨車、店鋪、船隻和房舍，在作物豐收時低價買入穀物，在糧食短缺時高價賣出麵包。他從北方買進羊毛，自南方購入麻布，從里斯進口蕾絲，或儲存起來，或四處流通，染色之後，繼而賣出。金龍幣彷彿自行繁衍般不斷膨脹增加。小指頭放款出去，連本帶利收回來。

　　與此同時，他也逐漸培養自己的心腹。四庫總管全是他的人，王家會計和王家度量員，就連三間鑄幣廠的負責人，也都是他提名的人選。除此之外，港務長、包稅人、海關人員、羊毛代理商、道路收費員、船務長、葡萄酒代理商等等，十個裡面也有九個是小指頭的人。他們大都家世普通，包括商人之子、小貴族、甚至有外國人，但以成就而論，這些人的能力遠超前任的貴族事務官。

　　從沒有人質疑過這些任命，何必呢？小指頭對任何人都不構成威脅。他聰明伶俐，笑口常開，和藹可親，是每個人的朋友。不論國王或首相需要什麼款子，他總有求必應，況且他出身不高，只比雇傭騎士稍高一等，因此也沒什麼起眼。他沒有藩屬諸侯，沒有眾多僕從，沒有雄城古堡，沒有值得誇耀的祖業，沒有高攀婚姻的本錢。

　　就算他是叛徒，我敢動他嗎？提利昂心想。他不敢全然確定，尤其是在戰火正酣的當下。時間一久，他自能用自己的人取代小指頭的人擔任要職，但現在……

　　下面的廣場傳來喊叫，「哈，陛下殺死了一隻兔子。」貝里席伯爵解說道。

　　「想也知道是隻遲鈍的兔子，」提利昂說，「大人，您小時候在奔流城做養子，聽說您和徒利家關係親近。」

　　「可以這麼說，尤其是和女孩子。」

　　「有多親近？」

　　「我破了她倆的處子之身，夠親近了吧？」

　　這個謊──提利昂很確定這是撒謊──撒得全然若無其事，幾可亂真。難道撒謊的人是凱特琳．史塔克？關於童貞被奪和匕首的事難道也是假的？提利昂活得越久，便越覺得凡事都不簡單，而世間少有真相可言。「霍斯特大人的兩個女兒對我都無好感，」他坦承，「即便我有什麼提議，她倆大概也不願聽。可是呢，假如從您的口中說出來，那麼同樣的話，想必就是甜在心頭囉。」

　　「那得看說什麼話。如果您想用珊莎換您哥哥，請您去浪費別人的時間。喬佛里絕不肯放掉他的玩具，而凱特琳夫人也不至於蠢到拿弒君者僅跟你換一個女兒。」

　　「我準備把艾莉亞也還給她，我已經派人去找了。」

　　「找和找到是兩碼事。」

　　「大人，我會謹記您這句忠告。不過我真正的意思，是希望您前去打動萊莎夫人，對她，我開出的條件優厚得多。」

　　「萊莎比凱特琳聽話，這沒錯……不過她的膽子也小，而且我知道她恨你。」

　　「她自認理由充分，我作客鷹巢城時，她堅稱我是謀害她丈夫的兇手，對我的辯駁充耳不聞。」他微向前靠，「你看，假如我答應把殺害瓊恩．艾林的真凶交給她，或許她會因此對我轉變看法？」

　　這話讓小指頭坐直了身子，「您找到了真凶？我得承認，您挑起我的好奇了。您打算怎麼做？」

　　現在輪到了提利昂微笑，「萊莎．艾林得先知道，我這人送朋友禮物，向來是心甘情願。」

　　「您要她的友誼，還是她的軍隊？」

　　「兩者都要。」

　　小指頭撚撚修剪整齊的尖鬍子，「萊莎也有自己的難處，明月山脈裡的高山氏族越來越肆無忌憚，數目逐漸增加……裝備也日益精良。」

　　「真叫人頭痛，」提供裝備的提利昂．蘭尼斯特說，「不過這個忙我能幫，只需我一句話……」

　　「這句話的代價是什麼？」

　　「我要萊莎夫人母子奉喬佛里為王，宣誓效忠，然後──」

　　「──出兵攻打史塔克和徒利？」小指頭搖搖頭，「蘭尼斯特，你計畫的漏洞在於：萊莎絕不會與奔流城作對。」

　　「我當然不會這麼要求她。我們又不缺敵人，可以動用她的軍隊去對付藍禮大人，或史坦尼斯大人──倘若他從龍石島出兵的話。作為回報，我會還她一個公道，為瓊恩．艾林主持正義，並恢復谷地的和平，我甚至會任命她那可怕的孩子為東境守護，繼承先父的職位。」我要看他飛！男孩的聲音在記憶裡隱約迴蕩，「為確保我履行承諾，我還會把外甥女交給她。」

　　看到培提爾．貝里席那雙灰綠眼眸裡露出真正的驚訝，他頗感得意，「彌賽菈？」

　　「等她成年以後，便可嫁給小勞勃公爵。在此之前，她留在鷹巢城當萊莎夫人的養女。」

　　「請問太后對此有何看法？」小指頭一見提利昂聳肩，當即大笑，「想也知道，蘭尼斯特，你真是個危險的小傢伙。不錯，我可以在萊莎耳邊對她這麼唱，」他又露出那狡猾的微笑，目光浮現一抹促狹，「如果我願意的話。」

　　提利昂點點頭，不動聲色，他知道小指頭絕對沉不住氣。

　　「好吧，」過了半晌，培提爾毫無愧色地接腔，「你打算給我什麼好處？」

　　「赫倫堡。」

　　觀察他臉上的表情變化實在有趣。培提爾伯爵的父親是王國貴族中地位最卑微的一類，他的祖父更只是個毫無田產的雇傭騎士；他所繼承的家業，只是五指半島海濱一片強風肆虐的岩岸。赫倫堡卻是七大王國中最為豐饒肥碩的領地之一，佔地廣大，土壤豐美，壯麗的主城固若金湯，與國內任何城塞相比，都絕不遜色……與它相比，連奔流城都顯得小巫見大巫──培提爾．貝里席便是在那裡做過徒利家養子，可當他不知分寸地覬覦霍斯特公爵千金時，立刻被粗暴地轟出去了。

　　小指頭花了點時間整理披風，但提利昂可以看見那雙狡獬貓眼裡閃過的饑渴。對方上鉤了，他心裡清楚。「赫倫堡是個不祥之地。」片刻之後，培提爾伯爵說，裝出無趣的樣子。

　　「那就把它夷為平地，依您的意思重新修建。不用擔心經費，我打算讓您總領三河流域，這些河間貴族已經證明了他們有多麼反覆無常，就讓他們對您宣誓效忠吧。」

　　「連徒利家也一樣？」

　　「假如我們勝利後，徒利家還存在的話。」

　　小指頭的表情像極了剛偷咬一大口蜂窩的男孩，他很想提防蜜蜂，但蜂蜜卻太過甜美。「赫倫堡及其所有領地、稅賦，」他尋思，「如此一來，你就讓我躋身於王國最顯赫的貴族之林。大人，非是我不懂知恩圖報，可──您為什麼要這樣做？」

　　「先前在國王繼位的危機中，您輔佐太后匡護王上，立下汗馬功勞。」

　　「傑諾斯．史林特不也一樣？況且他也新近得到了這個赫倫堡──可一旦他沒了利用價值，便又把城收了回去。」

　　提利昂笑道：「您可真尖刻，大人。您要我怎麼說呢？我需要您去說服萊莎夫人，但我可不需要傑諾斯．史林特來掌管我的軍隊。」他聳聳肩，「我寧可讓您接手赫倫堡，也不願見到藍禮坐上鐵王座，這不是再明顯也不過了嗎？」

　　「此話有理。您知道，為了讓萊莎．艾林同意這樁婚事，我很可能得再跟她上床。」

　　「我相信您一定勝任愉快。」

　　「我曾對奈德．史塔克說：如果你發現跟自己上床的原來是個醜女，最好的作法就是閉上眼睛，趕緊辦事。」小指頭十指交疊，看著提利昂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給我兩周時間，結完手邊事務，然後安排船隻送我去海鷗鎮。」

　　「沒問題。」

　　客人站起身，「蘭尼斯特，看來今天早上不僅令人愉快，而且獲益良多……相信對你我而言都是如此。」他一鞠躬，大跨步走出去，黃披風在身後飄動。

　　提利昂心想：這是第二個。

　　他上樓回臥室，等待瓦里斯的到來。他相信對方遲早會出現，八成是傍晚，或許更晚，到月亮出來以後。他打算今夜去會雪伊，因而不希望等得太久。因此在不到一個小時之後，當石鴉部的蓋特通知他臉上撲粉的傢伙來訪時，他頗覺驚喜。「您害大學士侷促成那樣，真是沒心肝喲。」太監故作斥責，「提醒您哦，此人無法保守秘密。」

　　「怎麼，烏鴉還嫌八哥黑？難道你就不想聽聽我給道朗．馬泰爾的信裡面寫了些什麼？」

　　瓦里斯咯咯笑道：「說不定我的小小鳥兒已經告訴我了喲。」

　　「哦？是嗎？」他想聽的就是這個，「你倒說說看。」

　　「迄今為止，多恩人尚未捲入戰事，道朗．馬泰爾雖已召集諸侯，但也僅止於此。可是，他對蘭尼斯特家族的仇恨人盡皆知，世人多半認為他會投靠藍禮大人。您打算勸他打消這念頭。」

　　「這很明顯，」提利昂道。

　　「唯一費人思量的，是您究竟拿什麼去換取他的盟約。親王是個重感情的人，至今都在為妹妹伊莉亞和她的小寶貝哀悼啊。」

　　「家父曾告訴我，為政之人，絕不能讓私人感情影響政治之道……眼下傑諾斯大人穿了黑衣，這會兒朝中就有這麼個重臣席位空著呢。」

　　「重臣席位的確不容小覷，」瓦里斯承認，「可要讓一個心高氣傲之人忘記妹妹慘死的悲劇，光這樣足夠嗎？」

　　「何必忘記呢？」提利昂微微一笑，「我已許下承諾，交出殺害他妹妹的兇手，要死要活，隨他高興。當然囉，得等戰爭結束以後再說。」

　　瓦里斯精明地看了他一眼，「我的小小鳥兒告訴我，當有人找到垂死的伊莉亞公主時……她口中哭喊著……某個人的名字。」

　　「大家都知道的秘密，那還叫秘密嗎？」但在凱岩城中，眾人皆知殺死伊莉亞公主母子的是格雷果．克里岡，人們盛傳他先殺了繈褓中的王子，手上沾滿孩子的鮮血和腦漿，然後姦污了公主。

　　「您口中這個『秘密』可是令尊的部下。」

　　「家父會頭一個告訴你：拿一隻瘋狗去換五萬多恩士兵相當划算。」

　　瓦里斯摸摸撲粉的臉頰，「可是，萬一道朗親王不只要求兇手伏法，連背後主使者也要償命怎麼辦？」

　　「叛軍領袖是勞勃．拜拉席恩，歸根結底，所有命令都是從他而起。」

　　「但勞勃當時並不在君臨。」

　　「道朗．馬泰爾不也一樣？」

　　「所以了，用血債血還安撫他的自尊，拿重臣職位滿足他的野心，不用說，還要加上金銀和封地。這提議的確誘人……然而再怎麼誘人的甜點，都是可以下毒的。如果我是親王，在伸手拿這塊蜂窩之前，還會有個要求，那，就是用來表示誠意的信物，確保不遭背叛的信物。」瓦里斯露出狡黠無比的微笑，「我很好奇，您到底把哪位送給了他？」

　　提利昂嘆口氣，「你早知道了，對吧？」

　　「哎，既然您都這麼說了──呃，是托曼吧？畢竟您不可能把彌賽菈同時送給道朗．馬泰爾和萊莎．艾林兩人嘛。」

　　「以後記得提醒我，別跟你玩這種猜謎遊戲，你根本會作弊。」

　　「托曼王子是個好孩子。」

　　「如果我趁他年少時，將他自瑟曦和喬佛里的魔掌中帶開，或許他長大以後還會是個好人。」

　　「也是個好國王？」

　　「喬佛里才是國王。」

　　「倘若陛下有什麼不測，托曼便將繼承王位。托曼這孩子天生可愛，又是出了名的……聽話啊。」

　　「瓦里斯，你的想像力也未免太豐富了。」

　　「大人，我就把您這話當恭維吧。總而言之，既然您對他如此禮遇，道朗親王斷無拒絕之理。我不得不說，您辦得實在高明……除了一個小小的漏洞。」

　　侏儒大笑，「這個漏洞叫瑟曦？」

　　「國家大事哪比得上母子親情呢？或許，看在家族榮耀和王國和平的份上，太后會勉強同意把托曼與彌賽菈其中之一送走，但兩個都要？絕無可能。」

　　「只要別讓瑟曦知道，她就無從妨礙囉。」

　　「萬一計畫在成熟之前，就被陛下她發現呢？」

　　「這個嘛，」他說，「我自然把告密者當死對頭囉。」看著瓦里斯咯咯傻笑，他心裡清楚：第三個也成了。

第十九章─珊莎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不論看了多少次，這兩句話依舊與初看時無異。珊莎在枕頭下發現了這張捲好的羊皮紙，卻不知信是怎麼來的，亦不知由誰送來。信上沒有署名，沒有封蠟，筆跡也很陌生。她把信紙貼在前胸，輕聲自言自語：「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這究竟代表了什麼？她該不該把信交給太后，藉此證明自己乖巧聽話？她不安地揉揉肚子，馬林爵士用鐵拳揍她所留下的深紫瘀傷，如今只剩一片醜陋暈黃，但疼痛依舊。說來都是自作自受，她得學會更小心地隱藏自己的情緒，以免激怒喬佛里。先前當她聽說史林特伯爵被小惡魔發配長城，脫口便道：「希望他被異鬼抓去！」國王聽了大為不滿。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一直以來，珊莎是多麼努力地祈禱啊，這會不會是上天給她的回應？難道諸神終於派出真正的騎士來拯救她了嗎？說不定是雷德溫家的雙胞胎之一，或是英勇的巴隆．史文爵士……甚至是她好朋友珍妮．普爾以前瘋狂迷戀的貝里．唐德利恩，那個紅金頭髮，黑披風上綴滿星星的年輕伯爵。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但這……又會不會是喬佛里惡毒的玩笑，就像上次帶她上城去看父親的首級？莫非這是精心佈置、證明她不忠王室的陷阱？倘若她真去了神木林，會不會發現伊林．派恩爵士靜坐在心樹下，手握巨劍寒冰，睜大那雙慘白眼珠，等她自投羅網？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門開了，她連忙把信塞進床單，自己坐在上面。幸虧進來的只是那一頭鬆垮棕髮，生性羞怯的女侍。「你要做什麼？」珊莎質問。

　　「小姐今晚可要洗澡？」

　　「嗯，就生個火吧……我有點冷。」天氣雖熱，她卻全身發抖。

　　「照您的意。」

　　珊莎滿腹猜疑地看著這位女孩。她發現信件了嗎？難道是她把信放到枕頭底下的？不太可能，這女孩看起來有些蠢笨，秘密送信的事不會交給這種人辦。其實珊莎對她瞭解不多，太后每隔兩周便調換她的侍女，以免她們交上朋友。

　　壁爐裡的火生好之後，珊莎草率地向女僕道過謝，便命她退出去。這女孩和過去其他女僕一樣很聽話，只是珊莎覺得她的眼神不懷好意，想必這會兒便急著去向太后或瓦里斯打小報告吧。她堅信，所有的女侍都是派來監視她的。

　　獨處之後，她立刻把信紙丟進火焰，看著羊皮紙捲曲焦黑。

　　「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

　　她挪到窗邊，只見窗下有個矮小的騎士，盔甲被月光染得蒼白，肩披厚重的白色披風，正在吊橋上來回踱步。從身高看來，定是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太后雖然同意她在城堡內自由出入，但若想在深夜離開梅葛樓，一定會遭他盤問。到時候她該怎麼說呢？她突然很慶幸自己燒了那封信。

　　她脫去裙服，鑽進被窩，卻睡不著。「他」還在神木林嗎？她不禁暗忖，「他」又會等多久？只給她一張紙條，卻什麼也不說，這樣好殘忍啊。百般思緒在她腦中不斷回繞。

　　如果有人能告訴她該怎麼做就好了。她好想念茉丹修女，還有她最要好的朋友珍妮．普爾。修女由於為史塔克家服務，因此和其他人一樣掉了腦袋。珍妮則在她與太后見面後便從房裡消失了，從此再無人提起，珊莎不知她究竟出了什麼事。她常常試著忘掉她們，但回憶總會突然湧現，淚水便跟著決堤。有時珊莎甚至會想起妹妹。如今艾莉亞一定已經安然返回了臨冬城，成天跳舞縫紉，和布蘭小瑞肯他們玩耍了吧！假如她心情不錯，說不定還可以騎馬到避冬市鎮裡去呢。珊莎也可以騎馬，但只能在內城，多繞幾圈就沒意思了。

　　吶喊聲傳來時，她一點睡意也無。聲音起初遙遠，繼而逐漸變大，那是無數人同時大喊的合聲。她聽不出在喊些什麼。除此之外，還有馬嘶、沉重的腳步聲和發號施令的呼喝。她爬到窗邊，看見城牆上人影晃動，長槍和火炬忽隱忽現。回去睡覺，珊莎對自己說，這不干你的事，定是城裡又起了騷動。僕人們都說近來城中時有動亂，躲避戰火的難民不斷湧進都城，很多人只能靠搶劫和殘殺為生。回去睡吧。

　　她探頭一看，白騎士不見了，乾涸護城河上的吊橋放了下來，無人守衛。

　　珊莎不假思索地轉身跑向衣櫃。哎喲，我這是在做什麼？她邊穿衣服邊捫心自問。這真是瘋了。她看到外牆上火炬通明，難道史坦尼斯和藍禮終於前來殺掉喬佛里，奪回哥哥的王位了嗎？如果是這樣，守衛一定會升起吊橋，切斷梅葛樓與外城間的聯繫。珊莎披上一件淺灰斗篷，又拿了她平常切肉用的餐刀。如果這是個陷阱，那我寧願死去，也不願再受侮辱，她對自己說，接著把刀藏進斗篷。

　　她剛潛入黑夜，便有一隊紅袍劍士跑過無人防守的吊橋。她直等他們走遠後才跟著快步衝過。院子裡，士兵正忙著繫劍帶、裝馬鞍。她瞥見普列斯頓爵士站在馬廄旁，正和另外三名身著月白披風的御林鐵衛一同協助喬佛里穿戴盔甲。看見國王，她喉嚨立時一緊，所幸他沒發現她，而是一直高叫著要人拿劍和十字弓。

　　她越往城堡深處去，嘈雜聲便越小。但她始終不敢回頭，惟恐喬佛里正盯著自己……甚至尾隨在後。盤旋的樓梯就在前方，其上窄窗溢出的光線在地面印落一條條明滅不定的光紋。走到樓梯頂端，珊莎已經氣喘吁吁了。她跑過一條陰影幢幢的柱廊，貼在一面牆上稍事休息。有東西從腳邊擦過，把她嚇得魂飛魄散。幸好那只是少了個耳朵，全身凌亂骯髒的黑公貓，它朝她吐口口水，跳了開去。

　　抵達神木林時，耳邊的音響褪變為微弱的金屬碰撞和遙遠的喊叫。珊莎拉緊斗篷，空氣中充溢著泥土和樹葉的味道。淑女一定會喜歡上這裡，她心想。神木林有種原始的感覺，即便在這裡，在都市中心的堅堡深處，你依舊可以感到古老諸神正用幾千隻看不見的眼睛凝視著你。

　　相比父親信仰的古老諸神，珊莎更喜歡母親的七神。她喜歡雕像和彩繪玻璃上的圖案，燃香的氣息，身穿長袍手捧水晶的修士，鑲著珠母、瑪瑙和天青石的祭壇，以及照灑其上、絢麗燦爛的七彩虹光。但她不能否認神木林的確有種特別的力量，尤其是在夜晚。幫幫我吧，她暗暗祈禱，為我送來友伴，一個願為我挺身而戰的真正騎士……

　　她走在樹間，用手感覺粗糙的樹皮，樹葉拂過她的面頰。是不是來得太遲了？他不會這麼快便離開吧？還是說他根本就沒有來？她該不該冒險喊出聲呢？這裡好安寧，好平靜啊……

　　「孩子，我還以為你不來了。」

　　珊莎旋身，一名男子從影子裡走出，他體態笨重，脖子很粗，步履蹣跚，穿著深灰長袍，兜帽拉前遮住臉頰。但一道銀色月光略過，她一見他紅腫的皮膚和下面瑣碎的血管，便認出他來。「唐托斯爵士，」她顫聲道，心都碎了。「是你嗎？」

　　「是啊，小姐。」他靠過來，她可以聞到對方呼吸中的酸敗酒臭。「是我，」說罷他伸出手。

　　珊莎連忙後退，「別碰我！」她把手伸進斗篷，握住暗藏的餐刀。「你……你想怎麼樣？」

　　「我只想幫您，」唐托斯說，「正如您救我那樣。」

　　「你喝醉了，對不對？」

　　「只喝了一杯，壯膽用的。我若是被他們逮著，准連皮都給扒了。」

　　那我又會有什麼下場呢？珊莎不禁又思念起淑女。她可以嗅出其中真偽，一定可以，但它已經死了，被父親親手殺死，一切都是艾莉亞的緣故。她抽出短刀，雙手握住，舉到身前。

　　「您要拿它刺我？」唐托斯問。

　　「沒錯，」她說，「說！誰派你來的？」

　　「親愛的小姐，沒人派我來啊。我以騎士的名譽發誓。」

　　「騎士？」喬佛里已經宣佈：他不再是騎士，而是弄臣，地位低於月童。「我向諸神祈求，希望派一位騎士來拯救我。」她說，「我日夜祈禱，為什麼他們卻送來一個爛醉的老傻子？」

　　「沒錯，這都是我自作自受。可……我知道這聽起來很怪，但是……我在身為騎士的這些年裡，其實是個傻子，現在我真成了傻子，卻覺得……卻覺得我又重新找回了騎士的榮譽。這一切都是因為您啊，親愛的小姐……因為您的恩澤和您的勇氣。是您救了我，從喬佛里手中，您不僅拯救了我的生命，更讓我重新找回了自我。」他聲音一低，「歌手們都說，從前有個傻子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騎士……」

　　「佛羅理安。」珊莎輕聲道，不禁渾身顫抖。

　　「好小姐，我願當您的佛羅理安。」唐托斯謙卑地說，跪倒在她面前。

　　珊莎緩緩放低小刀。她頭腦極其暈眩，彷彿整個人飄了起來。要我把自己託付給這個酒鬼，實在太瘋狂了，可如果我就此一走了之，機會還會有嗎？「你……你準備怎麼做？你要怎麼救我出去？」

　　唐托斯爵士抬起頭，看著她，「最難辦的是如何帶您出城堡。一旦出了城，就能找船載您回家。我得先湊夠錢，然後打點相關事宜，如此而已。」

　　「那我們可以走了嗎？」她問，心中不敢抱任何希望。

　　「今天晚上？不，好小姐，恐怕還不行。我必須先找出一個帶您出城的穩妥法子，並等待時機的成熟。這事不容易，也急不得。他們連我也監視著呢。」他緊張地舔舔嘴唇，「可不可以請您把刀子收起來？」

　　珊莎把刀子收進斗篷，「請起，爵士先生。」

　　「謝謝您，我的好小姐。」唐托斯爵士踉蹌笨拙地起身，拂去膝上的泥土和落葉。「令尊是這個國家上下最為正直的人，但我卻坐視他被斬首示眾，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可是，當喬佛里要殺我時，您，卻為我挺身而出。小姐，我從來不是什麼英雄，絕對無法與萊安．雷德溫或『無畏的』巴利斯坦相提並論。我沒有贏得任何一場比武會，也沒有立過戰功……但我確曾身為騎士，而您，讓我終於明白了騎士的價值。我的命雖然微賤，但它是您的了。」唐托斯爵士伸手按住心樹多瘤的樹幹，她看得出他正在發抖。「我發誓，以令尊信奉的諸神為見證，我一定送您回家。」

　　他發誓了！並且是在諸神面前立下的神聖誓言。「那麼……爵士先生，我就把自己託付給您。可是，我要怎麼知道何時出發呢？您還會送信給我嗎？」

　　唐托斯爵士焦慮地四下張望，「太冒險了。只好請您常來這兒，常來神木林，能找到機會就過來。這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別的地方都不行。不管你我的房間、樓梯間、場子裡，即使我們獨處也一樣。紅堡裡的石牆都是長耳朵的，只有在這裡，我們才能放心說話。」

　　「只有這裡，」珊莎說，「我記住了。」

　　「還有，假如旁人在場時，我表現得冷酷無情，或是對您冷嘲熱諷，甚至根本無動於衷，孩子，請您千萬見諒。我有我扮演的角色，您也是一樣。只需一個閃失，我們兩人的頭就會如令尊一樣掛上城牆。」

　　她點點頭，「我瞭解。」

　　「請您務必勇敢堅強……還要耐心等待，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會的，」她保證，「可……請您……請您儘快……好嗎？我好害怕……」

　　「我也一樣。」唐托斯爵士有氣無力地微笑道，「現在，您該回去了，以免引人注意。」

　　「你不跟我一道走？」

　　「最好別讓任何人看到我們在一起。」

　　珊莎點點頭，往前邁了一步……然後又緊張地轉身，閉起眼睛，輕輕在他臉頰印上一吻。「我的佛羅理安。」她低聲說，「諸神果真聽見了我的祈禱。」

　　接著她便輕盈地經過臨河走道，穿越小廚房和豬圈，愈加急促的腳步聲被豬群的尖叫所掩蓋。回家，她想，回家，他要帶我回家。我的佛羅理安，他會保護我。歌頌佛羅理安和瓊琪的曲謠向來是她的最愛。相傳佛羅理安長得也並不俊俏，只是沒這麼老。

　　她快步衝下螺旋梯，突然有個人從隱匿的門檻裡蹣跚走出，珊莎一頭撞進他懷中，失去重心，差點摔倒，好在一隻戴鐵套的手及時扣住她手腕，一個瘖啞的聲音同時響起：「小小鳥，這樓梯可是又陡又高，難不成你想把我倆都害死？」他的笑聲好似在鋸石頭。「說不定你真想呢。」

　　是獵狗！「不，大人，請您原諒，我沒有這個意思。」珊莎趕忙移開視線，但太晚了，他已經看到了她的臉。「請您不要這樣，您把我弄痛了。」她掙扎著想脫身。

　　「大半夜的，小喬的小小鳥幹嘛從樓梯上飛下來啊？」見她不答，他便用力搖她。「你上哪兒去了？」

　　「神─神─神木林，大人，」她不敢撒謊，「我去為我父親祈……祈禱，還……還為國王陛下祈禱，祈禱他平安無恙。」

　　「你以為我喝醉了，就會相信這種話？」他放開她的手，站在原地輕微搖晃，燒傷的恐怖面容印上了明暗相間的條紋。「我看你也差不多是個女人了……臉、奶子，人也長高了，簡直……唉，可你還是小笨鳥一隻，對不？成天就只會唱他們教你的那些曲子……怎麼不唱首給我聽啊？唱啊，唱給我聽，就唱那些騎士和淑女的歌。你最喜歡騎士，對不？」

　　她被他嚇壞了，「大人，我只喜歡真─真正的騎士。」

　　「真正的騎士！」他語帶譏諷，「我不是騎士，也不是什麼大人，我打了你，你才記得我的吧？」克里岡晃了晃，險些跌倒。「老天，」他咒道，「喝太多酒了。小小鳥，你喜不喜歡喝酒啊？真正來勁的酒喲？男人只要一瓶酸酸的紅酒，如血一般暗紅的酒，就足夠啦，哦，或許再來個女人。」他搖頭大笑，「瞧我醉得像條狗似的，真該死。來吧，小小鳥，該回籠子了。讓我帶你回去，代陛下確保你的安全。」獵狗推了她一把，動作卻意外地溫柔，然後跟在她身後下了樓梯。走到樓梯底部，他已復歸靜默，彷彿全然忘記了她的存在。

　　快到梅葛樓時，她警覺地意識到把守吊橋的鐵衛換成了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他戴著純白高盔，聽見他們的腳步，便僵硬地轉過來。珊莎連忙避開他的視線。柏洛斯爵士是御林鐵衛裡最可怕的一位，人長得醜，脾氣又火爆，天生雙下巴，永遠皺著眉。

　　「小妹妹，這傢伙沒什麼好怕。」獵狗伸手重重按住她肩頭，「癩蝦蟆上畫斑紋，照舊不是真老虎。」

　　柏洛斯爵士揭起面罩，「爵士，您上哪──」

　　「操你個爵士，柏洛斯。當騎士的是你不是我，我只是國王的狗，記得吧？」

　　「陛下剛才就在找他的狗。」

　　「他的狗喝酒去了。今晚輪到你保護他，『爵士先生』。你和我的其他『弟兄』。」

　　柏洛斯爵士轉向珊莎，「小姐，這麼晚了，您為何不在房裡？」

　　「我到神木林去為陛下祈禱平安。」這次的謊言說得比較圓潤，差不多就像真話。

　　「外面吵成這樣，你還指望她睡得著？」克里岡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城門口來了群笨蛋，」柏洛斯爵士確認，「有人管不住舌頭，把為提瑞克準備婚宴的事傳了出去，於是那幫人渣便覺得自己也該出席宴會。陛下率兵出擊，把他們趕跑了。」

　　「勇敢的小子，」克里岡努努嘴。

　　等他碰上我哥哥，再來看看他有多勇敢吧，珊莎心想。獵狗護送她走過吊橋，登上螺旋梯，途中她道：「你為什麼聽任別人叫你是狗，卻偏不肯讓人稱呼你為騎士？」

　　「因為與騎士相比，我寧可作狗。我爺爺是凱岩城的馴獸長，有一個秋天，泰陀斯大人碰上一頭正追逐獵物的母獅。那母獅也不管他媽的自己是蘭尼斯特家的標誌，一口咬死了他的坐騎，差點把大人自己也吞了。幸虧我爺爺帶著獵狗趕到，死了三條狗才把它趕跑，我爺爺還因此少了一條腿。蘭尼斯特賞給他一塊領地、一座塔堡，並收他兒子為侍從。我家的三黑狗旗正是代表被獅子咬死的那三條狗，背景則是秋天的黃草顏色。獵狗會為人而死，卻絕不會騙人，而且，它一定自始至終正眼看人。」他托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臉，指頭把她夾得生痛。「這些事，小小鳥可做不到，對不？你看，我終究還是沒有聽到你的歌。」

　　「我……我會唱一首佛羅理安和瓊琪的歌。」

　　「佛羅理安和瓊琪？一個是蠢才，一個是婊子，饒了我吧。不過總有一天，我一定要你唱歌給我聽，管你願不願意。」

　　「我會很樂意為您獻唱。」

　　桑鐸．克里岡嗤之以鼻，「瞧瞧你，長得雖漂亮，卻根本不會說謊。你知道，狗是可以嗅出謊話的。你好好瞧瞧這地方，再聞個仔細，他們全都是騙子……而且每一個都比你高明。」

第二十章─艾莉亞

　　艾莉亞費盡力氣，爬上最高的枝幹，看見林間突出的煙囪，些許茅草屋聚集在湖岸，一條小溪注入湖中。岸邊有座木造碼頭伸入水裡，旁邊是一間低矮的石頂長屋。

　　她繼續向外攀爬，直到後來樹枝有些承受不住她的重量。碼頭邊沒有船，但她可以看到從煙囪裡升起的縷縷輕煙，以及馬廄後半掩的馬車。

　　有人。艾莉亞咬緊下唇，到目前為止，他們經過的所有地方都空蕩無人、廢墟一片，不管農田、村鎮、城堡、聖堂、穀倉都是同樣下場。蘭尼斯特軍能燒則燒，能殺就殺，甚至到處放火焚毀樹林。好在樹葉仍青，而且最近下過雨，因此火勢沒有擴散。「若是湖水可以燒火，想必他們也不會放過吧。」詹德利這麼說，艾莉亞知道他說得沒錯。他們逃出來的那天晚上，鎮上的熊熊烈火璀璨地映在水面，彷彿湖真的燒起來了。

　　出事後第二天夜裡，他們才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偷偷溜回莊園的廢墟。現場只剩焦黑的斷垣殘壁和遍地死屍，有些灰燼還在冒著蒼白的煙縷。熱派曾死命哀求他們不要回去，羅米則稱他們為笨蛋，並發誓亞摩利爵士定會把他們抓起來殺掉。但當他們回去時，洛奇和他的人馬早已離開。他們發現莊園大門砍倒，牆壁半塌，內裡遍地死屍。詹德利只看一眼就受不了。「他們死了，全死了。」他說，「還被狗啃過，你看。」

　　「也可能是狼。」

　　「是狗是狼，還不都一樣？反正這裡是完了。」

　　但在找到尤倫之前，艾莉亞卻不願離開。他們殺不了他吧？她不斷對自己說，他那麼厲害、那麼強硬，又是守夜人的弟兄。他們一面搜索屍堆，她一面對詹德利說。

　　那記致命的利斧把他頭顱整個劈成了兩半，但那把糾纏不清的大鬍子，以及身上那件滿是補丁、從不清洗、早已褪成灰色的黑衣又是那麼地醒目。亞摩利．洛奇爵士既沒有埋葬對手，也沒有埋葬自己人。四名蘭尼斯特士兵倒在尤倫身邊，艾莉亞想知道究竟死了多少人才把他擊倒。

　　他本來要帶我回家呢，他們一邊為老人挖墓，她心裡一邊想。莊裡死人太多，無法全部埋葬，但艾莉亞堅持無論如何都該為尤倫挖個墳。他本來向我保證，要把我安全帶回臨冬城呢。她很想哭，卻又很想用力踢他。

　　隨後詹德利想到了之前被尤倫派去塔樓的那三個人，他們雖然也遭到攻擊，但那圓形的塔樓僅有一個入口，尚且位於二樓，必須搭梯子上去，一旦樓梯被收進塔裡，亞摩利爵士的手下就奈何不了他們。蘭尼斯特家的人馬雖然在塔底堆上乾柴放火，但石頭燒不起來，而洛奇又沒耐心把裡面的人逼出來。此刻詹德利一叫喚，凱傑克就開門出來。艾莉亞一聽庫茲建議他們繼續北上，不能回頭，心中便重複燃起返回臨冬城的希望。

　　啊，眼前的村落雖然不是臨冬城，但那些茅草屋頂代表著溫暖和保護，說不定還有吃的。當然，這一切的先決條件是他們膽子夠大，願意冒險靠近。只要裡面不是洛奇就好，可他騎馬呀，早該走得遠遠地了。

　　她站在樹上觀望良久，盼望能看到些什麼：一個人、一匹馬、一面旗，任何能提供訊息的東西都好。有幾次，她隱約見到一點動靜，然而房屋的距離實在太遠，無法確定。但有一回，非常清晰地，她聽見了馬的嘶叫。

　　天上滿是飛鳥，大半為烏鴉。它們在茅草屋上空振翅盤旋，遠處觀之，大小和蒼蠅無異。東邊的神眼湖活像一片被太陽敲出的藍，佔據了半個世界。近來幾天，他們沿著泥濘的湖岸緩緩前進（詹德利死也不肯接近任何道路，就連熱派和羅米也覺得有理），艾莉亞時時覺得湖水似乎在呼喚她。她好想一頭躍進平靜的藍湖，把自己洗個乾淨，遊個泳、潑潑水，然後躺在豔陽下曬乾。可她不敢在其他人面前脫衣服，連洗衣服都不敢。所以每天日落，她只能常坐在湖邊岩石上，兩腳垂在沁涼的湖水中。後來她把那雙破爛不堪的鞋子丟了。赤腳走路起初很痛苦，但水泡會破，割傷會癒合，最後她的腳底硬得跟皮革一樣。腳趾間滿是濕泥的感覺很舒服，她喜歡肌膚與大地相連的悸動。

　　從這裡看去，她可以見到東北方一座林木茂密的小島。離岸三十碼處，三隻黑天鵝遊弋水面，好一幅安詳景致……沒人告訴它們戰爭已經來臨，焚毀的城鎮和慘死的人們也與它們無關。她羨慕地望著它們，心裡的一部分想變成天鵝，另一部分卻又想殺一隻來吃。她的早餐是橡子糊和一把甲蟲。其實只要習慣，甲蟲並不難咽，蠕蟲就困難多了。但再怎麼難吃，總比天天餓肚子好。甲蟲很容易找，隨便踢翻石頭就有。艾莉亞小時候，曾有一次為了看珊莎尖叫，故意吃下一隻甲蟲，所以如今再吃沒什麼障礙。「黃鼠狼」也平靜接受，可熱派剛試著要吞，便把蟲嘔了出來。至於羅米和詹德利，則連試都不敢試。昨天詹德利抓到一隻青蛙，和羅米分著吃了。幾天前熱派還找著一堆黑莓，他們立刻把整叢摘了個一乾二淨。但多數時候，他們得靠清水和橡子為生。庫茲教他們如何用石頭磨一種橡子糊，那味道糟透了。

　　她真希望盜獵者庫茲沒死，關於森林的知識，他比其他人加起來懂的還多，可那晚他在守衛塔收梯子時被人一箭射穿了肩膀。塔柏用湖邊的泥巴和青苔為他敷傷，前兩天庫茲直說這傷不礙事，雖然他喉嚨的血肉逐漸轉黑，恐怖的紅腫條痕從下巴一路長到胸前。後來有天早上，他沒力氣起身，第二天就死了。

　　他們堆石頭做成他的墳墓，凱傑克拿了他的劍和獵號，塔柏則取走弓箭、靴子和短刀。兩人離開時，把這些都帶走了。起初他們以為這兩人只是去打獵，不多久便會帶著獵物回來餵飽他們。可他們等啊等，直到最後詹德利驅使他們上路。或許塔柏和凱傑克認為拋下這群孤兒不管，自己存活的機會比較大。說不定事實果真如此，但這並未減少她對他們的恨意。

　　樹下，熱派學著狗叫。從前，庫茲教他們用動物的聲音彼此聯絡，他說這是盜獵者的招牌技巧，可他還沒教會便死了。熱派學鳥叫實在笨透了，學狗叫稍好些，可也好不了多少。

　　艾莉亞跳向下面的樹枝，同時伸出雙手保持平衡。水舞者絕不會摔落。她著地很輕，腳趾彎曲，緊扣樹枝。隨後她走了幾步，再往下跳到一根較大的枝幹，接著雙手懸吊在樹枝上，一手接一手地向裡爬，穿越密集的樹葉，直到手腳觸到主幹。樹皮摸起來很粗糙，她很快下了樹，最後六尺一躍而下，著地滾翻。

　　詹德利伸手拉她起來，「你上去了好久。看到什麼了嗎？」

　　「一個漁村，不大，就在北邊的湖岸。一共二十六間茅屋和一間石板屋，我數過了。我還看到半露的馬車。那地方有人。」

　　聽見她的聲音，黃鼠狼便從灌木叢裡爬了出來。這綽號是羅米取的，他說她長得很像黃鼠狼，其實根本沒那回事，但他們總不能老叫她「愛哭鬼」吧，因為她後來總算是不哭了。她的嘴巴髒兮兮的，艾莉亞希望她別又去吃了泥巴才好。

　　「看到人了？」詹德利問。

　　「只看得到屋頂，」艾莉亞說，「不過有些煙囪在冒煙，我還聽見了馬叫。」黃鼠狼伸出雙手，緊緊摟住她的腿，最近她經常這樣。

　　「有人就有吃的！」熱派道。他太吵了，詹德利一天到晚叫他放低音量，卻不起作用。「說不定會分咱們一點！」

　　「說不定把咱們都宰了。」詹德利說。

　　「只要乖乖投降就行。」熱派滿懷希望地說。

　　「你這口氣還真像羅米。」

　　綠手羅米坐在一棵橡樹下，背靠兩塊粗厚的樹根。莊裡激戰時，他的左小腿被一根長矛刺穿，到得第二天晚上，他只能扶著詹德利，單腳走路。如今他連走都半辦法了，他們只好砍樹枝做擔架。抬著他趕路不但辛苦，速度也慢，一有顛簸他就呻吟個沒完。

　　「咱們非投降不可，」他說，「尤倫就該這麼做，他應該聽話開門。」

　　艾莉亞真是受夠了羅米這番「尤倫應該投降」的評論。大家抬他走，可他整天說著這些，不然便是抱怨腳痛和喊餓。

　　熱派附和：「他們命令尤倫開門，還是以國王之名說的。只要以國王之名說的事，你就一定得照辦。都是那臭老頭的錯，如果他乖乖投降，咱們就不會有事。」

　　詹德利眉頭一皺，「只有騎士和貴族會互相俘虜，討取贖金，他們才不管你這種人投不投降呢。」他轉向艾莉亞，「你還看到什麼？」

　　「如果是漁村，我敢打賭，他們一定會賣魚。」熱派說。湖裡有的是鮮魚，可惜他們沒工具抓。艾莉亞試過用手，學習之前寇斯的把式，只是魚的動作比鴿子快，水光反射又老害她看不清。

　　「有沒魚賣我不清楚。」艾莉亞拉拉黃鼠狼糾結一團的頭髮，心想還是割掉比較好。「湖邊有烏鴉，那裡肯定有東西死了。」

　　「一定是死魚，給沖上了岸。」熱派說，「烏鴉能吃，我敢打賭咱們也行！」

　　「咱們應該抓幾隻烏鴉，吃烏鴉才對！」羅米說，「咱們可以生個火，像烤雞一樣把它們烤來吃。」

　　詹德利皺眉的時候看起來很凶，他的鬍子愈長愈濃密，黑如石南。「我說了，不許生火。」

　　「羅米肚子餓，」熱派開始哀嚎，「我也餓。」

　　「誰肚子不餓啊？」艾莉亞道。

　　「你啊！」羅米啐了一口，「你這吃蟲鬼。」

　　艾莉亞真想揚腿踢他的傷口，「我不是說過嗎？你如果要吃我也可以給你挖。」

　　羅米露出作嘔的表情，「我若不是腳成這樣，早打幾隻野豬來吃了。」

　　「打野豬。」她嘲笑道，「你知道不？你得先有一根獵豬用的長矛，要有馬兒和獵犬，還要有人幫你把野豬從窩裡趕出來。」父親以前就跟羅柏和瓊恩一起在狼林裡獵野豬，有一次他還帶布蘭去過，但從不准艾莉亞跟去，即使她年紀比布蘭大。茉丹修女說打獵之事不適合淑女，母親則答應她長大以後可以養隻自己的獵鷹。如今她已經長大了，但要是有隻獵鷹，鐵定先把它吃掉。

　　「你懂什麼打野豬？」熱派說。

　　「起碼懂得比你多。」

　　詹德利沒心情聽他們吵架，「你兩個都給我安靜！讓我想想該怎麼做。」他一思考便會露出痛苦不堪的神情，彷彿難受得緊。

　　「只有投降。」羅米說。

　　「我叫你別再說投降了！我們根本不知道那裡的人是誰。弄不好可以偷點吃的。」

　　「若不是羅米腳受傷，可以叫他去偷。」熱派說，「他以前在城裡就是小偷。」

　　「而且很差勁，」艾莉亞道，「不然就不會被抓了。」

　　詹德利抬頭看看太陽，「要溜進去最好趁傍晚，等天一黑我就去瞧瞧。」

　　「不，我去，」艾莉亞說，「你太吵了。」

　　詹德利又開始皺眉，「那我們一起去。」

　　「應該叫阿利去，」羅米說，「他動作比你輕。」

　　「我說了，我跟他一起去。」

　　「那你們回不來怎麼辦？熱派一個人又抬不動我，你也知道他抬不動……」

　　「還有狼咧，」熱派說，「昨晚我守夜時聽見的，好像就在附近。」

　　艾莉亞也聽見了。昨晚她睡在一棵榆樹的枝頭，結果被狼嚎驚醒。後來她坐著聽了整整一個鐘頭，只覺背脊發涼。

　　「你還不准我們生火嚇它們，」熱派說，「把我們扔下來給狼吃，這樣不對！」

　　「誰把你扔下來？」詹德利嫌惡地說，「就算狼真的來了，羅米有長矛，你也在旁邊。我們只是去看看，如此而已，我們會回來的。」

　　「不管碰到誰，總之投降就好。」羅米呻吟著說，「腳好痛，我想抹藥水。」

　　「如果找到抹腳的藥水，我們會帶回來給你。」詹德利道，「阿利，我們走。我想在日落之前接近一點。熱派，黃鼠狼就交給你了，別讓她跟著我們。」

　　「她上回踢我！」

　　「你不把她看好，小心我踢你！」不等對方回答，詹德利便戴上鋼盔出發了。

　　艾莉亞得小跑才能跟上，詹德利大她五歲，足足比她高上一尺，又生了雙長腿。有好一陣子，他什麼也沒說，只滿臉怒容地在樹林裡費力穿梭，發出很大的噪音。最後他終於停下腳步：「我覺得羅米快死了。」

　　她並不驚訝，庫茲也是這麼死的，而他比羅米強壯許多呢。每當輪到艾莉亞抬他，她都能感覺他皮膚的溫熱，聞到他腿傷的臭味。「或許，我們可以找個學士……」

　　「學士只有城堡裡才有，況且就算我們找到，人家也不會為羅米這種人髒了手。」詹德利低頭避過一根低垂的樹枝。

　　「不是這樣的。」她很確定，不管誰找上魯溫師傅，他都會幫忙。

　　「他遲早會死，死得越快對其他人越好。我們應該丟下他，就像他剛才說的那樣。如果今天受傷的是我或是你，你知道他一定早丟下我們不管了。」他們爬下一條陡峭的山溝，然後抓住樹根爬上另一邊。「我受夠了抬他，受夠了他滿嘴投降的話。若他還能好好地站起來，我一定打得他滿地找牙。羅米對我們一點用都沒有，那愛哭的小妹也一樣。」

　　「你別打黃鼠狼的主意！她只是肚子餓又害怕而已。」艾莉亞回頭看了一眼，幸虧小女孩這次沒跟來。熱派一定照詹德利吩咐，乖乖把她捉住了。

　　「沒用就是沒用。」詹德利倔強地重複，「她和熱派和羅米，都只會拖慢我們的速度，最後害我們送命。這幫人裡面，你是唯一有用的，雖然你是女生。」

　　艾莉亞整個人僵在原地。「我不是女生！」

　　「你本來就是，你以為我跟他們一樣笨嗎？」

　　「不，你比他們更笨。守夜人不收女生，這事誰都知道。」

　　「你說的不錯。我不知道尤倫為什麼收你，可他一定有他的理由。總而言之，你是女生。」

　　「我才不是！」

　　「那你把雞雞掏出來撒尿啊，快點！」

　　「我又不用撒尿，我想尿才尿。」

　　「你騙人，掏不出雞雞，因為你根本就沒有。以前人多時我沒注意，到現在才發現你每次都到林子裡撒尿。熱派可沒這樣吧？我也不會，如果你不是女生，那你一定是太監。」

　　「你才是太監！」

　　「你明知我不是。」詹德利微笑，「要我把雞雞掏出來證明嗎？我可沒什麼好隱瞞的。」

　　「才怪！」艾莉亞急著避開這個雞雞的話題，脫口便說，「當初我們在旅館，那些金袍子來抓你，你卻沒說為什麼！」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我覺得尤倫知道，但他不告訴我。你呢？你為什麼認為他們抓的是你？」

　　艾莉亞咬緊嘴唇，想起尤倫割掉她頭髮那天所說的話：這群人有一半連想都不想就會把你交給太后，以換來特赦和幾個銅板。另外一半也會這麼做，可他們會先操你幾次再說。只有詹德利不一樣，因為太后也在抓他。「如果你肯告訴我，我也就跟你說。」她小心翼翼地開口。

　　「我若是知道為什麼，一定跟你說！阿利……你真的叫阿利嗎？你有女生的名字嗎？」

　　艾莉亞瞪著腳邊蜷曲的樹根，知道自己無法再隱瞞。詹德利猜出了真相，而她褲襠裡也的確沒東西。她要麼當場拔出縫衣針殺了他，要麼信任他。就算真的動手，她還不確定是否殺得了她，因為他不但有劍，更比她強壯許多。所以唯一的選擇是說出實情。「不許告訴羅米和熱派，」她道。

　　「不會，」他發誓，「他們不會從我這裡知道。」

　　「艾莉亞，」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我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史……」他頓了一會兒，「國王的首相就姓史塔克，就是被殺的那個叛徒。」

　　「他才不是叛徒。他是我父親。」

　　詹德利眼睛睜得老大，「所以你以為……」

　　她點點頭，「尤倫本來要帶我回臨冬城。」

　　「我……那你就是好人家的……淑女了……」

　　艾莉亞低頭看看自己，一身破爛衣裳，光溜溜的腳丫，破皮滿繭。她看到趾甲縫裡的泥巴，看到手肘上的傷疤。這副模樣，我敢說茉丹修女一定認不出來。珊莎說不定行，但她會假裝不認識。「我母親是淑女，我姐姐也是，但我從來都不是。」

　　「怎麼不是？你是大貴族的女兒，住在城堡裡，對不對？而且你……老天，我不……」詹德利突然猶豫起來，似乎有些害怕。「剛才說那些雞雞什麼的，不是我的本意。我還在你面前撒尿和……我……請您原諒我，小姐。」

　　「夠了！」艾莉亞生氣地大喊。他這是尋她開心？

　　「小姐，我也是懂禮儀的人。」詹德利道，倔強一如往常，「每次好人家的女孩跟著父親上我們店來，師父就吩咐我單膝跪下，直等她們跟我說話才能開口，並且一定要稱呼她們為『我的小姐』。」

　　「你若是改口叫我小姐，連熱派都能發現！還有，你最好還是跟以前一樣撒尿。」

　　「就照小姐吩咐。」

　　艾莉亞兩手錘打他的胸膛，他被一顆石頭絆了一跤，噗通一聲坐倒在地。「你這算哪門子的老爺千金啊？」他笑著說。

　　「就是這種！」她踢他側身，他卻笑得更厲害。「你愛笑就笑個夠，我去看看村裡有什麼人。」太陽已經沒入樹叢，黃昏很快便會降臨。這回輪到詹德利快步跟上了。「你聞到了嗎？」她問。

　　他嗅了嗅，「死魚？」

　　「你明知不是。」

　　「我們最好小心點。我從西邊繞過去，找找有沒有路。既然你看到馬車，一定有路可走。你從岸邊走，如果需要幫忙，就學狗叫。」

　　「那太笨啦，如果需要幫忙，我會喊的。」她箭步跑開，赤腳在草地上寂靜無聲。當她回頭張望，發覺他正盯著自己，臉上是那個思考時標誌性的痛苦表情。他心裡大概認為不該讓淑女出去偷東西吃吧。艾莉亞直覺地認定他會開始做蠢事了。

　　離村莊愈近，味道便愈濃烈。她覺得聞起來不像死魚，與之相較更為惡臭難聞，她忍不住皺起鼻子。

　　林木開始稀疏，她改鑽灌木叢，在矮叢間滑動，靜如影。每走幾碼，她便停下來側耳傾聽。到第三次時，她聽見了馬的嘶叫，還有人的話音，味道也更加難耐。這是死人的臭氣，一定是。先前看到尤倫和其他死者時，她已經聞過了。

　　村子南邊生了一叢濃密的荊藤，她抵達那兒時，夕陽的長影已經逐漸消失，螢火蟲紛紛出來了。越過籬笆，她看到茅草屋頂。她爬啊爬，找到一個開口，蠕動著、小心翼翼地鑽了過去，沒有讓任何人發現。這時，她看到了惡臭的來源。

　　神眼湖的水輕柔地拍打淺灘，岸邊立起了一長排刑架，都是用新伐的樹木搭成的。早已不成人形的屍體倒掛在刑架上，雙腳被鐵鍊扣住，任由群鴉恣意啄食。烏鴉從這具屍體飛到那具屍體，每一隻都伴隨著成百的蒼蠅。湖面若有微風吹來，離她最近的屍體便會輕輕搖動，彷彿要掙脫鐵鍊。他的臉已被烏鴉和某種體型更大的不明動物咬去大半，喉嚨和胸膛被活活撕裂，綠色發亮的內臟和扯爛的皮肉條在腹部的開口懸晃。一隻手臂自肩膀被生生撕下，艾莉亞看見骨頭散落在幾尺開外，破裂斷開，滿是咬痕，上面的肉早被啃了乾淨。

　　她強迫自己看了一具屍體，又看一具，再一具，同時不斷告訴自己要剛硬如石。這些屍體全都慘遭蹂躪，腐爛已久，她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他們早在吊死前衣服便被扒光了。可他們看起來卻不像沒穿衣服的人，他們看起來根本不像人。烏鴉吃掉了他們的眼睛，許多臉龐也不能倖免。這排長長刑架的第六個，鐵鍊上更是只剩了一隻腳，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死人傷不了她，但殺死他們的人卻可以。絞刑架後方遠處，兩個身穿盔甲的人拄著長槍，站在水邊的低矮長屋前，那間屋有石板屋頂。門前的泥地上插了兩根長竿，上面掛著旗幟，一面紅，一面顏色比較淡，可能是白或者黃，但兩者都低垂著，加上天光漸暗，所以她不能確定那是不是蘭尼斯特家的深紅。我用不著見到獅子圖案，這些死人就說明了一切，除了蘭尼斯特，還會有誰？

　　這時，傳來一聲大喊。

　　兩名長槍兵立刻轉頭，只見第三人推著一名俘虜出現在視線裡。天色很暗，看不清長相，可犯人戴著一頂閃亮的鋼盔，艾莉亞一見頭盔上的雙角，便知是詹德利無疑。你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她心想。如果他還在身邊，她一定再踢他一通。

　　三個守衛高聲交談，但她距離實在太遠，聽不出講些什麼，附近又有大批烏鴉怪叫著拍翅干擾。一名槍兵搶下詹德利的頭盔，問了一個問題，並顯然對答案不滿意，便照著他的臉一揮槍柄，把他打倒在地。抓到他的人隨後踢了他一腳，另一個槍兵則在一旁試戴牛角盔。最後，他們拉他起來，押著他朝那間長屋走去。當他們打開厚重的木門，立時有一個小男孩竄出，卻被守衛一把攫住手臂，扔回屋裡。艾莉亞聽見裡面傳出啜泣，接著是一聲淒厲痛苦的慘叫，她不由得咬緊嘴唇。

　　守衛把詹德利也推了進去，然後拴上門。就在這時，一陣清風從湖面吹來，兩面旗幟抖了一下，飄了起來。正如她所擔心的，高的那根竿子的旗上繡著金獅子。另一面則是奶油黃，繡有三個油亮的黑色形體。是狗，她想。艾莉亞以前見過這些狗，但是在哪兒呢？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詹德利被他們抓走了。不管他有多笨多倔強，她總得想辦法救他出來。她不知這些人知不知道太后要抓他。

　　一名守衛摘下自己的頭盔，改戴詹德利那頂，她見了火冒三丈，但她知道自己阻止不了他。她隱約聽見各種尖叫從那棟無窗的倉庫中傳出，隔著石牆，顯得很模糊，她不敢確定。

　　她又待了一陣子，看到守衛換班，人來人往，他們牽著馬兒去溪邊喝水，還有一隊打獵的人從森林裡回來，用木棍抬著一頭鹿。她看著他們把死鹿清理乾淨、掏出內臟，在小溪對岸生起了火。肉香和屍臭奇妙地混雜在一起，她只覺空虛的肚子不住翻騰，泫然欲嘔。一見有吃的，其他人紛紛從各間房子裡出來，大多穿著鎖子甲或硬皮衣。鹿肉烤好之後，最美味的部位被人送進某一間屋。

　　她原以為可以趁夜色摸進去救詹德利，沒想到守衛點起了火把。有個侍從把麵包和烤肉帶給兩名倉庫守衛，之後又有兩個人帶酒過來，大家輪流傳著酒袋喝。喝完以後，來人離開，可守衛仍舊拄著長槍留在原地。

　　眼看無機可趁，艾莉亞終於從荊棘堆裡鑽出，回到黑暗的樹林，這時她的四肢全僵硬了。天已全黑，一彎銀月在流雲間忽隱忽現。靜如影，她一邊在林間行走，一邊提醒自己。黑暗中她不敢奔跑，生怕被樹根絆倒或迷路。神眼湖在左邊，湖水緩緩拍打淺灘；右邊徐風過林，樹葉撲簌撲簌。遠方傳來狼的嚎叫。

　　當她從羅米和熱派身後的樹林走出來時，他倆嚇得差點沒尿褲子。「噓！」她對他們說，同時伸手抱住跑過來的小女孩黃鼠狼。

　　熱派睜大雙眼瞪著她，「我們以為你們拋下我們不管了。」他手握短劍，正是尤倫從金袍衛士的軍官手中取得的那把。「我們還以為狼來了。」

　　「大牛呢？」羅米問。

　　「被他們抓了。」艾莉亞小聲說，「我們得救他出來。熱派，你得幫我，我們摸過去殺掉守衛，然後我去開門。」

　　熱派和羅米交換個眼神，「有多少人？」

　　「我看不清，」艾莉亞承認，「至少二十個，可門邊只有兩人。」

　　熱派似乎要哭了，「我們打不過二十個啦。」

　　「你只對付一個就好，另一個交給我，我們把詹德利放出來就跑。」

　　「我們應該投降，」羅米說，「過去投降就沒事。」

　　艾莉亞倔強地搖頭。

　　「阿利，那就別管他。」羅米哀求，「他們不知道還有我們，我們只要躲起來，他們就會走的，你知道他們一定會走。詹德利被抓又不是我們的錯。」

　　「羅米，你真笨，」艾莉亞怒道，「要是我們不救詹德利出來，你會死的。想想看，誰來抬你啊？」

　　「你和熱派啊。」

　　「一直我們倆，沒人幫忙？絕對行不通。我們這群人裡最強壯的就是詹德利。算了，不管你怎麼說，反正我要回去救他。」她看著熱派，「你去不去？」

　　熱派瞄了羅米一眼，再看著艾莉亞，又看向羅米。「好吧，」他不情願地說。

　　「羅米，你看好黃鼠狼。」

　　他伸手抓住小女孩，拉到身邊。「如果狼來了怎麼辦？」

　　「投降啊，」艾莉亞建議。

　　找路回村花了很長時間，熱派在黑暗中一直跌跌撞撞，又不時迷路，艾莉亞只好不斷停步等他，然後再重新前進。最後她乾脆拉起他的手，牽著他穿過樹林，「安靜地跟我走就好。」等他們首度看見夜幕中從村裡傳來的模糊燈火，她說：「記住，籬笆另一邊有堆吊死的人，不過他們沒什麼好怕，你要知道：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我們要很安靜、很小心地行動。」熱派點點頭。

　　她當先鑽進荊棘叢，壓低身子走到另一邊等他。熱派爬出來時臉色蒼白，氣喘吁吁，雙手和臉頰都被割得皮破流血。他剛要開口，艾莉亞連忙伸出手指擋他嘴巴。接著兩人匍匐前進，穿過整排刑架，在搖晃的屍體下方運動。熱派從頭到尾不敢抬眼，也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冷不防，一隻烏鴉停上他的背，他禁不住倒吸一口氣，「誰？」黑暗中突然傳出一個聲音。

　　熱派一躍而起，「我投降！」他把劍丟開老遠，驚起幾十隻烏鴉，紛紛厲聲抱怨，振翅在屍體旁飛舞。艾莉亞抓住他的腿，想拖他躺下，但他使勁掙脫，揮舞雙手，反而向前跑去，「我投降！我投降！」

　　她跳起來，拔出縫衣針，然而這時她已被團團包圍。艾莉亞朝最近的人揮劍砍去，卻被鋼護手擋住，接著有人撲上來，把她拉倒在地，另一個人則把劍從她手中奪走。她張口便咬，咬到的卻是又冷又髒的鎧甲。「呵呵，兇狠的小傢伙噢！」那人笑道，接著便是迎面一拳，他戴了鐵套，差點沒把她的頭打飛。

　　她渾身疼痛地躺在地上，他們就在旁邊交談，但艾莉亞耳鳴不已，無法分辨話語內容。她試著爬開，卻覺得大地在腳下搖晃。他們搶走了縫衣針，這恥辱比皮肉之傷更令她痛苦，而皮肉之傷已經痛得要命。那把劍是瓊恩送她的，教她使用的則是西利歐。

　　最後有人一把抓住她背心前襟，逼她跪下，熱派也跪著。在他們面前是艾莉亞這輩子所見最為高大的人，簡直就像從老奶媽故事裡跑出來的怪物。她不知這巨人打哪兒冒出來的，只見他褪色的黃外衣上有三隻奔跑的黑狗，他的臉則活如用堅石雕刻而成。剎那間，艾莉亞想起自己在何地見過這三犬標誌了，那是君臨比武大會當晚，所有參賽騎士都把盾牌掛在自己的營帳外。「那是獵狗的哥哥。」經過黃底黑狗的標誌時，珊莎偷偷告訴她。「他比阿多還高大喔，到時候你一看就知道。大家都叫他『會走路的魔山』。」

　　艾莉亞低下頭，對周遭事情朦朦朧朧，只聽熱派還在嚷著投降。魔山道：「帶我們去找其他人，」便轉身離開。之後，她腳步踉蹌地經過刑架上的死人，熱派則對他們不斷保證，只要不傷害他，他就烤熱騰騰的派和水果餅給他們吃。有四個人跟著他們，一人持火把，一人拿長劍，另外兩個拄著長槍。

　　羅米還在那棵橡樹下，「我投降！」他一見他們便丟開長矛，高舉雙手，大聲呼叫。他手上都是做學徒時染上的綠斑。「我投降！饒命啊！」

　　拿火炬的人在樹下巡了一圈，「只有你一個？麵包小弟說還有個小女孩。」

　　「她聽到你們過來就跑了，」羅米道，「你們走路聲音很大。」艾莉亞聽了便想：跑啊，黃鼠狼，跑得越遠越好，跑去藏好，永遠不要回來。

　　「說！狗娘養的唐德利恩在哪裡？我們招待你一頓熱菜熱飯。」

　　「誰？」羅米一臉茫然。

　　「我告訴你了麼，這些他媽的小子跟村裡的婊子一樣啥都不清楚。媽的，浪費時間！」

　　一個槍兵走到羅米身邊，「小鬼，你腳怎樣啦？」

　　「傷了。」

　　「能走路嗎？」他的聲音有幾分關切。

　　「不能，」羅米說，「你得背我。」

　　「背你？」那人隨手操起長矛，刺穿男孩柔軟的咽喉。羅米連再說投降的機會都沒有，他抖了一下，便不再動靜。那人拔出槍尖，鮮血有如暗紅的噴泉般湧出。「他叫我背他咧！」他咯咯笑道。

第二十一章─提利昂

　　他們告誡他要穿暖一點，於是提利昂．蘭尼斯特地穿上厚重的軟墊長褲、羊毛外衣，罩上從明月山脈得來的影子山貓皮披風。那件披風原本是為他兩倍身高的人穿用的，所以他穿起來長得誇張。下馬後，唯一的穿法便是把披風在身上纏個好幾圈，他看起來活像個斑紋毛球。

　　雖然如此，他還是很高興自己接受了建議。漫長的地窖陰濕黑暗，寒氣徹骨。提魅沒走幾步，稍稍感受寒意，便決定退回上層去。他們位於雷妮絲丘陵地底深處，就在練金術士的公會大廳下方。潮濕的石牆上遍佈硝石，唯一的光源來自火術士哈林小心翼翼地提著的那盞密封的鐵條玻璃油燈。

　　小心翼翼……一定是為了這些罐子吧。提利昂拿起一個仔細端詳，火紅的圓罐，有如一個陶製的胖柚子。對他的手掌來說稍大，但他知道常人握起來剛好。陶土很薄很脆，所以術士告誡他不要用力，以免捏破。此外，陶土摸起來也很粗糙，摻了石子。哈林告訴他這是有意為之：「表面若是光滑，容易從手中滑落。」

　　提利昂稍微傾斜罐子，「野火」溶劑緩緩地向瓶口流動。他知道液體應呈渾濁的綠色，但光線太暗，此刻無法確定。「很稠，」他評論道。

　　「大人，這是因為地底的冷氣，」哈林說。他是個臉色蒼白的人，一雙手又軟又濕，態度極為諂媚。他穿著鑲貂皮邊的黑紅條紋長袍，可毛皮看來有點稀疏，似乎還被蛾啃過。「溫度升高之後，這種物質便會順暢流動，就像燈油。」

　　「這種物質」，是火術士對野火的稱呼。他們彼此間以「智者」相稱，他們也習慣不斷暗示自己學識廣博，希望別人認為他們是飽學之士，這令提利昂十分不耐。的確，他們的公會曾盛極一時，但在最近幾個世紀，學城的學士已經漸漸取代了各地的練金術士。如今這個古老組織的成員寥寥無幾，也不再偽稱有方子煉化金屬……

　　……但他們確能製造野火。「聽說，這東西水澆不熄？」

　　「正是。一旦著火，這種物質便會劇烈燃燒，直至燃盡。而且，它會滲進布料、木材、皮革、甚至鋼鐵，並使它們也著火。」

　　提利昂想起密爾的紅袍僧索羅斯和他那把火焰劍：塗上薄薄一層的野火，長劍便可燃燒一小時。索羅斯每次比武都要換把新劍。勞勃很喜歡那傢伙，甚至樂於提供新劍給他。「它們為什麼不滲進陶土？」

　　「噢，怎麼不會？」哈林道，「這下面還有個地窖，是我們專門存放舊罐子的地方。那些都是伊里斯國王在位時留下的東西──把罐子做成水果形狀就是他的主意。這些水果真是非常危險呀，首相大人，而且，嘿嘿嘿，比過去更『成熟』囉，如果您懂我的意思。我們已把這些罐子蠟封，並在下層地窖灌滿了水，即使這樣……嘿，它們實在應該銷毀，但君臨城陷時我們有好多智者遇害，只剩少數助手，無法勝任這個工作。說實話，由於當時的混亂，我們為伊里斯王製作的東西有不少下落不明。去年我們剛在貝勒大聖堂下一間儲藏室發現了兩百罐，誰也記不得這些東西怎麼會放在那裡，但不用我說，您也可以想見總主教大人有多驚慌失措。後來是我親自監督，方才把東西安全轉運出來。我把推車裝滿沙子，派出最得力的助手。我們只在夜間行動，我們──」

　　「──幹得漂亮，我明白，」提利昂把罐子放回去。桌上全是這種罐子，整整齊齊，四個一排，朝幽暗的地底深處延伸。由近至遠，有很多張這種桌子。「這些，呃，伊里斯先王的『水果』，還能使用嗎？」

　　「噢，當然，當然能用……但要小心啊，大人，千萬小心。存放時間一久，這種物質就會變得……嘿嘿嘿，不妨說『變幻莫測』吧。只需一丁點火，哪怕一點火星，都會立刻燃燒。即便只是溫度升高，罐子也可能自行起火，所以絕不要讓它們受日光照射，時間很短也不行。內部一旦起火，高熱會使這種物質劇烈膨脹，陶罐頃刻間炸成碎片。如果旁邊恰巧還有其他罐子，便會引起連鎖反應，然後──」

　　「目前你有多少罐？」

　　「今早蒙西特智者剛把統計結果告訴我：眼下我們共擁有七千八百四十罐，這其中包括伊里斯王時代存留的四千罐。」

　　「那些爛熟的水果？」

　　哈林點頭，「梅利亞德智者堅信我們一定能實現對太后的承諾──提供整整一萬罐。我也深信不疑。」火術士得意洋洋，表情近乎猥褻。

　　那得敵人給你們時間。火術士嚴守野火的配方秘密，但想也知道，那是一道繁複危險且耗時的程式。他原本估計一萬罐的承諾是吹牛，就如諸侯向領主發誓帶一萬兵力馳援，最後上戰場的卻只有一兩百人一樣。話說回來，倘若他們真能提供一萬罐……

　　他不知該興奮還是恐懼，或許兩者皆有吧。「智者，希望你公會的弟兄們不要無謂地加班趕工，畢竟我們不需要一萬罐有瑕疵的野火，一罐都不要……我們非常在意，不允許任何意外發生。」

　　「首相大人，請您儘管放心，絕對沒有意外。這種物質都由訓練有素的助手製作，操作地點乃是一串空曠的石室，每完成一瓶，即刻交學徒下送到此處。每間工作室上方都有一個裝滿沙的房間，天花板上則施展了，嘿嘿嘿，最強力的保護法術。石室一旦起火，天花板便會落下，沙將立刻熄滅火勢。」

　　「粗心助手的下場就不用說了。」提利昂認為哈林口中的「法術」指的是「機關」，他很想親自調查這種屋頂開閉的工作室，看看究竟如何運作，但現在時機不對，還是等戰爭勝利後再說吧。

　　「我的弟兄們絕不會粗心大意，」哈林堅持，「不過呢，如果能允許我，嘿嘿嘿，實話實說……」

　　「啊，請便。」

　　「這種物質流貫我的血液，存在於每個火術士的心中。我們敬畏它的力量，但普通士兵……嘿嘿嘿，打起仗來往往頭腦發熱，只想大幹一場，例如太后手下噴火弩的操作員便有可能……但是，任何一點小差錯都會釀成災難，在此，我務必再三強調。先父曾多次提醒伊里斯國王，我的祖父也是這麼向老王傑赫里斯說的。」

　　「想必他們幸然接受，」提利昂道，「如果連都城都被他們燒了，總有人告訴我這個故事。好了，你建議我們多加小心？」

　　「務必非常小心，」哈林說，「非常非常小心。」

　　「這些陶罐……製作罐子的材料可充裕？」

　　「很充裕，大人，感謝您的關心。」

　　「既然如此，你不介意我帶走幾個吧。事實上，我想要幾千個。」

　　「幾『千』個？」

　　「在不影響製作進程的前提下，能給多少就給多少。聽清楚，我只要空罐。請把東西分頭交給各城門的守衛隊長。」

　　「是，大人，可為什麼……？」

　　提利昂朝他微微一笑，「你要我穿暖一點，我就穿暖一點。你要我務必小心，所以囉……」他聳聳肩，「我也瞧夠了，麻煩你送我回轎？」

　　「首相大人，我，嘿嘿嘿，樂意之至。」哈林舉起油燈，領路走向階梯，「您能親自來訪真是太好了，這是我們，嘿嘿嘿，莫大的榮幸。這裡已經很久不曾有首相造訪，往上要數羅薩特大人，他本人就是我們組織的人呢。那是伊里斯王在位時的事，伊里斯國王對我們的工作向來很感興趣。」

　　伊里斯國王利用你們來燒烤對頭。詹姆老哥跟他提過幾個瘋王和他那群火術士走狗的故事。「相信喬佛里國王陛下一定也會深表關注。」所以我才想盡辦法不讓你們接近他。

　　「我們衷心期盼陛下也能蒞臨敝會視察。我向您尊貴的姐姐提過，我們將舉辦一場盛大的宴席……」

　　他們越往上爬，便越覺溫暖。「在取得勝利之前，陛下禁止舉辦任何宴席。」這當然是我的堅持。「陛下認為，倘若百姓未得溫飽，任何人都無權獨享美食。」

　　「大人，此議實乃，嘿嘿嘿，仁愛之舉。那不妨……由我們幾位智者代表眾弟兄進紅堡參見陛下，我們可以玩點小花火，讓日理萬機的陛下也能稍事休息一晚。本會歷史悠久，野火只是我們諸多恐怖秘術之一。我們將呈給朝中諸君看的奇觀可是龐雜繁複，數不勝數呢。」

　　「這事我會和我姐姐商量。」如果只是變變魔術，那他不反對，然而喬佛里每次當朝理事都愛叫人鬥個「至死方休」，他不可想讓這小鬼動起火燒活人的主意。

　　走完樓梯後，提利昂甩開山貓皮披風，纏在手臂。煉金術士的公會大廳是一座黑石砌成的大迷宮，哈林領他左彎右拐，最後來到「鐵炬長廊」。這是一個漫長而回音繚繞的大房間，青綠的火焰在高達二十尺的黑鐵樑柱周邊雀躍舞動。亮澤的黑色大理石牆和天花板上鬼火閃爍，整個大廳浸沐在一片翡翠色的光芒中。這些巨型「鐵炬」是為了歡迎他的到來，今天早上才點燃的，等他離開後，便會立刻熄滅──倘若他不知此事，印象定會更加深刻。野火非常昂貴，不容任意揮霍。

　　他們從面朝靜默修女街的彎曲大階梯上走出來，已近維桑尼亞丘陵底部。他向哈林道別後，便搖搖擺擺地走下臺階，與等候多時的提魅之子提魅和隨行的其餘灼人部眾會合。為達今天的意圖，挑他們作護衛再合適不過。此外，他們身上的傷疤可以嚇退城裡聚集的貧民，在這非常時期尤為關鍵。因為三天前，剛有一群暴民聚集到紅堡門前，叫嚷著分配食物。喬佛里的回應是萬箭齊放，一下殺死了四個，之後他從城上叫道：「恩准你們享用死屍。」我們真是越來越受愛戴了。

　　提利昂看到波隆也在轎子旁，有些吃驚。「你來做什麼？」

　　「給你送口信。」波隆道，「鐵手報告諸神門那兒有急事，但他不肯細說。還有，梅葛樓也在召你。」

　　「召我？」提利昂知道只有一個人敢用這個字眼。「瑟曦找我何事？」

　　波隆聳肩，「太后命你即刻返回城堡，到她的居室面見她。是你那乳臭未乾的堂弟傳的口信。呵，嘴上長了幾根毛，就自以為成熟了。」

　　「幾根毛，一個爵位。別忘了，他現下可是藍賽爾『爵士』。」提利昂知道除非事關重大，傑斯林爵士不會輕易催他過去。「我最好先瞧瞧拜瓦特那邊。通知我老姐，我回來立刻去見她。」

　　「她可不會喜歡。」波隆警告他。

　　「很好。瑟曦等得越久，就會越惱怒，越惱怒就會越犯蠢。與其在她好整以暇、狡計盤算的時候見她，不如等她惱怒犯蠢以後。」提利昂把摺好的披風扔進轎子，隨後提魅扶他上轎。

　　提利昂穿過諸神門裡的市集廣場，平日裡，這裡總是擠滿叫賣蔬果的農民，如今卻一片空蕩。傑斯林爵士在城門口等他，舉起鐵手粗率地行了個禮。「大人，您的表弟克里奧．佛雷爵士剛從奔流城趕到，打著和平的旗幟，帶來羅柏．史塔克的信件。」

　　「和平條件？」

　　「他是這麼說的。」

　　「真是我的好表弟，快帶我去見他。」

　　金袍衛士把克里奧爵士拘留在城門樓中一間無窗的警衛室裡，一見他們進來，他立刻起身：「提利昂，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

　　「表弟，這話對我可真是稀罕喲。」

　　「瑟曦也來了嗎？」

　　「我姐姐剛巧有別的事要忙。這是史塔克的信？」他從桌上拿起來。「傑斯林爵士，請你退下。」

　　拜瓦特點頭離開。「我的使命是將議和條件呈給攝政太后，」關門之後，克里奧爵士道。

　　「我會親自呈上，」提利昂瞄了一眼羅柏．史塔克隨信附上的地圖，「我們不要著急，一件一件慢慢來。表弟你先坐，休息片刻，你看起來面色不佳，有些憔悴哪。」事實上，他的狀況的確糟糕。

　　「可不是嘛。」克里奧爵士在一張長凳上坐下。「提利昂，河間地區一片混亂，尤其是神眼湖和國王大道周圍。河間地的領主燒掉自己的作物，企圖困死、餓死我們，令尊的征糧隊則每到一座村落就縱火焚燒，並追殺其中的百姓。」

　　這就是戰爭之道：貴族被俘等人來贖，百姓卻只能引頸待屠。感謝諸神，讓我生為蘭尼斯特。

　　克里奧爵士伸手撥撥稀疏的棕髮，「即便打著和平的旗幟，我們還是兩次遭到攻擊。都是些披盔甲的豺狼，饑腸轆轆，只等著蹂躪弱小。他們原本是哪一邊的人，恐怕只有上天知道，總之眼下這幫傢伙是獨立行動了。我的隊伍死了三人，還有六個人受傷。」

　　「敵方動向如何？」提利昂把目光轉回史塔克的條件。這孩子要的可不少嘛，半壁河山，釋放俘虜，索要人質，父親的劍……喔，當然，還有兩個妹妹。

　　「那小鬼在奔流城無所事事，」克里奧爵士道，「想必他不敢與你父親照面。他的兵力日漸減少，河間領主都回去保衛各自的屬地了。」

　　這就是父親的意圖？提利昂捲起史塔克的地圖。「這些條件不成的。」

　　「可否請你至少同意用史塔克家的女兒交換提恩和威廉？」克里奧爵士痛苦地問。

　　提利昂想起來，提恩．佛雷是對方的弟弟。「不行，」他溫和地說，「但請你放心，我們會提出相應的戰俘交換。就讓我和重臣們及瑟曦商量一番，然後讓你帶著我們的條件返回奔流城。」

　　顯然，他的情緒並未好轉，「大人，我認為羅柏．史塔克不會輕易屈服。想要和平的是凱特琳夫人，不是那小鬼。」

　　「而凱特琳夫人心中所想惟有她的女兒。」提利昂從板凳上起身，手拿信件和地圖。「我讓傑斯林爵士幫你張羅食物和衣物。表弟，你看起來委實需要惡補一覺。等我們商議有了結果，我再來通知你。」

　　提利昂在城牆上找到傑斯林爵士，他正觀看著下方廣場上操演中的數百新兵。由於大量難民湧入君臨，許多人自願加入都城守備隊，藉以換取溫飽和軍營裡的一張稻草床。等戰爭開始，這群烏合之眾能有多少戰力，提利昂可不抱任何幻想。

　　「你找我來，做得很對。」提利昂道，「我把克里奧爵士交給你了，請滿足他一切需要。」

　　「他的隨從呢？」都城守備隊司令問。

　　「給他們提供食物和乾淨衣服，找個學士替他們療傷。但不准他們踏進城裡一步，清楚嗎？」君臨城的現況絕不能傳到羅柏．史塔克耳中。

　　「非常清楚，大人。」

　　「喔，還有一事。煉金術士公會將把大批陶罐送到各個城門，你就用這些罐子來訓練噴火弩和弩炮的操作員。將罐子裝滿綠色顏料，操練裝填和發射。誰把顏料灑出來，就把誰撤掉。等他們熟悉了顏料罐，就改裝燈油，叫他們先點燃油罐，之後再發射。待他們運用自如，不傷自身，打仗時就可使用野火。」

　　傑斯林爵士用鐵手撓撓臉頰，「高明。不過我對煉金術士的屎尿沒有好感。」

　　「彼此彼此，但我有什麼用什麼。」

　　回轎之後，提利昂．蘭尼斯特拉上廉幕，又拿個靠墊枕著。瑟曦若知他攔截了史塔克的信件，一定大為不滿，但父親派他進城是來管事的，不是來哄瑟曦開心的。

　　在他看來，羅柏．史塔克實在給了他們一個黃金機會。就讓那孩子坐等在奔流城，夢想著和平可以輕易換取吧。提利昂會提出自己的和平條件，剛好足以讓北境之王保持希望。就讓克里奧爵士磨破他瘦小的佛雷屁股，充任信使來回奔波。與此同時，他們的堂叔史戴佛爵士正在凱岩城整備兵器，訓練新軍，等他準備完畢，便可與泰溫大人前後夾擊徒利和史塔克。

　　若勞勃的兩個弟弟也這麼聽話就好了。雖然藍禮．拜拉席恩軍隊的行進速度慢如冰川，但他那支南境大軍仍舊日漸朝東北逼近。除此之外，提利昂每夜都睡不安穩，惟恐接到史坦尼斯公爵的艦隊駛進黑水灣的消息。哈，如今野火還算充裕，然而……

　　街上的喧嘩打斷了他的思慮。提利昂謹慎地從廉幕間向外看去，他們正行經鞋匠廣場，大批民眾聚集在皮製天蓬下，傾聽一位「先知」大放厥詞。從那身未經染色的羊毛衣和當腰帶繫著的麻繩看來，他不過是乞丐幫的弟兄。

　　「墮落啊！」那人厲聲尖叫，「這就是警告！這就是天父之鞭！」他指著空中那道模糊的紅色傷痕。從這個角度看去，遠處伊耿高丘上的城堡正好在他身後，彗星則如預兆般高懸於塔樓上。真會營造舞臺，提利昂心想。「我們變得臃腫、骯髒、腐化。姐弟在國王的寢床上苟合，亂倫的後代在王宮裡隨著畸形小魔猴的笛聲翩翩起舞。高貴的淑女與小丑通姦，生下恐怖惡物！就連總主教也忘記了諸神！他用香水泡澡，享用鰻魚和雲雀，越吃越胖，卻坐視他的子民挨餓！傲慢先於祈禱，蛆蟲統治城堡，黃金就是一切……這些都必須終止！腐爛的夏天即將結束，嫖客國王受到天罰！他被野豬開膛破肚，可怕的臭氣直衝雲霄，一千條蛇從肚子裡鑽出，嘶嘶叫著咬人！」他再度伸出乾瘦的手指指著彗星和城堡。「看哪，那就是上天的預示！諸神在吶喊，要我們自我淨化，否則便把我們自世間完全抹除！沐浴正義之酒，否則便會烈火焚身！烈火焚身！」

　　「烈火焚身！」雖然有人附和，卻被嘲笑的聲浪掩蓋。提利昂聽了稍覺安心，下令繼續前進。灼人部眾趨前清出走道，轎子則像暴風雨中的船隻般劇烈搖晃。好個「畸形小魔猴」。不過那混蛋對總主教的評價倒沒錯，上次月童怎麼說他來著？「主教大人敬拜七神，信仰虔誠，難怪一旦腹饑，便要為七神各吃一餐。」想起弄臣的笑話，提利昂不禁微笑。

　　讓他欣慰的是此後直到紅堡，都沒碰上其他事故。提利昂爬樓梯回塔頂房間，覺得比晨間多了幾分希望。時間啊，我需要的就是時間，把事情拼湊起來的時間，只等鐵鍊完工……他打開書房門。

　　瑟曦從窗邊旋身，裙裾在纖細的臀旁擺蕩，「我召你，你竟敢不來！」

　　「誰准你進我的塔？」

　　「你的塔？這是我兒的城堡！」

　　「算是吧，」提利昂很不高興。待會兒定要教訓克勞恩，今天負責把守的是他的月人部戰士。「事實上，我正準備去找你。」

　　「是嗎？」

　　他關上門，「怎麼，不相信我啊？」

　　「當然不相信，而且我有充足的理由。」

　　「我好傷心。」提利昂一瘸一拐地走去餐具櫃倒酒。他不知還有什麼事比和瑟曦談話更容易讓人口乾舌燥。「如果我冒犯了你，我想知道原因。」

　　「行了，你這噁心的爛蛆！彌賽菈是我唯一的女兒，你以為我真的會任你把她當作一包燕麥般的賣掉嗎？」

　　彌賽菈，他想，好啊，既然蛋已經孵化，咱們就來瞧瞧雞是什麼顏色。「怎麼叫當作一包燕麥呢？彌賽菈是堂堂公主，從某種意義上講，她生來就要做這種事。你該不會打算把她嫁給托曼吧？」

　　她一揮手，打翻他手中的酒杯，酒灑了一地。「光憑這句話，我就該拔了你舌頭，管你是不是我弟弟。喬佛里的攝政王是我，不是你，而我絕不同意把彌賽菈裝船送給這個多恩人，就像當年我被送給勞勃．拜拉席恩一樣！」

　　提利昂甩甩手指上的酒滴，歎道：「有何不可？去多恩總比留在這裡安全。」

　　「你是笨到無可救藥，還是真的喪心病狂？你我都很清楚，馬泰爾家族不喜歡我們。」

　　「是的，馬泰爾家族極端憎恨我們。即便如此，我依然認為他們會同意。道朗親王對蘭尼斯特家族的恨意只能追溯到上一代，可多恩人與風息堡、高庭間的戰爭已經持續了上千年。對我們尤其有利的是，藍禮把多恩領的支持視作理所當然。彌賽菈現年九歲，崔斯丹．馬泰爾則是十一歲，我已經提議，等她年滿十四，兩人即刻成婚。在此之前，她以貴賓的身份留在陽戟城，受到道朗親王妥善的保護。」

　　「這是人質，」瑟曦抿緊嘴巴。

　　「是貴賓，」提利昂堅持，「說穿了，我想馬泰爾對彌賽菈絕對比喬佛里對珊莎．史塔克要好。我有意安排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作她的護衛，有御林鐵衛隨侍在旁，相信誰也不敢輕視她的身份。」

　　「若哪天道朗．馬泰爾決意要我女兒的性命來為妹妹復仇，亞歷斯爵士又有何用？」

　　「馬泰爾是個重榮譽的人，絕不會加害九歲女孩，尤其是如此天真甜美的彌賽菈。只要她在他手上，他定會信賴我們履行承諾，何況我們的條件很優厚，諒他無法拒絕。彌賽菈只是其中之一，我還向他提議交出殺害他妹妹的兇手，允諾他重臣之位，邊疆地上數座城堡……」

　　「太多了。」瑟曦自他身邊踱開，裙裾婆娑，焦躁有如母獅。「你不但給得太多，而且未經我同意，決無效力可言。」

　　「我們急需拉攏多恩親王，若是給得少了，只怕他會不屑一顧啊。」

　　「太多了！」瑟曦堅持，旋身回來。

　　「換你怎麼給？你兩腿中間那個洞？」提利昂也火了。

　　這一回他瞧清楚了摑來的耳光，啪地一聲，他的頭打歪到一邊。「親愛的好姐姐，」他說，「我向你保證，這是你最後一次動手。」

　　姐姐笑道：「小傢伙，少來威脅我。你以為有父親那封信就萬事無恙？不過一張薄紙，艾德．史塔克也有過一張，你瞧他什麼下場。」

　　艾德．史塔克可沒有都城守備隊撐腰，提利昂心想，也沒有高山氏族，更沒有波隆召募的傭兵，我卻三者皆有。至少他心裡這麼希望，因為這意味著信任瓦里斯、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和波隆三人。史塔克大人當初可能也抱著同樣的感覺。

　　但他什麼也沒有說。聰明人不往火盆上澆野火，於是他又倒一杯酒。「你倒是想想，倘若君臨不幸城破，彌賽菈豈會安全？屆時，只怕藍禮和史坦尼斯會把她的頭跟你的頭掛在一起。」

　　瑟曦哭了。

　　就算征服者伊耿當下騎著巨龍衝進房間，手中還拋著檸檬派耍把戲，提利昂．蘭尼斯特也不會更驚訝了。打他們在凱岩城的孩提時代過後，他便再沒見姐姐哭過。他有些笨拙地向她靠近一步。姐姐哭時，作弟弟的就該安慰她……但這……這是瑟曦啊！他試探性地伸手拍她肩膀。

　　「不准碰我！」她邊說邊扭身躲開。他不該覺得難受，可是，這卻比任何一記耳光更教他疼痛。瑟曦滿臉通紅，難過又惱怒，她喘著氣，「不准看我，不准……這樣看我……不准你這樣！」

　　提利昂恭敬地轉頭，「我不是想嚇你。真的，我跟你保證，彌賽菈決不會出事。」

　　「騙子，」她在他背後說，「我不是三歲小孩，少拿空洞的承諾來敷衍我。你不是號稱能救出詹姆嗎？哼，他人在哪裡？」

　　「在奔流城吧，我想。他有專人看守，安全無虞，正等著我想法子救他出來呢。」

　　瑟曦吸吸鼻子，「我是男人就好了，那樣我根本就不需要你們，也不會發生這些事。詹姆是怎麼回事，竟然落入那小鬼手中？還有父親，算我蠢笨，居然信任他，眼下需要他的時候，他究竟在哪裡？究竟在做什麼？」

　　「他在打仗。」

　　「躲在赫倫堡的高牆後打？」她輕蔑地說，「真是奇怪的戰法。說穿了，這是逃避！」

　　「你應該多動腦子。」

　　「那你說是怎麼回事？為何父親和羅柏．史塔克兩人各據一座城池，卻什麼也不做！」

　　「他們不就在等嘛？」提利昂道，「雙方都在等對手行動。等待有兩種，獅子是搖著尾巴好整以暇，小鹿卻是嚇得不敢動彈，怕得魂飛魄散。不管朝哪邊跑，最後都會被獅子吃掉，而且它自己心知肚明。」

　　「你敢確定，父親就是那隻獅子？」

　　提利昂嘻嘻一笑，「喏，不就畫在咱家旗幟上嗎？」

　　她沒笑，「若今天被俘的是父親，我敢跟你保證，詹姆絕不會坐視不管。」

　　詹姆會不顧一切浪擲兵力，派他們去奔流城的堅壁下白白送死，異鬼都知道那不可能成功。他從沒耐性，跟你一樣，我親愛的姐姐。「咱們凡夫俗子，總不能個個都像詹姆那麼英勇，好在贏得戰爭還有別的辦法。你瞧，赫倫堡固若金湯，且位置極佳。」

　　「而你我都清楚，君臨並非如此。當父親和那史塔克小鬼玩獅子捉鹿的遊戲時，藍禮正率軍從玫瑰大道殺來，隨時可能兵臨城下！」

　　「都城這麼宏偉，總不會甫一交戰就告陷落。從赫倫堡到此，是筆直迅捷的國王大道。藍禮還來不及架好攻城器械，父親便會從後夾擊。打個比方，父親的軍隊好似鐵錘，我們則是鐵砧，光想想都覺得美妙。」

　　瑟曦用一雙碧眼盯著他，雖然仍有戒心，卻渴望相信他的保證。「若羅柏．史塔克出兵呢？」

　　「赫倫堡離三叉戟河的渡口很近，正好阻止盧斯．波頓率北軍步兵渡河與少狼主的騎兵會師。不拿下赫倫堡，史塔克軍便到不了君臨，而即使加上波頓的步兵，要攻下這座噩夢般的城堡，他的兵力也不夠。」提利昂露出最迷人的微笑，「而與此同時呢，父親將在肥沃的河間地休養生息，我們的史戴佛叔叔則在凱岩城集結新軍。」

　　瑟曦懷疑地看著他，「這些事，你又怎麼知道？父親把他的打算全給你說了？」

　　「不，我只是看了看地圖。」

　　她的眼神立刻轉為嫌惡，「你這小惡魔，剛才這些花言巧語全是你這顆畸形腦袋掰出來的，對吧？」

　　提利昂嘖了一聲，「親愛的姐姐，我倒是問你，若不是我軍節節勝利，史塔克怎會請求停戰呢？」他拿出克里奧．佛雷爵士送來的信。「你看，少狼主開出了條件。當然，這些條件不能接受，但好歹是個開始。你要不要過目？」

　　「當然。」轉眼她又變回了太后。「信怎麼落會到你手上？應該給我才對。」

　　「哎，首相這雙手是做什麼用的？不就是為陛下您排憂解難嗎？」提利昂遞出信，剛被瑟曦打過的臉頰還隱隱作痛。隨她去打吧，只要她肯同意與多恩的婚事，這又算得了什麼？他有預感，此事會成。

　　除此之外，告密者也水落石出了……嘿，要來個甕中捉鱉。

第二十二章─布蘭

　　小舞披著一身雪白的羊毛衣，衣上繡著史塔克家族的灰色冰原狼紋章；布蘭穿著灰馬褲，白上裝，袖子和領口鑲了松鼠皮。他的胸前別著白銀和錚亮黑玉製成的狼頭胸針。其實他本想帶上活生生的夏天，而非戴只銀狼，可惜羅德利克爵士不准。

　　起初，低矮的石階讓小舞躊躇不前，然而布蘭一加催促，它立刻輕鬆地越了過去。在橡木和鋼鐵製成的大門內，八列長桌占滿了臨冬城的大廳，一邊四列，中間空出走道。人們接踵磨肩地擠在長凳上。「史塔克萬歲！」布蘭疾跑而過，人們紛紛起立，高聲呼喊，「臨冬城萬歲！臨冬城萬歲！」

　　他已經夠大，知道他們歡呼的對象並非自己──他們是在慶祝豐收，慶祝羅柏和他的節節勝利，他們祝福的是他的父親大人和他的祖父，祝福的是八千年來所有故去的史塔克。雖然如此，他仍舊感到十分驕傲。穿越大廳這段時間，足以使他忘記自己是個殘廢。最後他跑到高臺，在眾目睽睽之下，歐莎和阿多替他解開皮帶和環扣，將他抱下小舞，放到父親的高位上。

　　羅德利克爵士坐在布蘭左邊，他女兒貝絲陪在他身旁。瑞肯坐在布蘭右手，一頭雜亂的褐髮已經太長，披散在白貂斗篷上。自打母親離開，他便拒絕任何人為他修理。前次為他剪頭的女侍反被他咬了一口。「我也要騎馬，」阿多帶走小舞時，他說，「我騎得比你好。」

　　「你不行的，別說話了，」他告訴弟弟。這時，只聽羅德利克大喝一聲，全場肅靜。接著布蘭提起嗓子，以他長兄──北境之王羅柏的名義歡迎他們，請求他們為光輝的勝利和慷慨的豐收感謝新舊諸神。「願此福運連綿不絕，」他結束講話，舉起父親的銀盃。

　　「連綿不絕！」白蠟酒杯，陶杯和鑲鐵角杯相互交碰。布蘭的酒裡摻了蜂蜜，還加了肉桂和丁香，喝起來甘甜可口，卻比他以前喝的飲料濃烈許多。他咽下酒汁，只覺無數熱辣而彎曲的手指在胸腔蜿蜒，放下杯子，腦袋一片眩暈。

　　「做得好，布蘭，」羅德利克爵士對他說，「艾德大人一定會為你驕傲。」下首桌邊，魯溫師傅也點頭讚許，這時，僕人們把飯菜端上來了。

　　布蘭從未見過如此豐盛的宴席，菜肴一道又一道，目不暇接，起初他還打算每道菜都加以品嘗，但很快便打消了這念頭。人們端上韭菜烤野牛腿，塞滿胡蘿蔔、培根和蘑菇的鹿肉派，塗了蜂蜜和丁香的羊排，五香鴨子，胡椒野豬肉，烤鵝，烤雞串和鴿子串，大麥墩牛肉，冰凍水果湯。威曼大人從白港帶來二十箱封在鹽和藻類裡的海鮮：白鮭和螺螄，螃蟹和蚌貝，以及蛤，鯡魚，鱈魚，鮭魚，龍蝦和七鰓鰻。四處都是黑麵包、蜂蜜蛋糕和燕麥餅乾，蕪箐、豌豆和甜菜，大豆、南瓜和紅色大洋蔥，還有烤蘋果，漿果餅和烈酒煮梨。每張桌子的鹽碟旁都擱著輪輪雪白的乾酪，一壺壺加了香料的熱葡萄酒和冰鎮秋麥酒則在席間傳來傳去

　　威曼大人手下的樂師們熱情而優雅地演奏著，然而豎琴，提琴和喇叭的樂音很快被一片歡聲笑語，觥讎交錯和撕打爭搶剩食的狗們的吠叫所淹沒。歌手們唱得悅耳動聽，他們依次表演了「鐵槍」，「焚船」和「狗熊與美少女」，然而全場似乎只有阿多在聽。他湊到笛手旁，單腳蹦跳不休。

　　喧嘩逐漸增大，組合成持續不斷的轟隆吼叫，好似一場大型合唱，教人頭暈腦脹。羅德利克爵士隔著貝絲的鬈髮和魯溫師傅交談，瑞肯則歡快地朝瓦德兄弟尖叫。布蘭不願佛雷兄弟坐上高臺，但師傅提醒他：他們不久後就是他的親戚了。羅柏很快要跟他們的姑媽成親，而艾利亞會嫁給他們的叔叔。「她不會的，」布蘭說，「艾利亞才不會。」但魯溫師傅不理會他的抗議，最後這兩人還是坐在了瑞肯身邊。

　　每上一道菜，僕人們都先端給布蘭品嘗，作為最高領主，他有權選擇任何菜肴中喜歡的部分。所以等端上鴨子時，他已經徹底吃不下了。之後每道菜他都只好點頭示意，揮手放走。假如某個餐盤聞起來實在誘人，他便指名送給高臺上某位貴族，魯溫師傅之前特地指導過他：這是友誼和榮寵的姿勢。他送了些鮭魚給可憐又憂傷的霍伍德伯爵夫人，把野豬肉賜給喧鬧的安柏家人，一盤漿果填鵝給了克雷．賽文，一隻巨龍蝦特意端給了馬房總管喬賽斯──他不是貴族領主也非特邀賓客，但小舞全賴他細心調教，布蘭方才得以乘騎。他還差人把糖果給阿多和老奶媽帶去，不為別的，只因他愛他們。羅德利克爵士提醒他也該送點什麼給他的養兄弟，於是他給小瓦德挑了煮甜菜，給了大瓦德黃油蕪箐。

　　下方的長凳上，臨冬城堡的人們，避冬市鎮的平民，附近村鎮的來客以及來訪貴族的跟班隨從們混坐在一起。其中既有許多布蘭從未見過的臉孔，也有許多他認識的人，然而在他眼中，他們都顯得同樣地陌生。他遠遠望著他們，好似坐在臥房的窗邊探看下方的庭院，一切的一切都是虛無的一部分。

　　歐莎游走席間，替人斟酒。蘭巴德．陶哈的某位手下把手滑進她裙子，卻立刻遭她當頭一壺，酒壺粉碎，眾人哄堂大笑。密肯倒真把手伸進了某個女人的胸衣，但對方並不介意。布蘭看著法蘭拿骨頭逗他的紅母狗，老奶媽用滿是皺紋的手指撕熱派皮的動作瞧得他呵呵直笑。高臺桌旁，威曼大人向一盤熱氣騰騰的鰻魚發動猛攻，仿佛那是仇敵的軍隊。他好胖啊，羅德利克爵士不得不特地下令製做一把極寬的椅子供他入席，不過他總是笑口常開，樂呵呵的，布蘭不由得暗自喜歡上了這人。可憐的霍伍德伯爵夫人坐在他身邊，面色慘白，猶如一樽石雕，無精打采地撥弄著眼前的食物。桌子另一邊，霍瑟和莫爾斯正在鬥酒，角杯交碰，一如騎士格鬥。

　　這裡太熱，太吵，四處都是快醉的人。布蘭感覺到灰白毛衣下的身子好癢，他好渴望到別的地方，只要不留在這裡就行。神木林裡多麼涼爽。熱泉中蒸汽升騰，魚梁木的紅葉沙沙作響。那裡的味道比這兒鮮活，月亮快要升起，我的兄弟將為它歌唱。

　　「布蘭？」羅德利克爵士道，「你怎麼不吃？」

　　白日夢活靈活現，好長時間布蘭都弄不清自己置身何方。「我待會兒再吃，」他說，「肚子撐了。」

　　老騎士的白鬚上沾滿紅酒。「你做得很好，布蘭。不止是今天，你接見他們時的表現也很稱職。我相信，總有一天，你會成為一位出類拔萃的領主老爺。」

　　我想當的是騎士。布蘭拿起父親的酒杯，又吮了一口香料蜜酒。手裡有東西抓握的感覺真好。栩栩如生的咆哮冰原狼頭雕在杯子側面，鍍銀的口鼻壓著他的手掌，布蘭憶起父親大人最後一次拿它飲酒的情景。

　　那一夜，為了給來到臨冬城的勞勃國王和他的宮廷接風洗塵，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宴會。當時仍是夏天，父母同勞勃、王后和王后的兄弟們一塊坐在高臺。班揚叔叔也在那兒，全身黑衣。布蘭和兄弟姐妹們則與國王的孩子們同坐，有喬佛里，托曼還有彌賽菈公主。整個宴會期間，小公主都用崇拜的眼光打量著羅柏。只要沒人注意，桌子對面的艾利亞便開始做鬼臉；珊莎則全神貫注地聽王家豎琴師彈唱騎士的歌謠；而瑞肯則不停詢問為何瓊恩不和他們在一起。「因為他是個私生子，」最後布蘭只好悄聲告訴他。

　　一切都恍若隔世。一切都不知被哪個殘酷的神靈從雲端中伸出巨掌，擎上霄漢，一掃而空。女孩們被關起來，瓊恩去了長城，羅柏和媽媽在打仗，勞勃國王和爸爸進了墳墓，或許班揚叔叔也……

　　就算坐在下方長凳的，也早非故人。喬里死了，過世的還包括胖湯姆，波瑟，埃林，戴斯蒙，從前的馬房總管胡倫，他兒子哈爾溫……他們和爸爸一起去了南方，茉丹修女和維揚．普爾也去了。剩下的人又和羅柏一起上了戰場，布蘭知道，他們之中很快也會有人死去。他並非不喜歡稻草頭、麻臉提姆、俏皮話等等新人，但他更懷念老朋友。

　　他來來回回地巡視長凳上那些或快樂或憂傷的臉龐，心裡卻不知在明年，在未來還能不能見到他們。他應該要哭的，然而卻忍住了。他是臨冬城的史塔克，是父親的兒子，是哥哥的繼承人，幾乎就要長大成人了。

　　大廳盡頭，門突然打開，一陣寒風剎時吹進，火炬陡然發亮。酒肚子領著兩位新客人走進來。「這位是黎德家族的梅拉小姐，」體態渾圓的衛士用洪亮的聲音蓋過席間喧嘩，「這位是她的弟弟，玖健，他們從灰水望而來。」

　　人們紛紛自酒杯和餐盤上抬頭打量來人。布蘭聽到小瓦德朝身邊的大瓦德咕噥：「吃青蛙的。」羅德利克爵士起身，「歡迎之至，朋友們，請與我們共用豐收的盛宴。」僕人們急急忙忙趕來，搭長高臺上的餐桌，端來凳子和椅子。

　　「他們是誰？」瑞肯問。

　　「泥人，」小瓦德輕蔑地答道，「都是些強盜和膽小鬼，他們吃青蛙，牙齒都是綠的。」

　　魯溫師傅蹲到布蘭身邊，在他耳畔叮囑：「請你務必熱情接待他們。唉，我以為他們不會來……你知道他們的來頭嗎？」

　　布蘭點頭。「澤地人。從頸澤來。」

　　「霍蘭．黎德是你父親的密友，」羅德利克爵士插話，「這兩位想必是他的子嗣。」

　　來客穿越大廳走道的過程中，布蘭確定比較高的那位真是女士，雖然從著裝上一點也看不出。她穿著磨舊的羊皮馬褲，無袖上衣外罩青銅甲冑。雖然年紀與羅柏相仿，卻苗條得像個小孩，長長的褐髮紮在腦後，幾乎沒有胸部。她一邊細臀上掛著一張編織精巧的網，另一邊則掛了把長長的青銅短刀；腋下夾有一頂鏽跡斑斑的老舊大鐵盔，一隻捕蛙矛和一面圓皮盾綁在後背。

　　她的弟弟比她小了好幾歲，沒帶武器。他一襲綠衣，從頭到腳，連靴子的皮革都是綠色。待他走近，布蘭發現他的眼睛也有青苔的色彩，只牙齒似旁人一般潔白。兩位黎德都是短小身材，瘦得像把劍，連布蘭都不比他們矮多少。他們單膝跪在高臺下。

　　「尊貴的史塔克大人，」女孩道，「千百年來，我族皆對北境之王誓言忠貞。如今尊王再現，父親大人特命吾等前來，代表全體人民，向您再次宣誓效忠。」

　　她看著我呢！布蘭意識到，必須說點什麼。「我哥哥去南方作戰了，」他說，「如果方便的話，您的誓言就對我說吧。」

　　「我們將灰水望的忠誠獻給臨冬城的主人，」他們同聲說道，「我們將爐火、心靈和收穫都奉獻與您，大人。我們的寶劍、長矛和弓箭聽從您的召喚。請您憐憫我們的困苦，幫助我們的窘迫，公正平等地對待每個人，而我們將永遠追隨於您。」

　　「我以大地和江河的名義起誓。」綠衣男孩道。

　　「我以青銅和鋼鐵的名義起誓。」他姐姐說。

　　「我們以冰與火的名義起誓。」他們齊聲完成。

　　布蘭想說點什麼。我是不是也該對他們起誓？可他們這套誓詞從沒人教給他聽過呀。「願汝之凜冬短暫，盛夏長駐，」最後他道，用了一句常用的祝詞。「請起，我是布蘭登．史塔克。」

　　女孩梅拉首先起立，並扶起弟弟。男孩則一直盯著布蘭。「我們給您帶來了禮物，有魚，青蛙和野禽，」他說。

　　「謝謝。」布蘭不知遵照禮節自己是否得吃青蛙。「請您們盡情享用臨冬城的酒肉。」他試圖回憶澤地人的習俗，他們教過他的。相傳他們世代居於頸澤深處，甚少離開沼澤。這些人都很窮，以捕魚和捉蛙為生，住在茅草和蘆葦編織的小屋中，躲藏於沼澤深處隱蔽的浮島上。據說他們是懦弱的民族，不僅慣用淬毒的武器，而且常常躲著對手打游擊，不敢面對面地戰鬥。然而在布蘭出生之前，霍蘭．黎德卻成為了父親最堅定的夥伴之一，協助他為勞勃的王冠浴血奮戰。

　　那男孩，玖健，入席時好奇地環顧大廳。「冰原狼在哪兒？」

　　「在神木林裡，」瑞肯答道，「毛毛不乖。」

　　「我弟弟很想見它們。」女孩說。

　　小瓦德高聲叫道：「最好別讓它們見你，否則咬你一塊肉。」

　　「只要我在，他們不會咬人。」他們想見小狼，布蘭覺得很開心。「夏天從來就不會，他還會把毛毛狗趕開。」對兩位「泥人」他很好奇，以前他從未見過這個民族。雖說父親年年歲歲都給灰水望的領主寫信，卻從未召見一個澤地人。他想跟他們多說話，可惜大廳實在太喧嘩，除了坐在身邊的人，遠處什麼也聽不清。

　　坐在身邊的是羅德利克爵士。「他們真的吃青蛙？」他問老騎士。

　　「是啊。」羅德利克爵士說，「吃青蛙，魚，蜥獅，以及各種各樣的野禽。」

　　他們那裡或許沒有牛羊吧，布蘭心想。於是他指令僕人為他們送去羊排，烤野牛肉片和整盤的大麥燉牛肉。看來他們相當滿意。女孩發現他注視著她，便報以微笑。布蘭紅了臉，別開頭去。

　　又過了許久，當所有甜食上完，人們就著大杯夏日紅咽下去之後，僕人們便清空殘羹剩食，把桌子推到牆邊，留出跳舞的空間。音樂愈加狂放，鼓手們參加進來。霍瑟．安柏親提一隻巨型的鑲銀彎戰角，待歌手們唱起「終結長夜」──說的是守夜人與異鬼的黎明之戰──這歌謠時，他用力吹奏應和，全廳的狗跟著狂吠。

　　兩個葛洛佛的人──。但莫爾斯．安柏是第一個站起來行動的人。他伸手抓住一位路過的女僕，將她手中的酒壺打飛在地，摔得粉碎。在扔滿燈心草、骨頭和麵包屑的石地板上，他引領著她，旋轉著她，把她在空中拋來拋去。女孩歡快地尖叫，又因旋開提起的裙子而羞得滿臉通紅。

　　其他人很快加入。阿多開始自顧自地跳舞，威曼大人則邀請小貝絲．凱索作伴。別看他那麼胖，動作卻優雅依然。他跳累之後，克雷．賽文便接替他和孩子舞蹈。羅德利克爵士走向霍伍德伯爵夫人，但她說聲抱歉，離開了。為了禮節，布蘭觀看很久後，方才召喚阿多。他又熱又累，剛喝的酒讓他滿臉暈紅，而跳舞卻讓他感傷。畢竟，這又是一件他再也辦不到的事啊。「我想離開了。」

　　「阿多，」阿多吼道，同時跪在地上。魯溫師傅和稻草頭合力把他抱進籃子。臨冬城的居民對這樣的景象早已司空見慣，可對外人而言，無疑還很新鮮。想必有些客人的好奇心會超過禮儀的約束，布蘭感覺得到他們的目光。

　　好在他沒有穿越走道，而是從後門出去，經過這道領主門時布蘭連忙低頭。廳外昏暗的走廊裡，馬房總管喬賽斯也在進行一場特殊的騎乘活動。他把一位布蘭不認識的女人推到牆邊，裙子捲上腰際。女人一直咯咯笑鬧，可眼見阿多停下來關注，便開始尖叫。「別管他們，阿多，」布蘭告訴他，「帶我回房。」

　　阿多負著他，攀登蜿蜒的階梯上了塔樓，在密肯釘的鐵把手邊跪下。布蘭抓著把手移回床鋪，然後阿多替他脫掉褲子鞋襪。「你可以回去參加宴會，但千萬別打擾喬賽斯和那個女人，」布蘭道。

　　「阿多，」阿多回答，不住點頭。

　　當他吹滅床頭的蠟燭，黑暗便像一張柔軟而熟悉的毯子蓋住了他。微弱的樂聲，從百葉窗外飄進。

　　此時此刻，童年時代父親給他講的故事突然浮現於腦海。有一次，他問艾德公爵御林鐵衛是不是七國上下最優秀的騎士。「再也不是了，」他答道，「但曾經，他們是奇蹟，是全世界最光耀的戰士。」

　　「他們之中誰最強？」

　　「在我所見過的騎士中，最為出色的是亞瑟．戴恩爵士，他的佩劍名為黎明，乃是用墜落隕石的核心鍛造而成。人們尊他為拂曉神劍，若不是霍蘭．黎德，爸爸本來也要死在他的手上。」父親露出悲傷的神色，也不再言語。布蘭真希望當時能問個明白。

　　他入眠時滿腦子騎士夢，他們穿著閃亮的鎧甲，握著宛如星火的寶劍相互砍殺，但當夢境真的到來，他卻又回到了神木林。來自廚房和大廳的氣味是如此濃重，好似根本不曾離開宴會。他在樹下巡遊，弟弟緊跟著他。夜色如此鮮活，充滿了人類玩耍的嚎叫。這聲音讓他煩躁不安。他渴望奔跑，渴望捕獵，渴望──

　　突然，鋼鐵的碰撞讓他耳朵豎立。弟弟也聽見了。於是他們穿過矮樹叢，朝發聲之地飛奔而去。在蒼白的老傢伙腳邊，他們躍過寂靜的水面，追逐陌生人的氣息，那是人類的味道，混合著皮革、泥土和鋼鐵的嗅覺。

　　找到入侵者時，他們已進了樹林；來者是一名女性及一名年輕的男性。對方身上沒有一絲一毫恐懼的氣息，即使朝他們展示潔白的利牙也不管用。弟弟發出低吼，來者仍不卻步。

　　「他們來了，」女性說。是梅拉，體內的某個部分低語道，那是迷失在狼夢中的男孩的朦朧呼喚。「你知道他們有這麼大？」

　　「他們成長後會更大，」年輕的男性道，他睜大那雙綠茵茵的眼睛，無懼地望著他們。「黑的那隻充滿恐懼和憤怒，可灰的那隻更強……比他自知的更強……你能感覺到嗎，姐姐？」

　　「不能，」她說，一隻手滑上那柄長長的棕色短刀。「小心，玖健。」

　　「他不會傷害我，只因今日並非我的死期。」男性徑直朝他們走來，毫無懼色。他朝他鼻子伸出手，觸碰的感覺如盛夏清風一樣溫柔。然而隨著手指的撫摩，四周的樹林卻逐漸融化，大地噴出煙霧，整個世界狂笑著開始旋轉。他暈頭轉向，不斷墜落，墜落，墜落……

第二十三章─凱特琳

　　躺在一望無垠、綿延起伏的大草原上，凱特琳夢見布蘭在她面前活蹦亂跳，艾莉亞和珊莎握著她的手，嬰兒瑞肯咬著她的乳房。她的羅柏，沒有了王冠，拿起了木劍。而當一切都歸於沉寂，奈德躺在她的床上，暗夜之中輕淺地微笑。

　　多麼甜蜜，甜蜜的事總是不會久長。黎明無情地到來，陽光如同匕首穿刺而下。她渾身酸痛地醒來，孤獨而疲憊：因騎馬而疲憊，因心傷而疲憊，因責任而疲憊。只想痛哭一場，她不自禁地想，只想有人給我安慰，我真的厭倦了竭力堅強。如果能再一次，再一次變回那個天真又膽怯的小女孩，就一次，真的……一天……一個小時……

　　帳外，人來人往。她聽見馬的嘶鳴，夏德在抱怨睡硬了背，文德爾爵士則索要弓箭。凱特琳惟願他們統統走開。他們都是好人，忠心耿耿，可她實在厭倦了所有人，她只想要她的孩子。總有一天，在夢中她曾向自己保證，總有一天她會放任自己不再堅強。

　　但不是今天。今天真的不行。

　　她摸索起衣服，發現手指比平日更加笨拙僵硬。還能使用這雙手她本當感到慶幸。割她的匕首乃是瓦雷利亞鋼所製，瓦雷利亞兵器鋒利嗜血，只需瞟一眼傷口便能明瞭。

　　出了門，只見夏德正用壺煮燕麥粥，文德爾．曼德勒爵士則在調試弓箭。「夫人，」凱特琳出來時他道，「原野上空有鳥兒呢。要不我給您的早餐加點烤肉？」

　　「謝謝，我想燕麥和麵包應該足夠……應付我們所有人。今天還要趕很長的路，曼德勒爵士。」

　　「如您所願，夫人。」圓臉騎士有些喪氣，海象般的大把鬍鬚失望地顫動。「燕麥和麵包，還有什麼比這更好？」他是凱特琳所識最為肥胖的人之一，他不僅愛食物，對榮譽的渴求更是甚而過之。

　　「我找到點蕁麻，沏了壺茶，」夏德宣佈。「夫人您來一杯？」

　　「好的，非常感謝。」

　　她用自己殘破的手掌抱住茶杯，呵著氣，等茶冷卻。夏德是臨冬城的兵士之一。為了讓她平安地前去拜會藍禮，羅柏不僅派出手下二十名最可靠的衛士，還讓五位貴族與她同行，期望他們的名號和血統能為她的使命增添敬意與分量。他們一路南下，遠離市鎮和城堡，不時邂逅成群的武裝人員，瞥見東方地平線上滾滾濃煙。無人前來騷擾。作為威脅他們人太少，當成獵物他們人太多。就這樣，他們終於安然渡過黑水河，將混亂的江山拋在馬後。自此四天以來，沒有一絲一毫戰爭的跡象。

　　此行並非凱特琳的意思。在奔流城，她和羅柏爭辯了許多。「我上次見到藍禮時，他還沒你弟弟布蘭大。我根本就不瞭解他。派別人去。我有責任留在這裡陪伴父親，直到他的時辰最後到來。」

　　兒子不悅地望著她。「沒別人可派。我不可能親自去。你父親病得太厲害。黑魚則是我的耳目，我不能缺了他。至於你弟弟，我需要他坐鎮奔流城，當我們進軍──」

　　「進軍？」沒人跟她提過進軍。

　　「我不能枯坐奔流城，等待和平，這會授人以柄，教世人說我害怕再上戰場。父親教導過我，無仗可打時，士兵就會思念壁爐和豐收……近來，我的北軍也開始焦躁不寧。」

　　我的北軍，她品味著，他連說話的方式都開始變得像個國王。「焦躁不寧不會導致傷亡，輕率鹵莽卻大不一樣。我們播下了種子，應該耐心等待它們成長。」

　　羅柏倔強地搖搖頭，「事實是，我們把種子拋進了狂風。若你妹妹萊莎肯派援軍前來，早該有口信啦。想想我們給鷹巢城派了多少鳥，起碼四隻？我也希望和平，可如果我只傻坐在原地，聽任我的軍隊像盛夏的雪花一般極速融化，蘭尼斯特什麼也不會給我。」

　　「所以為了那自負的勇氣，你就非得讓泰溫大人牽著鼻子走？」她吼回去。「進軍赫倫堡正中其下懷，聽聽你布林登叔叔的意見吧，如果──」

　　「誰說我要去赫倫堡？」羅柏道，「眼下唯一的問題是，你是為了我出使藍禮呢，還是逼我派大瓊恩去？」

　　憶起往事，她的臉頰泛起蒼白的微笑。多直白的要脅，說真的，一個十五歲的男孩能做到這點，倒應該感到驕傲。羅柏深知與藍禮．拜拉席恩這樣的人打交道沒有比大瓊恩．安柏更不合適的人選了，他更明白她也知道。他讓她無法拒絕，只能祈禱在返回之前父親別有什麼不測。她想：倘若霍斯特公爵身體安康，一定會自告奮勇擔任使節。縱使百般寬慰，離別依舊讓人傷感。當她到床前辭行時，他甚至根本不認得她。

　　「米妮莎，」他喚她，「孩子們在哪兒？我的小凱特，我可愛的萊莎……」

　　凱特琳吻了他的額頭，告訴他他的寶貝們一切都好。「等我回來，大人，」當他闔上倦眼，她輕聲說。「我等過你，噢，等了好多好多次。這次輪到了你，一定要等我回來。」

　　命運一次又一次把我拖向南方，凱特琳就著苦澀的茶水邊吮邊想，此時此刻，我本當返回北國，重整家園。在奔流城的最後一夜，她就著燭光給布蘭和瑞肯寫信。我沒有拋下你們，我的小甜心，你們一定要相信。只是你們的哥哥更需要我。

　　「預計今天就能抵達曼德河上游，夫人。」夏普攪拌麥片粥時，文德爾爵士宣佈。「如果道上打聽的消息屬實，藍禮大人就在附近。」

　　見了他我又能說什麼？告訴他我兒子不承認他是真正的國王？她對這場會晤不抱希望。我們需要的是朋友，不是更多敵手，而羅柏堅決不同意向一個他覺得毫無權利登上王位的人屈膝臣服。

　　她食不知味，勉強咽下麥片粥，把碗放到一旁。「我們該出發了。」越早見到藍禮，她就能越早打道回府。她頭一個翻上馬背，帶領縱隊快速前進。哈里斯．莫蘭騎行身旁，高舉史塔克家族的旗幟。雪白布底上的冰原狼迎風招展。

　　他們被發現時，離藍禮大營尚有半日之遙。羅賓．菲林特是他們的斥候，他飛馳回報遠方的風車上有人監視。但等凱特琳的隊伍趕到磨坊，陌生人已然離去。他們繼續前進，不出一里卻被藍禮的馬隊團團圍住。一位花白鬍子的老騎士領著二十個全副武裝的騎兵，老人的外套上有藍鳥徽記。

　　當他看見她的旗號，便獨自策馬上前。「夫人，」他喊，「在下是格林普家族的科棱爵士，願意為您效勞。您此刻正身臨險境。」

　　「我們的任務非常緊急。」她答道。「我以我兒羅柏．史塔克──北境之王的信使的身份，前來會晤南境之王，藍禮．拜拉席恩。」

　　「藍禮國王是經正式加冕塗抹聖油的七國之君，夫人。」科棱爵士應道，禮貌依然。「陛下此刻和他的軍隊一道駐紮於苦橋，那是玫瑰大道橫跨曼德河的要害，護送您前往是我莫大的榮幸。」

　　騎士舉起一隻鐵拳，手下士兵閃向兩邊，站在凱特琳和她的護衛側旁。這是護送還是捉拿？她心想。如今也只好信任科棱爵士的榮譽，當然，還得信任藍禮大人。

　　離大河尚有一小時騎程，他們便看見營火的煙柱。接著，各種聲音飄過農場、田地和原野洶湧而來，朦朦朧朧，有如遠海的呼喚。漸行漸近，濤聲便愈加強烈。待他們終於瞧見陽光下閃耀的渾濁的曼德河水，聲音也變得清晰，分辨出人語，金鐵交擊和馬嘶。對他們而言，儘管有先前的煙柱和聲響預作提醒，仍舊不由自主地為眼前的大軍張口結舌。

　　成千的營火使空中彌漫著蒼白的薄霧。排列整齊的馬匹綿延數個裡格。為製造承載旌旗的長杆，一整座樹林砍伐而光。巨大的攻城器排列在玫瑰大道兩旁的蔥綠草坪上，有投石機、弩炮和攻城錘，那衝錘光車輪就比一個騎兵還高。豔陽下，無數的矛尖閃著紅光，仿佛正在泣血。諸侯和騎士們的營帳好似絲質蘑菇，遍佈四野。她看見拿矛的兵、持劍的兵、戴盔穿甲的兵，看見招搖過市的營妓，看見搭裝羽毛的弓箭手，看見驅趕貨車的雜役，看見餵養牲畜的豬官，看見傳送資訊的聽差，看見磨礪長劍的侍從，看見驅策戰馬的騎士，看見呵斥劣駒的馬夫。

　　「不可思議……有這麼多軍隊，」文德爾．曼德勒爵士評論。他們越過一道古老的石拱橋──此橋正名為「苦橋」。

　　「沒錯，」凱特琳贊同。

　　看來，幾乎所有的南境貴族都響應了藍禮的號召。四處可見高庭的金玫瑰：繡在兵士和僕人們的右胸前，招展在裝飾長槍和木矛的綠絲幡上，刻畫在提利爾家族五花八門的旁支──兒子、兄弟、表親、叔舅──帳門的盾牌上。凱特琳還看見佛羅倫家族的狐狸鮮花旗，兩支佛索威家族的青蘋果旗和紅蘋果旗，塔利伯爵的健步獵人旗，奧克赫特家族的橡樹葉旗，克連恩家族的鵝旗，以及穆倫道爾家族那描繪成群黑橙蝴蝶的旗幟。

　　曼德河對岸，風暴之地的領主們也升起了自己的旗幟──他們是藍禮直屬的附庸，宣誓效忠於拜拉席恩家族和風息堡。凱特琳認出布萊斯．卡倫的夜鶯旗，龐洛斯的鵝毛旗，以及伊斯蒙伯爵的海龜旗──綠色的汪洋上漂浮的綠海龜。但除開她認識的盾牌徽記，另有十幾個異常陌生，想來他們該是效忠於地方諸侯的下級領主，或是雇傭騎士和自由騎手，這些人麇集到藍禮．拜拉席恩周圍，為的是要在這場權力的遊戲中站在勝利者的一邊。

　　藍禮自己的旗幟高高飄揚於眾旗之上。在他最高大的攻城塔上，在那生牛皮覆蓋的巨大橡木輪車頂，飄動著凱特琳畢生所見最為壯觀的──那塊布料能做城堡大廳的地毯──一面旗幟，金黃面底，繡著拜拉席恩家族黑色的寶冠雄鹿，高大、騰越而驕傲。

　　「夫人，您聽見那邊的喧嘩了嗎？」哈里斯．莫蘭騎行靠攏，輕聲問，「那是什麼？」

　　她仔細分辨，吼聲，馬兒的尖叫，兵器鏗鏘，還有……「喝采聲，」她道。他們騎上一道緩坡，朝著遠方一列顏色鮮亮的大帳篷行去。當他們穿過這列帳篷，人愈來愈多，聲音也愈加鼎沸。然後，她找到了答案。

　　下面，在一座小城堡的木石城垛下，一場團隊比武正在進行。

　　人們清出場地，立好柵欄，修築跑道，搭起看臺。數百的人前來觀看，噢，也許成千。從場地的情況看來，雜亂、泥濘、到處都是殘甲斷矛，他們至少打了一整天。而今，比武到了最後關頭，仍在馬背的騎士不滿二十，在觀眾和落馬戰士的喝采聲中，相互砍劈和衝鋒。她看見兩匹全副重甲的戰馬撞在一起，鋼鐵和血肉難分難解，糾結在地。「比武大會！」哈里斯．莫蘭宣佈。他總愛佈告人盡皆知的事。

　　「噢，漂亮！」眼見一位彩虹條紋披風的騎士給了窮追他的敵手反戈一擊，長柄戰斧擊碎對手的盾牌，打得對手暈頭轉向，文德爾．曼德勒爵士不禁叫好。

　　人潮洶湧，難以接近。「史塔克夫人，」科棱爵士道，「若您的部下願意留在這裡，我這就帶您面見王上。」

　　「好吧，」她下了命令，由於比武的喧囂，她不得不提高聲調。科棱爵士緩緩地穿越人群，凱特琳緊隨其後。人群中忽然一陣叫嚷，一位沒戴頭盔、盾牌有獅鷲紋章的紅鬚男子被一個藍色鎧甲的高大騎士打落下馬。這騎士的鐵甲深邃幽藍，他異常鎮靜地揮舞著手中的鈍化流星錘，坐騎的鎧甲上，有塔斯家族分成四份的日月紋章。

　　「紅羅蘭敗了，諸神該死！」一位男子咒道。

　　「洛拉斯會教訓這藍──」同伴的回答被另一陣突來的驚叫所淹沒。

　　又一個戰士落馬。傷殘的馬兒壓住了騎士，人馬都在痛苦地嚎叫，侍從們急忙上前幫忙。

　　這真是瘋了，凱特琳想。真正的敵人近在咫尺，半壁國土烽火連天，藍禮居然還呆在這兒玩他的打仗遊戲，活像個初次拿到木劍的男孩！

　　領主和貴婦們坐在看臺上觀看比武，和下面的觀眾一樣津津有味。從中，凱特琳發現了一些熟悉的面孔。父親常和南境的領主打交道，很多人都曾來奔流城做客。她認出馬圖斯．羅宛伯爵，此人較前更加結實健壯，白色上衣上延展著金樹家徽。在他身下坐了奧克赫特伯爵夫人，纖細嬌小。而在她左邊則是角陵的領主藍道．塔利，他的巨劍「碎心」依靠在椅背。其他人她只能辨認出家徽，甚至很多紋章她也說不上來。

　　在他們之中，在一位年輕的王后身邊，一個頭戴金冠的幽靈正有說有笑。

　　難怪領主大人們對他趨之若鶩，她想，他簡直就是勞勃重生。藍禮和勞勃年輕時一樣俊美：四肢纖細，肩膀寬闊，柔順平直的炭黑頭髮，湛藍的眼珠，甚至那淺笑也一模一樣。他額上那條纖細的冠冕與他十分般配，乃是軟金製成，一輪玫瑰精巧地鑲嵌其上，正面有個暗色翡翠做的鹿頭，裝飾著金眼金角。

　　國王在雄鹿寶冠下穿了一身綠色的天鵝絨外套，胸前用金黃的絲線──高庭的色彩──繪著拜拉席恩的紋章。與他同坐高位的女孩也穿著高庭的服飾，那定然是他年輕的王后瑪格麗，梅斯．提利爾公爵的女兒。凱特琳明白，正是由於他們的聯姻，全南境的貴族才聯合在一起。藍禮現年二十一歲，那女孩則比羅柏還小，非常漂亮，麋鹿般溫柔的眼睛，長長的棕色鬈髮慵懶地披散在肩膀。她的笑容既羞澀又甜蜜。

　　武場上，又一人被彩虹披風的騎士擊落下馬，國王也和大家一起讚歎。「洛拉斯！」她聽見他喊道，「洛拉斯！為高庭而戰！」王后則興奮得不住拍手。

　　凱特琳回身過去，打量比武會的殘局。如今，場地中央只剩下四個人，而毫無疑問誰受國王和觀眾的寵愛。她從沒見過洛拉斯．提利爾爵士，但即便在遙遠的北國，仍舊流傳著少年百花騎士的故事。洛拉斯爵士騎在一匹銀甲的高大白馬上，手握一把長柄戰斧，頭盔中央有金玫瑰冠飾。

　　倖存者中有兩人很快達成共識。他們腳踢馬刺，一起朝深藍鎧甲的騎士撲去。待他們一左一右接近靠攏，藍騎士猛地一拉韁繩，用破碎的盾牌狠狠地砸中一位襲擊者的面孔，同時他黑色的戰馬則抬起剛硬的蹄鐵掃中另一位對手。一瞬之間，一位騎手已然倒地，另一位也蹣跚退下。藍騎士把破盾扔下場地，空出左手，靜靜地面對百花騎士。洛拉斯爵士奔上前來，鋼鐵的重量絲毫不減其優雅和敏捷，彩虹的披風在身後迎風飛舞。

　　白馬和黑馬攪作一團，有如豐收舞會上的戀人，只是騎手揮舞兵器而非傾身親吻。長斧掠過、鏈錘旋動，兩者皆已預先鈍化，卻仍舊產生可怕的聲響。由於少了盾牌，藍騎士似乎逐漸處於下風。洛拉斯爵士一次又一次照著他的頭顱和肩膀揮擊，應和著滿場「高庭萬歲！」的狂熱呼喝。藍騎士則用流星錘竭力還擊，可每當錘球擊出，都被洛拉斯爵士那面打扁了的、裝飾著三朵金玫瑰的綠盾格擋開來。當長柄斧最終擊中藍騎士的手背，把流星錘打飛出去時，群眾的情緒達到了高潮，如發情的野獸一樣尖聲吶喊。一片喧鬧中，百花騎士舉起長斧，準備最後一擊。

　　藍騎士衝鋒了。兩匹戰馬猛然相撞，鈍過的斧刃向傷痕累累的深藍胸甲砸去……但那藍騎士卻不知從哪兒生出一股勁道，用套著鋼甲的手指在空中生生夾住了斧柄。他把斧頭從洛拉斯爵士手中扳下，兩人扭作一團，突然便雙雙墜馬。兩匹戰馬互相蹬踏，兩名戰士轟然撞地。洛拉斯．提利爾被壓在下面，承受了大部分撞擊的力道。藍騎士順勢拔出一把長匕首，挑開提利爾的面甲。人群的吼聲變得如此之大，凱特琳無從聽出洛拉斯爵士到底說了什麼，不過從那破裂、染血的唇邊，她分辨出兩個字：投降。

　　藍騎士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高舉匕首，指向藍禮．拜拉席恩。這是冠軍在向國王致敬。侍從們匆忙奔進場，照料戰敗的騎士。當他們卸下他的頭盔，凱特琳驚訝於他的年輕，只怕比羅柏大不了兩歲。這男孩和他妹妹一般秀美，雖然破碎的嘴唇，散亂的目光以及糾結的頭髮上不住流下的鮮血使他大為失色。

　　「請上前，」藍禮國王召喚他的冠軍。

　　他跛著腳，朝看臺移去。由近觀之，那身燦爛的藍甲並不耀眼，在它上面佈滿創傷，有戰錘和釘頭打下的凹痕，長劍刻出的鑿槽，胸甲和頭盔上的瓷釉片片脫落，披風被撕成碎條。從移動的姿勢來看，此人本身亦受了不輕的傷。稀稀拉拉有幾個人呼喊著：「塔斯萬歲！」，或是奇怪地喊著：「美人！美人！」但多數人保持沉默。藍騎士走到國王面前跪下。「陛下，」他說，隔著砸扁的頭盔聽來嗡聲嗡氣。

　　「你尊貴的父親大人並沒有誇大其辭，」藍禮的聲音響徹全場，「我這輩子，只見洛拉斯爵士被打落過一兩次……而且決沒有這樣子難堪。」

　　「那不是正當的擊落下馬，」凱特琳身邊一位喝醉的弓箭手抱怨，這人上衣縫著提利爾的玫瑰。「只是下流的詭計，把我們的少爺撞下馬來。」

　　人潮逐漸疏散。「科棱爵士，」凱特琳對護送她的人說，「這奇男子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人們這麼討厭他？」

　　科棱爵士皺緊眉頭。「她根本不是男子，夫人。那是塔斯家族的布蕾妮，」暮之星「塞爾溫伯爵的女兒。」

　　「女兒？」凱特琳驚駭莫名。

　　「美人布蕾妮，他們這樣稱呼她……不過誰都不敢當她面說，否則就得作好決鬥的準備囉。」

　　這時，藍禮國王宣佈：塔斯家族的小姐布蕾妮是苦橋團體比武大會的優勝，一百一十六位騎士中的佼佼者。「作為冠軍，你可以向我要求任何你想得到的東西。只要我能力所及，就將其賜予與你。」

　　「陛下，」布蕾妮應道，「我向您請求彩虹護衛的榮譽職位。我請求成為您的七衛之一，為您獻出我的生命，跟隨您到天涯海角，時時刻刻不離左右，保護您免遭一切危難。」

　　「我同意，」他說，「請起，摘下頭盔。」

　　她照辦了。當那頂巨盔拿掉後，凱特琳終於明白了科棱爵士的暗示。

　　美人布蕾妮，他們這樣稱呼他……多麼可笑。頭盔下的髮髻，如松鼠用骯髒稻草鋪的窩，那張臉……布蕾妮的眼睛又大又藍，那是少女的眸目，純真而直率，但除此之外……她的面孔又圓又糙，一排牙齒暴突不齊，嘴寬得可怕，唇肥胖得象毛蟲。無數的雀斑密密麻麻地散佈在額頭和面頰上，她的鼻子看來被打斷過好多次。凱特琳心中充滿憐惜：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生物比一個醜陋的女人更為不幸的呢？

　　然而此刻，當藍禮扯掉她破爛的披風，親手為她繫上嶄新的彩虹披風時，塔斯家的布蕾妮卻並非是不幸的。她的臉龐洋溢著歡笑，她的聲調高亢又驕傲：「我的生命是您的了，陛下。我向新舊諸神起誓，從今天起，我就是您的盾牌。」她望向國王的眼神──準確地說是俯視，儘管藍禮幾乎和他死去的兄長一般身材，她仍比他高了近一個手掌──教人看了心碎。

　　「陛下！」格林普爾家族的科棱爵士策馬向看臺奔去。「恕我打擾您，陛下，」他單腿跪地。「我很榮幸地為您帶來凱特琳．史塔克夫人，她是她兒子臨冬城主羅柏．史塔克的信使。」

　　「臨冬城主和北境之王，爵士。」凱特琳糾正，同時翻身下馬，走到科棱爵士身旁。

　　藍禮國王似乎很驚訝。「凱特琳夫人？歡迎，歡迎之至！」他回頭望向他年輕的王后。「我親愛的瑪格麗，這位便是臨冬城的凱特琳．史塔克夫人。」

　　「非常歡迎您，史塔克夫人，」女孩溫和有禮地說，「對您親人的遭遇我感到非常遺憾。」

　　「謝謝您，」凱特琳說。

　　「夫人，我向您起誓，蘭尼斯特將為謀害您的丈夫付出代價，」國王聲明，「一旦我拿下君臨，即刻把瑟曦的人頭交給您。」

　　這能讓奈德回到我身邊嗎？她想。「聽到您願意聲張正義，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大人。」

　　「陛下，」新任的藍衛布蕾妮尖銳地更正，「而且你應當在國王面前跪下。」

　　「大人和陛下之間的差距比你想像的要小得多，小姐。」凱特琳說。「藍禮大人戴著王冠，我的兒子也一樣。依我看，我們與其站在塵土和泥濘中爭論禮儀與頭銜，不如馬上來談談許多更迫切的話題。」

　　聽罷此言，藍禮部下不少貴族蠢蠢欲動，國王本人倒只笑笑，「說得好，夫人。戰爭結束之後，我們有的是時間討論『陛下』的問題。告訴我，您兒子打算何時進軍赫倫堡？」

　　除非明瞭這位國王真實的打算，否則她決不把羅柏的部署向他透漏一星半點。「我並未列席我兒的作戰會議，大人。」

　　「沒關係，我應該感謝他，畢竟他吸引了蘭尼斯特大部分的軍隊。對了，他拿弒君者怎樣？」

　　「詹姆．蘭尼斯特目前被關在奔流城的牢裡。」

　　「還活著？」馬圖斯．羅宛伯爵驚訝地接口。

　　藍禮也十分困惑，他說：「看來冰原狼果然比獅子溫和。」

　　「比蘭尼斯特溫和，」奧克赫特伯爵夫人苦笑著呢喃道，「好比比大海乾涸。」

　　「我看是懦弱。」藍道．塔利伯爵留著一把短硬灰鬍，說話出了名的耿直。「沒有冒犯您的意思，史塔克夫人，但羅柏大人應該親自前來向國王陛下表示臣服，別要躲在母親的裙子裡。」

　　「羅柏國王正與強敵對抗，大人，」凱特琳冰冷而有禮地回答，「他可不是在比武玩鬧。」

　　藍禮露齒而笑，「放鬆放鬆，藍道大人，別太鹵莽了喲。」他招來一名身著風息堡服飾的侍從。「去為夫人的隨從安排住所，一定確保他們安全舒適。我將邀請凱特琳夫人住進我自己的營帳。自從好心的卡斯威大人把自己的城堡供給我使用後，營帳已經空了好幾天。夫人，您休息好之後，我很榮幸邀請您與我們共進晚餐，參加男爵大人安排的宴會。這是一次送別宴，大人他一定早早盼著我饑腸轆轆的大兵們快些離開哪！」

　　「並非如此，陛下，」一位纖細的年輕人抗議，此人大概便是卡斯威。「我所擁有的一切都屬於您。」

　　「每當別人這麼對我老哥勞勃說，他總是信以為真，」藍禮道，「你有女兒嗎？」

　　「有的，陛下。有兩個。」

　　「那你應該感謝天上諸神，我不是勞勃。全世界的女人，我唯一想要的只是我可愛的王后。」藍禮伸手抱住瑪格麗，扶她起身。「等您養足精神後我們再談，凱特琳夫人。」

　　藍禮帶著他的新娘朝著城堡走去，他的侍從則把凱特琳帶到國王那綠絲綢做的大營帳前。「需要什麼，請儘管開口吩咐，夫人。」

　　對這地方凱特琳真是無話可說，我還需要什麼？帳裡的空間比尋常旅館的廳堂還大，各種奢侈品比比皆是：羽毛床墊和毛皮睡衣，一個木板鑲銅、足夠兩人共用的大浴缸，用來驅散寒夜冷氣的無數炭盆，懸吊起的皮革折椅，擺放著墨水瓶和鵝毛筆的書桌，桌上還林落地擺放有一盤盤桃子、李子和梨子，一圈精緻的銀盃圍繞著一壺葡萄酒，一堆雪松木箱子裝滿藍禮的換洗衣物、書籍、作戰圖、以及一架高豎琴，一把長弓和一袋箭。四周還有一對紅尾巴的獵鷹和一堆精心打製的兵器。他真捨不得虧待自己呀，這個藍禮，她邊看邊想。難怪他的軍隊走得這麼慢。

　　營帳入口兩旁，國王的鎧甲哨兵似的矗立：一套森林綠的全身鎧，雕鏤著金飾，頭盔上有兩根龐大的金鹿角。甲冑打磨得那麼閃亮，以至於她能從胸甲上看清自己的臉龐，那張臉活像深埋在一條又深又綠的河中，瞪望著她。一張被淹死的女人的臉，凱特琳想。莫非你已被悲傷所淹沒？她斷然轉頭，痛恨自己的脆弱。哪有餘暇來顧影自憐？她必須趕緊洗掉髮髻間的灰塵，換好適合國王盛宴的服裝啊。

　　與她同往城堡的包括文德爾．曼德勒爵士，盧卡斯．布萊伍德，派溫．佛雷爵士等幾位貴族。卡斯威城堡的「大廳」其實算不得大，藍禮的騎士擠滿了房間，只能在長凳上為凱特琳的隨從安插座位。凱特琳坐上高臺，左右分別是紅面孔的馬圖斯．羅宛伯爵和綠蘋果佛索威家的瓊恩爵士。瓊恩爵士待人親切，愛開玩笑；羅宛爵爺則禮貌地問候她的父親，弟妹和兒女。

　　塔斯的布蕾妮坐在長桌末端。她並沒換上貴婦的禮服，而是穿著騎士的服飾：天鵝絨上衣上縫著玫瑰與蒼天的四分紋章，此外還有馬褲、靴子和做工優良的劍帶，嶄新的彩虹披風披在後背。可是，沒有衣物能遮掩她平庸的相貌：滿是斑點的巨手，又圓又平的臉，暴突的牙齒。沒有了鎧甲，她的體形看起來也極醜陋，寬闊的臀部，粗壯的大腿，隆起的、肥厚的肩膀，卻一點胸部也無。從她的一舉一動中，可以看出她自己也深感困擾，並默默地承受苦痛。她只在必要時簡短作答，幾乎從不把視線自食物上抬開。

　　這裡的食物供應的確充足，戰火並未觸及豐饒繁華的高庭。在歌手和雜耍藝人的表演中，人們首先享用了烈葡萄酒煮的梨子，接著是滾鹽炸脆的美味小魚和填滿洋蔥、蘑菇的公雞。隨後是大塊烤得棕黃的麵包，堆積如山的蕪箐、甜玉米和豌豆，上等火腿和烤鵝，一盤盤啤酒和大麥墩的野鹿肉裝得滿溢。至於甜點，卡斯威男爵的僕人們端出一碟蝶由城堡廚房精製的糕餅，有奶油天鵝，糖絲獨角獸，玫瑰狀的檸檬蛋糕，加香料的蜂蜜餅乾，黑莓餡餅，蘋果酥，黃油乳酪等等

　　豐盛的晚宴並未提振凱特琳的食欲，但眼下，她的使命成功與否全賴於她的堅強，絲毫不能展現脆弱。於是一點一點，她吃了下去，一邊留心觀察這個稱王的人。藍禮左邊坐著他年輕的新娘，右手是新娘的哥哥。雖然洛拉斯爵士的額上還綁著白色的亞麻繃帶，但他整個人已完全從日間的不幸中恢復過來。他正如凱特琳料想的那麼英俊。他的眼神不再呆滯，而變得聰明伶俐、靈動有神；他那一頭自然捲曲的漂亮棕髮，不知會讓多少少女羨慕不已。比武時那件破爛的披風已被一件新的取而代之──這是藍禮彩虹護衛華麗的條紋絲披風，鉤扣是高庭的金玫瑰

　　藍禮國王不時拿匕首尖挑食物給瑪格麗，或俯身輕柔地在她臉上印下一吻，但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和洛拉斯爵士玩笑戲語，或說悄悄話上。顯然，國王很享受食物和美酒，但他並沒有酗酒或濫吃。他不時開懷大笑，不論與出身高貴的領主，還是地位卑賤的女僕，他都能親切交談。

　　有些賓客就沒那麼收斂了。他們喝得太多，聲音太吵，使她不得安寧。威廉伯爵的兒子喬蘇拉和艾理斯為誰將第一個翻過君臨的城牆而爭論不休；瓦爾納伯爵將一名女侍抱到膝蓋上，用鼻子拱她的頸項，一邊將手伸進對方胸衣；綠衣衛古德自詡為歌手，正在撥弄豎琴，演奏一曲獅子尾巴打結的歌；馬克．穆倫道爾爵士逗著一隻黑白相間的猴子，拿自己餐盤裡的東西餵它；最誇張的要數紅蘋果佛索威家的坦通爵士，他跳到桌上，發誓要在一對一決鬥中幹掉桑鐸．克里岡。若不是這位爵士的一隻腳剛巧插進了調味瓶，人們還不會笑得那麼厲害。

　　當一位肥胖的弄臣從鍍金的錫桶中跳出，頭戴布製獅子帽，繞著桌子追逐一名侏儒，拿起氣球打擊對方的頭顱時，這場鬧劇達到了高潮。藍禮國王笑完後詢問弄臣為何追打自己的「兄弟」。「哎呀，陛下，我是弒親者呢，」弄臣回答。

　　「是弒君者！你這傻瓜中的傻瓜。」藍禮道，全場哄堂大笑。

　　坐在她身邊的羅宛伯爵沒有加入嬉鬧。「他們好年輕，」他道。

　　是啊。當勞勃在三叉戟河上斬殺雷加王子時，百花騎士還不滿兩歲。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也都是這個年紀。君臨城陷時，他們尚為嬰孩，鐵群島的巴隆．葛雷喬伊起兵時，他們還在安享無憂無慮的童年。他們從未見識血光沙場，凱特琳一邊看著布萊斯伯爵慫恿羅拔爵士表演匕首特技，心裡一邊想。對他們而言，這不過是場遊戲，一場盛大的比武會，而他們將在其中獵獲光輝、榮譽和寵幸。他們是沉溺於歌謠和故事的小孩，小孩子總以為自己力大無窮。

　　「他們會在戰爭中長大成熟，」凱特琳道，「就和我們一樣。」當勞勃，奈德和艾林舉起叛旗，對抗伊里斯．坦格利安時，她自己也是個小女孩。但等戰爭結束，她已成為真正的女人。「我憐憫他們。」

　　「為什麼？」羅宛伯爵問她，「瞧瞧他們，年輕力壯，充滿生機和歡笑。哈，活力充沛，充沛到他們不知如何是好。我敢說，今夜又會有無數私生子出世。為何要憐憫他們？」

　　「因為這不會久長，」凱特琳悲傷地回答，「因為他們是夏天的騎士，而凜冬將至。」

　　「你錯了，凱特琳夫人，」布蕾妮用和鎧甲一般深藍的眼睛打量著她，「我們是夏天的騎士，對我們而言，凜冬永不會到來。即便在戰鬥中犧牲，也會有歌謠傳唱我們的事蹟。在歌謠裡，永遠都是夏天。在歌謠裡，所有的騎士都是英雄，所有的少女都是美人，陽光則永遠普照大地。」

　　孩子，不論你情願與否，凜冬終將降臨到每個人身邊，凱特琳心想。對我而言，它降臨在奈德橫死的那一刻；對你而言，它也將降臨，只怕會快得超乎你的想像。她沒有心情去探討這個話題

　　國王替她解了圍。「凱特琳夫人，」藍禮喚道。「我想呼吸新鮮空氣，陪我出去走走好嗎？」

　　凱特琳立刻起身。「榮幸之至。」

　　布蕾妮也跟著起立。「陛下，您不能沒有保護。請稍等片刻，容我穿戴鎧甲。」

　　藍禮國王微笑：「如果我在卡斯威爵爺的城堡深處，在我全部軍隊的包圍下都不安全，那麼多一把劍又有什麼用呢……即便那是你的劍，布蕾妮。請坐下來好好用餐。需要你的時候，我自會召喚。」

　　他的言語給她的打擊比她今天下午在武場上承受的任何一記都要深重。「遵命，陛下。」她垂頭喪氣地坐下來，不再抬眼。藍禮挽起凱特琳的手臂，帶她離開大廳，路遇一名無精打采的衛兵。對方一見他連忙立正，差點沒把長矛鬆脫。藍禮拍拍兵士的肩膀，跟他說了句俏皮話。

　　「請這邊走，夫人。」國王帶她穿過一道矮門，來到一座塔樓的階梯前。接著他們向上爬去，途中他說：「呃，只怕巴利斯坦．塞爾彌爵士和您兒子一塊待在奔流城吧？」

　　「沒有，」她困惑地答道，「難道他不在喬佛里身邊？他可是御林鐵衛的隊長啊。」

　　藍禮搖頭。「蘭尼斯特嫌他老邁，將他的披風給了獵狗。聽說他離開君臨時，發誓為真正的國王繼續服務。今日下午布蕾妮要求的那件披風，原本是我留給塞爾彌的，希望他能投奔於我。他一直沒在高庭出現，我猜想他或許去了奔流城。」

　　「我們沒見到他。」

　　「唉，他老則老矣，可確實是個好人。但願他別受什麼傷害。蘭尼斯特都是些大混蛋。」他們又上幾級階梯。「勞勃逝世當晚，我打算用手下百名衛士援助您丈夫，我勸他把喬佛里控制起來。如果他聽了我的話，眼下他就是攝政王，我也不必出兵去爭奪王位了。」

　　「奈德拒絕了你。」這還用說嗎？

　　「他發誓保護勞勃的孩子，」藍禮說。「而我沒有獨自起事的實力。所以一當艾德大人趕走了我，我只能抓緊時間，一走了之。如果不走，王后會讓我和我哥死在一起。」

　　如果你留在君臨，全力支持奈德，他一定還活著，凱特琳苦澀地想。

　　「我很欣賞您丈夫，夫人。他一直都是勞勃最忠實的朋友，我明白……但恕我直言，他腦筋太死，不懂能屈能伸的道理。現在，讓我給您展示一番。」階梯到了盡頭，藍禮推開一扇木門，帶她踱到屋頂。

　　卡斯威男爵的堡壘其實沒有高到可以稱為塔樓的程度，只因四周都是平坦空曠的原野，凱特琳才能極目眺望遙遠的地平線。不論望向何方，惟有焰火可見。火焰如同墜落的繁星，覆蓋四野，組合成無窮無盡的星辰大海。「夫人，請您好好算算。」藍禮平靜地說，「即便數到旭日東昇也數不完。奔流城夜間有多少營火，能告訴我嗎？」

　　凱特琳聽著隱隱約約的音樂聲從大廳裡滲透而出，發散於夜空之中。她不敢去點數那繁星。

　　「聽說您兒子越過頸澤時身邊跟了兩萬人馬，」藍禮續道，「現在三河諸侯也追隨他，或許他有了四萬人。」

　　沒有，她想，相去甚遠，我們打仗折了不少兵馬，還有的回家忙收穫去了。

　　「而在這裡，我有兩倍於此的軍隊，」藍禮道，「這還僅是我手下大軍的一部分。梅斯．提利爾帶著一萬兵士留守高庭，另一支強大的隊伍替我看守風息堡，不久多恩人也定將帶著他們的軍力加入我方。還有，別忘了我哥哥史坦尼斯，他擁有龍石島，統御狹海諸侯。」

　　「忘了史坦尼斯的恐怕正是您吧，」凱特琳道，話一出口，方才覺得過於尖銳。

　　「您指的是……他的繼承權？」藍禮大笑。「就讓我們直說吧，夫人。史坦尼斯要當上國王那才叫可怕。不，他不適合當國王。人們尊敬他，甚至畏懼他，但沒有人喜歡他。」

　　「可他仍舊是你的兄長。如果你們兄弟倆真有這個權利要求鐵王座，那也應當是史坦尼斯大人。」

　　藍禮聳聳肩。「告訴我，我老哥勞勃有什麼權利要求鐵王座？」他沒有等她回答。「噢，的確人們傳說拜拉席恩家族和坦格利安家之間有血親關係，數百年前的聯姻，私生次子和老王的大女兒……除了學士誰在乎這個？不，勞勃得到王座靠的是他的戰錘。」他伸出手臂，掃過無邊無際的篝火。「是的，這就是我的權利，和勞勃當初一樣。如果您兒子像他父親支持勞勃一般支持我，他將發現我是個慷慨的人。我會樂於承認他的一切領地、頭銜和榮譽。只要他高興，他可以永遠統治臨冬城。如果他願意，他甚至可以保留北境之王的稱號。只需他向我屈膝臣服，承認我是他的主人。國王的稱呼不過就是一句話，而順從，忠誠，服務……這些才是我的目的。」

　　「如果他不願把這些給您呢，大人？」

　　「我想當個國王，夫人，並且決不要一個肢解的王國。我說得還不夠明白嗎？三百年前，一位史塔克的王向龍王伊耿屈膝，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機會成功。這是明智之舉。您兒子為何就不能當個明理的人呢？只要他投入我帳下，便能底定大局。我們──」藍禮突然停下，煩亂地望著前方。「怎麼回事？」

　　鐵鍊的卡嗒聲宣告閘門正被升起。在下方的院落，一位帶著有翼頭盔的騎手猛力催促著他那匹氣喘吁吁的坐騎。「有急事稟報王上！」他高喊。

　　藍禮從城垛口探出頭。「我在這裡，爵士。」

　　「陛下。」騎手踢馬靠前。「我盡了最大努力趕來。從風息堡。我們被包圍了，陛下，科塔奈爵士正與他們交戰，但是……」

　　「這……這不可能。泰溫大人離開赫倫堡，我怎會一無所知？」

　　「不是蘭尼斯特，主公。是史坦尼斯公爵兵臨城下。現在，他自稱為：史坦尼斯國王。」

第二十四章─瓊恩

　　狂風夾著細雨，抽打在瓊恩臉上，他踢踢馬刺，跨過漲水的溪流。在他身旁，莫爾蒙總司令扯緊斗篷的兜帽，喃喃地詛咒著天氣。他的烏鴉停在肩上，風弄皺了羽毛，使它看來和熊老本人一樣又濕又躁。朔風突起，濕葉紛飛，好似一群死亡的飛鳥。鬼影森林啊，瓊恩可憐兮兮地想，不如說是水淹森林。

　　他暗自希望跟在後面的山姆還撐得住。就算天氣和煦，他也騎得不好，而今，雨下了整整六天，路況變得十分凶險，處處是軟泥和碎石。狂風捲起，漫天的雨落入眼睛。溫暖的雨水混合融雪，注滿所有的小溪與河流，讓人以為南方的長城也說不定會被它們衝垮。此刻，派普和陶德一定會坐在大廳的爐火邊，喝著晚餐前的開胃熱葡萄酒。瓊恩羨慕他們。他自己一身浸透的羊毛衣粘在身上，濕漉發癢，脖子和肩膀則因盔甲與長劍的重量而壓得疼痛，更難受的是，他已徹底受夠了鹽鱈魚，鹹牛肉和硬奶酪的滋味。

　　前方，一隻獵號發出震顫的聲調，隔著交織的急雨顯得份外朦朧。「是布克威爾，」熊老宣佈，「諸神保佑，卡斯特總算沒挪窩。」他的烏鴉把大黑翅膀扇了一扇，嘶啞地叫聲「玉米」，便又繼續整理羽毛。

　　瓊恩常聽黑衣兄弟們講述卡斯特和他的堡壘的故事，現在終於親眼目睹。經過了七座空無一人的村莊，每個人都開始懷疑卡斯特的堡壘是否也像其他地方一樣死寂荒涼，幸好擔憂沒有成真。或許熊老能在那兒找到苦苦追尋的答案，他想，但至少，我們能擺脫大雨。

　　早前，索倫．斯莫伍德曾向大家保證，卡斯特雖然名聲不好，但確是守夜人的朋友。「我承認，這傢伙精神不太正常，」他告訴熊老，「但要換你在這受詛咒的森林待上一輩子，也會跟他一樣。他雖然瘋癲，卻從不把我們遊騎兵拒之門外，對曼斯．雷德更沒好感。他應該能向我們提供一些忠告。」

　　只要他提供一頓熱飯，提供屋簷和乾燥衣服，我就很滿足了。在戴文口中，卡斯特不僅弒殺親人，還是騙子、強盜和懦夫，他甚至暗示對方和奴隸販子與魔鬼打交道。「更可怕的是，」老林務官「劈啪劈啪」地嚼著木製假牙，補充道，「這混蛋身上有股寒冷的味道，真的。」

　　「瓊恩，」莫爾蒙司令命令，「騎到後面去，把消息告訴大家。還有，提醒軍官們約束部下，我不允許任何人打卡斯特老婆的主意。誰也不准毛手毛腳，沒事少跟她們搭腔。」

　　「遵命，大人。」瓊恩把馬轉回來時的方向。能讓飛雨暫離自己的臉龐，雖然為時不長，他也覺得舒心。一路穿過眾多兄弟，每人看來都像在哭泣，整個隊列在樹林中延伸半里之長。

　　在輜重車輛間，瓊恩遇見了山姆威爾．塔利，塔利戴著一頂寬邊稻草軟帽，無精打采地坐在鞍上。他騎著一匹高大笨拙的馱馬，吆喝著其他幾匹馬。雨點嗡嗡地打在遮住鐵籠的篷布上，裡面的渡鴉拍打嘶叫，不住地抗議。「哈，你莫非放了隻狐狸進去？」瓊恩打招呼。

　　山姆抬頭，雨水從帽簷如注流下。「喂，你好，瓊恩。不是的，它們只是討厭下雨，和我們一樣。」

　　「你感覺怎樣，山姆？」

　　「濕透了。」胖男孩竭力裝出笑容。「還好，沒什麼危險。」

　　「那就好。卡斯特的堡壘就在前面，希望諸神保佑，他讓我們在溫暖的爐火邊借宿一宿。」

　　山姆露出半信半疑的神情。「憂鬱的艾迪說卡斯特是個恐怖的野蠻人。他娶自己女兒為妻，除了自己訂的規矩，什麼律法都不依。戴文還跟葛蘭說他身上流的是沒心肝的黑血，因為他母親是個女野人，和遊騎兵通姦，才有他這個雜……」突然間，他住了嘴。

　　「雜種，」瓊恩笑道，「只管直說就是，山姆，我以前又不是沒聽過。」他踢踢馬刺，驅策胯下那匹結實的矮馬前進。「我得去找奧廷爵士。對了，不可招惹卡斯特的女人哦，」好像山姆威爾還需要提醒似的，「紮營以後，我們再聊。」

　　找到奧廷．威勒斯爵士時，他正率領後衛部隊一路緩行。奧廷爵士和莫爾蒙年紀相當，矮短身材，尖尖的臉，模樣總那麼疲憊（從前在黑城堡時也一樣）。大雨無情地沖刷著他。「好消息，」他說，「這裡的濕氣都浸進我骨頭裡去了，瞧，只怕連鞍子都在抗議哩，痛得很哪。」

　　回程路上，瓊恩遠遠避開拉長的隊列，轉而在濃密的森林中選擇捷徑。人馬的聲音漸漸降低，吞沒在潤濕的綠荒中，不一會兒，耳中只剩瓢潑大雨擊打葉子、樹木和岩石的聲響。天色剛入下午，森林裡卻黑如黃昏。瓊恩在岩石和水坑之間尋找道路，穿過大橡樹，灰綠的哨兵樹和黑皮鐵樹。濃密的樹枝為他搭起天篷，使他暫時擺脫雨點的敲打。騎經一棵被閃電擊中，爬滿野生白玫瑰的栗樹時，他聽見草叢裡沙沙作響。「白靈，」他喚道，「白靈，過來。」

　　鑽出來的卻是戴文，他騎著一匹鬃毛雜亂的灰矮馬，旁邊還有葛蘭。熊老在行軍縱隊兩翼都派出輕騎，不僅為了探察地形，更為了警報敵人的逼近。他不敢大意，訓令偵查兵們兩兩一組，結伴行動。

　　「啊，是你呀，雪諾大人。」戴文咧嘴大笑，他的假牙是用橡木雕的，且極不搭配。

　　「我和這孩子還以為咱遇異鬼了哩。怎麼，狼走丟了？」

　　「他打獵去了。」白靈不愛和隊伍一起前進，但也不會跑遠。每當人們安營紮寨後，他自會找到總司令帳篷，返回瓊恩身邊。

　　「照我看，只怕是捉魚去了吧，到處都是滔天大水。」戴文說。

　　「我媽常說，多下雨對莊稼好，」葛蘭樂觀地插話。

　　「嚇，莊稼上的霉長得比較快，」戴文道，「像這樣的雨能帶來的唯一好處，就是─省了洗澡的工夫。」他的木假牙發出一聲清脆的劈啪。

　　「布克威爾找到了卡斯特。」瓊恩告訴他們。

　　「他弄丟過他嗎？」戴文咯咯笑道，「你們這些小伙子啊，可千萬別招惹卡斯特的老婆，聽到沒？」

　　瓊恩笑了，「想獨佔芳澤麼，戴文？」

　　戴文再度嚼起假牙。「別說，我還真有這種打算哩。卡斯特還不是十根指頭一個雞巴，最多數到十一。少兩三個，想來也發現不了。」

　　「說真的，他到底有幾個老婆啊？」葛蘭問。

　　「反正你是永遠別想比啦，兄弟。是嘛，老婆自己生，要多少有多少。哦，雪諾，你那傢伙回來啦。」

　　白靈小跑著來到瓊恩馬邊，尾巴高翹，一身白毛在大雨中顯得厚實了許多。他來去無聲，瓊恩也不知道是何時出現的。葛蘭的馬一聞到氣息就驚得退開──即使現在，經過了一年多時間，馬兒們還是沒能習慣冰原狼的存在。「跟我走，白靈。」瓊恩朝卡斯特的堡壘騎去。

　　他不敢想像在離開長城這麼遠的地方還能發現石製城堡，所以便自顧自地勾勒出一幅樹叢之中欄柵圍著木樓的景象，沒料到，事實卻更為糟糕：這裡只有一個垃圾堆，一間豬舍，一欄空虛的羊圈和一座枝條與泥土敷的廳堂，不值一提，連窗戶都沒有。大廳又長又矮，房木粗糙，屋頂上鋪了草。這個「堡壘」建在一座簡直不配稱為山丘的小坡上，四周環繞著一道土堤。常年的雨水在堤防上蝕出無數小洞，棕色的水流隨之溢下斜坡，匯入一道向北蜿蜒的奔流小溪，因為暴雨，原本便水源豐富的溪澗已成黑暗的急流。

　　土堤西南方，有一扇開著的小門，門邊有一對插著動物頭骨的長竿：一邊是熊頭，一邊是羊頭。瓊恩加入進門的大隊伍，發現熊頭上還有一點殘存的血肉。裡面，賈曼．布克威爾的偵察兵與索倫．斯莫伍德的前衛部隊已經把馬排成行，忙著搭帳篷了。豬圈裡，一大群小豬偎在三頭肥母豬身邊。旁邊，一個小女孩一絲不掛地蹲在雨中的菜園裡拔蘿蔔，另兩個女人正準備屠宰一頭豬。牲畜尖聲慘叫，高亢而恐怖。

　　好似悲苦萬分的人所發出的哭喊。齊特的獵狗們瘋狂咆哮回應，且不管齊特怎麼咒罵制止，它們還是吠個不休，惹得卡斯特養的一群狗也叫喊著回應。不過它們一見白靈，便紛紛住嘴，夾著尾巴逃走，只有少數幾隻還在低聲抱怨，不肯認輸。

　　冰原狼對它們不理不睬，瓊恩也一樣。

　　好吧，現在我們之中大概有三十人能暖暖和和，烘乾衣服了，瓊恩仔細打量房子一眼得出結論，說不定能容納五十人。然而這地方太小，絕對不夠兩百入睡，所以多數人肯定還得待在外面。可要他們住哪兒呢？在這個雜亂的院落裡，除了及踝深的水坑，就是濕漉漉的泥濘。看來，又一個陰鬱的夜晚等在眼前。

　　總司令已經把坐騎交給憂鬱的艾迪照管。瓊恩下馬時，他正忙著洗刷馬蹄上的泥巴。「莫爾蒙司令在大廳裡，」他宣佈，「他叫你過去。不過你最好把狼留外面，瞧他餓成那樣，你會以為他要把卡斯特的孩子抓來吃了。好吧，說真的，我自己就餓得能吃他一個孩子哩，只要熱騰騰端上來就行。去吧，馬交給我。對了如果裡面又暖又乾，就不用給我說啦，沒人請我進去。」他邊說邊彈開馬蹄底部一撮濕泥。「這泥巴，你看像不像屎？會不會這整個山坡都是卡斯特拉出來的呢？」

　　瓊恩微笑道：「這個嘛，聽說他在這兒住了好久喲。」

　　「你安慰不了我。還是快進去見熊老吧。」

　　「白靈，留在這兒，」他命令。卡斯特堡壘的門是兩片鹿皮，瓊恩推開它們，彎腰越過門楣。在他之前，已有二十來個遊騎兵頭目進了屋，圍站在泥地正中的火盆邊，水順著靴子流下，聚成一個個小水塘。廳堂裡混雜著煤灰、糞便和濕淋淋的狗的氣味，很難聞。然而煙味雖重，空氣卻仍舊潮濕。雨水從屋頂的煙洞滲進。整棟屋子就只有這一個房間，外加頂上一個用做臥室的閣樓，通過一座搖搖欲墜的梯子相連。

　　瓊恩還記得從長城出發當天自己的感受：縱然緊張得像個出嫁的少女，卻也心懷渴望，期待前方不斷升起的陌生地平線後有怎樣的神秘和奇蹟。好啊，現在總算是發現了一個，他看著這間又髒又臭的大廳，一邊告訴自己。辛辣的煙霧熏得他眼睛流淚。真可惜，派普和陶德錯過了這麼精彩的事兒。

　　卡斯特靠在火盆邊，他是屋內唯一一個有椅子坐的人。連莫爾蒙司令都只能擠在長凳上，他的烏鴉在他肩上嘀咕著。賈曼．布克威爾站在他身後，打補丁的盔甲和濕得發亮的皮衣不住淌水，索倫．斯莫伍德也站在旁邊，身穿以前屬於傑瑞米爵士的胸甲和黑貂皮斗篷。

　　相較之下，卡斯特一身羊皮背心和獸皮拼成的斗篷顯得寒酸了許多，然而在他粗大的手腕上，卻帶有一隻手鐲，份量頗重，金光閃閃。他看上去雖已進入人生末途，頭髮由灰轉白，時日應該不多，但毋庸置疑，仍舊是個很有力量的人。扁平的鼻子和下垂的嘴唇讓他的模樣帶有幾分凶殘，他還缺了一隻耳朵。這就是活生生的野人。瓊恩想起老奶媽口中用頭骨飲血的蠻人。但眼前的卡斯特喝的是淡黃啤酒，用的是琢石杯子。也許他根本不知道那些故事哩。

　　「三年沒見著班揚．史塔克了，」他告訴莫爾蒙，「說實話，我一點都不想念他。」

　　六七隻小黑狗和一兩頭落單的豬在長凳之間躲迷藏，穿著襤褸鹿皮的女人們送來一杯杯啤酒，並升好爐火，開始往壺裡切蘿蔔和洋蔥。

　　「就去年，他應該路過這兒，」索倫．斯莫伍德道。一隻狗在他腿邊嗅來嗅去。他飛起一腳，踢得它汪汪直叫。

　　莫爾蒙司令說：「當時，班是出來搜尋威瑪．羅伊斯爵士的，他跟蓋瑞及小威爾一起失蹤了。」

　　「哦，這三個我還知道。帶頭的貴族小少爺比這些狗崽子大不了多少，穿一身貂皮斗篷拿著黑劍，就驕傲得了不起，還不屑於睡我屋子呢。不過我老婆們倒把眼睛瞪得牛大，望著他瞧。」他轉頭斜視離他最近的女人。「蓋瑞說他們在追蹤土匪強盜。我給他說，你自個兒當頭的都是個菜鳥，最好別真的追上。就烏鴉而言，蓋瑞還不算太壞的種。這傢伙，耳朵比我還少，都是給寒風咬的，和我一樣。」卡斯特笑了，「現在麼，聽說他頭也沒啦。不知栽在哪條道上？」

　　瓊恩回想起灑在白雪裡的那灘紅血，想起席恩．葛雷喬伊踢死人頭的情景。此人是個逃兵。回臨冬城的路上，瓊恩和羅柏一起賽跑，在雪地裡發現六隻冰原狼小崽。一千年前的往事。

　　「威瑪爵士離開後，去了哪裡？」

　　卡斯特聳肩，「我事情多著呢，哪有空管烏鴉打哪兒來，飛哪兒去。」他把酒一飲而盡，杯子放到一邊。「嘿，整整一年，都沒南方的好酒來啦！我缺酒，還缺把新斧子。舊的太鈍，沒用，老子有一大堆老婆要保護哩。」他環視他那群忙碌的妻子。

　　「你們這裡人少，又孤立無援，」熊老說，「只要你願意，我這就派人護送你南下長城。」

　　烏鴉似乎很喜歡這提議。「長城，」它尖叫，一邊張開黑色的翅膀，莫爾蒙的頸上好似戴了高領子。

　　主人做出一個骯髒的笑容，露出滿口破黃牙。「我們去那兒做什麼，伺候你晚餐麼？咱可是天生的自由民。我卡斯特決不伺候任何人。」

　　「如今是艱難時代，獨居荒野很不妥啊。冷風已然吹起。」

　　「讓它們吹。我的根基深得很。」卡斯特猛然抓住一個路過的女人的腰。「告訴他，老婆。告訴烏鴉大人我們有多喜歡這地方。」

　　女人舔舔薄唇。「這裡是我們的土地。卡斯特的堡壘保護我們的安全。我們寧可身為自由人而死，也決不當奴隸。」

　　「奴隸，」烏鴉咕噥著。

　　莫爾蒙傾身向前，「一路走來，每個村子都遭遺棄。離開長城以後，你這兒是我們頭一處見到活人的地方。其他人都消失了……被殺，逃走，還是被俘，我不知道。連動物也都不在了。什麼都沒有。早些時候，我們還在離長城僅幾里格的地方找到班楊．史塔克手下兩個遊騎兵的屍體。他們蒼白冰冷，手腳烏黑，傷口不流血。我們把他們帶回黑城堡，他們卻在半夜裡爬起來殺人。其中一個殺掉了傑瑞米．萊克爵士，另一個跑來殺我，可見他們雖然保留著生前的某些記憶，但已經換成了一副毫無人性的歹毒心腸。」

　　女人合不攏嘴，臉上活像長了個潮濕的粉紅洞穴，但卡斯特嗤之以鼻：「我們這兒可沒那種麻煩……我謝謝你，不要在我的屋簷下說這些邪惡的事。我是個敬神的人，神靈會保佑我平安。就算屍體變鬼爬出來，我也知道怎麼送他們回墳墓。不過嘛，得先找把稱手鋒利的新斧子。」他一巴掌打在妻子身上，吼著要她快行動，「再拿點啤酒來，搞快點。」

　　「既然你不怕死人，」賈曼．布克威爾說，「那活人呢，大人？你的國王怎麼說？」

　　「國王！」莫爾蒙的烏鴉尖叫道，「國王，國王，國王。」

　　「那個曼斯．雷德？」卡斯特朝火堆淬了一口。「所謂的『塞外之王』？哼，自由民要國王幹嘛？」他轉頭斜視莫爾蒙，「好吧，我可以給你講講雷德和他幹的那些勾當，不過我記性可不太好。告訴你吧，這些空蕩蕩的村莊，都是他幹的。如果我也那麼好欺負，等你們找到這兒，早不見人了。他派來一個騎馬的，叫我務必離開自己的堡壘，去他腳邊搖尾巴。人被我趕走了，只要了舌頭。喏，就釘在牆上。」他指了指，「或許我能告訴你上哪兒去找曼斯．雷德，如果我記得住的話。」他又咧開黃板牙笑了，「這個我們可以慢慢談。你們大概很想住我的屋簷下吧，嘿嘿，只怕還想把我的豬報銷光呢。」

　　「有個屋簷遮風擋雨咱們感激不盡，大人，」莫爾蒙說，「我們走了很長的路，全身都濕透了。」

　　「那麼，今晚你們就算是這裡的客人。就只今晚，我可不太喜歡烏鴉。上面的閣樓我和我老婆睡，下面的地板你們愛怎麼安排都行。我提供二十人份的肉和啤酒，多的沒有。你手下多餘的黑烏鴉就啄自己帶的玉米去吧。」

　　「我們有足夠的給養，大人，」熊老說，「我們很樂意與您分享我們的食物和飲酒。」

　　卡斯特用毛茸茸的手背揩揩下垂的嘴唇。「我會嚐嚐你的酒，烏鴉大人，我會的。最後一件事：哪只臭手敢碰我老婆一下，我就把它給剁掉。」

　　「你的屋簷下，你說了算。」索倫．斯莫伍德道，莫爾蒙司令僵硬地點點頭，他看上去一點都不高興。

　　「那就說定了，」卡斯特不情願地哼了一聲，「你們這群烏鴉裡有會畫圖的嗎？」

　　「山姆．塔利行，」瓊恩擠上前，「山姆他愛死地圖了。」

　　莫爾蒙示意他走近，「叫他吃飽了就過來，帶上羽毛筆和羊皮紙。把托勒特也找來，讓他拿上我的斧頭，作為送給主人的謝禮。」

　　「這傢伙是誰？」瓊恩正要離開，卡斯特開口道，「他看來像個史塔克。」

　　「他是我的事務總管和侍從，瓊恩．雪諾。」

　　「哦，私生子？」卡斯特上下打量著瓊恩。「男人要跟女人睡，就該把她討來當老婆，像我這樣。」他揮手趕瓊恩離開。「好吧，趕快去辦事，小雜種，一定給我拿把又好又利的斧子，銹鐵不頂用。」

　　瓊恩．雪諾僵硬地一鞠躬，連忙離開。出門時奧廷．威勒斯爵士剛好趕到，兩人差點在鹿皮門邊撞個滿懷。門外，雨勢稍緩，院內到處搭起帳篷，堤外的樹木下也有。

　　憂鬱的艾迪正在餵馬。「送野人一把斧子，有何不可？」他指指莫爾蒙的武器，那是一把鑲著金飾花紋的短柄戰斧，黑鐵斧刃。「他會還我們的，我發誓。不過到時候是插在熊老的頭骨裡還，聊勝於無。咱們幹嘛不把所有的戰斧長劍通通都給他算了？騎馬的時候，它們叮噹喀啦，吵死人啦。沒了它們，我們大概會走得更快，直通地獄之門。你說，地獄裡也下雨嗎？也許卡斯特該要頂好帽子。」

　　瓊恩笑道：「他要的是斧子，還有葡萄酒。」

　　「你瞧，這就是熊老高明的地方。先把野人灌得酩酊大醉，等他操斧子殺我們時，說不定就只砍到耳朵。頭只有一個，耳朵卻還有兩個哪。」

　　「斯莫伍德說卡斯特是守夜人的朋友。」

　　「你知道是守夜人朋友的野人和不是守夜人朋友的野人區別在哪兒嗎？」這位陰沉的侍從道，「敵人會把我們棄屍荒野，餵烏鴉和野狼；朋友則會把我們悄悄埋起來。我在想，門上那頭熊到底掛了多久啊，我們吆喝著到來之前，卡斯特掛在門上的又是什麼呢？」艾迪懷疑地望著斧子，雨水不住流下他的長臉。「裡面乾不乾？」

　　「比外面當然乾得多嘍。」

　　「如果我進去以後，不太靠近火堆，說不定他們到早上才發現我。雖然進到房裡的人算是最先沒命，但至少死的時候身上乾乾燥燥的。」

　　瓊恩忍俊不禁，「卡斯特是一個人，而我們有兩百弟兄。他殺得了誰呀？」

　　「你在安慰我，」艾迪說，他的語氣低沉到極點。「不過嘛，死在上好的利斧下還算不錯。要是被槌子謀殺可就慘了。有一次，我見人被槌子揮中，皮一點沒破，可腦袋裡全打爛啦，脹得像個大葫蘆，整個變成紫紅。他人長得本來不錯，死的時候卻很醜。謝天謝地，我們送的不是槌子。」艾迪搖頭走開，一身浸透的黑斗篷不住淌水。

　　瓊恩餵了馬，才想起自己沒吃晚餐。他正思索上哪兒去找山姆，忽然聽到一聲驚恐的尖叫：「狼！」他沿著廳堂飛跑，衝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靴子不斷陷入爛泥。一個卡斯特的女人背靠濺滿爛泥的牆，「別過來！」她朝白靈尖叫，「你別過來！」冰原狼嘴銜一隻兔子，身前還躺著一隻血淋淋的死兔。「快幫我把他趕走吧，大人。」她看見他，便開口哀告。

　　「他不會傷害你，」他只需一眼便明白問題所在：一個小木欄箱，板條碎了，濕草散了一地。「他一定是餓了，很久都沒發現獵物。」瓊恩吹個口哨。冰原狼立刻幾口把兔子吞下，齒間嚼著碎骨，輕輕走到他身邊。

　　女人緊張地瞪著他們。他這才發覺她有多年輕，估計才十五六歲，因為雨的關係，黑髮亂糟糟地貼在憔悴的臉上，光腳丫子上直到腳踝都是泥。獸皮拼湊縫成的衣服下，她的身體初露懷孕的跡象。「你是卡斯特的女兒？」他問。

　　她把一隻手放在肚子上。「現在是他老婆，」她沿著牆壁，小心翼翼地避開狼，然後傷心地跪在破碎的兔箱前。「我是來餵兔子的。我們沒有羊了。」

　　「我們守夜人會補償你。」瓊恩身上一個銅板都沒有，否則他定會傾囊而出……雖說他不知在長城之外，一把銅板甚或一塊銀幣對她來說有什麼用。「明天我會給莫爾蒙司令說。」

　　她用裙子擦擦手。「大人──」

　　「我不是什麼大人。」

　　然而受女人的尖叫和兔箱破裂的聲音吸引，這時其他人也圍攏過來。「小妹妹，別信他，」姐妹男拉克道，他來自於三姐妹群島，是遊騎兵中的無賴，「他可是雪諾大人。」

　　「臨冬城的私生子，還是國王的兄弟咧。」齊特嘲笑道，他把獵狗留下，獨自前來湊熱鬧。

　　「這頭狼飢腸轆轆地望著你喲，小妹妹，」拉克說，「說不定他盤算著你肚裡面那團嫩肉呢。」

　　瓊恩可不覺得有趣。「你別嚇她。」

　　「確切地說，是警告她。」齊特咧牙露齒的笑容和他滿臉的癤子一樣醜陋。

　　「我們不能和你們講話，」女孩突然想起。

　　「等等，」瓊恩說，但遲了。她突然跳起來，跑了開去。

　　拉克想抓剩下的那隻兔子，不料白靈更快。他露出利齒，嚇得姐妹男在泥地一滑，瘦小的屁股坐倒在地。眾人哄堂大笑。冰原狼叼起兔子，交給瓊恩。

　　「沒必要去嚇小女孩，」他告訴他們。

　　「你少來教訓我們，雜種。」齊特一直懷恨瓊恩使他失去了在伊蒙學士身邊的好差事。其實這也有理，若不是他為山姆．塔利去找了伊蒙，齊特眼下一定還好端端地照料著盲眼老人，而不是成天牽起這群難伺候的獵狗。「你不過是總司令的小狗，還沒當上總司令呢……若不是老帶著這頭怪物，你他媽的敢這麼說話嗎？」

　　「在長城之外，我不想和兄弟打架。」瓊恩道，聲音意想不到地冰冷。

　　拉克撐起一條腿。「他怕你，齊特。在我們三姐妹群島，對這種人有個專門的稱呼。」

　　「我哪種稱呼沒聽過，你就省省吧。」他說完便走，白靈緊跟在後。到得大門，雨已經減弱成細細的毛毛雨。天快要黑了，又一個潮濕淒冷的夜即將來臨。層層烏雲將遮住月亮，遮住星星，遮住「莫爾蒙的火炬」，把樹林變得和瀝青一樣漆黑。若他擔心屬實，搞不好連晚上小便都會成為大冒險。

　　院外的樹林間，遊騎兵們收集到足夠的落葉和乾樹枝，便在山脊的岩石下升起一堆篝火。有的人更搭起帳篷，或把斗篷掛在低垂的枝頭，做個簡單的遮蔽所。巨人找到棵死橡樹，勉強把身子塞進樹洞，「嘿嘿，我的城堡怎麼樣，雪諾大人？」

　　「看起來好暖和。你知道山姆在哪兒嗎？」

　　「沿著這個方向繼續走就行。假如走到奧廷爵士的帳篷還沒看到他，就是走過頭了。」巨人笑笑，「除非山姆也找到棵樹。那得多大一棵樹呀。」

　　不久，白靈發現了山姆。冰原狼好似十字弓射出的飛矢，疾馳而去。在一片突出的岩層下──它或多或少能阻擋雨勢──山姆正餵著渡鴉。他每動一步，靴子就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腳濕透了，」他淒慘地承認，「我下馬時，不小心踩進坑裡，水一直淹到膝蓋啦。」

　　「靴子脫掉，先把襪子晾乾。我去找點乾柴。如果這石頭下的地不太濕，我們就能升火，」瓊恩提起兔子在山姆眼前晃晃，「然後美餐一頓。」

　　「你不在大廳裡陪莫爾蒙司令？」

　　「不，要去的是你。熊老叫你去畫地圖。卡斯特會為我們指出曼斯．雷德的所在。」

　　「哦，」看樣子山姆並不怎麼想見卡斯特，即使這意味著溫暖的火堆。

　　「不過嘛，他讓你吃飽了再去。好了，快把腳晾乾。」瓊恩跑去收集燃料，他在地面堆積的枝葉裡深深挖掘，以求乾燥的樹枝。然後他仔細剝開濕潤的松針，直到確信能引火為止。即使這樣挑選，仍舊花了老半天工夫，方才擦出火花。他脫下斗篷，蓋在岩石上，以保護這堆冒煙的小火苗。最後，他終於為倆人建好一個溫暖的小空間。

　　當他跪下來剝兔皮時，山姆已經脫了靴子。「我覺得腳趾間一定長苔蘚了，」他困惑地動動趾頭，悲傷地宣佈。「這兔子看起來不錯，血……不管了，我不在乎……」

　　他邊說邊轉頭，「呃，還是有一點……」

　　瓊恩把兔子叉好，找來兩塊石頭靠在火堆上，把他們的晚餐架在上面。兔子雖然瘦小，聞起來卻像國王的大餐。其他遊騎兵紛紛報以羨慕的眼光。就連白靈也饞得抬頭，嗅來嗅去，火光在他的紅眼睛裡閃爍。「你的那份已經吃了喲，」瓊恩提醒他。

　　「這卡斯特……真像遊騎兵們傳說的那樣野蠻嗎？」山姆問。兔子烤得半生不熟，但味道美妙極了。「他的城堡是什麼樣子？」「一座有屋頂、有火盆的垃圾場。」瓊恩把自己在卡斯特堡壘中的所見所聞告訴山姆。

　　等他說完，天已全黑，山姆舔舔手指：「這兔子不錯，真想再來隻羊腿，要一整隻腿，我一個人吃，上面要撒薄荷、蜂蜜和丁香。你瞧見裡面有羊羔嗎？」

　　「羊圈是有的，不過沒有羊。」

　　「那他怎麼養活他的人呢？」

　　「可不是？我也沒見什麼男子，只看到卡斯特本人、他的老婆們和幾個小姑娘。」

　　真不知他是怎麼守住這兒的。他的防禦設施根本不值一提，只是一道土堤。「好啦，你該去大廳畫圖了，找得到路嗎？」「沒事，只要不陷進泥裡就成，」山姆奮力穿上靴子，拿出羽毛筆和羊皮紙，擠進夜幕之中，雨點拍打在他的斗篷和軟帽上。

　　白靈把頭擱上前爪，依偎在火堆邊睡了。瓊恩舒展身子，躺在他旁邊，暗暗感激火堆的溫暖。雖然他還是又冷又濕，但比之前已經好得多。或許在今晚，熊老便能知道如何去找班楊叔叔……他醒來時，只見自己的呼吸在清晨的冷氣中結成薄霧。剛起身，骨頭就隨之酸痛。白靈已然離去，火堆早已熄滅。瓊恩拉開掛在岩石上的斗篷，發現它又硬又冰。

　　他爬出住所，走到外面，站在水晶的森林裡。

　　淡淡的粉紅晨光閃耀在枝頭、葉子和岩石上。每片芳草都是用翡翠刻成，每滴露珠都成了璀璨鑽石。鮮花和蘑菇好似穿上玻璃的衣服，就連污水泥坑都放出明亮的棕色光輝。在一片閃閃發光的林木綠叢中，兄弟們的黑帳篷上包裹著一層完美的冰雕。

　　這麼說來，長城之外果然是有魔法的。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妹妹們，或許昨晚正是夢見了她們吧。珊莎會將這裡的奇景稱為魔術，感動得熱淚盈眶；而艾莉亞會笑著叫著，跑來跑去，要將一切親手觸摸。

　　「雪諾大人？」有人喚道，輕柔又溫順。他轉過頭。

　　管兔舍的女人蹲在昨晚替他遮蔽一夜風雨的大石頭上，裹著一件大黑斗篷，那斗篷大得快把她淹沒。這是山姆的斗篷，瓊恩一眼便認出來，她怎麼穿著山姆的斗篷？「胖子說能在這兒找到您，大人，」她說。

　　「真的很抱歉，兔子被我們吃了。」坦承事實讓他有種荒謬的罪惡感。

　　「那位老烏鴉大人，就肩上有隻說話鳥兒的那位，給了卡斯特一把十字弓，值一百隻兔子呢。」她用手緊緊護住隆起的肚腹。「是真的嗎，大人？您真的是國王的兄弟？」

　　「同父異母的兄弟，」他承認，「我是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我哥哥羅柏是當今的北境之王。對了，你來找我做什麼？」

　　「是那胖子，山姆，他叫我來找您的。他還叫我穿上他的斗篷，以免被人發現。」

　　「你這樣做，不怕卡斯特生氣？」

　　「父親昨晚喝多了烏鴉大人的酒，大概會睡上老半天。」她急促緊張的喘息在空氣中結霜。「人家說國王會主持正義，保護弱者。」她一邊說，一邊從岩石上笨拙地往下爬。岩石表面的冰很溜，她的腳猛然一滑，幸好瓊恩及時抓住，扶她安全落地。她跪在結冰的地面上，「大人，我求求您──」

　　「什麼都別求我。回你的廳堂去吧，你不該出現在這兒。我們奉命不得與卡斯特的女人講話。」

　　「您不用跟我講話，大人。只求您離開時，帶我走吧，我只求您這個。」

　　只求我這個，他心想，好像這挺容易似的。

　　「如果您高興，我會……我會作您的妻子。我父親，他已經有了十九個，少一個也沒關係。」

　　「黑衣兄弟發誓永不娶妻，你難道不知道？何況我們還是你父親家的客人呢。」

　　「您不是，」她說，「我仔細看過了。您從沒在他桌上吃飯，從沒在他火邊睡覺。他並沒讓您享受賓客權利，所以您對他也沒有義務。為了這孩子，我必須離開。」

　　「可我連你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

　　「吉莉，他叫我吉莉，是用紫羅蘭花取的名。」

　　「好美，」他憶起珊莎曾指導他，當小姐透露姓名時，應該怎麼應答。他幫不了這女孩，但禮貌慇勤或許能讓她開心，「卡斯特嚇著你了嗎，吉莉？」

　　「我是為孩子，不是為自己。如果這是個女孩，那麼一切還好說，長大之後他便會娶她。可妮拉告訴我這是個男孩，她已經生了六個孩子，對這些事算得很準的。他將把男孩奉獻給神。當白色寒神到來，父親便會動手。最近他的來臨越來越頻繁，起初父親奉獻羊羔──其實他自己最喜歡羊肉。現在連一隻羊都沒有了，接著便會輪到狗，再往後……」她垂下眼睛，撫摸肚子。

　　「神？什麼神？」瓊恩猛然想起在卡斯特的堡壘中根本不見一個男孩，更別說成年男子。這裡只有卡斯特一位男性。

　　「寒冷之神，」她說，「只在夜間行走。如同蒼白的陰影。」

　　剎那間，瓊恩彷彿又回到了司令塔。一隻僵硬的手掌爬上小腿，他用劍尖撬開，它掉在地上翻騰，指頭開開闔闔。死人爬起來，劈成兩半的腫脹臉龐上，湛藍的眼睛發出非人的光芒。他腹部的大裂口旁懸掛著撕爛的肌肉，卻一點血也沒有。

　　「他們的眼睛是什麼顏色？」他問她。

　　「藍的。明亮猶如藍色的星。充滿寒意。」

　　她見過他們，他意識道。卡斯特在撒謊。

　　「您會帶我走嗎？只到長城邊就好──」

　　「我們不去長城。我們往北走，追蹤曼斯．雷德，以及這些鬼怪、白影、幽靈之類的東西。我們在追尋它們，吉莉。你的寶寶跟著我們並不安全。」

　　她的恐懼清楚明白地寫在臉上。「可是，你們會回來的。等您把仗打完，您還會經過這兒。」

　　「我們『可能』會。」如果我們之中還有誰活下來的話。「不過那得由熊老決定，就那位被你稱做烏鴉大人的老人。我只是他的侍從，不能自作主張。」

　　「不要，」他聽出她聲音裡極度的挫敗感。「很抱歉麻煩您，大人。我只是想……人家說國王會保護人民平安，所以我只是想……」她絕望地別過頭，跑開了，山姆的斗篷在她身後扑打，宛如碩大的黑翼。

　　瓊恩目送她離開，清晨朦朧易碎的美所帶來的好心境隨之消逝。她真該死，他憤憤不平地想，山姆更該死，居然叫她來找我。他以為我能為她做什麼？我們是來和野人打仗的，不是來營救他們的。

　　這時，其他人也紛紛從他們的遮蔽所裡爬出，打著呵欠，伸著懶腰。魔法已然褪色，在初升的秋日下，閃亮的冰晶化為露水。有人升起了火，他聞到林間飄蕩的柴火煙味，以及培根的味道。瓊恩拿下斗篷，對著岩石猛拍，好把昨晚結成的薄冰殼敲碎。然後他拿起長爪，套上肩帶，走開幾碼，對著一叢結冰的灌木小便。尿液在寒氣中蒸騰，所到之處，冰雪競相融化。最後他繫好黑羊毛馬褲，循香而去。

　　一群兄弟圍坐在火堆邊，其中包括葛蘭和戴文。哈克遞給瓊恩一份夾心麵包，裡面有焦培根和被培根油脂弄熱的大塊醃魚。他三兩口吞下食物，一邊聽戴文吹噓昨晚睡了三個卡斯特的女人。

　　「你才沒有，」葛蘭板起臉孔說，「不然我看得到。」

　　戴文用手背給了對方耳朵一巴掌，「就你？看得到？你比伊蒙學士還瞎。你連熊都看不見。」

　　「什麼熊？這裡有熊？」

　　「別說這裡，上哪兒都有熊，」憂鬱的艾迪語調中透著他慣有的無可奈何。「我小時候，不知從哪兒冒出一隻熊把我哥殺了。後來它還用皮帶把他的牙齒串好戴在脖子上。那是口好牙，比我的好。我最煩我這一口爛牙。」

　　「山姆在哪兒？昨晚睡大廳裡嗎？」瓊恩問他。

　　「照我說，那不能稱之為『睡』。地那麼硬，草蓆一股怪味，兄弟們的呼嚕更是嚇人。嘿，說到熊，熊的鼾聲準沒黃伯納厲害。說真的，暖和倒暖和，因為晚上一群狗全爬上我身子，不過斗篷正要乾的當口，卻被它們尿在上面。或許是黃伯納幹的也說不定。你們注意到沒？我剛進屋，頭上遮著呢，雨就停止；現在我出來了，瞧著吧，雨馬上又要開始啦。諸神和野狗都拿我當尿壺咧。」

　　「我去看看莫爾蒙司令有什麼需要，」瓊恩道。

　　雨雖然停了，院裡仍是一片充斥淺坑爛泥的澤國。黑衣兄弟們正在收拾帳篷，餵養馬匹，一邊嚼著醃牛肉條。賈曼．布克威爾的偵察兵已在整束鞍帶，準備出發了，「瓊恩，」馬上的布克威爾跟他打招呼，「記得把你那柄雜種劍磨利點，很快就要派上用場了。」

　　天亮以後，卡斯特的大廳仍很昏暗。廳內，幾根夜間點的火把快要燃盡，搖搖擺擺，太陽的光芒幾無所見。最先發現他的是莫爾蒙司令的烏鴉。它抬起巨大的黑翅，懶洋洋地扇了三下，飛到長爪的劍柄上。「玉米？」它啄住瓊恩一綹頭髮。

　　「別理這狡猾的乞丐鳥，瓊恩，我才把半份培根給了它。」熊老坐在卡斯特的桌邊，與其他軍官一起吃著早餐──烤麵包，培根和羊肉香腸。卡斯特的新斧頭就放在桌上，鍍金裝飾在火炬微光下閃爍。它的新主人在閣樓裡睡得不省人事，只有女人們集體起身，忙碌不休。「天氣如何？」莫爾蒙問。

　　「有些冷，但雨已經停了。」

　　「好，好。去把我的馬鞍配妥當，我打算即刻動身。吃過了嗎？卡斯特這兒食物普通，份量倒足。」

　　我不能吃卡斯特的東西，他突然下了決心。「我和弟兄們一起用過早餐了，大人。」瓊恩把烏鴉從長爪上趕開，鳥兒飛回熊老的肩膀，迅速拉出一堆屎。「留給我幹嘛？在瓊恩那兒方便了不就好？」熊老抱怨，烏鴉尖叫回應。

　　他在屋後找到山姆，對方正站在破損的兔籠前與吉莉談話。女人幫他穿回斗篷，當她回頭發現瓊恩，卻連忙逃開。山姆給了他一個受傷的表情，「我以為你會幫她。」

　　「怎麼幫？」瓊恩尖刻地說，「把她包進你的斗篷，然後帶她一起走？別忘了，我們奉命不得與──」

　　「我知道，」山姆愧疚地說，「但她真的好害怕。我明白恐懼的滋味，所以我告訴她……」他囁嚅著。

　　「告訴她什麼？告訴她我們要帶她一起走？」

　　山姆的胖臉脹成紫紅。「只是回程時順路帶她而已，」他不敢看瓊恩的眼睛，「她快生孩子了。」

　　「山姆，你完全喪失理智了嗎？我們連回程走不走這條路都不知道。就算會經過這兒，你以為熊老會准我們偷走卡斯特的老婆？」

　　「我是想……或許到時候……能找到什麼辦法……」

　　「我可沒工夫關心這個。我得去照管馬匹。」瓊恩大步走開，心裡又氣又急。山姆那顆心，真和他的身軀一般大，在瓊恩眼中，他簡直跟葛蘭一樣沒頭腦。這是不可能的事，不名譽的事。可是，我拒絕他，為何又覺得自己可恥呢？

　　準備妥當後，守夜人弟兄們川流不息地越過高掛頭骨的柵門，再度出發。瓊恩和往常一樣，騎行在熊老身邊。人們沿著一條彎曲的狩獵小徑，朝西北行去。古樹枝頭，融雪滴落，猶如徐緩的雨，配著輕柔的節律。堡壘以北，小溪氾濫，浮滿落葉和枝條，所幸先前出發的斥候已經找到了渡口，足夠人馬涉過。渡口的水直淹到馬肚子。白靈當先游過去，白毛滴著污水，出現在對岸。他用甩身子，泥水四處飛濺。烏鴉朝他尖叫，但莫爾蒙一直保持沉默。

　　「大人，」當他們再度深入叢林後，瓊恩靜靜地開口道，「卡斯特家沒有羊。他也沒有兒子。」

　　莫爾蒙沒有作答。

　　「在臨冬城，有位老女僕很喜歡說故事，」瓊恩續道，「她常對我們說，野人會與異鬼苟合，繁衍半人半鬼的恐怖後代。」

　　「那不過是爐邊故事。難道你覺得，卡斯特看來不像人？」

　　他不像人的地方可多了。「他把自己的兒子丟進森林。」

　　長久的沉默。「是啊，」熊老最後說，「是啊。」烏鴉邊嘀咕邊昂首闊步地走著，「是啊，是啊，是啊。」

　　「您早知道？」

　　「斯莫伍德告訴過我，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其實遊騎兵們都知道，只是大家嘴上不提而已。」

　　「我叔叔也知道。」

　　「遊騎兵們都知道，」莫爾蒙重複了一遍，「你是不是覺得我該阻止他，甚至殺了他？」熊老嘆口氣，「唉，要真是因為他養不活孩子，我很樂意叫尤倫或康威來帶他們走。我們可以讓他們穿上黑衣，守夜人軍團就缺人手。但野人侍奉的神比你我的神更殘酷，這些孩子是卡斯特的祭品……唉，是他的祈禱方式。」

　　是嗎？他老婆的祈禱可與他大相逕庭。瓊恩心想。

　　「這些事，你怎麼知道？」熊老轉而問他，「卡斯特的老婆給你說的？」

　　「是的，大人，」瓊恩坦承，「但我不能告訴您這是誰說的。她嚇壞了，她向我求助。」

　　「瓊恩，世界如此遼闊，到處都有求助的人。其中有的人，或許該鼓起勇氣，自己拯救自己。這會兒，卡斯特就癱在閣樓上，渾身酒臭，毫無知覺。樓下的長桌擱著咱們新贈的利斧。如果我是他老婆，我會把這當成天神對祈禱的回應，就此了結他。」

　　是啊。瓊恩想起了吉莉，想起了她的姐妹們，她們共有十九人，卡斯特孤身一個，可……「其實對我們而言，卡斯特的死並不值得慶幸。你叔叔若健在，必會告訴你卡斯特堡壘對我們的遊騎兵來說，通常意味著生與死的差別。」

　　「我父親說……」他猶豫起來。

　　「說吧，瓊恩。想說什麼只管說。」

　　「我父親告訴過我，有的人是咎由自取，罪有應得，」瓊恩道，「一個殘暴不公的封臣不僅玷污了自己，還玷污了他的主人。」

　　「卡斯特是個自由人，他沒有對我們宣誓，並不需遵從我們的律法。你有一顆高貴的心，瓊恩，但你得學會這一課：我們不能按自己的想法來塑造這個世界，這並非我們的目的，咱們守夜人軍團的職責只是戰鬥。」

　　戰鬥，是啊，我必須謹記。「賈曼．布克威爾也說我的劍很快就要派上用場。」

　　「是嗎？」莫爾蒙看來有些憂慮，「昨晚，卡斯特對我們說了許多，完全印證了我之前的擔心。我躺在地板上，一夜沒睡。曼斯．雷德正在霜雪之牙上聚集部眾，因此村落紛紛荒廢。這跟出發之前，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的部下從大峽谷裡抓到的野人口中得到的消息一模一樣。唯一的區別在於，卡斯特把他們集結的確切地點告訴了我們，情況越來越複雜了。」

　　「他是想建築要塞？還是要組織軍隊？」

　　「是啊，這正是關鍵所在。那裡『究竟』有多少野人？其中又有多少能操起武器作戰？沒有人說得清。霜雪之牙是一片嚴酷、冷漠、荒涼的冰山，無法供養大批人群長期停留。照我分析，曼斯．雷德只有一個目的──南下長城，掃蕩七大王國。」

　　「從前，野人也曾大舉入侵，」在臨冬城時，這些故事瓊恩都聽老奶媽和魯溫師傅講過，「在我祖父的祖父的時代，『紅鬍子』雷蒙率領他們南下，再往前，『吟遊詩人』貝爾也曾兵臨城下。」

　　「不錯，比他們更早，有『長角王』，『兄弟王』詹德爾和戈尼，在遠古，還有吹響冬之號角、從地底喚醒巨人的喬曼，他們都做過同樣的嘗試，但每次不是在長城下一敗塗地，就是被臨冬城的援軍奮力殺退……但如今，且不論守夜人軍團的實力只有昔日的一鱗半爪，又有誰會與我們並肩作戰、對抗野人呢？臨冬城主已經喪命，他的繼承人帶著所有軍隊南下與蘭尼斯特交兵。對野人們而言，這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瓊恩，我很瞭解曼斯．雷德，不錯，他背棄了誓言……但他為人一向目光敏銳，行事果斷，是個千里挑一的人才。」

　　「我們該怎麼辦？」瓊恩問。

　　「找到他，」莫爾蒙道，「了結他，阻止他。」

　　憑這區區三百人，瓊恩心想，前去對抗整個北野洪荒的憤怒。他的五指開開合合。

第二十五章─席恩

　　無可挑剔，她美得驚人。為什麼你的第一次總是如此美麗，席恩不禁想。

　　「瞧您，笑得多燦爛喲，」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大人您喜歡上了她，是不？」

　　席恩回頭審視這女孩。他喜歡她的模樣。真正的鐵種，一望而知：苗條、長腿，剪得短短的黑髮，飽經風霜的皮膚，強壯有力的胳膊，腰間別著匕首。雖然對她那張瘦臉而言，她的鼻子顯得又大又尖，不過她的笑容足以彌補。他認定她比他大幾歲，但不超過二十五。哈，走起路來活像上輩子都在甲板上討生活似的。

　　「沒錯，她看起來真甜，」他告訴她，「不過嘛，卻連你的一半也比不上。」

　　「噢，噢。」她笑道，「我可得當心，大人您有蜜糖般的唇舌呢。」

　　「來，嚐嚐看？」

　　「可以嗎？」她邊說邊露骨地瞧他。鐵群島中有的女人──雖然不多，但確有一部分──和男人們一起駕駛長船為生。俗話說海和鹽能改變女人，使她們有男人的癖好。「您在海上待太久了麼，大人？莫非您去的地方沒女人做伴？」

　　「唉，女人是不少，可哪有你這樣的人才。」

　　「您怎知道人家是怎樣的人呢？」

　　「我的眼睛會瞧啊，瞧你這漂亮臉蛋兒；我耳朵會聽嘛，你笑起來真是沒得說。喏，我那兒比桅桿還硬啦，還不都因為你。」

　　女人踱上前來，伸出一隻手壓上他馬褲。「嘻嘻，您沒騙我，」她邊說邊隔著衣料擠壓，「痛不痛？」

　　「痛啊，痛死啦！」

　　「可憐的大人，」她放手走開去，「真不巧，人家已經結婚了，還剛懷孕了呢。」

　　「諸神在上，」席恩說，「那我不能給你孩子啦。」

　　「私生子？哈，恐怕還要我男人感激您喲？」

　　「他不會，可你會。」

　　「怎麼？人家以前可陪過許多大人的。他們嘛……和外面的野男人也沒啥兩樣。」

　　「可你跟過王子嗎？」他問她，「當你年老色衰，白髮蒼蒼，連奶頭都鬆鬆垮垮的時候，你卻可以驕傲地告訴孫子，你愛過一個國王呢！」

　　「噢，我們這是在談情說愛嗎？我還以為您只關心雞巴和陰道呢。」

　　「你想要愛情？」他覺得自己暗暗喜歡上了這婊子，管她是誰，她那尖刻機巧的話語是這又冷又暗的派克島能給他的最好舒解。「你要不要我拿你的名字來為自己的長船命名？要我整天給你彈豎琴，把你帶上城堡的高樓，用珠寶打扮，讓你像童話中的公主一般？」

　　「您本該用我的名字來命名您的船，」她答道，忽略了其他承諾，「她是我建造的。」

　　「不對吧，應該是西格林，我父親大人的造船大師。」

　　「我是伊斯格蕊，安布德的女兒，西格林的老婆。」

　　他不知安布德還有個女兒，西格林的老婆？……但他和年輕的造船師傅只有一面之緣，而對以前那位大師更是記憶模糊。「你和西格林在一起真浪費。」

　　「噢，西格林告訴我，把這艘漂亮的船給你才浪費呢。」

　　席恩怒火中燒。「你知道我是誰？」

　　「葛雷喬伊家族的席恩王子，對不對？說實話，大人，你喜不喜歡她，這艘獻給你的美少女？西格林很想知道。」

　　這艘長船嶄嶄新新，散發著瀝青和樹脂的味道。明天，伊倫叔叔將在新船下水之際予她祝福，但席恩已等不及，便飛馬從派克城趕過來預先觀看。她的大小比不上巴隆大王的泓洋巨怪號和維克塔利昂的無敵鐵種號，但即便躺在岸邊的木船塢，已能讓人充分感受她的靈巧與敏捷：一百尺長的黑色流線形船殼，一根獨立的大桅桿，五十條長槳，足夠一百人站立的甲板……船首則是一座塑成箭頭形狀的鋼鐵巨錘。「西格林取悅了我，」他承認，「她真的就跟看起來一樣跑得快？」

　　「很快很快──只要駕御她的是懂行的人。」

　　「我有幾年沒駕過船了。」事實上，從未當過船長。「不過，我是葛雷喬伊家的人，我是鐵民，大海融入了我的血脈。」

　　「如果你想好好開船，你的血脈應該融入大海，」她告訴他。

　　「放心，我不會虧待這位美少女。」

　　「美少女？」她嘻笑道，「她麼，應該叫海婊子才對。」

　　「瞧，你給她取了個好名，就叫她海婊子吧。」

　　她被逗樂了，他看見她黑眼珠裡閃爍的火花。「您剛才不是說，要用我的名字為她命名麼？」她用受傷的語調責備道。

　　「嘿，我可是說到做到了呀，」他執起她的手，「來吧，夫人。青綠之地上的人都說，懷孩子的女人能給睡她的男人帶來好運。」

　　「青綠之地上的人怎麼知道船上的事？怎會瞭解船上的女兒家？我想，您不會在哄我吧？」

　　「嗨，我投降啦。你還愛我嗎？」

　　「什麼？我啥時候愛上您啦？」

　　「就算還沒有吧，」他承認，「可我不是在盡力彌補麼？親愛的伊斯格蕊，你瞧，外面寒風淒冷，就請上我的船，讓我跟你暖和暖和。明天，我叔叔伊倫就要過來用海水澆灌她的船首，唸唸有詞地向淹神禱告祈福，我打算先用我倆的精液來祝福她呢。」

　　「淹神老爺沒定這規矩吧。」

　　「去他的淹神老爺。他敢來煩我們，我他媽把他再淹一次。兩周後我們就要去打仗，你怎麼忍心讓我徹夜無眠、滿懷思念地上戰場呢？」

　　「那樣的話，我最開心了。」

　　「好殘忍的女孩。我的船真是取了個好名。唉，若是我駕船分心牽掛，說不定就讓她觸礁了呢，你可後悔都來不及啦。」

　　「您可真會說笑話，莫非您用這個駕駛？」伊斯格蕊的手再度繞過他的馬褲，她一邊用手指勾勒他硬得似鐵的命根子一邊微笑。

　　「跟我回派克城吧，」他沉吟半晌，突然道。巴隆大王會怎樣說？嘿，我關心個屁！我是個大男人了，想帶婊子上床是我自己的事，誰管得了？

　　「我去派克城幹嘛？」她的手還放在那兒。

　　「今晚，我父親會大宴諸位船長。」其實他每天都在宴請他們，只等他們聚齊，不過沒必要給這婊子講這麼仔細。

　　「呵，我就是您今夜的船長麼，王子殿下？」她露出他從未見過的邪惡笑容。

　　「我同意。只要你為我平平安安撐船返航。」

　　「好啊，我知道怎麼撐船划槳……首先是放開繩子和索結……」她伸出另一隻手，解開他的褲帶，然後笑著輕快地走開，「不過人家結婚了，還懷了孩子，可惜喲。」

　　席恩慌忙提住褲帶，「總之，我必須馬上回城。你不跟我走的話，只怕我會永遠為今天悲歎，就連群島也將終日失色哪。」

　　「我們別那麼壞喲……可我沒馬呀，殿下。」

　　「你可以騎我侍從的馬。」

　　「我害你倒霉的侍從一路走回派克城去？」

　　「好了，騎我的馬。」

　　「你這傢伙！本就這樣打算吧，」她又笑了，「那麼，我是坐你後面，還是前面？」

　　「你想坐哪兒就坐哪兒。」

　　「我要騎在上面啦！」

　　我真該早些遇上這婊子。「我父親的廳堂又黑又潮，惟有伊斯格蕊能讓那裡煥發光芒。」

　　「大人您有蜜糖般的唇舌呢。」

　　「嘿，我們不就這樣開始的麼？」

　　她猛地抽回手，「這也是結束。伊斯格蕊跟你走，親愛的王子，帶我去城堡，我要好好瞧瞧您那海中升起的矯健塔樓。」

　　「來，我把馬留在了旅館，」他們並肩走下淺灘，席恩又去挽她的手，這次她沒有拒絕。他喜歡她走路的姿勢：透著一股蠻野勁兒，悠閒地搖擺，想來她在毯子底下也同樣蠻野，同樣棒。

　　君王港和從前一樣，非常擁擠，鵝卵石岸上擠滿長船水手，有的在防波堤邊固定船錨，將船在岸邊排成一列。鐵民們不常屈膝，更不易屈膝，但席恩經過時發現無論槳手鎮民似乎都通通閉上了嘴巴，朝他恭敬地點頭。他們終於明白了我是誰，他心想，花的時間可不少嘛。

　　大威克島的古柏勒頭領昨晚剛到，帶來了他的船隊主力，約四十條長船。這時，他的部下正四處遊蕩，圍著斑紋山羊毛做的腰帶，十分醒目。旅館的閒人都說老闆「水瀨」吉普肯的妓女都被這群花腰帶沒鬍子的男孩操彎了腰啦。呵，這些小子才不關他席恩的事，他可不想見那些臉上長痘的蕩婦，還是身邊的人更合胃口。她嫁給了父親的造船師，肚裡還拖著孩子，嚇，多麼誘人！

　　「王子殿下，您挑選好船員了嗎？」他們朝馬房走去時，伊斯格蕊開口道。「喂，藍牙，」她朝一位路過的船員高喊，那人十分高大，穿著熊皮背心，頭戴鴉翼盔。「你新娘子呢？」

　　「懷孩子變胖啦，就念著雙胞胎。」「這樣快啊？」伊斯格蕊又露出邪惡的笑容，「你在水裡划槳總是這般猛。」

　　「嘿嗨，划呀划呀划呀，」男人吼著。

　　粗漢一個，席恩評論，「他叫藍牙？我可以選他上海婊子。」

　　「你莫非想侮辱他？藍牙有自己的漂亮長船。」

　　「我離開得太久，很多人際關係都扯不清嘍，」席恩承認。他用心尋訪過兒時玩伴，但一無所獲，他們要麼死了，要麼成了陌生人。

　　「我叔叔維克塔利昂答應把自己的舵手借給我。『風暴狂飲』瑞摩爾？人選不錯，只是他清醒的時候不多。」

　　她認出更多熟人，朝旁邊一個三人組叫嚷，「烏勒，科爾，你們老哥上哪兒去啦？嗯，斯基特？」

　　「唉，恐怕淹神老爺急著要個好槳手哪，」那矮小身材，鬍子半白的男人答道。

　　「他是說，埃迪斯喝得太多，把大肚子撐爆嘍，」斯基特旁邊粉紅臉頰的少年續道。

　　「逝者不死，」伊斯格蕊說。

　　「逝者不死。」

　　席恩跟著他們呢喃禱詞。「看來你很受歡迎嘛，」男人們離開後，他告訴女人。

　　「誰不喜歡造船師傅的老婆呢。不多恭維點，說不定哪天船沉了都不知道。你想找槳手，這三人倒不錯。」

　　「君王港裡多的是壯漢。」席恩早考慮過這個問題，他要的是經驗豐富的戰士，要的是赤膽忠心的夥伴，不是對他父親大人，不是對他叔叔，而只對他本人。眼下，他不得不暫時扮演恭順盡責的王子殿下的角色，眼看著巴隆大王執行計劃。可只要時機成熟，計劃出了岔子，或是他不喜歡自己的角色了，那麼，那就……

　　「光有力氣是不夠的，要想一條長船跑得快，關鍵是她的槳手必須整齊一致。你聰明的話，得盡量選擇以前共事過的船員。」

　　「賢明的建議。依我看，應當由你來幫我挑選船員。」讓她知道我有多賞識她的智商，女人就喜歡這調調。

　　「或許吧如果您待我好點兒的話。」

　　「還不夠好麼？」

　　他們走近密拉罕號，席恩陡然加快腳步。這條船甲板上空無一人，在波浪中不住搖晃。早在兩周前，船長就試圖駕船離開，卻被巴隆大王發話禁止。自席恩歸來以後，君王港所有的商船都不准出港；父親希望在準備就緒之前，不讓大陸得到一絲一毫軍隊集結的訊息。

　　「少爺！」商船船樓上傳下一聲淒慘的呼喚。船長的女兒倚在欄杆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她老爸不准她上岸，於是每當席恩前來君王港，總能見她在甲板上沒頭蒼蠅似的四處徘徊。「少爺，請等我一下，」她在他身後大喊。「如果少爺您高興……」

　　「就這女孩？」當席恩領著伊斯格蕊飛快地越過小船後，她問，「逗少爺您高興？」

　　我可不會為這小女孩臉紅。「有一段時間吧。她得寸進尺，想當我的鹽妾。」

　　「噢，噢，沒錯，當鹽妾再沒更好的可人兒了。你看看，她嬌嫩又柔弱，不是麼？我說得沒錯吧？」

　　「沒錯。」嬌嫩又柔弱。中肯極了。可她怎麼知道呢？

　　他吩咐威克斯在旅館等他。此時大廳裡人頭攢動，席恩只好從門邊一路擠過去。長椅和桌邊都沒了空位，他的跟班不見了。

　　「威克斯，」他在一片喧囂和談笑中高聲大叫。如果他跑去睡那些長痘痘的婊子，我就剝了他的皮，他正這麼想著，轉頭便瞧見了男孩，對方正在壁爐邊擲骰子……贏了不少，面前的錢幣堆得小山似的。

　　「該走了，」席恩宣佈。男孩不理他，他一把揪住孩子的耳朵，將他拖離賭局。威克斯慌亂中抓起一把銅板，一言不發地跟席恩出去。他就這點討席恩喜歡，別人的侍從都是多嘴多舌，只有他的威克斯天生是個啞巴……唯一的遺憾是他跟其他十二歲男孩一般機靈古怪。他是波特利頭領的同父異母兄弟的私生子之一，帶走他當跟班也是席恩為換取波特利的好馬所付出的代價。

　　當威克斯瞧見伊斯格蕊，眼睛頓時瞪得老大。你還以為他這輩子從沒見過女人呢！席恩想。「伊斯格蕊跟我一起騎馬回派克。快把馬鞍備好，快！」

　　男孩的坐騎只是從巴隆大王的馬房裡隨意揀的一匹又瘦又矮的小馬駒，但席恩的馬不同凡響。「這該死的馬你打哪兒弄到的？」伊斯格蕊一見便問，從她笑的模樣，他知道她被打動了。

　　「一年前，波特利頭領在蘭尼斯港買下的。不過他家的馬也實在太多，所以就很樂意轉手嘍。」鐵群島貧瘠多山，不是培育良馬的地方。多數島民對騎馬很陌生，對他們而言，待在甲板比騎上馬背自在得多。頭領們也只騎騎矮馬或多毛的哈爾洛小馬。島上牛車都比馬車多。平民百姓更沒財力去購買牲畜來在這荒蕪崎嶇的土地上拉犁。

　　不過席恩在臨冬城待了十年，決心騎著雄健的戰馬上戰場。波特利頭領不識貨，算他的運氣；這匹牡馬的脾性就像他的漆黑皮膚一般，個子雖比不得軍馬，卻比普通坐騎高大。對他而言真是恰好合適，因為席恩也不如一般騎士那麼高大。這傢伙眼透火氣，記得第一次跟新主人見面，撅撅嘴唇，差點把席恩的臉咬掉。

　　「它有名字麼？」席恩上馬時她問。

　　「笑星，」他朝她伸手，把她抱到身前，好在騎馬途中摟著她。「記得從前有個傢伙對我說，我總是對著錯誤的東西微笑。」

　　「是麼？」

　　「哼，在那些從不懂得歡笑的人眼裡或許如此吧。」他想起父親和伊倫叔叔。

　　「那您現在在笑嗎，我的王子殿下？」

　　「哈，當然。」席恩的手環抱著她，抓起韁繩。她幾乎和他一樣高，頭髮洗得很勤，只不過那標緻的頸項上有道褪色的紅傷疤。沒關係，他喜歡她的味道，海鹽、汗水和女人的味道。這次回派克一定比和叔叔那次舒服得多。

　　當君王港慢慢從視線中消失，席恩也漸漸地把手放上她的乳房。伊斯格蕊抓住他的手，揮打開去。

　　「您這人！一定要雙手抓緊繩子啦，不然這黑大個把咱倆掀下去踢死才好看呢。」

　　「它敢！」席恩覺得很開心，於是暫時壓住性子，和她親切地聊起了天氣（自打他來，便是灰暗多雲，時常降雨）以及他在囈語森林殺人的事跡。當他說到自己逼近弒君者的部分時，忍不住又把手伸到它們原本該待的地方去了。她的奶子小是小，不過他頂喜歡它們的堅硬。

　　「您不要這麼做啦！我的王子殿下。」

　　「噢，幹嘛？」席恩擰了一下。

　　「您的侍從正瞧著您呢。」

　　「管他的。他不會說出去的，我發誓。」於是伊斯格蕊逮住他的指頭。這回他可被牢牢困住了，她那雙手真是強壯得緊。

　　「哈，我喜歡帶勁的女人。」

　　她嗤之以鼻。「我可不那麼想，瞧瞧在碼頭碰見的女孩吧。」

　　「你不能用她來評判我。她是那船上唯一的女人呀！」

　　「哎，還是說說你父親吧。不知他會不會歡迎我去他城堡？」

　　「幹嘛要求他歡迎？他連我都不歡迎，我可是他的親生血脈，是派克和鐵群島的繼承人呢。」

　　「真的？」她溫柔地問，「你不是有叔叔，有兄弟，還有一個姐姐麼。」

　　「老哥們死了幾百年啦，我姐姐……好啦，聽說阿莎最喜歡的衣服是一件過膝的鎖子甲，她連內衣都穿的是硬皮甲。哼，不管怎麼講，穿男人的衣服不能讓她變成男人。不過呢，只等我們打了勝仗，我會給她找個聲名顯赫的世家，安排一樁好婚事。記得她鼻子真是跟禿鷲的喙沒兩樣，一臉的爛麻子，胸脯卻還沒那些小孩的大。」

　　「也許你能嫁掉姐姐，」伊斯格蕊評論，「但還有叔叔呢。」

　　「我的叔叔們……」席恩的繼承順位照理比父親的三個弟弟優先，不過這女人還是逮到了痛處。在這片群島，強大而有野心的親戚霸佔侄兒的土地，甚至把小輩謀害掉的例子真可謂數不勝數。但我不是弱者，席恩提醒自己，老爸死前我要變得更為強大。

　　「叔叔們對我沒威脅，」他宣稱，「伊倫把自己獻給了大海和神靈。他活著只為了他的神──」

　　「他的神？難道不是你的？」

　　「當然是啦。逝者不死麼。」他敷衍地笑笑，「只要我記得每天多唸這些虔誠的廢話，濕髮就不會來煩我。而我叔叔維克塔利昂──他是鐵島艦隊的總司令，無畏的戰士。我在酒館裡常聽人們唱歌頌揚他呢。」

　　「當年我父親起兵，就是他和我另一位叔叔攸倫一同航往蘭尼斯港，把蘭尼斯特的整隻艦隊活活焚在了錨地裡，」席恩回憶，「不過，整個計劃是攸倫制訂的。要我形容的話，維克塔利昂就像那些笨重的灰公牛，強壯、不知疲倦、忠於職守，但你甭想用他去贏得任何賽跑。毫無疑問，他會像服侍我父親一般服侍我。他可沒那個本事和野心去策劃叛變。」

　　「說到本事，『鴉眼』攸倫可是個厲害角色。我看別人對他簡直就是談虎色變。」席恩在鞍上挪了挪，「我的攸倫叔叔已經快兩年不曾在群島露面，大概是死了。」

　　真這樣的話，那簡直太妙了。巴隆大王的長弟從未放棄古道，一天都不曾放棄。他的寧靜號，掛著漆黑的風帆、有著暗紅的船殼。據人們傳說，從伊班到亞夏，無論哪個港口這艘船都是惡名昭彰。

　　「他也許是死了，」伊斯格蕊贊同，「即使還活著，不管怎麼說，在海上也待得太久，在這裡都快成半個陌生人了。鐵種們應該不會讓一位陌生人坐上海石之位。」

　　「……我也這麼想，」席恩勉強答道，他忽然想到很多人也把他當陌生人看待，不禁皺緊了眉頭。十年是長了點，但我不是回來了麼？老爸看來還很健康，我還有時間證明自己。

　　他猶豫著，是否再摸摸伊斯格蕊的乳房。她一定又要把我攔住。談了半天叔叔的事已經壞了他的興致，算了，等回到城堡有的是時間慢慢玩，在他的私人臥室裡好好玩。

　　「等咱們抵達派克城，我會跟海莉亞打聲招呼，為你在宴會中安排個體面的位置，」他說，「我自己得坐在高台上，就在我父親的右手，不過等他離席我一定會下來找你，我保證。他待不了多久的，這些日子，他沒喝酒的胃口。」

　　「偉人逃不脫歲月的魔掌，多可悲呀。」

　　「可不？巴隆大王算得上偉人的父親。」

　　「多謙虛的殿下喲。」

　　「在這個世界上，大家都是互相傾軋，只有傻瓜才會自己貶低自己。」他輕輕吻向她的頸背。

　　「那我該穿什麼去參加這次盛宴呢？」她迅速回頭，一把推開他的臉。

　　「我會吩咐海莉亞為你好好打扮。我母親大人的裙服應該適合你。她去了哈爾洛島，大概是不會回來了。」

　　「這事我聽說了，派克島的寒風讓她再也無法忍受。你不去看她麼？哈爾洛島離這兒不過一日航程，我想葛雷喬伊夫人一定成天盼著見她小兒子最後一面。」

　　「我會去的，只是最近實在太忙。我剛回來，父親很倚靠我。或許，等一切勝利，平靜之後……」

　　「你現在去看她，或許可以帶給她平靜。」

　　「嘿，你的口氣可真像個老媽子。」席恩抱怨。

　　「我……我是……剛懷孩子嘛。」

　　不知怎的，想到這個讓他又興奮起來。「你嘴上這樣說，可沒見身上有什麼跡象。你要怎麼證明呢？要我信你，除非讓我瞧瞧你成熟的奶子，嚐嚐你這新媽媽的乳汁才成。」

　　「那給我丈夫知道了會怎樣說哦？他可是你父親眷顧的臣下和僕人哪！」

　　「我們會給他安排造不完的船，讓他忙得連你離開都不知道。」

　　她大笑：「佔有我的是怎樣一位殘酷的殿下喲。葛雷喬伊家族的席恩，我答應您，總有一天會讓您看著我給孩子哺乳，您肯給我多講些您打仗的故事嗎？離咱們的目的地還有幾重大山，遠得很，我正想聽聽您曾經效勞的那位狼王的事跡，還有他所對抗的金色雄獅呢。」

　　我真的好想討好她，席恩自忖。於是在剩下的漫長路途裡，他極力朝她可愛的腦袋灌輸臨冬城和戰爭的故事，時間一下子過得飛快。說出口的話連他自己也感到驚訝。諸神保佑，她真讓人管不了嘴巴，他心想，彷彿我跟她是廝守多年的伴侶似的。只要這婊子的床上功夫有她嘴皮子一半厲害，我真會把她留住……他想起造船大師西格林──大胖子，木腦瓜，長滿粉刺的額頭上垂著幾絲麻黃頭髮──忍不住搖頭。真浪費。最最可悲的浪費。

　　當派克城的高大牆壘在眼前出現時，他已經失去了時間感覺。

　　城門開著。席恩踢踢笑星，輕快地跑進去。當他扶伊斯格蕊下馬時，獵狗們瘋狂地吠叫起來。有的作勢欲撲，有的搖尾呼喝。它們一古腦兒越過了他，幾乎把女人撞倒。它們把她團團圍住，又跳又吼又舔。

　　「走開，」席恩大吼，隨意踢向一隻高大的棕色母狗，伊斯格蕊卻嘻笑著同它們打鬧。

　　一位馬伕步履沉重地跟著狗群跑出來。「把馬帶走，」席恩命令他，「把這些混帳狗給我趕──」這傻瓜居然不搭理他。

　　馬伕咧開巨嘴，露齒大笑，他說：「阿莎小姐！你回來了啊！」

　　「昨晚剛到，」她答道，「我同古柏勒頭領一塊兒乘船從大威克島來，在旅館將就了一宿。然後我好心的小弟就特意把我從君王港接來啦。」她吻了吻狗的鼻子，朝著席恩壞笑。

　　他……傻站在那兒，目瞪口呆地望著她。阿莎？不。她不可能是阿莎。他突然想起自己腦海裡其實有兩幅阿莎的鏡像。一幅是他見過的小女孩；而另一幅，只是模糊的想像，和她的媽媽差不多。但一點也不像這份俏樣……這份俏樣……這份俏樣……

　　「乳房成熟時，痘痘也跟著不見了，」她邊和獵狗扭打邊解釋，「只有鷹勾鼻改不了。」

　　席恩找回了幾分自制。「為什麼不早告訴我？」

　　阿莎放開獵狗，站起身來。「我打算先瞧瞧你現在是什麼德行，而我果真不辱此行。」她朝他嘲弄地半鞠一躬。「現在哪，我的小弟弟，懇請您原諒我先失陪哦，我要回去沐浴更衣，準備參加宴席嘍。哎呀，不知那件穿在皮甲內衣外的大鎖子甲還在不在？」她給了他一個邪惡的笑容，用他最欣賞的那種步伐跨過吊橋，悠閒地搖擺著。

　　等席恩回過神來，只見威克斯朝他咯咯傻笑。他狠狠給了這小子一記耳光，「你他媽高興個鬼，」又扇一記，這次更重，「誰叫你不早說！下輩子，記得長舌頭！」雖然奴隸們已在他位於血堡中的臥室點起了火盆，他卻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席恩踢掉靴子，扔下斗篷，操起一杯葡萄酒，回想起過去那個羅圈腿、滿臉麻子的愚笨女孩。「她」居然脫了我的褲子，他義憤填膺地想，她還……噢，諸神啊，我還說了……他不住呻吟。我簡直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

　　不對，他接著想，是她讓我心甘情願當了個傻瓜。這壞心肝的婊子精心安排了一切。哎，她捏我那話兒的手勢……

　　他握緊杯子，趕到窗邊的座位，邊喝酒邊看大海。太陽正在派克島遠方的海平面沉沒。在這裡，我沒有，他想，原來都因為阿莎，異鬼把她抓去吧！城堡下，洶湧的波濤逐漸由綠變灰、由灰轉黑。他聽到遠方傳來的音樂聲，明白是該換衣服出席宴會的時候了。

　　席恩挑了一雙平淡無奇的靴子和一件更樸素的衣服，它們顏色灰暗，正好符合他的心境。他不敢帶裝飾品：只因未付鐵錢。救布蘭．史塔克那次，我該從那野人身上撈點什麼。可那人的確沒什麼好拿。我的運氣為什麼總是這樣糟，連殺人都輪到窮鬼。

　　當他步入煙霧瀰漫的長廳時，四處皆是父親麾下的頭領和船長，將近四百人。去老威克島傳令的裂顎達格摩尚未歸來，該島的斯通浩斯家族和卓鼓家族也同時缺席，但餘者皆已齊聚於此──哈爾洛島的哈爾洛家族，黑潮島的布萊克泰斯家族，大威克島的古柏勒家族、斯帕家族和梅林家族，鹽崖島的蘇克利夫家族和桑德利家族，以及派克島另一邊的波特利家族和溫奇家族。奴隸來回奔跑，為頭領們斟酒，廳堂裡迴盪著提琴和皮鼓發出的樂章。三個魁梧大漢表演著手指舞，一連串短柄利斧在三人之間來回投擲周轉。玩耍的規則是參加者接住或避開斧子，但不得挪動半步。這遊戲之所以叫手指舞，是因為它通常會在某人丟掉一根指頭的時候結束……運氣不好的話，是兩根，甚至五根全部。

　　但不論舞蹈者還是喝酒的人全都沒在意踱向高台的席恩．葛雷喬伊。巴隆大王安坐於海石之位，這海怪模樣的座位乃是用一塊黝黑油亮的巨石雕刻而成。傳說當先民們初次踏上鐵群島，這塊巨石便躺在老威克島的海灘。尊位左邊坐著他的兩位叔叔，阿莎被安排在巴隆右手，無疑表明了他的寵愛。「你遲到了，席恩，」巴隆大王評論道。

　　「請您原諒。」席恩坐到阿莎身旁的空位。他傾前身子，靠在她耳畔嘶聲道：「你搶了我的座位。」

　　她一臉無辜地望著他。「弟弟，你肯定搞錯了。你的座位在臨冬城吧。」她壞笑著，「喲，你那些漂亮衣服哪兒去啦？聽說你不是愛用絲綢羽絨打扮自己麼？」她穿著一身淡綠的羊毛衫，做工雖普通，不過……卻愈發凸顯她苗條的曲線。

　　「哼，鎧甲生銹了吧，姐姐，」他試圖反擊，「多可惜，你還是一身鐵皮比較耐看。」

　　阿莎一笑置之，「你會看到的，我的小弟弟……只要你的海婊子追得上我的黑風。」父親的奴隸提著一大壺葡萄酒上前。「你要葡萄酒還是麥酒，席恩？」她也傾身過來。「還是你想嚐嚐新媽媽的乳汁呢？」

　　他臉紅了。「葡萄酒，」他告訴奴隸。阿莎坐回去，猛敲桌子，吼著要麥酒。

　　席恩劈開一條麵包，抓來空盤，吩咐廚子將之盛滿新鮮魚肉。厚重的乳酪氣味讓他有些不適，然而他強迫自己去對付。剛才他已經喝下了平日兩倍份量的酒，就算吐，也要吐到她身上。

　　「父親知道你嫁給了他的造船師？」他問姐姐。

　　「連西格林自己都不知道，」她聳聳肩，「伊斯格蕊是他這輩子造的第一艘船，他拿他老媽的名字取的。我只不過借件他愛得最深的東西用用罷了。」

　　「原來你說的每一句都是謊話。」

　　「也不盡然。記得我告訴你我要騎在上面嗎？」阿莎笑道。

　　他再也按捺不住。「你還說你結婚了，懷了孩子……」

　　「噢，這句也不假。」阿莎一躍而起。「拉夫，拿來，」她朝著一位正表演手指舞的大漢高叫，伸出一隻手掌。他看見她，轉了個圈，一把斧子脫手飛來。利斧劃過一把又一把火炬，翻滾的刀刃閃動著寒光。席恩幾乎便要窒息。只見阿莎凌空接住飛斧，「砰」地一聲猛紮在長桌上。他的餐盤成了兩半，斗篷濺滿油脂。

　　「這是我的夫君老爺，」姐姐將手伸進上衣，從雙乳之間拔出一把匕首，「這是我的乳兒寶寶。」

　　席恩．葛雷喬伊不知自己這時是副什麼模樣，他只聽到一瞬之間大廳裡轟然暴笑，所有人都在嘲笑他，即便父親也不自禁地笑了，諸神該死，維克塔利昂叔叔笑得都快背氣了。他所能想到的最佳應對便是跟著擠出幾絲神經質的笑容。我們看看誰笑到最後，臭婊子。

　　阿莎從桌上拔出斧頭，擲回給舞蹈者，四周傳來口哨和歡呼。「你好好想想，我是怎麼教你挑選船員的。」奴隸端來盛魚的淺盤，她用匕首尖挑起醃魚，大吃起來。

　　「假如你肯費點心去瞭解西格林的背景，我怎麼作弄得了你？當了十年的狼仔，如今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回來，以為自己便是群島的王子，可你什麼都不懂，什麼人都不瞭解。憑什麼別人要為你而戰，為你而死？」

　　「因為依律法，我生來便是他們的王子，」席恩生硬地答道。

　　「按照青綠之地的律法，也許沒錯。但在這裡，我們有自己的規則，你難道忘了嗎？」

　　席恩板起臉孔，回頭凝視面前的餐盤。他的雙腿早就濺滿魚肉，這才想起吆喝奴隸前來清理。我半輩子渴望著回家，為了啥？為了嘲笑與漠視？這不是他記憶中的派克。不過他真的有記憶嗎？他們抓他去當養子時他實在太小了。

　　席間菜色乏善可陳，惟有一盤盤燉魚，黑麵包，以及未加香料的烤羊肉等，其中席思覺得最可口的是洋蔥餡餅。當最後幾盤菜也被端掉時。他還在猛酒麥酒和葡萄酒。

　　巴隆．葛雷喬伊大王從海石之位上起身。「喝完酒到我書房集合，」他命令高台上的眾人。「我要公佈計劃，」他不再多說，轉身離去，兩名貼身護衛緊隨左右。他的弟弟們立刻跟進。席恩也站起來。

　　「我的小弟真是個急驚風。」阿莎舉起角杯，叫人拿來更多麥酒。

　　「我們父親大人在等呢。」

　　「唉，他都等了那麼多年，再多等會兒又何妨……可你要怕他發火呢，就趕緊想辦法追上去吧。再怎麼說，也不能落在兩位叔叔後面哦，」她笑了，「可不，他們一個只喝海水，另一個是笨重的灰公牛，只怕還會迷路呢。」

　　席恩坐回去，心煩意亂。「我不會跟在別人屁股後面跑。」

　　「不跟男人，專跟女生的屁股」

　　「夠了！我沒有主動來撓你雞巴。」

　　「天哪，我沒長啊，您不會忘了吧？而您呢，片刻工夫便把我全身上下撓了個遍！」他感到紅暈爬上臉頰，「我是個男人，有男人的正常慾望。而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怪物。」

　　「呵，我是含羞的少女嘛。」阿莎飛快出手，在桌底擠了一下那話兒。席恩差點從椅子上摔下。「怎麼，弟弟，不想我為你撐船返航啦？」

　　「你不會嫁人的，」席恩決定，「等我稱王，頭一件事便是扔你去當靜默修女。」他歪歪斜斜地站起身子，蹣跚地邁步去找父親。

　　走上通往海中塔的吊橋時，雨開始落下。他的胃像下方的浪濤一樣翻湧，過多的酒精使他東倒西歪。席恩咬緊牙關，緊拽繩索，勉力向前，想像著手裡攫的是阿莎的脖子。

　　書房和平日一樣潮濕通風。父親裹著一身海豹皮長袍，端坐於火盆前，兩個弟弟分坐兩旁。席恩進門時，維克塔利昂正談到潮汛和風向，巴隆大王揮手制止他，

　　「我把一切都計劃好了。你只需留心傾聽便行。」

　　「我有些建議──」

　　「需要你建言時我自會開口，」父親道。「我們剛接到老威克島的飛烏傳信，達格摩帶著卓鼓家和斯通浩斯家正在路上。惟願神靈賜予順風，他們一趕到我們就大舉行動……首先是你，我打算派你擔任先鋒，席恩。你將率領八艘長船航往北──」

　　「八艘？」他漲紅了臉，「八艘船能幹什麼？」

　　「你的任務是襲擊磐石海岸，掠奪沿海漁村，擊沉見到的每一條船。也許你能把幾個北方老爺從他們的石碉堡裡引出來。伊倫會跟著你，還有裂顎達格摩。」

　　「願神聖的淹神賜福我們的寶劍，」牧師應道。

　　這感覺就像被猛扇了一巴掌。交給他的是一點掠奪的工作，燒燬漁夫的茅屋，姦污他們醜陋的女兒，巴隆大王不信他能幹點別的！而且就辦這點事他也不能自主，必須忍受濕髮的臉色和責罵，外加裂顎達格摩這老小子，這不是打算架空他，擺他做樣子麼！

　　「我的女兒阿莎，」巴隆續道，席恩回頭看見姐姐無聲地閃進來，「你將率領三十條長船去海龍角，記住，你的手下務必精挑細選。只等潮汛到來，便在深林堡以北登陸。行動要快，一定要在他們察覺之前替我拿下城堡。」阿莎笑得活像泡在黃油裡的貓咪。「我早想要座城堡啦，」她甜甜地說。

　　「這個便給你。」

　　席恩緊咬舌根。深林堡是葛洛佛家族的要塞。如今羅貝特和蓋伯特都在南方打仗，城內一定防守空虛，鐵民們只需拿下它，就如同在北境的心臟裡打進了一個楔子。我才該是那個被派去奪取深林堡的人，我比她熟悉狀況。從前，他曾多次跟隨艾德．史塔克拜訪葛洛佛家族。

　　「維克塔利昂，」巴隆大王對弟弟說，「最重要的一擊交給你完成。當我的孩子們四面出擊時，臨冬城必定有所反應。這時你航到鹽矛灘，順著熱浪河上行一定不會有什麼阻礙。越過它們後，離卡林灣便不足二十里之遙。頸澤是王國的咽喉要道，我們已能控制整個西海，一旦再掌握了卡林灣，小畜生就回不了家了……若他蠢到想蠻幹，他現在的敵手便會從南方緊逼而來，一直追到堤道，那時這小鬼羅柏可就真成了瓶中鼠嘍。」

　　席恩再也無法保持沉默，「大膽的計劃，父親，但您可曾想過北境諸城的領主──」

　　巴隆大王不等他說完：「領主老爺們都和小畜生一起去南方啦。留下的都是些膽小鬼、糟老頭和啥也不懂的小孩。一個接一個，他們要麼投降，要麼受死。臨冬城或許能堅守個一年半載，但那又怎樣？地盤都是我們的了，森林、田野和廳堂屬於我們，我們將把他們的屬民抓來當奴隸和鹽妾。」

　　伊倫．葛雷喬伊高舉雙手：「汪洋的怒火終將爆發，偉大的淹神將在青綠之地獲得威權！」

　　「逝者不死，」維克塔利昂吟道，巴隆大王和阿莎齊聲回應，席恩別無選擇，也只得跟著唸叨。然後大家便離開了。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索橋在腳底不停翻騰扭動。席恩．葛雷喬伊在橋中央停下，呆望著下方的巨礁。驚濤拍石的巨響縈繞於耳，他品嚐著嘴邊海鹽的味道。一陣突來的狂風讓他失去平衡，跪倒在橋上。

　　阿莎扶起他，「你喝太多啦，弟弟。」席恩靠在她肩膀，任她領著自己一步又一步走過滲雨的木板。「我更喜歡那個叫伊斯格蕊的你。」他控訴般地喊。

　　她笑了，「這很公平麼。你知道，我更喜歡九歲時候的你。」

第二十六章─提利昂

　　輕柔的豎琴聲透過門扉傳來，混合著笛子的顫音。雖然歌手的嗓門隔著厚厚的門板聽不真切，但歌詞卻是提利昴再熟悉也不過的：我愛上一位美如夏日的姑娘，陽光照在她的秀髮……

　　今晚在太后臥室門外把守的是馬林．特蘭爵士。提利昂的出現讓他有些為難，只好含含糊糊地說聲「大人」，活像個心懷不忿的孩子，隨後開了門。他大步跨入姐姐的臥室，歌聲戛然而止。

　　瑟曦赤裸雙腳，倚靠在一堆墊子上，金色的秀髮蓬亂而美麗。她抬起頭，一身金綠相間的錦袍映出閃爍的燭光。「親愛的姐姐，」提利昂道，「你今晚看上去真迷人。」他轉向歌手，「你也是，堂弟。真沒想到，你的嗓音這麼動人。」

　　聽見恭維，藍賽爾爵士繃起了臉，也許他意識到受了嘲笑。提利昂覺得這小子自從被封為騎士後，似乎拔高了三寸。藍賽爾有濃密的黃棕頭髮和蘭尼斯特家招牌式的碧眼，上唇留了一層柔軟的金色茸鬚。他年方十六，和其他少年一樣，對一切都那麼肯定，毫無幽默感和自省心。與生俱來的金髮碧眼和強壯英俊的外表使他愈加自傲，最近的擢升更讓他氣焰囂張。

　　「太后陛下召喚你了嗎？」少年當即質問。

　　「呵，這我倒不記得，」提利昂承認，「實在很遺憾，打攪你們的雅興，藍賽爾。事實上，我有要事跟我姐姐商量。」

　　瑟曦懷疑地看著他，「你來這兒別說是為了那些乞丐幫的傢伙，省省吧，提利昂，少來煩我。我不能讓他們在大街上公然散播骯髒的謀逆邪說，就讓他們在黑牢裡互相說教去。」

　　「他們該慶幸有一位仁慈的太后，」藍賽爾補充道，「換作是我，非拔了他們舌頭不可！」

　　「有個傢伙居然聲稱諸神將懲罰我們，因為詹姆謀害了正統的國王，」瑟曦嚷道，「是可忍孰不可忍，提利昂，我已經給了你充足的時間去料理這些滿身虱子的傢伙，但你和你的傑斯林爵士什麼也沒做，我只好把擔子交給維拉爾。」

　　「他可真聽話，」事實上，提利昂當時很惱火，紅袍衛士將數個衣衫襤褸的先知拖進地牢，卻根本未徵求他的意見。然而此刻事關重大，不值得為此爭吵。

　　「是啊，街上平靜些肯定對大家都有好處。我不是為這個來的，我剛接到消息，你急切想知道的消息，親愛的姐姐，我們能否私下談談？」

　　「很好，」豎琴手和笛手一鞠躬，快速退出，瑟曦禮節性地吻了吻堂弟的臉頰，「去吧，藍賽爾，我老弟孤身一人時沒能耐。假如他帶了寵物，臭氣我們早聞到了。」年輕騎士惡狠狠地瞟了一眼他的堂兄，重重地摔門離開。

　　「告訴你，我讓夏嘎兩周洗一次澡，」藍賽爾走後，提利昂說。

　　「喲，怎麼回事？瞧你挺得意嘛？」

　　「為什麼不呢？」提利昂說。日以繼夜，鋼鐵街上工作不息，巨大的鐵鏈越來越長。他跳上華蓋大床，「勞勃就死在這張床上？真令人驚訝，你還留著它。」

　　「它讓我美夢連連，」她道，「好了，要說什麼趕緊說，然後就滾吧，小惡魔。」

　　提利昂微笑道：「史坦尼斯大人已從龍石島起航。」瑟曦猛地跳將起來，「什麼？那你還坐在這兒笑得像個豐收宴會上的南瓜？拜瓦特集結都城守備隊沒有？得立刻往赫倫堡傳信啊！」

　　他大笑起來，她用力抓著他的肩膀搖晃，「停！停！你瘋了還是醉了？給我停下！」

　　他費了好大勁才說出話來。「沒辦法，」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實在是太……諸神啊，這太可笑了……史坦尼斯他……」

　　「他怎麼了？」

　　「他不來攻打我們，」提利昂努力說道，「反而去圍攻風息堡。藍禮正飛騎趕去與他交戰。」

　　姐姐的指甲嵌入他胳膊，掐得好疼。有那麼片刻，她難以置信地瞪著他，彷彿他所說的是全然陌生的語言。「你是說，史坦尼斯和藍禮打起來了？」

　　他點點頭，瑟曦終於笑了。「諸神保佑，」她喘著氣說，「我開始相信勞勃是他們三兄弟裡的聰明人了。」

　　提利昂仰頭狂笑。他們笑成一團。瑟曦將他從床上拖下來，跳舞轉圈，以至擁抱，一時間，她瘋得像個小女孩。待她住手，提利昂已經氣喘吁吁，頭暈眼花。他跌跌撞撞地走到餐具櫃旁，伸手穩住身子。

　　「你認為他們真的會打起來嗎？倘若他們達成什麼協議──」

　　「不可能，」提利昴說，「他們個性如此迥異，本質卻又那麼相似，兩人均不可能容忍對方。」

　　「史坦尼斯一直覺得在風息堡一事上勞勃待他不公，」瑟曦若有所思地說，「風息堡是拜拉席恩家世襲的居城，本來該是他的……你不知道，他來找過勞勃多少次，用那陰沉委屈的聲調不停地申訴囉唆。最後勞勃還是把地方給了藍禮，史坦尼斯緊咬著牙，我瞧他牙齒都快咬碎了。」

　　「他將之視為羞辱。」

　　「我瞧勞勃就是要羞辱他。」

　　「哈哈，讓我們為姐弟之愛舉杯吧？」

　　「是的，」她氣喘吁吁地答道，「噢，諸神啊，是的。」他背對著她，倒滿兩杯青亭島的上等紅葡萄酒，並輕易在她杯中撒了一點細粉末。「敬史坦尼斯！」他邊說邊把酒遞給她。我孤身一人時沒能耐，是嗎？

　　「敬藍禮！」她笑答，「願他們打得難解難分，最後都教異鬼抓走！」這就是詹姆喜歡的瑟曦？她笑起來，你才發覺她到底有多美。我愛上一位莢如夏日的姑娘，陽光照在她的秀髮。他差點因為對她下毒而心懷抱歉。

　　第二天早餐時她遣人過來，宣佈自己身體不適，無法離開房間。應該是無法離開廁所吧。利昂適度表示了一些同情之意，並叫來人回話給瑟曦，請她安心休養，他會照預訂計劃來應付克里奧爵士。

　　征服者伊耿的鐵王座佈滿凶險的倒鉤和尖銳的鐵齒，只有傻瓜才以為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上面。上階梯時，他發育不良的雙腿不斷抽筋，他非常清楚，這是一幅多麼荒謬可笑的景象。好在它有一點值得稱道，它很高。

　　蘭尼斯特家的衛士在大廳一端森然站立，身披猩紅披風，頭戴獅紋半盔。傑斯林爵士的金袍衛士則站在大廳另一端，與他們相對。通向王座的階梯兩側有波隆和御林鐵衛的普列斯頓爵士。廷臣羅列廊中，請願者們則聚集在由橡木鑲青銅的巍峨大門邊。珊莎．史塔克今早的模樣特別可愛，只是她的臉像牛奶一般蒼白。蓋爾斯大人站在那兒咳嗽不休，而可憐的堂弟提瑞克則披著白鼬皮加天鵝絨做的新郎披風。自打三天前，他跟小艾彌珊德女士成婚以來，其他侍從就改口管他叫「保姆」，還問他新婚之夜新娘裹的是什麼顏色的尿布。

　　提利昂俯瞰著所有人。這滋味真不錯。「傳克里奧．佛雷爵士。」他朗聲道，話音響徹大廳。這也挺不錯。只可惜雪伊沒來瞧瞧，他心想。她當然想來，但那是不可能的。

　　克里奧爵士目不斜視，從紅袍軍和金袍軍之間的長長走道行過來。當他跪下時，提利昂注意到這位表弟的頭髮正逐漸稀疏。

　　「克里奧爵士，」議事桌邊的小指頭道，「感謝你為我們帶來史塔克大人的和平條件。」

　　派席爾大學士清清嗓子，「攝政太后，國王之手以及御前會議已經仔細考慮了由自稱北境之王的人所提出的條款。很遺憾，爵士，這些條件無法接受，勞煩你將我們的答覆轉告北方人。」

　　「以下是我們的條件，」提利昂說，「羅柏．史塔克必須放下武器，宣誓效忠，隨後隻身返回臨冬城。他必須毫髮無傷地釋放我哥哥詹姆，並將麾下軍隊交其指揮，以討伐叛徒藍禮．拜拉席恩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凡曾效忠史塔克家族的諸侯貴族，都務必送出一個兒子作為人質。無子嗣的家族可由女兒代替。只要他們的父親不再聚眾謀逆，他們就將受到禮遇，並由朝廷賜予高位。」

　　克里奧，佛雷苦著臉道，「首相大人，」他結結巴巴地說，「史塔克大人決不會答應這些條件。」

　　我根本不指望他答應，克里奧。「告訴他，我們已在凱岩城整備了又一支新軍，很快就會進發，我父親大人將同時從東面出擊。告訴他，他勢單力孤，沒有盟友可以指望。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藍禮．拜拉席恩正互相攻擊，而多恩親王已同意讓兒子崔斯丹迎娶彌賽菈公主。」此言一出，大廳和長廊間一片低呼，既有欣喜也有驚愕。

　　「至於我的親戚們，」提利昂續道，「我們願以哈利昂．卡史塔克和威里斯．曼德勒爵士交換威廉．蘭尼斯特，以賽文伯爵和唐納爾．洛克爵士交換你的兄弟提恩。告訴史塔克，兩個蘭尼斯特不論何時都抵得上四個北方人。」他靜待笑聲平息，「但他可以得到先父的遺骨，以示喬佛里陛下的誠意。」

　　「史塔克大人想要回他的妹妹，以及他父親的佩劍，」克里奧爵士提醒他。

　　伊林．派恩爵士默默地站在原地，艾德．史塔克那柄巨劍的劍柄從他肩上冒出。「關於寒冰劍，」提利昂道，「達成和議後，我們可以歸還，但現在不行。」

　　「我知道了。那他的妹妹們呢？」

　　提利昂瞥了瞥珊莎，感到一陣由衷的憐憫，他道：「在他毫髮無傷地釋放我哥哥詹姆之前，她們仍將作為人質留在君臨。她們待遇如何，完全取決於他。」諸神保佑，但願拜瓦特能趕在羅柏得知艾莉亞失蹤的消息之前找到她，而且要活生生的她。

　　「我一定將您的口信帶到，大人。」

　　提利昂撥弄了一下扶手邊伸出的一根扭曲劍刃。接下來是今天的重點。「維拉爾，」他喊道。

　　「在！大人。」

　　「史塔克家派來的人護送艾德公爵的遺骨無妨，但蘭尼斯特家的人身價不同，」提利昂宣佈，「克里奧爵士是太后和我的表親，由你負責送他安全返回奔流城，我們都能高枕無憂。」

　　「遵命。我該帶上多少人？」

　　「嗯，自然是帶上所有人。」

　　維拉爾頓時像個石人一樣杵在原地。派席爾大學士站起來，喘著氣說：「首相大人，這可不行……這些壯士是由您父親，泰溫大人，親自送來都城，以保護瑟曦太后和她的孩子們……」

　　「這些工作，御林鐵衛和都城守備隊完全能夠勝任。維拉爾，願諸神保佑你馬到成功。」

　　議事桌邊，瓦里斯心照不宣地微笑，小指頭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派席爾則像條魚一樣張大了嘴，臉色蒼白，疑惑不解。司儀踏上前來：「國王之手傾聽在場諸位的請願，有事稟報，無事退朝。」

　　「我有話說！」一個瘦長的黑衣人從雷德溫兄弟中間擠出來。

　　「艾里沙爵士！」提利昂驚呼，「啊，沒想到您會上朝！怎不早點派人通知我呢？」

　　「你少給我裝蒜，」索恩真是人如其名，他年方五十左右，高瘦身材，面貌嶙岣，眼神銳利，雙手有力，髮色黑中間灰。「你迴避我，忽視我，把我像個出生低賤的僕人一樣扔進客房，不聞不問。」

　　「有這回事？波隆，這可不對。艾里沙爵士是我的老朋友咧，我們一起爬過長城。」

　　「親愛的艾里沙爵士，」瓦里斯低聲說，「您就別太苛責我們了。如今正是動盪棘手的關口，有多少人求見我們的喬佛里陛下啊。」

　　「只怕我帶來的消息比你想像的要棘手得多，太監。」

　　「當著他面，要稱他為太監大人，」小指頭諷刺道。

　　「好兄弟，我們該如何幫你呢？」派席爾大學士安撫地說。

　　「總司令大人派我來晉見國王陛下，」索恩回答，「事態嚴重，不能交給臣僕們處理。」

　　「哦，此刻國王陛下正在擺弄他的新十字弓，」提利昂道。打發喬佛里可容易多了，只需一把笨重的密爾十字弓，一次發三矢的那種。看到那玩意兒，他立刻什麼也不顧了，「怎麼辦？你要麼告訴我們這些臣僕，要麼就只好保持沉默嘍。」

　　「好吧，」艾里沙爵士忿忿不平地說，「我來這裡的目的，是要稟報國王陛下，我們發現了兩個失蹤已久的遊騎兵。找到他們時，他們已經死了，但屍體運回長城後，卻在深夜裡復活。其中一個殺了傑瑞米．萊克爵士，而另一個試圖謀害總司令大人。」

　　提利昂隱約地聽見人們竊笑。莫非他想拿這種蠢事來嘲弄我？他不安地挪了一下，瞥瞥下方的瓦里斯、小指頭和派席爾，不知是他們中哪位搞的鬼？對他這個侏儒而言，最重要的就是那份脆弱的尊嚴。一旦朝廷和國家開始嘲笑他，他就完了。

　　只是……只是……提利昂憶起那個群星之下的寒夜，他跟瓊恩．雪諾那孩子和一頭巨大的白狼並排站在絕境長城之巔，站在世界的盡頭，凝視著遠處杳無人跡的黑暗。當時，他感覺到──什麼？──某些東西，某種恐懼，如北方的寒風一般刺骨。接著，遙遙北疆夜狼哀嚎，一陣顫慄流過全身。

　　別傻了，他告訴自己，那只是一匹狼，一陣風，一片陰暗的森林，沒什麼特別意義……他倒是關心老傑奧．莫爾蒙，從前在黑城堡的短短時日，使他喜歡上了他。

　　「相信熊老平安無事吧？」

　　「是的。」

　　「你的弟兄們把那些個……呃……死人都殺死了嗎？」

　　「是的。」

　　「你確定死人這次真死了嗎？」提利昂溫和地問。眼見一旁的波隆忍俊不禁，他明白該當如此進行下去，「千真萬確的死了？」

　　「他們早就死了！」艾里沙爵士怒氣沖沖地大喊，「屍體蒼白冰涼，手腳發黑。野種的狼把傑佛的手扯了下來，我把它帶過來了。」

　　小指頭開始攪和：「這件迷人的紀念品在哪兒啊？」

　　艾里沙爵士不自在地皺起眉頭，「它……在我等候召見期間，悄無聲息地爛成了碎片。你們對我不聞不問，如今除了骨頭已沒什麼可看。」

　　嗤笑聲在大廳裡迴響。「貝里席大人，」提利昂指示小指頭，「買一百把鏟子給我們英勇的艾里沙爵士，讓他帶回長城去。」

　　「鏟子？」艾里沙爵士懷疑地瞇起眼。

　　「應該把死人埋起來，他們才不會半夜出來惹事生非，」提利昂告訴他，朝堂眾人轟然大笑，「鏟子能解決你的困擾，別忘了，找幾個青壯勞力來使用。傑斯林爵士，請帶這位好兄弟去城裡的地牢隨意挑選。」

　　傑斯林．拜瓦特爵士道：「遵命，大人。但牢房實在沒什麼人，合適的人選都被尤倫帶走了。」

　　「那就多抓幾個，」提利昂告訴他。「或者溫和點，傳話出去，就說長城上有麵包和蘿蔔，他們該會自發報名了。」反正城裡有太多嗷嗷待哺的嘴巴，而守夜人軍團一直人手不足。提利昂做個手勢，司儀便朗聲宣佈請願結束，人們緩緩離去。

　　但艾里沙．索恩爵士沒那麼好打發。提利昂步下王座後，發現他就等在階梯口。

　　「你以為我大老遠從東海望坐船趕來是為了讓你這種人嘲笑的嗎？」他怒氣沖沖地擋住去路，「這不是開玩笑，是我親眼所見。我告訴你，確實有死人復活。」

　　「那你們怎麼不早點讓他們死透呢？」提利昂硬擠過去。艾里沙爵士想抓他的袖子，但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將他推回去，「不得靠近，爵士。」

　　索恩不敢挑釁御林鐵衛的騎士。「小惡魔，你真是個大傻瓜！」他衝著提利昂的脊背喊。

　　侏儒轉身面對他，「什麼？我是傻瓜？你不瞧瞧大家嘲笑的是誰？」他疲憊地一笑，「行了，你是來要人手的吧？」

　　「冷風已然吹起，必須守住長城！」

　　「長城需要人手，而我已經給了你……好好想想吧，你那雙耳朵難道只配聽侮辱和嘲笑？收下他們，並感謝我，在逼我拿螃蟹叉子跟你再次比劃之前趕緊消失。記住，替我問候莫爾蒙司令……以及瓊恩．雪諾。」波隆抓住艾里沙爵士胳膊，將他強拖出大廳。

　　派席爾大學士早已溜走，只有瓦里斯和小指頭從頭看到尾。「我真是越來越佩服你了，大人，」太監承認，「你用史塔克先父的遺骨安撫他的孩子，同時輕描淡寫地一筆勾銷了令姐的護衛；你給黑衣兄弟提供急需的人手，同時又替城裡除去不少飢餓的嘴巴──而這一切，你都用嘲弄的方式加以實施，以防別人議論侏儒害怕古靈精怪。哦，真是天衣無縫。」

　　小指頭摸摸鬍子，「蘭尼斯特，你真打算把你的衛士全部送走？」

　　「當然不是，我打算把我姐姐的衛士全部送走。」

　　「此事想必太后不會答應。」

　　「哦，我想她會的。畢竟我是她弟弟嘛，如果你我相交再久一點，你就會瞭解，我這個人說得出做得到。」

　　「包括謊言？」

　　「尤其是謊言。培提爾大人，你對我似乎不太滿意。」

　　「怎麼可能？我一如既往地敬愛著您，大人。我只是不想被當做傻子一樣作弄。如果彌賽菈嫁給了崔斯丹．馬泰爾，應該不能同時與勞勃．艾林結婚了，您說對吧？」

　　「除非想製造大醜聞。」他承認，「很抱歉，我耍了個小花招，培提爾大人。不過當你我談論婚嫁時，多恩人是否接受提議尚未可知。」

　　小指頭不依不饒：「我不喜歡上當的滋味，大人。所以下次你耍什麼花招，千萬別把我蒙在鼓裡。」這不過是禮尚往來，提利昂心想，他瞥瞥小指頭掛在腰間的匕首。

　　「如有冒犯，我深切致歉。大家都知道我們有多愛您，多倚重您，大人。」

　　「你最好記牢一點。」語畢，小指頭轉身離去。

　　「跟我來，瓦里斯，」提利昂說。他們從王座後的國王門離開，太監的拖鞋在石板上輕擦。

　　「你知道，貝里席大人說的沒錯，太后絕不會允許你遣走她的衛隊。」

　　「她當然會。而且這事由你負責。」

　　一抹微笑滑過瓦里斯豐厚的嘴唇，「我？」

　　「嗯，那是當然。你要告訴她，這是我營救詹姆的大計劃的關鍵部分。」

　　瓦里斯摸摸撲粉的臉頰，「毋庸置疑，這跟你的波隆費盡心機在君臨市井各處找到的四個人有關：盜賊，施毒者，戲子，外加一個殺手。」

　　「讓他們穿上深紅披風，戴上獅盔，就跟其他衛士沒什麼區別。這陣子，我一直在思考，不知怎麼將他們送進奔流城，最後決定不如讓他們大大方方地混進去。他們將從正門列隊騎馬而入，高舉蘭尼斯特的旗幟，護送著艾德公爵的遺骨。」他狡猾地微笑道，「單單四個人必會惹人疑心，可一百個當中的四個，應該無人注意。所以我必須把真假衛兵一起送去……這番話，你一定得向我姐姐剖析清楚。」

　　「為了心愛的弟弟，她縱然心存疑慮，但應該會同意。」他們沿著一條廢棄的柱廊往下走。「不過，失去紅袍衛士定會令她不安。」

　　「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提利昂說。

　　克里奧．佛雷爵士於當日下午出發，由維拉爾率領一百名蘭尼斯特紅袍衛士負責護送。羅柏．史塔克的人在國王門外與他們會合，一同踏上漫漫的西行之路。

　　提利昂在兵營裡找到提魅，他正跟他的灼人部手下玩骰子。「午夜時分，到我書房來。」提魅用僅存的眼睛狠狠地瞪著他，略略點頭。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當晚，他在小廳裡宴請石鴉部和月人部，但這次他沒有喝酒。他必須保證頭腦清醒，「夏嘎，今晚月光如何？」

　　夏嘎皺起眉來很可怕，「烏七八黑，什麼也瞧不見。」

　　「在我們西境，這種夜晚被稱為叛逆之月。今晚盡量別喝醉，再把斧子磨利點。」

　　「石鴉部的斧子永遠鋒利，其中夏嘎的斧子最鋒利。有次我砍了一個人的頭，他自己還不知道，一直等他梳頭才掉下來。」

　　「難怪你從不梳頭！」提利昂的話惹得石鴉部眾人邊嚎叫邊跺腳，夏嘎吼得最響亮。

　　到了午夜，整個城堡漆黑而寧靜。他們出了首相塔，毫無疑問，城上幾名金袍衛士發現了他們的行蹤，但沒有作聲。畢竟他是御前首相，沒人敢來多管閒事。

　　隨著一聲如雷的巨響，薄木板門崩裂成千千碎片，散落在夏嘎靴下。木片也朝裡飛去，提利昂聽見女人驚恐的喘息。夏嘎掄起斧子，三板斧就將門給劈了，隨後踢開碎屑走進去。提魅跟在後面，接著是提利昂，他走得小心，以免踩上碎片。爐火已成發光的餘燼，臥室內黑影幢幢。

　　提魅一把扯下床上的厚帷，只見一絲不掛的女侍抬起頭來，瞪大眼睛望著他們。「求求您們，大人，」她哀求，「別傷害我。」她縮著身子，又羞又怕，想盡辦法遠離夏嘎。她極力遮掩身上引人遐想的部位，只是兩隻手不夠用。

　　「你走吧，」提利昂告訴她，「我們要的不是你。」

　　「夏嘎要這個女人。」

　　「這座妓女之城的每個妓女夏嘎都要，」提魅之子提魅埋怨。

　　「是的，」夏嘎一點也不害臊，「夏嘎要給她一個強壯的孩子。」

　　「很好，等她想要一個強壯孩子的時候，她知道去找誰，」提利昂道，「提魅，送她出去……盡你的可能溫柔一點。」

　　灼人部的提魅將女孩拽下床，半拖半推地將她領出房間。夏嘎目送他們離開，像隻小狗一樣傷心。女孩在碎門上絆了一跤，隨後被提魅用力推出去，進到外面的大廳。頭頂，渡鴉厲聲尖叫。

　　提利昂將床上的軟被拉開，露出下面的派席爾大學士。「告訴我，學城准許你跟女侍同床嗎，大學士？」

　　老人跟女孩一樣光著身子，當然他的裸體遠沒有女孩的吸引力。他沉重的眼瞼此刻卻睜得大大的，「這──這是幹什麼？我是個老人，是您忠誠的僕人……」

　　提利昂跳上床去。「多麼忠誠！我給你兩份抄本，你將一份寄給道朗．馬泰爾，另一份倒不忘給我姐姐過目。」

　　「不──不對，」派席爾高聲尖叫，「不對，這不是實情，我發誓，不是我走漏的消息。瓦里斯，是瓦里斯，八爪蜘蛛幹的！我警告過您──」

　　「難道學士說謊都這麼差勁？我告訴瓦里斯要把侄子托曼交道朗親王撫養；我對小指頭說的則是把彌賽菈嫁給鷹巢城的勞勃公爵；至於將彌賽蒞送去多恩的打算，我從沒給任何人提過……這件事從頭到尾只寫在我託付給你的信件裡面。」

　　派席爾扯緊毯子一角。「鳥兒會迷路，信會被人偷走，被人出賣……一定是瓦里斯幹的，關於這個太監，我有好些事要告訴您，保管讓您的血液冰涼……」

　　「我的女人喜歡我熱血沸騰呢。」

　　「您不要太自信了，那太監每在您耳邊吹噓一個秘密，他自己其實隱瞞了七個。至於小指頭那傢伙……」

　　「我十分瞭解培提爾伯爵，他跟你一樣靠不住。夏嘎，把他的命根子剁掉餵山羊。」

　　夏嘎舉起雙刃巨斧，「半人，這裡沒山羊。」

　　「砍了再說。」

　　夏嘎怒吼著躍上前來。派席爾尖叫一聲，尿了床，他拚命向外爬去，尿液四散噴灑。原住民一把抓住他波浪般的白鬍子，斧子一揮就割下四分之三。

　　「提魅，依你看，等我們的朋友沒法躲在鬍鬚後面的時候，會不會合作一點呢？」提利昂拉過床單來擦拭靴上的尿。

　　「他很快就會說實話，」提魅灼傷的空眼眶裡一片幽暗，「我能嗅出他的恐懼。」

　　夏嘎將手中的鬚髮匆匆扔進地板的草蓆，然後抓住剩下的鬍鬚。「別亂動，大學士，」提利昂勸道，「若是惹得夏嘎生氣，他的手可會抖哦。」

　　「夏嘎的手從來不抖，」巨人一邊忿忿地說，一邊將巨大的彎刃貼緊派席爾顫抖的下巴，又鋸斷一蓬鬍子。

　　「你替我姐姐當間諜有多久了？」提利昂問。

　　派席爾的呼吸短淺而急促。「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了蘭尼斯特家族。」一層閃亮的汗珠覆蓋了老人寬闊的圓額，幾縷白髮附在皺巴巴的皮膚上。「一直以來……多年以來……去問您的父親大人，去問問他，我一直都是他忠誠的僕人……正是我讓伊里斯打開了城門……」

　　啊！什麼？君臨城陷時，他不過是凱岩城裡一個醜陋的男孩。「所以君臨的陷落是你的所為？」

　　「我是為了國家！雷加一死，戰爭大局已定。伊里斯瘋了，韋賽里斯太小，而伊耿王子還是個吃奶的嬰兒，但國家需要國王……我本希望由您高貴的父親來承擔，但勞勃當時實力太強，史塔克公爵又行動迅速……」

　　「我很好奇，你到底出賣了多少人？伊里斯，艾德．史塔克，我……勞勃國王？艾林公爵？雷加王子？派席爾，你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好在他知道將在何時結束。

　　斧子刮過派席爾的喉結，蹭著他下巴抖動的軟肉，削掉最後幾根毛髮。「您……您當時不在場，」斧刃上移到臉頰，他趁機喘口氣，「勞勃……他的傷……如果您看到了，聞到了，就不會懷疑……」

　　「噢，我知道野豬替你完成了任務……就算它辦事不力，相信你也會加以協助。」

　　「他是個可恥的國王……虛榮，酗酒，荒淫無度……他要撇下您的姐姐，他自己的王后……求求您……藍禮密謀將高庭的明珠帶到宮中來誘惑他哥哥……諸神作證，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那艾林公爵又有何罪呢？」

　　「他知道了……」派席爾說，「關於……關於……」

　　「我明白他知道什麼，」提利昂打斷話頭，他不想讓夏嘎和提魅聽到這些。

　　「他要把妻子送回鷹巢城，將兒子送到龍石島作養子……然後採取行動……」

　　「所以你搶先毒死了他。」

　　「不對！」派席爾無力地掙扎起來。夏嘎咆哮著抓住他的頭，原住民的巨手如此有力，學士的頭顱簡直像蛋殼一般脆弱。

　　提利昂不耐煩地「嘖嘖」兩聲，「我在你的置物架上見過里斯之淚。你遣開艾林公爵的學士，自己去治療他，妙啊，這樣就能確保他一命嗚呼。」

　　「這不是實情！」

　　「給他剃乾淨點，」提利昂催促，「脖子上再清一遍。」

　　斧子又從上往下滑行，銼過每一寸皮膚。派席爾的嘴不住顫抖，唇上泛起一層薄薄的唾沫，「我盡全力拯救艾林公爵，我發誓──」

　　「小心，夏嘎，你割到他了。」

　　夏嘎咆哮道：「多夫之子當戰士，不當理髮師。」

　　老人感到鮮血從脖子流下來，滴到胸口，情不自禁地發抖，最後一絲力氣也離他而去。他看上去彷彿小了一圈，比他們闖入時虛弱得多。「是的，」他嗚咽著說，「是的，柯蒙要幫他排毒，因此我把他送走了。王后想要艾林公爵死於非命，但沒有說出口，不能說出口，因為瓦里斯在聽，他一直都在聽。不過我只需看著她的眼睛，就明白該如何行動。但下毒的不是我，千真萬確不是我，我發誓。」老人淚流滿面，「去問瓦里斯，應該是那個男孩，他的侍從，叫做修夫，一定是他幹的，去問你姐姐，去問她。」

　　提利昂一陣作嘔。「把他綁起來帶走，」他命令，「扔進黑牢。」

　　他們將他拖出碎裂的門。「蘭尼斯特，」他呻吟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蘭尼斯特……」

　　等他們離開，提利昂從容不迫地搜查房間，又從他的架子上取走幾個小罐。在此過程中，渡鴉一直在頭頂嘀咕，聲調卻出奇地平和。在學城派人接替派席爾之前，他得找人照看這些鳥。

　　我本指望能信賴他。他心裡清楚，瓦里斯和小指頭的算盤打得更精……他們更難捉摸，因此也更危險。或許還是父親的辦法最好：傳喚伊林．派恩，將三人的腦袋用槍尖插著，掛上城牆，一了百了。這不是很悅目嗎？他想。

第二十七章─艾莉亞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艾莉亞告訴自己，但那並不能驅走恐懼。恐懼就跟發霉的麵包，就跟長途跋涉後腳趾長出的水皰一樣，成為了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以為自己早已嘗過恐懼的滋味，但在神眼湖畔那間倉庫裡卻完全推翻了自己的認識。魔山下令出發前，他們一共逗留了八天，每一天都有人死去。

　　每天早上，魔山吃完早餐便進入倉庫，隨意挑選一個囚犯來審訊。村民們從不敢抬頭看他，或許他們以為假如不去注意他，他也不會注意到他們……但這不管用，他愛挑誰就挑誰。沒有地方可以躲藏，沒有花招可以玩弄，沒有辦法可以倖免。

　　有位女孩曾跟一個士兵連續睡了三天，而魔山在第四天選中了她，那士兵什麼也沒說。

　　有位老人總是笑容滿面，幫大家縫補衣服，一邊嘮叨離家遠去君臨在金袍衛隊服役的兒子。「他是國王的人，」他總如此說，「就跟我一樣，都是國王忠誠的僕人，一切皆為喬佛里。」他囉唆個不停，以至於其他俘虜給他起個外號就叫「一切皆為喬佛里」，當然，誰也不敢當著衛兵們的面講。「一切皆為喬佛里」在第五天的時候被挑中了。

　　有位因天花而留下滿臉水痘的少婦在審訊中提出，只要他們保證不傷害她女兒，她願意付出所有的一切。魔山先讓她把話說完，然後在第二天早上帶走了她女兒，以確定她實踐昨日的承諾。

　　沒被挑中的人必須在一旁全程觀摩審訊，以瞭解反抗和叛逆的下場。詢問由一個人稱「記事本」的士兵負責。此人長相平凡，衣著樸素，若非日日見他辦事，艾莉亞定會將他認做村民。「記事本有法子教他們嗷嗷怪叫，屎尿齊流，」駝背的老奇斯威克告訴他們。他就是那個她曾經要咬的人，而他稱她為凶狠的小傢伙，並用戴護甲的拳頭打她的腦袋。有時候，由他協助記事本審訊，有時候則是其他人。在此過程中，格雷果．克里岡爵士只紋絲不動地站在一旁觀看傾聽，直到受害者死去。

　　問來問去都是相同的題目：村裡藏有金子嗎？銀子和珠寶呢？存糧呢？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在哪兒？有哪位村民幫助過他？他離開後去了哪兒？他身邊有多少人？其中有多少騎士，多少弓手，多少步兵？他們裝備如何？有多少人騎馬？有多少人受傷？

　　可曾見過其他敵人？他們又有多少？什麼時候見著的？他們舉著什麼樣的旗幟？他們去了哪兒？村裡藏有金子嗎？銀子和珠寶呢？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在哪兒？他身邊有多少人？到得第三天，艾莉亞自己都能倒背如流。

　　通過詢問，他們找到幾枚金幣，一點銀子，一大袋銅板，還有一隻缺了口的、鑲著石榴石的酒杯──兩個士兵差點為它動手。他們也問出一點消息，有人說貝里伯爵拖著十個老弱殘兵，有人則說他帶著上百名全副武裝的騎士；他或許去了西邊，或許去了北面，再或者去了南面；他乘坐小船橫渡大湖；他要麼像水牛一樣健壯，要麼因失血而虛弱。只有一點相同：不管男人、女人，還是小孩，無人自記事本的盤問下倖存。最多熬到黃昏。到得夜晚，他們的屍體掛在火堆以外，留給狼群享用。

　　當他們離開倉庫出發時，艾莉亞終於意識到自己並非水舞者。西利歐．佛瑞爾決不會任由他們擊倒，把劍奪走，決不會在他們殺害綠手羅米時袖手旁觀；西利歐也決不會默默地坐在倉庫，更不會沒骨氣地混在俘虜裡拖著腳步前進。史塔克家族的紋章是冰原狼，但艾莉亞感覺自己更像一隻綿羊，一大群綿羊裡的一隻。她痛恨村民們的懦弱，更痛恨自己的懦弱。

　　蘭尼斯特奪走了她的一切：父親，朋友，家園，希望和勇氣。有人搶走了她的縫衣針，另一人則將她的木劍在膝蓋上拗斷。他們甚至奪走了她那愚笨的小秘密。倉庫夠大，她還可以趁沒人注意時偷偷找個角落小解，但路上就不同了。她盡量忍耐，最後卻不得不蹲在一叢灌木旁，當著所有人的面脫下褲子。她只能如此，要麼就得尿濕自己。熱派盯著她看，眼睛瞪得像月亮，嘴巴也合不攏來，但其他人一眼也沒有多瞧。綿羊是公還是母，格雷果爵士和他的部下似乎並不關心。

　　俘虜他們的人不許他們互相交談。艾莉亞已從破裂的嘴唇中得到了教訓，但總有人管不住舌頭。有個三歲小男孩不願停止叫喚爸爸，因此他們用帶刺釘頭錘砸扁了他的臉。隨後孩子的媽開始尖叫，「甜嘴」拉夫便把她也殺了。

　　艾莉亞只能站在一旁，看著他們死去，什麼也沒做。勇敢又有什麼用呢？某個被挑去審訊的女人試圖表現得勇敢些，但到最後，仍舊和其他人一樣嚎叫著死去。這支隊伍中沒有勇者，只有懦夫和餓殍。他們中的大多數是女人和小孩，僅有的幾個男子不是很老，就是很小；壯漢都被綁上刑架，留給野狼和烏鴉。唯一逃過性命的是詹德利，而那僅僅因為他承認自己鑄造了那頂牛角盔；鐵匠──即便鐵匠學徒──很有利用價值，殺掉可惜。

　　魔山說，他們將被帶去赫倫堡服侍泰溫．蘭尼斯特大人。「你們是逆賊，是叛徒，應該感謝諸神，泰溫大人給你們這次機會。碰上的若是那群亡命徒，決沒有這般的待遇。乖乖地順從、服侍，你們就能活下去。」

　　「這不公平！不公平！」某晚他們睡下後，她聽到一位枯瘦的老婦人對身邊的人抱怨，「我們從沒做過叛國的事，另一幫人完全是自己闖進來的，想拿什麼就拿，跟這撥人一樣。」

　　「但貝里大人沒有傷害我們，」她的朋友悄聲道，「那個跟他一起的紅袍僧還為所有東西付了錢。」

　　「付錢？他拿走我兩隻雞，然後塞給我一張作了記號的小紙片。我倒是問你，這破破爛爛的紙我能吃嗎？它會幫我下蛋嗎？」她環顧四周，確認沒有衛兵在旁，然後用力啐了三口，「這個給徒利！這個給蘭尼斯特！還有一個給史塔克！」

　　「真是可恥啊，造孽啊，」一個老頭唏噓道，「先王若是還在，決不會容忍這種事發生。」

　　「勞勃國王嗎？」艾莉亞忍不住問。

　　「『伊里斯國王』，諸神保佑他，」老頭道。他的聲音太響了些，一個衛兵慢騰騰地晃悠過來，老頭被打掉兩顆牙，那晚無人再說話。

　　除俘虜之外，格雷果爵士還帶回十幾頭豬，一籠雞，一頭骨瘦如柴的奶牛和裝滿九輛馬車的鹹魚。魔山和他的手下有馬可騎，但俘虜們全是步行，凡因羸弱而掉隊或笨到想逃跑的人都會被當場格殺。夜間，士兵會把女人們帶到灌木叢裡，她們中的大多數似乎早有準備，也就相當順從地去了。有個女孩，比旁人要漂亮，每晚都被四五個不同的男人帶出去，最後她終於忍不住用石塊砸了一個士兵。格雷果爵士當著大家的面，舉起那把醜陋的巨劍一揮，砍掉了她的腦袋。「屍體扔去餵狼，」完事之後，他一邊將劍遞給侍從擦拭，一邊下令。

　　艾莉亞時時不忘瞥看縫衣針，它就插在一個黑鬚禿頂的士兵腰間，那人名叫波利佛。幸虧他把它搶走了，她心想，否則她定會拿它去刺殺格雷果爵士，然後被他劈成兩半，丟去餵狼。

　　波利佛雖然搶了縫衣針，但他並不若其他人那麼壞。她剛被抓時，蘭尼斯特士兵對她而言都是無名無姓的陌生人，帶著護鼻盔，看起來都差不多，但經過一些時日，她逐漸熟悉了所有人。你得知道，誰懶惰，誰殘忍，誰聰明，誰蠢笨。你得知道，雖然那個外號「臭嘴」的人有她所聽過最惡毒的口舌，但你若開口求他，他會多給你一片麵包，而快活的老奇斯威克和說話輕聲細語的拉夫只會反手給你一巴掌。

　　用你的眼睛看，用你的耳朵聽，就如從前詹德利擦拭他的牛角盔一樣，艾莉亞將她的仇恨反覆研磨。那頂牛角盔如今戴在鄧森頭上，她為此而恨他；她恨波利佛搶走縫衣針，她恨老奇斯威克自命不凡，她尤其恨『甜嘴』拉夫用長槍刺穿了羅米的咽喉。她為尤倫而恨亞摩利爵士，為西利歐而恨馬林．特蘭爵士，為屠夫之子米凱而恨獵狗，恨伊林爵士、喬佛里王子及太后則因為他們害死了父親，胖湯姆，戴斯蒙，乃至珊莎的狼淑女。只有記事本過於可怕，她不敢恨。有時候，她幾乎忘記他的存在，因為當他不主持審訊時，不過是普通一兵，且比多數人都安靜。他的長相毫無特徵，沒有人會注意他。

　　每天夜裡，艾莉亞都會複誦他們的名字。「格雷果爵士，」她朝自己枕著睡覺的石頭低語，「鄧森，波利佛，齊斯威克，『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亞摩利爵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里國王，瑟曦太后。」從前在臨冬城，艾莉亞會跟母親去聖堂（或跟父親去神木林）祈禱。這條通往赫倫堡的路上沒有神祇，這些名字就是她唯一的禱詞。

　　日復一日，沿著湖岸，白天趕路，夜晚複誦姓名，直到最後樹木漸疏，眼前出現綿延起伏的山丘，蜿蜒的溪流和陽光普照的原野。平原上，數棟燒燬的莊園骨架像焦黑的爛牙齒一般豎立。又走一整天，他們方才隱約看到赫倫堡的塔樓聳立在藍色的湖畔。

　　等到赫倫堡就會好了，俘虜們如此安慰彼此，但艾莉亞卻不那麼肯定。她還記得在老奶媽的故事裡，這是一座由恐懼所建築的城堡，黑心赫倫將嬰孩之血與泥灰混合──每當說到這裡，老奶媽總會壓低聲音，孩子們得靠過去才聽得見──但伊耿的龍吐出火焰，穿過巨大的石牆，烤焦了赫倫和他所有的兒子。艾莉亞一邊用長出硬繭的腳不斷前行，一邊咬緊嘴唇。不會太久了，她告訴自己，那些塔樓就只有數里地遠。

　　但他們那天走了一整天，第二天又走了大半天，才終於到達泰溫公爵麾下大軍營區的邊緣，即城堡西面一座燒成廢墟的小鎮。遠看赫倫堡容易使人產生錯覺，因為它實在過於巨大。龐大的圍牆從湖邊拔地而起，陡峭突兀一如山崖，城垛上排列著木鐵製成的弩炮，看上去就跟蟲子一般小。

　　沿湖有眾多旗幟，插在西境軍人的帳篷上，艾莉亞雖不能辨出旗上的紋章，卻能聞到蘭尼斯特部隊散發的臭味。從味道中，艾莉亞得出結論，泰溫公爵已在這兒駐紮有一段時日。營地外的便池已經滿溢，蒼蠅成群，環繞營區的尖樁上長出淡淡的綠茸毛。

　　赫倫堡的城門樓有臨冬城的主堡那麼大，石壁開裂褪色，十分可怖。從城牆外看去，只能見到五座巨塔的頂端，其中最矮的一個也有臨冬城最高塔樓的一倍半高，但它們不像正常塔樓那樣高聳屹立，艾莉亞覺得它們好似老人粗糙彎曲的手指，正在摸索飄過的雲彩。她記得老奶媽講過，石壁如何像蠟燭般融化，順著台階和窗戶流淌，閃耀著陰暗炙熱的紅光，朝赫倫藏身之處流去。眼下，艾莉亞相信故事裡的每一個字，這些塔樓一座比一座詭異畸形，它們凹凸粗糙，破裂失衡。

　　「我不要進去！」當赫倫堡的大門朝他們敞開時，熱派尖叫道，「這裡面鬧鬼！」

　　話給齊斯威克聽到了，但這次他只笑笑，「麵包小弟，你自己挑好了：要麼跟鬼待在一起，要麼成為其中之一。」

　　於是熱派跟大家一起走了進去。

　　俘虜們被趕進一間木石結構、充滿回音的大澡堂，被迫脫光衣服，進入滾燙的熱水盆裡使勁搓洗身子。兩個相貌兇惡的老婦人一邊監督他們，一邊露骨地評論，就當他們是新到的驢子。輪到艾莉亞時，埃瑪貝爾太太對她的腳嘖嘖稱奇，而哈拉太太摸到她手指上久練縫衣針磨出的老繭。「我敢打賭，這傢伙是個攪黃油的好手，」她說，「瞧你，是農夫的小崽子吧？好啦，別在意，孩子，在這個世界上，只要賣力幹活，就有機會往上爬，如果你不賣力呢，就一定會挨打。你叫什麼？」

　　艾莉亞不敢說出真名，但阿利也不行，那是男孩的名字，她們看得出她不是男孩。「黃鼠狼，」小女孩第一時間閃入她的腦海，她便順勢答道，「羅米叫我黃鼠狼。」

　　「真是人如其名，」埃瑪貝爾太太吸吸鼻子，「頭髮亂得驚人，完全是個跳蚤窩。我們先剪掉它，然後派你去廚房。」

　　「我想去照看馬匹。」艾莉亞喜歡馬兒，況且如果在馬廄工作，說不定能偷匹馬逃走。

　　哈拉太太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她腫脹的嘴唇立刻又全裂開了。「少多嘴多舌，否則有你苦頭吃！沒人徵求你的意見！」

　　嘴裡的血有一股鹹澀的金屬味，艾莉亞垂下視線，一言不發。如果縫衣針還在我手上，她絕不敢打我，她悶悶不樂地想。

　　「泰溫大人和他的騎士們的馬自有馬伕和侍從照顧，用不著你這種小人！」埃瑪貝爾太太道，「廚房既暖和又乾淨，天天吃得飽，睡得暖，你本可在那兒過得不錯，但瞧你不是個聰明的主兒。哈拉，我看還是把這傢伙丟給威斯。」

　　「你說行就行，埃瑪貝爾。」於是她們塞給她一件灰色粗紡的羊毛裙和一雙不合腳的鞋，打發她走了。

　　威斯是「號哭塔」的管事，生得矮胖，肉乎乎的酒糟鼻，豐滿的嘴角下有一簇扎眼的紅癤子。連帶艾莉亞共有六個人分給他，他用銳利的目光巡視他們，「蘭尼斯特家對下人是很慷慨的，你們這幫傢伙本來不配侍奉大人們，但現在在打仗，也只好將就將就。假如你們工作努力本分，或許某天能升到我的位置；但如果得寸進尺，在大人們面前放肆的話，回頭瞧瞧我怎麼收拾你們！」他神氣活現地在他們面前來回踱步，訓示他們絕不能直視貴族的眼睛，絕不能自己開口說話，絕不能擋大人們的路等等。「我的鼻子從不撒謊，」他誇口，「我能聞出輕蔑，聞出傲氣，聞出違拗，若是讓我聞到一丁點這些臭味，你們就得付出代價。從你們身上，我只想聞到一種味道：恐懼。」

第二十八章─丹妮莉絲

　　丹妮莉絲抵達魁爾斯時，人們在城牆上敲響銅鑼通報，另一些人吹起如青銅巨蛇一般盤繞在身的奇怪號角。城內走出一隊駱駝騎兵，充當她的榮譽護衛。騎手們穿著銅鱗甲，頭戴鑲有銅牙、披著長長黑羽的長吻盔，高高地坐在鑲嵌紅寶石和石榴石的華麗鞍座之上。他們的駱駝披著色彩斑斕的毯子。

　　「魁爾斯是古往今來最偉大的城市。」俳雅．菩厲在枯骨之城維斯．托羅若就告訴過她。「它是世界的中心，溝通南北的門戶，連接東西的橋樑，古老悠久，超越人們的記憶。它宏偉壯麗，令智者薩索斯第一眼看到它之後便自毀雙眼，因為他知道今後所見的一切，與它相比都將醜陋不堪，黯然失色。」

　　丹妮認為男巫說話向來添油加醋，但這座偉大城市的華麗宏偉無可否認。三重厚牆環繞著魁爾斯，牆上有各種精巧的雕刻。外牆由紅砂岩砌成，三十尺高，雕刻著各種動物：蜿蜒爬行的蛇，展翅飛翔的鳶，滑行遊動的魚，還夾雜著紅色荒原的狼群，以及斑馬和巨象。中牆四十尺高，由灰色花崗岩砌成，雕刻著栩栩如生的戰爭場面：刀劍相交，矛盾互擊，箭支如雨，英雄在戰鬥，嬰兒被屠殺，熊熊燃燒的火葬堆。

　　內牆是五十尺高的黑色大理石，牆上的雕刻讓丹妮羞紅了臉，但她告訴自己，別傻了，她早已不是黃花閨女；既然灰牆上的屠戮場面都嚇不倒她，男女交歡的情景又有什麼隱諱呢？

　　外城門鑲銅，中門鑲鐵，內城門則鑲嵌著許多黃金眼睛。這些城門隨著丹妮的走近一一打開。她騎著銀馬進入城內，小孩子們跑出來，撒下鮮花，鋪滿她前進的路徑。這些孩子除了金色的涼鞋，什麼都沒穿，全身都是明艷的彩繪。

　　維斯．托羅若所缺乏的各種色彩似乎全跑到了魁爾斯，她的四周擠滿了建築物，呈現著深淺各異、如夢似幻的玫瑰、紫羅蘭和棕褐色調。她經過一道雕成交歡的雙蛇形狀的青銅拱門，蛇的鱗片是精緻的翡翠、黑曜石和天青石。無數纖細的尖塔高高聳立，丹妮畢生未見如此高大的塔樓。每個廣場都有獅鷲、龍和獅身蠍尾獸形狀的精巧噴泉。

　　魁爾斯人羅列於街道邊，或在精緻的陽台上觀看──那些陽台如此精細，令人懷疑是否能支撐人的體重。他們是高挑而白皙的人種，穿著亞麻布、織錦和虎皮製成的衣服，在她的眼裡，個個都是領主和貴婦。婦女的長袍露出一邊胸脯，男子則偏愛鑲有珠飾的絲裙。丹妮披著獅皮，肩上站了黑色的卓耿，從他們面前騎過，覺得自己粗鄙而蠻荒。魁爾斯人被多斯拉克人呼為「奶人」，因為他們膚色白皙，卓戈卡奧曾經夢想有朝一日來洗劫這些東方的巨城。她瞥了一眼她的血盟衛，從他們杏仁狀的黑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想法。在他們眼中，這些都只是未來的戰利品嗎？她疑惑地想。而在這些魁爾斯人看來，我們定是一群徹頭徹尾的野蠻人。

　　俳雅．菩厲領著她小小的卡拉薩穿過一條巨大的拱廊街道，這座城市的古代英雄們站立在白色與綠色的大理石柱上，大小是真人的三倍。接著他們穿過一處集市，集市位於一座多面開口的巨大建築內，格子狀的天花板成了數千隻色彩斑斕的鳥兒的家園。店舖上方的平台生長著茂密的樹木花草，而在店舖之內，商品琳琅滿目，諸神創造的一切似乎都可買賣。

　　巨商札羅．贊旺．達梭斯靠過來時，她的銀馬受到驚嚇，馬匹似乎受不了駱駝的氣息。「如果您看中什麼東西，哦，絕代佳人，您只需輕吐芳唇，它就是您的了，」札羅坐在華麗的角鞍上俯身說。

　　「整個魁爾斯都是她的，她不需要這些小玩意，」藍嘴唇的俳雅．菩厲在另一側高聲叫道。「聽我的沒錯，卡麗熙。跟我去不朽之殿吧，在那裡，您將啜飲真理與智慧。」

　　「既然我可以提供陽光、瓊漿和絲綢，她怎會去你的塵埃之殿呢？」札羅對男巫說。「十三鉅子將把一頂由黑玉和火暈石製成的冠冕戴在她美麗的頭上。」

　　「我唯一想去的宮殿是君臨的紅堡，雅大人。」丹妮對男巫存有戒心，女巫彌麗．馬茲．篤爾使她對操弄巫術的人心懷厭惡。「如果魁爾斯的人人物們要給我禮物，請他們賜予我艦船和軍隊，助我贏回理應屬於我的一切吧。」

　　俳雅藍唇上翹，優雅地微笑道：「正該如此，正該如此，卡麗熙。」他轉身走開，綴滿珠寶的長袍拖在身後，隨著駱駝的移動而搖擺。

　　「女王陛下有超越年齡的智慧，」札羅．贊旺．達梭斯在高高的鞍座上對她低聲說。「魁爾斯有句俗話：男巫的房子，骸骨加謊言。」

　　「那為什麼人們談起魁爾斯的男巫就壓低聲音呢？在整個東方，他們的力量與智慧受人敬畏。」

　　「他們曾經強盛，」札羅同意，「但如今就跟那些羸弱的老兵一樣可笑，只會誇耀當年之勇，全不顧力量與技能早已離他們而去。他們閱讀腐朽的卷軸，啜飲夜影之水直到雙唇變藍，口中暗示自己具有可怕的力量，但跟前人相比，他們不過是空殼子。我要提醒您，無論俳雅．菩厲給您什麼禮物，都將在手中化為塵土。」他抽了駱駝一鞭，加速跑開。

　　「烏鴉還嫌八哥黑，」喬拉爵士用維斯特洛通用語低聲說。遭放逐的騎士照舊在她的右邊騎行。進入魁爾斯城之前，他收起多斯拉克服裝，再度穿上鎧甲、鎖子甲和羊毛衣──這些遠在半個世界之外的七大王國騎士的全副裝備。「您最好避開他們倆，陛下。」

　　「他們會助我得到王冠，」她道，「札羅擁有巨大的財富，而俳雅．菩厲──」

　　「──只會裝神弄鬼，」騎士唐突地說。在他深綠色的外衣上，莫爾蒙家族的巨熊後腿直立，黑黝黝的，煞是兇猛。喬拉朝集市裡擁擠的人群皺眉，看上去也同樣兇猛。「我不願在此久留，我的女王。我不喜歡這地方的氣味。」

　　丹妮微微一笑。「你聞到的大概是駱駝。就我的鼻子而論，魁爾斯人似乎還挺香呢。」

　　「香水時常用來掩蓋臭味。」

　　我的大熊，丹妮心想。我是他的女王，但他卻當我是個孩子，一心要永遠守護我。這令她感覺安全，卻也有些悲哀。她希望自己能比現在更愛他。

　　札羅．贊旺．達梭斯熱情地邀請丹妮住進自己的家。她料到那會是一座豪宅，卻沒想到是比集市還大的宮殿。與之相比，伊利里歐總督在潘托斯的大宅就像豬倌的茅屋，她想。先前札羅曾保證他的家可以舒舒服服地容下她所有的人馬；事實上，它將他們吞沒其中。他把一整邊的廂房都給了她。她有自己的花園、大理石浴池、一座水晶占卜塔，以及男巫居住的迷宮。無數的奴隸任她差遣。在她的私人套房裡，地板是綠色大理石，牆壁上掛著五彩的絲綢，每當微風拂過，便閃閃發光。「你太慷慨了，」她對札羅．贊旺．達梭斯說。

　　「對龍之母而言，這點禮物不算什麼。」札羅是個慵懶儒雅的人，禿頂的腦袋，碩大的鷹鉤鼻上綴滿紅寶石、貓兒眼和翡翠。「明天早上，您將一邊享用孔雀和雲雀舌，一邊欣賞那些只配絕代佳人的音樂。十三鉅子會到這裡來向您致敬，全魁爾斯的高尚人物都會來。」

　　全魁爾斯的人都會來看我的龍，丹妮心想，但她還是向札羅道謝，感謝他的好意，然後將他送走。俳雅也告辭離開，並再三保證會向「不朽者」們請求，安排接見丹妮。「那是如盛夏飄雪一般稀罕的榮耀啊。」他離開前，用淡藍的嘴唇親吻她赤裸的雙腳，並堅持留下一罐油膏作禮物，他發誓說這能讓她看見空氣之靈。三位尋龍者中最後離開的是縛影土魁晰，從她那兒，丹妮只得到一個警告。「小心，」戴紅漆面具的女人說。

　　「小心誰？」

　　「小心所有人。他們將不分晝夜地覲見這重生於世的奇蹟，接著便會貪念陡生。因為龍的血肉由火構成，而火就是力量。」

　　待魁晰也離開後，喬拉爵士說，「她說得對，我的女王……儘管我也不喜歡她，但是……」

　　「說實話，我很不理解她。」俳雅和札羅從第一眼看到她的龍開始，就連連許諾，宣稱他們徹頭徹尾是她忠實的僕人，但從魁晰那兒，她只得到寥寥幾句含糊隱秘的言詞，而且她從沒見到那女人的臉，這讓她很不安。記住彌麗．馬茲．篤爾，她告訴自己，記住背叛。她轉向她的血盟衛。「我們留在這裡一天，就得保持繼續站哨。未經我允許，任何人都不得進入這一側的廂房。尤其是這些龍，必須時刻小心看守。」

　　「遵命，卡麗熙，」阿戈說。

　　「我們只看到魁爾斯的一部分──俳雅．菩厲希望我們看到的部分，」她續道，「拉卡洛，我要你深入查看其餘的部分，把所見所聞向我回報。帶上得力的人手──以及幾位女人，以進入男人禁入的地方。」

　　「遵命，吾血之血，」拉卡洛說。

　　「喬拉爵士，我要你去找碼頭，看看那裡停泊著什麼樣的船隻。我已經半年沒有聽到七大王國的消息了。或許諸神會將某位好心的船長從維斯特洛吹到這兒來，用他的船載我們回家。」

　　騎士皺了皺眉頭。「這可不算好意。篡奪者將殺死你，這和太陽會升起一樣確鑿無疑。」莫爾蒙將拇指勾在劍帶。「我要留在您身邊守護您。」

　　「喬戈也能守衛我。而且，你會的語言比我的血盟衛多，多斯拉克人又不信任海洋和在海上航行的人，這件事上只有你能為我效力。去吧，去船隻之間走走，跟水手們聊聊，瞭解他們從哪兒。來，往哪兒去，還有負責指揮他們的人。」

　　遭放逐的騎士勉強點點頭。「遵命，我的女王。」

　　等所有男人離開，女僕替她脫去沾染風塵的絲綢外衣，丹妮緩緩走出去，來到門廊陰影裡的大理石浴池。池水清涼宜人，池中的小金魚好奇地輕咬她的肌膚，令她不禁咯咯笑出聲來。她閉上眼，隨波漂浮，知道自己想休息多久就可以休息多久，這樣的感覺真好。不知伊耿的紅堡內是否也有這樣的池子，這般長滿熏衣草和薄荷的芬芳花園。一定有。韋賽里斯常說那是七大王國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一想到家，她就不安起來。如果她的日和星還活著，一定會率領卡拉薩橫渡毒水汪洋，掃清她的敵人，但他的力量已從這世上消失了。她的血盟衛們雖然還在，且武藝過人，誓死效命，但畢竟只是馬上英雄。多斯拉克人洗劫城市，搶掠王國，卻不懂統治之道。丹妮不希望君臨化為滿地遊魂的焦黑廢墟，她已經嘗夠了眼淚的滋味。我要我的王國美麗動人，到處都是精壯的男子，漂亮的女子和快樂的孩子。我要我的子民在我騎馬經過時面帶微笑，如韋賽里斯所說的那種，對我父親展現的微笑。

　　要做到這些，首先要征服。

　　篡奪者將殺死你，這和太陽會升起一樣確鑿無疑，莫爾蒙如是說。勞勃殺死了她英勇的哥哥雷加，還派爪牙穿越多斯拉克海，企圖毒死她和她未出生的孩子。據說勞勃．拜拉席恩壯如公牛，在戰場上無所畏懼，是個喜愛戰爭勝過一切的男人。在他身邊，有許多被哥哥稱為『篡奪者走狗』的大貴族：眼神冷峻、心腸冰凍的艾德．史塔克；金光燦燦的蘭尼斯特父子，富裕、強大、背信棄義。

　　她該如何挫敗這樣的敵人呢？卓戈卡奧活著的時候，人們顫抖著獻上貢品，以延滯他的怒氣，否則他便要奪取對手的城池、財富、妻子等等一切。但他的卡拉薩非常龐大，而她的卻如此弱小。她追隨著她的彗星，而她的子民追隨著她穿越紅色荒原，也將追隨她橫渡毒水汪洋，但只有他們是不夠的，就算加上她的龍也不夠。韋賽里斯相信國內人民會為了真正的國王揭竿而起……但韋賽里斯是個傻瓜，傻瓜相信蠢事。

　　疑慮令她顫抖。她突然感到水太冰涼，小魚的咬啄讓人生厭。丹妮起身爬出池子。「伊麗，」她喊，「姬琪。」

　　女僕們用毛巾替她擦乾，並裹上一條沙絲長袍，丹妮的思緒則轉向到骸骨之城來找她的那三個人。「泣血之星」引領我來到魁爾斯，必有目的。只要我有足夠的力量去尋取幫助，並有足夠的智慧避開圈套與陷阱，就將找到自己所需。如果諸神注定要我成為征服者，他們必將提供支持，展現某種神跡。但如果不是這樣───如果不是───

　　快傍晚時，丹妮正在餵龍，伊麗穿過絲市走進來，通報喬拉爵士已從碼頭歸來……還帶了一個人。「請他們進來，不管他帶了誰，都一起進來，」她很好奇。

　　他們進來時，她坐在地面的一堆軟墊上，她的龍圍繞四周。來人穿一件黃綠相間的羽毛披風，烏黑的皮膚像拋光的黑玉。「陛下，」騎士道，「我為您帶來庫忽魯．莫，『月桂風號』的船長，來自高樹鎮。」

　　黑皮膚的人跪下來。「我感到無上榮幸，女王陛下，」他不是用丹妮聽不懂的盛夏群島語言，而是九大自由貿易城邦所使用的瓦雷利亞語，並且非常流暢。

　　「這是我的榮幸，庫忽魯．莫，」丹妮用同樣的語言回答。「你是盛夏群島人？」

　　「是的，陛下。不到半年之前，我們曾在舊鎮停靠，我從那兒為您帶來一件特別的禮物。」

　　「禮物？」

　　「一個好消息。風暴降生的龍之母啊，讓我告訴您，勞勃．拜拉席恩已經死了。」

　　圍牆之外，暮色籠罩了魁爾斯，但一輪紅日卻從丹妮心中升起。「他死了？」她重複道。膝上黑色的卓耿嘶嘶叫著，噴出一道白煙呻口面紗般罩在她面前。「你肯定嗎？篡奪者真的死了？」

　　「舊鎮的人都這麼說，在多恩，在里斯，在我們停靠的所有港口都有同樣的消息。」

　　他給我送來毒酒，如今我活著，他卻先死了。「他怎麼死的？」在她肩頭，韋賽利昂拍打著乳白色的翅膀，攪動空氣。

　　「他在御林打獵時，被一頭怪物般的野豬戳死，至少我在舊鎮是這麼聽說。也有人說是王后背叛了他，或是他的弟弟，或是他的首相史塔克公爵。所有傳說的共同點在於：勞勃國王確實死了，業已進了墳墓。」

　　丹妮不知篡奪者長得什麼樣，但幾乎沒有一天不想到他。他如同巨大的陰影，自她誕生起就籠罩著她，她在鮮血和風暴中降生於世，卻因他而無處容身。然而此刻，這個陌生的黑膚男子卻陡然把她解放。

　　「男孩坐上了鐵王座，」喬拉爵士說。

　　「如今喬佛里國王即位，」庫忽魯．莫補充，「政事把持在蘭尼斯特家族手裡。勞勃的兩個弟弟逃離了君臨，傳言說他們意圖稱王。首相失了勢，史塔克公爵是勞勃國王最好的朋友，卻以叛國罪遭到逮捕。」

　　「艾德．史塔克叛國？」喬拉爵士嗤之以鼻。「異鬼才相信！就算永夏降臨，這傢伙也不會玷污他的寶貴榮譽。」

　　「他能有什麼榮譽？」丹妮說，「他背叛了真正的國王，這些蘭尼斯特家的人也是。」聽到篡奪者的走狗們自相殘殺，令她心情愉快，但並不意外。她的卓戈死後也發生了同樣的事，強大的卡拉薩四分五裂。「我哥哥韋賽里斯死了，他才是真正的國王，」她告訴盛夏群島人。「我夫君卓戈卡奧殺了他，以熔化的黃金為他加冕。」哥哥聰明一點就好了，他日夜祈禱的復仇已經近在眼前了啊！

　　「我為您感到悲哀，龍之母，也為正在流血的維斯特洛感到悲哀，因為它失去了真正的國王。」

　　在丹妮溫柔的手指下面，綠色的雷哥用熔金般的眼睛注視著陌生人。他張開嘴，牙齒如黑針一般閃閃發光。「船長，你的船何時再去維斯特洛？」

　　「恐怕一兩年之內不會。月桂風號將從這裡啟程向東，沿著貿易航線環行玉海。」

　　「我明白了，」丹妮有些失望。「我祝你一路順風，生意興隆。你給我帶來了一份珍貴的禮物。」

　　「而我得到了豐厚的回報，偉大的女王。」

　　她有些疑惑。「怎麼會？」

　　他的眼睛閃爍著光芒。「我見到了龍。」

　　丹妮笑了。「希望有朝一日，你能見到更多。當我登上父親的王座之後，來君臨見我，你將得到一份豐厚的獎賞。」

　　盛夏群島人保證一定照辦，臨行前輕吻她的十指。姬琪領他出去，喬拉．莫爾蒙留下來。

　　「卡麗熙，」等他們獨處時，騎士開了口，「如果我是您，可不會隨便把計劃說出去。這種人走到哪裡，都會大肆宣揚。」

　　「由他去說，」她道。「就讓全世界都知道我的決心。篡奪者已死，我怕什麼呢？」

　　「並非每個水手的故事都是真的，」喬拉爵士警告，「即使勞勃死了，也得由他的兒子來接替統治。說實在的，什麼也沒改變。」

　　「一切皆已改變。」丹妮猛然起身。她的龍一邊尖叫一邊鬆開尾巴展翅飛離。卓耿拍拍翅膀、爬上拱廊的橫樑，另外兩隻掠過地面，翊尖刮在大理石上。「從前，七大王國就像卓戈的卡拉薩，在領袖的強力統御下萬眾一心。如今，它們也將像卡奧死後的卡拉薩，分崩離析。」

　　「大貴族們總是沉溺於權力的遊戲中，爭鬥不休。誰家獲勝，我都能預測形勢的變化。卡麗熙啊，七大王國不會像成熟的桃子一樣落入您手中。您需要艦隊，需要金錢，需要軍隊，需要同盟──」

　　「這些我都知道。」她拉起他的手，深深望進他疑慮的黑眼睛。在他眼中，我有時是個需要他保護的女孩，有時是個他想要睡的女人，他可曾真正將我視為他的女王？「我已經不再是你在潘托斯遇見的那個驚惶失措的女孩了。沒錯，我只經歷了十五個命名日……但是，喬拉，我也像多希卡林的老嫗一般年長，像我的龍一樣年輕。我懷過一個孩子，燒過一個卡奧，穿越了紅色荒原和多斯拉克海。我體內流著真龍的血脈。」

　　「和您哥哥一樣，」他固執地說。

　　「我和韋賽里斯不一樣。」

　　「我指的不是他，」他解釋，「而是雷加。但您別忘了，即便雷加也難免一死。勞勃在三叉戟河上，只憑一把戰錘就證明：真龍也有剋星。」

　　「真龍會死。」她掂起腳尖，輕吻他未曾修刮的臉頰。「但屠龍者也會。」

第二十九章─布蘭

　　梅拉機警地轉著圈，索網在她左手搖擺，右手則泰然自若地握著細長的三叉捕蛙矛。夏天睜大金色的眼珠緊盯著她，不斷移動，長尾巴直立起來。他觀察著，觀察著……

　　「呀！」女孩一聲叫喊，長矛飛刺向前。狼閃到左邊，在她收矛之前撲跳上去。梅拉順勢扔出網子，糾結的索扣擋在身前。飛躍的夏天正好被裝進了裡面。他不肯認輸，拖著網子，砰地一下，撞上她的胸膛，把她擊倒在地。矛飛出老遠，幸虧潮濕的草地減輕了落地的撞擊，她氣喘吁吁地躺在地面。冰原狼蹲在她身上。

　　布蘭叫道：「你輸了。」

　　「她贏了，」她弟弟玖健說，「夏天被抓住了。」

　　他說得沒錯，布蘭仔細地看了看。夏天在網子裡扭動，咆哮，想撕開個口子，卻只能使自己越捆越緊。網子是咬不開的。「放他出來吧。」

　　黎德家的女孩朝他笑笑，伸出雙臂抱住這纏成一團的冰原狼，打了個滾。夏天發出一聲可憐的哀鳴，腿腳不住踢打縛住自己的繩結。梅拉跪下去，解開一個索扣，扯掉一個角落，靈巧地這裡拖拖那裡拉拉，突然之間，冰原狼便重獲自由。

　　「夏天，過來，」布蘭張開手臂。「看這裡。」他說，於是狼飛一般地朝他跑來。他立刻積蓄起全身力量，任狼飛奔過來把他又拖又撞地弄倒在草地上。他們扭打著、翻滾著，難捨難分，一個又吠又鬧，另一個只管嘻笑。最後布蘭翻到了上面，沾滿泥巴的冰原狼被壓在身下。「乖狼狼，」他喘著氣說。夏天舔了舔他的耳朵。

　　梅拉不住搖頭。「難道他從不生氣？」

　　「從不和我生氣。」布蘭捉住狼的耳朵，夏天朝他兇猛地吼叫，但一切都只是玩笑。「有時他會把我衣服扯爛，但從不見血。」

　　「那是你的血。如果他剛才弄穿了網子……」

　　「也不會傷害你。他知道我喜歡你。」眾位領主騎士在豐收宴會後的一兩天便相繼離開了臨冬城，只有黎德家這兩個少年留下來陪伴布蘭。玖健總是很嚴肅，弄得老奶媽稱他為「小個子祖父」，而梅拉卻讓他想起姐姐艾莉亞。和二姐一樣，她也從不怕弄髒衣服，喜歡像個男孩子一樣跑跳打鬧、投擲東西。不過，她比艾莉亞大得多，都快十六歲，是成年女人了。而自己呢，雖說好不容易盼到了第九個命名日，卻仍比他們姐弟年紀都小，所幸他們從不把他當小孩子看待。

　　「我真希望我們家的養子是你們而不是瓦德兄弟，」他掙扎著向最近的樹木爬去。那種扭動拖曳的姿勢一定很難看，但當梅拉伸出援手時，他卻說，「別，我不要人幫忙。」他笨拙地翻身，蠕動著前進，用盡雙手的力量，終於把背靠到大芩樹的樹幹上。「你看，我就說不用幫嘛，」夏天把頭放在布蘭膝上。「我以前真沒見過誰用網子打架的，」他邊撓冰原狼耳背邊對梅拉說。「這是你家教頭教的嗎？」

　　「我父親教的。灰水望沒有騎士，也沒有教頭和學士。」

　　「那渡鴉怎麼辦，誰來照顧它們呢？」。

　　她笑了。「渡鴉是找不到灰水望的，正如敵人也找不到它。」

　　「為什麼？」

　　「因為它在動，」她告訴他。

　　布蘭以前還沒聽說過會走路的城堡呢。他遲疑地看著她，不知是否受了她作弄。「我真想去瞧瞧。你覺得等仗打完了你父親大人會准許我去參觀嗎？」

　　「我們非常歡迎您，王子殿下。不論現在還是將來。」

　　「現在也行？」布蘭以前從未離開臨冬城。他好想見識遠方的國度。「等羅德利克爵士回來我要問他同不同意。」老騎士去了東邊，代表臨冬城處理一件棘手事務。事情的起因是盧斯『波頓的私生子』把剛從豐收宴會中返回的霍伍德伯爵夫人抓了起來，當晚便同她成了親──聽說他的年紀足以當她兒子呢。之後沒幾天，曼德勒大人便接管了她的城堡。這是為避免霍伍德家的產業淪入波頓手中所做的必要措施，他來信中這樣解釋，但羅德利克爵士對他和對那私生子一樣火冒三丈。「羅德利克爵士或許會同意。可魯溫師傅決計不會。」

　　玖健盤腿坐在魚梁木下，嚴肅地望著他。「你能離開臨冬城就好了，布蘭。」

　　「真的？」

　　「對。越快越好。」

　　「我弟弟有綠之視野，」梅拉道，「他能夢見尚未發生的事，而它們往往會成真。」

　　「不是往往，梅拉。」他們之間對視一眼：他悲傷，她倔強。

　　「告訴我會發生什麼事，」布蘭說。

　　「我會的，」玖健道，「但請你首先告訴我你的夢。」

　　神木林問剎時寧靜下來。布蘭聽見樹葉的沙沙響，聽見阿多洗熱泉發出的微弱水聲。他想到了金色男子和三眼烏鴉，他想起啄碎頭骨的烏喙和嘴中金屬般的血味道。於是他說：「我不做夢。魯溫師傅給我喝安眠藥。」

　　「起作用嗎？」

　　「很有效。」

　　梅拉開了口：「整個臨冬城都知道你時時在夜裡醒來，渾身是汗，大喊大叫，布蘭。打水的女僕這麼說，大廳的守衛也這麼說。」

　　「告訴我們，你在怕什麼，」玖健道。

　　「不要。不管怎麼說，那都只是夢而已。魯溫師傅說夢什麼也不代表。」

　　「我弟弟和別的男孩一樣會做夢，有的夢也許只是夢，」梅拉說，「但綠色之夢不一樣。」

　　玖健的眼睛是青苔的顏色，很多時候，當他看著你，你會覺得他看到的不止是你，還包括很多別的事物。就像現在。「我夢見一隻長翅膀的狼被灰色石鏈束縛於地，」他說。「那是綠色之夢，我知道是真的。一隻烏鴉想琢開鏈條，然而石頭太堅硬，它的喙只能徒勞無益地留下痕跡。」

　　「那烏鴉有三隻眼睛嗎？」

　　玖健點頭。

　　夏天自布蘭膝蓋抬起頭，用那雙黑底金瞳的眼睛凝視著泥人。

　　「我小時候得了灰水熱，差點沒命。正是這隻烏鴉救了我。」

　　「我摔下去之後它也來了，」布蘭脫口而出。「那時我昏迷了好久，它飛來告訴我，說我要麼跟著飛要麼就會摔死，結果我醒了，卻成了殘廢，根本不能飛。」

　　「只要想飛，你就能飛。」梅拉撿起網子，抖開糾結的地方，重新裝備起來。

　　「你就是那長翅膀的狼，布蘭，」玖健說，「剛來時，我還不敢確定，現在我肯定了。正是那烏鴉派我們來打碎你的枷鎖。」

　　「烏鴉住在灰水望嗎？」

　　「不。烏鴉在北方。」

　　「住在長城？」布蘭一直想去長城看看。他的私生子哥哥瓊恩就在那兒，當了守夜人的弟兄。

　　「在長城之外。」梅拉．黎德把網子繫在腰帶。「玖健把他的夢告訴了我們的父親大人，於是他便馬不停蹄地派我們前來臨冬城。」

　　「我該怎麼打破鎖鏈，玖健？」布蘭問。

　　「睜開眼睛。」

　　「我一直睜著啊，你看不見嗎？」

　　「睜開了兩隻，」玖健指出，「一隻，兩隻。」

　　「我只有兩隻啊。」

　　「你有三隻。烏鴉給了你第三隻眼，而你卻沒能睜開它。」他說話的方式總是那麼緩慢柔和。「用兩隻眼你能看見我的臉。用三隻眼你能看見我的心。用兩隻眼你能看見此時的橡樹，用三隻眼你能看見從前的橡實和日後的斷樁。用兩隻眼你不過能看到牆邊。用三隻眼你卻能南望夏日之海、北越絕境長城。」

　　夏天站了起來。「我不需要看那麼遠，」布蘭緊張地笑笑，「我已經厭倦了討論烏鴉。我們來說說狼吧。要麼聊蜥獅也行。你捉到過蜥獅嗎，梅拉？我們都沒見過這種動物呢。」

　　梅拉把捕蛙矛從矮樹叢間拔出。「它們住在水裡。通常在緩溪或深澤之──」

　　她弟弟打斷她：「你夢見了蜥獅？」

　　「沒有，」布蘭說，「我告訴你了，我不想──」

　　「你夢見的是狼？」

　　他讓布蘭生氣了。「我憑什麼要告訴你我的夢？我是王子。我是臨冬城的史塔克。」

　　「你夢見的可是夏天？」

　　「別說了！」

　　「豐收宴會那一晚，你夢見自己變成了神木林裡的夏天，對不對？」

　　「住嘴！」布蘭叫道。夏天從魚梁木下竄出，露出潔白的牙齒。

　　玖健．黎德毫不在意。「當時我撫摸夏天，感覺到你在他體內。正如現在你也在他體內。」

　　「不可能。我當時人在床上。我正在睡覺！」

　　「你在神木林裡，全身灰毛。」

　　「那只是場惡夢……」

　　玖健起立。「我感覺到你的存在，感覺到你的墜落。你害怕的可是這個？墜落？」

　　墜落，布蘭心想，還有金色男子，王后的弟弟，不知怎地，他也讓我害怕，但我最怕的還是墜落。這番話，他從沒給別人講過。要怎麼說？他無法對羅德利克爵士和魯溫師傅說，更不能告訴黎德姐弟。如果避而不談，也許便能遺忘。他一點也不想留住這份回憶。那甚至根本不能算真實的記憶。

　　「你每晚都會墜落嗎，布蘭？」玖健靜靜地問。

　　夏天喉頭發出一聲隆隆的低吼，這次可不是開玩笑。他徑直上前，咧牙露齒，眼睛火熱。梅拉提起長矛，擋在弟弟身前。「叫他回去，布蘭。」

　　「是玖健惹怒了他。」

　　梅拉抖開網子。

　　「不對，這是你的怒火，布蘭，」她弟弟說，「你的恐懼。」

　　「不是的！我才不是狼！」雖然他總在暗夜裡和他們一道狂叫怒嗥，總在狼夢中和他們一起品嚐鮮血。

　　「你的一部分是夏天，夏天的一部分是你。你知道的，布蘭。」

　　夏天猛撲上來，卻被梅拉攔住，並用三叉矛戳刺回去。狼扭到一邊，繞著圈子，再度逼近。梅拉轉身面對他，「叫他回去，布蘭。」

　　「夏天！」布蘭高喊，「到我這兒來，夏天！」他伸出手掌朝大腿拍打。掌心打得麻痛、僵死的大腿卻毫無知覺。

　　冰原狼再次出擊，仍舊被梅拉的長矛格開。夏天靈巧地閃避矛頭，轉著圈子往後退。忽然，矮樹叢裡傳來一陣沙沙聲，一個瘦削的黑影從魚梁木下一躍而出，利牙暴露。原來他的狂怒所發出的強烈氣味引來了弟弟。布蘭感覺頸後寒毛直豎。梅拉站在弟弟身邊，腹背受敵。「布蘭，叫他們離開。」

　　「我做不到！」

　　「玖健，上樹。」

　　「沒有必要。今日並非我的死期。」

　　「快！」她尖叫道，於是她弟弟用樹臉的凹陷處做支撐，爬上魚梁木的主幹。冰原狼們圍上來。梅拉扔開矛和網，向上一跳，抓住頭頂的枝幹。當她吊著一蕩，翻上枝頭之後，毛毛的大口正好從她腳踝下方咬過。夏天蹲坐下來，不住怒嗥，而毛毛狗似乎擔心那網子，用牙咬住不停亂搖。

　　這時布蘭方才憶起他們並非孤立無援。他用手圍住嘴巴。「阿多！」，他大喊，「阿多！阿多！」他怕得厲害，竟覺得有幾分慚愧。「他們不會傷害阿多。」他向樹上的朋友們保證。

　　片刻功夫，他們便聽見不協調的咕噥聲。阿多急急忙忙地從熱泉裡奔出來，衣冠不整，全身是泥，然而布蘭見他出現從未這麼高興過。「阿多，快幫幫我！把狼趕走！把他們都趕走！」阿多愉快地跑過去，揮著手臂，跺著大腳，高喊：「阿多，阿多。」他在兩隻狼之間來回吆喝。最先逃走的是毛毛狗，他發出最後一聲吼，潛進樹叢。夏天似乎也覺得夠了，便跑回到布蘭身邊，靠著他躺下。

　　梅拉下樹後立刻拾起矛和網，但玖健的目光從未離開夏天。「我們以後再談，」他向布蘭承諾。

　　那是狼，不是我。他不懂他們為什麼會變得如此狂野。也許魯溫師傅把他們關在神木林是對的。「阿多，」他說，「帶我去魯溫師傅那兒。」

　　鴉巢之下學士的塔樓是布蘭最喜歡的地方之一。魯溫對打掃整理之類的事真是一竅不通，可屋裡那些凌亂的市籍、卷軸、瓶瓶罐罐和老師傅的光頭，寬鬆灰袍的長袖子都讓他覺得親切而溫馨。此外，他也很喜歡那些信鴉。

　　此刻魯溫師傅坐在一張高椅上，奮筆疾書。羅德利克爵士走後，整個城堡的管理重擔便落到他肩上。「王子殿下，」阿多進門之後他說，「離上課還有些時辰呢。」老學士每天下午都花幾個鐘頭給布蘭、瑞肯以及兩位瓦德．佛雷上課。

　　「阿多，站著別動。」布蘭伸出雙手抓住牆上的燭台，用它做支點把自己提出籃子。他在半空吊了一會兒，等阿多把凳子搬來。

　　「梅拉說他弟弟有綠之視野。」

　　魯溫師傅用手中的羽毛筆撓撓鼻子，「她這麼說？」

　　他點點頭。「記得你告訴我森林之子才有綠之視野。我記得的。」

　　「他們中的很多人自稱具有那種能力。他們的智者被稱為綠先知。」

　　「這是魔法嗎？」

　　「你願意的話，可以姑且這麼稱呼它。因為從本質而言，這不過是另一種類別的知識而已。」

　　「什麼知識？」

　　魯溫放下筆管。「這世上沒有人真正瞭解，布蘭。森林之子已從這個世界消失，他們的智慧也隨之而逝。我們只能猜測，這種知識和樹上的人臉有關。先民們認為綠先知通過魚梁木上的眼睛觀察他們。這就是他們每次和森林之子開戰都大肆伐木的原因。據推測，綠先知們對森林裡的走獸和飛鳥也有影響力，甚至能控制魚類。黎德家那男孩自稱具有這種能力嗎？」

　　「不，我覺得他沒有。不過梅拉說，他夢見的事情往往會成真。」

　　「我們所有人夢見的事情往往都會成真。記得嗎，在你父親大人去世之前你便夢見他在墓窖裡？」

　　「瑞肯也夢見了。我們做了同樣的夢。」

　　「你願意的話，稱這為綠之視野也無妨……但你要記住，你和瑞肯做過的成千上萬其他的夢最終並沒有成真。你不會忘了我教你的關於每個學士必備的頸鏈的故事吧？」

　　布蘭想了一會兒，試圖說完整。「學士必須在舊鎮的學城鑄造自己的頸鏈。它是鎖鏈只因配上它的人必須為他人服務。它包含多種金屬只因配上它的人服務於國度裡各個階層的居民。每當完成新的學業你便能加上新的鏈條。黑鐵代表管理烏鴉，白銀代表救死扶傷，黃金代表財務會計。其他的顏色我不記得了。」

　　魯溫把手指伸到頸鏈下面，一個又一個鏈條掄起來。他人長得矮小，脖子卻很粗，所以頸鏈很緊，得用力才能轉動。「這是瓦雷利亞鋼，」當一環暗灰色金屬鏈轉到喉頭的時候他說，「一百個學士裡面只有一個能戴上這環鏈條。它代表我學到了學城裡稱之為高級神秘術的知識──魔法，當然取這個名字只是為了動聽。這是個很迷人的東西，卻並不實用，所以少有學士投身這個方向。」

　　「或遲或早，學習高級神秘術的人總忍不住想自行施展魔法。我必須承認，連我自己也抵擋不住那種誘惑。是啊，我當時還是個孩子，哪個孩子沒偷偷幻想在自己身上發現神奇的力量呢？然而我的下場和我之前的一千個小孩相同，和我之後的一千個也一樣。非常遺憾，所謂的魔法根本不起作用。」

　　「它們有時候會起作用的，」布蘭抗議。「像我做了那個夢，瑞肯也做了。而且東方還有魔法師和男巫……」

　　「世上確有人自稱為魔法師和男巫，」魯溫師傅說。「在學城，我有今朋友便能從你的耳朵裡變出一朵玫瑰花，但事實上，他和我一樣都不會魔法。啊，必須指出的是，世上不為人知的事還很多很多。歷史的洪流奔過百年千年，而一個人短暫的一生不就是幾個倉促的夏季，幾個渺小的冬天麼？我們仰望著高山，便稱其為永恆，因為它們看來是這樣……然而在時間的長河裡，高山升起又倒塌，江河改變了途徑，繁星墜下了天幕，雄城沒入了汪洋。若我們所斷不假，連神靈也在生死輪替。滄海桑田，世事變遷。」

　　「魔法或許在遠古時代曾是一種偉大的力量，但那個紀元已經永遠地失落了。如今這點殘餘就像熄滅的烈火在空中飄散的幾縷煙霧，就連這幾許輕絲也在不斷褪色。瓦雷利亞是最後的灰燼，而它早已熄滅。再沒有龍了，巨人也都死去，森林之子和他們所有的知識被世界所遺忘。」

　　「不，我的王子殿下。玖健．黎德或許做過一兩個自以為成真的夢，但他絕沒有綠之視野。活在世上的人沒有一個具有那種能力。」

　　黃昏時分，當梅拉來找他時，他把這番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她。他坐在窗邊看著四周燈火逐漸亮起，給夜晚帶來生機。

　　「對狼的事我很抱歉。夏天不該攻擊玖健，可玖健也不該隨便談論我的夢。烏鴉說我能飛，它撒了謊，你弟弟也在撒謊。」

　　「你不認為或許是你家學士錯了麼？」

　　「他沒錯。我父親總是聽取他的建議。」

　　「你父親傾聽，這點我不懷疑。但到了決定的時刻，他會自己做主。布蘭，就讓我告訴你玖健做過的關於你和你養兄弟的夢吧。」

　　「瓦德們才不是我的兄弟。」

　　她沒在意。「你坐在晚餐桌邊，上菜的卻不是僕人，而是魯溫學士。他把烤肉中只配國王享用的部分給了你，那肉半熟而多血，香氣撲鼻，惹得在座人人都流出口水。同時，他送給佛雷們的部分卻是又老又灰的死肉，但他們對到手的食物卻比你更滿意。」

　　「我不懂。」

　　「你會懂的。我弟弟說了，當你懂得它的含義，我們便可以再談談。」

　　當晚，布蘭簡直不敢去出席晚宴，但當他終於去了，卻發現人們早把鴿子派擺在了他位子上。在坐人人一份，而他實在看不出瓦德們所吃的有什麼特別。魯溫師傅果然是對的，他告訴自己。不管玖健說過什麼，沒有任何壞事會降臨到臨冬城。

　　布蘭鬆了一口氣……卻也竟有幾分失望。如果世上真有魔法存在，那就意味著什麼事都可能發生。幽靈能走路，大樹會說話，殘廢的男孩也一定能重新站起來當騎士。

　　「但那是辦不到的，」躺在床上，在無邊的黑暗之中，他大聲地說，「世上沒有魔法了，所有的故事都只是故事。」所以他不能走路，不能飛翔，永遠也做不了騎士。

第三十章─提利昂

　　草蓆刺得他赤裸的腳底發癢。「堂弟真會挑時機，」提利昂告訴睡得迷迷糊糊的波德瑞克．派恩，這孩子無疑以為深夜喚醒他，會遭一頓訓斥。「帶他到書房，告訴他，我馬上下來。」

　　從窗外的天色判斷，應該過了午夜時分。莫非藍賽爾以為這時候我就會迷迷糊糊，反應遲鈍麼？他心裡盤算。不，藍賽爾根本不動腦子，這一定是瑟曦的主意。可惜，老姐要失望了。他每晚都把工作帶到床上，一直幹到凌晨──在搖曳的燭光下，仔細審查瓦里斯的秘密報告，查閱小指頭的賬簿，直到眼睛發疼，字跡模糊為止。

　　他用床邊臉盆裡的溫水濕了濕臉，不緊不慢地蹲在廁所，夜間的空氣讓他裸露的皮膚有些涼。藍賽爾爵士年方十六，從沒什麼耐性，就讓他等著吧，他會越來越焦躁。提利昂清空腸子，套上一件睡袍，並用手指將稀疏的亞麻色頭髮揉亂，好讓自己看上去像是剛剛醒來。

　　藍賽爾在燒成灰燼的壁爐前踱步，身穿有黑絲綢內袖的紅天鵝絨斜紋外衣，佩一柄鑲珠寶的匕首，刀鞘鍍金。「堂弟！」提利昂跟他打招呼，「你真是稀客。請問有何貴幹呢？」

　　「攝政太后陛下命我前來，要你即刻釋放派席爾大學士。」藍賽爾爵士拿出一條猩紅的緞帶，金蠟上摁有瑟曦的獅印。「這是陛下的授權狀。」

　　「原來如此，」提利昂揮手要他拿開。「唉，姐姐大病初癒，我衷心地希望她不要過度操勞。倘若病情復發，那就太遺憾了。」

　　「太后陛下業已康復，」藍賽爾簡略地說。

　　「妙極了，」儘管不是我喜歡的曲調。我當初真該多下點劑量。提利昂本希望能多幾天不受瑟曦的干涉，但對她迅速恢復健康也沒吃驚。畢竟，她是詹姆的孿生姐姐。他做出一個愉快地笑容。「波德，替我們生個火，這裡實在太涼。陪我喝一杯如何，藍賽爾？我發現溫酒有助於睡眠呢。」

　　「我可不需要睡眠，」藍賽爾說，「我代表陛下前來宣令，不是來跟你喝酒的，小惡魔。」

　　喲，騎士稱號讓這小子肆無忌憚，提利昂尋思──還有他在謀殺勞勃國王一事中扮演的可悲角色。「酒喝多了自然傷身。」他一邊倒酒一邊微笑，「至於派席爾大學士……如果我親愛的姐姐真那麼在乎他，似乎該親自前來，但她卻派了你。對此，我怎麼理解呢？」

　　「隨你怎麼理解，我只要你放人！國師是攝政太后堅定的盟友，處於她的保護之下。」這小子唇邊浮現一抹冷笑，似乎很得意。想必這套都是跟瑟曦學的。

　　「陛下決不容許這種暴行發生。她要我提醒你，她才是喬佛里的攝政王。」

　　「而我是喬佛里的首相。」

　　「御前首相專心服務，」年輕騎士輕描淡寫地告知他，「攝政太后統理國事，直到國王成年為止。」

　　「或許你該把這寫下來，以免我記不住。」爐火歡快地劈啪作響。「你可以下去了，波德，」提利昂告訴他的侍從。等孩子離開之後，他方才轉身面對藍賽爾。「還有什麼事？」

　　「有。陛下命我通知你，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公然違抗國王陛下的諭令。」看來瑟曦早已命令拜瓦特釋放派席爾，卻遭到斷然拒絕。

　　「我明白了。」

　　「太后陛下她堅持要求撤換此人，並以叛國罪加以逮捕。我警告你──」

　　他將酒杯放到一邊。「別警告我，小子。」

　　「爵士！」藍賽爾硬邦邦地說。他碰了碰劍，或許想提醒提利昂，他也有武器。「跟我說話小心點，小惡魔。」無疑他想作勢威脅，但那簇可笑的小鬍子毀了效果。

　　「哦，劍是危險的東西，快放下。你莫非不知我出一聲，夏嘎就會衝進來把你大卸八塊麼？他殺人可是拿斧子，不是用酒袋哪。」

　　藍賽爾漲紅了臉；難道他蠢到以為他在勞勃之死中的作為就神不知鬼不覺？「我是個騎士──」

　　「我明白。那麼告訴我──瑟曦是同你上床前還是上床後封你作騎士的？」藍賽爾那雙碧眼裡閃爍的目光招認了一切。看來瓦里斯所言是真。好吧，沒人能指稱老姐不愛自家人。「怎麼，沒話說了？叫你別警告我麼，爵士。」

　　「你必須收回這些下流的指控，否則──」

　　「拜託，你有沒有想過，假如我告訴喬佛里，你為了睡他母親而害死他父親，他會怎麼做呢？」

　　「這不是實情！」藍賽爾驚恐地抗議。

　　「不是？那請問，實情究竟是怎樣？」

　　「烈酒是太后給的！從我當上國王侍從的那天起，你父親泰溫大人就要我一切遵從太后的指令。」

　　「包括跟她上床？」看看他，個子不太高，身材不算好，況且他的頭髮不是金色，而是沙棕，也罷……即便是詹姆的拙劣替身，也賽過空床。「我想不會吧。」

　　「我並非主動……我只是奉命……我……」

　　「等在這裡。等國王陛下來親自裁決。」藍賽爾的傲氣一掃而空，這位年輕騎士像嚇壞的孩子一樣跪下來。

　　「發發慈悲吧，大人，求求您。」

　　「省省吧，這些話給喬佛里說去。他最喜歡聽別人苦苦哀求。」

　　「大人，您說的這些都是令姐……太后陛下的命令，但國王陛下……他決不會明白……」

　　「你要我在國王面前替你隱瞞？」

　　「請看在我父親的份上！我會立刻離開都城，假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我發誓，我會把事情做個了斷……」

　　要忍住笑真的很難。「我想不必。」這回輪到小子困惑了。

　　「大人？」

　　「沒錯。我父親不是要你遵從她麼？很好，那就照辦，留在她的身邊，保持她的信任，隨時滿足她的需求。之前的事情不會有人知道……只要你忠誠於我。而回報呢，我想知道瑟曦在幹什麼，去了哪裡，見了誰，談了些什麼，她有什麼計劃……所有的一切，你都必須告訴我，行不行？」

　　「行，大人。」藍賽爾毫不遲疑。提利昂很滿意。「我會的。我發誓。您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起來吧。」提利昂倒滿一杯酒塞給他。「為我們的共識乾一杯！我保證在這座城堡裡，我半隻野豬都不認識。」藍賽爾舉杯飲下，儘管動作有些僵硬。

　　「開心點，堂弟，我姐姐是個大美人，而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國家，是利國利己的好事。騎士頭銜算什麼？你機靈點的話，我總有天會弄個伯爵給你當當。」提利昂晃著杯中酒。「總而言之呢，我們得讓瑟曦完全信任你。回去告訴她，我懇求她的原諒。告訴她，你的來訪讓我又驚又怕。我不希望我們之間發生任何矛盾，從今往後，未經她同意，我不會輕舉妄動。」

　　「可……她要求……」

　　「我會把派席爾還給她。」

　　「是嗎？」藍賽爾一臉訝異。

　　提利昂微笑道：「我明天就放人。雖然不能說『毫髮無傷』，但我可以保證，他還算安好，只是精力有些不濟。畢竟黑牢對他這種年紀的人而言，可不是個休閒的地方。瑟曦要把他當寵物養著，或是送去長城，這我不管，就是不能要他留在御前會議。」

　　「傑斯林爵士呢？」

　　「告訴我姐姐，你相信只需多花一點時間，就能把他爭取過去。這樣應該可以暫時敷衍。」

　　「遵命。」藍賽爾喝完他的酒。

　　「最後一件事。勞勃國王已死，如果他悲傷的遺孀突然懷上孩子，肚子大起來了，這可難堪。」

　　「大人，我……我們……太后不准我……」他的耳朵漲成蘭尼斯特家徽的紅。

　　「我都射在她肚子上，大人。」

　　「相信那是個可愛的肚子。你愛怎麼滋潤它都行……但絕不許失誤，我不想再多個外甥，懂嗎？」藍賽爾爵士僵硬地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提利昂為這小子難過了一會兒。又一個傻瓜，又一個弱者，但我和瑟曦這麼對他也實在太殘忍。好在上蒼有眼，給了凱馮叔叔三個兒子，這一個大概是活不過今年了。瑟曦若是發現他出賣她，一定會除掉他，就算諸神慈悲，她一直閉目塞聽，那麼等詹姆．蘭尼斯特回到君臨，他還是得死。唯一的區別在於：他是死在詹姆的怒火之下呢，還是被瑟曦滅口，以防詹姆發現。提利昂把注押在瑟曦這邊。

　　提利昂覺得很不安，他非常清楚今晚是睡不著了。至少在這兒是睡不著了。他在房外的椅子上找到熟睡中的波德瑞克．派恩，搖搖對方的肩膀：「傳喚波隆，然後跑步去下面的馬廄，給兩匹馬上好鞍。」

　　侍從滿眼睡意。「馬？」

　　「就是那些愛吃蘋果的棕色大個，四條長腿，一根尾巴，我肯定你見過它們。記住，先找波隆。」

　　傭兵即刻出現。「誰在你湯裡撒尿啦？」他質問。

　　「瑟曦，老樣子。我都快習慣這味道了，不過沒關係，我那好姐姐似乎把我錯當成了艾德．史塔克。」

　　「聽說他長得比你高。」

　　「那是小喬砍他腦袋之前的事了。你該多穿點，夜裡很涼。」

　　「我們要出去？」

　　「傭兵都像你這麼聰明嗎？」

　　城裡的街道很危險，但有波隆在旁，提利昂相當放心。他們通過衛兵，出了北牆的邊門，沿著夜影巷騎到伊耿高丘的腳下，然後又行過匹格倫巷，兩旁是緊閉的門窗和高聳的木石建築，它們彼此樓層突出，靠得很近，幾乎像在接吻。月亮一路追隨，於煙囪間跟他們捉迷藏。但他們沒有遇到任何人，惟有一個孤身老嫗，拎著一隻死貓的尾巴。她驚恐地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悄悄溜進陰影中，彷彿害怕他們會搶走她的晚餐。

　　提利昂回想起前兩任首相，他們顯然對姐姐的陰謀詭計準備不足。這很自然，他們那種人……太過正直，難以生存，太過高尚，不願欺騙，瑟曦每天都在吞噬這樣的傻子。想要對付姐姐，唯一的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這種做法史塔克公爵和艾林公爵又不屑為之。所以他們進了墳墓，而他提利昂．蘭尼斯特卻過得生龍活虎。他這雙發育不良的短腿所跳的舞或許會讓他成為豐收宴會上的笑柄，但對這種舞，他可是駕輕就熟。

　　時間已是後半夜，這家妓院仍然賓客滿堂。莎塔雅愉快地招呼他們，領他們進入大堂。波隆跟一個來自多恩的黑眼姑娘上了樓，但愛拉雅雅正好有客，抽不開身。「她知道您來了一定很高興，」莎塔雅說，「大人請稍等片刻，我去為您把角樓房間準備好。要不要先喝杯酒？」

　　「好的，」他說。

　　跟平日裡品嚐的上等青亭島葡萄酒相比，這酒很粗劣。「請您千萬見諒，大人，」莎塔雅說，「近來我無論出什麼價，就是買不到好酒。」

　　「我明白，遇到這種情況的不只你一人。」莎塔雅陪他感嘆了一會兒，然後告辭離開。真是個有派頭的女人，提利昂一邊看著她走開一邊想，少有妓女能如此典雅高貴。她肯定把自己當做了某種女祭司。也許秘密就在於此：我們做什麼並不重要，重要是我們為何而做。這念頭略略令他心安。

　　有幾個恩客斜眼瞟他。上次他冒險出來，竟有人吐他口水……呵，應該說是試圖吐他口水，結果卻吐在了波隆身上。將來就只能用無牙的嘴吐口水了。

　　「大人，可覺得自己缺少愛憐？」丹晰悄悄滑到他膝上，輕咬他的耳朵。「我最會治療這種病哦。」

　　提利昂微笑著搖頭，「親愛的，你真是美得難以形容，但只怕我對愛拉雅雅的療法上癮了呢。」

　　「那是因為你從沒試過我的。大人每次都選雅雅。她很棒，但是我更棒，您不想試試麼？」

　　「或許……下次吧。」提利昂相信她在懷裡是個精力充沛的小東西。她長著獅子鼻，幾顆雀斑，一頭齊腰的濃密紅髮，身體富於彈性。但他有了雪伊，她正在宅子裡等他。

　　她咯咯笑著，將手伸進他兩腿之間，隔著褲子捏他。「我覺得它可等不到下次，」她宣告，「它想出來數數我的雀斑呢。」

　　「丹晰。」愛拉雅雅站在門口，黝黑的皮膚上罩了層輕薄透明的綠絲衣，她冷靜地說，「大人是來找我的。」

　　提利昂輕輕地掙脫女孩，站起身來。丹晰似乎並不介意，「記得下次哦，」她提醒他，悠閒地將一個指頭放進嘴裡吮吸。

　　黑膚女孩領他上了樓梯：「可憐的丹晰，她要是兩周之內不能讓大人選擇她，就得把黑珍珠輸給瑪麗了。」

　　瑪麗是個沉靜、白皙、嬌俏的女孩，提利昂注意過她一兩次。綠色的眼睛，瓷器般精細的皮膚，又長又直的銀髮，雖然很可愛，卻有些嚴肅。「真不願讓這可憐的孩子因為我的緣故而輸掉珍珠寶貝。」

　　「那麼下次就帶她上樓。」

　　「也許吧。」

　　她微笑道：「我想您不會的，大人。」

　　她說得對，提利昂心想，我不會。雖然雪伊只是個妓女，但我仍會以我的方式對她忠誠。

　　到了角樓房間，當他打開衣櫃門時，突然好奇地問愛拉雅雅：「我走之後你都幹些什麼呢？」

　　聽見這話，她像隻養尊處優的黑貓般伸了伸懶腰。「睡覺啊。大人，打從您光顧之後，我的休息充分多了。瑪麗最近教我們識字，也許過陣子我可以讀書來打發時間。」

　　「睡覺很好，」他道，「讀書更好。」隨後他快速地吻了一下她的臉頰，便直下深井，穿過隧道。

　　當他騎著花斑馬離開馬廄時，聽見樓頂飄來陣陣樂聲。看來，縱然在屠殺與饑荒之中，人們也能照樣歌唱，想到這裡他很愉快。腦海充溢著熟悉的音符，片刻之間，他似乎又聽到半生之前，泰莎為他唱的歌，於是他勒馬聆聽。這曲子其實不太對勁，歌詞也聽不真切。想必是另一首歌。怎麼可能是同一首歌呢？他那天真可愛的泰莎啊，從頭到尾都是個騙局，她只是哥哥詹姆雇來的妓女，好讓他初驗男女之事。

　　但是，我終於擺脫了泰莎，他想，我半生都活在陰影之下，到如今終於可以忘了她，正如我忘了愛拉雅雅，忘了丹晰，忘了瑪麗，忘了這些年來數百個跟我同床的妓女。如今我有了雪伊。雪伊。

　　宅院大門緊閉，從內上閂。提利昂用力敲了半天，華麗的青銅窺眼才「卡噠」一聲打開。

　　「是我！」接待他的是瓦里斯找來的人中相對好看的一個，布拉佛斯人，精於短劍，長著兔唇，目光遲鈍。提利昂特地關照不要年輕英俊的守衛一天到晚在雪伊身邊晃來晃去。

　　「給我找些又老又醜，臉上有疤的來，陽萎的更好，」他告訴太監，「喜歡男孩，甚至喜歡綿羊的，也行。」瓦里斯沒找到喜歡綿羊的守衛，但他羅織了一個太監殺手，以及一對臭烘烘的伊班人──他們只愛斧子和彼此。他雇來的其餘人手也很精采，都像從黑牢裡挖出的角色，一個比一個醜陋。當瓦里斯將他們列隊帶到他跟前時，連提利昂都覺得過分，但雪伊沒有出聲抱怨。她怎會抱怨呢？她所有的守衛加起來還沒有我可怕，而她從沒有抱怨過我。或許，她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醜吧。

　　其實，提利昂心中想用他的高山原住民來護衛這座宅院；要麼用齊拉的黑耳部，要麼月人部。比起貪婪的傭兵，他更相信他們鐵一般的忠誠與榮譽。然而這太冒險。全君臨都知道原住民是他的人如果他派黑耳部來此，那麼御前首相養情婦的緋聞遲早會傳得風風雨雨。

　　那對伊班人之一牽過他的馬。「你叫醒她了嗎？」

　　「沒有，大人。」

　　「很好。」

　　臥室裡爐火成燼，但餘溫仍存。雪伊睡得很熟，踢掉了毯子和褥子。她赤裸地躺在羽床上，壁爐淡淡的火光映在她年輕的胴體上，顯出柔和的曲線。提利昂站在門口，看得心醉神迷。她比瑪麗年輕，比丹晰可人，比愛拉雅雅美麗，她就是我要的全部，甚至比我夢想的更棒。一個妓女怎可如此清純而美麗呢？他疑惑地想。

　　他本不想打攪她的好眠，但只是看著她就讓他硬了起來。他把外衣脫在地板上，爬上床，輕輕撥開她的腿，親吻兩股之間。雪伊在睡夢中呢喃了一聲。他再次吻她，舔她甜蜜的隱私之處，不停地舔，直至他的鬍鬚和她的下體雙雙濕潤。她顫抖著發出一聲低吟，他爬上去，插入她的身體，幾乎當即進射出來。

　　她睜開眼，微笑著敲敲他的頭，低聲說：「我剛做了個好美的夢哦，大人。」

　　提利昂輕咬著她那小而堅挺的乳頭，將自己的頭依在她肩上。他沒有從她體內拔出來；他希望自己永遠也不要拔出來。「這不是夢，」他向她保證。這是真的，所有這一切都是真的，他心想，戰爭，陰謀，壯麗而血腥的遊戲，還有處於這一切中心的我……我！一個侏儒，一個怪物，一個被輕蔑和取笑的對象，憑著我與生俱來的本領，掌握了所有……權力，都城，女孩。諸神寬恕我，我愛這一切───

　　還有她。尤其是她。

第三十一章─艾莉亞

　　無論黑心赫倫給他的塔樓取過什麼名字，都已被時間所遺忘。它們如今分別稱為恐怖塔，寡婦塔，號哭塔，厲鬼塔和焚王塔。艾莉亞睡在號哭塔那巨大拱頂下的小角落裡，有一張稻草堆成的床。她隨時可以洗澡，還得到了一大塊肥皂。幹活雖辛苦，卻好過日日行軍若干里。阿利得找蠕蟲和甲蟲充飢，但黃鼠狼每天都有麵包，還有拌胡蘿蔔與蕪箐碎塊的燕麥粥，甚至每隔兩周還有一丁點肉。

　　熱派的伙食更好，因為他自得其所，在廚房操起了營生。這裡的廚房是一座帶拱頂的圓形石屋，自成一格。平日，艾莉亞都跟威斯和他的手下們一起在地下室的擱板桌上吃飯，但有時她會被派去廚房拿食物，這樣就可以偷得片刻跟熱派說話。他老忘記她現在是黃鼠狼，明知她是個女孩，還一直叫她阿利。有一次，他想悄悄塞給她一塊熱蘋果派，但太過笨手笨腳，讓兩個廚子看見。好事沒做成，反吃一頓大木勺。

　　詹德利去了鑄爐工作，艾莉亞很少見他。至於跟她一起幹活的人，她甚至連名字都不想問。知道名字又怎樣？如果他們死了，那只會讓她更難受。他們中的大多數年紀都比她大，也樂得由她一人獨處。

　　赫倫堡巨大寬廣，許多地方幾近腐朽凋敝。河安伯爵夫人曾以徒利家族封臣的身份掌管城堡，但她只動用了五座塔裡的兩座，且只用下面三層，任由其他部分毀壞崩潰。如今她避戰而逃，留下的一小群僕人自然無法照顧泰溫大人麾下的大批騎士、領主和貴族囚犯，因此蘭尼斯特家除了打家劫舍，搜刮錢糧，還得多抓人手來充當僕役。據說泰溫大人打算恢復赫倫堡往日的榮耀，一旦戰爭結束便將其作為新的居城。

　　威斯安排艾莉亞做些奔走送信，打水，拿食物之類的工作，有時也叫她去軍械庫上方的兵營大廳侍奉士兵們餐飲。但她主要的工作是打掃清洗。號哭塔的底層如今被當做儲藏室和糧倉，再上面兩層住著一部分守城軍士，但更高的樓層已經空置了八十年。泰溫大人下令，要把它們收拾得適合人居。這樣，就有無數的地板需要清洗，無數的窗戶需要擦拭，無數的破椅爛床需要修理。頂層是河安家族家徽上那種黑蝠的巢穴，地下室則居住著好多老鼠……據說還鬧鬼，黑心赫倫和他兒子們的鬼魂就在那裡出沒。

　　艾莉亞覺得這種說法很笨。赫倫父子死在焚王塔裡──那座塔正是因此而得名──他們幹嘛大老遠穿過庭院來嚇她呢？號哭塔每當北風刮來時才會號哭，那不過是因為空氣吹過石頭縫隙，這些石頭當年曾因高熱而裂開。總而言之，即便赫倫堡鬧鬼，它們也從沒來騷擾過她。她覺得活人比死人可怕多了，她害怕威斯和格雷果．克里岡爵士，更害怕住在焚王塔裡的泰溫．蘭尼斯特公爵。那座塔儘管歷經當年的烈火，在融化變形的岩石重壓下傾向一側，看上去活像一根巨大而半融的黑蠟燭，但仍然是最高最雄偉的塔樓。

　　她不知道如果直接跑到泰溫公爵面前，坦白自己是艾莉亞．史塔克，他會怎麼做，但她知道自己根本沒有近身的機會，更別提說話了，而且不管怎樣，即使她說了，他也決不會相信，事後威斯還會狠狠揍她。

　　威斯雖然地位低賤，又極自負，卻差不多跟格雷果爵士一樣可怕。魔山殺人就跟拍蒼蠅一樣隨便，但多半時間他並不在乎蒼蠅。可威斯總是知道你在那兒，知道你在幹嘛，甚至知道你在想什麼，哪怕露出一絲半點反抗之意，他就要你好看。他有一條醜陋的斑點母狗，幾乎跟他一樣壞，而且氣味比艾莉亞見過的任何一條狗都難聞。有一次，一個掃廁所的男孩把他惹火了，他便放狗對付男孩。母狗撕下男孩小腿上一大塊肉，威斯則哈哈大笑。

　　僅僅花了三天，他就在她的夜晚禱詞中贏得一席之地。「威斯，」她把他放在榮譽的首席，「鄧森，奇斯威克，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格雷果爵士，亞摩利爵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里國王，瑟曦太后。」她不能允許自己忘記其中一人，否則將來要怎麼去找他們報仇，把他們殺掉呢？

　　在來時的路上，艾莉亞感覺自己像頭綿羊，到了赫倫堡之後，她覺得自己變成了老鼠。她不但穿著凌亂的羊毛裙，像老鼠一樣灰僕僕的，也始終像老鼠一樣在城堡的裂縫與黑洞之間求生存，隨時得留心閃避，以免冒犯有權有勢的大人們。

　　有時候她覺得大家都是困在厚厚圍牆裡的老鼠，即使騎士和領主們也一樣，因為這城堡的規模讓格雷果．克里岡都顯得渺小。赫倫堡佔地是臨冬城的三倍，建築物的體積更有天淵之別。它的馬廄能容納一千匹馬，它的神木林足有二十畝，它的廚房仿若臨冬城的大廳，而它本身的大廳則堂皇地冠以「百爐廳」的名號，雖然有些言過其實（艾莉亞曾經努力數過，但一次結果是三十三，另一次是三十五），但的確寬闊空曠，足夠泰溫公爵宴請整個軍團，雖然他從沒這麼幹過。不論牆壁，門窗，廳堂，階梯，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以巨大來形容，簡直不像是給人類建造的，這讓艾莉亞不禁想起老奶媽的故事裡生活在長城之外的巨人。

　　老爺和夫人們從不留意腳底的小灰鼠，於是艾莉亞在奔走東西執行任務期間，只需豎起耳朵，便能聽到各種秘密。比如儲藏室裡那「小美人」皮雅其實是個蕩婦，跟城堡裡每個騎士幾乎都有一腿；獄卒的老婆懷了孕，但孩子真正的爹不是埃林．斯脫克皮爵士，就是名叫「白色微笑」渥特的歌手；萊佛德伯爵在餐桌上對鬧鬼之說大肆嘲笑，睡覺時卻總在床邊點一根蠟燭；杜納佛爵士的侍從喬吉睡覺時會尿床；廚子們都鄙視哈瑞斯．史威佛爵士，並往他的食物裡啐唾沫。有一次，她甚至偷聽到托斯謬學士的侍女向哥哥訴說，喬佛里原來是個私生子，根本不是正統的國王。「泰溫大人告訴師傅把信燒掉，再不准提起這骯髒事，」女孩低聲道。

　　她還聽說勞勃國王的兩個弟弟史坦尼斯和藍禮都加入了戰事。「他倆自立為王，」威斯道，「這年頭，國王比城堡裡的老鼠還多。」如今，就連蘭尼斯特的人也開始懷疑喬佛里到底可以在鐵王座上坐多久。「這小鬼除了那群沒用的金袍子之外根本沒有一兵一卒，幫他管事的還是太監、侏儒和女人！」她聽見某個小領主在杯盞間自言自語，「真正打起仗來，這些個傢伙管什麼用？」不時有人談及貝里．唐德利恩。一個胖胖的弓箭手說他已被「血戲班」殺了，但其他人只是哈哈大笑。「他被洛奇在急流瀑前殺過一次，被魔山宰過兩次。我賭一個銀鹿，這次他也死得不安分。」

　　艾莉亞不知道「血戲班」是誰，直到兩周之後，這群人回到赫倫堡。他們是她所見最為怪異的人。在血角黑山羊旗下，辮扎鈴鐺、古銅皮膚的人騎馬行進；槍騎兵跨著黑白斑紋的馬；弓手們臉上抹著脂粉；矮胖多毛的人手拿毛絨的盾牌；黑皮膚的人穿著鳥羽製成的袍子；一個纖瘦的小丑穿著綠粉格子相間的戲服；劍士們留著奇異的，染成綠色、紫色和銀色的八字鬍；長槍兵臉上滿是五彩的刺青；一個體形瘦長的人身著修士的袍子，一個面帶慈祥的人穿戴學士的灰衣，另一位面露病容的人披著邊沿用長長的金髮裝飾的皮革斗篷。

　　走在最前的是一位瘦得像竹竿的高個子，又黑又粗的鬍子幾乎從下巴直長到腰間，使他憔悴的長臉看上去更長了。他的坐騎也是那種奇怪的黑白斑紋馬，鞍角上掛著一頂黑鐵製成、打造成山羊頭形狀的頭盔。他的頸上則圍了一條鏈子，由大小、形狀和材料各不相同的錢幣串成。

　　「你不會喜歡這幫傢伙的，黃鼠狼，」威斯見她目不轉睛地瞧著那山羊頭盔的人，便出聲道。他的兩個酒友跟他在一起，兩人都是萊佛德伯爵手下的士兵。

　　「他們是誰呀？」她問。

　　一個士兵笑道：「他們？『獵足者』唄，小妹妹。他們是山羊的腳趾頭，泰溫大人的『血戲班』。」

　　「嗨，你給我放聰明點！要是害她缺腳斷手，你就得負責去擦那些該死的樓梯，」威斯說，「他們是傭兵，黃鼠狼小妹妹。他們自稱『勇士團』。當著他們的面，你可千萬別用其他名字，否則他們會狠狠折磨你。那個山羊頭盔是他們的頭兒，瓦格．赫特大人。」

　　「放屁，他算哪門子大人，」第二個士兵說。「我聽亞摩利爵士說，他不過是個唾沫橫飛、自視甚高的流浪傭兵而已。」

　　「好啦，」威斯說，「如果你不想被大卸八塊，最好叫他大人。」。

　　艾莉亞又看看瓦格．赫特。泰溫公爵到底養了多少怪物呀？

　　「勇士團」住在寡婦塔，於是艾莉亞不用服侍他們，對此她深感慶幸。他們抵達當晚，就和蘭尼斯特的人起了衝突。哈瑞斯．史威佛爵士的侍從被刺死，兩個「血戲班」的人受了傷。第二天早上，泰溫公爵把他倆連同一個萊頓家的弓箭手一起吊死在城門樓上。威斯說那個弓箭手是始作俑者，正是他拿貝里．唐德利恩來嘲笑傭兵，才引發了所有的麻煩。上吊的人停止蹬腿後，瓦格．赫特與哈瑞斯爵士在泰溫公爵的注視下擁抱親吻，發誓永遠互敬互愛。艾莉亞覺得瓦格．赫特說起話來口齒不清、唾沫橫飛的樣子很可笑，但她沒有笨到笑出來。

　　「血戲班」沒在赫倫堡多作逗留，但這期間，艾莉亞曾聽他們中的一員提起，盧斯．波頓手下的北方軍隊佔領了三叉戟河上的紅寶石灘。「他要是敢渡河，泰溫大人會像上次在綠叉河一樣，打得他落花流水，」一個蘭尼斯特弓箭手說，但他的同伴們不以為然。「波頓這老滑頭現在可不會渡河，他要等小狼崽子帶著那群野蠻的北方人和一整窩狼從奔流城出發，這才行動呢。」

　　艾莉亞這才知道哥哥竟然離得不遠！奔流城可比臨冬城近多了，雖然她不確定它位於赫倫堡的哪個方向。我一定能查出來，我知道我可以，我一定要逃離這兒。想起能再見羅柏的臉，艾莉亞不由得咬緊了嘴唇。我也好想見瓊恩，還有布蘭和瑞肯，還有母親，甚至珊莎……到時候，我會像個真正的淑女一樣，親吻她，請求她原諒。她會喜歡的。

　　早先，她就在院子裡聽人閒話得知，恐怖塔頂住著三四十個俘虜，都是綠叉河一役中抓來的。他們中的大部分被准許在城堡中自由活動，作為發誓不逃的回報。

　　他們發誓自己不逃，艾莉亞告訴自己，可沒說不能幫我逃走呢。

　　俘虜們也在百爐廳用餐──只是座位與旁人隔開──平常也都能隨意走動。

　　有四兄弟每天都在流石庭院裡用棍子和木盾練習打鬥。其中三人屬於河渡口的佛雷家，另一個也是那裡的私生子。但他們待得不久，某天早晨，他們家來了兩個兄弟，打著和平的旗幟，帶來一箱金幣，從俘虜他們的騎士手中將他們贖了回去。六個佛雷一起離開。

　　沒人來贖北方人。熱派告訴她，一個胖胖的貴族常來廚房逡巡，總想找點吃的。

　　他的鬍子十分濃密，把嘴都遮住了，披風扣是白銀和藍寶石做的三叉戟。他是泰溫公爵本人的俘虜，而另一個留鬍子的凶悍青年則是某個僱傭騎士的財產──這騎士正想靠他發筆小財呢。這面帶凶相的青年喜歡獨自在城牆上行走，身穿一件漆黑披風，上印白色日芒的圖案。珊莎一定知道他和那胖子是誰，但艾莉亞對頭銜和紋章向來不感興趣。每當茉丹修女講述貴族家庭的歷史，她就神遊天外，一心期盼下課。

　　她只記得賽文伯爵。他的領地離臨冬城很近，因此他和他兒子克雷經常來訪。

　　可命運弄人，他偏偏是唯一一個從不露面的俘虜。他一直在塔上的小屋臥床養傷，艾莉亞成天盤算著如何偷偷溜過門衛去見他。若是他能認出她來，出於榮譽，想必會幫助她。身為伯爵大人，他肯定有錢，領主不都是有錢人嗎？也許他可以買通泰溫公爵手下的傭兵，讓他們送她去奔流城。父親常說，傭兵多半都是只認錢不認人的。

　　然而，有一天早上，她偶然瞧見三個身穿靜默修女會那種兜帽灰袍的女人將一具屍體搬上馬車。屍體縫在一件飾有戰斧紋章的精緻絲披風裡。艾莉亞詢問死者是誰，一個衛兵告訴她賽文大人死了。這句話，活像在她肚子上踢了一腳。反正他也救不了你，她眼看著姐妹們趕著馬車出了城門，心裡想，他連自己都救不了，你這隻笨老鼠，別做夢了。

　　從此之後，她恢復到整天清潔擦洗，來回送信，以及在門後偷聽的生活。大家眾說紛紜，有人說泰溫大人很快就要開往奔流城，有人說他要揮軍南下，出其不意地奇襲高庭，更有人對前兩種說法嗤之以鼻，因為史坦尼斯才是最大的威脅，公爵大人想必會去保衛君臨。小道消息還有很多，比如大人派出格雷果．克里岡和瓦格．赫特去消滅如芒刺在背的盧斯．波頓啦；大人派渡鴉送信去鷹巢城，打算迎娶萊莎．艾林夫人，以贏取谷地啦；大人買了一噸銀子來鑄造可以殺掉史塔克家狼靈的魔法劍啦；大人寫信給史塔克夫人懇求和解，所以弒君者很快就會被釋放啦，等等。

　　信鴉每天來來去去，泰溫大人卻幾乎足不出戶，忙著召開軍事會議。艾莉亞遠遠地瞥見過他幾次──一次他在城牆上行走，由三個學士和那個長著濃密鬍鬚的胖俘虜陪同。一次他跟屬下諸侯一起騎馬出城，視察營地。但通常他站在拱頂的樓台中，注視下方流石庭院裡操練的人們。他站在那兒，雙手緊扣劍柄上的黃金圓球。據說泰溫大人酷愛黃金，她聽一個侍從開玩笑道，公爵甚至拉出的屎都有金子。作為一個老人而言，蘭尼斯特公爵看起來很強壯，雖然凸了頂，卻有著厚實僵直的金鬍鬚。不知怎地，他的臉龐讓她想起了父親，儘管他們長得一點也不像。沒什麼大不了啦，他就是戴了張公爵的面具而已，她告訴自己。記得某次母親也曾關照父親帶上公爵的面具，好去處理什麼事情，父親聽了哈哈大笑。但她無法想像泰溫大人會為什麼事情發笑。

　　有一天下午，她正在井邊排隊等候打水，卻聽見東城門的絞鏈吱嘎作響。一大群人騎馬從鐵閘門下穿過。當她窺見領頭之人盾牌上的獅身蠍尾獸圖案，一股恨意猛然襲向全身。

　　在清天白日下，亞摩利．洛奇爵士看來不若火光中那麼可怕，但那雙豬眼仍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井邊有個女人說，他帶著部下沿湖追逐貝里．唐德利恩，搜捕反叛者。我們才不是反叛者，艾莉亞心想，我們是守夜人，守夜人是不偏不倚的。亞摩利爵士的手下比記憶之中少了一些，許多人還受了傷。但願他們傷口化膿！

　　但願他們通通死光！

　　接著，她看到了走在隊伍末尾的三個人。

　　羅爾傑戴了一頂黑色半盔，寬寬的鐵護鼻讓人很難看出他沒有鼻子。笨重的尖牙騎在他身旁，那可憐的戰馬看來隨時都可能教他壓垮。他渾身都是癒合中的灼傷，模樣比以前更為醜陋可怕。

　　賈昆．赫加爾依然面露微笑，仍舊穿著那身破舊骯髒的外衣，只是頭髮清洗梳理過。半紅半白的長髮披到肩上，閃著光澤，艾莉亞聽見女孩們羨慕地互相嘻笑稱奇。

　　早知道，我就讓大火燒死他們。詹德利說得對，我真該聽他的。若是她沒把斧子拋過去，他們早就沒了命。片刻之間，她好害怕被認出來，可他們騎馬經過時，對她並沒有一絲一毫的關注。惟有賈昆．赫加爾大致朝她站的方向瞥了一眼，目光直直地越過了她。他也認不出我，她心想，這也難怪，阿利是個拿短劍的凶狠男孩，而我只是個提水捅的灰老鼠。

　　這天剩下的時間，她都在刷洗號哭塔的台階。到得黃昏，當她將水桶拖回地窖時，手上已經破皮流血，胳膊酸得直打顫。艾莉亞累得連飯都吃不下，於是向威斯請求之後，直接爬回稻草堆裡睡覺。「威斯，」她打著哈欠，「鄧森，奇斯威克，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格雷果爵士，亞摩利爵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里國王，瑟曦太后。」她覺得也許該在禱詞裡再加三個名字，但她今晚實在太累，無法做出決定。

　　她夢見群狼在森林裡狂野地奔馳，突然有一隻強壯的手摀住了她的嘴，就像光滑，溫暖而堅實的岩石。她立即醒來，蠕動著要掙脫。「女孩什麼都別說，」有個人貼著她的耳朵悄聲道，「女孩閉緊嘴巴，沒有人聽得到，朋友之間說說悄悄話，好不好？」

　　艾莉亞的心咚咚直跳，她勉強點了點頭。

　　賈昆．赫加爾將手拿開。地下室裡一片漆黑，雖然他的臉只有數寸之遙，她也看不清。然而她能聞到他，他的皮膚聞起來很清新，有股肥皂的味道，他的頭髮上灑了香料。「小子變做女孩。」他喃喃道。

　　「我本來就是女孩。我還以為你沒認出我。」

　　「某人的眼睛會看。某人洞察真相。」

　　她想起自己應該恨他的。「你嚇著我了。你現在跟他們一夥，早知道我就讓你燒死算了。你來這兒幹嘛？走開，否則我喊威斯！」

　　「某人要還債。某人欠三條。」

　　「三條？」

　　「紅神是債主，可愛的女孩，惟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女孩取走三條本屬於他的命。女孩就得拿出三條來償還。女孩說名字，某人去辦事。」

　　原來他想幫我，艾莉亞想，心中陡然升起一線希望，簡直令她暈眩。「帶我去奔流城吧！那裡並不遠，我們偷兩匹馬，然後──」

　　他舉起一根手指，放在她嘴唇上。「你有三條命，不多也不少。三條之後，我們兩清。女孩必須想清楚。」他輕輕吻了吻她的頭髮，「但不要太久。」

　　等艾莉亞燃起她那截蠟燭頭，空氣中只剩一點淡淡的餘味，那是一絲生薑和丁香的味道。睡在另一角落的女人在草堆裡翻了個身，抱怨起亮光來，她只好把蠟燭吹熄。閉上眼睛，她眼前浮現出一張張臉龐：喬佛里和他母親，伊林．派恩爵士，馬林．特蘭爵士和桑鐸．克里岡……但他們遠在千里之外的君臨，而格雷果爵士只逗留了幾晚，便又帶著拉夫，奇斯威克和記事本他們一起外出掠奪。亞摩利．洛奇爵士倒是剛回來，她幾乎一樣恨他，不是嗎？她不大肯定，還有排頭的威斯呢。

　　第二天早上她決定將威斯列為優先考慮。只因睡眠不足，她打了個哈欠，便被威斯逮住不放。「黃鼠狼，」威斯咕噥道，「下次再讓我看見你這樣懶洋洋地張著嘴巴，就把你的舌頭拔出來餵母狗。」他揪住她耳朵，使勁一擰，確保她印象深刻，然後叫她回去擦台階，黃昏之前要擦到三層。

　　艾莉亞一邊幹活，一邊考慮她的死亡名單。她假裝他們的臉都印在台階上，這樣就能鼓起幹勁努力擦洗。如今史塔克家和蘭尼斯特家在打仗，而她是史塔克家的人，因此她應該盡可能多地殺死蘭尼斯特家的人，打仗就是這麼回事。可是，她覺得自己不該委託賈昆，而該親自殺了他們。每當父親判人死刑，總會提起寒冰，親自操刀。「如果你要取人性命，至少應該注視他的雙眼，聆聽他的臨終遺言。」她曾聽父親這麼告訴羅柏和瓊恩。

　　於是第二天她刻意避開賈昆．赫加爾，再往後一天也是。這並不困難。她個子太小，赫倫堡則太大，四處可容老鼠藏身。

　　接著格雷果爵士就回來了，比預期中要早。這次他的隊伍沒趕著綿羊般的俘虜，而是趕著一群真的綿羊。聽說他在貝里伯爵的夜襲中損失了四個手下，只可惜艾莉亞憎恨的那幾個都毫髮未傷。他們住在號哭塔二層，由威斯負責供應飲酒。「這幫傢伙怎麼都喝不夠，」他抱怨，「黃鼠狼，上去問問他們有沒有衣服需要縫補，我找女人來負責。」

　　艾莉亞沿著被她擦洗乾淨的樓梯跑上去，進門時根本無人注意。奇斯威克手拿麥酒，坐在爐火旁，正在吹噓他的那些趣聞。她不敢打斷，惟恐又被打裂嘴唇。

　　「那時候，首相的比武大會剛結束，戰爭卻還沒來，」奇斯威克正說著，「我們七個跟著格雷果爵士返回西境。當時拉夫也在，還有小喬斯．斯提伍德，他在比武會中替爵士當侍從。嗯，我們遇上一條臭水溝，由於下雨，水漲得老高，沒法淌過去，好在附近有個酒館，因此我們就去歇了會兒。爵士叫來那釀酒的傢伙，告訴他，水退之前，我們的杯子得一直滿滿的。嚇！你沒來瞅瞅他那對豬眼睛，看到銀幣就閃閃發光。他連忙把麥酒端出來，還叫上女兒幫忙。那酒稀得可憐，跟黃黃的尿差不多，這讓我不大痛快，爵士也不大痛快。這釀酒的傢伙囉哩囉唆，一直在拜謝我們，因為大雨的關係，他最近的生意很不好。蠢蛋！他也不瞧瞧爵士的神色，告訴你，從頭到尾，爵士一個字也沒有說，只把嘴唇抿得緊緊的。大夥兒都知道他還在琢磨那個小花騎士的陰損招數，因此也就沒接話，只有這個釀酒的在高談闊論，居然還問起大人在比武會中的表現。於是，爵士就這麼狠狠瞪了他一眼。」奇斯威克咯咯笑道。將麥酒一飲而盡，用手背抹去泡沫。「與此同時呢，他女兒正給我們端酒倒酒，那是個胖胖的小東西，大約十八歲──」

　　「我看是十三歲吧」『甜嘴』拉夫懶洋洋地說。

　　「哦？隨便隨便，反正長得一塌糊塗。埃耿喝多了，摸了她兩把，或許我自己也摸了兩下，拉夫這夥計則慫恿小斯提伍德，叫他把女孩拖到樓上，完成自己的成年禮。說到最後，喬斯終於把手伸進她裙下，她尖聲大叫，扔掉酒壺，跑進了廚房。嗯，事情本該就此打住，只怪那老笨蛋偏偏跑到爵士那兒去告狀，要我們別碰他的女兒，還提醒爵士他是個塗過聖油的騎士。」

　　「格雷果爵士本來沒有理會我們找樂子，這下他注意到了，你知道他怎麼做？他命令把那個女孩帶到他面前。於是那老傢伙把她從廚房裡拽了出來，唉，這能怨誰呢？只能怨他自己。爵士看了看她，然後說：『就她，她就是你關心的婊子？』那老糊塗蛋還直衝著格雷果爵士道：『請原諒，我的蕾娜不是婊……，爵士。』爵士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只說：『她現在是了。』接著便丟給老頭一枚銀幣，撕下小妞的裙子，當著她爹的面，就在桌子上把她辦了。她像隻兔子一樣掙扎扭動，還吵吵鬧鬧。當時那老頭臉上的表情，把我笑得連酒都從鼻子裡噴了出來。最後有個男孩聽見聲音，從地窖裡衝出，大概是他兒子，拉夫只好動手，往他肚子釘了把匕首。這時爵士已經完事，回去繼續喝酒，便由大夥兒輪著上。托伯特──你知道他什麼德行──把她翻過來從後面進。輪到我的時候，女孩已經不再掙扎，呵呵，或許她終於發現這樣還挺舒服的，不過老實說，我寧願女人多扭扭。最精彩的部分在後面：大家都完事之後，爵士要老頭找錢，因為他女兒不值一個銀幣……哈哈，他說『你這老東西要識相，趕緊找把銅板過來，懇求老爺的原諒，並感謝我們照顧生意，大駕光顧！』」

　　眾人轟然狂笑，其中聲音最大的就是奇斯威克自己，他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故事，連鼻涕都滴了下來，淌進亂糟糟的灰鬍子裡。艾莉亞站在樓梯間的陰影中，注視著他，一聲不吭。最後，她躡手躡腳地回到地下室，威斯發現她沒有詢問衣服的事，便扒下她的褲子，用籐條鞭打，打得她大腿鮮血淋漓。艾莉亞閉緊眼睛，默唸著西利歐教她的口訣，忘卻了所有痛楚。

　　兩天之後，威斯派她去兵營大廳侍奉晚餐。她拿酒壺幫兵士們倒酒時，一眼瞥見賈昆．赫加爾就在走道對面，就著托盤用餐。艾莉亞咬著嘴唇，小心翼翼地四處張望了一下，以確定威斯不在附近。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告訴自己。

　　她向前踏出一步，又一步，一步又一步，逐漸覺得自己不再像隻老鼠。她沿著長凳走下去，把桌上的酒杯一一倒滿。羅爾傑坐在賈昆右邊，已經喝得爛醉，因此沒有注意她。艾莉亞俯身靠近，湊到賈昆耳邊輕聲說：「奇斯威克。」羅拉斯人不動聲色，似乎根本沒聽見。

　　酒壺不知不覺就空了，艾莉亞趕緊跑回地下室，用酒桶重新灌滿，然後迅速返回。這短短的時間裡，沒人渴死，也沒人注意她的離開。

　　第二天，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再往後一天也一樣，只是到了第四天，當艾莉亞跟威斯一起去廚房取晚餐時，聽見威斯和廚子的對話。「知道麼？魔山有個手下昨晚在城牆上散步時摔了下去，摔斷了他的蠢脖子，」他說。

　　「醉酒了？」那女人間。

　　「他們哪天不是醉醺醺！可有些疑神疑鬼的傢伙非說他給赫倫的鬼魂扔了下去！」他哼了一聲，以示全然不信。

　　不是赫倫幹的，艾莉亞想說，是我。只用一句耳語，她就殺死了奇斯威克，接下來還有兩條性命。我就是赫倫堡的鬼魂，她心想。那天晚上，憎恨的名字少了一個。

第三十二章─凱特琳

　　談判地點乃是一片點綴著灰白蘑菇和新伐樹樁的青綠草地。

　　「我們來得最早，夫人，」當他們騎行到樹樁之間，孤立於兩軍當中時，哈里斯．莫蘭評論道。史塔克家族的冰原狼旗幟在他緊握的長槍頂端飛舞雀躍。從這裡，凱特琳望不到大海，但她清楚地感覺到大海的存在。晨風中瀰漫著濁重的海鹽味，從東方不絕而來。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部下把樹木砍倒以搭建攻城塔和投石機。十幾年一個輪迴，凱特琳不禁思量這片樹林究竟長了多高，不知奈德南下解風息堡之圍時是否也在此觀望。那天，他贏得了一次偉大的勝利，一場不流血的勝利。

　　但願諸神保佑，我也能獲得同樣的成功，凱特琳默默地禱告。她手下的人都以為她瘋了。「這場戰爭和我們無關，夫人，」文德爾．曼德勒說。「我更明白，國王陛下不希望自己的母親去親身冒險。」

　　「我們一直在冒險，」她告訴他，或許語氣尖刻了些。「你以為我想來這裡嗎，爵士？」我屬於奔流城垂死的老父，我屬於臨冬城幼弱的兒子。「羅柏既然派我到南方來為他發言，那我就要實實在在地負起發言的責任。」凱特琳深知，要在兩弟兄間打造和平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為了王國的未來，她必須一試。

　　越過細雨浸染的田野和多石崎嶇的山崗，她遙遙望見巨大的風息堡屹立於蒼天，完全遮蔽了其後的汪洋。在那些淺灰色的巨石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公爵的軍隊看起來如此渺小和無助，活像舉著旗幟的老鼠。

　　歌謠相傳，風息堡乃是古代第一位風暴國王杜倫所建，他贏得了美麗的依妮的愛情，而她是海神和風之女神愛的結晶。在他們新婚之夜，依妮將她的貞潔獻給了一位凡人，從此便須像凡人一樣承受生老病死。她的雙親對女兒的決定悲憤無比，將怒火發洩於杜倫的城郭。他們招來狂風和巨浪。那一夜，他的朋友、兄弟和婚宴賓客統統被捲走，要麼砸死在城牆，要麼淹沒於汪洋，只有依妮用她的雙臂勇敢地護衛著杜倫，保護他免遭傷害。最後，天亮了，風暴終於停息，這時杜倫向神靈們宣戰，他發誓要重建城堡。

　　他的城堡重建了五次，一次比一次高大，一次比一次堅固，但當那呼嘯的狂風和滔天的巨浪從破船灣中咆哮而出時，城牆都被一一粉碎。他的封臣紛紛懇求他遷到內地築城；他的牧師告訴他為了安撫神靈的怒氣應把依妮歸還於大海；甚至他的屬民百姓也請求他別再鬥爭。杜倫通通置之不理。他終於建成了第七座城堡，最雄偉的城堡。傳說中這座城堡乃是由森林之子幫助修建，巨石中充溢著他們的魔法；另一種說法是城堡的築法得自於一位小男孩之口──這個孩子就是日後的築城者布蘭登。不過無論故事的說法怎樣，結局總是相同：儘管憤怒的神靈一次又一次將風暴投擲到那第七座城堡，它依舊巍然聳立，被神憎恨的杜倫和美麗的依妮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他們終歸塵土。

　　神靈沒有寬恕他，千鈞的狂風依舊時時從狹海吹來。風息堡日復一日地承受著風暴，幾個紀元幾十個世紀轉瞬而過，而這城堡紋絲不動。它那偉岸的外牆足足有百尺之高，其上既無箭孔亦無暗門，巨石之間鑲嵌精巧，處處渾圓一體，彎曲平滑，無角無縫，風雨難侵。外牆最窄的地方據說是四十尺厚，而臨海一面將近有八十尺，城牆由內外兩層巨石夾著中間的沙礫和碎石。在這偉岸的城牆之內，不論廚房、馬廄還是庭院都不會受到一絲一毫風暴和波濤的影響。至於塔樓，這座城只有獨一無二的一座，一座巨型的鐘鼓樓。它臨海的一面無有窗戶，整個塔把風息堡的穀倉、兵營、宴會廳以及貴族居所都裝在裡面，令人驚歎於它的龐大。厚實的城垛環繞著它的頂部，遠遠看去，猶如一隻擎天巨臂上張開的無數手指。

　　「夫人，」哈爾．莫蘭喊道。在城堡下那整齊而渺小的營壘外出現了兩個騎手，他們緩步而來。「那應該是史坦尼斯國王。」

　　「不錯。」凱特琳打量著他們。那肯定是史坦尼斯，不過旗號卻不是拜拉席恩家族的徽章。那是嫩黃，而非藍禮營中的金黃，尤其是上面的圖案，似乎是紅的，凱特琳看不清它的形狀。

　　藍禮鐵定會最後到來。她動身前他便告知她：他要等老哥出發後才會上馬，因為早到的將等待晚到的，而他藍禮決不當那個等待者。這是國王之間玩的又一種遊戲，她告訴自己。好在她自己不是國王，所以她可以擺脫這些遊戲。而對於等待，凱特琳早已習以為常。

　　直等他走近，她才看清史坦尼斯戴著一頂赤金的王冠，邊緣刻意弄成火焰的形狀。他的腰帶上鑲著石榴石和黃玉，一顆四四方方的大紅寶石嵌在他的佩劍柄上。他身上的其他裝束卻很樸素；棉上衣外罩鑲釘皮背心，一雙磨舊的靴子，織工粗糙的棕色馬褲。他那艷陽般色澤的旗幟上，畫了一顆火紅之心，由一圈橙色火焰所環繞。寶冠雄鹿的標記也還在上面，還在……不過卻大大縮小，並被勾勒在火心之中。更奇怪的是，他挑選的掌旗官不僅是個女的，還一身火紅裝束，面容隱藏在猩紅色的兜帽裡不得而知。似乎是域外的紅袍女祭司，凱特琳好奇地想。這個教派分支繁多，根深葉茂，不過一直都在自由貿易城邦和遙遠的東方活動，向來不大涉足七大王國。

　　「史塔克夫人，」史坦尼斯勒住坐騎，帶著冷冷的禮數打了聲招呼。他微微點頭，頭髮比她記憶中更少了。

　　「史坦尼斯大人，」她回應。

　　在齊整的鬍鬚下，他那巨大的下巴收緊起來，不過他並未在頭銜問題上當即發難。對此她相當感激。

　　「沒想到能在風息堡遇見你。」

　　「我也沒想到自己會來這兒。」他那雙深陷的眼睛瞧得她不自在。這不是一個談吐優雅，風度翩翩的人。

　　「對於你丈夫的死我很遺憾，」他說，「雖然艾德．史塔克並不是我的朋友。」

　　「他也從來不是您的敵人，大人。當您被提利爾大人和雷德溫大人困在這座城堡，飢餓待斃時，正是艾德．史塔克為您解除了危機。」

　　「那是由於我哥哥的命令，並非出於對我的愛護，」史坦尼斯答道。「史塔克公爵履行了他的職責，這點我不否認。可我做的難道就不夠嗎？成為勞勃首相的本該是我。」

　　「那是您哥哥的意思。奈德從未貪圖榮華。」

　　「可他仍舊接受了。而那應當是我的。即便如此，我還是向你保證，我會為這次謀殺主持正義。」

　　這些想當國王的人，多喜歡拿人頭來做承諾啊。「您弟弟也向我作了同樣的承諾。但說實話，我只想要回我的女兒，而把正義和公道留給不朽的神靈去主宰。我的珊莎還在瑟曦手中，而自勞勃駕崩那天起，我便再沒聽到關於艾莉亞的隻字片語。」

　　「倘若我拿下都城之後找著你的女兒，我會立刻把她們送還於你。」不論死活，這一句他倒沒說出口。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史坦尼斯大人？君臨和您的龍石島近在咫尺，可我發現您偏偏來了這裡。」

　　「你很坦率，史塔克夫人，這再好不過，讓我也坦率地回答你。要拿下都城，我需要原野對面那些強大的南方諸侯的兵力。眼下他們追隨著我弟弟，因此我必須從他手中奪過來。」

　　「大人，天下的律法是，人們要對自己的封君效忠。這些貴族宣誓效忠的對象是勞勃和拜拉席恩家族。如果您和您弟弟之間能停止爭執──」

　　「我和藍禮之間不存在爭執，而是他如何表示忠順的問題。我是他的兄長，也是他的國王。我要的只是根據權利屬於我的東西。藍禮理應忠順於我、服從於我。我要的只有這個。當然，不僅是他，還包括其他各路諸侯。」史坦尼斯審視著她的面孔。「夫人，你又為何而來？難道說史塔克家族已經把自己拴在了我弟弟的馬車上，是嗎？」

　　此人絕不會妥協一步，她想，但她依舊不能放棄努力。太多的東西關係於此。「在貴族和平民的共同擁戴下，我兒已加冕為北境之王。他不會向任何人臣服，但願意向所有人伸出友誼之手。」

　　「國王沒有朋友，」史坦尼斯粗直地說，「只有臣民和敵人。」

　　「還有兄弟嘛。」一個歡快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凱特琳回頭看去，只見藍禮漂亮的母馬在樹樁之間悠閒地挑選路徑。年輕的拜拉席恩身穿綠天鵝絨上衣，披著鑲松鼠皮的綢緞披風，看起來十分光鮮。裝點著金玫瑰的王冠戴在他頭上，前額處有頭碧玉的雄鹿，他長長的黑髮則披散於王冠之下。他的劍鞘上鑲點了無數磨工精巧的大塊黑鑽石，一條翡翠金項鏈掛在頸項。

　　藍禮也選擇了一位女性來為他掌旗，不過身穿重甲的布蕾妮掩蓋了面容和身段，無從透露性別。在她手中十二尺的長槍上，黑色的寶冠雄鹿騰躍於金色的面底，海上吹來的風劃出無垠的波紋。

　　對他，他哥哥的問候也同樣簡潔。「藍禮公爵。」

　　「藍禮國王啦。這東西真是你的旗，史坦尼斯？」

　　史坦尼斯皺起眉頭。「不然還是誰？」

　　藍禮疏懶地聳聳肩。「遠遠看見，我還不大確定呢。你到底打著哪家的旗號？」

　　「我自己的。」紅袍女開了口：「國王陛下的徽章乃是真主光之王的烈焰紅心。」

　　藍禮似乎覺得很有趣。「我舉雙手贊成。如果咱倆打著同樣的旗幟，打起來不弄混才怪。」

　　凱特琳適時插話：「仗還是別打的好。我們三方應該好好研究如何對付共同的敵人，否則它要把我們大家全部摧毀。」

　　史坦尼斯再次審視她的面孔，依舊一點笑意也無。「按照律法，鐵王座屬於我。否認這點的都是我的敵人。」

　　「全國都在否認你啊，老哥，」藍禮說，「糟老頭子臨死時唸叨著否認，未出生的嬰兒在媽媽肚子裡踢鬧著否認。多恩人否認你，長城上的人否認你。沒有一個人想讓你當他的國王。非常遺憾。」

　　史坦尼斯咬緊下巴，面孔格外緊繃。「我曾發誓，只要你還戴著那頂叛逆的冠冕，我就絕不和你打交道。我早該遵守誓言。」

　　「這一切是多麼可笑啊，」凱特琳尖銳地指出。「泰溫公爵率領兩萬大軍屯駐於赫倫堡，弒君者的殘部在金牙城重整旗鼓，而在凱岩城的陰影下，蘭尼斯特正加緊編制新軍，同時瑟曦和她兒子還佔有著君臨以及你們那寶貝的鐵椅子。你們都自稱為王，眼下王國正分崩流血，除了我兒子，難道就沒人肯拔劍而出、捍衛王國了麼？」

　　藍禮聳肩，「您兒子贏了幾場戰鬥。我將贏得整個戰爭。一步一步來，到時候我自然會處理蘭尼斯特。」

　　「你有什麼建議，趕快提出來，」史坦尼斯唐突地喊道，「不然我馬上離開。」

　　「非常好，」藍禮道，「我建議你立刻下馬，單膝跪下，宣誓效忠。」

　　史坦尼斯強抑怒火。「你永遠得不到。」

　　「你既然可以為勞勃效勞，為什麼對我就不行？」

　　「勞勃是我長兄。你不過是我的小弟。」

　　「是啊，我比你年輕，勇敢，標緻……」

　　「……小偷！篡奪者！」

　　藍禮又聳聳肩。「坦格利安家也管勞勃叫篡奪者，不過這指責對他毫無影響。所以我也無所謂。」

　　這樣是不行的。「聽聽你們說的話！如果你們是我兒子，我要把你們兩個的頭狠狠撞在一起，然後鎖進一間臥室，直到你們認清彼此是兄弟為止。」

　　史坦尼斯朝她皺眉。「你假設得太過火了，史塔克夫人。我是合法的國王，而你兒子和我弟弟一樣都只是叛徒。他也有末日來臨的那一天。」

　　這赤裸裸的威脅煽起了她的怒火。「大人，您有這個自由去隨意指稱別人為『叛徒』或『篡奪』，可瞧瞧您自己有什麼區別？您說您是合法的國王，但我還沒忘記勞勃留下兩個兒子。不論依照七國上下何處的律法，喬佛里王子才是他的法定繼承人，其後是托曼……我們都是叛徒，不管各家有什麼好理由。」

　　藍禮笑道：「你得原諒史塔克夫人哦，史坦尼斯。她從奔流城這麼一路長途跋涉，大半時間都在馬背上，恐怕來不及收看你那小小的信件喲。」

　　「喬佛里不是我哥哥的種，」史坦尼斯開門見山地說。「托曼也不是。他們都是私生子，包括那女孩在內，三個都是亂倫產下的孽種。」

　　瑟曦真的如此瘋狂？凱特琳一時語塞。

　　「這故事可精采，夫人？」藍禮笑問。「我在角陵紮營時，塔利大人正好收到信，我承認，看得我大為讚歎啊。」他對著哥哥笑。「我從來不知道，你還會這麼聰明的法門，史坦尼斯。如果這個能當真，你就是勞勃合法的繼承人嘍。」

　　「如果當真？難道你懷疑我說謊？」

　　「你有任何證據來證明這個神話嗎？」

　　史坦尼斯咬緊了牙關。

　　或許連勞勃自己都不知道，凱特琳想，不然瑟曦早就腦袋搬家了。

　　「史坦尼斯大人，」她詢問，「您既已得知王后犯下滔天罪行，為何一直保持緘默？」

　　「我並沒有保持緘默，」史坦尼斯。「我將自己的懷疑告訴了瓊恩．艾林。」

　　「而非告訴自己的兄長？」

　　「我哥哥對我的要求除了忠誠盡責再沒有其他，」史坦尼斯說。「何況從我的角度，這樣的指控只可能顯得自私和不妥，另外人們會以為我的目的是想把自己放到繼承順序的首位。我相信勞勃會更傾向於聽取艾林公爵的意見，因為他敬愛艾林公爵。」

　　「啊哈，」藍禮道，「所以我們的證據在一個死人的嘴裡。」

　　「你以為他真是偶然病逝，你這不長眼睛的蠢貨？瑟曦毒死了他！惟恐他揭發她的醜行。瓊恩大人已經搜集到確鑿的證據，那些證據無疑──」

　　「──和他一起進了棺材。你瞧，多為難呀。」

　　凱特琳開始明白了，她試著將碎片拼湊起來。「我妹妹萊莎在一封送到臨冬城的密信裡指控王后謀殺了她丈夫，」她承認，「其後，在鷹巢城，她又把這項指控轉嫁到王后的弟弟提利昂身上。」

　　史坦尼斯哼了一聲，「若你掉進毒蛇窩，被哪條先咬到有什麼區別？」

　　「這些毒蛇呀亂倫呀都挺有趣，但什麼也改變不了。說到底，你的要求的確更合理合法，史坦尼斯，不過我的軍隊卻多得多。」藍禮把手伸進披風下。史坦尼斯見狀立刻握緊劍柄，不過在拔劍之前他弟弟卻拿出了……一顆桃子。

　　「要來一個嗎，老哥？」藍禮一臉笑意地發問，「高庭產的哦，我保證，你從沒嘗過這麼可口的東西。」他咬了一口，汁液從嘴角流下。

　　「我不是來吃水果的。」史坦尼斯怒不可遏。

　　「大人們！」凱特琳高喊，「我們應該協力打造聯盟，而不是惡言相交啊。」

　　「一個人實在不該拒絕品嚐新桃子，」藍禮邊扔掉果核邊評論。「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人生苦短啊，史坦尼斯。知道史塔克家怎麼說嗎？凜冬將至啊。」他用手背擦掉嘴邊的果汁。

　　「我也不是來聽你威脅的。」

　　「我可沒威脅你，」藍禮反擊，「如果發出威脅，我會堂堂正正。說真的，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史坦尼斯，可你畢竟是我的手足，我一點也不想傷害你。所以啦，如果你要的是風息堡，就拿去吧……權當兄弟之間的饋贈。就像勞勃當初賜予我一樣，如今我將它賜予你。」

　　「輪不到你來賜予。照權利它本就屬於我。」

　　藍禮嘆了口氣，微微轉身，「我要拿這個老哥怎麼辦呢，布蕾妮？他拒絕了我的桃子，拒絕了我的城堡，甚至還不肯來參加我的婚禮……」

　　「好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那婚禮不過是齣拙劣的鬧劇。一年前你還計劃讓那女孩變成勞勃的又一個婊子。」

　　「一年前我計劃讓那女孩成為勞勃的王后，」藍禮說，「可這有什麼關係？野豬帶走了勞勃而我帶走了瑪格麗。她嫁給我時還是個處女，你該替我高興才是。」

　　「和你同床，她寧肯選擇勞勃的下場。」

　　「啊，是嘛，跟你說，我期望和她今年便來個胖小子哦。天哪，你有幾個兒子，史坦尼斯？啊，不錯──一個也沒有。」藍禮無邪地笑道。「至於你女兒的事嘛，我其實挺理解的。如果我老婆長得跟你老婆一樣醜，那我也寧可叫個弄臣去服侍她。」

　　「夠了！」史坦尼斯咆哮起來，「我絕不允許誰當面侮辱我，你聽清楚了沒？我絕不允許！」他猛然抽出長劍。在蒼白的日光下，劍身閃著詭異的光芒，一會兒紅，一會兒黃，又一會兒變成熾烈的白芒。就連週遭的空氣也似乎感應到劍刃四射的熱力，跟著變換發光。

　　凱特琳的坐騎嘶叫著退開一步。布蕾妮則策馬插進兄弟之間，撥劍在手，「把劍放下！」她呼喝史坦尼斯。

　　只怕瑟曦要笑得喘不過氣來，凱特琳無力地想。

　　史坦尼斯提起閃亮的寶劍，指著他的弟弟。「我不是個嚴酷寡恩的人，」這個以嚴酷寡恩舉世著稱的人大吼。「我也不想用親兄弟的鮮血來玷污『光明使者』的劍刃。為著哺育我們的母親的緣故，今晚上我就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反省你的過錯，藍禮。降下叛旗，在天亮之前投效於我，我將封你為風息堡公爵，並保留你在御前會議中的重臣席位，甚至在我兒子出生前，我仍舊把你指定為我的繼承人。你若不照辦，別怪我不客氣。」

　　藍禮大笑，「史坦尼斯，你這寶劍可真漂亮，我很羨慕你，不過我懷疑這玩意兒的光芒是不是影響你的視力。你仔細看看前方的平原，老哥。看到那些旗幟了嗎？」

　　「你以為幾根裹著毛料的桿子就能讓你稱王？」

　　「提利爾的寶劍能讓我稱王。羅宛，塔利和卡倫能讓我稱王，用的是他們的戰斧、槌杖和戰錘。塔斯的弓箭和龐洛斯的長槍能讓我稱王。佛索威家族，庫伊家族，穆倫道爾家族，伊斯蒙家族，塞爾彌家族，海塔爾家族，奧克赫特家族，克連恩家族，卡斯威爾家族，布萊巴爾家族，梅里維勒家族，畢斯柏裡家族，希梅家族，杜恩家族，傅德利家族……甚至佛羅倫家族，你老婆的娘家，他們通通支持我稱王。整個南方的騎士都隨我而來，而這還只是我麾下大軍中較少的一部分。我的步兵還在後面，整整十萬拿劍提槍端矛的大兵。你說要對我不客氣？憑什麼，憑嘴巴祈禱？憑城牆下那群亂七八糟的烏合之眾？給你點面子，我也頂多說那有五千人。什麼鱈魚大人、洋蔥騎士和流浪傭兵湊在一塊，至少有一半仗一開打就要往我這邊跑。我的斥候告訴我，你的騎兵還不滿四百──何況你我都知道，穿皮甲的自由騎手在重甲長槍的衝擊下根本不堪一擊。我不管你自以為多麼身經百戰、驍勇無敵，史坦尼斯，事實擺在眼前──只待我的前鋒剛一衝擊，你的部隊就得全部完蛋。」

　　「我們走著瞧，弟弟。」當史坦尼斯收劍入鞘時，天地間似乎失去了幾許光輝。「天明之時，我們走著瞧。」

　　「我只希望你的新神慈悲為懷，老哥。」

　　史坦尼斯鼻子一哼，絕塵而去，神色間充滿了輕蔑。紅袍女逗留了一會兒。「記住你自己的罪孽，藍禮大人，」她驅策坐騎，邊繞圈子邊說。

　　之後，凱特琳隨藍禮回到營區，藍禮的大軍和凱特琳的小隊伍正等著他們。「那玩意兒挺有趣，弄不好還真有些價值，」他評論，「不知上哪兒弄得到那種劍來玩玩？是了，等仗一打完，洛拉斯鐵定會把它當禮物獻給我。哎，寶物居然從此得來，我倒是有點悲哀啊。」

　　「你悲哀的方式倒也蠻開朗。」凱特琳說，她自己的苦惱已然無法隱藏。

　　「是麼？」藍禮聳肩，「大概是吧。我得承認，史坦尼斯在我們兄弟之間向來不大討喜歡。嘿，你覺得他那個故事有沒有可能？如果喬佛里是弒君者的──」

　　「──那你哥哥就是法定繼承人。」

　　「如果他活著，」藍禮承認。「這算那門子傻瓜律法，你不這麼認為麼？為什麼要選最老的，而不是最好的？王冠正適合我，正如它從未適合勞勃，更不會適合史坦尼斯。我能當個偉大的國王，強大而慷慨，聰明，公正又勤勉，對我的朋友我無比忠誠，對我的敵人我決不寬恕，我有寬大的胸懷，耐心──」

　　「──以及謙遜？」凱特琳補充。

　　藍禮哈哈大笑：「你總得允許國王有幾個缺點嘛，好夫人。」

　　凱特琳疲倦得無以復加。最終我還是一事無成。這對拜拉席恩兄弟即將骨肉相殘，她兒子仍舊只能孤軍面對蘭尼斯特，而她什麼也勸說不了，怎麼也阻止不住。是我返回奔流城為爸爸闔眼的時候了，她心想，至少我能做到這個。我也許是個糟糕的使節，但我能當個挺好的悼亡人，諸神保佑我。

　　他們的營地精心構建在一條南北走向、低矮多石的山崗上。營區雖然只有曼德河畔那座大營的四分之一左右，卻要整齊有序得多。當藍禮得知哥哥突襲風息堡的消息之後，立刻將部隊分開，正如羅柏當日在孿河城下之所為。他把龐大的步兵軍團留在苦橋保護他的王后、車輛、輜重、牲畜、以及那堆笨重的攻城機器，然後率領手下的騎士和自由騎手星夜揮師東進。

　　他的舉手投足多像他哥哥勞勃啊，連行為方式也那麼相似……只是勞勃有奈德伴隨左右，每每以謹慎調和他的衝動。如果今天在這裡的是勞勃和奈德，奈德一定會堅持把整個大軍盡數遣來，包圍史坦尼斯，圍攻圍攻者。可藍禮輕率地否定了這一選擇，急急忙忙跑來對付他的哥哥。他完全不顧補給，把食物和草料，還有他全部的貨車，騾子和馱牛統統拋在身後。現在他要麼速戰速決，要麼就只有飢餓潰散。

　　凱特琳吩咐哈爾．莫蘭照顧馬匹，自己跟隨藍禮回到營地中央的王家大帳。在那高聳的綠絲綢帳篷內，他麾下的將領和諸侯正等著談判的消息。

　　「我哥還是老樣子，」他們年輕的國王道，同時布蕾妮為他解掉披風，自他額頭除下金玉王冠。「城堡和禮貌他都置之不理，他只要流血。那好，我很樂意替他達成願望。」

　　「陛下，我以為不必在此作戰，」馬圖斯．羅宛伯爵插話。「這座城堡固若金湯，供應充足，科塔奈爵士更是身經百戰的老戰士，何況全天下有什麼地方造得出足以擊垮風息堡城壁的投石機？史坦尼斯大人想圍就任他圍，沒他好果子吃。而當他又饑又冷地待在這裡無所事事時，我們早已拿下君臨。」

　　「要我從此背上懼怕史坦尼斯的罵名？」

　　「只有不懂事的傻瓜才這麼說。」馬圖斯伯爵爭辯。

　　藍禮望向其他人。「你們也這麼以為？」

　　「我認為史坦尼斯對您是一大威脅，」藍道．塔利伯爵宣稱。「讓他不受傷害的留在這裡，只能讓他的勢力增強，而您的兵力將在接連的戰鬥中逐次削弱。蘭尼斯特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打敗的，等您終於擊敗了他們，說不定史坦尼斯大人已經變得和您一樣……或許還更強。」

　　其他人紛紛附和。國王看來很滿意。「那麼，我們就開戰吧。」

　　正如當初我讓奈德失望，而今我也讓羅柏失望了，凱特琳心想。「大人，」她朗聲道，「如果您決意開戰，我的使命就已告終。請准許我返回奔流城。」

　　「哎，眼下您不能走。」藍禮找張折椅坐下。

　　她楞住了。「我帶著打造和平的願望而來，大人，並非前來助陣。」

　　藍禮聳聳肩，「我敢說，不仰仗您那二十五個伴當，我們也能獲勝。夫人，我不需要您參加戰鬥，只想要您在一旁觀看。」

　　「囈語森林之役我就在場，大人。我已經看夠了屠戮。我身為使節而來──」

　　「也將作為使節離開，」藍禮說，「而且比來時更明智。您將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叛徒是什麼下場，如此您的兒子才能聽您親口轉述。千萬別害怕，我們會保護您絕對安全。」他轉過身去下達部署。「馬圖斯大人，你指揮中央部隊。布萊斯，你指揮左翼。右翼由我親自指揮。伊斯蒙大人，後備部隊交給你。」

　　「陛下，我不會讓您失望。」伊斯蒙伯爵應道。

　　馬圖斯伯爵再次開口：「誰指揮前鋒？」

　　「陛下，」瓊恩．佛索威爵士喊，「我請求這一榮譽。」

　　「儘管去請求，」綠衣衛古德說，「依慣例，應由七衛之一來打頭陣。」

　　「衝垮長長的盾牆靠張可愛的披風可辦不到，」藍道．塔利伯爵宣告，「你小子吃奶的時候我就是梅斯．提利爾大人的先鋒官了，古德。」

　　叫嚷聲剎時充滿整個營帳，形形色色的人都爭相宣佈自己的請求。好一群夏天的騎士，凱特琳想。

　　藍禮舉起一隻手，「好了，大人們。如果我能封的話，我很樂意把你們全都封為先鋒官，但最偉大的榮耀理當屬於最偉大的騎士。先鋒部隊將由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統率。」

　　「陛下，此刻我懷著無比感激的心情。」百花騎士在國王面前單膝跪下。「祝福我吧，君王，並賜予我一個騎士，在我身邊執掌您的旗幟，讓雄鹿和玫瑰並肩作戰。」

　　藍禮掃視一眼。「布蕾妮。」

　　「陛下？」她還穿著那身藍甲，不過已經脫去了頭盔。人頭攢動的帳篷內相當悶熱，汗水使她柔和的黃髮打了捲兒，搭在寬大平庸的臉龐上。「我的職責是在您身邊保護您。我是誓言守護您的……」

　　「七衛之一，」國王提醒她。「別擔心，你的四位同僚將在戰鬥中隨侍我左右。」

　　布蕾妮猛地跪下。「陛下，如果我真的必須和您分別，就請您給予我在戰鬥前為您穿戴盔甲的榮譽吧。」

　　凱特琳聽見身後有人竊笑。她愛他，可憐的人，她悲傷地想，她扮演侍從就為了能碰碰他，絲毫不在意在別人眼底她是個多麼可笑的傻瓜。

　　「我准了，」藍禮說。「現在解散吧，全體解散。國王在打仗前也是需要休息的。」

　　「大人，」凱特琳道，「我們來時經過的最後一個村莊有問小小的聖堂。如果您不准我返回奔流城，就請您准許我到那裡去禱告吧。」

　　「如您所願。羅拔爵士，請把史塔克夫人平安地護送到那間聖堂……並在黎明前將她帶回來。」

　　「您自己也應該禱告。」凱特淋補充道。

　　「為了勝利？」

　　「為了理智。」

　　藍禮大笑：「洛拉斯，請先留下，幫我作禱告。很久沒祈禱。恐怕都忘記該怎麼說嘍。至於其他人，我要求你們在第一縷晨光出現之時準備就緒，穿戴盔甲，拿好武器，翻身上馬。明早將成為史坦尼斯永生難忘的一個清晨。」

　　凱特琳離開大帳時，日頭已降下大半。羅拔．羅伊斯爵士和她並轡而行。他的身世她略微有些瞭解──青銅約恩的兒子之一，總體來看長得還算不錯，在各地比武會裡是個小有名氣的角色。藍禮賜予他彩虹披風和一套血紅鎧甲，封他為彩虹護衛之一。「你離開谷地很遠了呢，爵士，」她告訴他。

　　「您自己離開臨冬城不也很遠麼，夫人。」

　　「我知道自己來此所為何事，那麼你呢？這不是你的戰爭，正如它不是我的。」

　　「從我承認藍禮是我的國王那一刻起，這已經是我的戰爭。」

　　「羅伊斯家族可是艾林家族的封臣。」

　　「我的父親大人固然該向萊莎夫人效忠，他的繼承人亦然。然而，他的次子卻必須去別處追尋榮譽。」羅拔爵士聳聳肩。「我只是厭倦了比武會。」

　　他最多只有二十一、二歲，凱特琳暗想，和他的國王一般大……不過她的國王，她的羅柏，雖只弱冠十五，卻比眼前這個年輕人懂事得多。至少她如此祈禱。

　　在凱特琳的小小營區內，夏德正往罐裡削蘿蔔，哈爾．莫蘭和三個臨冬城的兵丁賭骰子，而盧卡斯．布萊伍德坐著磨匕首。

　　「史塔克夫人，」盧卡斯一見她便喊，「莫蘭說天亮時便要開戰？」

　　「哈爾說的沒錯。」她答道。我倒忘了，他實在是個多嘴的傢伙。

　　「我們是打還是走？」

　　「我們祈禱，盧卡斯，」她回答他，「我們祈禱。」

第三十三章─珊莎

　　「你讓他等得越久，對你越沒好處，」桑鐸．克里岡警告她。

　　珊莎想加快速度，但指頭就是不聽話，紐扣和繩結一直繫不好。她已經習慣了獵狗粗啞的話音，但今天他看她的眼神卻令她恐懼。難道她和唐托斯爵士見面的事被喬佛里發現了？千萬不要，她一邊梳頭一邊想。唐托斯爵士是她唯一的希望。我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喬喜歡我漂漂亮亮，每次我穿這件裙服他都喜歡，他喜歡這個顏色。她撫平衣服，發現胸部有些緊。

　　一路上，珊莎走在獵狗右邊，遠離他灼傷的半邊臉。「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麼？」

　　「不是你。是你的國王哥哥。」

　　「羅柏是個叛徒。」她機械地背誦，「我和他沒有任何關係。」諸神保佑，千萬別是弒君者出了事。如果羅柏殺了詹姆．蘭尼斯特，她肯定性命不保。她眼前浮現出伊林爵士的面容，那張憔悴的麻子臉上，可怕的蒼白眼珠冷酷地瞪著她。

　　獵狗嗤之以鼻，「小小鳥，他們把你訓練得真不錯。」他領她走到下層庭院，場中聚集了一群人。一見他倆，人們忙不迭地讓路。她聽到蓋爾斯伯爵的咳嗽，發現遊蕩的馬伕們無禮地看著她，但霍拉斯．雷德溫爵士在她經過時別開了臉，而他弟弟霍伯則假裝沒看到她。一隻垂死的黃貓躺在地上，被弩箭穿透了肋骨，可憐地喵喵叫。珊莎繞開它，感到一陣噁心。

　　唐托斯爵士騎著他的掃帚馬過來；在比武會上，他由於醉酒無法上馬，國王便下令從此之後他再也不許下馬。「勇敢些，」他捏捏她的胳膊，輕聲說。

　　喬佛里站在人群中央，正給一把華麗的弩弓上弦。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站在他身旁，看到他們，她的腸子絞成一團。

　　「陛下。」她跪下來。

　　「下跪也救不了你，」國王說，「起來。你哥哥又有新的叛國罪行，我要懲罰你。」

　　「陛下，我跟我那叛徒哥哥一點關係都沒有。您知道的，求求您，請──」

　　「拉她起來！」

　　獵狗不緊不慢地把她拉起來。

　　「藍賽爾爵士，」小喬道。「告訴她，她哥哥做了些什麼好事。」

　　珊莎一直認為藍賽爾．蘭尼斯特長相清秀，談吐文雅，但他的眼神裡卻沒有絲毫同情和善意。

　　「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屯軍於蘭尼斯港外三日騎程之處，而你哥哥以卑鄙的巫術控制成群惡狼攻擊他。數千壯士在睡夢中橫遭屠戮，甚至沒有舉劍還擊的機會。屠殺之後，北方人用被害者的血肉大開筵席。」

　　恐懼如冰冷的手，箍住了珊莎的喉嚨。

　　「你沒話說了吧？」喬佛里問。

　　「陛下，這可憐的孩子給嚇傻了，」唐托斯爵士低聲道。

　　「閉嘴，小丑。」喬佛里抬起十字弓，瞄準她的臉。「你們史塔克家的人就跟你們的狼一樣殘忍。我可沒忘記你那頭怪物是如何攻擊我的。」

　　「那是艾莉亞的狼，」她說。「淑女從沒傷害你，但你卻殺了她。」

　　「不是我，是你父親幹的。」小喬道，「但我殺了你父親，只可惜沒能親自動手。昨晚我殺掉的人比你父親還高大。他們來到城門口，大叫我的名字，喊著要麵包，好像我是個麵包師傅似的！所以我好好教訓了他們一番，我瞄準那個叫得最響的傢伙，射穿了他的喉嚨。」

　　「他死了？」醜陋的鐵箭頭正對著自己的臉，她想不出該說什麼。

　　「他當然死了，我一發命中呢。有個女人朝我扔石頭，我也射了她，可惜只射中手臂。」他皺皺眉頭，垂下十字弓。「我該把你也射死，但母親說這樣的話，他們會殺死詹姆舅舅，所以我只能懲罰你。我們會給你哥哥送信，告訴他要是不投降，你會有怎樣的下場。狗，揍她！」。

　　「讓我來打她！」唐托斯爵士擠到前面，錫製盔甲叮噹作響。他手拿流星錘，頂端卻是個甜瓜。我的佛羅理安。她滿心感激，直想親吻他滿是污斑和瑣碎血管的醜陋臉龐。他騎著掃帚，圍著她打轉，口中高喊「叛徒，叛徒」，並用甜瓜砸她的腦袋。珊莎舉手遮擋，每當甜瓜砸到身上，便作勢搖晃，砸了兩下，她的頭髮已經粘乎乎。人們哈哈大笑。最後甜瓜裂成碎片，飛散開來。你笑啊，喬佛里，她祈禱著，果汁流下她的臉，流下她美麗的藍色裙服，你就笑個夠，然後放過我吧。

　　可惜喬佛里一絲笑意也無，「柏洛斯！馬林！」

　　馬林．特蘭爵士抓住唐托斯的胳膊，粗暴地將他用出去。紅臉小丑摔了個四腳朝天，掃帚和甜瓜散落一地。柏洛斯爵士抓住了珊莎。

　　「不要打臉，」喬佛里命令，「我要她漂漂亮亮。」

　　柏洛斯一拳打在珊莎肚子上，令她一陣窒息。等她彎腰，騎士便抓住她的頭髮，拔出劍來，在那恐怖的瞬間，她以為他肯定要割她喉嚨，但他只用劍面敲打她的大腿，重擊之下，她覺得自己的腿都要斷了。珊莎大聲尖叫，眼淚奪眶而出。很快就會過去的。不久之後，她已不知挨了多少打。

　　「夠了，」她聽見獵狗粗啞的聲音。

　　「不，還不夠，」國王回答，「柏洛斯，扒光她的衣服。」

　　柏洛斯粗壯的手伸進珊莎的胸衣前襟，猛力一撕。絲綢碎裂，她一直裸到腰際。

　　珊莎忙用雙手護住胸口，耳邊儘是殘忍的竊笑。「狠狠揍她，」喬佛里說，「給他哥哥瞧瞧──」

　　「你要幹什麼？」

　　小惡魔的聲音如長鞭破空，抓住珊莎的手立時鬆開。她跌跌撞撞地跪下來，雙臂交叉在胸，氣喘吁吁。「這就是你的騎士精神，柏洛斯爵士？」提利昂．蘭尼斯特憤怒地質問。他的心腹傭兵站在他旁邊，此外那個一隻眼的野蠻人也在。「何等騎士會毆打無助的少女？」

　　「為國王效命的騎士，小惡魔。」柏洛斯爵士舉起劍，馬林爵士也「唰」地一聲拔出劍，跨上一步與他並肩。

　　「你們招子放亮點，」侏儒的傭兵警告，「否則這身漂亮白袍就要沾血了。」

　　「誰給這女孩找點東西遮體？」小惡魔問。桑鐸．克里岡解下自己的披風丟過去。

　　珊莎用它牢牢裹住自己的胸膛，白羊毛料下拳頭緊握。粗糙的織物磨得肌膚又刺又癢，卻是她穿過最舒適的衣服。

　　「這女孩是你未來的王后，」小惡魔告訴喬佛里。「你就不在乎她的名譽？」

　　「我在懲罰她。」

　　「為什麼？她和她哥哥的戰鬥毫無瓜葛。」

　　「她有狼的血統。」

　　「你有鵝的腦瓜。」

　　「你不能這樣跟我說話！我是國王，想幹什麼就做什麼！」

　　「伊里斯．坦格利安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母親有沒有告訴你他的下場？」

　　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哼了一聲，「沒人敢在御林鐵衛面前威脅國王陛下。」

　　提利昂．蘭尼斯特揚起一邊眉毛。「我不是在威脅國王，爵士，我是在教育外甥。波隆，提魅，柏洛斯爵士再張嘴，就宰了他。」侏儒微笑，「這才叫威脅，爵士，知道區別了嗎？」

　　柏洛斯爵士的臉色漲成暗紅，「這件事太后一定會知道！」

　　「毫無疑問。還等什麼呢？喬佛里，我們這就派人去請你母親？」國王臉紅了。

　　「沒話說了，陛下？」做舅舅的續道，「很好。學著多用耳朵少用嘴巴，否則你的王朝會比我的個頭還短。任性殘暴無法贏得人民愛戴……甚至得不到太后的喜歡。」

　　「不對，母親說，寧叫他們怕你，也不要他們愛你。」喬佛里指著珊莎道，「她就很怕我。」

　　小惡魔長嘆一聲。「是啊，這我知道。只可惜史坦尼斯和藍禮都不是十二歲的小女孩。波隆，提魅，帶她走。」

　　珊莎覺得自己渾如夢遊。她以為小惡魔的手下會送她回梅葛樓的臥室，卻不料他們領她去了首相塔。自父親失勢之日起，她頭一次踏進這個地方，再度爬上那些階梯，令她頭暈目眩。

　　負責照顧她的女僕們說著一些毫無意義的安慰話語，試圖讓她停止顫抖。其中一位脫去她身上殘留的裙服和內衣，另一位為她沐浴，洗去她滿頭滿臉粘粘的瓜汁。她們用肥皂替她搓洗，用溫水沖淋她的頭，但此刻她眼中所見惟有靶場上那些臉。騎士立誓幫助弱小，保護婦女，為正義而戰，可他們一樣也沒做到。伸出援手的只有唐托斯爵士，但他已不是騎士，小惡魔也不是，獵狗也不是……記得「獵狗」最恨騎士……我也恨他們，珊莎心想。因為他們不是真正的騎士，他們都不是。

　　待她清洗乾淨，薑黃色頭髮、胖胖的法蘭肯學士來照料她。他讓她臉朝下趴在床墊上，隨後用藥膏塗抹她腿背那些紅腫的傷痕，並為她調配了一劑安眠酒，加入一點蜂蜜，以利下嚥。「好好睡會兒，孩子。等你醒來，你會發現一切都只是個惡夢。」

　　不，不會，才不會，你這個蠢笨的傢伙，珊莎心想，但她還是喝下安眠酒，然後睡著了。

　　等她再次醒來，天已全黑，屋子既熟悉又陌生，令她不知身在何處。她站起身，一陣刺痛立刻貫穿雙腿，帶回所有的記憶，淚水又湧了上來。床邊有為她準備的袍子。珊莎滑進長袍中，然後打開門。門外赫然站著一個面色嚴峻、棕黑皮膚像皮革一般的女人，細瘦的脖子上圍了三條項鏈。一條金，一條銀，還有一條竟是人耳穿成！

　　「她想去哪裡？」那女人倚在一支高高的長矛上問。

　　「神木林。」她必須找到唐托斯爵士，求他現在就帶她回家，她實在受不了了。

　　「半人說她不能離開，」女人說，「她就在這兒祈禱，神聽得到。」

　　珊莎乖乖垂下視線，退回房裡。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為什麼對這裡如此熟悉。原來他們把我安置在艾莉亞從前的房間，那時父親還是首相。這的東西都被清理過，傢俱也移了位置，但的確是同一個房間……沒過多久，一個女僕端著托盤進來，盛有奶酪、麵包和橄欖，以及一壺涼水。

　　「拿走，」珊莎命令，但那女孩還是將食物留在了桌上。她發現自己真的口渴，只好忍痛走到屋子對面取水，每走一步大腿都像刀扎一般。她剛喝下兩杯，正咬起一顆橄欖時，有人開始敲門。

　　她緊張地轉身，撫平長袍上的皺褶。「請進。」門開了，提利昂．蘭尼斯特走進來。「小姐。我沒打擾你吧？」

　　「我是您的囚犯？」

　　「你是我的客人。」他戴著首相項鏈，一條金手串成的鏈子。

　　「我想我們得談談。」

　　「遵命。」珊莎發現自己很難不看他的臉；他的面容實在太醜，竟讓她覺得有股奇特的吸引力。

　　「食物和衣服都還滿意？」他問。「還需要什麼，你儘管開口。」

　　「您真是太仁慈了。今天下午……感謝您救了我。」

　　「喬佛里如此惱怒是有原因的。六天之前，你哥哥襲擊了我叔叔史戴佛，他當時駐軍在一個叫牛津的村子，離凱岩城三日騎程。你們北方人贏得了壓倒性的勝利。我們今早才接到消息。」

　　羅柏會把你們通通殺死，她欣喜地想。「這……這真可怕，大人。我哥哥是個可惡的叛徒。」

　　侏儒無力地微笑，「嗯，他不是個毛頭小鬼，這一點毋庸置疑。」

　　「藍賽爾爵士說羅柏帶著一群惡狼……」

　　小惡魔輕蔑地大笑。「藍賽爾爵士是咱們的酒袋戰士，多半連惡狼和惡瘤都分不清。你哥哥帶著他的冰原狼，我想僅此而已。北方人潛入我叔叔的營地，割斷繫馬的繩索，隨後史塔克大人放狼進去。如此一來，訓練有素的戰馬也發了瘋。許多騎士被踩死在帳篷裡，其餘的烏合之眾驚醒之後四散奔逃，為了趕路，連武器也不顧。史戴佛爵士在追馬時被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當胸刺殺。盧伯特．布拉克斯爵士、萊蒙．維卡瑞爵士、克雷赫伯爵和賈斯特伯爵據傳也都戰死。五十多名貴族被俘，其中包括賈斯特的幾個兒子和我侄子馬丁．蘭尼斯特。僥倖逃過一劫的人到處胡說八道，說什麼北方的舊神跟你哥哥一起參戰。」

　　「那……沒有什麼巫術嘍？」

　　蘭尼斯特嗤之以鼻。「巫術是笨蛋掩飾無能的借口，塗抹在失敗外面的佐料。看來我那沒腦子的叔叔甚至沒有設置崗哨。他的軍團都是新手──學徒、礦工、農民、漁夫，蘭尼斯港裡的垃圾。唯一的謎團是你哥哥如何能突襲他們？我們的軍隊仍然控制著堅固的金牙城，他們發誓他沒經過那裡。」侏儒焦躁地聳聳肩。「總之呢，羅柏．史塔克是我父親的心病，喬佛里則是我的心病。告訴我，你覺得我那當國王的外甥怎樣？」

　　「我全心全意地愛著他。」珊莎立刻答道。

　　「真的？」他並不信服，「現在也是？」

　　「我對陛下的愛更勝以往。」

　　小惡魔縱聲大笑，「好好好，總算你有個好老師，說謊學得不錯，或許將來有一天，你會為此心懷感激，孩子……哦，你還是個孩子，對嗎？還是你已經來了初潮？」

　　珊莎臉紅了。這是個無禮的問題，但比起在半個城堡的人面前被扒光衣服，這點羞恥又算不上什麼。「沒有，大人。」

　　「那最好。聽著，我不想讓你嫁給喬佛里，希望這算是一點安慰。發生了這麼多事，只怕聯姻已無法令史塔克家族和蘭尼斯特家族和解。真可惜，這樁婚事本是勞勃國王少有的明智之舉，卻被喬佛里搞砸了。」

　　她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才對，但言詞卡在了喉嚨裡。

　　「你很安靜，」提利昂．蘭尼斯特評論。「你得遂心願了嗎？你希望終止婚約嗎？」

　　「我……」珊莎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這莫非是個陷阱？如果我說出真話，他會不會懲罰我？她凝視著侏儒兇惡而突出的額頭，凝視著他冷冷的黑眼珠和狡黠的綠眼珠，還有彎曲的牙齒和金屬絲般的鬍子。「我只想乖巧忠誠。」

　　「乖巧忠誠，」矮子若有所思地說，「並遠離蘭尼斯特家的人。真難為了你，我在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這麼想。」他笑了笑。「他們告訴我，你天天造訪神木林。你都祈禱些什麼，珊莎？」

　　我祈禱羅柏的勝利和喬佛里的死亡……我為家鄉，為臨冬城祈禱。

　　「我祈禱戰爭早日結束。」

　　「快了，孩子。你哥哥羅柏和我父親大人之間很快會爆發決戰，由此解決一切爭端。」

　　羅柏會打敗他，珊莎心想。他打敗了你叔叔和你哥哥詹姆。他也會打敗你父親。

　　侏儒似乎把她的臉當成了一本打開的書，將她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別太看重牛津之戰，小姐，」他客氣地告訴她，「一場戰鬥無法決定戰爭的勝負，而我那史戴佛叔叔完全不能與我父親大人同日而語。下次去神木林，就祈禱你哥哥能明智地屈膝臣服吧。一旦北方歸順國王的統治，我就送你回家。」他跳下窗邊坐椅，「你今晚就睡這兒。我會派我的人為你把守，請放心，石鴉部的人──」

　　「不，」珊莎驚慌地奪口而出。如果她被鎖在首相塔裡，日夜由侏儒的手下看守，唐托斯爵士又如何能救她自由呢？

　　「你喜歡黑耳部？如果女人在身邊你覺得自在些，我就把齊拉留給你。」

　　「不不，求求您不要，大人，我害怕這些野蠻人。」

　　他咧嘴笑笑，「我也一樣。但關鍵在於，他們能嚇住喬佛里和那窩稱之為御林鐵衛的毒蛇和馬屁精。有齊拉和提魅在旁，沒人敢加害於你。」

　　「可我寧願睡自己的床，」一個謊言出現在腦海，如此恰如其分，她當即脫口而出，「這座塔是我父親的部下被殘殺的地方，他們的鬼魂留在這裡，會讓我做噩夢的。我不管往哪裡看，都能看到他們的血。」

　　提利昂．蘭尼斯特端詳著她的臉。「我對噩夢並不陌生，珊莎。也許你比我想像的更明智。那好吧，至少允許我將你安全地護送回去。」

第三十四章─凱特琳

　　走到村莊之前，天便已全黑。凱特琳默默地思量，不知這村子是否有名字。就算曾經有過，也早已被逃難的人群所帶走。他們帶走了每一件東西，甚至沒放過聖堂的蠟燭。文德爾爵士點起一根火把，領她穿過低矮的門楣。

　　聖堂之內，七面高牆皆已破碎傾塌。我們的上帝獨一無二，但他有七種位態，正如我們的聖堂是一座建築，卻有著七面高牆，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奧密德修士便如此教誨她。大城市裡那些繁華的聖堂中七神總有各自的雕像，而每一位都有專門的祭壇。在臨冬城，柴爾修士只在每面牆上懸掛不同的雕刻面具。在此地，凱特琳只看得到粗糙的素描畫。文德爾爵士把火把插進門邊的壁台，退回門外去陪伴羅拔．羅伊斯。

　　凱特琳仔細端詳那些面孔。和別處一樣，天父留著鬍鬚。聖母笑意不減，慈祥和藹。戰士擎著巨劍。鐵匠拿著錘子。少女青春又美麗。老嫗枯瘦而睿智。

　　而那第七張臉……陌客的臉孔分辨不出男女，更像兩者同體。他是從遙遠之地來的流浪人，天邊永恆的放逐者，既像人又不像人，不被瞭解更無從瞭解。在此地，他的臉被畫成一個黑色的橢圓，黑影之中加上兩點星光權作眼睛。這張面龐讓凱特琳不安。從陌客那裡她無法尋求安慰。

　　於是她在聖母面前跪下。「夫人啊，請用您慈母的眼光來看擴這場戰爭。他們都是您的子孫，每個人都是。求您眷顧他們，眷顧我的兒子。求您看護羅柏、布蘭和瑞肯，一如我在他們身旁。」

　　聖母的左眼上橫貫著一道裂痕，看來好似哭泣。凱特琳聽見文德爾爵士的大嗓門，時不時還有羅拔爵士低聲的回答，他們應在談論即將來臨的戰鬥。捨此之外，夜晚一片沉寂，連蟋蟀的聲音都聽不到。諸神保持沉默。奈德呀，你的遠古諸神回應過你嗎？她不禁想，當你跪在心樹之下，它們真的在傾聽你的話語嗎？

　　火炬發出的搖曳光芒在牆壁上舞蹈，那些臉龐似乎被賦予了生命，火光扭曲著它們，改變著它們。城市裡大聖堂中的塑像總能留下石匠雕工的心機，然而此處的木炭圖畫卻粗拙得無有特點。天父的臉讓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此刻正在奔流城臥床不起，奄奄一息。戰士讓她想起了藍禮和史坦尼斯，羅柏和勞勃，詹姆．蘭尼斯特和瓊恩．雪諾。恍惚之間，在那些線條中她甚至看見了艾利亞的神色。一陣風穿過門檻，火炬劈啪搖蕩，這種意象便隨之而去，湮沒在橘紅色的光輝中。

　　火炬散發的煙塵熏得她眼睛隱隱作痛。她用傷殘的手掌努力擦拭。當她再度抬眼凝視聖母時，卻看見了自己的母親。米妮莎．徒利夫人因難產過世，當時是為給霍斯特公爵產下次子。孩子和她一同離去，父親的一部分也隨她走了。她總那麼沉靜，凱特琳想著，想著母親柔和的手臂，溫暖的笑意。如果她還在世上，我們的生活將變得多麼不同啊。她不知米妮莎夫人是否瞭解她的長女，這個跪在她面前的女人的心境。呵，我跋涉了千山萬水，為了什麼？我到底是為了誰？我失去了自己的女兒們，羅柏不要我，布蘭和瑞肯想必認為我是個冷酷無情的母親。甚至奈德臨終時，我到底在哪兒……她的頭腦開始發暈，整個聖堂在身旁旋轉。四周暗影搖晃輪換，詭異的禽獸在破碎的白牆上奔波。凱特琳整天沒有進食。這並不明智。她對自己無力地分辯說都是因為沒有時間，然而她又深知，在失去了奈德的世界裡一切都沒了滋味。他們砍下他的頭顱，一次殺了兩人。

　　身後的火炬突然進發出一陣亮光，朦朧之間，聖母呈現妹妹的容貌，只是那對眼睛比回憶之中的更加剛硬，不太像萊莎，更像是瑟曦。是啊，瑟曦也是母親。不管孩子的生父是誰，是她懷胎十月，胎兒在體內踢打，混合著痛苦與鮮血把他們帶到這個世界。如果他們真是詹姆的……「瑟曦也向您祈禱嗎，夫人？」凱特琳詢問聖母。那個高傲、冷酷、美麗的蘭尼斯特王后的形象清楚地印在牆上。畫像上裂縫尤在，猶如瑟曦在為自己的兒女悲歌。七神七而為一，一中有七，奧密德修士告訴過她。老嫗有少女的美，聖母有戰士的強，只要她的孩子們身臨險境。是啊……在臨冬城和勞勃．拜拉席恩相處的短短時日，她已知國王沒有給過喬佛里多少溫暖。假如知道那男孩是詹姆的種，想必勞勃會毫不猶豫將他和他母親一併處死，而對此任何人都無法責難。私生子固然司空見慣，然而亂倫之舉卻為新舊諸神所不容，由此邪行而生的孩子將在聖堂裡或神木林中被公開宣佈為孽種。龍王們兄妹通婚，然而他們是古老瓦雷利亞的血統，遵循瓦雷利亞人的習俗。像他們的龍一樣，高傲的坦格利安家族從不聽從神人的呼喚。

　　奈德一定已瞭解這事實，如同在他之前的艾林公爵。難怪王后把他們都殺了。換作是我，會這麼做嗎？凱特琳握緊拳頭，傷殘的手指上有從刺客的刀下拯救兒子而留下的傷痕，深可見骨，至今未癒。「布蘭也知道，」她輕聲說，低下了頭。諸神在上，他一定看見或聽到了什麼。所以他們要把他扼殺於病床。

　　在失落和疲憊中，凱特琳．史塔克投身於神靈的懷抱。她跪在鐵匠面前，因為他負責修復破損的事物，她請求他給予她可愛的甜心布蘭以關注和保護；她跪在少女面前，懇求她將她的勇氣賜予艾莉亞和珊莎，保護她們的清白之身；在天父面前，她祈求公正，祈求迫尋正義的力量和知曉正義的智慧；在戰士面前，她祈求他讓羅柏變得強壯，護佑他平安地穿越戰場。最後，她來到老嫗跟前，老嫗的形象總是一手擎燈。「指引我吧，睿智的夫人，」她禱告，「指引我該走的路，別讓我在前方的黑暗中迷失方向。」

　　許久之後，腳步聲在身後響起，門上傳來敲擊聲。「夫人，」羅拔爵士禮貌地說，「請您原諒，不過我們的時間到了。必須在破曉之前趕回去。」

　　凱特琳僵硬地起立。膝蓋隱隱作痛，她只想要羽床和枕墊。「謝謝你，爵士。我準備好了。」

　　他們沉默地策馬穿越稀疏的樹林，高大的樹木因海風的吹刮而東倒西歪地側向海的反面。馬群緊張的嘶鳴和鐵器叮噹的交擊是他們天然的嚮導，指引他們回到藍禮的營地。在黑暗之中，人和馬排列成長長的縱隊。他們漆黑無垠，好似「鐵匠」將黑夜本身鍛造進了鋼鐵中。她的左邊有飄揚的旗幟，右邊也是，前方的旗幟更是一排接著一排，然而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看不到一種顏色，分不出一個紋章。這是一支灰色的軍隊，凱特琳想，灰色的戰士騎著灰色的駿馬打著灰色的旗號。

　　藍禮的陰影騎士們高舉長槍，靜坐在馬鞍上等待。她穿過這片由裸露而高大的林木組成的森林，將這些被剝奪了綠葉和生機的大樹拋在身後。抬眼望去，風息堡矗立之處是一片更深沉的黑暗，黑色的牆壁無法反射夜晚的星光，隔著原野，只見史坦尼斯公爵紮營之地正有火把來來往往。

　　藍禮帳中燭光通明，映得那絲綢帳篷似乎在放光，好似一座雄偉的、發射綠光的魔法城堡。兩名彩虹護衛守在大帳門邊。碧光奇異地照在帕門爵士紫色的外衣上，並給了覆在埃蒙爵士全身鎧上的黃釉向日葵以一種病態的色彩。他們頭盔上飄著長長的絲羽毛，肩上垂著彩虹披風。

　　帳內，布蕾妮正為國王穿戴戰裝，而塔利伯爵和羅宛伯爵在一旁談論部署和戰術。營帳裡很溫暖，十幾個小鐵盆裡的煤球在燃燒，散發出熱能。「我一定要跟您談談，陛下，」她說，這是她第一次給他冠上國王的頭銜，無論如何要讓他注意到她。

　　「好的，我馬上就好，夫人，」藍禮答應。布蕾妮正把背甲和胸甲繫在他的加墊外衣上。國王的鎧甲乃是深綠，是夏日密林裡樹葉的色彩，綠得深沉，似乎能吸收燭光的焰芒。金色的光輝在鎧甲的扣子和飾品上閃爍如同樹林裡縹緲的鬼火，隨著他的行動而搖曳。「請繼續，馬圖斯大人。」

　　「陛下，」馬圖斯．羅宛邊說邊瞟了凱特琳一眼。「此刻，我軍已準備就緒。為何要等天明？吹響號角，讓我們進軍吧。」

　　「要人們說我背信而勝，發動毫無騎士精神的偷襲？黎明才是約定的時間。」

　　「黎明是史坦尼斯選擇的時間，」藍道．塔利指出，「他想背乘初升的太陽衝擊我們。而我軍則幾乎是半盲狀態。」

　　「那最多只能造成片刻的驚駭，」藍禮自信地說，「洛拉斯爵士將擋住他們。之後將開始混戰。」布蕾妮為他繫緊綠色的皮帶，扣上金色的扣子。「我老哥去世之後，不許任何人侮辱他的屍首。他是我的血親骨肉，我決不允許誰把他的頭顱穿在槍上到處炫耀。」

　　「假如他投降呢？」塔利伯爵問。

　　「投降？」羅宛大人大笑，「當年梅斯．提利爾把他困在風息堡，他寧可吃老鼠也不願獻城。」

　　「那時的狀況我記得很清楚。」藍禮抬起下巴讓布蕾妮繫好護喉。「到最後山窮水盡，實在支撐不住，加文．威爾德爵士和他手下三個騎士便合謀賺開一道邊門開城投降，卻不料被史坦尼斯逮個正著。他下令用投石機把他們從城上拋出去。我還記得加文被捆上去時臉上的表情，他一直是我們的教頭啊。」

　　羅宛大人有些迷惑。「沒人從城內擲出來啊。我記得很清楚。」

　　「那是因為克禮森學士勸阻了史坦尼斯，他說既然我們困窘得快要吃同伴的屍體，怎麼能把好肉就這麼投擲出去呢。」藍禮把頭髮攏了攏。布蕾妮用天鵝絨的帶子將它繫住，並在他耳邊裝了一頂小墊帽，以減輕頭盔的重量。「多虧洋蔥騎士，我們才沒有墮落到啃食屍體的地步，當時那是迫在眉睫的事了。對加文爵士來說更是如此，他死在牢裡。」

　　「陛下。」凱特琳一直耐心等待，不過時間越來越少。「您答應要聽我一言。」

　　藍禮點頭。「去戰鬥吧，大人們……呃，如果巴利斯坦．塞爾彌在我老哥的陣營裡，千萬要活捉他。」

　　「巴利斯坦爵士自被喬佛里趕走後就沒了消息，」羅宛大人質疑。

　　「我瞭解那位老人。他需要一位供他守護的國王，不然他算什麼？既然他沒站到我這邊，凱特琳夫人說他也沒和奔流城的羅柏．史塔克在一起。那麼，除了史坦尼斯，他還能在哪兒呢？」

　　「如您所願，陛下。他將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兩位大人深深一鞠躬，轉身退出。

　　「請暢所欲言，史塔克夫人，」藍禮道。布蕾妮將披風搭上他寬闊的肩膀。披風乃是金線織成，十分沉重，上面有黑玉鑲成的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

　　「蘭尼斯特的人企圖加害我兒子布蘭，我無數次捫心自問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直到那天聽了您哥哥的話，我才恍然大悟。他墜樓當天正是狩獵的日子，勞勃、奈德以及大部分人都去追逐野熊，只有詹姆．蘭尼斯特留在臨冬城內，還有王后。」

　　藍禮沒有忽略她的暗示。「所以你認為，那孩子看見他們亂倫的……」

　　「我求求您，陛下，准許我到您哥哥史坦尼斯那邊去，把我的懷疑告知他。」

　　「目的何在？」

　　「如果您和您哥哥願意暫時擱置王冠，羅柏也會。」她嘴上這麼說，心中卻只能希望兒子會這麼做。必要之時，她要確保他這麼做，就算羅柏手下的諸侯不肯聽從，相信羅柏會聽她的話。「你們三人應當協力召開大議會──這個國家已經有上百年沒召集過了。我們將派人去臨冬城，讓布蘭講述他的故事，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蘭尼斯特家族才是真正的篡奪者。然後，由應召而來的七國上下所有領主來共同決定誰是他們的統治者。」

　　藍禮大笑。「告訴我，夫人，你們的冰原狼會為誰當頭狼而投票嗎？」布蕾妮拿來國王的手套和巨盔。盔上裝飾著黃金鹿角，約有一尺半長。「談判的時間已然過去，如今是比試力量的時刻。」藍禮把龍蝦狀、金綠相間的手套穿進左手，布蕾妮則跪在地上替他繫腰帶，腰帶因長劍和匕首的關係而顯得沉重。

　　「以聖母的名義，我懇求您，」凱特琳喊道，忽然一陣風吹開了帳門。她覺得自己似乎看見某個東西移了進來，可當她回過頭去，只有國王的影子映照在絲製篷布上，變換搖曳。只聽藍禮說了個笑話，他的影子也隨之遷移，提起劍。綠帳浮現黑的陰霾，燭火閃爍顫抖的光。事情變得很奇特，很不對勁，她發現藍禮的劍還好端端地別在腰間，並未出鞘，而那影子般的劍……

　　「好冷，」藍禮用一種細微而迷惘的語調說，半晌之後，護喉處的鋼板就如棉布一般被輕輕劃開，被一柄並不存在的影子劍劃開。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細小而粗濁的喘息，噴湧的鮮血便阻塞了喉嚨。

　　「陛──不！」當那邪惡的噴流脫韁而出時，藍衣衛布蕾妮撕心裂肺地哭嚎起來，和尋常受驚的小女孩無異。國王蹣跚著倒在她懷中，大片的鮮血在盔甲前流淌，暗黑的潮流淹沒了綠色與金色。蠟燭紛紛熄滅。藍禮掙扎著想開口，卻被自己的鮮血哽住。他的雙腿已然傾頹，全然憑借布蕾妮的力量支撐。她仰起頭，放聲呼叫，卻在極度苦痛中無法吐詞。

　　影子。某種既黑暗又邪惡的事情正在此地發生，她知道，這是一種她所無法瞭解的事情。那影子不是藍禮的身影。死亡從門外而來，奪走了他的生命，迅疾一如吹滅燭火的狂風。

　　數秒之後，羅拔．羅伊斯和埃蒙．庫伊便帶著兩名手執火把的軍士闖了進來，然而凱特琳卻覺得似乎過了半個夜晚。他們看見倒在布蕾妮懷中的藍禮，看見她被國王的鮮血浸得通紅，羅拔爵士發出驚怖的喊叫。「你這歹毒的女人！」身穿黃釉向日葵鎧甲的埃蒙爵士吼道，「放下他，你這可惡的東西！」

　　「諸神在上，布蕾妮，這到底是為什麼？」羅拔爵士質問。

　　布蕾妮從國王的軀體上抬起頭。國王的血不住湧出，肩上的彩虹披風染得血紅。「我─我……」

　　「你會償命！」埃蒙爵士從門旁的兵器堆裡拔出一根長柄戰斧。「你要為國王償命！」

　　「不要！」凱特琳．史塔克呼喝，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但太遲了，他們都因鮮血而變得瘋狂，人們喊叫著撲上來，淹沒了她無力的話語。

　　然而說時遲那時快，布蕾妮以凱特琳無法置信的速度行動起來。她的劍並不在手邊，因此她抽出藍禮的佩劍，擋住埃蒙劈下的斧頭。鋼鐵劇烈碰撞，擦出藍白火花。布蕾妮一躍而起，將國王的軀體粗率地推到一旁。再次撲擊而來的埃蒙爵士被屍首絆了一下，一愣之間，布蕾妮的劍便生生斬斷了斧柄，斷裂的斧頭在空中旋轉。

　　這時，一名軍士手執火把刺向她的背部，然而彩虹披風浸透了血，無法燃燒。布蕾妮回身，揮劍，火把與手臂齊飛，焰火點燃地毯。殘廢的軍士淒厲地慘叫。埃蒙爵士扔下斧子，拔出自己的佩劍。第二位軍士跳上前來，布蕾妮閃身彈開，兩劍在空中急速交擊、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響。隨後埃蒙．庫伊加入戰團，以一敵二，布蕾妮只能後退，但她竭力和他們保持平手。地上，藍禮的頭顱無力地滾向一邊，那道傷口恐怖地張開，血液緩緩地、緩緩地流出來。

　　羅拔爵士一直沒有動手，猶豫不決，現在他也摸向自己的劍柄。「羅拔，別這樣，聽我說。」凱特琳抓住他的胳膊。「你們弄錯了，不是她。救救她吧！聽我說，這是史坦尼斯做的。」這個名字想也沒想便浮現在嘴邊，然而當她說了出來，迅即明白這是事實。「我發誓──你瞭解我的榮譽──是史坦尼斯害了他。」

　　年輕的彩虹騎士用蒼白而驚恐的眼睛瞪著那正瘋狂作戰的女人。「史坦尼斯？他怎麼做的？」

　　「我不知道。是巫術，某種黑暗的魔法，那裡有道影子，影子。」她自己都聽出自己語帶顛狂，然而言語卻滔滔不絕，一如身後飛速交擊的利刃。「有一道拿著利劍的影子，我發誓，我親眼看見了。你瞎了嗎，那女孩愛他啊！快幫幫她吧！」她回頭一瞥，只見第二名軍士也倒了下去，長劍從他無力的手指中鬆脫。營帳外人聲鼎沸，顯然，憤怒的人群隨時都可能一擁而入。「她是清白的，羅拔。我向你保證，以我丈夫之名和史塔克家族的榮譽向你保證！」

　　這句話打動了他。「我會制止他們，」羅拔爵士道，「快把她帶走。」他轉身走出去。

　　地毯上的火焰終於燃到了帳幕上，營帳內火勢四處蔓延。埃蒙爵士狠狠地攻擊布蕾妮，他身穿黃釉鋼甲而她只穿著羊毛衣。然而他的不幸在於遺忘了凱特琳。她舉起鐵炭盆，砸在他的後腦勺上。他戴著頭盔，這一擊並不致命，但足以讓他栽倒在地。「布蕾妮，跟我走，」凱特琳命令。女孩立即把握機會，手起劍落，劃開綠絲帳篷。她們並肩奔入黎明前的黑暗和寒意中。嘈雜的喧嘩從營帳另一頭傳來。「走這邊，」凱特琳指點，「動作放慢。我們不能奔跑，否則會惹人起疑。若無其事地走，就當什麼也沒發生。」

　　布蕾妮收劍入鞘，跟在凱特琳身後。夜晚的空中有雨的氣息。在她們後方，國王的帳篷完全著了火，飛昇的火苗直衝夜空。無人在意她們。人們急沖沖地跑過，嘴裡高呼著火災、謀殺和巫術。還有的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旁，低聲議論著什麼，只有幾個人在祈禱，而凱特琳只發現有一名獨一無二的年輕侍從跪倒在地，公然地啜泣。

　　謠言口耳相傳，藍禮的大軍在逐步瓦解。夜晚的篝火漸漸熄滅，東方的旭日晨光下，風息堡碩大無朋的身軀卓然不群，宛如夢幻中的巨崖。蒼白的迷霧一絲絲湧動，瀰漫整個原野，隨後又在太陽的光輝和清風的羽翼下四散逃竄。那是清晨的幽靈啊，老奶媽給她講過這個典故，那是返回墳墓的靈魂。藍禮就在裡面，一如他的哥哥勞勃，一如她摯愛的奈德。

　　「我從沒抱過他，直到他死去的那一刻，」她們在擴散的混亂中穿梭，布蕾妮靜靜地說。她的語調聽起來似乎隨時可能崩潰。「前一刻他還在笑，突然卻到處都是血……夫人，我不明白。您看見了嗎，您看見……？」

　　「我看見了一道影子。我起初以為那是藍禮的影子，然而不是，那是他哥哥的影子。」

　　「史坦尼斯大人？」

　　「我能感覺到他。這聽起來沒什麼理由，但我知道……」

　　對布蕾妮而言，這句話已經足夠。「我會殺了他，」這位身材高大、容貌平庸的姑娘斬釘截鐵地宣佈。「我會親手殺了他，用我主公的劍替他報仇。我發誓！我發誓！我發誓！」

　　哈爾．莫蘭和她的護衛備好了馬等著她。文德爾．曼德勒爵士正急不可捺地四處打聽，想弄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夫人，整個營地都好像發了瘋！」瞧見她們，他不假思索地喊道。「藍禮大人，他到底──」他突然住嘴，瞪著渾身浴血的布蕾妮。

　　「他已去世，但不是我們幹的。」

　　「這場戰鬥──」哈爾．莫蘭接過話頭。

　　「沒有戰鬥了。」凱特琳翻身上馬，護衛們在她身邊整隊集結，文德爾爵士靠到她左邊，派溫．佛雷爵士在右。「布蕾妮，我們攜帶了兩倍於人數的馬匹。你挑一匹，跟我們走吧。」

　　「夫人，我有馬，還有自己的鎧甲──」

　　「那些都不用管。我們必須在他們立意追蹤我們之前逃得遠遠的。國王被殺時我倆都在場，人們不會忘記這個事實。」於是布蕾妮一言不發地轉身照辦。「出發！」當護衛們全體上馬後，凱特琳即刻下令。「若有人阻攔，格殺無論！」

　　晨光用修長的指頭撫摸著原野，帶回世界的色彩。薄霧之下，灰色的戰士騎著灰色的駿馬舉著影影綽綽的槍矛，一萬枝長槍的尖頭閃爍著金色的寒光，一望無垠的飛揚戰旗呈現出紅粉橙，顯示了藍白棕，照耀著高貴的金黃。那裡有風息堡和高庭全部的精銳騎兵啊，一個小時之前還是藍禮的大軍，如今卻都屬於史坦尼斯，凱特琳明白，雖然他們自己大概還不知道。如果不追隨最後的拜拉席恩，他們還能效忠誰呢？史坦尼斯贏了，僅靠一次邪惡的打擊便贏得了一切。

　　我是合法的國王，他宣稱，說話時下巴像鋼鐵一樣緊繃，而你兒子和我弟弟一樣都只是叛徒。他也有末日來臨的那一天。

　　一陣寒意浸透全身。

第三十五章─瓊恩

　　山丘自濃密的森林中驟然升起，孤立而突兀，數里之外便能看見強風吹刮的峰頂。遊騎兵們都說，野人稱它為先民拳峰。它真的像拳頭，瓊恩心想，它自土地和樹林間高高屹立，光禿棕褐的山坡上亂石密佈。

　　他隨莫爾蒙司令和高級官員們上了山頂，把白靈留在樹蔭下。因為他們登山時，冰原狼三次逃開，前兩次他勉強服從於瓊恩的口哨，等到第三次，司令大人失去了耐心，叫道：「隨他去，孩子。我想在日落之前抵達峰頂。你待會兒再去找狼吧。」

　　上山的路陡峭而崎嶇，頂峰環繞著一圈由亂石砌成、及胸高的牆。人們不得不向西繞了一大圈，方才找到一個容馬通行的缺口。「這裡地勢不錯，索倫，」登頂之後熊老宣佈。「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地方了，我們就在這裡安營紮寨，等待斷掌。」語畢總司令翻身下馬，他的動作驚擾了肩上的烏鴉。鳥兒高聲抱怨幾句，飛上了天。

　　山頂的風光很不錯，但真正吸引瓊恩的是那道環牆：風化的灰石上爬滿片片蒼白的地衣，綠色的苔蘚輕輕拂動。傳說這座拳峰是黎明紀元裡先民所修築的環堡。

　　「地方雖古老，但依然堅固，」索倫．斯莫伍德說。

　　「古老，」莫爾蒙的烏鴉在他們頭頂吵吵鬧鬧，揮舞翅膀，尖叫著，「古老，古老，古老。」

　　「閉嘴，」莫爾蒙抬頭對鳥兒吼道。熊老向來驕傲，不肯在別人面前示弱，但瓊恩也不是那麼好騙的，他看得出來，跟著年輕人走了這麼長的路，老人已經疲憊不堪。

　　「必要的時候，這個高地很容易防守，」索倫一邊策馬巡視環牆，一邊指出，黑貂皮斗篷在風中激盪。

　　「沒錯，這地方行。」熊老迎風抬起一隻手，烏鴉旋即停上他的前臂，爪子緊緊扒住黑環甲。

　　「水的問題怎麼解決，大人？」瓊恩詢問。

　　「在山腳下，我們不是剛涉過一條小溪麼。」

　　「兩地之間，有一段很長的攀爬，」瓊恩指出，「而且溪流在石頭環壘之外。」

　　索倫開了口：「怎麼，懶得不願爬山了，小子？」

　　莫爾蒙司令也接口道：「看樣子，我們找不到比這更堅固的地方了。我們可以把水先挑上來，確保補給充足。」瓊恩知道多說無益，便不再開口。於是命令就此下達，守夜人的弟兄們很快在先民修築的石牆後搭起了帳篷。黑色的營帳如雨後蘑菇般紛紛浮現，毯子和鋪蓋捲罩住了光禿的土地。事務官們將馱馬排成長長的隊列，餵它們草料和清水。林務官們則乘著落日的餘暉拿起斧子到樹林裡砍伐木材，以備夜晚之需。一群工匠著手清理地面，挖掘廁所，並解下捆捆用火淬硬的木樁。「天黑之前，務必把環牆每個開口都挖好壕溝，立起樁子，」熊老下令。

　　等司令官的營帳搭好，將馬匹安頓完畢，瓊恩便下山去尋找白靈。冰原狼立刻響應他的召喚，沉默地衝出來。前一刻瓊恩還孤身一人，大步走在林間，踏著松果和落葉，邊吹口哨邊喊叫；下一刻，這頭大白狼就已經漫步在他身邊，蒼白一如晨霧。

　　可抵達環堡外圍時，白靈卻又不肯前進。他小心翼翼地跑上前去嗅嗅岩石的縫隙，接著便忙不迭地後退，好像很不喜歡嗅到的氣息。瓊恩抓住他頸背，打算硬拖他進入環牆，這並不容易──冰原狼幾乎和他一般重，無疑還遠比他強壯。「白靈，你是哪兒不對勁了？」他從來不會這麼違拗啊。最後瓊恩只好放棄。「隨你便啦，」他告訴狼，「去吧，打獵去吧。」他穿過青苔密佈的石牆往回走，那雙紅色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牆裡面應該很安全。居高臨下，附近地區都在視野之中，而山坡在北、西兩面都非常陡峭，惟在東方稍微舒緩。雖然如此，但隨著暮色漸沉，黑暗逐步滲透到林間的空曠中，瓊恩心裡的惴惴不安卻油然而生。這可是鬼影森林啊，他告訴自己，這裡或許真的有鬼魂，先民的幽靈在此徘徊不去呢。畢竟這裡曾是他們的地盤。

　　「行了，別孩子氣了，」他對自己說。爬上堆疊的亂石，瓊恩望向落暮的太陽。乳河蜿蜒著流向南方，河面上閃爍的微光，好似鍛冶中的黃金。上游的土地更加崎嶇，濃密的森林不復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系列光禿的石丘，它們肆無忌憚地高高聳立，並向著北方和西方延伸。遠方的地平線上，山脈好似雄渾的陰影，一片接一片，直至變得灰白模糊。參差的峰巒上終年積雪，縱然遙遙相望，它們依舊那麼龐大、冰冷、寂寞而荒涼。

　　拉近視線，四周完完全全是樹的天下。南面和東面，林木直到視野盡頭，這是一片無比遼闊、盤根錯節的密林，撒下成千上萬暗綠的影子，其中點綴著幾處紅色，那是擠開松樹或哨兵樹的魚梁木，偶而浮現的黃則是幾株開始成熟的闊葉煙草。朔風吹起，他聽見遠比他年邁的枝葉在呻吟嘆息。千百片樹葉集體舞蹈，一時之間，森林似乎化為深綠的海洋，風暴流轉，不得寧息，恆同日月，難以揣測。

　　白靈怎會喜歡獨自待在這種地方？他心想。在這片林海汪洋裡，任何移動的事物，即便正朝著環堡撲來，也根本無從窺見。任何事物。真有什麼不測我們該怎樣防備？他在原地佇立許久，直到太陽消失在鋸齒狀的山脈後，暗影爬進了森林。

　　「瓊恩？」山姆威爾．塔利喊道，「果然是你。你還好嗎？」

　　「很好。」瓊恩跳下牆。「你呢？」

　　「不錯。我覺得不錯。真的。」

　　瓊恩不打算用自己的憂慮去煩擾朋友，尤其是面對剛開始找到勇氣的山姆威爾．塔利。「熊老打算在這裡等候斷掌科林以及影子塔的人馬。」

　　「這似乎是個很堅固的地方，」山姆說，「先民的環堡……你覺得這裡從前打過仗嗎？」

　　「當然嘍。對了，你該把鳥兒準備好。熊老正打算派它送信呢。」

　　「我真想把它們通通派走。它們討厭被關進籠子。」

　　「你要有翅膀，也會這樣想。」

　　「我要有翅膀，早飛回黑城堡吃豬肉餡餅了。」山姆說。

　　瓊恩用灼傷的手掌拍拍對方肩膀，他們並肩回到營地。周圍的營火升了起來。頭頂，星星也出來了。『莫爾蒙的火炬』，那綿長的紅尾如明月一般耀眼。還沒走到鴉籠，瓊恩便聽見了它們的尖叫。很多鳥兒正喊著他的名字。對於製造噪音，烏鴉可是孜孜以求，決不害臊。

　　說不定它們也感覺到了。「我先去照管熊老，」他說。「不把他餵飽，他也會吵吵鬧鬧。」

　　熊老正和索倫．斯莫伍德及另外六七個軍官討論軍務。「你來了啊，」老人粗聲道，「沒事的話，給我們端點熱酒。今晚上涼得要命。」

　　「是，大人。」於是瓊恩升起篝火，找負責給養的人要了一小桶莫爾蒙最喜歡的紅葡萄酒，並將之倒進壺中。隨後他將水壺擱在火上，自己跑去取其他材料。熊老對他愛喝的香料熱酒是很講究的：添加的肉桂、豆蔻和蜂蜜都有特定的劑量，不多也不少，此外還要加入葡萄乾、堅果和乾漿果，但不放檸檬──因為那是來自遙遠南方的奢侈品，非常稀罕，熊老只用它來搭配早餐的啤酒。「飲料的第一功用是溫暖身體，」司令官如此強調，「但葡萄酒不能煮沸了」。於是瓊恩小心翼翼地盯著水壺。

　　他邊工作，邊聽著帳內的談話。只聽賈曼．布克威爾道：「要進入霜雪之牙，最容易的路是順著乳河上溯。但假如我們選擇這條路，一定會給雷德知道，這和太陽會升起一樣確然無疑。」

　　「那就走巨人梯，」馬拉多．洛克爵士說，「說穿了，風聲峽也可以考慮。」葡萄酒冒出蒸汽。瓊恩連忙把水壺從火上放下，倒滿八個杯子，端進帳篷。只見熊老目不轉睛地盯著山姆在卡斯特堡壘裡繪製的粗糙地圖。他從瓊恩端的盤子裡拿了一個杯子，用力灌下一口，粗率地點頭，以示嘉許。他的烏鴉不肯沉默，在他手臂上跳來跳去。「玉米，」它說，「玉米，玉米。」

　　奧廷．威勒斯爵士揮開酒盤。「我決不進山，」他用細微而疲倦的語氣說，「霜雪之牙那地方夏天都冷煞人，而目前……倘若遇上風暴……」

　　「嗯，除非萬不得已，我不打算冒險進入霜雪之牙。」莫爾蒙說，「野人和我們一樣，不能靠岩石和積雪過活。甭管他們聚集了多少人，很快便會從大山中出來，而唯一的路徑便是順著乳河河道向下。如此看來，我們在此正好扼住要害。他們繞不開我。」

　　「恐怕他們根本就沒打算繞開。他們的人成千上萬，而我們呢？就算加上斷掌的人馬，也不過才區區三百。」馬拉多爵士接過瓊恩盤中的杯子。

　　「就算要打，也找不到比這裡更好的地勢。」莫爾蒙宣佈，「所以我們得加緊準備，設好刺釘和陷坑，在山坡上佈滿蒺藜，每個裂口都要修補完整。賈曼，我需要借重你敏銳的觀察力，帶上你的人，在營地附近和河岸兩邊布下警戒，讓他們藏在樹上，一旦發現不明物接近便立刻報告。我們再來談水的問題，必須儲備大大多於當前需求的水。我命令，立刻著手開挖蓄水池。繁重的勞動眼下會讓弟兄們不滿，但到頭來對我們可是性命攸關。」

　　「我的遊騎兵──」索倫．斯莫伍德開口。

　　「斷掌抵達之前，你的遊騎兵只准在河的這一岸巡邏。他到達之後，我們再做決定。我不想失去任何兄弟。」

　　「那麼，曼斯．雷德或許正在離此一日騎程外集結軍隊，而我們都不知道呢，」斯莫伍德抱怨。

　　「我們已經知道野人在何處集結，」熊老反駁，「卡斯特告訴了我們。我雖然討厭他，但我不認為他會在這種事上撒謊。」

　　「那好吧，」斯莫伍德沉著臉離去。其他人比較禮貌，喝完了酒，才紛紛離開。

　　「用晚餐嗎，大人？」瓊恩問。

　　「玉米，」烏鴉尖叫。莫爾蒙沉默了一會兒，最後才開口：「你的狼今天可有獵獲？」

　　「他還沒回來呢。」

　　「他和我們一樣，也需要新鮮肉食。」莫爾蒙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把玉米餵烏鴉。「你也覺得我不該限制遊騎兵的活動？」

　　「這輪不到我來發表議論，大人。」

　　「如果我認真的問你呢？」

　　「如果遊騎兵只在拳峰視線之內活動，我不認為他們能找到我叔叔。」瓊恩承認。

　　「他們是找不到的。」烏鴉急切地啄食熊老掌中的玉米粒。「別說是兩百人，就算咱們有一萬人，這片土地也過於遼闊。」玉米給吃了個乾淨，莫爾蒙抖了抖手臂。

　　「您不會放棄搜索吧？」

　　「伊蒙學士說你是個聰明人。」莫爾蒙把烏鴉讓回肩膀。鳥兒歪起脖子，小眼睛閃閃發光。

　　他把瓊恩逼到了死胡同。「這個……這個我覺得讓一個人找兩百人比讓兩百人找一個人要容易得多。」

　　烏鴉發出一陣咯咯的尖叫。透過厚厚的灰鬍子，熊老笑了，「我們這群人留下的蹤跡就連伊蒙也能跟上。屯在山上，相信我們的營火打霜雪之牙那邊都能看到。如果班．史塔克還活著，還能自由行動，他一定會找路過來，我向你保證。」

　　「是的，」瓊恩說，「可……如果……」

　　「……他死了？」莫爾蒙問，聲音依舊和善。

　　瓊恩勉力點點頭。

　　「死了，」烏鴉說，「死了。死了。」

　　「他也許會以別種方式回來，」熊老說，「就像奧瑟，就像傑佛．佛花。瓊恩，我的心情跟你一樣，但我們必須承認這種可能性。」

　　「死了，」他的烏鴉還在叫鬧，一邊抖動翅膀，聲調愈加高亢尖銳，「死了。」

　　莫爾蒙摸摸鳥兒的黑羽，用手背遮住一個突來的呵欠。「我想晚餐就省了吧。休息休息對我更好。記住，天一亮就叫醒我。」

　　「請您好好休息，大人。」瓊恩收起空杯子，走出帳外。遠處傳來歡笑，還有管笛吹奏的傷感樂曲。營地中央燃起一堆熊熊的篝火，燉肉的香味隨風傳來。熊老或許不餓，但他可是飢腸轆轆。於是他朝著篝火走去。

　　戴文正一手拿勺，一邊滔滔不絕的說話：「我哪，比這世上任何人都要瞭解這片森林。我告訴你，今晚上決不能一個人出去。你聞不到嗎？」

　　葛蘭睜著斗大的眼睛望著他，但接口的是憂鬱的艾迪：「我只聞到兩百匹馬的屎尿味，還有這鍋肉。說實話，氣味都差不多。」

　　「你少說幾句成不成？」哈克輕拍匕首，咕噥了幾句，並為瓊恩盛了一碗燉肉。

　　肉湯裡有大麥、蘿蔔和洋蔥，以及幾片煮得爛熟的鹹牛肉。

　　「你到底聞到什麼，戴文？」葛蘭問。

　　林務官已把假牙取了下來，瓊恩瞧著他爬滿皺紋的臉和老樹根一般多瘤的手臂。他吮了吮勺子，方才開口：「我覺得這裡聞起來……呃……很冷。」

　　「敢情你腦子和牙齒一樣都是木頭做的？」哈克告訴他，「怎麼可能聞起來冷呢？」

　　怎麼不可能？瓊恩想，隨即憶起司令塔那一夜。那是死亡的味道。突然間，他也沒了胃口，便把肉湯遞給葛蘭，他看來正需要額外加餐以溫暖身體，對抗寒夜。

　　離開之際，風吹得強烈。看來到了清晨，大雪便會覆蓋土地，帳篷繩將會凍結僵硬。壺底還有些許殘留的料酒，瓊恩為火堆添進新柴，重新加熱水壺。他邊等邊暖指頭，又張又合，直到經脈稍稍舒活。營地四周，值頭班夜的弟兄已經上崗。火炬沿著環牆搖曳不定。這是個無月的夜，只有上千顆星星高掛頭頂。

　　黑暗中傳來一陣呼嗥，微弱而遙遠，但確然無疑──這是狼群的嗥叫。它們的聲音起起落落，仿如一首淒迷而寂寥的歌謠，讓他汗毛直豎。篝火對面，陰影之中，一對紅眼睛凝視著他，就著火光，猶如一對閃爍的寶石。

　　「白靈，」瓊恩驚訝得喘了口粗氣，「你終於肯進來了麼，呃？」他的白狼平常總是整夜巡獵，他本以為天亮之前沒可能再見他。「這裡抓不到東西？」他問，「來。到我這兒來，白靈。」

　　冰原狼圍著火堆打轉，嗅嗅瓊恩，又嗅嗅風，不得寧靜。看來他不像是剛飽餐過一頓的樣子。當死人開始行走，最先發現的就是白靈，是他叫醒我，警告我。他忽然警惕地起立。「外面是不是有什麼東西？白靈，你聞到了什麼？」戴文說他聞到了冷。

　　冰原狼跳開一步，停下來，又回頭望他。他要我跟他走。於是瓊恩拉起斗篷的兜帽，離開營區，離開溫暖的篝火，穿過排列整齊的粗毛犁馬，朝外走去。白靈經過時，有匹馬緊張地嘶叫起來，瓊恩停下來摸摸它鼻子，說了幾句安撫的話。他們越接近環牆，他便愈清晰地聽見狂風刮過石縫發出的呼嘯。前方有人盤問，瓊恩走進火光下。「我去為司令大人取水。」

　　「好的，你去吧，」守衛說，「不過動作快點。」這名男子蜷縮在黑斗篷裡，拉起兜帽以對抗寒風，瓊恩看不見他的臉，只覺得他像原地不動的木桶。

　　瓊恩從兩根尖樁間擠過，而白靈則從下方穿出。牆縫裡插著一支燃燒的火炬，風聲席捲，它也跟著飛揚，發出白橙相間的光芒。瓊恩側身鑽過牆間通道，順手一把取下它。到了外面，白靈立時飛奔而下，瓊恩則慢慢跟隨，讓火炬為自己照亮下山的路。營地的喧嘩在身後湮滅。漆黑夜，亂石坡，險惡的山路，只要一時疏忽，便會摔斷膝蓋……甚至脖子。我到底在幹什麼？他一邊選取路徑一邊問自己。

　　森林就在下方，宛如裝備著硬皮與繁葉的戰士，靜默地排成隊列，等待著攻打山丘的命令。它們的身軀一片漆黑……只有當火光掃過枝幹，瓊恩才瞥見幾許綠影。隱隱約約，他聽見岩石間潺潺的流水聲。白靈在矮樹叢中消失不見，瓊恩拚力跟上，一邊側耳傾聽小溪的呼喚，以及樹葉在風中的嘆息。枝條不斷攫住他的斗篷，頭頂濃厚的樹冠密密匝匝，遮蔽了繁星。

　　白靈跑到溪邊，啜飲清水。「白靈，」他喚道，「到我這兒來，快。」冰原狼抬起頭，兩眼通紅，目露凶光，清水如垂涎般自他牙關滑落。剎那間，他是如此凶怖可怕。隨後他便跑開了，跑過瓊恩身邊，衝向密林深處。「白靈，等等，站住，」他吼道，但狼毫無反應。蒼白而苗條的形體隱沒在無邊的黑暗中，瓊恩只有兩個選擇──要麼獨自爬山返回，要麼繼續跟隨。

　　他只能跟隨，於是他放低火炬，憤憤不平地向前走去，一邊小心翼翼地留意可能絆倒人的岩石，可能箍住腳的粗根和可能扭斷膝蓋的孔洞。每走幾步，他就停下來呼喚白靈，但夜風刮過密林的嚎嘯淹沒了一切。這真是瘋了，他愈加深入森林，便愈加這麼認為。當他終於打算回頭時，忽然瞥見前方有一道白影，閃向右邊，朝山丘奔去。他連忙追趕，上氣不接下氣地咒罵起來。

　　他們繞著拳峰的山腳跑了大約四分之一，直到再度他跟丟了狼。他累得喘不過氣，便在一堆灌木、荊棘和碎石中歇下腳步。火光之外，黑暗從四面八方向他逼近。

　　這時，一陣輕微的抓刨聲引起了他的注意。瓊恩朝發聲之地移去，在石頭和灌木間謹慎地遊走。最後，在一棵傾倒的大樹下，他終於找到了白靈。冰原狼正瘋狂地挖掘著大地，刨起陣陣塵土。

　　「找到了什麼？」瓊恩放低火炬，發現眼前是一座松土搭成的圓形土墩。一座墳墓，他心想，是誰的呢？

　　他跪下來，將火把插進身旁的泥地。土質鬆軟而多沙，瓊恩抓起一把，裡面既沒有石子，也沒有根鬚。不管這裡埋了什麼，必定為時不長。挖下兩尺，指頭有了農物的觸覺。他認為是某具屍首，他恐怕是某具屍首，但這裡……有別種的異樣。他擠擠織物，覺出下面有某種細小、堅硬、不能彎曲的東西。這裡沒有氣味，更沒有屍蟲的跡象。白靈往後退開，蹲下來，盯著他瞧。

　　瓊恩撥開鬆土，找到一個圓形的包裹，直徑幾乎有兩尺。他將手指伸進土中，用力提出來，隨著拖拽，裡面發出叮噹的響聲。莫非是財寶？他心想，但手上感覺不出錢幣的形狀，仔細一聽聲音也不是金屬的發音。

　　一捆磨舊的繩子緊緊綁著包裹。瓊恩取出匕首，割斷開來，摸索著把織物抖開。

　　包裹翻了個滾，東西落了一地，閃著黑光。他發現十幾把小刀，大批樹葉形狀的矛尖，以及無數的箭頭。瓊恩拾起一把刀，它輕若鴻毛，閃著黑芒，無有握柄。火炬的輝光在刀鋒上躍動，一輪橙色的細線描繪出銳利的鋒刃。是龍晶。魯溫師傅稱之為黑曜石的事物。難道說白靈找到了森林之子的古老窖室，埋藏於此數千年之久的遺物？

　　先民拳峰是個古老的地方，可是……龍晶之下還有一個年代久遠的號角，牛角製成，邊緣鑲了青銅。瓊恩拍去號角里裡外外的塵土，一串箭頭也跟著滑落。他任它們落下，隨手扯起包裹的一角，用手指揉搓。這是上好的羊毛，厚實，雙層織工，雖然受了潮但並未腐朽。它埋藏的時間不可能太久。手邊昏黑一團，瓊恩牽起毛料，湊近火炬。不是昏黑，是漆黑。

　　在起身呼喊之前，瓊恩已經明白了他所發現的東西：這是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兄弟的黑斗篷。

第三十六章─布蘭

　　酒肚子在鍛爐邊找到他時，他正幫密肯拉風箱。「學士在塔樓等您，王子殿下。有隻鳥剛從國王那邊過來。」

　　「從羅柏那兒？」布蘭興奮起來，他等不及阿多，便讓酒肚子背他上樓。酒肚子是個壯漢，但塊頭沒阿多大，力量也差了不少。好不容易到達學士的住所，他已經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瑞肯已經到了，兩個瓦德．佛雷也在。

　　魯溫師傅遣開酒肚子，關上門。「大人們，」他嚴峻地說，「我們剛從陛下那裡接獲消息，其中有好也有壞。他在西境大獲全勝，在一個名叫牛津的地方擊破蘭尼斯特軍，隨後奪取了很多城堡。他這封信寫於烙印城，那裡從前是馬爾布蘭家族的堡壘。」

　　瑞肯拉拉老師傅的袍子，「羅柏可以回家了？」

　　「恐怕暫時還不行。還有仗等著他去打呢。」

　　「不是說他打敗泰溫公爵了嗎？」布蘭問。

　　「並非如此，」學士道，「此次敵軍由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率領，此人也在戰鬥中送了命。」

　　布蘭從未聽說過這個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所以當大瓦德開口時，他發現自己居然贊同對方的話，「那沒用，泰溫大人才是關鍵。」

　　「告訴羅柏我要他回家家，」瑞肯說，「要他把小狼帶回來哦，還有爸爸媽媽。」儘管瑞肯知道艾德公爵已死，卻常常會忘記……大概是故意的吧，布蘭懷疑。他的小弟弟有著四歲小孩所特有的固執。

　　布蘭為羅柏的勝利高興，卻也隱隱有些不安。他還記得哥哥率軍離開臨冬城那天，歐莎告訴他的話。他走錯方向了，女野人如此堅持。

　　「遺憾的是，勝利總是伴隨著犧牲。」魯溫師傅轉向瓦德們。「大人們，牛津一役的陣亡將士包括你們的叔叔史提夫倫．佛雷爵士。羅柏信上說，他在戰鬥中受了點傷，起初人們都以為並不嚴重，然而三天後他卻在熟睡中死於自己的營帳。」

　　大瓦德聳聳肩：「他太老啦。我想想，該有六十五歲了吧。老頭子是打不了仗的。他總說自己累得要命。」

　　小瓦德大聲叫囂：「咱們等祖父死，等得累趴下了，是吧？那麼艾蒙爵士是繼承人嘍？」

　　「別犯傻，」堂哥說。「長子的兒子的繼承權優於次子。萊曼爵士才是下一順位，接著是艾德溫，黑瓦德，疙瘩臉培提爾，再來還有伊耿。」

　　「萊曼也老了，」小瓦德道，「我敢打賭，他都過了四十，胃又不好。你覺得他將來能繼承領地嗎？」

　　「我才會繼承領地！誰管他呀。」

　　魯溫師傅嚴厲地打斷他們，「你們該為自己的話感到羞恥！兩位大人，死者是你們的親叔叔，你們應有的哀悼在哪裡？」。

　　「是的，」小瓦德說，「我們非常悲痛。」

　　不對，他們才沒有哩。布蘭只覺一陣反胃，他們對到手的食物比你更滿意。於是他請求魯溫師傅准他離開。

　　「好，」學士搖鈴呼助。阿多大概在馬廄裡忙著，所以來了歐莎。她比酒肚子強壯，輕而易舉便抱起布蘭，背他下樓。

　　「歐莎，」穿過庭院時布蘭開口問，「你知道去北方的路怎麼走嗎？就是去長城和……更遠的地方？」

　　「找路不難。你只需追尋冰龍座，緊跟騎手之眼那顆藍色的星。」她用背抵開門，走上螺旋梯。

　　「那裡有巨人嗎？以及……其他的……異鬼？森林之子？」

　　「我親眼見過巨人，還聽過森林之子的事跡，說到白鬼……你幹嘛問這個？」

　　「你見過三隻眼睛的烏鴉沒？」

　　「沒有。」她笑道，「我也不想見。」歐莎踢開臥室門，把他放在窗邊座椅上，他在那裡可以俯瞰下方的大院。

　　她離開沒多久，房門又開，玖健．黎德未經邀請便走進來，身邊跟著姐姐梅拉。「鳥兒帶信的事你聽說了？」布蘭問。對面的男孩點點頭。「可那不是你說的晚餐，只是羅柏寫的一封信，我們又沒吃信，而且──」

　　「綠色之夢會以奇特的方式反映現實，」玖健承認，「它們的真相並不容易理解。」

　　「給我講講你做的夢，」布蘭道，「講講臨冬城會有什麼遭遇。」

　　「王子殿下肯相信我了麼？您願意信我的話，不管聽起來多奇特了麼？」

　　布蘭點頭。

　　「大海正湧來。」

　　「大海嘯！我夢見一片汪洋包圍了臨冬城。我看見黑色的浪濤擊碎城門和塔樓，鹽水灌進牆內，淹沒了城堡。院子裡到處是淹死的人。在灰水望，當我第一次做這個夢的時候，我還不認得那些面孔，現在我知道了，這裡邊有酒肚子，就是豐收宴會時為我們唱名的衛士。您的修士也在其中。還有鐵匠師傅。」

　　「密肯？」布蘭不但驚慌，還有些糊塗了，「可是大海和臨冬城之間隔著千山萬水，就算漲潮，城牆這麼高，它怎麼過得來呢？」

　　「在漆黑的夜裡，鹽水漫過了城牆，」玖健道。「我看見屍體，浮腫溺斃的人。」

　　「我們必須告訴他們，」布蘭說。「告訴酒肚子，密肯和柴爾修士。讓他們注意別被淹死。」

　　「這沒有用，」綠衣男孩道。

　　梅拉來到窗邊，把手放在他肩上，「他們不會相信的，布蘭。就連你也不信。」玖健坐上布蘭的床。

　　「告訴我你的夢。」

　　縱然夢境已過了許久，他仍舊很害怕，可他發了誓要相信他們，臨冬城的史塔克必須遵守諾言的。

　　「和你的夢不一樣，」他緩緩地說，「有些是狼夢，狼夢還不算恐怖。我在夢中奔跑巡獵，殺戮松鼠。有的夢中烏鴉出現叫我飛。有的夢中大樹呼叫我的名字，把我嚇壞了。最嚇人的是我經常夢見自己摔下去。」他望向庭院，感到很無助。「我以前從不失手。我喜歡爬，哪裡都去過，上屋頂，登城牆，殘塔上面餵烏鴉。母親老是擔心我摔下來，可我知道我不會。結果我真的摔了下來，現在連做夢都在不停地墜啊墜。」

　　梅拉捏捏他肩膀。「就這些？」

　　「差不多吧。」

　　「狼靈。」玖健．黎德道。

　　布蘭睜大眼睛瞪著他，「什麼？」

　　「狼靈。易形者。凶獸。假如你的狼夢被別人知道，別人便會如此稱呼你。」

　　這些名字讓他又害怕起來。「誰會這樣叫我？」

　　「恐怕會是你自己的子民。很多人一旦知道你的真面目就會仇恨你，甚至來殺你。」

　　老奶媽經常講起關於凶獸和易形者的可怕故事。故事裡它們都是壞人。

　　「我和它們不一樣，」布蘭道，「我才不是它們。那只是夢。」

　　「狼夢並非真正的夢。當你清醒時眼睛緊閉不開：當你入眠後靈魂卻不由自主地搜尋它的另一半。布蘭，你體內的能量非常強大。」

　　「我不要什麼能量。我想當騎士。」

　　「騎士是你想當的，狼靈是你成為的。你改變不了事實，布蘭，你既不能否認它也不能趕走它。你是長翅膀的奔狼，卻不能飛翔。」玖健起身踱到窗前。「除非你睜開眼睛。」他併攏雙指，用力戳布蘭的前額。

　　布蘭摸摸額頭，卻只有平滑無奇的皮膚。那裡沒有眼睛，那裡根本不可能有閉著的眼睛。

　　「我連它的存在都感覺不到，又怎麼能睜開它呢？」

　　「布蘭，你不能用手指來發現它，你必須以心靈去尋求它。」玖健奇異的綠眼審視著布蘭的臉龐。「你在害怕？」

　　「魯溫師傅說，夢中沒什麼可讓男子漢害怕。」

　　「有，」玖健道。

　　「有什麼？」

　　「有過去。有未來。有真相。」

　　他們走後，布蘭更加煩亂。乘獨處之際，他試著打開第三隻眼睛，卻不知該怎麼做。不管怎麼皺額頭，怎麼用力戳，都不起作用。接下來的幾天，他拿玖健提到的事去警告別人，可結果卻和他的想像大相逕庭。

　　密肯覺得很可笑。「大海，是嗎？說真的，我早想見識大海，可從來沒機會。所以說它要自己來找我了，是嗎？讚美諸神，為可憐的鐵匠達成小小的願望。」

　　「當我的時刻來臨，諸神自會帶走我，」柴爾修士平靜地說，「可我不認為自己會被淹死。你知道，布蘭，我是在白刃河畔長大的，游泳是我的拿手好戲。」

　　酒肚子是唯一把警告當回事的人。他跑去見了玖健，之後便不再洗浴，也拒絕靠近水井。最後他變得臭氣熏天，以至於六位同僚不得不合力將他強行按進熱水盆，他們一邊替他擦洗，他一邊慘叫呼救，說他們要像青蛙男孩講的那樣把他淹死。洗澡事件後，酒肚子看見布蘭或玖健就皺緊眉頭，低聲咕噥。

　　這之後沒幾天，羅德利克爵士帶著俘虜回到臨冬城，此人是個肥胖的青年男子，嘴唇豐厚潤濕，頭髮長長的。他聞起來有茅坑的味道，比前陣子的酒肚子還糟糕。

　　「大家叫他『臭佬』，」布蘭問起姓名，稻草頭回答，「我沒聽過他的真名，只聽說他為波頓的私生子賣命，幫他謀害了霍伍德伯爵夫人。」

　　私生子本人已喪命，布蘭在晚宴上得知這個消息。羅德利克爵士的部下在霍伍德家領地裡逮到他時，他正幹些可怕事情（布蘭弄不清到底是什麼，只知道這些事似乎等人死了才能幹）。他試圖逃跑，結果被射殺。然而，人們來得太晚，已來不及拯救可憐的霍伍德伯爵夫人。結婚之後，私生子把她鎖在塔裡，還不給吃的。布蘭聽人說，當羅德利克爵士劈門進去時，發現她滿嘴鮮血，指頭全給生生咬斷。

　　「這怪物給咱們繫了個棘手的死結，」老騎士對魯溫師傅說，「不管是否情願，霍伍德伯爵夫人從法理上說都是他的妻子。他讓她在聖堂裡和心樹下發了婚誓，當晚還在眾目睽睽之下跟她上床。她更簽下遺囑，聲明這該死的雜種為她的繼承人，上面封了她家族的蠟印。」

　　「在刀劍威逼之下所發的誓毫無效力可言，」學士爭辯。

　　「盧斯．波頓可不會這麼看，畢竟這關係到一大片領地的歸屬。」羅德利克爵士有些悶悶不樂。「所以我不得不暫時留這狗奴才一命，照說他跟他主人一般該死。我得留著他，直到羅柏結束戰爭返回北境，因為他是唯一一個目睹那雜種罪行的證人。但願波頓大人聽過他的證詞後，會自動放棄領土要求。眼下，曼德勒家的騎士和波頓的部隊已經在霍伍德森林裡真刀真槍地幹了起來，我卻無力制止。」

　　老騎士轉過身，嚴厲地望著布蘭。「我走之後你做了些什麼，王子殿下？叫我的守衛別洗澡？你打算讓他們聞起來都像那個臭佬，是嗎？」

　　「大海正朝這裡湧來，」布蘭說。「這是玖健在綠色之夢裡的所見。他說酒肚子會被淹死。」

　　魯溫師傅拉拉頸鏈。「黎德家的男孩相信自己能從夢中預見未來，羅德利克爵士。我給布蘭講過，這樣的預言是不可靠的，然而實話實說，磐石海岸的確出了點麻煩。長船載著掠奪者前來，洗劫漁村，姦淫燒殺，幹盡壞事。蘭巴德．陶哈已派侄子本福德前去處理，但我估計他們只要發現我方人馬出現便會立刻上船，逃得無影無蹤。」

　　「是啊，然後又去別處打家劫舍。異鬼把這群懦夫抓走吧！若非我們的軍隊千里迢迢去了南方，波頓家的私生子，還有這些傢伙，怎敢如此妄為！」

　　羅德利克爵士瞧向布蘭。「那小子還說了什麼？」

　　「他說大水會淹過城牆。他不僅看見酒肚子淹死，還包括密肯和柴爾修士。」羅德利克爵士皺起眉頭。「看來，如果我非得親自出馬去對付這群強盜不可，就讓酒肚子留下好了。他沒見我淹死吧，對嗎？沒有？好極了。」

　　這話令布蘭很振奮。或許他們不會被淹死了，他心想，不讓他們靠近海就好。

　　當晚梅拉也這麼想，她和玖健來到布蘭的房間，陪他玩三方瓦片棋。但她弟弟不住搖頭：「我在綠色之夢中看到的事實無法改變。」

　　姐姐被他的話惹惱了。「如果我們對即將發生的事既無法留意也無法改變，那神靈幹嘛還送來警告？」

　　「我不知道。」玖健悲傷地說。

　　「換成你是酒肚子，大概會直接跳進水井去實現預言吧！可人家會戰鬥到底，布蘭也會。」

　　「我？」布蘭突然很恐慌。「我要和誰戰鬥？我也會淹死嗎？」

　　梅拉負疚地望著他。「我不該說……。」

　　他知道她還隱瞞了什麼。「在綠色之夢裡你看見我了嗎？」他緊張地問玖健，「我也淹死了嗎？」

　　「並非淹死。」玖健道，字字句句都無比沉痛。「我夢到今日進城的那個男子，人稱臭佬的那位。你和你弟弟死在他腳下，他用一把細長而血紅的劍剝下你們的臉皮。」

　　梅拉霍地起身。「我現在就去地牢，拿矛戳他個透心涼！看他死了還怎麼去謀害布蘭！」

　　「獄卒會阻止你，」玖健說，「附近還有守衛。就算你把殺他的理由告訴他們，他們也絕不會相信。」

　　「可我身邊也有守衛啊，」布蘭提醒他們，「有酒肚子，麻臉提姆，稻草頭，好多人呢……」

　　玖健青苔色的眼睛裡充滿同情。「他們都不能制止他，布蘭。我不知道原因，但我看到了結局。我看見你和瑞肯躺在你們的墓窖裡，無窮無盡的黑暗中只有死去的國王和石製冰原狼與你們為伴。」

　　不要，布蘭想，不要。「如果我現在逃走……去灰水望，去找烏鴉，去某個他們找不著的地方……」

　　「沒有用的，布蘭。夢乃是綠色，綠色之夢一定會成真。」

第三十七章─提利昂

　　瓦里斯站在火盆邊，烘烤著柔軟的手。「藍禮居然在大軍之中被人極其可怕地謀殺，真令人不敢相信。那把利刃就像切奶酪一樣穿過鋼鐵和骨頭，把他喉嚨從左耳根割到右耳根。」

　　「到底誰幹的？」瑟曦質問。

　　「哎，問題是，太多答案就等於沒有答案。國王驟然身亡，謠言像陰暗處的蘑菇一樣滋生，而我的情報並不總如我們所願的那樣擔任要職。一個馬伕說，藍禮被彩虹護衛之一所害；一個洗衣婦聲稱，史坦尼斯帶著他的魔劍，潛進弟弟的大營之中；一些士兵相信是位女人幹的，卻無法就哪個女人達成一致。其中一個認為兇手是遭藍禮拋棄的少女，另一個說是戰鬥前夜服侍國王的營妓，第三個則斗膽猜測凱特琳．史塔克夫人是真兇。」

　　太后很不高興，「你非得拿這些笨蛋津津樂道的閒言碎語來浪費我們的時間？」

　　「您為這些閒言碎語付了豐厚的報酬呀，我仁慈的太后陛下。」

　　「我們付酬是為了真相，瓦里斯大人。請你記住，否則這小小的會議只怕會變得更小。」

　　瓦里斯神經質地吃吃笑道：「哎，您和您尊貴的弟弟這樣攀比下去，國王陛下就沒有御前會議了。」

　　「依我看，國家精簡幾個重臣倒也無妨，」小指頭微笑道。

　　「最最親愛的培提爾，」瓦里斯說，「您就不擔心自己是首相黑名冊裡的下一個嗎？」

　　「排在你之前，瓦里斯？我做夢也不會這麼想。」

　　「或許咱倆會在長城上當兄弟呢，你和我。」瓦里斯又咯咯笑。

　　「快了，太監，你再不吐出點有用的東西，就離長城不遠了。」瑟曦惡狠狠地瞪著他，好似想將他再閹割一遍。

　　「這會不會是個花招？」小指頭問。

　　「倘若如此，那實在玩得高明，」瓦里斯說，「連我也上了當。」

　　提利昂聽夠了。「只怕小喬要失望了，」他說，「他為藍禮的腦袋準備了那麼鋒利的長槍。總之呢，不管誰下的手，幕後策劃都該是史坦尼斯。事情很明顯，他是得益者。」這實在不是個好消息，他原指望拜拉席恩兄弟血戰一場，兩敗俱傷。肘部從前被流星錘砸中的地方隱隱作痛，每當天氣潮濕，就會這樣犯病。他一邊徒勞地揉搓，一邊問，「藍禮的軍隊呢？」

　　「他把大隊步兵留在苦橋。」瓦里斯離開火盆，坐回議事桌邊的座位。「但那些跟隨藍禮大人星夜奔赴風息堡的領主們，大都降旗投靠了史坦尼斯，請注意，這幾乎代表著全南境的騎兵。」

　　「我敢打賭，是佛羅倫家帶的頭，」小指頭說。

　　瓦里斯皮笑肉不笑地道：「你贏了，大人。率先倒戈的確是艾利斯特伯爵。許多諸侯隨後跟進。」

　　「許多，」提利昂強調，「不是全部？」

　　「不是全部，」太監確認。「不包括洛拉斯．提利爾，不包括藍道．塔利，也不包括馬圖斯．羅宛。此外，風息堡的守軍沒有投降，科塔奈．龐洛斯爵士以藍禮之名堅守城堡，拒絕相信主君已死。他堅持要親眼目睹遺體方肯打開城門，但藍禮的屍體竟莫名其妙失蹤了，很可能被誰藏了起來。藍禮麾下的騎士約有五分之一跟洛拉斯爵士一同離開，不願效忠史坦尼斯。據說百花騎士一見國王的屍體就發了瘋，盛怒之下連斬三名藍禮的護衛，其中包括埃蒙．庫伊和羅拔．羅伊斯。」

　　可惜，他才殺三個就住了手，提利昂心想。

　　「洛拉斯爵士應是往苦橋去了，」瓦里斯續道，「他的妹妹──藍禮的王后──還留在那裡。現在的情況是，留在當地的眾多士兵突然失去了國王，不知何去何從。他們所侍奉的領主有不少在風息堡投靠了史坦尼斯。而這些小卒該怎麼走？他們自己也不明白。」

　　提利昂傾身向前，「依我看，這正是我們的機會。只需把洛拉斯．提利爾爭取過來，就有機會吸納梅斯．提利爾和高庭的勢力。他們或許暫時傾向史坦尼斯，但不可能喜歡那個人，否則從一開始就追隨他了。」

　　「難道他們比較喜歡我們？」瑟曦反問。

　　「不大可能，」提利昂說，「很明顯，他們愛戴的是藍禮。但藍禮已死，或許我們能提供一些充分的證據，來顯示喬佛里和史坦尼斯之間的區別……而且要趕快。」

　　「你打算提供什麼證據？」

　　「金錢證據，」小指頭立即提議。

　　瓦里斯嘖嘖兩聲，「親愛的培提爾，你不會以為這些強大的諸侯和高貴的騎士能像市場裡的雞那樣隨意買賣吧。」

　　「你最近上市場嗎，瓦里斯大人？」小指頭問，「我敢說，買個諸侯絕對比買隻雞容易。當然了，諸侯的叫聲比雞高傲，而且你要是像商人一樣直接標價做買賣，他們會很反感，但對於到手的禮物……以及榮譽，土地，城堡等等……他們可是卻之不恭。」

　　「賄賂或能動搖部分小諸侯，」提利昂道，「但不可能買下整個高庭。」

　　「沒錯，」小指頭承認。「關鍵是百花騎士。梅斯．提利爾有三個兒子，而幼子洛拉斯是他的最愛。把他爭取過來，高庭的力量就是你的。」

　　不謀而合，提利昂心想。「我認為，已故的藍禮大人給我們好好上了一課，應該像他一樣利用聯姻爭取提利爾的同盟。」

　　瓦里斯立刻明白弦外之音，「您要喬佛里國王迎娶瑪格麗．提利爾？」

　　「對。」他依稀記得藍禮的年輕王后不過十五六歲……比喬佛里稍大，但也就大幾歲，況且她是那麼美麗迷人。

　　「喬佛里已跟珊莎．史塔克訂婚，」瑟曦反對。

　　「婚約可以解除。讓國王跟一個已死叛徒的女兒成婚有什麼好處？」

　　小指頭發話了：「你可以提醒國王陛下，提利爾家比史塔克家有錢，瑪格麗更是可愛……可愛到能同床共枕了。」

　　「沒錯，」提利昂說，「小喬很關心這點。」

　　「胡說，我兒子還小，怎會關心這種事？」

　　「你以為？」提利昂回敬，「瑟曦呀，他都十三歲了，當年我就是這個年齡結的婚。」

　　「你那可笑的故事讓大家集體蒙羞。喬佛里的本質比你高貴得多。」

　　「高貴到讓柏洛斯爵士去扒珊莎的衣服？」

　　「他在生她的氣。」

　　「昨晚廚房小弟把湯灑掉的時候他也很生氣，卻沒有扒光他的衣服。」

　　「這不是灑湯的問題──」

　　對，是乳房的問題。經過庭院裡發生的那件事，提利昂和瓦里斯商議，或許該安排喬佛里去莎塔雅的妓院走走。希望這孩子嚐過一點甜蜜之後會變得溫和一些，甚至因此心懷感激，諸神保佑，這樣提利昂就能在君主的支持下自由行動。當然，關鍵是保密，難處在於如何將獵狗支開。

　　「那條狗老跟在主人腳邊，」他對瓦里斯評述，「但人總要睡覺，也免不了賭博、嫖妓、或酗酒之事。」

　　「不用懷疑，獵狗對這些樣樣精通。」

　　「你別兜圈子了，」提利昂說，「我的問題是，他何時去做這些事？」

　　瓦里斯把一根指頭放在臉頰，神秘地微笑。「大人，疑神疑鬼的人會認為你想趁桑鐸．克里岡不在喬佛里陛下身邊保護的時機，好加害那孩子呢。」

　　「你肯定不會誤會，瓦里斯大人，」提利昂說，「啊，我所做的一切不都為了討他喜歡麼？」

　　太監答應留心這件事。但眼下戰爭自有其需求，喬佛里的成年禮還得擱一擱。

　　「你對自己兒子的瞭解當然比我深，」他勉強自己說出違心之論，「但無論如何，跟提利爾聯姻值得一試，因為這或許是唯一可讓喬佛里活到婚禮當晚的方法。」

　　小指頭表示同意：「史塔克家的女孩固然甜蜜，可除了以身相許，對喬佛里一點用也沒有；瑪格麗．提利爾不同，她有五萬大軍和高庭的全部勢力做嫁妝。」

　　「此言有理啊。」瓦里斯把一隻柔軟的手搭上太后的袖子。「陛下，您有慈母的胸懷，我也明白國王陛下很愛他的小甜心。但我們這些冒昧為政的人，凡事必須以全國百姓福祉為優先考慮，而暫時擱置自身慾望。依我看呀，這門婚事勢在必行。」

　　太后抽開胳膊，擺脫太監的手。「你是女人就不會這麼講了。隨你們怎麼說，大人們，但喬佛里生性驕傲，他決不會滿足於藍禮的殘羹剩飯，決不會答應這門婚事。」

　　提利昂聳聳肩，「三年之後陛下成年，到時方可自行理事，在此之前，你是他的攝政，我是他的首相，我們讓他娶誰，他就得娶誰。殘羹剩飯也只能將就將就。」

　　瑟曦還在作無謂掙扎：「你們就提親去吧，此事若惹惱小喬，你們就得求諸神保佑了。」

　　「很高興大家達成共識，」提利昂說，「那麼，我們之中誰去苦橋呢？我們的價碼得趕在洛拉斯爵士冷靜下來之前傳達給他。」

　　「你打算派御前會議的成員去？」

　　「我很難指望百花騎士跟波隆或夏嘎打交道，對不？提利爾家一向高傲。」

　　姐姐不浪費任何可趁之機，「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出生高貴，我們派他去。」

　　提利昂搖搖頭，「我們要的不是傳聲筒，派出的使者必須能代表國王和御前會議發言，並把事情迅速辦妥。」

　　「首相正是國王的代言人。」燭光在瑟曦眼中如碧綠的野火一樣燃燒，「我們該派你去，提利昂如此便和喬佛里親臨沒有分別。哪裡有更好的人選呢？你說話就跟詹姆使劍一般厲害。」

　　你就這麼急著要把我趕出都城，瑟曦？「真是過譽，姐姐，其實依我看，替孩子安排婚事，母親比舅舅合適。況且你有交朋友的天賦，我則望塵莫及。」

　　她的眼睛瞇成一線，「小喬身邊需要我。」

　　「太后陛下，首相大人，」小指頭說，「國王身邊需要您們兩位，就讓我代您們前去吧。」

　　「你？」你從中發現了什麼好處？提利昂尋思。

　　「我雖是御前會議的成員，卻非國王的血親，因此當人質價值不大。洛拉斯爵士在朝中時，我跟他還算熟，他沒有理由拒絕我。此外，據我所知，梅斯．提利爾對我也沒有敵意，並且──容我大言不慚地說一句──我對談判之道略通一二。」

　　他能說服我們。提利昂不信任培提爾．貝里席，不想讓他離開視線範圍，但他有別的選擇嗎？此事非他自己或小指頭出面不可，而他完全清楚，只要他踏出君臨，不論時間長短，所有的苦心全得半途而廢。

　　「此去苦橋路途凶險，」他謹慎地說，「可以肯定，史坦尼斯公爵會放出自己的牧羊犬來接管弟弟手下任性的羔羊。」

　　「我不怕牧羊犬，我只在意那群羔羊。當然，衛隊少不了。」

　　「我能勻出一百名金袍衛士，」提利昂說。

　　「五百。」

　　「三百。」

　　「三百四十──再加二十名騎士及同等數目的侍從。我得拖上一幫可觀的隊伍，提利爾家才會看重我。」

　　相當正確。「同意。」

　　「隊伍中必須包括恐怖爵士和流口水爵士，我得將他們送回父親大人身邊，以示善意。派克斯特．雷德溫不僅是梅斯．提利爾的老朋友，本身也很有勢力，我們需要他的支持。」

　　「他是個叛徒，」太后回絕，「若不是我拿雷德溫的小崽子威脅他，青亭島早就跟風投靠藍禮了。」

　　「藍禮已死，陛下。」小指頭指出，「而史坦尼斯和派克斯特伯爵都不會忘記，當年風息堡之圍，正是雷德溫的艦隊封鎖了海洋。送回他的雙胞胎，我們或能贏得雷德溫的青睞。」

　　瑟曦不肯服輸，「異鬼才要他的青睞！我只要他的軍隊和船隻，扣住這對雙胞胎，他才會乖乖聽話。」

　　提利昂來打圓場，「那就把霍伯爵士送回去，留下霍拉斯爵士。我想派克斯特伯爵夠聰明，參得透其中意味。」

　　這提議無人反對，但小指頭還沒說完，「我們還要馬，強壯迅捷的好馬。一路戰亂頻仍，更換坐騎恐怕很難。此外，必須提供充足的金錢，用於採買我們先前提到的禮物。」

　　「要多少拿多少。反正都城若是不保，再多的錢也得教史坦尼斯取走。」

　　「最後，我需要一份書面委任狀。這份文件不僅要讓梅斯．提利爾消除對我權限的質疑，更重要的是，賦予我全權談判的權力，由我協商婚約及其相關的一切安排，並以國王之名訂立誓約。這張紙上要有喬佛里和所有重臣的簽名，並蓋上大家的印章。」

　　提利昂不安地挪了挪，「一言為定。就這些了吧？我可提醒你，由此到苦橋的路長著呢。」

　　「破曉前我就出發。」小指頭起身，「相信回來之時，國王當心存感激，犒勞我英勇地為國效力！」

　　瓦里斯咯咯笑道：「咱們喬佛里是個知恩圖報的君王，您就放心地去吧，我英勇的好大人。」

　　太后說話直接：「你想要什麼，培提爾？」

　　小指頭掛著狡猾的微笑，瞥了提利昂一眼，「讓我好好想想，總會想到的。」他詭詭然鞠了一躬，轉身就走，輕鬆得像出發去逛自家妓院。

　　提利昂望向窗外。霧很濃，隔著庭院看不到外牆，一片灰暗之中依稀閃爍著幾點昏黃的光。今日的天氣真不適合出門，他心想，所幸要走的是培提爾．貝里席。

　　「開始起草文件吧。瓦里斯大人，派人去取羊皮紙和鵝毛筆，並把喬佛里叫醒。」

　　當會議終於結束時，天色依舊晦澀黑暗。瓦里斯獨自匆匆離開，柔軟的拖鞋擦地無聲。蘭尼斯特姐弟在門口逗留了片刻。「你的鏈子打得怎樣，弟弟？」太后一邊問話，普列斯頓爵士一邊將鑲松鼠皮的銀色斗篷繫上她肩膀。

　　「一環一環，逐漸增長。我們該感謝諸神，科塔奈．龐洛斯爵士竟如此固執。史坦尼斯是個謹慎的人，風息堡一日不攻下，他決不會北進。」

　　「提利昂，儘管我們的意見常常不合，但我想我從前對你的看法似乎有些偏頗。你不像我想的那樣是個蠢蛋，事實上，你幫了我很大的忙。我感謝你，假如從前對你說了什麼難聽的話，請你千萬原諒。」

　　「千萬原諒？」他聳聳肩，朝她微笑，「親愛的姐姐，你沒說什麼需要原諒的話呀。」

　　「你是指今天吧？」他倆齊聲大笑……隨後瑟曦俯身，在他額頭迅速地輕吻了一下。

　　提利昂吃驚得說不出活來，只能眼看著她在普列斯頓爵士的護送下邁步離開大廳。「我瘋了嗎？我姐姐剛才吻了我？」當她離開後，他問波隆。

　　「這個吻有那麼甜蜜？」

　　「不是甜蜜……而是意外。」瑟曦最近行為古怪，提利昂有些不安。「我在回憶她上次吻我是什麼時候。我想那時我才六七歲吧，還是詹姆挑唆她幹的。」

　　「看來你長這麼大，這女人終於發現你的魅力了。」

　　「不對，」提利昂說，「不對，這女人在醞釀什麼。趕緊想辦法查出來，波隆，你知道，我最討厭意外。」

第三十八章─席恩

　　席恩用手背抹去臉頰上的唾沫。「葛雷喬伊，羅柏會剜了你的心！」本福德．陶哈高喊，「他會拿你這變色龍的心肺去餵他的狼，羊屎渣滓！」

　　如利劍切割奶酪，濕髮伊倫出聲制止侮辱，「殺了他。」

　　「我得先問問題，」席恩道。

　　「操你媽的問題！」本福德被斯提吉和魏拉格兩人提在中間，血流滿面，奄奄一息。「讓你的鬼問題嗆死你吧！懦夫！變色龍！」

　　伊倫叔叔冷酷地續道：「他吐你口水，就是吐我們大家。他膽敢向神聖的淹神吐唾沫。殺無赦。」

　　「父親讓我指揮，叔叔。」

　　「並讓我輔佐你。」

　　來監視我的吧。席恩不敢開罪叔叔。不錯，指揮權在他手裡，但他的部下信奉淹神卻並不信奉他，他們都害怕濕髮伊倫。要利用他們，就得順著他們。

　　「你會人頭落地的，葛雷喬伊。烏鴉將啄掉你的爛眼泡。」本福德企圖再吐唾沫，卻只噴出幾縷血絲。「異鬼抓去你陰濕的臭神！」

　　陶哈，這下你可把命給吐沒了，席恩想。「斯提吉，幹掉他。」他說。

　　他們把本福德強按在地。魏拉格扯下他的兔皮腰帶，硬塞進他嘴中止住叫喊。斯提吉掄起斧子。

　　「不行，」濕髮伊倫宣佈。「必須將他獻給淹神。遵循古道。」

　　有何區別？橫豎一死。「好，我把他給你。」

　　「你也要來。你是這裡的指揮官，依照古道，應該由你來奉獻犧牲。」

　　這席恩可受不了。「你是牧師，叔叔，我把神靈的事務都交給你。你也發發善心讓我只管作戰吧。」他揮揮手，斯提吉和魏拉格便把俘虜拖向海灘。

　　濕髮伊倫給了侄兒一個責難的目光，回頭跟去。他們將走下鵝卵石的灘頭，把本福德．陶哈溺死在鹽水裡。這是古道。

　　或許這算是發善心吧，席恩轉身直直地走開，邊走邊想。斯提吉不是個利索的劊子手，而本福德的頸項粗得像豬脖子，又肥又胖。我還拿這個取笑過他，就為了逗他生氣，席恩回憶著。呵，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啦？三年前吧？當年艾德．史塔克前去托倫方城拜訪赫曼爵士，席恩也跟去了，跟本福德做了兩個星期的夥伴。

　　他聽見大路轉彎處傳來粗魯的歡呼聲，那裡是戰鬥進行的地方……如果這也算戰鬥的話。事實上，根本就是屠殺綿羊。穿鐵衣的綿羊，還是綿羊。

　　席恩爬上一座亂石岡，俯瞰下方的屍體和死馬。馬的待遇比較好，泰莫兄弟把戰鬥中未受傷的馬都聚集起來，烏茲和黑羅倫則把傷勢過重的馬匹一一砍殺。他的其他部下在屍體上掠奪戰利品。吉文．哈爾洛跪在死人胸前鋸對方指頭，以攫取戒指。這就是付鐵錢，這就是父親讚許的方式。席恩盤算著前去搜刮自己殺的那兩人，看看有什麼值錢東西好拿，但一念及此，嘴邊卻油然滋生一抹淡淡的苦味。他彷彿能聽到艾德．史塔克的評語。這種想像讓他非常生氣。史塔克死了爛掉了，他什麼也不是，席恩反覆提醒自己。

　　老波特里，人稱「魚鬍子」，陰沉地坐在他那堆小山般的戰利品上，三個兒子將搜刮的東西不斷拿過來。其中一個和肥胖的托德利克推搡起來。托德利克一手握角杯一手執斧頭，在死人堆上晃蕩，穿戴的白色狐皮披風迎風招展，純白的皮料上只沾染了幾滴故主的血液。他醉了，席恩明白，看他怪叫的模樣。傳說古代鐵民上戰場前要豪飲鮮血，由此帶來的狂暴將讓他們不覺痛苦、無所畏懼，但眼前這人只是麥酒喝過了頭。

　　「威克斯，弓箭給我。」男孩跑過來遞上弓。席恩彎弓搭箭，靜靜地看著托德利克擊倒波特里的孩子，並把酒潑進他的眼睛。魚鬍子咒罵著撲上去，但席恩更快。他的目標是握角杯的手，好讓他們坐下來談判，可他出手時，托德利克搖晃著滑了一跤。不偏不倚，利箭穿膛而過。

　　所有人都停下來瞪著他。席恩放低弓箭，「我說過，我不要酒鬼，不許為戰利品爭執。」托德利克跪倒在地，發出垂死的慘嚎。「波特里，幹掉他。」魚鬍子和他的兒子們即刻上前，壓制住托德利克無力的踢打，割開他的喉嚨，在人斷氣之前便活活剝下了斗篷、戒指和武器。

　　現在他們知道我言出必踐。雖然巴隆大王給了他指揮權，可席恩明白在他的部下們眼裡他不過是來自青綠之地的柔弱小子。「還有誰想試試？」無人應答。「很好。」他一腳踢開本福德傾倒的旌旗，掌旗官仍用冰冷的手掌緊緊抓著旗桿。旗下綁有一片兔皮。幹嘛綁兔皮？他原本想問，不過被吐唾沫讓他忘記了這回事。他把弓箭丟回給威克斯，大步走開，回想著囈語森林之役後自己得意的模樣，不禁奇怪為何這次高興不起來。陶哈，你這愚蠢而自傲的白癡，居然一個斥候都不派。

　　他們來時歡聲笑語，甚至放聲歌唱，陶哈家的三樹旗幟高高飄揚，長矛上綁著可笑的兔皮。然而，金雀花叢後一陣箭雨，弓箭手們打斷了歡歌，接著席恩親率步兵衝上去用匕首、斧頭和戰錘完成了屠殺。他下令只留敵人頭目，以審問情報。

　　不料敵人頭目竟是本福德．陶哈。

　　席恩走向他的海婊子號，那具腫脹的軀體正被海浪捲上灘頭。麾下的長船沿著鵝卵石岸一線排開，桅桿筆直地立於蒼穹。漁村什麼也沒剩下，只餘一片將在雨季發臭的冰冷灰燼。男人被盡數捕殺，惟有幾個活口被席恩刻意放過，用以把消息傳回托倫方城。他們的妻女被佔為鹽妾，當然，這是那些年輕漂亮的幸運兒的待遇，老嫗和醜女操完後便幹掉了，除非她們又聽話又有手藝，那樣還可以留作奴隸。

　　這次偷襲也是席恩的計劃。是他，冒著黎明前刺骨的寒冷率領長船在海灘登陸，是他，手握長柄戰斧第一個從船首跳下，指引部眾殺向沉睡的村莊。他不喜歡這一切，可他有選擇嗎？

　　此刻，他那挨千刀的姐姐正駕駛黑風號北上，將為自己贏取一座城堡。她的勝算極大，巴隆大王沒讓鐵群島集結軍隊的消息走漏半點風聲，而他席恩在磐石海岸幹的這些齷齪勾當無疑將使人們以為這只是古老海盜們的又一次掠奪蠢動。北方人不會意識到真正的危險所在，直到深林堡和卡林灣被一一佔領。但到了那時，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贏了，人們將永遠歌頌婊子阿莎，而我的事跡無人銘記。假如我就這樣碌碌無為，事情的結局就是如此。

　　裂顎達格摩站在他的長船豪飲號高大精雕的船首上。席恩給他分配的工作是看護船隻：否則別人會把今天的勝利稱之為達格摩的勝利，而不是席恩的勝利。換一個敏感的人或許會將席恩的安排視為輕侮，但達格摩只笑了笑。

　　「今天是勝利之日，」達格摩從高處喊，「可你臉上卻沒有笑容，小子。活著的人理應歡笑，因為死者無法做到。」為了示範，他自己笑了笑。可怕極了。在雪白披散的長髮下，裂顎達格摩有席恩這輩子所見最為心驚的傷疤。據說達格摩小時候差點被長斧砍死，那一擊粉碎了下巴，打掉了前齒，所以常人是兩片唇，他則成了四片。雜亂的鬍鬚覆蓋了他的臉龐和頸項，只有那傷痕附近，什麼也不長，惟有一道又皺又亮的疤痕，翻捲著臉上的皮肉，如同冰川上撕裂的峽谷。「我在這裡都能聽見他們唱歌，」老戰士說，「唱得不錯，唱得勇猛。」

　　「唱的比做的好。他們應該拿豎琴而不是提長槍。」

　　「死了幾個？」

　　「我們？」席恩聳聳肩。「只有托德利克。他酗酒，為戰利品還動手傷人，我宰了他。」

　　「有的人生來便是該殺。」別人或許會顧忌把如此可怖的笑容展現人前，不過達格摩即使當著巴隆大王的面也是無所畏懼，笑口常開。

　　笑容雖醜，卻牽起席恩無數的回憶。幼童時代，這笑容伴隨著他，每當他驅策小馬跨過生苔的矮牆，每當他擲出飛斧擊中豎立的靶標，每當他擋下達格摩的攻擊，每當他射中海鷗的翅膀，每當他操縱舵柄指引長船穿過糾結的暗礁，這笑容總是不離左右。他給我的笑，比父親、比艾德．史塔克給的都多，甚至比羅柏……那天他從野人手中拯救布蘭，本該贏得微笑，結果卻是責罵，彷彿他才是始作俑者。

　　「我們得談談，叔叔。」席恩說。其實達格摩不是他親叔叔，只是父親的部屬，四五代前似乎有那麼一點葛雷喬伊的血統，還是從私通苟合中得來。雖然如此，席恩仍舊一直喊他叔叔。

　　「好，那就上我的甲板吧。」從達格摩口中，你別想聽到大人老爺的稱呼，尤其是他踩在自己甲板上的時候。鐵群島的傳統歷來如此，每個船長都是自己船上的國王。

　　他跳上厚木板，來到豪飲號四跨寬的甲板上，達格摩領他去狹窄的船尾艙室，給自己和席恩分別倒了一角杯酸麥酒。席恩謝絕了，「我們沒有逮到足夠的馬。抓到幾匹，可是……好吧，我想也只能將就著用了。人越少，分享的光榮就越大。」

　　「我們拿馬來做什麼？」和大多數鐵民一樣，達格摩更欣賞徒步作戰或在甲板上戰鬥。「馬只會在船上拉屎拉尿，礙手礙腳。」

　　「沒錯，在船上航行當然是這樣，」席恩承認。「但我另有計劃。」他小心翼翼地盯著對方，盤算和盤托出的時機。爭取不到裂顎，他就成不了事。不管他是不是指揮官，如果遭到伊倫和達格摩的共同反對，恐怕連一個人也指揮不動，而他顯然無法贏取那陰沉牧師的歡心。

　　「你父親大人命令我們搶掠海岸，僅此而已。」雜亂的白眉下，那雙淡如海沫的蒼白眼珠回望著席恩。他看見的是否認，還是一抹充滿興致的火花？是後者，他想……希望如此……「你是我父親的人。」

　　「他手下最棒的人，從來都是。」

　　驕傲，席思想，他很驕傲，我必須利用這點，他的驕傲是成敗的關鍵。「不錯，在鐵群島，論起使劍揮矛，無人及得上你那純熟的技藝。」

　　「你離開得太久，小子。你走的時候，的確是這樣，但我在年復一年為巴隆大王效命的生涯中逐漸衰老啦。歌手們都說，如今的強者是阿德利克，他們叫他『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那傢伙是個巨人，效力於老威克島的卓鼓頭領。黑羅倫和『少女』科爾也只比他稍遜半籌。」

　　「這阿德利克或許是個好戰士，但人們決不會像畏懼你一般懼怕他。」

　　「啊，說得沒錯。」達格摩道。他握角杯的指頭上戴滿沉重的戒指，金銀青銅樣樣俱全，鑲嵌著藍寶石、紅寶石和龍晶。每一枚都付鐵錢而來，席恩知道。

　　「如果我手下有您這樣的人才，我決不浪費他去幹這些燒啊搶的小兒科的工作。這種事怎能讓巴隆大王手下最棒的人去……」

　　達格摩哈哈大笑，扭曲的嘴唇翻出焦黃的牙齒。「也不該給他親兒子做？」他嘲罵道，「我太瞭解你了，席恩。我親眼看著你學會走路，親手教會你搭箭彎弓。的確是很浪費，我也為你惋惜啊。」

　　「按照權利，我姐姐的任務本該給我。」他承認，同時不安地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幾分暴躁。

　　「你想太多了，小子，這一切只是因為你父親大人還不太瞭解你。自打你的哥哥們盡數逝去，而你被群狼虜走，你姐姐便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他不得不學著依靠她，而她也從未讓他失望。」

　　「我也沒有！史塔克家知道我的價值。我是黑魚布蘭登麾下的精銳斥候之一，在囈語森林我衝鋒在最前線，差這麼一點便要和弒君者正面交手。」席恩用手比劃出兩尺的距離。「然而戴林恩．霍伍德衝到我們之間，隨後成了刀下鬼。」

　　「你告訴我這些做什麼？」達格摩問，「正是我把你這輩子第一把劍交到你手中。我知道你不是懦夫。」

　　「我父親也知道？」

　　頭髮灰白的老戰士面露苦色，活像咬到什麼難受的食物。「這只是……席恩，那個少狼主是你的朋友，史塔克家把你留了十年。」

　　「我不是史塔克。」艾德公爵凝視著他。「我是葛雷喬伊，我想成為父親的傳人。如果我不做出幾番大事業，證明給別人看看，又怎麼做得到呢？」

　　「你還年輕，戰爭的機會多的是，滿可以立下很多功業。然而這次，我們的任務只是搶掠磐石海岸啊。」

　　「這任務讓伊倫叔叔負責就好。除了豪飲和海婊子，我把剩下的六條船都撥給他。他可以為著他那神靈的慾望隨意燒殺淹溺。」

　　「但任務是交給你的，不是給濕髮伊倫。」

　　「達到搶掠騷擾的目的就行，誰執行有什麼區別？牧師想不到我打算的事，更辦不了我想請您辦的事。我有一個任務，只有裂顎達格摩這樣的人方能完成。」

　　達格摩舉起角杯，深吸一口。「告訴我。」

　　他被打動了，席恩心想，他和我一樣對這強盜的勾當沒興趣。「如果說我姐姐能拿下一座城堡，那麼我也能。」

　　「阿莎的人手是我們的四五倍。」

　　席恩狡黠地笑道：「而我們有四倍於她的機智，五倍於她的勇氣。」

　　「你父親──」

　　「──會感謝我，當我把一整個王國拱手獻上時。我所計劃的行動將讓歌手們傳唱千年。」

　　他料到這句話會讓達格摩躊躇。一個歌手曾寫過一首關於他粉碎的下巴和斧頭的歌，老人很愛聽。每當喝得酩酊大醉，他便呼喝著高唱古代掠奪者們的歌謠一那些喧吵激烈，歌頌逝去的英雄和蠻荒的勇武的曲謠。他的頭髮或許已白，牙齒或許鬆動，但對榮耀的慾念卻絲毫未減。

　　「我在你的計劃裡將扮演什麼角色，小子？」在漫長的沉默之後，裂顎達格摩開口。席恩明白自己贏了。

　　「要讓敵人心中充滿恐懼，惟有你的名諱方能辦到。你將率領大部人馬攻向托倫方城。赫曼．陶哈把手下精銳都帶去了南方，而本福德和那些人的兒子也死在了這裡。城堡應由本福德的叔叔蘭巴德據守，但估計他身邊只剩一支小小的衛隊。」如果我能審問本福德，就知道到底有多少了。

　　「一路不用隱藏行蹤。喜歡唱什麼戰歌就唱。我希望他們早早關門據守。」

　　「這托倫方城堅固嗎？」

　　「非常堅固。城牆乃是石砌，三十尺高，四角各有一座方塔，中央還有一座方形凋堡。」

　　「石牆不能用火燒，我們怎麼打？哪怕是對付一座最簡陋的城堡，我們的人手也不夠。」

　　「你只管在城外紮營就好，並著手修建投石機和攻城器。」

　　「這不是古道！你莫非忘了？鐵民用劍和斧去當面作戰，不靠丟石塊。而餓死敵人有何光榮可言？」

　　「不知道這個的是蘭巴德。這老不死看見你們修建攻城塔，便會渾身發涼，四處請求援助。把你的弓箭手管好，叔叔，讓那些信鴉飛出去。臨冬城的守備是個勇敢的人，但他老了，歲月像遲緩他的軀體一樣磨鈍了他的智慧。當他聽說自己國王麾下的封臣正被可怕的裂顎達格摩圍困，一定會召集兵力，前來援救。這是他的職責。羅德利克爵士唯一的信條便是忠於職守。」

　　「他召集的軍隊無論如何也大大超過我方。」達格摩說，「而打起仗來這些老騎士比你想像的要狡猾得多，不然他們根本活不到長出灰髮。你將把我們拖進一場無去取勝的戰鬥中，席恩。這個托倫方城是拿不下的。」

　　席恩笑了，「我的目標不是托倫方城。」

第三十九章─艾莉亞

　　城堡裡鏗鏘作響，一片混亂。人們站在馬車上，把一桶桶葡萄酒，一袋袋麵粉，以及一捆捆新上羽毛的箭往上搬。鐵匠們則忙著將劍修平整，將鎧甲上的凹痕打掉，並給戰馬和載貨的騾子上蹄鐵。鎧甲扔進沙桶，沿著流石庭院凹凸不平的地面滾動，好將它們摩擦乾淨。威斯手下的女人分到二十件斗篷的縫補任務，還要清洗一百多件。城內，不論貴族還是士兵，都一股腦兒擠進聖堂去祈禱；而在城牆之外，大小帳篷紛紛拆除，侍從們提起水桶，將營火澆滅，士兵們則取出磨石，在上陣之前最後一次仔細磨刀。馬匹嘶鳴喘息，領主發號施令，士兵互相咒罵，營妓爭吵鬥嘴，噪音如同潮汐高漲，達到頂點。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終於要出發了。

　　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最先離城，比別人早一天動身。他生得英姿颯爽，胯下一匹精神抖擻的紅馬，紅銅色的鬃毛與亞當爵士披肩長髮的色調一致，馬飾也染成青銅色，紋飾著燃燒之樹的家徽，以配合騎手的披風。城裡好些女人目送他離開，泣不成聲。威斯說他精於騎術與劍術，是泰溫公爵麾下最厲害的軍官。

　　希望他一命嗚呼，艾莉亞一邊看他騎出城門，心裡一邊想。他的部下在他身後排成兩列，魚貫而出。希望他們統統死掉。他們是去跟羅柏打仗，她知道的。最近，艾莉亞四處走動幹活時常聽人們談論，似乎羅柏在西境打了個大勝仗。有人說他燒了蘭尼斯港，有人說他只是打算要燒。有人說他奪下凱岩城，處死了所有居民，又有人說他正在圍攻金牙城，眾說紛紜……但確實有事發生，這點毋庸置疑。

　　從早到晚，威斯一直派她奔走送信，有時甚至要她離開城堡，去那泥濘而狂亂的營區。我可以逃跑，看著載貨馬車隆隆駛過身邊，她心想，我可以爬上馬車躲起來，或者混進營妓裡，沒人會阻止我。假如沒有威斯，她大概就這麼做了。可他不止一次地警告他們，誰想從他這兒逃跑，就給誰好看，「我不會揍你，哦，不會，我一根指頭都不會碰你。我只把你關起來，然後交給科霍爾人，對，我要把你留給那個喜歡殘廢人的傢伙。他叫瓦格．赫特，等他回來，便會剁掉你的腳。」或許威斯死了，我就能……艾莉亞心想，但現在還不行。他只需看看你，就能嗅出來你在想什麼，他總這麼說。

　　然而威斯根本料不到她識字，因此從不費神封信。於是艾莉亞偷看了所有的內容，卻找不到有用的東西，全是諸如將這輛車送去穀倉，那輛車送去軍械庫之類的蠢笨事。曾有一封信是索要賭債，但收信的騎士不識字，她只好把信的內容說了出來，他一聽出手便打，卻被艾莉亞貓腰躲過，還順手從他馬鞍上抓了一隻鑲銀角杯，拔腿就跑。騎士咆哮著追她，但她身手敏捷，先是從兩輛車之間溜過，接著鑽過一群弓箭手，躍過一個便池。而他穿著鎧甲，根本追不上。當她將角杯交給威斯，他誇獎她，說像她這麼聰明的小黃鼠狼值得獎勵，「我瞅準一隻肥嘟嘟的公雞，今晚就把它弄來當晚飯。我們分了它，我和你，你會喜歡的。」

　　不管走到哪裡，她都在尋找賈昆．赫加爾，只想趕在她憎恨的人全部遠離之前，低聲告訴他又一個名字。但在一片雜亂無序中，實在找不著這個羅拉斯傭兵。他還欠她兩條命，她擔心如果他跟別人一樣上了戰場，就再也沒機會兌現了。最後，她鼓起勇氣向一個城門守衛打聽。

　　「他是洛奇的人，是嗎？」那人說，「那他不會走。公爵大人己任命亞摩利爵士為赫倫堡代理城主，他手下那幫人全得留在這兒守城。『血戲班』也奉命留下，負責徵收糧秣。嘿，瓦格．赫特那山羊又該氣得啐唾沫罵娘了，他跟洛奇從來不和。」

　　但魔山要跟隨泰溫公爵離開，他被任命指揮先鋒部隊，這意味著鄧森，波利佛和拉夫都將從她指間溜走。除非及時找到賈昆，讓他趕在他們離開前殺死其中一個。

　　「黃鼠狼，」那天下午，威斯對她說，「去軍械庫找盧坎，萊昂諾爵士練習時崩凹了劍，要換把新的。這是他的憑據。」他遞給她一張四方的單子。「搞快點！他馬上要跟凱馮．蘭尼斯特爵士一起出發。」

　　艾莉亞接過單子，跑了出去。軍械庫跟鐵匠房毗鄰，那鐵匠房是一棟長條狀的建築，高高的屋頂，牆裡嵌了二十個火爐，還有長長的石水槽，用來給鋼鐵淬火。她進去時，一半火爐都在運作。牆壁間迴響著鐵錘的敲打聲，發出共鳴。魁梧結實的人們圍著皮裙，俯身站在風箱和鐵砧前，在滯悶的熱氣中揮汗如雨。她斜眼瞥見詹德利，他裸露的胸膛因汗水而顯得光亮平滑，濃密黑髮下的藍眼睛仍有記憶中的固執。都是因為他，他們才全部被抓，艾莉亞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想跟他說話。「哪位是盧坎？」她將紙遞出去。「我要為萊昂諾爵士取一把新劍。」

　　「先別管萊昂諾爵士。」詹德利拽著她的手，拉到一旁。「昨晚熱派問我來著，他說當初咱們在莊園牆上並肩作戰時，你是不是喊了『臨冬城萬歲』？」

　　「我沒有喊！」

　　「可你的確喊過。我也聽見的。」

　　「當時每個人都在叫喊，」艾莉亞防禦性地說，「熱派還拚命喊『熱派』呢！至少喊了一百次。」

　　「重要的是你喊了什麼。反正我告訴熱派，要他把耳垢清乾淨，你明明喊的是『下地獄』如果他問起你，記得不要說錯話。」

　　「好吧，」她說，儘管她覺得『下地獄』喊起來實在很笨，但她不敢向熱派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或許我該把熱派這名字告訴賈昆。

　　「我把盧坎找來。」詹德利說。

　　盧坎對著那些字跡咕噥了一聲（艾莉亞認為他其實不識字），隨後取下一把沉重的長劍。「那蠢貨不配這把好劍，你告訴他，這是我說的。」他邊說邊把劍遞給她。

　　「好的，」她撒謊道。假如她真這麼說，威斯鐵定把她揍得皮開肉綻，盧坎也會親自來教訓她。

　　長劍比縫衣針沉重許多，但艾莉亞喜歡它的手感。手中鋼鐵的份量讓她覺得自己再度變得強大。我也許算不上水舞者，但決不是老鼠。老鼠不會用劍，可我會。城門大開，士兵們進進出出，馬車空空地駛進，滿載著出去，吱吱嘎嘎直搖晃。她好想去馬廄，告訴他們萊昂諾爵士要一匹新馬。她手裡有單子，而馬伕和盧坎一樣都不識字。我可以騎馬提劍直接出城。衛兵若是攔我，我就給他們看單子，說我正把東西給萊昂諾爵士送去。可是，她既不知道萊昂諾爵士的長相，也不知道他駐在哪裡。如果他們問她，一定會露餡的，然後威斯……威斯……正當她咬緊嘴唇，努力不去想剁掉雙腳是什麼滋味時，一群穿皮甲戴鐵盔的弓箭手走過來，他們的弓斜挎在肩頭。艾莉亞聽見一些瑣碎的談話。

　　「巨人，我告訴你，他從長城外帶來二十尺高的巨人，像狗一樣跟著他。真是可怕，大黑夜的，突然出來襲擊。他根本像狼不像人，史塔克家的人都這樣。」

　　「去你的狼和巨人吧，那小兔崽子假如知道我們要來，非嚇得尿褲子不可。他不是個男人，沒膽往赫倫堡來，對不？他往反方向去了，對不？他要是識時務，現在就該夾著尾巴逃跑嘍。」

　　「隨你怎麼說，但我覺得那小子知道某些咱們不知道的東西，或許該跑的是我們。」

　　沒錯，艾莉亞心想，沒錯，該跑的是你們，還有泰溫公爵，還有魔山，還有亞當爵士，還有亞摩利爵士，還有那個不知是誰的笨蛋萊昂諾爵士，你們最好逃得遠遠的，否則我哥哥一定把你們全殺掉。他是史塔克家的人，像狼不像人，我也是。

　　「黃鼠狼。」威斯的聲音像鞭子破空。她根本沒注意他是從哪兒冒出來的，但突然之間就到了跟前。「劍給我！去這麼久！」他從她指間奪過劍，還反手給了她火辣辣的一巴掌。「下次給我快點！」

　　片刻之前，她重新變做了一匹狼，但威斯的巴掌又將一切都打消了，只留下嘴裡的血腥味。被打時，她咬到了舌頭。她恨他。

　　「怎麼？欠打？」威斯問。「你少給我裝出這副傲慢無禮的樣子！不然少不了你的！去，去釀酒房告訴特佛貝利，我這兒有兩打木桶給他，但要他自己派小子們來拿，不然我就給別人了。」艾莉亞轉身離開，威斯嫌她不夠快。「今晚還想不想吃飯？給我跑！」他大聲喊，先前許諾的肥雞忘得一乾二淨。「這次不許遊蕩，否則瞧我怎麼揍你！」

　　你不會，艾莉亞心想，你再也不會了。但她還是奔跑起來。北方的古老諸神指引著她的腳步。去釀酒房的半路上，當她從連接寡婦塔和焚王塔的石拱橋下經過時，聽見刺耳的嚎笑。羅爾傑跟另外三人從拐角轉出來，他們胸前都縫有亞摩利爵士的獅身蠍尾獸徽章。他一見她，便止了步，朝她咧嘴笑，用來掩蓋臉上空洞的護鼻底下，露出滿口彎曲棕黃的牙齒。

　　「尤倫的小騷貨，」他叫她。「這下我們終於明白那黑衣雜種幹嘛帶你去長城了，對不對？」他大笑起來，其他人也跟著一起笑。「你那根棍子呢？」羅爾傑突然問，笑容剎時消失，「記得我說過要拿它活活幹死你。」他走近一步。艾莉亞慢慢後退。「我沒鏈子拴著，你這小王八蛋就嚇破了膽，對嗎？」

　　「我救了你的命。」她努力跟他們保持距離，準備在他出手抓她之前逃走，迅如蛇。

　　「哦，為表示感謝我該多幹你一次。說，尤倫是幹你下面，還是喜歡你緊繃繃的小屁眼？」

　　「我在找賈昆，」她說，「有口信給他。」

　　羅爾傑突然頓住。他眼中……該不會他害怕賈昆．赫加爾吧？「在澡堂！別擋道！」

　　艾莉亞趕緊轉身跑開，疾如鹿，她的雙腳掠過鵝卵石面，一路朝澡堂飛奔。賈昆泡在浴盆裡，女僕從他頭上衝淋熱水，蒸汽在周圍升騰。他一邊紅一邊白的長髮披散在肩，濕漉而沉重。她躡手躡腳走上前，靜如影，但他還是睜開了眼睛。

　　「女孩像小老鼠一樣偷偷摸摸，但某人還是聽見了，」他說。他怎麼能聽見呢？她疑惑地想，而他似乎連思想都聽得到。「對某人而言，皮革摩擦石頭就跟吹號一般響亮。聰明的女孩不穿鞋。」

　　「我有個口信。」艾莉亞遲疑地看了看女僕，她似乎不打算迴避。於是她俯身靠過去，嘴巴湊著他的耳朵。「威斯，」她輕聲說。

　　賈昆．赫加爾的眼睛再度合上，他懶洋洋地泡在水裡，似乎快睡著了。「告訴大人，某人隨叫隨到。」他的手突然一抖，把熱水朝她潑來，艾莉亞趕緊跳開，才沒淋成落湯雞。

　　接著她把威斯的話告訴特佛貝利，釀酒師氣得破口大罵：「你去告訴威斯，我的小子們都不是閒人，你告訴他，告訴這個滿臉癤子的混蛋，七層地獄結冰之前，他別想再喝我一杯麥酒。一個小時之內，他不把木桶送來，我就報告泰溫大人，等著瞧吧！」

　　當然，艾莉亞回報時省略了「滿臉癤子」這部分，但威斯依舊氣得發瘋。他怒氣沖沖，罵罵咧咧，但最終還是找來六個人，嘟嘟囔囔地命他們把桶送去釀酒房。

　　當天的晚飯是加了洋蔥和胡蘿蔔的稀麥粥，還有一塊不太新鮮的黑麵包。有個女人被叫去和威斯上床，所以多得了一塊成熟的藍奶酪和一隻雞翅──從威斯早上提到的那隻雞上撕下來的。其餘部分他一人獨享，油脂閃著光亮，流淌過他嘴角化膿的癤子。雞快吃完時，他才從盤子裡抬頭，發現艾莉亞正盯著他看。「黃鼠狼，過來。」

　　一條雞腿上還連著幾口焦黑的肉。原來他忘了，到現在才想起來，艾莉亞心想，也許她不該叫賈昆殺他。她難過地離開板凳，朝桌子前方走去。

　　「你在看我，我看見了。」威斯在她衣服前襟擦擦手指，然後一手掐住她脖子，一手扇了她一巴掌。「我跟你是怎麼說的？」他反手又是一巴掌。「不許東張西望！否則我摳你眼睛出來餵母狗！」她被推倒在地，倒下時衣服邊緣掛住木凳裂縫上的釘子，勾破了。「不把它補好，今晚你就別睡！」威斯宣佈，一邊扯下最後一點雞肉。吃得精光之後，他響亮地吮吸手指，並把骨頭丟給他那條醜陋的斑點狗。

　　「威斯，」那天晚上，艾莉亞一邊俯身補裙子，一邊低聲說。「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骨針縫過褪色的羊毛布一次，她就唸出一個名字。「記事本和獵狗。格雷果爵，亞摩利爵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里國王，瑟曦太后。」她不知威斯還會在她的禱詞裡停留多久，真希望明天一早醒來，他已經死去，她想啊想，最後昏沉睡去。

　　一切照舊，第二天將她喚醒的仍是威斯的靴子尖。吃燕麥餅早餐時，他告訴他們，泰溫公爵的主力部隊將在今天出發。「千萬別以為蘭尼斯特大人離開後，你們就可以輕鬆，」他警告。「我保證，城堡不會變小，只有做事的人在變少。我要讓你們這群懶蟲瞭解什麼是真正的工作，走著瞧吧。」

　　你才不會，艾莉亞邊掰燕麥餅邊想。威斯朝她皺皺眉，彷彿嗅到她的秘密，嚇得她趕緊低下視線，盯著自己的食物，再也不敢抬頭。

　　當淡淡的曙光射進庭院時，泰溫．蘭尼斯特公爵離開了赫倫堡。艾莉亞爬到號哭塔上一個拱窗邊觀察。他的戰馬披一襲猩紅的釉彩鱗片甲，戴著鍍金的護頸和頭套，泰溫公爵自己則身披一件厚重的貂皮斗篷。他的弟弟凱文爵士騎在他身旁，同樣雍容華貴。四個掌旗官走在他們前面，高舉深紅大旗，怒吼雄獅迎風招展。蘭尼斯特兄弟之後，跟著領主和軍官們，旗幟飛揚，炫麗多彩：有紅色的公牛，金色的山峰，紫色的獨角獸和矮腳公雞，斑紋野豬和獾，銀色的雪韶和五彩藝人，以及星星，太陽，孔雀，黑豹，尖角，匕首，黑色的兜帽，藍色的甲蟲和綠色的箭只。

　　格雷果．克里岡爵士走在最後，他身穿灰色的鋼鎧甲，騎著跟他一樣壞脾氣的馬。波利佛騎在他旁邊，手擎黑狗旗幟，頭戴詹德利的角盔。他是個高個兒，但走在主人的陰影裡，看上去卻像個半大孩子。

　　艾莉亞眼看著他們從赫倫堡巨大的鐵閘門下列隊走出，一陣顫慄爬上背脊。突然間，她明白自己犯了個天大的錯誤。我真笨，她想，威斯算什麼？齊斯威克算什麼？

　　這些人才是重要人物，我該把他們殺掉才對。昨晚若不是威斯打她，騙她烤雞的事，使她氣暈了頭，她本該向賈昆耳語他們中任何一個的名字。泰溫公爵，我幹嘛不說泰溫公爵？

　　改變主意或許還不晚！威斯還沒死！如果她找到賈昆，告訴他。艾莉亞放下手中的工作，沿著彎曲的樓梯，飛奔而下。她一邊跑一邊聽見鐵鏈嘩嘩作響，閘門緩緩放下，底部的尖刺插入地面……最後是一聲尖叫，充滿痛苦，充滿恐懼。

　　十幾個人比她先趕到現場，但誰都不敢靠近。艾莉亞在人群中蠕動，鑽到前面。

　　只見威斯蜷在鵝卵石地上，喉嚨血肉模糊，眼睛則往上翻，目瞪口呆地盯著一片灰色的雲。他那條醜陋的斑點母狗正在他胸口舔食從脖子裡湧出的血，不時還從死者臉上撕下一口肉來。

　　眼看威斯的耳朵就要不保，終於有人拿來一把十字弓，射死了母狗。

　　「可惡的東西，」她聽見有人說，「他從小把它養大的。」

　　「這地方受了詛咒，」拿十字弓的人說。

　　「是赫倫的鬼魂幹的！是的！」埃瑪貝爾太太說。「我發誓再也不在這兒睡了！一晚也不行！」

　　艾莉亞將視線從死人和死狗上抬開，只見賈昆．赫加爾靠在號哭塔的牆上。他看見她，便把手搭在臉頰，兩根指頭若無其事地伸出來。

第四十章─凱特琳

　　離奔流城還差兩日騎程時，他們在一條多泥的溪邊飲馬之際被斥候發現。看到佛雷家的雙塔紋章，凱特琳從未如此欣慰。

　　當要求此人帶他們面見她叔叔時，他說：「黑魚大人跟隨國王陛下前去西征，夫人。現由馬丁．河文接替他的職務，指揮偵察部隊。」

　　「我明白了。」在孿河城，她見過這個河文，瓦德．佛雷侯爵的私生子之一，派溫爵士的同父異母兄弟。對於羅柏領軍擊向蘭尼斯特家根據地的行為，她並不驚訝，很明顯早在送她去藍禮那邊談判之前，他已有了通盤考慮。「河文人在哪裡？」

　　「他的營地離此有兩小時騎程，夫人。」

　　「帶我們去見他。」她下令。布蕾妮扶她上馬，眾人立刻出發。

　　「您從苦橋回來嗎，夫人？」途中，這名斥候問。

　　「不是。」她不敢這樣做。藍禮死後，凱特琳不確定他的年輕遺孀和她的保護者們會如何看待自己。於是她故意改變回程路線，冒險穿越作戰區。她目睹肥沃的河間地在蘭尼斯特的怒吼下變成灰黑焦土，每一晚斥候帶回的故事都讓她難以入眠。「藍禮公爵被殺了。」她補充。

　　「我們還希望這是蘭尼斯特造的謠，或者──」

　　「可惜不是。如今奔流城由我弟弟掌管？」

　　「是的，夫人。陛下令艾德慕爵士留守奔流城，保衛後方。」

　　願諸神賜予他完成使命的力量，凱特琳心想，以及相應的智慧。「西境可有羅柏的消息傳來？」

　　「您還沒聽說哪？」他一臉驚奇。「陛下在牛津大獲全勝，蘭尼斯特被打得潰不成軍，敵軍主將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也被擊斃。」

　　文德爾．曼德勒爵士發出一陣歡快的吶喊，但凱特琳只點點頭。明天的考驗比昨天的勝利更教她關切。

　　馬丁．河文紮營在一個坍塌的莊園內，旁邊有一個無頂的馬廄和上百座新墳。

　　凱特琳下馬時，他上前單腿跪下行禮。「幸會，夫人。您哥哥指示我們密切注意，隨時恭候您的到來，並叫我們一旦找到您，不得拖延，立刻全速護送您返回奔流城。」

　　凱特琳心裡一緊。「我父親出事了？」

　　「不，夫人，霍斯特公爵的病情沒有變化。」河文是個氣色紅潤的男子，和他的同父異母兄弟們沒有多少相似之處。「我們只是擔心您在不經意間遭遇蘭尼斯特的斥候。泰溫公爵已經離開赫倫堡，率領麾下所有部隊向西挺進。」

　　「請起，」她告訴河文，皺緊了眉頭。諸神保佑，幸虧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不久也該進軍了。「泰溫大人離我們還有多遠？」

　　「三天，或是四天騎程，很難說。每條道上我們都有眼線，但此地的確不宜久留。」

　　他們沒有逗留。河文當即下令拔營，上馬護送凱特琳出發。他手下有近五十人，頭頂飄揚著冰原奔狼、孿河雙塔與騰躍鱒魚的旗幟。

　　她的護衛急切地打聽有關羅柏牛津大捷的消息，河文也答個不停：「奔流城裡來了個歌手，自稱『打油詩人』雷蒙德，他為這場戰鬥譜了首歌。您一定要好好聽這曲子，夫人。雷蒙德為歌取名〈黑夜的奔狼〉。」他繼續講述史戴佛爵士的殘兵如何縮回蘭尼斯港。由於缺乏攻城機械，少狼主一時難以攻下凱岩城，但他讓蘭尼斯特為在河問地的大肆蹂躪付出了代價。卡史塔克大人和葛洛佛大人奔襲海岸，莫爾蒙伯爵夫人則逮住成千上萬的牲畜，準備將它們驅回奔流城，大瓊恩更佔領了位於卡斯特梅、努恩堡和彭德瑞丘陵等地的金礦。文德爾爵士哈哈大笑，「金子沒了，蘭尼斯特這下可得手忙腳亂了。」

　　「陛下如何攻下金牙城的呢？」派溫．佛雷爵士詢問他的私生子哥哥。「此城固若金湯，又正好扼住山口要道。」

　　「陛下並沒有硬攻，而是摸黑繞了過去。聽說是冰原狼帶的路，就是他那隻灰風。這猛獸嗅出一條山羊走的小道，藏在山脊背後，翻過隘口。小路曲折多石，僅容單騎行走，但等全軍通過，瞭望塔裡的蘭尼斯特軍也毫無知覺。」河文壓低聲音。「據說，戰鬥結束後，陛下親手挖出史戴佛．蘭尼斯特的心臟，犒勞他的狼咧。」

　　「無稽之談，我決不相信，」凱特琳尖銳地說，「我兒可不是野蠻人。」

　　「夫人說得是。不過，即便是真的，這猛獸也受之無愧。灰風可不是普通的狼啊。有人曾聽大瓊恩說起，正是北方的舊神把這些冰原狼賜予您兒子的。」

　　凱特琳憶起孩子們在夏末的初雪中發現小狼的那一天。一共五隻，三隻公的，兩隻母的，正好搭配史塔克家族的五位嫡子……而那第六隻狼，白色的毛皮，紅色的眼睛，是為奈德的私生子瓊恩．雪諾所準備。他們不是普通的狼，她想，的確不是。

　　當晚，他們安營紮寨後，布蕾妮來到她的營房。「夫人，您已經平安無恙地回到了自己人中間，離您弟弟的城堡也只剩一日騎程。就請允許我向您告辭吧。」

　　凱特琳並不驚訝。這位其貌不揚的少女一路上都不與人來往，她把大部分時間花在照料馬匹上，替它們刷毛，清理踢鐵上的碎石。她還幫夏德做飯打掃，也跟其他人一起狩獵。無論凱特琳有何吩咐，布蕾妮都用心完成，沒有任何抱怨；無論凱特琳詢問什麼，她都禮貌地回答，從不多嘴，從不哭泣，也從無歡笑。每一天，她都跟他們一起走，每一夜，她都同他們一起睡，然而，她從來沒有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在藍禮那邊，她不也一樣？凱特琳想，宴會中，武場上，甚至同身為她弟兄的彩虹護衛們一起守在藍禮營帳的時候……她為自己構築的深牆比臨冬城的城郭還要高。

　　「離開了我們，你要去哪裡？」凱特琳問她。

　　「回去，」布蕾妮說，「回風息堡。」

　　「獨自一人。」這並非提問。

　　那張寬大的臉龐猶如一泓波瀾不驚的池水，無從洩露深處的秘密。「是。」

　　「你想殺史坦尼斯。」

　　布蕾妮用厚實、多繭的手指緊緊握住劍柄，那原本是「他」的劍。「我發過誓，一共發了三次。您也聽到了。」

　　「是的，」凱特琳承認。她知道，這女孩扔掉了所有染血的衣物，惟獨不肯拋棄那件彩虹披風。當初走得匆忙，布蕾妮的物品都不及帶走，而今，她只能借穿文德爾爵士的衣服，看起來十分古怪，然而這群人中除了文德爾誰也沒這麼大的衣服。「誓言必須遵守，這點我同意，可眼下史坦尼斯軍容強盛，他身邊無疑有許多誓言守護他的侍衛。」

　　「我不怕他們。我和他們一樣強。我當初就不該退縮。」

　　「你煩惱的就是這個，怕哪個傻瓜叫你膽小鬼？」她嘆口氣。「藍禮之死不是你的錯，你曾忠勇地為他服務。但如今你想追隨他於地下，這對任何人都沒好處。」她伸出手，試圖給對方安慰。「我明白，這很難──」

　　布蕾妮揮開她。「沒人明白。」

　　「你錯了，」凱特琳尖銳地說。「每天清晨，當我醒來，頭一件想到的事就是奈德已經離我而去。我不會舞刀弄劍，但我做夢都渴望自己能驅馬狂奔，衝進君臨，用雙手緊緊掐住瑟曦的白脖子，用力用力，要她氣絕身亡。」

　　『美人』抬起眼睛，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稱得上美麗的部位。「如果您也做這種夢，為什麼還要阻止我？莫非因為史坦尼斯在談判時揭露的那些事？」

　　是嗎？凱特琳的目光掃過營區。兩個士兵正手握長矛，來回放哨。「從小，人們便教導我：在這個世界上，好人應當挺身而出，對抗邪惡。而藍禮之死毫無疑問是件非常邪惡的事。可是，人們也告訴我，君權神授，並非武力所能強求。如果史坦尼斯真是我們合法的國王──」

　　「他不是，就連勞勃也不是，這話藍禮陛下不是說了麼？詹姆．蘭尼斯特謀害了真正的國王，而勞勃在三叉戟河殺掉了他的合法後嗣。當他們這樣幹的時候，諸神在哪裡？諸神並不在乎凡人，就像國王從不關心農民。」

　　「一個好國王會關心。」

　　「藍禮大人……陛下，他……他本可成為最好的國王，夫人，他那麼善良，他……」

　　「他已離我們而去，布蕾妮，」她說，用上最溫柔的語調。「只有史坦尼斯和喬佛里留下來……還有我的兒子。」

　　「他不會……您不會與史坦尼斯講和吧，是吧？向他屈膝？您不會的……」

　　「說實話，布蕾妮，我真的不知道。我兒子或許想當國王，但我卻當不了什麼太后……我只想做個好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平平安安，不管付出任何代價。」

　　「我生來便不是做母親的料。我要戰鬥。」

　　「那麼就去戰鬥吧……然則要為生者，而非死人。記住，藍禮的敵人也是羅柏的敵人。」

　　布蕾妮盯著地面，緩緩踱步。「我不認得您的兒子，夫人。」她抬起頭，「但我願意為您效勞，如果您接受的話。」

　　凱特琳吃了一驚。「我？為什麼？」

　　她的問題讓布蕾妮有些困擾。「您幫助過我，在藍禮的大帳裡……當他們以為是我……是我……」

　　「你本就是清白的。」

　　「話雖如此，您當時卻不需要那麼做。您可以讓他們殺了我。我對您來說根本不重要。」

　　或許，我只是不願成為黑暗真相的唯一見證人，凱特琳心想。「布蕾妮，這些年來我曾把許多貴婦人帶在身邊，但她們和你都不一樣。你得明白，我對作戰一竅不通。」

　　「是的，但您並不缺乏勇氣。也許，那不是浴血沙場的勇氣，然而……我不知道……我想那是種特有的勇氣。而且我明白，當時機來臨，您一定不會強留我。請答應我這個條件吧，答應我不阻止我向史坦尼斯復仇。」

　　凱特琳耳畔迴響起史坦尼斯的話，他也有末日來臨的那一天，這感覺就如一道冷風鑽過頸背。「當時機來臨時，我決不阻止你向史坦尼斯復仇。」

　　高大的女孩笨拙地跪下，拔出藍禮的長劍，放在凱特琳腳邊。「我是您的人了，夫人。我是您忠誠的衛士，或是……您讓我擔任的任何角色。我會保護您的安全，聽從您的指示。危難之際，我願奉獻我的生命。以新舊諸神之名，我鄭重起誓。」

　　「我起誓，你將永遠在我的壁爐邊佔有一席之地，你將和我同桌喝酒，同餐吃肉。我誓言永不讓你的服務蒙上不譽的污名。以新舊諸神之名，我鄭重起誓。起來吧。」她將另一位女人的手掌緊緊握在自己手中，不可遏抑地歡笑起來。有多少次，我看著奈德接受別人的宣誓效忠？她不禁想：不知他看見我今天的一幕，又該說些什麼呢？

　　翌日，他們渡過了紅叉河。此處在奔流城的上游，河道拐了個大彎，使得河水泥濘而淺薄。渡口由一群弓箭手和長矛兵組成的混合部隊把守，胸前有梅利斯特家族的飛鷹紋章。他們瞧見凱特琳的旗號，便從削尖木樁後現身，派一人從對岸過來引導她的團隊渡河。

　　「慢一點，小心些。來，夫人，」士兵伸手抓住她的馬韁，一邊告誡，「我們在水底埋了鐵釘，您看看，還有這些石頭旁全是蒺藜。每個渡口都這樣安排。這是您弟弟的命令。」

　　艾德慕想在這裡打仗。想到這裡，她腸胃打結，但什麼也沒說。

　　在紅叉河和騰石河之間，他們遭遇了大批前往奔流城避難的平民。有的吆喝牲畜，有的拉著板車，當凱特琳經過時，人們紛紛讓路，一邊朝她歡呼：「徒利萬歲！」或「史塔克萬歲！」離城堡還差半里路時，他們穿過一片遼闊的營區，上面飄揚著布萊伍德家族的猩紅大旗。盧卡斯向她辭行，前去同父親泰陀斯伯爵會合。其他人繼續前進。

　　凱特琳發現騰石河北岸也有一座巨大的營寨，熟悉的旗幟在風中招展──馬柯．派柏的舞蹈少女旗，戴瑞家族的農人旗，培吉家族的紅白雙蛇旗。他們都是父親的封臣，都是三河流域的諸侯。在她離開奔流城之前，他們皆已四散開去，各自保衛自己的領地。如今他們又聚在一起，只可能有一個原因──艾德慕召集了他們。諸神啊，救救我們吧，他是打算跟泰溫大人正面決戰啊。從遠處，凱特琳便看見某種黑黑的事物在奔流城的牆壘上晃蕩，走近後，她才看清那是城垛上吊著的死人於長索盡頭無力地抖動。麻繩纏繞頸項，面容腫脹烏黑，儘管軀體排滿了烏鴉，但深紅的斗篷在砂岩城牆上依舊十分醒目。

　　「他們吊死了不少蘭尼斯特。」哈爾．莫蘭評論。

　　「多美的風景，」文德爾．曼德勒爵士愉快地說。

　　「朋友們等不及我們便開動啦，」派溫．佛雷開起了玩笑。其他人跟著笑了，只有布蕾妮除外，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排屍體，沒有開口，也沒有笑。

　　如果他們殺掉弒君者，就等於判了我女兒的死刑。凱特琳一踢馬肚，奔跑起來。哈爾．莫倫和羅賓．佛林特策馬從她身邊馳過，向著城門樓高叫。然而守衛們一定早早發現了她的旗幟，等他倆接近時閘門已然升起。

　　艾德慕從城堡裡騎馬出來會她，身旁陪著三位父親的部屬──挺著大肚子的教頭戴斯蒙．格瑞爾爵士，總管烏瑟萊斯．韋恩，以及侍衛隊長羅賓．萊格爵士，後者是個大光頭。他們三人都和霍斯特公爵一般年紀，他們都將自己的一生獻給了她父親。他們都老了，凱特琳意識到。

　　艾德慕披著紅藍披風，外衣上繡著銀魚紋章。從他的面容看來，似乎自她南下後就沒修過鬍子，火紅的鬍鬚長滿了下巴。「凱特，你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當我們聽說藍禮死訊時，著實為你的安危擔憂。眼下，泰溫公爵也開始了行動。」

　　「我聽說了。父親情況如何？」

　　「時好時壞，反覆無常……」他搖搖頭。「他在找你。我不知怎麼跟他解釋。」

　　「我立刻去見他，」她保證。「藍禮死後，風息堡方面有消息傳來嗎？苦橋那邊呢？」渡鴉難以送信給路上的旅人，而凱特琳急著想知道走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苦橋那邊沒有消息。風息堡的代理城主，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倒是一連派了三隻鳥過來，全是懇求援助的呼籲。史坦尼斯已從陸地和海洋上把他團團包圍。龐洛斯宣稱無論哪個國王，只要幫他打破圍攻，他就投效於誰。他信裡說，他害怕史坦尼斯會對孩子不利。到底是什麼孩子，你知道嗎？」

　　「艾德瑞克．風暴，」布蕾妮告訴他們。「勞勃的私生子。」

　　艾德慕好奇地回望她。「史坦尼斯已經擔保，只要守備隊在兩周內獻出城堡，並將孩子交到他手中，他就既往不咎，准許他們自由離開。但看來科塔奈爵士不會接受。」

　　為一個並非自身血脈的私生男孩，他竟甘願做這一切，凱特琳想。「你給他回覆了嗎？」

　　艾德慕再次搖頭。「怎麼給？依目前的情形，我們幫不了他，也給不了他任何希望。再說，史坦尼斯也不是咱們的敵人。」

　　羅賓．萊格爵士開口：「夫人，您能否告知藍禮大人死亡的真相？我們聽到各種離奇的謠傳。」

　　「凱特，」弟弟說，「有人說你殺了藍禮，還有人說下手的是某個南方女人。」他的目光停在布蕾妮身上。

　　「我的國王的確遭到謀殺，」女孩平靜地答道，「但並非為凱特琳夫人所害。我以我寶劍之名起誓，請新舊諸神作證。」

　　「這位是塔斯的布蕾妮，暮之星塞爾溫伯爵的女兒，曾是藍禮的彩虹護衛之一。」凱特琳告訴他們。「布蕾妮，我很榮幸地向你引見我的弟弟艾德慕．徒利爵士，奔流城的繼承人。這位是他的總管烏瑟萊斯．韋恩。這兩位分別是羅賓．萊格爵士和戴斯蒙．格瑞爾爵士。」

　　「非常榮幸，」戴斯蒙爵士應道，其他人也打了招呼。女孩羞紅了臉，這平凡的禮儀也讓她困窘不安。如果艾德慕以為她是個奇女子，至少他還有禮貌管住嘴巴。

　　「藍禮身亡之時，布蕾妮正好在他身邊，我也一樣，」凱特琳續道，「但他的死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她還不敢談論影子的事，尤其是在公開場合，許多人在場的情況下，所以她指指城牆上的懸屍。「你們吊死了誰？」

　　艾德慕抬頭，不安地望著那些屍首。「克里奧爵士的隨從，他帶著太后對我們的答覆趕回來。」

　　凱特琳無比震驚。「你把使節殺了？」

　　「他們哪是什麼使節，」艾德慕聲明。「他們保證會遵守和平，同時交出了武器，所以我允許他們在城堡內自由活動。前三個晚上，他們高高興興地同我們吃肉喝酒，我還陪那個克里奧爵士暢談了一番，誰知到第四天夜裡，這些人竟去營救弒君者，」他憤憤地說，「那個人高馬大的畜生赤手空拳格殺了兩個守衛，他用胳膊扣住他們的喉嚨，把他們腦袋撞個粉碎。隨後他身邊那個瘦骨伶仃的小猴子用半截金屬線打開蘭尼斯特的牢門，諸神詛咒他。那邊那個不知打哪兒來的挨千刀的戲子，居然扮出我的聲音去命令守衛打開水門。恩格，德普和長人盧三個都發誓是這樣。你瞧，我就不信有人的聲音能和我一樣，只怪這些呆子還是開了閘門。」

　　這是小惡魔的把戲，凱特琳揣測，早在鷹巢城時他便顯出同樣的狡黠。她一度以為提利昂是最不構成威脅的一個蘭尼斯特，如今可沒那麼確定。「你怎麼抓住他們的？」

　　「喔，事情發生時，我恰巧不在城裡。我去騰石河對面……喔……」

　　「混妓院還是去偷情？繼續剛才的故事。」

　　艾德慕的臉變得跟鬍子一般紅。「那天我回來得早，天亮前一個小時便從外面趕回。長人盧遠遠看到我的船，認出我的面容，終於開始懷疑昨晚到底是誰在城下發號施令，便發出警報。」

　　「告訴我，你沒有讓弒君者跑掉。」

　　「沒有，但我們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詹姆有劍，他殺了保羅．彭福德和戴斯蒙爵士的侍從米斯，重傷德普，韋曼師傅說他也活不了幾天了。真是血戰一場。打鬥之中，許多紅袍衛士跑來加入戰團，有的空手，有的帶了武器。我把他們和那四個奸細一起吊死，餘人打入地牢。詹姆也被關了進去。我們不會再讓他逃掉了，這一次，他被關進黑牢，戴上手銬腳鐐，拴在牆上。」

　　「克里奧．佛雷呢？」

　　「他發誓一點也不知情。誰知道？他一半是蘭尼斯特，一半是佛雷，兩者都是騙子。我把他關進詹姆以前在塔裡的囚室。」

　　「你不是說他帶著和平條件歸來嗎？」

　　「如果你能稱其為『和平條件』的話。我敢保證，你會和我一樣對之深惡痛絕。」

　　「我們不能指望任何來自南方的援助了麼，史塔克夫人？」父親的總管烏瑟萊斯．韋恩問。「關於亂倫的指控……泰溫公爵連最微小的侮辱都不會容忍，他一定會尋求用控告者的血來洗清女兒所受的玷污。史坦尼斯公爵應該看得很清楚才對。他別無選擇，只能和我們達成協議。」

　　他和一種更強大更黑暗的勢力達成了協議。「這個問題我們以後再談。」她策馬跑過吊橋，不再注視那排令人毛骨悚然的屍首。弟弟緊跟在後。他們奔進奔流城的上層庭院，只見四處一片雜亂。一個赤裸身子的男孩跑過前方，凱特琳連忙用力拉韁，以免撞到他。她驚慌地四處打量，成百上千的平民獲准躲進城堡，在城牆邊搭起陋室暫居。小孩子到處嬉鬧，中庭擠滿了牛、羊和雞。「這都是些什麼人？」

　　「他們是我的子民，凱特，」艾德幕回答，「他們很害怕。」

　　圍城在即，只有我這可愛的傻弟弟才會收羅一堆無用的嘴巴。凱特琳知道艾德慕心腸軟，有時她甚至覺得他頭腦更軟。說實話，她喜歡他的正是這點，可眼下……「能否用信鴉聯絡羅柏？」

　　「陛下正在野外行軍，夫人，」戴斯蒙爵士回答。「鳥兒無法找到他。」

　　烏瑟萊斯．韋恩咳嗽一聲。「史塔克夫人，年輕的國王陛下啟程之前，指示我們等您歸來後，即刻送您去孿河城。他請您去預先瞭解瓦德大人的女兒們，一旦時機成熟，便可為他挑選新娘。」

　　「我們將為你提供上好的駿馬和充足的供應，」弟弟保證。「離開之前，你要好好準──」

　　「我要留下，」凱特琳道，說罷翻身下馬。她可不願丟下奔流城和垂死的父親，只為了去挑選羅柏未來的妻子。羅柏想保我平安，我不能責怪他，只是他的藉口也太俗套。「孩子，」她喚道，一個小頑童從馬廄奔出來接過她的韁繩。

　　艾德慕也一躍下馬。他比她高了足足一頭，但永遠是她的小弟弟。「凱特，」他不高興地說，「泰溫公爵正──」

　　「他正率軍西進，前去保衛自己的領地。我們只需緊閉城門，好好地把守城池，應該就能相安無事。」

　　「這裡是徒利的土地，」艾德慕宣佈。「泰溫．蘭尼斯特若想肆無忌憚地穿過去，我就要好好給他上一課。」

　　就像你給他兒子上的課？一旦觸及自尊，弟弟會變得跟河石一般頑固。他們彼此都清楚上次艾德慕邀戰時，他的軍隊是如何被詹姆爵士撕成了血淋淋的碎片。「在戰場上面對泰溫公爵，贏，我們得不到什麼，輸，卻要失去一切，」凱特琳改變了策略。

　　「院子不是討論作戰計劃的地方。」

　　「對，我們該去哪兒討論？」

　　弟弟的臉沉了下來。一時間她還以為他控制不住脾氣了，不過最後他突然道，「去神木林。如果你堅持要談的話。」

　　她隨他走過長廊，來到神木林的入口。艾德慕發火時總是陰沉著臉，悶悶不樂。

　　凱特琳為自己傷害到他感到很抱歉，但如今事態嚴重，也顧不得他的自尊了。當林木間只剩下姐弟倆，艾德慕回頭看她。

　　「你沒有和泰溫大人正面對陣的兵力，」她直率地說。

　　「我聚集了我家所有的勢力，一共八千步兵，三千馬隊，」艾德慕道。

　　「這意味著泰溫大人的軍隊幾乎是你的兩倍。」

　　「羅柏在更艱苦的情況下尚能贏得勝利，」艾德慕回答，「而我有周密的計劃。你忘了我們還有盧斯．波頓，泰溫公爵在綠叉河畔打敗了他，卻沒乘勝追擊。現在，當泰溫公爵離開赫倫堡後，波頓重新佔領了紅寶石灘和十字路口。他手中有一萬士兵。我已給赫曼，陶哈下令，讓他帶著羅柏留駐孿河城的部隊南下會合──」

　　「艾德慕，羅柏讓這些人留守孿河城，確保瓦德大人不生二心。」

　　「他沒有二心，」艾德慕固執地說。「在囈語森林，佛雷家的人英勇奮戰，我們還聽說，老爵士史提夫倫在牛津戰死疆場。萊曼爵士、黑瓦德及其他人隨羅柏西征，馬丁留在這裡，出色地完成斥候任務，而派溫爵士又護送你平安地去了藍禮那邊。諸神在上，我們還能要求他們什麼？羅柏已和瓦德大人的女兒訂了婚，聽說盧斯．波頓也娶了一個。對了，你不是還收他兩個孫子在臨冬城當養子麼？」

　　「必要時，養子就是人質。」她還不知史提夫倫爵士的死訊，也不知波頓的婚事。

　　「那我們有了兩個，這不更保險了？聽我說，凱特，波頓需要佛雷的人馬，也需要赫曼爵士的人。我已明令他進軍奪回赫倫堡。」

　　「這任務可不簡單。」

　　「沒錯，但只要此城陷落，泰溫公爵便無處可退。我自己的軍隊將在紅叉河的渡口頑強抗擊他的渡河企圖。他若打算強渡，下場將和當年三叉戟河畔的雷加一樣。他若退回去，則被夾在奔流城和赫倫堡之間進退維谷，只等羅柏回師，我們便能乾淨徹底地消滅他。」

　　弟弟的聲音裡有無比的自信，但凱特琳是多麼希望羅柏沒把布林登叔叔也帶走啊。黑魚一生經歷大小數十場戰鬥，艾德慕只經歷過一次，這唯一的一次還是一敗塗地。

　　「這是個很棒的計劃，」他總結。「泰陀斯大人這麼說，傑諾斯大人也這麼說。你想想，布萊伍德和布雷肯什麼時候就不確定的事達成過一致呢？」

　　「該怎樣就怎樣吧。」她突然覺得很疲憊。或許她不該反對他，或許這真是個了不起的計劃，而她懷有的不過是婦人之慮。她只希望奈德能在這裡，或是布林登叔叔，或是……「你問過父親的意見嗎？」

　　「父親現在的情形，怎能操勞這些戰略問題？兩天之前，他還計劃讓你嫁給布蘭登．史塔克呢！你不信就自己去瞧瞧。這計劃會奏效的，凱特，你等著瞧。」

　　「我希望如此，艾德慕。我真心希望。」她吻了弟弟，讓他瞭解她的心意，接著便去找父親。

　　霍斯特．徒利公爵和她離他南下那天沒什麼差別──臥病在床，形容枯槁，皮膚蒼白粘濕。屋裡充滿疾病的味道，這股氣息混合著病人的尿汗和藥品的氣味，令人作嘔。她拉開床幔，父親發出一聲低吟，顫抖著張開眼睛。他久久凝視她，彷彿弄不懂她是誰，或是懷疑她要幹什麼。

　　「爸爸。」她親吻他，「我回來了。」

　　他似乎記起她來。「你走了啊，」他喃喃地說，嘴唇幾乎不能移動。

　　「是的，」她說。「羅柏派我去了南方，不過我很快便回來了。」

　　「南方……哪兒……是南方的鷹巢城吧，親愛的？我記不得了……噢，我的心肝寶貝，我害怕……你原諒我了嗎，孩子？」老人的淚水靜靜地從臉頰滑落。

　　「你沒做什麼需要我原諒的事，爸爸。」她把他軟塌的白髮向後一攏，撫摸他的額頭。不管學士用了多少藥，他體內仍有高熱燃燒。

　　「這安排再好不過，」父親低語。「瓊恩是個好人，好人……強壯，善良……照顧你……他會好好照顧……況且他出生高貴，聽我說，你一定要去，我是你的父親……你的父親……你要和凱特一起結婚，是的，你要和……」

　　他以為我是萊莎，凱特琳意識到。諸神慈悲，他說起話來當我倆都還沒結婚。

　　父親用雙手緊緊攥住她的手，顫抖的手掌活像一對受驚的白鴿。「那小子……無恥之徒……不准再提那個名字，你的責任……你的母親，她若在世……」一陣疼痛的痙攣突然穿透全身，霍斯特大人不禁叫喊起來。「噢，諸神饒恕我吧，饒恕我，饒恕我。我的藥……」

　　韋曼師傅當下便閃進門內，端著杯子給他灌藥。霍斯特公爵像個吃奶的嬰兒一般急切地吮吸稠白的飲料。寧靜終於回到他的身軀。「他馬上就會睡著了，夫人，」藥杯喝乾之後，學士對她說。殘存的罌粟奶汁在父親唇邊圍成又黏又白的圓圈，韋曼師傅用衣袖替他擦拭。

　　凱特琳看不下去了。霍斯特．徒利曾是個多麼堅強而驕傲的人，如今變成這副模樣，真讓她心中隱隱作痛。她走出去，站在陽台上。下方的庭院擠滿難民，人來人往，十分嘈雜；但城牆之外，大河悠悠，純粹不染，亙古長流。這是他的大河，再過不久，它們將送他踏上最後一段旅程，領他回歸於它們之中。

　　韋曼學士隨她出來。「夫人，」他輕柔地說，「我已盡了全力，但只怕他撐不了多久。派信使通知他弟弟吧，叫布林登爵士回來。」

　　「好的。」凱特琳說，聲音因悲傷而粗濁。

　　「是不是把萊莎夫人也請來？」

　　「萊莎不會來。」

　　「如果您給她寫封親筆信，也許……」

　　「唉，你認為有效，我就寫吧。」她不禁揣測萊莎的那個「無恥小子」到底是誰。大概是某個年輕侍從或僱傭騎士……不過從父親這麼激烈的反應看來，也許只是個商人之子或低賤的學徒一類，甚至是個歌手。萊莎最喜歡歌手。我不想責怪她，不管瓊恩．艾林有多高貴，畢竟他比父親都還整整大出十歲。

　　弟弟把她與萊莎在少女時代同居的塔樓清掃出來給她住。想到能再睡上那張羽毛床，這感覺實在是太好了。壁爐必定早早燃起溫暖的火焰，躺上那床，整個世界便不再黯淡，然而在臥室門口等她的卻是烏瑟萊斯．韋恩，在他身邊還有兩個灰衣女人，面容藏在兜帽之內，只露出兩隻眼睛。凱特琳當下便明白過來。「奈德？」

　　靜默修女們垂下目光。烏瑟萊斯道：「克里奧爵士把他從君臨帶回來了，夫人。」

　　「帶我去見他。」她命令。他們讓他躺在一張擱板桌上，用一面旗幟覆蓋他的身軀，那是史塔克家族的白底灰色冰原奔狼旗。「我想看看他。」凱特林說。

　　「只有骨骼存留了，夫人。」

　　「我想看看他，」她重複。

　　一名靜默修女掀開旗幟。

　　骨骼，凱特琳想，這不是奈德，這不是她深愛的男人，不是她孩子的父親。他的雙手在胸前交握，枯骨的指頭扣著一柄長劍，然而那並非奈德的手，那雙無比強壯充滿生機的手。他們給骨骼穿上奈德的衣服，做工精細的白天鵝絨外套，在心臟部位繡著冰原狼紋章，然而衣料之下卻沒有絲毫溫暖的血肉，她枕著度過多少夜晚的血肉和胳膊啊。頭顱用上好的銀線縫在軀體上，但所有的頭骨看起來都一樣，從空洞的深窩裡，她找不到丈夫深灰眼眸的一絲片影，那雙眼眸像薄霧一般輕柔同磐石一樣堅強。他們讓烏鴉吃掉了他的眼睛，她知道，凱特琳轉身。「這不是他的劍。」

　　「寒冰尚未歸還，夫人。」烏瑟萊斯道，「只有艾德大人的遺骨回了家。」

　　「即使這樣，我還是該答謝太后。」

　　「答謝小惡魔吧，夫人。這是他的命令。」

　　總有一天我要好好答謝他們所有人。

　　「我很感激你們所做的一切，姐妹們。」凱特琳說，「然而我不得不託付你們另一項任務。艾德公爵是史塔克家族的人，他的遺骨應當安息在臨冬城下。」將來他們會為他造好雕像，一尊和他容顏相仿的石頭靜坐在黑暗之中，腳邊靠著冰原狼，膝上放有寶劍。

　　「務必為姐妹們準備腳力上好的馬，提供路途所需的一切事物，」她告訴烏瑟萊斯．韋恩。「此去臨冬城，由哈爾．莫蘭負責護送，身為臨冬城侍衛隊長，這是他的職責。」她回頭凝望那堆骨骼，那是她的夫君和摯愛僅存的一切。「現在走吧，都走吧。今晚我要好好陪陪奈德。」

　　灰衣女人朝她鞠恭敬禮。據說，靜默姐妹們從不和活人交談，凱特琳遲鈍地憶起，她們只與死者對話。現在，她好嫉妒啊……

第四十一章─丹妮莉絲

　　簾幔擋住了街道的灰塵與暑氣，卻擋不住失望。丹妮疲倦地爬進車內，慶幸得以避開魁爾斯人眼睛的海洋。「讓路！」喬戈在馬背上一邊對群眾大吼，一邊抽打鞭子，「讓路！給龍之母讓路！」

　　札羅．贊旺．達梭斯斜倚在涼爽的綢緞墊子上，將紅寶石般的葡萄酒倒進一對相配的翡翠黃金高腳杯裡，儘管輿車搖搖晃晃，他的手卻很穩健。「我的愛之光啊，看到您臉上寫著深深的悲哀，」他遞給她一隻杯子，「是否在為失落的夢想而難過呢？」

　　「延遲的夢想，僅此而已。」緊緊套在脖子上的銀項圈磨得她生疼，她把它解開，放到一邊。項圈上嵌著一顆魔力紫水晶，札羅保證它能保護她百毒不侵。「王族」名聲不佳，常把毒酒賜給那些他們認為危險的人，但他們連杯水也沒給丹妮。他們壓根兒沒把我看做女王，她苦澀地想，我不過是午後的餘興節目，一個帶著古怪寵物的馬族女孩。

　　當丹妮伸手去接葡萄酒時，雷哥發出嘶嘶的叫聲，尖利的黑爪子嵌入她赤裸的肩膀。她只好縮手，並將它移到另一個肩膀，這樣它就只能扒著衣服而不是皮膚。札羅警告過她，風雅的王族決不會聽多斯拉克人說話，因此她按照魁爾斯風格穿著：一襲飄蕩的綠綢緞，露出半邊酥胸，腳套銀色涼鞋，腰圍黑白珍珠的腰帶。早知這根本沒用，我還不如光著身子去。也許我正該這麼做。她喝了一大口酒。

　　王族是古魁爾斯國王與女王的後裔，他們號令著市民衛隊和一支豪華艦隊，控制著連接不同海域的海峽。丹妮莉絲．坦格利安想要那支艦隊，即使只是一部分也好，還想要一些士兵。她向「記憶的神殿」奉獻傳統的犧牲，向「名冊保管員」送上傳統的貢品，向「門之開啟者」贈予傳統的柿子，最後終於收到傳統的藍絲拖鞋，傳喚她前往「千座之殿」。

　　王族們高坐在先祖的巨大木座椅上聽取她的請願。木椅排成弧形，自大理石地板呈階梯狀逐層向上，直達高高的圓形天頂，天頂上繪著魁爾斯夕日的輝煌景象。那些椅子不但巨大，而且雕工奇異，鍍金的表面明亮輝煌，鑲嵌著琥珀、瑪瑙、玉石和翡翠，每張椅子各不相同，彼此爭奇鬥妍。只是坐在上面的人們看起來個個無精打采，昏昏欲睡。他們在聽，卻沒有聽進去，也不在乎聽到的是什麼，她想，他們才是真正的「奶人」，根本就不想幫我。他們純粹是因為好奇和無聊才來的，對我肩頭的龍比對我本身更感興趣。

　　「告訴我，王族都說了些什麼，」札羅．贊旺．達梭斯詢問。「告訴我，他們說了什麼，令我心中的女王如此憂傷。」

　　「他們說『不』。」這酒有石榴和夏日的味道。「當然，說得謙恭婉轉，但在那些動聽的言辭底下，仍然是不。」

　　「您讚美他們了嗎？」

　　「我厚顏地恭維。」

　　「您哭了嗎？」

　　「真龍不會哭，」她煩躁地說。

　　札羅嘆了口氣。「您應該哭的。」魁爾斯人動不動就掉眼淚，落淚被視為文明人的標誌。「我們收買的那些人怎麼說？」

　　「馬索斯什麼也沒說。溫德羅稱讚我說話的方式。『優雅的艾耿』跟其他人一起拒絕我，但他事後卻哭了。」

　　「唉，這幾個魁爾斯人真無信用。」札羅本身並非王族，但他告訴她該向誰行賄，每人該送多少。「哭泣吧，哭泣吧，為了人類的背信棄義而哭泣吧。」

　　丹妮寧願為自己的金子哭泣。那些她用來向馬索斯．馬拉若文，溫德羅．卡爾．狄斯和「優雅的」艾耿．艾摩若行賄的錢足夠買一艘船，或雇二十來個傭兵。「我能不能派喬拉爵士去把禮物要回來？」她問。

　　「這樣的話，只怕某天晚上『遺憾客』會潛進我的宮殿，趁您熟睡時謀害您哦，」札羅說。「遺憾客」是一個教團性質的古老殺手公會，他們在殺死受害者之前總是輕聲說：「我很遺憾」，故而得名。魁爾斯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彬彬有禮。「俗話說得好，從王族那兒要錢，比給法羅斯的石牛擠奶還難。」

　　丹妮不知法羅斯在哪裡，但對她而言魁爾斯遍地都是石牛。憑借海外貿易發財致富的巨商們分為三個相互猜忌的派系：香料古公會，碧璽兄弟會，以及十三鉅子，札羅屬於後者。三個集團為了奪取貿易主導權而互相競爭，同時又和王族爭鬥不休。男巫們則在一旁虎視眈眈，他們有藍色的嘴唇和可怕的力量，鮮少露面但令人敬畏。

　　沒有札羅，丹妮早就不知所措了。她浪費在開啟「千座之殿」大門上的錢財多半來自於商人的慷慨與機智。世間還有真龍這一消息傳遍了東方，越來越多的尋龍者前來探訪──札羅．贊旺．達梭斯規定大家不論尊卑，都得向龍之母獻禮。

　　由他開啟的涓涓細流很快匯成洶湧的洪潮。商船船長們帶來密爾的蕾絲、一箱箱產自夷地的藏紅花、亞夏的琥珀與龍晶；行路商人們獻上一袋袋錢幣；銀匠送來指環和項鏈；笛手為她吹笛；演員表演雜技；藝人玩弄戲法；染織業者送她彩布，豐富的色彩是她前所未見。兩個鳩格斯奈人給她一匹斑馬，黑白相間，性情兇猛。甚至有一個寡婦獻上丈夫的乾屍，表面覆著一層銀葉，據說這樣的屍體法力極其強大，尤其因為死者是個男巫，更為有效。碧璽兄弟會堅持送她一頂三頭龍形狀的王冠：魔龍蜷曲的軀體是黃金，翅膀是白銀，三個頭則分別由翡翠、象牙和瑪瑙雕成。

　　王冠是她唯一留下的禮物，其餘的都賣掉了，以籌集那筆浪費在王族身上的錢。札羅要她把王冠也賣掉──十三鉅子保證給她一頂更精良的王冠，他指天發誓──但丹妮堅決不允。「韋賽里斯賣掉了我母后的王冠，因此人們稱他為乞丐。我要留著王冠，人們才會當我是女王。」她留下了它，儘管它的重量令她脖子酸痛。

　　即便戴著王冠，我仍舊是個乞丐，丹妮心想，我是世間最為閃亮耀眼的乞丐，但終究是個乞丐。她痛恨這事實，想必哥哥當年也感同身受。他這麼多年來，在篡奪者的殺手追殺下，從一座城市逃到另一座城市，一邊向各位總督、大君和商界巨賈乞求援助，甚至靠諂媚奉承換取食物。他一定知道他們是如何瞧不起他，難怪會變得如此暴躁，如此難以親近，最後終於被逼瘋了。假如我放任自流，也會是這個下場。她內心的一部分只想帶她的人民回到維斯．托羅若，重建那座死城。不，那等於失敗。我有韋賽里斯所不具備的東西。我有龍。有了龍，一切皆已改變。

　　她撫摸雷哥。綠龍併攏嘴巴，使勁咬住她的手。車外，巨大的城市鼓噪沸騰騷動，無數聲響匯合成一個低沉的聲音，彷彿洶湧的海濤。「讓路！你們這些奶人！給龍之母讓路！」喬戈大喊，魁爾斯人移向兩邊，其實只是要避開拉車的牛，而非因為他的喊叫。透過搖曳的簾幔，丹妮瞥見喬戈跨著灰色戰馬，不時揚起她送他的銀柄長鞭抽打牛。阿戈守在輿車一邊，拉卡洛則在隊伍後面騎行，負責查看人群，預防危險。今天，她把喬拉爵士留在住處，守衛其餘的龍；被放逐的騎士打從一開始便反對這個愚蠢的計劃。他不信任任何人，她尋思，不無道理。

　　丹妮舉起高腳杯喝酒，雷哥嗅了嗅酒，將頭縮回來，嘶嘶叫喊。「您的龍鼻子不錯。」札羅抹抹嘴唇。「這酒很普通。據說在玉海對面，有一種金色葡萄酒，口味之佳，只需呷上一小口，其他的酒喝起來便像醋一樣。讓我們乘坐我的豪華遊艇去尋訪吧，就我們倆。」

　　「世上最好的葡萄酒產自青亭島，」丹妮宣佈。她記得雷德溫伯爵曾為父親跟篡奪者戰鬥，屬於少數到最後仍保持忠誠的人。他也會為我而戰嗎？許多年過去了，什麼都無法確定。「和我一起去青亭島吧，札羅，去嚐嚐最美妙的佳釀。但我們得坐戰艦去，而不是遊艇。」

　　「我沒有戰艦。戰爭對貿易不利。我告訴過您許多次了，札羅．贊旺．達梭斯是個和平主義者。」

　　札羅．贊旺．達梭斯是個拜金主義者，她想，但他的金錢可以為我買到需要的船隻和戰士。「我又沒讓你拿劍，只是想借你的船。」

　　他微微一笑。「沒錯，商船我是有幾條，但誰能說清明天又有多少呢？或許此刻就有一艘船遭遇夏日之海的暴風雨，正在沉沒呢。等到明天，另一艘也許會撞上海盜，因而葬身海底。再下一天呢，我的某位船長或許會覬覦艙中的財富，起了「這些都屬於我」的念頭。這些哪，都是做生意的風險。您瞧瞧，我們聊得越久，我擁有的船就可能逐漸減少。我每時每刻都在變窮。」

　　「把船借給我，我保證讓你連本帶利地收回來。」

　　「嫁給我吧，璀璨之光，揚起我心中的風帆。我想著您的美，夜夜無眠。」

　　丹妮微笑。札羅動人的感情宣言令她感到有趣，但他的言行並不一致。喬拉爵士扶她上車時，視線幾乎無法從她裸露的一側胸脯移開，但札羅即便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裡，也根本不在意她的身體。她還發現無數的漂亮男孩聚集在這位巨商身邊，穿著薄薄的絲綢在他的宮殿裡來來去去。「你說得真動聽，札羅，但我聽出你的言外之意又是一個『不』字。」

　　「您說的鐵椅子聽起來又冷又硬，簡直是個怪物，一想到那些參差不齊的尖刺劃破您可愛的肌膚，我就心疼得無法忍受。」札羅鼻子上的珠寶讓他看上去像隻光彩奪目的怪鳥。他擺了擺修長雅致的手指，以示否定。「就把這裡當做您的王國吧，最最高貴的王后，讓我成為您的國王。如果您喜歡，我會送你一個純金的王座。如果您厭倦了魁爾斯，我們可以周遊玉海，去夷地旅行，尋找詩人口中的夢中之城，用死人的頭顱啜飲智慧的美酒。」

　　「我要航向維斯特洛，用篡奪者的頭顱啜飲復仇之酒。」她撓撓雷哥的眼袋，它翠綠的翅膀稍稍展開，攪動輿車裡靜止的空氣。

　　一滴晶瑩的淚珠在札羅．贊旺．達梭斯臉上滑落。「沒有什麼可以改變您的狂熱嗎？」

　　「沒有，」她說，希望自己有聽起來那麼堅定。「如果十三鉅子每位借給我十艘船──」

　　「您就會有一百三十艘船，卻沒有駕駛的船員。您的正義對魁爾斯人而言毫無意義，我的水手們憑什麼要關心在世界邊緣的某個王國，由誰坐上王座呢？」

　　「我會付錢讓他們關心。」

　　「哪兒來的錢？我可愛的天堂之星？」

　　「用尋訪者送的錢。」

　　「您可以試試，」札羅承認，「但您需要買到許多關心，代價可是不菲。再說了，我慷慨的程度已經讓整個魁爾斯笑話我敗家了，而您需要的錢將遠遠多於當下的支出。」

　　「如果十三鉅子不肯幫我，或許我該請求香料公會或者碧璽兄弟會？」

　　札羅懶洋洋地聳聳肩。「除了恭維和謊言，他們什麼也不會給您。香料公會由偽君子和吹牛大王當家，而兄弟會裡全是海盜。」、「看來，我不得不聽從俳雅．菩厲，去找男巫們幫忙了。」

　　巨商猛地坐直身子。「俳雅．菩厲是個藍嘴唇的傢伙！藍嘴唇只吐得出謊言，這句俗話千真萬確，請相信愛您的人吧！男巫是一群難以相處的怪物，他們從塵土和陰影中攝取養分。他們能給您的只有虛無，因為他們一無所有。」

　　「如果我的朋友札羅．贊旺．達梭斯能滿足我的需求，我怎會想到尋求男巫的幫助呢？」

　　「我已經把我的家和我的心都給了您，難道您都不在意麼？我給了您香水和石榴，翻觔斗的猴子和吐信的蛇，神像的．頭顱和惡魔的腳，還有來自失落的瓦雷利亞的卷軸。我還送了您這頂黑檀木與黃金製成的輿車，外加一對相匹配的公牛，一頭白如象牙，一頭黑如烏玉，犄角上都鑲嵌著珠寶。」

　　「不錯，」丹妮道。「但我想要的是船隻和士兵。」

　　「絕代佳人呀，我不是給了您一支軍隊嗎？一千名騎士，每一個都穿著閃亮的鎧甲。」

　　鎧甲由金銀製成，騎士則是翡翠、綠寶石、瑪瑙、碧璽、琥珀、蛋白石和紫水晶，每一個都有她小指頭那麼高。

　　「一千名可愛的騎士，」她說，「卻不能讓敵人畏懼。公牛也無法載我渡海，我──為何停下？」公牛放慢了腳步。

　　輿車猛地停下。「卡麗熙，」阿戈隔著簾子喊。丹妮單肘支撐，斜倚著探出頭。他們已在集市邊沿，前方的道路被一堵厚實的人牆擋住。「他們在看什麼？」

　　喬戈騎回到她面前。「一個火法師，卡麗熙。」

　　「我也想看。」

　　「沒問題。」多斯拉克人向下伸手讓她握住，隨即將她拉上自己的馬，並讓她坐在前面，如此她的視線就能越過人群。只見火法師憑空召喚出一道火梯，不斷搖曳盤旋的橙紅火梯直直地伸向高處格子狀的天花板，底下卻沒有任何支撐。

　　她注意到大多數觀眾都不是本城人：下船的水手，旅行商隊的商人，來自紅色荒原滿身塵土的人們，四處流浪的士兵、手藝人和奴隸販子。喬戈將一隻手滑到她腰間，把身子貼近。「奶人都刻意避著他，卡麗熙，看到那個戴氈帽的女孩嗎？就在那兒，那個胖祭司後面，她是個──」

　　「──扒手，」丹妮替他說完。她可不是嬌生慣養、沒見過世面的貴族小姐。隨著哥哥為躲避篡奪者雇來的殺手而四處流亡的歲月裡，她曾在自由貿易城邦的街道上見過許多扒手。

　　法師不斷比劃，雙臂大幅度擺動，催促火焰越升越高。觀眾們都伸長了脖子抬起頭，扒手們則在人群中擠來擠去，掌中暗藏小刀。他們一手麻利地竊走大量錢財，而另一手向上指指點點。等劇烈燃燒的梯子達到四十尺高，魔法師往前一躍，像猴子一樣沿著它兩手交替地迅捷攀爬，每跨過一階，那一階就在腳後消散，只餘一縷銀色的煙。當他爬到頂端，人梯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錯的把戲。」喬戈忍不住讚歎。

　　「不是把戲。」一個女人用通用語說。

　　丹妮之前沒注意到魁晰在人群中，但她就站在那兒，水汪汪的眼睛在一成不變的紅漆面具下閃動。「您這話什麼意思，夫人？」

　　「半年之前，此人連用龍晶生火都不行，他只會一些火藥和野火的彫蟲小技，充其量只能吸引幾個無知的愚人圍觀，好讓他的扒手們有活可幹。他可以走過熾熱的炭，或是讓燃燒的玫瑰在空中盛開，但絕不會期望攀上一條火梯，就像普通漁民不會期望在網中捕到海怪。」

　　丹妮不安地望向剛才梯子所在的地方。現在連煙都消失了，人群正在散去，各忙各的去。當然，不久之後許多人就會發現自己的錢包已經空空如也。「那現在呢？」

　　「現在他的力量增強，卡麗熙，這是因為你的緣故。」

　　「我？」她大笑起來。「怎麼可能？」

　　那女人走過來，兩根手指搭在丹妮手腕上。「你是龍之母，不是嗎？」

　　「她當然是，黯影之子不可碰她。」喬戈用鞭柄將魁晰的手指撥開。

　　那女人後退一步。「你必須趕快離開這座城市，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否則就走不了了。」

　　手腕上魁晰碰過的地方有些刺痛。「你要我去哪裡？」她問。

　　「要去北方，你必須南行。要達西境，你必須往東。若要前進，你必須後退。若要光明，你必須通過陰影。」

　　亞夏，丹妮心想，她要我去亞夏。「亞夏人會給我軍隊嗎？」她問。「在亞夏我能得到金錢嗎？那兒有船嗎？亞夏有什麼東西是我在魁爾斯找不到的？」

　　「真相，」戴面具的女人回答，接著她鞠了一躬，消失在人群中。

　　拉卡洛從他下垂的黑鬍子後面輕蔑地哼了一聲，「卡麗熙，一個人寧肯吞下蠍子也好過相信黯影之子。他們不敢在日光下現出自己的臉。大家都知道。」

　　「大家都知道，」阿戈贊同。

　　札羅．贊旺．達梭斯靠在墊子上把他們的整個對話都看在眼裡。等丹妮爬回輿車，坐到他身邊，他說：「你的野蠻人有他們所不自知的智慧。亞夏人所能提供的『真相』會讓你哭笑不得。」他又塞給她一杯酒，一路上談論愛情與慾望之類的無聊話題，直到回到他的宅邸。

　　丹妮回到套房，總算得到了安靜。她脫下華麗的服裝，換上一件寬鬆的紫絲袍。

　　她的龍都餓了，因此她切碎一條蛇，將一塊塊肉放在火盆上燒烤。它們在成長，她一邊看著他們狼吞虎嚥、互相爭奪焦黑的肉，一邊想。它們比在維斯．托羅若時重了一倍，即使如此，恐怕還要許多年它們才能長到上戰場的地步。在此之前，它們還必須接受訓練，否則會把我的王國化為廢墟。丹妮莉絲儘管有坦格利安家的真龍血統，卻絲毫不懂如何馴龍。

　　太陽西沉時，喬拉．莫爾蒙爵士來找她。「王族拒絕了您？」

　　「和你預測的一模一樣。來，坐下，我想聽聽你的建議。」丹妮讓他坐到自己身邊的墊子上，姬琪送上一碗紫橄欖和泡在葡萄酒中的洋蔥。

　　「您在這座城市得不到幫助，卡麗熙。」喬拉爵士用拇指和食指夾起一顆洋蔥。「我一天比一天更肯定。王族們的眼光越不過魁爾斯的城牆，而札羅……」

　　「他又向我求婚。」

　　「是的，我知道他打什麼主意。」騎士皺眉時，兩條濃密的黑眉在深陷的眼睛上方糾結。

　　「他想著我的美，夜夜無眠。」她大笑起來。

　　「恕我無禮，女王陛下，他想的是你的龍。」

　　「札羅向我保證，在魁爾斯，夫妻婚後可以保有各自的財產。龍是我的。」她微笑道，卓耿在大理石地板上一邊跳一邊拍打翅膀跑過來，想爬上她身邊的墊子。

　　「他說的沒錯，只是有一點故意隱瞞。魁爾斯人有個奇特的婚俗，我的女王，在婚禮當天，妻子可以向丈夫要求一件愛的信物，不管她要求世間的何物，他都必須答應。而他也有權對她提出同樣的要求，雖然只能要一件東西，但不管是什麼都不能拒絕。」

　　「一件東西，」她重複，「不能拒絕？」

　　「只要一條龍，札羅．贊旺．達梭斯就能統治這座城市，但一艘船給我們的幫助卻相當有限。」

　　丹妮一點一點地咬著洋蔥，悲哀地反思男人的無信。「我們從千座之殿回來時，經過集市，」她告訴喬拉爵士，「我遇到了魁晰。」她告訴他關於火法師和火梯的事，還有戴紅漆面具的女人說的話。

　　「我打心眼裡盼望離開這座城市，」待她說完，騎士道，「但不是去亞夏。」

　　「那去哪裡？」

　　「東方，」他說。

　　「此地離我的王國已有半個世界那麼遠。如果再往東，我也許永遠也回不了維斯特洛。」

　　「如果您往西，就是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

　　「坦格利安家族在自由貿易城邦有朋友，」她提醒他，「比札羅和王族更忠實的朋友。」

　　「如果您指的伊利里歐．摩帕提斯，我相當懷疑。只要能得到足夠的利益，伊利里歐會毫不猶豫地把你賣掉，就跟賣奴隸一樣。」

　　「我和哥哥在伊利里歐的宅子裡做了半年的賓客。如果他有心出賣我們，早就動手了。」

　　「他的確出賣了你們，」喬拉爵士說，「他把您賣給了卓戈卡奧。」

　　丹妮漲紅了臉。他說的是事實，但她受不了他尖刻的直白。「伊利里歐保護我們免遭篡奪者的傷害，他相信哥哥的理想。」

　　「伊利里歐除了伊利里歐什麼都不信。貪食必然貪婪，這是一條定律，而掌權者又總是生性狡猾。伊利里歐．莫帕提斯兩樣都佔了。您真正瞭解他嗎？」

　　「他給了我龍蛋。」

　　他嗤之以鼻。「如果他知道它們能孵化，早坐在上面親自孵啦！」

　　她情不自禁地笑了。「噢，這點我毫不懷疑，爵士。我對伊利里歐的瞭解比你想像的要多。當我離開他在潘托斯的宅邸，嫁給我的日和星時，的確還是個孩子，但我不聾也不瞎。而我現在也不再是孩子了。」

　　「就算伊利里歐如您想像，算個朋友，」騎士固執地說，「他也不夠強大，無法靠一己之力助您登上王座，否則您哥哥當初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但他很富有，」她說。「也許不如札羅，卻足夠為我僱傭船隻和人手。」

　　「傭兵有他們的用場，」喬拉爵士承認，「但您無法依靠自由貿易城邦的那些渣滓來贏回父親的王座。沒有東西比一支入侵的軍隊更能捏合一個分裂的國家。」

　　「我是他們真正的女王。」丹妮抗議。

　　「您是個陌生人，還意圖帶著一支連通用語也不會講的外籍軍團登上他們的海岸。維斯特洛的諸侯都不認識你，他們反而有充分的理由畏懼你、懷疑你。因此，在您啟航之前，必須贏得他們的擁戴，多多少少都好。」

　　「對啊，如果我照你的建議去東方，又如何能贏得他們的擁戴呢？」

　　他吃下一顆橄欖，把果核吐到手心。「我不知道，陛下，」他承認。「但我知道您在一個地方待得越久，就越容易被敵人發現。坦格利安這個姓氏仍然讓他們懼怕，以至於聽說您懷了孩子，就派人來謀殺。如果他們得知您有了龍，又會怎麼做呢？」

　　卓耿蜷縮在她的手臂下，像一塊在烈日下暴曬整天的石頭那麼燙。雷哥和韋賽利昂正為了一塊肉而爭鬥，用翅膀互相擊打，煙霧嘶嘶地從鼻孔噴出。我桀驁不訓的孩子們，她心想，它們決不能受傷害。「彗星把我領到魁爾斯，必有其目的。我本希望在這裡找到我的軍隊，但那似乎並不可能。我不禁自問，還會有什麼呢？」我很恐懼，她意識到，但我必須勇敢。「明天，你去找俳雅．菩厲。」

第四十二章─提利昂

　　這女孩從來不哭。彌賽菈．拜拉席恩雖然小小年紀，但天生就是個公主。她是蘭尼斯特家的人，儘管她沒這個姓，提利昂提醒自己，她流著蘭尼斯特的血液，瑟曦和詹姆的血液。

　　當她的兄弟們在「海捷號」甲板上向她告別時，她的微笑中有一絲顫慄，但這女孩知道如何應對，她的話勇敢而有尊嚴。到了分別時刻，哭泣的是托曼王子，安慰他的是彌賽菈。

　　提利昂站在「勞勃國王之錘」號高聳的甲板上，俯視著告別儀式。勞勃國王之錘號是一艘四百槳的巨型戰艦，槳手們將她簡稱為「勞勃之錘」，她是為彌賽菈此行護航的主力。此外，獅星號、烈風號和萊安娜小姐號，也將同行。

　　夕日的王家艦隊中有好些船當年隨史坦尼斯公爵攻打龍石島，再也沒有回來，由是海軍一直元氣不足，而今又要分出一部分，提利昂深感不安，但瑟曦決不允許減少護衛。或許她比我明智。若是公主在抵達陽戟城前被俘，與多恩的聯盟就會頃刻間土崩瓦解。到目前為止，道朗．馬泰爾只是召集諸侯。一旦彌賽菈平安抵達布拉佛斯，他允諾將軍隊向隘口移動，由此威脅邊疆地的領主，動搖他們的忠誠，並減緩史坦尼斯北進的速度。其實這只是虛張聲勢。除非多恩本土遭到攻擊，否則馬泰爾家決不會真正參戰，而史坦尼斯當然不會蠢到那種地步。不過或許能刺激他旗下的諸侯做出蠢事，提利昂心想，我該把這種可能列入考量。

　　他清了清嗓子。「清楚命令了吧，船長？」

　　「是的，大人。我們沿著海岸行駛，保持陸地在視線範圍內，直到抵達蟹爪半島。從那裡，我們橫穿狹海，航向布拉佛斯，途中絕不能駛進龍石島視野之內。」

　　「若偶遇敵人，該當如何？」

　　「若對方只有一艘船，我們主動將其趕走或擊沉。若對方出動船隊，就由烈風號貼緊海捷號保護，其他艦船組織戰鬥。」

　　提利昂點點頭。就算情況不妙，小巧的海捷號也當能擺脫追逐。她帆大船小，比當前任何一艘戰艦都快──至少她的船長如此聲稱。只要彌賽菈抵達布拉佛斯，想必能確保安全。他派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做她的貼身護衛，又請布拉佛斯人護送她前去陽戟城。布拉佛斯是自由貿易城邦裡最強大最有勢力的一個，史坦尼斯也不能不買它的賬。從君臨到多恩，經由布拉佛斯雖不是最短路徑，卻是最安全的……至少他如此期望。

　　若史坦尼斯得到這次護航的情報，不趁此機會來攻打君臨，更待何時。他不禁回望黑水河注入海灣的河口，天邊一條綠線，絲毫不見帆影，他方才感到安心。最新情報顯示，由於科塔奈．龐洛斯爵士繼續以故去的藍禮之名堅守城池，拜拉席恩艦隊依然在圍困風息堡。與此同時，提利昂的絞盤塔業已完成了四分之三。此時此刻，人們正將一塊塊沉重的石頭吊上去，放置就位，無疑正邊做邊罵，詛咒他讓他們在節慶時間工作。隨他們罵。再有兩個星期，史坦尼斯，我只要你再給我兩個星期。半個月後就一切就緒。

　　提利昂看著外甥女跪在總主教面前，接受祝福，保佑旅途平安。陽光透過水晶冠冕，散射出七彩虹光，照在彌賽菈仰起的臉上。岸邊的喧鬧使他聽不清禱詞，只得希望諸神的耳朵比他靈敏。總主教胖得像座房子，比派席爾還會裝腔作勢，滔滔不絕。夠了，老傢伙，結束，提利昂惱火地想。諸神聽夠了你的嘮叨，還有重要事做，我也是。

　　好不容易待他絮絮叨叨結束，提利昂便跟勞勃國王之錘號的船長道別。「把我外甥女平安送抵布拉佛斯，回頭你就是騎士。」他許諾。

　　提利昂沿著傾斜的木板走向碼頭，感覺到四周投來不善的目光。艦身輕輕搖晃，使他蹣跚得比以前更厲害。我打賭他們想笑。只是沒人敢，至少沒人敢公開嘲笑，但他聽到小聲的嘀咕，夾在木板繩索的吱嘎聲和河流沖刷木樁的聲音裡。他們不喜歡我，他心想。好吧，這也難怪。我吃得飽，長得醜，而他們正餓著肚子。

　　波隆護衛他穿過人群，來到姐姐和外甥們身邊。瑟曦只當沒他這號人，更加熱烈地向堂弟展示微笑。他看著她朝藍賽爾頻送秋波，那雙眼睛綠得和她白皙脖子上的翡翠項鏈一般，自己會心地笑了。我知道你的秘密，瑟曦，他心想。姐姐最近常拜訪總主教，以求在與史坦尼斯即將來臨的鬥爭中，諸神能夠保佑他們……或者說她希望他如此相信。實際上，每當短暫造訪貝勒大教堂後，瑟曦便會換上普通的棕色旅行斗篷，溜出去密會某個僱傭騎士，那騎士似乎名叫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他還有兩個跟他一丘之貉的弟弟──奧斯尼和奧斯佛利。這一切藍賽爾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瑟曦是打算利用凱特布萊克兄弟來收買一群自己的傭兵。

　　好啊，就讓她享受密謀的快感吧。每當她以為自己勝過他一籌，就會變得比較可愛。凱特布萊克兄弟會討她喜歡，收她的錢，承諾她一切要求，何樂而不為呢？因為波隆會給出相同的價格，一分不差。這三兄弟外表親切和藹，實際卻是些無賴，對於行騙遠比作戰要擅長。瑟曦等於替自己買到三面大鼓；要敲多響有多響，裡面卻空無一物。提利昂覺得有趣極了。

　　號角響起，獅星號和萊安娜小姐號駛出堤岸，順流而下，為海捷號開道。岸邊的人群發出幾聲稀落的歡呼，如空中的流雲一般零星。彌賽菈站在甲板上微笑著揮手。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站在她身後，他的白袍隨風飄動。船長下令鬆開纜繩，船槳推動海捷號駛入黑水河的急流中，背風張帆──普通的白帆，而非蘭尼斯特的深紅布料，這是提利昂的堅持。托曼王子啜泣起來。「你哭得像個吃奶的嬰兒，」哥哥嘶聲對他說，「做王子的不該哭。」

　　「龍騎士伊蒙王子在奈麗詩公主嫁給他哥哥伊耿那天就哭了，」珊莎．史塔克說，「孿生兄弟伊利克爵士和亞歷克爵士在互相給予對方致命一擊之後，也雙雙掉下了眼淚。」

　　「安靜，否則我叫馬林爵士給你致命一擊。」喬佛里告訴他的未婚妻。提利昂瞥了一眼姐姐，瑟曦正全神貫注地聽巴隆．史文說話。她真的盲目到看不清他是個什麼東西嗎？他疑惑地想。

　　河面上，烈風號緊隨海捷號下槳，順游滑行。殿後的是勞勃國王之錘號，王家艦隊的脊樑……尤其在去年又有不少船隻隨史坦尼斯去了龍石島之後，它就愈發顯得寶貴。這五艘護航艦由提利昂仔細挑選，依照瓦里斯的情報，刻意迴避了那些忠誠堪虞的船長……不過瓦里斯自身的忠誠也值得懷疑，他仍舊有些擔憂。我太依賴瓦里斯了，他反思，我需要自己的情報來源。但無論是誰，我都不會信任。信任會惹來殺身之禍。

　　他再度想起小指頭。培提爾．貝里席一去苦橋，音訊全無。這也許沒什麼意義──又或許事關重大。連瓦里斯也搞不清事實。太監猜想，小指頭也許在路上遭遇不測，甚至可能被殺。提利昂對此嗤之以鼻，「小指頭是死人，那我就是巨人。」比較現實的可能性是，提利爾家正在刻意推延聯姻談判，以待局勢明朗。這招提利昂早已料到。如果我是梅斯．提利爾，大概寧要喬佛里的頭挑在槍尖，也不要他那玩意兒插進自己身體呢。

　　待小艦隊深入海灣，瑟曦便指令回城。波隆牽來提利昂的坐騎，扶他上馬。這本是波德瑞克．派恩的任務，但他將波德留在了紅堡，在公眾場合，有這個瘦長的傭兵侍候，更加令人放心。

　　狹窄的街道上，兩邊羅列都城守備隊，用長矛擋住人群。傑斯林．拜瓦特爵士當先領路，帶著一隊黑鎧甲金袍子的槍騎兵。在他之後是艾倫．桑塔加爵士和巴隆．史文爵士，高舉國王的旗幟，一邊是蘭尼斯特的怒吼雄獅，一邊是拜拉席恩的寶冠雄鹿。

　　喬佛里國王騎著一匹高大灰馬跟在後面，金色鬈髮上戴著一頂金冠。珊莎．史塔克騎一匹栗色母馬，走在他身邊，目不斜視，濃密的赤褐色秀髮罩著月長石髮網，披散在肩。兩名御林鐵衛在他們兩側保衛，獵狗位於國王右邊，曼登．穆爾爵士位於史塔克女孩左邊。

　　接下來是仍在抽泣的托曼，白袍白甲的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跟隨著他，然後是瑟曦，由蘭賽爾爵士陪伴，負責保護的是馬林．特蘭爵士和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提利昂跟隨著姐姐。在他們後面是坐轎子的總主教和一長串廷臣──霍拉斯．雷德溫爵士，坦妲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兒，賈拉巴．梭爾，蓋爾斯．羅斯比伯爵及其他人。最後由兩列衛兵殿後。

　　在那排長矛後，骯髒邋遢、不修邊幅的民眾用恨意的目光陰沉地凝視著騎馬的人們。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情景，提利昂想。他已命波隆派出二十個傭兵混進人群，預防有事故發生。或許瑟曦對她的凱特布萊克兄弟也作了類似部署。但提利昂覺得這起不了大作用。假如火勢太猛，即使抓把葡萄乾撒進鍋，布丁依舊會烤焦。

　　他們穿過漁民廣場，沿著爛泥道騎行，然後拐到狹窄彎曲的鉤巷，開始攀登伊耿高丘。年輕的國王經過時，有些人高呼「喬佛里萬歲！萬歲！萬歲！」，但保持沉默的人佔了百分之九十九。這群蘭尼斯特家人穿越著衣衫襤褸、飢餓難耐的人海，面對著一片陰鬱壓抑的怒潮。在他面前，瑟曦正和藍賽爾縱聲說笑，但他懷疑她的愉悅是裝出來的。姐姐不可能忽略周圍氣氛的詭異不安，只是向來喜歡逞強而已。

　　剛爬到一半，一名婦女哀嚎著從兩名守衛間擠過來，衝到街道中央，將一具死嬰高舉過頭，擋住國王和他的同伴們。屍體腫脹瘀青，形狀怪異，然而最恐怖的卻是這個母親的眼睛。一開始喬佛里似乎打算驅馬將她踩倒，但珊莎．史塔克靠過去跟他說了些什麼。於是國王在錢包裡摸索，最後將一枚銀鹿幣朝女人丟去。銀幣在孩子身上彈開，滾過金袍衛士腳下，落入人群中，立時掀起一陣撕打爭奪。可那母親連眼都沒眨一下，骨瘦如柴的手臂似乎很難支撐兒子的屍體，不住顫抖。

　　「走吧，陛下，」瑟曦朝國王喊，「可憐的東西，我們幫不了她。」

　　她的話教那母親聽到了。不知怎的，太后的聲音摧毀了她僅存的理智。她原本呆滯的臉因厭惡而扭曲。「婊子！」她尖叫，「弒君者的婊子！亂倫！」她指向瑟曦，將死嬰像麵粉袋一樣投過去。「亂倫！亂倫！亂倫！」

　　提利昂的注意力全在前方，沒看見那駝糞是誰扔的，只聽珊莎倒抽一口氣，喬佛里便咆哮著咒罵開來。他轉過頭，國王正在擦臉上的棕色污穢，金髮上也黏了不少，還有些濺到珊莎腿上。

　　「誰扔的？」喬佛里尖聲喊叫。他把頭髮往後攏，甩掉一把糞，滿臉狂怒。「給我抓出來！」他大喊，「誰把他交出來，懸賞一百金龍！」

　　「在上面！」人叢中有人喊。國王策馬繞了一圈，審視上方的屋頂和陽台。人群在互相指點、推擠、咒罵，咒罵彼此也咒罵國王。

　　「求求您，陛下，就放過他吧，」珊莎懇求。

　　國王不理她。「把扔髒東西的人抓出來！」喬佛里命令，「他不給我舔乾淨，我就要他的腦袋！狗，你去抓！」

　　桑鐸．克里岡聽命縱身下馬，但他無法穿過血肉構成的重重人牆，更別說上屋頂了。近處的人蠕動推搡著讓路，遠處的人卻想擠近來看熱鬧。提利昂嗅出災難的味道。「克里岡！停下！那人早跑了。」

　　「我要抓他！」喬佛里指向屋頂。「就在上面！狗，砍出一條路，把他帶──」

　　他的話淹沒在一陣騷動中，憤怒、恐懼與憎恨構成的響雷從四面八方滾滾而來，將他們吞沒。

　　「雜種！」有人對喬佛里尖叫，「雜種！禽獸！」另一些人朝太后大喊「婊子！」，「亂倫！」，提利昂則受到「怪胎！」和「半人！」的攻擊。謾罵中還混雜著一些呼聲，如「主持正義！」，「羅柏萬歲！羅柏國王萬歲！少狼主萬歲」，「史坦尼斯萬歲！」，甚至「藍禮萬歲！」

　　街道兩側均是人群湧動，擠向矛桿，金袍衛士們拚力維持防線，石塊、糞便及各種污物從頭頂嗖嗖飛過。

　　「給我們吃的！」一個女人高呼。「麵包！」她後面一個男人大叫。「我們要麵包，雜種！」一瞬之間，上千個聲音一起呼喝。喬佛里國王、羅柏國王、史坦尼斯國王都被放在一旁，只有麵包國王統治天下。「麵包，」他們不斷叫嚷，「麵包！麵包！」

　　提利昂一踢馬刺，奔到姐姐身邊，高喊：「回城堡。快。」瑟曦略一點頭，藍賽爾爵士拔出劍來。隊列前端，傑斯林．拜瓦特正大吼著發令，騎兵們旋即挺槍排成楔形隊列。國王焦急地騎馬兜圈，無數隻手越過金袍衛士的防線，朝他抓去。有一隻手成功地抓住了腿，但只有一剎那，曼登爵士手起劍落，那隻手齊腕而斷。「快跑！」提利昂對外甥喊，並狠狠地在他馬屁股上拍了一掌，馬後腿人立，仰天嘶鳴，跟隨騎兵隊，往前衝去，人潮在前面散開。

　　提利昂緊跟國王的馬，闖入這一縫隙，波隆提劍相隨。策馬飛奔之際，一塊凹凸的石頭擦著頭皮飛過，一顆腐爛的白菜砸到曼登爵士的盾牌上，四散飛濺。在他們左側，三名金袍衛士被洶湧的人潮擠倒，接著人群踩著軀體，湧向前來。獵狗的馬仍在跟隨，但主人已不見蹤影。

　　提利昂看見艾倫．桑塔加從馬鞍上被拽了下來，手中拜拉席恩家的黑金旗幟也被扯掉。巴隆．史文爵士則扔下蘭尼斯特的獅子旗，拔出長劍。他左劈右斬的當口，落下的旗幟被人群撕開，千百塊襤褸的碎片如暴風中的紅葉一般旋轉飛舞，頃刻間便歸於無形。有個人跌跌撞撞地出現在喬佛里馬前，國王驅馬踏過。只聽蹄下一聲慘叫，提利昂辨不清這是男人、女人還是小孩。喬佛里臉色蒼白，只管向前狂奔，曼登．穆爾爵士伴隨在左，猶如一道白影。

　　突然之間，那個瘋狂的世界已被拋在身後，他們「嗒嗒」地穿越城堡前的鵝卵石廣場。一列長槍兵守衛著大門。傑斯林爵士正重整槍騎兵，準備再次衝鋒，長槍兵隊列則向兩邊分開，放國王一行人通過鐵閘門。淡紅色的城牆高矗於頭頂，其上擠滿十字弓手，令人安心。

　　提利昂不記得自己如何下的馬。只見曼登爵士正把顫抖的國王扶下來，瑟曦、托曼和蘭賽爾也騎過大門，馬林爵士和柏洛斯爵士緊隨其後。柏洛斯劍上血跡斑斑，而馬林後背的白袍已被撕掉。巴隆．史文爵士的頭盔不見了，他的坐騎大汗淋漓，口吐鮮血。霍拉斯．雷德溫護著坦妲伯爵夫人回來，可她女兒洛麗絲被撞下馬去，沒能逃脫，她急得快要發瘋。蓋爾斯伯爵的臉色比平日更灰白，他結結巴巴地講述總主教如何從轎子裡跌出來，人群一擁而上，而他尖聲祈禱。賈拉巴．梭爾似乎看到御林鐵衛的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衝回總主教傾覆的轎子邊，但他不能肯定。

　　提利昂隱約意識到有個學士正在詢問他是否受傷。他二話不說，推開庭院的人叢，來到外甥面前。他的王冠歪在一邊，上面凝結著糞便。「叛徒！」喬佛里正激動地嚷嚷，「把他們的頭通通砍掉！我要──」

　　侏儒朝喬佛里泛紅的臉上重重一巴掌，打飛了王冠。接著他一把將他推倒在地，揚腿便踢，「你這瞎了眼的大蠢貨！」

　　「他們是叛徒！」喬佛里在地上嘶喊。「他們辱罵我，攻擊我！」

　　「那是因為你放你的狗去對付他們！你以為他們會怎樣？乖乖跪下來任獵狗宰割？你這個被寵壞的小屁孩，一點頭腦都沒有，除了克里岡，天知道還有多少人給你害死，而你居然逃掉了，毫髮無傷！你這該死的！」他用力踢他。這感覺真過癮，他想多踢兩下，但喬佛里大聲哀嚎，曼登．穆爾爵士便將提利昂拉開，隨後波隆將他一把抱住。瑟曦將藍賽爾丟給巴隆．史文爵士，自己跪倒在兒子身旁。提利昂甩開波隆的手，「還有多少人在外面？」他大吼，也不知道是在對誰說。

　　「我女兒！」坦妲伯爵夫人哭訴。「求求你們！得有誰去救洛麗絲……」

　　「普列斯頓爵士沒有回來，」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匯報，「艾倫．桑塔加也沒有。」

　　「『保姆』也沒回來。」霍拉斯．雷德溫爵士說。那是眾侍從給小提瑞克．蘭尼斯特取的綽號。

　　提利昂環顧庭院。「史塔克家的女孩呢？」

　　一時全場靜默。最後喬佛里開口：「她一開始騎在我旁邊，之後我就不知道她去向了。」

　　提利昂用麻木的手指按住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若是珊莎，史塔克有個三長兩短，詹姆難逃一死。「曼登爵士，你是她的護衛。」

　　曼登．穆爾爵士不為所動，「當他們開始圍攻獵狗，我首先想到的是國王。」

　　「正該如此，」瑟曦插嘴。「柏洛斯，馬林，回去找那女孩。」

　　「還有我女兒，」坦妲夫人啜泣道，「求求你們了，爵士們……」

　　柏洛斯爵士看來並不想離開城堡這安全之地。「陛下，」他告訴太后，「只恐我們身上的白袍會激怒暴民。」

　　提利昂受夠了，「異鬼把你那操他媽的袍子拿去吧！不敢穿就給我脫掉！你這該死的笨蛋……但你得把珊莎找回來，否則我發誓，我要讓夏嘎把你的醜腦袋劈成兩半，看看裡面除了黑呼呼的糨糊還有沒有別的東西！」

　　柏洛斯爵士氣得臉色紫紅，「你說我醜，就你？」他舉起那把血淋淋的劍，帶著鎧甲的手緊緊握住。波隆一把將提利昂推到身後。

　　「住手！」瑟曦厲聲喝道。「柏洛斯，你給我遵命行事，否則這身袍子我們就給別人。記住你的誓言──」

　　「她在那兒！」喬佛里指著大喊。

　　桑鐸．克里岡騎著珊莎的栗色坐騎精神抖擻地一路跑進城門。女孩坐在他身後，雙臂緊緊環抱在獵狗前胸。

　　提利昂朝她大喊：「你有沒有受傷，珊莎小姐？」

　　她頭皮中有道深深的傷口，鮮血順著額頭滴下來。「他們……他們扔東西……石頭，垃圾，雞蛋……我一直跟他們說，我沒有麵包。可有個男人還是想把我拉下來。獵狗殺了他，似乎……他的胳膊……」她瞪大雙眼，摀住嘴巴。「他把他胳膊砍了！」

　　克里岡將她托到地上。他的白袍破破爛爛，沾染污漬，血從左手袖子上一道參差不齊的裂縫中滲出。「小小鳥在流血。來人！誰把她帶回籠子治傷啊。」法蘭肯學士趕緊上前。「桑塔加死了，」獵狗續道。「四個人將他拖倒，輪流用鵝卵石砸他腦袋。我宰了一個，卻救不了艾倫爵士。」

　　坦妲伯爵夫人走近來，「我女兒──」

　　「壓根兒沒見著。」獵狗皺著眉頭環顧庭院。「我的馬呢？要是那馬有個三長兩短，我非找人算賬不可！」

　　「它跟著我們跑了一段，」提利昂說，「但不知後來怎樣。」

　　「火！」城牆上一．聲尖叫。「大人們，城裡失火了！跳蚤窩燃起來了！」

　　提利昂已經極度疲倦，然而現在不是自暴自棄的時候。「波隆，帶足人手，務必確保水車的安全，」諸神保佑，野火！如果有一丁點火星濺上那些……「情非得已的話，可以放棄跳蚤窩，但決不能讓火勢蔓延到煉金術士公會大廳，明白嗎？克里岡，你跟他一起去。」

　　片刻之間，提利昂在獵狗陰鬱的眼睛裡似乎瞥到了恐懼。火，他想起來，異鬼抓走我吧，他痛恨火，他嚐夠了那滋味。但克里岡恐懼的眼神轉瞬即逝，被熟悉的陰沉表情所代替。「去就去，」他說，「但不是奉你的命。我要去找馬。」

　　提利昂轉向剩下的三名御林鐵衛。「你們每人護送一個傳令官到城裡去宣令，叫民眾都回家。待最後一響暮鐘敲完，誰還留在街上，格殺勿論。」

　　「我們職責所在，理當守護國王，」馬林爵士乖巧地說。

　　瑟曦暴跳如雷，「執行我弟弟的命令才是你的職責！」她惡狠狠地叫道，「首相是國王的代言人，膽敢抗命即是反叛！」

　　柏洛斯和馬林互換一個眼色。「我們要穿著白袍去嗎，太后陛下？」柏洛斯爵士問。

　　「光著身子也無所謂！那樣倒好，可以提醒暴民你們還是男人。看到你們在街上的表現，只怕大家都忘了！」

　　提利昂任由姐姐大發雷霆。頭陣陣刺痛。他覺得自己聞到了煙味，但大概是神經過於緊張。

　　兩名石鴉部民守著首相塔的門。「去把提魅之子提魅找來。」

　　「石鴉部的人才不會迫著灼人部的人呱呱叫。」一個原住民傲慢地告訴他說。

　　提利昂竟忘了自己在跟什麼人打交道，「那就叫夏嘎。」

　　「夏嘎在睡覺。」

　　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大聲吼叫的衝動。「把他叫醒。」

　　「叫醒多夫之子夏嘎可不簡單，」那人抱怨。「他的火氣可嚇人了。」他嘟囔著走開。

　　夏嘎一邊打著呵欠，一邊伸著懶腰晃悠過來。「半個城市在暴亂，另一半著了火，而夏嘎居然躺著打呼嚕。」提利昂說。

　　「夏嘎不愛喝你們這兒的泥巴水，只好喝淡啤酒和酸葡萄酒，喝了就頭痛。」

　　「我把雪伊安置在鋼鐵門附近富人區的一個大宅裡。我要你立刻去那裡保護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確保她的安全，」

　　大個子笑了，亂蓬蓬的鬍子裂開一條縫，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齒。「夏嘎把她接過來。」

　　「不，只要保她不受傷害就好。告訴她我會盡快趕去看她。或許就在今晚，不然明天一定去。」

　　然而當夜幕降臨時，城裡依然一片混亂。雖然根據波隆的匯報，火勢已經撲滅，多數遊蕩的暴民也被驅散，但提利昂心裡有數，不管自己多麼渴望雪伊雙臂的撫慰，今晚哪兒也去不了。

　　傑斯林．拜瓦特爵士送來遇難者名單時，他正在陰暗的書房中吃冷雞和烤麵包。天色已由黃昏轉為黑夜，僕人們進來點亮蠟燭，並為壁爐生火，卻被提利昂吼叫著趕走。他的情緒就跟這間屋子一樣陰暗，拜瓦特帶來的消息更是雪上加霜。

　　名單首位是總主教，他一邊尖叫著乞求諸神大發慈悲，一邊被民眾撕成了碎片。對飢餓的人們而言，胖得走不動的教士正是最佳目標，提利昂心想。

　　普列斯頓爵士的屍體一開始被忽略了──因為金袍衛士們找的是白甲騎士，而他被無數人連戳帶砍，從頭到腳成了紅棕色。

　　艾倫．桑塔加爵士躺在陰溝裡，頭盔砸扁，腦袋成了一團紅泥。

　　坦妲伯爵夫人的女兒在某家製革店後面把貞操獻給了數十個粗俗的男人。金袍衛士們發現她時，她正赤裸身子在醃肉街上遊蕩。

　　提瑞克不見蹤影，總主教的水晶冠也下落不明。九個金袍衛士被殺，四十人受傷。至於暴民死了多少，無人關心。

　　「死活不論，你必須把提瑞克找到，」拜瓦特報告完後，提利昂簡略地說。「他還是個孩子。而他父親是我過世的提蓋特叔叔，對我一向很好。」

　　「我們會找到他，以及總主教的冠冕。」

　　「讓異鬼用總主教的冠冕互相幹吧！我才不管。」

　　「當你任命我為都城守備隊的司令官時，曾告訴我你只要真相。」

　　「我有預感，不管你打算說什麼，我都不會喜歡，」提利昂陰鬱地說。

　　「直到今天為止，都城依然在我掌控中，但是大人，我無法擔保明天的情況。壺裡的水就要煮開鍋，盜賊和殺人犯在市內橫行，人人自危。此外，該死的瘟疫在臭水灣的貧民區蔓延，銅板和銀幣都已經搞不到食物。從前只在跳蚤窩暗地流傳的叛國言論，而今已在會館和市場公開宣講。」

　　「你要增加人手？」

　　「現今的手下尚有半數我信不過。史林特當初一口氣將守備隊擴充了三倍，但不是穿上金袍子就能當守衛的。毋庸置疑，新兵裡也有品格高尚的好人，但更多的是暴徒、醉鬼、懦夫和叛徒，多得出乎你的意料。這些傢伙訓練不足，缺乏紀律，更無忠誠可言──他們只忠於自己那身臭皮囊。一旦發生戰爭，恐怕頂不住。」

　　「沒這個奢望，」提利昂說。「一旦城牆被突破，我們就完了，這道理打一開始我就明白。

　　「此外，我必須指出，我的部下多半是平民出身。從前，他們和今天的這些暴徒一起在街上行走，在酒館喝酒，甚至在食堂同喝『褐湯』。不用我提醒，你的太監應該告訴過你，蘭尼斯特家在君臨不受歡迎。當年伊里斯開城之後，你父親大人血洗君臨的故事，有許多人記憶猶新。大家私下流傳，如今諸神降罰，天怒人怨，全因你們家族罄竹難書的罪孽──你哥哥謀殺了伊里斯國王，你父親屠戮了雷加的孩子們，還有你外甥喬佛里處死艾德．史塔克、日常施行野蠻審判。有人公開懷念勞勃國王當政時期，並且暗示如果讓史坦尼斯坐上王座，好日子就會重新到來。這些話，你在食堂，在酒館，在妓院，隨處可以聽到──恕我直言，恐怕在兵營和警衛廳裡也一樣。」

　　「你想告訴我，他們恨我的家族？」

　　「是的……導火線一旦點燃，便一發不可收拾。」

　　「對我呢？」

　　「去問你的太監。」

　　「我在問你。」

　　拜瓦特深陷的眼睛對上侏儒大小不一的雙眼，一眨也不眨。「他們最恨的就是你，大人。」

　　「最恨我？」顛倒黑白！他差點窒息。「要他們享用死屍的是喬佛里，放狗對付他們的也是喬佛里。他們怎麼能怪到我頭上呢？」

　　「陛下還是個孩子，街頭傳言都是奸臣禍國。太后向來不為平民所愛，『蜘蛛』瓦里斯更不用說……但他們最怨恨的是你，因為在勞勃國王時代──他們口中的黃金時代──你姐姐和太監就已經在這兒了，但你不在。他們指責你讓狂妄自大的傭兵和骯髒粗魯的野蠻人進了城，目無王法，予取予奪，攪得都城烏煙瘴氣；他們指責你放逐傑諾斯．史林特，因為嫉恨他的坦率正直；他們指責你將睿智溫和的派席爾打進地牢，因為他敢直言進諫。有人甚至說你居心不良，打算攫取鐵王座。」

　　「是是是，除此之外，我還是個醜陋畸形的怪物，千萬別忘了。」他握指成拳。「夠了！我們都有工作要處理。你下去吧。」

　　這些年來父親大人一直瞧不起我，或許他是對的。我盡了全力，卻只落得這番下場，提利昂孤獨地想。他瞪著吃剩的晚餐，冷冰冰油膩膩的雞讓他反胃，便厭惡地將之推開，大聲呼喚波德，派那孩子去找瓦里斯和波隆。瞧瞧吧，我信賴的顧問，一個是太監，一個是傭兵，而我的情人是個妓女。這說明什麼呢？

　　波隆一進門就抱怨光線昏暗，堅持要在壁爐生火。所以當瓦里斯到來時，爐火已經熊熊。「你去哪裡了？」提利昂責問。

　　「替國王辦事呢，我親愛的大人。」

　　「啊，是的，替國王辦事，」提利昂咕噥著。「我外甥連馬桶都坐不穩，還坐鐵王座！」

　　瓦里斯聳聳肩，「學徒嘛，總是要學一學。」

　　「我瞧在煙霧巷裡隨便抓個學徒來統治都比你家國王稱職。」波隆逕自坐到桌邊，撕下一根雞翅。

　　提利昂已經習慣了傭兵的無禮，但今晚卻按捺不住。「我允許你替我吃晚餐了嗎？」

　　「反正你也不打算再吃了嘛，」波隆嘴裡塞滿雞肉，「全城都在挨餓，糟蹋食物就是犯罪。有酒嗎？」

　　接下來就該讓我斟酒了，提利昂悶悶不樂地想。「你太放肆了，」他警告。

　　「是你太保守啦。」波隆隨手將雞骨頭丟到草蓆上。「你有沒有想過，假如出生的順序調個個，大家的日子就好過多了。」他將手指伸進雞裡，撕下一把胸脯肉。「我指的是那個哭哭啼啼的托曼。看樣子，似乎別人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這才像個好國王。」

　　當提利昂意識到傭兵的暗示，一陣寒意爬上脊樑。假如，托曼是國王……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讓托曼稱王。不，這種方法他連想也不願想。喬佛里是他的外甥，是瑟曦的兒子，詹姆的兒子。「憑這些話，我就該砍你腦袋，」他告訴波隆，傭兵卻哈哈大笑。

　　「朋友們，」瓦里斯說，「鬥嘴無益。我請求兩位，將心掏出來，協力辦事啊。」

　　「掏誰的心？」提利昂酸溜溜地說。他想到幾個頗有誘惑力的候選人。

第四十三章─戴佛斯

　　科塔奈．龐洛斯爵士沒穿盔甲，騎著一匹栗色駿馬，他的掌旗官騎的則是深灰斑點馬。在他們頭頂，高高飄揚著拜拉席恩的寶冠雄鹿旗和龐洛斯家的褐底白羽旗，那白羽乃是兩根交叉的翎毛。科塔奈爵士鐵鏟狀的鬍鬚也是褐色，而他已完全謝頂。國王浩大壯觀的隊伍包圍了他，然而在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卻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氣餒和驚慌。

　　大隊人馬跑動時鏈甲、鎧甲匡當作響。戴佛斯本人也穿了盔甲，只覺得很不適應─肩膀和後背正因這不習慣的重量而酸痛不適呢。他認定自己看起來一定累贅又愚蠢，不禁又一次懷疑來此的必要。我不該質疑國王的命令，可……這群人裡的每一個都比戴佛斯．席渥斯出身高貴，地位優厚。朝陽下，南方的大諸侯們閃閃發光。他們穿著鍍金鍍銀的鎧甲，戰盔上裝飾著絲羽、翎毛或做成家徽形狀、眼睛鑲嵌寶石的雕像。而在這群富貴榮華的隊伍中，你一眼就能認出史坦尼斯，和戴佛斯一樣，國王著裝樸素，只穿了羊毛衣和皮甲，只有頭戴的赤金王冠分外奪目。國王移動時，陽光灑在火焰形狀的冠沿上，映出璀璨光輝。

　　自黑貝莎號返航並加入封鎖風息堡的艦隊以來，整整八天過去了，但此刻竟是戴佛斯和自己的國王靠得最近的一次。本來剛一抵達，他便要求面見國王，卻被告知國王很忙。國王最近一直很忙，這點戴佛斯從兒子戴馮那裡瞭解到了，他是王家侍從之一。如今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權勢大大增強，貴族諸侯們便成天圍著他，嗡嗡唧唧，活像屍體上的蒼蠅。他看起來的確像半具屍體啊，和我離開龍石島那時相比，蒼老了許多。戴馮說最近國王幾乎不能入睡。「藍禮大人死後，他就為噩夢所困擾，」男孩向父親傾訴，「連學士的藥也不管用。只有梅麗珊卓夫人有辦法安撫他入眠。」

　　這就是她和他同住大帳的原因？戴佛斯納悶。一起祈禱？還是用別的法子安撫他入眠？這問題不僅逾越，而且他也不敢問，即使問自己兒子也不妥。戴馮是個好孩子，但他的上衣上驕傲地繡著烈焰紅心，某日黃昏，父親也見他在篝火前祈禱，懇求真主光之王賜予黎明。他是國王的侍從呀，他告訴自己，理當好好侍奉國王的神靈。

　　戴佛斯幾乎遺忘了風息堡的牆壘是多麼高大雄偉，直到如今它們重新逼近他的眼簾方才再度感嘆於此地的氣勢。史坦尼斯國王在高牆下停住，離科塔奈爵士和他的掌旗官數尺之遙。「爵士先生。」他帶著僵硬的禮貌開口，沒有下馬的意思。

　　「大人。」對方的語氣不那麼有禮，回答也正如所料。

　　「遵照正式禮儀，面見國王應該尊稱陛下。」佛羅倫伯爵朗聲宣佈。他的胸甲上刻了一條光彩奪目的紅金狐狸，旁邊圍著一圈天青石色的花。這位亮水城伯爵高大、尊嚴、富貴，在藍禮的部屬中頭一個倒向史坦尼斯，也是頭一位公開宣佈棄絕舊神，改信光之王的南境諸侯。史坦尼斯把王后和她叔叔亞賽爾爵士留在龍石島，但后黨的勢力卻不減反增，不論成員還是權勢都變得空前龐大，這其中艾利斯特．佛羅倫自然居功至偉。

　　科塔奈爵士不理會他，逕自和史坦尼斯交談：「陪你來的都是些大人物呢。高貴的伊斯蒙大人、埃洛爾大人和瓦爾納大人。綠蘋果佛索威家的瓊恩爵士和紅蘋果佛索威家的布賴恩爵士，藍禮國王的兩名彩虹護衛──卡倫爵爺和古德爵士……當然啦，少不了咱們榮華富貴的亮水城伯爵艾利斯特．佛羅倫老爺。後面那個是你的洋蔥騎士？幸會，戴佛斯爵士。至於這位女士，抱歉，我還不認識。」

　　「我名叫梅麗珊卓，爵士。」一行人中惟有她毫無武裝，一身平滑紅袍，喉頭的大紅寶石啜飲日光。「侍奉你的國王和光之王。」

　　「祝你工作順利，夫人，」科塔奈爵士回答，「但我侍奉著別的神靈，效忠於另一位王。」

　　「只有一個真神，只有一個真王。」佛羅倫伯爵宣佈。

　　「我們是來這裡爭論神學理論的？大人，若您肯事先通報，我定會帶上修士前來。」

　　「你很清楚我們來此的目的，」史坦尼斯說，「我給了你兩個星期時間來考慮我的條件，你也派了信鴉去討救兵，結果沒人來幫你，以後也不會有。風息堡只能孤軍作戰，而我的耐心已到了極限。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爵士，我命令你打開城門，把按照權利屬於我的財產交還於我。」

　　「條件？」科塔奈爵士問。

　　「不變，」史坦尼斯說，「我赦免了你面前這些領主老爺，我也會饒恕你的叛逆罪行。你手下的士兵可以自行選擇加入我軍或是自行回家。他們可以保留自己的武器，以及本人能帶走的私人財物。不過，我要徵用所有的馬匹和牲口。」

　　「艾德瑞克．風暴呢？」

　　「我哥哥的私生子必須交到我手中。」

　　「那麼我的回答依舊是：不，大人。」

　　國王咬緊下巴。一言不發。

　　梅麗珊卓替他回話：「身處黑暗蒙昧中的俗人啊，願真主光之王保護你，科塔奈爵士。」

　　「願異鬼雞姦你的光之王，」龐洛斯啐了一口。「完事後再用你這身爛布揩它的屁股。」

　　艾利斯特．佛羅倫伯爵清清喉嚨。「科塔奈爵士，請注意你的言行。國王陛下無意傷害孩子。這孩子不僅是他的親生血脈，也是我的血親。眾所周知，他母親就是我的親侄女狄麗娜。就算你信不過國王陛下，你也該信得過我。你瞭解我，我向來講求榮譽──」

　　「你向來貪戀權位！」科塔奈爵士打斷他。「換神靈換國王就跟我換靴子一般隨便！你和我面前這堆變色龍毫無二致。」

　　國王周圍傳出一陣惱怒的喧嘩。他說的與事實相距不遠，戴佛斯心想。不久之前，佛索威家族、古德．莫里根、卡倫伯爵，瓦爾納伯爵，埃洛爾伯爵以及伊斯蒙伯爵還都是藍禮的部下，坐在他的大帳裡，幫他制訂作戰計劃，謀劃如何推翻史坦尼斯。這位佛羅倫大人也在其列──他雖是賽麗絲王后的伯父，但當藍禮的星宿冉冉上升時，親情根本無法阻止亮水城伯爵向藍禮屈膝。

　　布萊斯．卡倫驅馬上前幾步，海灣吹來的風抽打著他長長的彩虹披風。「這裡沒有人是什麼『變色龍』，爵士先生。我的忠誠乃是獻給風息堡，如今史坦尼斯國王才是此地的合法主人……更是我們真正的國王。他是拜拉席恩家族最後的血脈，勞勃和藍禮的繼承人。」

　　「如你所言不虛，為何百花騎士沒有隨你前來？馬圖斯．羅宛在哪裡？藍道．塔利又在哪裡？奧克赫特伯爵夫人呢？這些最擁護藍禮的人為何不肯前來？我再問你，塔斯的布蕾妮在何處？」

　　「她？」古德．莫里根大笑。「她早溜了，動作倒挺快。謀害藍禮國王的正是她呀。」

　　「撒謊。」科塔奈爵士說，「當年在暮臨廳，布蕾妮還是個在父親腳邊跑來玩去的小女孩時我就認得她了。後來暮之星把她送來風息堡，我對她更是知根知底。瞎子都能看出，她對藍禮一見鍾情。」

　　「正是，」佛羅倫伯爵說，「最毒不過婦人心，有多少純情少女因為感情遭拒，就狠心謀殺傾心的男子呀。不過依我看，殺害國王的應是史塔克夫人。她千里迢迢從奔流城趕到這兒來締結聯盟，卻被藍禮一口回絕。想必她把他視為兒子的一大威脅，所以除掉了他。」

　　「是布蕾妮幹的，」卡倫伯爵堅持。「埃蒙．庫伊爵士臨死前為此發過誓。我也對您發誓，我說的是實情，科塔奈爵士。」

　　科塔奈爵士語帶極度輕蔑：「你發的誓值幾個錢？你看看你，居然還穿著這身彩虹披風。這不就是你誓言守護藍禮陛下那天他給你的嗎？現在他人已經死了，你呢？你活得倒自在！」他轉而叱罵古德．莫里根，「我也要問你同樣的問題，爵士先生。你是綠衣衛古德，對不對？你是不是彩虹護衛的一員？你有沒有宣誓將自己的生命獻給國王？如果我有這件披風，可沒那麼厚的臉皮穿出來招搖現世！」

　　莫里根勃然大怒：「龐洛斯，你該慶幸這是和平談判，否則你這麼口出狂言，我割了你舌頭！」

　　「就像你閹自己命根子那樣？你也算條漢子？」

　　「夠了！」史坦尼斯道，「我弟弟因謀逆大罪而遭身亡這是光之王的意願。誰下手都一樣。」

　　「對你這種人而言，或許如此，」科塔奈爵士說，「我已經聽過了你的提議，史坦尼斯大人。現在請聽聽我的。」他拔下手套，投擲出去，正中國王面門。

　　「一對一決鬥。劍、槍或任何你提出的武器都行。假如你害怕拿你的魔法劍與貴體去和一位老人犯險的話，盡可指名代理騎士。無論是誰，我來者不拒。」他嚴厲地看了古德．莫里根和布萊斯．卡倫一眼。「照我看，這些小畜生可都躍躍欲試哪。」

　　古德．莫里根爵士的臉氣得發黑。「求陛下恩准，我來料理他。」

　　「我也願意。」布萊斯．卡倫望向史坦尼斯。

　　國王咬緊牙關。「我不接受你的挑戰。」

　　科塔奈爵士似乎並不驚訝。「大人，你如此退縮是嫌決鬥不公平？怕自己力有未逮，舉不動武器？還是怕我尿在那把燒火棍上，把它澆滅了？」

　　「你當我是大傻瓜，爵士？」史坦尼斯反問。「我手下有兩萬大軍，而你被海陸兩面團團包圍。當最後的勝利毫無疑問屬於我時，憑什麼要選擇單打獨鬥？」國王伸手指著對方。「我給你一個嚴正的警告。假如你強迫我動用武力，那你們將得不到任何寬待。我軍會像暴風一樣席捲此城，城陷之日，你和你所有的部下只有被作為叛徒吊死一條路。」

　　「你來吧，這正是諸神的意願。捲你的風暴，大人──然而，如果你還有腦子，請記得這座城堡的名字。」科塔奈爵士一拉韁繩，朝著城門飛馳而去。

　　史坦尼斯一言不發，靜靜地調過馬頭，開始回營。其他人跟隨行動。

　　「這樣的工事如果強攻，只怕會損失好幾千人。」年邁的伊斯蒙伯爵發愁地說，以母親那方的血緣而論，他算是國王的祖父。「依我看，只拿一條生命冒險會不會比較妥當？我們的要求正當，因此天上諸神一定會祝福您的代理騎士，保佑他獲得勝利。」

　　是真主，沒有諸神了，戴佛斯想。你忘了嗎，老先生？我們如果只有一位獨一無二的神靈，那就是梅麗珊卓的光之王啊。

　　瓊恩．佛索威爵士說：「縱然我的劍法尚不及卡倫大人和古德爵士的一半，但我很樂意代您出戰。陛下，請您放心，科塔奈找不到代理騎士，因為藍禮並未在風息堡留下任何像樣的武士，城裡的守軍不是老頭就是剛入伍的小孩。」

　　卡倫伯爵也表贊同：「毫無疑問，這是一次唾手可得的勝利，而且充滿了光榮。想想看，用美妙的一擊贏下雄偉的風息堡！」

　　史坦尼斯一眼掃過眾人。「你們嘰嘰喳喳活像枝頭的喜鵲，而且比它更沒腦子。我要自己靜一靜。」

　　國王盯住戴佛斯。「爵士，跟我來。」他一踢馬刺，遠遠拋開他的隨從團，只有梅麗珊卓繼續跟隨。她舉著一副巨大的烈焰紅心旗，寶冠雄鹿繡在心的內部，似乎已被完全吞噬。

　　戴佛斯騎過貴族領主們身邊跟上國王，看到人們面面相覷。這些人可不是洋蔥騎士，他們來自久負盛名的尊貴家族，驕傲而有勢力。不知怎的，他意識到藍禮從不會如此斥罵他們。那位年輕的拜拉席恩天生便適合宮廷交際，而他的兄長卻很令人悲哀地一點也不會。

　　馬兒快跑到國王身邊時，他放慢速度。「陛下。」從近觀之，史坦尼斯的氣色比剛才所見還要糟糕。他形容枯槁，眼旁有著深深的黑眼圈。

　　「走私者應該很能察言觀色，」國王說，「你來評價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如何？」

　　「他很頑固，」戴佛斯小心翼翼地說。

　　「依我看，只怕是想死想得發瘋，居然敢當面拒絕我的寬恕。好啊，這下他不但葬送掉自己的性命，還把全城的人都判了死刑。決鬥？」國王不屑地一哼。「毫無疑問，他當我是勞勃！」

　　「我認為他只是想孤注一擲。他哪裡有別的指望呢？」

　　「當然沒有。城堡一定會陷落。只是如何能加快進程？」史坦尼斯陷入沉思，透過馬蹄有節律的「得得──得得」聲，戴佛斯聽見國王磨牙的細微響動。

　　「艾利斯特大人力主把老龐洛斯爵爺帶來。他是科塔奈爵士的父親，你認識他，對不對？」

　　「當我以您信使的身份遍訪南境諸侯時，龐洛斯大人待我最為客氣有禮，」戴佛斯說，「但他已經老朽不堪，陛下。他虛弱無力，疾病纏身。」

　　「佛羅倫的意思就是要在大庭廣眾之中展示他的虛弱。比方說，在他親生兒子面前，給他脖子套上繩索。」

　　反對后黨是危險的舉動，但戴佛斯發誓要對國王永遠忠實。「我以為此舉很不妥當，國王陛下。就算科塔奈爵士看著父親死在面前，以他的操守，也決不會負人所托。這樣的行為對我們毫無益處，徒然為我們的事業蒙上污名罷了。」

　　「污名？」史坦尼斯惱火地說，「莫非你要我饒恕叛國者的性命？」

　　「您不就饒恕了後面這群老爺？」

　　「你在指責我，走私者？」

　　「我沒資格責備陛下。」戴佛斯惟恐自己說得太多。

　　國王不依不饒。「你對這位龐洛斯的評價比對我帳下諸侯的評價還要高。為什麼？」

　　「因為他堅持信念。」

　　「堅持對一位死了的篡奪者的信念。」

　　「不錯，」戴佛斯同意，「然而終究，他能堅持。」

　　「而我們後面這群人做不到？」

　　戴佛斯已經在史坦尼斯面前說了太多，此時再不能假裝靦腆。「去年他們是勞勃的人。一個月之前是藍禮的部下。今早上卻又都成了您的忠臣。那麼明天，他們會倒向誰呢？」

　　聽罷此言，史坦尼斯哈哈大笑。笑聲猶如一場突兀的風，聲調粗魯，滿是嘲弄。

　　「我不是給你說了嗎，梅麗珊卓？」他對紅袍女道，「我的洋蔥騎士總能對我實言相告。」

　　「您的確很瞭解他，陛下。」紅袍女說。

　　「戴佛斯，我一直很想念你。」國王說，「你說得沒錯，在我後面，跟了一大群叛國賊，我的鼻子不會欺騙我，我的這幫封臣爵爺們在犯上作亂期間尚且反覆無常！我是需要他們，但你要知道：我曾因更輕微的罪行懲罰過比他們高貴的人，如今卻不得不欣然饒恕他們的罪孽，心裡是很難受的。你完全有理由責備我，戴佛斯爵士。」

　　「您自責的程度比我想說的還要深刻，陛下，不用過慮，您需要這些大諸侯為您的王位而──」

　　「他們只是我的指頭，如此而已。」史坦尼斯露齒而笑。

　　戴佛斯本能把手伸向脖子上的皮袋，感覺到內裡的指骨。幸運符。

　　國王察覺了他的反應。「你還把它們留著，洋蔥騎士？你還念著它們？」

　　「不。」

　　「那為什麼留著？我一直很奇怪。」

　　「因為它們能提醒我，我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從哪裡來，以及您的公正無私，陛下。」

　　「這的確是公正，」史坦尼斯道，「善行並不能抵消惡行，惡行也不能掩蓋善行，行為各有其報應處置。你既是英雄也是走私者。」他回頭瞥了瞥佛羅倫伯爵等人，那些彩虹護衛和新近投靠的領主們，他們正在遠處跟隨。

　　「那些被寬恕的老爺們最好想清楚這一點。優秀的人、真誠的人因為錯誤地相信喬佛里是真正的國王，故而為他奮戰；北方人在羅柏．史塔克麾下或許也抱有同樣的情懷；但這些倒向我弟弟的人明知他是在篡位。他們將合法的國王棄於不顧，為了什麼？不就是做著權力與榮耀的迷夢麼，而我將永遠記得他們的行徑。是的，我饒恕了他們，原諒了他們，但我並未遺忘。」他沉默片刻，思考著自己的公正，然後又突然開口，「百姓對藍禮之死怎麼看？」

　　「他們為他哀悼。您弟弟頗得民心，受人愛戴。」

　　「傻瓜愛傻瓜，」史坦尼斯抱怨。「雖然我也很傷感，但我哀悼的是小時候那個他，而非長大後的這個人。」他又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百姓對瑟曦亂倫的消息又有什麼議論？」

　　「我在場時，他們自然高呼擁護史坦尼斯國王。然而當我的船離開後，他們的態度就很難說了。」

　　「換言之，你的意思是他們不相信？」

　　「我幹走私行當的時候，學到一個教訓：有些人什麼都會相信，而有些人什麼都不會相信。世上的人中這兩種居多。您知道，還有另一個版本的傳言在──」

　　「是的，」史坦尼斯咬牙切齒地道，「有人說賽麗絲背著我出軌，喜歡上一個滿頭鈴鐺的傻瓜，說我女兒的生父其實是個弱智的弄臣！荒謬絕倫，無恥至極。我和藍禮會面時他居然還拿這個來損我。只有補丁臉一樣的瘋子才會相信如此的謊話。」

　　「話是這麼說，陛下……可不論心裡相不相信，老百姓們總喜歡傳來傳去。」很多地方這謠言甚至比他的船還先到，讓他帶來的事實的可信度大打折扣。

　　「勞勃就算尿在杯子裡讓人喝，很多人也會心甘情願地說那是美酒。我給他們純淨的涼水，他們卻要瞇起眼睛疑神疑鬼，喝完還會竊竊私語水的味道不對勁！」史坦尼斯咬緊牙關。「哪天要是有人造謠，說殺死勞勃的那頭豬被我施法附了體，我看他們八成也會相信。」

　　「天下悠悠眾口，您是防不住的，陛下，」戴佛斯說，「但您只要揪出殺害您哥哥們的真兇，為他們報仇雪恨，所有的謊言就不攻自破了。」

　　對他的話，史坦尼斯似乎只在意一半。「我毫不懷疑瑟曦與勞勃之死脫不了干係。我會為他討回公道，嗯，也會還奈德．史塔克和瓊恩．艾林一個公道。」

　　「那藍禮呢？」戴佛斯還不及考慮，這句話便衝口而出。

　　國王沉默許久，最後才輕聲說：「我夢見很多次，夢見藍禮的死。那是一座綠色的帳篷，有蠟燭，尖叫的女人，還有血。」史坦尼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死的時候我還在睡覺，你的戴馮可以作證。當時他努力想搖醒我。黎明已近，我的封臣們正在外面焦急萬分地等候。藍禮將在破曉之時發動進攻，我早該穿戴整齊，披掛上馬，卻不知怎地，竟然還躺在床上。戴馮說我當時手腳揮打、大聲哭喊著醒來，但那有什麼關係？不過是夢而已。藍禮死的時候我好端端地待在自己的營帳，醒來之時雙手乾乾淨淨。」

　　戴佛斯．席渥斯爵士感覺到不存在的指尖正在發癢。這裡一定有什麼蹊蹺，前走私者心想，但他還是點點頭，說：「是的。」

　　「談判時，藍禮想送我一個桃子。他嘲笑我，挑釁我，威脅我，最後想送我一個桃子。我本以為他是要拔劍，所以按住了自己的劍。難道這就是他的意圖，想讓我顯示恐懼？這是他的又一個無聊玩笑？又或當他說起桃子多麼可口時，其實別有深意？」國王用力搖頭，活像一隻咬住兔脖子搖晃的狗。「只有藍禮，才能用一顆水果煩我如此。他的謀逆導致了毀滅，但我的確愛他，戴佛斯，如今我明白了。我發誓，直到進墳墓的那一天，我都會記得弟弟的桃子。」

　　此時，已經到了營地，他們穿過排列整齊的帳篷、隨風飄舞的旗幟和堆疊有序的武器。空氣中馬糞的臭氣十分濃重，混合著燃木的煙塵和燉肉的香味。史坦尼斯勒住馬韁，直接解散了佛羅倫伯爵和其他貴族，命令他們一小時後再來大帳參加作戰會議。人們鞠躬後便四散而去，只留戴佛斯和梅麗珊卓陪國王前去中軍大帳。

　　大帳是名副其實的大帳，如此才能供他和諸侯們開會；然而裡面卻十分樸素。和普通士兵的營帳一樣，它是用帆布縫成，金色的染料早已褪成暗黃。只有帳篷頂那面高高飄揚的旗幟方才指示出這是國王的帳篷。當然，醒目的還有帳外的衛兵：后黨的人拄著長矛，烈焰紅心縫在他們原本的家徽上。

　　馬伕們跑來扶他們下馬。一名守衛接過梅麗珊卓手中笨重的旗幟，深深地插進鬆軟的泥土裡。戴馮站在門邊，等著為國王掀帳門，年長的拜蘭．法林也在旁邊。史坦尼斯摘下王冠，交給戴馮。「拿兩杯冷水。戴佛斯，跟我來。夫人，需要您時我會派人來請。」

　　「謹遵陛下吩咐。」梅麗珊卓鞠躬告退。

　　和原野上的明媚清晨相比，帳內顯得又暗又涼。史坦尼斯挑了一把簡樸的木折凳坐下，示意戴佛斯也照做。「總有一天，我會封你個伯爵做做，走私者。想想看，賽提加或佛羅倫他們該多麼惱火啊。不過，我知道你自己是不會因此而感謝我的，因為從此以後，你就不得不列席這些沒完沒了的會議，還要假裝對這番驢叫表示興趣。」

　　「如果沒用，那您召開會議做什麼呢？」

　　「還能為什麼？驢子喜歡聽自己叫唄，況且我也需要他們為我拉車。啊，沒錯，偶爾也會有一些好主意冒出來。然而今天的情形嘛，我想──哈，你兒子把水拿來了。」

　　戴馮將托盤放到桌上，裡面有兩個盛滿的泥杯。國王在飲水之前先撒了把鹽；戴佛斯則直截了當地舉起杯子，心裡將它幻想成葡萄酒。「您提到作戰會議？」

　　「讓我告訴你會議將怎麼進行吧。瓦列利安大人會力主明日破曉即行攻城，用抓鉤和雲梯去對抗弓箭與熱油。年輕一點的驢子對此將極力贊成。伊斯蒙大人則希望紮營下來專事封鎖，用飢餓作武器逼他們投降，正如從前提利爾和雷德溫對付我的那一套。這或許需要一年，然而老驢子們有的是耐性。至於卡倫大人和那幫熱血沸騰的傢伙呢，他們個個都渴望撿起科塔奈爵士的手套，一戰決勝負。每個人都幻想成為我的代理騎士，為自己贏得不朽的名聲。」國王喝乾杯中的水。「你的意見呢，走私者？」

　　戴佛斯考慮了一會兒方才回答：「立刻進軍君臨。」

　　國王不以為然。「難道把風息堡留在身後？」

　　「科塔奈爵士沒有危害您的實力。蘭尼斯特家則不同。圍城所需的時間太長，決鬥太冒險，而強攻勢必傷亡慘重，還不見得能拿下。這一切都是不必要的。只待您廢黜喬佛里，這座城堡，還有整個天下便將順理成章地歸順於您。我在軍營裡聽說，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為從渴望復仇的北方人手中拯救蘭尼斯港，業已揮師西返……」

　　「你有個頭腦清醒的父親，戴馮。」國王告訴站在身邊的男孩。「他讓我覺得，我手下倒該多幾個走私者，少幾個諸侯領主。但你還是想錯了利害關係，戴佛斯，拿下此城絕對必要。如果我聽憑風息堡就這麼不受損害地留在後面，人們就會議論，就會認為我吃了敗仗。而這一點我決不能允許。人們並不像愛我兩位兄弟一般愛我，他們追隨我只是因為怕我……而失敗是畏懼的毒藥。此城必須拿下。」他磨著牙。「是的，而且要快。道朗．馬泰爾已經徵集封臣，蓄勢待發。他不但著手加固山口工事，而且多恩大軍正向邊疆地緩慢行進。高庭的勢力並未受到多大折損。我弟弟把軍隊主力留在苦橋，有將近六萬步兵。我派我妻子的兄弟埃倫爵士以及帕門．克連恩爵士前去接管，但至今沒有回音。我懷疑洛拉斯．捉利爾爵士搶在他們之前趕到苦橋，掌控了兵權。」

　　「這一切都在敦促我們盡快拿下君臨啊。薩拉多．桑恩告訴我──」

　　「薩拉多．桑恩算計的只有黃金！」史坦尼斯爆發了。「他滿腦子幻想的都是紅堡底下埋藏的財寶。別再讓我聽到他的名字，如果哪天我得讓里斯海盜來教我打仗，我寧可摘下王冠，穿上黑衣！」國王捏緊拳頭。「走私者，你是要為我效勞？還是要跟我作無謂辯論？」

　　「我是您的人，」戴佛斯說。

　　「那就乖乖聽好。科塔奈爵士的副手是佛索威家族的遠親，梅斗大人，此人雖是位伯爵領主，卻還年僅二十，沒上過戰場。如果龐洛斯不幸身亡，風息堡的指揮權將落入這小子手中，他的佛索威親戚們向我保證他會接受我的條件，獻城投降。」

　　「我記得在危機關頭，風息堡的大權也曾落入另一位小伙子手中。當時他才二十出頭。」

　　「梅斗伯爵沒有我這個頑固的石腦袋。」

　　「他頑固還是懦弱有什麼區別？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在我看來正是容光煥發，老當益壯。」

　　「我弟弟當初不也一樣，臨死前一天還有說有笑。然而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啊，戴佛斯。」

　　戴佛斯．席渥斯感覺後頸一股寒氣直向上冒。「陛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遵令辦事。科塔奈爵士會在一天之內死去。梅麗珊卓已經在聖火之中預見了他的死亡，不僅知道他的死期，而且知道他的死法。不用說，他並非死於騎士決鬥。」史坦尼斯舉起杯子，戴馮連忙用水壺倒水。「她的聖火預言從無虛假。從前，她預見過藍禮的毀滅，早在龍石島時便見到了，並告訴了賽麗絲。瓦列利安大人和你朋友薩拉多．桑恩一直勸我直取喬佛里，然而梅麗珊卓卻說如果我前來風息堡，就將贏得我弟弟麾下大軍中的精銳部分。事實證明，她是對的。」

　　「可──可是，」戴佛斯結結巴巴地說，「藍禮公爵原本正兵進君臨，討伐蘭尼斯特。若不是您圍困他的城堡，他根本不會前來此地，他本可以──」

　　史坦尼斯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皺起眉頭。「若不是，本可以，這都是什麼話？他來了就是來了，事實無從更改。他帶著他的諸侯和桃子前來此地，迎接他的毀滅……這對我來說可謂一箭雙鵰。因為梅麗珊卓曾在聖火中看見另一番景象。她看見藍禮全身綠甲自南方殺來，在君臨城下粉碎了我的軍隊。毫無疑問如果我在那兒遇上我弟弟，死的就會是我而不是他。」

　　「你可以和他合兵一處對抗蘭尼斯特呀，」戴佛斯辯道，「有何不可？如果她能看見兩種未來，那證明……兩者皆可能為虛啊。」

　　國王抬起一根手指。「你錯了，洋蔥騎士。光的影子不止一個。你站在篝火前面，自己瞧瞧去吧。火焰變化雀躍，從不靜止，因而影子也時長時短。普普通通一個人便能映出十幾個影子，只是有的影子比其他的隱約罷了。你看，人的未來也是這個道理。但不管他為自己的未來映出了一個還是多個影子，梅麗珊卓都能看見。」

　　「你不喜歡這女人。我看得出來，戴佛斯，我並不瞎。我手下的諸侯也不喜歡她。伊斯蒙不願意穿著烈焰紅心，他請求為寶冠雄鹿旗而戰。古德則說女人不配作我的掌旗官。還有人竊竊私語說她沒資格列席作戰會議，說我早該把她遣回亞夏，說我把她留在營帳過夜是罪過。你看，他們不停地說閒話……她卻一直在為我辦事。」

　　「辦什麼？」戴佛斯問，心裡卻很恐懼答案。

　　「該辦的都辦了。」國王望著他。「你呢？」

　　「我……」戴佛斯舔舔嘴唇。「我是您忠誠的僕人。請問您有何差遣？」

　　「不過是你駕輕就熟的事。在漆黑的夜裡，神不知鬼不覺，讓一條船在城堡下登陸。辦得到嗎？」

　　「是。就在今夜？」

　　國王略一點頭，「你只需帶條小船就成，用不著黑貝絲。但此事必須絕對保密，不能讓任何人知曉。」

　　戴佛斯想抗議。他現在是騎士，不再是走私者，更不想當刺客。但當他張嘴，卻說不出話來。這可是史坦尼斯啊，他公正的君王，他今日擁有的一切都是他所賜予。再說，他還得為兒子們著想。諸神在上，她到底對他做了什麼啊？

　　「你很沉默，」史坦尼斯評論。

　　我應當保持沉默，戴佛斯提醒自己，但他管不住嘴巴：「陛下，您必須拿下此城，我現在明白了，可還有別的辦法。更乾淨的辦法。就讓科塔奈爵士保有那私生男孩吧，如此，他一定會投降。」

　　「我非留下孩子不可，戴佛斯。非留不可。這關係著梅麗珊卓在聖火中看到的另一番情景。」

　　戴佛斯不放棄：「說實話，風息堡裡的騎士沒一個敵得過古德爵士或卡倫大人，您手下還有另外上百名出色的騎士。這次決鬥提議……會不會是科塔奈爵士打算以某種榮譽的方式投降呢？通過犧牲自己的生命？」

　　國王臉上掠過一絲煩亂的神情，好似席捲的風暴。「只怕他想耍什麼花招。總而言之，不會有決鬥。科塔奈爵士早在扔出手套前就注定一死。聖火之中沒有謊言，戴佛斯。」

　　雖然如此，卻需假手於我來讓它實現，他心想。戴佛斯．席渥斯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麼悲哀了。

　　於是，他再一次在熟悉的黑夜裡穿越破船灣的洋面，駕著一條黑帆小船。天還是一樣的天，海還是一樣的海，空氣中是同樣的鹽味，連流水敲打船殼的聲響也一如既往。城堡四周，包圍著上千堆閃爍的營火。此情此景，和十六年前提利爾與雷德溫圍城時何其相似，然而區別又可謂天差地遠。

　　上次我來風息堡，帶來了洋蔥，帶來了生命；這一次，我帶來亞夏的梅麗珊卓，帶來的是死亡。記得十六年前，在紊亂的海風吹拂下，船帆劈啪作響、噪聲不止，最後他只得下令降帆，依靠沉靜地搖槳，偷偷摸摸地靠近，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在雷德溫艦隊的士兵因為無仗可打，早已鬆懈下來，他們才得以如柔順的黑緞般摸過警戒線。而這一次，放眼四望，所有的船隻都屬於史坦尼斯，唯一的危險是城上的哨兵。即使如此，戴佛斯依然緊張得像拉滿的弓弦。

　　梅麗珊卓蜷縮在橫板上，從頭到腳罩著一件暗紅色的斗篷，兜帽遮掩下的臉龐一片蒼白。戴佛斯喜歡流水：每當躺在搖晃的甲板上，他便容易入眠，而海風刮在索具上發出的嘆息，在他聽來遠比歌手在琴弦上撥出的曲調甜美。然而，今夜連大海也無法給他安慰。

　　「我聞到你身上的恐懼，爵士先生，」紅袍女輕柔地說。

　　「那是因為有人剛告訴我，長夜黑暗，處處險惡。此外，今夜我不是騎士，今夜我再度成為了走私者戴佛斯，而您則是我的洋蔥。」

　　她大笑。「你怕的是我？還是我們的差事？」

　　「這是您的差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不對，帆是你張，舵是你掌。」

　　戴佛斯默然無語，將注意力移向船隻。岸邊是團團糾結的岩石，所以他先讓船遠遠地駛入海灣，避開礁石。他在等待潮汛變更，才好轉變方向。風息堡在他們身後越縮越小，但紅袍女似乎並不在意。

　　「你是好人嗎，戴佛斯．席渥斯？」她問。

　　好人會幹這種事？「我是個男人，」他說，「我對我妻子很好，但也結識過別的女人。我努力當個好父親，為我的孩子們在這個世界爭取一席之地。是的，我曾經觸犯過諸多律法，但今夜我才首度感覺罪惡。我只能說我是個複雜的人，夫人，我身上有好也有壞。」

　　「你是個灰色的人，」她說，「既不黑也不白，兩者兼而有之。是這樣嗎，戴佛斯爵士？」

　　「就算是吧，那又怎樣？在我看來，世上大多數人都是如此。」

　　「如果洋蔥有一半腐爛發黑，那便是顆壞洋蔥。一個男人要不當好人，那就是惡人。」

　　身後的篝火已融入夜空之中，成為遠方模糊的斑點，陸地幾乎要消失不見。回頭的時候到了。「當心您的頭，夫人。」他推動舵柄，小船頓時轉了個圈，掀起一陣黑浪。梅麗珊卓低頭避開，一手扶在船舷，冷靜如常。木頭輕響，帆布搖蕩，波浪四濺，發出刺耳的聲音，換作別人一定認為城裡的人將要聽見，但戴佛斯並不慌張。他明白，能穿越風息堡碩大無朋的臨海城牆的，惟有千鈞浪濤在岩石上永無止境的拍打，即使是如此巨響，傳到城內時也幾不可聞。

　　他們朝海岸駛回去，一道分叉的漣漪在船後尾隨。「您剛才說到男人和洋蔥，」戴佛斯對梅麗珊卓道，「那女人呢？她們不也一樣？敢問夫人，您是好人還是壞人？」，這話惹得她咯咯直笑。

　　「噢，問得好。親愛的爵士先生，從我的角度而言，我也算某種形式的騎士。我是光明與生命的鬥士。」

　　「然而今夜你卻要殺人，」他說，「正如你殺了克禮森學士。」

　　「你家學士自己毒死了自己。是他打算害我，然而我有偉大的力量保護，他卻沒有。」

　　「那藍禮．拜拉席恩呢？誰殺了他？」

　　她別開頭。在兜帽的陰影下，她的雙目如淺紅的燃燭一般炯炯發亮。

　　「不是我。」

　　「說謊。」這下他確定了。

　　梅麗珊卓再度大笑。「戴佛斯爵士啊，你正迷失於黑暗與混亂之中呢。」

　　「那未嘗不是件好事。」戴佛斯指指前方風息堡上飄渺搖曳的亮光。「您感覺到寒風有多淒冷嗎？在這樣的夜裡，衛兵們會擠在火炬邊。一點點的溫暖，一絲絲的亮光，就是他們所能希求的唯一慰藉。然而火把也令他們盲目，因此他們將不能發現我們的行跡。」希望如此。「暗之神正保護著我們，夫人。保護著您。」

　　聽罷此言，她眼中火光更盛。「千萬別提起這個名諱，爵士。別讓他黑暗的眼睛注意到我們。他並不保護任何人，我向你保證，他是所有生物的公敵。你自己剛才也說了，隱蔽我們的是那些火炬。火。這是真主光之王明亮的禮物。」

　　「您怎麼理解都好。」

　　「這不是我的理解，這是真主無上的意旨。」

　　風向在變，戴佛斯覺察得出，更看見黑帆上的波紋。於是他拉住升降索，「請幫我收帆。剩下的路我划過去。」

　　他們合力將帆繫好，小船則搖個不休。戴佛斯搖起槳來，在起伏的黑浪中前進。

　　須臾，他開口道：「誰送您去藍禮那兒的？」

　　「沒必要送，」她說，「他根本毫無防護。然而此地……這座風息堡是個古老的地方。巨石之中編織著魔法，影子不能穿過黑牆──是的，這裡的力量或許古老，或許被遺忘，然而仍舊留存。」

　　「影子？」戴佛斯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影子本就是黑暗的事物。」

　　「你簡直比三歲孩童還無知，爵士先生。黑暗中是沒有影子的。影子是光明的僕人，烈焰的子孫。惟有最耀眼的火光，方能映照出最黑暗的陰影。」

　　戴佛斯皺起眉頭，示意她靜聲。他們已再次接近陸地，聲音很容易被對面聽到。

　　他配合波濤的節律，持續划水。風息堡的臨海牆棲息在一片蒼白的懸崖上，傾斜而險峻的白堊石壁幾乎是外牆的兩倍高。山崖低部有個口子，那裡正是戴佛斯的目的地，一如他十六年前之所為。這個隧道直通向城堡下的洞穴，那是古代列位風暴之王的碼頭。

　　這條路很難走，只在潮水高漲時才可航行，即使如此，其中也是危險重重。然而他在走私生涯中學來的技巧仍舊不減當年。戴佛斯在參差不齊的亂石中靈巧地挑選道路，直到洞穴入口籠罩在眼前。他聽憑波濤引領入洞。它們環繞著來客，撞擊著來客，將小船掀得東倒西歪，把他們全身浸濕。一塊礁石如忽隱忽現的手指，在陰沉的暗流中浮現，白沫糾結，然而戴佛斯用槳靈巧一撥，避開了危機。

　　然後他們便進了洞，被黑暗所吞沒，連流水也沉靜。

　　小船慢下來，緩緩打轉。他們的呼吸聲在洞中迴盪，直到將他們完全包圍。戴佛斯沒想到這麼黑。上次來時，整個隧道插滿燃燒的火把，飢餓的人們從頂上的殺人洞目不轉睛地瞅著下面。他記得，閘門就在前方某處，於是用槳放慢船速，槳邊的水流出奇地溫柔。

　　「除非您有內應開門，否則我們只能到這兒了。」他的低語聲在水面掠過，劃開一波紋路，猶如一隻幼鼠伸出粉紅色的小腳，在水中疾步奔跑。

　　「我們已在牆內了嗎？」

　　「是的。我們在城堡下方，但無法繼續前進。前方的閘門從天頂一直插到水底，門上的鐵條十分緊密，就連小孩子也擠不過。」

　　沒有回答，只有一陣輕柔的瑟瑟聲。突然之間，黑暗中出現了一道光芒。

　　戴佛斯伸手遮眼，喘不過氣。梅麗珊卓掀開兜帽，抖掉一身緊密的斗篷。原來她什麼也沒有穿，由於懷了孩子，肚腹鼓脹。腫脹的乳房沉甸甸地懸在胸前，肚子大得像要爆裂。「諸神保佑，」他呢喃道，隨即聽到她淺笑著回應，聲音低沉而沙啞。她的眼睛如火紅的煤炭，皮膚上斑斑點點的汗珠好似能自我發光。哦，整個梅麗珊卓通體放光。

　　她喘著粗氣，蹲下來，分開雙腿。血液不住從她股間湧出，卻黑如墨汁。她哭喊，說不出是痛苦還是狂熱，又或兼而有之。不一會兒，戴佛斯看見戴王冠的小孩頭顱自她體內掙扎擠出，接著是兩隻手，它們扭動、抓握，黑色的手指緊緊攫住梅麗珊卓血流不止的大腿，推，推，直到整個影子都進入到這個世界。他站起來，比戴佛斯還高，幾乎觸到隧道的頂部，好似小船上的一座巨塔。在他離開之前，戴佛斯只來得及看上一眼──陰影從閘門的鐵條間穿出，朝前方的水面飛奔而去──然而這一眼，對他來說，已經綽綽有餘。

　　他認得這影子，認得映出影子的那個人。

第四十四章─瓊恩

　　漆黑的夜色中傳來悠長的呼喚。瓊恩撐起身子，下意識地握住長爪。四周，整個營地也因之沸騰。喚醒眠者的號角，他想。

　　這綿延低沉的聲音停留在聽覺邊緣。環牆上的哨兵們一動不動地站定，轉頭向西，呼吸結霧。當號聲退去，連狂風也停止了呼嘯。人們捲好毯子，拿起槍矛和長劍，沉默地換位，側耳傾聽。一匹馬嘶鳴開來，旋即又被安撫。剎那間，似乎整個森林都屏住了呼吸。守夜人軍團的弟兄們等待著第二聲號角，卻又暗自祈禱不要聽到，恐懼即將來臨的答案。

　　這令人不堪忍受的無盡靜默延續了許久，人們終於明白再沒有第二聲，於是彼此羞怯地笑笑，意圖否認之前的緊張。瓊恩挑出幾把柴火扔進篝火，扣好劍帶，套上靴子，抖掉斗篷上的泥土與露水，將之繫上肩膀。火苗在身旁越燒越旺，他穿戴整齊，任舒適的熱氣灼烤自己臉龐。熊老在帳裡有動靜，果不其然，片刻之後莫爾蒙便掀開帳門。

　　「一聲？」他的烏鴉停在他肩上，羽毛雜亂，沉寂不語，看起來楚楚可憐。

　　「一聲，大人，」瓊恩確定。「兄弟歸來。」

　　莫爾蒙移向火堆。「是斷掌。他遲到了。」隨著時日逐漸累積，熊老變得愈加暴躁，再等下去，只怕就要犯小孩子脾氣了。「快去安排，讓弟兄們吃上熱食，馬兒餵飽草料。還有，我要立刻接見科林。」

　　「我馬上把他找來，大人。」影子塔的人馬早該抵達，卻一直不曾現身，兄弟們不禁都起了疑心。平日瓊恩在篝火邊聚會時聽過各種版本的陰鬱聯想──當然，並不都是憂鬱的艾迪的傑作。官員中，奧廷．威勒斯爵士主張盡快撤回黑城堡；馬拉多．洛克爵士希望調頭向影子塔前進，沿途搜索科林的蹤跡，以確定到底發生了什麼；而索倫．斯莫伍德打算突入群山。

　　「曼斯．雷德很清楚自己必須與守夜人一戰，」索倫宣佈，「但他絕不會料到我們會深入極北。如果咱們順著乳河主動出擊，定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徹底粉碎他的軍隊。」

　　「你別忘了，咱們眾寡懸殊，」奧廷爵士反對，「卡斯特說過，他正集結一支龐大的軍隊，成千上萬。而不算科林的人，我們才兩百。」

　　「爵士先生，讓兩百頭狼和一萬隻綿羊打，你瞧會是什麼結果，」斯莫伍德堅定地說。

　　「這群綿羊裡也有不好對付的山羊，索倫，」賈曼．布克威爾告誡，「瞧，說不定還有幾頭獅子。『叮噹衫』，『狗頭』哈瑪，『獵鴉』阿夫因……」

　　「我和你一樣清楚他們的存在，布克威爾，」索倫．斯莫伍德不等對方說完。「但這次我能砍下他們的腦袋，砍下他們每個人的腦袋。想想看，他們都是野人，不是軍人，就算有幾個了得人物，這會兒只怕也喝得醉醺醺，帶著一大窩女人、孩子和奴隸趕路呢。我們能掃蕩他們，讓他們嚎鬧著滾回爛茅屋去！」

　　他們爭執多時，卻沒有達成任何一致。熊老執意不肯撤退，也不願輕率地踏上乳河的征途，貿然求戰。最後，大家只同意再等些時日，看影子塔的隊伍能否出現，之後再做商議。

　　如今他們來了，這意味著作決定的時刻已經到來。不管別人怎麼想，至少瓊恩甚感欣慰。如果非與曼斯．雷德一戰不可，就讓它快快到來吧。

　　憂鬱的艾迪坐在營火邊，抱怨別的傢伙真是太不貼心，非要深更半夜在樹林裡吹號，鬧得他失眠。瓊恩帶來的命令給了他新的抱怨題材。他們一同喚醒哈克，將司令大人的指示下達給他。對方嘴裡嘮叨不休，但手腳也沒閒著，很快叫來十幾個兄弟挖菜根煮湯。

　　瓊恩穿越營區時，山姆打著呵欠迎上來，漆黑的兜帽下，他蒼白的圓臉活像一輪滿月。「我聽到號聲。是你叔叔回來了嗎？」

　　「這是影子塔的隊伍。」班楊．史塔克歸來的希望越來越渺茫。瓊恩在拳峰之下找到的那件斗篷很可能屬於叔叔或他的手下，這點就連熊老也不否認，不過，對於斗篷為何埋在此地，還裹著龍晶器物，沒有人知道。「山姆，我得走了。」

　　環牆邊，守衛們正從半凍的土地裡拔出尖樁，以清出通道。很快，影子塔來的兄弟們登上了山坡，他們都穿著皮革和毛衣，身上發出鋼鐵或青銅的反光，粗厚的鬍鬚遮蓋了堅毅消瘦的面容，使他們看起來和胯下的馬匹一樣毛髮蓬亂。瓊恩驚訝地發現很多馬乃是兩人共騎。當他們走得更近，他更清楚地看見人群中有不少人負傷。看來他們在路上遇到了麻煩。

　　雖然彼此素未謀面，但他第一眼便認出了斷掌科林。這位高大的遊騎兵是守夜人軍團的傳奇人物，他語調緩慢，卻行動迅捷，生得像槍矛一樣又高又直，四肢頎長，神情肅穆。他的外貌與手下們迥然不同，臉龐修得乾乾淨淨，披霜的長髮紮成一個大辮子垂下頭盔，而身上的黑衣因天長日久已褪成灰色。他握韁的手只有拇指和食指──其餘的指頭當年為了格擋野人的戰斧對頭顱的致命一擊已然盡數失去。據說擋下那一記之後，他用傷殘的拳頭痛擊揮斧的敵人，鮮血噴進野人的眼睛裡，使得對方完全盲目，最後反被科林擊斃。從那天起，長城外的野人便把他當做最值得敬畏的對手。

　　瓊恩朝他致意：「莫爾蒙司令大人希望能立刻會見您。請讓我來為您指引通往他營帳的路。」

　　科林翻身下馬，「我的人都餓了，我們的馬需要關照。」

　　「大人，都已經備妥了。」

　　遊騎兵將坐騎交給他的手下，跟上來。「你是瓊恩．雪諾。你繼承了父親的容貌。」

　　「您認識他，大人？」

　　「我不是大人，只是守夜人軍團的弟兄。是的，我認得艾德公爵，也認得他父親。」

　　瓊恩發現自己不得不加快行進才能跟上科林的大步。「瑞卡德大人在我出生之前就過世了。」

　　「他是守夜人軍團的盟友。」科林的視線掃向一旁。「聽說你有個冰原狼夥伴。」

　　「白靈要天亮才會回來。他總是晚上打獵。」

　　走到帳前，只見憂鬱的艾迪正煎著培根，並用擱在篝火上的壺煮一堆雞蛋。莫爾蒙端坐在他那張木頭與皮革製成的折椅上。「我都快為你擔心了。有麻煩？」

　　「我們碰上『獵鴉』，阿夫因。曼斯派他沿長城打探巡邏，折返時正好撞上我們。」

　　科林摘下頭盔。「阿夫因再不能禍害王國，可他有不少手下逃了出去。我們已盡力追捕，但仍有少數人遁入群山之中。」

　　「代價是？」

　　「死了四個兄弟，傷了十來個。敵人的損失是我們的三倍。我們還抓到了俘虜，其中一個傷勢太重很快沒了命，另一個活得比較久，套出些情報。」

　　「這話最好進來談。先讓瓊恩幫你打啤酒？或者，香料熱酒怎麼樣？」

　　「一杯熱水就好。再來點培根、一顆雞蛋。」

　　「好吧。」莫爾蒙拉起帳門，斷掌科林俯身進入。

　　艾迪站在壺邊，用勺子攪拌雞蛋。「我羨慕這些蛋，」他說，「如果我能這麼熱騰騰的就好了。對了，壺子得再大點，好讓我跳進去。哎，裡面煮的是酒才好呢，有什麼比暖暖和和、醉意朦朧更好的死法呢？從前我認識的一個兄弟便是被酒淹死的，可那酒好差勁，他屍體的味道更是火上澆油。」

　　「你把酒喝了？」

　　「碰上兄弟過世是件觸霉頭的事兒。換做你也會灌幾口的，雪諾大人。」艾迪攪攪壺子，加入一撮豆蔻。

　　瓊恩不安地在火邊蹲下來，拿棍子撥火。他聽見帳篷裡傳來熊老的嗓門，不時還間雜著烏鴉的控訴和斷掌科林平靜的語調，但他分辨不清到底在說什麼。他們擊斃了獵鴉阿夫因，這是個好消息。此人是最為殘忍嗜血的野人土匪之一，這個「獵鴉」的外號便得自於他捕殺了大批黑衣兄弟。按說，科林取得了一場重大勝利，為何他的臉色卻如此黯淡？

　　瓊恩希望影子塔隊伍的到來能平息營地裡詭異的氣氛。就昨晚上，當他摸黑小解回來時，還聽見五六個人圍坐在篝火的餘燼邊悄聲對話。他聽見齊特低聲抱怨隊伍早該回頭，於是駐足傾聽。

　　「這次巡邏愚蠢之極，完全是老東西在犯傻。」他聽見對方說，「在這片荒山野嶺裡，除了進墳墓，什麼也找不到！」

　　「我聽說，霜雪之牙上有巨人，有狼靈，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呢。」姐妹男拉克道。

　　「我跟你保證，我決不去那裡。」

　　「熊老可不會隨你的願。」

　　「也許我們也不會隨他的願，」齊特說。

　　這時，一隻狗抬起頭，大聲咆吠，瓊恩連忙趕在被發現之前，快步離開。我不是故意竊聽的，他心想。他本打算把這番情形知會莫爾蒙，但良心使他不願背著兄弟私下告密，即使是齊特和姐妹男那樣的兄弟。不過是閒來空談罷了，他寬慰自己。

　　他們又冷又害怕，我們大家不都如此？居住在森林上方的光禿石峰，日復一日地等待，每天都在恐懼明日的遭遇，實在非常難熬。看不見的敵人才是最可怕的敵人。

　　瓊恩拔出他的新匕首，在火上把玩，看著焰苗舔噬閃亮的黑玻璃。前幾天他自己削了個木柄，纏上舊麻繩替刀做了個握把，看上去雖然醜陋，不過卻很實用。憂鬱的艾迪認為玻璃匕首的功用不比騎士胸甲上的飾環大，但瓊恩不以為然。龍晶武器雖然易碎，但鋒刃比鋼鐵還銳利。

　　此外，它們埋在此地應該是有理由的。

　　他替葛蘭做了一把同樣的匕首，後來還送了司令大人一把。戰號他給了山姆。

　　經過仔細審查，號角內部已然碎裂，不管他怎麼清理其中的塵土，依舊吹不出聲音。號角的銅邊也有缺口，好在山姆喜愛古物，連這業已無用的東西也視若珍寶。

　　「你還是改裝一下，拿它盛酒喝吧。」瓊恩歉然地說，「這樣，每當你飲酒時便會記得自己曾經深入長城之外巡邏，抵達過先民拳峰。」他還給了山姆一個矛尖和十來個箭頭，剩下的他也當幸運符分給了其他朋友。

　　熊老似乎挺欣賞這種匕首，但瓊恩發現，他挎在腰間的還是鋼刀。莫爾蒙也不明白究竟有誰會把斗篷埋在此處，或是其中代表的含義。或許科林知道？斷掌在荒野中的經歷無人能及。

　　「燒好了，你去，還是我去？」

　　瓊恩收起匕首。「還是我來吧。」他正想藉機聽聽他們的談話。

　　艾迪從一輪不太新鮮的燕麥麵包上切下三大片，裝進木盤，再鋪上培根和培根油，另盛了一碗煮熟的雞蛋。瓊恩一手端碗一手拿盤回到司令官的營帳中。

　　科林盤腿坐地，脊樑直得像長矛。說話的時候，燭光在他堅毅平坦的臉頰上舞蹈。「……叮噹衫，哭泣者，所有這些大大小小的首領都在，」他滔滔不絕地說著，「他們還有狼靈和長毛象，集結的力量之強超乎我們想像。至少他這麼供認。我不能保證他的話全部是真，伊班認為此人東拉西扯是為了能苟延性命。」

　　「不管是真是假，都必須警告長城，」瓊恩將盤子放在兩人之間，熊老開口道。「還有國王。」

　　「哪個國王？」

　　「所有的國王。咱們甭管他是真是假，他們既然宣稱領有王國，就得先保護它。」

　　斷掌拿起一隻雞蛋，放在碗邊敲破。「這群國王只會瞎忙乎自個兒的事，」他一邊剝殼一邊說，「哪管得了咱們？咱們應該寄希望於臨冬城，史塔克家族是北境的棟樑。」

　　「是的，說得沒錯。」熊老展開一張地圖，皺眉參看，旋即扔到一邊，又展開另一張。他正在估量野人們可能突擊的地點，瓊恩看得出來。絕境長城沿線上百里格，守夜人軍團曾經據有十九座城堡，但隨著人數凋零，這些堡壘一個接一個被放棄。到如今，只有三座城仍有守衛，而曼斯．雷德和他們一樣對這情況瞭然於胸。「我們可以指望艾里莎．索恩爵士從君臨帶點新手回來。眼下咱們不妨從影子塔派人防守灰衛堡，從東海望調人進駐長車樓……」

　　「灰衛堡已接近完全坍塌，若勻得出人手，不如把守石門寨。照我的印象，冰痕城和深湖居也可一用。除此之外，要每日派巡邏隊沿城視察。」

　　「要巡邏，對，咱們得盡量做到一天兩次。好在長城本身就是個難以逾越的障礙。就算他們找到疏於防備的地方，牆本身雖不能阻止通過，卻可大大遲緩他們的進度。他們人越多，需要的時間就越長。從他們收羅一切的勁頭看來，一定帶上了所有女人、孩子、牲畜……敢情誰也沒見過爬雲梯的山羊吧？爬繩子？不可能，他們非得造好階梯，或者壘個大斜坡……這工程至少需要一個月，甚至更長。看來曼斯最好的辦法是從牆下面過去，通過城門，或者……」

　　「缺口。」

　　莫爾蒙猛地抬頭。「什麼？」

　　「他們既不打算爬牆，也不打算挖洞，大人。他們是要突破它。」

　　「可長城有七百尺高，根基又厚實，比城上走道寬得多，就算一百個壯漢拿起鏟子斧頭拚命挖，我看也得花上一年。」

　　「話雖如此……」

　　莫爾蒙扯著鬍子，皺起眉頭。「怎麼說？」

　　「還能怎樣？用法術唄。」科林一口咬下半隻雞蛋。「否則怎麼解釋曼斯將霜雪之牙選做集結地點？那裡又冷又荒涼，離長城更有一段漫長艱苦的征途。」

　　「我以為他選擇在山裡集合是為了防止被我方遊騎兵探知。」

　　「或許如此，」科林吞下雞蛋，一邊說，「但我覺得，這裡一定有更深的玄機。他在這又高又冷的地方找東西，找他需要的東西。」

　　「什麼東西？」聽說這話，就連莫爾蒙的烏鴉也抬頭打起精神尖叫起來。那聲音在密閉的營帳裡如尖刀般銳利。

　　「某種力量。至於是什麼，我們的俘虜說不上來。或許我們逼問太急，他沒說多少便死了。不過我懷疑他原本就不清楚。」

　　瓊恩聽見帳外的風聲。狂風顫抖著穿越環牆的石頭，使勁拉扯帳篷的繩索，發出淒厲細薄的聲音。莫爾蒙若有所思地摸摸嘴唇。「某種力量，」他複誦道，「我必須瞭解它的確實含義。」

　　「那你就得盡快派人深入群山。」

　　「我不願讓弟兄們置身險境。」

　　「我們無非是一死，想想看，咱們為什麼穿上黑衣，不就為了誓死保衛王國安泰嗎？依我之見，應即刻派出十五名斥候，分為三組，每隊五人。一組探察乳河沿岸，一組去風聲峽，另一組則著手攀登巨人梯。三隊人馬分別由賈曼．布克威爾，索倫．斯莫伍德和我指揮。我們一定要找出群山之後等待我們的是什麼。」

　　「等待，」烏鴉叫道，「等待。」

　　莫爾蒙司令官發自肺腑地一聲長嘆。「也沒別的選擇，」他勉強讓步，「如果你們回不來……」

　　「終歸有人會從霜雪之牙上下來，大人，」遊騎兵道，「若是我們，一切正常；倘非如此，那肯定是曼斯．雷德，而你正好扼住咽喉要道。他不可能把你們置之不理，撲往南方，因為這樣他的後衛和輜重就不得安寧。他必須強攻，而此地恰好易守難攻。」

　　「這裡沒那麼堅固，」莫爾蒙道。

　　「我們最多集體殉職。但我們的死能為長城上的弟兄們贏得必要的時間。為他們贏得據守空堡、封鎖城門的時間；為他們贏得尋求國王和領主們援助的時間；為他們贏得擦亮斧頭、修理弩炮的時間。我們犧牲性命是值得的。」

　　「殉職，」烏鴉咕噥道，一邊在熊老肩膀上走來走去。「殉職，殉職，殉職，殉職。」熊老消沉而靜默地坐著，好似無力承擔這番演說所交付的重擔。良久，他開口道：「願諸神寬恕我。你去挑你的人吧。」

　　斷掌科林轉頭，目光和瓊恩交會，彼此對視了很長時間。「很好。我要瓊恩．雪諾。」

　　莫爾蒙眨眨眼。「他還是個孩子啊，也是我的事務官，連遊騎兵都不是。」

　　「有托勒特照顧你應該夠了，大人。」科林抬起只剩兩根指頭的殘廢手掌。「長城之外，舊神的力量依舊強大。他們是先民的神靈……史塔克家族的神靈。」

　　莫爾蒙望向瓊恩。「你怎麼說？」

　　「我願意。」他立刻回答。

　　老人哀傷地笑笑。「果然如此。」

　　當瓊恩和斷掌並肩走出營帳時，天色已然破曉。寒風在他們身邊呼號，捲起黑斗篷，空中飛舞著從篝火餘燼中吹出的淡紅細渣。

　　「咱們正午出發，」遊騎兵告訴他。「去找你的狼。」

第四十五章─提利昂

　　「太后打算把托曼王子送走。」他們跪在沉寂無聲的陰暗聖堂裡，周圍是搖曳的燭光和重重的陰影，即便如此，藍賽爾爵士還是壓低了聲音。「蓋爾斯伯爵將把他扮成侍從，帶到羅斯比藏匿起來。他們計劃染黑他的頭髮，聲稱這是僱傭騎士之子。」

　　「她是怕暴民？還是我？」

　　「都怕，」藍賽爾說。

　　「哦，」這計劃提利昂事先半點也不知情。難道瓦里斯的小小鳥兒這次辜負了他？看來，蜘蛛也有打盹的時候……或者太監在玩什麼更深奧微妙的把戲？「非常感謝你，爵士。」

　　「您會答應我的請求嗎？」

　　「也許吧。」藍賽爾想在下一場戰役中親自領軍作戰。想英年早逝，這倒是個壯烈的辦法。這些年輕騎士，總以為自己戰無不勝。

　　堂弟悄悄溜走後，提利昂在聖堂多逗留了一會兒。他在戰士的祭壇前，拿起一支蠟燭點燃另一支。守護我哥哥，你這該死的混蛋，他是你的子民。在陌客那裡他也點上一支，為了他自己。

　　當晚，紅堡暗下來之後，波隆來到他房裡。他正在封信，「把信帶給傑斯林．拜瓦特爵士，」侏儒將加熱過的金蠟滴到羊皮紙上。

　　「上面寫些什麼？」波隆不識字，因此會提出這種無禮問題。

　　「要他挑五十個最好的劍士，去玫瑰大道巡視。」提利昂在軟蠟上蓋了自己的印章。

　　「史坦尼斯會走國王大道。」

　　「噢，我當然知道。告訴拜瓦特，別理信上說什麼，帶人往北，在羅斯比路上埋伏。蓋爾斯這兩天就會動身返回自己的城堡，身邊帶著十來個士兵、一堆僕人和我外甥。托曼王子會穿得像個侍從。」

　　「你要把那孩子搶回來，對不對？」

　　「不對。我要他繼續前往羅斯比城。」讓這孩子離開君臨是姐姐為數不多的好主意之一，提利昂決定將計就計。在羅斯比，托曼不會受暴民的威脅，而讓他和他哥哥分開將使史坦尼斯面臨棘手的情形：即使攻破君臨，處死喬佛里，蘭尼斯特家族依然有王位繼承人。「蓋爾斯伯爵要跑太病弱，要戰又太怯懦，一旦被挾持，定會乖乖聽命，指示他的代理城主打開城門。進城之後，拜瓦特應立即驅散守衛，確保托曼的安全。替我問問他，拜瓦特伯爵這頭銜聽起來如何？」

　　「波隆伯爵聽起來更好。搶孩子這種事我也能做。只要能弄個爵位玩玩，要我抱著他唱搖籃曲都行。」

　　「我這裡更需要你，」提利昂道。而且我可不放心把外甥交給你。若喬佛里有個三長兩短，蘭尼斯特家要保住鐵王座就全靠年幼的托曼。傑斯林爵士和他的金袍衛士會保護那孩子；而波隆和他的傭兵則樂於將他出賣給敵人。

　　「新領主如何處置舊領主呢？」

　　「隨他高興，只要記得餵飽飯，我不想他死。」提利昂手撐桌子站起來。「我姐姐會派一名御林鐵衛保護王子。」

　　波隆滿不在乎：「獵狗是喬佛里的寵物，不會離開他。其他人都不是鐵手和金袍子的對手。」

　　「告訴傑斯林爵士，如果要殺人，不許發生在托曼面前。」提利昂披上一件厚重的深褐色羊毛斗篷。「我外甥心腸軟。」

　　「你確定他是個蘭尼斯特？」

　　「我什麼都不確定，只知道冬天和戰爭就要來了，」他說。「來，我與你同行一段。」

　　「去莎塔雅那兒？」

　　「知我者，非你莫屬。」

　　他們從北牆的邊門離開。提利昂驅策坐騎，沿著夜影巷「得得」而行。聽到鵝卵石上的馬蹄聲，幾個鬼鬼祟祟的影子慌忙竄進角落，無人敢上前搭訕。御前會議業已延長宵禁時間，暮鐘敲響之後，誰還留在街上，就是死罪難逃。這一措施一定程度上恢復了君臨的秩序，每天清晨在街市發現的屍體減少到原來的四分之一，然而瓦里斯報告說人們因此而咒罵他。他們應該感激我，是我讓他們留著咒罵的力氣。經過銅匠巷時，他們遇到兩個金袍衛士，當衛士意識到他們的身份後，趕緊為自己的無禮行為向首相致歉，並揮手示意他們繼續上路。他們在此分道揚鑣，波隆轉向南，前往爛泥門。

　　提利昂本當朝莎塔雅的妓院繼續騎行，但耐心卻突然棄他而去。他勒馬回身，掃視背後的街道。沒有跟蹤的跡象。窗戶要麼黑乎乎，要麼就是緊緊關閉。除了巷弄裡呼嘯的風聲，什麼也聽不到。若是今晚瑟曦讓人跟蹤我，他非扮成老鼠不可。「去他的吧。」他喃喃道。他已經厭倦了提心吊膽的日子，便調過馬頭，使勁一踢，飛奔而去。如果有人跟蹤，就讓我們來比試比試騎術。在明亮的月光下，馬蹄「得得」地踏過鵝卵石地面，他快馬奔出窄巷小弄，向著愛人奔去。

　　捶門時，他聽見微弱的樂聲從插有尖刺的石牆內飄出。那對伊班人之一引他入內。提利昂將馬交給他，問：「是誰？」大廳的菱形窗格閃爍著黃色的光，他聽到男人的歌聲。

　　伊班人聳聳肩。「大肚子歌手。」

　　從馬廄向屋子走，歌聲越來越嘹亮。提利昂向來不喜歡歌手，而這一個雖然尚未謀面，他已預感到比其同類更令人生厭。門一推開，那人立即停住。「首相大人！」他跪下來，喃喃道，「真是榮幸，真是榮幸。」他是個禿頭，肚子活像水壺。

　　「大人。」雪伊一見他便微笑。他喜歡她的微笑，那是一種不假思索自然流露在她漂亮臉龐上的微笑。她穿著紫色絲衣，圍了一條銀線腰帶，正好映襯烏黑的頭髮和光潔白皙的肌膚。

　　「親愛的，」他喚她，「這是誰？」

　　歌手抬起頭。「大家管我叫銀舌西蒙，大人。我是個演員，歌手，說書人──」

　　「還是個大傻瓜，」提利昂替他說完。「我進門時，你叫我什麼？」

　　「叫什麼？我是……」西蒙的銀舌似乎成了鉛舌。「首相大人，我是說，真是榮幸。」

　　「聰明人就會假裝不認識我，這雖然騙不過我，但你總該試試。現在，我該拿你怎麼辦呢？你知道我可愛的雪伊，你知道她住哪兒，你還知道我會在夜裡單獨造訪。」

　　「大人！我發誓，決不告訴任何人……」

　　「至少這點我們有共識。祝你晚安。」說吧，提利昂帶雪伊上樓。

　　「這下我的歌手再也不會唱歌了呢，」她撒嬌道，「您把他的聲音全嚇跑了。」

　　「一點點恐懼，有助於他醞釀高音。」

　　她關上臥室門。「您不會傷害他，對不對？」她點燃一支薰香蠟燭，跪下來替他脫鞋。「您不來的晚上，他的歌給我安慰。」

　　「我當然希望每晚都能來，寶貝。」他一邊說，她一邊替他按摩腳掌。「他唱得怎樣？」

　　「不好也不壞，算是湊合吧。」

　　提利昂掀開她的長袍，將臉埋進她的雙乳。即便整個城市像豬圈一樣發臭，她的胸前卻總是芳香。「你喜歡就留著他，但要看緊，不許他在城裡亂晃，到酒館裡說三道四。」

　　「他不會──」她剛開口，嘴巴就被提利昂的唇封住。

　　今天，話已經說得夠多，他只想在雪伊雙股之間尋求那簡單甜蜜的歡愉。至少在這兒，他受歡迎，他被需要。

　　事後，他把胳膊從她頭下抽出，穿上外衣，走到花園。半個月亮照得果樹的葉子銀光閃閃，亦倒映在石頭浴池的水面上，波光蕩漾。提利昂逕自在水邊坐下，右邊某處，一隻蟋蟀啾啾嗚叫，此情此景，真令人舒適自在。好平靜啊，他心想，但能維持多久呢？

　　一陣臭氣突然襲來，他轉過頭。雪伊站在門邊，穿著他送的銀袍。我愛上一位白如冬雪的少女，月光映在她的耳鬢。在她身後，有一個胖胖的乞丐，穿著打補丁的骯髒袍子，光腳上裹了層泥，脖子上用皮繩掛了個碗，就像修士佩戴水晶一樣。他身上的味道足以嗆死一隻老鼠。

　　「瓦里斯大人來見你，」雪伊宣佈。

　　乞丐朝她驚愕地眨眨眼。提利昂大笑，「真想不到，連我都沒認出，你怎麼知道的？」

　　她聳聳肩，「他還是他。只是穿著不同。」

　　「不止如此，模樣、氣味、走路方式通通都不一樣，」提利昂道。「大多數男人都會上當。」

　　「或許大多數女人也會，但妓女不同。身為妓女，得學會認人不認衣服，否則遲早會橫死街頭。」

　　瓦里斯腳上的傷疤是假的，臉上受傷的表情卻不是偽裝。提利昂不禁咯咯笑道：「雪伊，給我們拿點紅酒好嗎？」他恐怕得喝一杯，太監深更半夜來訪，準沒什麼好事。

　　「深夜打擾，箇中緣由我簡直不敢相告，大人，」等雪伊離開後，瓦里斯開口。「我帶來了可怕的消息。」

　　「你以後改穿黑羽大衣得了，瓦里斯，你跟烏鴉一樣不是好兆頭。」提利昂笨拙地起身，有些不敢往下問。「是詹姆？」如果他們傷害了他，我決不放過他們。

　　「不，大人，是另一件事。科塔奈．龐洛斯爵士死了。風息堡已向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打開了大門。」

　　沮喪驅散了提利昂腦中所有思緒。雪伊拿著紅酒回來，他啜了一口，反手便將杯子擲出，摔在房牆上爆裂開來。她舉手遮擋碎片。紅酒沿著石牆流淌，好似許多長長的指頭，在月光下呈現黑色。「他混蛋！」提利昂破口大罵。

　　瓦里斯微微一笑，露出滿嘴爛牙。「誰混蛋，大人？科塔奈爵士還是史坦尼斯大人？」

　　「他們倆都是。」風息堡固若金湯，原本估計可堅守半年甚至更長……讓父親有足夠的時間對付羅柏．史塔克。「這到底怎麼回事？」

　　瓦里斯瞥了雪伊一眼。「大人，我們非得拿這種恐怖血腥的故事來打擾您可愛的小姐睡眠麼？」

　　「貴族小姐會害怕，」雪伊說，「可我不會。」

　　「你應該害怕，」提利昂告訴她。「風息堡一旦陷落，史坦尼斯將立刻進軍君臨。」

　　他現在後悔把酒摔出去了。「瓦里斯大人，給我們一點時間，我馬上隨你騎回城堡。」

　　「我在馬廄等您。」他鞠了一躬，腳步沉重地離開。

　　提利昂將雪伊拉過來，坐到身旁。「你在這兒不安全。」

　　「我有圍牆，還有您給的衛兵。」

　　「他們是傭兵，」提利昂說。「他們喜歡我的金子，卻不會以死相報；至於這些圍牆，一個人踩在另一個人肩上，轉眼之間就能翻過來。上次暴亂，有一座跟這裡十分相像的宅邸被燒，宅子的主人是個金匠，只因為存了糧食就被他們大卸八塊。他們還把總主教撕成碎片，強暴了洛麗絲幾十次，砸扁了艾倫爵士的頭。你想想，倘若他們抓到首相的情人，會怎麼做？」

　　「您是說首相的妓女吧？」她用那雙無畏的大眼睛看著他。「哦，我真希望成為您的情人，大人。我要穿上您給我的所有漂亮衣服，絲綢，錦繡，金縷……戴上您給我的珠寶，牽著您的手，在晚宴中陪在您身旁。我能給您生兒子，我知道我行……我知道我決不會讓您丟臉。」

　　我對你的愛就已經讓我丟臉了。「這是一個甜美的夢，雪伊。但是，親愛的，請把它撇開吧，我求求你，那是永遠不可能實現的。」

　　「因為太后？我不怕她。」

　　「可我怕。」

　　「那就殺掉她，一了百了。你們之間又沒什麼感情。」

　　提利昂嘆了口氣。「她是我的親姐姐，謀害血親將惹來人神共憤，遭到永恆的詛咒。此外，不管你我對瑟曦有什麼看法，她畢竟深得我父親和哥哥的寵愛。感謝諸神，我的智略足以對付七大王國裡任何一人，但面對手執利劍的詹姆，我只能一籌莫展。」

　　「那個少狼主和史坦尼斯大人手中也有劍，可他們都嚇不倒您。」

　　我親愛的，對這個世界，你真是一知半解。「和他們作戰，我有整個蘭尼斯特家族為後盾；與詹姆或父親為敵，我就只剩駝背和短腿。」

　　「您還有我。」雪伊撲過來親吻他，雙手摟住他的脖子。

　　她的親吻向來能激起他的慾望，這次也不例外，但提利昂輕輕地掙脫。「現在不行，真的，親愛的，我有一個……嗯，姑且稱為萌芽狀態的計劃吧。我在想，或許可以讓你混進城堡的廚房。」

　　雪伊的臉僵住了。「廚房？」

　　「對。此事交給瓦里斯辦的話，應該會不露痕跡。」

　　她咯咯笑道：「大人，我會毒死您的。從前，每個嚐過我廚藝的人都告訴我：你真是個貨真價實的妓女。」

　　「紅堡有的是好廚子，屠夫和麵包師傅也不缺。我要你扮成幫廚。」

　　「扮成洗碗小妹，」她說，「穿著亂七八糟的棕布衫。大人想看我這個樣子？」

　　「大人想讓你活下去，」提利昂道，「你總不能穿著絲綢和天鵝絨洗鍋碗吧？」

　　「大人厭倦我了嗎？」她伸手到他的衣褲裡，找到他的陽具。快速兩下撫摸，它就硬了。「他還要我。」她微笑道，「您喜歡跟廚娘做愛嗎，大人？你可以在我身上撒麵粉，再從我的奶頭吸肉湯，或是……」

　　「別說了。」她的表現讓他想起為贏得賭約使盡渾身解數的丹晰。他將她的手拉開，阻止她進一步淘氣。「現在不是床上運動的時候，雪伊。你的人身安全岌岌可危。」

　　她的笑容消失了。「我不是故意要惹大人生氣，只是……您不能給我更多衛兵嗎？」

　　提利昂長嘆一口氣。她年紀還輕，不懂事，他提醒自己。他執起她的手。「珠寶可以買新的，衣服可以再做，比舊的漂亮一倍。對我而言，這座宅子裡只有你最珍貴。雖然紅堡也不安全，但至少比這兒好。我要你過去。」

　　「在廚房裡，」她淡淡地說，「洗碗擦鍋。」

　　「暫時而已。」

　　「我父親逼我當他的廚娘，」她咬牙切齒地說。「所以我逃了。」

　　「你不是說逃跑因為你父親要把你佔為已有麼？」他提醒她。

　　「那也沒錯。我不喜歡洗碗擦鍋，也不喜歡他那玩意兒在我身體裡。」她甩甩頭。

　　「您為什麼不能把我收留進您的塔？朝中一半的老爺都有情婦暖床。」

　　「我被明令禁止帶你進宮。」

　　「都是你那笨蛋老爸害的。」雪伊撅起嘴。「你已經長大了，想養多少妓女是你的事，他還當你是嘴上無毛的孩子哪？他能拿你怎樣，打屁股？」

　　他打了她一巴掌。不是很重，卻也不輕。「你混蛋，」他說。「你混蛋。不許嘲笑我。你不可以。」

　　好一陣子，雪伊沒有說話，四下只聽見蟋蟀啾鳴。「請原諒，大人，」最後，她用低沉木然的聲音道，「我不是故意放肆。」

　　我也不是故意要打你。諸神慈悲，我快變成瑟曦了嗎？「很抱歉，」他說，「我們都有錯。可是，雪伊，你不明白。」那些他不想提起的話滔滔不絕地從嘴裡湧出，就如一匹馬在低聲沉吟。「我十三歲那年，跟一個農夫的女兒結了婚，或者說我以為她是農夫之女。我被愛情沖昏了頭腦，盲目地愛著她，還認為她對我也有相同的感覺，是我父親逼我看清了真相。原來我的新娘是詹姆雇的妓女，他找她來讓我初驗男女之事。」而我居然對這一切深信不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傻瓜。

　　「為了讓教訓更徹底，泰溫公爵將我妻子交給整營的衛兵，讓他們隨意享用，並命令我全程觀看。」等所有人完事之後，他要我跟她再做一次，最後一次，抹去所有愛戀和溫柔的記憶。「這樣你才能記住真正的她，」他說，我本該違抗他的，但我的老二卻背叛了我，於是我照做不誤。「在那之後，父親解除了婚約。修士們也說，這樁婚事等於從未發生。」他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求求你，就別再提首相塔了，我只要你在廚房稍作逗留。一旦打敗史坦尼斯，我會送你一棟新宅子，還有許多像你的手這麼柔軟的絲衣裳。」

　　雪伊的眼睛瞪得老大，但他讀不出其中的含義。「如果我的手整天洗灶擦盤，就再也不會這麼柔軟了。等它們讓熱水和鹼皂弄得又紅又糙，起了裂紋，您還會需要它們的撫摸嗎？」

　　「會更需要，」他說。「每當看到它們，我就會想起你的勇氣。」

　　他看不出她是否相信。她只是垂下眼睛。「我聽從您吩咐，大人。」

　　顯而易見，這是她今晚所能承受的最大限度。他在她被打的臉頰上吻了一下，試圖消去她的痛楚。「我會派人接你。」

　　瓦里斯如約等在馬廄。他的馬看上去不僅有些跛，而且半死不活。提利昂也騎上馬，一名傭兵打開大門，他們默默地騎出去。諸神救我，我幹嘛告訴她泰莎的事？他質問自己，突然覺得有些害怕。有些秘密永遠不該提起，有些恥辱一個男人應該將其帶入墳墓。他想從她那裡得到什麼？原諒？她那樣看他又意味著什麼？她是真的痛恨擦洗鍋子，還是受不了他的坦白？聽了我這些話，她怎麼可能還愛我呢？他體內的一部分如是說，而另一部分則嘲笑道：愚蠢的侏儒，那婊子當然愛你，她愛你的黃金和珠寶。

　　手肘的舊傷隱隱作痛，隨著馬蹄的起落陣陣抽動。他幾乎幻想著聽到了裡面骨頭摩擦的聲音，也許該去找個學士看看，弄點藥來鎮痛……但自從派席爾的真面目被揭穿後，提利昂．蘭尼斯特便不再信任學士。只有諸神才知道他們跟誰密謀，在你的藥裡添加了什麼。「瓦里斯，」他說，「我要瞞著瑟曦將雪伊帶進城堡。」他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他的廚房計劃。

　　聽他說完，太監咯咯笑道：「當然囉，我會照大人的意思去辦……但我必須警告您，廚房裡耳目眾多。即便那女孩沒有可疑之處，也會遭到上千個問題的盤問：出生在哪兒？父母是誰？如何來到君臨？實話既然不能說，她就必須撒謊，撒謊，再撒謊。」他瞥了瞥提利昂。「而且，如此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在廚房會激起的可不止是好奇而已。她會被摸，被捏，被拍，被撫弄。看鍋的小弟會摸黑爬進她的毯子。寂寞的廚師會想討她作老婆。而麵包師傅會用沾滿麵粉的手捏她的胸。」

　　「我寧願她被撫弄，也不要她受傷害，」提利昂說。

　　瓦里斯又往前騎了幾步，突然說：「也許還有一個法子。很湊巧，服侍坦妲伯爵夫人女兒的那個女僕一直在竊取她的珠寶如果我把這番情形告知坦妲伯爵夫人，她會立刻把她打發走。然後，她女兒就需要一個新女僕。」

　　「我明白了。」這的確可行，提利昂立即看出。小姐使女的穿著比廚娘好上千萬倍，甚至能戴一兩件首飾。雪伊會高興的。而且在瑟曦眼中，坦妲伯爵夫人乏味又歇斯底里，洛麗絲則遲鈍得像頭牛。她不愛跟她們打交道。

　　「洛麗絲膽小羞怯，也不多疑，」瓦里斯說。「別人說什麼故事她都會相信。自從被暴民奪走了貞操，她連房門都不大出，因此雪伊不會引人注目……而在您需要安慰時，她又不至於離得太遠。」

　　「首相塔一直受到監視，你跟我一樣心裡有數。如果洛麗絲的女僕老是往我這兒跑，瑟曦不起疑才怪。」

　　「也許，我有辦法將那孩子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您的房間。有密門的可不止莎塔雅那一家。」

　　「密門？到我的房間？」提利昂惱怒更甚於吃驚。當然是這樣，否則「殘酷的梅葛」為何處死所有建造城堡的工人？定是為了保密。「是，我猜也是。告訴我，門在哪裡？在書房？在臥室？」

　　「我的朋友，你不會忍心要我把所有的小秘密都說出來，對吧？」

　　「從今往後，把它們當做我們的小秘密，瓦里斯。」提利昂抬頭看看太監，他還穿著那件臭哄哄的服裝。「假如你站在我這邊的話……」

　　「這有什麼可懷疑的呢？」

　　「是啊，我完全信任你。」一陣苦笑迴盪在緊閉的窗戶之間。「說真的，我當你是我的血親骨肉一般地信賴。好吧，告訴我，科塔奈．龐洛斯是怎麼死的？」

　　「據說他跳樓自盡。」

　　「跳樓自盡？不可能，我不相信！」

　　「他的衛兵沒見人進他房間，之後也沒在裡面找到任何人。」

　　「或許殺手事先便躲在屋裡，藏在床底下。」提利昂設想，「又或者從屋頂上通過繩子爬進去。再或者正是衛兵在說謊，誰知道是不是他們自己幹的呢？」

　　「無疑您是對的，大人。」

　　他自嗚得意的語氣明擺著不以為然。「你不這麼認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瓦里斯很久都沒有說話。唯一的聲音只是馬蹄踏在鵝卵石上那莊嚴肅穆的嗒嗒聲。最後，太監清了清嗓子：「大人，您相信古老的力量嗎？」

　　「你是指魔法？」提利昂不耐煩地說。「血魔法，詛咒，易形術，諸如此類？」他哼了一聲。「你在暗示，科塔奈爵士死於魔法？」

　　「科塔奈爵士在去世的當天早上還向史坦尼斯大人提出挑戰。請問，絕望之人會做出這樣的舉動嗎？之前，藍禮大人意外地遭受神秘謀殺一事也很奇怪，當時，他的戰陣已經結成，正準備出發與哥哥一決雌雄。」太監停頓片刻。「大人，你曾經問我，我是如何被閹的。」

　　「我記得，」提利昂說，「當時你不願談。」

　　「現在也不願，但是……」這次的停頓比剛才更長，當瓦里斯再度開口時，聲音和平時不大一樣。「我是個孤兒，從小在一個巡演戲班裡當學徒。我們老闆有條小貨船，載著大家往來狹海，在各個自由貿易城邦表演，有時也去舊鎮和君臨。」

　　「有一天，我們在密爾演出，戲班來了個陌生男子，表演完畢之後，他向老闆提出要把我買下來。他開的價太誘人，老闆無法拒絕。我曾聽說男人會怎麼享用小男孩，擔心那人也有如此打算，因此很害怕。誰知我全身上下他唯一要的是我的陽具。他讓我喝下一劑藥，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但所有的知覺都清清楚楚。接著，他用一把長長的彎刀，將我的命根子連根帶莖切下，一邊還唸唸有詞。我看著他將我的男根放進火盆燒燬。火焰轉為藍色，我聽見有個聲音在回應他的召喚，儘管我不懂它的語言。」

　　「他處理我的同時，我的戲班揚帆離去，這之後我對他已沒了利用價值，他便趕我走。當時我問他，我該怎麼辦？他回答說，他建議我去死。我恨他，所以決定活下去。我乞討，偷竊，出賣自己殘存的身軀，不擇手段地賺錢，很快就成為密爾有名的竊賊。隨著年紀漸長，我更發現竊取人們信件中的內容，往往比錢袋中的內容更有價值。」

　　「但那晚的情形依然在我夢中縈繞。大人，我夢見的不是那巫師，不是他的刀，甚至不是我的男根在火焰中枯萎的樣子，而是那個聲音。火焰中的聲音。那到底是神靈？是惡魔？還是魔術師的伎倆？……不，所有的伎倆我都精通，只有這種我全然不知。我唯一能肯定的是，他召喚了『它』，而『它』作出了回應，從那天起，我便痛恨魔法及所有操行魔法的人。如果史坦尼斯是其中之一，我就要他死。」

　　他說完之後，他們默默騎行了一段時間。最後提利昂道：「一個悲慘的故事。我很遺憾。」

　　太監嘆了口氣。「你很遺憾，但你並不相信。不，大人，不必道歉。當時我喝了藥，又痛得厲害，況且那也是很久很久以前、在遠隔重洋的地方發生的事。我上千次地告訴自己，那聲音只是噩夢中的幻覺。」

　　「我相信刀劍，相信金錢，相信人的智慧，」提利昂說，「我還相信曾經有龍存在。畢竟我見過它們的顱骨。」

　　「但願那是您此生所見最為糟糕的東西吧，大人。」

　　「對此我們意見一致。」提利昂微笑道，「至於科塔奈爵士之死，嗯，史坦尼斯不是在自由貿易城邦雇了些船嗎？也許他還替自己買了個老練的刺客。」

　　「一個非常老練的刺客。」

　　「這類人的確存在。我經常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富裕到雇無面者去刺殺我親愛的姐姐。」

　　「且不論科塔奈爵士死因如何」瓦里斯道，「他人已死，城堡也告陷落，從此，史坦尼斯可以自由行動。」

　　「我們有無機會說服多恩人攻擊邊疆地？」提利昂問。

　　「沒有。」

　　「真是遺憾。那好吧，至少他們能牽制邊疆地的領主。我父親那邊有什麼消息？」

　　「我沒有接到泰溫大人勝利渡過紅叉河的消息。如果他不加緊行動，恐怕會遭到兩面夾擊。奧克赫特家的橡樹葉旗和羅宛家的金樹旗皆已在曼德河北岸出現。」

　　「小指頭沒有消息？」

　　「也許他根本沒有到達苦橋，也許他死在了那裡。我只知道塔利伯爵掌管了藍禮的軍隊，處決了許多人，主要是佛羅倫家的。而卡斯威男爵把自己關進城堡。」

　　提利昂仰頭大笑。

　　瓦里斯不知所措地勒住馬。「大人？」

　　「你看不出其中的諷刺嗎，瓦里斯大人？」提利昂向著那些緊閉的窗戶，向著整個沉睡的城市招手。「風息堡已經陷落，史坦尼斯即將帶著火與劍，帶著那些天知道是什麼的黑暗力量殺向君臨。咱們的好百姓們卻沒有人保護，沒有詹姆，沒有勞勃，沒有藍禮，沒有雷加，沒有他們寵愛的百花騎士，只有我，只有這個他們痛恨的傢伙。」他再度大笑。「這個侏儒，這個奸臣，這個畸形小魔猴。在這片混亂中只有我一柱擎天。」

第四十六章─凱特琳

　　「告訴爸爸，我會讓他為我而驕傲。」弟弟翻身上馬，一副明亮的鎧甲，身後飛揚著長長的披風──上面是紅泥與河流的色彩──頗有領主氣勢。他的頭盔頂有一尾銀色鱒魚，和盾牌上雕刻的那尾遙相呼應。

　　「他一直都為你驕傲，艾德慕。他一直都非常非常愛你，請你相信。」

　　「那麼，除了是他兒子，我會給他一個更好的理由。」他策動戰馬，舉起一隻手臂。喇叭奏響，戰鼓雷鳴，頃刻之間吊橋轟然放下。艾德慕．徒利爵士帶著人馬浩浩蕩蕩離開奔流城，長槍高舉，旗幟飄飄。

　　我統轄的軍隊比你率領的這支更龐大，凱特琳目送他們離去，心裡不禁想。我統轄著懷疑與恐懼的大軍。

　　布蕾妮在她身邊，苦惱觸目可知。凱特琳叫裁縫比照她的尺寸、出身和性別縫製了新衣服，但她喜歡穿的，還是那身鎧甲和熟皮衣，腰繫劍帶。毫無疑問，她想和艾德慕一起上戰場，但奔流城再堅固也需要人守衛。弟弟已將每一位適齡男子都帶去打仗，留下一支戴斯蒙．格瑞爾爵士領導的，由老弱傷兵、幾名侍從和未經訓練、甚至尚未成年的農村孩子組成的守備隊。滿城婦孺就靠他們保護。

　　艾德慕手下最後一個步兵消失在閘門之下後，布蕾妮開口問：「我們現在該做什麼，夫人？」

　　「我們有我們的責任。」凱特琳面色沉重地穿過庭院。我總是在履行自己的責任，她心想，也許這就是爸爸把我當成他最寶貝的孩子的原因吧。她的兩位兄長在幼年時代不幸夭折，所以艾德慕出生之前，霍斯特公爵一直把她當兒子看待。不久，母親過世，父親囑咐她成為奔流城的主婦，而她也出色地扮演了這一角色。再後來，當霍斯特公爵告訴她，她已被許配給布蘭登．史塔克時，她感謝他為自己挑選了一個般配的對象。我把信物給了布蘭登，卻沒給受傷的培提爾任何安慰，甚至爸爸趕走他時，連個道別都沒有說。布蘭登被謀殺後，父親要我嫁給他弟弟，我樂於順從，雖然直到結婚那天，我和奈德連一面都沒見。我把自己的貞操獻給這個莊重的陌生人，然後送他離開，送他投向他的戰爭、他的國王和那個替他生下私生子的女人，這一切的一切，只因我總是懂得履行責任。

　　她信步走到聖堂門前，它矗立在母親的花園裡，由七面砂牆砌成，映照著七色光芒。她們進入時，裡面已擠滿了人，看來凱特琳並非唯一渴望祈禱的人。她跪在戰士的大理石彩繪雕像前，為艾德慕點上一根香燭，為山那邊的羅柏也點了一根。請保佑他們平安，幫助他們獲得勝利吧，她禱告，並將和平之心帶給殺戮的靈魂，讓長眠於地下的人們終得安息。

　　她祈禱之時，聖堂的修士帶著香爐和水晶走進來，所以她多待了一會兒參加儀式。她不認得這位修士，他看上去非常虔誠，年紀和艾德慕相仿。他用渾圓愉悅的嗓音祝福七神，工作完成得恰如其分，但凱特琳發現自己在懷念奧密德修士細小顫抖的聲調。老修士已過世多年，他若健在，定會耐心地聽她傾訴在藍禮營帳裡發生的事，體會她的感受，他一定知道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定能教她如何擺脫糾纏的夢魘，趕走那不該有的陰影。奧密德，父親，布林登叔叔，凱姆老師傅，他們總是無所不知，但如今只剩我一人，我卻是什麼都不懂。我甚至連自己責任所在都不清楚。如果連這都不知道，我該怎麼來履行自己的責任呢？

　　起立之時，凱特琳的膝蓋已僵硬不堪，但她並未得到啟示。或許今晚該去神木林，向奈德的神靈作同樣的禱告。他們比七神更古老。

　　走到外面，一曲風格奇特的歌謠隨風傳來。「打油詩人」雷蒙德坐在釀酒房外，四周圍了一圈聽眾。深沉的嗓音婉轉嘹亮，他唱的是《德瑞蒙大人在嗜血牧原》

　　長劍在手，傲然挺立戴瑞十人中的最後勇士……布蕾妮也停下來聽了一會兒，她聳起寬闊的肩膀，把粗壯的手臂抱在前胸。一群衣衫襤褸的小孩跑來跑去，拿木棍尖叫著互相打鬧。為何孩子都這麼喜歡打仗遊戲？凱特琳懷疑這場遊戲正因雷蒙德而起。歌謠已近尾聲，聲音愈加高亢。

　　血紅的野草，踏在腳邊
　　血紅的旗幟奪目耀眼
　　血紅的光輝，落幕的太陽
　　沐光的人兒別樣紅燦
　　「來啊，來啊，」偉大的戰士高聲呼告，
　　「我的長劍飢渴難耐。」
　　伴隨野性的呼喊，
　　跨過小溪，決鬥一番……

　　「戰鬥比等待好，」布蕾妮道。「戰鬥時，你不會覺得如此無助。你有馬有劍有斧子。穿起盔甲，任何人都不能輕易傷害你。」

　　「騎士沙場死。」凱特琳提醒她。

　　布蕾妮用那雙漂亮的藍眼睛盯著她。「就如貴婦在產床上隕落。但沒有哪首歌謠是為她們而唱的。」

　　「生產小孩是另一種形式的戰鬥。」凱特琳起步走過庭院。「沒有旗幟，沒有號角，但激烈程度卻分毫不差。從懷孕，到生產……你母親一定給你講過那要承受多大的苦痛。」

　　「我不認得我母親，」布蕾妮說。「我父親有許多夫人……幾乎年年都換，所……」

　　「那些不是夫人，」凱特琳道。「布蕾妮，生產難，但更難的在後面，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快被撕成幾片。若我能分身成五個人該有多好，一人看護一個孩子，保得他們平平安安。」

　　「誰來保護您呢，夫人？」

　　她的微笑蒼白又無力。「怎麼這麼問？家族的人會護佑我啊。我母親大人一直這樣說，她告訴我：等你長大了，你的父親大人，你的兄弟，你的叔舅，你的丈夫，他們都會全力保護你……然而目前他們都不在我身邊，我以為你能代替他們呢，布蕾妮。」

　　布蕾妮低頭。「我將盡力而為，夫人。」

　　當天稍晚，韋曼師傅帶著一封信求見。她立刻請他進來心裡暗暗渴望那是羅柏的信，或來自於臨冬城的羅德利克爵士，結果卻出自於某個叫梅斗的領主之手，他自稱風息堡守備隊長。信上抬頭落的是她父親，她弟弟，她兒子，「或現今奔流城的主事大人」。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已死，這人寫道，風息堡已開城迎接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擁護他為真正和合法的國王。全體守備隊皆已向他宣誓效忠。無人受到傷害。

　　「除了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凱特琳低語。她和這位爵士素未謀面，卻為他的過世而倍感哀悼。「此事該立刻通知羅柏，」她說，「他現在在哪兒？」

　　「最後一次聯絡時，陛下正進軍峭岩城，維斯特林家族的城堡。」韋曼學士道。

　　「如果我向烙印城送渡鴉，或許他們能派信使去追他。」

　　「快去辦吧。」

　　學士離開後，凱特琳展信又讀一遍。「梅斗大人對勞勃的私生子隻字未提，」她對布蕾妮傾訴。「我猜他把軍隊和孩子一起獻給了史坦尼斯，不過我實在不明白，史坦尼斯為何非要這個小孩不可？」

　　「或許他害怕他的繼承權。」

　　「一個私生子的繼承權？不，一定別有目的……這孩子長什麼樣？」

　　「大約十歲出頭，相貌清秀，黑頭髮，明亮的藍眼睛。來訪的人常把他誤認作藍禮陛下的親兒子。」

　　「而藍禮和勞勃就像一個模子打出來的。」凱特琳覺得自己捕捉到一絲解答的光線。「看來，史坦尼斯打算向全國上下展覽兄長的私生子，讓人們從那孩子臉上看到勞勃的影子，從而懷疑喬佛里的生父。」

　　「有這麼重大的意義？」

　　「站在史坦尼斯這邊的將稱其為鐵證如山。而支持喬佛里的將說那是無稽之談。」就她自己的孩子而論，徒利方面的特徵就比史塔克方面的來得明顯。長得和奈德相仿的只有艾莉亞，以及瓊恩．雪諾，但他不是我的孩子。她不禁又想起瓊恩的母親，想起奈德謎一般的影子愛侶，想起丈夫一直不肯提起的「她」。她也為奈德哀悼麼？她恨他選擇了我而拋棄了她嗎？她也同我一樣在為孩子祈禱嗎？

　　這些念頭讓她不安，她知道它們毫無意義。如果謠言屬實，瓊恩真是星墜城的亞夏拉．戴恩所生，那他母親已經喪命很久；如果不是，凱特琳對他母親的所在和身世就沒了一點線索。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奈德去了，他的愛、他的秘密都和他一同消逝。

　　然而，她還是忍不住想起，男人們對待私生子的差別多大啊。奈德總是極力保護瓊恩，而科塔奈．龐洛斯爵士用自己的生命來捍衛艾德瑞克．風暴，另一方面，盧斯．波頓的私生子對他來說無異於一條狗，從三天前艾德慕收到的那封口氣奇特而冰冷的信件中便一清二楚。他在信中宣稱自己業已渡過三叉戟河，正遵命向赫倫堡進發，他寫道：「這是一座無比堅固的城堡，駐有龐大的守軍，但我不惜殺掉每一個活生生的靈魂，以達成陛下的夙願。」他希望國王陛下准他將功折罪，抵消他私生子的惡行，此人已被羅德利克．凱索爵士明令處死。「這是他該遭的報應，」波頓寫道，「被污染的血脈永遠是禍亂之源，這位拉姆斯先生天性便是狡猾、貪婪而殘忍。我宣佈自己和他脫離關係。如果他苟活於世，我的嬌妻和我即將生下的合法子嗣便永不得安寧。」

　　急促的腳步聲沖走她病態的思緒。戴斯蒙爵士的侍從氣喘吁吁地闖進房裡，單腿跪下。「夫人……蘭尼斯特軍……開始渡河了。」

　　「別慌，先喘口氣，小伙子，慢慢說。」

　　他照辦。「一支長長的武裝縱隊，」他報告，「正準備跨過紅叉河。蘭尼斯特的獅子旗下是紫色獨角獸旗。」

　　領軍的是布拉克斯大人的兒子之一。當她還是個小女孩時，布拉克斯來過奔流城一次，為自己的兒子求娶她或萊莎。她懷疑是否正是當年被提親的小子領導著這次進攻。

　　蘭尼斯特騎兵打著耀眼的旗幟從東南方出現。她走上城垛觀看，戴斯蒙爵士也在城上。「一隻先遣隊，沒什麼打緊，」他保證。「泰溫公爵的主力尚在南邊很遠的地方。我們很安全。」

　　紅叉河南岸，平原無垠伸展，坦蕩而開闊。身處水車塔，凱特琳一望無數里，但渡口只有最近那一個才看得真切。艾德慕把眼前這個淺灘及上游的另外三處皆委託傑森．梅利斯特伯爵防守。蘭尼斯特騎兵正在河岸邊猶疑地打轉，紅色和銀色的旗幟在風中飛舞。「不超過五十個，夫人，」戴斯蒙爵士估算。

　　凱特琳看著騎兵散成一道長長的陣線。傑森大人的部下則躲在岩石、青草和小丘背後等著他們。喇叭奏響，騎兵們邁開沉重的步伐，踏入激流，濺起翻飛的水花。

　　他們樹立了一副英勇的形象，明亮的盔甲，舞動的旌旗，艷陽在槍尖上閃光。

　　「就是現在。」她聽到布蕾妮低語。

　　眼前發生的一切很難分辨，瞬息之間，只有戰馬的長嘶清晰可聞，嘶叫中還有微弱的鋼鐵碰撞聲。一面旗幟突然消失，只因旗手已被河流捲走，不久之後，這場戰鬥的第一個犧牲者飄過奔流城的牆壘，隨著大江向東流去。這時，蘭尼斯特的人馬已從混亂中恢復。她看見他們重新列隊，簡短地交換意見，然後沿著來路奔逃回去。城堡的守衛者們高聲辱罵著，然而他們距離太遠，應該是聽不見。

　　戴斯蒙爵士拍拍肚子。「霍斯特大人若是瞧見，非跳舞慶祝不可。」

　　「我父親跳舞的日子已經過去，」凱特琳說，「而戰鬥才剛剛開始。蘭尼斯特會回來的。泰溫公爵的軍隊是我弟弟的兩倍。」

　　「就算十倍又何妨？」戴斯蒙道。「紅叉河西岸的堤壩比東岸高得多，夫人，而且是良木製造。我們的弓箭手有良好的保護，開闊的視野……即使有意外發生，艾德慕已把最好的騎士留作後備，一旦急需，可隨時作出反應。這條大河會擋住敵軍。」

　　「我祈禱你是對的，」凱特琳嚴峻地說。

　　夜裡，他們終於回來了。凱特琳休息之前，下令敵人返回後立刻叫醒她。午夜過後很久，一位侍女來到房裡，輕搖她肩膀。凱特琳立時驚起。「怎麼了？」

　　「渡口又有情況，夫人。」

　　披上睡袍，凱特琳急匆匆登上堡頂。從此，透過高高的城牆和月光照耀的河流，她看到兩軍交火的地方。防禦者們在河堤上燃起警衛的篝火，蘭尼斯特軍大概認為能趁夜色不備或守軍有所鬆懈，結果大錯特錯。黑暗是可疑的盟友。他們起初昂首挺胸，艱難跋涉，忽然便踩進暗坑被水沖走，或是絆住石頭踏上蒺藜。梅利斯特的十字弓兵放出一陣陣火箭，飛矢在河流上空絲絲作響，遠遠觀之有種別樣的美。有個士兵身中十餘弩箭，衣服著火，在齊膝深的水中跳來跳去，最終倒下，被水沖走。等他的屍體漂過奔流城，火焰和生命都已熄滅。

　　一場小小的勝利，凱特琳心想。戰鬥很快結束，倖存的敵軍在黑夜中遁逃無蹤。終歸是場勝利。當她們步下迴旋的塔樓階梯時，凱特琳詢問布蕾妮對此戰的看法。

　　「這只是泰溫大人用指尖輕輕一彈，夫人，」女孩說。「他在刺探，尋找一個虛弱的節點，一個未經加固的渡口。假如找不到，他便會收緊手指，成為鐵拳，強打一個出來。」布蕾妮聳肩。「如果我是他，我就這麼幹。」她把手放在劍柄，輕輕拍了拍，似乎要確定劍還在身邊。

　　希望諸神站在我們這邊，凱特琳想。不過她什麼也做不了，河上的戰爭是艾德慕的戰爭，而她的戰場在城堡裡面。

　　翌日清晨，早餐之際，她找來父親年邁的總管烏瑟萊斯．韋恩。「給克里奧．佛雷爵士送壺葡萄酒。我想問他幾個問題，先鬆鬆他的舌頭。」

　　「照您的吩咐，夫人。」

　　不多久，一位胸前繡著梅利斯特雄鷹紋章的騎手帶來傑森大人的消息，渡口又發生一次小衝突，我軍獲得另一次勝利。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企圖在向南六里格處一個渡口強渡。這次蘭尼斯特軍削短長槍，徒步衝過河流，然而梅利斯特的十字弓手們高舉弩弓，朝天空射出箭雨，越過對方的盾牆。同時艾德慕安置在河堤上的弩炮擲出無數重石，粉碎了敵方隊列。「他們在河中扔下一打屍體，只有兩個傢伙搶上我方灘頭，接著便被三兩下幹掉。」騎手報告。他還提到在更上游處爆發的戰鬥，那個渡口由卡列爾．凡斯爵士負責，「突擊毫無效果，敵軍遺屍纍纍。」

　　也許艾德慕比我以為的更精明，凱特琳心想。他的計劃贏得了手下諸侯全心的支持，為何我就不滿意？弟弟不是當年的小孩子了，就像羅柏一樣。

　　一直等到傍晚，她才去見克里奧．佛雷爵士，她告訴自己拖得越久，他便喝得越醉。果不其然，她前腳踏進塔樓囚室，克里奧爵士便蹣跚跪倒。「夫人，逃跑的事我一無所知。小惡魔說蘭尼斯特家的人身價不同，一定得有自己的護衛，我以騎士的榮譽發──」

　　「起來，爵士。」凱特琳找地方坐下。「我知道瓦德．佛雷的孫子決不會當背誓者。」除非有利可圖。「我弟弟說，你帶來了和平條件。」

　　「是的。」克里奧爵士搖晃著站起來。看他東倒西歪的模樣，她心裡暗暗滿意。「說給我聽，」她命令，他便照辦。

　　聽完後，凱特琳皺緊眉頭。艾德慕說得沒錯，這哪是什麼條件，除了……「蘭尼斯特願用艾莉亞和珊莎來交換他哥哥？」

　　「是。他坐在鐵王座上賭咒發了誓。」

　　「何人為證？」

　　「滿朝文武均能作證，夫人，諸神也可為證。我把這些話都給艾德慕爵士講了，但他說不行，羅柏陛下決不會允許這樣的交換。」

　　「他說的沒錯。」她不能責怪羅柏。艾莉亞和珊莎畢竟只是孩子，而那弒君者，一旦活生生放歸自由，便比全國上下任何人都凶險。此路不通。「你見過我女兒們嗎？她們的待遇如何？」

　　克里奧爵士猶豫起來。「我……是的，她們都……」

　　他支支吾吾想撒謊，凱特琳意識到，只是被葡萄酒麻痺了意識。「克里奧爵士閣下，」她冷冷地說，「當你的手下欺騙我方時，你已不在和平旗幟的保護之下。你敢撒謊，我就把你和他們一起吊上城牆。千萬別心存僥倖，我只問你一次──你看見我女兒們了嗎？」

　　汗水浸濕了他的眉毛。「我在宮裡見到了珊莎，就是提利昂提出和平條件的那一天。她看起來非常可愛，夫人，只是有點蒼白，就像……淹過水。」

　　只有珊莎，沒有艾莉亞！各種原因都有可能。艾莉亞一直很難管教。也許瑟曦不敢把她拿到宮中來炫耀，害怕她會說出什麼做些什麼。他們或許把她秘密而安全地關了起來，或者殺了她！凱特琳連忙把這念頭趕走。「照你的說法。和談條件由提利昂提出……可瑟曦才是太后攝政王啊。」

　　「當時太后缺席，提利昂代表兩人發言。聽說那天她身體不適。」

　　「真古怪。」凱特琳的思緒回到當初在明月山脈的那次可怕旅行，想起提利昂．蘭尼斯特如何將她身邊的傭兵誘惑到他門下。就一個半人而言，這侏儒真是聰明過頭。她無法想像萊莎將他趕出谷地後，他如何活了下來，但對此卻並不驚訝。至少，他和謀殺奈德一事了無瓜葛，而當原住民前來攻打時他保護過我。如果我相信他的話……

　　她張開手掌，看著橫跨指頭的傷痕。是他的匕首留下的，她提醒自己，是他的匕首，拿在殺手手中，他雇這殺手去割布蘭的喉嚨。可是，侏儒矢口否認，即使萊莎把他打入天牢，又用月門威脅他，他還是不承認……「他撒謊，」她猛地站起來，「蘭尼斯特家的人個個都是騙子！這侏儒是最大的騙子！殺手拿的是他的匕首！」

　　克里奧爵士驚恐萬狀。「您說的我都不知──」

　　「你的確不知情，」她同意，一邊快步走出囚室。布蕾妮緊跟在後，保持沉默。她的生活好單純，凱特琳心中油然升起強烈的嫉妒。她像個男人，男人什麼事都可以用劍去解決。然而對女人而言，尤其對一位母親來說，道路卻是崎嶇萬分，難以尋求。

　　為鼓舞士氣，她在城堡大廳和守備隊共進一頓遲來的晚餐。用餐期間，「打油詩人」雷蒙德一直在歌唱，倒讓她省了心，可以不必講話。他唱的最後一首是自己寫的歌頌羅柏牛津大捷的歌謠：「黑夜中的星星是奔狼的眼睛，狂風呼嘯是他們在歌唱。」伴隨音階，雷蒙德搖擺頭顱，放聲吼叫，到最後，廳裡一半人都跟著他吼，連喝醉的戴斯蒙．格瑞爾爵士也參加進去。眾人的嗓門震得屋頂沙沙作響。

　　就讓他們唱吧，只要能使他們勇敢，凱特琳邊想，邊把玩銀酒杯。

　　「我小時候，暮臨廳裡常來歌手，」布蕾妮靜靜地說。「我用心記下了所有歌曲。」

　　「珊莎也是這樣，雖然少有歌手肯作長途旅行前往臨冬城。」我告訴她在君臨會有很多很多的歌手。我告訴她在那裡能聽到各種各樣的音樂。我告訴她在那裡父親能為她找個好老師、教她彈豎琴。啊，諸神饒恕我……

　　布蕾妮道，「我記得一個女歌手……從狹海對岸過來。我聽不懂她的語言，但她的嗓音就跟她的面貌一般姣好。李子色的眼睛，纖細的腰圍──我父親大概雙手就能握住，他的手差不多和我一樣大。」她握攏粗長的手指，似乎是想隱藏。

　　「你會唱歌給父親聽嗎？」凱特琳問。

　　布蕾妮搖搖頭，目不轉睛地瞪視著眼前的餐盤，似乎要從殘留的肉汁裡尋找答案。

　　「為藍禮呢？」

　　女孩臉紅了。「沒有，我……他的弄臣，總說些殘酷的笑話，然而我……」

　　「希望有一天，你能為我歌唱。」

　　「我……可是，我沒有那種天賦。」布蕾妮推桌起身。「請您原諒，夫人，我可以先行告退嗎？」

　　凱特琳點頭。這個高大笨拙的女孩大步離開廳堂，狂歡的人群中誰也沒有注意她。願諸神與她同在，凱特琳想，隨即無精打采地繼續晚餐。

　　布蕾妮預言的強擊在三天後到來，但奔流城在五天後才接獲消息。艾德慕的信使抵達時，凱特琳正陪在父親床邊。來人盔甲凹陷，靴上滿是泥塵，外套破了個大洞，但他跪下時臉上的表情讓人一望而知他帶來的是好消息。「夫人，我們勝利了！」他呈上艾德慕的信。她顫抖著拆開。

　　泰溫公爵在十幾處渡口嘗試強渡，弟弟寫道，屢戰屢敗。萊佛德伯爵淹死，來自秧雞廳克雷赫家外號「壯豬」的騎士被俘，亞當．馬爾布蘭爵士被打退三次……最激烈的戰鬥發生在石磨坊，此地由格雷果．克里岡爵士率隊攻打。在衝鋒中，他的人落馬無數，以至於死馬阻塞了河道。最後，魔山帶一群精銳親兵衝上西岸，但艾德慕調來後備部隊加以反攻，敵軍被徹底擊潰，亂作一團，傷亡慘重。格雷果爵士失去了戰馬，身帶十幾處傷，狼狽地逃過紅叉河，我軍則用箭雨和飛石歡送。「他們過不了河，凱特，」艾德慕潦草地寫道，「泰溫公爵退往東南，大概想虛晃一槍後殺回來，又或是真的撤退。這都沒關係，他們永遠過不了河。」

　　戴斯蒙．格瑞爾爵士興高采烈。「噢，只可惜我沒去，」她邊讀老騎士邊感嘆，「雷蒙德那傻瓜在哪裡？該讓他為這場戰鬥好好譜首曲子，諸神在上，我想這次連艾德慕也樂意傾聽。『碾碎魔山的磨坊』這名字怎麼樣？我真該自己來填詞呢！」

　　「戰鬥結束前，我不想聽任何歌曲，」凱特琳尖刻地說，但她允許戴斯蒙爵士將勝利的消息傳出去，並同意他的提議──大開酒桶為石磨坊的榮耀乾杯。這段時間，奔流城的氣氛一直緊張壓抑，給人們一點希望和飲料是再好不過的事。

　　當晚，城堡洋溢著歡慶的笑語。「奔流城萬歲！」平民們高呼，「徒利萬歲！萬歲！」他們來時既恐懼又無助，是弟弟收容了他們──雖然世上絕大多數領主都會將他們拒之門外。他們為他齊聲歡呼，聲音流過高聳的大窗戶，滲出厚重的紅木門。雷蒙德彈奏豎琴，身邊伴著兩位鼓手和一個吹簧管的小伙子。凱特琳聽著弟弟留給她作守備隊的這些青澀少年羞赧地笑語，興奮地嘰嘰喳喳。這些聲音很可愛……卻不能觸及她的心房。她無法分享他們的快樂。

　　在父親的書房，她找出一本厚重的、皮面精裝的地圖冊，翻到河間地的部分。在搖曳的燭光下，她的眼睛順著紅叉河道來回巡視。往東南，她想。現在大概到了黑水河源頭附近，她估計。

　　合上書本時，她只覺更加不安。諸神把一場又一場的勝利賜給我們：在石磨坊，在牛津，在奔流城外，在囈語森林…

　　既然我們不斷勝利，為何我還心懷恐懼？

第四十七章─布蘭

　　那聲音不過是最微弱的金屬碰擊，鋼鐵刮過石面的響動。他抬起靠在前爪上的頭，一邊傾聽，一邊嗅著夜晚的氣息。

　　夜雨喚起千百種沉睡的味道，使它們成熟鮮活。青草和荊棘，地上的黑莓，泥土，蠕蟲，腐葉，鑽過灌木叢的老鼠……一切都清晰可辨。他還捕捉到弟弟那身茸茸黑毛的氣味，以及他剛獵殺的松鼠所散發的濃烈血腥。很多松鼠在頭頂枝頭流竄，用小爪子摳挖樹皮，濕潤的毛皮，無邊的恐懼。一如外面的噪聲。

　　聲音又來了，刮動，碰擊。他站起來，豎起耳朵，尾巴翹立，放聲長嗥。那是一聲綿長高亢毛骨悚然的嗥叫，他要喚醒沉睡的人們，然而附近人類的石山依舊黑暗死寂。這是個沉靜而潮濕的夜，如此的夜將人類趕進了他們的洞窟。雨已停歇，但他們不想出來，而是躲在陰濕的石山灰洞，蜷縮在火堆邊。

　　弟弟從樹叢中鑽出來，動作沉寂得讓他模糊想起很久之前有過的另一個兄弟，那個一身白毛卻血紅眼睛的哥哥。弟弟的眼睛如一泓陰影之池，後頸的毛全豎起來。他也聽見了聲音，知道意味著危險。

　　刮動和碰擊聲再次傳來，其間還夾雜著滑行的響動，柔軟的皮腳在石面上迅捷地拍打。微風把一絲若有若無的男性氣息吹到鼻尖。他不認得這氣味。陌生。危險。死亡。

　　他朝聲音源頭猛撲過去，弟弟緊跟在旁。石山在眼前浮現，又滑又濕。他咧牙露齒；但人類的岩石並不理會。面前是一座門，黑柱條間緊緊盤繞著一條鋼蛇。他撞上去，大門顫抖，鋼蛇響動，它們搖晃半晌，復歸平靜。透過門上的縫隙，他看見岩壁之間長長的石頭洞穴，直通向遠方的石頭廣場，卻過不去。他努力想鑽過縫隙，辦不到。弟弟用牙狠狠撕咬大門的黑骨頭，咬不開。他們試圖合力在底下挖洞，但地面是又平又大的石頭，惟有表面被泥土和棕葉覆蓋。

　　他咆哮著，在大門前奔來奔去，接著再次撞門。它移動半分，又把他「砰」地摔回來。門鎖住了，有個聲音在低語，被鐵鏈鎖住了。他聽不出聲音從哪裡來，更聞不到氣味。各個方向都走不通。人造絕壁上的每扇門都關閉，木頭又厚又硬。無路可出。

　　還有一條路，那聲音又來了，突然之間，一棵罩著針葉的大樹輪廓在眼前浮現，它從黑色的大地中斜斜地長出來，幾乎有十個人高。可他抬頭四望，什麼也沒有！它在神木林的另一邊，是棵哨兵樹，快啊，快啊─

　　一聲戛然而止的悶哼，穿過夜色。

　　快，快，他急轉身子，躥進林中，濕葉在爪下沙沙作響，頭頂緊密的枝條不住抽打。快，快。他聽出弟弟緊跟在後。他們一同從心樹下跑過，繞開泉水，穿越黑莓叢，經過雜亂的橡樹、芩樹和山楂林，朝樹林遠端前進……就是那裡，就是那棵他從未留意卻又歷歷在目的樹，這棵歪斜的樹頂部靠上屋簷。就是它，這想法突如其來。

　　他還記得爬樹的感覺。針葉無處不在，刮著臉龐，掉進後頸，黏稠的樹液會沾上手掌，發出濃烈刺鼻的味道。爬這樣的樹對小男孩而言很容易，它又斜又彎，枝條密密匝匝好似一座天然的雲梯，正好搭上屋頂。

　　他怒吼幾聲，繞著大樹底部邊走邊嗅，抬起一條腿撒尿作標記。低垂的枝幹掃過臉龐，他反口咬住，扭啊拉啊，直到木頭斷裂。嘴裡滿是針葉和樹液的苦味，他甩甩頭，放聲嗥叫。

　　弟弟靠著他的腰坐下，提起聲音，陪他哀鳴，陰沉的聲調裡充滿悲傷。此路不通。他們不是松鼠，也不像淘氣的人類，他們柔軟粉紅的爪子和笨拙的腿腳沒可能攀上枝條，登上大樹的主幹。他們是奔跑健將，是巡遊者，是獵人。

　　穿過朦朧的黑夜，在包圍他們的巨石之外，狗們甦醒過來，一隻接一隻地開始吠叫，聲音越來越大，最後成為合聲，發出巨大的喧嚷。他們也聞到了：敵人的氣息，恐懼的滋味。絕望挑起暴怒，緊緊攫住了他，同飢餓的感覺一般狂熱。他離開牆壁，朝樹林踱去，枝幹和樹葉在灰色的毛皮上留下斑斑駁駁的暗影……這時他猛然回頭，急速衝刺，腿掌踢起濕葉和松針，剎那間他又成了獵人，而前方是一隻亡命逃竄的長角雄鹿，他看得見，聞得到，他要盡全力衝刺撲殺。恐懼的氣息使他心跳加速，惹起嘴角流淌的唾液。他大步跨越落木，飛上樹幹，爪子摳進樹皮，接著向上跳躍，向上，向上，兩次，三次，緩慢而艱辛，直到終於登上底部的分支。枝條糾纏著腳，鞭打他的眼睛，他擠過灰綠的針葉，身邊一片劈啪聲響。越走越慢。什麼東西纏住了腳，他奮力扭開，大聲咆哮。樹幹越來越窄，越來越陡，幾乎成了直立，而且潮濕滑溜，當他用力摳抓，樹皮像獸皮一般裂開。終於，他走了三分之一，一半，快了，屋簷幾乎伸腿可及……這時他前腳踩空，腳掌在潮濕圓滑的樹面滑過，頃刻之間，他身子一斜，絆下樹去。在恐懼和憤怒中，他大聲號叫，墜落，墜落，他蜷成一團，大地急速上襲，要把他撞個粉碎……

　　布蘭猛然回到孤單的塔樓房間，躺在床上，毯子糾結，呼吸急促。「夏天，」他大聲哭喊。「夏天。」肩膀在痛，如同剛剛墜落，他心裡明白這是狼的墜落所造成。玖健說得沒錯，我是頭凶獸。門外傳來隱約的狗吠。大海湧來，灌進城牆，和玖健的夢一樣。布蘭抓住頭頂的把手，拉起身子，呼喊求救。無人前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起不可能有人來，連他門邊的守衛都被帶走了。羅德利克爵士把每個成年男子都召集出征，臨冬城只剩幾個象徵性的守衛。

　　他們八天前出發，從臨冬城和附近莊園一共集合了六百士兵，克雷．賽文將帶著三百多人於途中和他們會合，而魯溫師傅早前便派出渡鴉，諭令白港、荒塚地乃至狼林深處的領主們調遣援兵。托倫方城正遭到某個叫「裂顎達格摩」的凶殘海盜的進攻。老奶媽說這人是殺不死的，有次敵人用斧子把他的頭砍成兩半，可兇猛的達格摩居然用手把兩半壓合在一起，直到重新長好。難道這達格摩贏了？不管怎樣，托倫方城離臨冬城還有很多日路程呢，可現在……

　　布蘭離開床鋪，一個把手又一個把手地移到窗邊。掀開窄窗時，他的手指不禁顫抖。院子空無一人，四周窗戶漆黑一片，臨冬城還在沉睡之中。「阿多！」他朝下喊，竭盡最大的音量。阿多這會兒一定在馬廄睡覺，吼大聲點也許能驚醒他，或其他人。「阿多，快來啊！歐莎！梅拉，玖健，來人啊！」布蘭把手圍在嘴邊。「阿多多多多多多多多多多！」

　　身後的門「砰」地撞開，進來的人他卻不認識。來人穿一件鑲滿鐵片的皮背心，一手握著匕首，斧頭綁在背後。「你想幹什麼？」布蘭驚慌地質問，「這是我的房間。你給我出去。」

　　席恩．葛雷喬伊跟隨此人步入臥室。「我們不會傷害你，布蘭。」

　　「席恩？」布蘭因陡然寬慰而眩暈。「是羅柏派你來的嗎？他也回來了嗎？」

　　「羅柏離這兒遠著呢。他救不了你。」

　　「救我？」他感到迷惑。「別嚇我了，席恩。」

　　「叫我席恩王子。我們都是王子，布蘭。誰曾夢到這樣的情形呢？我拿下了你的城堡，王子殿下。」

　　「臨冬城？」布蘭開始搖頭。「不，你不能。」

　　「出去，魏拉格。」拿匕首的男子隨即退下。席恩坐上床。「我派四個人用鉤爪和繩索爬上城牆，為我們打開小門。就現在，我的人大概把你的守衛都幹掉了。我向你保證，臨冬城已在我掌心。」

　　布蘭不明白。「可我父親是你的監護人啊。」

　　「我現在是你和你弟弟的監護人。聽著，等外面的打鬥一結束，我的部下會把城裡剩下的居民聚到大廳。你和我要去對他們講話。你必須告訴他們，你已經投降，並把臨冬城獻給了我，你要命令他們，像服侍和聽命舊主一般遵從新的主人。」

　　「我決不會，」布蘭說。「我們會和你打，直到把你趕出去。我不會投降，你強迫不了我。」

　　「這不是小孩子遊戲，布蘭，別把我當你的玩伴，我沒興趣。城堡是我的了，可人還是你的。如果王子殿下想保他們平安，最好乖乖遵命。」他起身走到門前。「有人會來給你穿衣服，帶你到大廳。在此之前，仔細掂量掂量你要說的話。」

　　等待讓布蘭覺得更無助。他坐在窗邊座位，凝視著黑暗的塔樓和陰影般的牆壘。一度，他聽見守衛室邊傳來喊叫，以及刀劍交擊的聲音，但他既沒有夏天的耳朵，也沒有夏天的鼻子，所以一切都那麼朦朧隱約。清醒時，我是個殘廢，熟睡中，當我成為夏天的時候，我能跑能打能聽能嗅。

　　他以為阿多會來，或至少來個女僕，沒想到開門進來的是手執蠟燭的魯溫師傅。「布蘭，」他說，「你……知道發生什麼了嗎？有人通報你了嗎？」他左眼上破了皮，鮮血沿著臉頰流下。

　　「席恩來過，他說他拿下了臨冬城。」

　　老師傅放好蠟燭，擦去臉上的血跡。「他們游過擴城河，用鉤爪和繩索登上城牆。全身濕漉、手執利刃闖進城來，」他在門邊的凳子坐下，頭上的血又湧出來。「守門的是啤酒肚，他們偷襲城門塔，殺了他，還傷了稻草頭。他們衝進門之前，我來得及放出兩隻渡鴉。去白港的那隻順利飛走，另一隻則被一箭射下。」學士盯著地板的燈心草。「羅德利克爵士把我們的人都帶走了，而我和他負有同樣的罪責。我居然沒能預見這樣的危險，我居然沒……」

　　玖健預見了，布蘭心想。「請你幫我穿上衣裳。」

　　「是，我倒忘了。」從布蘭床下沉重的包鐵箱裡，學士找出內衣，褲子和外套。「你是臨冬城的史塔克，也是羅柏的繼承人，必須保持尊嚴。」兩人齊心協力，讓布蘭有了領主老爺該有的模樣。

　　「席恩要我投降，把臨冬城獻給他。」當老師傅用布蘭最愛的白銀與黑玉做的狼頭別針繫披風時，他開口道。

　　「這並不可恥，領主的首要職責是保護子民。殘酷的土地孕育了殘酷的人種，布蘭，當你和鐵民打交道時請牢記這一點。你父親大人做了他力所能及的一切來馴化席恩，可惜是太少也太遲了。」

　　派來押送他們的鐵民是個矮小的壯漢，炭黑的鬍子覆蓋大半胸膛。他輕鬆地提起男孩，但他看上去顯然不喜歡這任務。階梯下，瑞肯的房間半開著，被吵醒的四歲男孩大發脾氣。「我要媽媽，」他說，「我要媽媽，還要毛毛狗。」

　　「你母親在很遠的地方，王子殿下。」魯溫師傅為孩子套上睡袍。「但這裡有我，還有布蘭。」他牽著瑞肯的手，領他出去。

　　下方，梅拉和玖健也被一個禿頂男子用根比他人還高三尺的長矛趕出房間。玖健看著布蘭，眼睛如一泓注滿悲傷的綠池塘。另一位鐵民把佛雷們趕出來。「你哥哥丟掉了自己的王國，」小瓦德對布蘭說，「現在你不是王子，只是人質。」

　　「你也是，」玖健道，「還有我，我們大家都是。」

　　「誰跟你說話，吃青蛙的。」

　　走在前面的鐵民中有一位打著火炬，然而夜雨再度傾瀉，很快澆熄火焰。他們快步通過院子，聽到冰原狼們在神木林中嗥叫。希望夏天摔下來沒受傷。

　　席恩．葛雷喬伊高高坐在史塔克族長的寶座上。他已經脫下斗篷，精細的鏈甲衫外罩繡有葛雷喬伊金色海怪紋章的黑外套。他把手安逸地擱在巨大石扶手前端的狼頭上。「席恩坐的是羅柏的座位，」瑞肯說。

　　「別說話，瑞肯。」布蘭覺察到四伏的危機，然而弟弟還太小，感覺不出。整個大廳點了寥寥可數的幾根火把，壁爐的火也在煽動，但廳堂大部籠罩在黑暗中。長椅靠在牆上，無處落座，所以城堡的居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沒人敢說話。他看到老奶媽，她無牙的嘴巴不斷張合。兩個衛士扶著稻草頭，他裸露的前胸裹著血跡斑斑的繃帶。麻臉提姆不可遏抑地啜泣，而貝絲．凱索的哭腔中帶著深深的恐懼。

　　「你們是什麼人？」席恩詢問黎德和瓦德們。

　　「他們兩位都叫瓦德．佛雷，是凱特琳夫人的養子，」魯溫師傅解釋。「這兩位是玖健．黎德和他姐姐梅拉，乃灰水望霍蘭．黎德的子嗣，代表他們的人民前來臨冬城更新忠誠宣誓。」

　　「你們來得真不是時候，」席恩道，「不過是我的運氣。既然來了，就只好留下。」他騰出高位。「把王子殿下帶過來，羅倫。」於是黑鬍男人將布蘭扔進石座位，活像對付一捆麥子。

　　人們不斷被驅進大廳，鐵民們用矛柄敲打他們，吆喝他們。蓋奇和歐莎從廚房被趕過來，揉早餐麵包的麵粉撒了一地，密肯則是滿嘴咒罵著被人拖進來的。法蘭跛了腳，努力扶著帕拉。她的裙服被撕成兩半，只能用握緊的拳頭攏好它們，跟著前進，每一步都是掙扎。柴爾學士伸出援手，卻被一位鐵民擊倒在地。

　　最後一個來的是俘虜臭佬，一身惡臭先於人進了門，濃烈刺鼻。布蘭只覺反胃。「這人被鎖在塔樓囚室，」押送者道，他是個無鬚青年，淡黃頭髮，渾身濕透，無疑是當先游過護城河的敵人之一。「他說人家叫他臭佬。」

　　「無庸置疑，」席恩滿面微笑。「你一直這麼臭呢？還是碰巧操了頭豬？」

　　「從被他們抓住至今，我什麼都沒操過啦，大人。我真名叫赫克，替恐怖堡波頓家族的私生子效勞，直到史塔克拿利箭當婚禮，射穿了他後背為止。」

　　席恩覺得很有趣。「他娶了誰？」

　　「霍伍德的寡婦，大人。」

　　「那老太婆？他是個瞎子？這女人的奶子和空酒袋沒兩樣，又乾又癟。」

　　「他要的不是她的奶子，大人。」

　　鐵民「砰」地關上了大廳末端的大門。從高位上望去，布蘭算出敵人總共約有二十。想必在城門和兵器庫還留有守衛，即便如此，全部加起來也不過三十人。席恩舉手示意肅靜。「你們都認得我──」

　　「是啊，我們都認得你這坨冒熱氣的大糞！」密肯大叫，禿頂男子用矛柄給他肚子一戳，接著砸他的臉。鐵匠搖晃跪倒，吐出一顆牙齒。

　　「密肯，不要說話。」布蘭試圖讓自己的聲音嚴厲尊貴，就像羅柏發號施令那樣，但聲調不知不覺地背叛了自己，言語湧出來成了尖叫。

　　「聽你家小少爺的話，密肯，」席恩道。「他比你懂事。」

　　領主的首要職責是保護子民，他提醒自己。「我代表臨冬城向你投降。」

　　「大聲點，布蘭。記得稱我為王子。」

　　他提高音量。「我代表臨冬城向席恩王子投降。你們所有人都要服從他的命令。」

　　「見他的鬼！」密肯怒吼。

　　席恩不理他的暴喝。「我父親已戴上海鹽與磐石的古老王冠加冕為鐵群島之王。作為征服者，他有權利歸併整個北境，你們都是他的臣民。」

　　「放屁。」密肯擦掉嘴角的血絲。「我只為史塔克家族服務，決不服侍叛逆的烏賊──啊啊。」在矛柄的重擊下，他頭先腳後地撞倒在石地板上。

　　「鐵匠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席恩評論，「但你們是聰明人，只要像服侍奈德．史塔克一樣忠心耿耿地為我服務，我保證我是最慷慨的主人。」密肯用手掌和膝蓋支撐身子，不住嘔血。請停下來吧，布蘭衷心希望，可鐵匠硬是大吼，「你以為憑一小撮王八蛋就能佔領北──」

　　禿頂男子將矛尖沒入密肯後頸。鋼鐵穿過皮肉，攪動血柱，從咽喉穿出。女人尖叫，梅拉趕緊蒙住瑞肯的眼睛。原來他是被血所淹沒，布蘭麻木地想，被自己的血。

　　「誰還有話說？」席恩．葛雷喬伊喝問。

　　「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吼道，睜大眼睛。

　　「幫幫忙，讓這白癡閉嘴。」

　　兩位鐵民上前用矛柄擊打阿多。馬童跌倒在地，努力用雙手衛護自己。

　　「我會像艾德．史塔克一樣作你們的好領主。」席恩提高聲調，蓋過堅木錘擊血肉的悶響。「但醜話說在前頭，誰懷有二心，我將讓他痛不欲生。別以為在這兒見到的就是我的全部兵力。我們很快就要拿下托倫方城和深林堡，而我叔叔正向鹽矛灘進發，前去奪取卡林灣。就算羅柏．史塔克能擋住蘭尼斯特，他也只好做三叉戟河的王，北境從此屬於我們葛雷喬伊家族。」

　　「史塔克的封臣會反抗您，」那個叫臭佬的男人朗聲道。「一個是白港的大肥豬，還有安柏和卡史塔克。您需要更多人手。放了我，我就為您效勞。」

　　席恩打量了他一下。「你比聞起來機靈，但我受不了這味道。」

　　「行啊，」臭佬道，「我馬上洗洗。如果您放了我。」

　　「難得一見的明理人，」席恩笑道，「跪下。」一位鐵民遞給臭佬一把長劍，他將劍放到席恩腳邊，宣誓為葛雷喬伊家族和巴隆國王服務。布蘭不敢看。綠色之夢果然成真。

　　「葛雷喬伊大人！」歐莎跨過密肯的屍身。「我也是這裡的俘虜。被捉那天您還在場呢。」

　　我以為你是我的朋友，布蘭想，心裡絞痛。

　　「我要戰士，」席恩宣佈，「不要廚房裡的蕩婦。」

　　「派我去廚房的是羅柏．史塔克。過去這大半年，我不得不幹些擦壺罐、清油脂的髒活，還幫這傢伙暖他的稻草床。」她瞪了蓋奇一眼。「我受夠了，請讓我再度揮使長矛吧。」

　　「我這兒有支長矛，」殺害密肯的禿頂男子道。他撓撓褲襠，露齒而笑。

　　歐莎抬起枯瘦的膝蓋，猛頂向他兩腿之間。「這紅紅的軟東西你還是留著吧。」

　　她扭下對方手中的矛，用尾柄把他擊倒。「我要木頭和鋼鐵做的真傢伙。」禿頂男子在地上翻滾哀號，其他掠奪者哈哈大笑。

　　席恩和他們一起笑。「真有你的，」他說，「矛你就留著──斯捉吉會找把新傢伙。現在跪下，向我宣誓。」

　　接下來便再無人上前宣誓，於是席恩宣佈解散，並警告大家好好工作，不許製造麻煩。背布蘭回臥室的任務交回給阿多，因為遭到連續重擊，他的臉被打得亂七八糟，鼻子腫脹，一隻眼睛睜不開。「阿多。」破損的嘴唇嗚咽著，然後他用碩大強壯的胳膊和血淋淋的手掌抱起布蘭，帶他回到夜雨之中。

第四十八章─艾莉亞

　　「這兒鬧鬼，真的哦。」熱派正在揉麵包，從手掌到胳膊肘沾滿麵粉。「昨晚皮雅在儲藏室裡碰到東西了。」

　　艾莉亞罵了句粗話。皮雅常在儲藏室裡見東西。通常是男人。「可不可以給我個果醬派？」她問，「你烤了整整一盤嘛。」

　　「我需要一整盤。亞摩利爵士就好這口。」

　　她恨亞摩利爵士，「那我們在上面啐口水。」

　　熱派緊張地東張西望。廚房裡滿是陰影和回音，其他廚子和下人都在爐子上方巨穴般的閣樓裡睡覺。「他會發現的！」

　　「才不會，」艾莉亞說，「口水又吃不出來。」

　　「他要是吃出來，挨鞭子的是我。」熱派停止揉麵。「你甚至不該待在這兒。現在是深夜呢。」

　　沒錯，但艾莉亞才不在乎。即使在漆黑的深夜，廚房也不會停止工作，總有人值班：揉麵團製作麵包，拿長木勺攪湯，或者殺豬來準備亞摩利爵士的早餐培根。今晚輪到熱派。

　　「如果『粉紅眼』醒來發現你不在──」熱派說。

　　「粉紅眼不會醒啦，」他的真名是梅布爾，但人人都叫他「粉紅眼」，因為他眼睛老是黏呼呼的，「睡下去跟死豬一樣。」他一早起來就拿麥酒配早餐，晚飯後便醉醺醺地睡去，連夢中流淌的唾沫都是酒的顏色。艾莉亞只需等到他打呼嚕，便可赤腳悄悄爬上僕人用的樓梯，發出的聲響就像老鼠。她已經成了老鼠，大小蠟燭都不用。西利歐曾告訴她，黑暗可以為友，他說得對，月光和星光便已足夠。「我打賭，我們能逃跑，我跑了粉紅眼也不知道，」她告訴熱派。

　　「我才不要逃呢，在這兒多好，比荒山野林的強多了。我不想吃蟲子。來，幫我撒點麵粉到板子上。」

　　艾莉亞豎起耳朵，「那是什麼？」

　　「什麼？我沒──」

　　「用你的耳朵聽，不是用嘴巴。那是戰號，吹了兩下，你沒聽見嗎？還有閘門拉鐵鏈的聲音，不是有人要出去，就是有人要進來。想不想去看看？」自那天早上泰溫公爵率軍出發後，赫倫堡的城門還沒開過呢。

　　「我在做早餐麵包，」熱派抱怨。「而─而且我跟你說了，我討厭黑暗。」

　　「那我一個人去看，待會兒再告訴你。給我一個果醬派行不行？」

　　「不行。」

　　她還是偷了一個，邊走邊吃。派皮又薄又脆，其中塞滿碎果仁、水果和奶酪，剛剛出爐，還是熱的。偷吃亞摩利爵士的果醬派讓艾莉亞覺得自己很英勇。光著一雙腳，穩健又輕巧，她輕聲唱道，我是鬼魂在赫倫堡。

　　號角將沉睡中的城堡喚醒，大家紛紛走到院子來看個究竟，艾莉亞混在人群中。一列牛車隆隆作響駛進閘門，搶來的財物，她一看就知道。護衛車隊的騎手們嘀咕著怪異的語言，甲冑在月光下閃著淡淡的光，她看到兩匹黑白條紋的馬。是血戲班。艾莉亞往陰影裡縮了縮。牛車運進一頭關在籠子裡的大黑熊，其他車裡則載滿銀器、武器、盾牌、一袋袋麵粉、一窩窩尖叫的豬，以及骨瘦如柴的狗和雞。艾莉亞正計算自己有多久沒吃過烤豬肉，這時俘虜們走了進來。

　　他高傲地昂著頭，從舉止和衣著看來，一定是位領主。她看到他破碎的紅外衣下閃亮的鎧甲，還以為是蘭尼斯特家的人，但當他經過火炬旁，她發現他的紋章是銀色的拳套，不是獅子。他手腕被綁得緊緊的，腳踝的繩子更將他和身後的人連在一起，繩子互相銜接，整個隊列只能以一致的步伐搖晃著緩緩挪動。許多人受了傷，但只要誰停下來，騎手便會跑上來抽一鞭，驅趕他繼續前進。她想數數總共有多少俘虜，但數到五十就亂了套，只知道總數至少是這個數的兩倍。他們衣服上沾泥帶血，映著火炬的光，令人很難分辨紋章印記，但一瞥之下，她還是認出了一部分：雙塔，日芒，剝皮人，戰斧……戰斧是賽文家，黑底日芒是卡史塔克。他們是北方人，父親的部下，羅柏的部下。她不願去想這代表什麼意義。

　　血戲班的成員一一下馬。馬房小弟揉揉睡眼，從稻草堆裡爬出來，照料他們累得半死的坐騎。有人大喊著要酒。吵鬧聲驚醒了亞摩利．洛奇爵士，他來到院子上方拱頂的樓台，左右各有一人執火炬侍候。山羊頭盔的瓦格．赫特在下面勒住韁繩。

　　「代理城主大人，」傭兵打聲招呼。他的聲音渾濁不清，好像舌頭太大，嘴裡放不下似的。

　　「怎麼回事，赫特？」亞摩利爵士皺眉間。

　　「抓到俘虜。如斯．波頓想過河，但我們勇士船把他的先頭部隊打了個七零八落。殺掉好多，可西波頓跑了。這是他們的先鋒官，葛洛佛，後面那個是伊尼斯．佛雷爵士。」

　　亞摩利爵士用那雙小豬眼瞪著下方綁在一起的俘虜。艾莉亞覺得他並不高興，全城都知道，他與瓦格．赫特不合。「很好，」他說，「凱德溫爵士，把這些人丟進地牢。」

　　外衣有鋼甲拳套的領主抬起頭。「你保證給我們禮遇──」他開口。

　　「閉嘴！」瓦格．赫特噴著唾沫，朝他嘶叫。

　　亞摩利爵士轉向俘虜們：「赫特的保證與我無關。泰溫大人任命我為赫倫堡代理城主，我愛怎樣處置，就怎樣處置。」他對衛兵打個手勢。「寡婦塔下的大牢應該能容納所有人。誰不願去，可以死在這裡。」

　　當他的手下用矛尖驅趕俘虜們離開時，艾莉亞看見粉紅眼終於出現在樓梯間，在火光下直眨眼睛。若是他發現她失蹤，準會大呼小叫地威脅拿鞭子狠抽她一頓，但她並不害怕。他不是威斯。他一會兒威脅打這個，一會兒又要抽那個，但艾莉亞從沒見他真正打過人。當然，最好還是別讓他瞧見。她環視四周，人們正給牛解下鞔具，並從車輛卸貨，勇士團的成員嚷嚷著要酒，還有許多好奇的人在圍觀籠子裡的熊。混亂中，偷溜走很容易。她悄悄打來路離開，希望在被人發現抓去幹活之前，逃個無影無蹤。

　　在城門和馬廄之外，巨大的城堡幾乎全部荒蕪。吵鬧逐漸減弱。旋風刮起，號哭塔的石頭縫隙發出高亢悚然的尖嘯。神木林已開始落葉，葉子隨風飄過廢棄的庭院，飄過空蕩蕩的建築物，擦著石頭，發出輕微的聲響。如今赫倫堡再度空曠，聲音由是有了詭異的效果。有時石頭會吸走聲音，將庭院裹進一層沉默的毯子；有時回音有自己的生命，每一次落腳都成為幽靈大軍的踏步，每一回遠方的話音都成為鬼魂歡宴的笑語。這些奇怪的聲響困擾著熱派，卻不能困擾艾莉亞。

　　靜如影，她安然掠過中庭，繞開恐怖塔，穿過空蕩蕩的鷹籠──據說在這裡，死去獵鷹的鬼魂仍在用虛無的翅膀攪動空氣。她覺得好自由，想去哪兒就能去哪兒。駐軍不到一百，如此小的一支部隊，完全被偌大的赫倫堡所吞沒，於是百爐廳連同許多次要建築一起關閉，甚至號哭塔也廢棄不用。亞摩利．洛奇爵士住進焚王塔裡的領主套房，和大貴族的居所一樣寬敞，艾莉亞和其他僕人也跟著搬進塔下的地窖，以便就近使喚。當初泰溫公爵在時，去哪裡都有士兵盤問，但如今一百個人守著一千扇門，誰也不清楚誰在哪兒，也沒人在乎他人的去向了。

　　經過鐵匠房時，艾莉亞聽見錘子不斷鏗鏘。高高的窗戶，映著暗橙色的火光。她爬上屋頂偷偷往下看，只見詹德利正在打造胸甲，他幹活很專心，似乎全世界只剩下金屬、風箱和爐火，而鐵錘成了手臂的一部分。她看著他胸肌的運動，傾聽他用鋼鐵製造的音樂。他好強壯，她心想。當他拿起長柄鉗子，將胸甲夾起浸入回火的水槽時，艾莉亞「哧溜」一聲翻下窗口，跳到他身旁的地面。

　　他看來並不驚訝，「小妹妹，該上床睡覺啦。」他把胸甲浸入冷水，甲冑發出貓一樣的「絲絲」聲，「外面那麼吵，怎麼回事？」

　　「瓦格．赫特帶回一些俘虜。我看到他們的紋章，裡面有個是深林堡葛洛佛家的，是我父親的人。其他人大部分也是。」突然間，艾莉亞明白自己為何信步走到這裡。「你幫幫我，把他們救出來。」

　　詹德利大笑，「我們該怎麼做呢？」

　　「亞摩利爵士把他們關進地牢，就寡婦塔下那間大牢房。你可以用你的錘子把門砸開──」

　　「你以為衛兵會疏於看著，一邊打賭我要揮幾下才能砸開？」

　　艾莉亞咬緊嘴唇。「我們得殺死衛兵。」

　　「怎麼殺？」

　　「他們沒幾個人啦。」

　　「就算只有兩個，對你我來說還是太多。在漁村，你還沒學到教訓嗎？你要真去試，包管被瓦格．赫特砍掉雙手雙腳，別忘了，這是他的作風。」詹德利又拿起鉗子。

　　「你怕了。」

　　「別煩我，小妹妹。」

　　「詹德利，那裡有一百個北方人呢，也許還要多，我數都數不過來，反正不比亞摩利爵士的人少。嗯，我是沒算上血戲班，但只要放他們出來，我們肯定能奪下城堡，然後逃跑。」

　　「算了吧，你放不了他們，就像你救不了羅米。」詹德利用鉗子翻動胸甲，仔細檢查。「就算真能逃，我們去哪裡？」

　　「去臨冬城啊，」她立即答道。「我會告訴母親你是怎麼幫我的，你可以留在──」

　　「我會獲得小姐您的青睞？從此為您的坐騎鑲蹄鐵，為您尊貴的兄弟們鑄劍？」

　　有時候他就是會惹人生氣。「你別這樣笨啦！」

　　「一樣是流汗出力，我憑什麼賭上雙腳，拿臨冬城跟赫倫堡交換？你認得『黑拇指』老本恩嗎？他從小來到赫倫堡，先後為河安伯爵夫人及她的父親和祖父打鐵效力，甚至在河安家接管赫倫堡之前，還為羅斯坦家族服務過。眼下他是泰溫公爵的鐵匠，你知道他怎麼說？劍就是劍，盔就是盔，手伸進火裡就會燒傷──這些東西，不管你為誰效力都不變。總而言之，盧坎是個不錯的師傅，我要留下來。」

　　「你會被太后抓到的！『黑拇指』本恩又沒人要抓！」

　　「金袍子要的很可能不是我。」

　　「才怪！就是你，你明明知道，你是個重要人物。」

　　「我是個鐵匠學徒，有朝一日說不定能成為武器師傅……只要我別幹些逃跑的蠢事，然後為此失去雙腳甚至丟掉小命的話。」他背過身去，再度舉起錘子敲打。艾莉亞無助地握手成拳。「下次你做頭盔，把牛角改成騾耳朵！」再不快跑，她就會忍不住要揍他了。就算我揍他，這笨蛋也沒感覺啦！好啊，等他們發現他是誰，一刀砍下這騾腦袋，他就會後悔不幫我了。沒他參加才好呢，在那個漁村，就是他害她被抓的。

　　想到漁村，她就想起那一路的長途跋涉，想起倉庫，想起記事本，想起那個被釘頭錘砸扁臉的小男孩，想起老笨蛋「一切皆為喬佛里」，想起綠手羅米。我從前是頭綿羊，現在成了老鼠，只會躲躲藏藏。艾莉亞咬緊嘴唇，試圖尋找自己的勇氣。

　　賈昆給過我勇氣，他讓我成為赫倫堡的鬼魂，而不只是老鼠。

　　威斯死後她一直在躲避羅拉斯人。奇斯威克的死還好說，誰都可以把人從城牆上推下來，但威斯那條醜陋的斑點狗是他從小養大的，要讓這畜牲背叛他，想必用了什麼黑魔法。賈昆、羅爾傑和尖牙都是尤倫從黑牢裡挖出來的，她想起來，賈昆一定幹過些可怕的事，尤倫知道，所以才用鏈子捆著他。如果這個羅拉斯人是巫師，那羅爾傑和尖牙就是他從地獄裡召喚來的惡魔，他們根本不像人呢。

　　賈昆還欠她一條命。在老奶媽的故事裡，古靈精怪會讓人們許願，許第三個願時得特別小心，因為那是最後一個願望。奇斯威克和威斯都不太重要，第三條命一定得有價值，艾莉亞每晚複誦姓名時都告訴自己。現在邊跑邊想，她突然懷疑自己猶豫不決的真正原因。是啊，只用一句耳語便能取人性命，她便無須害怕任何人……可一旦用掉最後一個名額，她又要變回老鼠了。

　　粉紅眼已經醒來，她不敢回去睡覺，可又不知該躲哪兒，於是去了神木林。她喜歡松木和哨兵樹強烈刺激的味道，喜歡青草和泥土擠進趾縫的感覺，喜歡風吹樹葉的聲響。一條蜿蜒的小溪緩緩流過林間。一棵樹木倒落下來，下面有個小坑。

　　在腐木和扭曲的碎枝下，她找到自己的劍。

　　詹德利太固執，不願給她做，她只好自己摘掃帚的鬚茬當劍用。這劍實在太輕，而且沒有握把，但劍尖卻還參差銳利。

　　平日只要得空，她就會偷偷溜過來練習從前西利歐傳授的技藝。她光著腳在落葉間移動，劈下枝條，擊落樹葉，甚至爬到樹上，在枝幹間跳躍舞蹈。她用腳趾攀住樹枝，來回行動，隨著平衡感逐漸建立，搖晃不穩的情況日益減少。最好的練習時間是晚上，晚上沒有人打擾她。

　　這次，艾莉亞又爬上樹。高高地站在樹葉的王國中，她拔出劍來，剎時將亞摩利爵士、血戲班、父親的部下這一切的一切都拋在腦後，沉醉於腳底粗糙的木枝和空中揮舞掃帚劍的快感中。破枝杈變作喬佛里，她不停攻擊，直到它掉落下去。太后、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和獵狗都只是樹葉，她毫不留情地將之一一斬殺，搗成絲絲綠碎片。胳膊揮累了，她便蹺腳坐上高枝，在涼爽黑暗的空氣中喘氣，一邊傾聽捕獵的蝙蝠發出的吱吱尖叫。透過繁茂的樹冠，她看見白骨一般的心樹枝幹。和臨冬城完全一樣。難道真是那棵？……難道她只需爬下去，就又回到了家裡，甚至還發現父親一如往常地坐在那棵魚梁木下。

　　於是她把劍往腰帶裡一塞，順著高低的枝條滑回地面，向魚梁木走去。月光將它的枝幹染成銀白，五角的紅葉在夜色裡卻是黑暗。艾莉亞注視著刻在樹幹上的人臉，那是一張可怕的臉，嘴巴扭曲，眼神凌厲，充滿仇恨。諸神就是這般模樣嗎？諸神也會像凡人一樣受到傷害嗎？我該向它們祈禱啊，她突然想。

　　艾莉亞跪下來，卻不知道怎麼開始。她合攏雙手，請幫幫我，遠古諸神，她默默禱告，幫我把那些人放出地牢，殺了亞摩利爵士，然後帶我回臨冬城，回家。讓我成為水舞者，成為冰原狼，永遠不要害怕。

　　這樣就夠了嗎？遠古諸神聽見了嗎？是不是該大聲說呢？或許……該祈禱得久一點，記得父親時常祈禱很久很久的。可是遠古諸神卻不幫他，想起這點她很惱火。「你們應該救他，」她忍不住責罵那棵樹，「他一直向你們禱告。幫不幫我我倒不在乎，反正就算你們要幫，我覺得你們也沒能耐……」

　　「女孩不可嘲弄眾神。」

　　這聲音令她大吃一驚。她拔出木劍，一躍而起。賈昆．赫加爾站在黑暗中，一動不動，彷彿林中一棵樹。「某人來聽名字。一個兩個第三個。某人要把該做的事做完。」

　　艾莉亞垂下破劍，指著地面。「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某人的眼睛會看。某人的耳朵會聽。某人洞察真相。」

　　她懷疑地瞪視他，難道是諸神派他來的？「你怎麼讓狗殺威斯？羅爾傑和尖牙是不是你從地獄裡召喚來的？你真的叫賈昆．赫加爾嗎？」

　　「有人名字很多。黃鼠狼。阿利。艾莉亞。」

　　她朝後倒退，直到背脊抵住心樹。「詹德利說的？」

　　「某人洞察真相。」他重複，「史塔克小姐。」

　　也許他的出現真是諸神對她祈禱的回應。「我要你幫忙，把那些人放出地牢。放了那個葛洛佛，還有其他所有人。我們得想辦法殺死衛兵，打開牢門──」

　　「女孩忘記了，」他平靜地說，「她有三條命，至今要了兩個。要殺哪個衛兵，說出他的名字。」

　　「一個衛兵是不夠的，得把他們通通殺死，才能打開牢房。」艾莉亞狠狠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我要你像我救你一樣救那些北方人。」

　　他低頭看著她，不帶一絲同情。「女孩取走三條本屬於他的命。女孩就得拿出三條命來償還。不可欺瞞神靈。」他的聲音既像絲綢又像鋼鐵。

　　「我沒有欺瞞。」她想了一會兒。「名字……我說出任何人的名字？你都會殺他？」

　　賈昆．赫加爾點點頭。「某人言出必踐。」

　　「任何人都可以嗎？」她重複，「男人，女人，小孩，或者泰溫公爵？或者總主教？或者你父親？」

　　「某人高堂早已去世，如果他仍在世，你又說得出他的名字，他的生死便由你支配。」

　　「你發誓，」艾莉亞說，「對諸神發誓。」

　　「奉海洋與空氣中一切神祇之名，更奉火神之名，吾立此誓。」他將一隻手放進魚梁木嘴裡。「奉新生七神及諸多遠古神祇之名，吾立此誓。」

　　他發誓了。「即使我說的是國王……」

　　「名字出口，死亡降臨。也許次日，也許隔月，也許來年，死亡將不離不棄。某人無翅不能飛，但一步接一步，終有一天會達目的，國王亦將死去。」他跪在她身前，他們面對著面，「女孩如果害怕，可以悄悄地說。快快說出來吧，是不是喬佛里？」

　　艾莉亞將嘴唇湊近他耳朵。「是賈昆．赫加爾。」

　　即使在燃燒的穀倉，四周是咆哮的火海，身體又被鐵鏈束縛，他也沒有此刻驚慌。「女孩……開玩笑。」

　　「你發過誓。諸神聽到了你的誓言。」

　　「眾神聽到了，」他手中突然出現一把小刀，刀身像她小指頭那麼細。艾莉亞不知他要殺自己還是殺她。「女孩會哭泣。女孩將失去唯一的朋友。」

　　「你不是我朋友。是朋友就會幫我。」她退開一步，把身體平衡放在腳尖上，以防他萬一射出小刀。「我不殺朋友。」

　　賈昆的笑容一閃即逝。「如果朋友肯幫忙，女孩也許可以……換個名字？」

　　「女孩也許會，」她說。「如果朋友肯幫忙。」

　　小刀消失。「跟我來。」

　　「現在？」她沒料到他立刻就要行動。

　　「某人聽到沙漏的低語。女孩不收回名字，某人便睡不安寧。快來吧，惡毒的孩子。」

　　我不是惡毒的孩子，她心想，我是冰原狼，是赫倫堡的鬼魂。她將掃帚劍藏回原處，跟著他走出神木林。

　　雖然已是深夜，赫倫堡中卻生氣勃勃，只因瓦格．赫特的抵達完全打亂了日常作息。此刻庭院裡車輛、牛和馬匹都已消失不見，只有關熊的籠子還在。它被掛在分隔外庭和中庭的拱橋上，用沉重的鐵鏈吊著，離地數尺，一圈火炬將它沐浴在亮光中。幾個馬房小弟正朝熊扔石頭，惹得它咆哮怒吼。院子對面，光線從兵營大廳的門中透出，伴隨著杯盞交碰和呼喝要酒的聲音。十幾個人在唱歌，用一種喉音的語言，艾莉亞覺得很怪異。

　　他們入睡前要大吃大喝一番，她意識到，粉紅眼會叫我起床服侍，然後發現我不在床上。不過此刻他大概正忙著給「勇士團」及加入狂歡的駐軍倒酒，無暇他顧了吧。

　　「某人若付諸行動，飢餓的眾神今晚將享受鮮血的盛宴，」賈昆說。「可愛的女孩，仁慈溫柔的女孩，收回那個名字，說出另一個吧，撇開這瘋狂的夢。」

　　「不。」

　　「那好吧。」他似乎放棄了。「某人從命，但女孩得遵從指示，某人無暇多說。」

　　「女孩會遵從，」艾莉亞道。「我該做什麼？」

　　「一百個俘虜餓著肚子，得吃東西，大人下令要肉湯。女孩跑去廚房，告訴她的賣派小弟。」

　　「我去要肉湯，」她重複。「你呢？」

　　「女孩幫忙做湯，然後等在廚房，某人會來找她。去吧。快跑。」

　　她衝進廚房時，熱派正把麵包從烤箱裡拿出來，但這裡不再是他獨自一人，廚子被全部叫醒，為瓦格．赫特和血戲班做飯。僕人們忙著把熱派做的一籃籃麵包和果醬派端出去，大廚在切涼火腿，司爐的小弟在翻轉烤兔，洗鍋小妹們則給它們塗蜂蜜，廚娘在切洋蔥和胡蘿蔔。「你幹嗎，黃鼠狼？」大廚看到她便問。

　　「肉湯，」她宣佈。「大人要肉湯。」

　　他用切肉的刀朝火上的黑鐵鍋指指。「你以為那是什麼？告訴你，我會先往裡面撒泡尿，然後端去給那山羊。讓人睡一晚安穩覺都不行！」他忿忿不平地說。「好了，你不用管，回去告訴他鍋子催不得。」

　　「我就在這裡等，直到它煮好。」

　　「那就別礙手礙腳，或者幫點忙。這樣吧，你去儲藏室，把山羊大人要的黃油和奶酪拿來。叫醒皮雅，告訴她，如果想保住雙腳，這次就給我利索點兒。」

　　她竭盡全力飛奔。皮雅已經醒了，但還睡在閣樓，在一個血戲班成員的身子下呻吟。當她聽見艾莉亞叫喊，立即穿回衣服，把黃油罐及包在布裡一大塊一大塊臭烘烘的奶酪裝滿六個籃子。「來，幫我一把，」她告訴艾莉亞。

　　「我不幫，你最好自己快去，不然瓦格．赫特會砍掉你的腳。」不等皮雅抓她，艾莉亞拔腿就跑。回去的路上，她突然納悶，為何沒有一個俘虜被砍掉手腳呢？難道瓦格．赫特害怕羅柏？可他看起來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呀。

　　艾莉亞回到廚房時，熱派正拿長柄木勺攪鍋子，她抓起另一把勺子來幫忙。片刻之間，她尋思該把計劃告訴他，隨後想起漁村裡的事，便決定不要說。他只會再投降一次啦。

　　接著，她聽見羅爾傑刺耳的嗓門。「廚子，」他喊。「我們來取該死的湯。」艾莉亞驚慌失措地放下勺子。糟糕，他們怎麼參加了！羅爾傑戴著鐵盔，護鼻掩蓋了臉上的空洞。賈昆和尖牙跟在他後面。

　　「該死的湯他媽的還沒好，」大廚道，「還要燉一燉，洋蔥剛放進──」

　　「閉上臭嘴，否則我用烤肉叉叉你屁眼，塗上蜂蜜烤你幾圈。我說要湯，現在就要！」

　　尖牙嘶聲怪叫，一邊從鐵叉上撕下一大塊烤得半焦的兔肉，用尖牙一口咬下，蜂蜜從指間滴落。

　　大廚屈服了。「那就把該死的湯拿走，如果山羊怨東怪西，你自己解釋。」

　　尖牙意猶未盡地舔舔指間的油脂和蜂蜜，賈昆．赫加爾戴上一副厚墊手套，將另一副交給艾莉亞，「黃鼠狼來幫忙。」肉湯煮得滾燙，鍋子又重，艾莉亞和賈昆費盡全力才抬起一個，羅爾傑自己搬一鍋，尖牙則提了兩個，他的手被鍋柄燙到，嘴裡痛苦嘶叫，手上卻沒半分鬆勁。他們將鍋子搬出廚房，穿過庭院。兩個衛兵在寡婦塔門前站崗。「這是什麼？」其中一個詢問羅爾傑。

　　「一鍋滾燙的尿，想不想嚐嚐？」

　　賈昆露出迷人的微笑，「我們給俘虜送吃的。」

　　「沒人說過會──」

　　艾莉亞打斷他。「這是給他們，又不是給你。」

　　第二個衛兵揮手示意通過。「那就拿下去吧。」

　　門內是一條蜿蜒的樓梯，向下直通地牢。四人中羅爾傑引路，賈昆和艾莉亞斷後。「女孩躲遠點，」他告訴她。

　　樓梯盡頭是一個狹長的石地窖，潮濕陰暗，沒有天窗。近處有幾支火炬在支架上燃燒，一群亞摩利爵士的士兵圍坐在一張破木桌旁玩牌聊天，沉重的鐵柵欄將他們和擠在黑暗中的俘虜分開。他們剛進來，肉湯的味道便將許多俘虜吸引到柵欄前。

　　艾莉亞數了數，一共八個衛兵。他們也聞到肉湯的香味。「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醜的侍女，」他們的隊長對羅爾傑說，「鍋裡是什麼？」

　　「你的老二和蛋蛋，味道怎麼樣？」

　　有個衛兵本來在踱步，另一個站在柵欄旁，又一個靠牆坐在地板上，但食物將他們通通吸引到桌邊。

　　「他媽的也該吃飯了。」

　　「裡面有洋蔥？」

　　「麵包在哪兒？」

　　「見鬼，我們需要碗，杯子，勺子──」

　　「不，你們不需要。」羅爾傑用力舉起滾燙的湯鍋，潑過桌子，全澆在他們臉上。賈昆．赫加爾也依法而為。尖牙則像扔盤子一樣飛出鍋子，鍋子旋轉著穿過牢房，湯汁如雨灑落。隊長正要起身，卻被迴旋的鍋子砸中太陽穴，像沙包一般倒下去，一動不動了。其餘人或痛苦慘叫，或乞求饒命，或企圖偷偷溜走。

　　艾莉亞貼緊牆壁，羅爾傑開始割人喉嚨，尖牙則用一雙慘白巨手抓住衛兵們的後腦和下巴，一下子便扭斷脖子。只有一個衛兵來得及拔劍。賈昆舞蹈般地閃過他的攻擊，抽出自己的劍，幾個突刺將那人逼至角落，然後一劍穿心，斃人性命。羅拉斯人提劍走到艾莉亞跟前，劍上流淌著心臟的熱血，他用她的衣服前襟把血擦淨。「女孩該沾血。這是她的手筆。」

　　牢房鑰匙掛在桌邊牆壁的鉤子上。羅爾傑將它取下，打開牢門。首先出門的是那個外衣上有鋼甲拳套紋章的領主。「幹得好，」他道，「我是羅貝特．葛洛佛。」

　　「大人。」賈昆朝他一鞠躬。

　　一獲自由，眾俘立即奪下死衛兵的武器，提在手中，衝上樓梯，後面的人空著手蜂擁跟隨。他們全都行動迅捷，一言不發，當初瓦格．赫特趕他們進城門時帶的傷全都不藥而癒。「湯的辦法真是妙，」葛洛佛說，「我倒沒想到，這是赫特大人的主意？」

　　羅爾傑哈哈大笑，笑得鼻涕從原來是鼻子的那個洞裡飛濺出來。尖牙坐在死人身上，抓起一隻軟綿綿的胳膊，啃屍體的指頭。齒間嘎吱作響。

　　「諸位是什麼人？」羅貝特．葛洛佛額現褶皺。「諸位並未跟隨赫特大人來到波頓大人的營地，敢問諸位可是勇士團的成員？」

　　羅爾傑用手背擦掉下巴上的鼻涕。「我們現在是了。」

　　「此人很榮幸是賈昆．赫加爾，從羅拉斯自由貿易城邦而來。此人無禮的同伴是羅爾傑和尖牙。大人看得出誰是尖牙。」他將手一揮，指向艾莉亞。「這位──」

　　「我是黃鼠狼，」她趕緊道，以免他暴露她的真實身份。她不想在這兒說出自己的名字，叫羅爾傑、尖牙和一大群不認識的人聽到。

　　葛洛佛根本不在乎她。「很好，」他說，「我們來了結這齣血淋淋的戲劇吧。」

　　他們爬上蜿蜒的樓梯，發現門口的衛兵已倒在血泊中。北方人衝過庭院，艾莉亞聽見叫喊。兵營大廳的門驟然打開，一個受傷的人一邊尖叫，一邊跌跌撞撞地跑出來。另外三個人在後面追趕，最後用長矛和劍讓他閉了嘴。城門樓附近有戰鬥，羅爾傑和尖牙跟隨葛洛佛衝過去，但賈昆．赫加爾在艾莉亞身邊跪下。「女孩不明白？」

　　「我明白。」她說，雖然她並不真正明白。

　　羅拉斯人從她臉上看了出來。「山羊無忠心，狼旗將升起。某人要聽某個名字被收回。」

　　「我收回那個名字。」艾莉亞咬住嘴唇。「我還有第三條命嗎？」

　　「女孩很貪心。」賈昆摸摸死去的衛兵，給她看染血的手指。「這是第三個，那是第四個，下面還躺著八個。債已還清。」

　　「債已還清，」雖不情願，但艾莉亞不得不同意。她感到有些悲哀，自己又成了老鼠。

　　「紅神是債主。某人必須死。」賈昆．赫加爾唇邊泛起一絲奇特的微笑。

　　「死？」她困惑地說。他什麼意思？「我已經收回名字了呀。你現在不需要死啦。」「某人必須死。某人時辰已到。」賈昆把手由上至下抹過臉龐，從額頭直到下巴，所經之處發生了變化：面容變得豐滿，雙眼靠得更近，鼻子成了鷹鉤，一條前所未有的疤痕出現在右頰。他甩甩頭，那又長又直、半紅半白的頭髮消失不見，變成一頭整齊的黑鬈髮。

　　艾莉亞張大了嘴。「你到底是誰？」她低聲說，驚訝得忘記了害怕。「你怎麼弄的？難不難？」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顆發亮的金牙。「跟換名字一樣簡單，只要你瞭解方法。」

　　「教我，」她衝口而出，「我想學。」

　　「如果你要學，就得跟我走。」

　　她猶豫了，「去哪兒？」

　　「很遠很遠的地方，狹海對岸。」

　　「我不去。我想回家。回臨冬城。」

　　「那我們就得分開，」他說，「我有使命在身。」他牽起她的手，把一枚小硬幣塞進她掌心。「拿著。」

　　「這是什麼？」

　　「一枚珍貴的硬幣。」

　　艾莉亞咬了咬。好硬，似乎是鐵。「它夠買馬嗎？」

　　「不夠。」

　　「那有什麼用？」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如果有一天，你要找我，請把這枚硬幣交給任何一個布拉佛斯人，並對他說──Valar morghulis。」

　　「Valar morghulis。」艾莉亞重複。這並不難記。她用手指緊緊提住硬幣。院子另一端，不斷有人死去。「請你別走，賈昆。」

　　「賈昆死了，阿利也死了。」他悲哀地說，「我有承諾必須遵守。艾莉亞．史塔克，請跟我再說一遍。」

　　「Valar morghulis。」她跟著唸，然後穿賈昆衣服的陌生人朝她鞠了一躬，轉身退進黑暗，斗篷飄蕩。艾莉亞獨自一人留在死屍旁。他們該死，她告訴自己，想起亞摩利．洛奇爵士在湖邊莊園的屠殺。

　　她回到自己的稻草床時，焚王塔下的地窖空無一人。她對著枕頭輕聲複誦姓名，唸完之後，又用輕柔細小的聲音加了一句：「Valar morghulis。」卻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破曉後，粉紅眼和其他人都回來了，只有一個男孩在戰鬥中被殺，沒人說得出原因。粉紅眼獨自上樓，去看白天分配下來什麼工作，邊爬樓梯邊抱怨自己這把老骨頭經不起折騰。回來後，他告訴大家，赫倫堡被佔領了。「血戲班趁亞摩利爵士的人睡覺時下手，還有的人喝得爛醉後死在桌旁。太陽下山前，新領主就會率領大軍抵達。他從荒涼的北方來，是長城邊上的貴族，據說很嚴厲。你們這些懶蟲給我聽好，不管領主換成哪個，該幹什麼活兒還得幹什麼活。誰敢偷奸耍猾，瞧我不拿鞭子狠抽掉你一層皮。」他邊說邊看艾莉亞，但關於她昨晚的去向，一個字也沒問。

　　整個早上，她都在觀看血戲班搜刮死者身上的錢物，然後將屍體拖到流石庭院，並在那兒堆好木柴，準備焚燒。「小丑」夏格維砍下兩個死騎士的腦袋，拎著頭髮，在城堡裡神氣十足地到處揮舞，還讓它們表演對話。

　　「你咋死啦？」一個腦袋問。

　　「喝了滾燙的黃鼠狼湯，」另一個回答。

　　艾莉亞被派去拖地，擦掉乾涸的血跡。沒人對她多說什麼，但她不時注意到人們奇怪的眼光。羅貝特．葛洛佛和其他人想必把地牢裡發生的事傳了出去，然後夏格維和他會說話的蠢頭顱便開始到處宣揚黃鼠狼湯。她想去叫他閉嘴，卻不敢這麼做。小丑半瘋半傻，聽說有次殺人就因為對方沒有為他的笑話而發笑。他最好閉嘴，否則我把他加入名單，她一邊擦拭紅棕色的血漬一邊想。快入夜時，赫倫堡的新主人才到達。他相貌平凡，沒有鬍子，唯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淡得出奇的怪眼。

　　他不胖不瘦，也不強壯，穿著黑色鎧甲和一件粉紅斑點的披風。他旗上的圖案似乎是個血人。「恐怖堡伯爵駕到，下跪！」他的侍從高喊，那是個跟艾莉亞年紀相仿的男孩。整個赫倫堡都跪下了。

　　瓦格．赫特迎上前。「大人，赫倫堡屬於您了。」

　　領主開口作答，但聲音太輕，艾莉亞聽不到。羅貝特．葛洛佛和伊尼斯．佛雷爵士上前加入，他們剛剛梳洗整潔，穿著嶄新的上衣和披風。簡短對話之後，伊尼斯爵士引見羅爾傑和尖牙。看到他倆還在，艾莉亞吃了一驚，她還以為賈昆一走，他們也會跟著消失。她聽見羅爾傑刺耳的嗓門，卻聽不清說話的內容。突然夏格維跳到身邊，拽著她穿過庭院。「大人，大人，」他牽著她的手腕大聲唱，「這是煮湯的黃鼠狼！」

　　「放手。」艾莉亞邊說邊用力掙脫。

　　領主注視著她。頭不動，眼睛轉，瞳仁淡白，好似玄冰。「孩子，你多大？」

　　她都忘了，不得不想了一會兒。「十歲。」

　　「十歲，大人，」他提醒她。「你喜歡動物嗎？」

　　「有些動物我喜歡。大人。」

　　他嘴角現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看來不包括獅子。也不包括獅身蠍尾獸。」

　　她不知如何應對，因此什麼也沒說。

　　「他們叫你黃鼠狼。這可不行。你母親給你取什麼名？」

　　她緊咬嘴唇，努力搜尋一個名字。以前羅米叫她「癩痢頭」，珊莎叫她「馬臉艾莉亞」，父親的手下給她取的綽號則是「搗蛋鬼艾莉亞」，但她認為這些都不是他想聽的名字。

　　「娜梅莉亞，她叫我娜梅莉亞，」她說，「平日簡稱娜娜。」

　　「跟我說話時要稱我為『大人』，娜娜，」領主溫和地說。「我認為你還太小，不能加入『勇士團』，而且性別也不對。水蛭是你害怕的動物嗎，孩子？」

　　「水蛭不過是小蟲子，大人。」

　　「看來我的侍從該向你學習。常用水蛭放血是長壽秘訣，一個人應該常常清除自己的髒血。我就把這個工作交給你了。我留在赫倫堡一天，娜娜，你就是我的侍酒，負責在餐桌上和居室裡伺候。」

　　這次她知道別開口討要馬廄的工作。「是……我是說，是，大人。」

　　領主揮揮手。「把她收拾得像樣點兒，」他不特定對誰地說，「教她倒酒，別灑出來。」他轉身抬起一隻手，「赫特大人，換掉城門樓的旗幟。」

　　四個勇士團的成員爬上城牆，扯下蘭尼斯特家金色的獅子和亞摩利爵士黑色的獅身蠍尾獸，升起恐怖堡的剝皮人和史塔克家的冰原狼。當晚，一個叫娜娜的侍酒一邊替站在樓台上的盧斯．波頓和瓦格．赫特斟酒，一邊看著勇士團押解赤身裸體的亞摩利．洛奇爵士穿過中庭。亞摩利爵士緊緊抱住押送者的腿，一邊乞求一邊抽泣，最後羅爾傑把他拉開，夏格維將他一腳踢進養熊的坑。

　　黑色的熊，艾莉亞心想，和尤倫一樣。她倒滿盧斯．波頓的杯子，一滴也沒有灑出來。

第四十九章─丹妮莉絲

　　丹妮滿心期待，以為不朽之殿會是光輝之城裡最為光輝的建築，沒想到走出輿車，看到的卻是一座古老的灰色廢墟。

　　大殿長而低矮，沒有塔樓和窗戶，像一條巨大的石蛇盤繞在黑樹皮的林中。林中樹木長著深藍的葉子，魁爾斯人稱為「夜影之水」的魔法飲料正是用它們製成。附近沒有其他建築。黑瓦覆蓋著大殿屋頂，其中許多已墜落或破損，石塊間的灰泥也大都乾燥碎裂。她終於明白札羅．贊旺．達梭斯為何稱它為塵埃之殿，甚至連卓耿也不安起來。黑龍嘶嘶吶喊，煙霧從利齒間滲出。

　　「吾血之血，」喬戈用多斯拉克語說，「這是個邪惡的地方，鬼魂和巫魔在此出沒。它吸掉了明媚的朝陽，在它吸掉我們之前，快快離開吧。」

　　喬拉．莫爾蒙爵士走上前。「他們住在這種地方，能有什麼力量？」

　　「聽從那些最愛你的人兒，聽從他們睿智的語言哪，」札羅．贊旺．達梭斯在輿車裡懶洋洋地說。「男巫是一群難以相處的怪物，他們從塵土和陰影中攝取養分。他們能給您的只有虛無，因為他們一無所有。」

　　阿戈一隻手搭上亞拉克彎刀。「卡麗熙，據說進入塵埃之殿的人很多，卻沒有幾個能出來。」

　　「對，」喬戈贊同。

　　「我們是汝血之血，」阿戈說，「發誓與您同生共死，並肩作戰，保護您免於危難。請讓我們跟您一起進入這黑暗的地方。」

　　「有些地方，即使卡奧也必須獨自去闖。」丹妮說。

　　「那就帶上我，」喬拉爵士勸道，「不要太冒險──」

　　「丹妮莉絲女王必須獨入，只此一途。」男巫俳雅．菩厲從林中走出。他一直在那兒嗎？丹妮疑惑地想。「此刻她若轉身，智慧之門將永遠向她關閉。」

　　「此刻我的豪華遊艇還在等待，」札羅．贊旺．達梭斯高呼，「放棄愚行吧，最最固執的女王。我的笛手將用美妙絕倫的音樂撫平您煩躁不安的靈魂，我那歌聲婉轉的小歌手，她的嗓音將令您嘆息，把您融化。」

　　喬拉．莫爾蒙爵士酸酸地瞪了巨商一眼。「陛下，別忘了彌麗．馬茲．篤爾。」

　　「我不會忘，」丹妮說，她突然下定了決心。「我記得她有智慧。而她本人只是個小小的巫魔女。」

　　俳雅．菩厲淡淡一笑。「這孩子說話如老嫗一般睿智。來，挽住我的手，讓我為您帶路。」

　　「我不是孩子。」但丹妮還是挽住了他的手。

　　黑樹林比她想像中更黑暗，路也比她想像中更漫長。大路從街道直通宮殿大門，但俳雅．菩厲很快走上岔道，她詢問緣故，男巫道：「前門之路有進無出。注意聽我說話，女王陛下。不朽之殿非為凡人所建。若您珍惜靈魂，請謹遵吾言，格外小心。」

　　「我會照你的話做，」丹妮承諾。

　　「您進去之後，將發現房裡有四道門，除了進口，還有另外三扇。請走右邊，每次都選右邊第一扇門。遇到樓梯，就往上爬，決不向下，也決不要走右邊第一扇門之外其他的門。」

　　「走右邊的門，」丹妮重複。「我明白了。當我離開時，就反其道而行之？」

　　「萬萬不可，」俳雅．菩厲說。「來去相同，總是向上，永遠走右邊的門。其他的門或許會自動開放，您將看到許多攪亂思緒的事物：有的美麗，有的可怕，有的驚奇，有的恐怖。種種圖像和聲音，或存在於過去，或尚未到來，甚或不會發生。您經過時，房間的主人和僕從會跟您說話，您可以回答，也可以不予理睬，一切悉聽尊便，但到達覲見室之前，決不能進入任何房間。」

　　「我明白了。」

　　「當您最後來到不朽者的房間，請千萬保持耐心。我們短暫的生命對他們而言如飛蛾撲翅一般渺小。您只需仔細傾聽，將每個字銘記在心。」

　　於是他們來到門前──那是一張橢圓的大嘴，嵌在一堵人臉形狀的牆上──一位丹妮畢生所見最矮的侏儒正等在門口，身高還不到她的膝蓋，臉皺巴巴地擠成一團，鼻子則高得出奇。他穿著紫藍相間的華麗服飾，粉紅小手中托著一個銀盤，上面放了一隻細長的水晶杯，內盛濃稠的藍液。這便是夜影之水，男巫的美酒。「喝吧，」俳雅雅．菩厲催促。「我的嘴唇會變藍嗎？」

　　「一杯只會使您耳聰目明，如此方能感受展現在前的真理與智慧。」

　　丹妮舉杯至唇。呷第一口的滋味就像混合墨汁的腐肉，噁心無比，但當她吞嚥而下，它卻在她體內活動起來。一絲絲捲鬚在胸中擴散，彷彿烈焰纏繞心臟，舌尖則油然而生蜂蜜、茴香和奶油的味道，既像母親的乳汁和卓戈的精液，也像鮮紅的肉、溫熱的血和熔化的金。它嚐起來有她所知的一切滋味，卻又非其中任何一種……隨後杯子就空了。

　　「您可以進去了，」男巫說。丹妮將杯子放回僕人的托盤，走了進去。

　　她發現自己進入一間石廳，四面牆上各有一扇門。她毫不猶豫地踏進右邊的門。第二個房間和第一個房間完全相同。她再次選擇右邊的門，推開後，看見的是又一間四扇門的石室。我身處巫術之中。

　　第四個房間不是方形，而是橢圓形，牆壁也不再是石頭，而是蟲蛀的木板。它有六個出口而不只四個。丹妮照舊選了最右邊那個，進入一條長而昏暗的走廊。天花板很高，右邊是一排冒煙燃燒的火炬，發出橙色的光芒，但所有的門都在左邊。卓耿展開寬闊的黑翼，扇動陳腐的空氣。它飛了二十尺，突然「砰」的一聲，狼狽地栽下來。丹妮大步跟在後面。

　　腳下發霉的地毯曾經華美艷麗，織物上的金紋裝飾隱約可見，在暗淡的灰色與斑駁的綠色之間斷續地閃爍光芒。這殘破的地毯吸收了她的腳步聲，卻不能屏蔽其他聲音。丹妮聽到牆內有響動，那是一種細小而忙亂的抓刨，讓她想到了老鼠。卓耿也聽見了，它的腦袋跟著聲音轉動，當聲音停止，便發出惱怒的尖叫。更令人不安的聲音從一些緊閉的門後傳出，其中一扇被撞得搖晃，彷彿有人要破門而出，另一扇後面傳來刺耳的笛聲，龍一聽之下便瘋狂地搖尾巴。丹妮趕緊快跑。

　　並非所有的門都關著。我不看，丹妮告訴自己，但誘惑實在強烈。

　　在一個房間，有位美女展開四肢，赤裸裸躺在地上。四個小人趴在她身上，他們有老鼠一樣的尖臉和粉紅小手，跟夜影之水的僕人一樣。其中一個在她股間抽送，另一個在摧殘她的胸部，把乳頭放進潮濕紅潤的嘴裡撕扯咀嚼。

　　再往前，她見到一場死屍的盛宴。參與者都是遭到殘忍屠殺後的屍體，它們東倒西歪地趴在傾倒的椅子和劈爛的高架桌邊，躺在一灘灘正在凝結的血液中。有人斷手斷腳，有人失去頭顱。無主的手掌緊握著血淋淋的杯子、木勺、烤鴨和麵包。上方的王座坐著一個狼頭死人，戴一頂鐵冠，握一條羊腿，好似國王握著權杖。他的眼神緊隨丹妮，彷彿在無聲地控訴。

　　她從他面前逃開，隨即在下一扇門前停步。我認得這扇門，她心想。她記得那些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動物臉龐的巨大木樑，還有窗外那棵檸檬樹！眼前的景象令她既嚮往又心痛。這是那棟紅漆大門的房子，是她在布拉佛斯的家。這時，老威廉爵士倚著枴杖沉重地走出來。

　　「小公主，您回來了啊，」他的聲音沙啞而慈藹，「過來，」他說，「到我這裡來，我的小姐，您到家了，安全了。」

　　他皺巴巴的大手朝她伸來，如舊皮革一般柔軟，丹妮想抓住它，握緊它，親吻它，彷彿那是她一生中最大的願望。於是她緩緩向前挪去，接著突然想到：他死了，他死了，親切而魁梧的老人，他很早以前就死了。她往後退卻，趕緊跑開。

　　長廊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左邊是無窮無盡的門，右邊只有火炬。她不知跑過多少門，其中有的關閉有的開啟，有木門也有鐵門，有的門雕刻精細，有的則很普通，有的門帶把手，有的則是鎖或門環。卓耿用翅膀抽打她的背，催促她前進。丹妮一直奔跑，直到喘不過氣來，最後，一對巨大的青銅門出現在左邊，比其他所有門都宏偉。隨著她走近，門自動打開，她不由得駐足觀看。門內是她這輩子所見最大的石殿，高牆上掛著眾多死龍的頭顱，冷冷地俯瞰下方。一位華服老者坐在一個高聳而多刺的王座上，眼神暗淡，頭髮銀灰。

　　「讓我君臨焦黑骨骸和烤熟血肉，」他對下面一個男人說，「讓我成為灰燼之王。」卓耿尖聲嘶叫，爪子嵌入絲綢和肌膚，但王座上的國王充耳不聞，於是丹妮繼續前進。

　　當她再次停下，第一個念頭是：那是韋賽里斯！但仔細一看，卻發現不是。那人有哥哥的頭髮，卻比哥哥高大，眼睛靛藍，而非淡紫。「就叫他伊耿，」他對大木床上正為新生嬰兒哺乳的女人說。「對君王而言，這不是最好的名字嗎？」

　　「你會為他寫一首歌？」女人問。

　　「他已經有了一首歌，」男人答。「他就是預言中的王子，他的歌便是冰與火之歌。」他邊說邊抬起頭，視線與丹妮交匯，彷彿看到了門外的她。「還有一個，」他說，她不知他是對她還是對床上的女人講話，「龍有三個頭。」他走到窗邊座位，拿起一把豎琴，用手指輕輕撥弄銀弦。憂鬱而甜美的音樂充滿房間，男人、妻子和嬰兒如晨霧一般消退。樂聲徘徊，催促她趕緊離開。

　　好似又走了一個鐘頭，長廊終於到了盡頭，眼前是一道陡峭的石梯，向下直通黑暗。丹妮回望身後，每一扇門，不論開著還是關閉，都在她的左邊。同時，她驚恐地意識到，火炬正依次熄滅。只剩二十支在燃燒。最多三十支。就在觀望期間，又有一支熄滅。無聲無息的黑暗，沿著長廊步步進逼。她凝神傾聽，似乎還有別的東西拖著沉重的步伐，沿著褪色的地毯，緩緩走來。她心中充滿恐懼。她不能回頭，留在這裡危機四伏，可要如何前進呢？右邊沒有門，樓梯則往下，不是往上。

　　她站著思考，又一支火炬熄滅，模糊的腳步聲也越來越大。卓耿伸長蛇一樣的脖子，張嘴尖叫，煙霧從齒間升起。它也聽到了。丹妮再次探察右邊空白的牆壁，依舊一無所獲。會不會有扇暗門，或是一扇我看不見的隱形門？又一支火炬熄滅。又一支。右邊第一扇門，他說永遠走右邊第一扇門。右邊第一扇門……她突然想到……就是左邊最後一扇門！

　　她猛撞進去。門內又是一間四扇門的小屋。她走右邊的門，右邊，右邊，右邊，右邊，右邊，右邊，直到頭暈眼花，氣喘吁吁。

　　當她再次停下，發現自己身處一間陰濕的石室……對面有扇橢圓的門，狀如張開的嘴，俳雅．菩厲站在門外樹蔭下的草地。「這麼快就跟不朽者談完了？」他看到她，難以置信地問。

　　「這麼快？」她疑惑地說。「我走了好幾個小時，卻沒找到他們。」

　　「您肯定拐錯了彎。過來，讓我給您帶路。」俳雅．菩厲伸出手。

　　丹妮猶豫了。她右邊有扇門，緊緊關閉……「那條路不對，」俳雅．菩厲堅定地說，藍嘴唇呈現嚴肅的否定。「注意，不朽者不會永遠等待。」

　　「不，我們短暫的生命對他們而言如飛蛾撲翅一般渺小。」丹妮想起來。

　　「頑固的孩子，你會迷路的，再也走不出來。」

　　她離他而去，走向右邊。

　　「不，」俳雅尖叫。「不，過來，到我這裡，到我這裡裡裡裡裡──」他的臉向內塌陷，逐漸變成蒼白的蛆。

　　丹妮拋開他，進入一個樓梯井，開始攀爬。不久後，腿酸疼起來，她隨即想到，不朽之殿似乎沒有塔樓。

　　樓梯終於到頭，右邊半敞著一排寬大的木門。它們由黑檀木和魚梁木製成，黑白相間的紋理扭曲盤旋，構成奇特的圖案。它們很美，但不知為何又有些恐怖。我是真龍傳人，丹妮對自己說，她乞求戰士賜予她勇氣，乞求多斯拉克馬神給她力量，隨後逼自己邁步向前。

　　門後是個大廳，裡面有群衣著華麗的巫師。他們有的穿著白貂皮，紅寶石色的天鵝絨及金布製成的奢華長袍；有的套著鑲嵌寶石的精緻鎧甲；有的戴著綴滿星星的高尖帽。他們之中也有女性，服飾美麗異常。一束束陽光斜射進玻璃彩窗，廳內演奏著世間最美妙的音樂，連空氣也彷彿因之活潑。

　　一個貌似國王的華袍男子站起身來，朝丹妮微微一笑。「坦格利安家族的丹妮莉絲，歡迎歡迎，請過來參加永恆之宴，我們便是魁爾斯的不朽者。」

　　「我們等了你很久，」他身邊的女人說，她穿著玫瑰紅與銀色的衣服，按魁爾斯風俗裸露的一側胸脯完美無瑕。

　　「我們知道你會來，」巫師之王道，「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知曉，一直等到現在。彗星是我們送出的指引。」

　　「我們將知識與你分享，」一個穿著閃亮祖母綠鎧甲的戰士說，「教你使用魔法的武器。來吧，快過來吧，你通過了所有測試，只需和我們一起歡宴，無數疑問終將解答。」

　　她前跨一步。卓耿從肩上躍起，飛到黑檀木和魚梁木的門頂，開始嚙咬雕刻。

　　「淘氣的傢伙，」一個英俊的年輕人笑道，「要我教你神秘的龍語嗎？過來，快過來。」

　　懷疑攫住了她。大門如此沉重，丹妮費盡全力，才將其推動半分。門後隱藏著另一扇門。陳舊灰暗的木門，裂痕斑斑，普通平凡……卻位於她的右邊。巫師們用比歌唱更甜美的聲音召喚她，但她離開他們。卓耿飛回她身邊，他們通過窄門，進入一間沉浸在黑暗中的屋子。

　　一張長石桌填滿了房間，上面懸浮著一顆人類的心臟，腐爛腫脹，顏色瘀青，但仍然是活的。它在跳動，每跳一下都發出一種深沉的顫音，散射一波深藍的光芒。圍在桌邊的身形不過是些藍色的影。丹妮走向桌子末端的空椅，期間他們沒有動，沒有說話，也沒有轉頭。除了那顆腐爛心臟在緩慢低沉地跳動，房裡沒有別的聲音。

　　……龍之母……

　　一個聲音響起，半是低語半是呻吟。

　　……之母……之母……之母……

　　陰暗中泛起一片回音。有男音，有女音，甚至有一個童聲。懸浮的心臟繼續跳動，時而發出微光，時而一片黑暗。在如此詭異的氣氛下，她很難鼓起講話的心思，只得勉強背誦操練的詞句：「我乃坦格利安家族的風暴降生的丹妮莉絲，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女王。」他們聽得見嗎？他們為什麼不動？丹妮坐下來，雙手疊放膝蓋。「請給予我忠告，用你們征服死亡的智慧來教誨我吧。」

　　透過昏暗的藍光，她辨出右邊一位不朽者枯瘦的身影。這是位極老的老人，滿臉皺紋，沒有頭髮，皮肉是一種飽滿的藍紫色，嘴唇和指甲則更藍，近乎於黑。他連眼白都是藍色，這雙眼睛直勾勾地瞪著桌子對面一位老婦，卻好像視而不見。老婦蒼白的絲袍已和軀體爛在一起，一側萎縮的胸脯仍按魁爾斯風俗赤裸，露出一個尖尖的藍乳頭，如皮革般堅硬。

　　她沒有呼吸！丹妮傾聽著一片靜寂。他們都沒有呼吸，不會移動，目不視物。難道不朽者死光了？

　　一個比老鼠鬍鬚還細的聲音輕輕作答。

　　……我們活著……活著……活著─

　　無數低語在回應。

　　……我們無所不知……不知……不知……不知……

　　「我來尋求真理，」丹妮說。「在長廊裡，我看到的景象……是真實還是虛幻？是過去還是未來？它們究竟意味著什麼？」

　　影中之影……明日之形……啜飲冰之杯……啜飲火之杯……龍之母……三之子……

　　「三？」她不明白。

　　……龍有三個頭……

　　幽靈般的和聲在她腦海裡迴響，卻沒有一片嘴唇在動，也沒有一絲呼吸攪動靜止的藍空氣。

　　……龍之母……風暴降生……

　　低語變成迴環的歌詠。

　　……命中注定你將燃起三團火焰……一團為生，一團為死，一團為愛……

　　她自己的心跳不知不覺與面前懸浮的藍色腐心的律動趨向吻合。

　　……命中注定你將騎乘三匹坐騎……一匹床笫，一匹恐怖，一匹為愛……

　　他們的嗓門越來越響，她的心跳卻越來越慢，甚至她的呼吸。

　　……命中注定你將經歷三次背叛……一次為血，一次為財，一次為愛……

　　「我不……」她的聲音幾乎成了細語，和他們先前的話語一樣微弱。我怎麼了？「我不明白，」她說，聲音終於大了一點。為什麼在這裡說話如此困難？「幫幫我。告訴我。」

　　……幫幫她……

　　低語聲嘲弄道。

　　……告訴她……

　　接著，靛藍色的顫影在黑暗中出現。韋賽里斯痛苦地嘶喊，熔化的黃金順著臉頰流淌，填滿他的嘴。一個古銅色皮膚、銀金色頭髮的高大英雄站在奔馬旗下，背後是燃燒的城市。紅寶石般的血滴從瀕死王子的胸口噴出，他跪倒在水中，用最後一口氣呢喃出一個女子的名字。

　　……龍之母，死亡之女……

　　紅色的劍如夕陽一般耀眼，舉在一位沒有影子的藍眼國王手中。人群圍著旗桿上飄揚的布龍歡鬧。石巨獸從一座冒煙的塔上展翅騰飛，噴出陰影之火。

　　……龍之母，謊言殺手……

　　她的銀馬踏過草原，來到一條黝黑的小溪，上方是星之大海。一具屍體站立船首，僵死的臉上有一雙閃閃發光的眼睛，灰色的嘴唇悲傷地微笑。冰牆的裂縫開出一朵碧藍的玫瑰，散發出無比甜美的氣息。

　　……龍之母，烈火新娘……

　　影像出現得越來越快，一個緊接著一個，彷彿空氣有了生命。影子在帳篷裡盤旋跳舞，飄逸不定，可怖駭人。一個小女孩光腳奔向一座紅門的大宅。彌麗．馬茲．篤爾在火焰中尖叫，一條龍從她額頭進出。銀馬拖著一具血淋淋的赤裸男屍，在崎嶇的地面彈跳。一頭白獅在比人高的草叢中奔跑。聖母山下，一行赤裸的老嫗從太湖中走出，顫抖著跪在她面前，低下灰色的頭顱。一萬名奴隸高舉血手，她騎在銀馬上，風一般飛馳而過。

　　「母親！」他們高喊，「母親！母親！」

　　他們擠到她身邊，觸摸她，拉她的披風和裙邊，拉她的腳、她的腿、她的胸。他們愛她，他們要她，他們需要火和生命，於是丹妮喘著氣張開雙臂將自己交出……就在此刻，一對黑色的翅膀突然猛拍她的腦袋，一聲憤怒的尖叫劃破靛藍的空氣，影像即刻全部消散，退遁無形。丹妮的喘息變成了驚恐。

　　不朽者們環繞在她周圍，如藍色的寒影，一邊輕聲低語，一邊向她靠近，用冰冷瘀癟的手拉扯、撫摩、拖拽她的衣服，觸摸她的身體，手指纏繞她的頭髮。她四肢的力量一齊消失，動彈不得，甚至連心臟也停止了跳動。她感到一隻手伸上她赤裸的乳房，揉擰著乳頭。牙齒壓上她柔軟的咽喉。一張嘴襲向她的眼睛，又舔，又吸，又咬……隨後，靛藍變成橙紅，低語化為尖叫。她的心怦怦飛跳，抓她的手腳陡然消失，一股熱氣沖刷肌膚。突如其來的強光令丹妮瞇起眼睛。只見龍在上方，展開翅膀，撕扯那顆可怕的黑心臟，將腐肉撕成條條碎片。它的頭猛地前伸，嘴裡噴出火焰，明亮而熾熱。她聽見不朽者燃燒時發出的尖叫，他們用早已消失的語言呼喊，尖細的高音如薄紙一般。他們的血肉像羊皮紙一樣碎裂，骨頭如浸泡在油脂中的枯木。他們手舞足蹈，被火焰吞噬；他們跌跌撞撞，翻騰扭轉，高舉燃燒的手，指頭像火炬一樣明亮。

　　丹妮站起身來，從他們中間穿過。他們輕如氣體，不過是些空殼，一觸即散。她走到門口，整個屋子成了一片火海。「卓耿。」她喊，他穿過火焰，朝她飛來。

　　門外是一條漫長而幽暗的通道，在她面前蜿蜒伸展，唯一的光源是身後閃爍不定的橙色火光。丹妮起步奔跑，尋找出口，右邊，左邊，任何一扇門都可以，但什麼也沒有，只有不斷彎曲的石牆。腳下的地板彷彿也在緩緩移動翻滾，想要將她困住。她穩住情緒，拚命地跑，突然一扇門出現在前方，好似張開的嘴巴。

　　她跌入陽光中，明亮的光線令她步履蹣跚。俳雅．菩厲正用某種未知的語言嘰哩呱啦，雙腳輪換著跳來跳去。丹妮回頭一看，煙霧如藤蔓一樣從塵埃之殿古老的石牆縫隙中和黑瓦屋頂上滲出。

　　俳雅一邊嚎叫咒罵，一邊抽出匕首朝她撲來，但卓耿躍到他臉上，接著她聽見喬戈的皮鞭「劈啪」一響──真是世上最悅耳的聲音。匕首飛出，轉瞬間，拉卡洛將俳雅打倒在地。喬拉．莫爾蒙爵士跪在涼爽的青草地上，環住她的肩膀。

第五十章─提利昂

　　「你若是愚蠢地送命，我就拿你的屍體餵山羊。」石鴉部正從碼頭出發，提利昂邊看邊威脅。

　　夏嘎大笑。「半人沒山羊。」

　　「為了你，我會特地弄幾隻。」

　　天色已然破曉，河面上淡淡的亮光隨著波浪閃爍，在撐槁下碎裂，待小船駛過後又重新聚攏。兩天前提魅便帶著灼人部進了御林。昨天黑耳部和月人部也去了。

　　今天輪到石鴉部。

　　「你怎麼做都行，就是不能正面開仗，」提利昂說。「騷擾他們的營地和車隊，伏擊斥候，迂迴消滅落伍的士兵，把屍體吊在他們行軍道路的樹上。此外，我要你時時發動夜襲，要頻繁，要突然，教他們不得安寢──」

　　夏嘎將手搭上提利昂的頭，「這些我長鬍子以前就從霍格之子多夫那兒學到啦！在明月山脈，仗就是這樣打的。」

　　「御林不是明月山脈，你也不是跟奶蛇部或畫犬部作戰。你必須聽從我指派的嚮導，他們像你們瞭解山區一樣瞭解這片森林。接受他們的建議，方能行動自如。」

　　「夏嘎會聽從半人的寵物。」原住民莊嚴承諾，然後牽著矮種馬登上小船。提利昂注視他們離岸，撐槁朝黑水河心而去。望著夏嘎漸漸消失在晨霧中，他的胃奇特地痙攣。少了原住民，他好像沒穿衣服似的。

　　他身邊還有波隆雇的人，至今已近八百，但傭兵素來反覆無常，不可信賴。提利昂已用盡一切辦法收買他們的忠誠，他向波隆及其手下十幾個能手許下承諾，戰鬥獲勝後，給予他們土地與騎士稱號。他們喝著他的酒，欣賞他的玩笑，彼此以「爵士」相稱，直到醉得東倒西歪……波隆本人除外，所有人醉倒後，他帶著一貫傲慢曖昧的笑容對他說：「他們會為騎士頭銜殺人，但不會為此而死。」

　　提利昂沒有這種錯覺。

　　金袍軍也同樣靠不住。拜瑟曦之賜，都城守備隊增加到六千人，但其中可依靠的不超過四分之一。「少數人是不折不扣的叛徒，還有些搗亂分子連你的蜘蛛也查不出來，」拜瓦特警告過他，「剩下的人中有不少比春天的青草還嫩，他們加入全為了麵包、麥酒和有人保護。沒人願成為同伴眼中的懦夫，因此戰事一開，當號角震天、旗幟飄揚時，他們會勇於作戰。但只要勢頭不妙，他們將即刻崩潰，逃之夭夭。一個人扔下長矛，一堆人就會學樣。」

　　當然，都城守備隊裡也有經驗豐富的骨幹，兩千名成員的金袍從勞勃那裡得來，而非得自於瑟曦。可是……守衛不算兵，這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經常的教誨。

　　除此之外，提利昂手中的騎士、侍從和普通士兵加起來不過三百。他希望父親另一句格言得到驗證：高踞堅城，以一抵十。

　　波隆率衛隊等在碼頭下，旁邊是成群的乞丐、遊蕩的妓女和叫賣漁獲的漁婦。漁婦的生意比其餘所有人加起來還好。人們擁擠在桶子或貨攤周圍，為田螺、蛤蠣和梭子魚討價還價。由於沒有其他食物進城，所以魚價成了戰前的十倍，並還在持續上升。手裡還有錢的人每天早晚都來河邊，希望帶條鰻魚或一罐紅蟹回家；沒錢的人，要麼在攤位之間遊走，盤算著偷竊，要麼就淒慘無望地站在城牆下觀看。

　　金袍衛士用矛桿推開群眾，在人潮裡清出一條路。提利昂盡力不去在意那些嘀咕和咒罵。一條腐爛而滑膩的魚從人群中飛出，落在他腳邊，裂成碎片。他小心翼翼地跨過它，爬上馬背。身後，肚腹鼓脹的孩子們已為臭魚的碎片廝打起來。

　　他騎馬望向河岸。清晨的空氣中錘聲激盪，大批木匠群聚爛泥門，為城垛加添木板。進展不錯。但另一方面，碼頭後方滋生的那堆搖搖欲墜的建築，又令他相當不快。它們緊貼城牆，活像附在船身上的貝殼，其中有魚餌倉、食堂、倉庫、商舖、酒館，以及便宜娼妓的勾欄。必須清空，半點不留。有了這些，史坦尼斯連搭雲梯的工夫都省了。

　　他把波隆叫到身邊。「組織一百人，燒掉從河邊到城牆之間所有的東西。」他揮揮粗短的手指，將骯髒貧窮的碼頭區整個圈進去。「一乾二淨，視野內不准任何東西矗立，明白嗎？」

　　黑髮傭兵轉頭，評估了一下差事。「只怕業主們不太高興。」

　　「他們怎樣也不會高興，隨它，正好給他們新的理由來詛咒畸形小魔猴。」

　　「有人會反抗。」

　　「確保他們失敗。」

　　「這裡的居民怎麼辦？」

　　「給他們足夠時間轉移財產，然後全部清走。盡量別見血，他們不是敵人。還有，諸神保佑，不許再強暴婦女！把你的人管好，真該死。」

　　「他們是傭兵，不是修士。」波隆說，「下次你就要我讓他們禁酒了。」

　　「好主意。」

　　提利昂恨不得將城牆增高兩倍，加厚三層。但那有什麼用呢？高塔厚牆救不了風息堡，救不了赫倫堡，甚至連臨冬城也救不了。

　　他記得上次見到臨冬城的情景。它不若赫倫堡那麼荒誕地龐大，也不如風息堡那麼堅不可摧，但石牆裡自有一股蘊涵的力量，讓置身其中的人覺得安全。此城陷落的消息讓他深感震撼。「諸神一手付出，一手收取。」瓦里斯告訴他時，他喃喃低語。他們把赫倫堡交給史塔克家，同時取走臨冬城。一次拙劣的交換。

　　當然，他應該高興。從今往後，羅柏．史塔克不得不用兵北方──如果連自己的堡壘和家園都守不住，他算哪門子國王？看來蘭尼斯特家西境根據地的形勢暫緩，然而……對席恩．葛雷喬伊，在作客北境的短短時間，提利昂只有極模糊的記憶。他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很愛笑，擅用弓；很難想像他竟成了臨冬城主。臨冬城主一直都是史塔克啊。

　　他想起他們的神木林：高大的哨兵樹以灰綠的松針作鎧甲，還有大橡樹、山楂樹、鐵樹、岑樹及士卒松。心樹挺立於核心，好似凍結在時光之中的白巨人。他彷彿還能聞到那裡沉靜的鄉土氣息，那種醞釀千年的味道，那片樹林縱然白天亦是陰暗。那片樹林就是臨冬城。那片樹林就是北境。當我在林間行走，從未有過的格格不入感油然而生，彷彿自己就是一個不受歡迎的闖入者。不知葛雷喬伊家的人會不會有同感。城堡也許由他們掌控，但那片神木林絕不會。一年不會，十年不會，再過五十年仍不可能。

　　提利昂．蘭尼斯特策馬緩緩朝爛泥門騎去。臨冬城與你無關，他提醒自己，它的陷落是你的幸運，該留心的是自己的城防。城門大開，三座巨大的投石機並排矗立於市集廣場，如三頭站著的巨鳥，向城垛外張望。投擲臂由老橡樹的樹幹製成，鐵箍以防斷裂。金袍衛士戲稱它們為「君臨三妓」，它們即將給予史坦尼斯公爵熱情的歡迎。至少我如此期望。

　　提利昂腳後跟一踢馬，快步穿過城門，迎上人潮。走過「君臨三妓」後，人群變得稀疏，街道開闊起來。

　　回紅堡的路上風平浪靜，但在首相塔的會客室，十來個憤怒的商船船長正等著他，抗議他徵用船隻。他誠懇致歉，並許諾一旦戰爭結束就給予賠償，但話語安撫不了他們。「您輸了怎麼辦，大人？」一個布拉佛斯人間。

　　「賠償之事轉交史坦尼斯國王唄。」

　　好容易擺脫他們，鐘聲卻又響起，他就快錯過授職典禮了！於是提利昂一路小跑，搖搖擺擺地穿過庭院，擠進聖堂後的人群。喬佛里正給御林鐵衛兩名新成員的肩頭繫上白絲袍。典禮進行中眾人起立，因此提利昂只看得到一排尊貴的屁股。話說回來，當新任總主教帶領兩名騎士完成莊嚴的宣誓，並以七神之名為他們塗抹聖油後，他所在的位置倒利於搶先溜走。

　　他相當滿意姐姐選擇巴隆．史文爵士代替被殺的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史文家族是邊疆地的大領主，高傲而謹慎。古利安．史文伯爵稱病留在家堡，不加入任何一邊，他的長子原本追隨藍禮，眼下投效史坦尼斯，幼子巴隆則在君臨效力。如果他有第三個兒子，八成會送去羅柏．史塔克那邊。方法雖不榮譽，卻很合理：不管將來誰取得鐵王座，史文家族都能存續。年輕的巴隆爵士出生高貴，英勇溫文，武藝嫻熟；他精於長槍，擅長流星錘，射箭更是一等一的好手。對王室而言，他會是勇敢而忠貞的戰士。

　　可惜提利昂無法贊同瑟曦的另一選擇。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的模樣看起來令人敬畏。他高六尺六寸，一身強橫肌肉，鷹鉤鼻，濃眉毛，鏟子似的棕色大鬍鬚，不笑時，就是一副凶悍外表。凱特布萊克原本出身低微，不過是個僱傭騎士，前途和晉陞全賴瑟曦，她因此選擇他。「奧斯蒙爵士既勇且忠。」提名時，她告訴喬佛里。後半句被她不幸言中。這位可靠的奧斯蒙爵士一直對波隆的錢忠心耿耿，從受雇於她的第一天起，就把她所有的秘密和盤出賣。這點提利昂當然不會告訴她。

　　想來他不該抱怨。這一任命等於為他在國王身邊安插了另一耳目，卻不為瑟曦所知。縱然奧斯蒙爵士真是個懦夫，也不會比如今待在羅斯比地牢的柏洛斯．布勞恩糟糕。當初柏洛斯爵士護送托曼和蓋爾斯伯爵，途中被傑斯林．拜瓦特爵士率金袍衛士伏擊，倘若老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看到他竟如此爽快地交出王室成員，定然大為震怒，正如怒火萬分的瑟曦。「御林鐵衛的騎士應為捍衛國王和王室成員而死！」姐姐堅持要喬佛里以反叛和怯懦的罪名剝奪布勞恩的白袍。如今她換上又一個名不副實的傢伙。

　　祈禱宣誓和塗抹聖油幾乎耗了一上午，提利昂的腿開始酸疼，只好不斷將重心從一隻腳換到另一隻。他看到坦妲伯爵夫人站在前面幾排，但她女兒沒跟她一起。他真希望見到雪伊，瓦里斯說她情況很好，但他想親眼看看。

　　「嗯，作小姐的女僕總比廚房小妹強。」當提利昂把太監的計劃告訴雪伊時，她說，「我可不可以帶上我的銀花腰帶和金項圈，就你說上面的黑鑽石像我眼睛的那條？你不許，我就不戴。」

　　提利昂雖極不願令她失望，但不得不指出，即使坦妲伯爵夫人算不上聰明女子，可若女兒的使女擁有的首飾比她女兒本人還多，一定會起疑心。「只能挑兩三件衣服，不能再多，」他命令她。「可以選上好的毛料，但不能要絲綢、織錦和毛皮。這些我會收在自己屋裡，你來的時候穿。」這不是雪伊想要的答案，卻能保她安全。

　　當授職典禮終於結束，喬佛里在新披白袍的巴隆爵士和奧斯蒙爵士的護送下走出去，而提利昂留下來跟新任總主教（此人是他選的，夠聰明，知道在他麵包上塗蜂蜜的人是誰）聊了幾句。「我要諸神站在我們這邊，」提利昂直截了當地說，「告訴大家，史坦尼斯立誓焚燬貝勒大聖堂。」

　　「真的，大人？」總主教問，他是個精明的小個子，消瘦的臉上長著稀疏的白鬍鬚。

　　提利昂聳肩。「誰知道？史坦尼斯燒燬了風息堡的神木林，作為向『光之王』的獻禮。他既已冒犯舊神，為何放過新神？就這麼向他們布道，告訴他們：協助篡奪者不僅是背叛合法的國王，同時也是背棄正道諸神。」

　　「遵命，大人。我還會要求大家為國王和首相的健康祈禱。」

　　提利昂回到書房時，火術士哈林正要見他，法蘭肯學士也送來信件。他決定首先閱讀渡鴉傳來的信件，讓煉金術士再多等會兒。有封過時信件出自於道朗．馬泰爾之手，警告他風息堡已然陷落，另一封有趣的信由巴隆．葛雷喬伊手書，他在信上自封為鐵群島與北境之王，並邀請喬佛里國王派遣使節前往鐵群島，以劃定兩國邊界，商討可能的同盟。

　　提利昂把信讀了三遍，然後擱置一邊。巴隆大王的長船足以對付風息堡方面的艦隊，但它們遠在千里之外，維斯特洛大陸的另一側，退一萬步講，割讓半壁江山也不是輕易能作決定的小事。也許我該把這封信的內容透露給瑟曦，或把它帶去御前會議。

　　此時他才容許哈林報上煉金術士們最新的賬目。「這不可能，」提利昂邊翻賬簿邊說。「將近一萬三千罐？你把我當傻瓜？我警告你，我不可能用國王的錢去購買空罐子或臘封的污水壇！」

　　「不，不，」哈林誇張地尖叫，「數目完全準確，完全準確，我發誓！我們，嘿嘿嘿，很幸運，首相大人。我們找到羅薩特大人當年隱藏的又一批存貨，一共三百多罐，就在龍穴底下！一些妓女利用廢墟接客，其中一個恩客踩到一塊腐爛的地板，落進地窖。當他摸到罐子，還以為是酒，他當時醉得很厲害，便打開封條喝了一點。」

　　「從前有個王子也這麼做，」提利昂冷淡地說，「城裡沒有飛龍，看來這次也無效。」雷妮絲丘陵頂的龍穴已荒廢一個半世紀，想來要存放野火，那裡比較合適，但他還是希望已故的羅薩特大人將這個消息早點公佈。「你說三百罐？三百罐也無法解釋這個總數，這比上次見面時你告訴我的最高估計還多出幾千罐。」

　　「是的，是的，是這樣沒錯。」哈林用黑紅條紋長袍的袖子擦擦蒼白的額頭，「但我們工作得非常努力，首相大人，嘿嘿嘿。」

　　「難怪『這種物質』最近產量大增。」提利昂微笑著用大小不一的眼睛牢牢盯住火術士。「但我不免產生一個疑問：為何你們到現在才開始努力工作？」

　　哈林的臉色本就蒼白得像蘑菇，所以很難描述是否變得更白。他強作鎮定道：「我們一直很努力，首相大人，我向您保證，我和我們的智者、助手從一開始便日夜勞作，所以，嘿嘿嘿，這種物質製造得多了，我們似乎變得，嘿嘿嘿，更加熟練，而且，」──火術士不安地挪了一下──「有些法術，嘿嘿嘿，是我們公會古老的秘密，非常微妙，非常繁瑣，但為了製造這種物質，卻是必不可少，嘿嘿嘿，它們本來……」

　　提利昂不耐煩起來。傑斯林．拜瓦特爵士多半已經到了，鐵手不喜等待。「是是，你們有些秘密法術，它們很了不起，那又怎樣？」

　　「它們，嘿嘿嘿，它們似乎比以前有效了。」哈林虛弱地微笑，「照您看，龍應該不存在了吧？」

　　「當然，莫非你在龍穴下順便還找到一頭？為何這麼問？」

　　「哦，抱歉，我只是偶然想起老智者波立特告訴我的一些故事。當時我還是個助手，我問他為什麼我們許多法術，呃，不如卷軸上記載的有效？他說，這是因為龍的死去，魔法也隨之離開這個世界。」

　　「很遺憾，我沒見過活龍，只知道王法必須遵守。若是你賣給我的這些水果裡面有一顆裝的不是野火，你就等著接受制裁吧。」

　　哈林落荒而逃，差點撞上傑斯林爵士─不，是傑斯林伯爵，這點必須記住。謝天謝地，鐵手如往常一般直率。他剛從羅斯比返回，帶來一批從蓋爾斯伯爵領地內新召的槍兵，並重新執掌都城守備隊。討論完城防之後，提利昂問：「我外甥可好？」

　　「托曼王子健康又快樂，大人，他還養了一頭小鹿，是我的手下打獵時帶回來的。他說他以前養過一頭，但喬佛里剝了它的皮做背心。他有時會問起母親，還常動筆給彌賽菈公主寫信，只是從來沒有寫完過。對哥哥倒是一點也不掛念。」

　　「假如我們失敗，一切都安排好了嗎？」

　　「我對心腹部下作了交代。」

　　「交代什麼？」

　　「您命令我不能告訴任何人，大人。」

　　聽罷此言，他露出微笑，「我很高興你還記得。」倘若君臨陷落，他很可能被活捉。上哪兒去找喬佛里的繼承人，他還是不知道的好。

　　傑斯林伯爵離開後不久，瓦里斯出現。「人類真是沒有誠信的生物，」他以此作為問候。

　　提利昂嘆口氣，「這次的叛徒又是誰？」

　　太監遞出一張羊皮紙。「真卑鄙啊，稱得上時代的輓歌。難道榮譽已隨我們的父輩而逝了嗎？」

　　「我父親還沒死。」提利昂掃視名單。「我認得幾個名字，這都是些有錢人。做買賣的、匠人、店家一類。他們為何造反？」

　　「牆頭草唄，他們相信史坦尼斯會贏，希望分享他的勝利。對了，他們自稱『鹿角民』，立志追隨寶冠雄鹿。」

　　「該有人去通知，史坦尼斯換了徽章，他們應易名『熱心人』。」說笑歸說笑，事情本身必須嚴肅對待；看來這些『鹿角民』武裝了數百人，一旦戰鬥爆發，就準備佔領舊城門，放敵人進城。名單中，盔甲大師沙羅利恩赫然在列。「這下我不會收到那頂可怕的惡魔頭盔了，」提利昂傾訴，一邊潦草地簽下逮捕令。

第五十一章─席恩

　　前一秒還在熟睡，突然之間，他驚醒過來。

　　凱拉依偎在身旁，一隻手輕擱在他體側，乳房緊貼他的背脊，均勻而柔順地呼吸。罩在他們身上的被褥凌亂不整。現在是深夜，臥室漆黑一片，沉寂無聲。

　　怎麼了？我聽見了什麼？難道有什麼人？

　　晚風在窄窗上微聲嘆氣。從遠處，某個角落，他聽到貓咪激動的叫聲。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睡吧，葛雷喬伊，他告訴自己。城堡如此寧靜，你還派出了守衛不是？在臥室門外，在城門邊，在軍械庫都有人值班呢。

　　也許是剛做了什麼噩夢，然而現在卻想不起來。凱拉讓他精疲力盡。被席恩招來之前，她是個從未踏進城堡半步的十八歲少女，一輩子都在避冬市鎮仰望臨冬城的高聳牆壘。她又濕又軟又飢渴，活像頭黃鼠狼。不可否認的是，在艾德．史塔克公爵的臥床上操粗鄙的酒館妓女實在別有一番情趣。

　　席恩滑開她手臂的摟抱，下床之時，凱拉發出幾聲睡意惺忪的呢喃。壁爐裡幾點餘燼在燃燒。威克斯睡在床腳地板上，裹著自己的斗篷，一動也不動。一片寂靜。

　　席恩走到窗邊，把高處的窄窗一扇扇打開。夜晚伸出冰涼的手指，使他不禁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他傾身靠近石窗台，望向外面黑暗的塔樓，空曠的廣場，烏黑的天空和那數到一百歲也算不清的無垠繁星。半個月亮從鐘樓後面爬上來，玻璃花園的頂棚反射它的光芒。沒有警報，沒有話語，就連一兩聲腳步都聽不到。

　　一切正常，葛雷喬伊。你難道覺察不出四周的寧靜？還是及時行樂吧。用不到三十個人，你拿下了臨冬城堡，這將是被永遠歌頌的豐功偉績。於是席恩返回床邊，決定把凱拉翻過來，再幹一次，以此驅散那些無謂的幻影。她的喘息和嬌笑是對這片寂靜最好的回應。

　　他忽然停住。早已習慣冰原狼嗥叫的他，對此幾乎充耳不聞……然而體內的某個部分，某種獵人的本能提醒他，這聲音消失了。

　　把門的是烏茲，一個身負圓盾的強壯男子。「狼怎麼安靜了下來？」席恩對他說，「去看看他們在幹什麼，然後立刻回報。」想到冰原狼可能逃跑，他就覺得渾身不適。他還記得那天在狼林，當野人們攻擊布蘭時，夏天和灰風將他們活活撕成了碎片。

　　他用腳尖踢醒威克斯，男孩坐起身來，直揉眼睛。「去，看看布蘭．史塔克和他小弟還在不在床上，跑快點。」

　　「大人？」凱拉睏倦地叫喚。

　　「繼續睡吧，不關你的事。」席恩給自己滿上一杯葡萄酒，灌下去。他一直在傾聽，滿心希望能聽見一聲狼嗥。人手太少了，他酸酸地想，我只有這幾個手下，如果阿莎還不來……威克斯飛快返回，頭搖得像撥浪鼓。席恩破口咒罵，揀起之前因急著上凱拉而扔了一地的衣服褲子。他在外衣外罩上一件鑲鐵釘的皮背心，並把長劍和匕首拴在腰際。頭髮亂得像草叢，但和令他恐懼的大麻煩相比，這反而無關緊要。

　　這時烏茲也回報：「狼全部失蹤。」

　　像艾德公爵一樣冷靜沉著，席恩提醒自己。「把城堡裡的人都叫起來，」他說，「趕進院子，所有人都不准缺席，我們立刻檢查。告訴羅倫，盤查各處城門。威克斯，跟我來。」

　　他不知斯提吉此刻抵達深林堡沒有。此人雖不像他自稱的那樣精於騎術──鐵民之中無人擅長鞍馬之道──但算時間也夠了。阿莎應該在路上。假使她知道我丟了兩個史塔克……其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布蘭的臥室空無一人，下方瑞肯的臥室亦房門大開。席恩不禁咒罵自己。早該派人看住他們，我卻鬼迷心竅，認為巡邏城牆和保護城門比看守兩個小孩──其中一個還是殘廢──重要得多。

　　外面傳來嗚咽聲，城堡的居民們正被硬生生從床上拖起，驅趕到廣場。我會讓他們哭個痛快！我待他們多麼親切，他們回報我的卻是如此。他兩個手下為著侵犯獸舍小妹的緣故，被他鞭打得血肉橫飛，這不足以展示他的公正無私麼？然而，他們卻把這次強暴，還有旁的所有事，統統歸咎於他，真是太不公平！密肯是自己多嘴多舌才送命的，就和本福德一樣。至於柴爾，他總得奉獻點什麼給淹神啊，他的人都看著呢。「我對你並無惡意，」他們把修士扔進中庭的水井之前，他開口道，「只是你和你的神已不能在此容身。」本以為其他人會心存感激，為著他不肯波及他們的緣故，然而事實卻大相逕庭。真不知有多少人參與了這次的脫逃密謀。

　　烏茲和黑羅倫一道返回。「獵人門出事了，」羅倫道，「您最好去看看。」

　　為方便出行，獵人門開在獸舍和廚房旁邊，直通田野和森林，往來不必經過避冬市鎮，是打獵的專用出口。「那兒歸誰守衛？」席恩質問。

　　「鄧蘭和斜眼。」

　　鄧蘭是對帕拉動手動腳的兩人之一。「倘若他們竟把倆小孩放跑了，這回別想背上脫層皮就了事，我起誓。」

　　「沒必要。」黑羅倫簡略答道。

　　的確。他們發現斜眼面朝下漂浮在護城河中，內臟在身後遊蕩，活像一窩蒼白的蛇。鄧蘭半裸身子倒在城門樓裡專用來操縱吊橋的暖和房間。從左耳到右耳，他的咽喉被劃開一道巨大的口子。他身穿一件粗糙外衣，遮住背上未癒的鞭傷，但靴子散亂在草蓆，馬褲也褪到腳底。門邊的小桌放著奶酪和喝乾的酒瓶，以及兩隻杯子。

　　席恩拿起一隻，嗅嗅底部殘餘的酒液。「負責巡城的是斜眼，對不？」

　　「對，」羅倫道。

　　席恩揚手將杯子擲進壁爐。「鄧蘭這白癡一定是拉下馬褲想插女人的時候，反被那女人給插了。依這裡的狀況看，凶器是切奶酪的刀。來人，找桿槍，把另一個白癡給我從河裡釣出來。」

　　另一個白癡的情形比鄧蘭糟糕得多。黑羅倫將他拖出河面，大家當下發現此人一隻手臂從肘部齊齊扭斷，半邊頸項不見蹤影，原本是肚臍和私處的地方只剩一個黑窟窿。羅倫叉他上岸，長槍貫穿肚腸，臭氣熏天。

　　「冰原狼的傑作，」席恩道，「兩匹一起上，應該是。」他滿心作嘔，便走回吊橋。臨冬城有兩道花崗岩厚牆，一條寬闊的護城河橫亙其間。外牆八十尺高，內牆高度超過百尺。由於人手不足，席恩只好放棄外層防線，僅把守衛安置在更高的內牆上。在城堡隨時可能變亂的情況下，他可不敢冒險，把有限的兵力放在護城河的另一邊。

　　至少有兩個人參加此次行動，他認定。一邊由女人勾引鄧蘭，另一位則釋放冰原狼。

　　席恩要根火把，領部下循階梯登上城牆，然後放低火炬，掃視前方，尋找……就在那裡，城牆內部，兩個城齒之間的寬闊垛口上。「血跡，」他宣佈，「沒擦乾淨。據我推測，那女人殺了鄧蘭後立即放下吊橋。這時斜眼聽見鎖鏈的叮噹聲，走過來查看，然後送了命。接著他們把屍體從這個城垛推下護城河，以防其他哨兵發現。」

　　烏茲順著城牆看。「可下一座守衛塔離得不遠啊。上面的火把還在燒──」

　　「有火把，但沒守衛，」席恩暴躁地說。「臨冬城的守衛塔比我的人還多。」

　　「大門有四個守衛，」黑羅倫道，「巡城的加上斜眼共有六人。」

　　烏茲說：「他怎不吹號角──」

　　老天，我手下淨是些白癡。「試想想，換你在這兒，會怎麼做，烏茲？外面又黑又冷，而你巡邏了好幾個鐘頭，只盼早點下哨。這時只聽一聲異樣的響動，於是你走向城門，突然，樓梯盡頭有兩雙眼睛，火光下閃著綠光和金光。兩個陰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撲下來。你看見利齒的寒光，放低長矛，接著便被「砰」地撞倒。他們撕開你的肚腹，像咬棉花一樣咬開皮甲。」他用力一推烏茲。「你頭朝下倒在地上，內臟流得到處都是，還被一匹狼咬著脖子。」席恩勒住對方骨瘦如柴的頸項，收攏指頭，冷笑道，「你倒是告訴我，像這樣要怎麼吹你媽的號？」他粗暴地推開烏茲，使他踉蹌著絆倒在城齒上，不住揉搓咽喉。進城那天我早該把這兩匹野東西除掉，他惱怒地想，我見過他們殺人，明知他們有多危險。

　　「必須把他們抓回來，」黑羅倫說。

　　「天黑時辦不到。」席恩無法想像在暗夜裡追逐冰原狼：自以為是獵人，卻成了獵物。「我們等天亮。在此之前，我有話要對我忠順的臣民們講。」

　　他下到院子，男人、女人和兒童都被驅趕到牆邊，擠成一團，惶恐不安。很多人來不及穿戴：有的僅用毛毯裹住身子，更有的裸著軀體，只胡亂披件斗篷或睡袍。十幾個鐵民包圍他們，一手執火炬一手拿武器。狂風呼嘯，忽隱忽現的橘紅亮光映在鋼鐵的頭盔、濃密的鬍鬚和無情的眼珠上。席恩在囚徒之前走來走去，審視他們的面容。在他眼中，每個人都是叛徒。

　　「丟了幾個？」

　　「六個。」臭佬踏步走到他背後，渾身散發著肥皂的味道，長髮在風中飛舞。「包括兩名史塔克，澤地男孩和他姐姐，馬房裡那個白癡，還有你的女野人。」

　　果然是歐莎。他看見二隻杯子時就懷疑她了。我該多個心眼，不應盲目相信她。她和阿莎一樣詭計多端，她們連名字也這麼像。

　　馬廄清點過嗎？

　　「阿加說馬一匹不少。」

　　「小舞也在欄裡？」

　　「小舞？」臭佬皺眉，「阿加只說所有的馬都還在。惟有那個白癡丟了。」

　　那麼，他們是徒步前進。這是他醒來之後最好的消息。無疑，布蘭被裝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歐莎得去背瑞肯──僅靠他幼小的腿腳可走不了多遠。這下席恩確信他們還在掌中。

　　「布蘭和瑞肯逃跑了，」他對城裡的人大聲宣佈，掃視他們的眼睛。「有誰知道他們去了哪兒？」無人應答。
　　「他們不可能獨立逃走，」席恩續道，「沒食物，沒衣服，沒武器，他們是逃不了的。」他早已搜光臨冬城裡的每一把劍、每一隻斧，但肯定有人藏匿武器。「我會查出誰幫助過他們。我也會查出睜隻眼閉隻眼的人。」只有風聲。

　　「當晨光初露，我就出發把他們抓回來。」他的拇指勾住劍柄。「我需要獵手。誰想要塊上好的狼皮過冬？蓋奇？」每次他打獵歸來，大廚總是興高采烈歡迎他，瞧瞧他有沒有帶什麼野味獵獲，然而現在卻一言不發。席恩回頭繼續踱步，一邊想從人們臉龐巡視出一點蛛絲馬跡。

　　「荒山野嶺那不是跛子待的地方。想想瑞肯，半大小孩，怎麼能撐下去？奶媽，你說他現在該有多害怕。」老婦人在他耳邊嘮嘮叨叨了十年，給他講過無數的故事，但而今她只朝他打呵欠，似乎根本不認得他。

　　「我本可以把你們這些男人全殺光，然後把你們女人送給我的士兵享用，但我沒有，我反而極力保護你們。你們就這樣來感謝我麼？」從前教他騎馬的喬賽斯，教他馴狗的法蘭，成為他第一次的芭絲──釀酒師傅的老婆……人人都避開他的目光。他們恨我，他終於意識到。

　　臭佬靠過來。「剝了他們的皮，」他力促，厚厚的嘴唇閃著寒光。「波頓老爺常說：裸體的人少有秘密，但被剝皮的人沒有秘密。」

　　席恩知道，剝皮人是波頓家族的紋章；遠古時代，他們家族的族長們甚至拿敵人的皮來作披風。無數的史塔克以這樣的方式慘死。暴行大概在千年之前得以終止，那個時候波頓家族最終臣服於臨冬城。話雖如此，但古道不死，我的人民不也一樣。

　　「只要我還在臨冬城主政一天，就不允許北境發生剝皮這樣的慘事。」席恩朗聲道。在你們和他的怪癖之間，我是唯一的屏障啊，他直想大叫。他無法炫耀，只希望有人夠聰明，趕快汲取教訓，明白事理。

　　城牆邊緣，天空漸漸變成灰色。黎明不遠了。「喬賽斯，給笑星上鞍，為你自己也準備一匹馬。穆齊，加斯，麻臉提姆，你們也一同出發。」穆齊和加斯是城堡裡最好的獵人，而提姆則精於箭術。「阿加，紅鼻，葛馬，臭佬，威克斯，他們也來。」他需要自己的人擔任後衛。「法蘭，我需要獵狗，你來指揮它們。」

　　頭髮灰白的馴獸長抱起手臂。「憑什麼要我去追捕我真正的主人，憑什麼要我去抓幾個孩子？」

　　席恩走近他。「因為現在我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也只有我能保護帕拉。」

　　法蘭眼中的挑釁逐漸消散。「是的，大人。」

　　席恩踱回去，一邊仔細盤算。「魯溫師傅，」他宣佈。

　　「我對捕獵之道一竅不通。」

　　沒錯，但我不放心把你留在城裡。「你早該學學。」

　　「也帶我去。我想要那張狼皮斗篷。」一個男孩走上前，他年紀比布蘭還小。席恩想了半天才憶起他是誰。「以前我常打獵，」瓦德．佛雷說，「我打過紅鹿和麇鹿，甚至獵過野豬呢。」

　　他表哥嘲笑道：「他是和他爸爸一起去的，他們甚至連野豬的面也沒讓他見著。」

　　席恩懷疑地看著男孩。「想來就來，但要是跟不上，別以為我會過來哄你。」他轉向黑羅倫。「我不在時，臨冬城由你負責。假如我們沒有返回，你可以機動行事。」你們這些操他媽的混蛋就祈禱我得勝歸來吧。

　　當第一縷蒼白曙光掠過鐘樓頂時，人們在獵人門前集合完畢，呼吸在清晨的寒氣中結霜。葛馬裝備一柄長斧，長柄足以使他在狼近身前加以打擊，而沉重的斧刃能將狼一擊斃命。阿加戴上擴脛鐵甲。臭佬提著一桿獵豬矛以及一口裝得滿滿的洗衣婦用的袋子，天知道裡面是什麼。席恩則帶上了他的長弓──別的他不需要。曾經，他用一隻飛箭救過布蘭的命，他不希望用另一隻箭做相反的事，然而真到情非得已的關頭，他另無選擇。

　　十一個男人，二個小孩和十二隻狗一同越過護城河。外牆之外，軟泥地上的蹤跡清晰可辨：狼的爪印，阿多沉重的步履，還有兩個黎德留下的較淺足跡。及至走到林邊，碎石和沉積的落葉使追蹤變得困難，這時便輪到法蘭的紅母狗用鼻子上場了，它果然沒有令他失望。其他獵狗緊跟在後，又嗅又吠，一對龐大的獒犬則擔任後衛。他們的體型和兇猛在對付冰原狼時可以派用場。

　　他起初猜想歐莎會帶他們南下去找羅德利克爵士，然而眼前的蹤跡卻是向著西北，一直深入狼林。席恩對此深感憂懼。假如史塔克們徑直投向深林堡，真不啻於莫大的諷刺──他們會正好落入阿莎手中。與其那樣，我寧可讓他們死，他苦澀地想，被當成暴君總比被看作蠢蛋好。

　　縷縷蒼白的迷霧在林木間穿梭。這裡的哨兵樹和士卒松比城裡的粗厚，四季常青的森林是世上最黑最暗的地方。地面崎嶇不平，散落的松針遮住柔軟的草皮，使得行馬變得危機四伏，他們不得不放慢速度。但再怎麼說，不會比肩馱殘廢的男子走得慢，比個瘦骨嶙峋、背負四歲小孩的潑婦也要快。他告訴自己千萬耐心，日落之前，一定能追上。

　　他們追到一條峽谷的邊緣，魯溫師傅策馬跑近。「迄今為止，這場獵捕和林間放馬沒兩樣，大人。」

　　席恩微笑道：「的確很相似。但不同在於，獵捕要以鮮血來劃上句號。」

　　「非得如此嗎？他們逃跑是件蠢事，但您就不能發發慈悲？我們追蹤的可都是您的養兄弟呀。」

　　「除了羅柏，沒有史塔克以兄弟之禮待我。只是對我而言，布蘭和瑞肯活著比死了有用。」

　　「黎德們不也如此？卡林灣就在澤地邊緣，霍蘭大人如果有心，滿可以奇襲您叔叔，但只要您握有他的繼承人，他只能按兵不動。」

　　席恩沒想到這一點。事實上，除了瞄過梅拉一兩眼，懷疑她到底是不是處女以外，他根本沒把泥人們當回事。「也許你說得對。如果事態允許，我就饒過他們。」

　　「我希望您也饒過阿多吧。這孩子是個老實人，您也知道，他只是照著別人的命令行事。想想他為您餵過多少次馬，洗過多少次鞍，擦過多少次甲吧！」

　　阿多對他而言無足輕重。「他肯束手就擒，就讓他活命。」席恩抬起一根指頭。

　　「別為那野人求情，否則我讓你和她一起死。她對我發過誓，卻棄如草芥。」

　　學士低下頭顱。「我不會為背誓者辯解。您看著辦吧。我很感激您的慈悲。」

　　慈悲，看著魯溫走回隊列，席恩靜靜地想：這是個無情的陷阱，給得太多他們說你軟弱無能，給得太少你便成了殘暴野獸。不過他心裡也明白，學士剛才的諫言確是忠告。父親滿腦子只想打仗征服，但如果守不住，打下一片江山又有什麼意義呢？而單憑武力和恐怖是做不到這點的。可惜奈德．史塔克把他的女兒都帶去了南方──否則席恩任娶一個，便足以把自己和臨冬城牢牢拴在一起。珊莎是個可愛的小東西，現在也該成熟到能上床了吧。但她偏偏在千里之外，身處蘭尼斯特掌中。真遺憾哪。

　　越往深處，森林愈加濃密。松樹和哨兵樹讓位給龐然而黑暗的橡木。糾結的山楂叢隱蔽了危險的溝渠和小溪。多石起伏的小丘一座連著一座。他們經過一間佃農的茅屋，荒廢已久，雜草叢生，圍繞著一條滿滿的水溝，靜止的水流像鋼鐵一般放出灰光。此時狗們突然狂吠起來，席恩確信亡命者們已近在咫尺。他一踢笑星，快馬加鞭，但走近之後發現的卻是一隻幼鹿的屍骸……業已支離破碎。

　　他下馬細看。鹿剛死不久，明顯看出是狼幹的。獵狗們急切地在它四周嗅聞，一隻獒犬則把頭直接埋進死鹿屍首，大快朵頤，直到法蘭吼著把它趕走。這動物根本沒被切割，席恩尋思，狼吃過，但人沒有。就算歐莎不敢冒險生火，也該割走幾塊肉啊，沒道理把上好的食物扔在這裡腐爛。「法蘭，你確定我們跟對了？」他詢問，「有沒可能你的狗追逐的是別的狼？」

　　「我的母狗很清楚夏天和毛毛的味道。」

　　「希望如此。姑且信你。」

　　快一個小時之後，追蹤者們跟隨痕跡下到一個斜坡，朝一條因最近的雨水而氾濫泥濘的小溪奔去。就在溪邊，獵狗失去了線索。法蘭和威克斯帶它們涉過溪流，無功而返，狗們則在對岸茫然無措地上下遊蕩，嗅來聞去。「他們到過這裡，大人，但我不知道他們接下來去了哪兒，」馴獸長說。

　　席恩下馬，跪在溪邊，伸出手沾了點水。溪流冰涼。「他們不可能長久地待在裡面，」他說。「帶一半的狗去下游，我去上──」

　　威克斯突然響亮地拍掌。

　　「怎麼了？」席恩道。

　　啞巴男孩伸手指點。

　　水邊的土地濕潤而泥濘。狼的足跡清晰可辨。「爪印，是的。所以？」

　　威克斯把腳陷進泥土，左右扭轉靴子，挖出一個深溝。

　　喬賽斯明白過來。「阿多是個大塊頭，在泥地裡定會留下深深的腳印，」他說。

　　「尤其他還負著孩子。但這裡所有腳印都是我們自己的。您瞧瞧。」

　　席恩大吃一驚，旋即發現對方所言非虛。兩匹狼是獨自走進了褐色的氾濫溪流。「歐莎一定老遠便掉轉了方向，很有可能，在那匹鹿之前便與狼分道揚鑣。她讓狼照原路前進，好誘我們繼續追趕。」他在他的獵人面前踱步。「假若你兩個膽敢騙我──」

　　「一路上沒有別的蹤跡，大人，我發誓，」加斯辯解。「況且冰原狼決不可能離開孩子，至少不會離開太久。」

　　這倒不假，席恩想，夏天和毛毛狗應是出去捕獵，飽餐之後便會回到布蘭和瑞肯身邊。「加斯，穆齊，你們帶四條狗折回原路。阿加，你盯住他們，以防他們耍花樣。法蘭和我繼續追蹤冰原狼。大家有所發現便吹一聲號。倘若直接見到那兩隻野獸，就吹兩聲。只需盯住他倆，定能找到他們的主人。」

　　他帶上威克斯、佛雷家的小孩及「紅鼻」加尼往上游搜查。他和威克斯在一邊，紅鼻和瓦德．佛雷在對岸，雙方各帶一對獵狗，因為狼在兩岸都可能出沒。席恩刻意搜尋足印、痕跡，斷裂枝條等等，企圖通過線索來揭示狼從何處離水上岸。他輕易發現公鹿、麇鹿和獾的足跡。威克斯嚇跑一隻飲水的狐狸，瓦德追逐草叢中三隻奔逃的兔子，努力想射一隻。他們看見大熊在一棵高大白樺的樹皮上留下的爪印。偏偏冰原狼的痕跡半點也無。

　　繼續前進，席恩鼓勵自己，過了這棵橡樹，爬上那道緩坡，通過前面溪流的彎道，我們一定能發現些什麼。他一直這麼克制自己，走了許久，終於明白是該回頭的時候了。不斷加劇的焦慮在腹中噬啃。日近中午，他扭轉笑星的馬頭，戀戀不捨地轉了幾圈，旋即放棄追蹤。

　　歐莎和那兩個小壞蛋不知想出什麼法子，始終能在他面前躲來躲去。可是，這不可能啊，他們是步行，何況還有殘廢和幼童。然而他每多浪費一個鐘頭，對方逃脫的機率就越大。若是給他們找到村莊……北方人不會拒絕奈德．史塔克的兒子，羅柏的兄弟。他們會送馬，送食物，更有人會為保護少主這樣的榮譽而戰。甚至整個該死的北地都會團結在他們周圍，重整旗鼓。

　　夠了，狼只是去了下游，他緊抓這個念頭不放。紅母狗會嗅出他們離水登陸的地點，我們很快便能找到他們。

　　但當他們與法蘭的團隊重新會合，席恩只消看馴獸長一眼，便知他的希望已徹底粉碎。「這些臭狗該拿去餵熊，」他惱怒地說，「如果我有熊的話。」

　　「不是它們的錯。」法蘭在一隻獒犬和他心愛的紅母狗之間跪下，手放在他們身上。「流水無法留存氣息，大人。」

　　「狼總得在什麼地方上岸吧。」

　　「這當然。要麼在上游要麼在下游。我們只要繼續搜，一定能發現，現在的問題是，走哪邊？」

　　「從沒聽說狼能逆流跑幾里路的。」臭佬道。「人還行，當走投無路時，或許能行。狼怎麼成？」

　　話雖這麼說，席恩還是懷疑。這兩隻野獸決不等同一般的狼。當初就該剝下這挨千刀的怪物的皮。

　　同樣的故事在他們與加斯、穆齊和阿加會合時再度上演。兩個獵人把到臨冬城的路折回了一半，卻絲毫沒有發現史塔克們離開冰原狼獨自行動的跡象。法蘭的狗變得和主人一樣深感挫折，孤注一擲地在樹林和岩石間聞嗅，不時還暴躁地互相撕咬。

　　席恩不能接受失敗。「我們回溪邊，再搜一次，這一次盡可能擴大搜索範圍。」

　　「找不到的啦，」佛雷家的男孩突然開口。「只要吃青蛙的還跟著他們就找不到。泥人都鬼鬼祟祟，他們不像正派人一樣光明正大的打，而是躲在暗處，施放塗毒的箭矢。你看不到他，可他看得到你。追他們進沼澤的人沒一個回來過。他們的房子會動，就連他們的城堡灰水望也會動。」他緊張兮兮地瞥瞥四周密密匝匝的林木草叢。「搞不好他們正在附近，聽我們說話呢。」

　　法蘭以大笑來表示他的感受。「只要是這片林裡的東西，我的狗沒有嗅不出來的，連你剛才放的屁也不例外，臭小子。」

　　「吃青蛙的身上的體味和人不一樣，」佛雷堅持。「他們帶著沼澤的臭氣，就像青蛙一樣，混合了樹木和泥水的味道。他們腋下長的不是毛，是青苔，餓的時候，可以不吃東西，只吞泥巴過活，甚至能在泥水底下呼吸呢！」

　　按捺不住的席恩剛想痛斥對方這堆奶媽講的鬼話，魯溫學士卻插進來：「歷史上，綠先知們曾作過巨大努力來引水入頸澤，從此以後，澤地人和森林之子建立了深厚的友誼。或許他們確然從中獲得秘密的知識。」

　　剎那間，整個樹林似乎突然黯淡了幾分，就如浮雲遮日。不懂事的孩子亂講一通是一回事，但知識淵博的學士說的話份量不同。「我只關心奈德之子布蘭與瑞肯，」席恩說。「回溪邊去。立即出發。」

　　──開始誰也沒動，他以為人們會抗命，但北方人的責任感最後佔了上風。雖然勉強，大家還是沉悶地跟上。佛雷家的小孩變得和他剛才追逐的兔子一般神經質。席恩把人員分散到兩岸，順流而下。他們騎行無數里，放慢速度，仔細搜查，每遇危險地段便下來牽馬過去，然後繼續搜尋，每個樹叢都讓那群「該拿去餵熊」的獵狗嗅聞探察。有個地方，倒塌的大樹堵塞流水，追獵的人們不得不繞過一泓極深的綠池塘，可如果說冰原狼也做了同樣的事，他們卻沒有留下任何腳印或痕跡。看來，這倆野東西一直在游泳。等抓到他們，我讓他們游個夠，非把他們一起獻給淹神不可！

　　林間逐漸黑暗，席恩．葛雷喬伊明白自己被打敗了。不管是澤地人使用了森林之子的魔法，還是歐莎施展出某種野人的伎倆，總之他是失敗了。他逼迫人們在暮色裡繼續前進，當最後一絲陽光也消逝無蹤後，喬賽斯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這不會有結果，大人。我們只會扭到馬，摔斷腿。」

　　「喬賽斯說得沒錯，」魯溫學士道。「僅憑幾根火把在森林裡搜尋猶如大海撈針，毫無意義。」

　　席恩覺出喉頭膽汁的苦味，胃裡則彷彿有一窩毒蛇在纏繞扭打。就這麼兩手空空地折回臨冬城，那他以後乾脆換身小丑服和尖帽子得了──整個北境都會把他當成笑柄。如果父親知道了，如果阿莎……「王子殿下。」臭佬催馬靠近。「或許史塔克根本就沒走這條路。換作我的話，不用說，會往東北，去投靠安伯家。大家都知道，他們對史塔克是很賣命的。然而他們的領地離此很遠，這些孩子會先就近避避風頭。或許我知道他們在哪兒。」

　　席恩懷疑地看著他，「說。」

　　「您知道那座老磨坊嗎，就是孤零零地立在橡樹河邊的那座？當我身為俘虜被帶回臨冬城的途中，曾在那裡稍事停留。磨坊主的老婆賣乾草給我們餵馬，押解我的老騎士還逗她的小孩呢。說不定史塔克就藏在那兒。」

　　席恩知道那磨坊，甚至還和磨坊主的老婆做過一兩次。那裡沒什麼特別，她也無甚特長。「為什麼在那裡？這磨坊周圍有十幾個村子和莊園。」

　　那雙淡色的眼睛裡閃動著幾分揶揄。「您問為什麼？這並不重要。他們就是在哪兒。我有預感。」

　　席恩受夠了對方兜圈子式的回答。他這雙唇還真像兩條火熱交配的蠕蟲。「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有什麼敢瞞著我的──」

　　「王子殿下？」臭佬翻身下馬，並示意席恩也照辦。兩人都下馬後，他打開從臨冬城背來的布口袋。「您看看。」

　　天色已暗，什麼也看不清。席恩不耐煩地把手伸進口袋，在柔軟的獸皮和粗糙的羊毛之間摸索。一根尖刺戳痛了他，他合攏指頭，手中之物冰涼又堅硬。原來是一枚狼頭胸針，由白銀和黑玉製成。他忽然明白過來，不禁握緊拳頭。「葛馬，」他叫道，一邊揣測誰可信賴。一個都不行。「阿加，紅鼻，跟我們走。其他人帶上獵狗自行返回臨冬城。用不著你們了，我已知道布蘭和瑞肯的所在。」

　　「席恩王子，」魯溫學士懇求，「您可還記得您的承諾？發發慈悲，您答應過。」

　　「慈悲是早上的事。」席恩說。被懼怕總比受嘲笑好。「現在他們惹怒了我。」

第五十二章─瓊恩

　　夜色中的篝火，在彼端的山坡放光，猶如墜落的星星。其實它比群星更加明亮，但不曾閃爍，只是有的時候膨脹舒展，有的時候墮落陰鬱，猶如遙遠的花火，微弱而暗淡。

　　它就在前方一里遠、兩千尺高的地方，瓊恩估算，居高臨下，峽口動靜一覽無餘。

　　「風聲峽的守望者，」他們之中最年長的人開口。此人年輕時當過國王的侍從，所以黑衣兄弟們至今仍叫他「侍從」戴里吉。「如此明目張膽，曼斯．雷德到底在怕什麼？」

　　「我看他若知道這些雜種生火，非扒了他們的皮不可。」伊班道，他雖矮胖禿頂，卻肌肉壯碩，活像一堆岩石。

　　「高山上，火是生命之源，」斷掌科林說，「也是取死之道。」奉他指示，自深入山區後，隊伍便不再弄出明火。大家以生冷的醃牛肉、硬麵包和更硬的奶酪為食，睡覺時則擠在斗篷和毛皮下合衣而臥，彼此取暖。這段經歷讓瓊恩不由得憶起很久以前在臨冬城度過的寒夜，那時他和兄弟們同床而眠。如今這些人也是他的兄弟，只是共享的床鋪換成了岩石和土地。

　　「他們一定配有號角。」石蛇道。

　　斷掌說：「一個他們永遠吹不了的號。」

　　「好高的山，晚上爬真是既漫長又要命。」伊班道，一邊透過掩護大家的岩石中的裂縫觀察遙遠的火焰。天空無雲，鋸齒狀的山峰黑壓壓地拔高爬升，直到極頂，圍繞頂峰的極度冰雪在月光下發出蒼白的輝芒。

　　「如果不慎，也是一段漫長的墜落。」斷掌科林說，「依我看，兩個人就行。那邊也該是兩人看守，輪流值班。」

　　「我來。」綽號石蛇的遊騎兵率先報名，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瓊恩已知他是隊中最佳的登山手，此次任務自然非他莫屬。

　　「我也去，」瓊恩說。

　　斷掌科林望向他。狂風穿過頭頂高高的峽口，發出哭嚎──風聲峽正因此而得名。某人的坐騎嘶鳴開來，揚腿踢打他們藏身的山洞中多石的薄泥。「狼留下，」科林道，「白毛在月光下太顯眼。」他轉向石蛇。「事成之後，扔下火把。我們立刻跟上。」

　　「開始吧。」石蛇說。

　　兩人各拿一大卷繩索。石蛇還帶了一袋鐵釘，一個頂端包裹厚毛氈的小錘。他們把馬、頭盔、鎧甲和白靈一塊兒留下。臨出發時，瓊恩跪在冰原狼面前，任狼用鼻子拱他。「留下來，」他命令，「我會回來找你。」

　　石蛇帶頭。他是個矮瘦男子，將近五十，鬍子灰白，但身體比外表看上去要結實得多，也是瓊恩所認識的人中夜視能力最佳的一位──今晚正好派上用場。白天，群山一片藍灰，覆蓋冰雪，當太陽消失在參差的峰巒後，一切又成了黑色。而今，明月高掛，將它們染成銀白。

　　這一對黑衣兄弟走在漆黑岩石中的漆黑陰影裡，朝峭壁行去，留下彎曲的軌跡，呼吸在漆黑的空氣中結霜。沒穿盔甲的瓊恩覺得自己赤裸無依，所幸行動更加便利。一路艱苦又緩慢，只因若是匆忙，就得冒摔斷膝蓋甚至更大的危險。石蛇似乎本能地知道如何下腳，但在這破碎不平的大地上，瓊恩只能步步為營加倍小心。

　　風聲峽是一長串名副其實的峽谷，漫長而曲折，時而環繞連綿起伏的風雪群山，時而成為不見天日的隱蔽峽道。自從離開森林上山以來，除了自己的夥伴，瓊恩未見其他活人。霜雪之牙是諸神所造最為殘酷無情之處，對人類飽含敵意。這裡風如剃刀，在寒夜中發出尖嘯，彷彿母親在痛悼孩兒；這裡的樹寥寥無幾，且短小猥瑣，狼狽地擠在岩縫和裂溝中，小徑上方常懸層層岩片，邊沿掛著冰柱，遠遠觀之，好似雪白的獠牙。

　　即便如此，瓊恩並不後悔走這一遭，因為這裡也是奇蹟之地。他們走過陡峭的石壁邊緣，見識了陽光在覆著薄冰的瀑布上閃耀的美景；他們遊歷長滿秋日野花的山間草坪，有藍色的冰心花、猩紅明亮的冷霜火，還有人立起來、赤褐金黃的笛手草；深邃漆黑的洞穴，他簡直以為其直通地獄；他還騎馬穿越歷經風蝕的天然石橋，兩邊除了無盡長空，什麼也沒有。老鷹在絕壁上築巢，到峽溝中捕獵，不知疲倦地張開雄健的藍灰翅膀，盤桓飛揚，幾乎和天空融為一體。有一回他甚至目睹影子山貓獵襲公羊，它如山腹中緩緩溢出的流動煙霧，等待，然後撲殺。

　　現在輪到我們撲殺。他希望自己能像影子山貓一樣堅定而沉寂，斃敵乾淨利落。長爪背在後背，但他擔心使用的空間，於是也準備好小刀和匕首。對方會有武器，而我沒穿護甲。他不禁懷疑今晚誰是影子山貓，誰又來扮演公羊的角色。

　　他們沿著小徑走了許久，在山的側面蛇行、蜿蜒、轉折，不斷向上、向上。某些時候，群山相互包庇，無從窺見遠方的篝火，但只要走下去，它必在前方重複出現。石蛇挑選的道路根本不容馬行，有的地方連瓊恩也不得不將背脊貼上冰冷的石頭，如螃蟹般拖著腳一寸一寸地鑽過去。路徑變寬往往不是好事：那將出現大得能吞噬人腳的深洞，無數絆人的碎石以及白天流動、夜晚冷凝的水坑。一步一個腳印小心走，瓊恩告訴自己。一步一個腳印，我決不會摔落。

　　自離開先民拳峰，他便沒有修面，如今唇邊的鬍鬚已被霜雪凍成一塊。經過兩個鐘頭的攀登，寒風變得如此猛烈，他只能使出全身力氣拚命挪動，攀附峭壁，心裡默默祈禱不被吹下去。一步一個腳印，當狂風暫時止息，他又對自己強調。一步一個腳印，我決不會摔落。

　　沒過多久，他們所達到的高度便不允許往下察看了。身下為無盡黑暗，頭頂是皓月繁星，天地之間，別無他物。「大山就是你的母親，」幾天前，當他們攀登不這麼險峻的山巒時，石蛇便告訴過他。「緊緊摟住，將你的臉龐貼緊她的乳房，她決不會遺棄你。」當時瓊恩開了個玩笑，說自己一直在找尋生母，沒想到在霜雪之牙和她團聚。如今這變得不那麼好笑。一步一個腳印，我決不會摔落，他心想，抓得更緊了。

　　窄路在一塊突出的厚重黑花崗岩前戛然而止。明亮的月光下，岩石撒下的陰影黑如洞窟。「直著上，」遊騎兵平靜地說，「爬到他們頂上去。」他摘下手套，塞進腰帶，將繩子一頭捆住自己腰部，另一頭捆住瓊恩的腰。「繩子繃緊就跟上。」遊騎兵不等回答立即出發，手腳並用，動作快得超乎瓊恩想像。長長的繩索緩慢釋放。瓊恩靠近來觀察，認真學習對方移動的姿勢，記下每個落腳支撐之處。當最後一卷麻繩也被鬆開，他連忙摘下手套跟進，速度則遲緩了許多。

　　石蛇將繩子繞上平滑突出的山石，人在旁邊等候，一伺瓊恩接近，便又放鬆開來，繼續前進。這一次當繩子拉張完畢，卻沒了適宜的岩石，於是他拿出毛氈包裹的錘子，輕輕敲打，將鐵釘鑿進山石。聲音雖輕，但每一擊都在岩壁間迴盪，使得瓊恩不住畏縮，以為野人們定能聽見。當鐵釘紮好，石蛇將繩子繫牢，瓊恩便即跟進。吮緊大山的奶子，他提醒自己。別低頭。重心放腳上。別低頭。盯著眼前的石頭。這釘子很牢，是的。別低頭。撐到那塊懸壁就能喘口氣，所以快走！決不低頭。

　　他一度一腳踩空，胸膛裡的心臟頓時停止了跳動，但諸神保佑，沒有摔下去。岩石裡的寒氣滲進指尖，他卻不敢戴上手套──不管它們咋看起來多緊密，毛皮和布料在皮膚與石頭之間摩擦，都是會打滑，害他送命的。燒傷的手掌逐漸僵硬、疼痛。不知何時，拇指甲也掉了，手到之處便留下一抹抹鮮血。他只希望到達終點時十指還健全。

　　他們向上攀登，向上，向上，猶如兩道蠕動在月光照耀的岩牆上的黑影。任何站在峽谷的人都能輕易發現他們，但高山遮擋了野人的營火。他們應該很近了，瓊恩感覺得到。但他心中所想卻不是毫無防備、等候著他的敵人，而是臨冬城裡的兄弟。布蘭那麼愛攀爬，我要有他十分之一的勇氣就好了。

　　岩牆在三分之二高的地方被一道冰石裂溝所橫斷。石蛇伸手助他攀越。見他已重戴手套，瓊恩也照辦。上頂之後，遊騎兵扭身向左，他倆在平台上爬行近三百尺，直到透過峭壁邊緣，看見昏暗的橙色光芒。

　　野人們將營火生在谷口最窄處上方的一道淺凹裡，其下有根垂直的岩柱，後方由山壁遮擋狂風。兩個黑衣兄弟正好利用防風壁緩緩爬行，匍匐前進，直到俯視對手。

　　一人睡著了，緊緊蜷身，埋在小山似的毛皮底，瓊恩只能看見篝火下鮮紅的頭髮。第二人緊靠火堆而坐，正往裡添樹枝，一邊嘮嘮叨叨地抱怨寒風。最後一人守望峽道，雖然現在沒什麼可看，只有環繞積雪峰巒的無盡黑暗，但他並未鬆懈。號角正在他身上。

　　三個人。瓊恩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本以為是兩個，好在一人正睡著覺。不過不管下面是兩個、三個還是二十個，他都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石蛇碰碰他胳膊，指指持號角的野人，瓊恩則朝火堆邊的人點點頭。挑選犧牲品，感覺真奇特。可他半生舞劍習盾，不就為了這一時刻？羅柏第一次上戰場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覺？他不禁好奇，但現下無暇仔細思考。石蛇的動作迅如其名，伴著如雨的卵石，他跳進野人營地。瓊恩長爪出鞘，緊跟而前。

　　一切都發生在瞬息之間，事後瓊恩無比欽佩那名寧肯吹號角、不願拿武器的野人的勇氣。他本已把它舉到唇邊，但石蛇搶先一步擲出短刀將號擊飛。瓊恩的對手跳起身，順手抓起燃燒的木頭就朝他臉捅來。他連忙閃躲，只覺熱氣撲面而至，同時眼角餘光見到沉睡者也開始了行動，心知必須速戰速決。火棍再次掃來，他矮身跳前，雙手握緊長柄劍突刺。瓦雷利亞鋼穿透皮革、毛皮，羊毛和血肉，但野人在倒下之前，仍奮力爭奪，扭下瓊恩的劍。那邊的熟睡者已在毛皮下坐起身。瓊恩拔出短刀，抓住對方頭髮，將刀鋒伸向他的下巴，伸向他的──不，她的──他的手猛然停住。「女的。」

　　「守望者，」石蛇道，「野人。解決她。」

　　他看見她眼中的火焰和恐懼。短刀割傷了她白皙的脖子，鮮血順著鋒刃一滴一滴往下流。一刀解決她，他告訴自己。他們彼此靠得很近，他能聞到她呼吸裡的洋蔥味。她比他年輕，雖然長得和艾莉亞完全說不上形似，但懷有的某種特質卻讓他想起了小妹。「你投不投降？」他問，一邊將刀子轉開些。她要是不投降怎麼辦？「我投降。」她的吐詞在冷氣裡結霧。

　　「那……你就是我們的俘虜。」他把短刀從她咽喉柔軟的皮膚旁拿開。

　　「科林沒吩咐抓俘虜。」石蛇說。

　　「他也沒禁止。」瓊恩放開女孩的頭髮，她急促後退，遠離他們。

　　「她是個矛婦，」石蛇指指她剛才睡覺的毛皮褥子邊放著的長柄斧，「剛才正要抓武器。你若慢半拍，早被她砍翻。」

　　「我不會慢半拍。」瓊恩一腳將斧頭踢到女孩搆不著的地方。「你有名字嗎？」

　　「耶哥蕊特。」她用手揉揉喉頭，雙手一片血紅。她吃驚地望著血跡。

　　瓊恩收刀入鞘，從被他殺死的男人體內拔出長爪。「你是我的俘虜了，耶哥蕊特。」

　　「我給你講了名字。」

　　「我是瓊恩．雪諾。」

　　她不由一縮。「邪惡的姓氏。」

　　「私生子的姓氏，」他說，「我父親是臨冬城的艾德．史塔克公爵。」

　　女孩警惕地望著他，石蛇則諷刺地輕笑道：「沒弄錯吧？該作口供的是俘虜。」遊騎兵把一根長枝條插進火中。「不過她什麼也不會說，野人多半寧可咬舌自盡也不回答問題。」枝條末端愉悅地燃燒起來，他上前兩步，將其扔下峽谷。火枝旋轉著落入夜空，消失無蹤。

　　「火葬死者，」耶哥蕊特突然開口。

　　「這點火不夠，而加柴會暴露目標。」石蛇轉過頭，朝著黑漆漆的遠方看去，搜索亮光的痕跡。「附近還有野人，對不對？」

　　「燒了他們，」女孩頑固地重複，「除非你想再殺一次。」

　　瓊恩猛然想起死去的奧瑟和他冰冷的黑手。「或許我們該考慮她的建議。」

　　「辦法多著呢。」石蛇跪在他的受害者身邊，脫下對方的斗篷、靴子、腰帶和背心，用自己的瘦肩扛起屍身，帶到懸崖邊，隨後唸唸有詞地投擲下去。不一會兒，下方遠處傳來一聲含混、沉重的悶響。這時遊騎兵又把第二個死人剝了個精光，拖到邊沿。瓊恩過來提起野人的腳，兩人合力將其拋進無盡的黑暗中。

　　這期間，耶哥蕊特一直冷眼旁觀，沉默不語。經過仔細觀察，瓊恩發現她並非那麼年幼，或許有二十歲，只是與年齡不相稱地矮小，外彎的膝蓋，圓臉，小手，還生了個獅子鼻，一頭亂蓬蓬的紅頭髮朝著四面八方延伸。她蹲在那裡顯得很臃腫，其實是層層毛皮、羊毛和皮革造成的錯覺，事實上，毛料下的她說不定和艾莉亞一般瘦骨伶仃。

　　「你們被派來監視我們？」瓊恩問她。

　　「監視你們，以及其他東西。」

　　石蛇用篝火暖手。「峽谷那邊有什麼？」

　　「自由民。」

　　「有多少？」

　　「幾百幾千呢，包你大開眼界，烏鴉。」她笑了，牙齒雖不整齊，卻潔白異常。

　　她根本不懂計數。「你們幹嘛在那兒集合？」

　　耶哥蕊特沉默。

　　「你的國王到霜雪之牙做什麼？你們不能久留，那裡沒有食物。」

　　她扭頭不看他。

　　「你們打算進軍長城？什麼時候？」

　　她望向火焰，只當沒聽見他的話。

　　「你知道我叔叔，班揚．史塔克的消息嗎？」

　　耶哥蕊特無動於衷，石蛇哈哈大笑：「待會她要是咬舌自殺，可別怪我沒警告你。」

　　一聲隆隆的低吼在山石間迴盪。影子山貓，瓊恩立刻明白。他起身時又聽見另一隻的咆哮，近在咫尺，於是他旋身拔劍，側耳聆聽。

　　「它們不會過來，」耶哥蕊特說，「它們專為屍體而來。這些貓能在六里之外聞到血腥。今晚，它們會盤桓在屍體邊，把它啃得一乾二淨，連骨髓也不放過。」

　　瓊恩清晰地聽見它們進食發出的回音，這讓他很不舒服。篝火的溫暖讓他意識到自己的疲憊，但他不敢睡。他捉到了俘虜，就有責任保護她。「他們是你親人嗎？」

　　他輕聲問她。「就我們殺的那兩個？」

　　「不比你親。」

　　「我？」他皺眉，「什麼意思？」

　　「你說你是臨冬城的私生子。」

　　「是啊。」

　　「那你母親是誰？」

　　「我不知道……反正是個女人。」這句話有人對他說過，但他想不起來是誰。

　　她第二次笑了，潔白的牙齒一閃而過。「難道她沒給你唱過『冬雪玫瑰』？」

　　「我沒見過我母親，也沒聽過這首歌。」

　　「歌是『吟遊詩人』貝爾所寫，」耶哥蕊特說，「他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塞外之王。自由民人人會唱他寫的歌，不過你在南方可能沒機會聽到罷了。」

　　「臨冬城不算南方。」瓊恩辯駁。

　　「不，對我們而言，長城以南就是南方。」

　　他從沒這樣想過。「看來，說法取決於所處的位置。」

　　「是啊，」耶哥蕊特同意，「一直都是。」

　　「你講講這個典故，」瓊恩催促她。等科林上山還有幾個小時，聽聽傳奇或能讓他保持清醒。「我想聽。」

　　「這故事恐怕你不會喜歡。」

　　「沒關係。」

　　「好個勇敢的黑烏鴉，」她嘲弄道。「好吧，那我就說說。從前，貝爾在當上自由民的國王之前，曾是一位了不起的掠襲者。」石蛇哼了一聲，「換言之，殺手、土匪和強姦犯。」

　　「說法取決於所處的位置。」耶哥蕊特道，「當時臨冬城的史塔克領主懸賞貝爾的人頭，卻總是抓不到，失敗的滋味讓他無比苦惱。有一天，他惱羞成怒地指責貝爾是個只會欺負弱小的懦夫。消息傳來，貝爾發誓要給這位領主一個難忘的教訓。所以，他翻越長城，走上國王大道，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抵達臨冬城。他手執豎琴，自稱來自斯卡格斯島的斯戈里克。斯卡格斯島是海豹灣中的大島，由於偏遠，只在名義上歸順於史塔克。而『斯戈里克』一詞在古語中是『騙子』的意思，那是先民的語言，巨人們至今仍在用它。」

　　「天南地北，歌手們總是處處受歡迎，所以貝爾受邀參加史塔克大人的宴席，為身處高位的領主彈奏作樂，直到深夜。他彈奏古老的歌調，唱過自己譜寫的新曲，表演得非常動人，以至於結束之後，領主提議要他自行挑選東西作為獎賞。『我只要一朵花。』貝爾回答，『臨冬城的花園裡綻放得最鮮艷的那朵花。』

　　「那個時候，恰逢冬雪玫瑰怒放之刻，沒有花朵比它更為珍貴和稀有。所以史塔克大人立刻命人前去自己的玻璃花園，摘下最美麗的冬雪玫瑰，作為歌手的報酬。人們以為一切就此結束，但當黎明到來時，歌手卻神秘地失了蹤……同時消失的還有布蘭登大人的閨女。她的床空空蕩蕩，只在睡過的枕邊有貝爾留下的玫瑰花，碧藍如霜。」

　　瓊恩從沒聽過這個故事。「是哪個布蘭登？築城者布蘭登活在英雄紀元，大概比貝爾早了幾千年。還有焚船者布蘭登和他父親造船者布蘭登，可是──」

　　「這位是『失女者』布蘭登，」耶哥蕊特尖刻地說。「你到底想不想聽故事，嗯？」

　　他繃起臉：「說吧。」

　　「布蘭登大人只有這一個孩子，所以他心急如焚，派出成百的黑烏鴉到北方來搜索。但他們既沒找到貝爾，更沒發現他女兒的蹤影。徒勞無益地尋找大半年之後，領主大人傷心得一病不起，而史塔克家族的血脈似乎要在此斷絕。但某天晚上，正當布蘭登大人靜臥等死時，卻聽見了嬰兒的啼哭。他一躍而起，循聲而去，居然在女兒的臥房裡找到了女兒，她正在熟睡，懷中有個嬰兒。」

　　「貝爾帶她回來了？」

　　「不。他倆一直都在臨冬城，藏在城堡下死人的地窖裡。歌謠中說，那位少女深愛著貝爾，以至於願為他懷孩子……不過實話實說，貝爾寫的曲子裡每個少女都愛他。不管怎樣，貝爾終究留下這個孩子，作為對他不告而摘的玫瑰的回報，而這個孩子長大之後也成為下一任史塔克大人。所以說──你身上有貝爾的血統，跟我一樣。」

　　「這故事不是真的，」瓊恩說。

　　她聳聳肩。「或許是，或許不是。但總之，那是首很美的歌。我媽常對我唱。她也是個女人，瓊恩．雪諾，跟你媽一樣。」她揉揉被他短刀割傷的脖子。「歌謠唱到人們找到嬰兒，便告一段落，不過整個故事卻有個悲慘的結局。三十年後，貝爾當上塞外之王，率領自由民大舉南下，年輕的史塔克大人領軍在冰霜渡口迎戰他……並殺了他，因為貝爾在決鬥中無法對兒子下手。」

　　「所以兒子殺掉了父親，」瓊恩說。

　　「是的，」她道，「但諸神詛咒弒親者，即便他是無意犯下的過錯。當史塔克大人作戰歸來，他母親遠遠望見兒子槍尖上貝爾的頭顱，便在悲傷之中縱身從高塔跳下。做兒子的也沒活多久，他後來被手下某位領主剝了皮，並拿皮當斗篷。」

　　「你說的這個貝爾在撒謊。」瓊恩告訴她，這怎麼可能？

　　「不對，」耶哥蕊特說，「我只能說詩人承諾的真相和你我心目中的真實並不雷同。反正，你要我說故事，我也告訴了你。」她轉頭不再看他，閉上眼睛，似乎要睡了。天亮之時，斷掌科林終於趕到。東方的天空變為靛青，漆黑的山岩由黑轉藍。石蛇首先發現跋涉而上的遊騎兵們，瓊恩便弄醒他的俘虜，捉住她的胳膊，下去會合。謝天謝地，這裡有其他道路通往山巒的北方和西方，且都比來時攀登的途徑好走。前進一段之後，他們等在一個狹窄的隘口，直到兄弟們牽馬出現。白靈嗅到氣味，跑在最前。瓊恩連忙蹲下，任冰原狼用嘴咬住他的手腕，使勁拖來拉去，這是他們之間常玩的遊戲。但當他抬頭，卻發現耶哥蕊特望著他，眼睛睜得雞蛋似的又大又白。

　　斷掌科林對新來的俘虜未作評論。「上面有三人。」石蛇告訴他。別的無須多言。

　　「前兩個我們在路上剛見過，」伊班道，「至少見到了貓留下的殘骸。」他乖僻地打量女孩，懷疑清楚地寫在臉上。

　　「她投降了，」瓊恩發現自己必須解釋。

　　科林表情冷漠，「知道我是誰？」

　　「斷掌科林。」女孩在他面前猶如半大小孩，卻大膽地回望。

　　「說實話，要是我落到你們手裡，然後投降，能得到什麼？」

　　「死得快一點。」

　　高大的遊騎兵轉向瓊恩。「我們沒有多餘的食物，更不可能分配人力來看守。」

　　「前路艱險，小子，」侍從戴里吉說，「當需要安靜的時候一聲喊，咱們就全完了。」

　　伊班抽出匕首。「鋼鐵之吻讓她永遠閉嘴。」

　　瓊恩只覺喉嚨乾燥。他無助地看著其他人。「她對我投降了。」

　　「那你就得做你該做的事，」斷掌科林說，「記住，你是臨冬城的血脈，守夜人的漢子。」他望向其他人。「走吧，兄弟們。讓他自己完成。咱們不在場會讓他好過些。」說完他率領人們踏上險峻扭曲的小徑，迎著粉紅的陽光，朝山峰隘口走去。不久之後，原地只剩瓊恩、白靈和野人女孩。

　　他以為耶哥蕊特會逃跑，但她只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盯著他瞧。「你沒殺過女人，對不對？」他搖搖頭，她接著說，「我們和男人一樣會死。不過，你不必殺我。聽我說，曼斯會收留你，我知道他會。這裡有秘密通路。那些烏鴉永遠抓不到我們。」

　　「我和他們都是烏鴉，」瓊恩道。

　　她點點頭，做出聽天由命的姿勢。「之後，燒了我？」

　　「我做不到。煙霧會被發現。」

　　「沒錯。」她聳聳肩，「好吧，葬身影子山貓肚腹還不算最糟的死法。」

　　他將長爪拔出肩。「你怕不怕？」

　　「昨晚很怕，」她承認。「但如今太陽已然升起。」她撥開頭髮，露出脖子，跪在他面前。「狠狠地、照準了斬，烏鴉，不然我做鬼也來找你。」

　　長爪不若父親的寒冰那般頎長沉重，但依舊是瓦雷利亞鋼製成。他久久觸碰刀鋒，估算揮擊的位置，此時耶哥蕊特開始顫抖。「好冷，」她說，「快，動手吧。」

　　他把長爪高舉過頭，雙手緊握。只需利落一刀，用盡全身力氣。至少，我能讓她痛快乾淨地死去。我是父親的兒子。不是嗎？不是嗎？

　　「動手，」半晌之後，她再次催促。「私生子啊，快動手。我不能永遠勇敢下去。」當那一擊始終未曾落下，她終於回頭來看他。

　　瓊恩垂低長劍。「走，」他嘀咕道。

　　耶哥蕊特凝視他。

　　「快，」他說，「趁我的理智還沒恢復，走。」

　　她跑了。

第五十三章─珊莎

　　南方的天空濃煙密佈。烏黑的煙柱從遠方成百火堆中盤旋升起，黑色的手指掩蓋星辰。黑水河對岸，火焰佔滿地平線，徹夜燃燒，而在這一邊，小惡魔點燃整個河濱地區：碼頭和倉庫，民宅和妓院，城牆外的一切統統焚燬。

　　即使身處紅堡，空氣中也有灰燼的味道。當珊莎在寧靜的神木林裡找到唐托斯爵士時，他看到她的紅眼睛，便問她是否哭過。「只是煙塵的關係，」她撒謊，「似乎半個御林都在燃燒。」

　　「史坦尼斯公爵想把小惡魔的野人熏出森林。」唐托斯說話時搖搖晃晃，一手扶住栗樹樹幹，紅黃相間的小丑裝上沾染一片酒漬。「他們殺死他的斥候，襲擊他的輜重車隊，還到處放火。我聽小惡魔對太后說，史坦尼斯得訓練他的馬兒吃灰燼，因為他將找不到一片葉子。以前身為騎士，聽不到這許多事，如今成了弄臣，他們卻對我視若無睹，談話時當我不存在。我告訴您──」他俯身靠近，酒氣直噴到她臉上「──八爪蜘蛛花錢收買一切瑣碎消息，我想月童已為他服務好多年了。」

　　他又喝醉了。他自稱可憐的佛羅理安，果真名副其實。但現在我只能指望他。「史坦尼斯公爵真的燒了風息堡的神木林？」

　　唐托斯點頭。「他將樹木積成一個巨大的柴堆，奉獻給他的新神，紅袍女祭司要他這麼做的。聽說他現在靈肉都歸她驅使，甚至發誓一但奪取君臨，便要焚燬貝勒大聖堂呢！」

　　「燒就燒吧。」珊莎初次見到大聖堂的大理石牆和七座水晶塔時，真以為這是世上最美的建築，但自喬佛里在聖堂講壇上將父親斬首後，她對之則是滿心厭惡。「燒乾淨最好。」

　　「噓，孩子，諸神會聽見的。」

　　「怎麼會？他們從不聽我祈禱。」

　　「他們在聽，所以才派我來，不是嗎？」

　　珊莎用手摳摳樹皮，覺得自己頭暈眼花，似乎有點發燒。「就算他們派你來，又有什麼用呢？你答應帶我回家，可我一直走不了。」

　　唐托斯拍拍她手臂。「我跟某個人談過了，他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您的朋友，小姐。等時機一到，他便會雇艘快船，送我們去安全的地方。」

　　「現在正是時機，」珊莎堅持，「現在開戰在即，沒人會注意我。我想我們只要行動，就一定能溜出去。」

　　「孩子呀，孩子。」唐托斯搖搖頭。「溜出紅堡很簡單，我們能做到。但每道城門都戒備森嚴，何況小惡魔還封鎖了河道。」

　　這是事實。如今黑水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空曠。所有渡船都撤到北岸，而商船要麼逃走，要麼被小惡魔扣留，用於作戰。放眼望去，唯一的船是國王的戰艦。它們不斷來回穿梭，保持在河中央的深水區，與南岸史坦尼斯的弓手飛箭往來。

　　史坦尼斯公爵本人還在行軍，但他的先鋒部隊已於兩天前趁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先行抵達。早上醒來，全君臨都看到了他們的帳篷與旗幟。珊莎聽說他們有五千人之多，幾乎相當於城裡金袍衛士的總數。敵人營地裡飄揚著佛索威家族的青蘋果旗和紅蘋果旗，伊斯蒙家族的海龜旗以及佛羅倫家族的狐狸鮮花旗，他們的指揮官是古德．莫里根爵士，一個著名的南方騎士，從前是藍禮的綠衣衛。他的旗幟乃是一隻飛鴉，在風雨欲來的碧綠天空中大展黑翅。但最令整個城市揪心的還是那些淡黃的旗，長長的旗穗拖在後面，如火焰一樣搖曳，原本該是家族紋章的地方放著神的標記：光之王的烈焰紅心。

　　「大家都說，等史坦尼斯親臨城下，他的人馬將達到喬佛里的十倍。」

　　唐托斯捏捏她肩膀。「親愛的，兵力多寡並不重要，他們在大河對岸，沒有船過不來。」

　　「可他有船，而且比喬佛里的多。」

　　「風息堡到這兒路程遙遠，艦隊需經馬賽岬，穿過喉道，進入黑水灣。或許正道諸神會捲起風暴，把他們統統抹去。」唐托斯充滿希望地微笑。「我知道您很不容易，但是孩子，千萬得耐心。等我的朋友回到都城，我們就會有船。您不要怕，請相信您的佛羅理安吧。」

　　珊莎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肚子裡則有恐懼絞動抽搐，一天比一天強烈。彌賽菈公主離去那天的經歷一直在夢中糾纏不休，夢魘黑暗而令人窒息，令她每每在深晚驚醒，拚命喘氣。群眾的尖叫縈繞耳際，不成詞句，活像動物的嘶喊。他們把她團團圍住，各種東西朝她扔來，還想將她拉下馬，若不是獵狗殺開一條血路來救她，後果不堪設想。想想看，他們將總主教撕成碎片，用石頭砸扁了艾倫爵士的頭。您不要怕！他居然要我別害怕！

　　其實全城都陷入了恐慌。珊莎在城堡圍牆上看到，老百姓們統統關閉窗戶，上好門閂，似乎這樣就能保住性命。上次君臨城陷，蘭尼斯特家肆意姦淫擄掠，帶走幾百條人命，那一次還是開城投降的。而今小惡魔意圖抵抗，城破之後的下場可想而知。

　　唐托斯還在喋喋不休。「如果我還是騎士，就得穿上盔甲，和其他人一起守城。我真該親吻喬佛里國王的腳，真心實意地感謝他的安排。」

　　「你去謝他把你變成弄臣，他就會讓你再做回騎士，」珊莎尖刻地說。

　　唐托斯咯咯笑道：「我的瓊琪是個聰明姑娘，不是嗎？」

　　「喬佛里和他母親說我很笨。」

　　「他們這樣想就好，親愛的，這樣您更安全。瑟曦太后，小惡魔以及瓦里斯這些人當彼此是毒蛇猛獸，像老鷹一樣互相盯得緊緊的，到處花錢僱人探聽消息，但坦妲伯爵夫人的女兒就沒人勞神關心，對不對？」唐托斯摀住嘴巴，打了個嗝。「諸神保佑您，我的小瓊琪。」他的淚水湧上來，「是酒的緣故。給您的佛羅理安一個小小的吻吧。一個幸運之吻。」他搖搖晃晃地向她靠近。

　　珊莎避開他探出的濕潤雙唇，輕輕吻在他鬍子渣的臉頰上，並跟他道晚安，竭盡全力才沒有哭泣。最近她哭得太多。這樣很不體面，她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有時為了一些瑣事，眼淚便掉下來，怎麼都收不住。

　　梅葛樓的吊橋無人看守。小惡魔將大部分金袍衛士調去守城，而白袍的御林鐵衛們而今也忙得不可開交，無暇步步尾隨她。只要別離開城堡，珊莎想去哪兒就可以去哪兒，但她哪兒也不想去。

　　她穿過佈滿尖銳鐵刺的乾涸護城河，走上狹窄的高架樓梯，當到達臥房門口時，居然不想進去。房間的牆壁讓她窒息，明知裡面窗戶大開，她仍然感覺空氣稀薄。

　　於是珊莎轉回樓梯，繼續攀登。濃煙遮掩了群星和一輪纖細的新月，堡頂黑呼呼的，滿是陰影。但從這兒看出去，全城盡在眼簾。紅堡高聳的塔樓和巨大的角堡，下方如迷宮般的城市街道，西面南面是奔流的黑水，東面則是海灣，以及一叢叢煙柱和灰燼，火，到處都是火。近處，士兵擎著火炬，像螞蟻一樣爬滿城牆和從城垛延伸出的塔樓。爛泥門下，飄蕩的煙塵中依稀可辨三座投石機的輪廓，這是前所未有的巨型投石機，高過城牆足足二十尺。但這一切都不能減輕她的恐懼。一陣尖利的刺痛突然襲來，珊莎緊捂肚子，眼淚奪眶而出。她差點摔下去，幸虧一個影子突然閃出，用強有力的手緊扣她的胳膊，將她穩住。

　　她倉皇地抓向城垛尋求支撐，指頭在粗糙的岩石上亂扒。「放開我，」她大喊。「放開！」

　　「小小鳥認為自己真的長翅膀，是嗎？還是想學你弟弟一樣當瘸子啊？」

　　珊莎想掙脫他的抓握。「我不會掉下去。我只是……被你嚇了一跳，如此而已。」

　　「我嚇著你了？我還是把你嚇著了？」

　　她深吸一口氣，穩定心神。「我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我……」她瞥向別處。

　　「算了吧，小小鳥，你還是不敢正眼看我，對不對？」獵狗放開她。「呵呵，當你被暴民圍住時，倒挺高興看見我的臉啊，記得嗎？」

　　這一切，珊莎記得再清楚不過。她記得他們的吼叫，記得鮮血從石塊砸破的額角沿著臉頰流淌而下，記得那個想把她從馬上拉下去的男人嘴裡噴出的刺鼻蒜味。她仍能感覺那幾根冷酷的手指鉗著自己手腕，讓她失去平衡，搖搖欲墜。

　　她以為自己就要死去，但那隻手忽然一陣抽搐，五根手指一起抽搐，手的主人像馬一樣尖聲嘶叫。胳膊落地，另一隻手，另一隻更強壯的手將她推回馬鞍。大蒜氣味的男人倒在地上，手臂斷處血流如注，但周圍還有許多人，有的甚至手拿棍棒。獵狗策馬相迎，長劍舞成一片鋼鐵幻影，所經之處血肉橫飛，人們四散奔逃。他所向披靡，仰天長笑，那張燒傷的可怕臉龐似乎頃刻間變了形。

　　而今，她逼自己再度正視那張臉龐，真正地看。這是禮貌，貴婦人必須隨時隨地都要記得有禮貌。其實最可怕的不是那些瘡疤，甚至不是他嘴唇抽搐的模樣，最可怕的是他那雙眼睛。她從沒見過如此一雙充滿怒火的眼睛。「我……我想我事後該去找你，」她吞吞吐吐地說，「當面向你道謝，因……因為你救了我的命……你真勇敢。」

　　「勇敢？」他的笑聲好似咆哮。「狗追老鼠有何勇氣可言？他們三十個對我一個，卻無一人敢直視我的眼睛。」

　　她討厭他說話的方式，總是那麼刺耳，那麼怒氣沖沖。「你覺得嚇唬老百姓很令你愉快嗎？」

　　「不，殺人才讓我愉快。」他的嘴巴再度抽搐。「你愛怎麼皺臉都行，但在我面前，不要故作虔誠。你出身世家，可別告訴我艾德．史塔克公爵從沒殺過人啊？」

　　「他只是履行責任，沒有喜歡過。」

　　「他這麼告訴你？」克里岡再次大笑。「看來你父親不是個騙子便是個傻瓜。殺戮才是世上最美好的事。」他拔出長劍。「這就是真實。想必你尊貴的父親大人在貝勒大聖堂前深有體會。瞧啊，臨冬城公爵，國王之手，北境守護，了不得的艾德．史塔克，傳承八千年之久的血脈……卻被伊林．派恩一劍斬首，不是嗎？你記不記得，當人頭落地時，他的軀體還手舞足蹈地痙攣？」

　　珊莎突然感到一陣寒意，於是抱住自己。

　　「你為何總這麼討厭？我是在感謝你，」

　　「沒錯，你把我當作那些你喜歡的『真正的騎士』。算了吧，小妹妹，你以為騎士有什麼用？成天穿著黃金鎧甲，一心博取女士歡心？我告訴你，騎士唯一的用處就是生來被我殺。」他將長劍鋒刃抵住她脖子，就在耳朵下面，她可以感覺它的鋒利。

　　「我從十二歲時開始殺人，至今刀下之鬼已數不勝數。不論歷史悠久的世家豪門，一身天鵝絨的肥佬富翁，趾高氣昂的貴族騎士，是的，還有女人和小孩──人為魚肉，我為刀俎。他們盡可以佔有土地，神靈和金錢。他們盡可以彼此高呼『爵士』。」

　　克里岡朝她腳邊啐了一口，以示不屑。「我只要這個，」他邊說邊把劍從她咽喉舉起，「有了它，世上我什麼都不怕。」

　　除了你哥哥，珊莎心想，但她控制情緒，沒說出口。看來，他正如他自己所說，真是一條狗，一條壞脾氣的瘋狗，誰想摸他反而被咬，誰想傷他主人他也和誰拚命。

　　「河對岸那些人你也不怕？」

　　克里岡轉頭望向遠處的火焰。「火，」他還劍入鞘。「火是懦夫的武器。」

　　「史坦尼斯公爵不是懦夫。」

　　「但也沒他哥哥的氣概。區區一條小河，難不倒勞勃。」

　　「他要是過了河，你怎麼辦？」

　　「戰鬥。殺人。也許被殺。」

　　「你不害怕嗎？你犯下這麼多罪孽，人死以後，也許會被諸神罰下七層地獄呢。」

　　「罪孽何在？」他大笑，「諸神何在？」

　　「諸神創造了我們所有人呀。」

　　「所有人？」他嘲諷地笑道。「那你告訴我，小小鳥，什麼樣的神會創造出小惡魔那樣的怪物？什麼樣的神會容忍坦妲伯爵夫人的女兒那樣的弱智？如果這世上真有神靈存在，他們只是創造綿羊好讓狼不挨餓，創造弱者來給強者愚弄。」

　　「真正的騎士會保護弱者。」

　　他嗤之以鼻。「真正的騎士和諸神一樣，都不存在，活在人間，倘若無法自衛，就是死路一條，必須為別人讓道。刀劍和強權統治著這個世界，千萬別相信旁的說法。」

　　珊莎從他身邊踉蹌退開。「你好恐怖！」

　　「我很誠實，恐怖的是這個世界。好了，快飛吧，小小鳥，你不敢面對我，我則受不了你的偷看。」

　　她一聲不吭地跑開。她害怕桑鐸．克里岡……然而，她心中又忍不住希望唐托斯爵士有一點點獵狗的桀驁。諸神是存在的，她告訴自己，真正的騎士也存在。所有的故事都不是謊言。

　　當晚，珊莎又夢到了暴動。暴民們朝她蜂擁而來，大聲尖叫，像一頭瘋狂的千面野獸。不管她轉向何方，眼前都是一張張扭曲的臉孔，彷彿戴著凶殘的怪獸面具。她哭著告訴他們，告訴他們自己是個乖女孩，但他們還是照樣將她從馬上拉下來。「不，」她高喊，「不，求求你們，請不要，不要啊！」沒人理會。她大聲呼喚唐托斯爵士，呼喚她的兄弟，呼喚死去的父親和冰原狼，呼喚那曾獻給她一朵紅玫瑰的英勇的洛拉斯爵士，但無人前來救她。她呼喚歌謠中的英雄，呼喚傻子佛羅理安、萊安．雷德溫爵士以及龍騎士伊蒙王子，但他們都聽不見。女人們像黃鼠狼一樣湧上前，把她圍住，掐她的腿，踢她肚子，還有人打她的臉，牙齒碎裂開來。然後是鋼鐵閃耀的光芒，匕首刺進肚腹，一刀一刀又一刀，直到她整個人支離破碎，只剩絲絲潮濕閃亮的肉片。

　　她醒了。蒼白的晨光斜射進窗，但她只感到噁心疼痛，好像一夜沒睡似的。雙股之間有些黏黏的東西，掀開毯子一看，原來是血。一時之間，她只想到噩夢成真。她還記得刀子在體內扭轉撕割的滋味。於是她恐懼地挪動，想踢床單卻滾到了地上，赤裸身子，喘著粗氣，下體流血，滿心恐懼。

　　但當她趴著蜷在地上，忽然明白了過來。「不要，千萬不要，」珊莎嗚咽著，「求求你，千萬不要啊。」她不要自己發生這種變化，不是現在，不是在這裡，不是現在，不是現在，不是現在，不是現在！

　　瘋狂攫住了她，她撐著床柱站起身，走到水盆邊清洗大腿，擦掉那些黏黏的東西。腿是清乾淨了，水卻成了粉紅。女侍一進門就會發現。然後她想到床單，於是衝回床邊，驚恐地瞪著那灘暗紅污漬，她所有的秘密就清楚明白地擺在那裡。怎麼辦？怎麼辦？必須搶在別人看見之前處理掉，否則就晚了。她不要被逼著跟喬佛里結婚，她不要跟他睡在一起啊！

　　珊莎抓起匕首，切割床單，把污漬挖下來。她們問起這個洞，我要怎麼說呢？熱淚從臉上滾落。她將撕破的床單扯下，發現毯子上也有血。我把它們全燒光。她將證物聚成一團，塞進壁爐，用床邊油燈裡的油潤濕後，點火焚燒。然後她意識到血早就透過床單滲進羽毛床墊，因此她把床墊也抱來。它又大又重，很難移動，珊莎費盡全力，才塞了一半進火裡。正當她雙膝跪地，拚命將床墊往火焰裡推，濃密的灰煙在四周旋轉，充溢房間的時候，門猛然打開，她聽見女侍倒抽一口氣。

　　最後，三人合力才將她拖開。之前的一切都白費工夫。床單雖已焚燬，但當她被架開時，兩條大腿又是血跡斑斑。她彷彿用身軀向全世界展開一面蘭尼斯特家族的緋紅旗幟，明目昭彰地將自己出賣給了喬佛里。

　　火被撲滅以後，她們抬走焦黑的羽毛床墊，驅散屋內煙塵，然後拿來浴盆。女人們進進出出，低聲細語，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她。她們將浴盆注滿滾燙的熱水，替她沐浴沖頭，還給她一塊布裹在兩腿中間。此時珊莎已經冷靜下來，不禁為自己的愚行感到羞愧。濃煙把大部分衣服都毀了。有個女人出去帶回一件綠色羊毛連衣裙，大小基本合身。「這不如您自己的東西漂亮，但只好湊合著用，」她一邊說一邊將它從珊莎頭上套下。「您的鞋還完好，您至少不用光腳去見太后。」

　　珊莎被帶進瑟曦．蘭尼斯特的書房時，她正在吃早餐。「坐下，」太后和藹地說，「餓不餓？」她指指桌上，有粥，蜂蜜，牛奶，白煮蛋和脆皮炸魚。

　　她一見食物就想吐，好似腸胃打了結。「我不餓，謝謝您，陛下。」

　　「哼，咱們的提利昂和史坦尼斯公爵鬧得每樣食物都有灰燼的味道。不過你也放起火來了，想做什麼呀？」

　　珊莎低頭，「血把我嚇壞了。」

　　「血是你成為女人的標誌。凱特琳夫人應該早告訴過你作好心理準備。你的初潮到來，僅此而已。」

　　珊莎從沒感覺如此語窮詞短。「母親大人是告誡過我，可我……我以為不是這樣。」

　　「那是怎樣？」

　　「我不知道。應該不會這麼……髒亂，應該比較神奇。」

　　瑟曦太后忍俊不禁。「等生個孩子，珊莎，你就明白了。女人的生命九分髒亂，一分神奇，你很快就會知道……而表面上神奇的部分往往最為髒亂。」她啜一口牛奶。「那麼，你現在是女人了，有沒有一點概念，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已適合同房共枕，」珊莎說，「並為國王懷孩子。」

　　太后苦笑，「你已不像從前那樣期盼這個了，我看得出來，也不會怪你。喬佛里向來不太聽話，甚至連他出生……我整整辛苦了一天半才把他生出來。你無法想像那種疼痛，珊莎，我的尖叫聲如此之大，想必勞勃在御林裡都能聽見。」

　　「國王陛下沒陪在您身邊？」

　　「勞勃？勞勃在打獵。這是慣例，每當我產期一近，我的王夫便帶著獵人和狗逃進森林。回來的時候，他送我一堆毛皮或一隻鹿頭，我則給他一個孩子。」

　　「我提醒你，我可不想他留下。我有派席爾大學士和足以組成一支軍團的助產婦，以及我弟弟。他們不讓詹姆進產房，他笑問：誰敢攔他？」

　　「喬佛里恐怕就不會這麼愛你了。這你該去感謝你妹妹──如果她還沒死的話。他永不會忘記在三叉戟河畔她是如何當你的面羞辱他，他會羞辱你作為報復。不過，你比外表看上去要堅強，估計能挺住一點點的羞恥。瞧，我不就挺過來了嗎？你也許永遠不會愛上國王，但你會愛著他的孩子。」

　　「我全心全意地愛著國王陛下，」珊莎說。

　　太后嘆口氣。「你最好多學點謊話，而且要快。史坦尼斯大人不會喜歡這一句，我向你保證。」

　　「新任總主教說，諸神反對史坦尼斯公爵，因為喬佛里才是真正的國王。」

　　一絲奇特的微笑閃過太后臉龐，「他是勞勃的嫡子和繼承人，但勞勃每次抱起他，他都會大哭，令國王陛下很不喜歡。他那群雜種不但總開心地對他咯咯傻笑，當他把手指放進那些低賤的小嘴時，他們還會高興地吮吸。勞勃向來渴望歡樂和笑顏，他總是如此，哪裡能找到這些他就去哪裡，所以去找了他的朋友和他的婊子。勞勃想要被愛。我弟弟提利昂也有同樣的毛病。你想被愛嗎，珊莎？」

　　「每個人都想被愛啊。」

　　「看來初潮也沒讓你變聰明，」瑟曦道。「珊莎，容我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裡跟你分享一點做女人的智慧。愛是毒藥，雖然甜蜜，但依舊能殺人。」

第五十四章─瓊恩

　　風聲峽中一片黑暗。一天中的大半時間，兩旁的巨石山巒遮蔽陽光，人馬行在陰影下，吐息在冷氣裡結霜。覆冰的水流自頭頂的積雪堆中涓涓滴落，掉在地上，形成凍結的小池，隨即被馬蹄踩踏而碎。幾根雜草從亂石縫隙中掙脫出來，間或還有幾點蒼白的地衣，但此地沒有青草，而他們正在森林之上前進。

　　小路既陡且窄，盤旋上升，到了山上，狹隘得只能單列前進。侍從戴里吉走在最前，長弓在手，遠眺偵察。據說他的視力守夜人軍團上下無人能及。

　　白靈焦躁不安地跑在瓊恩身旁，不時駐足回頭，豎起耳朵，仿如聽見什麼事物在尾隨。瓊恩知道影子山貓不會攻擊活人──除非實在餓得難受，但仍舊拔出長爪，仔細戒備。

　　峽道最頂點是塊風蝕的灰拱石。從這往下，道路變寬，逐漸下落，直達乳河河谷。科林宣佈團隊在陰影增長前將於此休息。「影子是黑衣人的朋友，」他說。

　　對此瓊恩深以為然。在陽光下騎行──任山區的艷陽撒落斗篷，驅散浸骨的寒意──固然令人陶醉，卻充滿危險。峽口既有三個守望者，越是深入一定更多，隨時可能遭遇。

　　石蛇蜷進破爛的毛斗篷，幾乎立刻睡著了。瓊恩和白靈分享醃牛肉，而伊班和侍從戴里吉則餵養馬匹。斷掌科林背靠岩石坐下，緩慢而無休止地磨著長劍。瓊恩盯著高大的遊騎兵看了一會兒，才提起勇氣走上前。「大人，」他說，「關於那女孩，您還沒過問我後來的經過呢。」

　　「我不是大人，瓊恩．雪諾。」科林用只剩兩根指頭的手掌平穩地握石磨刀。

　　「她要我跟他走，她說曼斯會收留我。」

　　「她說的沒錯。」

　　「她甚至宣稱我跟她是親戚。她給我講了個故事，關於……」

　　「……吟遊詩人貝爾和臨冬城的玫瑰。石蛇已對我說了。恰好我也聽過這首歌。從前，曼斯每次巡邏歸來都會唱它。他很喜歡野人的音樂，唉，還有他們的女人。」

　　「您認識他？」

　　「我們都認識他。」他語調悲哀。

　　他們曾並肩作戰，親如兄弟，瓊恩明白了，如今卻成為不共戴天的仇敵。「他為什麼背誓離開？」

　　「有人說他為個婊子，有人說他為頂王冠。」科林用拇指試試劍鋒。「曼斯很愛女人，而且也屬於那種不愛向別人屈膝的人，這些都沒錯，但他離去的理由更深刻。比起長城來，他更愛荒野。那是他的血液、他的天性。他生來便是野種，是我們從截殺的掠襲者懷中留下的孩子──這種孩子守夜人為之取姓『雷德』，離開影子塔對他而言不過是回家。」

　　「當年他是個好遊騎兵嗎？」

　　「他是咱們這批人中最棒的一個，」斷掌說，「但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也算得上最糟糕的一人。瓊恩，只有索倫．斯莫伍德那樣的傻瓜才鄙視野人，他們其實和我們一樣勇敢，一樣強健，一樣迅捷，一樣聰明，只是缺乏紀律。他們自稱為自由民，每個人都以為自己似國王一般偉大，如學士一樣睿智。曼斯正是如此，他從未學會服從的含義。」

　　「和我一樣，」瓊恩靜靜地說。

　　科林精明的灰眼睛似乎能看穿他。「你放了她。」他的語氣沒有一絲一毫的驚訝。

　　「您知道？」

　　「剛知道。告訴我，你為何放過她？」

　　這很難說明白。「我父親從不用劊子手。他常說，如果你要取人性命，至少應該注視她的雙眼，聆聽她的臨終遺言。當我望向耶哥蕊特的眼睛，我……」瓊恩埋下頭，無助地望著雙手。「我知道她是敵人，可她眼裡沒有邪惡。」

　　「之前那兩人也沒有。」

　　「可當時他們跟咱們是你死我活的關係，」瓊恩說，「如果被他們發現，如果他們吹響號角……」

　　「野人便會對我們窮追不捨，斬盡殺絕。這不結了？」

　　「但後來石蛇拿到了號，我們也取走耶哥蕊特的小刀和斧頭。她跟著我們，一路步行，手無寸鐵……」

　　「應該不構成威脅，」科林同意，「我真想她死，早留下伊班去辦，或是親自動手。」

　　「那您為何命令我去？」

　　「我沒有命令你。我只讓你做你自己該做的事，一切由你自行考慮。」科林站起身來，長劍收回鞘中。「要攀登高山，我會叫石蛇；要在刮著強風的戰場上射穿敵人眼睛，我會派侍從戴里吉；而伊班能讓任何人吐露秘密。知人才能善任，瓊恩．雪諾，我現在對你的瞭解比今晨時更深。」

　　「假如我殺了她呢？」瓊恩問。

　　「她死，而我瞭解你的目的也同樣達到。好，話不多說，你應該睡一會兒。前面還有好多里格的路，危險著呢，你需要保存體力。」

　　瓊恩知道自己睡不著，但明白斷掌確是好意。他在一塊高懸的岩石下找到避風之所，合衣躺下，斗篷權當毯子。「白靈，」他喚道，「過來，到我這兒。」通常只要大白狼偎在身邊會睡得比較香甜，他的氣味讓瓊恩心安，那身蓬鬆的厚白毛更能帶來久違的溫暖。但這一次，白靈只看了他幾眼，便轉頭繞著馬兒小跑，旋即飛速逃開。他想打獵，瓊恩心想，山裡面說不定有山羊，影子山貓總得靠什麼過活吧。「別太勉強喔，抓貓可不太好。」他呢喃道。即使對冰原狼而言，影子山貓也是個威脅。他拉起斗篷蓋住自己，在岩石遮蔽下攤開身體。

　　閉上眼睛，他夢見了冰原狼。

　　六狼一體，五狼殘存，分割天涯，互不聯絡。他只覺深沉的空虛和撕裂的疼痛。森林遼廣清寒，他們如此渺小，如此失落。他知道兄弟姐妹就在某地，卻嗅不出氣息。於是他蜷身而坐，向著黑暗的天空仰天長嗥，叫聲迴盪在森林，成為悠長孤寂的哀歎。餘音漸衰，他豎起耳朵，等待答覆。唯一的回應是吹雪的嘆息。

　　瓊恩？

　　身後傳來一聲呼喚，雖微如耳語，卻堅定依然。呼喊也可能靜寂嗎？他忙回頭，尋找他的兄弟，期望瞥見林間消瘦的灰影，但對面什麼也沒有，除了……一棵魚梁木。

　　它自堅固的岩石中萌生而出，蒼白的樹根從無數裂溝和細縫間螺旋而上。初時這棵魚梁木比同類來得纖細，幾乎只能算樹苗，但它在眼前陡然生長，枝幹變粗，直向雲霄。他警覺起來，小心翼翼地繞著平滑的粗白樹幹行走，正好撞見樹的臉龐。只見紅色的眼睛盯著他，目光兇猛但愉悅。原來這棵魚梁木的臉生得和弟弟一模一樣。弟弟一直都有三隻眼嗎？

　　不是一直，靜寂的呼喊再度傳來，是烏鴉到來之後。

　　他嗅嗅樹皮，聞到狼、樹和男孩的氣息，除此之外，蘊涵有更深遠的味道：濃重的棕味是溫暖的大地，堅硬的灰味是冰冷的石頭，還有別的、更可怕的氣味……死亡，他明白過來。他聞到的是死亡的氣息。他猛然縮後，毛髮直立，露出利齒。

　　別害怕，我喜歡身處暗處的感覺。別人看不見你，你看得見別人。但你首先必須睜開眼睛。明白嗎？就像這樣。大樹彎下腰來，觸碰了他。

　　猛然間，他又回到群山之中，只見自己站在一道巨大的懸崖邊，爪子深深地插進雪堆。前方，風聲峽已到盡頭，展開成為無垠的空曠。一道長長的V字形河谷擺在身下，充盈著秋日午後所有的色彩。

　　谷地盡頭，有一道碩大無朋的藍白巨牆，緊貼著山，好似要把兩山擠開。一時之間，他以為自己夢迴黑城堡，但隨即發現這不過是道數千尺高的冰川。寒光閃爍的冰壁下，有一個雄偉的湖泊，藍鑽般的深水映射著四周雪峰的輝芒。峽谷裡有人，他看清了：有好多人，成千上萬，擁擠不堪。有的在半凍的土地上挖大坑，其他人則操練戰鬥。他看見大群騎兵衝擊一道盾牆，胯下的馬如蟻螻般渺小。演習的聲音好似鐵葉瑟瑟拂動，輕微地懸蕩在風中。他們的營地毫無規劃，雜亂無章：既無溝渠，更無尖樁，連馬匹也未整備成列。隨處可見土製陋屋，獸皮帳篷萌生出來，猶如大地這張臉上長的痘疹。他望著凌亂的乾草堆，聞到山羊、綿羊、馬、豬和狗發出的濃郁氣味，黑煙如捲鬚般自乾堆營火裊裊上升。

　　這哪是一支軍隊，分明是一座鬧市。四面八方的人都聚集而來。

　　長湖對面，一座土墩正在移動。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它走近，赫然發現那並非泥土，而是活物，是一隻有著蛇樣鼻子、行動遲緩的毛茸怪獸，那對獠牙比他所見過最壯觀的野豬牙都龐大。騎著它的東西也同樣巨大，不過形體有些奇怪，腿臀極粗，不太像人。

　　突如其來一陣寒風，吹得他毛髮直豎，翅翼的尖嘯令天空戰慄。他抬眼望向白雪皚皚的高峰，只見一道陰影自半空垂直而下。恐怖的吶喊撕裂長天，灰藍的巨翅向外伸展，遮天蔽日……「白靈！」瓊恩大喊一聲，坐起身來。他仍能感覺那利爪，那悲痛。「白靈，回來！」

　　來的是伊班，他捉住瓊恩，搖晃不休。「安靜！你打算把野人都引下來嗎？你是哪裡不對勁，小子？」

　　「夢，」瓊恩無力地說，「夢中我成為白靈，站在懸崖邊俯瞰結凍的河流。接著有東西攻擊我。是隻烏……鷹，我想……」

　　侍從戴里吉笑了，「咱常夢的都是漂亮妞兒，真該多發發夢的。」

　　科林走到身旁。「你是說，結凍的河流？」

　　「乳河發源於冰川底部的深湖，」石蛇插話。

　　「那裡有棵樹，長著我弟弟的臉龐。有野人……成千上萬的野人，我從來不知他們有那麼多，還有騎長毛象的巨人。」透過天光的變化，瓊恩判斷自己已睡了四五個鐘頭。他頭痛欲裂，後頸處因爪牙的攻擊而灼痛。可那只是夢阿。

　　「把你還記得的東西都告訴我，從頭到尾，鉅細無遺。」斷掌科林道。

　　瓊恩糊塗了。「那不是夢麼？」

　　「那是狼夢，」斷掌說，「卡斯特告訴總司令，野人們正在乳河源頭集結。或許因為這個，你做這個夢；或許你是真看見了等待著我們的東西，遠遠提前於我們的腳步。不管怎樣，告訴我實情。」把這些事說給科林和其他遊騎兵聽，讓他覺得自己像個蠢蛋，但必須服從命令。奇怪的是，聽完之後，沒一個黑衣兄弟笑話他，連侍從戴里吉也收起笑容。

　　「易形者？」伊班嚴峻地說，一邊望向斷掌。他指的是老鷹？瓊恩思量，還是我？

　　易形者和狼靈只出現在老奶媽的故事裡，並不屬於這個他所降生的世界。但在此地，在這一片陌生淒冷的岩雪荒原中，什麼都不難相信。

　　「冷風正要吹起，莫爾蒙感覺到了，班揚．史塔克也感覺到了。死人行走，樹眼重現。狼靈和易形者又有什麼難以置信的呢？」

　　「莫非咱的夢也能成真？」侍從戴里吉道，「雪諾大人就留著他的長毛象好了，我要我那些女人。」

　　「我從小到大為守夜人服役，巡邏次數比旁人都多，」伊班說，「我見過巨人遺骨，聽過許多奇怪的傳說，卻從未看過實物。眼見為實，如今我要好好瞧瞧。」

　　「小心，別讓他們瞧見你，伊班，」石蛇道。

　　直到人們再次前進，白靈也未現身。這時陰影已完全覆蓋峽道底部，太陽正朝著遊騎兵們稱為「叉梢」的兩座尖銳的孿生巨峰急速下落。如果夢是真的……這念頭想想都嚇人。難道白靈真的傷在老鷹爪下？難道被推下懸崖了嗎？還有那棵長著弟弟臉龐的魚梁木，它怎麼有死亡和黑暗的氣息？

　　最後一縷陽光隱沒在「叉梢」之後，黃昏的朦朧籠罩風聲峽，氣溫似乎剎那間便下降許多。他們不再攀登，事實上，道路緩緩下降，雖然粗拙卻不陡峭。路上充滿裂縫、碎岩和大塊落石。天很快就要全黑，白靈仍不見蹤影，這種感覺快把瓊恩生生撕裂，偏偏他不能像平日一樣呼喚冰原狼，因為此地危機四伏。

　　「科林，」侍從戴里吉輕喚道，「那兒。你看。」

　　一隻老鷹棲息在頭頂一道岩脊上，襯著逐漸暗淡的天空。我們常見到鷹，瓊恩心想，這不可能是我夢見的那隻。

　　雖然如此，伊班還是搭箭彎弓，侍從攔住他。「那鳥遠在射程之外。」

　　「我不喜歡它盯著我們。」

　　侍從聳肩，「我也是，但你管不了它，只會浪費一根上好的羽箭。」

　　科林坐在鞍上，長時間觀察老鷹。「我們繼續，」最後他說。於是遊騎兵們繼續下坡。

　　白靈啊，瓊恩只想高呼，你到底在哪兒？

　　他剛想跟上科林和其他人，不覺瞥見兩顆大石之間白光一閃。是堆積的殘雪吧，他正這麼想，只見那堆「雪」抖了抖。這次他立刻翻身下馬，跪倒在亂石間。

　　白靈抬頭，頸項閃爍著潮濕的反光，當瓊恩摘下手套撫摩他時，也沒發出半點聲音。鷹爪撕得皮開肉綻，血肉模糊，幸好沒有折斷脖子，致他死命。

　　斷掌科林站在瓊恩身邊。「有多嚴重？」

　　白靈似乎想作答，掙扎著起身。

　　「好強壯的狼，」遊騎兵道，「伊班，水。石蛇，你的酒袋。瓊恩，把他按緊。」

　　眾人協力，總算清掉冰原狼毛皮上的凝血。科林將酒倒入鷹爪留下的一片血紅模糊的傷口時，白靈竭力掙脫，咧牙露齒，然而瓊恩緊緊抱住，呢喃安慰的話語，終於使狼平靜下來。最後，他們從瓊恩的斗篷撕下布條，為狼包裹傷口。四野全然黑暗，一抹星光將漆黑的天空和漆黑的山岩區分開來。「我們繼續？」石蛇想知道。

　　科林走向坐騎。「不，回頭。」

　　「回頭？」瓊恩訝異得一愣。

　　「鷹眼比人眼尖銳。我們被發現了，得趕快逃。」斷掌在頭上綁條黑長巾，翻身上馬。

　　其他遊騎兵互看一眼，無人爭辯。接下來他們一個個上馬，朝家的方向調頭。「白靈，過來，」他呼喚，於是冰原狼跟上來，猶如穿梭夜色的一道白影。

　　他們整夜騎行，踏著蜿蜒上升的峽道，穿越破碎的土地。風勢漸強。天地間時時驟然漆黑，只能下馬步行，一邊牽引坐騎。伊班曾建議引火照明，但科林斷然拒絕：「不能有火」。到達頂峰石樑後，他們接著下行。黑暗之中，有隻影子山貓在憤怒咆哮，吼聲於山谷間迴盪傳揚，好似成打的貓遙相呼應。瓊恩一度看見頭頂峰巔上有對熾熱的眼眸，大如圓月。

　　黎明前的黑暗時分，他們終於停下來飲馬，一匹餵一把燕麥、幾撮乾草。「離咱們殺野人的地方不遠了，」科林說，「那裡可以以一擋百，只要人選正確。」他望向侍從戴里吉。

　　侍從低頭一鞠躬。「弟兄們，把多餘的箭都留給我。」他敲敲長弓。「回家以後記得給我的馬餵個蘋果。可憐的傢伙，那是它應得的獎勵。」

　　他要留下殉死，瓊恩明白。

　　科林用帶手套的手緊握侍從的前臂。「若老鷹從天上飛下……」

　　「─它就得換身羽毛。」

　　瓊恩看見侍從戴里吉的最後一眼是他的背影，手腳並用，直上峰巒。

　　天亮後，瓊恩抬眼望向無雲的天空，一個斑點在藍幕上移動。伊班也發現了，禁不住咒罵，科林要他靜聲，「聽。」

　　瓊恩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在他們身後，遼遠的地方，傳來一聲獵號的呼喚，遊蕩於群山之間。

　　「他們來了。」科林說。

第五十五章─提利昂

　　為今晚這場磨難，波德特地給他穿上一件柔軟的長毛絨外衣，顏色是蘭尼斯特的緋紅，還拿來那條代表他職位的頸鏈。提利昂將它留在床頭桌上。他是國王之手，而姐姐不喜歡別人提醒她這點，沒必要去火上澆油。

　　穿過庭院時，瓦里斯追上來。「大人，」他有些氣喘吁吁地說，「你最好趕緊看看這個。」他柔軟白皙的手遞上一卷羊皮紙。「北方來的報告。」

　　「是好是壞？」提利昂問。

　　「不該由我判斷。」

　　提利昂展開羊皮紙，院子依靠火炬照明，不得不瞇眼閱讀上面的詞句。「諸神保佑，」他輕聲道，「兩個都……？」

　　「恐怕是的，大人。多可悲，多令人傷感啊。他們年紀那麼小，那麼天真無邪。」提利昂還記得史塔克家那男孩墜落後，冰原狼們如何哀嗥。不知此刻他們是何光景？「有沒有告訴別人？」他問。

　　「還沒有，當然我瞞不了多久。」

　　他捲起信。「我去告訴姐姐。」他想看看她對此的反應，很想看。

　　這晚，太后看上去格外迷人。她穿了一襲深綠天鵝絨低胸禮服，與眼睛的顏色相襯，金髮披在裸露的肩頭，腰上繫一條鑲祖母綠的織帶。提利昂等自己坐定，僕人送上一杯紅酒之後，方才將信遞上，一個字也沒有說。瑟曦朝他無辜地眨眨眼，接過羊皮紙。

　　「相信你很滿意，」她邊讀他邊說。「我知道，你想要史塔克家那孩子死。」

　　瑟曦表情不悅，「將他丟出窗外的是詹姆，不是我。他說為了愛情，好像就能取悅我，其實這根本是件蠢事，危險極了。我們親愛的兄弟什麼時候停下來思考過？」

　　「那孩子看到你們了。」提利昂指出。

　　「他只是個孩子，我嚇嚇他就能讓他閉嘴。」她若有所思地看信。「為什麼每次史塔克家的人扭到腳趾頭都來怪我？這是葛雷喬伊幹的，與我無關。」

　　「我們就祈禱凱特琳夫人會這麼想吧。」

　　她瞪大眼睛，「她不會──」

　　「──殺死詹姆？怎麼不會？如果喬佛里和托曼被殺，你怎麼做？」

　　「珊莎還在我手裡！」太后宣告。

　　「在我們手裡，」他糾正，「我們得好好看緊她。好啦，你答應我的晚餐在哪兒，親愛的姐姐？」

　　不可否認，瑟曦準備了一桌美味食物。他們從奶油栗子湯、脆皮熱麵包和拌蘋果與松子的菜蔬沙拉開始。接著是鰻魚派、蜜汁火腿、黃油胡蘿蔔、白豆培根，還有塞滿蘑菇和牡蠣的烤天鵝。提利昂極為恭謙，每道菜都把最好的部分奉給姐姐，並只等她吃過後，自己才開動。他不是真認為她會下毒，但小心一點沒壞處。

　　他看得出，史塔克家的消息令她心情煩亂。「苦橋那邊還沒消息？」她焦慮地問，一邊用匕首叉起一塊蘋果，優雅地小口咬著吃。

　　「沒有。」

　　「我從不信任小指頭。只要對方出價夠高，他轉眼間就會改換門庭。」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個一本正經的傢伙，收買之道他一竅不通，反過來對培提爾這樣的人而言，他也不是個合格的主君。戰爭造就了不少怪誕組合，但不管怎麼說，讓這兩人睡一張床？不可能。」

　　他切下幾片火腿，她道：「我們該感謝坦妲伯爵夫人的豬。」

　　「愛的信物？」

　　「是賄賂。她請求返回自己的城堡──向你我二人同時請求。我想她是怕你在半路攔截，像對蓋爾斯伯爵幹的那樣。」

　　「她也想帶王座繼承人一起逃走？」提利昂先為姐姐奉上一片火腿，再給自己一片。「把人留住，她若缺乏安全感，正好將史鐸克渥斯堡的駐軍都召來都城，有多少召多少。」

　　「真這麼缺人，你幹嘛還把你的野人派走？」一絲惱怒滲入瑟曦的聲調。

　　「這是利用他們的最佳方式，」他坦誠相告，「他們雖兇猛，畢竟不是士兵。在正規戰鬥中，紀律比勇氣重要。他們在御林裡為我們帶來的好處，遠超過留在城牆上能派的用場。」

　　享用天鵝肉時，太后問起「鹿角民」的陰謀，對此她似乎惱怒甚於擔憂。「為何有這麼多人謀反？蘭尼斯特家到底哪裡得罪了這些卑鄙的傢伙？」

　　「一點也沒有，」提利昂道，「但他們想站在勝利者一邊……所以當了叛徒，也成了傻瓜。」

　　「你確定把他們統統挖出來了？」

　　「瓦里斯很確定。」天鵝肉太油膩，不合他口味。

　　瑟曦白皙的額頭上皺起一波紋路，恰好在那對漂亮碧眼之間。「你太信賴那太監了。」

　　「他很好地為我服務。」

　　「他讓你如此相信而已。你以為他只向你一人偷偷傾訴秘密？他對我們每個人都這麼幹，剛好足以讓我們認為沒有他就不行。這套把戲，從我嫁給勞勃的那天開始，他就對我玩，多年以來，讓我以為他是我在朝中最真誠的朋友，但現在……」她朝他的臉審視片刻。「他說你想把獵狗從喬佛里身邊遣開。」

　　該死的瓦里斯。「我有更重要的任務交給克里岡。」

　　「沒什麼比國王的生命更重要。」

　　「國王的生命沒有危險，小喬身邊有咱們英勇的奧斯蒙爵士和馬林．特蘭爵士。」他們別無他用。「我需要巴隆．史文和獵狗統率突擊隊，以確保史坦尼斯無法在黑水河北岸立足。」

　　「詹姆會親自率軍出擊。」

　　「從奔流城？好偉大的出擊。」

　　「小喬還是個孩子，得保證他絕對安全。」

　　「他是個急切想參戰的孩子，難得有這麼懂事的時候。我不會把他放在激戰場合，但必須讓大家看見他。人們會為一個與他們風雨同舟的國王奮戰，卻不會擁護一個躲在母親裙下的君主。」

　　「他才十三歲呀！提利昂。」

　　「還記得十三歲時的詹姆嗎？如果你想他成為父親的兒子，就得讓他扮演該扮演的角色。小喬穿的是世上最好的盔甲，身邊始終有十二名金袍衛士護衛。況且只要都城有一絲一毫陷落的跡象，我會即刻派人護送他回紅堡。」

　　他以為這樣能打消她的疑慮，想不到那雙碧眼裡卻毫無喜色。都城會陷落？不會。如果當真陷落，那就祈禱我們能堅守紅堡，好讓父親大人發兵解圍吧。

　　「你對我撒過謊，提利昂。」

　　「都是善意的謊言，親愛的姐姐。我和你一樣希望彼此和睦友好，為此，我已決定釋放蓋爾斯伯爵，」他留著蓋爾斯就是為了示好，「你想召回柏洛斯．布勞恩也行。」

　　太后抿緊嘴巴。「柏洛斯爵士爛在羅斯比也無所謂，」她道，「但托曼──」

　　「──也得留下。傑斯林伯爵的保護比蓋爾斯伯爵要周全許多。」

　　僕人們撤下幾乎沒動的天鵝。瑟曦招呼上甜點。「希望你喜歡黑莓甜餅。」

　　「甜餅我都喜歡。」

　　「噢，這點我很久以前就瞭解。你知道瓦里斯為何這麼危險？」

　　「玩猜謎遊戲？我不知道。」

　　「因為他沒有那話兒。」

　　「你也沒有。」這不就是你最深惡痛絕的嗎，瑟曦？

　　「或許我也算個危險人物，但你呢？你跟其他男人一樣，大傻瓜一個，一半時間是用兩腿之間那條軟蟲在思考。」

　　提利昂舔舔手指上的碎屑，他不喜歡姐姐的微笑。「是的，此刻我的軟蟲在想，也許該告辭了。」

　　「你不舒服嗎，老弟？」她傾身向前，漂亮的胸脯正對著他。「怎麼突然緊張起來了？」

　　「緊張？」提利昂朝門口瞥了一眼，外面似乎有響動，他開始後悔孤身一人前來了。「我只是奇怪，你以前對我的那話兒從不感興趣。」

　　「我感興趣的當然不是你的那話兒，而是它插進去的地方。我不像你，凡事都依靠太監，我有自己的渠道挖掘情報……尤其是挖掘那些別人不想讓我知道的事。」

　　「你想說什麼？」

　　「很簡單──我搞到了你的小妓女。」

　　提利昂伸手去拿酒杯，以換取一點收拾思緒的時間。「我以為男人更合你口味。」

　　「你真是個小丑，告訴我，你有沒有跟這一位結婚啊？」見他不答，她哈哈大笑，「那父親就放心了。」

　　他肚裡好似裝滿鰻魚。她如何找到雪伊？瓦里斯出賣了他？還是那晚他衝動地直奔宅邸，使得所有的警惕防範統統白費？「我選誰來暖床，關你什麼事？」

　　「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她說。「自你來到君臨的第一天起，就處處跟我作對。你賣掉彌賽菈，偷走托曼，現在還想加害小喬，對不對？你想害死他，然後以托曼之名號令天下。」

　　哎呀，早知道我就順應波隆的暗示。「你這樣做太蠢了，瑟曦，史坦尼斯不日即到，你需要我。」

　　「要你做甚？你會打仗？」

　　「沒有我，波隆的傭兵決不會戰鬥。」他撒謊。

　　「噢，他們會的。他們看上的是你的金子，不是你畸形的腦袋。但你別怕，他們不會失去你。非是我不想割你喉嚨──我經常這麼想──而是如果這麼做，詹姆永遠不會原諒我。」

　　「那麼，那妓女呢？」他不願稱呼她的名字。假如能讓她以為雪伊對我不重要，或許──

　　「只要我兒子們沒事，她自會受到一定優待。不過，若出了什麼岔子，小喬被殺，或托曼落入敵手，你的小婊子會死得很痛苦，慘到你無法想像。」

　　她居然真的相信我意圖傷害自己的親外甥！「你的兒子們很安全，」他疲倦地向她保證。「諸神在上，瑟曦，他們是我的骨肉啊！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人？」

　　「無恥小人。」

　　提利昂凝視著酒杯底的沉澱。換作詹姆，會怎麼做？多半會跳起來宰了這賤人，之後再考慮後果。可提利昂沒有黃金寶劍，就算有也不會用。他喜歡哥哥的不顧一切、率意而為，但他要傚法模仿的是父親大人。岩石，我必須成為岩石，就像凱岩城，堅硬牢固，巋然不動。若經不住考驗，只能證明我和雜耍戲班的怪物無異。「就我看來，她已被你殺了，」他說。

　　「你想見見她？我就知道。」瑟曦穿過房間，打開沉重的橡木門。「把我弟弟的妓女帶進來。」

　　奧斯蒙爵士的弟弟奧斯尼和奧斯佛利活像一個豆莢蹦出來的豌豆，都是高個子，鷹鉤鼻，黑頭髮，唇邊掛著殘酷的微笑。她被他倆懸架在中間，黝黑臉上那雙深色眼睛瞪得又大又白，血從碎裂的嘴角淌下，透過撕裂的衣服，他看得見瘀傷。她的雙手被繩子綁著，他們還塞住她的嘴，讓她無法說話。

　　「你說她會受到優待。」

　　「她反抗。」跟兄弟們不同，奧斯尼．凱特布萊克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所以臉上的抓痕清晰可見。「這傢伙的爪子利得跟影子山貓似的。」

　　「瘀傷會很快癒合，」瑟曦不耐煩地說，「這婊子不會死，只要小喬沒事。」

　　提利昂想朝她大笑。那會很痛快，非常非常痛快，但他要以大局為重。你輸了，瑟曦，凱特布萊克兄弟比波隆認定的還蠢。他真想把這些說出來。

　　但他只盯著女孩的臉道：「你保證戰鬥結束後放了她？」

　　「是的，只要你釋放托曼。」

　　他站起身。「你就留著她吧，但必須確保她的安全。若這些畜生想打她的主意……那麼，親愛的姐姐，容我提醒你，天平可以往兩邊傾斜。」他的調子鎮靜平淡，顯得事不關己；他尋求父親的語氣，並達到了目標。「她發生的任何事都會在托曼身上重演，包括毆打和強暴。」你把我想成怪物，我就來表演一番。

　　瑟曦有些不知所措，「你敢！」

　　提利昂逼自己緩緩作出一個冰冷的微笑，一碧一黑的眼睛嘲弄著她。「不敢？我會親自動手。」

　　姐姐揚手朝他臉打來，但他抓住手腕，往後掰去，直到她尖叫出聲。奧斯佛利上前營救。「再走一步，我就扭斷她的胳膊，」侏儒警告，他停下來。「記不記得我叫你不准再動手，瑟曦？」他將她推倒在地，然後轉向凱特布萊克兄弟。「給她鬆綁，把嘴裡的東西拿掉。」

　　繩子綁得太緊，以至於隔斷手上的血流，當血管恢復流通時，她疼得叫出聲來。提利昂溫柔地替她按摩手指，直到知覺恢復。「親愛的，」他說，「你一定要勇敢。我很抱歉他們傷了你。」

　　「我知道你會來救我，大人。」

　　「我會的，」他承諾。於是愛拉雅雅彎腰親吻他，碎裂的嘴唇在他前額留下一抹血漬。我受不起這個血吻，提利昂心想，若非為我，她決不會受傷。

　　他帶著她的鮮血俯視太后。「我沒喜歡過你，瑟曦，但你是我親姐姐，因此我不肯傷害你。可你今天竟然走到這一步，令我再也不能容忍。我現在還不知該怎樣做，但時間會給我答案。總有一天，當你自以為平安快活時，喜樂會在嘴裡化成灰燼，到那時候，你將明白債已償還。」父親曾經教誨他：兩軍對壘時，只要一方出現瓦解逃逸的跡象，戰鬥就告結束。縱然對手還如之前那般陣容強盛，全副武裝，但兵敗如山倒，再也不能構成威脅。瑟曦正是如此。

　　「滾出去！」這是她唯一能作的應答。「滾出我的視線！」

　　提利昂鞠了一躬。「那麼，晚安。祝你好夢。」

　　回首相塔的路上，他腦中似有千軍萬馬在踏步行進。我早該料到會有這一天，取道沙塔雅的衣櫃遲早會導致這種後果。或許一直以來他只是不願去想。爬樓梯讓腿疼得厲害，他叫波德去拿一壺酒，然後費力地走進臥室。

　　雪伊翹腳坐在遮罩床上，一絲不掛，高聳的胸脯前有那條沉重的金鏈子，金手環環相扣。

　　提利昂沒料到她會來。「你來做什麼？」

　　她笑著撫摸鏈子。「我想要手摸摸乳房……可這些小金手好冷哦。」一時之間，他實在說不出話。他要如何告訴她：另一個女人替她挨了打，假如喬佛里在戰鬥中遭遇不幸，還可能替她殉死呢？他用掌心擦去額上愛拉雅雅的鮮血。「洛麗絲小姐──」

　　「──睡著了。這頭大母牛，睡覺是她的最愛。她一天到晚吃飽了睡，睡夠了吃，有時吃著吃著就睡著。食物掉一床，而她在上面打滾，最後由我來給她清洗身體。」她扮個鬼臉。「她只不過被幹了幾次而已。」

　　「她母親說她病了。」

　　「懷孕啦，就這麼回事。」

　　他仔細掃視房間。房內和離開時一模一樣。「你怎麼進來的？密門在哪兒？」她聳聳肩。

　　「瓦里斯大人讓我帶上頭罩。我看不到，除了……在某個地方，我從頭罩下偷瞄了幾眼，地板都是瓷磚，你明白嗎，那種拼出圖畫的？」

　　「馬賽克？」

　　雪伊點頭。「有黑磚和紅磚，我想它們拼出了一條龍。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沒看清。我們先爬下樓梯，走了很長一段，彎來拐去，我都糊塗了。途中我們停下來，他打開一道鐵門上的鎖，進門時我摸了摸，門上似乎也有龍的圖案。然後我們又爬上梯子，頂端是一條隧道。我不得不彎腰，瓦里斯大人則在爬行。」

　　提利昂繞著臥室走了一圈。牆上某個燭台看來有些鬆動，他踮起腳竭力去轉它。它刮著石壁緩緩移動，上下顛倒之後，蠟燭頭掉出來，而冰冷石地板上的草蓆沒有任何變遷的跡象。「大人不想跟我上床？」雪伊問。

　　「馬上就來。」提利昂打開衣櫥，撥開衣服去推後面的壁板。妓院的故伎也許會在城堡裡重演……不對，木頭堅固結實，紋絲不動。緊接著，窗邊座位旁一塊石頭吸引了他的注意，但推拉戳刺都徒勞無功。最後他滿腹沮喪鬱悶地回到床上。

　　雪伊替他寬衣解帶，摟住他的脖子。「你肩膀堅硬得跟岩石似的，」她喃喃道，「快，我想感覺你在我裡面。」她的腿鎖住他的腰，他卻欲振無力。雪伊感到它變軟了，於是滑到被單下，把它放進嘴裡，卻怎麼也喚不起它。

　　過了一會兒，他制止她。「怎麼了？」她問。全世界的甜蜜天真都寫在她年輕的臉龐。

　　天真的傻瓜，她是個妓女，瑟曦說得沒錯，你用那話兒思考，傻瓜，大傻瓜！

　　「睡吧，親愛的，」他摸摸她的秀髮，勸道。雪伊聽話入睡之後很久，提利昂自己還清醒地躺著，傾聽她的呼吸，手指繞在她小小的乳房。

第五十六章─凱特琳

　　奔流城的大廳對兩個孤苦晚餐的人而言，顯得非常空寂。長影灑在牆上。一支火把悄無聲息地熄滅，只餘三支殘留。凱特琳默默地坐著，瞪向面前的酒杯，唇邊美酒無味而酸楚。布蕾妮坐在對面，兩人之間，父親的高位同廳堂裡其他座位一般空曠無人。連僕人們也都離開，她准許他們去參加慶祝。

　　城堡的牆壘異常厚實，雖然如此，院子裡人們的狂歡仍隱約可聞。戴斯蒙從酒窖裡搬出二十桶酒，以供平民們慶祝艾德慕即將的凱旋和羅柏對峭岩城的征服。大家舉起裝滿褐色啤酒的角杯，開懷痛飲。

　　我不能責備他們，凱特琳想，他們都不知情。就算他們知道，又與他們何干？他們根本不認識我的孩子，不曾提心吊膽地看著布蘭攀爬，驕傲和揪心成為密不可分的孿生兄弟；不曾聽過他的歡笑；不曾微笑著看待瑞肯努力模仿兄長們的舉動。她看著面前的晚餐：培根裹鱒魚，蕪箐、紅茴香和甜菜做的沙拉，豌豆、洋蔥和熱麵包。布蕾妮有條不紊地用餐，當吃飯是又一件有待完成的工作。我真是個乏味的女人，凱特琳心想，美酒和好肉提不起興致，歌謠與歡笑讓我陌生。我是悲傷與塵埃的怪物，胸中只有仇恨，從前心之所在的地方，而今是一片空蕩。

　　另一位女人吃食的聲音讓她難以忍受。「布蕾妮，別只顧陪我，有心的話，參加慶祝去吧，喝角麥酒，隨雷蒙德的琴聲跳跳舞。」

　　「我不適合那個，夫人。」她用大手撕下一塊黑麵包，然後呆呆地望著麵包塊，似乎忘了這是什麼。「如果是您的命令，我……」

　　凱特琳覺察到她的窘迫。「我只是覺得，你該找個比我好的伴兒。」

　　「就這樣挺好。」她拿麵包吸吸炸鱒魚上的培根油。

　　「今早上又來了隻鳥。」凱特琳不知自己為何開口。「學士立刻叫醒我。這是他的責任，卻不體貼。一點也不體貼。」此事她不想告訴布蕾妮，此事只有她和韋曼學士知道，她打算保守秘密直到……直到……直到何時啊？蠢女人，你以為把秘密留在心中，它就不再真實？你以為不提它，不告訴別人，它就只是一場夢，甚或連夢都不是，只是半夢半醒間的一場驚嚇？噢，要真能那樣，諸神可太仁慈了。

　　「關於君臨的消息嗎？」布蕾妮問。

　　「是就好了。鳥兒從賽文城飛來，由我的代理城主、羅德利克爵士親手放出。」黑色的翅膀，黑色的消息。「他召集了能召集的一切力量，正向臨冬城進軍，將把城堡奪回來。」這一切是多麼地無關緊要啊。「但他說……他寫道……他告訴我，他……」

　　「夫人，他說什麼？有您兒子們的消息嗎？」

　　如此簡單的問題，如此簡單的答案。凱特琳試圖作答，言語卻哽在喉嚨。「除了羅柏，我沒有兒子了。」她竭力擠出這幾個可怕的字眼，竟然沒哭，不禁暗自慶幸。

　　布蕾妮驚駭地瞪著她。「夫人？」

　　「布蘭和瑞肯企圖逃跑，結果在橡樹河邊一座磨坊被抓。席恩．葛雷喬伊把他倆的頭掛在臨冬城城牆上。席恩．葛雷喬伊！這個打十歲起便和我家同桌吃飯的人！」我把話說出來了，諸神饒恕我，我說出來了，如今它變成了真實。

　　淚眼望去，布蕾妮的面孔一片模糊。只見她從桌子對面伸出手，但指頭始終沒有碰到凱特琳，似乎猶豫如此的觸碰不受歡迎，「我……不知該怎麼說，夫人。我的好夫人。您的兒子們，他們……他們現在與諸神同在。」

　　「是嗎？」凱特琳尖刻地說，「什麼樣的神靈允許這種事發生？瑞肯還是個小嬰孩，為何就難逃一死？而布蘭……當我離開北境時，他自墜樓後還沒睜開過眼睛。我在他醒來之前離去，如今再也不能回到他身邊，再也聽不到他的歡笑。」她張開手掌，讓布蕾妮看看她的手指。「這些傷疤……布蘭昏迷不醒時，他們派來殺手，想乘機割他喉嚨。布蘭差點就沒了命，我也會和他一起死，幸虧他的狼撕開來人的喉嚨，救了他一命。」她頓了一會兒。「想必席恩連狼也殺了，一定是的，否則……我知道只要那些狼一息尚存，我的兒子就很安全，正如灰風之於羅柏……可我的女兒們都沒有狼了。」

　　突然的話題轉換讓布蕾妮有些迷惑。「您的女兒們……」

　　「從三歲起，珊莎便是個小淑女，隨時隨地都有禮貌，討人歡心。她最愛聽騎士們的英勇故事。大家都說她長得像我，其實她長大後會比我當年漂亮許多，你見了她就明白。我常遣開她的侍女，親自為她梳頭。她的頭髮是棗紅色，比我的淺，濃密而柔軟……紅色的髮絲如火炬的光芒，像銅板一樣閃亮。」

　　「而艾莉亞呢，呵呵……奈德的客人們若未經通報逕自騎進中庭，總把她當成馬房小弟。不得不承認，艾莉亞是個棘手的孩子，一半是男孩，一半是小狼。你越不准她做什麼，她就越是想到了心坎裡。她繼承了奈德的長臉，一頭褐髮亂得跟鳥窩似的。我費盡心機想讓她成為淑女，卻一事無成。別的女孩收集玩偶娃娃，她收集的卻是一身傷疤，說話又總不經思考，衝口而出。我想她已經死了。」這話貿然出口，好似巨人在擠壓她的胸膛。「布蕾妮，我希望他們統統死去。首先是席恩．葛雷喬伊，接著是詹姆．蘭尼斯特、瑟曦和小惡魔，每個人……每個人都死去，一個不留。而我的女兒，我的女兒……」

　　「太后……她也有個小女兒，」布蕾妮笨拙地說。「她也有兒子，和您的兒子們年紀相仿。當她聽到這消息，或許……或許會同情您，然後……」

　　「把我的女兒平平安安送回來？」凱特琳哀傷地笑了。「這只是你甜美單純的想法啊，我的孩子。我也這麼希望……但那不會發生。如今只能靠羅柏去為他的弟弟們報仇，但願寒冰也像烈火一般致命。你知道嗎？從前奈德的配劍就叫寒冰，那是瓦雷利亞鋼劍，其上有千道螺旋的波紋，鋒利得讓我不敢觸碰。羅柏的劍與寒冰相比就如棍棒似的，恐怕要他去砍葛雷喬伊的頭不太容易。史塔克家是沒有劊子手的，奈德常說，判人死刑者必須親自動手，殺戮是他的責任，但他從未從中獲得喜樂。但我會的，噢，我會的！」她看著手上的刀疤，五指開開闔閹，最後緩緩抬眼。「我給他也送了壺葡萄酒。」

　　「葡萄酒？」布蕾妮不知所云。「給羅柏？還是給……席恩．葛雷喬伊？」

　　「給弒君者。」這伎倆在克里奧．佛雷那裡奏了效。我希望你也口渴難耐，詹姆，我希望你的喉嚨又乾又燥。「我希望你陪我一起去。」

　　「一切聽您吩咐，夫人。」

　　「好。」凱特琳突然起身。「留在這裡，好好用餐。晚些時候我會來找你，大約午夜時分。」

　　「這麼晚，夫人？」

　　「地牢沒有窗戶，晝夜毫無分別，反正對於我，所有時刻都和午夜無異。」說罷凱特琳步出大廳，腳步聲空洞地迴響。她朝主堡頂霍斯特公爵的病房登去，一路只聽外面眾人呼喊：「徒利萬歲！…乾杯！為少年英雄的公爵大人乾杯！」我父親還沒死，她只想朝他們吼。我兒子雖死了，但我父親還活著，你們真該死，他還是你們的公爵大人。

　　霍斯特公爵睡得很沉。「他剛喝下一杯安眠酒，夫人，」韋曼學士道：「用來制止疼痛。現在他並不知道您來了。」

　　「沒關係，」凱特琳說。看著父親的樣子，與其說是活著，不如說他已死，然而相比我那兩個苦命的愛子，他又是實實在在地活著。

　　「夫人，我能為您做點什麼嗎？或許，您也要一帖安眠藥？」

　　「謝謝你，師傅，我什麼都不要。我不會以睡眠來逃避悲傷，那樣對布蘭和瑞肯不公平。你離開吧，去參加慶祝吧，我想和父親獨處一會兒。」

　　「如您所願，夫人。」韋曼一鞠躬，然後離開了她。

　　霍斯特公爵躺在床上，嘴巴張開，呼吸微如口哨，彷彿嘆息。他的一隻手垂在床邊，枯瘦蒼白，血肉無存，然而當凱特琳觸碰上去，仍能感覺溫暖。她把自己的手指穿過父親的手指，緊緊握攏。不管我握得多緊，都不能留住他，她悲傷地想，就讓他去吧。但她不願鬆手。

　　「爸爸，我沒有人可以傾訴，」她告訴他。「我祈禱，但諸神不願回應。」她輕柔地吻著他的手。肌膚還很溫暖，蒼白透明的皮膚下，藍色的脈絡盤根錯節，一如遠方的江河。門外大江滾滾東流，紅叉河和騰石河交匯在一起，奔騰不息，但父親手掌裡的河流卻做不到這樣，不久便將乾涸殆盡。「昨晚，我夢見咱們從海疆城回家的情景，就我和萊莎在半途迷路那次，您可還記得？一陣奇特的濃霧包圍過來，咱倆落到隊伍後面。舉目四望，一片灰瀠，打馬鼻子往前，一尺都看不清。我們找不到大道。樹木的枝幹像長長瘦瘦的手臂，圍住我們，搔抓我們。萊莎哭了，我喊了半天，聲音卻被濃霧吸收。只有培提爾知道我們在哪兒，他一個人回來，找到了我們……」

　　「這一次，沒有人會來找我，對不對？這一次，我必須自己尋找自己的路，這好難啊，真的好難。」

　　「我一直牢記史塔克家的族語。凜冬將至，爸爸，對您來說是如此，對我來說也是如此。如今羅柏不但要對抗蘭尼斯特，還得用同樣的勁頭對陣葛雷喬伊，可這又為了什麼？為一頂金冠和一張鐵椅子？毋庸置疑，這片土地已經血流成河了啊。我想要女兒們回家；我想要羅柏放下刀劍，去瓦德．佛雷那邊挑選一位樸實無華的姑娘，生兒育女，快樂幸福地生活下去；我想要布蘭和瑞肯回來；我想要……」凱特琳垂下頭。「我想要，」她重複著這個詞，這個詞須臾便隨風而去。

　　良久之後，蠟燭閃爍，終歸熄滅。月光從窄窗間的縫隙流瀉而進，在父親臉上留下斑駁的銀色花斑。她聽著他吃力地呼吸所發出的輕弱低語，聽著永無休止的湍激波濤，聽著院裡飄來豎琴彈奏的微弱的情愛歌謠，傷感而又甜蜜。

　　「我愛上一位艷如秋陽的佳人，」雷蒙德唱道，「落霞灑在她的髮梢……」

　　歌聲已止，凱特琳卻沒有察覺。一個又一個時辰轉眼即過，但布蕾妮敲門之前彷彿一切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瞬。

　　「夫人，」她輕聲宣告，「午夜已至。」

　　午夜已至，爸爸，她心想，我必須去履行我的責任。她放開他的手。

　　獄卒是個鬼鬼祟祟的矮子，鼻上滿是破損的脈絡。進門時，此人正趴在一大杯麥酒和吃剩的鴿子派旁邊，看樣子醉得不輕。他瞇起眼睛，懷疑地打量她們。「請您原諒，夫人，艾德慕老爺有令在先，除非持有他的印信授權狀，任何人均不得探望弒君者。」

　　「艾德慕老爺？莫非我父親死了，而我還不知情？」

　　獄卒舔舔嘴唇。「沒有，夫人，當然沒有。」

　　「那好，你要麼打開牢門，要麼和我一起去霍斯特老爺的書房，當面解釋你憑什麼拒絕我。」

　　他垂下眼睛。「一切照夫人吩咐。」他的鑲釘皮腰帶上掛了一大串鑰匙，他咕咕嚕嚕找了半天，才拿出開啟弒君者牢門的那把。

　　「回去喝你的酒吧，」她命令。一盞油燈掛在低矮天花板的鉤上，凱特琳把它取下，點燃火焰。「布蕾妮，別讓任何人打擾我。」

　　布蕾妮點點頭，手按劍柄圓頭，在牢門外站定。「夫人需要我時，出聲便行。」

　　凱特琳用肩膀頂開厚重的鐵木門扉，踱進一片污穢的黑暗中。這裡可算是奔流城的「肚腸」，也和肚腸的味道一樣難聞。許久未換的稻草散落一地，踩上去沙沙作響。牆上有一塊塊硝石補丁，看不出顏色。透過石壁，傳來騰石河水微弱的脈動，在昏黃的燈光下，一邊牆腳有一隻裝溢糞便的提桶，另一邊則有個縮成一團的形體。酒壺放在門邊，根本沒動。看來這次要開動腦筋。慶幸的是那個獄卒沒有多嘴貪杯。

　　詹姆抬起一隻胳膊遮臉，手腕上的鐵銬叮噹作響。「史塔克夫人，」他太久沒說話，嗓子有些嘶啞。「我這樣子，恐怕不能招待您呢。」

　　「看著我，爵士。」

　　「光線刺痛了眼睛。您樂意的話，請稍等一會兒，」自那晚在囈語森林被俘以來，詹姆．蘭尼斯特便連刮面也不被允許，那張和太后如此神似的面容而今被蓬鬆的鬍鬚所覆蓋。燈光下，長鬚閃著金光，他看上去就像碩大的金黃猛獅，雖然被銬住，依然很雄偉。未梳洗的頭髮糾結垂肩，身上衣物業已破爛，面孔則蒼白枯槁……但這位男子依然充滿了力與美。

　　「你似乎不領我的情。」

　　「突來的慷慨讓人懷疑。」

　　「想砍你腦袋輕而易舉，我何必下毒？」

　　「服毒喪命可被認作自然死亡，腦袋卻不會自動搬家。」他躺在地板，瞇眼往上瞧，靈貓一般的碧眼逐漸適應了光線。「我該請您坐下，可惜您老弟忘了安排椅子。」

　　「我站著就好。」

　　「行嗎？我得說，您的臉色糟透了。或許是燈光的緣故。」他帶著手銬腳鐐，並互相連接，使得他無論是坐是站都很不舒適。腳鐐還釘在了牆上。「我的手鐲夠沉吧？您還想再加點料嗎？要不要我用它們來演奏呢？」

　　「全是你自作自受，」她提醒他。「我們讓你以符合自己身份和地位的方式舒舒服服待在塔樓囚室，你卻以逃跑來回報。」

　　「囚室就是囚室，雖然這裡和凱岩城底下某些地方相比，還真算得上陽光明媚的花園。或許有一天，我讓您去見識見識。」

　　如果他也會恐懼，至少隱藏得很好，凱特琳心想。「一個手腳被銬住的人應該客氣一點，管好嘴巴，爵士。我到這兒不是來聽你恐嚇的。」

　　「不是？那您八成想和我出軌嘍？難怪他們說寡婦難守空閨。雖然咱們御林鐵衛發誓永不婚配，但只要您玉口一開，我還是會勉為其難。來，倒兩杯酒，把裙服脫掉，看我有沒有反應吧。」

　　凱特琳滿心厭惡地俯瞰他。世上還能找到別的人像他這般美麗卻又如此可鄙嗎？「這番話若給我兒子聽見，他非把你宰了不可。」

　　「除非他還讓我帶著這些玩意兒。」詹姆．蘭尼斯特把鐵鏈弄得叮噹響。「咱們都心知肚明，那小孩根本不敢和我戰鬥。」

　　「我兒雖年輕，但你若把他當作莽夫，那就大錯特錯……在我看來，當你統帥大軍時，為何來不及向他挑戰呢？」

　　「算啦，古代的冬境之王也只會在媽咪裙子後面躲躲藏藏嗎？」

　　「我懶得跟你廢話，爵士，此次來有事相詢。」

　　「我幹嘛回答？」

　　「為保住小命。」

　　「您以為我怕死？」他似乎頗覺有趣。

　　「你會的。諸神有眼，你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將使你死後在七層地獄的最深淵永遠受苦。」

　　「諸神在哪兒，凱特琳夫人？難道是那些您老公成天頂禮膜拜的樹？我老姐摘他腦袋時，他們做什麼去了？」詹姆吃吃笑道，「如果這世上真有神靈存在，為何還充滿苦痛與不公？」

　　「因為有像你這樣的人。」

　　「沒人能像我。世上只有一個我。」

　　他瘋了，除了狂妄自大和匹夫之勇外一無所有。我真是浪費時間。如果他身上曾有那麼一點點榮譽的火花，也早已熄滅。「你實在不想說，那就算了。這壺酒你是喝下還是撒尿進去，爵士，我都無所謂。」

　　她伸手推門時他開了口，「史塔克夫人，」她轉過身來，等待。「在這陰濕的鬼地方什麼都生銹，」詹姆續道，「連人的禮貌也不例外。留下來吧，我能給您答案……如果您開得起價。」

　　他毫無廉恥。「俘虜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利。」

　　「噢，我很公道。您的獄卒只會說庸俗的謊話，還前後不一。前一天他說瑟曦給剝了皮，第二天又成了我父親。好吧，您回答我的問題，我給您您要的答案。」

　　「真實的答案？」

　　「噢，您要真相？小心啊，夫人。提利昂常說大部分的人寧可否認事實，也不願面對真相。」

　　「不管你說什麼，我都有那份承擔的堅強。」

　　「但願如此，但願如此。那好吧，您能不能發發善心……把酒給我，我喉嚨乾著呢。」

　　凱特琳將燈掛在門邊，把杯子和酒壺拿過來。詹姆先把酒在嘴裡漱了漱才嚥下去。「又酸又劣，」他說，「不過算啦。」他背靠牆壁，膝蓋提到胸前，盯著她看。「凱特琳夫人，您的第一個問題是？」

　　不知這場遊戲要持續多久，她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你是喬佛里的爹嗎？」

　　「知道答案又何必問。」

　　「我要聽你親口說。」

　　他聳聳肩。「喬佛里是我的種，瑟曦所有子女都是我的。」

　　「你承認是你姐姐的情人？」

　　「我一直愛著老姐。您現在欠我兩個問題。我的親人可還安好？」

　　「據說史戴佛．蘭尼斯特爵士戰死在牛津。」

　　詹姆無動於衷。「老姐叫他呆瓜叔叔，真是實至名歸。我只在乎瑟曦、提利昂和我父親大人。」

　　「他們還活著，三個都活著。」但活不長的，諸神保佑。

　　詹姆繼續喝酒。「下一個問題。」

　　凱特琳不知他敢不敢面對她的下一個問題，或只輕描淡寫來句謊話。「我兒布蘭如何會摔下去？」

　　「被我從窗邊扔出去的。」

　　答得如此輕巧，竟讓她半晌說不出話來。若是有刀，我立刻宰了他，她想著想著，直到想起了女兒們，於是竭力平息嗓音：「你可是騎士，發誓要保護弱者和無辜之人。」

　　「他弱是夠弱，無辜卻說不上。他在偷窺。」

　　「布蘭決不會做這樣的事。」

　　「那就怪您那些寶貝神靈吧，他們把這孩子領到窗邊，看到了他不該看的事。」

　　「責怪神靈？」她難以置信，「是你親手把他扔出去。你想讓他死。」

　　鐵鐐輕響。「我把小孩從塔頂扔下當然不是讓他鍛煉身體。是的，我要他死。」

　　「但他沒死，你知道你的危險更大，所以付給殺手一袋銀幣，以確保布蘭不會甦醒。」

　　「我？」詹姆舉起酒杯，灌下一大口。「我不否認我們談論過這檔子事，但您日夜陪在他身邊，您家學士和艾德大人也時不時來探望，還有守衛，以及那些該死的冰原狼……要去的話大概得從半個臨冬城的人馬裡殺出一條血路。何況我幹嘛操這份心？當時那小孩和死人有什麼差別？」

　　「你不老實，談話到此結束。」凱特琳攤開手掌，讓他看看指頭和掌心。「這就是那個想割布蘭喉嚨的人留下的。你敢發誓與此無關？」

　　「以我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

　　「你蘭尼斯特的榮譽比這個還不如。」她踢翻糞桶。骯髒難聞的褐泥散了一地，被稻草所吸收。

　　詹姆．蘭尼斯特盡鐐銬所能允許地遠離污物。「是的，我打心眼兒裡瞧不起什麼狗屁榮譽，但我決不會僱人來替我殺人。信不信隨您，史塔克夫人，倘若我要殺您的布蘭，定會親自動手。」

　　諸神慈悲，他說的是真話。「不是你派的，那就是你姐姐的安排。」

　　「若是那樣，我一定會知道。瑟曦與我之間沒有秘密。」

　　「那麼是小惡魔的所為。」

　　「提利昂和您家布蘭一樣無辜啊。他長得雖也不高，卻不會爬到別人窗邊，窺來看去。」

　　「殺手為何帶著他的匕首？」

　　「什麼匕首？」

　　「這麼長，」她邊說邊比，「樣式普通，做工卻很精細，刀刃是瓦雷利亞鋼，把柄是龍骨。在喬佛里王子命名日慶典的比武大會上，你弟弟從貝里席伯爵那兒把它贏了過來。」

　　蘭尼斯特倒酒，喝乾，又倒一杯，然後盯著杯子瞧。「這酒似乎越喝越有味兒，起碼我這樣想像。聽您形容，我似乎記得這把匕首。您說他贏過來的？怎麼贏？」

　　「你挑戰百花騎士時，他下注在你身上。」話一出口，她頓時明白出了問題。「不對……難道不是這麼回事？」

　　「您說得沒錯，提利昂一貫支持我，」詹姆道，「可那天洛拉斯爵士卻把我打落馬下，真不走運，我太小看這小孩了。算啦，沒關係。您瞧，我弟弟當天是輸家……對，但是勞勃的確贏過一把匕首，晚宴時還拿它跟我炫耀呢。陛下就愛在我傷口上撒鹽，尤其是喝得醉醺醺的時候。哎，他什麼時候不醉呢？」

　　穿越明月山脈途中，記得提利昂說過同樣的話，當時她拒絕相信，因為就這事培提爾發過誓──那個可算她兄弟的培提爾，那個為了愛她、牽她的手不惜決鬥的培提爾……然而詹姆和提利昂口徑一致，這意味著什麼？她簡直不敢去想。這對兄弟自臨冬城一別，一年多未謀面了啊。「你想騙我？」一定是陷阱。

　　「我連把您的寶貝小淘氣擲出窗外都認了，何苦在一把匕首上遮遮掩掩？」他又灌了一杯酒。「信不信隨您，我早不在乎別人怎麼評價我了。現在輪到我問，勞勃那兩個老弟出兵了嗎？」

　　「是的。」

　　「瞧，多吝嗇的回答，說詳細點，否則您的下個答案也一樣簡略喲。」

　　「史坦尼斯正向君臨進軍，」她勉強開口。「藍禮死了，被他哥哥在苦橋謀害，用的是某種我不明白的黑色技藝。」

　　「可惜，」詹姆道。「我挺欣賞藍禮，至於史坦尼斯嘛，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提利爾站哪邊？」

　　「起初支持藍禮。現在，我不清楚。」

　　「看來您家小子孤獨得很。」

　　「羅柏前幾天剛滿十六歲……他現在是堂堂男子漢，更是位王者，戰無不勝。據最新消息，他已拿下維斯特林家族的峭岩城。」

　　「他沒跟我父親正面交手，對不？」

　　「就算和他交鋒，羅柏也能像擊敗你一樣擊敗他。」

　　「嘖嘖，他不過乘我不備。這是懦夫的詭計。」

　　「你還有臉說詭計？你弟弟提利昂居然讓惡棍扮成使者，打著和平的旗幟混進來！」

　　「倘若今天換成您兒子躺在這裡，您想他的兄弟會怎麼做？」

　　我兒沒有兄弟了，她心想，但不願在這個怪物面前流露痛苦。

　　詹姆喝下更多葡萄酒。「和自身的榮譽相較，兄弟的性命如何衡量，嗯？」他又吮一口。「總算提利昂夠機靈，知道您兒子不會同意我付贖金。」

　　這點凱特琳無法否認。「羅柏的封臣們巴不得你死得越快越好，尤其是瑞卡德．卡史塔克。你在囈語森林害了他兩個兒子。」

　　「那兩個白色日芒徽的愣頭青，對不？」詹姆聳聳肩。「說實話，我想宰了您兒子，扭轉戰局，不料其他傢伙跑來擋道。我在戰場上光明正大地擊殺他們，何苦大驚小怪？換作別的騎士也一樣會下手。」

　　「你怎麼還能自稱騎士？你背棄了發下的每句誓言！」

　　詹姆拿過酒壺又倒一杯。「是啊，好多好多誓言……他們讓我一次又一次地發誓。捍衛國王。服從國王。保守國王的秘密。執行國王的命令。為國王獻身。還有，服從你的父親，愛護你的姐妹。守護無辜之人。保護弱者。敬重神靈。遵守律法……太多太多了。不管你怎麼做，遲早不是犯了這條便是叛了那條。」他呷一口酒，閉目養神半晌，頭枕在牆壁的硝石補丁上。「十五歲……我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白袍騎士。」

　　「白袍所謂何在？你是最年輕的無恥叛徒，弒君者！」

　　「弒君者。」他一字一頓地複誦。「那是個什麼樣的國王啊！」他舉起酒杯。「敬坦格利安家族的伊里斯二世，七國統治者和全境守護者！敬割開他喉嚨的寶劍！您知道嗎？那是柄黃金寶劍。劍上染了他的血，正是蘭尼斯特的顏色，紅與金。」

　　他笑的時候，她明白酒已生效，詹姆幾乎喝完一壺，現在醉了。「只有像你這種人才會不以為恥，反以為榮。」

　　「我說了，沒人能像我。我問您，史塔克夫人──您的奈德到底有沒有告訴您他老爸是怎麼死的？有沒有告訴您他老哥又是怎麼死的？」

　　「他們當著父親的面絞死布蘭登，接著殺了瑞卡德公爵。」醜陋的故事，且過了十六年，他幹嘛現在提它？

　　「殺了，沒錯，怎麼殺的？」

　　「多半是繩子或斧頭吧。」

　　詹姆猛灌一口，揩揩嘴巴。「奈德一定不想讓您聽了難過，縱然不是處女，畢竟是他年輕貌美的新娘。好，您要真相，就問我吧，我們達成了協議，我不會拒絕您的問題。問吧。」

　　「死者已逝。」我不想探究。

　　「布蘭登和他老弟完全是兩種人，對不對？他血管裡流的是熱血，而非冰水，他像我。」

　　「布蘭登和你一丁點兒都不像。」

　　「您這麼以為就隨您。別忘了，您和他本是一對。」

　　「他當時正趕來奔流城成婚，途中……」奇怪，這麼多年之後，說起這件往事依舊讓她口乾舌燥。「……聽到萊安娜的消息，便趕去君臨。走得非常匆忙。」她記得口信傳到奔流城時父親多麼暴跳如雷。充英雄的傻瓜，他如此稱呼布蘭登。

　　詹姆倒出最後半杯酒。「他只帶幾個伴當就急匆匆闖進紅堡，大呼小叫要和雷加決鬥，可惜王太子當時不在。伊里斯命御林鐵衛以叛國和陰謀殺害王太子的罪名逮捕了他和他的隨從，記得那幾位也都是大貴族的子嗣。」

　　「伊森．葛洛佛是布蘭登的侍從，」凱特琳道，「也是唯一一位倖存者。其他還包括喬佛里．梅利斯特，凱勒．羅伊斯，艾伯特．艾林──瓊恩．艾林的外甥和繼承人。」真是詭異，她竟還記得這些名字，這麼多年了。「伊里斯用叛國罪指控他們，並挾以為質，召他們的父親人宮受訊。結果人到君臨，未經審判便遭處死，父子無一倖免。」

　　「其實當時有審判，只是形式不同。瑞卡德公爵要求比武審判，得到國王批准。那天史塔克披盔戴甲，全副武裝，以為將面對一名御林鐵衛──或許，他想遇到我──卻被帶到王座廳，吊在屋椽，伊里斯手下兩名火術士在他下面升起火爐。國王告訴他：火是坦格利安家族的鬥士。瑞卡德公爵要證明清白就必須……哈，不被燒著。」

　　「火焰熊熊之際，布蘭登被帶進來，雙手銬在背後，脖箍一圈濕皮索，一端連在國王從泰洛西買來的某種裝置上。他全身上下只有雙腳自由，而他的劍，放在面前剛好搆不著的地板上。」

　　「火術士們緩緩燒烤瑞卡德公爵，翻過來，又鋪開，小心翼翼，讓火苗均勻細緻地烤。他的披風首先著火，接著是外衣，很快身上就只剩金屬和灰燼。烹調會繼續，伊里斯保證……除非兒子能拯救父親。布蘭登很努力，可越是用力，脖子上的繩索便箍得越緊，最後生生扼死了自己。」

　　「至於瑞卡德公爵，他的胸甲成了櫻桃的紅色，馬刺上的黃金紛紛溶化，滴入火焰之中。當時我穿著白袍白甲，就站在鐵王座下面，拚命用瑟曦填滿腦子。事後，傑諾．海塔爾把我拉到一旁，告訴我：『你要記住，你發誓守護國王，而非評判其是非。』這便是白牛，鞠躬盡瘁直到最後一刻，是個比我好太多的大丈夫，大家都知道。」

　　「伊里斯……」凱特琳只覺膽汁湧到喉頭。這故事如此可怕，她簡直難以懷疑其真實性。「伊里斯瘋了，舉國上下人人皆知，你莫非要我相信你殺他就為給布蘭登．史塔克報仇雪恨……」

　　「我沒那個意思，史塔克對我來說根本無足輕重。我要說的是，這世上雖有一個人為我從未付出的善意愛著我，卻有很多很多人因我最大的恩惠而辱罵我，對此我早已習之為常。在勞勃的加冕儀式上，我被迫和大學士派席爾、太監瓦里斯一起跪在他高貴的腳底，好讓他在接受我的服務之前，先行『赦免』我的罪行。您那奈德呢，本該親吻這雙結束伊里斯的手，卻非要輕蔑那張他來的時候替勞勃暖過位子的屁股。我只能說奈德．史塔克愛勞勃勝過愛自己的父兄……甚至超過了愛您的程度，夫人。他對勞勃無比忠實，對不對？」詹姆醉態可掬地笑了。「過來，史塔克夫人，你不覺得這一切太可笑了麼？」

　　「有何可笑，弒君者？」

　　「又提這個名字。行了，不來算了，我終究不會幹你的，小指頭幹了你的第一次，對不？我可不喜歡到別人盤裡搶食吃。更何況，你還沒我老姐一半可愛。」他的笑容戛然而止。「除了瑟曦，我這輩子沒睡過別的女人。我有自己的行事之道，比您的奈德更誠實、更忠貞。可憐的死了的老奈德。我倒要問你，到底是誰把榮譽當狗屁？他生的雜種叫什麼名字？」

　　凱特琳後退一步。「布蕾妮。」

　　「不對不對，不是這個名字。」詹姆．蘭尼斯特舉起酒壺傾倒，細流橫貫臉龐，明亮宛如鮮血。「雪諾，這才是他的名字。好清白啊……就像我們朗誦那堆漂亮誓言時披上的漂亮披風一樣。」

　　布蕾妮猛推開門，閃進牢內。「您叫我，夫人？」

　　「拿劍來！」凱特琳伸出手。

第五十七章─席恩

　　天空烏雲密佈，森林死寂陰沉。席恩亡命逃竄，樹根攫住他的腳，枯枝抽打他的臉，在頰問留下猩紅的細長血條。他渾然不覺，跌撞前行，撞碎無數林間的垂冰，只覺無法呼吸。發發慈悲，他啜泣。身後傳來一陣雷霆般的怒嗥，讓他血液凝固。發發慈悲，發發慈悲。他回頭瞥去，他們來了，馬一樣大的狼長著小孩的頭顱。啊，發發慈悲，發發慈悲。焦油一般墨黑的血從他們口中滴落，掉入雪地，溶出孔洞。他們越奔越近。席恩用盡全力奔跑，雙腿卻不聽使喚。周圍的樹長了人臉，統統在嘲笑他，笑聲與嚎叫交織一起，窮追不捨的野獸噴出熾熱的呼吸，帶著硫磺與腐敗的惡臭，充斥他的鼻腔。他們死了，死了，我親眼見他們死了，他想縱聲高呼，我親眼看見他們的頭浸進焦油。他張開嘴巴，卻只能發出斷續的呻吟，接著什麼東西撞上來，他急速躲避，呼叫……

　　……跌落之中慌忙抓住一直放在床邊的匕首。幸虧預作準備，摔得並不嚴重。威克斯飛快閃開他。臭佬站在啞巴身後，高舉的蠟燭映得臉龐閃閃發光。「幹嘛？」席恩叫道。發發慈悲。「你想幹嘛？你怎麼在我臥室？你想幹嘛？」

　　「親王殿下，」臭佬道，「令姐剛抵達臨冬城。您吩咐過，她一到達立刻通知您。」

　　「真慢。」席恩咕噥著用手指梳理頭髮。他本已懷疑阿莎要任他自生自滅了。發發慈悲。他瞥瞥窗外，黎明的第一束朦朧曙光正掃過臨冬城的塔樓。「她在哪兒？」

　　「羅倫把她和她手下帶去大廳吃早餐。您現在就見她？」

　　「對。」席恩摔開毯子。爐火已成灰燼。「威克斯，打熱水。」不能讓阿莎瞧見他這副衣冠不整、渾身是汗的模樣。長著孩子頭的狼……他禁不住打顫。「關窗！」臥室跟夢中的森林一般寒冷徹骨。

　　近來他所有的夢都奇寒無比，而且一個比一個恐怖。昨晚他又夢迴磨坊，跪在地上給死人著裝。他們四肢已近僵硬，當他用半凍僵的手指摸索行動時，屍體似乎在無聲地抵抗。他為他們拉上褲子，繫好褲帶，把毛邊皮靴套進僵直的腳，將鑲釘皮帶捆上他們的腰──那腰細得他雙手就可握攏。「我不想這樣做，」他邊做邊告訴他們，「但別無選擇。」屍體沒有回答，只是愈來愈冷，愈來愈沉。

　　前天晚上，夢見的卻是磨坊主的老婆。席恩早把她的姓名拋諸腦後，但還記得她的身體，記得她柔軟舒適的乳房和小腹上的胎記，記得交歡時她在他背上搔抓。前晚的夢中，他們再度共枕，但這次她的嘴唇和下體都生了利牙，撕開他的喉嚨，咬斷他的老二。這真是太瘋狂了。他也親眼見她死了。當時她向席恩哭喊慈悲，卻被葛馬一斧砍翻。走開，女人。殺你的人是他，不是我。他不也償命了嗎？幸好葛馬沒來夢中擾他。

　　直到威克斯端水進來，他才稍感心安。席恩洗去周身大汗和睡意，換上最好的服飾。阿莎讓他等了個夠──現在輪到她等。他挑選一條黑金條紋的綢緞上衣，一件銀紐扣的上好皮背心……這才想起可惡的姐姐更看中刀劍而非華服，於是一邊咒罵，一邊脫下衣服，重新換裝。這次他穿上粗糙的黑毛衣和鎧甲，並在腰間捆好長劍和匕首──對那晚她在父親桌前給予他的羞辱，他莫齒難忘。哼，你的乳兒寶寶，有何得意？我也有刀，而且用得比你好。

　　最後，他戴上王冠。那是一圈細如手指的冷鐵，上綴沉重的黑鑽石和天然金塊。

　　手工有些誤差，冠冕顯得醜陋，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密肯已葬在臨冬城的墓園，新鐵匠只會釘釘子和打馬蹄鐵。這只是親王的冠冕，席恩安慰自己，等當上國王，一定會做新的。

　　門外，臭佬、烏茲和科蒙一道候著他。席恩帶上他們。這些日子來，他無論到哪兒都帶著衛士，甚至上廁所都不例外。臨冬城的人個個都要他死。從橡樹河歸來當晚，「嚴厲的」葛馬就跌下樓梯，摔斷了背。翌日，阿加莫名其妙地被割了喉嚨。紅鼻加尼緊張過度，以至於拒絕喝酒，連睡覺也是全副武裝，裹著頭巾和頭盔，還把獸舍裡最吵的狗帶在身邊，生怕有人趁他睡著偷偷接近。不過一切都是徒勞，某天清晨，全城被小狗狂野的吠叫聲驚醒。他們發現小傢伙瘋了似的在水井邊打轉，紅鼻漂在水中，嚥了氣。

　　他當然不能讓謀殺肆無忌憚地繼續，否則一切便全亂套了。法蘭有最大的嫌疑，於是席恩親自主持審判，定他的罪，判他死刑。然而這卻帶來意想不到的尷尬。當馴獸長跪下，把頭伸進木樁時，說道：「艾德大人一定會親自動手。」席恩不願被看輕，只得親自操斧。他滿手是汗，下斬時斧柄滑脫掌握，第一擊竟砍在法蘭雙肩之間。接下來，他又連劈三次，方才割斷骨頭和肌腱，把頭顱與身軀分離。他只覺天旋地轉，眩然欲嘔。從前他們同席而坐，把酒言歡，暢談獵狗和捕獵的往事歷歷在目。我別無選擇啊，他想對屍體尖叫。鐵種守不了秘，他們非死不可，其後總得有人為此負責。他愧疚的是沒能讓他死得乾脆。奈德．史塔克砍人頭顱從來只需利落一擊。

　　法蘭死後，謀殺便告終止，但他的手下卻變得愈來愈緊張和陰鬱。「大夥兒不怕上戰場，」黑羅倫告訴他，「如今的問題是看不見摸不著，我們就居住敵人之中。誰也不知這裡的僕婦是想親你還是想殺你，誰也不知侍童給你滿上的是美酒還是毒藥。我建議趕緊撤離。」

　　「我是臨冬城親王！」席恩破口大罵。「這是我的地盤，誰也不能把我趕走，誰也不能！天神老子都不行！」

　　阿莎。這都是她的所為。我親愛的姐姐，願異鬼殺了她。她要我完蛋，才好名正言順地成為父親的繼承人，所以一直慢慢吞吞，毫不理會他多次催促命令，任他在這裡枯坐愁城。

　　此刻她坐在史塔克族長的高位上，用手指撕閹雞。她部下正和席恩的人一起喝酒，分享往來故事，喧嚷瀰漫整個大廳，以至於無人注意他的來臨。「其他人呢？」他詢問臭佬。長桌邊的人不滿五十，一大半還是他的。臨冬城的廳堂足夠容納十倍於此的人數呢。

　　「全部人手都在這裡，親王殿下。」

　　「全部──她帶來多少人？」

　　「據我計算二十個。」

　　席恩大踏步走向懶洋洋躺臥著的姐姐。阿莎本來正為手下的俏皮話哈哈大笑，看他逼近便即止住。「看哪，臨冬城親王登場嘍。」她把手中骨頭擲給大廳裡嗅來聞去的狗們，鷹勾鼻下的大嘴扭出一個嘲弄的微笑。「還是傻瓜親王到了？」

　　「好個吃飛醋的女人。」

　　阿莎咂咂指頭的油脂，一縷黑髮垂到兩眼之間。她的手下鬧著要麵包和培根，人只有幾個，發出的聲音卻很吵。「吃醋，席恩？」

　　「難道不是？只用三十個人，我一夜之間便拿下臨冬城。你帶一千精兵，卻花了整整一個月才取得深林堡。」

　　「是啊，我比不上你，偉大的戰士。可是，弟弟──」她一口喝下半角杯麥酒，用手背揩揩嘴。「──我方才瞧見你掛在城門上的人頭。跟我說實話，誰的武藝比較高強啊，跛子呢還是嬰兒？」

　　席恩只覺熱血直往臉上衝。對這些頭顱他感不到半分樂趣，把兩具無頭童屍展示在全城人面前更覺得萬分揪心。當時，老奶媽靜靜地站著看，柔軟無牙的嘴無聲地張合。法蘭則死命地朝他撲來，如他手下的獵狗一般咆哮狂吼，直到烏茲和卡德威用矛柄把他打得毫無知覺。他們為什麼這麼對我？他站在兩具蒼蠅密佈的屍身前，百思不得其解。

　　只有魯溫師傅壓住肝火走上前，這灰色的矮男子挺著石頭樣的表情，懇求席恩准許將孩子的頭縫回身體，好讓他們和其他史塔克族人一起安眠於地下墓窖之中。「不行，」席恩告訴他。「不能葬在墓窖。」

　　「為什麼，大人？毫無疑問，他們現在妨礙不了你了。而他們生來便屬於那裡，那裡有所有史塔克故人的遺骨──」

　　「我說不行。」他得把頭顱掛在城牆，而兩具無頭軀體當天便連同華服一起燒成灰燼。之後，他跪在碎骨和灰燼之中找到融化的殘銀斷玉──布蘭的狼頭胸針僅存的部分。他一直留著這個。

　　「我給了布蘭和瑞肯優遇，」他告訴姐姐。「這是他們自作自受。」

　　「你自己不也一樣，小弟弟。」

　　他的耐心到了盡頭。「你只帶來二十個人，要我怎麼守住臨冬城？」

　　「十個，」阿莎糾正。「剩下的得護送我回去。你總不會忍心讓你親愛的姐姐孤身一人在原始森林犯險吧，好弟弟？聽說林子晚上有冰原狼出沒喲。」她從寬大的石座位裡挺身站起。「走，我們找個隱秘的地方私下談談。」

　　她是對的，席恩意識到，然而令他惱怒的是自己竟不得不聽從她的決定。我根本不該來大廳，他後悔不迭，我本該召她來見我。

　　現在說什麼都遲了。席恩別無選擇，只得帶阿莎到奈德．史塔克的書房。進屋之後，望著熄滅的爐火灰燼，他脫口而出：「達格磨在托倫方城吃了敗仗──」

　　「不錯，老騎士擊潰了他安排的盾牆。」阿莎冷靜地說，「你以為怎樣？這個羅德利克爵士熟悉地形，裂顎則一無所知，很多北方人還騎馬。鐵種沒有堅守面對鐵甲馬隊的紀律。慶幸的是，達格磨還活著，他率領殘部逃回了磐石海岸。」

　　她所知的比我多得多，席恩意識到，這讓他更加憤懣。「勝利終於給了蘭巴德．陶哈足夠的勇氣出城加入羅德利克的軍隊。我還得知曼德勒伯爵派出十幾隻駁船順白刃河而上，滿載騎士、步兵、戰馬和攻城機械。安柏家的部隊也在末江對岸集結。月圓之前，我必須擁有一隻軍隊來保衛城池，你卻只給我十個人？」

　　「我一個人也不該給你。」

　　「我命令你──」

　　「父親命令我佔領深林堡。」她打斷他，「沒叫我救援我的小弟弟。」

　　「去你媽的深林堡，」他說，「不過是荒山上的木尿壺。臨冬城才是北地的中心，可我沒軍隊怎麼守得住？」

　　「那是你奪城之前就該想好的事。噢，幹得挺機靈，我祝賀你，但你也不過如此。你本該把城堡夷為平地，然後押兩個小王子回派克作人質，你本可畢其功於一役，為我們贏得整個戰爭。」

　　「你巴不得我這樣幹，是不？你巴不得把我的獵物變成廢墟和灰燼。」

　　「你的獵物會毀了你。海怪生於大海汪洋，席恩，難道說你這些年和狼仔待在一起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我們的力量在於我們的長船。我的木尿壺靠近海洋，因而能夠接受補給，需要時也能獲得援兵。臨冬城呢，深入大陸幾百里格，四周包圍著森林、山丘和敵方的莊園與城堡。你別搞錯，此地方圓千里之內都是你的敵人。是你親手促成的──當你把那些頭顱掛上城門樓的時候。」阿莎搖著頭。「你他媽的怎麼變成了這種蠢貨？把孩子……」

　　「他們公然冒犯我！」他衝她大吼。「這也是血債血償，你忘了艾德．史塔克是怎麼害死羅德利克和馬倫的嗎？」這句話不經意間倉皇而出，席恩立刻明白父親會接受這個緣由。「一命換一命，我已讓我哥哥的魂魄得到安息。」

　　「我們的哥哥，」阿莎提醒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顯示出她對復仇言論不屑一顧。

　　「你把他們的魂魄從派克帶來了麼，弟弟？我還以為他們倆只去糾纏父親呢。」

　　「含羞的少女哪裡懂得男人復仇的慾望！」沒錯，即使父親不賞識臨冬城這份大禮，也會肯定席恩為哥哥們復仇的舉動啊！

　　阿莎一笑置之。「你想過沒，這羅德利克爵士此刻也有同樣的慾望喲？算啦算啦，席恩，不管你是什麼德行，畢竟算我的血親骨肉，我是為著生出我們兩人的母親的緣故才來的。跟我回深林堡吧，趁現在還來得及，一把火燒掉臨冬城，快快脫身。」

　　「不，」席恩整整頭上的王冠。「城堡是我的，我要守住它。」

　　姐姐良久地注視他。「你要守就守吧，」她說，「下半輩子都守在這兒吧。」她嘆口氣。「我說你是個傻瓜呢，也罷，含羞的少女懂什麼呢？」走到門邊，她給了他最後一個嘲諷的微笑。「要知道，這是我見過最醜陋的王冠了。自己動手做的？」

　　她任他渾身發抖地站在原地，大搖大擺地走了，並果然在把馬餵飽飲足後便撤離了臨冬城。她如約留下半數部下，接著穿過布蘭和瑞肯用來脫逃的獵人門絕塵而去。

　　席恩站在城牆上，目送他們離開。看著姐姐消失於狼林的薄霧中，懷疑從心底油然上升：自己為何不聽她的話？不跟她一起去？

　　「她走了，是吧？」臭佬就在身邊。

　　席恩沒聽到他接近的響動，也沒聞到他的氣味，此刻最不想見的人就是他。這傢伙知道得太多，聽憑他晃來晃去真有些不自在。我怎不把他和其他人一起幹掉？這念頭讓他焦慮。旁人容易被臭佬的外表迷惑，其實他能讀會寫，更狡猾過人，真不知他何時會出賣自己。

　　「親王殿下，請容我多言兩句：令姐拋棄您的舉動實在令人寒心，這十個人，遠遠不夠。」

　　「我很清楚，」席恩。這不正是阿莎的目的？

　　「哎……或許我能幫您，」臭佬說，「給我一匹駿馬，一包錢幣，我去為您募集幫手。」

　　席恩瞇起眼睛。「能募多少？」

　　「或許一百，或許兩百。甚至更多。」他笑了，淡色的眼睛閃著光。「我是個土生土長的北方人，小有名氣，有很多人會為我臭佬賣命。」

　　兩百人算不上一隻軍隊，但臨冬城這麼堅固的城堡也無須成千守衛，只要他們知道用長矛的哪一頭去殺人，便足以扭轉大局。「那好，你說到做到，我一定慷慨大方。說吧，事成之後，要什麼獎賞？」

　　「這個嘛，殿下，自打跟隨拉姆斯大人以來，我就沒碰過女人。」臭佬說，「我盯上那個帕拉很久了，雖說她已被開苞，不過嘛……」

　　他已和臭佬走得太遠，無法回頭了。「帶兩百人回來，她就是你的。少了一個，我就讓你去操豬。」

　　夕陽落山之際，臭佬出發了，帶走一袋史塔克的銀幣和席恩最後的希望。聊勝於無，只怕我是再也見不著這滑頭了，他苦澀地想，只是心裡不肯放棄這最後一根稻草。

　　今晚他夢見的是勞勃國王抵達臨冬城那天奈德．史塔克舉行的歡迎宴會。洋溢歌聲和歡笑的大廳，寒風在外呼嘯。起初，席恩只是喝美酒、吃烤肉，邊開玩笑邊打量來往女僕，滿心歡愉……突然發現整個廳堂暗下來，連音樂也不再悅耳，一陣不和諧的嘈雜之後，便是詭異的寧靜，所有音符都停止。猛然間，嘴裡的美酒變成苦味，他慌忙自杯間抬頭，原來同席就餐的都是死人。

　　勞勃國王坐在正中，肚上有道大裂縫，內臟流上餐桌，無頭的艾德公爵陪在他身邊。下方的長凳上，屍體們坐得整整齊齊，互相舉杯慶賀，灰褐色的腐肉從骨頭上軟泥似的脫落，蛆蟲在空洞的眼眶裡爬進爬出。他認得他們，認得每個人：喬里．凱索和胖湯姆，波瑟、凱恩和馬房總管胡倫，這一大群人南下君臨，卻一去不返。密肯和柴爾並肩而坐，一個滴血，一個滴水。本福德．陶哈和他的野兔兵團幾乎佔據了一整個長桌。此外，磨坊主的老婆，法蘭……甚至那個席恩為了拯救布蘭而在狼林射殺的野人也在其中。

　　這裡還有別的面孔，那些他從未目睹、只在石雕上見過的面孔。那位身材苗條，頭戴碧藍玫瑰花冠，身穿沾滿血污的潔白裙服的姑娘，一臉哀傷，想必就是萊安娜。她哥哥布蘭登站在她身旁，他們的父親瑞卡德公爵則在她身後。牆邊，影影綽綽的形體在黑暗中移動，蒼白的身影有嚴酷的長面孔。看到他們，席恩只覺恐懼猶如尖刀刺穿全身。高聳的大門轟然撞開，冰凍的寒風灌進大廳。羅柏踏出暗夜，緩緩進逼；灰風雙眼如炬，亦步亦趨。人和狼帶了幾十處重傷，渾身浴血。

　　席恩狂叫著醒來，把威克斯嚇得魂飛魄散，光著身子逃出房間。不一會兒，衛兵們手執長劍衝進來，他命他們去找學士。當魯溫睡眼惺忪、衣冠不整地趕來時，席恩已灌下一杯葡萄酒，手止住了顫抖，開始為自己的驚慌失措而羞愧。「只是夢，」他喃喃道，「不過只是夢。什麼也不代表。」

　　「什麼也不代表。」魯溫嚴肅地同意，並留下一貼安眠藥，席恩等他離開便將其倒進便池。魯溫是學士，可他也是人，沒人喜歡他。不錯，他想讓我安睡，最好是……一睡不醒。他和阿莎有同樣的渴望。

　　他召來凱拉，一腳踢上門，騎到她身上，用這輩子前所未有的狂暴狠狠操這婊子。他完事之後，她不住哭泣，頸子和乳房到處是瘀傷和齒印。席恩推她下床，扔去一條毯子，「滾出去！」

　　但他還是睡不著。

　　黎明終於來了。他穿好衣服，踱出房門，爬上外城城牆。城垛之間，凜冽的秋風盤旋不休，吹得他臉頰發紅，刺痛了他的眼睛。陽光從沉寂的樹木之間濾過，下方的森林由灰而綠。向左，他望著高過內牆的塔樓，初升的太陽為它們鍍上金色的冠冕。在一片綠海之中，魚梁木那一撮紅葉躍動著火焰的光輝。這是奈德．史塔克的樹，他心想，這是史塔克的森林，史塔克的城堡，史塔克的寶劍，史塔克的神靈。這是他們的地盤，不是我的歸宿。我是派克的葛雷喬伊，生來便應在盾牌上刻起海怪紋章，在遼闊的鹽海中乘風破浪。我該跟阿莎一起離開。

　　城門樓的鐵槍上，頭顱無聲地凝視。

　　席恩靜靜地回望他們，風用幽靈般的小手牽起他的披風。磨坊主人的孩子年紀和布蘭、瑞肯相仿，連體形膚色都一樣。當臭佬剝去他們的面皮，並將頭顱浸過焦油之後，這些奇形怪狀的腐敗血肉便很容易被別人認作是王子的頭顱。人就是這樣的傻瓜。我說那是羊頭，他們就能找出羊角。

第五十八章─珊莎

　　敵艦抵達的消息傳到城堡之後，人們整個早上都在聖堂裡唱誦。歌唱聲和馬匹的嘶鳴，鋼鐵的鏗鏘，巨大青銅城門的鉸鏈聲響混雜一起，奏出一曲怪異而駭人的音樂。聖堂裡，他們為聖母的慈悲而歌唱，城頭上，一片沉寂，人們無聲地向戰士祈禱。記得茉丹修女曾告訴她，戰士和聖母是上帝的兩種位態。假如上帝獨一無二，他會優先聽從哪邊的禱告呢？

　　馬林．特蘭爵士為喬佛里牽住棗紅駿馬，助他騎上。男孩和馬都穿著鍍金鎖甲和緋紅瓷釉鎧甲，兩套盔甲的頭上裝飾著匹配的金獅。淡淡的陽光照射在小喬的鎧甲上，一舉一動都映出金色與紅色的光芒。外表光鮮亮麗，裡面卻是空虛，珊莎心想。

　　小惡魔騎上一匹紅色牡馬，盔甲比國王的普通，這身裝備讓他看起來活像一個偷穿父親衣服的小男孩，但盾牌下掛的戰斧卻不是小孩的玩意兒。曼登．穆爾爵士騎在他旁邊，白甲明亮如冰。提利昂看到她，便掉轉馬頭。「珊莎小姐，」他在馬鞍上打招呼，「我姐姐一定邀請你跟其他貴婦人一起去梅葛樓了吧？」

　　「是的，大人，但喬佛里國王召我來替他送行。之後我還想去聖堂祈禱。」

　　「真不知你為誰祈禱。」他的嘴古怪地扭了一下──如果這是個微笑，就是她所見過最詭異的微笑。「今天是命運之日。對你、對蘭尼斯特家都一樣。現在想想，當初真該把你和托曼一起送走。話說回來，梅葛樓裡應該還安全，只要──」

　　「珊莎！」孩子氣的喊叫從庭院對面傳來，喬佛里看見她了。「珊莎，過來！」

　　他招呼我就像招呼狗，她心想。

　　「看來陛下需要你，」提利昂．蘭尼斯特評論，「那我們戰鬥之後再談──如果諸神允許的話。」

　　於是她穿過一隊金袍長矛兵走上前，喬佛里不耐煩地打著手勢。「聽到大家的話麼？快開戰了！」

　　「願諸神慈悲，憐憫我們大家。」

　　「需要慈悲的是我叔叔，但我一丁點兒都不會給他。」說罷喬佛里拔出劍。劍柄上的圓球是一枚切割成心形的紅寶石，嵌在獅口中，劍身有三道深深的血槽。「這是我的新劍『噬心』。」

　　珊莎記得他曾有一把叫獅牙的劍，後來被艾莉亞搶去，丟進河裡。但願史坦尼斯也如此對待這把「噬心」！「它做工真漂亮，陛下。」

　　「快吻它，祝福我的劍。」他把劍伸到她面前。「快啊，吻它。」

　　他一直是個蠢男孩，此刻尤甚！珊莎用唇碰了碰那片金屬，自我安慰不管親多少把劍總比親喬佛里強。她的動作似乎很令他滿意，於是他誇張地還劍入鞘。「等我回來，我要你再吻它，到時候你會嚐到我叔叔的鮮血。」

　　除非御林鐵衛先替你把他殺掉。三名白袍騎士與喬佛里和他舅舅同行：馬林爵士，曼登爵士，以及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您會率領騎士衝殺敵人嗎？」珊莎滿懷希望地問。

　　「我也這麼想，可小惡魔舅舅說史坦尼斯叔叔根本過不了河。沒關係，我會親自指揮『君臨三妓』，好好料理那些叛徒。」想到這裡，喬佛里露出微笑。他肥厚的粉紅嘴唇老是往上噘，珊莎以前好喜歡，現在看了卻噁心。

　　「聽人家說，我哥哥羅柏總往戰況最激烈的地方去，」她不顧一切地說，「當然，他比陛下年長，已經成年了。」

　　他臉色一沉。「等我對付完叛徒叔叔，就去收拾你哥哥。我會用噬心劍掏出他的心，你等著瞧吧。」說罷他掉轉馬頭，一踢馬刺，朝城門奔去。馬林爵士和奧斯蒙爵士跟隨左右，金袍衛士四人排列隊行進，小惡魔和曼登．穆爾爵士殿後。紅堡的衛兵齊聲歡呼，送他們出發。等最後一人離開，一陣沉寂突然籠罩了庭院，好似暴風雨前的寧靜。

　　歌聲穿越沉寂，吸引著她。於是珊莎走向城堡的聖堂，身後，兩個馬伕、一個剛下哨的衛兵不約而同地跟上。其他人也紛紛聚攏過去。珊莎沒見過聖堂如此擁擠，也沒見過它如此明亮：巨大的七彩光束透過水晶高窗斜射進來，四周燃滿蠟燭，火焰如群星一般閃爍。不僅聖母和戰士的祭壇沐浴在光輝中，鐵匠、老嫗、少女和天父的祭壇前也擺滿蠟燭，甚至陌客那張似人非人的臉孔下也有若干焰火舞動……他們應該自救，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不就是來審判他們的陌客嗎？珊莎依次參拜七座祭壇，分別點亮一根蠟燭，然後在長凳上找個位置，坐在一個枯瘦的洗衣老婦和一個年紀與瑞肯相仿的小男孩中間。男孩穿著精紡亞麻布外衣，看來是騎士之子。老婦的手瘦骨嶙峋，長滿硬繭，男孩的手則又小又軟，但握著它們讓她心安。空氣悶熱凝重，映著水晶與燭光的照耀，混合著熏香和汗水的味道，令她頭暈目眩。

　　這首正在吟唱的聖歌她是知道的；很久很久之前，在臨冬城，母親曾經教過她。於是她加入合唱：

　　溫柔的聖母，慈悲的源泉，保佑您的兒子穿越鏖戰，止住流矢，抵擋刀劍，讓他們看見美好的明天。

　　溫柔的聖母，婦人的希望，幫助您的女兒不受苦難，甲息怒火，馴服狂亂，教導我們彼此寬容相待。

　　城市彼端，成千上萬的人擁入維桑尼亞丘陵上的貝勒大聖堂。他們也在唱歌，聲音溢出城外，越過河流，響徹雲霄。諸神一定會聽到我們的呼聲，她心想。

　　大部分的聖歌珊莎都知道旋律，就算不會的，也盡量跟著一起唱。她跟頭髮斑白的老僕和憂心忡忡的少婦一起唱，跟女傭和士兵一起唱，跟廚師和司鷹騎士和僕人，侍從、廚房小弟和奶媽們一起唱。她跟城牆之內與之外的人一起唱，跟整個城市一起唱。她為諸神的慈悲而唱，為生者與死人而唱，為布蘭、瑞肯和羅柏而唱，為妹妹艾莉亞和遠在長城的私生子哥哥瓊恩．雪諾而唱。她為父母雙親而唱，為外公霍斯特公爵和舅舅艾德慕．徒利爵士而唱，為她的朋友珍妮．普爾、酒鬼老王勞勃、茉丹修女、唐托斯爵士、喬里．凱索和魯溫學士而唱。她為今天要戰死的英勇騎士和果敢士兵而唱，為那些將悼念他們的孤兒和遺孀而唱，最後，到了末尾，她甚至為小惡魔提利昂和獵狗而唱。他不是真正的騎士，但他救了我，她告訴聖母。求求您，請您保佑他，並平息他胸中的怒火。

　　但等修士上台，呼喚諸神保佑他們真正的、高貴的國王時，珊莎站了起來。過道裡全是人，她用盡全力才能擠過去，她一邊用力，一邊聽見修士祈求鐵匠賦予喬佛里的劍盾以神力，祈求戰士賜他勇氣，祈求天父在危機時刻保護他。願他劍折盾破，珊莎冷冷地想，一邊趕緊出門，願他六神無主，為世人所唾棄。

　　除了幾個在城門樓邊巡邏的衛兵，整個城堡空寂無人。珊莎駐足聆聽，聽到遠處戰鬥的聲音，歌聲幾乎將它們蓋過，但若仔細傾聽，其實一直都在：戰號的低吟，投石機的甩動和撞擊，水花濺起，木頭碎裂，燃燒的瀝青桶劈啪作響，弩炮射出一碼長的鐵頭箭……這一切之下，是活人瀕死的呼號。

　　這是另一首歌，一首可怕的歌。珊莎拉起兜帽，掩住雙耳，匆忙往梅葛樓趕去，太后保證大家在這座城中之城中很安全。她在吊橋邊遇到坦妲伯爵夫人和她兩個女兒。法麗絲昨天剛從史鐸克渥斯堡帶著一小隊士兵趕到：此刻正好說歹說哄妹妹上橋，但洛麗絲死命扣住她的女僕，泣道：「不要，不要，不要。」

　　「戰鬥開始了！」坦妲伯爵夫人顫聲道。

　　「不要，不要。」

　　珊莎無法避開，只好禮貌地向她們致意。「我能幫忙嗎？」

　　坦妲伯爵夫人羞紅了臉。「不用了，小姐，謝謝你的好意。請原諒我女兒，她身體不太舒服。」

　　「不要。」洛麗絲緊抓著她的女僕。那是個苗條漂亮的女孩，短短的黑髮，只是臉上的表情恨不得把女主人推進乾涸的護城河，落到那些鐵刺上。「求求你，求求你，不要。」

　　珊莎柔聲對她道：「我們在裡面受到重重保護，還有東西吃，有飲料喝，有人彈奏樂曲哦。」

　　洛麗絲張大嘴巴瞪著她，那雙呆滯的棕眼總濕乎乎含著淚。「不要。」

　　「你非去不可，」姐姐法麗絲尖刻地說，「好了，到此為止吧，雪伊，幫我一把。」她們一人架一個胳膊，半拖半抱地將洛麗絲帶過吊橋。珊莎和作母親的跟在後面。「她病了。」坦妲伯爵夫人說。懷孩子算生病麼，珊莎心想，城裡眾人皆知，洛麗絲懷了孩子。

　　守門的兩個衛兵戴著蘭尼斯特的獅盔，身穿深紅披風，但珊莎知道他們只是裝扮起來的傭兵。還有一個坐在樓梯下──真正的衛兵應該挺直站哨，而不是坐在台階，長戟橫放膝頭──好在他看到她們便站起來，開門領她們進去。

　　太后的舞廳不及城堡大廳的十分之一，也只有首相塔裡小廳的一半大，但坐下一百人沒問題。空間雖不大，佈置卻極典雅。每個火炬托架後都有磨平的大銀鏡，因此光亮成了兩倍；牆上鏤著精緻的木雕，清香的燈芯草覆蓋地板。樓座上飄來長笛和提琴輕快的旋律。南牆排列著一排拱窗，卻被厚重的天鵝絨幔布遮掩，透不過一絲光線，也隔離了祈禱與戰鬥的聲音。沒有差別，珊莎心想，戰爭已與我們同在。

　　城裡幾乎所有貴族仕女都坐在長桌邊，還有幾位老先生和小男孩。這些女人是妻子，是女兒，是母親，也是姐妹。她們的男人出發跟史坦尼斯公爵作戰，多半一去不回。氣氛凝重，人人悲哀。身為喬佛里的未婚妻，珊莎有一個尊貴的座位，就在太后右手。登上高台時，她看到那個站在後牆陰影裡的男人。他身穿一件長長的、剛上油的黑鎧甲，手握巨劍──那是父親的「寒冰」！幾乎跟他人一樣高。劍尖著地，劍柄緊攫在瘦長冷硬的指頭中，雙手交握。珊莎摒住呼吸，心提到嗓子眼。伊林．派恩似乎感覺到她的凝視，瘦長的麻子臉轉過來。

　　「他…在這兒幹什麼？」她問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他是太后招募的紅袍衛隊的新隊長。

　　奧斯佛利咧嘴一笑。「陛下認為今晚會用上他。」

　　伊林爵士是國王的劊子手，他只有一個用途。她要誰的腦袋？

　　「全體肅立，向全境守護者，攝政太后，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陛下致敬！」御前總管高唱。

　　瑟曦穿一件雪白的亞麻布裙服，白如御林鐵衛的袍子，長長的拖袖露出金綢襯底，濃密的明黃鬈髮披在裸露的肩頭，纖細的脖子上掛一條鑽石和祖母綠的項鏈。

　　這身白衣讓她有種奇特的純真，除了臉上有些色斑，真的跟少女一樣。

　　「請坐，」太后在高台上就位之後道，「歡迎各位光臨。」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替她扶住椅子，一名侍童則為珊莎服務。「你看上去臉色不太好，珊莎，」瑟曦說，「初潮還在繼續？」

　　「是的。」

　　「真是，男人在外面流血，你卻在裡面流。」太后示意上菜。

　　「伊林爵士為什麼在這兒？」珊莎衝口而出。

　　太后瞥了一眼沉默的劊子手，「為懲辦叛徒，必要時也保護我們。你知道嗎？成為劊子手之前，他原本是個騎士。」她拿湯匙指指舞廳盡頭，高大的木門已經緊閉，並上了閂。「當它被利斧劈開時，你就會慶幸他在這兒了。」

　　獵狗在這兒，我才會慶幸，珊莎想。桑鐸．克里岡雖然粗暴，卻很厲害，她堅信他不會讓自己受到任何傷害。「是啊，還有您的衛兵呢，他們也在保護我們。」

　　「哼，你應該擔心的是誰來保護我們不受這些衛兵的傷害！」太后橫了奧斯佛利一眼。「上天入地，你找不到貞潔的妓女，也找不到忠誠的傭兵。如果戰鬥失利，我的衛兵會十萬火急地扒下身上紅袍，偷走能偷的東西，一走了之。這些僕人，洗衣婦，馬伕……統統都一樣，他們首先考慮的是自己那副毫無價值的臭皮囊。珊莎，你有沒有一點概念，被洗劫的城市是什麼樣子？不，你什麼都不知道，對不對？你對生活的認識全部來自於歌手，而沒有一首歌會讚頌苦痛與不公。」

　　「真正的騎士會保護婦女和兒童。」她一邊說，一邊覺得這些話好空洞。

　　「真正的騎士。」太后似乎頗感有趣。「當然，你說得對。你幹嘛不當個乖女孩，好好喝你的湯，等著『星眼』賽米恩和龍騎士伊蒙王子來救你呢？親愛的，不用懷疑，那個時刻就要到了。」

第五十九章─戴佛斯

　　黑水灣內波濤洶湧，濁浪滔天。

　　黑貝絲號隨著滿潮前進，變換無常的風將帆吹得咯啦作響。海靈號和瑪瑞亞夫人號分居兩側，船與船的間隔不超過二十碼。看來兒子們已學會保持戰列，戴佛斯為此深感自豪。

　　隆隆的戰號穿越海面，嘯叫嘶啞深沉，猶如魔鬼的呼喚，船船相傳。「收帆，」戴佛斯命令，「降桅。槳手就位。」兒子馬索斯傳令下去。船員們匆忙跑上崗位，推開艦上站立的士兵──每到此刻，他們總顯得礙手礙腳──黑貝絲號的甲板一片忙碌。

　　先前伊姆瑞爵士宣佈入河後只准用槳，以免君臨城上的弩炮和噴火弩發動攻擊，引燃船帆。

　　戴佛斯往東南望去，凝視著怒火號的身影。她的船帆閃著金光，帆布紋飾了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十六年前，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是站在她的甲板上，率領艦隊攻打龍石島；這一次，他決定隨陸軍前進，將怒火號和艦隊指揮權交給大舅子伊姆瑞爵士，此人在風息堡下隨艾利斯特伯爵與佛羅倫家族一起投效。

　　對怒火號，戴佛斯幾乎跟自己的船一般熟悉。她有三百支槳，甲板兩邊佈滿弩炮，船頭和船尾各放置一座投石機，用來投擲燃燒的瀝青桶。她不僅令人望而生畏，而且十分敏捷迅速。然而伊姆瑞爵士卻讓她的甲板擠滿裝甲騎士和步兵，白白浪費了她的速度。

　　號聲再度響起，怒火號上傳出指令。戴佛斯感到消失的指尖一陣麻癢。「下槳，」他叫道，「成列。」一百片槳葉同時入水，槳官轟隆擊鼓。鼓聲猶如碩大而和緩的心跳，每敲一下，槳動一分，百人一體，整齊劃一。

　　海靈號和瑪瑞亞夫人號也同時展開木翅膀，三艦速度一致，葉刃攪拌黑水。「減速，」戴佛斯高喊。瓦列利安大人銀色船殼的坐艦潮頭島之榮光號已駛入海靈號左舷，到達預定位置，傲笑者號跟上來，但老婦人號才剛放槳入水，海馬號更慢，降桅還沒完成。戴佛斯朝船尾望去。果然，在後面，遙遠的南邊，劍魚號一如既往地慢慢吞吞，拖在最後。她有兩百支槳和全艦隊最大的撞錘，但戴佛斯很懷疑船長的能力。

　　他聽見士兵們隔海遙呼，彼此鼓勵。自風息堡出發以來，他們一直悶在艙內，無所事事，早已迫不及待，渴望戰鬥，並且自信滿懷，堅信勝利。在這點上，他們和艦隊總司令伊姆瑞．佛羅倫爵士倒是一條心。

　　三天前，艦隊在文德河口拋錨後，司令召集所有船長到怒火號上召開作戰會議，以傳達部署。戴佛斯和他的兒子們被安排在第二戰列，暴露於危險的右翼。「榮譽的位置，」阿拉德歎道，非常滿意有機會證明自己的英勇。「危險的位置，」父親指出。兒子們報以同情的目光，連年輕的馬利克亦然。洋蔥騎士成了老朽婦人，他能聽到他們的想法，父親骨子裡還是個走私者。

　　呵，至少後者不假，他也不為此遺憾。席渥斯是個榮耀的貴族姓氏，但在心底，他一直都是跳蚤窩的戴佛斯。如今他要回家了，回到這座三丘之上的城市。他對船隻、帆槳和海岸的瞭解在七國上下出類拔萃，也曾在潮濕的甲板上刀刃見紅、浴血搏殺，只是今天這種戰鬥讓他覺得自己突然成了青春少女，既緊張又害怕。走私者是決不會吹響號角、升起戰旗的。一旦嗅到危險的跡象，他們便會升帆啟航，以比風還快的速度逃之夭夭。

　　倘若我是司令，泱不會如此行動。首先，我會挑選數艘快船深入河道，仔細審察，刺探虛實，而非輕率地猛撲而進。他曾向伊姆瑞爵士提過這個建議，艦隊總司令客氣地道謝，眼神卻不那麼友好。這個出身微賤的懦夫是誰呀？那雙眼睛在問，他就是那個用洋蔥換來爵位的人嗎？

　　由於船隻總數足足是小鬼國王的四倍，伊姆瑞爵士認為小心謹慎或精巧謀劃都不必要。他直接將艦隊編成十道戰列，各由二十艘戰艦組成。頭兩列負責掃清河道，摧毀喬佛里的小艦隊──伊姆瑞爵士和貴族船長們談笑中稱其為「小孩的玩具」。緊隨其後的艦隻首先將船上大批弓箭手和長矛兵登陸到城下，然後加入河上的戰鬥。最小和最慢的船放在後面，負責將史坦尼斯的主力部隊自南岸運到北岸，他們的行動由薩拉多．桑恩的里斯艦隊掩護。隊伍末端的里斯艦隊奉命留守海灣，以防蘭尼斯特軍將艦隻隱藏在岸邊，伺機偷襲艦隊後方。

　　公正地講，伊姆瑞爵士的激進並非毫無道理。自風息堡而來的航行途中，海風一直不善。啟航當天，兩艘小船在破船灣觸礁沉沒，糟糕的開始。隨後在塔斯海峽又沉了一艘密爾戰艦。進入喉道過程中，艦隊遇風暴侵襲，隊列潰散，有的船甚至被吹到狹海正中。等到達洋流較和緩的黑水灣，在馬賽岬的岸脊遮蔽下重整完畢，整整十二條船不見蹤影，更糟的是，他們耽誤了太多時間。

　　史坦尼斯幾天前就趕到了河邊。風息堡和君臨之間是筆直的國王大道，原本就比海路短捷，外加國王的部隊幾乎全數騎馬：將近兩萬騎士、輕騎兵和自由騎手──藍禮違心地留給兄長的遺產。他們雖已抵達，但重甲戰馬和十二尺長槍奈何不了黑水河的遼闊深水與君臨城的石砌高牆。史坦尼斯帶著諸侯部屬在南岸紮營等候，想必沸騰著無奈的怒火，猜疑伊姆瑞爵士將他的艦隊帶往了何方。

　　兩天前，通過美人魚礁時，他們遇見五六艘小漁船。漁民們一見大船便分頭逃竄，最後還是被一個個抓獲，關進船艙。「一小匙勝利，大戰前的開胃菜，」伊姆瑞爵士興高采烈地宣佈，「有助於我們放開肚皮，打掃正餐。」戴佛斯只關心俘虜吐露的君臨守備情況。侏儒似乎忙著修築某種鐵索以堵住河口，然而漁民們眾說紛紜，弄不清障礙物是否完工。他暗暗希望有鐵索橫江，如果河道上不去，伊姆瑞爵士便別無選擇，必須停下來，做好整頓。

　　海上眾聲喧囂，充斥著吼叫、呼喊，號角、鼓聲和笛子的顫音，還有成千的木槳起落擊水的聲響。「保持陣線，」戴佛斯喊道。一陣海風牽起他老舊的綠披風，他沒穿鎧甲，只罩了件皮背心，腳邊擱著一頂圓盔。在海上，沉重的盔甲不但不能救人於水火，反而會斷送性命，對此他堅信不疑。伊姆瑞爵士和其他出身高貴的船長卻不這麼看，他們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身上的鎧甲閃爍著光芒。

　　此時，老婦人號和海馬號已就位，賽提加大人的紅蟹號也即將就緒。阿拉德的瑪瑞亞夫人號右舷是史坦尼斯從不幸的桑格拉斯伯爵手中奪來的三艘戰艦：虔誠號，祈禱號和奉獻號，她們甲板上排滿弓箭手。連劍魚號也已駛近，她帆槳並用，搖搖擺擺地在洋面挪動。一艘如此多槳的大船本可行得更快，戴佛斯不以為然地想。一定是撞錘的緣故，它實在太大，使她失去了平衡。

　　現下是南風，但由於艦隊換帆用槳，所以行動沒受什麼影響。他們將跟著潮水長驅直入，但一旦入河，優勢便會逆轉，蘭尼斯特軍勢必會好好利用河道激流，眾所周知，黑水河入海處的水流又強又急。在黑水河裡與他們交戰真是蠢透了，戴佛斯心想。如果在大海中相遇，他們能從兩翼合圍，將敵軍擠向中央，全部消滅。但在河上，伊姆瑞爵士的船再多再好都無用武之地，一次頂多擺開二十艘，惟恐槳葉交割，互相牴觸。

　　戰列之外，戴佛斯遠眺聳立於伊耿高丘之上的紅堡，黑色的建築貼近檸檬色的天空，其下便是黑水河口。河對面，黑壓壓的全是人馬，一見船隊出現，騷動得像炸了窩的螞蟻。史坦尼斯肯定沒讓他們閒著，而是著手建築小筏，製造飛箭，雖然如此，等待也一定心焦。人群中喇叭吹響，微弱但刺耳，隨即被千軍萬馬的吶喊聲所淹沒。戴佛斯用殘廢的手指緊握裝有指骨的小袋，默默祈禱好運降臨。

　　怒火號主持第一戰列，左右是史蒂芬公爵號和海鹿號，兩者皆是兩百槳的大船。第一戰列的其他艦隻分列兩邊，也都是百槳等級：哈拉夫人號、亮魚號、歡笑君王號、海魔號、榮光角號、珍娜號、三叉戟號、快劍號、雷妮絲公主號、狗鼻號、王權號、信仰號、紅鴉號、亞莉珊王后號、貓號、勇敢號和龍禍號，每艘船尾都飄揚著光之王的烈焰紅心，紅橙黃三色。戴佛斯和他兒子們所在的第二戰列後還有一列百槳等級大船，這一列由騎士和貴族船長指揮。再往後，是船身小、速度慢的密爾船，每艘船槳不過八十。更遠處的船還張著帆，她們是大型商船和笨重的貨船。最後壓陣的是薩拉多．桑恩的瓦雷利亞人號，一艘巨型的三百槳戰艦，里斯戰艦群聚在她周圍，她們都有與眾不同的彩繪船殼。

　　浮華的「狹海親王」對奉命殿後不太滿意，很明顯，伊姆瑞爵士和史坦尼斯一樣不信任他。他抱怨得太多，老愛談論人家欠他的黃金。話雖如此，戴佛斯卻深感遺憾。薩拉多．桑恩是個足智多謀的老海盜，手下全是經驗豐富的海員，在戰鬥中個個亡命，放作後衛實在浪費。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透過洶湧的白沫和齊整的拍打，怒火號前甲板上傳來指令：伊姆瑞爵士發出總攻信號。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劍魚號終於加入戰列，但帆還不及降下。「加速前進。」戴佛斯咆哮。鼓聲加急，擊槳的速度隨即跟上，木葉在水面翻飛，嗨喲──噗咻，嗨喲──噗咻，嗨喲──噗咻。甲板上，步兵們以劍擊盾，弓箭手則飛快搭好弓弦，從腰上的箭袋裡抽出羽箭。第一戰列擋住了視野，戴佛斯只好在甲板上走來走去以便觀察。迄今為止，他沒發現鐵索的痕跡，河口在面前無遮無攔地張開，好似要將他們盡數吞沒。

　　哦，除了……在漫長的走私生涯裡，戴佛斯常對人玩笑說他對君臨的河濱比對自己的手背還要熟悉，這不難理解，他可沒花半輩子在手背上潛進摸出。黑水河口兩岸這兩座新砌的石塔對伊姆瑞爵士而言或許毫無意義，但對他來說猶如手上多出兩根指頭一樣。

　　他舉手遮擋西灑的陽光，仔細眺望石塔。它們太小，藏不下多少守衛。北岸那座就建在紅堡的懸崖下，與之相對的南岸石塔根基則在水中。他們在岸邊挖了一道深溝，他立刻看出，如此一來，石塔便難以攻擊；要麼涉過深水，要麼搭橋而行。史坦尼斯在塔下佈置了十字弓兵，只要守衛在堡壘上露頭，便能加以射殺。他所做的僅止於此。

　　塔底旋轉咆哮的黑水裡，某種事物閃閃發光。那是陽光在鋼鐵上的反射，戴佛斯一望便知。一條巨型鐵索……然而並未升起，以阻止我們入河。這是為什麼呢？

　　他正想仔細揣摩，不料時間不等人。前方戰艦傳來一陣呼喝，戰號再度響起：敵人迎戰了！

　　在王權號和信仰號飛速起落的槳葉之間，戴佛斯瞧見一列稀疏的艦船順流而下，陽光閃爍在船殼金色的圖繪上。對這些船隻，他也像自己的船一般瞭若指掌。當走私者的時候，只要這些帆在地平線上一出現，他便知來船是快還是慢，知道船長是渴望榮譽的青年，還是垂暮之年的老人。由於他判斷準確，所以每次都應付自如。

　　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戰號長嗚，「戰鬥速度，」戴佛斯高喊。他聽見左右兩舷的戴爾和阿拉德也同時下令。戰鼓狂暴敲打，船槳起起落落，黑貝絲號破浪而前。當他轉頭望向海靈號時，戴爾給父親敬了個禮。劍魚號再度掉隊，被兩側小一號的船超過，除她之外，整條戰列整齊得像道盾牆。

　　遠處看來狹窄的河道，如今卻遼闊得像無邊的海洋，城市也在眼前愈變愈大。紅堡雄踞於伊耿高丘，掌控河口要道。它有鋼鐵加固的工事、巨型的堡樓和厚實的紅牆，好似蹲坐在河流與市街之上的凶殘猛獸。堡下的懸崖多石而陡峭，點綴著苔蘚與荊棘。艦隊必須從城堡下經過，方能入港攻城。

　　第一戰列已經入河，敵艦卻開始逆流退卻。看來他們想誘敵深入，使我軍堵在一團，互相牽制，無法伸展隊列，進行側翼包圍……別忘了後面還有那條鐵索。他在甲板上來回踱步，伸長脖子想看清喬佛里的艦隊。「小孩的玩具」包括笨重的神恩號，他認出來，還有陳舊遲緩的伊蒙王子號，絲綢夫人號和她的姐妹艦夫人之恥號、野風號、君臨號、白鹿號、長槍號、海花號。可是，獅星號呢？勞勃國王為紀念他所深愛卻又失落的少女而造的華美漂亮的萊安娜小姐號呢？勞勃國王之錘號呢？她不僅是王家艦隊最大的戰船，擁有四百支槳，更是小鬼國王手中唯一能與怒火號抗衡的艦隻。照理說，應該由她居中組織防禦才對。

　　戴佛斯嗅出陷阱的味道，卻看不出敵人有任何埋伏或突襲的跡象，只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龐大的艦隊排成整齊的隊型，一直連到天邊。難道對方打算適時升起鐵索，把我軍一截為二？這樣做好處何在？留在灣外的船照樣可把人馬運到北岸，雖然進度慢一點，倒更安全。

　　一群搖曳的橘紅飛鳥從城堡上展翅俯衝，約有二三十隻：這是燃燒的瀝青罐，拖著長長的火尾呈拋物線射下河流。河水吞噬了大半飛鳥，也有幾隻在第一戰列船艦的甲板上著陸，炸開，散射火花。亞莉珊王后號上的步兵亂成一團，他還看見龍禍號三處冒煙，也難怪，她最靠近河岸。第二波攻擊接踵而至，這次夾雜飛箭，弓箭手從石塔上無數的箭孔中發射。一名士兵翻過貓號的船舷，撞上槳葉，沉入水底。這是今天流的第一滴血，戴佛斯心想，卻遠遠不是最後一滴。

　　紅堡的城垛上高高飄揚著小鬼國王的旗幟：拜拉席恩家族的金底寶冠雄鹿旗，蘭尼斯特家族的紅底怒吼雄獅旗。瀝青火罐不斷擲下，勇敢號上焰火瀰漫，士兵們尖聲慘叫。此時此刻，船舷下的槳手有甲板遮蔽，倒十分安全，擠在上面的步兵卻不太走運。正如他所擔憂的，右翼被迫承受所有攻擊。馬上就輪到我們了，他提醒自己，心裡忐忑不安。黑貝絲號和北岸間只隔了五艘戰艦，正在火罐射程之內。右舷方向，有阿拉德的瑪瑞亞夫人號，笨拙的劍魚號──她現今落得太遠，與其說是第二戰列，其實更接近第三戰列──以及虔誠號，祈禱號和奉獻號，她們三個被放在如此危險的位置，真得希望船名所許的神靈賜福了。

　　第二戰列通過雙子塔時，戴佛斯抓緊時間仔細觀察。只見塔底有個約莫人頭大的洞，一條巨型鐵鏈蜿蜒而出，水上只見三個環節，其餘都在河底。石塔只有一扇門，且離地二十餘尺。北塔頂上，十字弓手正拚命向祈禱號和奉獻號發動攻擊。奉獻號甲板上的弓箭手予以還擊，有人被射落，戴佛斯聽見慘叫。

　　「船長閣下。」兒子馬索斯來到身邊。「請戴上頭盔。」戴佛斯雙手接過，籠在頭上。這項圓盔除去了面甲，他痛恨視線被阻的滋味。

　　接著，瀝青火罐如雨般在船邊墜落。其中一罐在瑪瑞亞夫人號的甲板上炸裂，阿拉德的船員迅速將火撲滅。左舷，潮頭島之榮光號吹響號角，槳手們拚命擊槳，拍出無數水花。一隻足有一碼長的箭自城上弩炮射出，落在離馬索斯不到兩尺的地方，深深沒入木製甲板，顫個不停。前方，第一戰列和敵艦之間已進入弓箭射程，船船之間飛箭往來，好似嘶嘶怪叫的毒蛇。

　　黑水河南岸，戴佛斯看見士兵們正將粗製木筏拖入水中，大軍整隊，千旗飄揚。隨處可見烈焰紅心，渺小漆黑的雄鹿被禁錮在火焰之中，幾乎無法辨認。我們理應在寶冠雄鹿旗下作戰，他心想，雄鹿是勞勃國王的徽記，整個城市都會欣然接受。陌生的紋章只會引起反感。

　　看見烈焰紅心，他不由得想起梅麗珊卓在風息堡底的陰霾中誕生的影子。至少今天我們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戰，用的是正派人的武器，他告訴自己。紅袍女及她的黑暗子孫將與這場戰鬥毫無瓜葛。史坦尼斯已把她和他的私生侄兒艾德瑞克．風暴一起送回了龍石島。之前，除后黨人士發出微弱抗議外，他的船長和諸侯紛紛堅持不要女人加入這場光榮的戰役。不過說歸說，史坦尼斯本不打算理會，直到布萊斯．卡倫伯爵的一句話逆轉了潮流：「陛下，若巫魔女還跟著咱們，將來人們便會把這場勝利稱之為她的勝利，而不是您的。別人會說您靠她的符咒才贏得王冠。」在激烈的爭論中，戴佛斯管住了嘴巴，但說心裡話，他樂於見她被遣。對梅麗珊卓和她的真主，他只想避而遠之。

　　右舷，奉獻號朝河岸駛去，放出跳板，弓箭手隨即亂哄哄地涉進淺灘，將弓高舉，以保持弓弦乾燥。他們衝進懸崖和河水之間狹窄的灘頭。城上飛石如雨，跳躍砸落，其間還混雜有弓箭與長矛。然而角度太小，在峭壁的掩護下，這些武器作用不大。

　　祈禱號在上游二十多碼的地方登陸，虔誠號則歪歪斜斜地朝河岸撞去。這時，守軍出來了，他們衝下河岸，軍馬的鐵蹄踏過淺灘，濺起水花。騎士們殺進弓箭手中，好似惡狼驅逐小雞，大多數人還不及搭箭，便又被趕回船上，甚至落入河中。步兵連忙趕到，用長矛和戰斧加以抵禦，瞬間之後，整個場面便是血肉橫飛。戴佛斯認出獵狗的狗頭盔。他騎著駿馬，通過跳板，殺上祈禱號，肩上的純白披風迎風飄揚。不管是誰，只要近身，便被不由分說一斧砍翻。

　　過了城堡，在環型城牆之中，山丘上的君臨躍入眼簾。河濱成了一片焦土，蘭尼斯特把所有建築付之一炬，並將各色人等都趕進爛泥門。燒焦的桅桿和沉沒的船隻堆積在河灘，使船隻無法靠近長長的石碼頭。看來這裡無法登陸。爛泥門後，三架巨型投石機露出頭來。維桑尼亞丘陵頂，艷陽映在貝勒大聖堂的七座水晶高塔上，璀璨發光。

　　戴佛斯瞧不清前方的戰鬥，但能聽見作戰的聲音。兩艘戰艦相撞，發出撕裂的巨響，他辨不出是哪兩條船。頃刻之後，又一聲巨大的碰撞迴盪在水面，接著是第三聲。在船木分解的刺耳尖嘯中，他聽見怒火號船頭投石機深沉的咚──咚聲。海鹿號將一艘喬佛里的船迎面劈成兩半，狗鼻號卻開始起火燃燒，亞莉珊女王號被絲綢夫人號和夫人之恥號夾在中間，動彈不得，她的船員正與登艦的敵人做殊死搏鬥。

　　正前方，敵方君臨號穿過信仰號和王權號之間的縫隙，猛撲而來。信仰號右舷的槳手在撞擊之前及時收起船槳，但王權號左舷的槳卻如火柴棍般被掠過的君臨號全數撞斷。「放箭，」戴佛斯命令，他的十字弓兵立刻掀起一陣致命的箭雨。他看見君臨號的船長倒下，一時卻想不起對方的名字。

　　岸上，巨型投石機的手臂一隻、兩隻、三隻，紛紛抬起。數以百計的石頭爬上黃色的天空，每塊都大如人頭。它們墜落下來，或濺起巨大浪花，或擊穿橡木甲板，把人活生生打成碎骨、肉泥和肝漿。第一戰列的船已全部加入戰團。爪鉤穿梭，鐵撞錘砸過木殼，士兵群聚登船。在流動的濃煙之中，只見箭矢遮天蔽日。人們紛紛死去……所幸到目前為止，他的部下尚無陣亡。

　　黑貝絲號逆流而上，槳官鼓聲雷動，好似她正飢渴地尋找撞錘的第一個犧牲晶。亞莉珊女王號已被兩艘蘭尼斯特戰艦捕獲，三船由爪鉤和繩索連成一體。

　　「撞角速度！」戴佛斯高呼。

　　鼓點模糊，成了一片綿長、狂熱、無休無止的錘打，黑貝絲起飛了，船首劈開水花，飛沫猶如乳奶。阿拉德發現了同樣的機會，他的瑪瑞亞夫人號與黑貝絲號並駕齊驅。此刻，第一戰列已經散開，各自為戰。三艘糾結的戰艦就在前方，纏繞著緩緩旋轉，甲板上血肉模糊，人們用斧劍互相揮砍。再轉過去一點，戴佛斯．席渥斯向戰士禱告，讓她再轉過去一點，把側舷暴露出來。

　　戰士定然聽見了他的禱告。黑貝絲號和瑪瑞亞夫人號幾乎同時扎進夫人之恥號體內，把她從頭到尾撞個稀爛，力道之猛，連隔著三條船的絲綢夫人號上的人也被拋入海中。相撞的剎那，戴佛斯的牙齒猛地閉合，差點咬斷舌頭。他吐出一口鮮血。下次記得閉緊嘴巴，你這蠢貨。在海上討了四十年生活，這還是他頭一遭主動撞擊別人的船。回頭一看，船上的弓箭手正自由射擊。

　　「後退，」他命令。黑貝絲號倒划船槳，河水迅猛灌進剛才砸出的大洞，夫人之恥號就這樣在她面前支離破碎，成群的人落入河中。活人掙扎求生，死人寂默浮沉，而穿重鎧甲或鎖子甲的人不論死活立刻沉入河底，不再動彈。即將淹死的人們的苦苦哀號，一直縈繞在他耳際。

　　一抹綠光閃過眼簾，飛向前面，落到左舷方向。剎時，一窩翡翠毒蛇絲絲叫著在亞莉珊女王號的船尾升起，翻騰，燃燒。恐怖的哭喊從前方傳來：「野火！」

　　他臉色大變。燃燒的瀝青是一回事，野火的威脅則大不相同。這種邪惡的物質，幾乎無法撲滅。哪怕只有一點火星，用斗篷悶，斗篷反而著火；用手掌拍，手掌反而燃燒。「尿在野火上，你那玩意兒就得烤焦，」這是老海員們的名言之一。伊姆瑞爵士已警告過他們可能會碰上這種煉金術士的邪惡物質。所幸世上活著的火術士寥寥無幾，這種物質很快便會耗盡，伊姆瑞爵士向人們保證。

　　戴佛斯下達新指令：戰艦掉頭，一舷槳手往前劃而另一舷往後劃。瑪瑞亞夫人號也在撤離，沒有沾上火苗。烈火以他難以想像的速度吞噬了亞莉珊女王號，隨即蔓延到她的捕獲者。綠火纏身的人跳進水中，發出非人的慘嚎。君臨城上，噴火弩射出死亡，爛泥門內，龐然的投石機擲下巨石。一顆公牛大小的岩石墜落在黑貝絲號和海靈號之間，激得雙船搖晃不止，甲板上的人渾身皆濕。另一顆小不了多少的石頭直接命中傲笑者號。這條瓦列利安家的戰艦像一塊從高塔上拋下的孩童玩具般爆炸分裂，濺起的碎片有手臂那麼長。

　　在漫天的黑煙和綠火中，戴佛斯瞥見一群小船順流而下：其中有渡船、划艇、駁輪、木筏、小帆船和船身腐爛得幾乎無法漂浮的貨船，混亂不堪。真是絕望的掙扎，憑這一堆浮木怎可扭轉戰局？只能擋道罷了。顯而易見，敵軍戰線已無法重整。左翼，史蒂芬公爵號，珍娜號和快劍號突破了防守，衝向上游。右翼還在酣戰，然而，我軍中央部分卻在投石機的巨石襲擊下分崩瓦解，有的船調頭朝下游避去，有的船靠向左邊，大家都在匆忙閃避無情的石雨。怒火號掉轉方向，企圖用船尾投石機還擊，不料射程不夠，投出的瀝青桶只砸在城牆上。王權號失去泰半船槳，信仰號被敵艦撞穿，開始下沉。他率領黑貝絲穿出兩船之間，擦過瑟曦太后裝飾華麗的鍍金遊艇──如今艇上滿載士兵而非糖果蜜餞。這記碰撞將十幾個敵人掀進河中，他們試圖游泳，卻成了黑貝絲號上弓箭手們的活靶子。

　　馬索斯高聲叫喊，警告左舷方向出現的危機：一艘蘭尼斯特戰艦正挺著撞錘直撲而來。「右滿舵！」戴佛斯大喝。他的部下用槳葉推開遊艇，其他人則拚命划水調頭，讓船首對準那不顧一切衝來的白鹿號。一時之間，他恐懼不已，生怕動作太慢，只剩被撞沉一途，幸而潮流及時幫助了黑貝絲號，當碰撞最終發生時，只是相互擦擊，兩船殼摩擦刮割，槳葉齊斷。一塊參差不齊的木板從頭頂飛過，鋒利如矛，戴佛斯不由得縮了一下。「登船！」他叫道。爪鉤拋出。他抽出長劍，帶頭翻過欄杆。

　　白鹿號的船員迎上船舷與他們對峙，但黑貝絲號的步兵如一陣鋼鐵洪流掃蕩過去。戴佛斯穿過混戰的人群，尋找敵艦船長，此人卻在他靠近之前喪命。他站在船長的屍體旁，突然被人從後用戰斧偷襲，幸好頭盔擋下這一擊，腦袋只是嗡嗡作響，並未碎裂。他昏頭轉向，下意識地著地翻滾。偷襲者喊叫著發起衝鋒。戴佛斯雙手握劍往上，搶先刺入來人腹中。

　　手下一名船員扶他起立，「船長閣下，白鹿號已被我方奪取。」確實如此，戴佛斯抬眼四望。大多數敵人不是已死，便是奄奄一息，還有一些人投降。他摘下頭盔，擦擦臉上的血跡，調頭返回自己的船，一路小心翼翼，人們流出的內臟肚腸使甲板黏滑無比。馬索斯伸手扶他翻過欄杆。

　　接下來短短時間，黑貝絲號和白鹿號倒成了暴風雨中心的平靜風眼。亞莉珊女王號和絲綢夫人號仍捆在一起，如一團綠色的地獄火，拖帶夫人之恥號的殘骸，飄向下游。一艘密爾戰艦不幸撞上了她們，頃刻間也著了火。貓號正靠在迅速下沉的勇敢號邊拯救人員。龍禍號的船長操縱坐船於兩個碼頭間的縫隙處強行登陸，龍骨被撕得粉碎，船員和弓箭手、步兵一起蜂擁上岸加入攻城隊伍。紅鴉號也被撞穿，正在緩緩傾斜。海鹿號同時與火勢和敵兵搏鬥，但她把烈焰紅心旗插上了身邊喬佛里的忠臣號。怒火號神氣的船首被巨石打得不見蹤影，正與神恩號接舷對戰。他看見瓦列利安大人的潮頭島之榮光號撞開兩艘蘭尼斯特的快船，掀翻一艘，正向另一艘發射火箭。南岸，騎士們正領著戰馬陸續登上貨船，許多小型戰艦載滿步兵，已開始渡河。她們格外謹慎地在半沉的船隻和漂浮的野火之間挑選路徑。史坦尼斯國王的全部艦隊已駛入了河流，只有薩拉多．桑恩的里斯船還在灣內。很快我軍將掌控整條黑水河。伊姆瑞爵士終於得到渴望的勝利，戴佛斯想，史坦尼斯終於能讓軍隊跨過天塹，然而諸神在上，代價實在是……「船長閣下！」馬索斯碰碰他肩膀。

　　是劍魚號。她的兩行槳葉起起落落，但風帆始終沒降下來。燃燒的瀝青點燃索具，火勢逐漸蔓延，爬過繩子，登上帆布，長成一個黃焰大瘤。她那笨重的撞錘，形塑成船名所指的魚類的模樣，歪歪斜斜地栽向前方水面。劍魚號正前方，一艘小船緩緩飄來，在河中緩緩打轉，形成一個誘人的目標。這是一艘蘭尼斯特的廢船，吃水很低，黏稠的綠血從舷板間的隙縫滲漏而出。

　　見此光景，戴佛斯．席渥斯的心臟停止了跳動。

　　「不，」他大喊，「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但在一片吼叫和撕殺聲中，除了馬索斯，沒人聽見他的話。至少劍魚號的船長肯定沒聽見，他興奮不已，手中笨拙的劍終於找到了合適目標。頃刻間，劍魚號提升至戰鬥速度。戴佛斯抬起殘廢的手掌緊緊握住裝指骨的皮袋。

　　碰撞、撕裂、分解，劍魚號把腐朽的廢船撞成紛飛的碎片。她像一顆熟透的水果般爆裂開來，雖然沒有一種水果能發出木頭分裂的尖嘯。伴隨漫天的果肉，綠色的汁液從一千個罐子中流溢而出，好似垂死野獸的肚腸，閃耀綠芒，光彩奪目，在河面上散開……「後退，」他咆哮，「快離開。趕快離開她，後退，後退！」繩索砍開，戴佛斯感覺到甲板移動，黑貝絲快速脫離白鹿號，木槳重新入水。

　　接著，只聽一聲急促而尖利的低吠，好似什麼人湊在耳邊喘氣。半晌之後，成了怒嚎。腳下的甲板消失不見，黑水撲擊臉龐，灌進鼻子和嘴巴。他嗆水，淹溺，不知身在何方。在無邊的驚恐中，戴佛斯盲目掙扎，直到終於浮出水面。他吐出積水，深吸口氣，抓住最近的木板，緊抱不放。

　　劍魚號和廢船消失不見，焦黑的殘軀同他一起漂向下游，溺水的人們死死抓住散落水中的冒煙木板。河面上升起一個五十尺高的綠火惡魔，他旋轉著，翩翩起舞。他有十幾隻手臂，每隻都握著長鞭，鞭子一揮，那兒就起火燃燒。黑貝絲號燒了起來，兩旁的白鹿號和忠臣號也一樣。虔誠號、貓號、勇敢號、王權號、紅鴉號、老婦人號、信仰號和怒火號全都烈焰沖天，連君臨號和神恩號也未能倖免，惡魔不分敵我地狼吞虎嚥。瓦列利安大人華麗的潮頭島之榮光號企圖掉頭，但惡魔懶洋洋地伸出一根綠手指，掃過她銀色的船槳，把它們像蠟燭一樣點燃。一時之間，她好似在用兩排長長的明亮火炬擊水划行，努力掙脫。

　　流水緊抱住他，裹挾著他，旋轉漂流。他咬牙奮力游水，方才避免被一塊漂過身邊的野火殘片觸到。我兒子呢？戴佛斯想，但在這一片空前的喧囂中，根本無法尋找。又一艘滿載野火的廢船在身後爆炸。整條黑水河似乎從河床開始沸騰，到處是燃燒的桅桿，燃燒的士兵，船隻爆裂的碎末紛飛於空氣之中。

　　這樣下去，我將被衝進海灣。但不管怎樣總比待在這兒強，只要能離開，就可想辦法上岸。他是個貨真價實的游泳好手，何況薩拉多．桑恩的艦隊就在海口，伊姆瑞爵士命令他們留在灣內擔任後衛……這時，激流剛好把他的身子轉了個方向，似乎要他仔細瞧瞧下游等待著的殘酷命運。

　　鐵索。諸神救我，他們把攔江鐵索升起來了。

　　在河流匯入黑水灣的寬闊海口，鐵鏈緊密地伸展，大約比水面高出兩三尺。已有十幾艘戰艦撞上屏障，湍急的黑水正把其他船隻牽引過去。幾乎所有船都在燃燒，尚還完好的也無法倖免。透過鐵索，戴佛斯看見薩拉多．桑恩艦隊的彩繪船殼，但他知道自己永遠也到不了那兒。一座由火紅的鋼鐵、熾熱的船木和旋轉的綠火組成的長牆擋在他們之間。黑水河口成了地獄之門。

第六十章─提利昂

　　他蹲在城垛上，如石像鬼般一動不動。爛泥門外，隔著曾為漁市和碼頭的廢墟，河流上烈焰熊熊。史坦尼斯的艦隊半數起火，喬佛里的絕大多數船隻也在燃燒。野火的親吻使神氣的艦船化為葬禮的柴堆，把人變成活火炬。空中滿是煙塵、箭矢和尖叫。

　　在下游的船長，不管出生高貴與否，都眼睜睜地看著木筏、駁輪和廢船載著致命的綠色水果，順著黑水河朝他們襲來。密爾艦船上長長的白色大槳像蜈蚣的腳一般瘋狂擺動，奮力扭轉方向，但無濟於事。這些蜈蚣無路可逃。

　　城牆下燃起十幾處大火，但瀝青罐爆裂的威力與野火對比相形見絀，就好似燃燒的房子裡點的蠟燭。它們那橙色和鮮紅的光輝，在翡翠色的火祭大典前顯得如此渺小。低矮的雲層染上河流的顏色，深淺不一的綠覆蓋天空。美得詭異，美得可怕，正如書中的龍焰。不知征服者伊耿在怒火燎原一役中凌空飛翔時，是否也有相同的感觸。

　　熱風掀起緋紅披風，抽打到裸露的臉上，但他不想避開。他隱約意識到堡樓裡的金袍衛士在歡呼，卻無法出聲加入。勝利只到手了一半。還不夠。

　　又一艘塞滿伊里斯國王的爛熟水果的駁輪被飢渴的火焰所吞沒。一股翡翠色的噴泉從河面陡然升起，足有三四十尺高，爆炸的亮光使他不得不遮住眼睛。火焰在水面舞動，劈哩啪啦，絲絲作響，蓋過所有慘叫。河裡成百上千滿是人，要麼被淹，要麼著火，要麼兩者皆有。

　　你聽見他們的慘叫嗎，史坦尼斯？你看見他們在燃燒嗎？這不僅出自我的計謀，更是由於你的愚蠢。提利昂知道，黑水河南岸沸騰的人群中，史坦尼斯正在觀望。他沒有哥哥勞勃對戰鬥的渴望，卻有泰溫．蘭尼斯特公爵之風，習慣坐鎮後方，指揮預備隊。此刻他可能正在馬背上，穿著明亮的甲冑，頭戴王冠。那是頂赤金王冠，瓦里斯說過，邊緣弄成火焰形狀。

　　「我的船！」喬佛里在城牆過道上嘶啞地叫喊，他跟護衛們一齊擠在城垛後面，戰盔上戴了一個代表國王身份的金環。「我的君臨號燒起來了！還有瑟曦王后號和忠臣號。看，海花號也在燃燒，在那兒！」他用新劍戳指，綠焰舔食著海花號金色的船體，爬上船槳。船長緊急調頭逆流規避，卻逃不過野火的毒手。

　　她注定難逃一劫，提利昂心知肚明。別無他法。若不主動邀戰，史坦尼斯就不會上鉤。箭可以瞄準，矛可以挪移，甚至投石機也可以調校，但野火有自己的意願，一旦出手，非人力所能控制。「沒辦法，」他告訴外甥，「無論如何，我們的艦隊總會完蛋。」

　　即便在城垛上──他身體太矮，看不到外面，因此讓人把他托上去──也只能看見濃煙烈火和一片混戰，無法分辨確實的狀況，但他腦海裡早已操練過千百遍。當史坦尼斯的旗艦一經過紅堡下方，他便發出信號，敦促波隆抽打牛群，驅趕它們行動。鐵索極其沉重，所以巨大的絞盤轉動很慢，同時吱吱嘎嘎發出轟鳴。當閃光的金屬透過水面時，叛軍的整個艦隊應該都過去了。巨鏈將一環接一環冒出，滴滴答答淌水，有些還沾有亮晶晶的爛泥，直到整個繃緊。史坦尼斯將他的艦隊駛進黑水河，卻別想再出去。

　　但是，有些船得以逃脫。水流難以捉摸，野火不如他希望的那麼散佈均勻。確實，主河道化為一片火海，但不少密爾艦艇逃向南岸，有希望全身而退，還有至少八艘船已在城下登陸。不管順利登陸還是失事擱淺，結果都一樣，她們把人弄到了岸上。更糟的是，在廢船起火前，敵軍最前兩個戰列的左翼已突破防禦，到達上游。這樣估算，史坦尼斯大概還剩三四十艘戰艦，一旦他們重拾勇氣，足以將整個軍團運過河。

　　那恐怕得花上一點時間──就算再勇敢的人，看到數以千計的袍澤被野火吞噬，也會感到恐慌。哈林說這種物質燒起來非常熾熱，血肉將像油脂一樣融化。即便如此，提利昂對自己的人不存幻想。只要勢頭不妙，他們將即刻崩潰，逃之夭夭，傑斯林．拜瓦特警告過，因此獲勝的唯一辦法就是確保戰鬥從頭至尾一直佔上風。

　　他看見焦黑的碼頭廢墟中一片黑壓壓的人影。是再度突擊的時候了，他想。軍隊踉蹌上岸時最為脆弱，不能給敵人在北岸集結的時間。

　　他翻下城垛。「告訴傑斯林大人，河邊有敵情，」他對拜瓦特派來的其中一位傳令兵說，然後轉向另一個，「替我向亞耐德爵士致意，並讓他將『君臨三妓』西轉三十度。」雖不足封鎖河面，至少能投得更遠。

　　「母親答應讓我指揮『君臨三妓』。」喬佛里說。提利昂惱火地發現國王又將面甲掀了起來。這孩子無疑在厚重的鋼甲裡悶得夠嗆……但此刻他最不願看到的就是一支流矢戳進外甥的眼睛。

　　他「匡」一聲拉下面甲。「別掀起來，陛下，您的安全對大家彌足珍貴。」你不想毀掉這張漂亮臉蛋吧。「如您所願，『君臨三妓』就由您指揮。」暫時還不要緊，往燃燒的艦船上扔東西沒什麼意義。先前，小喬已叫人把「鹿角民」們扒光衣服綁在下方廣場，一個個頭釘鹿角。當初御前審判，他發誓要把他們送還史坦尼斯。人沒有巨石或瀝青桶那麼重，肯定投得更遠，金袍子們還為此下注，爭論那些叛徒會不會直接飛越黑水河。「速戰速決，陛下，」他告訴喬佛里，「很快我們又需要投石機來扔石頭。野火也有燃盡之時。」

　　喬佛里高高興興地快步離開，馬林爵士隨侍在旁，奧斯蒙爵士準備跟進時，提利昂扣住他手腕。「無論發生什麼，保護他的安全，並乖乖待在那兒，明白？」

　　「遵命。」奧斯蒙爵士和藹地微笑。

　　提利昂早警告過特蘭和凱特布萊克，若國王有個萬一，等待他們的是什麼下場。除了他倆，還有十二名資深金袍子在階梯下準備護送喬佛里。我盡全力保護你骯髒的雜種，瑟曦，他苦澀地想，你能同樣對待愛拉雅雅嗎？

　　小喬離開不久，一個傳令兵氣喘吁吁地登上階梯。「大人，快！」他單膝跪地，「他們在比武場登陸了數百人！帶著攻城錘往國王門去了。」

　　提利昂一邊咒罵，一邊高低不穩、搖搖晃晃地爬下階梯。波德瑞克．派恩牽馬等在下面。上馬後，他二話不說，沿著臨河道疾馳，波德和曼登．穆爾爵士拚力跟上。家家門戶緊閉，房屋被綠影籠罩，路上人馬皆無，提利昂早已下令清空街道，以便守軍在各城門間快速調度。即使如此，趕到國王門時，已能聽見木頭受撞的轟鳴，無疑攻城錘投入了戰鬥。巨大的鉸鏈吱嘎作響，好似垂死巨人的呻吟。門前廣場佈滿傷兵，但馬匹排了幾列，其中不少並未帶傷，倖存的傭兵和金袍子足以組成一支強大的隊伍。「全體整隊！」他大喊著跳下馬。城門在又一波衝擊下搖晃。「這裡誰負責？他媽的給我衝出去！」

　　「不行，」城牆的陰影裡冒出一個陰影。身穿煙灰色盔甲的大個子桑鐸．克里岡雙手扯下頭盔，扔到地上。猙獰的狗頭盔焦黑變形，右耳已被削掉。獵狗一隻眼睛上方正在淌血，流過他舊時的灼傷疤痕，遮住半邊臉。

　　「必須去！」提利昂直視對方。

　　克里岡呼吸粗濁，「去你媽的。」

　　一名傭兵走上前。「我們出擊過，大人。一共打了三次，傷亡了一半。四處是席捲的野火，馬嘶得像人，人叫得像馬──」

　　「你以為我雇你們來參加比武大會？想來杯可口的冰牛奶，外加一碗果莓？啊哈？他媽的快給我上馬！你也一樣，獵狗。」

　　克里岡臉上的鮮血閃著紅光，眼睛卻是慘白。他緩緩拔出長劍。

　　他在害怕，提利昂震驚地意識到，獵狗在害怕！他轉而解釋緊迫的形勢：「你豎起耳朵聽一聽，他們把攻城錘抬到了城門口，必須阻止他們！」

　　「把門打開，讓他們進來，然後圍起來殺掉。」獵狗將長劍插入地面，倚在劍柄上，身體搖搖晃晃。「我已經損失了一半部下，馬匹也所剩不多，不能把整隊人都葬送在烈火裡。」

　　身穿釉彩白甲的曼登．穆爾爵士走到提利昂身邊，打扮得潔白無瑕。「你必須執行御前首相的命令。」

　　「去你媽的御前首相，」獵狗半邊臉黏乎乎地全是血，另外一半卻比牛奶還蒼白，「給我拿點喝的！」一名金袍子的軍官遞上一個杯子。克里岡喝了一口便即吐掉，反手把杯子摔出去。「水？操你媽的水！拿酒來！」

　　他不行了，提利昂只能面對現實，這傷，這火……他不行了，我得找別人帶隊。誰上？曼登爵士？他掃視眾人，知道這行不通。克里岡的恐懼動搖了軍心，若無人出面，人人都會怯陣，可曼登爵士……誠如詹姆所言，是個危險角色，卻不能贏得人心。

　　遠處又傳來一聲巨大的撞擊。城牆上方，黑暗的天空泛著翡翠和橙色的光暈。城門能堅持多久？

　　真是瘋了，他想，但發瘋總比失敗，好。失敗意味著死亡和恥辱。「很好，我來帶領突擊。」

　　若他以為如此便能令獵狗知恥而後勇，那就錯了。克里岡只是哈哈大笑：「你？」提利昂看到眾人臉上的懷疑。「是的，我。曼登爵士，由你執掌國王的旗幟。波德，我的頭盔。」男孩跑去執行命令。獵狗靠在那柄滿是豁口、血跡斑斑的長劍上，睜大蒼白的眼睛望著他。曼登爵士扶提利昂重新上馬。「全體整隊！」他高喊。

　　他的大紅馬戴著頸甲和護面，緋紅絲幔罩住後半身，底襯一襲鎧甲，高高的馬鞍鍍了金。波德瑞克．派恩遞上頭盔和盾牌，盾牌由橡木製成，以紅色為底，裝飾著金獅環繞金手的圖案。他策馬兜圈，看著場子裡的人馬。只有少數人響應，未過二十，他們坐在馬上，蒼白的眼睛與獵狗無異。他輕蔑地看著其他人，那些克里岡麾下的騎士和傭兵。「你們說我是個半人，」他道，「那你們這些『完人』比我多出了什麼？」

　　這話大大羞辱了他們。有位騎士不戴頭盔便上馬加入，兩個傭兵一聲不吭地跟進。人越來越多。其間國王門又抖了一下。不一會兒，提利昂的隊伍翻了一番。他用言語套住了他們。我上戰場，你們就得跟上，否則就是自認不如侏儒。

　　「我不會高呼喬佛里萬歲，」他告訴他們，「也不會高呼凱岩城萬歲。史坦尼斯要洗劫的是你們的城市，要撞開的是你們的城門。跟我一起來，宰了這狗雜種！！」提利昂拔出戰斧，撥轉馬頭，朝突擊口衝去。他認為他們跟了過來，卻始終不敢回頭。

第六十一章─珊莎

　　托架後的鏡子反射著明亮的火炬為太后的舞廳注滿銀色的光輝，然而廳中仍有陰影。珊莎從伊林．派恩爵士的眼裡看得到──他如磐石一樣杵在後門，不吃不喝──從蓋爾斯伯爵痛苦的咳嗽和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的低語中聽得出。奧斯尼不時溜進來向瑟曦報告消息。

　　他頭一次從後門進來時，珊莎剛喝完湯。她瞥見他先和弟弟奧斯佛利說了些什麼，接著才登上高台，跪在太后的高位邊。他渾身馬味，臉上有四條結痂的細長抓痕，頭髮披散，越過頸項，遮住雙眼。儘管他話音很輕，珊莎還是忍不住去聽。

　　「我軍已纏住敵艦隊，有些弓箭手上了岸，但獵狗把他們衝得七零八落。太后陛下，您的弟弟正升起鎖鏈，我聽到他發出信號。有些跳蚤窩的醉漢想乘機打家劫舍，拜瓦特大人已派金袍衛士去處理。貝勒大聖堂擠滿了人，大家都在祈禱。」

　　「我兒子呢？」

　　「國王陛下也去過大聖堂，以接受總主教的祝福。眼下他跟首相一起在城牆上，安撫守軍，激勵士氣。」

　　瑟曦要侍童再拿一杯酒。這是青亭島的上等金色葡萄酒，帶果味的醇釀。太后喝了許多，愈喝愈是美麗。她臉頰緋紅，俯視大廳的眼睛裡有一種明亮而狂熱的神色。一雙燃燒著野火的眼睛，珊莎心想。

　　樂師們在演奏，雜耍藝人變戲法，月童踩著高蹺在廳裡搖擺走動，嘲笑在場每個人，而唐托斯爵士騎著掃帚馬追逐年輕女僕。賓客們大聲歡笑，卻顯得言不由衷，彷彿隨時都能化為抽泣。他們人在這裡，思緒和心靈卻在城牆上。

　　肉湯之後上了蘋果、堅果和葡萄乾拌的沙拉。其他任何時候，這都是一道美味，但在今晚，所有食物都添加了名叫恐懼的調料。廳裡沒胃口的遠不止珊莎一人。蓋爾斯伯爵咳嗽的時間比吃的時間多，洛麗絲．史鐸克渥斯駝背坐著發抖，藍賽爾爵士手下一名騎士的新娘不可遏抑地哭泣起來。太后命法蘭肯學士給她一杯安眠酒，安排她上床睡覺。「眼淚，」女子被帶離大廳後，她不屑地對珊莎說，「正如我母親大人常說的那樣，是女人的武器。刀劍則屬於男人。這說明了一切，不是嗎？」

　　「但男人必須勇敢，」珊莎道，「要騎馬出去面對刀斧，每個人都來殺你……」

　　「詹姆曾對我說，只有在戰場和床上，他才能感覺自己的生命。」她舉起酒杯，喝下一大口，面前的沙拉一點沒碰。「我寧可面對億萬刀劍，也勝過無助地坐在這裡，假裝樂意跟這群受驚的母雞為伴。」

　　「陛下，是您邀請她們來的。」

　　「這是當然，身為太后，就得做這種事。將來，你若跟喬佛里結婚，遲早也會明白這個道理。趁現在好好學一學吧。」太后打量坐滿長凳的妻子、女兒和母親們。「這些母雞本身一錢不值，但和她們同群的公雞是當下的關鍵，其中有些還會從戰鬥中生還，所以我必須為他們的女人提供保護。若我那可惡的侏儒弟弟僥倖成功，她們就會回到丈夫和父親身邊，宣傳各種故事，說我如何勇敢，如何堅強，如何激勵她們的士氣。說我如何堅定不移，從無片刻疑慮。」

　　「要城堡陷落嗎？」

　　「你就希望那樣，對不對？」瑟曦不等她否認，續道，「如果不被衛兵出賣，我或能在此堅守一時，等待史坦尼斯公爵到來，以登城向他請降，避免最糟的情形。但若他抵達之前，梅葛樓就告陷落，那樣的話，我敢說在座諸位都得忍受一點強暴。非常時刻，虐待、姦淫和拷打是誰也管不了的。」

　　珊莎嚇壞了。「這些都是女人啊！手無寸鐵，出身高貴。」

　　「出身會提供保護，」瑟曦承認，「但沒你想像的那麼多。雖然她們每個都值一大筆贖金，但經過瘋狂的戰鬥後，士兵們對血肉嬌軀往往比錢財更感興趣。其實她們應該慶幸，有金子當盾牌總比什麼都沒有好。街上那些女人會受到更粗暴的對待，我們的女僕們也一樣，像坦妲小姐的侍女這樣的漂亮妞會被玩上一整夜。對了，親愛的，千萬不要以為年老色衰或天生醜陋的就會被放過，灌下幾杯烈酒，瞎眼的洗衣婦和臭烘烘的豬圈小妹就跟你一樣標緻。」

　　「我？」

　　「別像隻老鼠一樣咋咋唬唬，珊莎。你已經是女人了，明白嗎？你還是我長子的未婚妻。」太后啜一口酒。「城下換作別人，我還能試試去哄他，但這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我不如去哄他的馬！」她注意到珊莎的表情，輕笑失聲。「我嚇到你了，親愛的小姐？」她傾身靠近。「你這小傻瓜，眼淚並不是女人唯一的武器，你兩腿之間還有一件，最好學會用它。一旦學成，自有男人主動為你使劍。兩種劍都免費。」

　　珊莎正不知如何回答，兩個凱特布萊克又走進廳裡。這兩個弟弟和奧斯蒙爵士一樣，在城堡很得人緣，他們總是面帶微笑，俏皮話信手拈來，不論跟騎士、侍從還是馬伕、獵人都很合拍，而且最得女僕們的青睞。如今奧斯蒙爵士取代了桑鐸．克里岡在喬佛里身邊的位置，井邊的洗衣婦們聊天時說他跟獵狗一樣強壯，但更年輕，反應更快。要真這樣，為什麼在奧斯蒙爵士當上御林鐵衛之前，她從沒聽過凱特布萊克這個姓呢？

　　奧斯尼滿臉堆笑地跪在太后身邊，「火船出動了，太后陛下，整條黑水河沐浴在野火中。一百艘船起火燃燒，或許還不止。」

　　「我兒子呢？」

　　「他在爛泥門，跟首相及御林鐵衛們一起。陛下，他剛與堡樓上的士兵交談，並教授他們一些操作十字弓的小技巧，這是真的，大家都認為他是個勇敢的男孩。」

　　「他要做的是當個活著的男孩。」瑟曦轉向他的兄弟奧斯佛利，這一位比較高，也比較嚴肅，留著一圈耷拉的小黑鬍子。「你呢？」

　　奧斯佛利長長的黑髮上戴了一頂鋼製半盔，表情陰鬱，「陛下，」他平靜地說，「小伙子們逮到一個馬伕和兩個女僕，他們偷了三匹國王的馬，想溜出邊門。」

　　「今晚的第一批叛徒，」太后說，「但不是最後一批。交給伊林爵士處置，把頭插在槍上，掛在馬廄外以儆傚尤。」他們走後，她轉向珊莎。「你想坐在我兒子身邊的話，這又是一課。今晚這種時刻，倘若心慈手軟，叛徒就會如雨後蘑菇一樣冒出來。讓臣民保持忠誠的唯一辦法就是確保他們害怕你更勝敵人。」

　　「我會記住的，陛下，」珊莎說。她向來只聽說，要讓人民忠誠，愛比恐懼可靠。我要當上王后，會讓他們愛我。

　　沙拉之後是蟹爪派，接著是裝在空心麵包盤裡的韭菜胡蘿蔔烤羊肉。洛麗絲吃得太快，結果吐了出來，灑自己和姐姐一身。蓋爾斯伯爵咳嗽了喝酒，喝酒了咳嗽，最後昏睡過去，臉趴進餐盤，手泡在一灘葡萄酒中。太后厭惡地瞪著他。「諸神一定是瘋了才讓男人的器官長在他這種人身上！我也一定是瘋了才會把他救出來。」

　　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突然快步返回，紅袍飄飄。「陛下，不少百姓在門外廣場聚集，請求到城堡避難。他們不是暴民，而是富商匠人之流。」

　　「叫他們回家，」太后說，「若是不走，就用十字弓射殺幾個。不許出擊，任何情況下都不准開門。」

　　「遵命。」他鞠躬離去。

　　太后變得陰沉惱怒，「我真恨不得拿劍上戰場！」她的聲音開始含糊，「小時候，詹姆和我長得太像，連父親大人也常分不清。有時為了惡作劇，我們會互換衣服，假扮對方一整天。可當詹姆得到他的第一把劍時，我卻沒有份。『那我呢？』氣得當時自己問。我們如此相像，我永遠無法理解為何彼此會受到迥異的對待。詹姆練習長劍、槍矛和釘頭錘，我卻學會微笑、唱歌和討人歡喜。他成了凱岩城的繼承人，我則像馬一樣被賣給陌生人。新主人想騎就騎，想打就打，若有了新的母馬，就把我扔到一邊。詹姆抽到一支榮耀和力量的上簽，我抽到的則是生育和月經。」

　　「可您是七大王國的太后呀，」珊莎說。

　　「在刀劍面前，太后也不過是個女子而已。」

　　瑟曦一飲而盡，侍童忙過來添酒，但她將玻璃杯翻轉，搖搖頭。「夠了，今晚我得保持清醒。」

　　最後一道菜是山羊奶酪加烤蘋果，肉桂的香氣滿溢大廳。奧斯尼．凱特布萊克又一次匆忙進來跪在她們之間。「陛下，」他囁嚅地說，「史坦尼斯的部隊在比武場登陸，更多敵人正在渡河。爛泥門遭到攻擊，他們還抬了一根攻城錘到國王門。小惡魔已帶兵出擊。」

　　「嗯，不錯，這招會嚇死他們，」太后淡淡地道，「他沒帶小喬去吧？」

　　「沒有，陛下，國王由我哥保護，正在監督『君臨三妓』把『鹿角民』往河裡拋。」

　　「爛泥門不正遭到攻擊？神經病，告訴奧斯蒙爵士，這太危險了，立刻撤離，護送國王回城！」

　　「小惡魔命令──」

　　「我的話才算數。」瑟曦瞇起眼睛，「你老哥要麼照辦，要麼就率下一撥突擊隊出擊，連你也一起去。」

　　食物清走之後，眾賓客紛紛請求去聖堂祈禱，瑟曦慈藹地一一批准。坦妲伯爵夫人和她的女兒們也在其中。一個歌手被帶進來，為留下的人彈奏古豎琴，甜蜜的樂聲填滿大廳。他歌頌瓊琪和佛羅理安，歌頌龍騎士伊蒙王子和他對兄嫂之愛，歌頌娜梅莉亞的萬船橫渡。歌謠雖然美麗，卻又充滿悲傷，讓在場的女人忍不住落淚，珊莎的眼睛也漸漸濕潤。

　　「很好，親愛的，」太后再度傾身靠近，「抓緊時間練習流淚，會派上用場的，史坦尼斯國王就要到了。」

　　珊莎不安地動了動。「陛下？」

　　「噢，饒了我吧，省省這套裝模作樣的鬼把戲。戰況若非絕望，是輪不到侏儒出戰的。好了，你也摘下面具，我對你在神木林裡那些小小的叛國行徑可是瞭若指掌。」

　　「神木林？」別看唐托斯爵士，別看，別看，珊莎告訴自己，她不知道，沒人知道，唐托斯向我保證過，我的佛羅理安不會讓我失望。「我沒有叛國，只是去祈禱。」

　　「哼，為史坦尼斯，還是為你哥哥？夠了，你去找你父親的神還有什麼好事？無非就是祈禱我們失敗。這不是叛國是什麼？」

　　「我為喬佛里祈禱，」她緊張地堅持。

　　「為什麼？為他對你的愛？」太后從經過的女侍手中拿過一壺甜李子酒，倒滿珊莎的杯子。「喝，」她冷冷地下令，「但願它給你勇氣，迎接即將到來的事實。」

　　珊莎把杯子舉到唇邊，啜了一小口。酒甜得發膩，非常烈。

　　「你能做得更好，」瑟曦道，「乾了它，珊莎，這是太后的命令。」珊莎差點噎著，但勉強喝完一杯，黏稠甜膩的酒下肚，腦袋開始暈眩。

　　「再來？」瑟曦問。

　　「我不行了。求求您。」

　　太后有些不悅，「好吧……我告訴你，之前你問到伊林爵士時，我撒了謊。想不想聽實話，珊莎？想不想知道我叫他來的真正原因？」

　　她不敢回答，但無所謂，太后根本沒理她，便舉手招呼。先前珊莎沒見伊林爵士回來，但他就那麼突然出現了，大步從高台後的陰影裡跨出像貓一樣安靜，手提出鞘的寒冰。記得父親每次取人性命後，都會去神木林裡將這把劍洗乾淨，但伊林爵士沒那麼講究，泛著漣漪的瓦雷利亞鋼劍上沾有逐漸凝固的鮮血，紅色蛻為褐色。「告訴珊莎小姐，我為何讓你留在這裡，」瑟曦命令。

　　伊林爵士張開嘴，發出一連串梗住的咯咯聲，麻子臉上毫無表情。

　　「他說，他為我們而來，」太后道，「史坦尼斯也許能攻進都城，奪取王位，但我決不會接受他的審判。我不會讓他擒住我們。」

　　「我們？」

　　「沒錯。所以我奉勸你更換禱詞，珊莎，祈求另一個結局。我向你保證，蘭尼斯特家族若是倒台，史塔克家也不會高興。」她伸出手，輕輕地將珊莎的頭髮從脖子上撥開。

第六十二章─提利昂

　　頭盔的眼縫限制了視線，提利昂只能看到正前方，但當他扭頭，只見三艘戰艦已靠在比武場，還有一艘大船，正在岸邊用投石機拋射瀝青火桶，以為掩護。

　　提利昂的人從突擊口魚貫而出。「楔形隊列，」他指示。突擊隊組成矛頭，由他擔任矛尖。曼登．穆爾爵士在他右手，一身釉彩白甲映著火光，木訥的雙眼依舊無神。他跨下戰馬炭黑，披一身擴體白甲，御林鐵衛的純白盾牌綁在手臂。而在左手，提利昂吃驚地發現波德瑞克．派恩提劍跟隨。「你太小，」他立即喝道，「回去！」

　　「我是您的侍從，大人。」

　　提利昂沒時間爭論。「那就跟著我，跟緊了！」語畢踢馬出發。

　　大家騎得很近，膝蓋抵膝蓋，循高牆而行。曼登爵士高舉喬佛里的旗幟，紅金相間的戰旗在風中飄蕩，雄鹿與猛獅共舞。隊伍繞過堡樓基部，行進速度逐步加快。箭矢從城上疾射而出，石塊在頭頂旋轉翻飛，盲目地撞向地面和河流，粉碎鋼鐵與血肉。國王門就在前方，敵軍蜂擁而上，奮力推動一根巨大的鐵頭黑橡木攻城錘。船上下來的弓箭手圍在他們四周，只要城門樓邊有人露面，即刻放箭去射。「長槍準備，」提利昂命令，同時開始衝刺。

　　地面潮濕滑溜，半是爛泥，半是血水。他的馬在一具屍體上絆了一下，蹄子打滑，攪動爛泥，差一點令他在衝到敵人隊伍之前便滾落馬鞍，幸虧最後人馬維持了平衡。城門下的敵軍轉過身來，匆忙應付這突如其來的衝擊。提利昂舉起戰斧，吶喊道：「君臨萬歲！」眾人高聲應和。矛頭陣形飛射而出，發出鋼鐵與絲綢的綿長尖嘯，滾滾馬蹄與犀利劍刃融匯火光。

　　曼登爵士在最後關頭放平長槍，用喬佛里的旗幟刺穿了一個穿鑲釘皮甲的敵人胸膛，並將來人提離地面，槍桿隨即斷裂。提利昂面前是個騎士，外衣上有隻花環中的狐狸。他首先想到的是「佛羅倫」，第二個念頭是「他沒有頭盔」。於是他用盡全身力氣，加上馬的慣性，掄起斧子劈向對方的臉，將他腦袋一分為二。碰撞的衝擊令他肩膀麻痺。夏嘎若看見，一定會笑我，他邊想邊繼續前進。

　　一支矛砰然擊中他的盾牌。波德在身邊飛馳，砍向每一個經過的敵人。他隱約聽見城牆上的人們在歡呼。攻城錘已被遺忘在爛泥地上，簇擁它的人要麼逃走，要麼轉身戰鬥。提利昂策馬撞倒一個弓箭手，從肩頭到腋窩齊齊砍下一個長矛兵的胳膊，隨後又在一頂劍魚頭盔上擦過一擊。奔到攻城錘前，他的大紅馬人立起來，但曼登爵士的黑馬卻從身邊一躍而過，爵士本人活如包裹白袍的死亡使者，劍到之處，手折頭斷，盾牌粉碎──不過，能帶著完整無損的盾牌過河的敵人甚少就是了。

　　提利昂最終還是催馬越過了攻城錘。敵軍正在潰逃。他左顧右盼，就是不見波德瑞克．派恩的蹤影。猛然間，一支箭「卡噠」一聲撞上面甲，離眼縫僅差一寸。他吃了一驚，險些落馬。不能像個木頭般的待在原地，這好比胸甲上畫靶子！

　　他策馬在四散的屍體間遊行。黑水河下游塞滿燃燒的戰艦軀殼，片片野火仍在水面漂浮，熾烈的綠焰旋轉上升，直至二十尺之高。他們雖驅散了操作攻城錘的敵人，但河岸邊處處都有廝殺。敵人從燃燒的艦船中蜂擁上岸，巴隆．史文和藍賽爾的人正竭力抵抗。「去爛泥門！」他下令。

　　曼登爵士喊道：「爛泥門！」於是他們再次出發。「君臨萬歲！」途中他的人此起彼伏地叫嚷，還有人喊「半人萬歲！半人萬歲！」真不知是誰教他們的。透過加襯墊的厚重鋼盔，傳來痛苦的嘶叫，火焰飢渴的劈啪聲，顫抖的戰號，嘹亮的銅喇叭。到處都是火。諸神慈悲，難怪獵狗嚇壞了。他怕的是火……一聲巨響迴盪在黑水河上，有艘船被一塊馬大的石頭紮紮實實地截為兩段。這是我軍還是敵軍？煙霧瀰漫，無法分辨。楔形隊列已經散亂，每個人都各自為戰。

　　我該回去了，他一邊這麼想，一邊繼續往前騎。

　　手中的戰斧越來越沉，身邊只剩幾個人，其餘的要麼死去要麼逃散。他使勁拽馬，迫使它始終向東。這匹大紅馬跟桑鐸．克里岡一樣不喜歡火，但好歹容易駕馭。

　　許多敵人狼狽不堪地從河裡爬出，身帶燒傷，通體浴血，一邊不住嗆水，多數都快死去。他帶著他的小隊伍在他們中間穿行，給那些還能站起來的人一個利落的死亡。

　　戰爭局限於眼縫之前，比他高出一倍的騎士若不拔腿逃竄，就得死於非命。他們變得如此渺小，如此驚恐。「蘭尼斯特萬歲！」他縱聲高呼，大開殺戒，手臂一直到肘成了紅色，在河面的光線照耀下泛著血光。他勒馬直立，向著天上的群星一振戰斧，只聽眾人狂喊：「半人萬歲！半人萬歲！」提利昂醉了。

　　這就是戰鬥狂熱吧。詹姆從前經常描述，但他從未想過會親身體驗。時間變得含糊，變得緩慢，終至停頓，過去和將來一齊消失，惟有此情此景、此時此刻，而恐懼、思想、甚至身體都不復存在。「你感覺不到傷口的疼痛，感覺不到鎧甲的沉重，感覺不到淌進眼睛的汗水。事實上，你不再感覺，不再思想，不再是你自己：只有戰鬥，只有對手，一個，下一個，再下一個。他們又累又怕，你則生龍活虎。縱然死亡就在身邊，但你何懼他們緩慢的刀劍，輕舞歡歌，放聲長笑。」戰鬥狂熱。我只是個半人，陶醉在殺戮中，你們有本事就來殺我吧！

　　他們確實在試。又一個槍兵向他奔來。提利昂圍著來人繞圈疾走，砍掉他的矛頭，接著是手和胳膊。一個沒了弓的弓箭手抓著箭像匕首一樣戳來，大腿卻被紅馬踢中，摔了個四腳朝天，提利昂哈哈大笑。他騎過插在爛泥地裡的一面旗幟，上面有史坦尼斯的烈焰紅心紋章，便一斧將旗桿砍為兩截。一個騎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舉起巨劍對著他的盾牌一下又一下猛砍，卻不防被人用匕首偷襲，捅進了腋窩下。

　　救他的應該是他的手下，但提利昂根本沒看清。

　　「我投降，爵士，」遠處河邊另一位騎士大喊。「我投降。騎士先生，我向您投降。這是我的保證，給，給。」那人躺在黑水坑中，扔來一隻龍蝦護手，以為臣服。提利昂正俯身去拾，又一罐野火在頭頂爆炸，綠焰四散，在剎那的強光照映下，他發現坑裡不是黑水，而是鮮血，而那手套中有騎士的手。他把它丟回去。「投降，」對方無助而絕望地抽泣。提利昂掉馬走開。

　　一個士兵一手抓住提利昂的馬韁，一手拿匕首朝他臉刺來。他撥開刀刃，一斧砍進對方脖背。就在使勁拔斧時，餘光掃見白袍一閃，提利昂連忙轉頭，以為曼登．穆爾爵士又回到身邊，不料是另一位白袍騎士。巴隆．史文爵士穿著同樣的鎧甲，但馬飾上有自己的家徽：黑白天鵝互鬥的圖案。他不像白袍騎士，更像污垢騎士，提利昂麻木地想。巴隆爵士渾身是血，被煙燻黑。他提起釘頭錘指向下游，錘頭沾滿腦漿和骨髓，「大人，您看。」

　　提利昂撥轉馬頭，朝黑水河下游望去。河面之下湍急漆黑，河面之上翻滾血焰。

　　天空是紅、橙和鮮艷的綠。「什麼？」他剛發問，便看到了。

　　全副武裝的士兵從一艘撞毀在碼頭的戰艦上魚貫而下。怎麼這麼多？從哪兒來的？提利昂瞇起眼睛，透過煙霧和火光，視線追隨他們直至河心。原來有二十艘戰艦堵在一起，或許更多，無法盡數。她們船槳互相交錯，船身被繩索糾纏，撞錘相互釘死，墜落的索具則構成羅網。小船托住大船的殘骸，彼此緊緊相連，儼然一座橫跨天塹的橋樑，敵人從一個甲板跳到另一個甲板，源源不斷穿越黑水河。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手下數百名膽大士兵正在過「橋」，甚至有個愚蠢的騎士想騎馬過來，拚命催促驚恐的坐騎跨越船舷和木槳，通過佈滿鮮血和燃燒綠火的傾斜甲板。我為他們搭了座該死的血橋！他沮喪地想。雖然橋的某些部分緩緩下沉，其餘部分則在燃燒，整體吱吱嘎嘎地移動，隨時可能分崩離析，卻阻止不了敵人的步伐。「他們是勇士，」他對巴隆爵士讚道，「我們去宰了他們。」

　　他領著大家在搖曳火光和撲面煙灰中穿行，經過河濱的廢墟，踏上長長的石碼頭。巴隆爵士帶領手下緊緊跟隨。曼登爵士也來匯合，他的盾牌已打成一堆爛鐵。煙塵與灰燼在空氣中瀰漫，敵人在衝鋒下瓦解，往河流退去。他們爭先恐後地入河，將同伴撞進水中。北橋頭是一艘半沉的敵艦，船首漆著「龍禍號」三字，龍骨已被提利昂置於碼頭間的沉船刮破。巴隆爵士還來不及下馬，一個佩戴賽提加家族紅蟹紋章的長矛兵便將矛尖捅進他的坐騎胸口，將他從馬鞍掀下。提利昂從旁一閃而過，向著來人腦袋狠狠劈下，而後想勒馬卻遲了。他的馬躍出碼頭，飛過碎裂的船舷，落到及膝深的水中，發出一聲嘶鳴，濺起一片水花。戰斧旋轉脫手，提利昂自己則狠狠砸在潮濕的甲板上。

　　接下來的狀況更是瘋狂。他的馬折了一條腿，恐怖地嘶叫，他好不容易拔出匕首，割了這頭可憐牲口的喉嚨。血如猩紅的噴泉，浸透手臂和胸膛。他再次站起，蹣跚著向欄杆走去，甲板扭曲，滿是積水。接下來是無止無盡的戰鬥。他殺死幾個，擊傷幾個，還有一些人逃跑，可敵人就是源源不絕。他丟了匕首，卻抓著一截不知打哪兒來的斷矛，反正抓起就刺，一邊尖聲咒罵。對手從面前奔逃，他則在後面追趕，翻過欄杆跳到另一艘船，再到下一艘。巴隆．史文和曼登．穆爾披著光彩的白甲，兩道白影左右跟隨。一群瓦列利安家的長矛兵包圍了他們，他們背靠背地戰鬥，優雅如同舞蹈。

　　提利昂覺得自己殺起人來笨拙了許多。他趁人轉身刺其腰，利用身高抓住人腿，將對方掀進河裡。箭在頭頂呼嘯而過，或從甲冑上彈開，其中一支插入胸甲與肩膀間的縫隙，他卻渾然不覺。一個裸體男子從天而落，墜到甲板上，血肉橫飛，好似塔頂掉下來的西瓜。鮮血模糊了提利昂頭盔的眼縫。接著石雨驟降，砸穿甲板，攪拌肉泥，最後整個橋一陣顫抖，腳下劇烈運動，他翻倒在地。

　　河水陡然湧進頭盔。他趕緊扯掉，一邊沿著傾斜的甲板緩緩行進，直到水深只及脖子的地方。四周吱嘎作響，猶如巨獸垂死的哀嚎。這些船，他恍惚地想，這些船要散架了。損毀的戰艦分散開來，血橋正在瓦解。他剛回過神來，只聽「啪」的一聲巨響，如雷鳴一般，甲板在身下傾斜，將他滑回水中。

　　傾斜的幅度如此之大，他得用盡全力拉住一條斷繩，一寸一寸艱難地爬回去。

　　眼角餘光瞥見先前糾纏一起的某艘船已開始漂流而下，同時緩緩自轉，上面的人爭先恐後地跳水。有的佩戴著史坦尼斯的烈焰紅心標記，有的則是喬佛里的公鹿雄獅紋章，還有其他家族的人，而今這已不重要了。上游和下游都成為一片火海。放眼望去，北方是混戰殺場，掙扎奮鬥的人海上搖擺著一大簇難以分辨的明亮旗幟，盾牆甫一組建，即告崩潰，無數跨著駿馬的騎士殺進擁擠的人群，穿過塵土和泥濘，鮮血與煙霧；在南邊，紅堡高踞丘頂，彈射出點點火球。這不對！片刻之間，提利昂以為自己瘋了，史坦尼斯和城堡如何換了位？他是怎麼渡河到北岸的呢？隨後才意識到由於甲板的轉動，他自己被掉了個頭，因此城堡和戰場換了方向。戰場，什麼戰場，如果史坦尼斯沒有過河，他的大軍在和誰作戰？提利昂實在疲憊，無法弄清其中意義。肩膀疼得厲害，他伸手去揉，這才發現那支箭，然後想起受傷的事。我得趕緊離開這艘船。下游只有一堵火牆，船隻一旦解體，他就會被水流衝去。

　　一片喧囂嘈雜中，隱約聽見有人喊他。提利昂竭力大聲回應，「這兒！這兒，我在這兒，快來救我！」聲音出口卻變得細小，幾乎連自己都聽不到。他勉強從傾斜的甲板上站起，掙扎著去夠欄杆，不料船身陡然撞上另一戰艦，劇烈搖晃，差點掀他再度落水。他的力量上哪兒去了？一定要堅持住啊！

　　「大人，快抓住我！提利昂大人！」

　　隔著一片漸漸變寬的黑水，曼登．穆爾爵士站在鄰船甲板上，伸出一隻手來。他的白甲映著黃色與綠色的光，龍蝦護手黏黏地全是血。提利昂顧不得這些，伸手夠去，只恨胳膊太短。直到十指在空中相觸的一剎那，他才感到一絲不安……曼登爵士出左手，為什麼……是這念頭令他退縮？還是看見那把劍後的本能反應？他不知道。說時遲那時快，劍尖從眼下劃過，冰涼的碰觸，隨後是劇痛。他像挨了一記巴掌似地別過頭去，撲面而來的冷水是第二記更響亮的巴掌。他胡亂擺臂，尋找可抓的東西他知一旦下沉，就再也上不來了。一支斷槳居然給他抓住，他像不捨的情人一樣緊緊抱牢，一點一點往上爬。眼裡是水，嘴裡是血，腦袋陣陣劇痛。諸神賜予我力量，讓我爬上甲板……除了槳，水和甲板，其他東西統統消失。

　　終於他翻了上去，筋疲力盡地躺平，喘不過氣來。綠色與橙色的火球在頭頂爆炸，於群星之間留下條紋，好美啊。景色維持了片刻，接著被曼登爵士阻擋。騎士是個白色的鐵皮幽靈，陰鬱的眼睛在頭盔後閃光。提利昂一點力氣也使不上，只能像布娃娃般任人宰割。曼登爵士將劍尖抵住他喉頭，雙手緊握劍柄。

　　突然騎士向左一個趔趄，撞斷欄杆，木頭碎裂。隨著一聲慘叫和水花飛濺，曼登．穆爾爵士消失無蹤。兩船再度相撞，力道如此之猛，整個甲板都跳將起來。有人跪在他旁邊。「詹姆？」他啞著嗓子喊，差點被滿口鮮血嗆到。除了哥哥，誰會來救他呢？

　　「別動，大人，您傷得好重。」是個孩子的聲音，沒道理啊，提利昂心想。這聲音好像波德。

第六十三章─珊莎

　　藍賽爾．蘭尼斯特爵士將戰鬥失敗的消息稟報太后，她懶洋洋地轉著手裡的空酒杯，「去對我弟弟說，爵士。」她聲音漠然，渾如事不關己。

　　「您弟弟很可能死了。」藍賽爾爵士手臂受傷，外衣浸滿滲出的血。他進入舞廳時，許多賓客嚇得驚聲尖叫。「據我們推測，船橋解體時，他和曼登爵士都在上面。沒人找得到獵狗。天殺的！瑟曦，你為什麼讓他們把喬佛里帶回城堡？國王一走，軍心頓時渙散，成百上千的金袍衛士扔下長矛逃跑。黑水河已被船骸、火焰和浮屍封堵，我們本可守住，如果──」

　　奧斯尼．凱特布萊克從他身邊擠過來。「目前河的兩岸都在廝殺，陛下。史坦尼斯的大營似乎起了內訌，沒人說得準是怎麼回事，一片混亂。獵狗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巴隆爵士撤回城裡。河濱被敵人佔領，他們重拾攻城錘，繼續撞擊國王門。藍賽爾爵士說得沒錯，您的人紛紛棄守城牆，格殺長官。暴民蜂擁而至，企圖打開鋼鐵門和諸神門，跳蚤窩更是亂成一團糟。」

　　諸神保佑，珊莎心想，我的祈禱終於成真。喬佛里就快人頭落地……而我也會。她慌忙搜尋伊林爵士，但國王的劊子手不見了。我可以感覺到他。他就在附近，我逃不掉，他會砍下我的腦袋。

　　太后異常冷靜，她轉向奧斯佛利，「升起吊橋，關上大門。未經我允許，誰也不准出入梅葛樓。」

　　「去祈禱的那些女人怎麼辦？」

　　「她們選擇離開我的保護，就讓她們去祈禱，或許諸神會保護她們。我兒子呢？」

　　「陛下在紅堡城門樓上指揮十字弓兵。門外有暴民叫城，其中半數是他離開爛泥門時扔下的金袍衛士。」

　　「馬上把他帶進梅葛樓。」

　　「不行！」藍賽爾惱怒得忘了壓低音量。眾人聽見喊叫都轉過頭來，「爛泥門的一幕又會重演。讓他留在那兒，他是國王──」

　　「他是我兒子。」瑟曦．蘭尼斯特站起來。「堂弟，你也號稱是蘭尼斯特家的人，用行動來證明吧。奧斯佛利，愣在這兒幹嘛？我叫你馬上出發。」

　　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趕緊跟兄弟一起跑出大廳。許多賓客也逃出去。女人們有的哭泣，有的祈禱，有的只是留在桌邊，招呼拿酒。「瑟曦，」藍賽爾爵士懇求，「你應該很清楚，城堡一旦失守，喬佛里性命難保。讓他留在那兒吧，我不會讓他離開我身邊，我發誓──」

　　「滾。」瑟曦一掌拍在他的傷口上。藍賽爾爵士痛苦地叫了一聲，險些暈厥，太后則揚長而去，甚至瞥都沒瞥珊莎一眼。她忘了我。伊林爵士會殺死我，她卻一點都不在意。

　　「噢，諸神在上，」一位老太太號哭起來，「我們失敗了，戰鬥失敗了，她也逃跑了。」幾個小孩跟著哭。他們嗅到了恐懼。珊莎發現自己獨坐高台。該留在這裡，還是去追趕太后，乞求饒命呢？

　　她不知自己為何要站起來，但就是站了起來。「別怕，」她大聲宣佈，「太后陛下升起了吊橋，這裡已是全城最安全的地方。有壕溝高牆的保護，護城河裡還有尖刺。」

　　「到底發生了什麼？」一個略為熟識的女人間，她是某個小領主的妻子。「奧斯尼跟她說了些什麼？國王受傷了嗎？城市陷落了嗎？」

　　「告訴我們實情，」眾人紛紛要求。一個女人問起父親，另一個則詢問兒子。

　　珊莎舉手示意安靜。「喬佛里回到了城堡，毫髮無傷。據我所知，戰鬥仍在繼續，我軍打得很英勇，而太后很快會回來。」最後一句是謊話，但她必須安撫大家。她看見兩個弄臣站在樓座下，「月童，讓大家歡笑起來吧。」

　　於是月童一個觔斗翻上桌，抓起四隻酒杯，開始玩雜耍，不時被杯子砸中腦袋。惶恐而零星的笑聲在廳裡迴盪。珊莎走向藍賽爾爵士，跪在他身邊。太后打在他的傷口上，而今血流不止。「真是瘋了，」他喘著粗氣，「諸神在上，小惡魔才是對的，他總是對的……」

　　「幫幫他，」珊莎命令兩個僕人。其中一個看了她一眼，便帶著酒壺逃跑了，其他僕人跟著他溜出大廳，她無能為力。珊莎和另一個僕人合力扶起受傷的騎士，「帶他去法蘭肯學士那兒。」藍賽爾是他們中的一員，但她就是不忍心看他死掉。喬佛里說得沒錯，我是個軟弱的蠢女孩。我該殺死他，而不是幫忙。

　　火炬越燒越短，一兩支已經泯滅，大家也懶得去換。瑟曦始終沒有回來。唐托斯爵士趁大家注意力都在另一個弄臣身上，偷偷爬上高台。「親愛的瓊琪，回房間去，」他輕聲道。「把門鎖好，待在裡面比較安全。戰鬥結束後我會來找你。」

　　有人會來找我，珊莎心想，是你，還是伊林爵士？片刻之間，她發瘋似地想乞求唐托斯過來保護自己。他曾經也是騎士，學過劍練過武，並發誓保護弱者。不行，他沒有勇氣和技藝，我只會連累他一起被殺。

　　她很想飛奔出門，但還是用盡全副心力控制住自己，緩緩走出太后的舞廳。一到樓梯口，她就真的跑起來了，向上跑過重重階梯，直到最後氣喘吁吁，頭暈眼花。有個衛兵在樓梯上跟她撞個滿懷，包裹東西的紅袍裡掉出一隻鑲珠寶的酒杯和一對銀燭台，一路「登登」滾下樓梯。當他斷定珊莎不打算搶他的戰利品後，便對她不聞不問，急急忙忙去追東西了。

　　臥房黑如瀝青，珊莎將門閂好，摸黑走到窗邊。掀開窗簾，她的呼吸哽住！南方的天空映著下方熊熊大火，不斷變換鮮明的顏色。詭異的綠潮在雲層中流動，橙色的光亮在天際蔓延。或紅或黃的普通火焰與碧綠翡翠的野火競相攀比，此消彼長，孕育出無數轉瞬即逝的影子。翠綠的黎明轉眼化為暮色的黃昏。空氣本身也有焦灼的味道，好似燉熟了的肉湯。餘燼如群群流螢，在夜空中飛舞。

　　珊莎從窗邊退開，回到安全的床上。睡吧，她告訴自己，醒來後便是新的一天。天空將會變藍，戰爭將會結束，自有人來決定我的生死。「淑女，」她輕聲嗚咽，不知死後是否能與小狼重逢。

　　身後有東西在動，一隻手從黑暗中猛然伸出，扣住她手腕。

　　珊莎張嘴欲喊，卻被另一隻手摀住，一陣窒息。手指粗糙多繭，黏黏地全是血。「小小鳥，我就知道你會來。」聲音刺耳，帶著醉意。

　　窗外，一束旋轉的翡翠長槍射過星空，令房裡充滿耀眼的綠光。在這一剎那，她看到了他，綠黑身影，臉上的血污暗如瀝青，眼睛在強光照射下如狗眼般閃爍。接著光線暗淡，他成了一團巨大的黑影，穿著污漬斑斑的白袍。

　　「你敢出聲，我就殺了你，明白嗎？」他放開她的嘴，這才讓她緩過氣來。床頭櫃上獵狗放了一壺酒，他長飲一口。「你不問問誰是贏家嗎，小小鳥？」

　　「誰？」她嚇得不敢不問。

　　獵狗哈哈大笑。「我只知道誰是輸家。我。」．她從未見他醉得如此厲害。他剛才居然睡我床上！他想幹嘛？「為什麼？」

　　「我輸了全部。」他被燒傷的半邊臉上覆了一層乾涸的血。「該死的侏儒，多年以前我就該宰了他。」

　　「他們說他死了。」

　　「死？不，去他媽的，我不要他死。」他丟開空酒壺。「我要他被燒個夠。諸神有眼，燒他！但我是看不到了，我要走。」

　　「走？」她想掙脫，但他的手像鋼鐵一般。

　　「小小鳥就會照著別人唸。不錯，我要走。」

　　「你去哪裡？」

　　「離開這裡。離開火焰。我會從鋼鐵門出去，去北方，隨便哪兒都好。」

　　「你出不去，」珊莎說，「太后封鎖了梅葛樓，城市的門也都關上了。」

　　「關不住我。我有白袍。我有這個。」他拍拍劍柄圓球。「攔我就納命來……除非他身上有火。」他苦澀地笑笑。

　　「那你到這兒來做什麼？」

　　「小小鳥，記得嗎？你答應要唱首歌給我聽。」

　　她不明白他什麼意思。此時此地，空中火焰盤旋，成百上千的人正在死去，她怎麼能唱歌呢？「我不能唱，」她說，「放手，你嚇到我了。」

　　「什麼都能嚇到你。看著我，你看著我！」

　　凝固的血覆蓋了他臉上最可怕的傷疤，但他的眼睛瞪得老大、白得嚇人、充滿恐懼，燒傷的嘴角一次又一次地抽搐。珊沙可以聞得到他身上刺鼻的味道，混合了汗臭、酒臭、嘔吐物的惡臭，其中最難以忍受的是嗆人的血腥，血，血……「我可以保護你，」瘖啞的聲音再度傳來，「他們都怕我，再沒有人敢欺負你，否則我就殺了他。」他將她拉近，片刻之間，她以為他要吻她。他太強壯，珊莎明白自己無法反抗，於是閉上眼睛，希望一切趕緊過去。但等了很久，什麼也沒發生。「還是不敢正眼看我，是嗎？」她聽見他說。他猛然扭轉她的手臂，拖她到床邊，推在床上。「我要聽那首歌。你說你會唱一首佛羅理安與瓊琪的歌。」他拔出匕首，抵向她喉嚨。

　　「唱，小小鳥，唱，否則我要了你的小命。」

　　她的喉嚨因恐懼而乾涸緊繃，她所知道的每一首歌都從腦海裡消失。求求你，她想尖叫，我會當個乖女孩，請你不要殺我。她感覺到刀尖旋轉，壓進咽喉。當她就要閉上眼睛，聽天由命時，忽然記起了那首歌，不是佛羅理安與瓊琪的那首，但確實是一首歌。她的嗓音又尖又細，不斷顫抖：

　　溫柔的聖母，慈悲的源泉，保佑您的兒子穿越鏖戰，止住流矢，抵擋刀劍，讓他們看貝美好的名天。

　　溫柔的聖母，歸人的希望，幫助您的女兒不受苦難，平息怒火，馴服狂亂，教導我們彼此寬容相待。

　　她忘記了其他段落，聲音也逐漸減弱。她好怕他會殺她。但過了一會兒，獵狗把刀從她咽喉移開，一句話也沒有說。

　　她本能地伸手捧起他的雙頰。屋裡太暗，她看不見他的面容，但能感覺到黏稠的血，和一種濕濕的不是血的東西。「小小鳥，」他又說，聲音粗糙刺耳，如同鋼鐵刮過岩石。然後他從床上站起來。珊莎聽見衣服撕裂，接著是輕輕的腳步，漸行漸遠。

　　良久，她爬下床來，孤身一人。他的袍子掉在地上，緊揉成一團，雪白的羊毛料被血與火所污染。窗外的天空已經暗下來，惟有絲絲綠影仍在群星間徘徊。涼風習習，吹得窗戶「砰砰」作響。珊莎好冷。她抖開撕裂的白袍，裹住身子縮在地板，瑟瑟發抖。

　　她不知自己躺了多久，直到聽見鐘聲從城市彼端傳來。那是青銅的低沉轟鳴，一聲比一聲急促。珊莎正在納悶，另一口鐘也隨即加入，接著是第三口……鐘聲響徹山丘和谷地，街道與塔樓，傳遍君臨的每一個角落。她撇開袍子，走到窗邊。

　　黎明的第一絲曙光剛從東方顯現，紅堡的鐘也響起來了，匯入自貝勒大聖堂七座水晶高塔上流瀉出來的洶洶之音。她憶起勞勃國王駕崩時曾經敲過鐘，但這次聽起來不一樣。這不是悲哀的喪鐘，而是歡欣的樂章。她聽見街上的人們也在喊叫。歡呼。

　　給她報信的是唐托斯爵士。他跌跌撞撞走進門，用鬆垮的胳膊抱起珊莎，胡亂地跳起舞來，一邊語無倫次地呼喝。他的話，珊莎一個字也沒聽清。他跟昨天的獵狗一樣醉得厲害，只是情緒充滿歡悅。當他終於放下她時，她已頭暈眼花，喘不過氣。

　　「怎麼了？」她緊抓住一根床柱，「發生什麼了？快告訴我！」

　　「結束了！結束了！結束了！城市得救了！史坦尼斯公爵戰死了，史坦尼斯公爵逃跑了，沒有人知道，沒有人在乎。他的軍隊崩潰了，我們的危機解除了。殺的殺，逃的逃，投降的投降，是的！噢，明亮的旗幟啊！旗幟，瓊琪，旗幟！您有酒嗎？我們該為今天乾一杯。是的！您知道嗎？您安全了！」

　　「到底怎麼回事！」珊莎用力搖他。

　　唐托斯爵士一邊大笑，一邊雙腳輪換著跳，差點摔倒。「當河流還在燃燒時，他們穿過灰燼掩殺而來。河流啊，史坦尼斯正在渡河，卻被從後襲擊。噢，真想再當上騎士，參加這光榮的戰役！據說他的人幾乎沒作抵抗，有的拔腿就跑，更多的屈膝投降，高呼藍禮萬歲！史坦尼斯聽到會作何感想啊？我是聽奧斯尼．凱特布萊克說的，他是聽奧斯蒙爵士說的，現在巴隆爵士回來了，他的人也這麼說，金袍子也這麼說。我們得救了，親愛的！他們沿著玫瑰大道，順著河岸而來，穿越被史坦尼斯燒焦的土地，灰塵靴邊飛揚，甲冑染成灰色，只有──噢！旗幟明亮，金色的玫瑰，金色的獅子，所有的一切：馬爾布蘭的燃燒之樹，羅宛的金樹，塔利的健步獵人，雷德溫的葡萄，以及奧克赫特伯爵夫人的橡樹之葉。所有的西方人，高庭和凱岩城的全部力量！

　　「泰溫公爵坐鎮北岸，指揮右翼，藍道．塔利統領中軍，梅斯．提利爾負責左路，但勝利的關鍵在於咱們的前鋒。他們像長槍穿透南瓜一般擊潰史坦尼斯的部隊，個個都像咆哮的鋼甲惡魔。您知道前鋒由誰帶領嗎？您知道嗎？您知道嗎？您知道嗎？」

　　「羅柏？」這樣的期望太不切實際，但是……「是藍禮大人！藍禮大人全身耀眼綠甲，金鹿角上閃耀火光！他手持長槍，勇不可擋！他一馬當先，將古德．莫里根爵士挑落馬下，隨後又殺了十來個了不得的騎士。藍禮，藍禮，藍禮萬歲！噢！明亮的旗幟啊，親愛的珊莎，噢！真想再當上騎士！」

第六十四章─丹妮莉絲

　　她吃著早餐，一碗冰涼的蝦米柿子湯，伊麗給她帶來魁爾斯長袍，象牙色綢緞上用小珍珠縫成圖案，清涼通風。「把它拿走，」丹妮說，「去碼頭不用華服。」

　　奶人把我當野蠻人，我索性穿給他們看。她穿著褪色的沙絲長褲和草織涼鞋去了馬廄，一對小乳房在多斯拉克彩繪背心下自由晃動，獎章腰帶上懸一把小彎刀。姬琪為她編了多斯拉克式的辮子，並在末端繫上一個銀鈴。「我沒有打過勝仗，」銀鈴輕響，她對女僕說。

　　姬琪不這麼認為：「您在塵埃之殿燒死巫魔，把他們的靈魂扔回地獄。」

　　那是卓耿的勝利，不是我的，丹妮想分辯，卻沒有出口。如果頭上多幾個鈴鐺，想必多斯拉克人會更欽佩齊心。於是她從跨上小銀馬起，就刻意弄出聲響，但喬拉爵士和血盟衛們都沒在意。外出時，她選擇拉卡洛保護她的子民和龍，喬戈和阿戈則同往碼頭區。

　　他們將大理石宮殿和芬芳花園拋在身後，穿過城市的貧民區。這裡只有樸素的磚瓦房，臨街一面連窗戶也無。馬匹和駱駝尚且稀罕，輿車自不必說。街上多的是兒童、乞丐和骨瘦如柴的沙色狗。膚色白皙的居民穿著灰塵僕僕的亞麻裙站在拱門下目送他們經過。他們知道我是誰，並且不愛我，丹妮從他們的眼神裡看得出。

　　喬拉爵士本想讓她坐輿車，安穩地躲在絲幔後面，但她拒絕了。她靠著綢緞墊子坐了太久，老是讓牛拉著來去。重新騎上馬背，才讓她覺得腳踏實地，有了目標。

　　去碼頭並非她自願，而是另一次逃亡。她的人生就是一場漫長的逃亡。打從娘胎起，就沒有休止，不曾停下。有多少次，她和韋賽里斯在漆黑的夜晚偷偷溜走，僅僅領先篡奪者的刺客一步之遙？不逃就是死。札羅獲悉，俳雅．菩厲把倖存的男巫招集到一起，要對她不利。

　　丹妮聽他說時忍俊不禁：「你不是告訴我，男巫們跟那些羸弱的老兵一樣可笑，只會誇耀當年之勇，全不顧力量與技能早已離他們而去嗎？」

　　札羅卻憂心忡忡，「本來確實如此，但現在起了變化。據說熄滅一百年之久的玻璃蠟燭又在『夜行者』厄拉松的宅子裡重新燃燒，鬼草在吉海因花園中生長。人們看見幻影龜在男巫大道的無窗房子之間傳遞消息，而城裡所有老鼠紛紛咬掉自己的尾巴。馬索斯．馬拉若文的老婆曾經嘲笑一個男巫蟲蛀的袍子，可現在她發了瘋，什麼衣服都不肯穿，因為最新鮮的絲綢都讓她感覺有成千隻蟲子在上面爬。人稱『食眼者』的瞎子賽比欣又能視物了，至少他的奴隸們如此發誓。這些情況怎不讓人疑惑呢？」他嘆口氣。「魁爾斯處於非常時期，非常時期對貿易不利。我很難過地奉勸您，徹底地離開魁爾斯，宜早不宜遲。」札羅撫摸她的手指，以示安慰。「但您不會孤單。你在塵埃之殿看到黑暗的景象，札羅的夢境卻一片光明。我夢見您喜樂地躺在床上，將我們的孩子抱在胸口。現在還不晚，跟我一起去玉海航行，讓美夢成真！給我一個兒子吧，我可愛的天堂之星！」

　　給你一條龍吧，你真虛偽。「我不會跟你結婚，札羅。」

　　聞聽此言，他的臉沉下來。「那你走吧。」

　　「我該去哪裡？」

　　「遠離此地就好。」

　　好吧，是時候了。從前她的卡拉薩在紅色荒原飽受折磨，需要時間恢復元氣，而今他們精力充沛，已經開始不耐煩了。多斯拉克人不習慣在一地久留，他們是馬上民族，不適合居住城市。也許她沉溺於魁爾斯的舒適和美麗，違背了初衷．逗留得太久。在她看來，這座城市的人總是說得多做得少，而且自從不朽之殿在巨大的煙霧與火焰中傾覆以來，之前受的歡迎也開始改變。一夜之間，魁爾斯人，想起龍的危險，便不再競相獻禮。相反，碧璽兄弟會公開呼籲把她驅逐，香料古公會則要將她處死。札羅竭盡全力才制止十三鉅子加入他們的行列。

　　我該去哪裡？喬拉爵士建議繼續東行，以遠離她在七大王國的敵人。她的血盟衛們則希望回到大草原，再度挑戰紅色荒原也在所不惜。丹妮自己琢磨著在維斯．托羅若定居，以等待小龍茁壯成長。但她心中充滿疑慮，每個計劃都似乎不大對勁，況且……即便她決定了目的地，要怎麼去仍是個棘手的問題。

　　但有一點她已認清，札羅．贊旺．達梭斯再不會幫她了。所有的摯愛表白，不過為了一己私利，和俳雅．菩厲毫無二致。在他趕她走的那個晚上，丹妮乞求他幫最後一個忙。「不會吧，你想要一支軍隊？」札羅問，「一罐金子？呃……一艘戰艦？」

　　丹妮漲紅了臉。她恨透了乞討。「是的，我想你給我一艘船。」

　　札羅的眼睛和他鼻子上的珠寶一樣閃亮。「我是個商人，卡麗熙，所以我們別說什麼給予，而該談談生意。你出一頭龍，換我手中最好的十艘船。說出那個可愛的字眼，我們成交。」

　　「不，」她說。

　　「唉，」札羅啜泣，「我指的不是這個字。」

　　「母親怎可賣掉自己的孩子？」

　　「有何不可？反正可以再生。魁爾斯的街市上，每天都有母親售賣孩子。」

　　「但龍之母不會。」

　　「二十艘也不會？」

　　「一百艘也不會。」

　　他嘴唇下捲，「我沒有一百艘船，但您有三條龍。看在我一直以來的慷慨份上，就給我一條吧，您可以留著兩條龍，三十艘船。」

　　三十艘船足夠運送一支小部隊登陸維斯特洛的海岸。但我連一支小部隊也沒有。「你總共有多少條船，札羅？」

　　「不算那艘豪華遊艇的話，一共八十三。」

　　「你十三鉅子的同僚們呢？」

　　「全部加起來，大概一千艘。」

　　「香料公會和碧璽兄弟會呢？」

　　「他們那點船微不足道。」

　　「我明白，」她說，「我只是想瞭解清楚。」

　　「香料商公會一千二三百。兄弟會不超過八百。」

　　「那麼亞夏人，布拉佛斯人，盛夏群島人，伊班人……所有這些在鹹海汪洋中航行的民族，他們各有多少船？全部加起來又是多少？」

　　「許多許多，」他煩躁起來，「您想說什麼？」

　　「我想為世上僅存的三條活龍之一定個價。」丹妮對他甜甜一笑。「在我看來，全世界三分之一的船是個公平的價碼。」

　　晶瑩的淚珠沿著札羅鑲滿珠寶的鼻子兩側滾落。「我不是警告過您嗎？別去塵埃之殿，我就怕發生這種事。男巫的吟唱把您逼瘋了，您簡直跟馬拉若文的老婆沒兩樣。全世界三分之一的船？算了吧，算了吧，我說，算了吧！」

　　從此以後，丹妮再沒見過他。他的管家負責帶話，一次比一次冷淡。他停止供應她和她的子民，要她離開他的家。他還要她為了反覆無信而歸還所有的禮物。她唯一的安慰是，自己總算沒跟他結婚。

　　不朽之人提到三次背叛……一次為血，一次為財，一次為愛。頭一次顯然是彌麗．馬茲．篤爾，為替族人報仇，她謀害了卓戈卡奧和他們未出世的兒子。俳雅．菩厲和札羅．贊旺．達梭斯是第二三次嗎？她不這麼認為。俳雅所為的不是錢，而札羅根本沒愛過她。

　　他們穿過一片灰瀠瀠的石頭倉庫，街道變得更為冷清。一行人中，阿戈在前，喬戈在後，喬拉．莫爾蒙爵士與她同行。銀鈴輕響，丹妮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塵埃之殿，這感覺就像舌頭總離不開脫落的牙齒留下的空隙。他們稱她為：三之子，死亡女，謊言殺手，烈火新娘。三……三團火焰，三匹坐騎，三次背叛。「龍有三個頭，」她嘆口氣，「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喬拉？」

　　「女王陛下，坦格利安家族的紋章就是黑底紅色的三頭火龍。」

　　「這我知道，但世上根本就沒有三頭的龍。」

　　「三個龍頭是代表伊耿和他的兩個妹妹。」

　　「維桑尼亞和雷妮斯，」她想起來，「我就是伊耿和雷妮斯的後裔，傳承自他們的兒子伊尼斯和孫子傑赫里斯。」

　　「札羅不是告訴過您，藍嘴唇只吐得出謊言？您何必在乎男巫們的低聲細語呢？您已經知道，他們只想汲取您的生命。」

　　「或許吧，」她勉強道，「但我看到的景象……」

　　「一具屍體站立船首，一朵藍玫瑰，一場血淋淋的盛宴……這能有什麼意義，卡麗熙？您說還看到一條布龍，請問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掛在旗桿上的布龍，」丹妮解釋，「戲班演戲時常用來代表英雄的對手。」

　　喬拉爵士皺起眉頭。

　　丹妮無法釋懷。「我哥說，他的歌便是冰與火之歌。我敢肯定那是我哥，但不是韋賽里斯，而是雷加。他有一把銀弦豎琴。」

　　喬拉爵士的眉頭皺得更緊，糾成了一塊兒。「雷加王子有一把這樣的豎琴，」他認同，「您看到他了？」

　　她點頭，「一個女人抱著嬰兒躺在床上。我哥說那孩子是預言中的王子，替他取名伊耿。」

　　「伊耿王子是雷加和多恩的伊莉亞之子，當年的王太孫，」喬拉爵士道，「如果他是預言中的王子，那麼當蘭尼斯特家將他撞死在牆上時，預言也跟著粉碎。」

　　「我知道他的結局，」丹妮傷感地說，「他們同時害了雷加的女兒，小公主雷妮絲，她也照著伊耿的妹妹取的名。他說龍有三個頭，獨獨缺了維桑尼亞。而且，冰與火之歌又是什麼呢？」

　　「我沒聽過這首歌。」

　　「我向男巫們尋求答案，他們卻給我一百個新問題。」

　　街上的人流又逐漸稠密。「讓路，」阿戈喊，喬戈則狐疑地嗅著空氣。「我聞到了，卡麗熙，」他大聲宣佈，「毒水。」多斯拉克人不信任海洋和一切與海有關的事物，在他們眼中，只要馬不能喝的水就是不潔的東西。他們會明白的，丹妮相信，我曾經勇敢地面對卓戈卡奧和他們的海洋，現在輪到他們面對我的海了。

　　魁爾斯是世上最大的港口之一，在巨大的天棚遮蓋下，碼頭色彩繽紛、人聲鼎沸、百味雜陳。酒館，倉庫和賭場沿街林立，與廉價妓院和敬拜各種奇異神祇的殿廟緊緊相連。小偷、流氓、符咒商人和錢幣販子無所不在。碼頭區就是個大市場，不分晝夜都在買賣，只要你不過問貨源，相同的物品在這裡只需市價的零頭就能搞到。枯瘦的老婦像駱駝一樣弓身，售賣綁在肩頭那一個個光滑陶罐裡的山羊奶和有味道的水。來自數十國度的水手在店舖之間遊蕩，一邊喝著香料酒，一邊用奇特的口音互相打趣。空氣中不僅有鹽和炸魚的香味，還有滾燙瀝青和蜂蜜的味道，甚至包含熏香、油料和鯨油的氣味。

　　阿戈拿一塊銅板跟一個小童買了一串蜂蜜烤鼠肉，邊騎邊咬著吃。喬戈弄來一大把肥美的白櫻桃。一路上，他們還看到售賣漂亮的青銅匕首、墨魚乾、瑪瑙雕飾以及一種濃烈的魔法藥劑，據說由處女乳汁和夜影之水配成。市場裡甚至還有龍蛋，不過看上去頗可疑，似乎是塗了顏料的岩石。

　　他們經過十三鉅子專屬的長長石碼頭，她看到一箱箱藏紅花、乳香和胡椒正從札羅那艘華麗的「硃砂之吻號」上卸載下來。旁邊另有人將一桶桶葡萄酒、一包包酸草葉和一捆捆斑馬皮沿著跳板運進「蔚藍新娘號」，這艘船今晚就要趁著潮水出航。前方，人們聚集在香料公會的划船「日耀號」周圍競買奴隸。眾所周知，買奴隸要省錢就得到船邊買。日耀號主桅桿上飄揚的旗幟表示她剛從奴隸灣的阿斯塔波城回來。

　　十三鉅子、碧璽兄弟會和香料古公會都不會再幫助丹妮，於是她騎銀馬越過他們數里長的碼頭、船塢和倉庫，一直走向馬蹄形港口的末端，來自盛夏群島、維斯特洛和九大自由貿易城邦的船被規定在那裡停靠。

　　她在一個賭坑邊下馬，在一圈大呼小叫的水手中間，一頭蛇蜥正將一條大紅狗撕成碎片。「阿戈，喬戈，馬兒就交給你們，我和喬拉爵士去找那些船長談談。」

　　「遵命，卡麗熙，請您放心。」

　　真想再聽到人講瓦雷利亞語……甚至通用語，丹妮一邊想，一邊走近第一艘船。水手、碼頭工和商人們紛紛給她讓路，不知這位銀金頭髮、身穿多斯拉克服飾、旁邊還跟了一個騎士的纖瘦女孩是什麼來頭。儘管天氣炎熱，喬拉爵士還是穿著鎧甲，外罩一件綠色羊毛衣，胸前縫著莫爾蒙家的黑熊。

　　但無論她的美貌還是他的強壯，對船主們都不起作用。

　　「你要我載一百個多斯拉克人、他們的馬、你自己和這個騎士，再加三條龍？」大貨船「摯友號」的船長說罷大笑著走開。當她在「喇叭手號」上告訴里斯人，自己是「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七大王國的女王時，對方作個鬼臉：「嘿嘿，我是泰溫．蘭尼斯特公爵，每晚拉的屎裡都有黃金。」米爾划船「絲靈號」的貨艙主管認為載龍出海太危險，一不小心就可能燒掉船上的索具。「法羅神之腹號」的主人願意冒險載龍，卻不願搭多斯拉克人，「我不准這些褻瀆神靈的野蠻人上船，決不可能。」姐妹船「水銀號」和「灰狗號」的船長是兩兄弟，似乎很同情丹妮的遭遇，還邀她進艙喝一杯青亭島的紅酒。他們慇勤的姿態一度讓丹妮燃起希望，但最後開出的價碼卻遠超她的財力，甚至連札羅也負擔不起。「窄底號」和「黑李眼少女號」太小，不合要求，「殺手號」將航向玉海，「馬諾羅總督號」則似乎難經風浪。

　　他們朝下一個碼頭走去時，喬拉爵士將手悄悄搭在她背心，「陛下，您被人跟蹤了。不，別回頭。」他領她緩緩走向一個賣黃銅器的攤位。「真是一件傑作，我的女王，」他隨手舉起一個大淺盤子，朗聲宣佈，「看哪，它在陽光下多麼耀眼！」

　　銅盤被打磨得十分光亮，丹妮可以看清自己的臉……喬拉爵士將角度右挪，身後的情況便隨之顯現。「棕皮膚的胖子和拄枴杖的老人。你指哪一個？」

　　「他們倆都在跟蹤您，」喬拉爵士說，「我們離開水銀號之後，就被他們盯上了。」黃銅上的紋路將兩個陌生人的影像怪異地扭曲，其中一人顯得又長又瘦，另一個則極其壯實寬闊。「這是我最好的銅器，尊貴的夫人，」商人宣稱，「它像太陽一般閃亮！作為致敬，我只收龍之母三十個輝幣。」

　　這盤子三個輝幣也不值。「侍衛何在？」丹妮揚言，「這人想搶劫我！」隨後她壓低聲音用通用語對喬拉說，「也許他們對我並無惡意。自古以來，男人看女人，天經地義。」

　　銅器商不在乎她的悄悄話。「三十？我說三十？不好意思，腦袋犯糊塗呢。真正的價格是二十輝幣。」

　　「你這攤子所有的東西加起來還不值二十輝幣，」丹妮一邊告訴老闆，一邊仔細觀察。那老人像個維斯特洛人，而那棕膚胖子少說也有二十石重。這兩個是長途跋涉為著篡奪者許諾的領主封號而來的殺手？還是男巫的傀儡，打算伺機偷襲？

　　「十個輝幣！卡麗熙，您多麼可愛，拿它去作鏡子吧。只有如此精緻的銅器，方能捕捉到您美麗的神韻。」

　　「拿它去作夜壺還差不多。扔在地上，我都懶得彎腰去揀，你還要我花錢？」丹妮將盤子塞回他手裡，「準是有蟲子爬進你的鼻孔，吃掉了你的腦子。」

　　「八個輝幣，」他哀求，「我的太太們會揍我，叫我呆子，但在您面前，我就是個無助的孩子。好啦，八個輝幣，我賠本賣給您。」

　　「我要這乏味的銅器做什麼？札羅．贊旺．達梭斯連吃飯都給我提供金盤子。」丹妮轉身離開，趁機用眼角餘光掃視陌生人。棕膚的人就跟盤子裡映出來的那麼寬闊，禿頭閃閃發光，臉頰光滑得像太監。一把極長的亞拉克彎刀插在沾染汗漬的黃肚兜裡，除此而外，只穿了一件小得離譜的鑲釘背心。在他如樹幹粗壯的手臂上，寬廣的胸膛前，以及厚實的肚子間到處是橫七豎八的舊傷疤，蒼白的疤痕映著榛殼般的棕褐色皮膚，十分顯眼。

　　另一個人穿著未經染色的羊毛旅行斗篷，兜帽掀起，長長的白髮垂至肩頭，如絲般的銀白鬍鬚蓋住下半邊臉。他將身體重心倚在一根和他一般高的硬木枴杖上。只有傻瓜才會在害人前如此明目張膽盯著被害者看。然而謹慎起見，還是回到喬戈和阿戈身邊去比較保險。「老人沒武器，」她領喬拉走開，一邊用通用語對他說。

　　銅器商急急忙忙追上來，「五個輝幣，五個輝幣它就是您的！機會難得啊，錯過了可惜！」

　　喬拉道：「硬木杖和釘頭錘一樣致命。」

　　「四個！我知道您中意它！」他在他們跟前手舞足蹈，一邊將盤子湊上來，一邊隨著他們往後退。

　　「他們還在跟？」

　　「舉高一點，」騎士告訴商人。「是的，老人假裝關注陶器攤子的東西，而棕膚的傢伙目不轉睛地盯著您。」

　　「兩個輝幣！兩個！兩個！」商人倒退著跑，氣喘吁吁。

　　「好啦，別讓他累死，付錢吧，」丹妮告訴喬拉爵士，一邊疑惑該拿這巨大的黃銅盤子怎麼辦。趁騎士和商人交涉，她扭頭過去，打算終止鬧劇。真龍血脈豈能被一個老頭和一個胖太監在市場裡追得團團轉！

　　一個魁爾斯人擋在面前。「龍之母，給您的禮物，」他單膝跪下，呈上一個珠寶盒。

　　丹妮下意識地接過來。這是一個精雕的木盒，祖母綠的頂蓋嵌著碧玉和玉髓。

　　「你太客氣了。」她將它打開，裡面有一隻閃閃發光的綠甲蟲，由瑪瑙和翡翠雕刻而成。真漂亮，她心想，正好可以幫我們支付旅費。她把手伸進盒子，那人輕聲說：

　　「我很遺憾，」她幾乎沒聽見。

　　甲蟲嘶叫著展開身軀。

　　丹妮瞥到一張惡毒的黑臉，像是人臉，帶有一條滴毒液的彎曲尾巴……說時遲那時快，盒子從她手中翻飛而出，在空中化為碎片。一陣劇痛令她手指抽搐。她大叫出聲，捏住自己的手，銅器商同時尖叫，一個女人也在尖叫，頃刻之間，所有的魁爾斯人都在一邊尖叫一邊互相推攘。喬拉爵士擠到她前面，丹妮則踉蹌著跪下。嘶嘶聲再度傳來。那個老人將枴杖在地上杵了杵。這時，只見阿戈飛馬踏過雞蛋商的店舖，一躍而前，喬戈的鞭子劈啪作響，喬拉爵士則拿起剛買的盤子朝跟蹤她的太監當頭砸下。在場的水手、妓女和商人都在狂呼亂叫，沒命逃竄……「陛下，萬分抱歉。」老人單膝跪下。「它已經死了。我沒傷到您的手吧？」

　　她合攏手指，動了動，「我想沒有。」

　　「剛才事情緊急……」他話還沒說完，她的血盟衛便撲上來。阿戈踢開枴杖，喬戈抱住老人肩膀，不讓他起身，並用匕首抵上他的咽喉。「卡麗熙，我們看見他攻擊您，要不要看看他血的顏色？」

　　「放開他。」丹妮站起身，「看看他枴杖底下，吾血之血。」喬拉爵士被那太監摔了出去，接著亞拉克彎刀和長劍「唰」地一聲同時出鞘，她趕緊奔到他們之間。「放下武器！住手！」

　　「陛下？」莫爾蒙僅將劍尖放低一寸，「這兩人意圖不軌。」

　　「他們在保護我。」丹妮使勁甩手，以去掉指頭的刺痛感，「對我不利的是個魁爾斯人。」她環顧四周，那人已不見蹤影。「他是個遺憾客，給了我一個裝蠍尾獸的珠寶盒。正是這位老人將它從我手中打落。」銅器商還在地上打滾，她走過去把他扶起來。「你被蟄到了嗎？」

　　「沒有，好心的夫人，」他顫抖著說，「否則我早沒命了。但它碰到了我，哎哎哎，它從盒子裡摔出來，正好落到我手上。」難怪，他尿了褲子。

　　她給他一個銀幣算是補償，打發他離開，然後轉身面對白鬍老人，「我欠你一條命。」

　　「您什麼也不欠我，女王陛下。我本名阿斯坦，來此的航海途中，貝沃斯為我起了個綽號叫白鬍子。」雖然喬戈已經放手，但老人仍保持跪姿。阿戈揀起枴杖，翻過來，忍不住用多斯拉克語輕聲咒罵。他把蠍尾獸的屍體在石頭上刮掉，遞回給老人。

　　「誰是貝沃斯？」她問。

　　高大的棕膚太監把亞拉克彎刀收好，昂首闊步地走上前。「我就是。在彌林的鬥技場，大家叫我『壯漢』貝沃斯，因為我從沒輸過。」他拍拍佈滿傷疤的肚子。「我殺人之前，都會給對方一次機會，先砍我一下。算一算，你就知道『壯漢』貝沃斯殺了多少人。」

　　丹妮無需去數，她早已瞥見傷疤有多少。「你何故來此，『壯漢』貝沃斯？」

　　「我從彌林被賣到科霍爾，接著又被賣給潘托斯那個頭髮裡有香味的胖子。他派『壯漢』貝沃斯渡海過來，並讓白鬍子服侍他。」

　　頭髮裡有香味的胖子……「伊利里歐？」她猜測，「伊利里歐總督派你們來的？」

　　「是，陛下，」白鬍老人回答。「不克親至，總督特請恕罪。他年紀已經不輕，騎不上馬，航海旅行又會暈船。」先前他用的是自由貿易城邦的瓦雷利亞方言，如今換為通用語。「如若驚擾。咱倆深切致歉。實話實說，起初我和他都不大確定，本以為您會更有……更有……」

　　「王家風範？」丹妮笑出聲來。她沒帶龍，衣著更和女王的打扮有天壤之別。「你的通用語說得很好，阿斯坦，你是維斯特洛人嗎？」

　　「是，陛下，我出生於多恩邊疆地，年輕時作過史文家族中一名騎士的侍從。」他將手杖高高舉起，活像一桿沒有旗幟的長槍，「如今我是貝沃斯的侍從。」

　　「當侍從，你不覺得自己老了點嗎？」喬拉爵士擠到丹妮身邊，黃銅盤子彆扭地夾在掖下──貝沃斯的鐵頭讓它扭曲得厲害。

　　「為我的主人效力還不算老，莫爾蒙大人。」

　　「你認識我？」

　　「我見識過你的身手。在蘭尼斯港，你差點把弒君者打下馬；在派克島，你英勇作戰。這些事，你都不記得了吧，莫爾蒙伯爵？」

　　喬拉爵士皺起眉頭。「你看起來很面熟，但蘭尼斯港的比武大會有數百人參加，攻打派克更出動了數千名騎士，我想不起你是誰。不過提醒你，我已經不是伯爵，熊島另屬他人，我只是個流浪騎士。」

　　「你是女王鐵衛的首席騎士，」丹妮挽起他的手臂，「我忠實的朋友和優秀的顧問。」她仔細端詳阿斯坦的臉。他有一股強烈的威嚴，一種她傾慕的沉靜力量。「起來，白鬍子阿斯坦。也歡迎你，壯漢貝沃斯。你們已經認識了喬拉爵士，這兩位是阿戈寇和喬戈寇，我的血盟衛。他們跟隨我穿越紅色荒原，也親眼目睹龍的誕生。」

　　「馬族小子，」貝沃斯露齒而笑，「貝沃斯在鬥技場殺過許多馬族小子。他們死的時候鈴鐺作響。」

　　阿戈立刻拔刀。「我還沒殺過棕色的胖子，貝沃斯將是頭一個。」

　　「收起武器，吾血之血，」丹妮道，「此人前來為我效力。貝沃斯，你必須完全尊重我的子民，否則你的服務將很快結束，到時候你身上的傷疤將比現在更多。」

　　露齒的笑從巨人那張寬闊的棕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疑惑的怒容。看來少有人威脅貝沃斯，別說是個頭只有他三分之一的女孩。

　　丹妮給他一個微笑，以減輕責怪帶來的傷害。「告訴我，伊利里歐總督派你們大老遠從潘托斯趕來，所為何事？」

　　「他要龍，」貝沃斯大咧咧地說，「還要那個生龍的女孩。他要你。」

　　「貝沃斯說的是實話，陛下，」阿斯坦說。「我們奉命找到您，並把您帶回潘托斯。七大王國正需要您，篡奪者勞勃已死，國家血流成河。當我們從潘托斯出航時，那片土地已有了四個國王，並且個個都不正義。」

　　丹妮心花怒放，臉上卻不動聲色。「我有三頭龍，」她說，「還有超過一百人的卡拉薩，以及他們所有的財物和馬匹。」

　　「沒問題，」貝沃斯甕聲甕氣地說，「我們照單全收。那個潘托斯胖子為他的銀髮小女王雇了三條船。」

　　「正是，陛下，」白鬍子阿斯坦說，「大商船『賽杜里昂號』泊於碼頭末端，划船『夏日之陽號』和『戲謔約索號』在防洪堤外下錨。」

　　龍有三個頭，丹妮思量。「我將告知子民，立刻作好出發準備，但載我回家的船必須改名。」

　　「如您所願，」阿斯坦說，「您喜歡什麼名字？」

　　「瓦格哈爾，」丹妮莉絲告訴他，「米拉西斯，貝勒里恩。用金漆把字塗上船殼，至少三尺高。阿斯坦，我要每個看到她們的人都知道：真龍回來了！」

第六十五章─艾莉亞

　　頭顱浸過焦油，不會很快腐爛。每天早上，當艾莉亞去井邊給盧斯．波頓打水時，都從它們下面經過。它們背對廣場，因此她從來看不見臉孔，只在心裡幻想其中之一是喬佛里的頭，幻想他那副漂亮臉蛋浸了焦油的光景。如果我是烏鴉，頭一個目標就是他肥厚的笨嘴唇。

　　這些頭顱並不孤單。食腐烏鴉在城門樓上整日盤旋，沙啞地聒噪，為每一顆眼珠而你爭我奪，互相嘶喊驅逐，只有當巡城哨兵經過時，方才暫時散開。時而學士的渡鴉也會拍著寬闊的黑翼從鴉巢飛過來加入盛宴。每當這時，普通的烏鴉便拍翅離開，只等它們體型稍大的遠親飽餐之後，方才飛回來清理殘渣剩羹。

　　這些渡鴉可還記得托斯謬學士？艾莉亞疑惑地想，它們會為他悲哀嗎？它們日夜對著他啼叫，是否在奇怪他為何不再回答？或許，死人有溝通的秘法，只是活人聽不到罷了。

　　托斯繆被利斧斬首，因為他在赫倫堡陷落當晚放出烏兒給凱岩城和君臨報信；鐵匠盧坎的罪名是替蘭尼斯特家打造武器；哈拉太太的罪名是組織河安伯爵夫人的僕人們為蘭尼斯特家服務；管家被處死則因為他把財寶庫的鑰匙交給了泰溫公爵。大廚保住性命（據說全賴那鍋黃鼠狼湯），但「小美人」皮雅和其他跟蘭尼斯特士兵相好的女人都被趕到一起，扒去衣服，剃光毛髮，扔在中庭的熊坑邊上，任憑男人們享用。

　　這天早晨艾莉亞去井邊打水時，三個佛雷家的士兵正在她們身上作樂。她盡量不看，但男人們的淫笑依舊傳到耳中。裝滿水的木桶很重，她轉身要把它提回焚王塔，卻被埃瑪貝爾太太抓住手臂。水從桶邊晃出，濺到埃瑪貝爾腿上。「你故意的！」女人尖叫。

　　「你想幹嘛？」艾莉亞奮力扭動。自他們砍掉哈拉的腦袋之後，埃瑪貝爾就有些瘋瘋癲癲。

　　「看到沒有？」埃瑪貝爾指著院子對面的皮雅。「北方人垮台時，這就是你的下場！」

　　「放手。」她想掙脫，但埃瑪貝爾的指頭越攥越緊。

　　「他會垮台的！赫倫堡詛咒所有人。泰溫大人打了勝仗，很快將帶著大軍殺回來，然後就輪到他懲罰叛徒了。別以為他不會知道你幹的好事！」老婦人縱聲大笑，「我會親自折磨你。哈拉有把舊掃帚，我一直替你留著，那掃帚棍開裂多刺──」

　　艾莉亞掄起水桶。水的重量使她失去了準頭，沒能擊中埃瑪貝爾的腦袋，但潑出的水濺得老婦人一身，迫使她放手。「別碰我，」艾莉亞大喊，「否則我殺了你。走開！」

　　濕淋淋的埃瑪貝爾太太伸出一根細長的手指，指著艾莉亞外衣前襟上的剝皮人。「別以為胸口有小血人就可以作威作福，沒這回事！蘭尼斯特會回來的！等著瞧吧，你等著瞧吧！」

　　四分之三的水濺到地上，艾莉亞不得不返回井邊。如果我把她的話告訴波頓大人，天黑前她的頭就會掛在城牆上和哈拉的頭作伴，她一邊想一邊將水桶拉上來，知道自己不會說。

　　曾有一次，當城牆上的頭還只有現在一半多的時候，詹德利撞見她打量它們，「欣賞自己的傑作？」他問她。

　　她知道他為盧坎的死而生氣，但這樣說太不公平。「殺他的是『鐵腿』沃頓，」她防衛地說，「一切都是血戲班和波頓大人的手下做的。」

　　「是誰把他們弄到我們頭上來的呢？你和你的黃鼠狼湯。」

　　艾莉亞捶了他胳膊一拳。「那只是一鍋熱湯而已。況且，你也恨亞摩利爵士。」

　　「我更恨這幫傢伙。亞摩利爵士只是為主子賣命，但血戲班是無恥的傭兵，變色龍！他們中一半人連通用語都不會講。厄特修士喜歡小男孩，科本操縱黑魔法，你的朋友尖牙還吃人。」

　　糟糕的是，她無法否認他的話。赫倫堡的糧秣主要靠勇士團徵集，盧斯．波頓還命他們在收糧之餘將蘭尼斯特的殘餘勢力連根拔除。瓦格．赫特把隊伍分成四隊，自領最大的一隊，其餘交給信任的部下，以盡可能多地劫掠村落。羅爾傑經常將瓦格大人找叛徒的法子當談資，這位大人只不過回到從前勇士團打著蘭尼斯特的旗幟造訪的地方，把那些投靠過他的人統統抓起來。這些人當初大都收了蘭尼斯特的錢，因此血戲班帶回城的除了一筐筐頭顱，還有一袋袋錢幣。「猜謎時間！」夏格維愉快地到處大喊。「波頓大人有一隻山羊，它把那些給蘭尼斯特大人的山羊餵食的人吃光了，請問現在有幾隻山羊？」

　　「一隻。」問到艾莉亞時，她回答。

　　「黃鼠狼跟山羊一樣聰明呢！」小丑竊笑。

　　羅爾傑和尖牙跟他們一樣壞。每當波頓大人與守軍一起進餐，艾莉亞就會在那幫人裡面發現他們。尖牙一身臭氣，像變質的奶酪，因此勇士團安排他坐在桌子最末端，隨他在那兒咕咕噥噥，嘶嘶怪叫，手齒並用地撕肉。艾莉亞走過時，他會朝她嗅，但最讓她害怕的是羅爾傑。他坐在「虔誠的」烏斯威克邊上，艾莉亞四處走動伺候，感覺他的目光就在自己周身遊走。

　　有時她真後悔當初沒跟賈昆．赫加爾一起去狹海對岸。她留著他給的笨硬幣，那只是一塊比銅板大不了多少的鐵片，邊緣已經生銹。其中一面有些她不認識的怪異文字，另一面是個男子的頭像，幾乎完全磨損。他說它很珍貴，但和他的假臉假名字一樣，這只是又一個謊言。想到這裡她很氣憤，便把硬幣扔了，但不出一個小時，她開始難過，於是又把硬幣找了回來，儘管它一錢不值。

　　她一邊琢磨那枚硬幣，一邊使勁提水，穿過流石庭院。「娜娜，」有人在喊，「放下水桶，過來幫我。」

　　艾爾瑪．佛雷和她年紀相仿，個子卻有些偏矮。他正沿著凹凸不平的石地面使勁滾沙桶，臉漲得通紅。艾莉亞過去幫他，他們一起將桶推到牆壁，然後再返回，最後豎立起來。

　　艾爾瑪打開蓋子，拽出一件鎧甲，沙子「嘩嘩」流動。「你看它乾淨了沒？」作為盧斯．波頓的侍從，他負責保養主人的鎧甲明亮光鮮。

　　「你得把沙子全抖掉。那兒還有銹斑，看見嗎？」她指指，「你最好再來一遍。」

　　「你來。」艾爾瑪求助時會露出一副友善的表情，但之後會記起自己身為侍從，而她不過是個女僕。他老愛吹噓自己是河渡口領主的親生兒子──不是侄子，不是私生子，不是孫子，而是親生的嫡子喲──還和一位公主訂了婚。

　　艾莉亞既不在乎他的寶貝公主，也不喜歡聽他發號施令。「大人等著我的水呢。他正在臥房裡用水蛭放血。不是普通的黑水蛭喲，這回是又大又白的那種。」

　　艾爾瑪的眼睛瞪得跟煮熱的雞蛋那麼大。他怕極了水蛭，尤其是那種肥大的、吸滿血之前像肉凍一樣的白水蛭。「我忘了，你太瘦，推不動這麼重的桶。」

　　「我也忘了，你笨得要死。」艾莉亞提起水桶。「你也該放放血。頸澤裡有豬那麼大的水蛭。」她留下他獨自跟他的沙桶作伴。

　　領主的臥室擠滿了人。科本在服侍大人，陰沉的沃頓穿著鎧甲衫和手套站在一旁，此外還有十來個佛雷家的人──彼此是親兄弟、異母兄弟、堂兄弟及表兄弟。盧斯．波頓光著身子躺在床上，四肢內側和蒼白的胸膛爬滿水蛭，長長的透明蟲子逐漸變為閃亮的粉紅。對它們，波頓就和對艾莉亞一樣，完全不加理會。

　　「不能讓泰溫公爵把我們困在赫倫堡，」艾莉亞注滿水盆時，伊尼斯．佛雷爵士正在說話。他是個禿頂駝背的灰大個，長著水汪汪的紅眼睛和粗糙的巨手。赫倫堡內，一千五百名佛雷家的士兵歸他節制，但他似乎很無能，連自己的兄弟也指揮不大動。「此城太大，要守住需要一整支軍隊，而一旦被圍，我們卻養不起一支軍隊，因為無法儲備足夠的補給。農田成為灰燼，村莊被狼群佔據，收穫要麼被燒，要麼被偷。秋天已臨，我軍卻沒有存糧，更沒有種子用於播種，只能靠劫掠維生。假如蘭尼斯特軍加以封鎖，一月之內，就只剩老鼠和皮鞋可吃。」

　　「我不會被困住。」盧斯．波頓的聲音之輕，人們只能伸長耳朵才聽得見，因此他的房間總是出奇地靜。

　　「那怎麼辦？」傑瑞．佛雷爵士提問，他是個禿頂的瘦子，一臉痘瘡。「莫非順著被勝利沖昏頭腦的艾德慕．徒利的意思，跟泰溫公爵正面決戰？」

　　他會打垮他們！艾莉亞心想，他會像在紅又河岸一樣打垮他們，你們等著瞧吧。她悄悄站到科本身邊，沒有引起任何人注意。

　　「泰溫公爵離這兒遠著呢，」波頓平靜地說，「他在君臨有很多事等著處理，短期內不可能進攻赫倫堡。」

　　伊尼斯爵士固執地搖頭，「大人，您對蘭尼斯特的瞭解沒我們深。您瞧，史坦尼斯國王也認為泰溫公爵遠在千里之外，結果遭到滅頂之災。」

　　水蛭吸食著床上這名蒼白男子的鮮血，他微微一笑。「我和他不一樣，爵士先生。」

　　「就算奔流城召集所有兵力，少狼主也從西境趁勝而回，與艾德慕合軍一處，我們的部隊仍無法與泰溫公爵的大軍相提並論。我提醒您，他目前的軍隊遠超當初在綠叉河的數目，高庭加入了喬佛里！」

　　「我沒有忘。」

　　「我做過泰溫公爵的俘虜，」霍斯丁爵士說，他是個高大的方臉漢子，據說在佛雷家中最為強壯，「可不希望再受一次款待。」

　　哈瑞斯．海伊爵士不住點頭，他母親是佛雷家的人。「連身經百戰的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尚且敗在泰溫公爵手下，咱們的小鬼國王與他為敵豈不是以卵擊石？」他環顧兄弟與親戚們尋求支持，他們果真咕噥著同意。

　　「醜話總得有人站出來說，」霍斯丁道，「羅柏國王必須明白，戰爭業已失敗。」

　　盧斯．波頓用淡白的眼珠打量他，「陛下與蘭尼斯特軍多次交鋒，從無敗績。」

　　「但他失去了北境，」霍斯丁．佛雷堅持，「失去了臨冬城！他的弟弟們都死了。」

　　轟地一聲，艾莉亞無法呼吸。死了？布蘭和瑞肯死了？他什麼意思？臨冬城怎麼了？喬佛里不可能奪取臨冬城，不可能，羅柏會打敗他。然後她才想起羅柏遠征西境，根本不在臨冬城，布蘭成了殘廢，瑞肯只有四歲。她竭盡全力才沒奔過去大聲質問，而是運用西利歐．佛瑞爾教她的方法，像件傢俱似的筆直挺立。淚水在眼睛裡積聚，但她硬生生忍住。這不是真的，這不可能是真的，這只是蘭尼斯特的謊言。

　　「若是史坦尼斯獲勝，情況迥然不同，」朗諾爾．河文渴望地說，他是瓦德侯爵的私生子。

　　「史坦尼斯已經輸了，」霍斯丁爵士生硬地說，「願望不會改變事實。不管羅柏國王高不高興，都必須與蘭尼斯特家講和，並脫下王冠，屈膝臣服。」

　　「這個提議，由誰來告訴他呢？」盧斯．波頓微笑，「多事之秋，能有這麼多英勇的好兄弟站在我一邊，實在是太好了。我會仔細考慮你們的話。」

　　他的微笑意味著散會，佛雷家的人行禮之後紛紛離去，只留科本、鐵腿沃頓和艾莉亞。波頓大人召她上前，「血放夠了，娜娜，把水蛭拿掉。」

　　「我馬上去辦，大人，」任何事都不能讓盧斯．波頓說第二遍。艾莉亞真想問他霍斯丁爵士提到的臨冬城的事，但她不敢。我去問艾爾瑪，她心想，艾爾瑪會告訴我。她小心翼翼地將水蛭從伯爵的身體上摘下來，蟲子在指間緩緩蠕動，粉紅的身體濕漉漉，因吸血而膨脹。不過是水蛭，她提醒自己，一捏就爛的啦。

　　「夫人來信。」科本從袖子裡抽出一卷羊皮紙。他雖穿著學士的袍子，脖子上卻沒有頸鏈，據說是因為涉足死靈術而被學城放逐。

　　「唸。」波頓道。

　　瓦妲夫人幾乎每天都從孿河城寫信來，內容千篇一律。「我日夜為您祈禱，親愛的大人，」她寫道，「數著日子等您回來與我再度共眠。早日歸來吧，我將為您產下許多嫡子，以取代您珍愛的多米利克，繼您之後統治恐怖堡。」艾莉亞的腦海中不禁浮現一個圓鼓鼓的粉紅嬰兒，渾身爬滿粉紅的水蛭躺在搖籃中。

　　她遞給波頓大人一塊濕毛巾，以擦拭他柔軟而無毛的身體。「我要寫信，」他告訴前學士。

　　「給瓦妲夫人？」

　　「給赫曼．陶哈爵士。」

　　赫曼爵士的信使兩天前就到了。陶哈的部隊奪回了戴瑞的城堡，經過短暫圍城，蘭尼斯特駐軍便告投降。

　　「以國王的名義，要他處死俘虜，燒燬城堡，然後跟羅貝特．葛洛佛匯合，東進攻打暮谷城。此間土地還很肥沃，幾乎未遭戰火波及，該讓它們也嚐嚐滋味。葛洛佛沒了家堡，陶哈沒了兒子，勢必急於復仇。」

　　「我馬上去辦，然後帶過來給您封印，大人。」

　　艾莉亞很高興戴瑞家的城堡要被燒燬。她跟喬佛里打架之後，正是被抓去那裡，也正是在那裡，王后逼父親殺了珊莎的小狼。那地方活該！其實她先前希望羅貝特．葛洛佛和赫曼．陶哈爵士早些回到赫倫堡，他們走得匆忙，她還不及決定是否把秘密告訴他們。

　　「我今天要去打獵，」盧斯．波頓一邊說，一邊讓科本幫他穿上一件夾絮背心。

　　「安全嗎，大人？」科本問，「三天之前，厄特修士的人剛遭狼群襲擊。它們直接闖進營地，在離營火不到五碼遠咬死兩匹馬。」

　　「我要獵的正是狼，它們吵得我晚上睡不著。」波頓扣上皮帶，調整好長劍和匕首的位置。「據說在我們北境，一度冰原狼結成上百隻的群落四處遊蕩，不怕人，連長毛象也不怕，但那是古代，況且在北方。我很奇怪，南方的尋常狼只怎會如此大膽？」

　　「糟糕的時代孕育糟糕的東西，大人。」

　　波頓露齒似笑非笑，「如今有這麼糟糕，學士？」

　　「夏日已盡，國內又有四王爭雄。」

　　「一個國王才糟糕，四個？嘿，」他聳聳肩。「娜娜，我的裘皮斗篷。」她將斗篷遞給他。「我回來之前，房間要打掃乾淨，收拾整齊，」她一面替他繫斗篷，他一面說。「對了，把瓦妲夫人的信處理掉。」

　　「遵命，大人。」

　　伯爵和學士迅速離開房間，沒多看她一眼。他們走後，艾莉亞把信丟進火爐，用撥火棍攪動木柴，激發火焰。她呆呆地看著羊皮紙捲曲變黑，發出陣陣火光。蘭尼斯特敢傷害布蘭和瑞肯，羅柏定會殺光他們，他決不會屈服，不會，不會，不會！他誰也不怕！縷縷煙塵飄上煙囪，艾莉亞蹲在火堆邊，熱淚盈眶。如果臨冬城真的沒有了，這兒就是我的家嗎？我還是艾莉亞嗎？我是不是永遠、永遠、永遠都只能當女僕娜娜？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她專心收拾領主的套房。她掃掉舊的燈芯草，鋪上氣味清新的新草，並在壁爐裡重新生火，把羽毛床弄蓬鬆，更換亞麻床單，在小廁所裡倒了夜壺，並把它刷洗乾淨，最後捧一大堆髒衣服給洗衣婦，又從廚房拿來一碗脆秋梨。收拾完套房，她下去半層樓梯，繼續整理書房。這是一間通風良好的大房間，規模與許多小城堡的廳堂無異。蠟燭已成殘樁，艾莉亞把它們都換好。窗下有張大橡木桌，平日裡大人就在這兒寫信。她把書籍堆好，放上新蠟燭，並將羽毛筆、墨水和封臘排列整齊。

　　文件之間有一大張破破爛爛的羊皮紙。艾莉亞剛要捲起來，卻被上面各種斑駁的顏色所吸引：藍色代表湖泊與河流，紅點代表城堡和市鎮，綠色代表森林。她不由自主地將它鋪開來。地圖下華麗的字體寫著：三河流域全圖。看來這張圖畫的正是頸澤與黑水河之間的地理。赫倫堡在一個大湖上方，她想起來，奔流城在哪裡？───找到了，並不太遠───幹完活之後，下午才剛過一半，因此她去了神木林。當波頓大人的侍酒，比在威斯或粉紅眼手下輕鬆多了，唯一的麻煩是必須穿戴整齊，時時梳洗，這讓她有些不耐煩。捕獵的隊伍沒幾個小時回不來，因此她有點時間做「針線活」。

　　她狠狠地劈砍白樺樹葉，直到掃帚劍參差的頂端變得又綠又粘。「格雷果爵士，」她喘口氣，「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她旋身躍起，腳尖著地，忽左忽右，四面游移，打得松果到處亂飛。「記事本，」她大喝一聲，接著又喊「獵狗，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橡樹樹幹聳立在前，她作勢突刺，一邊低吼：「喬佛里！喬佛里！喬佛里！」陽光葉影在身上灑下點點斑駁，當她終於停下，已是通體大汗，右腳跟還擦破了皮，流出血來，因此她單腿站在心樹前，舉劍致敬。「valar morghulis。」她對北方的遠古諸神說。她喜歡這串發音。

　　穿過庭院去澡堂時，艾莉亞瞥到一隻渡鴉盤旋降落在鴉巢，不禁疑惑它從哪裡來，帶來什麼消息。說不定是羅柏派來的，專門澄清布蘭和瑞肯的事。她咬緊嘴唇如此期望。如果我也有翅膀，就可以自己飛回臨冬城去看。如果事情是真的，那我就乾脆一直飛，飛過月亮，飛過閃亮的星星，飛去看老奶媽故事裡的一切，飛去看龍、海怪和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像。再也不要回來。

　　捕獵的隊伍近黃昏時才回來，帶回九匹死狼，其中七匹是成年狼，體型很大，一身灰棕，兇猛而強壯，由於臨死前的咆哮，它們嘴巴張開露出黃色的牙齒；另有兩匹是幼崽。波頓大人下令把它們的皮縫成毯子鋪在他床上。「小狼皮軟，大人，」他的一名手下指出，「不如做一副暖和的手套。」

　　波頓抬頭瞥瞥城門樓上飄揚的旗幟，「好吧，正如史塔克常提醒我們的：凜冬將至。那就做吧。」他看見艾莉亞望著他，便道，「娜娜，我在林子裡受了點風寒，來一壺加熱的香料酒，別讓它涼掉。我打算獨自進晚餐。大麥麵包，黃油和野豬肉。」

　　「我馬上去辦，大人。」這總是最佳回答。

　　到廚房時，熱派做著燕麥餅，另三個廚子在剔魚骨，司爐小弟則在火焰上翻轉野豬。「大人要晚餐，配上加熱的香料葡萄酒，」艾莉亞宣佈，「不能涼掉。」聽罷此言，一個廚子連忙洗手，取出一個鍋子，倒滿粘稠芬芳的紅酒，然後叫熱派邊看著火邊把香料搗碎了加進去。艾莉亞過去幫忙。

　　「我自己來，」他沉著臉說。「這點小事不用你教。」

　　他恨我，不然就是怕我。她退開去，傷心更甚氣惱。食物準備好之後，廚子們扣上銀罩，並拿厚毛巾包住酒壺保溫。暮色降臨，城牆上的烏鴉繞著頭顱嘀嘀咕咕，活像滿朝文武覲見國王。一個衛兵守在焚王塔門口，「這不是黃鼠狼湯吧？」他打趣道。

　　盧斯．波頓正在火爐邊看一本皮革裝訂的厚書。「多點幾隻蠟燭，」他邊翻書頁邊下令，「越來越暗了。」

　　她把餐盤放在他手邊，然後遵命去點蠟燭，屋裡頃刻間充滿搖曳的亮光和丁香的氣味。波頓又用手指夾著翻了幾頁，然後合上，緩緩地將書放進火堆。他目睹火焰將其吞噬，淡白的眼珠映著亮光。乾燥的舊皮革「呼」的一聲著了火，泛黃的書頁一張張捲起來，彷彿有個幽靈正在閱讀。「今晚用不著你了，」他說話時一眼都沒瞧她。

　　她該像老鼠一樣悄悄離開，卻不知怎地留了下來。「大人，」她開口問，「您離開赫倫堡時會帶上我嗎？」

　　他轉頭凝視她，那眼神好像是突然發現晚餐在跟他說話。「我准你問話了嗎，娜娜？」

　　「沒有，大人。」她垂下眼。

　　「那你就不該問，對不對？」

　　「不應該，大人。」

　　他似乎有些興致。「念你是初犯，我就回答一次，下不為例。我回北方的時候，打算把赫倫堡交給瓦格大人。你和他一起留下。」

　　「但我不──」。

　　他打斷她，「我沒有被僕人質問的習慣，娜娜，要我把你的舌頭拔出來嗎？」

　　她知道這種事對他而言，就跟別人打狗一樣稀鬆平常。「不，大人。」

　　「那就把嘴巴閉上。」

　　「是，大人。」

　　「去吧，我原諒你這次無禮。」

　　艾莉亞離開了，但沒有回去睡覺，她走出焚王塔，踏入黑暗的庭院，門口的衛兵點頭道：「聞到了吧？暴風雨要來了。」陣陣朔風吹過，插在城牆上那些頭顱旁的火炬急速搖曳。去神木林途中，經過號哭塔，她曾在那兒生活，生活在對威斯的恐懼中。

　　赫倫堡陷落後，佛雷家將它佔用，她聽見一扇窗戶內傳來許多憤怒的話音，一群人在同時叫囂，討論爭吵。艾爾瑪獨坐在門外台階上。

　　「怎麼回事？」艾莉亞問，他的臉頰閃著淚花。

　　「我的公主，」他抽泣著，「伊尼斯說我們蒙羞了。父親大人從孿河城派來一隻鳥，要我跟別人結婚，否則就去做修士。」

　　就為一個笨公主，她心想，有什麼好哭的。「我弟弟可能死了呢，」她向他吐露。

　　艾爾瑪輕蔑地看了她一眼，「誰在乎女僕的弟弟呀。」

　　聽他這麼說，很難不去揍他。「你的公主去死吧！」她大聲道，然後趁他抓她之前飛身跑掉。她跑進神木林，在原處找到掃帚劍，提著它來到心樹前跪下。紅葉沙沙作響，紅眼洞穿內心。這是遠古諸神的眼睛。「諸神啊，請告訴我該怎麼做，」她祈求。

　　良久，一片寂靜，惟有風聲、水聲和枝葉的婆娑。接著，從遙遠的地方，從神木林之外，從鬧鬼的塔樓之外，從赫倫堡巨大的石牆之外，從世界的某處，傳來一聲孤寂而悠長的狼嚎。艾莉亞起了雞皮疙瘩，片刻之間頭暈目眩。然後，她朦朦朧朧聽見父親的聲音，「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他說。

　　「可我找不到伴，」她輕聲對魚梁木說。布蘭和瑞肯死了，珊莎在蘭尼斯特家手中，瓊恩去了長城。「我甚至都不是自己，我成了娜娜。」

　　「你是臨冬城的艾莉亞，北境的女兒。你答應過我會變得堅強，別忘了，你體內流著奔狼之血。」

　　「奔狼之血。」艾莉亞記起來。「我說過，我會變得跟羅柏一樣堅強。」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雙手舉起掃帚棍，往膝蓋上一磕。它響亮地斷裂，碎片被她扔掉。我是冰原狼，不需要木牙。

　　當天晚上，她躺在狹窄的稻草床上等待明月升起，一邊聆聽生者與死人的低語爭辯。這是她現在唯一相信的聲音。她耳中不但有自己的呼吸，也有狼群的嗥叫，它們已經成群。它們比我在神木林裡聽到時更接近了，她心想，它們在呼喚我。

　　最後，她從被子底下溜出來，摸索著套上外衣，光腳走下樓梯。盧斯．波頓是個謹慎的人，焚王塔門口日夜有人把守，她不得不從地窖的窄窗溜出去。庭院寂靜無聲，巨大的城堡陷入鬼影幢幢的迷夢，惟有寒風在頭頂的號哭塔尖嘯。

　　她發現鐵匠房爐火已熄，門也關閉上閂，於是像上次一樣翻窗進去。詹德利跟另外兩個鐵匠學徒睡在一起。她在閣樓上蜷伏良久，等待眼睛適應黑暗，確定他就是邊上那個。她用一隻手摀住他的嘴，捏了他一把。他立刻睜眼，一定沒睡熟。「求求你，」她輕聲道，一邊把手從他的嘴上移開，指指外面。

　　片刻之間，她以為他不明白，但他隨後從被子底下溜出來，光著身子穿過房間，套上一件鬆垮的粗布上衣，跟在她後面爬下閣樓。熱睡的人們沒有動靜。「你又要幹什麼？」詹德利壓低聲音惱怒地問。

　　「我要一把劍。」

　　「我給你說過一百遍，黑拇指把所有刀劍都鎖起來了。水蛭大人叫你來拿？」

　　「我自己要。用你的錘子把鎖砸開。」

　　「他們會砍斷我的手，」他咕噥道，「或者更糟。」

　　「跟我一起逃就不會了。」

　　「逃？他們會殺了你。」

　　「留下來更糟。波頓大人親口告訴我，要把赫倫堡交給血戲班。」

　　詹德利把蓋在眼睛上的黑髮撥開，「那又怎樣？」

　　她勇敢地直視他，「一旦瓦格．赫特當上城主，會把全城僕人的腳都砍掉以防他們逃跑。鐵匠也一樣。」

　　「這只是嚇小孩的故事，」他不屑地說。

　　「不，是真的，我聽瓦格大人親口這麼說，」她撒謊。「每個人都會被他砍掉一隻腳。似乎是左腳。去廚房叫醒熱派──他聽你的話──讓他準備些麵包或燕麥餅之類。反正你負責拿劍，我負責牽馬，最後在厲鬼塔後的東牆邊門碰面。那裡少有人進出。」

　　「我知道那裡，還不是跟其他門一樣，有人守衛。」

　　「那又怎樣？好啦，你別忘了劍！」

　　「我又沒說要來。」

　　「好好。但如果你要來，不會忘記帶劍？」

　　他皺起眉頭。「不會，」他最後說，「我想不會。」

　　艾莉亞原路返回焚王塔，一邊悄悄走上蜿蜒的樓梯，一邊聆聽腳步。在自己的小房間裡，她脫光衣服，仔細地著裝。她穿上兩層內衣，一雙溫暖的長襪，還有自己最乾淨的外衣──那是波頓家的制服，胸口上縫著恐怖堡的剝皮人紋章。隨後她繫緊鞋子，瘦小的肩膀披上一件羊毛斗篷，並在喉嚨下打好結。靜如影，她再次下樓，中途在領主的書房門口駐足聆聽。惟有靜默。於是她緩緩推開門。

　　羊皮紙地圖就在桌上，在波頓大人吃剩的晚餐旁邊。她將它緊緊捲好，插入腰帶。為防詹德利萬一不敢來，她把大人留在桌上的匕首也拿走了。

　　之後她溜進漆黑的馬廄，有匹馬低嘶了一聲。馬伕們都睡著了，她用腳尖捅醒一個，對方歪歪扭扭地坐起來，「呃？幹嘛？」

　　「波頓大人要三匹馬，上好馬鞍和轡頭。」

　　男孩站起身，拍拍頭髮裡的稻草，「幹嘛？現在？你……要馬？」他對著她外衣上的家徽眨眨眼。「大半夜的，他要馬做什麼？」

　　「波頓大人沒有被僕人質問的習慣。」她雙手抱胸。

　　馬童盯著剝皮人不放，他知道那代表的含義。「你要……三匹？」

　　「一，二，三。打獵用的馬，又穩又快的那種。」艾莉亞幫他準備轡頭和馬鞍，以防驚動其他人。她希望將來不會連累到他，但心裡知道這很難。

　　牽馬過城是最困難的部分。只要可能，她便躲在牆內的陰影裡，如此城頭上走動的衛兵就得垂直往下看才能發現她。他們發現又怎樣？我可是大人的貼身侍酒。這是個寒冷陰濕的秋夜，西邊吹來的烏雲遮住了星星，每陣風都讓號哭塔發出淒厲的悲泣。聞起來快下雨了。艾莉亞不知這對他們的逃亡而言是好還是壞。

　　沒人看見她，她也沒看見任何人，只有一隻灰白相間的貓，沿著神木林的圍牆悄悄走動。它停下來朝她吐口水，剎時間喚起她關於紅堡、父親和西利歐．佛瑞爾的記憶。「我想抓就能抓住你，」她輕聲對它說，「但我得走了，貓咪。」那隻貓嘶了一聲，然後跑掉。

　　厲鬼塔在赫倫堡的五座巨塔中損壞最為嚴重。它陰沉淒涼地矗立在一座傾頹的聖堂後面──近三百年來，只有老鼠到此祈禱。她就在那裡等待詹德利和熱派。彷彿過了很久很久，馬匹啃食碎石間的雜草，烏雲吞沒最後一顆星星。艾莉亞百無聊賴地拿出匕首打磨。照著西利歐教她的法子，悠長而平穩地摩擦。這聲音令她平靜。

　　人還沒到，她遠遠便聽見他們的聲音。熱派呼吸粗濁，還在黑暗中絆了一跤，擦破小腿的皮，隨之而來的大聲咒罵幾乎能吵醒半個赫倫堡。詹德利比較安靜，但走動時身上扛的劍互相撞擊，叮噹作響。「我在這兒。」她站起來，「安靜點，否則他們會聽到。」

　　男孩們在碎石堆中擇路朝她走來。詹德利在斗篷下穿了上好油的鎧甲，背挎鐵匠的錘子。熱派漲紅的圓臉在兜帽裡若隱若現，他右手搖搖晃晃地拎著一袋麵包，左臂夾著一大輪奶酪。「邊門有個衛兵，」詹德利平靜地說，「我告訴你會有衛兵。」

　　「你們留下來看馬，」艾莉亞道，「我去處理。聽到信號就趕快跟上。」

　　詹德利點點頭。熱派說：「你學貓頭鷹，我們就過來。」

　　「我不是貓頭鷹，」艾莉亞道，「我是狼。我會嗥叫。」她獨自一人穿越厲鬼塔的陰影，走得很快，以抵制內心的恐懼，一面幻想西利歐．佛瑞爾、尤倫、賈昆．赫加爾和瓊恩．雪諾就在身邊。她沒帶詹德利給的劍，現在還不需要。尖銳鋒利的匕首更合適。東牆邊門是赫倫堡最小的入口，十分狹窄，厚實的橡木板鑲嵌鐵釘，與城牆呈斜角，設在防禦塔樓下。門邊只有一個守衛，但塔樓裡一定還有，沿牆巡邏的更多。不管發生什麼，靜如影。不能讓他出聲。零星的雨點開始落下，有一滴掉在眉梢，沿著鼻子緩緩流淌。

　　她沒有隱藏，而是徑直走向衛兵，裝作波頓大人有所差遣的樣子。他看她走近，十分好奇一個僕人為何在漆黑的夜晚跑來找他。未了，她發現他是個又高又瘦的北方人，裹一件破爛的毛皮斗篷。真糟糕。她也許能瞞過佛雷家或勇士團的人，但恐怖堡的部屬跟隨盧斯．波頓一輩子，比她更瞭解他。如果我告訴他，我是艾莉亞．史塔克，命令他讓開……不，她不敢。他是北方人，但不是臨冬城的人。他是盧斯．波頓的手下。

　　於是她走到他面前，敞開斗篷，露出胸口的剝皮人。「波頓大人派我過來。」

　　「這個時候？做什麼？」

　　她看見皮斗篷下鋼鐵的反光，卻不知自己夠不夠強壯，能不能將匕首尖捅進鎧甲。喉嚨，一定要刺喉嚨，但他太高，我夠不到！片刻之間，她不知如何是好；片刻之間，她又成了受驚的小女孩。雨水聚在臉上，感覺像是眼淚。

　　「他要我發給每個衛兵一枚銀幣，以示嘉獎。」這句話也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

　　「你說……銀幣？」他並不相信她，但心裡渴望相信，畢竟銀幣就是銀幣。「拿過來吧。」

　　她把手伸進外衣，掏出賈昆給的硬幣。黑暗中，鋼鐵可以冒充褪色的銀子。她遞出去……並讓它從指間滑落。

　　那人低聲罵了一句，蹲下來在泥地中摸索，脖子湊到她眼前。艾莉亞拔出匕首，劃破喉嚨，動作流利得像夏日的絲綢。熱血一下子湧出，噴滿她的手。他想喊叫，卻被血哽住。

　　「valar morghulis。」他死去時，她輕聲唸。

　　當他不再動彈，她撿起了硬幣。赫倫堡的高牆之外，傳來一聲悠長而響亮的狼嗥。她推起門閂，擱到一邊，然後打開沉重的橡木門。等熱派和詹德利牽馬過來，雨勢已大。「你殺了他！」熱派倒抽一口氣。

　　「當然！」手指上全是粘粘的血，氣味令母馬緊張不安。沒關係，她一邊想一邊翻上馬鞍，雨水會將它們沖得乾乾淨淨。

第六十六章─珊莎

　　王座廳內是一片珠寶、裘皮和亮麗織錦的海洋。領主和貴婦們群聚於大廳後方，站在高窗之下，像碼頭的漁婦一般互相推擠。

　　喬佛里的廷臣們今日都極力攀比。賈拉巴．梭爾一身豪華的羽衣，奇異而誇張的服飾讓他看來像隻極欲騰空的巨鳥。總主教的頭每動一下，水晶冠冕便散發出七彩虹光。議事桌邊，瑟曦太后身穿帶金色條紋的酒紅色天鵝絨禮服，熠熠生輝，她身邊的瓦里斯穿著淡紫錦袍，時而大呼小叫，時而咯咯竊喜。月童和唐托斯爵士穿著嶄新的小丑服，潔淨一如春日之晨。連坦妲伯爵夫人母女都換上青綠絲綢與毛皮做的禮服，彼此相得益彰，而蓋爾斯伯爵咳嗽用的方巾也換成鑲金邊的鮮紅綢帕。喬佛里國王高坐在所有人之上，那佈滿劍刃和刺棘的鐵王座裡。他穿著緋紅錦衣，黑披風上嵌有許多紅寶石，頭戴沉重的金冠。

　　珊莎穿過一大群騎士、侍從和名流富商，好不容易擠到旁聽席前端，這時喇叭聲驟然響起：泰溫．蘭尼斯特公爵駕到。

　　他騎著戰馬橫穿大廳，直到王座前方才下馬。珊莎沒見過這般華麗的鎧甲：澄亮如火的紅鋼板嵌有繁複的黃金渦形裝飾，巨盔上圍了一圈旭日狀的鑽石，盔頂咆哮的雄獅有紅寶石的眼睛，雙肩上的母獅扣住一件又長又重的金色披風，它垂下來一直蓋住馬的臀部。馬鎧也是鍍金，馬飾是閃耀的緋紅絲綢，其上飾有蘭尼斯特家族的雄獅紋章。

　　凱岩城公爵的形象如此令人敬畏，因此當他的坐騎陡然在鐵王座下拉出一堆糞便時，大家都吃了一驚。喬佛里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繞過它去擁抱外公，並稱他為君臨的救星。見此光景，珊莎連忙捂嘴，以掩飾笑容。

　　小喬故作誠懇地請求外公代他掌管王國全境，泰溫公爵莊嚴地接受了職務，「吾將不辭辛勞，直到陛下成年為止。」隨後侍從們幫他卸下盔甲，由小喬親手將首相項鏈為他掛上。泰溫公爵在議事桌邊太后身旁落坐。待到戰馬牽走，地板亦被清理乾淨之後，瑟曦點頭示意典禮繼續進行。

　　列位英雄逐個通過巨大的橡木門走進大廳，每進一位，黃銅喇叭都響起一陣嘹亮的號聲以為致敬。司儀高聲宣佈他們的姓名與事跡，列席的騎士與夫人們熱烈歡呼，活像鬥雞場邊的觀眾。最先進場的是高庭公爵梅斯．提利爾，據說他當年身體魁偉，如今卻有些發福，不過俊朗依然。他兩個兒子緊隨在後：洛拉斯爵士和其兄「勇武的」加蘭。三人一律穿著鑲紫貂皮邊的綠天鵝絨長袍。

　　國王再次走下王座，向他們致意。這是特有的殊榮。他還為他們每人繫上一條軟金玫瑰項鏈，墜子是一塊金牌，嵌有紅寶石雕刻而成的蘭尼斯特雄獅。「玫瑰支撐雄獅，正如高庭的力量支持國家，」喬佛里宣告，「卿等有何請求，但說無妨，吾定當准卿所請。」

　　開始了！珊莎心想。

　　「陛下，」洛拉斯爵士道，「臣請求加入您的御林鐵衛，以對抗您的敵人，保護您的安全。」

　　喬佛里扶起百花騎士，在他臉頰印上一吻，「就這麼辦，兄弟。」

　　提利爾公爵低頭道：「無上之榮光莫過於為陛下效勞。臣願以此綿薄之軀顧問於陛下之御前會議，肝腦塗地，在所不惜。」

　　小喬將一隻手搭上提利爾公爵的肩膀，並在他起身時吻了他，「准了。」

　　加蘭．提利爾爵士比洛拉斯爵士年長五歲，兩人長得十分相似。與更有名氣的弟弟相比，加蘭比較高大，留了鬍子，胸膛更厚，肩膀更寬，雖然相貌也算清秀，卻沒有洛拉斯爵士那種令人震撼的美。「陛下，」待國王走近後加蘭開口，「臣有個待字閨中的妹妹瑪格麗，實乃吾家之明珠。陛下明查，她曾嫁予藍禮．拜拉席恩，但公爵尚未圓房便赴沙場，故而舍妹處子之身未破。瑪格麗聽聞陛下樁樁豐功偉績，迷醉於您的智慧、勇氣與騎士精神，遠在他方便墜入愛河。臣懇請陛下即日將她接來京師，攜手聯姻，結合兩大家族，共鑄世代輝煌。」

　　喬佛里國王故作驚訝：「加蘭爵士，舍妹之姿七大王國遠近馳名，但吾已有婚約在先。君無戲言。」

　　裙裾婆娑，瑟曦太后站了起來，「陛下，御前會議認為，以吾王萬金之軀迎娶已被明正典刑的叛徒之女既為不智亦為不妥，況其兄時至今日尚冥頑不化，不肯降下叛旗，歸順於朝。陛下，為國家福祉，御前會議懇請您痛下決心，取消與珊莎．史塔克之婚約，另立瑪格麗小姐為后。」

　　大廳裡列位貴族男女立即像訓練有素的狗一般，急切地吶喊起來。「瑪格麗，」他們高呼。「我們要瑪格麗！不要叛徒王后！給我們提利爾！給我們提利爾！」喬佛里舉起一隻手。「身為國王，吾當順應民意，但母后明鑒，吾之婚約乃立於諸神之前，鄭重其事。」

　　總主教走上前。「陛下，諸神固然看顧婚約，但先王──受神榮寵之勞勃國王──在臨冬城許婚之時，史塔克家叛跡未顯。今其族事跡敗露，惡行滔天，神人共憤，人人得而誅之，自無須念夕日之友盟，守過往之重諾。陛下，吾以諸神之名在此宣佈，您的義務已告解除，婚約無效！」

　　嘈雜的歡呼響徹大廳，陣陣「瑪格麗！瑪格麗！」的喊叫在她四周掀起。珊莎傾身向前，緊緊抓住旁聽席的木欄杆。雖然她明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卻免不了擔心喬佛里的說詞──擔心他會不顧大局，拒絕解放她。她覺得自己彷彿又回到貝勒大聖堂外的大理石講壇上，等待她的王子寬恕父親，結果卻聽他命伊林．派恩砍下父親的首級。諸神啊，求求您們，她熱切地祈禱，求求您們讓他說出來，說出來吧。

　　泰溫公爵緊盯著外孫不放。喬佛里悶悶不樂地望了他一眼，邁步上前，扶起加蘭．捉利爾爵士。「既然諸神慈悲，吾當自主行為，以遂心願。爵士先生，迎娶令妹，實乃無上之喜。」他親吻加蘭爵士留鬍子的臉頰，歡呼在周圍響起。

　　珊莎感到一陣奇妙的暈眩。我自由了！無數的眼光落在她身上，不能笑！她提醒自己。太后警告過她：不管她心裡怎麼想，臉上都必須表現出傷心欲絕的神色。

　　「我不許我兒子丟臉，」瑟曦說，「你清楚了嗎？」

　　「是的。嗯……現在我做不了王后了，以後怎麼辦呢？」

　　「這事以後決定。目前你得留在朝中，接受我們的監護。」

　　「我想回家。」

　　太后不耐煩起來：「你還沒弄明白嗎？沒有人能夠隨心所欲。」

　　可我已經滿足了，珊莎心想。我擺脫了喬佛里。不需要親吻他，不需要將童貞給他，不需要懷他的孩子。這一切都留給瑪格麗．提利爾吧，可憐的女孩。

　　等喊聲漸息，高庭公爵也在議事桌旁就座，他的兒子們則退到高窗下與其他騎士、領主站到一起。黑水河一役的英雄們繼續入廳領賞，珊莎努力裝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青亭島領主派克斯特．雷德溫沿著大廳邁步上前，兩邊是他的孿生子「恐怖爵士」和「流口水爵士」，前者在戰鬥中受了點腿傷，顯得一瘸一拐。在他們之後有身穿雪白上衣的馬圖斯．羅宛伯爵，胸前用金絲紋著一棵大樹；瘦長而禿頂的藍道．塔利伯爵，背後斜挎一把珠寶劍鞘的巨劍；凱馮．蘭尼斯特爵士是個禿頂粗漢，鬍子修得很短；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紅銅色的長髮披在肩頭；隨後還有西境的幾大諸侯萊頓、克雷赫與布拉克斯。

　　接著是四位出生貧寒，但戰功彪炳的人物：獨眼的僱傭騎士菲利普．福特在一對一決鬥中殺死了布萊斯．卡倫伯爵；自由騎手羅索．布倫衝破數十名佛索威家士兵的包圍，活捉綠蘋果佛索威家的瓊恩爵士，擊斃紅蘋果佛索威家的布賴恩爵士和艾德威爵士，為自己贏得「蘋果食客羅索」的稱號；威里特，哈瑞斯．史威佛爵士手下一名頭髮斑白的老兵，在危急關頭將主人從垂死的戰馬下拖出來，並殺退十餘敵兵的攻擊；嘴上無毛的侍從喬斯敏．派克頓，尚不滿十四歲，但在戰鬥中殺死兩名騎士，另擊傷一名，俘虜兩名。這四人中，威里特是抬進來的，他的傷勢實在太重。

　　凱馮爵士先前已在哥哥泰溫公爵旁邊落坐，等司儀報完各位英雄的事跡，他站起來。「於此國難當頭之際，諸位精忠報效，奮不顧身，令陛下深為感嘆，決意著力嘉獎。由是，遵照陛下意願，菲利普．福特爵士即日起受封為福特家族的菲利普伯爵，原卡隆家族領有之土地、權益和稅賦轉歸其所有；羅索．布倫擢升為騎士，一旦海內平息，將於三叉戟河流域授予其土地與城堡；喬斯敏．派克頓受賜一把長劍和一副鎧甲，並可在王家馬廄任選一匹戰馬，成年之後，立即成為騎士；最後，賞賜威里斯先生一支銀柄長矛，一件新造鎧甲，外加一頂帶面甲的全盔，此外，其子將入凱岩城為蘭尼斯特家族效勞，長子為侍從，次子為侍酒，若此二人忠誠得力，均有機會晉陞騎士。陛下有令，首相與重臣均表贊同。」

　　接下來，王家戰艦野風號、伊蒙王子號與河箭號的船長受到嘉獎，同時受獎的還有一些來自於神恩號、長槍號、絲綢夫人號和羊首號的下層軍官。據珊莎所知，他們主要的功績就是從河上戰鬥中活了下來──這其實算一樁鮮有人能誇耀的成就。煉金術士公會的火術士哈林和其他眾位師傅也受到國王的感謝，哈林本人擢升為伯爵，但珊莎注意到他的頭銜和瓦里斯一樣只是虛位，並無土地和城堡與之伴隨。截至目前為止，最引人注目的爵祿給了藍賽爾．蘭尼斯特爵士，喬佛里把戴瑞家的土地、城堡和權益轉隸於他，因為在三河一帶的戰爭中，戴瑞家血脈已絕，「戴瑞家族無合法之嫡出繼承人，惟餘一支私生遠親。」

　　藍賽爾爵士沒有現身受封，據說他的傷或許需要截掉一條胳膊，甚至保不住性命。謠傳小惡魔也快死了，因為頭上受了狠狠一擊。

　　最後司儀高唱：「培提爾．貝里席伯爵」，他便穿著玫瑰和李子色的服裝，披風繡滿仿聲鳥，詭詭然走進來，微笑著跪在鐵王座前。他看上去真得意。珊莎沒聽說小指頭在戰鬥中有什麼英勇事跡，但他似乎也是來受賞的。

　　凱馮爵士再次起立，「於此動亂頻仍的險惡之際，陛下忠誠之顧問培提爾．貝里席以其一貫之操守，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堪為標榜，遵照陛下意願，特予嘉獎：茲昭告天下，加封培提爾．貝里席為公爵，授予歷史悠久之赫倫堡及其所有封地稅賦，令其擇日將居城遷至該地，總督三又戟河流域，其子嗣將世代繼承此等榮耀，萬世不輟，凡三河流域之領主均須奉其族為封君。陛下有令，首相和重臣均表贊同。」

　　小指頭跪在地上，抬眼望著喬佛里國王。「微臣謝陛下厚恩，微臣這就設法弄幾個子孫出來。」

　　喬佛里哈哈大笑，朝堂眾人也跟著笑。總督三叉戟河流域，珊莎心想，赫倫堡公爵。她不明白，他幹嘛這麼高興，難道他看不出來，這些封號和賜予火術士哈林與太監瓦里斯的頭銜一樣，都是虛位呀！每個人都知道，赫倫堡受了詛咒，況且目前也不在蘭尼斯特家手中，而三河諸侯效忠的是奔流城的徒利家和北境之王，他們不可能接受小指頭為封君。除非他們戰敗。除非我的哥哥、舅舅和外公全被推翻、被殺死。這念頭令珊莎不安，她告訴自己，別傻了。羅柏戰無不勝。必要時，他也會打敗貝里席公爵。

　　那天有六百多騎士受封。他們整晚在貝勒大聖堂守夜，早上赤腳穿過城區到達紅堡，以示謙卑。如今他們身穿未經染色的羊毛外衣一個個走上前，接受御林鐵衛的冊封。冊封儀式持續了很久，因為目前只有三名白袍兄弟操作。曼登．穆爾此役戰死，獵狗失蹤，亞歷斯．奧克赫特在多恩保護彌賽菈公主，詹姆．蘭尼斯特是羅柏的俘虜，御林鐵衛只剩巴隆．史文、馬林．特蘭和奧斯蒙．凱特布萊克。受封後的騎士起身扣好劍帶，站到高窗下，其中許多人在遊城時磨破了腳掌，但在珊莎眼中，他們仍然挺拔而驕傲。

　　新騎士們還沒冊封完畢，大廳的氣氛就變得焦躁不寧，其中喬佛里尤甚。旁聽席上有人已經開溜，不幸的是那些站在下方的諸侯顯貴，眾目睽睽之下，未經國王允許不得離開。其實從小喬在鐵王座上坐立不安的樣子判斷，他倒是樂於批准散會，但今天的事務遠沒有結束。現在，履行完論功行賞的程序，俘虜們被帶了進來。

　　這群人中也不乏大諸侯和名騎士：悶悶不樂的老爵爺「紅蟹」賽提加；「好人」博尼佛爵士；族系比賽提加更悠久的伊斯蒙伯爵；拖著碎裂的膝蓋蹣跚上前、不肯接受任何協助的瓦爾納伯爵；鷲巢堡兇猛的紅羅蘭爵士；雨林的德莫特爵士；威廉伯爵及其兒喬蘇拉和埃利斯；瓊恩．佛索威爵士；「碎劍」提蒙爵士；潮頭島的私生子奧雷恩；人稱「拜金伯爵」的領主史戴蒙；以及其他數百人。

　　在戰鬥中投誠的，如今只需向喬佛里宣誓效忠就算了結，但那些為史坦尼斯苦鬥到最後的人必須表態，以此決定自己的命運。如若痛悔叛國罪行，請求饒恕，並保證今後忠心無二，喬佛里便歡迎其回到國王治下，恢復舊有的土地與權益。不過，仍有一撮人公然反抗。「別以為事情就完了，小鬼，」一個似乎來自於佛羅倫家族的私生子警告，「無論現在還是將來，光之王都守護著史坦尼斯國王。時候一到，任你有多少軍隊和詭計都無濟於事。」

　　「你的時候已經到了。」喬佛里招呼伊林．派恩爵士將那人拉出去斬首。那人剛被拉走，又一位表情嚴肅、外衣上有顆烈焰紅心的騎士高聲呼叫：「史坦尼斯才是真正的國王！怪物坐在鐵王座上，它是亂倫產生的孽根！」

　　「肅靜！」凱馮．蘭尼斯特爵士吼道。

　　騎士反而提高音量。「喬佛里就是那黑蛆，啃蝕著王國的心臟！黑暗為其父，死亡為其母！消滅他，否則你們將統統腐化！殺死娼妓太后，滅掉蛆蟲國王，除去邪惡的侏儒和搬弄是非的蜘蛛，再點燃虛偽的玫瑰花。拯救你們自己吧！」一個金袍衛士將騎士踢翻在地，但他繼續喊叫。「聖火將滌盡一切邪惡！史坦尼斯國王必將歸來！」

　　喬佛里歪歪扭扭地站起來。「我才是國王！殺了他！快殺了他！我命令他們殺了他。」他的手憤怒而狂亂往下一劈……掃過鐵王座無處不在的銳利尖刺，不由得尖聲慘叫。鮮血浸透了緋紅亮麗的錦衣袖口，將其染為暗紅。「媽媽！」他哀號。

　　躺在地上的人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國王身上，冷不防奪過一名金袍衛士手中的長矛，拄著它站好。「看哪，鐵王座拒絕他！」他高喊，「他不是真正的國王！」

　　瑟曦朝王座奔去，但泰溫公爵如岩石一般紋絲不動，只抬起一根手指，馬林．特蘭爵士便拔劍上前。死亡來得迅速而殘酷，金袍衛士們架住騎士的雙臂。馬林爵士將長劍尖端沒入他胸膛，「不是國王！」他臨死時再度高呼。

　　小喬撲進母親懷中。三名學士急忙上前，簇擁著國王母子走出王座後方的國王門。大家議論紛紛。金袍衛士們拖走屍體，在石地板上留下一道明亮的血跡。貝里席公爵捋著鬍鬚聽瓦里斯在耳邊低語。是不是該散會了？珊莎疑惑地想。還有二十來個俘虜未曾表態，誰知道他們會宣誓效忠還是放聲咒罵？

　　泰溫公爵終於起身。「我們繼續，」聲音清晰有力，立時壓制所有低語。「大人們，想清楚過後，上前來懺悔罪行，懇求原諒。我不許再有鬧劇發生。」他走向鐵王座，坐到離地三尺的台階上。

　　等儀式完全結束，天光已然黯淡。珊莎筋疲力盡地從旁聽席走出來，渾身綿軟無力。她很好奇喬佛里傷得有多重。據說鐵王座對不配坐在上面的人而言是非常危險的，甚至能殺人呢。

　　回到臥室安全的空間，她連忙用枕頭捂臉，以掩飾一聲歡喜的尖叫。噢，諸神保佑，他真的說出口了，他在眾人面前將我遺棄！一個女僕送來晚餐，她差點要親吻她。晚餐有熱麵包、新攪拌的黃油、一碗濃稠的牛肉湯、雞肉和胡蘿蔔，還有浸在蜂蜜裡的桃子。多麼美味！她心想。

　　天黑之後，她披上斗篷前往神木林。守吊橋的是一身白甲的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珊莎向他問好，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來痛苦而可憐。從他瞅她的模樣看來，她不確定他是否信服。

　　月光穿過層層枝葉，唐托斯等在斑駁的葉影下。「幹嘛愁眉苦臉呀？」珊莎歡快地問候他，「你也在場聽見啦。小喬不要我了，他跟我結束了，他……」

　　他握住她的手。「噢，瓊琪，我可憐的瓊琪，您不明白。結束？這才要開始呢。」她的心猛地一沉，「你什麼意思？」

　　「太后決不會放你走，決不會。作為人質，你是無價之寶。而喬佛里……親愛的，他是一國之君，只要想跟你上床，隨時都能佔有你，唯一的區別在於，如今他在你肚裡留下的將不是嫡子，而是野種。」

　　「不！」珊莎震驚地說，「他放過我了，他……」

　　唐托斯在她耳畔印下一個濕濕的吻。「勇敢起來。我發誓要送你回家，就一定會辦到。日子已經定好了。」

　　「什麼時候？」珊莎問，「我們什麼時候離開？」

　　「喬佛里的新婚之夜，等婚宴結束我們就走，一切都安排好了。到時候紅堡裡全是陌生人，其中一半會喝得大醉，另一半人則會去鬧喬佛里的新房。這時，您將暫時被遺忘，混亂就是我們的朋友。」

　　「婚禮一月之內都不會舉行。瑪格麗．提利爾遠在高庭，這才剛派人去接呢！」

　　「您已經等了這麼久，就請再耐心一時，好嗎？來，我有東西給您。」唐托斯爵士從口袋裡摸出一張類似銀色蛛網的東西，捏在粗壯的指頭間晃了晃。仔細一看，原來這是細銀絲編織的髮網，珊莎伸手接過，絲線細緻精巧，幾乎沒有重量。銀絲交匯的每個節點都嵌有一小粒寶石，黑黝黝的彷彿能吸收月光。「這是什麼石頭？」

　　「亞夏的黑紫晶，十分稀罕，其顏色在日光下會變成深紫。」

　　「真可愛。」珊莎邊感嘆邊想：可我要的是船，不是髮網呀。

　　「比您想像的更可愛，親愛的孩子，這上面有魔法。您瞧，正義之劍就在您手中，您會為父復仇。」唐托斯傾身靠近，又吻了她。「您會回家。」

第六十七章─席恩

　　頭一批斥候在城下出現時，魯溫學士來找他。「親王殿下，」他說，「您必須投降。」

　　席恩盯著面前一盤燕麥餅、蜂蜜和血腸發呆，這是他的早餐。又一個無眠之夜讓他渾身酸痛，看見食物只想作嘔。「我叔叔還沒回話？」

　　「沒有，」學士道，「派克島令尊那兒也沒有消息。」

　　「再派幾隻鳥。」

　　「沒有用的。這些鳥還沒到達您就──」

　　「派出去！」他一拳砸在餐盤上，掀開毯子，裸著身體，怒氣沖天地從奈德．史塔克的床上爬起來。「你是不是想我死？是不是？魯溫，你給我說實話！」

　　灰色的小個子面不改色。「我的職責是服務。」

　　「沒錯。為誰服務？」

　　「為國家，」魯溫學士道，「為臨冬城。席恩，過去我孜孜不倦地教你計算和書寫，歷史與戰略。若你更勤奮好學，我本想教會你更多。我不敢吹噓自己有多麼愛你，不，但我也無法恨你。再說，就算我恨你，只要你佔有臨冬城一天，我受誓言的約束就必須給你忠誠的諫言。現在，我建議您開城投降。」

　　席恩彎腰拾起一件髒斗篷，抖掉上面的燈芯草，披在肩上。火，我要升火，還要乾淨衣服。威克斯上哪兒去了？我不能髒兮兮地進墳墓。

　　「您不可能守住，」師傅續道，「倘若令尊大人打算施以援手，救兵早就到了，但他關心的只有頸澤。征服卡林灣之後，他才會揮師北上。」

　　「你說的有理，」席恩說，「因此只要我佔據臨冬城，就能鉗制羅德利克爵士和史塔克的封臣諸侯們，使他們無力南下夾擊我叔叔。」我可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對戰略一無所知，老頭。「必要的話，我手中的存糧足以支撐一年圍城。」

　　「不會有什麼圍城。起初一兩天，他們或許會紮營下來加工雲梯，捆紮爪鉤。一旦準備完畢，您的城牆會在上百個地點被同時突破。您也許可以退到主堡固守一時，但其他地方會在一個小時之內淪陷。與其那樣，您還不如打開城門，請求──」

　　「──他們發發慈悲？他們會給什麼慈悲我清楚得很。」

　　「這不失為一種選擇。」

　　「我是天生的鐵種，」席恩提醒對方。「我有自己的選擇。他們給過我選擇嗎？不，不用回答，我已經聽夠了你的『諫言』。照我的命令去辦，放出渡鴉，叫羅倫來見我。還有威克斯，讓他把我的盔甲擦拭乾淨。通知守衛在廣場上全體集合。」

　　片刻之間他以為學士就要抗命，但魯溫最終只僵硬的一鞠躬，「遵命。」

　　他的隊伍小得可憐：寥寥無幾的鐵民，空曠寂寞的廣場。「入夜之前，北方人就要到了，」他告訴他們。「羅德利克爵士帶著所有應召的諸侯一起殺來，但我決不臨陣脫逃。我奪下了這裡，我要守住這裡，無論是生是死，我都是臨冬城的親王。然而，我不勉強任何人為我而死，趁羅德利克爵士的主力部隊尚未到達，想走的人趕緊撤退應該有逃命的機會。」他拔出長劍，在地上劃了道橫線。「想留下來作戰的人，請上前。」

　　無人回話。穿著鎧甲、皮衣和鑲釘皮甲的眾人，紋絲不動，好似石雕。少數幾個人交換著眼神。烏茲的腳挪了挪重心。迪克．哈爾洛清清喉嚨，吐出一口痰。清風的手指弄亂了安德哈整潔的長髮。

　　席恩覺得自己正是下沉溺斃中的人。幹嘛，吃驚？他淒涼地想。父親遺棄了我，姐姐、叔叔、連那個狡猾的怪物臭佬，他們統統都拋棄了我。既然如此，我的手下又何必對我忠誠？沒什麼可說的了，沒什麼可做的了。我只好站在這雄偉高大的灰城牆下，在這嚴酷蒼白的晴空底下，手握長劍，等著，等著……頭一個越線的是威克斯，他快走三步，垂頭站在席恩身旁。或許是因男孩的行為而羞愧，黑羅倫愁容滿面地跟了上來。「還有誰？」席恩詢問。紅拉夫走上前，接著是科蒙，魏拉格，泰莫和他兩個兄弟，「病人」烏夫，「偷羊賊」哈拉格，四個哈爾洛和兩個波特里，最後是「鯨魚」肯德。一共十七人。

　　沒動的人包括烏茲，斯提吉，阿莎從深林堡帶來的十個人不出意料地無動於衷。「好，你們走吧，」席恩對他們說，「逃到我姐姐那邊去。我向你們保證，她一定會熱烈歡迎。」

　　斯提吉至少還知道臉紅，其他人則是一言不發地掉頭離開。席恩望向留下來的十七個人。「上城牆。假如神靈開眼，得以生還，我將永不忘記諸位。」

　　其他人走後黑羅倫多待了一會兒，「戰事一開，城裡的人就會反叛。」

　　「我知道。你要我怎麼做？」

　　「宰掉，」羅倫說，「統統宰掉。」

　　席恩搖搖頭，「吊繩準備好了嗎？」

　　「好了。您真打算用這個？」

　　「你有更好的法子？」

　　「有。請讓我拿起斧子上吊橋，放他們來打我。一次來一個、兩個、三個都無所謂。只要我一息尚存，誰也別想過去。」

　　他這是找死，席恩想，並非尋求勝利，他要的只是死後受人歌頌。「我們還是用吊繩。」

　　「遵命，」羅倫回答，眼裡卻含著輕蔑。

　　威克斯為他著裝準備戰鬥。在黑色的外衣和金色的披風下，席恩穿著一件上好油的鎧甲衫，其內還套了一層硬皮甲。他全副披掛之後，拿起武器，登上東牆與南牆交匯處的瞭望塔，好親眼見證自己的毀滅。北方人正散開隊形，包圍城堡。從這裡很難判斷他們的總人數，不過至少有一千──或許是這個數字的兩倍。兩千對十七。他們帶來投石機和弩炮。雖然他還沒看見攻城塔自國王大道隆隆而來，但狼林裡的木材取之不盡，需要多少就有多少。

　　席恩用魯溫學士的密爾透鏡察著對方旗幟。不論轉到哪個方向，都能看到賽文家的戰斧旗迎風飛揚，還有陶哈家的三樹旗，白港的美人魚旗，間或還有菲林特家和卡史塔克家的徽記，他甚至還看見一兩面霍伍德家的駝鹿旗。但沒有葛洛佛家的蹤影──阿莎消滅了他們，沒有恐怖堡的波頓家族，也沒有長城邊安柏家的部眾。不過眼前的部隊已經完全足夠。不一會兒，克雷．賽文那小子用長竿打著和平的旗幟來到城門前，宣稱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希望和「變色龍」席恩當面對話。

　　變色龍！這個稱號和膽汁一樣苦澀。他記得自己回派克本是要率父親的長船艦隊襲擊蘭尼斯港的。「我馬上出來，」他朝下面嚷道，「就我一個人。」

　　黑羅倫不贊同。「血債都得血償，」他勸道，「這些騎士或許跟同輩之間講什麼仁義道德，可我們在他們眼中只是強盜，只怕下手會不顧榮譽信條。」

　　席恩發火了：「我是臨冬城的親王和鐵群島的繼承人，不能瞻前顧後，怕東怕西！你別管，去把那女孩找來，照我說的做。」

　　黑羅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是，親王殿下。」

　　連他也反對我，席恩意識到。臨冬城的一磚一瓦都在反抗他。假如我現在就死，一定孤孤零零，被人遺忘。所以我必須活下去，還有什麼選擇？

　　他頭戴王冠，策馬騎出城門樓。一位婦女正在井邊汲水，大廚蓋奇站在廚房門邊，他們空白如板岩的面孔和陰鬱沉悶的表情隱藏了無窮的恨意，但席恩還是感覺得到。

　　吊橋放下，刺骨的寒風嘆息著越過河溝，撲面而來。令他它渾身顫抖。只是有點冷，不要緊，席恩告訴自己，只是打顫，並非發抖，再勇敢的人遇冷也會打顫。他漸行漸遠，騎進狂風的利齒中，走出閘門，越過吊橋。外牆城門在面前開啟，走在城下，他感覺到孩子們正用空洞的眼眶注視他。

　　羅德利克爵士騎著他的斑點馬，在市集廣場等他，年輕的克雷．賽文是掌旗官，史塔克的冰原狼在他們頭頂飄揚。廣場內只有他們兩人，然而席恩注意到周圍擁擠的房屋頂上站滿了弓箭手，左邊有矛兵，右邊則是長長一列騎士，打著曼德勒家族手握三叉戟的美人魚旗幟。每個人都要我死。他們中的很多人打小和他一起喝酒，一起賭博，甚至一起嫖妓，但只要他此刻落入敵手，這一切都不能挽救他分毫。

　　「羅德利克爵士。」席恩勒住韁繩，「今日我們沙場相見，甚為遺憾。」

　　「我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立刻吊死你。」老騎士朝塵土飛揚的地面啐了口唾沫。「變色龍席恩。」

　　「我生來是派克的葛雷喬伊，」席恩提醒他，「在我出生之日，父親給我裹的襁褓是金色海怪，不是冰原狼。」

　　「十年以來，你都是史塔克家的養子。」

　　「人質和囚犯，我是這麼看。」

　　「艾德公爵若地下有知，早該把你拴在地牢。他不僅沒這麼做，反而把你和他自己的孩子一視同仁，這些可愛的孩子如今遭你殘害。對我而言，這一生永難磨滅的恥辱就是當年曾教授你戰鬥的技藝。若能時光倒流，我寧願戳穿你的肚腸，也決不會把劍交到你手中。」

　　「我是來談判的，沒工夫聽你的侮辱。說說條件，老頭子，你要我怎樣？」

　　「很簡單，就兩條。」老人道，「臨冬城，你的命。命你部下打開城門，扔下武器，只要能證明和謀殺孩童無關的人可以自由離開，但你必須留下來接受羅柏國王的制裁。等國王歸來，你就祈求諸神憐憫吧。」

　　「羅柏回不了臨冬城，」席恩保證，「他會在卡林灣碰得頭破血流，一萬年來每支北上的軍隊都落得這個下場。北境是我們的，爵士。」

　　「三座孤城是你們的，」羅德利克爵士答道，「而這一座很快會被我奪回，變色龍。」

　　席恩佯作不理。「以下是我的條件：日落之前解散部隊。願意宣誓效忠，承認巴隆．葛雷喬伊為國王，承認我為臨冬城親王的人，他們的權利和財產將得到承認，不受任何傷害；膽敢違抗的人將遭到徹底毀滅。」

　　年輕的賽文難以置信。「你瘋了，葛雷喬伊？」

　　羅德利克爵士搖頭道：「他只是自負罷了，小伙子。席恩總是自視過高，只怕本性難改。」老人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千萬別幻想我要等待羅柏突破頸澤，與我合兵一處後才奈何得了你。我手中有近兩千士兵……而若消息非虛，你那邊還不到五十人。」

　　只有十七個。席恩強裝笑臉。「我有比士兵更好的王牌。」他握拳過頂，這是與黑羅倫約定的信號。

　　他身後是臨冬城的高牆，羅德利克爵士正對著他們，看得一清二楚。席恩審視他的面孔，當老人拘謹的花白鬍鬚後的下巴開始顫抖時，席恩明白他瞧見了。他並不驚訝，席恩悲哀地想，他只是恐懼。

　　「懦夫的行為，」羅德利克爵士道，「居然利用孩童……太卑鄙了。」

　　「噢，我很清楚，」席恩說，「這種滋味我也嚐過。您難道忘了？我十歲那年就被活生生地從父親房裡帶走，就為了確保他不再叛亂。」

　　「這不是一回事！」

　　席恩表情冷漠。「不錯，套在我脖子上的並非粗糙的麻繩，但它給我的感覺卻分毫未差。它勒我，羅德利克爵士，勒得我好痛。」在此之前他從沒這麼說過，話一出口，卻陡然領悟到這是事實。

　　「沒有人傷害過你。」

　　「也不會有人傷害貝絲，只要你──」

　　羅德利克爵士讓他說完。「毒蛇！」騎士高喊，白鬚下的臉因暴怒而通紅。「我給你機會拯救部下，然後帶著僅存的一點榮譽去死，變色龍！我早該知道和殘殺兒童的人之間沒什麼好說的。」他手按劍柄，「我真該立時將你砍翻在地，就此終止這無窮無盡的謊言與欺騙。以天上諸神之名，我辦得到！」

　　席恩並不害怕一個搖搖晃晃的老頭，但附近凝神觀望的弓箭手和騎兵隊列不是鬧著玩的。只要刀劍一現，他活著回城的希望便蕩然無存。「你就違約謀殺我吧！你的小貝絲就會被吊繩活活勒死。」

　　羅德利克爵士的指關節捏成了慘白，良久，他終於放開劍柄。「老實講，我活得夠長了。」

　　「深有同感，爵士。您接不接受我的條件？」

　　「我對凱特琳夫人和史塔克家族負有責任。」

　　「對您自己的家族呢？貝絲可是您最後的血脈。」

　　老騎士挺直腰板。「我願用自己來交換女兒。放了她，拿我當人質。臨冬城代理城主肯定比一個小孩價值大。」

　　「對我來說並非如此。」高貴而英勇的舉動，老頭子，但我不是傻瓜。「我敢打賭，對曼德勒伯爵和蘭巴德．陶哈來說也並非如此。」你這身老骨頭對他們而言不值一哂。「不，我會留著女孩……並保證她的安全，只要你遵命行事。記住，她的性命取決於你。」

　　「諸神在上，席恩，你怎忍心做出這種事？你明知我非攻城不可，我宣誓……」

　　「日落之時，你還在城下磨刀霍霍，我就吊死貝絲。」席恩說，「若繼續不退，明天天亮前我處死第二名人質，日落時處死第三名。從今往後，每一個清晨，每一個黃昏，都意味一個人質的死亡，直到你撤軍為止。你知道，我手中人質多的是。」他不等對方回答，便掉轉笑星的馬頭，返回城堡。起初他騎得較慢，隨即想到身後大群的弓箭手，便忍不住踢馬開跑。兩個幼小的頭顱依然在遠處的槍尖守望他，隨著距離接近，那剝去臉皮又浸過焦油的面孔越變越大──小貝絲就站在他們之間，頸套繩索，哭泣不止。席恩狠狠夾緊笑星，狂奔入城，馬蹄踏在吊橋上「嗒嗒」作響，猶如敲打的鼓點。

　　他在院子裡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威克斯。「希望能阻止他們輕舉妄動，」他告訴黑羅倫，「反正日落之前會有答案。把那女孩帶下來吧，送到安全的地方。」在層層的皮革、鋼鐵和羊毛之下，他已經周身汗濕。「我要葡萄酒，最好來一桶。」

　　奈德．史塔克的臥室升起了火。席恩坐在壁爐邊，倒上一杯從酒窖取出的夏日紅，只覺酒液和他的心情一樣酸敗。他們會進攻，他望著火焰，陰鬱地想。羅德利克爵士固然疼愛他的女兒，但畢竟身為代理城主，畢竟是個騎士。今天若換成席恩套著繩子在上，巴隆大王指揮軍隊在下，只怕進攻的號角早就吹響，他對此毫不懷疑。感謝神靈，羅德利克爵士並非鐵種，青綠之地的人乃是用柔弱質材所塑造──但他不確定他們是否柔弱到屈服的程度。

　　如果他錯了，如果老頭子不顧一切地發動進攻，臨冬城將立刻陷落──席恩對此不抱幻想。他的十七個部下或能幹掉三倍、四倍、乃至五倍於己的敵人，但終究寡不敵眾。

　　席恩凝視著映在酒杯邊緣的火光，冥想一切的不公。「我和羅柏．史塔克在囈語森林並肩奮戰呢。」他低語道。那個晚上，他其實很害怕，卻遠不如今天這麼強烈。和朋友共赴沙場是一回事，在眾人的鄙夷中孤獨地毀滅是另一回事。發發慈悲吧，他淒涼地想。

　　空洞的美酒帶不來慰藉，於是席恩叫威克斯取出弓箭，陪他去老內院──那是臨冬城擴建前的中庭。他站在那裡，瞄準靶子一箭又一箭地射，直到肩膀酸痛，手指滴血。他停了一會兒，把箭從靶標上拔出，又開始新一輪射擊。我靠這張弓救過布蘭的命，他提醒自己，也一定能拯救自己。間或有婦女來井邊打水，卻無人停留──看見席恩的表情，人人掉頭走避。

　　在他身後，殘塔矗立，很久以前，烈火焚盡了它的上層，留下鋸齒狀的尖端，猶如一頂王冠。太陽移動，高塔的陰影亦步亦趨，逐漸拉長，如一隻黑手伸向席恩。日頭還沒落到牆後，他已完全落入黑手掌握。假如我吊死女孩，北方人會立刻攻城，他邊射邊想，假如我就此罷休，他們便會把我的威脅當耳邊風。他又搭上一支箭。進退兩難，無路可走。

　　「假如您麾下有一百位和您一樣出色的弓箭手，或能守住城堡。」一個聲音輕輕地說。

　　他回頭一看，魯溫師傅正在身後。「走開，」席恩告訴他，「我受夠了你的諫言。」

　　「您的生命呢？您覺得自己活夠了嗎，親王殿下？」

　　他抬起弓，「再敢多言，休怪我將你一箭穿心。」

　　「您不會這麼做。」

　　席恩拉滿弓弦，灰色的鵝毛羽翎拉到頰邊。「打賭？」

　　「我是你最後的希望，席恩。」

　　我沒有希望了，他心想，但還是將弓放低一寸：「我不會逃走。」

　　「我並非建議你逃走。穿上黑衣吧。」

　　「當守夜人？」席恩緩緩鬆開弓弦，箭尖指地。

　　「羅德利克爵士將畢生奉獻給史塔克家族，而史塔克家族一直是守夜人軍團的盟友，他無法拒絕這個提議。請打開城門，放下武器，公開答應他的條件，您一定能得到穿上黑衣的機會。」

　　成為守夜人軍團的兄弟。那意味著沒有王冠，沒有兒子，沒有老婆……同時也意味著生命，擁有榮譽的生命。奈德．史塔克的弟弟不就選擇當守夜人麼？瓊恩．雪諾也一樣。

　　我的黑衣服很多，只要把上面的海怪紋章撕掉就成，連我的馬也是黑的。憑我的能力，足以在守夜人中出人頭地──成為首席遊騎兵，甚至當上總司令。就讓阿莎保有那些鳥不生蛋的島嶼吧，它們跟她一樣乏味。如果我去東海望當差，說不定還能指揮自己的船。在長城之外打獵也一定很棒。至於女人嘛，哪個女野人不幻想跟親王作愛呢？微笑在他臉上緩緩地擴散，穿上黑衣就能洗清「變色龍」的稱號，一切重新開始……「席恩親王殿下！」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喊粉碎了他的白日夢。科蒙大步奔過院子。「北方人──」

　　無邊的恐懼讓他動彈不得。「進攻了？」

　　魯溫學士抓住他的手。「趁現在還有時間，趕緊升起和平的旗幟──」

　　「他們在自相殘殺，」科蒙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起初有另一隻軍隊趕到，約莫數百士兵，加入圍城的隊伍。現在，他們突然打起自己人來！」

　　「是阿莎？」她最後還是來救他了？

　　科蒙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不是，我敢肯定不是，他們是北方佬，旗幟上有個血人。」

　　恐怖堡的剝皮人。席恩想起來，臭佬被俘前效命於波頓的私生子。真難以置信，像他這麼卑劣的怪物不知用什麼辦法，竟讓波頓家族轉變了效忠對象。但與結果相比，這都不重要了，「我要自己看，」席恩說。

　　魯溫學士緊跟在後。到達城牆時，死人和垂死的馬已塞滿城門外的市集廣場。他看不出戰鬥的陣線，只有一團混亂交織的旗幟和刀劍，呼喊和尖叫絮繞於秋日的冷氣中。羅德利克爵士的部隊人數雖多，但恐怖堡的士兵有更堅強的領導，況且是偷襲不備，因此佔了上風。他們衝鋒、廝殺、再衝鋒，調度靈活。在擁擠的房屋間，大隊人馬每次整隊的企圖都是徒勞，龐大的兵力被衝散為可憐的碎片。垂死戰馬發出的可怖嘶叫中，傳來鐵斧敲擊橡木盾的巨響。他發現旅店也在燃燒。

　　黑羅倫來到身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夕陽西垂，給田野和房屋鍍上一層紅光。

　　一聲細微而顫抖的慘叫迴盪在城牆之上，一陣綿長的號角在燃燒的房屋背後悠悠奏響。席恩望見一個傷兵拖著身子，痛苦萬分地爬過戰場，掙扎著前往市集中心的水井，生命之血在污泥塵土中留下一條細長的紅線。爬到之前，他便死了。此人穿著皮甲和圓錐形的半盔，但看到不到徽章，不知他為誰而戰。

　　烏鴉迎著夜晚的星光，飛向藍色的土地。「多斯拉克人相信群星是勇敢者的靈魂。」席恩說。很久很久以前，魯溫師傅如此教誨他。

　　「多斯拉克人？」

　　「狹海對岸的馬族。」

　　「啊，是他們，」黑羅倫眉頭皺成一團，「野蠻人就信蠢事。」

　　夜色漸濃，煙霧瀰漫，下方的戰況愈來愈混沌，只聽金鐵交擊聲逐漸減低，呼喝和號聲讓位於呻吟與哀嚎。最後，一隊人馬從濃霧中奔出，為首的騎士全身黑甲，頭頂的圓盔閃著暗紅的光芒，淡紅披風在肩頭飛舞。此人在城門前勒馬，他的一位手下高聲叫門。

　　「你們是敵是友？」黑羅倫朝下吼。

　　「敵人會送這種大禮嗎？」紅盔騎士把手一揮，三具屍體扔在大門前。他讓人舉著火把，在屍體上方揮舞，好讓城上守軍看清死者的臉。

　　「是老騎士，」黑羅倫說。

　　「以及蘭巴德．陶哈與克雷．賽文。」年輕的領主單眼中箭，羅德利克爵士則是左臂齊肘而斷。魯溫學士發出一聲無言的驚叫，從城垛別開頭去，跌倒在地，狂嘔不休。

　　「大肥豬曼德勒沒膽量，不敢離開白港，否則我把他一起獻上。」紅盔騎士誇口。

　　我得救了，席恩想，為何心裡卻如此空虛？這是勝利啊，甜美的勝利，是我日夜祈禱的奇蹟。他瞥瞥魯溫學士，剛才只差一步就要投降，穿上黑……「為我們的盟友打開城門。」或許今夜，我能沉睡安眠，不再噩夢纏身。

　　恐怖堡的部隊跨越護城河，穿過內城門。席恩同黑羅倫和魯溫學士一道去院子裡迎接。對方只舉著幾根淡紅旗幟，多數人拿著戰斧、巨劍和砍得破爛不堪的盾牌。

　　「你損失了多少人？」紅盔騎士下馬時席恩問他。

　　「二三十個吧。」火炬的光芒映在他面甲破損的瓷釉上。他的頭盔和頸甲被鍛成人臉人肩的形狀．──剝去皮膚，鮮血淋漓，張開的大口似乎在發出極端痛苦的無聲狂嘯。

　　「羅德利克的軍隊是你的好幾倍。」

　　「是啊，可他以為我們是盟友。一個常人易犯的錯誤。這老笨蛋朝我伸手時，我一刀把它宰成兩半，然後讓他看了我的臉。」騎士雙手舉起頭盔，高抬過頂，夾在腋下。

　　「臭佬！」席恩有些不安。一個賤民怎能擁有如此光鮮的鎧甲？

　　對方哈哈大笑。「那可憐蟲早死了。」他踱上一步。「都是那女孩的錯，她不跑那麼快，他的馬便不會折腿，我們就可以成功脫逃。我看見山坡頂上騎兵出現，便把自己的馬讓給了他。當時我先幹完，輪到他，他喜歡趁溫熱的時候動手，結果我不得不強行將他推開，並把自己的衣服交到他手中──小牛皮靴、天鵝絨上衣、銀絲劍帶以及黑貂披風。快回恐怖堡，我吩咐他，把能找到的救兵都帶來。『快來，騎我的馬，它跑得快；這個戴上，這是父親給我的指環，如此部下們準能相信你受我委託。』他沒多問，知道我的話不容置疑。於是我一面看著他被射殺，一面用女孩的污穢為自己製造氣味，並穿上他的爛衣服。其實我也知道，他們很可能當即吊死我，但這畢竟是唯一的機會。」他用手背擦擦嘴。「現在嘛，我親愛的親王殿下，您不是許給我一個姑娘麼？──假如我帶來兩百援兵的話。呵呵，如今我帶來三倍的人手，他們可不是什麼新手菜鳥或鄉野匹夫，全是父親留下的精銳部隊哪。」

　　席恩話已出口，現在無法反悔。先給他點甜頭嚐嚐，以後再收拾他。「哈拉格，」他說，「去狗舍，把帕拉帶來給……？」

　　「拉姆斯──」他豐厚的嘴唇帶著笑意，那雙淡白的眼睛裡卻一點也無。「──波頓先生。告訴你，我老婆啃手指之前，居然敢叫我雪諾。」他的笑容凝住了。「那麼，對我出色的服務，您就打算賞個狗舍小妹作犒勞，不太公平吧？」

　　他的聲音裡有股席恩討厭的腔調，正如他討厭周圍恐怖堡的士兵看他時那種傲慢無禮的眼神。「我許給你的只有她。」

　　「她一身狗屎味。事實上，我受夠了臭氣。我在想，我還是收下那個替您暖床的女人吧。她叫什麼來著？凱拉？」

　　「你瘋了？」席恩憤怒地說，「我要把你──」

　　私生子反手狠狠一掌，厚重鋼拳下，頰骨「噶啦噶啦」地碎裂。席恩暈了過去，整個世界消失在一片紅色的痛苦咆哮中。

　　不知過了多久，席恩醒來，發現自己躺在廣場上。他翻過身，嚥下一口鮮血。關城門！他想高喊，但一切都遲了。恐怖堡的人砍倒紅拉夫和肯德，魚貫而入，好似甲冑與利劍的洪流。他的耳朵一片狂響，內心則充滿恐怖。黑羅倫拔劍在手，卻在四個對手的進逼下節節敗退。他見烏夫朝大廳逃竄，途中被十字弓一箭射穿肚皮，釘在地上。魯溫師傅想過來幫他，但一人騎馬奔去，手執長矛戳進學士雙肩之間，然後掉轉馬頭，踩踏人體。另一人將火炬高舉過頂，旋轉幾圈，朝馬廄的茅草屋頂擲去。「留下佛雷家的孩子」，火焰熊熊，私生子聲若洪鐘地喊，「其他的都燒掉。燒！燒！燒光！」

　　席恩所見的最後一件事物是他的笑星。馬兒踢打著，從燃燒的馬廄裡衝出，鬃毛著火，慘叫不休，抬腿人立……

第六十八章─提利昂

　　他夢見開裂的石天花板，聞到鮮血、糞便和燒焦血肉的味道，空中瀰漫著辛辣的煙霧，人們在四周呻吟嗚咽，時時發出痛苦尖叫。他想動，卻發現自己居然尿了床。濃霧熏得他直掉眼淚。我在哭？一定不能讓父親看到。他是堂堂凱岩城的蘭尼斯特。獅子，我是一頭雄獅，生亦為獅，死亦為獅。但他痛得好厲害，虛弱到呻吟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閉起眼睛躺在自己排出的污物裡等待。附近有人粗著嗓子反覆詛咒諸神。聽著這些褻瀆的話語，他疑惑自己死期已臨。就這樣過了一會兒，房間漸漸消失。

　　之後，他發覺自己身在城外，走在一個沒有色彩的世界。烏鴉展開寬闊的黑翅膀，在灰色的天空中飛翔，隨著他的移動，它們如片片狂暴的烏雲，升騰而起，暫別腐肉盛宴。白蛆在黑的腐肉中鑽來鑽去。灰色的狼，灰色的靜默姐妹，協力為死者脫去血肉。比武場中屍橫遍地。太陽如熾熱的白硬幣，照耀著灰色河流上焦黑的沉船殘骸。縷縷黑煙和純白灰燼從火葬堆中升起。我的傑作，提利昂．蘭尼斯特心想，他們死於我的號令。

　　這個世界起初無聲，但過了一會兒，死者們開始說話，輕柔而可怖。他們抽泣呻吟，他們祈死厭生，他們哭喊求助，他們渴望母親。提利昂沒見過自己的母親，他想要雪伊，但她不在這個世界。於是他在幢幢灰影中獨行，滿腹思緒……靜默姐妹們把死者的鎧甲和衣服扒下來。殺戮抹去了衣甲上所有鮮亮色澤，只餘或白或灰的單調裝飾，以及凝結的黑血。他看著裸屍被托起手腳，拋進火葬堆中，與同伴們匯合。武裝和衣料則被扔到一輛由兩匹高大黑馬牽拉的白木馬車內。

　　好多死人，好多，好多。他們的身體了無生氣，他們的臉龐呆滯、僵硬、腫脹、駭人，面目全非。修女們脫下的衣服上繡有漆黑的心，灰暗的獅，枯萎的花，以及蒼白如幽靈的鹿。鎧甲傷痕纍纍，千瘡百孔，衣衫撕裂毀壞，襤褸不堪。我為何要殺他們？從前是知道的，現今卻說不上來。

　　他向其中一位修女打聽，卻赫然發現自己沒有嘴，平整的皮膚覆蓋牙齒，一點縫隙也無。他嚇壞了，沒有嘴巴怎麼活？於是他開始奔跑，奔向不遠處的城市。只要進城，遠離這些死人，就安全了。他沒有死，雖然嘴巴消失，但依舊是個活人。不，不，我是一頭雄獅，雄獅，生龍活虎的雄獅。他好不容易跑到城下，城門卻對他緊閉。

　　當他再次醒來，天已黑暗。起初完全混沌，但過了一會兒，床的輪廓在周圍模糊浮現。床幔雖已放下，但他可以看出雕花床柱，以及頭頂的天鵝絨頂篷。身下是柔順的羽床，頭後是鵝毛枕。我自己的床，我睡在自己的羽床上，這是我自己的臥室。

　　床幔內很暖和，又有一大堆毛皮和毯子蓋著。汗水。我在發燒，他暈乎乎地想。

　　如此虛脫，連抬手的動作，都惹起襲向全身的疼痛，於是他放棄了努力。頭好大，像床那麼大，重得無法離開枕頭。而整個身體都喪失了知覺。我怎麼到這兒來的？他努力回憶。戰鬥的片斷零零星星地在腦中閃現。河邊的戰鬥，獻上護手的騎士，廢船構成的橋……曼登爵士。他彷彿又看到那雙木訥的眼睛，那隻伸出的手，還有映在釉彩白甲上的綠火。恐懼如冰冷的激流，貫穿全身，他再度尿了床。如果有嘴，想必自己會狂呼亂叫。不，不，這是夢，他心想，腦袋砰砰直響。救我，誰來救我。詹姆，雪伊，聖母，誰來救我───泰莎───沒人聽見。沒人過來。他在屎尿和黑暗中再度獨眠。這一次，他夢見姐姐站在床前，旁邊是一如既往板著臉孔的父親大人。好一個夢啊，泰溫公爵想必遠在千里之外的西境，與羅柏．史塔克作戰吧。還有其他人來來去去。瓦里斯低頭觀看，嘆了口氣，小指頭則拿他開玩笑。該死，你這背信棄義的混蛋，提利昂惡狠狠地想，我們送你到苦橋，你卻一去不回。有時他聽見他們互相交談，卻不懂他們的語言，只有聲音在耳邊嗡嗡作響，好似被厚毛氈摀住一樣。

　　他想知道戰役贏了沒有。我們一定贏了，否則我的頭早被掛在槍上。既然我還活著，我們一定贏了。他不知哪件事更令他高興：勝利，還是恢復了些許思考的能力。太棒了，不管多慢，他的頭腦正在恢復。這是他唯一的武器。

　　下次醒來，床幔已被拉開，波德瑞克．派恩拿著蠟燭站在旁邊。他看見提利昂睜開雙眼，拔腿就跑。不，別走，救我，救救我，他想大喊，但用盡全力也出不了聲，只發出一下悶哼。我沒有嘴。他抬手摸臉，每個動作都痛苦而笨拙。他的手指在原本該是血肉、嘴唇和牙齒的地方找到一塊硬梆梆的東西。亞麻布。他的下半邊臉被緊緊包紮，凝結的膏藥面具上只留呼吸和進食的孔。

　　不久，波德再次出現，跟了一個陌生人，一個戴項鏈、穿長袍的學士。「大人，您千萬別動，」來人喃喃道，「您傷得很重，貿然行動對身體不利。渴嗎？」

　　他好容易笨拙地點點頭，學士便將一個彎曲的銅漏斗通過進食孔插入他口中，緩緩灌入一些液體。提利昂別無選擇，便吞嚥下去，當意識到這是罌粟花奶時，已經太遲。學士將漏斗從嘴邊移開，他回到夢中。

　　這次他夢見自己參加盛宴，在大廳裡舉行的慶功宴。他坐在高台上，人們舉起酒杯向他歡呼，向英雄致敬。隨他穿越明月山脈的歌手馬瑞里安彈奏木豎琴，歌頌小惡魔的英勇事跡，連父親也露出嘉許的微笑。歌曲唱完後，詹姆離開座位，令提利昂跪下，然後用金劍在他雙肩各一輕觸，起身時，他成了騎士，雪伊等著擁他入懷。她拉起他的手，笑鬧逗趣，稱他為她的蘭尼斯特巨人……他又在黑暗中醒來，面對空曠寒冷的房間。床幔再度放下。有些事不大對勁，發生了什麼變化，但他說不出所以然。他孤身一人，推開毯子，想坐起來，但疼痛實在太厲害，很快就得停止行動，一邊急促地喘氣。臉上的疼最輕微，整個右半身則劇痛無比，而每次舉手，胸口便一陣刺痛。我到底怎麼了？他努力去想，戰鬥的場景如夢幻一般。我似乎沒受重傷啊……曼登爵士……記憶令他驚恐，但提利昂牢牢抓住它，面對它，審視它。他想殺我，不錯，這不是夢。他想把我劈成兩半，若不是波德……波德，波德在哪兒？

　　他咬牙抓住床幔，使勁一拽。幔帳脫離頂篷，跌落下來，一半壓在身上，一邊落到草蓆。稍一用力便令他頭暈眼花，房間在周圍旋轉，光禿的牆和黑暗的陰影，一扇窄窗。他還看到屬於自己的一隻箱子，一堆亂七八糟的衣服和傷痕纍纍的鎧甲。這不是我的臥室，他意識到，甚至不在首相塔裡。有人給他換了地方！他憤怒地喊叫，發出的卻是含糊的呻吟。他們把我移到這兒──等死！他一邊想，一邊放棄掙扎，再次合眼。房間潮濕陰冷，他卻渾身發燙。

　　這次他夢到一個美妙的地方，一個坐落在落日之海濱的舒適小屋。牆壁有些歪斜，佈滿裂紋，地板則是壓實的泥土，但他卻很溫暖，哪怕他們總是忘記加柴，總是讓火熄滅。她愛拿這個取笑我，他記得，我想不到添柴，因為那向來是僕人的任務。「我們沒有僕人，」她提醒他，然後我說，「你有我呢，我就是你的僕人，」她接著道，「哼！懶僕人！在凱岩城，你們怎麼處置懶僕人呀，大人？」他告訴她，「誰懶惰就親吻誰，」她咯咯直笑，「才不會呢。他們會挨揍，我敢打賭，」但他堅持，「不，我們親吻他，就像這樣。」他示範給她看。「先吻手指頭，一根根挨著吻，然後吻手腕，對，再到手肘內側，接著吻他們好玩的耳朵，我們的僕人都有好玩的耳朵。別笑！然後我們吻他們的臉蛋，吻他們的鼻子，上面有個小痣，這兒，嗯，就像這個，然後再吻他們可愛的額頭，頭髮，嘴唇，他們的……唔，唔……嘴……嗯……」

　　他們會親吻幾個小時，然後懶洋洋地靠在床上，一整天一整天，什麼也不做，聽大海的波濤，撫摸彼此的身體。她的身體是他的奇蹟，而她似乎也從他的身體中找到樂趣。她常為他唱歌。我愛上一位美如夏日的姑娘，陽光照在她的秀髮。「我愛你，提利昂，」夜裡入睡前，她在他耳邊低語，「我愛你的嘴唇。我愛你的聲音，我愛你對我說的話，我愛你給我的溫柔。我愛你的臉。」

　　「我的臉？」

　　「是的，是的。我還愛你的手，愛它們的撫摸。你的命根子，我愛你的命根子，愛它在我體內的感覺。」

　　「它也愛你，我的夫人。」

　　「我愛說你的名字。提利昂．蘭尼斯特。它跟我很配。我指的不是蘭尼斯特，而是另外一半。提利昂和泰莎。泰莎和提利昂。提利昂。我的提利昂大人……」

　　謊言，他心想，全是假的，全是為了錢，她是個妓女，詹姆找的妓女，詹姆送的禮物，我的謊言夫人。她的面容漸漸隱去，融化在淚水裡，即便如此，他仍能聽見她遙遠微弱的聲音，呼喚著他的名字。「……大人，您聽得見嗎？大人？提利昂？大人？大人？」

　　他掙脫罌粟花奶引起的混沌睡眠，看到頭頂有一張柔軟粉紅的臉。他又回到了那間潮濕陰冷的房間，四周是扯下的床幔，這張臉不是她，太圓，且帶著一縷棕色鬍鬚。「您渴嗎，大人？我給您準備了奶，可口的奶。您別動，不，安靜下來，您需要休息。」

　　他潮濕粉紅的手一邊拿著銅漏斗，一邊拿著瓶子。

　　那人俯身時，提利昂乘機抓住他那由許多金屬組成的鏈子，拚命拉扯。學士驚得鬆手，罌粟花奶全灑在毯子上。提利昂扭轉頸鏈，直到感覺金屬環陷進肥胖的肉脖子。「再也、不要，」他嘶啞地說，嘶啞得不知自己是否真的說出了口，但他一定是說了，因為學士哽咽著答道，「放手，求求您，大人……您得喝下去，否則傷口疼痛……頸鏈，別，放手吧，不……」

　　提利昂放手時，那張粉臉已經變紫。學士向後退縮，用力喘氣，漲紅的脖子現出鏈條勒出的深深白痕，眼神更是慘白驚慌。提利昂舉手，示意除去硬邦邦的面具。他一次又一次地做手勢。

　　「您……您想除掉繃帶，是嗎？」學士終於道，「可我不……這……這很不明智，大人。您尚未痊癒，太后會……」

　　提起姐姐，提利昂怒火沖天。那麼，你也是她的人？他指指學士，然後捏手成拳。擠壓，窒息，一個誓言！除非這呆瓜照他吩咐做。

　　謝天謝地，他明白了。「我……我會執行大人的命令，一定，一定，但……這不明智，您的傷……」

　　「快、做，」這次他的聲音大了一點。

　　那人鞠了一躬，離開房間，隨即又帶著一把有纖細鋸齒的細長小刀、一盆水、一堆軟布和幾個瓶子返回。提利昂努力向上蠕動幾寸，靠在枕頭上半坐著。學士一邊讓他保持絕對靜止，一邊將刀尖伸到他下巴底，穩穩地鋸面具。輕輕一劃，瑟曦就永遠擺脫了我，他心想。刀刃割破僵硬的麻布，正在咽喉上方。

　　所幸這個粉紅柔弱的人不屬於姐姐手下比較勇敢的傀儡。沒過多久，他的臉頰感覺到涼氣。疼痛依舊，但他盡力不理會。學士扔掉帶膏藥的硬繃帶。「別動，讓我為您清洗傷口。」他的觸碰輕細，水則溫柔。傷口，提利昂想起來，那記突然在眼底掠過的銀光。「可能有一點刺痛，」學士一邊警告，一邊用酒精潤濕一塊有搗碎草藥味道的軟布，擦拭提利昂的臉。豈止是一點刺痛，軟布所經之處如火燙一般，尤其是鼻子，好似被一根燃燒的撥火棍戳刺擰轉。他緊抓床單，深深吸氣，好容易沒有尖叫。學士嘖嘖稱奇，活像只老母雞。「留著面具比較明智，至少等肌肉長好，大人。不過，現在傷口總算還乾淨，很好，很好。我們在地窖找到您時，您躺在一堆死人和快死的人中間，傷口又髒又臭，一根肋骨斷了，您肯定感覺得到，不知是戰錘砸的，還是摔傷造成，很難說。您胳膊中了一箭，就在肩手交接的地方，傷口有壞死的跡象，我一度擔心得給您截肢呢！但我們先用沸酒和蛆來治療，它似乎癒合得很乾淨……」

　　「名字，」提利昂喘著粗氣抬頭，「名字！」

　　學士眨眨眼。「啊？您是提利昂．蘭尼斯特，大人。您是太后的弟弟。您可記得那場戰役？有時頭部受傷會──」

　　「你的名字。」他喉嚨乾燥，舌頭似乎忘了如何吐詞。

　　「我是巴拉拔學士。」

　　「巴拉拔，」提利昂重複，「給我、鏡子。」

　　「大人，」學士說，「我建議……這恐怕，呃，不大明智……因為……您的傷……」

　　「拿來，」他堅持。嘴唇僵硬疼痛，彷彿挨了一記老拳。「還有喝的，酒，不要罌粟花奶。」

　　學士紅著臉站起來，急急忙忙跑出去，帶回一壺淡黃的葡萄酒，以及一面鑲金框的小銀鏡。他坐在床沿，倒了半杯，送到提利昂腫脹的唇邊。沒有滋味，絲絲液體涼爽地流進腹中。「再來，」杯子空了之後他說。巴拉拔學士又倒一杯。待第二杯喝完，提利昂．蘭尼斯特覺得自己堅強到足以面對自己的臉了。

　　他舉起鏡子，不知該笑還是該哭。那道劍傷，彎曲而綿長，從左眼下一路劃到右側下巴。四分之三的鼻子不見了，嘴唇也少了一塊，撕裂的皮肉被羊腸線縫到一起，粗糙的線腳橫在半癒合的紅色肌膚上。「漂亮，」他嘶啞地說，一面將鏡子撂到一邊。

　　他全記起來了。船橋，曼登．穆爾爵士，左手，劍光。如果我沒退縮，那一擊會削掉半截腦袋。詹姆常說曼登爵士是御林鐵衛中最危險的角色，因為這傢伙面無表情，誰也猜不透他心中的打算。我永不該信任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他知道馬林爵士，柏洛斯爵士、還有後來的奧斯蒙爵士都是姐姐的人，但一直假裝以為其他人尚未完全喪失榮譽心。瑟曦一定買通了他，以確保我上戰場一去不回。難道不是嗎？否則我和曼登爵士無冤無仇，他幹嘛來害我？提利昂摸著自己的臉，用粗短的手指撥弄傷疤。親愛的姐姐，又送給我一份禮物。

　　學士站在床邊擺手，活像一隻要起飛的鵝。「大人，別，別亂動，那兒可能會留下一道疤……」

　　「可能？」他不屑的嘲笑伴隨著痛苦的抽搐。當然會有一道疤，鼻子也不可能長回來。罷了，他從沒讓人看順眼過。「這是我的──教訓──不要──再玩──斧頭。」嘴唇的傷口很緊，「我們──在哪兒？這是──什麼地方？」講話牽起疼痛，但提利昂沉默得已經太久。

　　「啊，大人，您在梅葛樓，這是太后的舞廳底下的房間。太后陛下特地將你就近安置，才好時時照顧您。」

　　她當然會，我敢打賭！「送我回去，」提利昂命令，「我要自己的床，自己的房間。」我要自己的人，自己的學士，如果……還找得到可信賴的人的話。

　　「您自己的……大人，這不可能。那是首相的房間。」

　　「我──就是──首相。」努力說話令他疲憊，聽到的東西更是困惑。

　　巴拉拔學士苦著臉道：「不，大人，我……您先前受了重傷，瀕臨死亡，您父親大人已接過重任。泰溫大人，他……」

　　「在這裡？」

　　「那晚，他拯救了我們大家。百姓們以為藍禮國王的鬼魂顯靈，但聰明人都知道是你父親和提利爾大人的功勞，還有百花騎士和小指頭大人。他們奔襲千里，穿越灰燼，從後掩殺篡奪者史坦尼斯。那是一場偉大的勝利，如今泰溫大人搬進了首相塔，輔佐國王陛下撥亂反正，真是諸神保佑。」

　　「諸神保佑，」提利昂空洞地重複。該死的父親，該死的小指頭，該死的藍禮的鬼魂！「去找……」去找誰？總不能叫這粉紅臉的巴拉拔把雪伊帶來吧。他該找誰？他還能信任誰？瓦里斯？波隆？傑斯林爵士？「……我的侍從，」他把話說完，「波德、派恩。」在那座船橋上，是波德這孩子救了我的命。

　　「男孩？那個古怪的男孩？」

　　「男孩──波德瑞克──派恩──你走──叫他來。」

　　「遵命，大人。」巴拉拔學士點點頭，匆忙離開。提利昂一邊等待一邊感覺力氣從體內一點點滲漏而出。不知自己究竟在這兒睡了多久。瑟曦要我一睡不醒，我偏不遵從。

　　波德瑞克．派恩走進臥室，膽怯得像隻老鼠。「大人？」他躡手躡腳地靠近床邊。這孩子，在戰場上多麼英勇，這會兒怎反而戰戰兢兢？提利昂不明白，「我打算留在您身邊，但學士要我走開。」

　　「讓他走──聽我說──講話很辛苦──我要安眠酒──安眠酒──不是罌粟花奶──去找法蘭肯──法蘭肯──不是巴拉拔──監視他調製──然後帶來。」波德偷偷瞥了他的臉，立即移開視線。唉，這不能怪他。「我還要──」提利昂續道，「自己的──護衛──波隆──波隆在哪兒？」

　　「他當了騎士。」

　　連皺眉都疼，「找到他──帶他來。」

　　「遵命，大人。我去找波隆。」

　　提利昂扣住孩子的手腕，「曼登爵士呢？」

　　男孩打個哆嗦，「不──不是我要殺他，他──他──他──死──」

　　「他死了？你確定？他死了？」

　　他怯怯地蹭著腳，「淹死了。」

　　「很好──什麼也別說──關於他──關於我──關於這事──什麼也別說。」

　　侍從離開時，提利昂已經徹底筋疲力盡，於是他躺回去，閉上眼睛。不知是否會再夢見泰莎，不知她還愛不愛我的臉，他苦澀地想。

第六十九章─瓊恩

　　當斷掌科林吩咐他去尋柴生火時，瓊恩明白他們死期已近。

　　能重享溫暖是不幸中的大幸，哪怕為時不長，他一邊從枯木上砍伐枝條一邊想。白靈蹲坐著看他，沉靜一如往昔。我死以後，他會為我哀嚎嗎？就像布蘭墜樓時的夏天？瓊恩不禁思量。臨冬城的毛毛狗會叫麼？身在他鄉的灰風與娜梅莉亞，他們是否會齊聲加入？

　　月亮從山的這邊升起，太陽從山的那頭落下，瓊恩用打火石和小刀摩擦生火，好容易弄出一縷青煙。火苗搖曳，在刮下的樹皮和枯死乾燥的松針上蔓延，科林走到他身邊。「含羞的新娘，」高大的遊騎兵輕聲道，「如花的美貌。火的美，真讓人擊節讚歎。」

　　他不像是那種會談論美女和新娘的男人。據瓊恩所知，科林把一生都獻給守夜人。他愛過女人？結過婚嗎？問題難以出口，於是他只默默煽動火苗。當篝火熊熊，他摘下硬邦邦的手套，溫暖掌心，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輕歎，哪有比這更甜美的親吻呢？暖意如熔化的黃油，在指尖擴散。

　　斷掌在火邊席地盤腿而坐，搖曳的光亮照著他臉上堅毅的線條。從風聲峽撤退的五個遊騎兵只剩他們兩人，終日在霜雪之牙無垠的藍灰荒野中亡命躲藏。

　　最初瓊恩心存僥倖，希望侍從戴里吉在峽口攔住野人，但獵號沉寂片刻後又二度響起，人人心照不宣：侍從已然喪命。接著，那隻老鷹再次出現，它張開雄偉的灰藍翅膀翱翔在暮靄的天空。石蛇彎弓瞄準，鳥兒卻在他放箭前飛出射程。伊班啐口唾沫，低聲咒罵狼靈和易形者。

　　之後這一天，他們至少兩次看見那鷹，獵號也一直在身後的群山中迴盪。一響高過一響，一聲近似一聲。等夜幕降臨，斷掌吩咐伊班帶上自己和侍從的馬，沿來路向東朝莫爾蒙的營地全速前進。其他人將為他引開追兵。「派瓊恩去，」伊班勸阻，「他身手敏捷，不遜於我。」

　　「瓊恩另有任務。」

　　「他還是個孩子。」

　　「不，」科林道，「他是守夜人的漢子。」

　　明月高昇，伊班脫離團隊，石蛇和他同行一段，再回頭掩蓋蹤跡。三人奔西南而行。

　　他們日夜兼程，加急趕路，睡臥馬鞍，只是飲馬時方才稍作休息，之後又繼續前進。他們踏過光禿的岩石，穿行陰鬱的松林和陳年的積雪，翻越冰脊，跨過無名的淺河。科林和石蛇不時折返去清掃蹤跡，但只是白費功夫。他們一直被監視。每個清晨，每個黃昏，老鷹盤旋在山峰之巔，猶如長天中的一個點；一次，當他們走過雪峰之間的低矮山脊時，影子山貓從巢穴裡出來咆哮，離人們不足十碼。儘管野獸憔悴而飢餓，但石蛇的母馬還是驚慌失措，掀人落馬，飛跑逃跑，等找到它，它已絆在陡坡上，摔斷了腿。

　　那天，白靈飽餐一頓，科林則堅持要大家將馬血混進燕麥，以增強體力。味道刺鼻的麥粥嗆得瓊恩難受，但他勉力為之。上路之前，他們各自從馬屍上割下十幾條生肉，剩下的都留給了影子山貓。

　　兩人同騎不可想像。石蛇自願留下，奇襲追兵，他說或能在下地獄前拼掉幾個。科林拒絕了。「如果說守夜人中還有誰能獨步穿越霜雪之牙，那就是你，兄弟。馬兒上不了的山你能上。回拳峰去。把瓊恩的見聞、以及他見聞的方式告訴莫爾蒙。告訴他，古老的力量已經甦醒，他必須面對巨人、狼靈和更可怕的事物。告訴他，樹眼再現。」

　　他回不去的。瓊恩一邊看著石蛇消失在大雪覆蓋的山脊上，一邊想。他如一隻渺小的黑甲蟲，爬附在起著漣漪的無垠白原中。

　　自那天起，每個夜晚都更趨淒冷，更趨孤單。白靈不總在身邊，但從未離得太遠。就算分開，瓊恩也能感覺他的存在，對此深感欣慰。斷掌是個不苟言笑的人，平日只見他默默騎馬，長長的灰辮子緩緩甩動，幾個鐘頭也沒一句交流，唯一的聲音是馬蹄在石上的輕踏和冷風的慟哭。高山之上，風從未寧息。而今他常能無夢入眠：夢不到狼，夢不到兄弟，惟有空虛。諸神的詛咒之地，連造夢也沒有空間，他告訴自己。

　　「你的劍可還鋒利，瓊恩．雪諾？」透過閃爍的篝火，斷掌科林問。

　　「我的劍乃是瓦雷利亞鋼製成，熊老所賜之物。」

　　「你可還記得發下的誓言？」

　　「不敢或忘。」那是男子漢永生難泯的誓約。一旦出口，決無反悔。今世的命運由它主宰。

　　「那麼，請和我一起複誦，瓊恩．雪諾。」

　　「是。」高懸的明月之下，兩人的聲音和為一體，白靈和群山是他們的見證。「長夜將至，我從今開始守望，至死方休。我將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我將不戴寶冠，不爭榮寵。我將盡忠職守，生死於斯。我是黑暗中的利劍，長城上的守衛，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誦畢，天地間惟有火苗的劈啪和晚風的微歎。瓊恩熱切地舒展灼傷的手掌，誓詞在腦海中不斷迴響，他向父親的無名諸神禱告，請讓自己勇敢赴死。快了，馬兒到了體力透支的極限。瓊恩知道，科林的馬甚至連明天也熬不過。

　　篝火漸衰，暖意褪去。「火焰將滅，」科林說，「倘若長城淪陷，天下的火將全部熄滅。」

　　瓊恩無話可說。他點點頭。

　　「我們要麼脫逃，」遊騎兵說，「要麼被捕。」

　　「我不怕死。」這只算半句謊話。

　　「事情不像你想像的這麼簡單，瓊恩。」

　　他不明白，「您什麼意思？」

　　「等他們追上，你得投降。」

　　「投降？」他難以置信地眨眨眼。野人不拿這些被他們稱為烏鴉的人當俘虜，落到他們手中只有死路一條，除非……「他們只留背誓者，只留曼斯．雷德那樣的逃兵。」

　　「這就是你將扮演的角色。」

　　「不，」他拚命搖頭，「決不！我做不到。」

　　「你會的。這是命令。」

　　「命令？可是……」

　　「記住，我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只為維護王國安泰。你是不是守夜人的漢子？」

　　「是。可是──」

　　「沒有『可是』，瓊恩．雪諾。只有是，或者否。」

　　瓊恩挺直身子。「是。」

　　「那麼，聽著，一旦被擒，你得主動去討饒，就像當初那個女野人求你那樣。他們會要你當面把黑斗篷砍成碎片，要你以父親的墳墓之名發誓，永遠唾棄和詛咒弟兄們和總司令。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准違抗，統統照辦……但在心裡，你要記得你是誰，記得你的誓言。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直到時機來臨。你的任務是：觀察。」

　　「觀察什麼？」瓊恩道。

　　「我也不知道，」科林說，「你的狼看見他們在乳河河谷挖掘。在那片偏僻寒冷的荒原上，有什麼值得尋找的東西呢？找到了嗎？這就是你必須追尋的答案，在重回莫爾蒙司令和兄弟們身邊之前，你必須弄清楚。記住，這是我的託付，瓊恩．雪諾。」

　　「我將不負所托。」瓊恩勉強應道。「但……您會告訴他們真相，對嗎？至少告訴熊老？請您告訴他，我從未背棄自己的誓言。」

　　斷掌科林隔著火焰瞪視他，雙眼深不可測。「下次見面，我會告訴他。我發誓。」

　　他朝火堆做個手勢。「加點柴，多些溫暖與光亮。」

　　瓊恩跑去砍來更多枝條，將每根劈成兩半，扔進火中。樹木枯死已久，但在火中卻重複甦醒，如獲新生。根根木條旋轉燃燒，放出黃、紅、橙三色光芒，猶如一場烈火之舞。

　　「行，」科林突然說，「上馬吧。」

　　「上馬？」篝火之外一片烏黑，寒夜籠罩。「去哪兒？」

　　「回頭。」科林騎上疲累的坐騎。「希望火光引他們往前追。來吧，兄弟。」

　　瓊恩重新戴上手套，拉起兜帽。馬兒不願離開篝火。太陽已沒，一輪殘月撇下冰冷的銀光，照耀在險惡的前路。他不知科林有什麼打算，但或許還有機會，對此他衷心盼望。不管有什麼理由，我都不要當背誓者。

　　他們謹慎行進，竭盡人馬所能地沉默移動，跟隨來時的足跡，直到兩山間的隘口，一條覆冰的小溪從中流出。瓊恩記得這個地方，日落前曾在這裡飲馬。

　　「可惜，水開始結冰，」科林評論，「我本想順溪走，但冰上會留下痕跡，暴露行蹤。現在貼著山崖，前方半里處有個彎道可以隱蔽。」他騎進隘口。瓊恩留戀地望了遙遠的花火最後一眼，跟上前去。

　　他們騎得越遠，兩邊的峭壁就壓迫得越緊。月光下，溪流如緞帶，指引他們直向源頭。石岸上全是冰，但在細薄的硬殼下，瓊恩聽見潺潺水聲。

　　此路曾發生山崩，一塊巨大的落石橫斷中間，但他們的矮小犁馬擠了過去。其後山壁愈加緊密陡峭，溪流延伸，直通一座曲折高聳的瀑布。霧氣籠罩，如龐然冰獸的喘息，奔湧的流水在月光下發出銀白的輝芒。瓊恩沮喪地望著瀑布。死路一條。他和科林或許能爬上去，但馬兒不行。沒有馬，他們徒步撐不久。

　　「動作快！」斷掌指令。騎在小馬上的大個子朝瀑布飛馳，穿過水簾，消失無蹤。他許久不曾出現，於是瓊恩也夾緊坐騎，跟隨前去。他的馬竭力想逃，如注的冰水用結凍的拳頭展開毆打，苦寒的震顫則讓他無法呼吸。

　　接著便通過了。他渾身濕透，不住發抖，但終究是過去了。

　　石縫極窄，難容通行，但過去之後，道路大開，地面變成柔軟的沙地。飛沫在瓊恩的鬍子上結冰。白靈怒氣沖沖地穿過水簾，搖晃身體，抖乾毛皮，懷疑地嗅聞四周的黑暗，最後在石壁邊抬腿撒尿。科林已下馬，瓊恩也照辦，「原來你知道這地方。」

　　「有兄弟給我講過追蹤影子山貓穿越瀑布的故事，那時我比你還年輕。」他卸下馬鞍，取走嚼子和韁繩，用手梳理坐騎茸茸的鬃毛。「這條道貫穿山脈核心。等到黎明，倘若他們未察覺，我們就上路。第一班我來值，兄弟。」語畢，科林背靠岩壁，坐在沙地，成為陰鬱洞穴中一道模糊的黑影。透過匆匆的流水聲，瓊恩聽見鋼鐵與皮革摩擦的細微響動，斷掌已拔劍在手。

　　他脫下濕斗篷，但此地又冷又潮，不容他再脫。白靈攤開身體，蜷縮在旁邊睡覺，舔了舔他的手套。瓊恩感激他的溫暖，心裡又想起野外的篝火，不知此刻是否熄滅？倘若長城淪陷，天下的火將全部熄滅。月光一度透過奔湧的水簾，在沙地撒下數道蒼白式微的條紋，但很快褪去，一切又重歸黑暗。

　　睡意終於襲來，隨之而至的竟是噩夢連連。他夢見燃燒的城堡，夢見墳墓裡爬出的死人。科林喚醒他時，四周仍一片漆黑。斷掌入眠，瓊恩將背靠上洞壁，聽著水聲，等待黎明。

　　第二天破曉時分，他們各嚥下一塊半凍的馬肉，之後為馬上鞍，重披黑斗篷。斷掌值班時製作了六支火把，而今從鞍袋裡取出乾燥的苔蘚，浸油後綁上。他點燃第一支，當先進入黑暗，蒼白的焰苗指引路途，瓊恩牽馬跟隨。多石的隧道蜿蜒曲折，起初向下，接著又向上，並愈加陡峭狹窄，到頭來馬兒幾乎過不去。出去就甩掉他們了，瓊恩邊走邊想，老鷹總不能看穿岩石吧？我們會擺脫追兵，直奔拳峰，將一切報告熊老。

　　可經過數小時跋涉，重見天日時，老鷹正恭候他們。它棲息在坡頂一棵枯樹上，足足比他們高過百尺。白靈跳過岩石，朝它撲去，鳥兒拍拍翅膀，飛入空中。

　　科林的視線隨著老鷹移動，嘴唇越抿越緊。

　　「這裡地勢不錯，」他宣佈，「上方有遮蔽，後方是密道，他們無法偷襲。你的劍可還鋒利，瓊恩．雪諾？」

　　「是的，」他說。

　　「我們先餵馬。可憐的畜生，感謝它們英勇的服務。」

　　瓊恩把最後一把燕麥餵給自己的坐騎，撫摸它柔軟的毛鬃，白靈則在岩石間不安地遊蕩。他狠狠扯下手套，舒活灼傷過的指頭。我是守護王國的堅盾！

　　一聲獵號在山間迴盪，瓊恩聽見獵狗的吠叫。「他們片刻即至，」科林說，「把狼管好。」

　　「白靈，過來，」瓊恩喚道。冰原狼勉強跑回他旁邊，尾巴在身後高高豎起。

　　不到半里外的山脊上，野人們紛紛出現。獵狗們跑在最前，這些灰棕的野獸混合了狼的血統，來勢洶洶，哮吠不止。白靈咧牙露齒，毛髮直立。「放鬆，」瓊恩低語，「別動。」頭頂傳來撲翅之聲，老鷹停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發出勝利的尖嘯。

　　獵人們小心翼翼地靠攏，以防遭飛箭攻擊。瓊恩數了一下，共有十四人，外加八條狗。他們巨大的圓盾乃是柳條編成，覆蓋人皮，塗上骷髏圖案。約有一半人用木頭和熟皮製的粗糙頭盔遮臉。左右兩翼，各有一名射手將箭搭上由木頭和獸角做成的短弓，但沒釋放。其他人裝備長矛或大槌，還有一人握著有裂口的石斧。看得出，他們身上那點破爛的護具不是搶來，便是得自於死去的遊騎兵。野人既不挖礦也不會冶煉，長城以北，鐵匠寥寥可數，鍛爐更是稀罕。

　　科林抽出長劍。傳說中，他失去半隻右手後，練成了左手劍，威力更甚以往。瓊恩和這位高大的遊騎兵並肩而立，長爪在手。空氣雖寒，汗水卻模糊了視線。

　　他們在洞口十碼前停步，帶頭人單獨上前。他的馬平緩地攀登崎嶇的坡地，模樣活像隻山羊。隨著靠近，瓊恩聽見咯咯啦啦聲──原來人馬皆用骸骨護體：牛骨，羊骨，山羊、野牛和麇鹿的殘骸，長毛象的巨骨……以及人骨都穿在身上。

　　「叮噹衫，」科林冰冷有禮地朝下喊。

　　「烏鴉理當稱我骸骨之王。」此人的頭盔乃是用巨人的頭骨製成，雙手從上到下，皮革外縫著無數熊爪。

　　科林嗤之以鼻。「我沒見什麼大王，只有一條穿雞骨頭的狗，邊走邊響，招搖現市。」

　　野人惱怒得發出嘶叫，坐騎也人立起來。真是名副其實，瓊恩想，對方那身骨頭鬆散串連，只需一動，便會叮叮噹噹，響個不休。「是啊，待會兒就聽你的骨頭作響啦，斷掌。我要煮你的肉，拿你的肋骨當鎧甲，敲你的牙齒做項鏈，用你的頭骨來喝粥。」

　　「好，我奉陪到底。」

　　對這份邀約，叮噹衫面露難色。黑衣兄弟據守著山洞狹口，人數起不了作用，頂多只能兩人同上。他手下一名女戰士牽馬擠過來，想必也是個「矛婦」吧。「十四比二，烏鴉，八條狗對一匹狼，」她高叫，「要打要跑，你們都輸定了。」

　　「給他們瞧，」叮噹衫下令。

　　女人從血跡斑斑的口袋裡掏出戰利品。伊班的禿頭圓得像顆蛋，所以她拎著耳朵搖晃。「他很勇敢，」她說。

　　「但還是沒了命，」叮噹衫，「你們也一樣。」他亮出戰斧，在頭頂炫耀揮舞。那是上好的鋼鐵，兩面閃著寒光──伊班一向愛護兵器。其他野人圍上前，聚到叮噹衫身邊，高聲辱罵。有幾個把奚落對象對準瓊恩。
　　「小子，你的狼？」一個提著石連枷的瘦弱少年叫道，「太陽落坡前他就成我的斗篷啦。」另一邊，一位矛婦掀開粗糙的皮裘，把肥大的白乳房露給瓊恩看。「乖兒子，想媽媽了？來，過來，喝一口，寶寶乖。」狗們也不甘示弱，大聲喧嘩。

　　「別管他們的嘲諷，」科林給了瓊恩一個意味深長的凝視，「記住自己的使命。」「趕烏鴉啦，」叮噹衫的吼叫壓過吵鬧。「放箭！」

　　「不！」瓊恩搶在開打前逼自己開口，並急促地趨前兩步。「我們投降！」

　　「他們警告我，雜種是天生的懦夫，」斷掌科林在身邊冷冷地說，「我總算明白了。滾到你新主人那邊去！膽小鬼！」

　　瓊恩滿臉通紅，緩緩下坡，來到叮噹衫馬前。野人頭目隔著頭盔眼洞打量他，「自由民要懦夫何用？」

　　「他不是懦夫。」一位射手掀開山羊皮頭盔，露出滿頭雜亂紅髮。「他是臨冬城的私生子，是他放了我。讓他活命。」

　　瓊恩和耶哥蕊特四目交匯，無言以對。

　　「我要他死！」骸骨之王堅持，「黑烏鴉是狡猾的烏。我不信任他。」

　　頭頂的山岩上，老鷹拍拍翅膀，惱怒地尖叫。

　　「那隻鳥討厭你，瓊恩．雪諾，」耶哥蕊特道，「那是有理由的。他原本是個人，卻死在你手中。」

　　「我不知道，」瓊恩老老實實地回答，一邊努力回憶自己在峽口所殺之人的面容。「你說曼斯會收留我。」

　　「不錯，」耶哥蕊特道。

　　「曼斯離這兒遠著呢，」叮噹衫說，「芮溫勒，捅他。」

　　大個子矛婦瞇起眼睛：「這烏鴉想加入自由民，就得憑真本事。」

　　「要我做什麼都成。」很難出口，但瓊恩還是說了。

　　叮噹杉的骨甲隨著狂笑而劇響。「去斃了斷掌，雜種。」

　　「想都別想，」科林說。「轉過來！瓊恩，受死吧！」

　　說時遲，那時快，科林的劍已劈至眼前，長爪反射性地上彈格，碰撞的力道幾乎把它從瓊恩手中震飛。他踉蹌後退。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准違抗。他將長柄劍雙手交握，利落反擊，卻被高個子遊騎兵漫不經心地掃開。兩人你來我往，黑斗篷交織一體，青年用快捷靈巧對抗科林左手劍的凶蠻力量。剎時間，斷掌的劍無處不在，左左右右，如飛雨迭至，劍隨心動，瀟灑自如。瓊恩只覺手臂逐漸麻木。

　　即使白靈用牙齒狠狠撕扯遊騎兵的小腿，科林還是踏穩了腳步。但在那一瞬間，當他扭身時，露出了破綻。瓊恩一劍遞出，反手一撩。遊騎兵向外讓開，似乎這一擊未起作用，但緊接著喉頭浮現一連串朱紅的淚滴，明亮鮮活，猶如紅寶石的項鏈。

　　最後血如泉湧，斷掌科林倒了下去。

　　白靈的口鼻也在滴血，但長柄劍只鋒尖有染，在最後的半寸。瓊恩把冰原狼趕開，跪下來摟住兄弟。最後一絲光芒正從科林眼中褪去。「……鋒利。」他說，傷殘的手指舉起又落下。他死了。

　　他知道，瓊恩麻木地想，他知道他們會要求我做什麼。他突然想起山姆威爾．塔利，想起葛蘭和憂鬱的艾迪，想起留守黑城堡的派普和陶德。難道我從此就要失去他們，正如我失去了親兄弟布蘭、瑞肯和羅柏？我到底是誰？我到底在做什麼？

　　「扶他起來。」一雙粗糙的手在拉他。瓊恩沒有抗拒。「有名字嗎？」

　　耶哥蕊特替他回話：「他叫瓊恩．雪諾，是臨冬城艾德．史塔克的血脈。」

　　芮溫勒笑道：「呵呵，誰想到？斷掌科林竟死在貴族老爺的雜種手裡！」

　　「捅他。」叮噹衫堅持。老鷹朝他飛去，停在骨盔上，刺耳地吶喊。

　　「他投降了，」耶哥蕊特提醒他們。

　　「是啊，還殺了自家兄弟來證明。」一名頭戴生銹的鐵半盔、相貌平庸的矮個野人說。

　　叮噹衫騎近前來，骨甲響個不停。「那是狼做的下流勾當。斷掌的死該算在我頭上。」

　　「呵呵，我們都看到你躍躍欲試呢。」羅溫勒嘲笑。

　　「他是個狼靈，」骸骨之王說，「烏鴉！我不喜歡他。」

　　「倘若他真是狼靈，」耶哥蕊特說，「就能嚇著我們嗎？」其他人叫喊著表示同意。透過焦黃的頭骨眼洞，叮噹衫惡狠狠地瞪視瓊恩，但最終不得不讓步。好一幫自由民，瓊恩心想。

　　他們在斷掌科林倒下的地方用松針、灌木和斷枝壘起柴堆，就地焚屍。有的木料還有綠意，所以燃起來和緩而多煙，片片黑羽，高昇至明亮的晴空。叮噹衫取走幾片焦骨，其餘人擲色子決定其他東西的歸屬。得到斗篷的是耶哥蕊特。

　　「我們回風聲峽？」瓊恩問她。他不知自己重新面對那片高山時會作何感想，也不知他的馬能否堅持。

　　「不，」她說，「我們身後什麼也沒有了。」她望他的眼神帶著一抹憐傷。「曼斯已率大隊人馬沿乳河南下，浩浩蕩蕩朝你的長城進發。」

第七十章─布蘭

　　漫天塵燼，猶如一場柔軟的灰雪。

　　他踏著乾燥的松針和棕色的落葉，來到松木稀疏的樹林邊緣。開闊場地遠端，在人類荒涼的石山裡，熊熊火焰盤旋上升，熱風迎面撲來，帶著濃濃的鮮血和烤肉的味道，令他垂涎欲滴。

　　這些味道吸引他們前去，別的氣息又在警告他們退避。他仔細嗅聞飄來的煙。人，好多人，好多馬，還有火、火、火。這是最危險的氣息即便堅硬冰冷的鋼鐵，即便酸臭的人類爪子和硬皮都比不上。煙霧和灰燼刺痛眼睛，他舉目上望，只見一條長翅膀的大蛇張牙舞爪，咆哮著噴出烈焰洪流。他朝它咧牙露齒，但大蛇無動於衷。峭壁之外，沖天大火吞噬繁星。

　　大火徹夜燃燒，一度發出怒吼和巨響，腳底的土地搖搖欲裂。狗在吠叫、嗚咽，馬兒在恐懼中厲聲尖嘶。暗夜中的哀號驚天動地──那是人類的哀號，懼怕的嚎啕，狂野的呼叫，歇斯底里的大笑和莫可名狀的呼喚。人類是最吵鬧的動物。他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弟弟卻對每個聲音都報以咆哮。他們整夜遊蕩林間，無垠的風吹來漫天的塵，散佈餘燼，遮蓋長天。當火勢漸衰，他們決定離去。霧的清晨，灰的太陽。

　　他離開樹林，緩慢穿過場地，弟弟跑在身畔。他們追隨鮮血和死亡的氣息，沉寂地穿過人類用木頭、青草和泥巴築成的洞穴。其中許多燒燬，許多垮塌，只有極少數維持原狀。他們見不著也聞不到一個活人。烏鴉遍佈屍體，等他兄弟倆走近，便跳進空中尖聲叫喊。野狗則在他們跟前落荒而逃。

　　雄偉的灰壁下，一匹垂死的馬大聲鬧嚷，它想用斷腿掙扎站立，卻屢屢嘶叫著倒下。弟弟圍著它轉圈，然後一口撕開它的喉嚨，馬兒無力地踢打幾下，閉上了眼睛。他朝馬屍走去，弟弟卻一口咬來，銜住他耳朵往後拖，於是他拿前腳環住對方，反咬弟弟的腿。他們在草地、泥土和散落的灰燼之中爭鬥，為死馬而扭打，直到弟弟仰面朝天，捲起尾巴，表示順服為止。他朝弟弟暴露的喉頭咬了最後一小口，然後開始用餐，並讓弟弟也參加。吃飽後，他幫弟弟舔掉黑毛上的血。

　　此時，黑暗角落的呼喚突然傳來，喃喃的低語把他往那座什麼也看不見的房子拖。冰冷的召喚，帶著石頭氣息，蓋過所有擾攘。他掙扎，抗拒那份引力。他厭惡黑暗。他是狼，他是獵人、遊俠和殺手，他屬於遼闊大森林裡的兄弟姐妹，他希望自由自在奔跑於星斗之下。於是他坐下來，仰天長嗥。我不要去，他高喊，我是狼，我不要去。然而黑暗卻逐漸籠罩，蒙住眼睛，灌滿鼻子，遮掩耳朵，他看不見、聽不到、聞不出、跑不動。灰壁消失，死馬不見，弟弟無蹤，一切都化為黑暗。沉寂、黑暗、冰冷、黑暗、死亡、黑暗……「布蘭，」溫柔的耳語傳來。

　　「布蘭，快醒醒。快醒醒啊，布蘭。布蘭……」

　　他閉上第三隻眼，睜開其餘的兩隻，老舊的兩隻，瞎盲的兩隻。理所當然，在黑暗中人類都是瞎子。但有人緊摟著他，他感覺出胳膊的環繞，體會到依偎的溫暖。阿多在不斷唸叨：「阿多，阿多，阿多，」他自己保持沉默。「布蘭？」這是梅拉的聲音。「你剛才拳打腳踢，發出恐怖的喊叫。看見什麼了？」

　　「是臨冬城。」他有些口齒不清地回答。總有一天，當我回來時，將徹底忘記怎麼說話。「那是臨冬城，整個都在燃燒。馬的味道，鐵的味道，還有血。梅拉，他們把所有人都害死了。」

　　他覺出她伸手撫著他的臉，梳理他的頭髮。「好多汗，」她說，「要喝水嗎？」

　　「喝水，」他同意。於是她把皮袋湊過來，布蘭急切吞嚥，水從嘴角不斷溢出。每次回來，他都虛弱、乾渴而飢餓。他還記得垂死的馬，鮮血的味道和晨風中烤肉的氣息。「我睡了多久？」

　　「整整三天，」玖健道。不知男孩剛輕手輕腳地趕到，還是一直便在旁邊；在這黑暗遲鈍的世界裡，布蘭什麼也不能確定。「我們都為你擔心。」

　　「我和夏天在一起，」布蘭說。

　　「太久了，你會餓死自己的本體。梅拉曾為你灌了點水，我們還往你嘴唇塗蜂蜜，但這些遠遠不夠。」

　　「我吃過，」布蘭道，「我們撲殺一頭鹿，還趕走想來偷吃的樹貓。」那貓體毛棕褐，只有冰原狼一半大，卻十分兇猛。他還記得它身上的麝香味道，記得它趴在橡樹枝幹上低頭咆哮。

　　「吃東西的是狼，」玖健說，「不是你。小心，布蘭，請記得自己的身份。」

　　他怎不記得自己的身份？他太清楚了：小男孩布蘭，殘廢的布蘭。倒不如當凶獸布蘭。這教他怎不思念夏天，怎不想做狼夢呢？在這陰冷潮濕的漆黑墓窖，他的第三隻眼終於睜開。而今他隨時能連接夏天，甚至觸碰過白靈，並透過他與瓊恩對話──不過或許那只是夢吧！他不明白玖健幹嘛老急著把他拉回來。布蘭用雙手撐起身子，蠕動坐定。「我得把看見的情形告訴歐莎。她在這裡嗎？她上哪兒去了？」

　　女野人出聲答道：「我在。大人，這裡黑黑的，什麼都不方便。」他聽見腳跟與石地板的摩擦，便轉頭看去，一無所獲。無妨，聞得出來。轉念間，他想起自己沒了夏天的鼻子，眾人都是一樣的味道。「昨晚我尿在那個國王腿上，」歐莎說，「也可能是早晨，誰知道？我睡著了，剛剛醒。」大家和布蘭一樣，通常都在睡，這裡無事可做，只有睡了吃，吃了睡，間或交流幾句……卻不敢多說，更不敢大聲，只為確保安全。歐莎認為大家最好一句話都別說，但安撫瑞肯談何容易，阿多的呢喃也無法阻止。「阿多，阿多，阿多，」他總是自言自語，說個不休。

　　「歐莎，」布蘭道，「我看見臨冬城在燃燒。」瑞肯輕柔的呼吸從左邊傳來。

　　「那只是夢。」歐莎說。

　　「是狼夢，」布蘭道，「我記得那味道。血與火，非比尋常的氣息。」

　　「誰的血？」

　　「馬血，狗血，人血，大家的血。我們得去看看。」

　　「我可只有這身瘦皮囊，」歐莎道，「若給那烏賊親王捉住，非被剝皮不可。」

　　梅拉在黑暗中牽起布蘭的手，捏捏他的指頭。「你害怕，我去。」

　　布蘭聽見手指在皮革中摸索的響動，接著是鐵石相擊的聲音。一次又一次。火花被歐莎輕輕地攥住。一道長白的焰火向上舒展，猶如踮起腳尖的少女。歐莎的臉在火旁浮現，她點燃一根火把。布蘭瞇眼看去，瀝青開始燃燒，給整個世界帶來橙色的光芒。瑞肯也醒了，打著呵欠，坐起身子。

　　影隨光動，剎時似乎所有的死人都甦醒過來。萊安娜和布蘭登，他倆的父親瑞卡德．史塔克公爵，瑞卡德的父親艾德勒公爵，威廉公爵和他的兄弟「躁動的」阿托斯，多諾公爵、伯隆公爵和羅德威公爵，獨眼的瓊尼爾公爵，巴斯公爵、布蘭登公爵和曾與龍騎士決鬥的克雷根公爵。他們坐在石椅上，腳邊是石製冰原狼。這是屍骨已寒後的安息殿堂，這是屬於死者的黑暗大廳，這是仇視生人的恐怖之地。

　　他們所躲藏的墓穴張開空虛大口，等待著艾德．史塔克公爵，在父親莊嚴的花崗石像下，六個亡命者聚在一起，靠微薄的麵包、淡水和乾肉維生。「不多了，」歐莎眨眼瞧著存糧，低語道，「算啦，我反正都得潛回去偷吃的，否則咱們該拿阿多當點心了。」

　　「阿多。」阿多朝她露齒而笑。

　　「上面到底白天還是晚上？」歐莎問，「我已經失去了感覺。」

　　「是白天，」布蘭告訴她，「但煙霧層層，和黑夜沒兩樣。」

　　「您確定，大人？」

　　殘破的身軀不曾移動，但他看到了一切，兩個世界在眼中浮現：一邊是手執火把站立的歐莎，以及梅拉、玖健和阿多，在他們身後，兩排聳立的花崗岩柱和高大的領主石像朝黑暗中延伸……另一邊是臨冬城，滾滾濃煙下的灰堡，橡木與鋼鐵的雄偉大門燒焦坍塌，吊橋鎖鏈斷裂、木板散落。護城河裡滿滿的浮屍，成了烏鴉的島嶼。

　　「確定。」他宣佈。

　　歐莎考慮了一會兒。「那就冒險上去瞧瞧吧，但你們一定要跟緊。梅拉，把布蘭的籃子拿來。」

　　「我們回家家？」瑞肯興奮地問。「我好想騎小馬，好想吃蘋果蛋糕、黃油和蜂蜜。我想毛毛。我們去找毛毛狗吧！」

　　「好的，」布蘭允諾，「但你得乖一點，別亂說話。」

　　梅拉把柳條籃綁在阿多背上，抱布蘭進去，將他無用的雙腿放進洞。此刻，他肚裡七上八下，雖然明知地面有什麼等著他，卻不能稍減恐懼。出發前，布蘭望了父親最後一眼，只覺艾德公爵的眼中飽含悲傷，好似在懇求他們別走。我們必須去，他心想，再不能拖延。

　　歐莎一手拿橡木長矛，一手舉火把，背上掛一把無鞘的劍──那是密肯最後的作品之一，原本放在艾德公爵墓前，用來確保靈魂安息的。鐵匠死後，敵人佔領了軍械庫，兵器被統統沒收，如今只得事急從權。梅拉拿了瑞卡德公爵的劍，不停抱怨它過於沉重。布蘭登則取走同名叔叔的武器，那個他從未謀面的大叔。寶劍在手的感覺很美妙，但他知道派不上用場。

　　對我來說，劍只是玩具，布蘭心想。

　　他們的腳步聲在長長的墓窖中迴盪。身後的陰影很快吞沒了父親，身前的陰影則急促後退，現出更多雕像──這些不是服膺國家的地方領主，而是酷寒北境的古老君王，石冠戴在他們額上。「降服王」托倫．史塔克，「春王」艾德溫；「餓狼」席恩．史塔克，「焚船者」布蘭登和「造船者」布蘭登，喬拉和傑諾斯，「惡人」布蘭登，「月王」沃頓，「新郎」艾里昂，艾隆，「甜蜜的」班揚和「苦澀的」班揚，「雪鬍王」艾德瑞克。這些面容堅毅剛強，不管曾犯下滔天罪惡，還是一生向善，他們個個都是貨真價實的史塔克。布蘭知道每個人的故事。他向來不怕墓窖的氣氛，因為這是他家園的一部分，他本人的一部分。他一直都知道，將來有一天，自己會和他們安息在一起。

　　如今，他彷徨。如果我上去，還能下來嗎？如果我死了，又該葬於何方？

　　「等等，」他們抵達通往地表的螺旋樓梯前──它的另一端直向地底，更為古老的君王就坐在那裡的黑暗王座上──歐莎說，並將火把遞給梅拉。「我去探路，」她的腳步漸行逐遠，終至完全消失。「阿多，」阿多緊張地說。

　　布蘭上百次告訴自己有多討厭藏在這黑暗的地方，有多希望重見陽光，騎乘小舞穿越風雨。但當出墓時刻近在眼前，他卻害怕起來。身處暗處的安全感令他眷戀，倘若伸手不見五指，敵人又如何能找上門來？石頭君主也給他勇氣。雖然看不見，但他們一直都在。

　　他們等了許久，方有聲響再度傳來。布蘭已開始擔心歐莎遇到不測。弟弟也不安地動來動去。「我要回家家！」他大聲說。阿多把頭晃個不停，說：「阿多。」腳步聲逐漸增大，又過了一會兒，歐莎終於在光圈內出現。她一臉嚴肅，「有東西把門堵住了。我推不開。」

　　「讓阿多上，他什麼都推得動，」布蘭道。歐莎審視了魁梧的馬童一番。「或許吧，來。」

　　樓梯狹窄，只能單列行走。歐莎帶頭，阿多隨後，他背上的布蘭連忙低頭以防腦袋撞上天頂。梅拉執火把緊跟，玖健斷後，牽著瑞肯。他們順應石階，一圈一圈地爬，不斷向上。布蘭似乎聞到煙味，但寬慰自己那只是火把在燃燒。

　　墓窖出口的大門乃是鐵樹製成，老舊而厚重，朝內傾斜，一次只容一人靠近。歐莎推了好幾次，紋絲不動。「讓阿多試試。」

　　他們先把布蘭抱出來，以免受到波及。梅拉陪他坐在石階上，一隻手保護性地環住他的肩膀。歐莎和阿多換了位。「把門打開，阿多，」布蘭說。

　　高大的馬童把兩隻手掌平放門上，使勁一推，咕噥幾聲。「阿多？」他一拳砸向木門，門只抖了抖。「阿多。」

　　「用背頂，」布蘭催促，「還有腿。」

　　於是阿多轉過身來，將背貼上大門，開始頂撞。一次，又一次。「阿多！」他將兩腿在階梯上高低錯開，彎下腰來，順著傾斜的門，竭力上頂。木頭嘎吱呻吟。「阿多！」他將一隻腳再下降一階，兩腿分得更開，緊著身子，直往上突。他面紅耳赤，隨著力道加強，脖子青筋暴出。「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上方傳來一聲沉悶的轟隆，大門突然向外凹去，一束天光照在布蘭臉上，令他無法視物。隨著又一陣推擠，石頭翻滾，通道完全敞開。歐莎二話不說，端起長矛朝外一戳，接著便衝出去，瑞肯鑽過梅拉大腿也跟著跑。阿多用力把門完全拉開，之後才走上地面。黎德姐弟則留下來抱布蘭走完最後幾步階梯。

　　天空灰白，濃煙滾滾。他們站在首堡──或者說首堡殘骸──的陰影下。這座建築半邊全坍。院子裡隨處可見散落的石像鬼。它們和我從同一個地方摔下來，布蘭觸目驚心地想。雕像們碎得好徹底，他不禁懷疑自己為何能苟活。旁邊，有群烏鴉在啄一具被亂石壓住的屍體，他面目朝下，布蘭認不出是誰。

　　首堡已有數百年不曾使用，如今成為一具空殼。樓層焚燬，木樑燃盡，牆壁塌陷，可以直接看進房間，甚至看到廁所。在它後面，殘塔依舊聳立，它早被燒過，現下竟成為唯一維持原狀的部分。漫天煙霧嗆得玖健．黎德咳嗽不止。「帶我回家！」瑞肯要求，「我要回家家！」阿多邊跺腳邊轉圈。「阿多，」他低聲嗚咽。他們擠在斷垣殘壁間，周圍是無盡的死亡。

　　「我們弄出的聲音只怕能吵醒睡龍，」歐莎說，「卻沒有人來。看來城堡真的焚燒燬滅，和布蘭的夢一樣。我們最好──」身後傳來響動，她戛然住嘴，立刻旋身，長矛在手。

　　兩個消瘦的黑影從殘塔後浮現，緩緩跑過瓦礫堆。瑞肯開心地叫道：「毛毛！」，黑冰原狼報之以熱情的衝撞。夏天走得較慢，他用腦袋擠擠布蘭的胳膊，舔舔主人的臉。

　　「我們得離開這裡，」玖健道，「遍地死屍，很快會引來狼群，以及更危險的東西。」

　　「沒錯，得趕快上路，」歐莎同意，「但我們需要食物，城裡應該留下不少。大家別分開。梅拉，你端好盾牌斷後。」

　　早晨剩下的時間裡，他們繞著城堡仔細轉了一圈。雄偉的大理石城牆仍舊健在，雖多處焦黑，但並未垮塌。牆內成了死亡和毀滅的展台。廳門化為焦炭，房椽消失無影，天花板壓墜在地。玻璃花園的綠黃窗格全部粉碎，其中的樹木、瓜果和鮮花要麼斷裂夭折，要麼無遮無蓋。茅草和木料蓋的馬廄蕩然無存，故地只餘灰燼、碎屑和馬屍。布蘭想起小舞，忍不住落淚。藏書塔下出現一個蒸汽騰騰的淺池，熱水正從塔中裂口噴湧而出。連接鐘樓和鴉巢的橋樑垮進下方庭院，鐘樓旁魯溫師傅居住的塔樓也不見了。他們看見主堡下方的地窖窄窗內閃爍著陰暗的紅光，某座庫房的火勢也未平息。

　　在慘不忍睹的煙火廢墟中，歐莎輕聲叫喚，卻始終無人應答。有隻狗偎在一具屍體旁，不停地拱，但聞到冰原狼的氣味拔腿就跑；其餘的狗全死在狗舍裡。學士的渡鴉正在屍體上大快朵頤，它們殘塔上的近親也應邀來參加宴會。布蘭依稀認出麻臉提姆，他給人當面砍下一斧。聖堂的殘殼外，坐著一具燒焦的屍體，它舉起雙手，握成兩個焦黑的硬拳頭，好似在毆打靠近的敵人。「諸神慈悲，」歐莎憤怒地低語，「讓異鬼抓去犯罪的人！」

　　「席恩，」布蘭抑鬱地說。

　　「不對，你看。」她用長矛指指院子對面。「那是他手下的鐵民。這兒也有。還有那邊，那是葛雷喬伊的戰馬，看見嗎？那匹渾身是箭的黑馬。」她皺緊眉頭，在死者之間穿梭。「黑羅倫在這裡。」他被亂刀砍死，鬍鬚染成紅褐色。「臨死還捎帶幾個，了不起。」歐莎用腳翻過旁邊一具屍體，「上面有徽章：小人兒一個，全身血紅。」

　　「是恐怖堡的剝皮人，」布蘭說。

　　夏天狂吼一聲，飛奔而去。

　　「神木林！」梅拉一手執盾，一手拿蛙矛，追趕冰原狼。餘人隨即跟上，穿過煙塵和落石。林中空氣清新，雖然邊沿有幾棵松木被燒，但深處的潤土和綠枝戰勝了火焰。「這片樹林有力量，」玖健道，似乎窺見了布蘭的想法，「不遜烈火的力量。」

　　黑水池邊，心樹之下，魯溫師傅匍匐在泥地中。滿地濕葉上，有一股彎曲的血跡，標示出爬行的軌道。夏天正在他身邊，布蘭乍一眼以為他死了，但梅拉伸手摸他脖子時，師傅卻發出呻吟。「阿多？」阿多難過地說，「阿多？」

　　他們小心翼翼地抱起魯溫學士，讓他靠坐在樹旁。他一直灰眼灰髮，袍子也是灰的，但如今鮮血浸染，通通成了暗紅。「布蘭，」師傅看見高踞在阿多背上的他，輕聲喚道。「瑞肯，」他笑了，「諸神慈悲，我就知道……」

　　「知道？」布蘭疑惑地說。

　　「那雙腿，我認得出……衣服雖然吻合，但腿上的肌肉……可憐的孩子……」他邊咳邊吐血。「你們消失在……森林……這……怎麼辦到？」

　　「我們根本沒離開，」布蘭說，「嗯，我們只走到林地邊緣，便折回來。我派冰原狼去製造痕跡，然後大家躲進父親的墳墓。」

　　「原來是墓窖。」魯溫哈哈大笑，唇邊冒出一連串帶血的泡沫。師傅想動，卻發出一陣尖銳而痛苦的喘息。

　　淚水盈滿了布蘭眼眶。每當有人受傷，人們總來找老學士，可當師傅受傷時，又該去找誰呢？

　　「我們幫你做擔架。」歐莎說。

　　「不用，」魯溫道，「我快死了，女人。」

　　「你不能死，」瑞肯惱火地說。「不，你不能死。」他身邊的毛毛狗露出牙齒，跟著咆哮。

　　師傅朝他會心地微笑，「別吵啦，孩子，我活得比你長多了，也該……甘心地死去……」

　　「阿多，蹲下。」布蘭說。於是阿多跪在學士身邊。

　　「聽著，」魯溫對歐莎說，「兩個王子……是羅柏的繼承人。不能……不能走在一起……你聽見嗎？」

　　女野人靠住長矛，「是，分開比較安全。但要帶他們去哪兒？依我看，或許去賽文家的……」

　　魯溫師傅努力搖頭，牽起劇烈疼痛。「賽文家那孩子死了。羅德利克爵士，蘭巴德．陶哈，霍伍德伯爵夫人……他們統統被殺。深林堡淪陷，卡林灣被奪，很快連托倫方城也保不住。磐石海岸有鐵民。而東邊……東邊是波頓的私生子。」

　　「那我們該去哪兒？」歐莎問。

　　「去白港……去找安柏家……我不知道……四處都在打仗……人人攻擊友鄰……而凜冬將至……好蠢啊，麻木，瘋狂，愚蠢……」魯溫師傅伸手抓住布蘭前臂，指尖有一種不顧一切的力量。「從今往後，你必須堅強……堅強！」

　　「我會的，」布蘭說，幾乎吐不出字句。羅德利克爵士被殺，魯溫師傅垂死，每個人，每個人都……

　　「好樣的，」師傅道，「好孩子。你果然是……你父親的孩子，布蘭。現在快走吧。」歐莎舉頭凝視魚梁木，望向雕刻在蒼白樹幹上的紅臉。「你留下來陪伴諸神？」

　　「我求你……」師傅在竭力忍耐，「一口……一點水喝，然後……幫忙……如果你願意……」

　　「唉，」她轉向梅拉，「把孩子們帶走。」

　　玖健和梅拉牽走瑞肯。阿多隨後。他們穿過樹林，低枝抽打布蘭的臉龐，樹葉則抹去他層層淚花。不一會兒，歐莎回到院子與他們會合，再沒提起魯溫師傅。「阿多跟布蘭一起，當他的雙腿。」女野人明快地說，「我來保護瑞肯。」

　　「我們和布蘭同行，」玖健．黎德道。

　　「啊，我想也是。」歐莎說。「我走東門，順著國王大道走一段。」

　　「我們走獵人門，」梅拉道。

　　「阿多。」阿多說。

　　大家去了廚房一趟。歐莎找到好幾條雖然烤焦但勉強可食用的麵包，甚至還有一隻冷掉的烤鴨，她把它分成兩半。梅拉掘出一罈蜂蜜和一大袋蘋果。準備完畢後，他們互道珍重。瑞肯哭了，抱住阿多的腿不放手，直到歐莎用矛柄輕輕拍他，這才快步跟上。毛毛狗跟著弟弟。布蘭目送他們遠去，直到冰原狼的尾巴消失在殘塔之後。

　　獵人門的鐵閘被高熱扭折變形，只能升起一尺，他們不得不一個接一個地從尖刺下擠過去。

　　「我們去找你父親大人嗎？」穿過城牆之間的吊橋時，布蘭問，「去灰水望？」

　　梅拉看著弟弟，尋求答案。「我們去北方，」玖健宣佈。

　　進入狼林之前，布蘭在籃子上回頭，朝這座他生活了一輩子的城堡瞥了最後一眼。縷縷清煙繼續爬上灰色長空，和清冷的秋日午後臨冬城炊煙繚繞的情景並無二致。外牆箭孔有的被燻黑，不少城垛開裂塌落，但從遠觀之，城堡依舊是那般模樣。高牆之後，堡壘和塔樓傲然聳立，一如千百年的滄桑歲月，劫掠和焚燒無法侵襲。好堅強的石頭，布蘭告訴自己，樹木的根扎進地底，那裡有冬境之王的寶座，是他們給了它力量。只要他們存在，臨冬城便會不朽。它沒有死，只是殘破，和我一樣，他想，我也沒有死。

　　（冰與火之歌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