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序曲
第二章─詹姆
第三章─凱特琳
第四章─艾莉亞
第五章─提利昂
第六章─戴佛斯
第七章─珊莎
第八章─瓊恩
第九章─丹妮莉絲
第十章─布蘭
第十一章─戴佛斯
第十二章─詹姆
第十三章─提利昂
第十四章─艾莉亞
第十五章─凱特琳
第十六章─瓊恩
第十七章─珊莎
第十八章─艾莉亞
第十九章─山姆威爾
第二十章─提利昂
第二十一章─凱特琳
第二十二章─詹姆
第二十三章─艾莉亞
第二十四章─丹妮莉絲
第二十五章─布蘭
第二十六章─戴佛斯
第二十七章─瓊恩
第二十八章─丹妮莉絲
第二十九章─珊莎
第三十章─艾莉亞
第三十一章─瓊恩
第三十二章─詹姆
第三十三章─提利昂
第三十四章─山姆威爾
第三十五章─艾莉亞
第三十六章─凱特琳
第三十七章─戴佛斯
第三十八章─詹姆
第三十九章─提利昂
第四十章─艾莉亞
第四十一章─布蘭
第四十二章─瓊恩
第四十三章─丹妮莉絲
第四十四章─艾莉亞
第四十五章─詹姆
第四十六章─凱特琳
第四十七章─山姆威爾
第四十八章─艾莉亞
第四十九章─瓊恩
第五十章─凱特琳
第五十一章─艾莉亞
第五十二章─凱特琳
第五十三章─艾莉亞
第五十四章─提利昂
第五十五章─戴佛斯
第五十六章─瓊恩
第五十七章─布蘭
第五十八章─丹妮莉絲
第五十九章─提利昂
第六十章─珊莎
第六十一章─提利昂
第六十二章─珊莎
第六十三章─詹姆
第六十四章─戴佛斯
第六十五章─瓊恩
第六十六章─艾莉亞
第六十七章─提利昂
第六十八章─詹姆
第六十九章─珊莎
第七十章─瓊恩
第七十一章─提利昂
第七十二章─丹妮莉絲
第七十三章─詹姆
第七十四章─瓊恩
第七十五章─艾莉亞
第七十六章─山姆威爾
第七十七章─瓊恩
第七十八章─提利昂
第七十九章─山姆威爾
第八十章─瓊恩
第八十一章─珊莎
第八十二章─終章

《冰與火之歌三：冰雨的風暴》

喬治．馬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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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序曲

　　天灰灰的，冷得怕人，狗聞不到氣味。

　　黑色的大母狗嗅嗅熊的蹤跡，縮了回去，夾著尾巴躲進狗群裡。這群狗淒慘地蜷縮在河岸邊，任憑寒風抽打。風鑽過層層羊毛和皮衣，齊特也覺得冷，該死的寒氣對人對狗都一樣，可他卻不得不待在原地。想到這裡，他的嘴扭成一團，滿臉癤子因惱怒而發紅。我本該安安全全留在長城，照料那群臭烏鴉，為伊蒙老師傅生火才對。瓊恩．雪諾這狗雜種為安插他的胖子朋友山姆．塔利，搶了我的位子，才害我落到這步田地！媽的，跟這群獵狗一塊兒待在鬼影森林深處，卵蛋都快凍掉了。

　　「七層地獄！」他猛地拽住狗的韁繩，「聞啊，雜種！這是熊的痕跡，還想不想吃肉？快聞！」狗們卻縮得更緊，並發出哀鳴。齊特用短鞭在它們頭上虛劈，惹得那頭黑母狗對他咆哮。「狗肉不比熊肉差，」他警告她，吐息出口，立即結霜。

　　姐妹男拉克環抱胳膊，手掌插在腋窩，儘管戴著厚厚的黑羊毛手套，還在不停抱怨指頭凍得厲害。「該死，冷得要命，怎麼打獵啊？」他說，「去他媽的熊，不值得我們凍壞身子。」

　　「俺不能空手回去，拉克，」一臉棕色絡腮鬍的小保羅低吼，「司令大人會不高興的。」壯漢的鼻涕在扁扁的獅子鼻下結冰，穿大皮手套的巨手緊攥著一根長矛。

　　「熊老也去他媽的，」身材消瘦，眼神遊離不定的姐妹男應道，「記得嗎，莫爾蒙明天就完蛋了，誰關心他高不高興？」

　　小保羅眨眨小小的黑眼珠。或許他又健忘了，齊特心想，這人蠢得什麼都記不清。「俺為啥要殺熊老？為啥不把他扔下不管，俺自己跑掉？」

　　「你以為他會扔下我們不管？」拉克道，「他會追捕我們到死！想被抓嗎，大呆瓜？」

　　「不，」小保羅說，「俺不要，俺不要。」

　　「所以你會動手？」拉克問。

　　「對的。」巨漢用長矛在結冰的河岸上一頓。「俺懂。他不能來抓俺。」

　　姐妹男從腋窩下抽出手掌，望向齊特，「依我看，為保險，乾脆把當官的全宰掉。」

　　齊特受夠了他的建議。「完全沒必要。我們的目標只是熊老，影子塔的副指揮班恩，葛魯布和阿桑──他們懂繪圖，真不走運──以及兩個追蹤能手戴文與巴稜，嗯，外加管烏鴉的豬頭爵士。這就夠了。趁他們睡著時，悄悄幹，千萬不能出聲，否則死定了。我們都死定了。」他的癤子因惱怒而發光。「把自個兒份內的事做好，你和你表哥們千萬不能失誤。保羅，一定記清楚，是第三哨，不是第二哨。」

　　「第三哨，」喘著霜氣的絡腮鬍大漢應道，「俺和軟足一起動手。俺記得到，齊特。」

　　今晚沒有月光，經過精心設計，他們這夥人中有八個在第三哨站衛兵，還有兩個照料馬。這是最好的機會。野人們就要到了。齊特希望在他們到來前逃得遠遠的。他要活下去。

　　三百名守夜人弟兄騎行向北，其中兩百來自黑城堡，另一百來自影子塔。這是幾代人中規模最大的一次巡邏，幾乎動用了守夜人軍團三分之一的兵力。出發時，原本是為找尋班揚．史塔克、威瑪．羅伊斯及其他失蹤遊騎兵的下落，並偵察野人們遷離村子的原因。現在可好，他們和出發時一樣對史塔克和羅伊斯的去向毫無所知，倒是明白了野人們的所在──他們爬上高聳的雪山，那遭天譴的霜雪之牙。他們在那兒待到世界末日也不干齊特的事。

　　但事與願違。他們來了。順著乳河下來了。

　　齊特抬眼望著眼前的河流。石岸結了冰，乳白色的水長年不歇地從霜雪之牙上流淌而下。曼斯．雷德和他的野人大軍正順著這條河流往下走。三天前，索倫．斯莫伍德快馬加鞭地趕回來，向熊老報告偵查結果，他手下的白眼肯基則把消息透漏給其他人。「大隊人馬還沒出山，但已經在途中。」肯基邊用篝火暖手邊說，「前鋒是『狗頭』哈瑪，麻臉婊子。刺棒爬到營地邊的樹上，透過火光看見了她，觔斗瓊這傻瓜想直接放箭去射，幸虧斯莫伍德頭腦清醒。」

　　齊特啐了口唾沫，「他們有多少，算過嗎？」

　　「很多很多。或許兩萬，或許三萬，來不及仔細計算。哈瑪的前鋒有五百人，全都有馬。」

　　篝火旁的人們交換著不安的眼神。從前，看到一打騎馬的野人都是件稀罕事，五百……

　　「斯莫伍德派巴稜和我抄遠路繞開敵人前鋒，前去打探主力，」肯基續道，「他們的隊伍無邊無際，移動時像結凍的河流，十分緩慢，一天只走四、五里，但決不像要返回村子的樣子。人群裡一半多是女人和小孩，牲口吆喝在前面，有山羊、綿羊、拖雪橇的野牛等等。他們趕著大車，推著小車，裝滿大捆毛皮、大片的肉、成籠的雞、塊塊黃油，總而言之，帶上了每件該死的家什。騾子和馬馱得那麼多，教你看了都為動物心痛。女人們背得也一樣多。」

　　「他們順著乳河走？」姐妹男拉克問。

　　「我覺得不會錯，不對嗎？」

　　乳河會帶他們經過先民拳峰，經過這座上古時代的環形堡壘，經過守夜人的營地。稍有理智的人都明白應該立刻拔營，退回長城，熊老卻報之以更多的尖樁、陷坑和蒺藜。對一支大軍而言，管什麼用呢？如果賴著不走，遲早全軍覆沒。

　　索倫．斯莫伍德居然還想主動出擊，彷彿是嫌死得不夠快！「美女」唐納．希山是馬拉多．洛克爵士的侍從，他說前天晚上斯莫伍德去了洛克的帳篷。馬拉多從前和奧廷．威勒斯老爵士想法一致，力主退兵，但斯莫伍德竭力遊說。「塞外之王不知我們的方位如此靠北，」美女唐納複述，「他的隊伍固然龐大，但不過是些烏合之眾，只好浪費糧食，許多人連長劍握哪頭都不知道。一次突襲就足以讓他們嚎叫著滾回茅屋裡，再待個五十年。」

　　三百對三萬，齊特只能稱其為瘋狂，更瘋狂的是馬拉多爵士居然動了心，還隨斯莫伍德一起晉見熊老，同聲附和。「若我們猶豫不決，機會就隨之而逝，再也等不到了，」斯莫伍德對每個人反覆解釋。為反駁他，奧廷．威勒斯聲稱，「我們是守護王國的堅盾，不能盲目地扔下盾牌。」索倫．斯莫伍德則回擊，「最好的防守是迅捷地幹掉敵人，而非縮在盾牌後面。」

　　但無論斯莫伍德還是威勒斯都沒有決定權，決定權屬於總司令，莫爾蒙要等其他兩隊斥候返回後再作決定，其中包括攀登巨人梯的賈曼．布克威爾，以及偵查風聲峽的斷掌科林和瓊恩．雪諾。毫無疑問，布克威爾和科林都遇到了麻煩，多半是死了。齊特在腦海中描繪出一幅圖畫：瓊恩．雪諾孤零零地凍在荒涼的山頭上，一支野人的長矛穿透了雜種的屁股。想到這裡，他笑了。希望他們把那頭該死的狼也宰掉。

　　「這裡沒熊，」他突然下了結論，「不過是條過時痕跡，沒意思。我們回去。」狗們慌不可奈地拉拽，想走的心情比他還急，或許以為回去就會開飯吧，齊特又忍不住笑了。他已把獵狗餓了三天，目的就是要讓它們因飢餓而瘋狂。今晚，遁入黑暗之前，他將在馬群前把它們放掉，而美女唐納．希山和畸足卡爾會砍斷馬韁。整個拳峰將佈滿咆哮的獵狗和恐慌的坐騎，衝撞營火，跳躍環牆，踏平營帳。在混亂的掩護下，十四個兄弟的失蹤要很久才能發現。

　　拉克想將密謀集團擴大一倍──你能指望這個渾身臭魚味的傻瓜有什麼好主意？找錯一個人，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腦袋搬家了。不，十四是個好數字，既保證人手充足，又保證守秘。其中大多數人由齊特親自挑選招募，小保羅就是成果之一──他身為長城上最壯的人，雖然動作比僵死的蝸牛還慢，卻能活生生抱碎野人的脊樑。短刃也加入進來，他得名於自己拿手的武器。還有被弟兄們稱作軟足的灰色小個子，年輕時幹過上百個女人，常吹噓說在那話兒插進去之前她們根本沒發覺他的到來。

　　計劃由齊特製訂，這是聰明人的差事。他在老師傅伊蒙身邊幹過整整四年呢，之後才被雜種瓊恩．雪諾用他的肥豬朋友頂掉。今夜，宰掉山姆威爾．塔利以前，他打算在豬頭爵士耳邊低語一句：「替我向雪諾大人致意。」跟著才割他的喉嚨，讓血從層層脂肪裡噴出。齊特熟悉烏鴉，不會惹出不必要的麻煩，他也瞭解塔利，只須匕首輕輕一捅，這膽小鬼就會尿濕褲子哭著求饒。讓他求饒，沒用。割了他喉嚨，再打開籠子放走烏鴉，確保訊息不會送回長城。與此同時，軟足和小保羅合力對付熊老，短刃負責班恩，拉克和他表哥們的目標是巴稜和戴文，以杜絕可能的追蹤。密謀者們在山下儲備了兩周的食物，而美女唐納．希山與畸足卡爾會帶走足夠的馬匹。莫爾蒙死後，指揮權交到奧廷．威勒斯爵士手中，這沒用的老頭，膽小如鼠。他將在日落前逃回長城，不會浪費一個人用於追捕。

　　三人穿越樹林，狗們迫不及待。拳峰漸漸在綠叢中露出頭來。天色陰暗，熊老下令燃起火把，插在包圍陡峭多石的山峰頂端的環牆上，形成巨型火環。一行人涉過小溪，溪水寒冷徹骨，表面是塊塊浮冰。「我要去海邊，」姐妹男拉克吐露，「和表哥們一起去。我們打算造條船，航回三姐妹群島的家裡。」

　　回家，他們會把你當逃兵，砍掉你的蠢頭顱，齊特心想。一旦發誓，便永不能脫離守夜人軍團，否則無論躲到七國何處，都會遭遇捕殺。

　　獨臂奧羅打算航往泰洛西，他說在那兒做點小偷小摸不會冒被斬手的危險，跟騎士的老婆上床也不會被送來凍掉一生。齊特想跟他走，問題是自己對潮濕誇張的自由貿易城邦口語一竅不通。再說不會做生意，待在泰洛西幹啥？齊特生於女巫沼澤，他父親終其一生都在別人田地裡翻掘搜尋水蛭，工作前先脫個精光，跨下圍一塊厚皮革涉進污水爛泥，等爬回來時，從腳踝到乳頭都會吸滿水蛭。通常，他讓齊特負責把蟲子弄掉。記得有一回，一條蟲子牢牢吸在男孩手掌上，齊特極端厭惡地壓扁了它，因此被父親打個半死──一打水蛭可以在學士哪兒換一個銅板呢。

　　拉克高興的話就回家去吧，該死的泰洛西人也一樣，齊特哪兒也不去。如果這輩子不用見到女巫沼澤，就真他媽的該謝天謝地。他中意的是卡斯特的堡壘。卡斯特住在那裡，儼然是個領主老爺，為啥不能學他的樣？真有趣，水蛭人的兒子齊特，有朝一日成為住城堡的領主大人，他的紋章將是粉紅底色上的一打水蛭。為啥只當領主？也許某天還可以當國王呢。曼斯．雷德不也是從烏鴉開始發跡的？我可以當個他那樣的王，擁有無數妻妾。卡斯特有十九個老婆，還不算那些沒睡過的小女兒。這群女人中雖有一半像卡斯特一樣又老又醜，但沒關係，可以讓老的去做飯打掃、拔蘿蔔和餵豬，讓年輕的替我暖被子生小孩。卡斯特？哼，他有意見，我就讓小保羅給他來次擁抱！

　　齊特唯一上過的女人是鼴鼠鎮的妓女。年輕時，村裡的少女們只消看見他的臉，看見那些癤子和粉瘤，立馬就會作嘔地跑開。最過分的是邋遢的貝莎，她能為女巫沼澤中每個男孩張開大腿，他以為自己也行。那天，他花了整整一上午去摘野花，因為她喜歡花兒。結果呢，結果她一個勁兒嘲笑他的臉，還說寧願爬進一個裝滿他父親捉的水蛭的被窩也不和他睡。匕首插進胸膛時，她的笑容凝固了，多甜美的表情啊，所以他把匕首抽出來又捅了一次。後來他在七泉附近被捕，老侯爵瓦德．佛雷不屑出席審判，只派來私生子瓦德．河文。齊特記得的下一件事就是被一身臭氣的黑衣惡魔尤倫押往長城，為那甜美的片刻，他們奪走了他的一生。

　　現在他要把一切奪回來，包括卡斯特的女人。那個凶蠻的老野人做得對：想要哪個女人就動手，決不要忸扭捏捏送什麼花，好讓她關注你的癤子！齊特決心不犯同樣的錯誤。

　　我能成功，他向自己保證過上百遍。只要乾淨利落地逃掉，就贏了一大半。奧廷爵士將朝南直奔影子塔，那是返回長城最短的路徑。他不會來抓我們，威勒斯不會，他只會逃命。索倫．斯莫伍德呢，大概會繼續鼓吹出擊，可奧廷爵士出了名的謹慎，而他才是頭。其實說穿了，只要我們逃掉，這些又有什麼打緊，斯莫伍德想打就打，關我屁事？全部送命最好，那樣別人多半會認為我們也一塊兒犧牲了。這是個新點子，很有吸引力。要讓斯莫伍德獲得指揮權……就得同時幹掉奧廷爵士和馬拉多．洛克爵士，但這兩人日夜有侍衛守護……不行，風險太大。

　　「齊特，」他們在哨兵樹和士卒松下的石頭小徑艱難行進，小保羅開口道，「鳥兒怎麼辦？」

　　「該死，什麼鳥兒？」這呆瓜居然關心什麼鳥兒。

　　「熊老的烏鴉，」小保羅說，「俺殺了他，以後誰餵他的鳥兒呢？」

　　「他媽的誰管這破爛事？你高興連它一起宰了便是。」

　　「俺不是不敢殺鳥兒，」大漢道，「可那是只會說話的鳥兒，好稀奇喲。但要不殺它，它說出俺做的事兒咋辦呢？」

　　姐妹男拉克笑出聲來。「小保羅，臉皮比城牆還厚。」他嘲弄。

　　「你閉嘴，」小保羅凶狠地吼道。

　　「保羅，」大漢發怒前，齊特發了話，「看到躺在血泊中、喉嚨敞開的老頭子，不需鳥兒說話，誰都明白這是謀殺。」

　　小保羅思考了一陣齊特的話。「對的，」他承認，「可俺能留下那隻鳥兒嗎？俺喜歡它。」

　　「它是你的了，」齊特趕緊宣佈，為了讓他閉嘴。

　　「很好，咱們哪天沒飯吃了，還有個東西應急咧。」拉克評論。

　　小保羅的聲調又陰沉下來，「最好別來吃我的鳥兒，拉克，最好別來。」

　　齊特聽到叢林那頭的聲音。「你兩個都給我閉嘴，快到拳峰了。」

　　走出樹林時，他們位於山峰西麓，於是繞路往南尋找更便利的上山途徑。林邊有十來個守夜人練習弓箭。人們在樹幹上繪著靶子，瞄準它們射擊。

　　「看哪，」拉克說，「一頭拿弓箭的肥豬。」

　　沒錯，離他們最近的射手正是豬頭爵士本人，這個竊取了他在伊蒙學士身邊職位的胖子。只消看到山姆威爾．塔利，他就氣不打一處來。在他眼中，侍候伊蒙學士是世上最便宜的工作。老盲人很和善，而克萊達斯總是搶著做工，因此齊特的任務十分簡單：清掃鴉巢、生起爐火、準備便餐……伊蒙又從不打他。死胖子，憑什麼把我排擠出去？憑你出身高貴，懂得認字兒？媽的，殺他之前，得讓他好好瞧瞧我的匕首。「你們先走，」他告訴兩名同伴，「我去瞧瞧。」狗們還在拽，盼望趕緊回去，盼望山頂的食物。齊特抬起靴尖給了母狗一腳，讓它們平靜了些。

　　他躲在林子裡看胖子擺弄一根和他一般高的長弓，那張紅通通的圓臉因專注而扭曲。塔利身前的地上插著三枝箭。他搭箭拉弓，用了好長時間瞄準後才發射。箭只在綠叢中不見蹤影。齊特縱聲大笑，直笑得乾嘔。

　　「這枝是一定找不到了，又會怪到我頭上的。」艾迪森．托勒特宣佈，這位鬱鬱寡歡的灰髮侍從人稱憂鬱的艾迪。「自打我弄丟了馬，什麼東西不見了他們都要找上門來，似乎這之間有什麼聯繫似的。它是白的雪也是白的，還要我怎麼說呢？」

　　「風吹走了那枝箭，」葛蘭道，這是雪諾大人另一位朋友，「握緊弓把，山姆。」

　　「它好重，」胖子抱怨，不過還是取出第二枝箭。這次射得很高，穿過了目標上方十尺處的樹冠。

　　「我確信你打掉了一片葉子，」憂鬱的艾迪說，「樹葉已經落得夠快了，沒必要幫忙，」他歎道，「大家都明白落葉後面緊跟著什麼。諸神在上，這裡好冷。試試最後那枝，山姆，我的舌頭快凍在口腔頂上了。」

　　豬頭爵士放低長弓，看樣子馬上就得痛哭流涕。「太難了。」

　　「搭箭，拉弓，放，」葛蘭說，「繼續。」

　　胖子忠實地拔出最後那枝箭，搭在長弓上，拉起，發射。這次他完成得很迅速，不像前兩次那麼瞇著眼睛痛苦地瞄準。箭矢擊中炭筆勾勒的人形胸膛下方，顫動不休。「我打中他了！」豬頭爵士驚訝地喊，「葛蘭，看到了嗎？艾迪，看哪，我打中他了！」

　　「對，穿過了肋骨。」葛蘭說。

　　「我殺了他？」胖子想弄清楚。

　　托勒特聳聳肩，「也許戳穿了肺，如果他有肺的話。基本上，樹木是沒有，這是自然規律。」他從山姆手中接過長弓，「我見過更糟的射擊，是的，噢，自己也出過糗。」

　　豬頭爵士一臉喜色。你還以為他真幹出了什麼大事！不過當他瞧見齊特和他的狗，笑容卻立即收斂，並很快消失了。

　　「你打中了一棵樹，」齊特說，「若換作曼斯．雷德的手下呢？他們不會呆站著，伸出枝葉沙沙作響，噢，不會的。他們會撲過來，在你耳邊尖叫，讓你尿褲子，我敢打賭！他們會用斧子砍進這對小小的豬眼睛之間，你這輩子最後聽到的聲音將是頭骨破碎的轟鳴。」

　　胖子渾身發抖。憂鬱的艾迪把手放在他肩上。「兄弟，」他莊重地說，「你發生的事不意味著山姆威爾會重演。」

　　「什麼，托勒特？」

　　「砍碎你頭骨的斧子，你的腦漿難道不是有一半流到地上教狗吃了？」

　　大蠢材葛蘭樂了，連山姆威爾都擠出一點微弱的笑容。齊特踢著最近的狗，拉起繩子，調頭去爬山。儘管笑，豬頭爵士，到晚上看誰笑到最後。他想把托勒特也幹掉。陰沉的馬臉蠢貨，沒你好果子吃。

　　即使從拳峰這頭，踏在最平緩的山坡上，攀登依舊艱辛。剛到山腰，狗們又開始咆哮拖拉，大概以為終於要開飯了。他讓它們嘗了嘗靴子的滋味，還給那頭又醜又大居然敢反咬他的狗一頓鞭子。栓好它們，他立即跑去報告。「痕跡正如巨人報告的那樣，可狗聞不到什麼，」他在莫爾蒙的黑色大帳篷前對總司令說，「或許給河流沖刷過，也或許只是過時的痕跡。」

　　「遺憾，」禿頂的莫爾蒙司令滿臉雜亂的灰鬍子，聲音跟神情一樣疲憊，「吃點鮮肉可以改善大家的生活。」他肩上的烏鴉邊點頭邊複誦，「鮮肉，鮮肉。鮮肉。」

　　咱們可以把那些該死的狗烤了，齊特心想，幸好在熊老遣散之前管住了嘴巴。這是我最後一次向這傢伙低頭，他滿意地認定。回來的路上越來越冷，狗們在堅實的凍土上淒楚地擠作一團，齊特有些渴望爬進它們中間。他壓下念頭，找來一塊羊毛圍巾裹臉，只在嘴邊留出一道小縫。不斷走動似乎會好過點，於是他嚼上一片酸葉子，繞著環牆緩緩踱步，不時和站崗的弟兄分兩口，傾聽他們說話。白天站哨的沒一個參加他的密謀，雖然如此，多聽聽別人的想法總沒錯。

　　絕大多數人的想法就是天真他媽的冷。

　　人影變長，寒風漸強。風鑽過環牆的石縫，發出高亢尖細的聲響。「我討厭這聲音，」小個子巨人說，「讓我想起哭鬧著要奶喝的嬰兒。」

　　他踱回狗群旁，拉克正等他。「當官的又被召進熊老帳篷裡，似乎在激烈爭論。」

　　「那是他們的事，」齊特說，「他們出身高貴──班恩除外──可以用言語代替美酒沉醉其中。」

　　拉克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大呆瓜在盤算那隻鳥，」他告誡，四下斜睨確保沒人靠近，「剛才還問能不能為這臭東西預備些玉米。」

　　「烏鴉，」齊特說，「可以吃屍體。」

　　拉克咧嘴一笑，「也許，他的？」

　　或是你的。照齊特看，大漢比拉克更有用。「別再惹小保羅。你幹你的，他幹他的。」

　　等他終於擺脫姐妹男，坐下來磨劍時，樹間只剩最後幾縷陽光。戴著手套工作真他媽不容易，可又不能摘下來。天這麼冷，那個蠢才敢赤手空拳觸摸鋼鐵立即就會失去一片皮膚。

　　太陽終於沉沒，狗們嗚咽不止。他給了它們清水和又一陣咒罵，「再等半晚，你們就可以開野餐去了。」這時他聞到飯香。

　　齊特從廚子哈克那裡領到自己那份硬麵包、蠶豆和培根湯。戴文也在篝火邊，「林子裡太安靜，」老林務官說，「河邊沒有青蛙，樹上沒有貓頭鷹，沒見過這麼死氣沉沉的森林。」

　　「你這牙齒的聲音才死氣沉沉咧。」哈克道。

　　戴文的木假牙劈啪作響，「連狼也找不到，以前是有的，現在卻沒了。依你看，它們會上哪兒去？」

　　「比這兒暖和的地方。」齊特說。

　　篝火旁坐著一打兄弟，其中有四個參加了他的密謀。他邊吃邊瞇眼依次打量每個傢伙，看看有沒有誰露出馬腳。短刃十分平靜，默默坐著磨劍，一如既往；親愛的唐納．希山繼續說他的低級玩笑。他有白潔的牙齒，肥厚的紅嘴唇，黃頭髮梳成時髦的樣式披在肩膀。他愛宣稱自己是蘭尼斯特家的私生子，說不定真是，但齊特看中的並非面貌或出身，選唐納．希山是因為他靠得住。

　　對林務官索伍德他可沒那麼有信心，此人的鼾聲本來比幹的活兒出名，可現在他表現得如此焦躁，讓人覺得他是再也不會打呼嚕了。馬斯林更糟，寒風在呼嘯，齊特卻能看到他臉上不斷淌下汗水，火光下汗珠閃爍，活像潮濕的小鑽石。他也不吃東西，只呆呆瞪著湯碗，彷彿飯香讓人作嘔似的。我得看緊這傢伙，齊特心想。

　　「集合！」十幾個聲音同時叫喊，頓時傳遍山頂營地的每個角落，「守夜人軍團的漢子們！到中央營火邊集合！」

　　齊特皺緊眉頭，幾口灌下菜湯，加入其他人的行列。

　　熊老挺立在火堆前，在他身後，斯莫伍德、洛克、威勒斯和班恩站成一列。莫爾蒙身披厚實的黑毛皮斗篷，烏鴉棲息在肩上，整理著黑羽毛。不會是好事。齊特擠在黃伯納和某個來自影子塔的弟兄之間。除開森林裡的哨兵和圍牆上的守衛外所有人都到齊之後，莫爾蒙清清喉嚨，吐了口唾沫，水星子還沒到地面就結了冰。「弟兄們，」他說，「守夜人軍團的漢子們！」

　　「漢子！」他的烏鴉尖叫，「漢子！漢子！」

　　「野人們出發了，正順著乳河走出山區，索倫確信敵軍前鋒將於十天後抵達這裡。他們中最有經驗的掠襲者在狗頭哈瑪的率領下組成先鋒部隊，剩下的要麼作後衛，要麼護衛曼斯．雷德本人，要麼就是為保衛漫長的隊伍而分散開來。敵人趕著牛、騾子、馬……但牲口不夠，多數人只能步行，沒有武裝，未經訓練，就連擁有的武器也多半是獸骨、石器，並非鋼鐵。此外，他們還拖帶著婦女、兒童、成群的山羊和綿羊……一切一切所擁有的東西。總而言之，雖然敵人為數眾多，卻易受打擊……他們甚至不知我們的存在──至少我們如此祈禱。」

　　他們不知才怪！齊特心想，你這該死、愚昧的老白癡，他們當然知道，這跟太陽會升起一樣明顯！斷掌科林沒回來，不是嗎？賈曼．布克威爾也沒回來，不是嗎？只要他們兩隊人中任一個給野人逮住，媽的，我們早暴露了。

　　斯莫伍德邁步向前。「曼斯．雷德打算衝破長城，將血腥的戰爭帶給七大王國，很好，我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明天就把戰爭帶給他。」

　　「黎明時分，我們全力進發。」人群開始竊竊私語，熊老續道。「先向北，接著轉向西，繞個大彎。等回頭時，哈瑪的前鋒早該越過了拳峰。霜雪之牙腳下有很多可供埋伏的曲折小峽谷。敵人的隊伍綿延無數里，咱們就從多個方向同時襲擊，讓他們以為我們有三千人，而不只三百。」

　　「畢其功於一役，在敵人騎兵返回前撤退，」索倫．斯莫伍德說，「他們要追，就讓他們追個痛快，我們正好繞回去攻擊隊伍另一頭。燒掉車子，驅散牲口，盡可能屠殺他們的人。如果辦得到的話，最好幹掉曼斯．雷德本人。只要能逼他們各自逃命，滾回茅屋山洞去，就算大功告成：即便事有不順，咱們也可以在去長城的途中不斷騷擾對方，讓他們用無數屍首作路標。」

　　「可他們人多勢眾，」齊特身後的某人說。

　　「我們是去送死。」這是馬斯林的聲音，虛弱而恐慌。

　　「送死，」莫爾蒙的烏鴉一邊尖叫，一邊拍打黑色的翅膀，「送死，送死，送死。」

　　「我們中許多人會死，」莫爾蒙道，「也許集體殉職。可正如一千年前另一位總司令所說，這不正是人們要我們披上黑衣的原因嗎？牢記你們的誓言，弟兄們。我們是黑暗中的利劍，長城上的守衛……」

　　「抵禦寒冷的烈焰。」馬拉多．洛克爵士拔出長劍。

　　「破曉時分的光線。」其他人回應，又有幾把長劍出鞘。

　　接著所有人都拔劍而出。將近三百柄長劍高舉在空中，三百個嗓音在高喊：「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齊特別無選擇，只能跟著一起喊。空氣因為人們的吐息而迷霧騰騰，鋼鐵輝映著火光。他欣慰地發現拉克、畸足以及美女唐納．希山都參加進來，假裝自己也是大笨蛋們中的一員。太好了。計劃就要進行，沒有招來多餘的關注。

　　喊聲停歇時，他又一次聽到刺穿環牆的寒風呼嘯。火炬搖擺不定，似乎連它們也覺得冷，在突來的死寂中，烏鴉一遍一遍地呱呱高叫：「送死。」

第二章─詹姆

　　東風拂過糾結的頭髮，溫柔而芳香，一如瑟曦的指尖。他傾聽著鳥兒的歡唱，感覺到河流的脈動，小船正隨木槳划動，駛向天際漸漸出現的白幕。在黑暗中呆了這麼久，詹姆感覺世界是如此甜美，他幾乎就要暈過去。我活了下來，沐浴著陽光。猛然間，他哈哈大笑，突兀猶如驚起的飛鳥。

　　「安靜，」妞兒皺眉抱怨。皺眉比微笑更適合那張醜陋的寬臉──當然詹姆也還沒見她笑過。他自顧自的地想像讓她脫下鑲釘皮甲穿上瑟曦的絲裙服是什麼樣。和穿絲衣的母牛沒兩樣。

　　但這頭母牛會划船。粗糙的棕色馬褲下，她確有牛一般的腿，硬木一樣粗，而手臂上長長的肌鍵隨著每次擊漿而伸縮。即使划了大半夜，她也沒有疲勞的跡象，划另一支槳的表弟克里奧爵士可差遠了。她看起來真像個高大強壯的鄉下妞兒，口氣卻又透出高貴，身上帶著長劍和匕首。噢，她會用嗎？詹姆想試試，一旦擺脫鐐銬馬上就試。

　　他手戴鐵銬，腳上也有，腳踝間連著的沉重鐵環還不到一尺。「我以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發誓還不夠？」他們綁他時，他咯咯笑道。凱特琳．史塔克將他灌得酩酊大醉，對逃出奔流城的過程，詹姆一片模糊。似乎獄卒找了些麻煩，但這強壯妞兒幾下便將其制服。

　　隨後穿越無窮無盡的樓梯，轉來轉去，他的腿軟得像草，三兩次絆倒在地，最終被妞兒架著走。走到某處，他們將他裹進一件行者斗篷，猛推入小船底。他記得聽到凱特琳夫人令人打開水門的吊閘，隨後一字一句、用不容爭議的語調將新條件複述給克里奧爵士，要他帶回君臨稟報。

　　接著便是乘船。雖然藥酒讓他昏昏沉沉，但心情不錯，舒展身體的感覺……在黑牢裡時受制於鐵鏈，是得不到這種享受的。很久以來，詹姆已習慣了行軍途中於馬上小寐，並不難。提利昂知道我逃亡途中竟睡過去的一定會笑得前仰後合。醒醒吧，鐵鐐聲還真讓人厭煩。「小姐，」他喊，「行行好，把這些鐵玩意兒砸開，咱們輪著划如何？」

　　她又皺眉了，露出馬牙和那種怒沖沖的懷疑。「你得好好戴著鐐銬。弒君者。」

　　「你打算自個兒划我們去君臨呀，妞兒？」

　　「我叫布蕾妮，不叫妞兒。」

　　「我叫詹姆．蘭尼斯特，不叫弒君者。」

　　「國王不是你殺的？」

　　「女人不是你當的？噢，別不承認，要不解開褲衩給我瞧瞧？」他無辜地笑笑，「可不能怪我呢，你的外表實在不能證明什麼。」

　　克里奧爵士苦惱地說：「表哥，注意禮貌。」

　　這傢伙身上蘭尼斯特的血液相當稀薄。克里奧是吉娜姑媽和那愚鈍的艾蒙．佛雷的長子，那呆子自打和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妹妹結婚起就生活在對泰溫大人的恐懼中。當初瓦德．佛雷侯爵率孿河城加入奔流城一方時，艾蒙爵士嚇得只敢站在妻子這邊。凱岩城多了個幫倒忙的蠢豬。克里奧爵士模樣像頭鼬，打起來像隻鵝，勇氣相當於比較勇敢的綿羊。凱特琳夫人答應把信帶給提利昂就釋放他，克里奧爵士便莊嚴起誓。

　　其實在黑牢裡，他們都發了一堆誓，詹姆發的最多，這是凱特琳夫人為釋放他們而索取的代價。她用那大塊頭妞兒的劍指著他的心窩：「發誓，你再不會拿起武器反對史塔克家族或徒利家族；發誓，你會迫使你弟弟兌現諾言，平安無恙地釋放我的女兒們。以你身為騎士的榮譽，以你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以你身為御林鐵衛的榮譽起誓。以你姐姐、你父親、你兒子的性命，向新舊諸神起誓，然後我放你回你姐姐身邊去。若不答應，休怪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她轉動長劍，鋒利的尖頭穿透襤褸衣衫，刺痛感至今記憶猶新。

　　總主教該如何評價一個喝得爛醉、被綁在牆上、用長劍指著胸膛的人所發下的誓言呢？詹姆並不真正關心那肥胖的騙子，或他所宣稱服務的神靈，他想到的是凱特琳夫人在黑牢裡踢翻的那個桶。奇怪的女人，肯將女兒的性命信託給把榮譽當狗屎的我？當然啦，其實她的希望是寄託在提利昂身上。「也許，說到底她不笨，」他大聲道。

　　押他的人聽錯了，「我不是笨蛋。更不是聾子。」

　　他來了興致，嘲弄她太容易，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我自言自語呢，沒說你，很抱歉，黑牢裡容易養成壞習慣。」

　　她對他皺皺眉，推槳向前去，拉回來，再推向前，什麼也沒說。

　　她的嘴上工夫就同臉上的花容月貌一樣。「以言談判斷，我認為你定有個高貴的出身。」

　　「我父親是塔斯家的塞爾溫，受神祝福的夜臨城伯爵。」她勉強答道。

　　「塔斯，」詹姆複誦，「想起來了，狹海中一塊荒涼的岩礁……說來，夜臨城從屬於風息堡，你怎投到臨冬城的羅柏帳下去了呢？」

　　「我為凱特琳夫人效勞。她命我將你平安送到君臨城裡你弟弟提利昂那兒，不是和你鬥嘴。給我安靜一些。」

　　「哎喲，行行好，我受夠了安靜的滋味，小姐。」

　　「那就和克里奧爵士說去，我與怪物之間無話可談。」

　　詹姆大叫大嚷：「怪物？在水下面？柳林裡？嘖嘖，可我沒帶劍呀！」

　　「我指的是那個褻瀆親姐、殺害國王、並將無辜兒童扔下高塔的男人。」

　　無辜？那壞小子在偷窺我們。詹姆只想和瑟曦好好獨處一個鐘頭。北地之行是場折磨：天天看到她，卻不能碰她，每晚都見酩酊大醉的勞勃跌跌撞撞地走向吱吱作響的大輪宮，爬到她床上。提利昂盡全力逗他，但那遠遠不夠。

　　「提到瑟曦禮貌點，妞兒。」他警告她。

　　「我叫布蕾妮，不叫妞兒。」

　　「哈，還關心怪物怎麼稱呼你呀？」

　　「我叫布蕾妮。」她像獵狗一樣頑固地回答。

　　「布蕾妮小姐？」對方的不自在令詹姆好笑，「布蕾妮爵士？」他樂了。「不，我不那麼想。你可以用皮帶、織物把一頭母牛從頭到尾打扮好，還給她穿上好的絲衣當鎧甲，但並不意味著可以騎她上戰場哪。」

　　「詹姆表哥，求求你，別這麼粗魯。」斗篷下，克里奧爵士穿了件罩袍，上繡佛雷家的雙塔和蘭尼斯特家的雄獅的四分紋章。「路還很長，我們不能自相爭吵。」

　　「想吵的時候我只用劍，老表，我和夫人聊天呢。告訴我，妞兒，你們塔斯的女人長得都跟你一樣遜嗎？我真為那邊的男人遺憾，在海中央沉悶的岩石上居住，或許一輩子都不認得真正的女人。」

　　「塔斯是個美麗的島嶼，」妞兒邊用力划水邊咕噥，「藍寶石之島。給我安靜，怪物，否則我塞住你的嘴巴。」

　　「瞧，她可夠粗魯，不是嗎，老表？」詹姆問克里奧爵士。「我看她還有鋼筋鐵骨，事實上，沒人敢當面叫我怪物。」儘管在背後都那樣說，我毫不懷疑。

　　克里奧爵士不安地咳嗽二聲。「布蕾妮小姐無疑聽了很多關於凱岩城的流言。史塔克家不能在戰場上打敗你，爵士，所以散播惡語放冷箭。」

　　他們在戰場上打敗過我，你這沒下巴的笨蛋。詹姆會意的笑了，人們可以從這樣的虛偽笑容中體會出不同的含義。表弟克里奧爵士是真正吞下了那些狗屎，還是在竭力討取歡心？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誠實的笨蛋還是無恥的馬屁精？

　　克里奧爵士歡快地續道，「有人竟相信御林鐵衛會出手傷害孩子，根本就不明白榮譽的含義。」

　　馬屁精。說真的，他後悔將布蘭登．史塔克扔出窗戶。那孩子奄奄一息時，瑟曦向詹姆沒完沒了地抱怨。「他才七歲，詹姆，」她痛斥他，「就算明白看到的事情，我們也可以嚇嚇他，讓他閉嘴。」

　　「我不知道你想──」

　　「你從不用腦子。如果那孩子醒來告訴他父親──」

　　「如果！如果！如果！」他拉她坐到膝蓋上，「如果他醒了我們就說他在發夢，在騙人，倘若情況不妙，我宰了艾德．史塔克便是。」

　　「宰了艾德．史塔克？你有沒想過勞勃會怎樣？」

　　「勞勃想怎樣就怎樣，我又不怕他，連他一起殺，歌手說不定會寫首名叫「瑟曦的陰道之戰」的歌呢。」

　　「噢！滾開，詹姆！」她暴跳如雷，掙扎著想站起來。

　　他反而吻了她。起初她試圖反抗，接著便將嘴巴順從地張開。他記得她舌尖美酒和丁香的味道。她顫抖著。他扯開她的裙服，撕裂絲綢，露出乳房，再沒人去管史塔克家的孩子……

　　事後瑟曦還惦記著那小孩，然後雇了凱特琳夫人說的那個人去保證他一睡不醒？不，想讓他死，她一定會叫我去，至少不會雇如此拙劣的殺手。

　　下游，初升太陽的光芒照耀在清風吹拂的河面上。南岸都是豐潤的紅土，如道路般平整。條條小溪匯入大河，被浸沒的腐敗枝幹還靠在岸邊。北岸是一片荒野，聳立的山崖足有二十英尺高，上面長滿樺樹、櫟樹和栗樹。詹姆發現前方高地上有座瞭望塔，正隨船槳的划動而變高變大。但在到達之前，他就明白那兒已經荒廢，塔身歷經風吹日曬的石頭上爬滿了玫瑰花。

　　風向改變時，克里奧爵士幫那肥妞兒升帆。這是塊紅藍條紋的硬三角布，徒利家的色彩，若遇上蘭尼斯特家的部隊肯定招惹麻煩，但這是他們僅有的帆。布蕾妮掌舵。詹姆扔出下風板，移動時鐵鐐嗒嗒作響。之後，行船速度快多了，風向和潮流都順著他們。「你何不把我交給我父親？大家樂得節省路程，」他指出。

　　「凱特琳夫人的女兒人在君臨，我誓死也要帶回她們。」

　　詹姆轉向克里奧爵士，「表弟，匕首給我。」

　　「不行，」女人緊張起來，「決不給你武器。」她的口氣如磐石般毫不妥協。

　　她怕我，即便是戴鐵鐐的我。「克里奧，看來不得不請你為我修面了。別動鬍子，把頭髮剃掉。」

　　「剃成光頭？」克里奧．佛雷詫異地問。

　　「全國上下眾人皆知詹姆．蘭尼斯特是個無鬚的金髮騎士，一位留著骯髒黃鬍子的禿頭也許不會引人注目。當我戴著鐵鐐時，寧可不被認出。」

　　這匕首並不具備應有的鋒利。克里奧拿它狠狠劈砍，鋸開糾結的頭髮，將其扔到一旁。毫奢的金色鬈髮在水面飄蕩，向船尾緩緩流去。亂髮落下，一個虱子爬到他頸上，詹姆反手捉住，用拇指捏碎了它。克里奧爵士從頭皮上捻起其他虱子，輕彈入河中。詹姆弄濕頭顱，指點克里奧爵士磨利匕首，再把剩下的黃毛殘株全刮去。完成之後，他們又認真修剪鬍鬚。

　　倒影在水中的男人他根本不認識。不只禿頭，黑牢的歲月使他看上去至少老了五歲：臉變消瘦，眼窩凹陷，外加從未有過的皺紋。我不再和瑟曦一模一樣了。她會恨我的。

　　正午時分，克里奧爵士進入夢鄉，發出的鼾聲活像一對交配的野鴨。詹姆探頭望向船尾漸漸消逝的世界。離開黑牢之後，每塊岩石、每棵樹都是奇境。

　　沿途不斷越過許多簡陋的單人木屋，它們由長長的細桿子支撐，看上去活像水鶴。沒有居住的跡象，只有鳥兒在頭頂飛來飛去，或於岸邊的樹枝上怪叫，詹姆還瞥見銀魚劃過水面。徒利的鱒魚，壞兆頭，他心想，直到看見更糟的──好幾根漂流的原木其中一根原來是蒼白腫脹的屍體，身披的斗篷無疑為蘭尼斯特的緋紅。他思索這是否是他認識的人。

　　三叉戟河的支流為人、物穿行河間地提供了方便。和平年代，河上滿是漁民小艇、運糧大船以及出買衣服和縫衣針的商人的浮船，甚至有塗得五顏六色、極其花哨的戲船──它們的風帆用超過半百不同顏色的布料縫成──向上游行駛，路過一個個村莊城堡。

　　戰爭帶走了一切。他們經過村莊，卻沒看到村民。被砍破撕裂的空漁網掛在樹上，算是漁人居住的唯一跡象。一個在河邊飲馬的小女孩瞥見風帆就全速逃走。嗣後他們經過一座被燒焦的塔樓，十來個農民在塔樓軀殼下的田地裡掘土，用無神的眼光打量著小船，確定來者不是威脅後，便回到勞作中。

　　紅叉河既寬且慢，蜿蜒的河道處處迴環彎曲，綴滿樹木茂密的小島和阻隔航道的沙洲，而水面以下暗礁點點。布蕾妮似乎極為敏銳，常能預知危險，發現通道。詹姆讚她江河知識豐富，她懷疑地看著他，「我不熟悉河流。但塔斯是個海島，我學會騎馬以前就懂得如何操槳弄帆。」

　　克里奧爵士坐起來，揉揉眼睛。「諸神在上，手臂好酸，風沒停吧？」他嗅了嗅，「我聞到雨的氣息。」

　　詹姆希望下場大雨。奔流城的黑牢可不是七國最乾淨的地方，現在的他聞起來定像塊酸敗的奶酪。

　　克里奧瞇著眼望向下游，「煙。」

　　一根纖細的灰色手指彎彎曲曲地升起。煙柱在許多里外的南岸，盤旋升騰。在它下方，詹姆隱約看到一座大房子，旁邊有棵掛滿死女人的槲樹。

　　這些屍體烏鴉還沒開動，細細的繩索深深地勒進她們咽喉下柔軟的皮膚，清風吹得她們轉動搖擺。「這不是騎士風範的行為，」駛近看清之後，布蕾妮說，「真正的騎士決不會饒恕這般無恥的屠殺。」

　　「真正的騎士每次上戰場都做得更糟糕，妞兒，」詹姆道，「這不過是小菜一碟。」

　　布蕾妮轉舵朝岸駛去，「我不會讓無辜的人被烏鴉吞噬。」

　　「好個沒心肝的妞兒！烏鴉不是活神仙，也需要食物裹腹。走我們的路，留下這幫死鬼，傻女人。」

　　他們在那棵斜伸出水面的大櫟樹上方著陸。布蕾妮降下風帆，詹姆爬出去，鐐銬讓行動顯得十分笨拙，紅叉河水浸滿他的鞋子，濕透他襤褸的馬褲。他笑著跪下，把頭深埋進水裡，濕轆轆地甩蕩。胳膊上都是結塊的污泥，等仔細擦乾淨，這雙手終於變回白皙纖細的模樣。可他的腿僵得要命，幾乎站不穩。媽的，我在霍斯特．徒利的黑牢裡呆得太久了。

　　布蕾妮和克里奧把船拖上岸。屍體就掛在他們頭上，散發出腐爛水果的氣息。「得有人去把繩索砍斷，」妞兒說。

　　「我來爬樹，」詹姆叮叮噹噹地跋涉上岸，「先請你把鐐銬去了。」

　　妞兒不理他，只目不轉睛地凝視一具女屍。詹姆的腳鐐才一尺長，只能邁著小碎步湊過去。當他看到懸得最高的那具屍體頸項上掛的粗牌子時，不由得哈哈大笑。「賤人與獅子同床。」他讀道，「啊哈，是的，這完全不是騎士風範的行為……但是你們這邊幹的，不是我們的人。可憐的女人，到底造了什麼孽唷？」

　　「她們是旅店小妹，」克里奧爵士說，「記得這兒曾是個旅店，我上回來奔流城，還帶著隊伍在此過夜。」如今這棟建築除了石地基、倒塌的房梁及一些燒得焦黑的灰燼以外什麼也沒留下。輕煙從瓦礫堆中冒出來。

　　很久以前，詹姆就把妓女和情婦都留給提利昂去關心，他只有瑟曦一個女人。「看起來這些女孩取悅了我父親大人的士兵們，也許給他們送過吃喝，所以得到了叛徒的頸圈──就為一個吻和一杯麥酒。」他向河的四周來回巡視，確定附近沒人。「這裡是布雷肯家的地盤，也許是傑諾斯大人親自下的令。我父親燒了他的城堡，恐怕他懷恨在心。」

　　「也可能是馬柯．派柏所為，」克里奧爵士說，「或那個在森林裡躲躲藏藏的貝里．唐德利恩，不過我聽說他只殺士兵，不害平民。再或許是盧斯．波頓手下的北方人幹的？」

　　「波頓在綠叉河上被我父親打敗了。」

　　「但沒被消滅。」克里奧爵士道，「泰溫大人向渡口進軍時，他再度南下，若奔流城中的消息屬實，他已從亞摩利．洛奇爵士手中奪取了赫倫堡。」

　　詹姆不喜歡這個消息，「布蕾妮，」他說，希望禮貌一點可以讓她聽聽他的話，「如果波頓大人佔領了赫倫堡，三叉戟河和國王大道都將遭到封鎖。」

　　那雙藍色的大眼睛裡似乎出現了一絲不確定。「你受我的保護，除非殺了我，否則誰也不能碰你。」

　　「我不認為這對他們能造成什麼困擾。」

　　「我的武藝和你相當，」她防備地說，「我是藍禮國王選中的七衛之一，他親手將彩虹護衛的七色絲披風繫在我的肩膀。」

　　「彩虹護衛？想必是個七仙女騎士團囉？有位歌手曾說穿絲袍的女人個個美麗……但他和你沒照過面，對吧？」

　　女人臉紅了。「我們還得掘墓。」她開始爬樹。

　　她爬上樹幹，這棵槲樹的下部分支大得可以讓人站立。她手握匕首，穿行在樹葉叢中，砍落屍首。軀體落下時，蒼蠅一下子圍過來，落下的屍體越多，臭氣也越來越重。「正派人幹嘛幫妓女埋屍呀？」克里奧爵士抱怨，「再說，也沒工具掘土，瞧，沒有鏟子，我可不會用我的劍，我──」

　　布蕾妮驚叫一聲，飛跳下樹，「上船，快，遠處有帆。」

　　他們全速撤退。詹姆跑不起來，只能由表弟拽回小船上。

　　布蕾妮推槳開船，匆忙升帆。「克里奧爵士，你和我一起划。」

　　表弟點頭稱是。這回小船比以前駛得更快，水流、風向和整齊的划動都幫著他們。帶鐐的詹姆無所事事，便竭力了望上游。風帆的尖頭出現在視野裡，紅叉河迴環時，隔著一片樹林，它看起來就像在田野上向北方移動，而他們卻在往南，但這只是假象。他手搭涼篷，「褐紅與水藍。」。

　　布蕾妮的大嘴無聲地蠕了蠕，活像頭反芻的乳牛，「快，爵士。」

　　旅館很快在身後消失，帆的尖頭也不見了，但這並不意味著什麼。一旦追蹤者們越過迴環，風帆會再度出現。「看來，咱們只能希望高貴的徒利家族停下來埋葬橫死的妓女囉。」詹姆不敢想像被送回監牢的前景。如果提利昂在場，定有許多好計謀，而我唯一的念頭就是操傢伙和他們打。

　　此後大半個鐘頭，他們都在不安地探望追蹤者，同時於不斷出現的彎道和雜木叢生的小沙洲間潛行。正當以為或已擺脫了追趕的時候，遠處的帆卻終於出現。克里奧爵士停止划槳，「異鬼抓走他們！」他擦擦額頭的汗珠。

　　「快！」布蕾妮催促。

　　「追兵是艘河上戰船。」詹姆仔細觀察後宣佈，來船隨著每次擊槳，越變越大。「每邊九支槳──十八個人。若甲板上還有士兵，就更麻煩。它的帆也比我們大，追上來只是時間問題。」

　　克里奧爵士僵住了。「十八個？」

　　「對，一人得料理六個。其實，八個對我而言都不成問題，只要沒這些鐵玩意兒妨礙。」詹姆舉起手腕。「好心的布蕾妮小姐願不願放我呢？」

　　她沒理他，把全副精力用在划船上。

　　「我們早出發半晚，」詹姆說，「他們天亮後才開始行動。就算中途收槳節約體力，划了這麼長，也該精疲力盡，只是看著我們的帆帶來動力而已，不會持續很久。我們可以幹掉很多人。」

　　克里奧爵士張口結舌，「可……可他們有十八個。」

　　「不止，我猜有二十甚至二十五人。」

　　表弟呻吟起來，「我們毫無希望……」

　　「我說過有希望嗎？我的意思是，最好結局就是手握長劍戰死沙場。」沒錯，詹姆．蘭尼斯特從來不怕死。

　　布蕾妮停止划船。汗水將她亞麻色的頭髮凝成一股一股，搭在前額，她更難看了。「你受我的保護，」她說，粗重的聲音飽含怒火，幾乎就是咆哮。

　　他為她的頑固而好笑。她真是只帶乳頭的獵狗──如果她那乳頭也算乳頭的話。「保護我啊，妞兒；或者放了我，讓我自己保護自己。」

　　戰船飛快駛向下游，如騰飛的巨大木蜻蜓。在木槳的瘋狂擊打下，周圍的水成了乳白色。來船景象變得清晰，甲板上簇擁著人群，他們手中有金屬的反光，詹姆還發現弓箭手的蹤影。他恨弓箭手。

　　這橫衝直撞的戰船船頭站有一位矮壯的禿頂男子，濃密的灰眉毛，強健的手臂。他在鎧甲外穿了件白色舊罩袍，上繡一根淡綠垂柳，但斗篷是用徒利家的銀魚紋章扣繫住的。羅賓．萊格爵士是奔流城的侍衛隊長，年輕時出了名的強悍，但他的時代已然過去──他與霍斯特．徒利同年，外貌看起來卻比主人更蒼老。

　　兩船相隔不到五十碼時，詹姆圍住嘴巴叫道：「來為我送行嗎，羅賓爵士？」

　　「來送你回去，弒君者，」羅賓．萊格爵士大吼，「你的頭髮呢？」

　　「我希望自己多件法寶，靠頭上的燦爛光芒影響敵人。瞧，這對你起作用了。」

　　羅賓爵士沒被逗樂。小艇和大船之間的距離縮小到四十碼。「把槳和武器扔到水裡，我不會傷害任何人。」

　　克里奧爵士扭動起來。「詹姆，告訴他，是凱特琳夫人放了我們……交換俘虜，這是合法的……」

　　詹姆照實說明所有情況。「凱特琳．史塔克不是奔流城的統治者，」羅賓爵士吼回去。四個弓箭手擠到他旁邊，兩人站，兩人跪，「把劍扔進河裡。」

　　「我沒有劍，」他答道，「如果有的話，我會捅穿你的肚子，再割下那四個膽小鬼的卵蛋。」

　　回應他的是一陣箭雨。其中一支猛紮在船桅上，另兩支刺穿風帆，第四支差一尺射中詹姆。

　　紅叉河的又一個大轉彎就在眼前，布蕾妮把小艇轉向彎道的方向。轉彎時，甲板劇烈搖晃，撐滿的帆劈啪作響。一個大沙洲矗立在河中央，主河道向右，而它和北岸的懸崖間只有一條狹窄的小道。布蕾妮掌舵向左駛去，帆布現著漣漪。詹姆望進她的眼睛。好漂亮的眼睛，他心想，充滿鎮靜。他知道如何閱讀男人的眼睛，如何發現其中的恐懼。而她充滿了決心，絲毫沒有絕望。

　　只剩三十碼，大船也進入彎道。「克里奧爵士，掌舵，」妞兒命令，「弒君者，操槳，幫我們撐開岩石。」

　　「樂意為小姐效勞。」木槳雖不比鐵劍，好歹可以打爛敵人的臉，還能擋開攻擊。

　　克里奧爵士把槳塞到詹姆手中，爬向尾部。他們越過沙洲前端，向那小道劇烈轉向，小艇傾斜時，激起的水柱擊打在崖壁上。沙洲樹木茂密，成群的柳樹、櫟樹和高大的松樹在激流中灑下長長的陰影，掩蓋了暗礁和被淹沒的腐敗樹幹。左邊的懸崖陡峭而凹凸，碎石和斷屑從岩壁上不斷下落，讓底部的河流翻滾著白色泡沫。

　　他們從艷陽下進入黑影中，在這道樹木組成的綠牆和灰棕色的石岩間，戰船發現不了他們。不過是箭雨間的小小喘息，詹姆一邊想，一邊將船從半淹的巨石旁推開。

　　小艇突然搖晃。他聽到輕柔的濺水聲，回身掃視，布蕾妮已然消失。隔了半晌，他發現她正努力從懸崖下的水流中浮起來，涉過一個淺水池，爬過岩石，開始攀登。克里奧爵士目瞪口呆。蠢貨，詹姆暗想。「別管那妞兒，」他厲聲對表弟喝道，「掌好舵。」

　　他們看見樹叢後的帆，河上戰船完全駛進了小道入口，離他們還有二十五碼。對方的船頭掙扎搖晃，半打箭矢射出，每支都差得甚遠。兩船的晃動讓弓箭手很難瞄準，但詹姆知道他們很快就能找回平衡。布蕾妮爬到了岩壁中間，正努力尋找落腳點，竭力登頂。羅格會發現她的，而一旦被他發現，她就將被弓箭手們射下來。詹姆希望老人的矜持會蒙蔽他的眼睛。「羅賓爵士，」他高喊，「我有話說。」

　　羅賓爵士舉起一隻手，弓箭手們放低長弓，「快說，弒君者，我沒工夫浪費時間。」

　　詹姆呼喊時，小艇觸到一大窩碎石，劇烈搖晃。「我提議一個更具建設意義的解決辦法──一對一決鬥，就你和我。」

　　「你以為我是剛出生的兒童，蘭尼斯特？」

　　「不，我以為你是快嗚呼的老鬼。」詹姆舉起胳膊讓其他人看見他的手銬，「我可以戴鐐跟你打，你怕什麼？」

　　「不怕你！爵士，如果我能選擇，這方式再好不過，但給我的命令是盡可能將你生擒。弓箭手！」他發出信號，「搭箭，拉弓，放──」

　　距離不滿二十碼。弓箭手不會失手，不過當他們拉開長弓時，一陣鵝卵石的瀑布落在周圍。小石塊砸在甲板和舵上，彈入水中。懂得抬頭的聰明人發現一塊母牛般大的巨石從懸崖頂落了下來。羅賓爵士驚惶地呼喊。岩石墜入空中，撞上岩壁，裂成兩半，猛衝而下。大的那塊折斷船桅，撕裂風帆，把兩個弓箭手拋入水中，壓碎了那些收起槳的槳手們的大腿。戰船迅速進水，看來小的那塊穿透了船體。岩壁反射著槳手們的慘叫，而弓箭手們在水流中狂亂地擊打。依姿勢看，沒一個會游泳。詹姆笑了。

　　他們通過了小道，戰船則沉入水裡，旋轉著擱在暗礁上。詹姆．蘭尼斯特暗自感謝諸神保佑。羅賓爵士和這幫該死的弓箭手們得濕轆轆地走上好長一段返回奔流城了，而且他也同時擺脫了那個醜陋的肥妞兒。妙極了。等鬆開這些鐵玩意兒……

　　克里奧爵士發出一聲叫喊，詹姆抬頭，看見布蕾妮站在前方遠處的懸崖上。小船越過彎道進入河流時，她也走上邊緣突出的石頭，跳下岩壁，翻騰的動作真有幾分優雅。這時候希望她腦袋撞上礁石實在煞風景。克里奧爵士把小船划過去。謝天謝地，我還留著木槳，等她游過來，當頭一敲就永遠擺脫掣肘。

　　他發現自己卻把槳向水面伸了出去。布蕾妮緊緊抓住，詹姆把她拉上來，幫她爬進小艇，水從她頭髮和濕衣服上流下，在甲板上形成一個小水池。濕透的她更醜了。誰能猜到我會這樣做呢？「該死的蠢妞，」他告訴她，「我們可以自己走的。你以為我會感激你？」

　　「我才不那麼以為，弒君者。我只相信神聖的誓言，要把你平安帶到君臨去。」

　　「真的？」詹姆給了她最燦爛的笑容，「真是奇人一個。」

第三章─凱特琳

　　戴斯蒙．格瑞爾爵士終其一生都在侍奉徒利家族。凱特琳誕生時，他只是個侍從；在她學會走路、騎馬和游泳時，他當上騎士；在凱特琳出嫁那年，他成為教頭。他看著霍斯特公爵的小凱特長成少女，當上大領主的夫人，變作國王的母親。然而現在，他卻目睹她成為叛徒。

　　弟弟艾德慕出征前任命戴斯蒙爵士為奔流城代理城主，所以他不得不前來處理她的罪行。為減輕不安，老騎士特地帶上她父親的總管，不善言談的烏瑟萊斯．韋恩。兩個大男人站在她面前，胖胖的戴斯蒙爵士漲紅了臉、窘迫萬分，瘦瘦的烏瑟萊斯則面色暗淡、眼神憂鬱。兩人都想等對方先開口。

　　他們把一生都獻給了我父親，而我帶給他們的卻是恥辱，凱特琳疲憊地想。

　　「您的孩子，」最後戴斯蒙爵士終於開口，「韋曼學士把情況都對我們說了。可憐的孩子，多悲慘，多悲慘，但是……」

　　「我們與您同感悲傷，夫人，」烏瑟萊斯．韋恩說，「奔流城內所有人都一樣，但是……」

　　「這消息一定讓您發了瘋，」戴斯蒙爵士接著道，「為悲傷而瘋狂，這是母親的瘋狂，男人們會理解的。可您不明白……」

　　「我什麼都明白，」凱特琳堅定地說，「我明白我做過什麼，我明白那是叛逆大罪。如果你不肯懲罰我，人們將會認為我們串通一氣放走了詹姆．蘭尼斯特。這事是我幹的、我一個人幹的，由我自己承擔。給我戴上弒君者留下的鐐銬吧，如果是那樣，我會自豪地戴著它們。」

　　「鐐銬？」這個詞讓可憐的戴斯蒙爵士震驚，「給國王的母親，我們公爵大人的親生女兒？不可能。」

　　「也許，」管家烏瑟萊斯．韋恩說，「夫人可以禁閉自己，直到艾德慕爵士歸來。您可否獨處一段時間，以為自己被謀害的孩子們祈禱？」

　　「禁閉，是的，」戴斯蒙爵士趕緊道，「住在塔頂房間，我們為您安排。」

　　「如果要禁閉我，請准我待在父親的臥室，好讓我在他最後的日子裡給他些許安慰。」

　　戴斯蒙爵士考慮了一會，「很好。您會受到禮遇，住得舒適，但不得在城堡內自由活動。如果您想要，可以去聖堂，但在艾德慕公爵返回之前別的地方都不能去。」

　　「如你所願。」弟弟在父親歸天以前根本不是什麼公爵，凱特琳懶得去糾正他，「你可以派守衛看守我，但我向你承諾，我決不會逃跑。」

　　戴斯蒙爵士點點頭，為能完成這尷尬的任務而形喜於色。眼神沉痛的烏瑟萊斯．韋恩在代理城主離開後多呆了一會，「您幹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夫人，可這件事毫無意義。戴斯蒙爵士已命羅賓．萊格爵士前去追趕，要活捉弒君者……倘若不行，就把他人頭帶回。」

　　這點凱特琳早已料到。戰士啊，請賜予她力量，布蕾妮，希望你別辜負我，她如此祈禱。她已經做了力所能及的一切，除了期望，再沒什麼能做的了。

　　人們把她的物品搬到父親的臥室，臥室中有一張帶巨遮罩的大床──她便是在這出生的──床柱被雕成跳躍鱒魚的形狀。早先父親將床移下一半台階，面對著臥室外的三角陽台，以便觀看他一輩子鍾愛的河流。

　　凱特琳進門時，霍斯特公爵正在熟睡。於是她走到外面的陽台，一隻手放在粗糙的石欄杆上。城堡夾角處，迅猛的騰石河注入寧靜的紅叉河，越過交匯點，她可以眺望很遠的下游。若有條紋風帆的船從東方出現，定是羅賓．萊格爵士無疑。但暫時水面什麼也沒有，她為此感謝諸神，然後回到父親身旁坐下。

　　凱特琳不知霍斯特公爵是否明白她的存在，或者能否帶給他安慰，她只知道陪伴他能予自己以慰藉。如果你知道我剛犯下的罪過，會怎麼說呢，父親？她思索，如果我和萊莎落在敵人手中，你會做出一樣的行為嗎？你會譴責我，稱其為母親的瘋狂嗎？

　　房間裡充斥著死亡的氣息，濃重、甜膩而腐敗，附在空氣裡。這讓她想到失去的孩子，她的甜心布蘭和小瑞肯，他們都被奈德的養子席恩．葛雷喬伊給殺了。她一直沉浸在失去奈德的悲傷中，從來都無法擺脫，而今又加上兩個寶貝……「失去孩子，是多麼可怕而殘忍的事啊。」她輕聲呢喃，更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說給父親聽。

　　霍斯特公爵的眼睛卻陡然張開。「艾菊，」他嘶啞的聲音中帶著深深的苦痛。

　　他沒認出我。凱特琳已經開始習慣被他當做她母親或妹妹萊莎，但「艾菊」對她而言還是個陌生名字。「我是凱特琳，」她說，「凱特啊，父親。」

　　「原諒我……那鮮血……噢，求你……艾菊……」

　　難道父親生命中還有另一個女人？他年輕時候對不起某位鄉下少女？還是母親死後他在某個女僕懷中找到過慰藉？這些想法十分奇怪，讓人不安，突然間她覺得自己並不真正瞭解父親。「誰是艾菊，大人？你想讓我把她找來嗎，爸爸？我該上哪兒去找她？她還活著嗎？」

　　霍斯特公爵呻吟，「死了。」他的手摸索過來，「但沒有關係，你會再懷上的……懷上一群乖寶寶，嫡生的寶寶。」

　　再懷上？凱特琳心想，什麼意思？莫非他忘了奈德已死？他是一直在和「艾菊」對話，還是在對我說，再或者對象是萊莎或媽媽？

　　他咳嗽起來，血沫飛濺，手指卻握得更緊。「……當個好妻子，諸神會保佑你……會有孩子……嫡生的孩子……啊啊啊赫赫赫，」突發地、伴隨著痛苦的痙攣讓霍斯特公爵手臂繃緊，他的指甲摳進她手掌，他發出一聲窒息的尖叫。

　　韋曼師傅立即進門，調好另一劑罌粟花奶，幫他的領主灌下去。片刻之後，霍斯特．徒利公爵重新陷入沉眠。

　　「他在呼喚一個女人，」凱特說，「一個叫艾菊的女人。」

　　「艾菊？」學士茫然地盯著她。

　　「連你也不知道？我猜是某個女僕，或者附近村莊裡的姑娘，再或許是某位故人？」凱特琳已經離開奔流城很久很久了。

　　「不，我不記得，夫人，如果您想要的話，我可以去調查一下。烏瑟萊斯．韋恩清楚在奔流城當過奴僕的每個人的底細。艾菊，是這個名字？老百姓喜歡用鮮花或草藥的名字來為女兒命名，」學士沉吟半晌，「曾有個寡婦，我想起來了，常到城堡來回收需換鞋底的舊鞋。她似乎叫艾菊，讓我再想想看，也許叫蘭花？就是這類名字。但她已有多年沒來過了呀……」

　　「她叫紫羅蘭，」凱特琳說，對這女人她有記憶。

　　「是嗎？」學士有些抱歉。「請原諒，凱特琳夫人，我不能待在這兒。戴斯蒙爵士向我們明確宣佈，除非與職責相關，否則不能和你說話。」

　　「那你應該遵令行事。」她無法指責戴斯蒙爵士，一切都是她自作自受，毫無疑問，代理城主擔心她利用奔流城中眾人對領主之女的忠誠去繼續幹蠢事。至少我擺脫了戰爭，她告訴自己，儘管只有一小會兒。

　　學士離開後，她披上一件羊毛斗篷，再度踱回陽台。陽光灑在河面上，河水奔騰流過城堡，燦燦生輝。她用手遮檔光線，極目眺望遠處的風帆，深深地畏懼著可能看到的景象。但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代表著希望依舊存在。

　　她望了一天，一直站到夜晚，直到雙腿酸痛得無法直立。下午晚些時候，有隻烏鴉飛回城堡，拍打著巨大的黑翅膀進入鴉巢。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消息，她心想，一邊回憶起上隻烏鴉所帶來的恐怖。

　　夜幕降臨時，韋曼學士進房為徒利公爵作護理，同時給凱特琳捎來一頓簡樸的晚餐，包括麵包、奶酪和山葵煮的牛肉。「我跟烏瑟萊斯．韋恩談過了，夫人。他十分確定在他為奔流城服務期間，絕對沒有一個叫艾菊的女僕。」

　　「我看見今天有隻烏鴉返回。抓到詹姆了嗎？難道他已被殺了？噢，諸神慈悲。」

　　「不，夫人，我們沒有收到關於弒君者的消息。」

　　「那是別的戰鬥？艾德慕有麻煩？或是羅柏？求求你，發發慈悲，不要讓我如此恐慌。」

　　「夫人，我不能……」韋曼四下掃視，好似在確認沒有旁人監視。「是這樣，泰溫公爵離開了河間地，所有渡口都恢復平靜。」

　　「請問……烏鴉從哪邊來？」

　　「西邊，」他答道，一邊手忙腳亂地打理霍斯特公爵的睡衣以避開她的目光。

　　「是關於羅柏的消息？」

　　他猶豫了一下，「是，夫人。」

　　「他有麻煩，」從對方的表情和行動中，她明白他在刻意隱瞞什麼。「快告訴我！羅柏出事了嗎？他受傷了嗎？」千萬別死啊，諸神在上，求求你們，千萬別告訴我他已經死了。

　　「陛下攻打峭岩城時負了傷。」韋曼師傅說，仍舊迴避著凱特琳的眼睛，「他信中說是小傷，不值得牽掛，很快就要班師回來。」

　　「受傷？什麼傷？有多嚴重？」

　　「他說是不值得牽掛的小傷。」

　　「胡說！所有的傷我都非常牽掛。他得到精心照料了嗎？」

　　「請您放心，卡格城的師傅會照顧他，這毫無疑問。」

　　「他傷在那兒？」

　　「夫人，我奉命不得和您談話，很抱歉。」收拾好藥瓶後，韋曼匆匆離去，凱特琳再度和父親獨處。罌粟花奶發揮了效用，霍斯特公爵沉浸在酣睡中。一條薄薄的唾沫從張開的嘴角裡流出來，弄濕了枕頭。凱特琳折好一塊麻布，將唾沫輕柔地擦掉，當她碰他時，霍斯特公爵又開始呻吟。「原諒我，」他說，聲音輕得讓她幾乎無法分辨字句，「艾菊……鮮血……那鮮血……諸神在上……」

　　儘管她並不明白他究竟在說什麼，但他的話語令她意外地困擾。鮮血，她心想，所有一切都歸結於鮮血？父親，這女人是誰，你對她做了什麼，以至到現在都還祈求她的原諒？

　　當晚，凱特琳睡得時斷時續，不斷作著關於她孩子們的夢，失去的孩子和死掉的孩子，各種各樣的噩夢。破曉之前很久，她突然為父親的話所驚醒。乖寶寶，嫡生的寶寶……他為何那樣說，除非……除非他和這叫艾菊的女人有了私生子？她不相信。若是弟弟艾德慕，一打私生子她都不奇怪。但父親不會，霍斯特公爵不會，絕對不會。

　　難道艾菊是他對萊莎的某種暱稱，正如他叫我凱特？我從南方返回奔流城那次，他就把我和妹妹弄混了。你會再懷上的……懷上一群乖寶寶，嫡生的寶寶。萊莎流產過五次，其中在鷹巢城兩次，君臨三次……但在奔流城從來沒有，怎麼可能？這兒霍斯特公爵可以親自照顧她。除非……除非她懷過孩子，在她的初次……

　　她和妹妹於同一天結婚，但她們的丈夫新婚燕爾就拋下妻子前去參加勞勃的叛軍，把她們留給父親照料。當她們的月經不再定時到來，萊莎認定她倆都懷了孩子，並為此陷入無比的喜悅中。「你的兒子會是臨冬城繼承人，而我的呢，會是鷹巢城公爵。噢，他們會成為最好的朋友，就像你的奈德和勞勃大人，真的，他們會比親兄弟更緊密，我就是知道。」當年的她好開心啊。

　　但萊莎的經血不久又回來了，她所有的歡樂也隨之而逝。凱特琳一直認為萊莎只是那次月經來得有點遲，如果她真懷過孩子……

　　她還記得頭一次將寶寶放到妹妹懷中的情景，當時的羅柏好小啊，雖然紅著臉，號哭個不停，卻強壯，充滿生命和活力。看到他，萊莎臉上爬滿淚痕。她匆忙將孩子推回凱特琳懷中，飛奔而去。

　　如果在此之前她失去過一個孩子，就足以解釋父親的言語，以及其他一些事……萊莎和艾林公爵的婚姻安排得非常匆忙，當年的瓊恩就已是老人了，比她們父親的年紀還大。但他是一個沒有繼承人的老人。他前兩任妻子都沒給他留下子嗣，他的外甥和布蘭登．史塔克一起死在君臨，他英勇的表兄在「鳴鐘之役」中陣亡。若要延續艾林家族，他需要一個年輕妻子……一個確能生產的年輕妻子。

　　凱特琳起身脫掉長袍，走上台階，沒入黑暗之中，暫時遠離父親。無邊恐怖充斥在她心底。「父親，」她說，「父親，我明白了。」她已不再是那個滿腦子白日夢的純潔新娘，她成了寡婦、成了叛徒、成了悲傷的母親，但也更加懂事，對這個世界的世態炎涼瞧得一清二楚。「你逼他娶了她，」她低語道，「萊莎就是瓊恩．艾林為獲得徒利家族的軍隊所必須付出的代價。」

　　難怪妹妹的婚姻如此乏味。艾林家族素來驕傲，非常珍惜自己的榮譽。瓊恩公爵或能為促成徒利家族加入叛亂事業而迎娶萊莎，同時也期望彼此產下子嗣，但要他愛上一個被玷污過、而且是不情願地和他上床的女人實在太難。他心地善良，富有責任感，這些都毫無疑問，可萊莎需要的是溫暖。

　　第二天早餐時，凱特琳要來鵝毛筆和紙，開始給身處艾林谷的妹妹寫信。雖然字字都難以下筆，她還是把布蘭和瑞肯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萊莎，但說的最多的還是她們的父親。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對你幹下的錯事，而他的時間已經不多。韋曼師傅告訴我，他不敢再調更高劑量的罌粟花奶。是父親與他的劍和盾長眠在一起的時候了，是他休息的時候了。可他還竭力鬥爭，不願倒下，我想，這都是因為你，因為他渴望你的原諒。戰火紛飛，鷹巢城和奔流城之間十分危險，對此我很明白，但你可否讓一大隊騎士護衛著穿越明月山脈呢？帶上一百個騎士，一千個騎士，行不行？假如你真的不能來，至少給他寫封信，好嗎？寫幾句愛戀的話語，讓他平靜的死去？你總可以隨便寫寫，我會親自讀給他聽，讓他安詳地離開。

　　甚至在擱筆封蠟時，凱特琳就已經感到這封信太渺小也太遲了。韋曼學士認為霍斯特公爵撐不過烏鴉往返鷹巢城的時間。儘管父親以前常說……不論機會多麼渺茫，徒利家的人從不輕易屈服。把羊皮紙託付給學士之後，凱特琳去了聖堂，在天父面前為父親點上一根蠟燭，另一根獻給老嫗，是她透過生死之門向世界窺視時把第一隻烏鴉送到人間，第三根給了聖母，為的是萊莎和她們所失去的孩子們。

　　當天晚些時候，當她坐在霍斯特公爵床邊翻來覆去地看同一本書的同一頁時，遠處有喧嘩傳來，伴隨著「嘟嘟」的喇叭聲。羅賓爵士回來了，她立即想到，心中無比恐懼。她奔向陽台，只見河面依舊空無一物，而遠方的聲音卻越來越清晰，那是無數馬匹的嘶鳴，鎧甲的叮噹以及此起彼伏的歡呼。凱特琳趕緊登上彎曲的樓梯，來到堡頂觀察。戴斯蒙爵士並沒有禁止我上堡頂，她邊爬邊告訴自己。

　　聲音發源於城堡遠端的正門處。一大群人站在閘門前，等著它顛簸上升，城外的曠野裡，大約聚集了數百名騎士。朔風吹起，旗幟飄揚，看到奔流城跳躍鱒魚的徽記，她顫抖的心才得到平息。原來是艾德慕。

　　兩小時後，他才過來見她。這期間，城堡裡迴盪著團聚的歡笑，男人和女人擁抱，父親和孩子擁抱。三隻烏鴉從鴉巢中放出，舞動著黑色的翅膀，騰空而去。凱特琳站在父親的陽台上望著它們。她重新梳洗過頭髮，換好乾淨衣服，準備接受弟弟的責備……即便如此，等待依舊難熬。

　　終於，門外傳來聲響，她連忙坐下，把手放在膝蓋上。乾涸的褐泥濺滿艾德慕的靴子、護脛和罩袍。看著他的樣子，你難以想像他是得勝歸來的將軍。他變瘦了，精神憔悴，面頰蒼白，邊幅不整，眼窩深陷。

　　「艾德慕，」凱特琳擔憂地問道，「你看來很不舒服。發生了什麼事？蘭尼斯特軍過河了嗎？」

　　「我把他們趕了回去。泰溫大人，格雷果．克里岡、亞當．馬爾布蘭……統統都打不過我。可，可是，史坦尼斯他……」他的臉皺成一團。

　　「史坦尼斯？史坦尼斯怎麼了？」

　　「他在君臨一敗塗地。」艾德慕悶悶不樂地說，「艦艇被焚燬，軍隊潰散覆滅。」

　　蘭尼斯特的勝利是壞消息，但凱特琳不若弟弟那麼失望。她忘不了那些關於影子的噩夢，忘不了影子潛入藍禮的帳篷，在鋼鐵閃耀的那一剎那，他的血從護喉甲裡湧出。「史坦尼斯和泰溫公爵一樣，不是我們的朋友。」

　　「你根本不懂。高庭已宣誓效忠喬佛里，多恩也一樣，整個南方都一樣。」他的嘴緊抿在一起。「而你竟然放走了弒君者！你沒這個權利。」

　　「作為母親，我為什麼沒這個權利？」她語調平靜。其實她心中明白高庭的倒戈對羅柏的事業是個沉重的打擊，但眼下不能分心。

　　「你沒這個權利，」艾德慕重複，「他是羅柏的俘虜，你的國王的俘虜，羅柏讓我保證他的安全。」

　　「布蕾妮會保護他，她用她的劍向我發了誓。」

　　「就憑那個女人？」

　　「她會將詹姆送到君臨，然後把艾莉亞和珊莎平安地帶回來。」

　　「你以為瑟曦是傻瓜？」

　　「我沒有指望瑟曦，我想到的是提利昂。他在朝堂上發過誓，弒君者同樣對我發了誓。」

　　「詹姆的話一錢不值。至於小惡魔，據說他頭上挨了一斧，多半在你的布蕾妮趕到君臨以前就得死掉──如果她到得了的話。」

　　「死掉？」諸神真的如此殘酷？她逼詹姆發了上百道誓言，但真正的希望其實寄託在他弟弟身上。

　　艾德慕無視她的痛苦，「看守詹姆是我的職責，我會把他抓回來。我已送出烏鴉──」

　　「給誰？送了幾隻？」

　　「送了三隻，」他說，「以確保消息傳達到波頓大人那邊。無論走陸路還是水路，去君臨都必須接近赫倫堡。」

　　「赫倫堡，」這個詞讓房間剎時黯淡下來。恐懼讓她的聲音變得粗濁了許多，「艾德慕，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別害怕，我把你排除在外。在信中，我只說詹姆業已自行潛逃，並懸賞一千金龍以捕獲他。」

　　錯上加錯，凱特琳絕望地想，我弟弟是個白癡。她的淚水不爭氣地盈滿眼眶。「如果他是私自脫逃，」她輕聲說，「而不是作為被交換的俘虜，蘭尼斯特家怎可能把我的女兒們交給布蕾妮？」

　　「這你不用擔心，因為根本走不到那一步。就憑撒下的天羅地網，我可以保證，弒君者休想逃脫。」

　　「你可以保證我永遠見不到我的女兒！布蕾妮本來也許能把他安全帶到君臨……只要無人搜捕，可現在……」凱特琳說不下去了，「走開，艾德慕。」她沒有命令他的權力，而這座城堡過不多久就將徹底屬於他，但此刻她的語調不容爭議，「把我留給父親和悲傷，我再沒什麼同你說的了。走開，走開。」她只想立刻躺下，閉上眼睛，陷入沉睡，祈禱噩夢不要到來。

第四章─艾莉亞

　　天空同他們逃離的赫倫堡的城牆一樣烏黑，細雨下個不停，淹沒了馬蹄的聲音，模糊了他們的臉龐。

　　他們向北跑，遠離大湖，在荒蕪的田野裡跟隨一條勉強能辨認出車轍的鄉村道路，進入佈滿溪流的森林。艾莉亞帶頭，猛踢著偷來的馬，馬兒邁著輕快的步子，沒多久稠密的樹木就包圍了他們。熱派和詹德利竭力跟上她的步伐。遠處不斷傳來狼嗥，她聽到熱派粗濁的喘息。無人說話。艾莉亞不時回頭，確認兩個男孩沒落得太遠，確認沒有人追趕。

　　他們會來的，她對此確信無疑。她不僅從馬廄偷了三匹馬，從盧斯．波頓本人的書房裡拿走了地圖和一把匕首，還在邊門殺了一個守衛，那守衛蹲下去撿賈昆．赫加爾給她的舊硬幣，卻被她割了喉嚨。血泊中的死者遲早會給人發現，接著便是大叫大嚷。他們會叫醒波頓大人，然後把赫倫堡從城垛到酒窖搜個遍，他們會發現失蹤的地圖和匕首，以及鐵匠房裡消失的幾把長劍，廚房裡不見的麵包和奶酪。最後就會找上一個麵包小弟、一個鐵匠學徒、還有一個叫娜娜……或者黃鼠狼，或者阿利的侍酒。

　　恐怖堡伯爵不會親自追來。盧斯．波頓會躺在床上發號施令，光著身子，蒼白的皮膚上掛滿水蛭，用特有的輕言細語佈置追捕。追兵多半由他手下的隊長沃頓率領，此人的長腿上一直帶著鐵護脛，因而得了個外號叫「鐵腿」；再或許來追趕他們的將是唾沫橫飛的瓦戈．赫特及他手下的傭兵，這些人自稱勇士團，別人稱他們為血戲班（當然沒人敢當面這樣說），或獵足者，因為赫特大人有把對頭的手腳剁下來的習慣。

　　如果被他們抓住，艾莉亞心想，手腳就都沒有了，盧斯．波頓還會剝掉我們的皮。她仍舊穿著侍酒的制服，胸口在心臟部位繡有波頓伯爵的家徽：恐怖堡的剝皮人。

　　每次回頭，她都等著遠方的赫倫堡城門湧出一片火炬，或是巨大的高牆上人頭簇擁，但最終什麼也沒發生。赫倫堡仍舊沉睡，直到消失於黑暗中，隱沒樹後，無從得見。

　　到達第一條小溪時，艾莉亞掉轉馬頭，離開道路。他們在曲折的河道中走了四分之一里，方才爬上一處石岸。如果追蹤者們帶著獵狗，這會讓我們的氣味無從分辨，她如此期望。我們不能走道路。道路只會帶來死亡，她告訴自己，所有的道路都會。

　　詹德利和熱派沒有質疑她的決定。畢竟她有地圖，而熱派看來同害怕追捕者一樣怕她。他親眼目睹過被她殺掉的守衛。算了，他怕我未必不好，她提醒自己，如此一來，就會乖乖聽話，而不是自己幹出些蠢笨事。

　　其實我應該更膽小的，她心想，她才十歲，瘦骨伶仃，騎在一匹偷來的馬上，前面是黑黑的森林，後方是想剁下她腳的追兵。但不知為什麼，她覺得自己比從前在赫倫堡時鎮靜多了。雨水洗掉指間衛兵的鮮血，背上的長劍在風中搖蕩，無數野狼如灰色陰影，狂奔於暗夜，而她艾莉亞．史塔克一往無前，無所畏懼。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低聲複誦著西利歐的教誨，還有賈昆的話語，valar morghulis。

　　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還好斗篷足以遮蔽風雨。艾莉亞驅使他們保持穩定的速度前進。大樹底下漆黑一片，地面鬆軟，佈滿裂縫，到處是半掩埋的樹根和隱藏的石塊，男孩們都不善騎術，無法高速前進。很快，他們越過又一條道路，路上深深的車轍印裡盛滿了雨水。艾莉亞再次遠離道路，帶著男孩們在起伏的丘陵中穿梭，越過荊棘、石藍和糾纏的灌木，深入狹窄山溝的底部，沉重的樹枝夾著潮濕的樹葉，一次又一次抽打著他們的臉。

　　忽然，詹德利的母馬絆倒在泥潭中，後腿跪倒，將他掀出馬鞍，幸而人馬都平安無恙。詹德利還是那副固執樣，迅速翻身上馬，繼續前進，什麼也沒說。沒過多久，他們目睹三匹野狼在吞食一隻小鹿的屍體。熱派的馬聞到血腥味，驚恐地人立起來，隨後亡命奔跑。兩匹狼見狀逃之夭夭，但第三匹抬起頭，露出牙齒，準備保衛自己的獵獲。「往後退，」艾莉亞告訴詹德利，「慢慢走，別嚇著它。」他們騎馬緩緩繞開此地，直到再看不見野狼和它的美餐，這時她才拍馬追趕熱派，只見男孩絕望地抓著馬鞍，他的馬在森林裡亂撞。

　　再後來，他們經過一個焚燬的村落，小心翼翼地踏過那些被燒成黑炭的小屋空殼途中，發現一排蘋果樹上吊死了十來個人，屍體業已腐爛到骨。熱派為他們祈禱，懇求聖母的慈悲，他輕聲低語，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艾莉亞盯著這些披著濕透的襤褸衣衫的無肉軀體，說的是自己的禱詞：克雷果爵士，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里國王，瑟曦太后。她碰了碰藏在腰帶下的賈昆給的硬幣，以valar morghulis結束了名單。接著她騎到死人身下，伸手摘下一個蘋果。蘋果熟透，爛成了糊，她連著蠕蟲一起吞吃。

　　那是沒有黎明的一天，天空緩緩放亮，但看不到太陽。漆黑變成灰暗，色澤猶猶豫豫地重現人間，哨兵樹呈現出暗綠的色彩，黃褐和淡金色的闊葉幾乎成了棕色。他們停下來餵馬喝水，同時吃了一頓冰涼的方便早餐，有熱派從廚房偷出來的麵包，還有黃色的硬奶酪。

　　「你有明確的目標嗎？」詹德利問她。

　　「我們去北方。」艾莉亞說。

　　熱派茫然地四處打量，「哪條路通向北方？」

　　她用奶酪一指，「那條。」

　　「連太陽都沒有，你怎麼知道走那條？」

　　「笨蛋，看苔蘚啦，你瞧，在樹的一面它們長得特別茂盛，那就是南邊。」

　　「我們去北方做什麼？」詹德利想知道。

　　「北方有條三叉戟河，」艾莉亞展開偷來的地圖，「看到沒？一旦我們到達三叉戟河，就可以沿河向上走，直到奔流城。就這樣。」她用手指描繪路徑，「路雖長，但跟著河走決不會迷路。」

　　熱派對著地圖不斷眨眼。「哪兒是奔流城？」

　　奔流城被標示為一座塔樓，繪製在兩條藍線的交匯處，那想必是騰石河與紅叉河。「這兒，」她指著地圖，「奔流城，下面有文字。」

　　「阿利，你識字呀？」他萬分驚奇，好像她剛才聲稱自己能在水上走路。

　　她點點頭。「到了奔流城，我們就安全了。」

　　「會嗎？為啥？」

　　因為奔流城是我外公的城堡，而我哥哥羅柏在那裡，艾莉亞幾乎衝口而出。但她咬緊嘴唇，疊好地圖，「我們只能這樣希望。先到了再說吧。」說罷，她翻身上馬。向熱派隱瞞真相，她心裡挺不舒服，但這是沒辦法的事，她無法信任他。詹德利是知道的，但他情況不同。詹德利有自己的秘密，雖然這秘密究竟是什麼，連他自己也很迷惑。

　　出發之後，艾莉亞讓他們加快速度，要馬兒以盡可能大的步幅前進。有好幾次，當她看到面前出現大塊平地時，便用馬刺猛地扎馬，飛奔起來。不過，她心知速度仍遠遠不夠。路越來越顛簸，這些丘陵不高，也不很陡，但似乎無窮無盡，他們很快便厭倦了無休止地爬上爬下，情願跟著地勢走。順著小河床，穿行在錯綜複雜的小峽谷中，周圍滿是樹木，為他們罩上一頂巨大的華蓋。

　　不時，她讓熱派和詹德利先行，自己循原路返回去掩蓋足跡。自始至終，她都豎起耳朵，等待追兵的出現。太慢了，她咬著嘴唇，提醒自己，我們走得太慢，一定會被追上的。有一回，走在山脊上時，她發現有些黑影正穿越他們身後那道峽谷裡的小溪，半晌之間，她惶恐地認定盧斯．波頓的騎兵已經趕上，可仔細一看，那不過是一群狼。於是她用手圍住嘴巴，朝狼群吼叫：「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狼群裡最大那匹狼抬起頭，跟著她吼，聲音讓艾莉亞不禁渾身顫抖。

　　正午時分，熱派開始抱怨。他告訴他們，屁股酸痛得不得了，馬鞍還把他大腿內側的皮給擦破了，最重要的是，他想睡覺。「我太累了，會從馬上摔下來的。」

　　艾莉亞望向詹德利，「如果他摔下來，你認為什麼會先找上門，野狼還是血戲子？」

　　「大概是狼吧，」詹德利說，「鼻子更好使。」

　　熱派的嘴巴張了又合。他繼續跟進，終於沒有摔下來。雨重新下。自始至終，除了偶然的間歇，從沒見到太陽。溫度越來越低，蒼白的迷霧於松木間穿行，湧動在被燒焦的光禿原野上。

　　詹德利的臉色和熱派一樣糟，但他固執地不肯抱怨。他騎馬的姿勢很笨拙，那頭黑色的亂髮下，神情雖然堅定，可艾莉亞認定他根本就是在苦撐。我早該料到，她自顧自地思索。她從懂事開始就在騎馬，小時候騎小矮馬，大一點騎真正的駿馬，可詹德利和熱派都是城裡人，在城裡平民都得走路。尤倫把他們帶出君臨時給過他們坐騎，可騎驢子或坐馬車在國王大道上緩緩旅行是一回事，而驅策駿馬在原始森林和燒焦原野間遊蕩又是另一回事。

　　單獨走也許更快，艾莉亞對此心知肚明，可她不能拋下他們。再怎麼說，他們也是她的夥伴、她的朋友、她唯一活著的朋友，況且如果不是為了她，他倆都還好端端待在赫倫堡裡呢，一個打鐵一個做飯。倘若教血戲子們抓住，我就告訴他們我是艾德．史塔克的女兒、北境之王的妹妹。我要命令他們帶我去見我哥，並不得傷害熱派與詹德利。可他們不會相信我，就算他們相信……恐怖的波頓大人怎麼辦呢？他雖是哥哥的封臣，但她十分怕他。我決不會讓他們抓住我們，她靜靜發誓，手舉過肩，握緊詹德利為她偷來的長劍，我決不會。

　　當天下午晚些時候，他們走出了森林，前方是一道堤岸。熱派歡快地吶喊：「三叉戟河！現在只需往上游走，就像你說的。我們終於到了！」

　　艾莉亞咬緊嘴唇。「我不認為這裡是三叉戟河，」眼前的河道因雨水而變寬，即使如此，仍不滿三十尺。她記憶中的三叉戟河比這兒寬得多。「這河太小啦，不可能是三叉戟河，」她告訴他們，「而且我們並沒走多遠。」

　　「我們明明就到了，」熱派堅持，「我們騎了一整天的馬，幾乎沒停過，肯定走了很長很長的路。」

　　「讓我們再看看地圖。」詹德利說。

　　艾莉亞下馬，取出地圖，並將其展開。雨點急速地敲打在羊皮紙上，很快聚成細流。「據我估計，我們的位置在這附近，」她邊說邊指，男孩們將頭伸過她肩膀仔細瞧看。

　　「可是，」熱派道，「照你這麼說，我們幾乎就沒動。瞧，你指著這裡說這是赫倫堡，而你現在幾乎還指在這兒！可我們都騎了一整天了！」

　　「赫倫堡離三叉戟河有很長的距離，」她說，「不走上好多天是不可能到的。前面一定是另外的河，這些河中的一條，瞧。」她指點著地圖所標示的若干細藍線，每條線下都註釋著名稱。「戴瑞河，綠蘋果江，少女河……這裡，這條河，小柳江，應該是這條。」

　　熱派瞪著那細線，再瞧瞧面前的河流，「可我覺得它並不小呀。」

　　詹德利同樣皺起眉頭，「你指的這條河將注入另一條河裡，呶。」

　　「大柳江。」她唸道。

　　「照圖看來，這條大柳江會注入三叉戟河，所以我們可跟著小柳江，走到大柳江，再到三叉戟河，但方向得往下游，不能往上。不過，如果這河不是小柳江，而是旁邊那條……」

　　「碧波溪。」艾莉亞讀道。

　　「看，它彎彎曲曲，最後流進湖裡，回到了赫倫堡。」男孩用手指追溯著細線。

　　熱派的眼睛瞪得像燈籠。「不！我們一定會被殺的！」

　　「我們得先弄明白這究竟是哪條河，」詹德利宣佈，用的是他最頑固的聲調，「必須弄明白。」

　　「不，沒這個必要。」地圖的藍線旁注有名字，河堤邊卻不會寫標語。「我們既無須往上游走，也沒必要向下游，」她下定決心，捲起了地圖，「我們越過它，繼續往北，就跟開始一樣。」

　　「這馬能游過去嗎？」熱派疑惑地問，「看上去很深耶，阿利，裡面有蛇怎麼辦？」

　　「關鍵不是這個問題，問題是你能否確定我們一直在往北走？」詹德利不肯讓步，「瞧瞧周圍的丘陵……搞不好我們一直在原地打轉……」

　　「樹下的苔蘚……」

　　他指著最近那棵樹，「這樹三面都長著苔蘚，而那邊那棵一點苔蘚都沒有。我們很可能已經迷路了。」

　　「也許罷，」艾莉亞說，「但無論如何，我都要跨過這條河，你不願跟上就待在這兒吧。」她重新爬上馬背，不再搭理兩個男孩。就算他們不跟我走，或許也能找到奔流城，只是多半會被血戲子們先抓住。

　　她沿著河堤騎，走了大半里，才找到一個似乎可以過河的地方，即便在這兒，她的母馬也不情願下水。甭管河的名稱到底是什麼，反正它又渾又急，河道中央的水直漫到馬腹。鞋子浸透了，但她夾緊馬蹬，爬上對岸。這時，身後傳來「撲通」聲，以及母馬緊張的嘶鳴。他們終於還是來了，真不錯。她調過馬頭，目睹男孩們掙扎著渡河，最後濕漉漉地站在她身邊。「這裡不是三叉戟河，」她告訴他們，「這裡不是。」

　　接下來的第二條河沒那麼深，也更容易通過。這也不是三叉戟河。沒有人提出爭議。

　　再次休息時，天色已漸漸變暗，他們放開馬，拿出麵包和奶酪。「又濕又冷，」熱派抱怨，「我們離赫倫堡夠遠了，肯定很遠了，應該把火──」

　　「不行！」艾莉亞和詹德利異口同聲地喊，熱派嚇得縮了回去。艾莉亞斜眼瞟瞟詹德利。他和我異口同聲，像瓊恩以前那樣。她想起在臨冬城的歲月，在眾兄弟之中她最思念的無疑是瓊恩．雪諾。

　　「至少睡個覺？」熱派繼續求告，「我真的很累，阿利，屁股痛得要命咧，我想一定起水泡了。」

　　「被抓著的話，你會更慘的，」艾莉亞道，「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前進。」

　　「可天已快黑了，今晚連月亮都沒有……」

　　「少囉嗦，上馬吧！」

　　光線逐漸消失，他們緩慢前行，艾莉亞驚覺身體越來越沉。她明白自己像熱派一樣需要休息，可她哪敢呀？如果睡著了，也許等睜開眼，就會看到瓦戈．赫特站在面前，身旁是小丑夏格維、「虔誠的」烏斯威克、羅爾傑、尖牙、厄特修士這些怪物們。

　　沒過多久，她的馬像風中的蠟燭一樣搖晃起來，眼皮逐漸加重。有那麼一會兒，她閉上了眼睛，接著又猛然睜開。我不能打瞌睡，她對著自己無聲地吶喊，我不能。於是她用手指狠揉眼睛，把它撐開，然後抓緊韁繩，踢馬慢跑。可無論人馬都不能保持速度，走出幾步，又回到漫步中。然後她的眼睛又閉上了。這次再也不能立即睜開。

　　當她再次睜眼時，馬兒已經不走了，而是低頭啃著一叢清草。詹德利搖著她的胳膊。「你睡著了，」他告訴她。

　　「沒有，我不過休息一下眼睛。」

　　「胡說，哪有休息眼睛這麼長的？你的馬在原地打轉，還沒等它停下咧，我就知道你睡著了。瞧，熱派和你一樣睏得不行，他剛剛撞上樹枝，被打落馬下，你應該聽得到他的喊叫。哦，這麼大聲音都沒喚醒你。行了，你必須停下來休息。」

　　「我能走，像你一樣繼續走，」她打著呵欠。

　　「騙人，」他說，「你想當個笨蛋那就繼續走吧，可我得停下。別多說了，我值第一班崗，你快睡。」

　　「熱派呢？」

　　詹德利指了指。熱派早已躺在地上，裹著斗篷，睡在潮濕的落葉堆中，發出輕微的鼾聲。他手中握有一大輪奶酪，似乎只咬了幾口就睡著了。

　　唉，沒什麼可爭的了，艾莉亞心想，詹德利說得沒錯。血戲子們也需要休息罷，她告訴自己。由於周身無力，她幾乎無法從馬背上下來，不過躺倒在一棵樺樹下前，總算還記得先把坐騎栓好。地面又硬又濕。她不知自己有多久沒在正式的床上睡過了，有多久沒享受熱騰騰的飯菜和熊熊的爐火。闔眼之前，她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拔出長劍，放在身旁。「克雷果爵士，」她一邊呢喃一邊打呵欠，「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記事本……獵狗……」

　　她做了個血紅而狂野的夢。血戲子們出現在夢中，一行四人，白皮膚的里斯人和一個伊班港來的、黑皮膚的野蠻斧手，滿是傷疤的多斯拉克馬王羿戈和不知名的多恩人。他們沒完沒了地騎馬，衝過層層雨簾，身穿生銹的鐵甲和淋濕的皮甲，長劍與戰斧在馬鞍上叮噹作響。他們以為自己在捕捉我，她清清楚楚地明瞭這奇怪的夢，但他們錯了，是她在捕捉他們。

　　在夢中她不再是小女孩，而是匹狼，碩大而強壯。她從他們面前的大樹下走出來，展露利牙，發出一聲隆隆的低吼。她可以聞到人和馬身上散發出的強烈的恐懼氣息。里斯人的馬人立起來，恐慌地尖嘯，其他人則用人類的語言互相喊叫，但還沒等他們做出反應，其他的狼也從黑暗和細雨中猛撲而出。它們共同組成龐大的團隊，消瘦、潮濕而沉默。

　　戰鬥短暫而血腥。渾身長毛的男子還沒拔出斧頭就被拖下馬來，黑人在彎弓搭箭時也死掉了。里斯的白人想跑，但她的兄弟姐妹們緊追不捨，逼他不斷轉彎。最後，狼從四面八方撲上去，撕咬馬腿，他一落地，喉嚨也被同時撕掉。

　　只有滿頭鈴鐺的男人堅守陣地。他的馬踢掉了她一個姐妹的頭顱，他自己則把她另一個姐妹幾乎砍成兩半。彎曲的銀色爪子迅捷舞動，應和著髮梢鈴鐺的輕響。

　　帶著全身的怒氣，她跳到他背上，把他頭上腳下地撞下馬鞍。墜落時，她用嘴緊鎖住對方的胳膊，牙齒穿過皮革、羊毛和柔軟的血肉。落地後，她狂野地一甩頭，把他的上肢從肩膀上生生扯了下來。她滿心喜悅，用嘴巴來來回回地晃動肢體，噴灑出溫暖的血霧，散發在寒冷漆黑的雨幕中。

第五章─提利昂

　　「誰？」他嘶聲叫道。雖然聲音生硬而嘶啞，但至少能說話了。提利昂仍舊發著高燒，完全失去了時間概念。睡了多久？他太虛弱，虛弱得不像話。

　　「誰？」他再次叫喊，試圖大聲一些。火炬的光芒從敞開的大門外溢入，但在臥室裡，唯一的光源只是床邊一根快燃盡的蠟燭。

　　一團黑影緩緩向他走來，他不禁渾身顫抖。這裡是梅葛樓，每個下人都是太后的爪牙，這名來訪者多半是瑟曦派出，前來完成曼登爵士未竟的事業。

　　對方踱進燭光範圍內，饒有興味地打量著侏儒蒼白的臉龐，咯咯笑道：「刮鬍子不專心，對吧？」

　　提利昂摸向那道巨大的傷痕，從左眼直到下巴，穿過殘缺的鼻子。沒長好皮的肉翻在外面，手感暖暖的，「好一把可怕的大剃刀，真的。」

　　波隆炭黑的頭髮剛剛洗過，筆直地梳在腦後。他穿著柔軟的高筒靴、澄亮的皮衣、鑲小銀片的寬腰帶和淡綠絲絨斗篷，暗灰色羊毛上裝上用亮綠絲線繡著一條燃燒的鎖鏈。

　　「你上哪兒去了？」提利昂質問對方，「從我送信給你到現在……多半有兩個星期了。」

　　「只有四天，」傭兵道，「況且我來過兩次，你睡得跟死豬一樣。」

　　「我才沒死，沒那麼容易屈從於我親愛的老姐。」也許不該說得這樣大聲，但提利昂懶得在意，他打心眼裡清楚瑟曦是操縱曼登爵士的幕後黑手。「你胸前的破玩意兒是什麼？」

　　波隆咧嘴一笑，「是什麼？我的騎士紋章唄。煙灰底色上一條著火的綠鎖鏈。蒙你父親大人所賜，我如今成了黑水的波隆爵士，小惡魔，你可別忘了我的身份。」

　　提利昂用手撐著羽毛絨床墊，向後蠕動幾寸，把頭枕起來，「你才不要忘了，騎士身份是誰許下的！」他一點也不喜歡「蒙你父親大人所賜」這句話。泰溫公爵沒有浪費一點時間，前腳把自己兒子從首相塔裡扔出來，後腳便頒佈冊封，這是給所有人看的信息。「我丟了半個鼻子，你卻當上騎士，諸神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酸酸地感嘆，「我父親親自冊封你的？」

　　「那怎麼可能？我們這些從絞盤塔倖存的人被交給總主教和御林鐵衛們去打點，先抹油，後拍肩。媽的，只有三個白騎士活下來主持儀式，花了整整半天。」

　　「我只知道曼登爵士陣亡。」實際上，這可惡的雜種正打算割我喉嚨，卻被波德推進了河裡。「還有誰死了？」

　　「獵狗，」波隆說，「他其實沒死，逃了。聽金袍子說，他臨陣脫逃，而你代他率隊出擊。」

　　這可不算我的好主意。皺眉時，結疤的組織緊緊的，他招手示意波隆找椅子坐下。「親愛的老姐把我當蘑菇，扔在這漆黑的地方餵我狗屎吃。波德倒是個好孩子，可他舌頭能打的結比凱岩城還大，況且我對他說的情況一半都不信。我叫他去找傑斯林爵士，他竟回報說他死了！」

　　「死的哪裡只他一個咧，守軍少說也折了幾千，」波隆坐下來。

　　「他怎麼死的？」提利昂忙問，突然噁心起來。

　　「戰鬥正酣時，你姐姐忽命凱特布萊克們把國王接回紅堡──反正我是這樣聽說的。金袍軍看到國王離去，認為自己已遭拋棄，這時鐵手擋在他們前面，命令他們返回崗位。大家都承認拜瓦特做得很好，他們幾乎就要在他的激勵下回頭了，不料斜刺裡飛來一箭，正中鐵手頸項。中箭後的他看起來不那麼可怕，所以被人們從馬上拖下來，當場格殺。」

　　瑟曦欠我的又一筆債。「我外甥，」他說，「喬佛里，他可有遇險？」

　　「不比別人多，其實比大多數人都少。」

　　「他受到什麼傷害沒有？帶過戰傷？弄髒頭髮？撞到腳趾？裂開指甲？」

　　「毫髮無傷。」

　　「那瑟曦怎能這麼幹？我明明警告過她，一旦國王離開便會出現這種狀況。告訴我，現在金袍軍由誰指揮？」

　　「你父親大人把職位賞給了手下某位西境人，一個叫亞當．馬爾布蘭的騎士。」

　　多數情形下，金袍子們都會抵制外地人的領導，但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真是個英明的選擇。和詹姆一樣，他是那種人們願意心甘情願追隨的人。我失去了都城守備隊。「我派波德去找過夏嘎，可他就是找不著。」

　　「怪不得他，御林有那麼大，其實石鴉部還在林子裡，夏嘎似乎喜歡上了那兒。提魅率灼人部回家了，滿載著戰後從史坦尼斯大營中搶到的東西。倒是齊拉帶著十來個黑耳部民在某天早上返回了臨河門，卻被你父親手下的紅袍衛士趕走，城裡的人在旁歡呼著向他們潑屎。」

　　忘恩負義。黑耳部曾為了他們浴血奮戰。看來當我吃了藥，無助地躺在床上發夢時，我的血親骨肉們把我的爪牙一根一根地拔了下來。「我叫你來，首先是想讓你去找我老姐。既然她的寶貝兒子在戰鬥中平安無事，那她就不需要人質了。她發過誓，會放了愛拉雅雅──」

　　「不用勞煩我，她已經放人了。八，九天以前放的，在鞭打之後。」

　　提利昂用力提提身子，無視那突若其來的肩膀刺痛，「鞭打？」

　　「他們把她拴在庭院中央的柱子上折磨，然後把血淋林的裸女推出堡門。」

　　好啊，瑟曦，你等著瞧！提利昂瘋狂地想。橫貫臉頰的傷疤越繃越緊，他腦海裡則是關不住的狂怒。沒錯，愛拉雅雅只是個妓女，但她甜美而勇敢，比他見過的所有貴婦人都更心地純潔。提利昂沒碰過她，她只是雪伊的偽裝，可由於他考慮不周，竟讓她為扮演角色付出了慘重代價。「我向老姐保證過，愛拉雅雅發生的任何事都會在托曼身上重演，」他大聲回憶道，覺得自己快要吐了，「我該如何來報復一個年僅八歲的男孩？」可我不做的話，瑟曦就是贏家。

　　「托曼並不在你手裡，」波隆直率地說，「得知鐵手喪命後，太后立刻派出凱特布萊克們去討回托曼，羅斯比那兒的人沒一個有膽說不。」

　　又一次打擊，不過也算一點安慰，必須承認，他喜歡托曼。「這些凱特布萊克怎麼回事？按理說該是我們的人，」他煩躁不安地提醒波隆。

　　「從前是，當時我能付給他們等同於太后方面的酬勞。如今她漲價了，大戰後，和我一樣，奧斯尼和奧斯佛利都當上騎士。諸神才明白這是為什麼，沒人見他們上過戰場。」

　　我的雇工背叛了我，我的朋友蒙受著災難和恥辱，而我卻一動不動地爛在這兒，提利昂心想，我以為自己贏得了這場該死的戰爭，勝利的滋味就是這樣的嗎？「聽說藍禮的鬼魂顯靈，打敗了史坦尼斯，有這麼回事？」

　　波隆淺淺一笑，「在絞盤塔上，我只看見旗幟散落戰場，敵人紛紛棄械逃亡，可那些待在食堂或妓院沒出門的傢伙卻活靈活現地吹噓著藍禮公爵殺了這個打敗那個。其實事實本身不難理解，史坦尼斯麾下軍隊中大部分人從前追隨藍禮，所以一當看見他身穿熟悉的亮綠鎧甲出現時便紛紛倒戈。」

　　他的一切苦苦經營、驚心動魄的出擊、船橋上的血戰、連臉也被砍成兩半，到頭來，竟為一個死人所埋沒──如果藍禮真死了的話。他還想知道別的事，「史坦尼斯如何逃走的？」

　　「他手下的里斯艦隊泊在海灣內，在你的鐵索後面。眼見戰事不妙，他們便靠到岸邊，盡可能地裝走士兵。據說，到最後敵人互相踐踏、格殺著搶奪上船位置。」

　　「羅柏．史塔克呢？在這期間，他有何舉動？」

　　「他手下的狼仔燒殺搶掠，一路打到暮谷城。前陣子，你父親剛分兵給塔利伯爵，命他北上平叛。我本想跟著去，據說他不僅作戰英勇，分配戰利品也十分慷慨。」

　　失去波隆的思慮成了最後一根稻草。「不。你必須留下來，這是你職責所在，你是首相的侍衛隊長。」

　　「你不是首相了，」波隆尖刻地提醒他，「你父親才是，媽的，他有自己的衛隊。」

　　「你為我雇的那些人呢？」

　　「其中有很多在絞盤塔戰死；剩下的人和你叔叔凱馮爵士結帳之後，便被趕了出去。」

　　「他可真好心，臨走還記得還錢，」提利昂酸酸地說，「這麼說來，你對金子也沒興趣囉？」

　　「不他媽的像。」

　　「好，」提利昂說，「很好，我這兒還需要你。你有曼登．穆爾爵士的消息嗎？」

　　波隆笑道：「他媽的給活活淹死了。」

　　「我欠他一筆巨債，不知該怎麼償還。」他摸摸臉上的傷疤，「說真的，我對此人瞭解不多。」

　　「他是個死魚眼，穿白袍。除此之外，你還想知道什麼？」

　　「他的底細，」提利昂道，「從頭到尾。」其實他想要的是曼登爵士為瑟曦效力的證據，但不敢直接說出來。在紅堡裡，人人都得學會管住嘴巴，因為牆裡面不僅有老鼠、還有會說話的小小鳥和蜘蛛。「扶我起來，」他說，一邊竭力撐著，「該去見父親了，再不露面可不行。」

　　「他鐵定會誇你變漂亮了，」波隆嘲弄道。

　　「算啦，我的臉本就這樣，如今還掉了半個鼻子……我們還是說說漂亮人兒吧，瑪格麗．提利爾抵達君臨了沒？」

　　「沒有，還在途中，但整個城市業已為她而陷入了瘋狂。你知道嗎？提利爾家從高庭運來整車整車的食物，以她的名義散發給人民。每天都有數百輛馬車進城。君臨的大街小巷裡，提利爾的人招搖過市，只要胸前縫著細小的金玫瑰，就不用為喝酒買單。有丈夫的女人、沒丈夫的寡婦、還有妓女，所有的女性都為這些繡著金玫瑰的黃毛小子而迷亂。」

　　他們向我吐唾沫，卻給提利爾們送酒喝。提利昂從床上滑下來，腿腳搖晃，天旋地轉，他慌忙抓住波隆的手臂，差點跌個狗吃屎。「波德！」他叫道，「波德瑞克．派恩！七層地獄，你在哪兒？」疼痛像隻無牙的狗噬咬著他。提利昂痛恨虛弱，尤其痛恨自己的虛弱。這讓他感到羞恥，羞恥讓他憤怒。「波德，滾到這裡來！」

　　男孩飛奔而至。他看見提利昂緊倚著波隆的胳膊站了起來，頓時張口結舌。「大人。您起來了。是否……您是……您是要酒嗎？安眠酒？要我去叫學士？他說您必須待在這兒。我的意思是，待在床上。」

　　「我已經在床上待得太久，把乾淨衣服給我。」

　　「衣服？」

　　為啥這孩子在戰鬥中頭腦清醒、手腳靈活，可其他時間總是一團糟，提利昂無法理解。「衣服是用來穿的東西，」他解釋，「外套，上衣，馬褲，襪子。拿給我。替我穿上。我才能離開這該死的牢房。」

　　合三個人之力，他才穿好衣服。雖然臉上的傷十分可怕，但傷筋動骨的是肩臂結合部那一擊，有一隻箭曾插進腋窩裡。平日，只要法蘭肯學士為他更衣，血和膿就從褪色的血肉中滲出，稍微移動就牽起一陣貫穿全身的刺痛。

　　穿好上衣後，提利昂攏上一條馬褲，鬆垮地披了一件大睡袍。波隆提起他的腳，為他穿鞋，波德則為他找來一根拐棍。出門之前，他特地喝下一杯安眠酒，酒裡不僅加了蜂蜜，還有適量的罌粟花奶。

　　即使如此，他仍感到眩暈，走在彎曲的石階上，腿不住發抖，只能一手拄枴杖一手靠著波德的肩膀。途中碰到一個侍女，她瞪著大大的白眼睛，盯住他們，活像看到了幽靈。我是墳墓中爬出的侏儒，提利昂心想，看吧，想看就看個夠吧，我比以前更醜了，快跑去告訴你的夥伴們吧。

　　梅葛樓是紅堡中最堅固的地方，一座城中之城，四周圍著一圈乾涸而極深的護城河，河床上釘滿尖刺。出門時，已是晚上，吊橋升了起來，馬林．特蘭爵士穿著白甲白袍守在橋前。「放下吊橋，」提利昂命令他。

　　「太后有令，日落後不得放下吊橋。」馬林爵士一直是瑟曦的走狗。

　　「太后正在休息，而我找父親有事。」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名字產生了魔力。馬林．特蘭爵士一邊咕噥，一邊下達指示，跟著吊橋就放了下來。另一位御林鐵衛在河對面站崗。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看到提利昂蹣跚著走來，滿臉堆笑，「感覺好點了，大人？」

　　「好多了。什麼時候再打仗？我簡直不能等了。」

　　波德帶他走到螺旋梯前，但提利昂只能沮喪地張口呆望。我爬不上去，他對自己承認。他只好嚥下所有的自尊，讓波隆抱上去，心中只盼望晚上沒人出沒、沒人看見、沒人嘲笑，沒人去傳播這個侏儒像嬰兒般被提上台階的故事。

　　外院裡，營帳到處滋生。「這些是提利爾家的人，」他們在絲綢和帆布的迷宮中穿梭，波德瑞克．派恩一邊解釋，「還有羅宛大人和雷德溫大人的部下。這裡空間不夠。我的意思是，整個城堡都裝不下。很多人得自己找地方住。在城裡住。旅館和其他地方。他們都是來參加婚禮的。國王的婚禮，喬佛里國王的婚禮。您能好起來參加婚禮嗎，大人？」

　　「怎麼，我可不怕人。」至少，他們是來參加婚禮而不是來打仗的，不大可能會有人割你的鼻子。

　　燈光還隱隱約約地在首相塔的窄窗內浮現。門衛穿紅袍戴獅盔，乃是父親的親信。提利昂認得他們倆，他們倆也認出了他……但沒人敢看他第二眼，這點他注意到了。

　　走進大門，迎面遇見的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他身穿華麗的黑漆胸甲，披著代表都城守備隊司令身份的金縷披風，正走下台階。「大人，」他說，「看到你起來我真高興，我聽說──」

　　「──關於一個小小的墳墓已經挖好了的謠言？我也聽說了。你看，這種情形下我還真非起床不可。據說你當上了都城守備隊的長官，我是該恭喜你呢，還是該同情你？」

　　「恐怕是兩者兼而有之吧，」亞當爵士哈哈大笑。「除去戰死和開小差的，我手下還有四千四百人，只有諸神和小指頭才知道該怎麼來支付這幫傢伙的工資，而你姐姐還命令我一個都不准遣散。」

　　還那麼急切幹嘛，瑟曦？仗已經打完，金袍軍對你用處不大了。「你剛和我父親會面？」他問。

　　「是啊，恐怕我沒帶給他好心情。照泰溫大人的觀點，四千四百個守衛遠及不一名走失的侍從重要，而我們始終找不到你表弟提瑞克。」

　　提瑞克是他過世的二叔提蓋特爵士之子，僅僅只有十三歲，卻在先前的君臨暴動中失了蹤，當時他剛和艾彌珊德伯爵夫人成婚。這位夫人是哈佛家族最後的傳人，還沒斷奶咧，該不會成了七國歷史上最年輕的寡婦吧。「我當時也沒找著他。」提利昂承認。

　　「他早成蛆蟲的養料啦，」波隆用慣有的傲慢腔調插了一句。「鐵手搜過，太監還懸賞一大筆，他們都找不到，更別說你。算了吧，爵士。」

　　亞當爵士厭惡地瞪著傭兵。「身關血親，泰溫大人的態度非常堅定：不論死活，都要找到這小子。放心，我不會辜負他。」他轉向提利昂，「你可以到你父親的書房去見他。」

　　那是我的書房，提利昂心想，「好的，我記得路。」

　　上樓的台階更多，但這回他只搭著波德的肩，靠自己的力量爬了上去。波隆為他開門。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坐在窗下，就著油燈書寫信件，聽到門閂的聲音，才抬了抬眼。「提利昂，」他平靜地說，一邊放下手中的鵝毛筆。

　　「真是榮幸，您居然還認得我，大人，」提利昂鬆開波德，把身體靠住拐棍，蹣跚著走上前。什麼事情不對勁，他突然意識到。

　　「波隆爵士，」泰溫公爵說，「波德瑞克。在我們談話期間，你們最好在外面等。」

　　波隆望向首相的眼神很難說不是傲慢，但最後他鞠個躬，退了出去，波德跟著他。沉重的大門在他們身後緊緊關閉，剩下提利昂．蘭尼斯特獨自面對他的父親，現在是夜晚，就連窄窗也全部關上，但屋內的寒氣依舊十分逼人。瑟曦給他灌輸了些什麼謊話？

　　凱岩城公爵和比他年輕二十歲的人一樣硬朗，那嚴峻的神情中，甚至還透出幾分英氣。結實的金色鬍鬚掩蓋了他的下顎，襯托出一張嚴厲的臉、一個禿頭和一張緊閉的嘴巴。金手組成的項鏈掛在他脖子上，每根手指都扣住另一隻手的手腕。「好漂亮的項鏈。」提利昂說。它更應該戴在我身上。

　　泰溫公爵不理他話中帶刺，「你給我坐下。這麼著急地離開病床，明智嗎？」

　　「我受夠了那張病床，」提利昂知道父親有多鄙視虛弱。他走向最近的椅子，「瞧，您的房間多好。說出來都沒人相信，當我奄奄一息時，他們居然把我扔到梅葛樓下的小黑牢裡。」

　　「紅堡裡擠滿了來參加婚禮的客人，等他們離開後，我們自然會給你換個舒服的地方。」

　　「哦？非常感謝。大婚的日子定了嗎？」

　　「喬佛里和瑪格麗將在新年的第一天完婚，那也是新世紀的第一天，而典禮將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

　　一個蘭尼斯特的新時代，提利昂心想。「好吧，父親，看來那天我只好推掉其他約會囉。」

　　「你來這兒就為著抱怨臥室和開些蹩腳玩笑？省省吧，我有幾封重要信件要寫。」

　　「重要信件。當然。當然。」

　　「有的勝利靠寶劍和長矛贏取，有的勝利則要靠紙筆和烏鴉。好啦，你是來責備我的吧，別遮遮掩掩，提利昂。我在巴拉拔學士允許的範圍內多次到病床前看望過你，當時你跟死人沒兩樣。」泰溫公爵十指交叉，頂著下巴，「你為何趕走巴拉拔？」

　　提利昂聳聳肩，「法蘭肯學士不會讓我繼續沉睡。」

　　「巴拉拔學士是雷德溫大人的隨員，他的醫術，眾人有口皆碑。瑟曦想得周到，特意推薦他來照顧你，她很為你的性命擔憂。」

　　只怕她擔憂的是我保住小命吧。「那當然，所以她才一直守在我床前囉。」

　　「你這樣講，實在很不恰當。瑟曦要操辦國王的婚禮，我則要統轄戰爭，而至少兩周前你就脫離了生命危險。」泰溫大人審視著兒子醜陋的面孔，淡綠的眼睛毫不退縮，「的確，好可怕的傷，你當時究竟在發什麼瘋？」

　　「敵軍帶著攻城錘衝向大門。若是詹姆率隊出擊，您會稱之為英勇。」

　　「詹姆不會蠢到在戰鬥中脫下頭盔。我相信，你已經把傷你的人給殺了？」

　　「不錯，那可憐蟲死透了。」其實曼登爵士是教波德瑞克．派恩幹掉，他被推進河裡，鎧甲的重量使他再也沒有浮上來。「死去的對手就是我的歡樂，」提利昂甜甜地說。不過曼登爵士並非他真正的對手，他沒有殺他的理由。他只是貓的爪子，而我知道貓是誰，是她，想確保我上戰場一去不回。但他沒有證據，泰溫公爵是不會接受這樣的指控的。「您怎麼還留在城裡，父親？」他問，「您不去對付史坦尼斯大人或者羅柏．史塔克再或者其他什麼人嗎？」而且越早越好。

　　「在雷德溫大人的艦隊趕到之前，我們無法攻打龍石島。沒關係，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太陽已經在黑水河沉沒，再也不可能升起。至於史塔克，那小子人還在西境，但另一支由赫曼．陶哈和羅貝特．葛洛佛指揮的北方大軍正攻向暮谷城，我派塔利伯爵正面迎敵，同時讓格雷果爵士沿國王大道進發，以切斷他們的後路。陶哈和葛洛佛將被夾在中間，史塔克軍三分之一的戰力已經注定要被勾銷掉。」

　　「暮谷城？」暮谷城毫無戰略意義，少狼主幹嘛急著拿下它？

　　「這些你都不需要關心。你的臉蒼白得跟死人一樣，竟還有血從衣服裡滲出來。想要什麼就快說，然後給我回床上去。」

　　「我想要……」他的喉嚨乾燥而緊張。我想要什麼？比你打算給我的多，父親。「波德告訴我，小指頭當上了赫倫堡公爵。」

　　「不過是空頭銜。眼下盧斯．波頓為羅柏．史塔克守著赫倫堡，培提爾大人又極渴望光耀門楣。怎麼說，他畢竟在達成提利爾的婚約一事上為我們作了很大貢獻。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事實上，和提利爾的婚約是提利昂的主意，可現在說出來也太斤斤計較。「這頭銜並不像您想像的那麼空洞，」他警告，「除非有利可圖，否則小指頭決不出手。當然，事情已經公佈，也只好暫時作罷。您提到還債的事？」

　　「而你想要自己的獎賞，對吧？很好，你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領地？城堡？官位？」

　　「一點該死的感激會是一個不錯的開始。」

　　泰溫公爵目不轉睛瞪著他，「猴子和戲子才需要喝采，還有伊里斯。你指揮得很好，我承認這點，無人否定你所扮演的角色。」

　　「我所扮演的角色？」提利昂殘餘的鼻孔幾乎要噴出火來，「照我看來，正是我一人拯救了這個該死的城市。」

　　「不對，大家公認是我對史坦尼斯大人的突襲扭轉了局面。提利爾大人，羅宛、雷德溫和塔利，他們打得都很出色，別人還告訴我，那摧毀拜拉席恩艦隊的野火也是你姐姐瑟曦讓煉金術士們提供的。」

　　「而我做的只是修剪鼻毛，對嗎？」提利昂無法壓抑憤懣的聲調。

　　「攔江鐵索是個好主意，它替我們鎖定了勝局，你就想聽我說這個？當然，我還應當感謝你為我們達成與多恩領的聯盟。彌塞拉已安全抵達陽戢城，你該高興才是。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信中說，她喜歡上了亞蓮恩公主，而崔斯丹王子為她著迷。但說到底，我厭惡送給馬泰爾家人質，毫無必要的舉措。」

　　「我們也將得到人質，」提利昂說，「我允諾道朗親王御前會議中的重臣席位，除非他帶著大軍前來，否則在這兒便會任我們擺佈。」

　　「但願重臣席位是馬泰爾家要求的一切，」泰溫公爵說，「你還許諾為他復仇。」

　　「我許諾還他正義。」

　　「隨你怎麼說。關鍵這事需要流血。」

　　「血，肯定不是件緊俏東西，對吧？打仗的時候，我就在血泊中奔波呢。」提利昂不想兜圈子，「莫非您喜歡上了格雷果．克里岡，以至於無法放棄他？」

　　「和他弟弟一樣，格雷果爵士有他的用處。想要在權力的遊戲中勝出的人，身邊都需要野獸……從波隆爵士和那些原住民看來，你已經學會了這一課。」

　　提利昂想起提魅燒爛的眼睛，夏嘎的戰斧，齊拉的人耳項鏈，還有波隆。尤其是波隆。「林子裡到處都找得到野獸，」他提醒父親，「小巷中也有。」

　　「不錯，也許可以換隻狗，我會仔細考慮。那麼，如果沒別的事……」

　　「你有幾封重要信件要寫，是的。」提利昂用搖晃的腿撐起身子，眩暈的浪濤從頭到腳地掠過，他閉了會兒眼，穩定心神，才顫動著向大門邁了一步。他以為自己會走第二步，接下來是第三步，但相反，他回過了頭。「您剛才問我想要什麼？那好，我就告訴你，我要的只是照權利屬於我的東西。我要凱岩城。」

　　父親的嘴閉得更緊，「那你哥哥怎麼辦？」

　　「御林鐵衛的騎士不准結婚，不得生子，不能據地，你同我一樣對此心知肚明，別再自欺欺人了。詹姆從披上白袍那天起，就自動放棄了對凱岩城的繼承權，只是你從不肯承認。過去的事我們不提，現在我想要你當著全國諸侯的面宣佈我是你的兒子和法定繼承人。」

　　泰溫公爵淡綠眼睛裡的金黃瞳仁就像融化一般發出光芒，卻不帶絲毫情感。「凱岩城，」他用平板、冷淡、死寂的語氣唸道，然後加上一句，「決不。」

　　這個詞懸在父子之間，龐大，鋒利，充滿毒素。

　　開口之前我就知道了答案，提利昂心想，詹姆加入御林鐵衛已經十八年，我卻從不敢提出這個話題。我早就知道。我早就心知肚明。「為什麼？」他強迫自己問，明知自己不會喜歡父親的回答。

　　「你居然還問我這個？你，你這個害死母親而出世的人？你是個怪胎、畸形、不聽話的主；在你心中裝滿妒忌、充斥著惡意；你淫慾纏身，盡耍小聰明。世人的律法讓你冠我的姓氏、穿我的衣服，因為我無法證明你不是我的種。為了教導我謙遜之道，諸神迫使我目睹你佩著雄獅紋章四處蹣跚招搖，那可是我父親的紋章，我祖父的紋章，蘭尼斯特家族的紋章！但無論諸神還是世人都不能強迫我把凱岩城交給你，讓它變成你的妓院。」

　　「我的妓院？」雲散天開了，提利昂一下子明白他的怒氣從何而來。他咬緊牙關，「瑟曦拿愛拉雅雅的事向你告狀。」

　　「她叫這個名字？抱歉，我可記不住你那堆妓女。比如，你小時候娶的那個叫什麼？」

　　「泰莎。」他吐出這回答，擺好挑戰的姿勢。

　　「紅叉河畔那個營妓呢？」

　　「你為什麼關心？」他答道，不願在父親面前提起雪伊的名字。

　　「我才不關心。她們死活都不干我事。」

　　「原來是你下令鞭打雅雅的。」這不是提問。

　　「你姐姐把你對我孫子的威脅告訴了我，」泰溫公爵的聲調賽過寒冰，「她說謊了嗎？」

　　提利昂無法否認，「是的，我那樣說過，但只是為了保證愛拉雅雅的安全，讓凱特布萊克們不至於虐待她。」

　　「為一個妓女的安全，你居然威脅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親屬？這就是你的行事之道？」

　　「是你教導我，成功的威脅比直接的打擊更有效。我在君臨主政期間，若非如此施為，只怕喬佛里早就把家給敗光了！你想鞭打人，應該從他開始。但托曼不一樣……我怎會傷害托曼？他不僅是個好孩子，還是我自己的血親。」

　　「就像你母親一樣？」泰溫公爵突然站起來，高高俯瞰著侏儒兒子。「回去，提利昂，再也休提凱岩城的繼承權。你會得到獎賞，但那將是適合你的服務和位置的那份。千萬別搞錯──這是我最後一次容忍你使蘭尼斯特家族蒙羞。再也不得跟妓女鬼混。下次教我在你床上發現，我就吊死她。」

第六章─戴佛斯

　　他久久凝視著那張越變越大的帆，不知自己究竟想死還是想活。

　　等死很容易。只需爬回洞穴，任憑船隻駛過，死亡很快就會來到。高燒多日不退，幾乎蒸發了他，渾黃的毒水在肚腸裡翻滾，煩亂的睡眠中顫抖從未停止。每個清晨他都更加虛弱。很快我就不會再受折磨了，他告訴自己。

　　即便高燒不能奪走他的生命，他也會渴死。這裡沒有淡水，只有偶爾的降雨，積存在岩石縫隙中。三天以前（還是四天？躺在這塊石礁上，要分清天日是不可能的）他的小水池就乾掉了，乾得像塊老骨頭，而四周卻是無邊無際、起著漣漪的灰綠汪洋，讓他無法承受。飲用海水就意味著末日的來臨，他對此十分明白，可當時實在忍受不住，喉嚨燒得像火。是一陣突來的暴雨拯救了他，當時他好虛弱，以至於只能躺在雨中，閉上眼睛，張開嘴巴，一任雨點打在乾裂的嘴唇和腫脹的舌頭上。不管怎樣，接下來總算有了點力氣，而石礁上的水池、小溝和裂縫都暫時注滿生氣。

　　但這是三天（或四天？）前的事了，而今水已消失殆盡。有些被蒸發，剩下的他吮了個乾淨，等到明天，又得吮吸污泥，以及從窪穴底部挖到的潮濕冷硬的石頭。

　　退一萬步講，就算沒有高燒和乾渴，飢餓同樣會要命。他所在之地不過是遼闊的黑水灣中一塊突出的荒石。潮落之時，會有細小的螃蟹吸附在石灘上──他在戰鬥過後也是被沖刷到這裡來的。他在岩石上撞碎它們，吮吸爪子裡的肉和殼裡的內臟。螃蟹們總把他的手夾得生痛。

　　潮起之時，石灘會消失，戴佛斯不得不慌忙爬上岩石，以免再次被衝進海灣。滿潮時分，岩石頂端比海平面高出十五尺，但海灣裡的浪很高，因而無法保持身上乾燥，就算躲進洞裡也沒用（說真的，所謂的洞不過是岩石中的大窟窿）。石礁上除了青苔之外什麼也不長，海鷗也不來這兒。時而有些幼鳥會停在尖頂上，戴佛斯不斷嘗試抓它們的方法，可每當他靠攏，它們便飛快地離開。他扔石子，卻虛弱得發不上力，即便擊中目標，也只能惹得海鳥對他惱怒尖叫，接著拍拍翅膀遠走高飛。

　　從他的避難所，可以望見其他石礁，有的似乎比他這塊要高。別的不說，雖然目測可能出現誤差，但他認為最近那塊至少比海平面高出四十尺。更誘人的是，那兒常盤旋著一大群海鷗，戴佛斯幻想游過去侵奪它們的巢穴。可海水冰涼，潮流多變而劇烈，自己又沒力氣。如此的舉動和喝海水無異，同樣會要命。

　　多年的海上生涯使他明白狹海的秋季總是潮濕而多雨。因為日照轉弱，白天倒不太難過，可夜裡卻越來越冷。海風不時刮過海灣，捲起道道白色的浪濤，濕透了戴佛斯，讓他渾身顫抖。在高燒和寒冷的輪番攻擊下，很快他便開始持續而痛苦的咳嗽。

　　洞穴是他唯一的遮蔽所，卻遠遠不夠。退潮之際，漂流的木頭和燒焦的殘骸不時被沖刷到石灘上來，可它們無法打出火花。曾有一次，在絕望中，他試著摩擦兩片浮木，但木頭業已徹底腐朽，他的努力只換回幾大塊水皰。衣服沒有幹過，而來此之前一隻鞋就已在海灣中遺失。

　　口渴，飢餓，暴露，三個夥計，陪伴他度過每一天的每個時辰，最終成為了他的朋友。但願不久之後，他的某個朋友會憐憫他，為他解脫無盡的折磨。也許應當直接走進海裡，奮力向北遊，他知道海岸就在北方的某處，但眼睛看不見。距離太遠，身體虛弱，游不過去，可這沒關係。戴佛斯打小便是名水手，他希望死在海裡。水下的神靈在等著我，他告訴自己，是我去見他們的時候了。

　　偏偏這時，遠方卻出現了那只帆，起初還只是地平線上一個斑點，而今卻越變越大。這裡不該有船的。他知道石礁的位置，此地乃黑水灣中一系列海底山脈突出的地方，稱為美人魚礁。其中最高的比海面高出一百尺，還有十來個高出三十至六十尺的小型尖頂，水手們呼作「人魚王之矛」。這裡每塊尖頂都有詳細記錄，水手們更互相警告潛藏於水下、範圍更廣的暗礁，總而言之，任何有理智的船長都會遠遠避開。

　　戴佛斯用蒼白紅腫的雙眼打量著漸漸鼓起的船帆，試圖分辨海風吹刮帆布的聲響。她正對著我駛來，除非立刻改變航向，否則很快就近得能聽到我從這小小避難所發出的呼喊。我活了。如果我想活的話。對此，他卻不能確定。

　　我該怎麼活？他心想，一任淚水模糊了視線。諸神在上，我該怎麼活？我的孩子們死了，戴爾和阿拉德，馬利克和馬索斯，也許連戴馮也……作父親的怎有臉在失去如此多的強壯孩兒之後苟活下去？我該怎麼活下去？我是一具空殼，一隻死去的螃蟹，內裡什麼都沒有。他們為什麼還要來救我，難道他們不明白嗎？

　　想當初陣容壯盛地進軍黑水河，艦隊上空飄揚著光之王的烈焰紅心。戴佛斯和他的黑貝絲號位於第二戰列，兩邊是戴爾的海靈號和阿拉德的瑪瑞亞夫人號。他的三子馬利克是怒火號的槳官，位於第一戰列正中，馬索斯則是父親船上的大副。在紅堡的高牆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戰船與小鬼國王喬佛里的「玩具」展開交鋒，剎時間，河面佈滿漫天的弩箭，鋼鐵的撞錘不斷擊碎船槳和木殼。

　　然後幾頭巨獸開始咆哮，四周全是綠的火焰──這是野火，煉金術士的屎尿，綠火惡魔。黑貝絲號一下子被掀離水面，當時馬索斯就站在父親身旁。戴佛斯墜入河中，絕望地拍打掙扎，急流圍住了他，迫使他不斷打旋、打旋。上游，煙火撕裂天空，火柱衝起五十尺高。黑貝絲號，怒火號，還有十幾艘其他船隻同時燃燒，渾身是火的人跳入水中，卻再也沒有浮起。海靈號和瑪瑞亞夫人號遍尋不著，想必已在漫天野火中沉沒、粉碎或是消失，根本無從找尋兒子們，流水帶著他直往河口沖。橫亙在前的是蘭尼斯特的巨型鐵索，從北岸到南岸，河口處除了燃燒的野火和戰船之外什麼也沒有。看到這番景象，他幾乎停止了呼吸，但恐怖的聲響仍源源不斷地從耳朵裡灌進：烈焰的劈啪、流水蒸發的嘶嘶聲、垂死士兵的尖叫，還有潮流帶他湧向地獄時那可怕的熱浪在臉上的拍擊。

　　他只需袖手旁觀，不消片刻，就能和孩子們團聚，沉睡在海灣底部清冷的綠色泥土裡，任憑小魚噬咬臉龐。

　　但不知為什麼，他卻深吸口氣，潛入水下，向著河底猛扎。唯一的希望是從鐵索、燃燒的戰船及水面四散漂流的野火底下穿過去，拚命地游，一直游到後方安全的海灣。戴佛斯是個游泳好手，而且那天沒穿盔甲，唯一戴著的圓盔也於墜海時丟失。他在綠色的水簾裡穿梭，見到無數掙扎摸索的人，沉重的鎧甲和鎖甲正把他們慢慢拽進底部。戴佛斯游過他們，用盡腿上每一分氣力蹬開軀體，追隨潮流的方向。海水很快灌進他的眼睛。他越游越深，越游越深，越游越深，隨著每一次擊打，逐漸難以屏住呼吸。記得自己望見了河底，透過嘴巴噴出的氣泡瞧去，這兒柔軟而昏暗。什麼東西碰到腿，一塊石頭？一隻魚？一個淹死的士兵？他不知道。

　　他需要空氣，卻不敢上浮。越過鐵索了嗎？在海灣內了嗎？如果浮上去觸到船隻，必定要憋死；倘若出現在飄浮的野火中，第一口呼吸就會將肺燒成灰燼。他在水中扭著身子往上瞧，除了暗綠的黑影，什麼也看不到，而他動作太劇烈，突然間便無從分辨河流的走向。恐慌攫住了他。他拚命拍打，手拂過河底，製造出團團污泥，徹底遮蔽了視線。胸膛愈來愈緊，他四處亂抓、踢打、推搡、不斷翻動，肺部吶喊著要呼吸空氣。踢啊，踢啊，在漆黑的水底迷路了，踢啊，踢啊，踢到再也踢不動為止。他張口號叫，海水猛灌而進，味道像鹽巴，戴佛斯．席渥斯明白自己就快淹死了。

　　恢復知覺時，太陽已然升起，他躺在一塊裸露石礁下方的灘頭，四面是空蕩蕩的海灣，身旁有一根破碎的桅桿、一面燒焦的帆布和一具腫脹的屍體。漲潮的時候，桅桿、帆布和屍體全都消失，只把戴佛斯孤零零地扔在「人魚王之矛」的岩石上。

　　經歷了漫長的走私者生涯，戴佛斯對君臨附近海域的瞭解比他擁有過的任何家園都要深，他很清楚他的避難所不過是海圖上的一個小點，況且這個小點正是誠實水手應當迴避的地方，而不是靠近……他自己倒來過美人魚礁幾次，只為躲避偵查。等有一天，我的屍體在這塊岩石上被人發現，他們或許會用我的名字為它命名，他心想，就叫「洋蔥之岩」吧，這就是我的墓誌銘。他別無所求。父親保護孩子，修士們如此教誨，可他戴佛斯偏偏把自己的孩子們帶進烈火之中。戴爾再不可能使他的妻子懷上他們一直祈求的孩兒了；而阿拉德，他在舊鎮、在君臨、在布拉佛斯都有情人，她們很快便要陷入哀泣之中；馬索斯甚至不及完成自己的夢想，沒能當上船長，擁有自己的船；而馬利克再也不能成為騎士。

　　他們都死了，我該怎麼活？無數英勇的騎士，偉大的領主，比我優秀的人，比我高貴的人，紛紛捐軀，只有我……爬進洞穴裡去，戴佛斯，爬進去，縮成一團，船就會離開，沒有人會再來打擾你。睡在石頭上，讓海鷗琢出眼珠，讓螃蟹享用血肉，你享用過它們，你欠它們的情。躲起來，走私者，躲起來，別出聲，然後死去。

　　風帆幾乎近在眼前。再過一會兒，船就會平靜地離開，他也將平靜地死去。

　　他的手伸向咽喉，摸索著一直戴在頸項上的小皮袋，裡面保留著他的國王冊封他為騎士當天，削下的四根指節。我的幸運符。短指在胸前拍打、摸索，什麼也沒找到。袋子不見了，連同裡面的指骨一起。史坦尼斯一直不理解他為何要留著這些骨頭。「提醒我謹記吾王的公正，」他用破裂的嘴唇低語。而今連它們也不見了，大火像帶走我的孩子們一樣帶走了我的幸運符。在夢中，河上的火焰從未熄滅，手持火鞭的魔鬼在水面舞蹈，活人在抽打下燃燒，化為焦炭。「聖母啊，發發慈悲吧，」戴佛斯祈求，「救救我，溫柔的聖母，救救我們大家。我的幸運符丟了，我的孩子們死了。」他無法抑制地嚎啕大哭，鹹鹹的淚水在面頰積成小溪。「火帶走了一切……火……」

　　也許只是一陣刮過岩石的海風，也許只是一陣拍打灘頭的浪潮，但在那一瞬間，戴佛斯．席渥斯聽到了她的回應。「是你招來火焰，」她低語道，聲音像隔著貝殼聽潮一般微弱輕柔，充滿憂傷，「是你燒了我們……燒了我們……燒了我們們們們們們們。」

　　「是她幹的！」戴佛斯哭喊，「聖母啊，請不要將我們拋棄。是她幹的，那紅袍女，梅麗珊卓，是她！」她彷彿出現在眼前：心形的臉蛋、紅色的眼睛、紅銅的長髮，她穿著紅色的長禮服，由絲綢和緞子所製，走起路來有如火焰在移動。她來自東方的亞夏，在龍石島上，用異鄉的神靈俘獲了賽麗絲和王后門下的貴族，接著又俘獲了國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心。國王走得太遠，竟把烈焰紅心當成自己的旗幟，侍候光之王拉赫洛，聖焰之心，影子與烈火的真主。在梅麗珊卓的力促下，他把龍石島聖堂裡的七神神像全拖出來，在城門口焚燒；後來還燒燬了風息堡的神木林，甚至那棵刻著莊重面容的巨大白色魚梁木也沒能逃脫厄運。

　　「是她幹的，」戴佛斯重複，只覺言語加倍地無力。是她幹的，可你是幫兇，洋蔥騎士。在那個漆黑的夜晚，是你載她潛進風息堡，放出陰影之子。你不是無辜，你怎麼可能無辜？你在她的旗幟下騎行，在她的旗幟下航海，你眼睜睜看著七神在龍石島被焚燒，什麼也沒做。公正的天父、慈悲的聖母、睿智的老嫗，鐵匠和陌客，少女與戰士，統統被她奉獻給那殘酷的神靈，而你只是靜靜地站著，閉上嘴巴。即便她殺害了克禮森老師傅，即便目睹了如此暴行，你仍舊什麼也沒做。

　　風帆就在一百碼外，飛速穿越海灣。很快，它就會經過這裡，逐漸消失。

　　戴佛斯爵士開始往上爬。

　　他用發抖的手牽引自己，思維因發燒而模糊。傷殘的手指兩次在潮濕的岩石上打滑，他幾乎跌落下去，用盡全力方才抓緊。掉下去就死定了，而他必須活著。至少要再活一會兒，有使命必須完成。

　　頂端很窄，而且和他一樣脆弱，根本無法安全站立，他只好蹲在上面，揮舞著骨瘦如柴的手臂。「船，」他在風中呼喊，「船，這裡！這裡！」從高處，他可以更清楚的打量她；細瘦的彩繪條紋船殼，青銅的船首像，翻騰著的風帆。船殼上有名字，可戴佛斯不識字。「船，」他再次叫道，「救救我，救救我！！！！！！」

　　艏樓上一名水手發現了他，指指點點。他看見其他船員奔向船舷，目瞪口呆地打量他。帆降下來，槳也收起，她開始朝他的避難所轉舵。來船很大，不可能靠近，於是在三十碼的距離外，她放出一艘小艇。戴佛斯趴在岩石上，盯著小艇靠攏。四個人在划，第五個人站在船首。「你，」當小艇離石礁只剩幾尺時，對方發話道，「岩石上的這個人。你是誰？」

　　一個飛黃騰達的走私者，戴佛斯心想，一個愚忠君王、以至於忘記神靈的蠢貨。他的喉嚨乾得要命，不知該如何吐詞，所以話說出來，連自己也覺得陌生。「我是黑水河一戰的倖存者。我是……一個船長，一個……一個騎士，我是一個騎士。」

　　「是嘛，爵士先生，」對方說，「那您為那位國王服務？」

　　來船很可能屬於喬佛里，他突然意思到，假如說錯話，就會被遺棄，扔在這裡聽天由命。不，不會，她有彩繪船殼。這是里斯人的船，薩拉多．桑恩的船，聖母派來的船！聖母慈悲啊，她把使命託付給了我。史坦尼斯還活著，他明白了，我的國王還活著，我還有別的孩子，我還有一個忠誠而深情的妻子。我怎能忘記呢？聖母是真正慈悲的。

　　「史坦尼斯，」他朝里斯人吼回去，「諸神在上，我為史坦尼斯國王效勞。」

　　「啊，」船上的男人說，「我們也一樣。」

第七章─珊莎

　　這份請柬看來如此單純，可珊莎每讀一次就覺得肚子緊了幾分。她快當上王后了，又漂亮又富有，人人都喜歡，為何偏要急著與叛徒之女共進晚餐？不合情理，她心想，也許瑪格麗？提利爾想試探一下失勢的競爭者？她是不是恨我？認為我暗地裡詛咒她……

　　前幾天她帶著龐大的隊伍踏上伊耿高丘時，珊莎就在城堡長牆上觀看。為歡迎未婚妻前來都城完婚，喬佛里親自去國王門迎接，兩人在歡呼的群眾中並駕齊驅。小喬穿著閃亮的金甲，而提利爾家的女孩穿一件由秋天的花朵編織而成的斗篷，斗篷隨風飄揚，內裡則是綠衣，顯得格外迷人。她年方十六，棕頭髮，棕眼睛，苗條而美麗。當她經過時，人民高呼她的名字，舉著孩子讓她賜福，在她的馬蹄周圍散下無數花瓣。她的母親和祖母跟在後面，坐在一座側面雕刻著一百朵糾結玫瑰的大輪宮裡，每朵玫瑰都鍍了金、閃閃發光。老百姓也向她們歡呼致敬。

　　他們把我從馬上拖下來，若非獵狗來救，肯定一命嗚呼。珊莎沒做過對不起平民們的事，相反，贏得他們愛戴的瑪格麗．提利爾連都城都沒來過。她希望我也喜歡上她嗎？珊莎注視著請帖，默默地想。似乎這確由瑪格麗親筆手書。她希望得到我的祝福嗎？不知喬佛里是否知道這次晚宴的事。她覺得，整件事的幕後黑手也許正是他，想到這，便不寒而慄。如果喬佛里是始作俑者，他一定備下不少殘酷的玩笑，用來在那年長的女孩面前羞辱她。他會再次命令御林鐵衛脫她的衣服嗎？上回，他舅舅提利昂制止了他，現今小惡魔大傷初癒，顯然不可能來救她。

　　除了我的佛羅理安，沒人會來救我。唐托斯爵士許諾送她回家，但得等到喬佛里的新婚之夜。一切都安排好了，她親愛的、忠誠的弄臣騎士保證，現在只需耐心，默默計算時日……

　　看來我不得不默默地參加晚宴……

　　或許我錯怪了瑪格麗．提利爾；或許這份請柬是禮貌的表示，一點單純的心意；或許這只是一頓普通的晚宴。可這裡是紅堡，這裡是君臨城，這裡是國王喬佛里．拜拉席恩一世的宮廷，如果說珊莎在這裡還學會了什麼的話，那就是誰也不能信任。

　　但不管心裡怎麼想，她都必須接受。她沒有地位，只是一位遭到拋棄的叛徒之女，叛軍首領的妹妹。她無法拒絕喬佛里的未婚妻。

　　真希望獵狗在我身旁。激戰正酣的那個晚上，桑鐸．克里岡來到她的臥室，想帶她逃出城去，卻被珊莎拒絕。近來，她常在深夜裡醒來，思索自己的決定是否明智。她把他那身污染的白袍藏在裝夏季絲綢衣衫的雪松木箱裡，卻不知為何要這樣做。人們都說獵狗是懦夫，戰鬥進行到最高潮時，他喝得大醉，只能由小惡魔代他率軍出擊。珊莎理解他，她知道他那半邊燒爛臉龐的秘密。他只怕火。那一晚，野火讓長河自己似乎都燃燒起來，空中滿是綠色烈焰。身處城堡以內，珊莎尚且感到無比恐懼，在外面……簡直不堪設想。

　　她長嘆一聲，取出鵝毛筆和墨水，給瑪格麗．提利爾寫了一封和藹親切的回函，表示接受邀請。

　　當約定的夜晚來臨時，另一位御林鐵衛來到她的房間，這名男子和桑鐸．克里岡的差別就像……沒錯，就像鮮花和野狗的差別。望著挺立在門檻外的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珊莎的心跳不斷加速。自他率領他父親的前鋒部隊殺回君臨以來，這是她頭一回和他如此接近。剎時間，她不知該說什麼好。「洛拉斯爵士，」她勉強應道，「您……您看上去真俊。」

　　他迷惑地微笑，「小姐過譽，您才真是漂亮。來，舍妹正急切盼望您大駕光臨呢。」

　　「我也是這般急切地盼望著。」

　　「不僅瑪格麗，我的祖母大人也在等您。」他挽起她的手，帶她下樓梯。

　　「您的祖母？」當洛拉斯爵士觸碰著她的手，她幾乎無法走路、說話和思考。透過絲衣，她感覺到他手上的溫度。

　　「奧蓮娜夫人，她也會參加晚宴。」

　　「噢，」珊莎道。他在和我說話耶，他靠近我，挽著我，觸摸我。「我知道了，她人稱「荊棘女王」，是嗎？」

　　「是的，」洛拉斯爵士笑了。那是全天下最溫馨的笑容，她心想。「當然啦，可別當面這樣講，否則會給刺到哦。」

　　珊莎臉紅了。傻瓜都知道沒有女人會喜歡「荊棘女王」這種外號。也許瑟曦．蘭尼斯特說得沒錯，我確實是個笨女孩。她努力搜尋機智或有趣的事來和他攀談，可一切風趣都離她遠去。她想稱讚他的帥氣，卻意識到自己已經說過了。

　　可他真的好漂亮。自打上次見面以來，他似乎長高了，但柔和與優雅絲毫不減，珊莎沒見別的男孩子有他那對絕妙的眼瞳。不，他不是男孩子，是大人了，是御林鐵衛的一員。她覺得他穿白袍比穿提利爾家族綠色和金色的服裝還要好看許多。全身上下，唯一的異色來自於扣住披風的胸針，那是一朵柔金製成、黃澄澄的高庭玫瑰，配有精緻的綠寶石樹葉。

　　今天把守梅葛樓大門的是巴隆．史文爵士。他同樣一身雪白，卻沒洛拉斯爵士一半好看。走過釘滿尖刺的護城河，二十多個男人正在院子裡練武。近來城堡十分擁擠，外院早已讓給賓客們搭建營帳，只剩狹小的內庭用於訓練。雷德溫家雙胞胎中的一個被塔拉德爵士打得節節敗退，僱傭騎士的盾牌上有眼睛的徽章。凱切鎮的肯洛斯爵士生得矮胖，儘管每次提劍都氣喘吁吁，卻能勉力抵擋奧斯尼．凱特布萊克，與之相對，奧斯尼的兄弟奧斯佛利把青蛙臉的侍從莫洛斯．史林特一頓好揍，不管用的是不是鈍劍，反正史林特看起來全身青腫。珊莎瞧見不禁一縮。他們還沒埋葬上場戰爭的屍體，就已在為下場戰爭做準備了。

　　廣場邊緣，有一個盾牌上繡一對金玫瑰的騎士獨自抵擋三個人的攻擊。就在他們注目之時，他擊中那三人其中一位的頭部，敲得他失去知覺。「那是你哥嗎？」珊莎問。

　　「是的，小姐，」洛拉斯爵士道。「加蘭通常和三人一起練，甚至四個。他說戰場上鮮有一對一的機會，因此得早作準備。」

　　「他一定非常勇敢。」

　　「他是個偉大的騎士，」洛拉斯爵士回答，「真的，他使劍比我強，我只有長槍勝他半籌。」

　　「是啊，我記得的！」珊莎忙道，「我記得您騎馬挺槍的英姿，爵士先生。」

　　「小姐您真體貼，可您是何時見我騎馬的呢？」

　　「在首相的比武大會上，您不記得了嗎？當時你騎一匹雪白的坐騎，鎧甲上有千束不同的花朵。你給了我一朵玫瑰，一朵紅玫瑰，拋給其他女孩的卻是白玫瑰，」談到這個她便臉紅了，「您說：再偉大的勝利也不及我一半美麗。」

　　他溫和地笑笑，「我不過是實話實說，相信每個有眼光的男人都會認同。」

　　他真的不記得了，珊莎吃驚地意識到，他只是隨口奉承，根本不記得我或者玫瑰或者別的事情。一朵紅玫瑰，不是白玫瑰。她一直以為那意味著什麼，那意味著一切啊！「當時你剛把羅拔．羅伊斯爵士打落下馬，」她絕望地補充。

　　他突然抽離手臂。「我在風息堡殺了羅拔，小姐。」年輕騎士沒有自吹自擂，語調中是深深的悲哀。

　　你不僅殺了他，還殺了藍禮國王另一名彩虹護衛。珊莎曾聽井邊的洗衣婦談起過，如今竟然忘了。「當時藍禮大人剛過世，對吧？對您可憐的妹妹而言，這多麼可怕啊。」

　　「對瑪格麗？」他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她倒沒關係。她人在苦橋，根本沒有目睹。」

　　「即便如此，當她聽到……」

　　洛拉斯爵士的手輕輕掠過劍柄，握把由白皮革製成，圓頭則是雪花石膏做的玫瑰。「藍禮死了。羅拔也死了。再說他們有什麼用！？」

　　他尖銳的聲調嚇得她踉蹌後退，「我……大人，我……我無意冒犯，爵士先生。」

　　「你的話也冒犯不了我，珊莎小姐，」洛拉斯回答。所有的善意煙消雲散，他也不再挽她的手了。

　　他們在深沉的靜默中攀登蜿蜒的螺旋梯。

　　唉，為什麼要提起羅拔爵士？珊莎心想，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他在生我的氣。她竭力想說些什麼來賠罪，可能想到的一切話語都那麼蹩腳虛弱。閉嘴，你只會搞得更糟，她告訴自己。

　　梅斯．提利爾公爵和他的隊伍住在王家聖堂背後那座長長的板岩頂堡壘裡，此地名為「處女居」，前朝國王「受神祝福的」貝勒便於此幽禁他的姐妹們。因為他認為，看不見自己的姐妹們，就不會被引誘而陷入肉慾中。高大精雕的木門外，站著兩位戴鍍金半盔、披金線滾邊綠袍的衛士，胸前繡有高庭的金玫瑰，兩人均七尺身高，寬肩細腰，渾身肌肉。珊莎走近來觀察，發現自己無法將對方分辨開。他倆有同樣強健的下顎，同樣深邃的藍眼睛，同樣稠密的紅鬍鬚。「他們是誰呀？」她詢問洛拉斯爵士，不由得拋卻了剛才的不快。

　　「我祖母的私人護衛，」他告訴她，「雙胞胎，一個叫艾里克，一個叫阿里克，由於難以分辨，祖母乾脆稱他們為左手和右手。」

　　左手和右手打開大門，瑪格麗．提利爾親自奔下短短的階梯，前來迎接。「珊莎小姐，」她喊道，「你能前來我真是太高興了。歡迎你，歡迎你。」

　　珊莎在未來的王后陛下腳前跪下，「您給了我莫大的榮耀，陛下。」

　　「為何不叫我瑪格麗？快，快起來。洛拉斯，快扶珊莎小姐。對了，能叫你珊莎嗎？」

　　「如果您高興的話。」洛拉斯爵士扶她起來。

　　瑪格麗用一個兄妹間的吻打發走騎士，挽起珊莎的手臂，「來吧，我的祖母在等你呢，她的耐性可不是太好唷。」

　　壁爐裡，爐火劈啪燃燒，甜美的香草撒在地板上。長長的擱板桌邊，坐了十來個貴婦人。

　　珊莎只認得提利爾公爵高大而威嚴的妻子，艾勒莉夫人，她長長的銀色髮辮上綁著珠寶環。瑪格麗為她引見其他人：首先是她的三位表妹，梅歌、雅蘭和埃籮，年齡均與珊莎相仿；豐滿的潔娜夫人是提利爾公爵的妹妹，嫁到綠蘋果佛索威家中；秀麗、長著一對明亮眼珠的萊昂妮夫人也是佛索威家的人，她嫁給了加蘭爵士；娜絲特瑞卡修女有一張單調而長滿痘子的臉，但她似乎興高采烈；白皙、優雅的格雷佛德夫人懷著孩子，而布爾威伯爵夫人自己都還是個小孩，尚不滿八歲；瑪格麗稱喧鬧肥胖的梅內狄斯．克連恩為「歡樂的瑪瑞」，她開始還以為這是瑪瑞魏斯夫人的暱稱呢，後者是一名性格開放的黑眼睛密爾美女。

　　最後，瑪格麗把她領到長桌首位那個白髮的乾枯老婦人面前，「我很榮幸地向你介紹我的祖母奧蓮娜夫人，前任高庭公爵羅斯．提利爾大人的遺孀──他的音容笑貌是我們共同的慰藉。」

　　老婦人身上散發出玫瑰香水味。她看起來好小啊，怎可能有刺呢？「吻我，孩子，」奧蓮娜夫人邊說，邊用斑駁柔滑的手拉住珊莎手腕，「你真好心，肯來和我及我這群蠢母雞們共進晚餐。」

　　珊莎恭敬地吻了老婦人的面頰，「不，是我該感謝的您好意，夫人。」

　　「我認識你祖父，瑞卡德公爵，雖然彼此瞭解不深。」

　　「他在我出生前就死了。」

　　「是的，我想起來了，孩子。據說你的徒利外公也快死了，霍斯特公爵，他們告訴你了吧？他是個老頭，雖然沒我歲數大，但黑夜終究會降臨到每個人頭上，只是對某些人而言快一點。你比大多數人更能體會這點，可憐的孩子。我明白，你很悲傷，我們都為你逝去的親人們感到遺憾。」

　　珊莎瞟瞟瑪格麗，「當我聽說藍禮大人的死訊時，的確十分悲傷。陛下，他是多麼堂皇的人兒啊。」

　　「你真好心。」瑪格麗道。

　　她祖母則嗤之以鼻，「沒錯，他堂皇，有魅力，澡也洗得乾淨。他知道如何打扮、如何微笑、如何沐浴，從而得出結論自己該當國王！毫無疑問，拜拉席恩家的人總有些荒唐念頭，我覺得，這都是從他們的坦格利安血統中繼承的。」她擤擤鼻子。「他們曾想讓我嫁給坦格利安家的人，我可不依。」

　　「藍禮既勇敢又溫柔，祖母大人，」瑪格麗說，「父親很喜歡他，洛拉斯更是尤有過之。」

　　「洛拉斯還小，」奧蓮娜夫人直截了當地說，「善於用木棒把別人敲下馬來，但這種運動不能讓他變聰明。至於你父親，我有時候覺得自己要是個鄉下農婦就好了，才好拿大木勺敲他，把各種思量灌進那顆肥腦袋裡。」

　　「母親！」艾勒莉夫人申訴。

　　「閉嘴，艾勒莉，少來這種語氣。還有，別叫我母親，如果生過你，我會記得的。總而言之，我又沒說你，只是責備我兒子，癡呆的高庭公爵。」

　　「祖母，」瑪格麗說，「注意一下言辭嘛，不然珊莎小姐會以為我們是一群怪人呢。」

　　「她會以為我們是一群風趣的人，不管怎麼說，至少我們中有一員是這樣。」老婦人轉回珊莎的方向，「那是叛逆，我警告過他，勞勃有兩個兒子，藍禮還有位兄長，他怎麼能要求那張醜陋的鐵椅子呢？嘖─嘖，我兒子告訴我，您就不想讓您的甜心當上王后嗎？你們史塔克家族曾經世代為王，艾林家族和蘭尼斯特家族也是，即便拜拉席恩家，從母系計算也是古代的王族，只有提利爾家在龍王伊耿於『怒火燎原』一役中燒掉正統的河灣王以前不過是總管地位。如果照實說，正如討厭的佛羅倫家經常哀號的那樣，我們家對高庭的權利確實有點站不住腳。『這有什麼關係？』你問，無疑這沒關係，除非是碰上我兒子這樣的呆瓜。將來可能看見孫子坐上鐵王座的前景讓他自我膨脹，就像個……得，你們怎麼稱呼那個？瑪格麗，你最聰明，行行好，告訴你可憐、半聾的老祖母，那種產自盛夏群島、一戳就膨脹十倍的怪魚叫什麼名字？」

　　「他們叫它充氣魚，祖母。」

　　「它就是那樣，盛夏群島人可沒誇大其詞。如果照實說，我兒子該拿充氣魚當紋章，最好還弄頂王冠戴在魚頭上，就像拜拉席恩家在他們的雄鹿上弄的一樣，這樣該心滿意足了。如果你問我，我得說我們本應和這狀該死的愚行保持距離，擠下的乳汁可不能注回乳房去。充氣魚大人給藍禮公爵戴上王冠以後，我們家就只好沒完沒了地下跪，還被別人牽著鼻子走。你對此怎麼看，珊莎？」

　　珊莎的嘴張了又合，她覺得自己就像條充氣魚。「提利爾家的血統可以追溯到青手加爾斯，」這是倉促間她能找出的最佳答案。

　　荊棘女王不以為然，「有什麼用？佛羅倫家、羅宛家、奧克赫特家……一半的南方貴族都一樣。都說加爾斯善於播種，使萬物欣欣向榮，依我看，他用來播種的可不只手而已。」

　　「珊莎，」艾勒莉夫人打斷談話，「你一定餓壞了，就讓我們一起享用烤野豬和檸檬蛋糕吧？」

　　「我最喜歡檸檬蛋糕，」珊莎承認。

　　「行了，我們都知道，」奧蓮娜夫人宣佈，她顯然不打算住嘴。「瓦里斯那傢伙似乎以為我們該為這點情報感謝他，如果照實說，我不太瞭解太監的思維模式，在我看來，他作為男人最有用的部位都給切掉了。艾勒莉，你叫上菜了嗎，還是想活活餓死我啊？這兒，珊莎，坐我旁邊，我可不像她們那麼討厭。你喜歡看小丑表演，對吧？」

　　珊莎扶平裙子，然後坐下，「呃……小丑，夫人？您的意思是……穿雜色衣服的那種？」

　　「今天他穿的是羽毛衣。你以為我在說誰？我兒子？這些可愛的女士？不，別臉紅，配上頭髮你看起來活像個大石榴。如果照實說，所有人都是小丑，而穿雜色衣服的比戴王冠的更有趣。瑪格麗，好孩子，召『黃油餅』進來，讓我們看看珊莎小姐的笑容。你們其他人都坐下，我先前沒交代嗎？瞧你們的樣子，珊莎一定以為我孫女身邊是群綿羊呢。」

　　黃油餅先於飯菜到來，此人穿著綠黃羽毛做的小丑套裝，頭插一根綿軟的雞冠花。他非常肥胖，圓滾身材，有三個月童那麼大。他翻滾著進入大廳，跳上桌子，把一顆碩大的雞蛋恰好放在珊莎面前。「請敲碎它，小姐，」他指示。於是她敲碎蛋殼，十來個黃色的小雞從裡面冒出來，四下亂跑。「抓住它們！」黃油餅呼喊。年幼的布爾威伯爵夫人攔住一隻，並把它交給黃油餅，只見他昂頭將小雞塞進自己肥腫的大嘴裡，似乎一口便吞了下去。當他打嗝時，細小的黃羽毛從鼻子裡飛出。布爾威伯爵夫人傷心得號啕大哭，可當她看見小雞從自己的裙服袖子裡蠕動而出、爬到手臂上時，眼淚又立刻化為喜悅的尖叫。

　　僕人們送上韭蔥和蘑菇燉的肉湯，黃油餅玩起雜耍，奧蓮娜夫人把身子向前噌了噌，手肘靠在桌子上。「你瞭解我兒子嗎，珊莎？你瞭解高庭的充氣魚大人嗎？」

　　「他是一個偉大的領主。」珊莎很有禮貌地回答。

　　「他是一個偉大的白癡。」荊棘女王糾正，「他父親同樣是個白癡。我指的是我丈夫，前任公爵羅斯。啊，千萬別誤會，我很愛他，他心地善良，在床上也不無能，可腦筋就是轉不過彎來！你知道嗎？獵鷹時，他竟從懸崖上掉了下去。他們說，他一直盯著天空，根本沒注意馬。」

　　「而現在呢，我的白癡兒子也在幹同樣的蠢事，只是他騎的換成了獅子而不是馬。騎獅容易下獅難啊，我警告過他，可他只會傻笑。如果你有了孩子，珊莎，記得常常責打，他才會聽你的話。我只有這一個兒子而我捨不得，所以他現在對黃油餅的興趣都比對我的大。我告訴他，獅子可不是隨便能打發走的貓咪，而他把我當做『嘮叨的母親。』如果你問我，我得說在這個國家裡嘮叨的人的確很多，而所有這些國王若肯先放下劍，聽聽他們母親的話無疑會幹得出色許多。」

　　珊莎意識到自己又張大了嘴巴。一旁，艾勒莉夫人和其他貴婦正被黃油餅的表演──用頭、肘和寬大的臀部顛橘子──逗得大笑，她趕緊往嘴裡塞了一勺肉湯。

　　「關於那個小鬼國王，我希望你說實話，」奧蓮娜夫人突然道，「我指的是喬佛里。」

　　珊莎握緊湯勺。實話？我不能。別問這個，求求你，我不能說出來。「我……我……我……」

　　「是的，我在問你，有誰比你更瞭解呢？我承認，那小子看起來確有王者風範。嗯，顯得有些傲慢自大，這也應當歸結於他的蘭尼斯特血統。然而，我們聽說了許多令人困擾的謠言。這些謠言有沒有真實的成分？那小子虐待過你嗎？」

　　珊莎神經質地四處張望。黃油餅把一整個橘子放進口中，咀嚼、吞嚥，邊用手掌拍打臉頰，邊用鼻子將種子一顆顆吹出來。女人們咯咯發笑，僕人則進進出出，處女居中迴盪著盤子和湯勺的碰撞聲。一隻小雞跳上桌子，走進格雷佛德夫人的肉湯裡面。看樣子，無人關注她，即便如此，她仍舊害怕。

　　奧蓮娜夫人不耐煩起來，「你傻盯著黃油餅作甚？我在問你問題，等待你的回答。你的舌頭教蘭尼斯特家拔了嗎，孩子？」

　　唐托斯爵士警告過她，只有在神木林裡，才能放心說話。「小喬……喬佛里國王，他……陛下他英俊又瀟灑，而且……而且像雄獅一樣勇敢。」

　　「是啊，蘭尼斯特家的人都是獅子，而提利爾放屁都有玫瑰的香味，」老婦人厲聲喝道，「我問的是他究竟怎麼樣！聰明嗎？有沒有顆好心腸？能不能關心人？具備國王必須的騎士風度嗎？他會鍾愛瑪格麗、深情地待她，並像保護自己的榮譽一樣保護她的榮譽嗎？」

　　「他會的，」珊莎撒謊，「他非常……非常帥氣。」

　　「見鬼，孩子，你可知道，別人都說你是個像黃油餅一樣的大傻瓜，從前我還不肯相信呢。帥氣？起碼我教導過瑪格麗『帥氣』的價值，那東西全是狗屁！『明焰』伊利昂夠帥氣，你瞧他是個什麼樣的怪物。我把問題再清楚地說一遍：喬佛里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她伸手抓住一名路過的僕人。「我不喜歡韭蔥，把肉湯端開，上乾酪。」

　　「蛋糕之後才上乾酪，夫人。」

　　「我想什麼時候上就什麼時候上，立刻把乾酪給我端來。」老婦人轉向珊莎。「你在害怕，孩子？別怕，在場的都是女人，只管說實話，沒人會傷害你。」

　　「我父親總是說實話。」珊莎靜靜地說，她發覺自己無法拋開疑慮。

　　「艾德公爵，是的，是的，他有那樣的好名聲，卻被他們當作叛徒，砍了腦袋。」老婦人直勾勾地瞪著她，目光鋒利而明亮，猶如利劍的尖頭。

　　「喬佛里，」珊莎說，「是喬佛里幹的。他答應過我會手下留情，可依然砍了父親的頭。他說這就是手下留情，然後帶我到城牆上，強迫我看，看那頭顱。他想讓我哭，可是……」她忽然停下來，遮住嘴巴。我怎麼回事？諸神在上啊，竟然在他們面前說這些，如今覆水難收，早晚會有人告訴小喬……

　　「繼續。」催促的人變成了瑪格麗。她是喬佛里的未婚妻，珊莎不知她剛才聽到多少。

　　「我不能說，」如果她把我的話告訴他，如果她說出去？他一定會殺了我，或把我送給伊林爵士。「我……我父親是叛徒，我哥哥也是，我只是個叛徒之女，求求您們，別再讓我說了。」

　　「鎮靜，鎮靜！孩子。」荊棘女王命令。

　　「她嚇壞了，祖母，你看看她。」

　　老婦人朝黃油餅大喊，「小丑！來，給我們唱個歌，唱個長點的，讓我想想……『狗熊和美少女』很合適。」

　　「好！」肥大的小丑應道，「說唱就唱！我可以倒立著唱嗎，夫人？」

　　「這樣會唱得好些？」

　　「不會。」

　　「那就給我好好站著唱。我可不想你把帽子掉下來，就我所知，你從不洗頭！」

　　「如您所願，」黃油餅深深鞠躬，打了一個響嗝，然後立正站好，腹部吸氣，吼叫起來：「這隻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奧蓮娜夫人向前蠕動，「我比你還小的時候就知道，紅堡裡的石牆都是長耳朵的。好，他們愛聽就聽，讓他們去欣賞歌謠，我們好好談談。」

　　「可是，」珊莎說，「瓦里斯……他知道，他總是……」

　　「唱大聲點！」荊棘女王朝黃油餅叫嚷，「沒吃飯是吧？我這對老耳朵都快聾了，你還說什麼悄悄話？肥小丑，我付錢可不是來聽你說悄悄話的！給我唱！」

　　「……狗熊！」黃油餅大喝，宏偉的低音震動屋簷。「噢，人們都在說，快來見美人！美人？他懂，可我是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滿臉皺紋的老婦人笑道：「高庭的花叢裡，同樣有不少蜘蛛。只要遵守規矩，我就放它們一馬；若敢礙事，立即踩死。」她拍拍珊莎的手背。「好啦，孩子，現在可以說實話了。喬佛里到底是個怎樣的人？為何他冠著拜拉席恩的姓氏，做起事來卻包含了蘭尼斯特所有的劣根性？」

　　「沿著大路這頭到那弄。這頭！那弄！男孩，山羊，跳舞的熊！」

　　珊莎覺得心臟提到了嗓子眼。荊棘女王靠得如此之近，她能聞到老婦人酸敗的呼吸，對方消瘦而纖細的手指更捏痛了她的手腕；另一邊，瑪格麗也在關注。她不禁渾身顫抖。「他是個怪物，」她低聲說，聲調顫巍，以至於連自己都聽不清，「喬佛里是個怪物。他在屠夫小弟的事情上撒謊，逼得我父親殺掉了我的小狼；當我惹他不高興時，他會叫御林鐵衛打我。夫人，他既邪惡又殘忍，真的，太后也和他一樣。」

　　奧蓮娜夫人和她孫女交換了個眼神。「啊，」老婦人說，「這真遺憾。」

　　不妙，諸神在上，珊莎恐懼地想，如果瑪格麗不肯嫁給他了，小喬會怪罪我的。「求求您，」她脫口而出，「千萬別耽誤婚禮……」

　　「別害怕，充氣魚大人下定決心要讓瑪格麗當上王后，而提利爾的承諾比凱岩城所有金子加起來還值價，至少在我活著的時候是這樣。不管怎麼說，我們感激你的實話，孩子。」

　　「……邊跳邊轉，慢慢走向美人！美人！美人！」黃油餅跳著、吼著、跺著腳。

　　「珊莎，有興趣去高庭拜訪嗎？」瑪格麗．提利爾微笑時，像極了她哥哥洛拉斯，「秋天的花朵正在那邊到處盛開，果樹叢和噴泉，陰涼的庭院，大理石柱廊。我父親大人的城堡裡聘請了很多歌手，他們唱得可比這黃油餅好多了，除此之外，我們還請來笛手、提琴家和豎琴手。高庭有最好的駿馬，有可供你沿曼德河遊玩的花船。對了，你會玩獵鷹嗎，珊莎？」

　　「會一點，」她承認。

　　「噢，她好甜，純潔，美容！蜂蜜在少女髮叢！」

　　「你會像我一樣愛上高庭的，我就是知道，」瑪格麗拂過珊莎額頭一髻鬆開的頭髮，「等你到了那兒，就不會想離開了。而且……你也不必離開。」

　　「髮叢！髮叢！蜂蜜在少女髮叢！」

　　「噓，孩子，」荊棘女王尖刻地說，「珊莎還沒告訴我們，是否願意作此旅行呢。」

　　「啊，我當然願意，」珊莎道。高庭聽起來就像她夢中的殿堂，那個她曾期盼過的，美麗動人、充滿魔力的君臨宮廷。

　　「……跟隨夏日裡的氣湧。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可是太后，」珊莎突然想到，「她不會准許我……」

　　「她會准許的。蘭尼斯特家靠高庭的支持才能保住喬佛里的王位，只要我的白癡兒子提出要求，她除了答應別無選擇。」

　　「他會嗎？」珊莎問，「他會提出要求嗎？」

　　奧蓮娜夫人皺起眉，「這事包在我身上，當然，暫時不會把真正的打算告訴他。」

　　「他跟隨夏日裡的氣湧！」

　　珊莎跟著皺眉，「真正的打算，夫人？」

　　「笑著喊香味在這弄！蜂蜜在空中！」

　　「讓你平安地舉行婚禮，孩子，」黃油餅吼著那首非常古老的歌謠，老婦人輕聲說，「和我的孫子。」

　　和洛拉斯爵士結婚，噢……剎那間，珊莎幾乎無法呼吸。她想起洛拉斯爵士穿著閃亮的寶石鎧甲，扔給她那朵紅玫瑰；她想起洛拉斯爵士披上白袍，無暇、純潔而迷人；她想起他歡喜時嘴角的小酒窩；她想起他悅耳的淺笑聲和手上的溫度。接下來，她無法抑制地想像如何脫掉他的外衣，如何愛撫他光滑的皮膚，如何掂著腳尖親吻，如何將手指深深埋進那稠密的棕色鬈髮裡，如何盯著他那雙深沉的棕色眼眸，神魂顛倒，如癡如醉。一陣紅暈爬上她的頸項。

　　「噢，我是女孩，純潔而美容！跳舞不跟毛狗熊！狗熊！狗熊！跳舞不跟毛狗熊！」

　　「這樣子你喜歡嗎，珊莎？」瑪格麗問，「我沒有姐妹，只有哥哥。噢，求求你同意吧，求求你答應嫁給我哥哥吧。」

　　她跌跌撞撞地擠出言語：「是的，我願意，比做什麼都樂意。我會嫁給洛拉斯爵士，好好愛他……」

　　「洛拉斯？」奧蓮娜夫人惱火起來，「別傻了，孩子，御林鐵衛是不能結婚的。你在臨冬城沒有老師嗎？夠了，我們談論的是我孫子維拉斯。毫無疑問，他比你大一點，但非常可愛。怎麼說，在我們家裡，他是最不像白癡的一個，也是高庭的繼承人。」

　　珊莎頭暈目眩，前一刻腦袋裡還裝滿對洛拉斯的幻想，轉眼間就被她們奪走了。維拉斯？維拉斯？「我，」她遲鈍地說。禮貌是貴婦人的盔甲，注意言行，你不能冒犯她們。「我還沒那個榮幸認識維拉斯爵士呢，夫人。他是……他是個像他弟弟一樣偉大的騎士嗎？」

　　「……把她舉在空中！狗熊！狗熊！」

　　「不，」瑪格麗說，「他沒發過誓。」

　　她的祖母又皺起眉，「告訴這女孩實話。那可憐的小伙子跛了腿，這就是實情。」

　　「他是在侍從時代殘廢的，在他的第一次比武會上，」瑪格麗透露，「他的馬踩碎了他的腿。」

　　「冬恩的紅毒蛇應該對此負責，我指的是奧柏倫．馬泰爾和他手下的學士。」

　　「我呼喚騎士，可你是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維拉斯雖然斷了腿，可他心腸好，」瑪格麗說，「小時候，他常為我讀書，還給我畫星星的圖案。你會像我們大家一樣愛上他的，珊莎。」

　　「邊踢邊喊，少女驚恐，可他舔蜂蜜的髮叢，髮叢！髮叢！他舔蜂蜜的髮叢！」

　　「我什麼時候可以見到他？」珊莎猶豫地問。

　　「很快，」瑪格麗承諾，「我和喬佛里成婚以後，我祖母就帶你去高庭。」

　　「是的。」老婦人道，邊拍拍珊莎的手臂，邊給她一個柔和、起皺的笑容，「這是我的心願。」

　　「嘆息尖叫然後踢向空中！狗熊！她唱，美麗狗熊！我們一同，海角天空，狗熊，狗熊，少女美容。」黃油餅吼出最後一個音節，跳到半空，然後雙腳重重撞地，震得桌子上的酒杯亂晃。女人們笑著拍手。

　　「我還以為這恐怖的歌曲沒個完呢，」荊棘女王說，「看哪，我的乾酪終於來了。」

第八章─瓊恩

　　世界一片灰暗，松木和苔蘚的味道和著一絲寒意，飄蕩在風中。黑土地上升起蒼白的迷霧，騎手們在碎石和亂木中費力地穿行，直下河谷，朝如珍珠般散落的溫暖火堆奔去。火堆很多，多得讓瓊恩無法計算，數百數千的篝火組成一條搖曳的光帶，伴隨著冰凍的白色乳河，看起來就成了兩條河。此情此景，讓他右手五指不自禁地開開合合。

　　他們騎下山脊，沒有舉旗也沒有吹奏，一片死寂中，只聽遠方河水的潺潺流動，馬蹄的得得聲，以及叮噹衫身上骨甲的碰撞。頭頂某處，老鷹展開灰藍的巨翅，俯瞰著下方的人、狗、馬和白色冰原狼。

　　馬蹄踢動碎石，石塊滾下斜坡，瓊恩看見白靈扭頭過去搜尋這突兀的聲響。他一整天都遠遠跟著他們，這是他的習慣，而當月亮在哨兵樹梢升起時，他就會睜大血紅的眼睛跑開了。一如既往，叮噹衫的獵狗們朝他齊聲哮吼狂吠，但冰原狼漠不關心。六天前的晚上，他們紮營後，最大的那條獵狗試圖從後方偷襲他，不料白靈比它更快，打得那狗滿身傷痕、落荒而逃。從此以後，狗群始終和他保持距離。

　　瓊恩．雪諾的馬輕聲嘶鳴起來，但撫摩和軟語很快讓它恢復了平靜。我自己的恐懼能這麼輕易地平復就好了。他一身漆黑，這是守夜人軍團的黑衣，可他卻騎行在敵人之中。我跟著他們，跟著這些野人。耶哥蕊特穿著「斷掌」科林的斗篷，朗爾要了他的鎧甲，他的手套被大個子矛婦芮溫勒拿走，而某個弓箭手得到了他的靴子。相貌平庸的矮個子「長矛」里克贏得了科林的頭盔，但這頭盔並不適合他那顆窄頭顱，所以他把它送給耶哥蕊特。叮噹衫將科林的骨頭裝進口袋裡，放在伊本那顆血跡斑斑的頭旁邊，瓊恩正是跟隨這幾位遊騎兵來到風聲峽的。死了，他們都死了，而全世界都知道我也完了。

　　耶哥蕊特騎行在他身後，他前面的是長矛里克。骸骨之王讓這兩人看住他。「如果讓烏鴉飛走，我就把你們的骨頭給煮了，」出發時他告誡兩名守衛，透過用作頭盔的巨人頭骨，歪曲的牙齒下露出得意的笑。

　　耶哥蕊特斥罵他：「你到底要不要這個人？如果要，就少廢話，我們自己知道怎麼做。」

　　他們是真正的自由民，瓊恩發現，叮噹衫可以領導他們，卻無法凌駕於他們之上。

　　野人頭目轉而惡狠狠地瞪著他，「烏鴉，你騙得了其他人，騙不了曼斯。他一眼就能拆穿你的偽裝。然後呢，我會把你那隻狼的皮拿來做斗篷，接著劃開你柔軟的肚腹，縫隻黃鼠狼進去。」

　　瓊恩用劍的手開開合合，手套下灼燒的指頭蠢蠢欲動。長矛里克在旁笑道：「這麼大雪，你上那兒去找黃鼠狼呀？」

　　頭天晚上，經過整日騎行之後，他們在一座無名的高山頂上找到一處碗狀的淺石灘，就地紮營。雪花飄飛，人們蜷縮在火堆旁，瓊恩看著吹雪降落到篝火上空，迅速融化消解。儘管他穿著層層羊毛衣、毛皮和皮甲，仍舊感覺寒冷徹骨。用餐以後，耶哥蕊特一直坐在他身旁，她拉起風帽，手掌縮進袖子裡以求溫暖，「等曼斯聽到你對斷掌的所為，會立刻接受你的。」

　　「接受我？」

　　女孩輕笑道：「接受你成為我們中的一員。你以為自己是頭一個飛離長城的烏鴉？我知道，你從心底渴望自由飛翔。」

　　「我可以自由加入，」他緩緩地說，「也可以自由離開嗎？」

　　「當然可以，」她的笑很溫馨，惟獨牙齒有些歪斜，「而我們也有獵殺你的自由。自由是危險的事物，但人人都渴求它的滋味。」她把罩著袖子的手掌放在他膝蓋上。「你什麼都不懂。」

　　是的，我還不懂，瓊恩心想，但我會去看、去聽、去學，探明底細就奔回長城。野人們把他當背誓者，可他在心底仍是守夜人的漢子，執行著斷掌科林交給他的最後使命。在我殺他之前，他的最後託付。

　　他們下到斜坡底部，面前是一條流下山巒注入乳河的小溪，看似紋絲不動，反射光芒，但堅冰下傳來水流的響聲。叮噹衫帶他們渡過溪流，踏碎水面的薄冰。

　　接近營地時，曼斯．雷德的斥候靠過來。瓊恩瞥了他們一眼：八個騎兵，有男有女，全穿著毛皮和皮衣，手執長矛或用火淬過的槍，但只裝備了幾頂頭盔和幾幅破爛的盔甲。對方首領有些特別，胖呼呼的，水汪汪的眼睛，滿頭金髮，提一柄巨大而鋒利的鋼鐵鐮刀。這是哭泣者，他立時反應過來。黑衣兄弟們經常談論他。和叮噹衫、「狗頭」哈瑪和「獵鴉」阿夫因一樣，他是出了名的掠襲者。

　　「骸骨之王，」哭泣者招呼道，一邊打量著瓊恩和他的狼，「那是誰，就那個？」

　　「一隻逃來的烏鴉，」叮噹衫說，他喜歡被人稱為骸骨之王，那件叮噹作響的骨甲是他的驕傲，「他怕我像扒斷掌的骨頭一樣扒了他。」他提起那袋戰利品，在野人斥候們面前搖晃。

　　「是這小子殺了斷掌科林，」長矛里克說，「他和他的狼。」

　　「他把歐瑞爾幹掉了，」叮噹衫說。

　　「這小子是個狼靈。」大個子矛婦芮溫勒插進來，「他的狼咬下斷掌一截小腿呢。」

　　哭泣者用那對紅潤潮濕的眼睛又瞄了瓊恩一眼，「是嗎？哦，他有狼的特質，我瞧見了。帶他到曼斯那兒去！由他發落。」他掉轉馬頭，絕塵而去，他的手下緊跟著他。

　　他們排成單列，在乳河河谷的營地裡穿行，寒風又濕又重。白靈緊隨瓊恩，他的氣味如同傳令官，宣告了他們的到來。不一會兒，野人們的狗全部聚集而至，咆哮、吠叫。朗爾嚷著讓它們安靜，但不起作用。「他們不喜歡你的夥伴呢，」長矛里克對瓊恩說。

　　「一邊是狗，一邊是狼，」瓊恩說，「它們不是同類。」就像我不是你們的同類。但我必須暫時拋開這些，去履行責任，最後一次和斷掌分享營火時科林交給他的責任──偽裝成背誓者，去找出野人們在陰冷荒蕪的霜雪之牙挖掘的秘密。「某種力量。」斷掌科林對熊老斷言，可他在找出真相之前就死了，甚至不知道曼斯．雷德是否挖到了「它」。

　　沿河都是篝火，點綴在板車、推車和雪橇旁。野人們用獸皮和羊氈匆匆搭起無數帳篷，也有些人就著大岩石建個窩，或睡在車子下面。瓊恩看見男人在火堆旁淬著長木矛的尖頭，一邊還擲矛試手；另兩位穿皮甲留鬍鬚的少年用棍棒互相擊打，跳過篝火追逐對方，口中呼喝不斷；十來個女人坐成圓圈，給弓箭上羽毛。

　　這是為我的弟兄們準備的箭，瓊恩心想，為我父親的人民準備的箭，為臨冬城、深林堡和最後壁爐城準備的箭，為北境而準備的箭。

　　可眼前並不都是戰爭氣象。他也看見跳舞的姑娘，聽到嬰孩的哭鬧，一個裹著毛皮的小男孩從馬前跑過，因為嬉鬧而氣喘吁吁。綿羊和山羊自由漫步，牛群在河岸邊搜尋青草，羊肉的香味自營火處四溢開來，一整頭公豬串在木叉上熏烤。

　　騎到一處由高大蔥綠的士卒松圍成的空地時，叮噹衫下了馬。「就在這兒紮營，」他告訴朗爾、芮溫勒和其他人，「將馬、狗、還有你們自己都餵飽。耶哥蕊特、長矛，把烏鴉帶走，讓曼斯好好瞧瞧，接著我們來剝他。」

　　剩下的路他們步行，經過更多的篝火和更多的帳篷，白靈依然在後緊跟。瓊恩沒見過這麼多野人。他甚至懷疑是否有人曾見過這麼多野人。這片營地無邊無際，不，不是一片營地，而是上百處，每一處都易受攻擊。由於分散在好幾里格的空間裡，因此根本談不上防備，沒有陷坑，沒有削尖木樁，只有幾小隊斥候在四周巡邏。各個團隊、氏族和村落看中什麼地方，就直接紮營下來，絲毫不管別人。這就是自由民。如果他的弟兄們抓住機會，這裡的很多人就得為自由而付出生命的代價。他們雖人多勢眾，可缺乏守夜人軍團的紀律。紀律嚴明，十戰九勝，父親曾教導過他。

　　國王的帳篷十分醒目，比他剛才所見最大的帳篷還要大出兩倍，音樂聲從帳內傳出。它雖和別的帳篷一樣是用獸皮縫製，但材料是雪熊的純白毛絨。帳篷頂圍一圈巨鹿角，想必是從先民時代曾奔放於七大王國的巨駝鹿頭上採到的。

　　直走到這裡，他們才碰到守衛；兩名衛兵站在帳篷門口，拄著長矛，手臂上捆了圓皮盾。看到白靈，其中一名守衛放低長矛，「野獸不能進。」

　　「白靈，停下，」瓊恩命令。冰原狼聽話坐下來。

　　「長矛，看好這傢伙。」叮噹衫掀開帳門，打手勢讓瓊恩和耶哥蕊特進去。

　　帳內酷熱，充滿煙霧。四角都擱著裝燒炭的籃子，放射出暗淡的紅光，地面則鋪了厚厚的獸皮作地毯。一身黑衣的來此地，靜待那個自稱塞外之王的變色龍處置自己，瓊恩感到無比孤單。眼睛適應這團瀰漫的紅色煙霧後，他發現裡面共有六人，但沒人關注他。一個黝黑的青年男子正與一位漂亮的金髮女郎分享一角蜜酒；一個懷孕的女人站在火盆旁燒烤一串小雞；一位穿著襤褸的紅黑斗篷的灰髮男子盤腿坐在枕墊上，邊彈豎琴邊唱：

　　多恩人的妻子像艷陽一樣美麗，

　　她的親吻比陽春還暖意；

　　多恩人的刀劍卻是由黑鐵製成，

　　它們的親吻則恐怖無比。

　　瓊恩聽過這首歌謠，不過在這裡──在長城以外的獸皮帳篷中，在離赤紅山巒和溫暖煦風的多恩十萬八千里的地方──聽著它有些異樣。

　　叮噹衫拉下發黃的頭骨盔，等待歌唱結束。脫掉骨甲和皮甲之後，他其實很瘦小，容貌平凡，下巴多節，短鬍鬚，面頰扁平而灰黃，眼睛則是一條細線，眉毛橫貫前額，尖的禿頭上有幾叢稀薄的黑髮。

　　多恩人的妻子洗浴之際會唱歌，

　　像蜜桃一樣甜美的聲調；

　　多恩人的刀劍卻有自己的歌謠，

　　如水蛭一般鋒利和冷傲。

　　火盆邊的凳子上坐了一個矮小卻非常粗胖的男人，正津津有味地吃著一串烤雞。熱騰騰的油脂流過下巴，淌進雪白的鬍子裡，而他歡快地嘻笑著。他粗壯的胳膊上，帶著雕刻符文的厚重金箍，身上穿的則是沉重的黑色環甲──那只能得自於死去的遊騎兵。幾尺之外，另一名高瘦男子正對著地圖皺眉，穿著縫青銅鱗片的皮衫，背上橫跨一把皮製劍鞘的雙手巨劍。此人像矛一樣筆直，長條的肌腱，鬍子刮得很乾淨，頭卻禿了，有硬朗的直鼻子和深陷的灰色眼眸。若有耳朵的話他的樣子算得上瀟灑，可惜他一隻也沒有。瓊恩不知是霜凍還是戰爭造成的，總而言之，缺了它們，男人的頭有些失衡，顯得又窄又尖。

　　白鬍子和禿頭都是戰士，瓊恩只消一眼就清楚，而且都比叮噹衫厲害得多。他不知他們中誰是曼斯．雷德。

　　他倒在地上黑暗在迴盪，

　　鮮血的滋味舌頭品嚐。

　　他的兄弟跪下為他而祈禱，

　　而他笑著笑著放聲歌唱：

　　「兄弟啊，兄弟，我的末日臨降，

　　多恩人奪走了我的身子，

　　沒有關係，凡人終有一死亡，

　　我卻嘗過多恩人的妻子！」

　　當「多恩人的妻子」的最後一個曲調緩緩消逝後，禿頂無耳的男子從地圖上抬起頭來，惡狠狠地瞪著叮噹衫、耶哥蕊特及夾在他們中間的瓊恩。「這是誰？」他說，「一隻烏鴉？」

　　「沒錯，這雜種殺了歐瑞爾，」叮噹衫說，「他還是個該死的狼靈。」

　　「那你帶來做什麼？砍了就是。」

　　「他已經倒戈了，」耶哥蕊特解釋，「他親手宰了斷掌科林。」

　　「就憑這小子？」聽罷此言，無耳的男人有些惱怒，「斷掌是我的獵物。烏鴉，你有名字嗎？」

　　「我叫瓊恩．雪諾，陛下。」不知該不該在「塞外之王」面前跪下。

　　「陛下？」無耳的男人望向粗胖的白鬍子，「你瞧，他以為我是國王咧。」

　　滿臉鬍子的胖子哈哈大笑，笑得雞塊到處飛濺，他用那隻巨手擦擦嘴。「他肯定是個不長眼睛的小子！難道有缺耳朵的國王嗎？見鬼，那樣王冠會直直地掉進脖子裡！哈哈！」他邊朝瓊恩咧嘴大笑，邊在馬褲上擦拭手指。「閉上臭嘴，烏鴉。轉過頭去，你要找的人在後面。」

　　瓊恩轉過頭去。

　　歌手站起身來。「我是曼斯．雷德，」他邊說邊放下豎琴，「而你是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臨冬城的雪諾。」

　　瓊恩驚得半晌說不出話，良久之後方才勉強恢復鎮靜：「您……您怎麼知道……」

　　「這個故事待會兒再講，」曼斯．雷德說，「你喜歡我唱的歌嗎，小子？」

　　「您唱得很不錯。此外，這首歌我以前也聽過。」

　　「『沒有關係，凡人終有一死亡』，」塞外之王輕聲道，「『我卻嘗過多恩人的妻子』。告訴我，我們的骸骨之王說的可是實話？你殺了我的老朋友斷掌？」

　　「是的。」雖然不是由我獨自完成。

　　「影子塔不會再如以前那般可畏了，」國王語帶悲傷，「科林雖為我的對手，但也曾是我的弟兄，因此……我應該感激你呢，瓊恩．雪諾？還是應該詛咒你？」他給了瓊恩一個嘲弄的笑。

　　塞外之王沒有國王的樣子，甚至不像個野人。他中等身材，苗條，尖臉，一雙精明的棕色眼睛，還有棕色長髮──只不過此時已經泰半灰白了。他頭頂沒有王冠，手臂沒有金環，頸項沒有寶鏈，總而言之，一點裝飾也無。他穿的是羊毛衫和皮衣，全身上下唯一引人注目是襤褸的黑羊毛斗篷，其上有幾個長長的裂口被褪色的紅絲線縫補起來。

　　「你應該感激我除掉了你的對手，」最後瓊恩說，「同時詛咒我害死了你的朋友。」

　　「哈哈！」白鬍子的男子叫道，「說得好！」

　　「同意。」曼斯．雷德示意瓊恩靠近，「你想加入，就得先瞭解我們。那個你誤以為是我的人叫斯迪，為瑟恩的馬格拿──馬格拿在古語中意思是『領主大人』」曼斯轉向白鬍子，無耳的男人冷冷地瞪著瓊恩，「這位兇猛的小雞吞食者是我忠誠的托蒙德，那位女人──」

　　托蒙德不依，「等等，你報了斯迪的頭銜，也該說說我的。」

　　曼斯．雷德微笑。「如你所願。瓊恩．雪諾，在你面前是巨人剋星托蒙德，吹牛大王，吹號者，以及破冰人。他也是雷拳托蒙德，雪熊之夫，紅廳的蜜酒之王，生靈之父和諸神的代言人。」

　　「這還差不多。」托蒙德道，「幸會，瓊恩．雪諾，我雖瞧不起什麼史塔克，卻對狼靈感興趣。」

　　「火盆邊那位好女人，」曼斯．雷德續道，「是妲娜。」懷孕的女人羞澀地笑笑。「你務必像待王后一般地待她，她懷著我的孩子。」他轉向剩下的兩人。「這位美人是她妹妹瓦邇，瓦邇身邊的年青人賈爾則是她的新寵物。」

　　「我不是別『人』（註）的寵物。」賈爾兇猛而陰沉地說。

　　「瓦邇又不是『男人』，」白鬍子托蒙德嗤之以鼻，「你給我搞清楚，小子，曼斯可沒說錯。」

　　「你已經認識我們了，瓊恩．雪諾，」曼斯．雷德道，「這就是塞外之王和他的宮廷。現在輪到你說。你從哪兒來？」

　　「我來自臨冬城，」他說，「這次是從黑城堡出發。」

　　「你為何背井離鄉，來到乳河上游？」他不待瓊恩回答，望向叮噹衫，「他們有多少人？」

　　「五個。宰了三個，抓到這小子，還有一個上了山，騎馬無法追蹤。」

　　雷德的目光再次與瓊恩交匯。「你們只有五個？藏了沒的人沒有？」

　　「不，我們是四個加上斷掌，科林一個能頂二十個。」

　　塞外之王哈哈大笑，「不錯，大家都這麼說。還有一個問題……黑城堡裡的新手跟著一群影子塔的遊騎兵，這又是為何？」

　　瓊恩早就備妥說辭：「司令大人把我派到斷掌手下鍛煉，因此我參加了巡邏。」

　　斯迪馬格拿皺眉道，「你是說，巡邏……烏鴉會到風聲峽來巡邏？」

　　「村莊紛紛被遺棄，」瓊恩實話實說，「好像所有的自由民都突然消失了。」

　　「啊……消失了，」曼斯．雷德道，「消失的可不止是自由民而已。誰告訴你我們在這兒，瓊恩．雪諾？」

　　托蒙德噴噴鼻息，「那還用問，肯定是卡斯特唄，否則就當我是靦腆少女好了。我跟你說過，曼斯，該砍下那東西的腦袋。」

　　國王生氣地掃了這位長者一眼。「托蒙德，總有一天你得學會在說話前動動腦子。我當然知道是卡斯特。我的目的是考察瓊恩。」

　　「哈哈，」托蒙德吐口唾沫，「好，我閉嘴！」他朝瓊恩咧嘴笑道，「看啊，小子，這就是為啥他能當國王而我不行。我喝得多，打仗強，歌也比他唱得響，塊頭更是他的三倍，可曼斯比我狡猾。你知道，他從前是個烏鴉，哈哈，詭計多端的鳥兒。」

　　「我想和這小子單獨談談，骸骨之王，」曼斯．雷德對叮噹衫說，「還有其他人，都走吧。」

　　「什麼，我也要走？」托蒙德道。

　　「不，你例外。」曼斯說。

　　「才怪！我才不會在不受歡迎的地方吃東西咧，」托蒙德站起身，「我和我的小雞還是離開吧。」他抓起另一串雞肉，塞進斗篷襯裡縫的口袋，說一聲「哈！」算是道別，然後舔著手指走出帳門。大家跟著他離開，除了女人妲娜。

　　「隨便坐。」等人們離開後雷德說，「餓嗎？托蒙德還留了兩隻鳥。」

　　「我很榮幸能吃您的東西，陛下，謝謝您。」

　　「陛下？」國王笑了，「沒人能從自由民嘴裡聽到這個頭銜。他們多半直接叫我曼斯，少數人稱我為曼斯頭領。來角蜜酒？」

　　「樂意之至。」瓊恩說。

　　妲娜切割著烤脆的小雞，給了他倆一人一半，國王則豪飲蜜酒。瓊恩摘下手套，用手指幫助進食，他餓得厲害，吮吸著骨頭上每片肉丁。

　　「托蒙德說得沒錯，」曼斯．雷德邊撕麵包邊講，「黑烏鴉確實是種詭計多端的鳥兒……而我在你出生之前就是烏鴉了，瓊恩．雪諾，所以當心喲，千萬別對我耍花招。」

　　「如您所說，陛──曼斯。」

　　國王忍俊不禁，「曼斯陛下！有何不可？好啦，我答應要講故事，講講我為什麼認識你。你想明白了嗎？」

　　瓊恩搖搖頭，「叮噹衫預先通報過？」

　　「用鳥？我們沒有訓練有素的烏鴉。不，我記得你的臉，因為以前見過。見過兩次。」

　　這沒道理。瓊恩使勁想想，終於弄明白了。「當您還是守夜人的兄弟時……」

　　「非常正確！是的，那是第一次。當年的你還是個小孩，我則全身黑衣，作為前任司令官科格爾的十二名護衛之一，護送他前來臨冬城拜訪你父親。我在庭院周圍的內城牆上漫步，撞見你和你哥哥羅柏。前天夜裡下過雪，你倆個在城門上堆了一大堆，等著某個倒霉鬼從下面經過。」

　　「我記起來了！」瓊恩帶著驚訝的笑容說。一個在城牆上漫步的年輕黑衣兄弟，是的……「你發誓不會暴露我們的。」

　　「而我守住了誓言。至少，守住了這個。」

　　「我們把雪倒在胖湯姆頭上，他是我父親手下最遲鈍的侍衛。」後來他倆被湯姆追得滿院子跑，直到三人的臉頰都變得像熟透的蘋果一般紅。「可你說見過我兩次，另一次是什麼時候呢？」

　　「當勞勃國王前來臨冬城任命你父親為御前首相的時候，」塞外之王輕聲道。

　　瓊恩的眼睛由於難以置信而瞪得老大，「那怎麼可能？」

　　「那是事實。你父親知道國王已在途中後，便給長城上的弟弟班揚寫信，讓他趕來參加宴會。黑衣兄弟和自由民之間的交易來往比你所瞭解的要深得多，所以消息很快也傳到了我耳中。這個誘惑我無法抗拒。你叔叔沒見過我，所以我不擔心他，我也不認為你父親會記得多年以前匆匆飛過的一隻小烏鴉。我打算親眼看看勞勃，國王對國王，同時也想多瞭解一下你叔叔班揚。那時他是首席遊騎兵，是我子民的災星。所以我騎上最快的馬，說走就走。」

　　「可是，」瓊恩提出異議，「長城……」

　　「長城能夠阻止軍隊，卻不能擋住獨身的漢子。我帶上琵琶和一包銀鹿，在長車樓附近攀過冰牆，越過新贈地，再南行數里格後買馬。我日夜兼程，而勞勃帶著沉重的大輪宮以便他的王后能舒服地旅行，因此在臨冬城以南約一天騎程的地方終於被我趕上，我隨即加入到王家隊伍中。你知道，自由騎手和僱傭騎士常湊到王族身邊，希望能留在御前服務，而我的琵琶使我很容易被接納，」他笑意不減，「我會長城內外所有淫曲小調咧。晚宴時你也在，當晚你父親招待勞勃，我在大廳末端的長凳上和一幫自由騎手對飲，邊聽舊鎮的奧蘭多彈長豎琴，歌唱長眠於海底的君王，邊吃你父親的烤肉和蜜酒。我好好瞧了瞧弒君者和小惡魔……也瞄到過艾德公爵的孩子們和他們腳邊的小狼。」

　　「您就像吟游詩人貝爾。」瓊恩說，他憶起耶哥蕊特在霜雪之牙上給他講的故事，那天晚上他差點殺了她。

　　「我像他就好了。啊，貝爾的事蹟很讓人激動……我卻沒膽子偷走你某位妹妹。貝爾寫下自己的歌謠，並永世流傳，而我只會翻唱比我出色的人編的曲子。還要蜜酒嗎？」

　　「不了，」瓊恩說，「假如您被發現……被抓住……」

　　「你父親不會砍我的頭，」國王聳聳肩，「因為我在他的廳堂吃飯，受賓客權利的保護。有關賓客的法則同先民一樣古老，如心樹一般神聖。」他朝佈滿碎麵包渣和雞骨頭的桌板比了比，「所以囉，在這裡你也是賓客，有我的保護，不會受傷害……至少，今夜如此。說實話，瓊恩．雪諾，你是個因恐懼而變節的懦夫呢，還是別有原因？」

　　不管有沒有賓客權利，瓊恩．雪諾知道自己正如履薄冰，稍有失足，便會萬劫不復，死無葬身之地。每個詞都得仔細掂量，他告誡自己，一邊喝下一大口蜜酒拖延攤牌時間。放下角杯時，他道：「您先告訴我您的理由，然後我就說。」

　　正如瓊恩所預期，曼斯．雷德笑了，這位國王很明顯是個自信滿滿的人。「我會告訴你我棄職的經過，我會的。」

　　「有人說您為頂王冠，有人說您為個女人，還有人說您天生有野人的血統。」

　　「野人的血統是先民的血統，先民的血統也就是史塔克家的血統。至於王冠，你在這兒看到了嗎？」

　　「我看到了一個女人。」他瞥向妲娜。

　　曼斯抱攏她，「不，我夫人是清白的。從你父親的城堡回歸途中，我遇見了她，斷掌是朽木做的雕塑，我可是有血有肉的人，著迷於女性的魅力……和四分之三的黑衣兄弟一樣。說真的，黑衣人中有的傢伙幹過的女人是那可憐國王的十倍。你得再猜，瓊恩．雪諾。」

　　瓊恩考慮了一會，「斷掌說您喜歡野人的音樂。」

　　「這沒錯，已經接近答案了，但還不準確。」曼斯．雷德站起來，鬆開斗篷的搭扣，將其鋪在桌面上。「我是為這個。」

　　「為一頂斗篷？」

　　「一頂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兄弟的黑羊毛斗篷，」塞外之王說。「有一次，我們出巡邏時打死了一隻美麗的巨鹿，正忙著剝皮呢，不料血腥味引來了附近巢穴裡的影子山貓。是我把它趕走的，可斗篷在打鬥中被撕成了碎條。你看到了嗎？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他咯咯笑道，「那畜生還撕爛了我的手臂和脊背，我比那頭鹿流的血還要多。弟兄們害怕我在返回影子塔讓穆林學士診治以前就死掉，所以把我抬到一個野人村莊，因為據說那裡有個老女巫懂些醫術。不巧的是，她已經死了，只留下一個女兒。是她，替我清洗傷痕，縫好創口，還餵我粥和藥水，直到我康復。她用亞夏產的鮮紅絲線縫好我破碎的斗篷，絲線是她祖母從一條被沖到冰封海岸的遇難小船上發現的。這是她最大的財寶，是她給我的禮物。」他把斗篷披回肩上。「回到影子塔，他們從倉庫裡給了我一件新的羊毛斗篷，一件全黑的斗篷，整潔清爽，配上黑色的馬褲和黑色的靴子，黑色的上衣和黑色的鎧甲。這件新斗篷沒有磨損、沒有劃痕、沒有裂口……也沒有紅色。守夜人必須穿著黑衣，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嚴厲地提醒我，當我是健忘者。他還說，你的舊斗篷可以燒掉了。」

　　「第二天早上我就離開……去了一個親吻不再是罪惡，人們可以自由選擇斗篷的地方。」他扣緊搭扣，重新坐下。「你呢，瓊恩．雪諾？」

　　瓊恩又吮下一口蜜酒。看來，只有一個說法能讓他信服。「您說您去過臨冬城，參加過我父親招待勞勃國王的晚宴。」

　　「是的，我的確在那裡。」

　　「那您應當一清二楚才對。喬佛里王子和托曼王子，彌賽菈公主，我兄弟羅柏、布蘭和瑞肯，我妹妹艾莉亞與珊莎，他們走過中央的通道，萬眾矚目，而落座的地方也僅比國王和公爵的高台低一席。」

　　「如何？」

　　「您看見我坐哪兒了嗎，曼斯？」他向前靠了靠，「您看見他們把私生子扔哪兒了嗎？」

　　曼斯．雷德長久審視著瓊恩的臉孔。「我想該為你找件新斗篷。」國王邊說，邊伸出手。

　　註：在英語人跟男人都是man。

第九章─丹妮莉絲

　　蔚藍的海面十分平靜，只聽見緩慢沉穩的鼓點，以及木槳柔和的划動。大商船貝勒里恩號呻吟著，粗重的牽引繩緊緊繃起，風帆則可憐地從桅桿上懸垂下來，紋絲不動。即便如此，當她站在前甲板上看著她的龍在湛藍的晴空中互相追逐時，丹妮莉絲．坦格利安依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

　　她的多斯拉克人把海洋稱為毒水，只要馬不能喝的液體就是不潔的東西。三艘船從魁爾斯起錨的那天，他們臉上的表情彷彿是在走向地獄，而不是駛往潘托斯。她年輕而勇敢的血盟衛們注視著逐漸縮小的海岸線，眼睛瞪得又大又白，但每個人都決心不在其他兩人面前顯露懼怕，她的女僕伊麗和姬琪則沒有這番顧忌，她們死命抓住欄杆，即便再小的顛簸，都嘔吐不止。丹妮的小卡拉薩的其餘部眾全待在甲板下面，寧可與緊張不安的馬匹為伍，也不願瞧見這個沒有陸地的可怕世界。航行六天後，偶遇一場突來的風暴，當時她透過艙蓋聽到甲板下的聲音：馬兒蹬踢嘶鳴，騎手們則以輕微而顫抖的聲音不住祈禱。

　　但沒有風暴可以嚇倒丹妮，她的稱號便是「風暴降生」。當年，她在遙遠的龍石島哭號著出世時，維斯特洛歷史上最大的一場暴風雨也於同時在海上呼嘯。風暴如此狂烈，甚至刮裂城牆上的石像鬼，並將她父親的艦隊摧毀殆盡。

　　狹海上時有風暴，丹妮在孩童時代便穿越過幾十次，從一個自由貿易城邦逃到另一個自由貿易城邦，僅僅領先篡奪者的刺客一步之遙。在這個過程中，她喜歡上了海洋。她喜歡空氣裡刺鼻的鹹味，喜歡蒼穹覆蓋下的無垠海面。這雖然讓她自覺渺小，卻也感到自由。她喜歡此刻跟著貝勒里恩號游泳的海豚，如銀色標槍一般穿透波浪，她還喜歡不時瞥見的飛魚。她甚至喜歡水手，喜歡他們的歌謠與故事。有一回，在航向布拉佛斯途中，當她注視著船員們頂風使勁拽下一面巨大的綠色船帆時，竟突發奇想地認為，成為一名水手該有多好。她把想法告訴哥哥，卻被韋賽里斯狠狠揪住頭髮，大哭一場。「你是真龍血脈，」他朝她嘶喊，「真龍，不是臭烘烘的魚。」

　　他是個傻瓜，大傻瓜，丹妮心想，如果他更理智，更有耐心，那麼此刻航向西方以取回王座的應該是他而不是我。雖然她明白韋賽里斯既愚蠢又惡毒，但有時候，還是忍不住想念他──不是想念那個殘酷而軟弱的犧牲品，而是想念那個童年時代准她爬上他床的哥哥，那個常給她講述七大王國故事的男孩，那個為她描繪登上王位以後美好生活的國王。

　　船長走到她身邊，「若是貝勒里恩號能像與她同名的龍一樣騰空飛翔，陛下，」他用雜著濃重潘托斯口音的瓦雷利亞語說，「我們就無須划槳，無須牽引，也無須祈禱起風了。」

　　「就是這樣，船長，」丹妮微笑作答。她很高興在短時間內把這個人爭取了過來。格羅萊船長和他的主子伊利里歐．摩帕提斯一樣，是個老潘托斯，用自己的船搭三頭龍令他緊張得像個少女──就連現在船舷外仍掛著數十桶海水，以防萬一著火。起初，格羅萊想把龍關進籠子，為安撫他，丹妮答應下來，但龍的可憐模樣讓她很快改變了主意，堅持放他們自由。

　　格羅萊船長從這個安排中得到了好處，雖然有過一場微不足道的小火，但比起從前以賽杜里昂號之名航行的時代，貝勒里恩號上突然少了許多老鼠。她的船員們曾經既好奇又害怕，而今卻開始對「他們」的龍油然生出古怪而強烈的驕傲，從船長到幫廚小弟，都喜歡看他們三個飛翔……儘管沒有丹妮那麼強烈。

　　他們是我的孩子，她告訴自己，若巫魔女所言非虛，他們還將是我唯一的孩子。

　　韋賽利昂的鱗片是新鮮的乳白色，他的角、翅骨和脊骨則是暗金色，好似陽光下閃亮的金屬。雷哥則由夏天的碧綠和秋天的青銅色構成。他倆在船隊上方翱翔，一圈一圈地盤旋，越升越高，競相攀比。

　　龍喜歡從高處攻擊，丹妮已經知道，爬到對手與太陽之間，就會折起翅膀，尖嘯著俯衝而下。接著他倆會互相扣住，糾纏成一團鱗甲的球，一邊自天空翻滾下落，一邊舞爪甩尾。他們第一次爭鬥時，她好怕會傷到彼此，結果證明這對他們而言只算活動筋骨。等降到海面，兩條龍即刻分離，絲絲尖叫著再度升起，舞動翅膀揮開蒸騰的海水。卓耿也在飛，但早已飛出她的視線範圍。他常到遠方去捕獵，離船有好多里。

　　她的卓耿一直很餓，成長也最為迅速。再過一兩年，也許就大到可以騎了，到時候我無須用船就可渡過鹹水汪洋。

　　但那個時候還沒有到來。再說，雷哥和韋賽利昂還只有小狗的體型，卓耿雖比他們大一些，但任何一條狗都比他們重──因為龍的身軀基本由頸項、尾巴和翅膀組成，比看上去要輕。丹妮莉絲．坦格利安要回家還得靠木頭、帆布和風。

　　迄今為止，前兩者均為她提供了優良服務，變幻無常的風卻成為叛徒。六天六夜，海面波瀾不驚，而今已是第七天，依然沒有好轉的跡象。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伊利里歐總督派給她的船中有兩艘是划槳商船，各有兩百支槳，並配備了精壯水手。難在大商船貝勒里恩號，她像肥母豬般笨重寬闊，體積大，帆也大，可沒槳，無風的時候半點動彈不了。瓦格哈爾號和米拉西斯號放出繩索拖拽，她緩慢而痛苦地前進著，三艘船上都擠滿人和各種商品。

　　「我看不到卓耿，」喬拉？莫爾蒙爵士來到前甲板上，站到她身旁，「他又迷路了嗎？」

　　「迷路的是我們，爵士先生。卓耿不喜歡如嬰兒般蠕動爬行，我也不喜歡。」黑龍比其他兩條膽大，他第一個在水面上展翅試飛，第一個在船隻間翱翔穿越，第一個衝入浮雲消失無蹤……也是第一個開始捕獵殺戮。想當初那條飛魚剛破出水面，便被一道火焰緊緊包裹，接著卓耿將其一口吞掉。「他能長多大？」丹妮好奇地問，「你清楚嗎？」

　　「傳說在七大王國，有的龍能擒出海裡的巨海怪。」

　　丹妮微笑：「令人驚歎。」

　　「這只是傳說而已，卡麗熙，」被放逐的騎士說，「傳說中，有些睿智的老龍甚至能活一千年呢。」

　　「那龍究竟能活多久？」她抬起頭，只見韋賽利昂低低地掠過商船，翅膀緩緩拍打，搧起疲軟的風帆。

　　喬拉爵士聳聳肩，「龍的天然壽命比人長得多，至少歌謠裡這麼講……七大王國的人民最熟悉的龍是坦格利安家族的龍。他們為戰爭而繁殖，也在戰爭中死去。屠龍很難，但並非不可企及。」

　　那個侍從白鬍子起初站在精雕的船首像邊上，用消瘦的手拄著長長的硬木枴杖，此刻轉過身來，「黑死神貝勒里恩在仲裁者傑赫里斯一世統治時期方才死去，共活了兩百歲。他大得出奇，可一口吞下整隻野牛。陛下，龍是不會停止生長的，只要擁有食物和自由。」他本名阿斯坦，因為滿臉白鬍鬚，所以被壯漢貝沃斯起了個綽號叫白鬍子，這個綽號也很快被大家所接受。他雖不及喬拉爵士肌肉結實，卻比後者高大，眼睛是淺藍色，長長的雪白鬍子如絲綢一樣順滑。

　　「自由？」丹妮略感不解，「什麼意思？」

　　「在君臨，您的先祖為他們的龍蓋了一棟圓頂巨堡，稱為『龍穴』，迄今仍矗立在雷尼絲丘陵頂，只是早成廢墟。昔日，王室的龍就在那居住，好像一個大洞穴，外面有非常寬闊的鐵門，裡面可容三十個騎士騎馬並肩通過。即便如此，龍穴裡的龍卻從沒長到他們祖先的大小。學士們都說，這是牆和圓頂的關係。」

　　「見鬼，假如牆能限制體積，那農民該像侏儒，而國王該像巨人，」喬拉爵士說，「事實恰恰相反，茅屋裡往往生出大個子，城堡中住的卻是矮子。」

　　「人是人，」白鬍子回答，「龍是龍。」

　　喬拉爵士哼了一聲以示輕蔑，「還真把自己當那麼回事。」被放逐的騎士不喜歡這個老人，打一開始就表現得很明顯。「那有勞你給我們介紹一下龍的知識，怎麼樣呢？」

　　「不，我也不甚瞭解。但好歹我當初在君臨生活期間，鐵王座上坐的是伊里斯國王，有幸見過懸掛在王座廳牆上的巨龍頭骨。」

　　「韋賽里斯對我提起過那些頭骨，」丹妮道，「據說篡奪者把它們取下來收藏，因為不堪忍受它們日日俯瞰他坐著偷來的王座。」她招手示意白鬍子靠近。「你見過我的父王嗎？」國王伊里斯二世在他女兒出生前就死了。

　　「我很榮幸地見過他，女王陛下。」

　　「他是否善良溫和？」

　　白鬍子盡力掩飾自己的感受，但那些感受其實清清楚楚地寫在他的臉上。「陛下他……通常很和善。」

　　「通常？」丹妮微笑，「不是一直？」

　　「對於心目中的敵手，他會非常殘酷。」

　　「明智的人決不會成為國王的敵手，」丹妮說，「那麼，你也瞭解我哥哥雷加嗎？」

　　「據說沒有人真正瞭解雷加王子。我只在比武會上見過他，也聽他彈過銀弦豎琴。」

　　喬拉爵士嗤之以鼻，「只怕是和成千人一起參加豐收宴會時聽的吧，虧你還沒宣稱自己是他的侍從。」

　　「我當然不敢如此誇口，爵士。雷加王子的第一任侍從是米斯．慕頓，接下來是瑞卡德．隆莫斯。他倆後來都被他親手冊封為騎士，並成為他終身的夥伴。除此之外，王太子殿下還有許多密友，包括年輕的克林頓伯爵，以及老朋友亞瑟．戴恩。」

　　「拂曉神劍！」丹妮愉快地喊道，「韋賽里斯跟我說過那把不同尋常的白劍，他還說亞瑟爵士是全國上下唯一可與我哥匹敵的騎士。」

　　白鬍子低頭，「我沒資格質疑韋賽里斯王子的話。」

　　「他是國王，」丹妮糾正，「雖未經加冕，但依舊是七國之君，韋賽里斯三世。好啦，你剛才什麼意思？」他的回答並不如她預期。「喬拉爵士曾說我哥雷加是最後的真龍傳人，我以為他定是個非常厲害的戰士，對吧？」

　　「陛下，」白鬍子道，「龍石島親王的確很厲害，但……」

　　「說，」她催促，「儘管直說。」

　　「遵命。」老人斜倚在硬木枴杖上，皺起眉頭。「無可匹敵的戰士……好動聽的評價，可是女王陛下，您知道嗎？評價往往不能決定勝負。」

　　「刀劍能決定勝負，」喬拉爵士生硬地說，「而雷加王子精於刀劍。」

　　「不錯，爵士，他確實武藝高強，可……我目睹過上百次的比武和比我願意見到的多得多的戰爭，無論哪個騎士，無論他如何強壯、如何迅捷、如何精準，只要他是人，終歸有極限。他可以贏得一次艱難的比武，也可能輸掉一場簡單的鬥爭。草地中的小小污點，晚餐時吃的髒東西，或許就意味著失敗。而一陣突然的風向改變卻會賜予你勝利，」他瞥了喬拉爵士一眼，「或者手臂上女士贈予的信物。」

　　莫爾蒙臉色一沉，「小心你的舌頭，老頭子。」

　　阿斯坦見過蘭尼斯港外那場比武會，當時莫爾蒙手纏女士贈予的信物，贏得了長槍比試，也贏得了那位女士──海塔爾家族的琳妮絲──的心，她是他的第二任妻子，高貴而美麗……但她毀了他，拋棄了他，如今對他而言，關於她的記憶是一種折磨。「別生氣，我的好騎士，」她將手搭在喬拉胳膊上，「阿斯坦無意冒犯。」

　　「遵命，卡麗熙。」喬拉爵士的聲音很不情願。

　　丹妮回身面對侍從，「除了韋賽里斯的故事，我其實不大瞭解雷加，而長兄去世時，他只是個小男孩。說說看，他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老人考慮了一會兒，「首先，他很有才幹。他堅定、沉著、忠實、誠懇。關於他有個著名的故事……無疑喬拉爵士也知道。」

　　「我想聽你說。」

　　「如您所願。」白鬍子說，「龍石島親王小時候好學得有點過分，他比別的小孩早得多就能識字讀書，以致於人們常說蕾拉王后懷他時一定吞了書本和蠟燭。雷加對孩童的玩耍沒興趣，他的智慧令學士們驚奇，而他父親手下的騎士們則酸溜溜地開玩笑說，聖貝勒又回來了……直到有一天，雷加王子從卷軸裡發現了某些東西，突然改變了性格。沒人清楚究竟怎麼回事，只知道某天一大早，那孩子出現在校場上，正穿戴盔甲的騎士們驚訝地望著他直走向教頭威廉．戴瑞爵士，說：『給我長劍和鎧甲，我必須成為戰士。』」

　　「他真的是個戰士！」丹妮高興地說。

　　「是的，」白鬍子鞠了一躬。「請原諒，陛下。說到戰士，壯漢貝沃斯起來了，我必須去服侍他。」

　　丹妮回頭掃了一眼。太監正通過船中間的扶手爬上甲板，他體格雖龐大，動作卻極靈敏。貝沃斯人不高，但胸膛寬闊，估計體重超過十五石，厚實的棕色肚子上橫七豎八地滿是淡白的舊疤痕。他穿著鬆垮的短褲，繫一條黃絲肚兜，鑲鐵釘的皮背心則小得有些可笑。「壯漢貝沃斯餓了！」他朝所有人吼叫，「壯漢貝沃斯要吃東西！」他轉身發現前甲板上的阿斯坦，「白鬍子！你給壯漢貝沃斯拿吃的來！」

　　「你去吧，」丹妮告訴侍從。對方又鞠了一躬，然後離開，前去服侍他的主人。

　　喬拉爵士注視著他的身影，那張生硬而坦誠的臉皺成一團。莫爾蒙高大健壯，有強硬的下顎和厚厚的肩膀，雖談不上英俊，卻是丹妮此刻最真誠的朋友。「這老頭說話添油加醋，希望您明查。」白鬍子走遠後，他告訴她。

　　「女王須要聆聽所有人的話，」她提醒他，「尊貴的人與低賤的人，強壯的人與弱小的人，高尚的人與墮落的人。一個人的聲音也許會欺騙你，但綜合許多人的意見才能得到真相。」這是她從書中讀來的。

　　「那麼請聽聽我的話，陛下，」被放逐的騎士說，「這個白鬍子阿斯坦在欺騙您！您不覺得作為侍從，他太老了嗎？況且他若真的侍奉一個呆頭呆腦的太監，怎會如此善於言談？」

　　確實古怪，丹妮不得不承認。壯漢貝沃斯從前是個奴隸，在彌林的鬥技場中長大受訓。他聲稱伊利里歐總督派他來保護她，而她也確實需要保護。鐵王座上的篡奪者用領地和爵位來招募殺手，有一次暗殺就在她眼皮底下發生。而今她越接近維斯特洛，想必遭到攻擊的可能性將越來越大。另一方面，不待離開魁爾斯，男巫俳雅．菩厲便派出遺憾客，來為塵埃之殿中被她燒燬的不朽之人復仇，據說，男巫有仇必報，而遺憾客決不失手。此外，大多數多斯拉克人也與她對立。昔日卓戈卡奧的寇們都有了自己的卡拉薩，一旦發現她這小隊人馬，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加以攻擊，屠殺和奴役她的子民，並把丹妮本人帶回維斯．多斯拉克，逼她加入多希卡林的枯瘦老嫗們。札羅．贊旺．達梭斯幫過她，但魁爾斯巨商的目的只是她的龍。還有陰影之地的魁晰，戴紅漆面具的神秘女子，以及她深奧莫測的忠告。她也是敵人嗎？還是危險的朋友？丹妮說不上來。

　　喬拉爵士把我從施毒者手中救出，白鬍子阿斯坦替我擋住蠍尾獸，也許下一次就輪到壯漢貝沃斯。他體格寬闊，手臂粗如小樹幹，而隨身攜帶的那把極長的亞拉克彎刀鋒利得可以用來刮鬍子──雖然他光滑的棕色臉頰長不出鬍子。他脾氣跟小孩似的，作為保護者，還缺乏很多素質。謝天謝地，我有喬拉爵士和血盟衛，以及──我的龍。總有一天，魔龍將成為她最好的護衛，正如三百年前，他們守護征服者伊耿和他的妹妹們一樣。然而目前，他們給她帶來的危險多過於保護。全世界只有三頭活龍，三頭屬於她的活龍，他們不僅是重生於世的奇蹟與恐怖，更是無價之寶。

　　她滿腹思量，突然感到後頸一陣涼氣，一縷銀金色的頭髮披散下來，在額頭飄蕩。上方，風帆動了起來，霍霍作響，歡呼聲響徹貝勒里恩號。「風！」水手們大喊，「風來了！風！」

　　丹妮抬頭，只見大商船的帆鼓脹波動，帆繩緊緊繃起，來回敲打，彈奏出這漫長的六天來他們一直期盼的甜美樂章。格羅萊船長衝到船尾，高叫著發號施令，潘托斯人興高采烈地爬上桅桿，開始工作。連壯漢貝沃斯也袒露出大肚子，跳了一會兒舞。「諸神保佑！」丹妮說，「你看到了嗎，喬拉？我們又上路了！」

　　「對，」他說，「但我們上哪兒去呢，女王陛下？」

　　風吹了一整天，開始從東方，接著是狂亂的陣風。太陽在紅暈之中落下。我離維斯特洛仍有半個世界那麼遠，丹妮提醒自己，但每一小時，每一分鐘，都更加接近。她試圖想像第一眼看到那片她注定要統治的土地時，會是什麼感受。那是世上最美的海岸，我知道的，怎可能不是呢？

　　那天深夜，當貝勒里恩號在黑暗中穿梭，丹妮盤腿坐在船長室中的床鋪上──「即便在海上，」格羅萊非常客氣地宣佈，「女王仍然優先於船長。」──餵龍時，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伊麗已在床鋪下睡著了（三人同睡太擠，今晚輪到姬琪跟她的卡麗熙共享柔軟的羽毛床），但聽見敲門聲，盡職的女僕還是起身走向門口。丹妮拉起床單，夾在腋下，她裸著身子，根本沒料到這個時刻會有訪客。「進來，」她說。一盞搖曳的燈下，站著喬拉爵士。

　　被放逐的騎士低頭走進來，「陛下，很抱歉打擾您休息。」

　　「我還沒休息呢，爵士先生。來，過來看。」她從膝上的小碗裡取出一塊鹹肉，舉起來讓她的龍看見。他們三個都飢渴地盯著。雷哥展開綠色的翅膀，攪動空氣，而韋賽利昂的脖子跟隨她手的移動前後伸縮，彷彿一條乳白的長蛇。「卓耿，」丹妮輕柔地說，「dracarys。」隨後將肉拋到空中。

　　卓耿的動作比眼鏡蛇還快。他吼叫著噴出火焰，鮮紅、橙色和黑色摻雜在一起，肉未墜落，已被烤焦。他用尖利的黑牙猛地咬住，雷哥的頭也飛快地伸過來，彷彿要從哥哥嘴裡偷取戰利品，但卓耿一口把肉吞下，抬頭尖聲喊叫，較小的綠龍只能發出沮喪的絲絲聲。

　　「別這樣，雷哥，」丹妮惱火地說，一邊在他頭上拍了一下，「上次是你吃到的，別太貪嘴嘛。」她朝喬拉爵士微笑。「瞧，我無須用火盆為他們烤肉了。」

　　「是，我看到了。dracarys？」

　　聽到這個詞，三頭龍同時轉過頭來，韋賽利昂噴出一道淡金色火焰，逼得喬拉爵士急速後退一步。丹妮咯咯笑道：「小心喲，別說這個詞，爵士先生，否則休怪他們把你鬍子燒掉。在高等瓦雷利亞語中，這是「龍焰」的意思。我在訓練他們，得選擇無人會碰巧說出來的口令。」

　　莫爾蒙點點頭。「陛下，」他說，「能否私下講幾句？」

　　「沒問題。伊麗，請先離開。」她把手放在姬琪裸露的肩膀上，將另一個女僕搖醒。「你也一樣，親愛的，喬拉爵士有話跟我說。」

　　「是，卡麗熙。」姬琪從舖位翻身而起，裸著打了個哈欠，濃密的黑髮披散下來。她迅速穿上衣服，跟伊麗一起離開，並關上艙門。

　　丹妮把剩餘的鹹肉盡數給了龍，讓他們去搶，然後拍拍身邊的床鋪。「坐吧，好騎士，你想說什麼？」

　　「三件事，」喬拉爵士道，「關於壯漢貝沃斯，白鬍子阿斯坦和派他們來的人──伊利里歐．莫帕提斯。」

　　你怎麼又來了？丹妮把床單拉高，搭到肩膀上。「怎麼回事？」

　　「魁爾斯的男巫們警告過您：命中注定您將經歷三次背叛，」被放逐的騎士提醒她，韋賽利昂和雷哥在一旁又抓又咬。

　　「一次為血，一次為財，一次為愛。」丹妮忘不了不朽之人的話。「彌麗．馬茲．篤爾是第一次。」

　　「意味著還有兩個叛徒……現在他們同時出現了。是的，我就擔心這個，不要忘記，勞勃許諾只要有人能殺了你，即可受領封地成為貴族。」

　　丹妮傾身向前，抓住韋賽利昂的尾巴，將他拖離綠色的兄弟身邊。移動時，床單自胸前掉落，她連忙抓緊，重新蓋住自己。「篡奪者已死，」她說。

　　「他兒子接替他繼續統治。」喬拉爵士抬起頭，深色的眼睛對上她的目光。「一個忠實的兒子會為父親討債。即便是血債。」

　　「這個男孩喬佛里或許會想致我於死地……如果他還記得我的話。不管怎麼說，這跟貝沃斯或白鬍子阿斯坦有何關係？那老人甚至連劍都沒有，你親眼看到的。」

　　「我當然看見了，我看見他如何熟練地使用那根枴杖。還記得他在魁爾斯殺死蠍尾獸的事嗎？他要敲碎您的喉嚨也一樣容易。」

　　「沒錯，可他沒有下手。」她指出，「要害我的是那螫人的蠍尾獸，他則救了我的命。」

　　「卡麗熙，您不覺得白鬍子和貝沃斯跟殺手是串通好的嗎？這多半是為了騙取您的信任而布下的陷阱。」

　　她朗聲大笑，嚇得卓耿絲絲叫起來，而韋賽利昂拍拍翅膀躍到舷窗上，「好厲害的陷阱。」

　　被放逐的騎士卻沒有笑，「這是伊利里歐的船，伊利里歐的船長，伊利里歐的水手……壯漢貝沃斯和阿斯坦也是他的人，不是您的。」

　　「伊利里歐總督庇護過我。壯漢貝沃斯還說，聽到我哥死的消息時，他哭了。」

　　「是啊，」莫爾蒙道，「但他是為韋賽里斯而哭呢，還是為自己落空的計劃掉淚？」

　　「他的計劃沒有落空！伊利里歐總督一直是坦格利安家族的朋友，他非常富有……」

　　「他的錢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據我所知，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因為慈善而發財致富。男巫們預言第二次背叛是為了錢，而除了錢，伊利里歐．莫帕提斯還有什麼看重的東西呢？」

　　「他的性命。」房間另一頭，卓耿不安地挪動著，蒸汽從他嘴裡升起。「彌麗．馬茲．篤爾因為背叛而被我燒死。」

　　「彌麗．馬茲．篤爾是您的奴隸，而在潘托斯，伊利里歐將是您的主人，情況不一樣的。請相信我，我不僅瞭解你，也瞭解總督。他精於算計，聰明無──」

　　「為贏得鐵王座，我正需要聰明人。」

　　喬拉爵士哼了一聲，「那個下毒的酒商也很聰明。聰明人往往不懷好意。」

　　丹妮不由自主地把腿收到床單下面，「可你會保護我，還有我的血盟衛。」

　　「就憑四個人？很好，卡麗熙，看來您信得過伊利里歐．莫帕提斯，堅持讓自己被不瞭解的人所包圍，比如臃腫的太監和全世界最老的侍從。我只是求求您，從俳雅．菩厲和札羅．贊旺．達梭斯那兒吸取教訓。」

　　他本意是好的，丹妮提醒自己，一切皆源於對我的敬愛。「在我看來，不信任任何人的女王跟信任所有人的女王一樣愚蠢。我很明白，每接納一個人都是一次冒險，但不冒風險又怎能贏得七大王國？難道靠一個被放逐的騎士和三個多斯拉克血盟衛去征服維斯特洛嗎？」

　　他頑固地咬緊下巴，「我不否認，您的道路需要冒險，但遇到騙子或陰謀家還加以接納，結局將和您哥哥一樣。」

　　他的固執令她惱怒。他還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壯漢貝沃斯連早餐都得靠別人安排，好個陰謀家！而白鬍子阿斯坦撒過謊嗎？」

　　「他是假扮的！你瞧他今天說話莽撞，哪裡有侍從的樣子？」

　　「是我命令他直說，我想瞭解我大哥呀。」

　　「陛下啊陛下，瞭解你大哥的人不止他一個。好吧，在維斯特洛，御林鐵衛的隊長在御前會議上擁有席位，不僅用武力，同時也以智慧為國王效勞。您說我是女王鐵衛的首席騎士，那我請求您，好好聽我說，我有個計劃。」

　　「計劃？快告訴我。」

　　「伊利里歐．莫帕提斯要您回潘托斯，寄居於他的屋簷下。很好，去就去……但時間由您決定，而且不是孤身一人。就讓我們看看他的人究竟有多忠誠、多順從。請命令格羅萊船長，改變航線，前往奴隸灣。」

　　丹妮有些不安，聽說淵凱、彌林和阿斯塔波這些奴隸制大城邦裡的人肉市場如膿包般滋生，相關的故事讓人心驚膽戰。「我去奴隸灣做什麼？」

　　「招募軍隊，」喬拉爵士道，「既然你喜歡壯漢貝沃斯，滿可以從彌林的鬥技場裡再買幾百個……但我建議駛往阿斯塔波，在阿斯塔波，您能購買無垢者。」

　　「戴青銅尖刺盔的奴隸？」丹妮在自由貿易城邦見過無垢者，他們往往替總督、大君和執政官當衛兵，「我要他們來做什麼？無垢者不會騎馬，通常還是很胖。」

　　「您在潘托斯或密爾見過的無垢者都是些護衛，完全不能發揮長處。他們無所事事，而太監本容易發胖，因為是食物是他們僅存的慾望。陛下，通過幾個老邁的家族奴兵來判斷所有無垢者就跟通過白鬍子阿斯坦來判斷所有侍從一樣。對了，您聽過三千勇士保衛科霍爾的故事嗎？」

　　「沒聽過，」床單從丹妮肩頭滑落，她將之拉回原位。

　　「四百多年前，多斯拉克人首度從東方騎馬出現，沿途洗劫焚燒每個城鎮。領導他們的卡奧叫特莫，他的卡拉薩不若卓戈的那麼大，但也不小，至少有五萬人，其中一半是辮綁鈴鐺的戰士。」

　　「科霍爾人知道他來臨的消息後，便著手加固城牆，增加一倍士兵，並雇來兩個傭兵團──亮幟團和次子團。由於傳來的情況越來越不妙，他們趕緊從阿斯塔波補買三千無垢者，但幾乎已來不及了。無垢者們長途行軍趕往科霍爾，遠遠便看見煙霧和塵埃，聽到戰鬥的喧囂。」

　　「等他們抵達城下，太陽已經落山，烏鴉和野狼享用著科霍爾重騎兵們的遺體，而亮幟團和次子團早早捲旗逃匿，傭兵一旦面對強弱懸殊、毫無希望的情況就會這樣做。夜幕降臨，多斯拉克人沒有再戰，他們撤回營地徹夜飲酒、跳舞和狂歡，準備第二天攻破城門，肆意姦淫虜掠。」

　　「但到破曉時分，當特莫和他的血盟衛們領著卡拉薩走出營地，卻發現三千名無垢者已在城門前排好陣型，頭頂飄揚著科霍爾的黑山羊旗。您若瞭解多斯拉克人的戰術，就會明白，他們根本不會把這支小隊伍放在眼裡。陣型不寬，易被包抄；人是徒步，將遭騎兵踐踏。」

　　「於是多斯拉克人發起攻擊，而無垢者們緊握盾牌，壓低長矛，紋絲不動。面對兩萬鈴鐺作響的哮吼武士的決死衝鋒，他們毫無懼色。」

　　「多斯拉克人一共衝鋒了十八次，但在那片盾牌和長矛前，好比浪濤拍打岩石一樣潰散。特莫卡奧三次派出騎射手，圍著對手輪番射擊，弓箭如雨般撒向這三千勇士，但無垢者只是舉起盾牌，擋在頭上，不肯讓步。到最後，他們只剩下六百人……但有超過一萬二千名多斯拉克戰士倒在戰場上，包括特莫卡奧，他的三名血盟衛，他所有的寇和所有的兒子。三天之後的清晨，新卡奧率領倖存者們列隊莊嚴地來到城門前，一個接一個，每人都割斷自己的髮辮，扔到那三千勇士腳下。」

　　「從那天起，科霍爾的守備隊便全由無垢者組成，每人舉著的長矛上都掛有一束人類的髮辮。」

　　「這就是您將在阿斯塔波找到的東西，女王陛下，請在那兒上岸，完成交易後，再由陸路繼續前往潘托斯。沒錯，這會花費很多時間……但未來，當您跟伊利里歐總督一起用餐時，將有一千把劍為你撐腰，而不僅僅只是四把。」

　　他的確為我貢獻了智慧，丹妮心想，但是……「怎麼買得下一千名奴隸戰士？我的財產只剩碧璽兄弟會送的王冠而已。」

　　「真龍對阿斯塔波人和對魁爾斯人而言，都意味著重生於世的偉大奇蹟，想必奴隸商人們會和魁爾斯的巨商一樣，送您大量禮物。假如不夠……您忘了嗎？這三條船上不止有您的多斯拉克人和他們的馬，還有從魁爾斯購買的大批貨物。我清點過貨艙，親眼看到無數絲綢、虎皮、琥珀、翡翠雕刻，藏紅花、沒藥……奴隸便宜，陛下，虎皮卻很昂貴。」

　　「那些是伊利里歐的東西，」她抗議。

　　「而伊利里歐是坦格利安家族的朋友。」

　　「那就更不應該竊取他的貨物。」

　　「如果有錢的朋友不願出錢，那他有什麼用，女王陛下？假如伊利里歐總督拒絕你，只能證明他不過有四重下巴的札羅．贊旺．達梭斯而已。如果他真誠地支持您，就不會捨不得三船貨物，您想想看，他的虎皮哪有比替您買來軍隊更好的用途呢？」

　　是的，是的。丹妮激動起來。「可路途遙遠，會有危險……」

　　「走海路同樣有危險。海盜船在南方航線徘徊，瓦雷利亞以北的煙海則有魔鬼出沒，下一次風暴沒準令我們船毀人忙，夏日之海的巨海怪也許會將商船拖進海底……再或船隊因無風而再度停滯，在等待中活活渴死。陸地行軍有危險，女王陛下，但海洋不見得更安全。」

　　「若格羅萊船長拒絕怎麼辦？阿斯坦，壯漢貝沃斯，他們又會怎麼做呢？」

　　喬拉爵士站起身，「或許是該您親自去發現的時候了。」

　　「是的，」她下定決心，「是的！」丹妮將床單往後一扔，從床鋪上跳起來。「我要立即去見船長，命他駛向阿斯塔波。」她彎腰打開箱子，抓起最上面的外套和一條寬鬆的紗絲長褲。「把我的勳章腰帶給我，」她一邊命令喬拉，一邊把紗絲長褲拉過臀部，「還有我的背心──」她轉身道。

　　喬拉爵士摟住了她。

　　「噢，」她只來得及說出這一個字，便被他抱緊，兩對唇壓在一起。他渾身上下散發出汗、鹽和皮革的味道。他將她緊緊壓向自己，短上衣的鐵扣嵌入她赤裸的乳房。他用一隻手抓住她的肩膀，另一隻手順著她的脊椎滑至細小的後腰。她的嘴不由自主地張開來，任他的舌頭伸入探索。他的鬍子雖然扎人，她心想，但嘴裡很甜美。除了嘴角的長髯，多斯拉克人不留絡腮鬍，而在此之前，只有卓耿卡奧吻過她。他不能這麼做，我是他的女王，不是他的女人。

　　長長的一吻，丹妮說不准究竟有多久。結束後，喬拉爵士放開她，她快速回退一步。「你……你不該……」

　　「我不該等這麼久，」他替她說完，「早在魁爾斯，我就該吻你，不，在枯骨之城，在紅土荒原，我就該吻你，每日每夜，我都該吻你。你那麼美麗溫柔，天生就是用來親吻的尤物。」他的眼睛看著她的乳房。

　　丹妮在乳頭出賣自己之前用手蓋住，「我……你這是逾越！我是你的女王。」

　　「您是我的女王，」他說，「也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勇敢、最甜蜜和最美麗的女人。丹妮莉絲──」

　　「陛下！」

　　「陛下，」他讓步了，「龍有三個頭，記得這句話吧？從塵埃之殿中聽來之後，你一直深感疑惑。好吧，我告訴你：從前有貝勒里恩，米拉西斯和瓦格哈爾三條巨龍，分別由伊耿，雷妮絲和維桑尼亞騎乘。坦格利安家族的紋章是三頭龍──實際上，是三條龍，三個騎手。」

　　「我想也是，」丹妮說，「可我的哥哥們都死了。」

　　「雷妮絲和維桑尼亞不僅是伊耿的妹妹，還是他的妻子。你沒了哥哥，但可以有丈夫。讓我明確地告訴你，丹妮莉絲，在這個世界上再沒有人及得上我對你一半的真誠。」

第十章─布蘭

　　山脊陡峭升起，岩石與土壤的長坡道形如利爪。斜坡的低處有樹，松木、山楂和岑樹，但較高處無植被覆蓋，頂端突兀地聳立在多雲的天空下。

　　山脊在呼喚他。他向上跑去，一開始是輕鬆漫步，隨後越來越快，越跑越高，斜坡在他強健的腿下向後退去，鳥兒在他經過時從頭頂樹枝間飛散開來，一邊揮舞爪子，一邊搧動翅膀，逃往空中。他聽見清風在樹葉間嘆息，聽見松鼠唧唧喳喳地耳語，甚至還聽見松果翻滾落地的聲響。無數鮮活的氣味則像一首歌謠，環繞著他，歌頌美好的綠色世界。

　　沙礫在爪下飛揚，他登上最後幾尺，屹立於頂峰。太陽高掛在松樹之上，碩大而鮮艷，在他身下，樹林與山丘連綿不斷，向遠方延伸，直到視線和嗅覺的盡頭。一隻鳶在天空中盤旋，猶如粉紅底板上的一個黑影。

　　我是王子。一個聲音在腦海中迴響，他可以感覺到其中的親切。我是綠色世界的王子，狼林的王子。他強壯、敏捷、兇猛，生活在美好的綠色世界中的生物都怕他。

　　下方遠處，林間有什麼東西移動。只瞥見灰影一閃，然後又迅速消失，他不禁豎起耳朵。水流湍急的綠溪邊，又一條身影掠過。是狼，他知道，是他的小個子遠親們，正在打獵。王子看到更多形體，敏捷的灰爪子影影綽綽。他們是一個族群。

　　他也有過一個族群，如今已找不到了。六狼一體，五狼殘存，分割天涯，互不聯絡。在他內心殘留著聲音的印象，那是人類賦予他兄弟姐妹們的名字，但他不是通過聲音來辨認他們的。他記得氣味，他們有相似的氣味，同一族群的氣味，雖然每一個又各不相同。

　　王子身邊只剩下暴躁的弟弟，那個眼裡閃動綠火的弟弟，就連他也有許多次狩獵沒見著了。隨著每一次日落，弟弟走得越來越遠，王子終於成了孤身一人。其他的兄弟姐妹更是散落人間，好比狂風捲走的葉子。

　　但他不時能感覺到他們，彷彿大家仍在一起，只不過被石頭或樹木阻擋了視線。他嗅不到他們的氣味，聽不到他們的嗥叫，但能感覺到他們的支持……除了那個逝去的姐姐。想起她來，他的尾巴默然低垂。只有五個，沒有六個了。四個外加白色而沉默的那個。

　　他們屬於森林，屬於積雪的山坡和嶙峋的丘陵，屬於巨大的綠松和金色葉子的橡樹，屬於湍急的溪流和鑲著霜凍的湛藍湖泊。可他的姐姐離開荒野，走進人類建造的石山孔洞中，那裡由另一類獵人統治，能進不能出。這些往事，狼王子統統都記得。

　　風向忽然轉變。

　　鹿，恐懼，血。獵物的氣味激起他內在的飢餓。王子又嗅了嗅，便轉過身，急速奔跑。他沿著山脊頂端躍馳，下顎半張。山脊另一頭比他上來的地方要險峻，但他穩健地踏過岩石、樹根和腐葉，衝下山坡，穿過樹林，大步前進，被氣息所牽引。愈行愈快。

　　鹿已倒下，瀕臨死亡，周圍環繞著八個他的灰色小個子遠親。族群首領開始用餐，雄性先吃，接著是他的配偶，輪流從獵物鮮紅的下腹部撕肉。其餘的在耐心等待，只有那個小尾巴有些不寧，他在離其他狼幾步遠的地方焦躁地轉圈，尾巴壓得低低的。他將最後一個用餐，吃兄長們留下的剩飯。

　　王子處在下風，他們沒有聞出來，直到他跳上墜落的圓木，離死鹿僅六步之遙。小尾巴頭一個發現他，可憐地嗚咽了一聲，便悄悄溜走。除了領頭的雄性和雌性，族群裡的狼轉身齜牙咆哮。

　　冰原狼報之以低吼，作為警告，同時也向他們展示自己的牙。他比遠親們體型大，是瘦骨嶙峋的小尾巴的兩倍，比兩個族群首領則大一半。他跳下來，躍入他們中間，三匹狼見狀落荒而逃，消失在灌木叢中。另一匹朝他襲來，張嘴就咬。他迎頭對抗攻擊，兩狼相撞，他用下顎咬住對方的腿，將其甩到一邊。野狼一邊吠叫，一邊一瘸一拐地走開。

　　頃刻間，原地只留下那匹頭狼，巨大的灰公狼，嘴上滿是獵物柔軟的腹部流出的鮮血。他鼻口有些白，表明老狼的身份，他張開嘴，紅色的唾液從齒間滴落。

　　他沒有恐懼，王子心想，和我一樣。這將是一場惡鬥。他們同時撲上。

　　他們鬥了很久，在樹根、岩石、落葉及散落的獵物內臟中翻滾，用牙齒和爪子互相撕扯。他們時而分開，繞著圈子，然後猛衝上去再次接戰。王子個頭比較大，也更強壯，但他的遠親擁有族群。母狼在附近巡遊，邊嗅邊咆哮，一旦她的配偶受傷脫離戰鬥，就會挺身而出。其他的狼也不時衝進戰團，趁著王子不備咬他的腿或耳朵。其中有一隻令他惱火無比，王子便燃起殺氣撲過去，撕開了對方的喉嚨。從此以後，其他狼都保持距離。

　　當最後一絲紅光從綠色和金色的樹冠間透淅進來，老狼疲憊地倒在泥土裡，仰面朝天，露出喉嚨與腹部。他投降了。

　　王子吸吸鼻子，舔去對方皮毛和傷口中的血。老狼低聲嗚咽了一下。冰原狼回到獵物旁，他很餓，而獵物屬於他了。

　　「阿多。」

　　突如其來的喊聲令他停下來吼叫。狼群用綠色和黃色的眼睛注視他，在白晝的餘光中閃亮。他們不知所措。一陣怪異的風在他耳邊輕響，他把爪子埋進鹿腹，撕下滿滿一大塊肉。

　　「阿多，阿多。」

　　不，他心想，不要，我不要去。那是男孩的思維，不屬於冰原狼。四周的森林暗淡下來，只剩樹木的陰影和閃爍的眼睛。透過那些眼睛，他看到一個咧嘴笑著的高大人類，以及牆上點綴硝石的石窖。舌尖已嚐不到濃郁溫暖的血味道。不，不要，不要，我要吃，我要吃，我要……

　　「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一邊唸一邊輕搖他的肩膀。他試著輕柔地搖，他一直在試，可他有七尺高，強壯得連他自己都不清楚，於是布蘭被搖得牙齒噠噠作響。「別搖了！」他惱怒地喊道，「阿多，住手，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阿多停下來，神情有些窘。「阿多？」

　　森林和野狼全部消失，布蘭回來了，回到一座古代瞭望塔底的潮濕地窖裡。這座塔被荒棄了數千年，甚至失去了塔的形狀，翻倒的石頭上長滿苔蘚和常春藤，除非走到近處，否則根本不明白這團糾結到底是什麼。布蘭為它取名「搖墜塔」，而梅拉找到了向下通往地窖的路。

　　「你去得太久，」玖健．黎德年方十三，僅比布蘭大四歲，而且體格瘦小，身高也只多布蘭兩三寸，但他說話腔調嚴肅，使得他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成熟、更有智慧。在臨冬城，老奶媽稱他為「小個子祖父」。

　　布蘭朝他皺眉，「我要吃東西。」

　　「梅拉很快就會帶晚餐回來。」

　　「我不想吃青蛙。」梅拉來自頸澤，習慣吃青蛙，布蘭也不好責怪，可是……「我想吃鹿肉。」片刻間，他記起鹿的滋味，鮮血和肥美的肉，垂涎欲滴。為了它，我惡鬥一場。我是贏家。

　　「你有沒在樹上留標記？」

　　布蘭臉紅了。玖健總要他在睜開第三隻眼，變成夏天時做些事，比如扒樹皮、逮兔子回來、或將石頭推成直線等等。無聊的事。「我忘了，」他說。

　　「你每次都忘。」

　　沒錯，我每次都忘。其實心裡是想做的，但一旦成為狼，這些事便不再重要。夏天有一整個世界可以看，一整個世界可以嗅，綠色的森林全供他打獵。他可以奔跑！沒什麼比奔跑更美好，沒什麼比得上追逐獵物。「我是王子，玖健，」他告訴年長的男孩，「我是森林的王子。」

　　「你的確是王子，」玖健輕聲提醒他，「但其餘部分卻記錯了，快，告訴我，你是誰。」

　　「你明明就知道。」玖健是他的朋友，也是他的老師，但有時候布蘭就是想揍他。

　　「我要你自己說。告訴我，你是誰。」

　　「我是布蘭，」他陰沉地道。殘廢的布蘭。「布蘭登．史塔克。」瘸腿的男孩。「臨冬城的王子。」然而臨冬城業已焚燒燬滅，它的人民被驅散、被屠殺。粉碎的玻璃花園，溫泉水從牆壁裂口中湧出，在陽光下蒸騰。那個地方再也回不去了，你怎能成為那裡的王子呢？

　　「誰是夏天？」玖健問。

　　「我的冰原狼。」他微笑著說。「綠色世界的王子。」

　　「男孩布蘭和冰原狼夏天。你們是兩種個體，對不對？」

　　「兩種個體，」他歎道，「一個整體。」每當玖健變得像現在這樣無聊，布蘭就討厭他。在臨冬城，他要我做狼夢，現在又要我回來。

　　「請記得自己的身份，布蘭，一定要記得，否則會被狼所吞沒。當你們結合時，僅僅披著夏天的皮奔跑、狩獵和嗥叫是不夠的。」

　　他是為我好，布蘭心想，我喜歡夏天的形態更甚自己的本體。可身為易形者，好處不就是能選擇喜歡的形態麼？

　　「你會記住嗎？下次一定要在樹上做記號，哪棵樹並沒有關係，只要做了就行。」

　　「我會的。我會記住。你喜歡的話，我現在就回去，這次決不忘記。」但我會先飽餐鹿肉，並跟那些小狼再打一仗。

　　玖健搖搖頭，「不。你得留下吃東西，用你自己的嘴吃。狼靈是不能靠他的動物吃的東西過活的。」

　　你怎麼知道？布蘭忿忿不平地想，你又不是狼靈，怎麼知道我不行？

　　阿多猛然站起來，幾乎把頭撞到拱形的天花板上。「阿多！」他一邊喊，一邊向門衝去。梅拉推門而入，走進他們的避難所。「阿多，阿多，」大個子馬童咧嘴笑道。

　　梅拉今年十六歲，已經是成人女子了，身高卻和弟弟一樣。布蘭有一回問她為什麼長不高，她告訴他，澤地人都是小個子。她有褐色的頭髮，綠色的眼睛，胸部跟男孩一樣平，但走起路來優雅輕巧，布蘭看了直羨慕。梅拉有一把長而鋒利的青銅短刀，可她喜歡一手拿著細長的三叉捕蛙矛，一手拿著編織精巧的索網作戰。

　　「有誰餓了嗎？」她邊問，邊舉起她的捕獲：兩尾銀色的小鱒魚和六隻肥青蛙。

　　「我，」布蘭說。但他不想吃青蛙。在臨冬城，在所有的糟糕事情發生之前，瓦德兄弟倆曾說，吃青蛙會讓牙齒變綠，腋下長青苔。他在臨冬城沒發現他倆的屍體……但那兒有許多屍體，根本看不過來，況且他們沒搜查建築物內部。

　　「我馬上弄給你吃，願意幫我清洗獵物嗎，布蘭？」

　　他點點頭。要生梅拉的氣可不容易，她遠比她弟弟快活，總能逗他笑。沒有東西可以嚇住她或令她生氣，噢，除了玖健，他有時候……其實玖健．黎德能嚇住所有人。他一襲綠衣，眼睛是青苔的色彩，還會做綠色之夢──必定成真的夢。除了……他夢見我死在臭佬腳下，但我並沒有死。當然，從某種意義上，『我』又確實是死了。

　　玖健讓阿多出去找木柴，趁布蘭和梅拉清洗鱒魚和青蛙的當口，升起一小堆火。他們用梅拉的大鐵盔當鍋，將獵物切成小丁，再加入水和阿多找到的野生洋蔥。這鍋燉青蛙雖不若鹿肉好吃，卻也不錯，布蘭邊吃邊下結論。「謝謝你，」他說，「梅拉小姐。」

　　「樂意為您效勞，王子殿下。」

　　「明天出發，」玖健宣佈，「繼續上路。」

　　布蘭看出梅拉的緊張。「你又做了綠色之夢？」

　　「沒有。」他承認。

　　「那為何急著離開？」他姐姐質問，「『搖墜塔』是個好地方。附近沒有村莊，林中全是獵物，溪流湖泊中則有魚和青蛙……誰會上這兒來找我們呢？」

　　「這裡不是我們的目的地。」

　　「但這裡很安全。」

　　「我明白，這裡『似乎』很安全，」玖健說，「但能維持多久？臨冬城打了一場仗，死人我們都瞧見了。打仗意味著戰爭。如果有軍隊不知不覺地靠近……」

　　「也許那正是羅柏的軍隊，」布蘭道，「我哥很快會從南方回來，我知道的。他會帶著所有部隊回來，趕走鐵民。」

　　「你家學士臨死前沒提到羅柏，」玖健提醒他。「但他說過，鐵民在磐石海岸，而波頓的私生子在東邊。卡林灣和深林堡已告陷落，賽文家的繼承人死了，托倫方城的代理城主也死了。四處都在打仗，人人攻擊友鄰。」

　　「行程艱難啊，」他姐姐說，「我知道你想去絕境長城，去找三眼烏鴉。主意雖好，但路途遙遠，布蘭又沒有腿，只有阿多。假如我們有馬，一切還好……」

　　「假如我們是老鷹，還可以飛呢，」玖健尖刻地道，「事實是，我們沒有翅膀，正如我們沒有馬。」

　　「馬找得到，」梅拉說，「狼林深處也有林務官、農人和獵人。有些會有馬的。」

　　「就算他們有，又怎麼辦？去偷嗎？當竊賊？眼下我們首先要避免的就是被人追捕！」

　　「我們可以買，」她道，「公平交易。」

　　「你看看我們，梅拉。一個殘廢的男孩，一頭冰原狼，一個頭腦簡單的大個子和兩位背井離鄉的澤地人。這有多麼明顯。消息會傳得沸沸揚揚。只要布蘭被當成死人，他就很安全；假如他活著的消息傳出去，立刻會成為獵物，被那些真正想要除掉他的人追捕。」玖健走到火堆邊，拿棍子捅捅餘燼。「在北方，三眼烏鴉正等著我們。布蘭需要更賢明的老師。」

　　「那我們該怎麼走，玖健？」他姐姐問，「該怎麼走？」

　　「用腳走，」他回答，「一步一步地走。」

　　「從灰水望到臨冬城我們走了多久？別忘了，那還是騎馬。而今你要我們徒步穿越更長的路途，卻連目的地究竟在哪兒也不清楚。你說要越過絕境長城，的確，我跟你一樣，沒去過那兒，但我很清楚長城之外是個很遼闊的地方。玖健，三眼烏鴉到底有幾隻？怎麼才找得到？」

　　「或許是他找到我們。」

　　梅拉還不及回答，突然傳來一個聲音，那是飄過夜色的遙遠狼嗥。「是夏天？」玖健邊聽邊問。

　　「不是。」布蘭認得出冰原狼的聲音。

　　「你肯定？」小個子祖父繼續問。

　　「我肯定。」夏天去了很遠的地方，不到黎明不會回來。玖健能做綠色之夢，卻無法區分野狼和冰原狼，他不禁奇怪大家為什麼會聽玖健的話。他不像布蘭那樣是王子，也沒有阿多的高大強壯，甚至無法如梅拉一般捕獵，但不知何故，大家總服從他的指示。「我們應該像梅拉說的那樣去偷馬，」布蘭忍不住道，「然後到最後壁爐城投奔安柏家。」他想了一會兒。「或者偷一條小船，沿白刃河南下，抵達白港。那裡由胖胖的曼德勒大人統治，在豐收宴會上你們見過他的，我很喜歡他。先前他想造船，或許已經造好了，我們可以坐船到奔流城，帶著羅柏和他所有的軍隊回家，到時候就不需要躲躲藏藏了，羅柏不會讓任何人傷害我們。」

　　「阿多！」阿多打個嗝，「阿多，阿多。」

　　他是唯一贊同布蘭的人。梅拉只是笑笑，玖健皺緊眉頭。他們從不照他的話做，可他是史塔克家的人，臨冬城的王子，而頸澤的黎德家畢竟只是臣屬嘛。

　　「阿阿阿阿多，」阿多搖晃著說，「阿阿阿阿阿阿阿多，阿阿阿阿阿阿多，阿多─阿多──阿多─」有時候他就喜歡這樣，用抑揚頓挫的方式說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又一遍；而有時候，他又會非常安靜，甚至能讓你忘記他的存在。沒有人知道「阿多」這個詞究竟是什麼意思。「阿多，阿多，阿多！」他高喊起來。

　　看來他不打算停下。「阿多，」他說，「你為什麼不去練劍呢？」

　　馬童已忘記了他的劍，聽布蘭提醒才記起來。「阿多！」他又打一個嗝，接著去取武器。他們一行有三把劍，都是從臨冬城的墓窖裡拿的，當時布蘭和弟弟瑞肯在那兒躲避席恩．葛雷喬伊的追捕。布蘭拿了布蘭登叔叔的劍，梅拉拿了他祖父瑞卡德公爵膝蓋上的那把，阿多取的則古老得多，一把巨大而沉重的鐵家什，千百年來疏於打理，早已變鈍，銹跡斑斑。可馬童一次就能舞上幾個鐘頭，亂石堆旁有棵枯萎的樹，樹的一面被他砍成碎片。

　　他出去後，隔著牆壁，他們仍能聽到他一邊劈樹，一邊吼著「阿多！」。幸虧狼林廣大，周圍又無人煙。

　　「玖健，你說老師是什麼意思？」布蘭問，「你就是我的老師啊。我沒在樹上做記號，是我的錯，但我下次會的。就像你說的，我睜開了第三隻眼……」

　　「睜得太大，我甚至害怕你掉進去，像狼一樣渡過餘生。」

　　「不會不會，我向你保證。」

　　「男孩布蘭作了保證，冰原狼夏天會記得嗎？你跟夏天一起奔跑，一起狩獵，一起殺戮……你更多地屈從於他的意志，而不是讓他聽命於你。」

　　「我不過忘了而已，」布蘭抱怨，「我才九歲呢，長大後就會好了。即便傻子佛羅理安和龍騎士伊蒙王子，在九歲時也不厲害嘛。」

　　「沒錯，」玖健道，「說得有理，但你順利成長的前提是白天變長，壓制黑夜……而事實卻剛好相反。你是夏天的孩子，布蘭，請記得史塔克家族的箴言。」

　　「凜冬將至。」布蘭渾身顫慄。

　　玖健嚴肅地點點頭，「我夢見一隻長翅膀的奔狼被灰色石鏈束縛於地，便趕來臨冬城釋放他。而今鎖鏈已然解開，你卻依舊不能飛。」

　　「那你就教我。」布蘭害怕夢中經常出現的三眼烏鴉，它無休止地啄他兩眼間的皮膚，要他飛起來。「你是綠先知。」

　　「不，我不是，」玖健說，「我只是一個會做夢的男孩。綠先知的能力比我強得多。首先，他們是狼靈，和你一樣，他們中最偉大者，可以披上任何鳥獸的形體，天上飛的、水裡游的或陸上爬的概不例外，他們還能通過魚梁木上的眼睛，看到表象下的真實。」

　　「諸神賜予人們眾多天賦，布蘭。你瞧，我姐姐是個獵人，她的天賦即是動則迅捷無雙，靜則紋絲不動，隱匿行藏。她耳朵靈敏，眼睛銳利，雙手穩健。她能在泥沼下呼吸，在樹葉上奔跑。這些事情，我做不到，你也做不到。與之相對，諸神賜予我綠色之夢的能力，而給你的……布蘭，你可以超越我，你乃是長翅膀的狼，沒人說得出你可以飛多高飛多遠……但你需要指導，而我是無法幫助你掌握我所無法理解的天賦的。澤地人記得先民和他們的朋友森林之子……但是被遺忘的東西太多了，不知道的就更多。」

　　梅拉握住布蘭的手。「如果我們留下，不去招惹是非，你或許會很安全，直到戰爭結束，但除了我弟弟能教的，什麼也學不到，而他早已傾囊相授；如果我們離開，去最後壁爐城，或者去長城之外，則要冒被抓的危險。我很明白，你還是個孩子，但請相信，你也是我們的王子，是我們領主的後嗣，是國家的繼承人。我們以大地與江河、青銅與鋼鐵、冰與火的名義向你宣誓效忠。離開，會冒風險，也能發掘天賦，一切由你作主，我們作為你的臣僕，聽從你的命令。」她咧嘴笑笑。「至少在這件事上。」

　　「你的意思是，」布蘭說，「無論我作何決定，你們都會照辦？真的嗎？」

　　「真的，王子殿下，」女孩回答，「請你好好考慮。」

　　布蘭試圖冷靜思考，以得出結論，父親就是這樣子做的。大瓊恩的叔父「鴉食」莫爾斯與「妓魘」霍瑟十分勇猛，他也相信他們的忠誠。還有卡史塔克家。父親常說，卡霍城堅不可摧。和安柏家或卡史塔克家在一起，應該會很安全。

　　要麼南下去找胖胖的曼德勒大人。在臨冬城時，他總是笑口常開，而且從沒像其他領主那樣以鄙夷的眼神看待布蘭。還有賽文城，那裡比白港更近，但魯溫學士說過，克雷．賽文已死。他突然意識到，安柏家族，卡史塔克家族和曼德勒家族的人可能也死了。而如果被鐵民或波頓家的私生子抓住，他也會死。

　　如果留在這兒，躲在搖墜塔下，就沒人找得到。他會繼續活下去，繼續當個殘廢。

　　布蘭意識到自己在哭。真是個傻孩子，他心想，不論走到哪裡，卡霍城、白港、甚至灰水望，你仍然是殘廢。他握手成拳。「我要飛，」他告訴他們，「我要去見烏鴉。」

第十一章─戴佛斯

　　他來到甲板上，潮頭島在身後縮成長線，龍石島則從前方海面升起。山頂飄蕩著一縷灰白的煙，標明島的所在。龍山今早又不安穩，戴佛斯心想，又或是梅麗珊卓在焚燒什麼。

　　「莎亞拉之舞」號穿越黑水灣，通過喉道，逆風行駛，途中一直想著梅麗珊卓。巴爾艾蒙家的尖角城位於馬賽岬頂端，它的瞭望塔上燃燒著熊熊烈火，讓人憶起紅袍女喉頭的大紅寶石。世界日昇又日落，流雲的顏色跟她婆娑的絲綢長袍相一致。

　　她正在龍石島上等他，帶著所有的美麗和力量。她擁有她的神、她的影子和他的國王，而他則一無所有。迄今為止，紅袍女祭司似乎一直對史坦尼斯忠心耿耿。但實際上，正是她拖垮了他，就像人拖垮一匹馬。為一己迷夢，她騎著他奔向權力，還將我的孩子們送進火裡。我要把她的心活生生挖出來，用火來祭奠。他摸了摸船長送的那把精良的里斯長匕首。

　　船長待他很好。他名叫柯連恩．薩斯芒，跟這艘船的主人薩拉多．桑恩一樣，來自於里斯，里斯人常見的淡藍眼睛長在他飽經風霜的瘦臉上。此人在七大王國間進行貿易已有許多年。當他得知從海裡撈起來的就是著名的洋蔥騎士，立即把自己的艙室和衣服讓給戴佛斯，還為他找來一雙大小差不多合適的新靴子，並堅持要前走私者享用他的美味──只是效果不妙。戴佛斯的胃受不了蝸牛、鰻魚及柯連恩船長鍾愛的其他海產，用餐之後，一整天他都上吐下瀉，搖搖晃晃地趴在欄杆上度過。

　　木槳划動，龍石島越變越大。現在戴佛斯不僅能看出山的輪廓，也能看見擁有石像鬼和龍形塔樓的黑石巨堡。莎亞拉之舞號的青銅船首像劈開波浪，濺起的海水如張開的翅膀。他將重心靠在欄杆上，慶幸有東西支撐，之前經歷的磨難使他十分虛弱，若站得太久，腿腳便會顫抖，有的時候，他無法抑制地咳嗽，甚至咳出帶血的唾沫。這沒關係，他告訴自己，諸神既然救我於水火之中，決不會用疾病來殺害我。

　　聽著槳官沉重的鼓聲，船帆的飄蕩和木槳的律動吱嘎，不由得讓他回到青年時代。在那許多個煙霧朦朧的清晨，同樣的聲音，曾激起他心中的恐懼──它們預示著老崔蒂蒙爵士麾下海上警衛隊的到來，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對走私者毫不留情。

　　一切都仿如隔世。一切都發生在洋蔥船之前，在圍攻風息堡之前，在史坦尼斯削短我的手指之前；一切都發生在戰爭之前，在紅色彗星出現之前，在我改名席渥斯、成為騎士之前。在史坦尼斯大人提拔我之前。是他造就了我。

　　柯連恩船長告訴他，史坦尼斯的希望已在黑水長河燃燒的當晚徹底破滅。前方是大火，蘭尼斯特軍則從側面包抄，反覆無常的臣屬們在他最需要的時候成百上千地倒戈。「有人看見藍禮國王的鬼魂，」船長道，「率領獅子的先鋒左衝右殺，綠甲在野火映照下閃爍幽靈的光芒，他的鹿角盔上燃燒著金色的火焰。」

　　藍禮的鬼魂。戴佛斯不知兒子們會不會也變成鬼魂回來。在海上討生活見過太多詭異事情，鬼魂又有什麼奇怪呢？「就無人盡忠職守囉？」他問。

　　「未變節的是少數，」船長說，「其中后黨人士居多。我們把許多鮮花狐狸紋章的人載上船，當然，更多的人只得留在岸上。眼下，佛羅倫大人是御前首相。」

　　山越來越高，圍繞著蒼白的煙霧。船帆在歌唱，鼓點繼續敲打，木槳則平滑划動，過了一陣，港口出現在面前。好空曠啊，戴佛斯心想，記得出發以前，每個碼頭都擠滿了船，停泊在防波堤邊搖曳。如今最好的泊位由薩拉多．桑恩的旗艦瓦雷利亞人號佔據──那兒原先是怒火號與她的姐妹艦的地盤。該船周圍也都是船身彩繪的里斯艦艇。他徒勞地尋找著瑪瑞亞夫人號和海靈號的蹤跡。

　　進港之前他們收了帆，僅憑划槳行進。繫纜繩時，船長走向戴佛斯，「請你去會會我家親王。」

　　戴佛斯試圖回答，爆發出的卻是一陣咳嗽，他趕緊抓住欄杆，朝外啐了一口。「國王，」他喘息著說，「我得去見國王。」找到國王，就能找到梅麗珊卓。

　　「沒人能見國王，」柯連恩．薩斯芒堅定地說，「薩拉多．桑恩會向你解釋。來，先去見他吧。」

　　戴佛斯實在太虛弱，無力表示異議。他只能點點頭。

　　薩拉多．桑恩不在瓦雷利亞人號上。他們在四分之一里外的另一個碼頭上找到了他，他正帶著兩個太監在一艘大肚子潘托斯貨船「豐收」號的貨艙裡清點貨物。兩個太監一人提燈，一人拿蠟板和鐵筆。「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當戴佛斯和船長走下艙室時，老海盜數得聚精會神，今天他穿一件酒紅色外衣，漂白高筒皮靴上嵌著銀色蔓葉紋。他拔掉一個罐子的木塞，嗅了嗅，打個噴嚏，然後說，「粗顆粒，二流品質，我的鼻子不說謊。還有啊，清單上白紙黑字寫著四十三罐，其他的跑哪兒去啦？這些潘托斯佬，當我不會數數嗎？」他回頭看見戴佛斯，驟然停頓下來，「噢，噢，等等，是胡椒還是淚水，使我雙眼模糊？站在我面前的是洋蔥騎士？不，這不可能，我親愛的好朋友戴佛斯死在那條燃燒的河流裡，大家都這麼說。為何，為何他的鬼魂要來糾纏我？」

　　「我不是鬼魂，薩拉。」

　　「不是鬼魂？我的洋蔥騎士從不像你這樣瘦、這樣蒼白。」薩拉多．桑恩從香料罐和布匹中擠過來，熱烈地擁抱戴佛斯，在他雙頰各吻一下，然後又吻了額頭。「很溫熱，很溫熱，親愛的爵士先生，你的心臟還在跳動。這是真的嗎？大海把你吞進去，卻又吐了出來？」

　　戴佛斯想起補丁臉，希琳公主的弱智弄臣。他也曾沉入大海，回到岸上便瘋了。我也瘋了嗎？他用戴手套的手遮住嘴巴咳嗽，「我從鐵索下游過，被衝到人魚王之矛上。若不是莎亞拉之舞號碰巧路過，只怕就得死在那兒了。」

　　薩拉多．桑恩單臂摟住船長的肩膀，「幹得好，柯連恩，你會得到豐厚的獎賞。梅佐．馬赫，好太監，把我的老友戴佛斯帶去船長室，給他取些摻丁香的熱葡萄酒，我可不喜歡他的咳嗽聲。記得往裡面擠酸柑汁，再拿白乾酪和一碗我們剛清點過的裂口綠橄欖！戴佛斯，我處理完這位好船長就來找你，你能原諒我的吧？記住，別把橄欖吃光囉，我會生氣的喲！」

　　兩個太監中的長者將戴佛斯領進船中間一件寬大而奢華的艙室，裡面地毯厚實，窗戶鑲嵌彩色玻璃，巨大的皮椅子能讓三個戴佛斯舒舒服服地坐。乾酪和橄欖很快送上，外加一杯冒熱氣的紅葡萄酒。他雙手捧住，滿心感激地啜了一口，暖意在胸膛擴散，令人欣慰。

　　薩拉多．桑恩很快趕到，「酒你可得包涵點囉，我的老友，這幫不識貨的潘托斯佬，就算把水染成紫色，他們也會信以為真。」

　　「好歹能暖暖胸口，」戴佛斯道，「我母親常說，熱酒比敷藥管用。」

　　「依我之見，你還是敷點藥吧。在一顆岩石上待這麼久，噢，我的天哪！對啦，你覺得這把漂亮椅子怎麼樣？瞧，他的屁股可真肥喲！」

　　「誰？」戴佛斯邊飲熱酒邊問。

　　「伊利里歐．莫帕提斯，告訴你，他就像一條長鬍子的鯨魚，這些椅子正是按他的身材做的，儘管他很少離開潘托斯。其實啊，依我之見，胖子坐什麼都舒服，因為他自個兒就帶著墊子咧。」

　　「你搞到潘托斯船？」戴佛斯質問，「又做海盜啦，我的親王？」他將空杯子放到一邊。

　　「哎喲，回來就不說好話。幹海盜有什麼好？薩拉多．桑恩吃的苦頭還不夠呀？錯啦錯啦，我只是討債而已。噢，理論上我已經發財了，沒錯，可實際上呢？哎，薩拉是個講道理的人，他沒要金幣，只要了一張上等羊皮紙，薄薄地，上面有御前首相艾利斯特．佛羅倫爵爺的親筆簽名和國王的印章。嘿，我當上黑水灣總督了咧，未經我的恩准，誰也不能穿越屬於我的領海，是的，不行！不法之徒甭想黑夜裡悄悄溜過去，逃避合法的稅收和檢查，你瞧，這條船就算是走私啦，因此我完全有權將其沒收，」老海盜嘻嘻笑道，「我啊，人就是好，可沒砍別人的指頭哦，嘎，幾根指頭管什麼用？船隻和貨物才值錢嘛，人呢，人可以付贖金，不過分吧？」他銳利地瞥了戴佛斯一眼。「你身體不大好，我親愛的朋友。你在咳嗽……人也瘦了，透過皮膚直能看見骨頭咧。而且啊，你裝指骨的小袋子……」

　　戴佛斯習慣性去摸那不復存在的皮袋子。「我在河裡把它弄丟了。」我的幸運符。

　　「河上的戰鬥真可怕，」薩拉多．桑恩嚴肅起來，「即使在海灣內，看過去都直發怵。」

　　戴佛斯咳出幾口痰，緊接著又咳。「黑貝絲號和怒火號首先起火，」他終於嘶啞地說出來，「難道所有的船都完了？」還抱有一點點希望。

　　「有些是沒燒著啦，比如史蒂芬公爵號、珍娜號、快劍號和歡笑君王號等等，她們在上游，避開了煉金術士的屎尿。但鏈子升起來，照樣跑不脫呀。最後嘛，有幾條投降，大多數逆黑水河而上，脫離戰場，然後被船員們自行鑿沉，以免落入蘭尼斯特之手。聽說珍娜號和歡笑君王號還在河上做起了強盜，嚇，誰說得準呢？」

　　「瑪瑞亞夫人號呢？」戴佛斯忙問，「海靈號呢？」

　　薩拉多．桑恩伸手搭在戴佛斯前臂上，捏了一把，「不，不，很遺憾，我的朋友，戴爾和阿拉德，他們都是好漢子……有一件事可以讓你欣慰──你的小戴馮被我們救走了。勇敢的孩子啊，都說他怎麼也不肯離開國王身邊。」

　　他感到暈眩，長出了一口氣。之前一直不敢問起戴馮。「聖母慈悲，我必須去見他，薩拉，必須去見他！」

　　「是的，」薩拉多．桑恩說，「依我之見，你也該航往風怒角，去見見老婆和兩個小傢伙才對。總而言之，你得有艘新船。」

　　「陛下會給我船。」戴佛斯道。

　　里斯人搖搖頭。「船，陛下半艘都沒有，而薩拉多．桑恩多的是。國王的船都在河上燒光啦，而我卻一艘都沒損失喲。你會有新船的，我的老友，你也會替我航海，對吧？只需在漆黑的夜裡悄悄摸進布拉佛斯、密爾或瓦蘭提斯，神不知鬼不覺，再悄悄載著絲綢與香料出來。瞧，咱們都會發財的。」

　　「你對我很好，薩拉，但我效忠的對象乃是當今王上，不是你的錢包。戰爭還在繼續，根據七大王國的律法，史坦尼斯仍舊是鐵王座的法定繼承人。」

　　「依我之見，既然船都燒光咧，那就什麼律法都談不上囉。再說，你那國王呢，嗯……恐怕你會發現他變了。慘敗之後，他避不見人，自個兒窩在石鼓樓裡。目前朝政由賽麗絲王后和她伯父艾利斯特伯爵共同打理，她把國王的印章交給伯父，這位爵爺便據此自封為首相，一天到晚迷上了蓋章，瞧，我那張漂亮羊皮紙也在內喲！唉，表面是很堂皇啦，可說到底這只是一個小王國，潦倒又荒涼，最最關鍵的是，沒錢，沒錢！嘿嘿，連付給老實忠誠的薩拉多．桑恩一點點應得的報酬都做不到。咱們的王國還得靠我搭救出來的幾位落湯雞騎士和我手下勇敢的船員來保衛，好讓人傷心喲。」

　　一陣痛苦的咳嗽迫使戴佛斯彎下腰來。薩拉多．桑恩上前幫忙，卻被他揮手制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恢復。「不見人？」他喘著氣說，「什麼意思，陛下他從不見人？」即使在自己耳中，聲音也顯得又粘又濁，艙室在周圍旋轉，令人暈眩。

　　「除了她之外，」薩拉多．桑恩說，戴佛斯不用問也知道他指的是誰。「我的朋友，你太難為自己了。我看哪，你現在需要的是床，不是薩拉多．桑恩。對，一張床，一堆毯子，一貼用在胸口的熱敷藥，以及更多的香料熱酒。」

　　戴佛斯搖搖頭。「我沒事。告訴我，薩拉，這件事我必須瞭解。難道陛下除了梅麗珊卓，不見任何人？」

　　里斯人懷疑地盯了他許久，才不情不願地說下去，「是的，衛兵會攔住所有人，甚至包括王后和他的小女兒，僕人們送去的食物也從未動過。」他傾身向前，壓低聲音。「我聽到一些奇怪的說法，你瞧，山裡面有熊熊大火，而史坦尼斯和那紅袍女結伴走下去看，據說有井道和秘密樓梯通往山的內部，在那個熾熱的地方，只有她能安然無恙。嗨，這些恐怖事情一天到晚都有人講，我老嘍，聽了過後飯都吃不下。」

　　好個梅麗珊卓。戴佛斯不禁渾身顫抖。「一切都是紅袍女的陰謀，」他說，「她用烈火吞噬我們，以懲罰史坦尼斯拋棄她的舉動；她企圖使國王以為，沒有她的巫術就不能獲得天下。」

　　里斯人從碗裡挑了一顆飽滿的橄欖。「這都是老生常談囉，我的朋友，最近常有人這麼說。如果我是你，決不會講得這麼大聲，龍石島上到處都是后黨人士哦，噢，沒錯，他們耳朵尖，刀子更尖喲。」他將橄欖送入嘴裡。

　　「我也有刀子，柯連恩船長送的禮物。」他拔出匕首，放在他們中間的桌子上。「我要用它剖出梅麗珊卓的心臟──如果她有心的話。」

　　薩拉多．桑恩一口吐出橄欖核。「戴佛斯，噢，好戴佛斯，這玩笑可開不得。」

　　「我沒開玩笑。我就是要殺她。」但願尋常武器能將她殺死。對此戴佛斯並不確定，他曾親眼看見克禮森老師傅將毒藥偷放入酒裡，兩人都喝了，結果學士一命嗚呼，紅袍女卻安然無恙。然而匕首插入心臟……歌手們不是說，惡魔也能被冷兵器擊殺嗎？

　　「你簡直不著邊際，朋友。」薩拉多．桑恩警告他，「海裡面待久嘍，我瞧你還沒康復吧，發燒把腦子也燒壞了。好啦，好啦，到床上多休息一段時間，等身子好些了再說。」

　　等決心削弱了再說？戴佛斯站起身來，的確有些發燒和暈眩，但沒關係。「你是個反覆無常的老滑頭，薩拉多．桑恩，但另一方面，你也是我的好朋友。」

　　里斯人摸摸銀白的尖鬍子，「也就是說，你會陪著好朋友，對嗎？」

　　「不，我要走。」他邊咳邊道。

　　「走？上哪兒去？你給我好好瞧瞧自己！又是咳嗽，又是發抖，弱不禁風的樣子，上哪兒去啊？」

　　「回城堡。回我自己的房間。去見我兒子。」

　　「去見紅袍女的吧？」薩拉多．桑恩滿腹狐疑地說，「她也在城堡裡。」

　　「對，還有她。」戴佛斯將匕首收回鞘中。

　　「你個買洋蔥的走私販，倒幹起刺客來啦？生病，你在生病，連匕首都握不住，還逞什麼強！知道被抓的話，會有什麼後果嗎？我告訴你，你們在河上被敵人燒，叛徒在島上被王后燒。她稱他們為『暗之僕』，真可憐哪，火刑架前，紅袍女卻高唱讚歌。」

　　戴佛斯並不驚奇。我知道，他心想，他不說我也知道。「桑格拉斯大人，」他說，「赫柏．藍布頓爵士的兩個兒子。」

　　「就是這樣，他們都被燒死了，你也會被燒死。殺得了她，將遭后黨的人報復而燒死；殺不了她，則會被她親自燒死。她會一邊高聲歌詠，一邊看著你慘叫而亡。醒醒吧，你才剛死裡逃生咧！」

　　「這正是我一刻也不能逗留的原因，」戴佛斯說，「我要立即終結亞夏的梅麗珊卓和她的一切作為。大海為何把我吐出來？薩拉，你跟我一樣瞭解黑水灣，任何有理智的船長都不會冒著沉船的危險，來穿越人魚王之矛的暗礁。莎亞拉之舞號本不該在那裡。」

　　「是風的關係，」薩拉多．桑恩大聲堅持，「一陣逆風，僅此而已。一陣逆風把她吹到了南面。」

　　「那是誰刮的風？薩拉，咳……母在對我說話。」

　　老里斯人眨眨眼，「你母親已經死了……」

　　「是聖母！她給了我七個兒子，我卻任她被他們焚燒，什麼也沒做。她在對我說話，她說：『是我們招來火焰』。不，我還召來影子。在那個漆黑的夜晚，是我替梅麗珊卓划船，載她潛進風息堡，放出陰影。」它依舊時時在噩夢中出現，用枯瘦的黑手攫住血流不止的大腿，扭動著爬出鼓脹的肚子。「她殺死克禮森師傅和藍禮大人，殺死勇敢的科塔奈．龐洛斯爵士，還有我的兒子們。該有人去找她算帳了。」

　　「有人會去，」薩拉多．桑恩說，「是的，就是這樣，有人會去，但不是你。你虛弱得跟孩子似的，怎能打鬥？留下來吧，我求求你了，來，咱哥倆聊幾句家常，多吃點東西嘍，然後咧，然後或許我們航向布拉佛斯，雇一個無面者來幹，怎麼樣？但憑你呀，不行，不行，你必須坐下來吃東西。」

　　他怎麼能這樣？他讓我好難辦，戴佛斯疲憊地想，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難辦了。「我的腹中盛滿復仇的慾望，薩拉，無法再容納別的東西。讓我走吧，為了我們的友情，祝我好運，讓我走。」

　　薩拉多．桑恩霍地起身，「依我之見，你不是我真正的朋友。你想想，當你死後，誰會把骨灰帶給你老婆，並告訴她，她已經失去了老公和四個兒子？只有傷心的老薩拉多．桑恩！但是，你想怎樣就怎樣吧，勇敢的騎士先生，衝向你的墳墓吧！讓我來收集你的遺骨，交給你剩下的孩子，好讓他們放進小口袋，繫在脖子上！」他氣鼓鼓地揮舞著戴滿戒指的手。「走，走，走，走，走。」

　　戴佛斯不想就這樣離開。「薩拉──」

　　「走。或者留下。留下更好，但你想走就走吧，走。」

　　他走了。

　　豐收號通往城堡大門的路漫長而孤獨。碼頭邊的街道以前擠滿士兵、水手和平民，如今一片空曠蕭索；以前從嗷嗷叫的豬群和赤裸身體的孩子們中間穿過，如今只有竄來竄去的老鼠。腿像布丁一樣綿軟，咳嗽第三次把他折磨得彎腰，不得不停下來歇息。沒人伸出援手，甚至沒人在窗戶後窺視。所有門窗統統緊閉，超過一半的屋子在致哀。啊，十人出征一人回，戴佛斯心想，犧牲的不止我兒子。願聖母憐憫所有人。

　　城堡大門也緊緊關閉。戴佛斯用拳頭敲打鑲鐵釘的木門。無人作答。他改用腳踢，一次又一次。終於，一個十字弓手出現在上方的堡樓，從兩個高大的石像鬼間望下來，「誰？」

　　他把手攏在嘴邊，仰頭喊道：「戴佛斯．席渥斯爵士求見國王陛下。」

　　「喝醉了嗎？走開，別煩了。」

　　薩拉多．桑恩警告過他。於是戴佛斯改變策略，「那麼，請讓我兒子出來。他名叫戴馮，是國王的侍從。」

　　守衛皺了皺眉。「你剛才說你是誰？」

　　「戴佛斯，」他喊，「洋蔥騎士。」

　　那個腦袋消失了一會兒，然後又回來。「走開。洋蔥騎士在河上陣亡，他的船被燒了。」

　　「他的船被燒了，」戴佛斯表示同意，「但人沒死，就站在這裡。城門守衛隊長是傑特嗎？」

　　「誰？」

　　「傑特．布萊伯利。我跟他很熟。」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很可能他已經沒命了。」

　　「那麼，齊特林大人呢？」

　　「這我倒知道，他在黑水河上給燒死了。」

　　「鉤疤臉威爾呢？公豬哈爾呢？」

　　「死了，都死了，」十字弓手說，臉上突然浮現出懷疑。「等在這裡。」說完他又一次消失。

　　戴佛斯耐心等待。死了，都死了，他鬱悶地想，還記得哈爾油膩的上衣下白胖胖的肚皮，記得魚鉤在威爾臉上留下的長長疤痕，記得傑特向女士脫帽的姿勢──不管面對五位還是五十位，不管出身高貴或者低賤，他都那樣彬彬有禮地致敬。他們有的被淹死，有的被燒死，跟我的兒子們和成千上萬其他人一起，到地獄裡去守護國王了。

　　他正出神，弩兵突然回來，「繞到突擊口去，我們放你進來。」

　　戴佛斯依令而行。領他的衛兵他都不認識，只見他們扛著長矛，胸前繡有佛羅倫家族的鮮花狐狸徽章。出乎意料地，他們沒有送他到石鼓樓，卻經由拱形的龍尾門，下到伊耿花園。「等在這兒，」他們的頭目告訴他。

　　「陛下知道我回來的消息嗎？」戴佛斯問。

　　「我怎知道？我講了，等著。」說罷，那人帶著他的長矛兵離開。

　　伊耿花園裡充溢著愉悅的松木清香，高大的黑樹從四周拔地而起。這裡還有野玫瑰和聳立的刺棘叢，淤泥地中生長蔓越橘。

　　他們為何帶我來這兒？戴佛斯不明白。

　　附近傳來鈴鐺輕響和孩子的歡笑，弄臣補丁臉從灌木叢中跳將出來，搖搖晃晃，古怪橫行，希琳公主則風風火火地緊跟在後。「站住，」她對他大喊，「阿丁，你給我站住。」

　　弄臣看見戴佛斯，竟真的猛然站住。他單腳跳來跳去，錫桶鹿角盔上的鈴鐺響個不停，叮，叮，他唱道：「弄臣血，國王血，處女大腿也流血，鏈子拴賓客啊，大人，鏈子拴新郎啊，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希琳差點就趕上他了，但他唱完卻立刻跳過蕨叢，消失在樹林裡，公主拔腿就追。此情此景，讓戴佛斯不由得笑了。

　　他用手套遮著咳嗽，不料另一個小形體也從灌木叢中衝出來，正好撞在他身上，把他撞倒在地。

　　男孩也同時跌倒，但立刻翻身而起。「你在這兒幹嘛？」他邊拍塵土邊問，這孩子漆黑的頭髮墜至領口，眼睛則藍得令人吃驚，「我跑的時候，你不該擋道。」

　　「沒錯，」戴佛斯表示同意，「我不該擋道。」他掙扎著起身，不料又爆發出一陣咳嗽。

　　「不舒服？」男孩扶住他的手，將他拉起來，「要叫學士嗎？」

　　戴佛斯搖搖頭，「咳嗽而已，一會就好。」

　　男孩信了。「我們在玩美女與怪獸，」他解釋，「我當怪獸。這是個幼稚的遊戲，但我表妹喜歡。你叫什麼名字？」

　　「戴佛斯．席渥斯爵士。」

　　男孩懷疑地上下打量，「沒騙人吧？你看上去可不像騎士。」

　　「我是洋蔥騎士呢，大人。」

　　藍眼睛眨了眨，「駕駛黑船的？」

　　「你知道這個故事？」

　　「在我出生以前，你把魚和洋蔥送到風息堡給我史坦尼斯叔叔，緩解了提利爾公爵的圍困。是的，我知道。」男孩挺直身子。「我是艾德瑞克．風暴，」他宣佈，「勞勃國王之子。」

　　「是的，您當然是，」戴佛斯料到了。這孩子雖有佛羅倫家族著名的招風耳，但頭髮、眼睛、下顎和頰骨無一不打著拜拉席恩的印記。

　　「你認得我父親？」艾德瑞克．風暴問。

　　「我入宮拜訪您叔叔時見過他許多次，但沒有對話。」

　　「父親教我打仗，」男孩驕傲地說，「差不多每年都來看我，跟我一起比武。去年命名日，他送的禮物是一把戰錘，跟他自己的一模一樣喔！只是小一號，可惜他們不讓我把它從風息堡帶來。我史坦尼斯叔叔真的砍斷了你的手指？」

　　「只有最後一個指節。手指還在，短一點罷了。」

　　「給我看。」

　　戴佛斯摘下手套，男孩仔細端詳。「他沒削掉你的大拇指？」

　　「沒有。」戴佛斯邊咳邊說。「沒有，他把大拇指留給了我。」

　　「他不該削掉你任何一根手指，」男孩評判，「這是很糟糕的行為。」

　　「我是個走私者。」

　　「是的，但沒有你為他走私魚和洋蔥，他活不下來。」

　　「史坦尼斯大人為了洋蔥而授予我騎士稱號，為了走私而削掉我的手指。」他把手套重新戴上。

　　「我父親不會削掉你的手指。」

　　「您說得沒錯，王子殿下。」是的，勞勃跟史坦尼斯不同，這孩子像他，也像藍禮。想到這裡，他焦慮起來。

　　男孩剛要開口，突然傳來腳步聲。戴佛斯轉身，只見亞賽爾．佛羅倫爵士帶著十來個衛兵，沿著花園小徑走來。衛兵們穿著加墊上衣，胸口繡有光之王的烈焰紅心。后黨人士，戴佛斯心想，突然又開始咳嗽。

　　亞賽爾爵士矮胖結實，酒桶一樣的胸膛，雙臂粗壯，腿腳彎曲，耳毛密集，身為王后的伯伯，擔任龍石島代理城主已有十年之久。他知戴佛斯深受史坦尼斯信賴，故而對他頗為禮遇，但這回開口時，語調卻冰冷而無禮，「戴佛斯爵士，你竟沒淹死，真是奇蹟。」

　　「洋蔥會浮起來的，爵士先生，請問您是來帶我覲見國王的嗎？」

　　「我是來帶你去黑牢的。」亞賽爾爵士揮手示意他的人上前。「抓住他，取走匕首，他想刺殺我們尊貴的女士。」

第十二章─詹姆

　　詹姆最先發現客棧。主建築坐落在彎道南岸，又長又低的廂房伸展到河面上，好似要擁抱過往旅客。客棧底層由灰石砌成，上層用了石灰粉刷的木材，頂棚則鋪上石板。它帶有馬廄，還有座爬滿藤蔓的涼亭。「煙囪沒煙，」接近後他提示，「窗戶也沒亮光。」

　　「上回經過時，客棧還開著，」克里奧．佛雷爵士道，「這地方的麥酒不錯，或許我們可以去酒窖裡找找。」

　　「不行，裡面恐怕有人，」布蕾妮說，「要麼躲起來，要麼是死了。」

　　「幾具屍體就嚇著你了，妞兒？」詹姆道。

　　她朝他怒目而視。「我的名字是──」

　　「──布蕾妮。好啦，你就不想在床上睡一宿，布蕾妮？不管怎麼說，總比待在開闊的河面上安全吧？依我之見，咱們先瞧瞧究竟怎麼回事，再做打算不遲。」

　　她沒回話，但不一會兒，卻轉舵朝老朽的木碼頭駛去。克里奧爵士趕緊手忙腳亂地收帆，待船輕輕地靠在墩子上，他又爬出去繫繩子。詹姆跟隨他行動，動作因鐵鐐而顯得笨拙。

　　碼頭遠端，一根鐵柱上搖晃著一面脆弱的招牌，依稀看得出畫了一位下跪的國王，雙手合攏，以示臣服。詹姆一眼瞧去，不由得笑出聲來，「妙，這客棧太妙了。」

　　「有何特別之處？」妞兒疑惑地問。

　　克里奧爵士作答：「小姐，這裡便是『屈膝之棧』，建在最後一位北境之王向征服者伊耿屈膝臣服的地方。我想，招牌上畫的應該就是他。」

　　「當托倫帶著大軍南下時，河灣王和凱岩王已在怒火燎原之役中一敗塗地，」詹姆道，「他親眼目睹伊耿的巨龍和軍隊，於是便作出了明智的選擇，彎下自己結冰的膝蓋。」突然傳來一匹馬的嘶鳴。「哎，馬廄裡居然還有一匹馬，真不簡單。」一匹便足以讓我遠走高飛。「哈哈，讓我們瞧瞧這是誰的家？」不等回答，詹姆便拖著叮噹作響的鐐銬衝下碼頭，肩膀靠在客棧門上，用力一推……

　　……正對著一把上好彈藥的十字弓，一個約莫十五、又矮又胖的男孩端著它。「獅子，魚，還是狼？」這小子盤問。

　　「我想要閹雞呢。」同伴們走到詹姆身後。「我說，十字弓是懦夫的武器。」

　　「別動，否則我射死你！」

　　「來啊，你裝不上第二發就得被我表弟捅個透心涼。」

　　「小心，別亂嚇唬孩子啊。」克里奧爵士忙喊。

　　「我們不會傷害你，」妞兒說，「吃的喝的都會付錢。」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幣。

　　男孩懷疑地瞧著硬幣，又打量詹姆的鐐銬。「他幹嘛帶著鐵傢伙？」

　　「這還用問？宰了幾個放冷箭的唄，」詹姆道，「有麥酒嗎？」

　　「有。」男孩把弩放底一寸。「把劍帶解開，讓它們自己掉下來，或許能為你們弄點吃的。」他小心翼翼地轉圈，來到鑽石形狀的玻璃厚窗前窺探，大概想確認外面的狀況。「船帆是徒利家的。」

　　「我們從奔流城來。」布蕾妮鬆開劍帶的繫扣，「嘩啦」一聲，它落在地上。克里奧爵士也照辦。

　　一位形容憔悴、滿臉麻子的男人從地窖裡走出，手握一柄屠夫切肉用的大刀。「你們一夥就三個？三個還好，馬肉夠了，老馬倔脾氣，肉還算新鮮。」

　　「有麵包嗎？」布蕾妮問。

　　「有硬麵包和放陳的燕麥餅。」

　　詹姆咧嘴笑道：「難得難得，今個居然碰上一位誠實店家。你瞧，上哪兒都給端些變質麵包和生硬老肉，卻從沒聽他們親口承認過喲。」

　　「我不是店家。我在房子後面埋了他，連著他的女人。」

　　「這麼說，他倆都是被你殺的囉？」

　　「媽的，殺了我會承認嗎？」男人吐口唾沫。「算了，狼仔幹的好事，又或是獅子幹的，有什麼區別？反正我和我老婆發現兩具屍體，這地方就順理成章歸咱們嘍。」

　　「你老婆在哪兒？」克里奧爵士問。

　　男人懷疑地瞅著他，「問這麼清楚幹嘛？她不在這兒……你們也不該在這兒，除非銀錢的滋味能討我喜歡。」

　　布蕾妮把硬幣擲過去。他伸手接住，咬了咬，塞進兜裡。

　　「她那兒還有。」端十字弓的小男孩宣佈。

　　「她那兒是有。孩子，去，到下面拿些洋蔥。」

　　這小子把十字弓放到肩膀，又慍怒地瞧了瞧他們，方才跑去地窖。

　　「你兒子？」克里奧爵士問。

　　「我和我老婆撿的小子。我們有過兩個兒，一個讓獅子殺掉，一個死於天花。這小子他娘被血戲班抓去了，如今的年月呀，睡覺時得有人照看才安心。」他舞動砍刀指指桌子。「你們先坐。」

　　壁爐已冷，詹姆挑了最靠近灰燼的位子坐下，把長腿伸展開，每動一下都伴隨著鐵鐐的響聲。真煩人。等事情完結，我要把這堆東西絞到妞兒的喉嚨上，瞧她會不會喜歡。

　　不是店家的男人烤好三大塊馬肉，並用培根油炸洋蔥，算是彌補那難吃的燕麥餅。詹姆和克里奧喝麥酒，布蕾妮則要了一杯果酒。小男孩坐在果酒桶子上，跟他們繼續保持距離，蓄勢待發的十字弓放於膝蓋。他的養父倒是端著一大杯麥酒過來談話。「奔流城那邊有什麼新聞？」他問克里奧爵士──很明顯，他把佛雷當成了頭。

　　克里奧爵士瞥了布蕾妮一眼方才回話。「霍斯特公爵不行了，但他兒子堅守紅叉河的渡口，對抗蘭尼斯特。兩軍多次交戰。」

　　「嗨，到處都在交戰。打算上哪兒去啊，爵士？」

　　「去君臨。」克里奧爵士邊說邊揩嘴角的油脂。

　　他們的主人嗤之以鼻。「你們仨都是傻瓜不成。上次聽人說，史坦尼斯國王已經兵臨城下啦，帶著十萬大軍，手持一把魔劍。」

　　詹姆握緊手銬，暗暗擰了擰，希望把它弄斷。媽的，讓我試試史坦尼斯的魔劍伎倆。

　　「如果我是你，會避開國王大道，」男人續道，「聽說路上糟透了，不僅有成群的狼仔和獅子，還有無數遊蕩的『殘人』，照誰都搶。」

　　「寄生蟲而已，」克里奧爵士蔑視地宣稱，「不敢來打攪全副武裝的正派人。」

　　「請原諒，爵士，可我只看見一位有武裝的正派人，雙拳難敵四手，況且他還要照顧女人和帶鐵鐐的囚犯。」

　　布蕾妮陰沉地望著對方。妞兒害怕被人提醒是個妞兒，詹姆心想，一邊再擰了擰手銬。鐵環又冷又硬，毫不動搖，反倒把他手腕磨破了皮。

　　「我打算沿三叉戟河直到海邊，」妞兒告訴他們的主人，「在女泉城買馬，然後沿暮谷城、羅斯比一路南下，應該不會遭遇戰爭。」

　　他們的主人搖搖頭。「你到不了女泉城，離這兒不到三十里，有兩條船被燒掉後沉在水裡，堵住了河道，有群強盜守在那兒打劫。再說，即便你過得了這關，下游的跳石灘和紅鹿島也是相同狀況。還有閃電大王，他到處出沒，隨意穿越河流，一會這頭一會那邊，從不停止。」

　　「誰是閃電大王？」克里奧爵士詢問。

　　「您不知道，爵士？就是貝里伯爵啊。他打起仗來迅雷不及掩耳，猶如晴空中的閃電，所以得了這個外號。人人都說他是不死之身。」

　　一劍下去，誰都會完蛋，詹姆心想。「密爾的索羅斯還跟著他？」

　　「是啊，紅袍巫師本領高強呢。」

　　沒錯，能跟勞勃．拜拉席恩來個一醉方休的本領確實高強。詹姆曾聽這個索羅斯向國王誇口，之所以選擇當紅袍僧全因這身袍子能隱藏葡萄酒的痕跡，勞勃聽了轟然大笑，喝下去的麥酒全噴在瑟曦的銀絲披風上。「或許我沒資格反對，」他說，「但依我之見，走三叉戟河似乎不妥。」

　　「正是如此，」他們的主人附和，「就算過了紅鹿島，中間也沒碰上貝里席伯爵和紅袍巫師，前面可還有紅寶石灘呢。聽人說，那裡由水蛭大人的狼仔把守，但那是很久以前的消息了。也許現在換成了獅子，或是貝里伯爵，或是其他人，誰知道呢。」

　　「或許沒有人，」布蕾妮堅持。

　　「我不會把寶壓在這上面，小姐……如果我是您，就從這裡離開河流，穿越陸地，如果遠離大道，躲在不見天日的樹林中，小心隱藏……啊，我可不想跟你們一起走，但這樣至少還有機會。」

　　肥妞兒露出懷疑的神色。「這麼說，也得有馬才行。」

　　「這裡有馬，」詹姆指出，「我聽見馬廄裡的聲音。」

　　「沒錯，這裡有馬，」不是店家的店家說，「正好有三匹，但它們是不賣的。」

　　詹姆沒法忍笑，「那當然嘍，但瞧瞧總可以吧。」

　　布蕾妮皺起眉頭，而那位不是店家的男人目不轉睛地望著她，過了一會兒，她勉強道，「去瞧瞧吧。」於是人們一起離開飯桌。

　　馬廄很久未經清理，空氣中全是糞便的味道，黑色的大蒼蠅群聚在稻草堆邊，嗡嗡響著飛來飛去，停靠在隨處可見的馬屎堆上。目光所及只有三匹馬，組成一個不太協調的三重唱；一匹遲鈍的棕毛犁馬，一匹半瞎的老白馬，還有一匹騎士的坐騎，深灰色斑紋，挺有精神頭。「無論多高的價都不賣。」所謂的業主宣佈。

　　「你打哪兒弄的？」布蕾妮想弄清楚。

　　「我和我老婆來客棧時那匹拉犁的就在這了，」男人說，「和你們剛才吃的那匹待在一起。白馬是晚上自己遊蕩過來的，那匹快的則是被男孩逮到，上面的鞍子和韁繩都好好的呢。在這兒，我給你瞧。」

　　取出的鞍具上裝飾著銀釘，褥子的顏色原本是粉紅與墨黑相間的方格，現在幾乎成了褐黃。詹姆認不出是誰家花色，但能輕易發現褥子上的血跡，「好啊，總之不會有人來認領了。」他檢查犁馬的腿，然後掰開白馬的嘴巴計算。「灰馬給一塊金幣，若他肯附送馬鞍的話，」他勸告布蕾妮，「犁馬算一塊銀幣。如果我們把那白畜生帶走，他還該倒找錢咧。」

　　「別這麼評論自己的坐騎，爵士。」妞兒從凱特琳夫人給的錢包裡拿出三枚金幣。「每匹一個金龍。」

　　男人眨眨眼，伸手去夠金幣，手到半空又猶豫起來，縮了回去。「我不知道……想走的時候，不能騎金幣，餓的時候也不能吃。」

　　「我們的船也是你的，」她說，「走上游還是往下游，隨你挑。」

　　「讓我嘗嘗金子。」男人從她掌心攫過一塊金幣，咬了咬。「嗯，不錯不錯，十足真金。那麼，三塊金龍加上小船？」

　　「他敲你竹槓呢，妞兒。」詹姆親切地說。

　　「我還要足夠的食物，」布蕾妮不理詹姆，繼續和主人攀談，「有什麼要什麼。」

　　「我有燕麥餅。」男人把剩下的兩枚金幣一把撈過，捏在手中揉搓，陶醉在它們發出的聲響裡，「呃，還有熏醃魚──這個得用銀幣付帳，床位也一樣。你們該要住一宿吧？」

　　「不。」布蕾妮毫不含糊。

　　男人皺起眉頭，「女人，你該不會想騎著一匹陌生的馬，深夜在荒山野地遊蕩吧？那才傻咧，剛買的馬要麼陷進泥潭，要麼就是摔斷腿。」

　　「今晚月光足夠，」布蕾妮說，「我們找得到路。」

　　主人仔細衡量她的話，「沒銀幣的話，多給幾個銅板也可以提供床鋪，外加一兩條毛毯暖身子。呃，如果您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趕客人走。」

　　「這還差不多。」克里奧爵士道。

　　「真的，毛毯剛洗過，我老婆離開前專門弄的。絕對一隻跳蚤都沒有，我向您保證。」他又笑著揉揉錢幣。

　　克里奧爵士動了心。「在床上睡一覺對我們有好處，小姐，」他勸告布蕾妮，「精力充沛，方能好好趕路。」他望向表哥，懇求幫助。

　　「不，老表，妞兒說得對。我們有諾言必須遵守，而路還長著呢，不應多做逗留。」

　　「可是，」克里奧張口結舌地道，「你自己剛才不是說──」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剛才我以為這是間廢棄的客棧。「填飽肚皮之後，正需要騎行散步幫助消化。」他衝妞兒一笑。「看來，小姐你打算把我當麵粉扔給犁馬馱嘍？腳踝連在一起，我還真不知該怎麼騎。」

　　布蕾妮皺緊眉頭，打量著鐵鏈。不是店家的男人則摸摸下巴，「馬廄後有個鐵匠鋪。」

　　「帶我去，」布蕾妮道。

　　「快去吧，」詹姆說，「越快越好。這裡馬屎太多，不是人待的地兒。」他銳利地看了妞兒一眼，不知她明白不明白他的暗示。

　　他希望雙手也能獲得自由，但布蕾妮終究放心不下。她拿來鐵匠的錘子和鑿子，朝腳鐐中央用力幾敲，將其弄斷。當他建議手銬也照此辦理時，她沒理他。

　　「往下游六里，您會看見一個被燒燬的村莊。」主人一邊幫他們整理鞍具、裝載包裹，一邊說話。這回他直接向布蕾妮提建議。「道路在那兒分叉。往南走會經過沃倫爵士的石塔樓，但爵士他出去打仗死掉了，所以我不知現今誰佔住那兒，你們最好避開它。依我之見，應該跟著小道進森林，往東南方向走。」

　　「好的，」她回答，「我們感激你的幫助。」

　　感激個鬼，詹姆心想，我們被他大敲了一筆。但他沒把話說出口，因為厭倦了被這頭醜陋的肥母牛不搭不理。

　　她自騎犁馬，把好馬讓給克里奧爵士，而在她威脅下，詹姆只得牽走一隻眼的畜牲，盤算了半天的狠命一踢，絕塵而去的念頭統統落了空。

　　男人和孩子目送他們離去。男人祝他們好運，也祝好日子早早降臨，歡迎他們再來作客。孩子則一言不發，胳膊夾著十字弓。「找根長矛或者棒槌，」詹姆告訴他，「對你來說更好。」男孩露出懷疑的神色。不識好人心，他聳聳肩，調過坐騎，再也沒有回頭。

　　克里奧爵士一路抱怨，不停哀歎錯過的床鋪。他們順著月光照耀的流水，朝東南行去。紅叉河在此已非常寬闊，不過很淺，岸邊污泥中長滿蘆葦。詹姆的馬沉重而平緩地前行，這可憐的老東西，行不了直線，走著走著就往好眼睛的那邊偏。雖然如此，但重回馬背的感覺實在不錯，自從在囈語森林，被羅柏．史塔克的弓箭手射掉坐騎後，他就再沒騎過。

　　經過焚燬的村莊，兩條陌生的小道路擺在眼前，它們都很窄，不過是和平時期農民運收穫到河邊的途徑，路面上印著深深的車撤。其中一條向東南方延伸，消失在遠方的樹叢裡，另一條狀況比較好的路筆直地朝向南方。布蕾妮稍作考慮，便策馬向南而去。詹姆有些驚喜，這妞兒還不算太傻。

　　「店家明明警告過我們別走這條路。」克里奧爵士反對。

　　「他不是店家，」她騎馬的姿勢毫不優雅，卻很穩健，「對於我們選擇道路的事上過於熱心。森林裡……到處有強盜出沒。我認為，他可能想騙我們踏進陷阱。」

　　「聰明妞兒。」詹姆衝表弟一笑。「我敢打賭，那條道上有我們主人的朋友，正是他們的馬給馬廄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芳香。」

　　「關於河上的狀況，他可能也在撒謊，為了讓我們買馬，」小妞道，「但我不敢冒險，紅寶石灘和十字路口一定有士兵把守。」

　　很好，很好，她醜是醜，但沒蠢透頂。詹姆不由自主地朝她笑笑。

　　石塔樓頂層的窗戶發出朦朧的紅光，警惕他們原離此地。布蕾妮領大家穿越田野，直到碉堡在身後消失無蹤，方才拐回來，回到道路上。

　　他們馬不停蹄地走了半夜，妞兒終於認定可以稍作歇息，這時三人早在馬背上累散了架。他們在淺溪邊找到一處橡樹和芩樹的小叢林，妞兒不許生火，所以夜宵只好吃硬燕麥餅和鹽醃魚。夜晚奇特地寧靜，群星環繞著半個月亮，高掛在漆黑的天幕中。遠方，隱約傳來陣陣狼嗥，引得一匹馬緊張踢打。除此之外，一點聲音也無。戰火沒有觸及這片土地，詹姆心想，待在這裡是一種幸福，活下來是一種幸福，我馬上就可以回到瑟曦身邊。

　　「我值頭班，」布蕾妮告訴克里奧爵士，不一會兒，佛雷便打起了鼾。

　　詹姆靠住一棵橡樹，想著瑟曦與提利昂。「你有兄弟姐妹嗎，小姐？」他問。

　　布蕾妮疑惑地掃視他，「沒有。我是我父親唯一的……孩子。」

　　詹姆吃吃笑道，「你想說『唯一的兒子』，對吧？告訴我實話，他拿你當兒子看待？哎，女人做到你這份上真是絕了。」

　　她一言不發地別過頭，指節摳緊劍柄。好可憐的傢伙，一時間他竟莫名其妙地聯想到了提利昂，儘管乍看上去他倆有天差地別，卻又有說不出的相似。或許正是對弟弟的思念使他又開了口，「我沒有冒犯的意思，布蕾妮，請你原諒。」

　　「你的罪惡不可原諒，弒君者！」

　　「又來了。」詹姆懶散地擰著鐵鐐。「你究竟哪裡不對勁？假如我沒健忘的話，我可不曾傷害過你呢。」

　　「你傷害過很多人，很多你誓言守護的人。弱者，無辜之人……」

　　「……以及國王？」沒錯，什麼都會扯上伊里斯。「別對不瞭解的事妄下評判，妞兒。」

　　「我的名字是──」

　　「──布蕾妮，剛才說過，我不健忘。可你呢，就不肯好好審視？沒發現自個兒既醜脾氣又差嗎？」

　　「你千萬別把我惹火了，弒君者！」

　　「噢，我當然會，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為何你要起誓？」她突然問，「為何你明明對白袍所代表的意義不屑一顧，卻還要穿上它？」

　　為何？我的遭遇，你這姑娘能懂嗎？「當時我還小，才十五歲，年紀輕輕就成為御林鐵衛是一份莫大的榮耀。」

　　「這不是答案。」她輕蔑地說。

　　真相你是不會喜歡的。沒錯，他穿上白袍全是為了愛。

　　父親帶瑟曦進宮裡那年她才十二歲，他計劃讓她攀上一門王親，為此拒絕了所有求婚，把她鎖在首相塔裡。在君臨的宮廷，她長大了，變得更有女人味，也更加漂亮。雖然從前和雷加訂婚的計劃遭到失敗，但父親還有小王子韋賽里斯作目標，而且雷加的妻子──多恩的伊莉亞身體一直不好。

　　與此同時，詹姆身為侍從在薩姆納．克雷赫伯爵手下幹了四年，最後在剿滅御林兄弟會一役中因作戰英勇而受封騎士。回凱岩城途中，他抽空去君臨一趟，主要想見見姐姐。瑟曦把他拉出去，悄悄告訴他泰溫公爵打算讓他娶萊莎．徒利，事態已進展到邀請霍斯特公爵過來談嫁妝的地步……但若詹姆穿上白袍，就可避開婚姻，還能時時見她。老邁的哈蘭．格蘭德森爵士在熟睡中去世，算是應證了自家的睡獅紋章。伊里斯想選位年輕人接替職位，既然如此，怒吼雄獅為何不能代替睡獅呢？

　　「父親是不會同意的。」詹姆提出異議。

　　「國王不會徵求他的意見，而等木已成舟，父親要反對也來不及，至少不能公開反對。你瞧，伊林．派恩爵士就因無心說了一句『首相大人才是真正的七國統治者』，就被伊里斯拔掉舌頭。他可是首相衛隊的隊長啊，而父親大人一句也不敢問！你這事兒，他就更無法干涉了。」

　　「可是，」詹姆道，「那麼凱岩城……」

　　「你要岩石？還是要我？」

　　他時常想起那個夜晚，彷彿發生在昨天一般歷歷在目。他們在鰻魚巷找了個破旅館，遠遠避開監視的眼線，瑟曦照著酒館招待打扮，讓他興奮無比。詹姆從未見過比那晚更熱情的她。每當他想睡，她就會弄醒他，等到黎明，凱岩城已經微不足道。他親口許下諾言，由她去完成手續。

　　一月之後，烏鴉飛到凱岩城，通知他他已被正式選為御林鐵衛，應立即前往赫倫堡的比武大會，面見王上，立下誓言，穿上白袍。

　　詹姆的新職位使他擺脫了萊莎．徒利，除此之外，一切都同計劃差之千里。父親雷霆震怒，他不敢公開反對──這點瑟曦說對了──但以一堆微不足道的藉口辭去了首相職位，回到凱岩城，並帶走女兒。與夢想中的接近恰恰相反，瑟曦與詹姆只不過換了位置。

　　他孤身一人處在宮廷，守護著那位瘋王。父親走後，連著有四位短命的首相，來來去去，以至於詹姆記住了他們的紋章，卻對他們的面孔毫無印象。巨號首相和獅鷲首相遭到流放，錘子與匕首閣下被浸進野火，活活燒死，最後一個是羅薩特伯爵，國王賜予他燃燒火炬的紋章，以暗示前任的命運。火術士是國王昏庸的根源之一。我該淹死羅薩特而非戳死這惡棍。

　　布蕾妮還在等待他的回答。詹姆緩緩地說：「當年你太小，不明白伊里斯．坦格利安……」

　　這不是她期待的答案。「伊利斯既瘋狂又殘暴，天下人人皆知。但他是你的君主，塗抹七聖油的國王，你發誓為他獻身。」

　　「我記得自己發過的誓言。」

　　「你也記得自己做過什麼？」她站起來，足有六尺高，滿臉的雀斑、皺緊的眉頭和暴露的馬牙上都寫滿不屑。

　　「沒錯，我記得清清楚楚，我還記得你做過什麼。如果傳言非虛，這兒有兩位弒君者。」

　　「藍禮不是我害的。誰敢造謠，我就殺了誰！」

　　「請便，請從克里奧開始。接下來你的工作還很艱鉅，依他的說法，知道這事的人數不勝數。」

　　「那是謊言！陛下遇害時凱特琳夫人在場，她親眼看見一道陰影。蠟燭搖晃，空氣變冷，然後是血──」

　　「噢，太棒了。」詹姆哈哈大笑。「不得不承認，你反應倒比我快。當他們發現我站在君主的屍體前面時，我可沒說：『不，不，這不是我幹的，是一道陰影，一個可怕的冰冷的影子殺手。』」他長笑不止。「告訴我實話，弒君者之間不該有秘密，到底是史塔克家還是史坦尼斯收買你去割藍禮的喉嚨？莫非藍禮拒絕你的求愛？還是你那個來了？千萬別在女人腿上流血時把刀子塞給她呀。」

　　他以為妞兒就會動手。來啊，上來一步，讓我抓住你腰帶上的匕首，一刀結果你。他把一條腿收到身下，準備起跳，可妞兒終究沒有動。「身為騎士是多麼珍貴稀罕的榮譽，」她說，「御林鐵衛的騎士更是猶有過之。世上只有很少人能被授予這份光榮，這份為你嘲笑和玷污的光榮。」

　　一份你想到心坎裡，卻又永遠得不到的光榮，妞兒。「騎士稱號我憑本事掙來，並非出自別人打賞授予。我十三歲那年，雖然剛當上侍從，卻已成為團體比武的冠軍；十五歲那年，隨亞瑟．戴恩爵士討伐御林兄弟會，被他親手在戰場上封為騎士。我老實告訴你，玷污我的正是這身白袍，別無他物。總而言之，省省你的嫉妒吧，是諸神不願賞你一個雞巴，不是我。」

　　布蕾妮的眼神裡充滿無比嫌惡。她想把我剁成碎片，卻受那寶貝誓言的約束，詹姆心想，妙極，我也受夠了她弱智的虔誠和天真的評論。等妞兒大步離開，他蜷進斗篷，渴望夢見瑟曦。

　　誰知閉上眼睛，見到的卻是伊里斯．坦格利安。國王獨自在王座廳內踱步，那雙長滿疙瘩、浸染鮮血的手不住絞動。這蠢貨常被鐵王座上的倒鉤和尖刺弄得鮮血淋漓。詹姆靜靜地走進來，身穿黃金戰甲，利劍在手。黃金戰甲，不是白的，但從沒有人想到過。我該把那可恨的袍子也脫掉。

　　伊里斯看見劍上的血，想知道那是不是泰溫公爵的血。「我要他死，這叛徒。我要他的腦袋，你快把他的腦袋獻上，否則我將你一起燒死！和所有的叛徒一起燒死！羅薩特說敵人進了城，他會好好招待他們的。說！這是誰的血？誰的！？」

　　「羅薩特的。」詹姆回答。

　　那對紫色的眼睛陡然睜大，那張高貴的嘴巴因震驚而張開。他完全發了瘋，轉過身去，奔向鐵王座。在高牆上無數巨龍的空洞眼窟注視下，詹姆把末代龍王拖下台階，聽他像豬狗一般地尖叫，聞到屎尿齊流的惡臭，然後用黃金寶劍切開國王的喉嚨。好簡單啊，他時時憶起那一時刻，國王不該就這樣死去吧？羅薩特雖是個無能的火術士，至少還想反抗呢。也真奇怪，他們從不問誰殺掉了羅薩特……唉，怎會有人關心呢？他出身低賤，僅當了兩個星期的首相，不過是瘋王的又一瘋行罷了。

　　伊利．維斯特林爵士、克雷赫伯爵及父親麾下其他騎士剛好在這時衝進大廳，所以詹姆既沒辦法消失，也沒給牛皮大王們留下盜竊讚美或譴責的機會。只有譴責！看見他們的眼神，他立刻就明白了……還有恐懼。是啊，不管他姓不姓蘭尼斯特，終究是伊里斯的七衛之一。

　　「城堡屬於我們了，爵士，市區也一樣，」羅蘭德．克雷赫告訴他，但這並非完全屬實。在螺旋梯上，軍械庫裡，坦格利安的死黨仍舊頑抗，格雷果．克里岡和亞摩利．洛奇正加緊攀登梅葛樓的牆壘，而奈德．史塔克和他的北方人正從國王門魚貫而入。這些克雷赫都不清楚，他甚至對伊里斯的死也無動於衷：詹姆十多年來都是泰溫公爵的兒子，身為御林鐵衛才不過一載，有什麼好奇怪的呢？

　　「告訴大家瘋王已死，」他命令，「放下武器的，就饒過性命。」

　　「是否宣佈新王誕生？」克雷赫問。詹姆懂他的暗示：是你父親，是勞勃．拜拉席恩，還是另立新的龍王？他想到逃去龍石島的小王子韋賽里斯，想到雷加的幼兒伊耿──這時還在梅葛樓他母親懷中呢。一位新的坦格利安君主，重新當上首相的父親。如此一來，狼仔們該如何嗥叫，而那風暴之王又該如何來嚥下怒火啊。剎那間，他被迷住了，直到再度看見腳下的屍首，那泓血池正越變越大。「他」的血也流在他倆身上，詹姆心想。「你他媽愛怎麼宣佈就怎麼宣佈。」他告訴克雷赫，接著爬進鐵王座，劍陳於膝，安坐高堂，要看看誰前來領走王國。最後，來了艾德．史塔克。

　　你也沒資格評判我，史塔克。

　　在他夢中，死人在燃燒，纏繞著熊熊綠火。詹姆手握金劍在人群中穿梭，剛砍倒一個，立刻便有兩人浮現，怎麼也殺不完……

　　直到肋骨挨了布蕾妮一踢，他才從夢中醒來。四周一片漆黑，空中充滿雨的氣息。早餐仍是燕麥餅和醃魚，好歹克里奧爵士找到一點黑莓。太陽升起之前，他們重新上路。

第十三章─提利昂

　　太監穿著寬鬆的粉紅絲袍，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走過房門，渾身散發出檸檬的味道。他看見提利昂坐在火爐邊，吃了一驚，頓時停下。「提利昂大人。」他尖聲說，一邊神經質地咯咯笑。

　　「這麼說你還記得我？真讓人意想不到。」

　　「看到您如此強壯健康，實在是太好了。」瓦里斯的微笑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但我得承認，沒想到會在自個兒陋室裡碰見您。」

　　「的確是陋室，陋得有些誇張。」提利昂專等父親傳喚瓦里斯之後，才悄悄溜進來。太監的住處位於北城牆下，小而侷促，僅包括三間緊湊的無窗房間。「我本希望找到幾大桶有趣的秘密，卻連一張紙都沒發現。」八爪蜘蛛來來往往一定有秘密通道，可惜在這方面，他仍舊一無所獲。「而且啊，諸神在上，你酒壺裡裝的居然是水，」提利昂續道，「臥房不比棺材大，而床……它確實是石頭做的呢，還是感覺上如此？」

　　瓦里斯關門上栓。「大人啊，背痛把我折磨得不行，非得睡硬東西。」

　　「我以為你是睡羽毛床的人。」

　　「這太令人驚訝了，怎能這樣誤會我呢？難道您在生我的氣？」

　　「哪裡，我說了，我當你是我的血親骨肉一般地信賴。」

　　「唉，尊敬的好大人，黑水河之戰後我躲在一邊是有難處，您瞧，我的處境十分微妙，而您的疤痕又如此可怕……」他誇張地聳聳肩，「您那可憐的鼻子……」

　　提利昂惱火地揉揉傷疤。「也許我該換個新鼻子，純金打造。你有什麼建議，瓦里斯？我能不能裝個像你那樣可以嗅出秘密的鼻子？我能不能告訴金匠，照我父親的鼻子打造？」他笑笑。「我那高貴的父親大人近來忠勤國事，鞠躬盡瘁，終日不見人影。告訴我，他真的恢復了派席爾大學士的重臣席位？」

　　「沒錯，大人。」

　　「對此，我應該感謝我那親愛的老姐？」派席爾是姐姐的爪牙，提利昂剝奪了他的職位、尊嚴乃至鬍鬚，並將他扔進黑牢。

　　「並非如此，大人，這是由於舊鎮的博士們的壓力。他們堅持派席爾必須復職，因為任免大學士應由樞機會決定。」

　　該死的蠢貨們，提利昂心想，「記得殘酷的梅葛用劊子手罷免了三個。」

　　「非常正確，」瓦里斯說，「伊耿二世還把格拉底斯國師拿去餵龍。」

　　「可惜啊，我沒有龍，不過可以把派席爾浸到野火裡面點燃，效果相差無幾。對此，學城會怎麼看呢？」

　　「哎喲，別那麼狠心，人家博士們也只是秉承傳統嘛。」太監竊笑。「其實，樞機會挺機靈的，早就接受了派席爾下台的既成事實，並著手選擇繼任者。起初，他們詳細考量皮匠之子特奎因學士和流浪騎士的私生子艾瑞克學士，好表明能力優先於出生，最後呢，定下的人選卻是葛蒙學士，高庭提利爾家族的成員。我把消息報告您父親大人，他立即採取了行動。」

　　樞機會於舊鎮的學城裡召開，提利昂心想，會談的內容都是秘密，毫無疑問，瓦里斯在哪兒也有小小鳥。「我明白了，父親決定在玫瑰綻放前將其摘下。」他忍不住低聲輕笑。「派席爾是個討厭的蛤蟆，但蘭尼斯特的蛤蟆總好過提利爾的蛤蟆，對吧？」

　　「派席爾大學士一直是你們家族的朋友，」瓦里斯甜膩膩地說，「假如您得知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也官復原職，或許會更為欣慰。」

　　柏洛斯．布勞恩的白袍被瑟曦親自剝奪，因為當拜瓦特在羅斯比路上虜走托曼時，他沒有誓死捍衛她的兒子。他不是提利昂的朋友，但經過此事，大概也同樣痛恨瑟曦。這點很重要。「布勞恩是個虛張聲勢的懦夫。」他輕描淡寫地說。

　　「是嗎？噢，真可悲啊。不過哪，按照傳統，御林鐵衛是終身職，或許柏洛斯將來會有用處。經過這次磨難，他無疑會變得非常忠誠。」

　　「對我父親忠誠。」提利昂尖刻地說。

　　「談到御林鐵衛……我在想，您這次令人驚喜的造訪是否跟柏洛斯爵士去世的弟兄，咱們英勇的曼登．穆爾爵士有關呢？」太監摸摸撲粉的臉頰。「你的波隆似乎突然對他產生了興趣。」

　　波隆已盡其所能地調查過曼登爵士，但毫無疑問，瓦里斯知道的更多……假如他願意分享的話。「那人似乎少有親朋。」提利昂謹慎地說。

　　「可惜啊，」瓦里斯說，「噢，真可惜，若您肯將搜查範圍擴大到艾林谷，或許就能發現他的親戚了。但在君臨嘛……艾林公爵將他帶來，勞勃賜予他白袍，僅此而已，倆人都沒給他多餘的關懷。而他儘管實力超群，卻不是那種老百姓願意在比武會上為之歡呼喝采的人，更奇怪的是，他和自個兒的鐵衛弟兄們也沒往來。有人曾聽巴利斯坦爵士言道，曼登爵士沒有朋友，惟有寶劍，沒有生活，惟有職責……您看，我覺得賽爾彌這話不完全是稱讚。只需仔細想一想，就會覺得其中的古怪，不是嗎？他完全是理想中的御林鐵衛，沒有任何家室牽累，活著的唯一目的就是守護國王。而今他死得也符合御林鐵衛的標準，手中擎劍，為了守護王族而英勇獻身。」太監膩膩一笑，目光銳利地盯著他。

　　你的意思是，企圖謀害王族而死於非命？提利昂懷疑瓦里斯知道的比說出來的多。剛才所言與波隆的報告大致相同，對他來說都不是新聞。他需要的是一個連接瑟曦的環節，以證明曼登爵士是她的爪牙。沒有人能夠隨心所欲，他苦澀地反思，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我不是為曼登爵士而來。」

　　「我看出來了，」太監穿過屋子，來到盛水的酒壺邊。「需要我為您效勞嗎，大人？」他邊說邊斟滿一杯。

　　「好的。但我要的不是水，」他雙手交疊，「我要你把雪伊帶來。」

　　瓦里斯吮了一口。「這明智嗎，大人？她是個既親切又可愛的孩子，假如被您父親大人吊死，真是太令人傷心了。」

　　太監知道這點他不奇怪。「對，這不是明智之舉，簡直稱得上瘋狂。但我想見她最後一面，之後再把人送走，因為我實在受不了離得這麼近，卻不能和她親熱。」

　　「我理解。」

　　你怎麼可能理解？提利昂昨天剛見過雪伊，當時她正提著水桶攀爬螺旋梯。一個年輕騎士前來幫忙，她觸碰他的手臂，還朝他微笑，提利昂見了腸子打結。他和她擦肩而過，僅隔幾寸之遙，他往下走，她向上攀，鼻孔裡是她頭髮的清香。「大人。」她一邊說，一邊屈膝行禮，他心裡好想伸手抓她，當場親吻，但現實中卻只能僵硬地點頭，蹣跚著走開。「我見過她幾次，」他告訴瓦里斯，「但不敢說話。我懷疑自己所有的行動均受到監視。」

　　「好大人，您這麼懷疑就對了。」

　　「誰？」他抬起頭。

　　「凱特布萊克兄弟經常向您可愛的姐姐匯報您的情況。」

　　「該死，我付給這三個卑鄙小人多少金子……你認為，我有沒可能用更多錢把他們收買回來？」

　　「機會總是存在，但如果我是你，不會把寶押這上面。他們都當騎士了，而且令姐許諾他們繼續晉陞。」太監唇邊泛起一抹壞笑。「最年長的那個，御林鐵衛的奧斯蒙爵士，還夢想其他形式的……寵愛……咯咯。太后陛下每提供一個銅板，您也可以相應加價，這點我不懷疑，但她有一個資源，您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七層地獄啊，提利昂心想，「瑟曦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出軌？」

　　「噢，天哪，我可沒這麼說，這是多可怕的事，您不覺得嗎？不過呢，太后陛下只需略微暗示……或許明天，或許等婚禮結束……一次微笑，一聲低語，一句猥褻的俏皮話……不經意間用胸部蹭蹭他的袖子……就夠了嘛。唉，說到底，這些事情，太監怎會懂呢？」他的舌尖像一隻害羞的粉紅動物，滑過下嘴唇。

　　假如我能設法讓他們逾越調情的界限，並安排父親捉姦在床……提利昂摸摸鼻子上的傷疤。他想不出該怎麼做，也許將來會有計劃。「監視我的只有凱特布萊克兄弟？」

　　「真那樣就好啦，大人，恐怕有許多雙眼睛在注視您喲。您……怎麼說好呢？十分引人注目，而且我必須很難過地承認，您不大受人愛戴。傑諾斯．史林特的兒子們很樂意為父報仇，還有咱們親愛的培提爾，君臨城內一半妓院都有他的朋友。假如您笨到造訪其中任何一家，他便會知道，然後您父親大人也會知道。」

　　比我擔心的更糟。「我父親呢？他派誰來監視我？」

　　這回太監大笑出聲。「哈哈，那個嘛，就是我啊，大人。」

　　提利昂也跟著笑。他並非傻瓜，決不信任瓦里斯──但太監光現下瞭解的情報就足以弄死雪伊，而他卻沒有說，顯然還有餘地。「我要你通過秘密通道把雪伊帶來，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和以前一樣。」

　　瓦里斯絞住雙手。「噢，大人，能為您效勞，我樂意之極，可是……您聽我解釋，梅葛王不希望自個兒樓中隔牆有耳，當然囉，為預防被困，確實留下一條秘密通道，但這條通道不與任何別的通道相連。也就是說，我能把您的雪伊從洛麗絲小姐身邊偷出來一會兒，但無論如何也沒辦法既把她帶到您的臥室，中途又不讓人發現。」

　　「那就帶到別處。」

　　「帶到哪裡呢？到處都不安全。」

　　「安全之地是有的，」提利昂咧嘴而笑，「就這兒。我想，該讓你那硬石頭床派用場了。」

　　太監張大嘴巴，緊接著咯咯笑出聲來。「洛麗絲懷了孩子，近來容易疲勞，我猜月亮升起之時她多半就睡著了。」

　　提利昂跳下椅子。「那麼，就定在月亮升起之時。你給我準備一些葡萄酒，以及兩個乾淨杯子。」

　　瓦里斯鞠了一躬，「如您所願。」

　　這天餘下的時光好比蟲子在蜜糖裡爬行一樣緩慢。提利昂登上城堡圖書館，試圖拿貝德加所著《羅伊拿戰爭史》來分心，卻發現自己根本看不進大象的事跡，心中所想全是雪伊的笑容。到得下午，他放下書本，命人準備洗澡水。他拚命擦洗，直到水溫變涼，才讓波德替他刮鬍子。鬍鬚是一團亂麻，黃色、白色和黑色的毛髮亂七八糟地糾纏，非常難看，好處在於能隱藏面容。

　　當提利昂洗得白白淨淨，並盡可能地理好鬍子後，又翻遍衣櫃，選出一條緋紅綢緞緊身馬褲，正是蘭尼斯特家族的顏色，以及他最好的上衣，厚實的黑天鵝絨鑲獅頭紐扣。若非父親趁他躺在床上瀕臨死亡時偷走了金手項鏈，他還會戴上它。待穿戴完畢，他才意識到自己的愚蠢：七層地獄啊，白癡侏儒，頭腦和鼻子一樣都丟了嗎？你這身打扮，任何人看了都會奇怪，有這麼穿著禮服見太監的道理？於是提利昂只好一邊詛咒，一邊脫衣換裝，這次選的比較樸素：黑羊毛馬褲，白色舊外衣，外加一件褪色的棕皮革背心。這沒關係，他一邊等待月亮升起，一邊告訴自己，這沒關係。不管穿什麼，你終究是個侏儒，永遠也不能成為高大騎士，永遠都不可能有長腿、腹肌和寬闊雄偉的肩膀。

　　月亮終於出現在城頭上方，他忙告訴波德瑞克．派恩，自己要去拜訪瓦里斯。「會待很久嗎，大人？」男孩問。

　　「噢，希望如此。」

　　紅堡裡如此擁擠，提利昂的出行不可能掩人耳目。巴隆．史文爵士在大門站崗，守吊橋的則是洛拉斯．提利爾爵士。他停下來跟他倆分別寒暄了幾句。百花騎士從前總穿得五彩繽紛，現今看他一身白衣倒有些奇怪。「你多大了，洛拉斯爵士？」提利昂問他。

　　「十七歲，大人。」

　　才十七歲啊，長得又如此俊俏，他已經成為傳奇人物，七大王國裡一半的女孩想上他的床，所有的男孩都想成為他。「請原諒我的冒昧，爵士先生──你為什麼十七歲就選擇加入御林鐵衛呢？」

　　「龍騎士伊蒙王子就是十七歲那年立誓加入的，」洛拉斯爵士說，「而您哥哥詹姆參加時就更年輕了。」

　　「我知道他們的理由。你呢？你是為什麼？為了跟咱們的模範騎士馬林．特蘭和柏洛斯．布勞恩並肩作戰嗎？」他衝男孩嘲弄地一笑。「為守護國王，你放棄了自己的生活，放棄了土地和頭銜，放棄了結婚生子的希望……」

　　「提利爾家族會通過我的哥哥們延續，」洛拉斯爵士說，「第三子沒必要繁衍後嗣。」

　　「的確沒必要，但多數人會樂意享受其中的愉悅。比方說，愛情，爵士先生？」

　　「太陽落山以後，蠟燭無法替代。」

　　「這是歌詞嗎？」提利昂抬頭微笑，「是的，你才十七歲，我現在明白了。」

　　洛拉斯爵士一緊，「您嘲笑我？」

　　他是個自尊心極強的男孩。「不，若有冒犯，請多原諒。喏，我是說，我也是愛過的人，也有過一首歌。」我愛上一位美如夏日的姑娘，陽光照在她的秀髮。他向洛拉斯爵士道晚安，繼續趕路。

　　一群士兵在獸舍附近鬥狗，提利昂停下來觀察了一會兒。小狗扯掉了大狗半邊臉，他評論說失敗者就像桑鐸．克里岡，為此贏得了幾聲粗獷的歡笑喝采。接著，他繼續向北牆走，期望自己業已解除了士兵們可能的懷疑。走下通往太監簡陋居所的短樓梯，正要敲門時，門自動開了。

　　「瓦里斯？」提利昂溜進去，「是你？」一支蠟燭發出昏暗的光，空氣中有茉莉花的香味。

　　「大人，」一個女人溜進亮光下，她肥胖豐滿，圓圓的臉如粉紅的月亮，有一頭濃密的黑鬈髮。提利昂見狀退了一步。

　　「有麻煩，大人？」她問。

　　原來是瓦里斯，他惱怒地意識到。「你把我嚇壞了，我還以為你雪伊沒偷成，反把洛麗絲給帶來了。她人呢？在哪兒？」

　　「在這兒，大人。」她從後面伸手遮住他的眼睛。「您來猜，我穿了什麼？」

　　「什麼也沒穿？」

　　「哎喲，好機靈的大人唷，」她撅起嘴，抽開雙手。「您怎麼知道的？」

　　「這有什麼難？你什麼也不穿的時候最美麗呀。」

　　「是嗎？」她說，「真的？」

　　「嗯，當然是。」

　　「那您跟我上床好不好，別說話啦。」

　　「很好，但我們得先擺脫瓦里斯『夫人』，我這個侏儒作愛時可不喜歡旁人圍觀。」

　　「他已經走了呀，」雪伊道。

　　提利昂扭頭看去，果然，穿裙子的太監已經消失無蹤。哪兒有暗門，就在附近。他剛想到這，便被雪伊扭過頭來親吻。那雙唇潮濕而飢渴，她毫不在意他的疤痕和結痂的爛鼻子。他伸手出去，女人的肌膚如溫暖的絲綢，當他拇指拂過她的乳頭，它立即硬起來。「快，」她邊吻邊催促，他的手指伸向衣帶，「噢，快，快，我想感覺你在我裡面，在我裡面，在我裡面。」他甚至來不及脫下衣服，雪伊便把那話兒從他褲襠裡拉出來，然後將他摁倒在地，爬到上面。他插進陰唇中，她尖聲叫喊，瘋狂地騎。「我的巨人，我的巨人，我的巨人，」每次坐下，她都如此呻吟，「我的巨人，我的巨人，我的巨人，」提利昂好飢渴，才第五下就迸射出來，但雪伊並不埋怨。她感覺到他的噴射，便淘氣地笑笑，俯身吻去他額上的汗。「我的蘭尼斯特巨人，」她低語，「請不要拔出來，我喜歡它在我體內的感覺。」

　　因此提利昂沒有動，只用手抱住女人。互相依偎，緊緊擁抱，好美的感覺，他心想，好美的人，怎能讓她受罪，讓她被吊死呢？「雪伊，」他說，「親愛的，很抱歉，這將是我們最後一次歡悅。真的很危險，如果你被我父親大人發現……」

　　「我愛您的傷疤，」她的手指順著他的鼻子撫摸，「它讓您看起來異常威武。」

　　他笑出聲來，「你的意思是異常醜陋吧。」

　　「哪兒的話！在我眼中，大人您永遠最英俊！」她邊說邊吻提利昂爛鼻子上的痂。

　　「行了，你該關心的不是我的臉，而是我父親──」

　　「我不怕他。大人會把我的珠寶和絲綢還我嗎？您受傷以後，我去問瓦里斯，可不可以把它們拿回來，但他就是不肯給。如果您真死了，它們會怎麼樣呢？」

　　「我沒死，人好端端地在這兒。」

　　「噢，我知道，」雪伊壓在他身上邊笑邊扭，「大人您就屬於這兒。」她又撅起嘴，「可仗已經打完，我還得在洛麗絲那邊待多久啊？」

　　「你剛才沒聽我說嗎？」提利昂道，「當然，如果你喜歡，可以留在洛麗絲身邊，但我建議你最好離開君臨。」

　　「不要，我不要走，您答應過，仗打完後會送我一棟新宅子。」她用下體輕輕擠他那話兒，它再度硬起來。「蘭尼斯特有債必還，您明明說好的。」

　　「噢，天哪，雪伊，停下來，真該死。聽我說。你必須離開，城內到處都是提利爾家的人，況且我日夜受到緊密監視。你不明白其中的危險。」

　　「我能參加國王的婚宴嗎？洛麗絲不敢去，我再三向她解釋，不會有人在王座廳裡強暴她，可她蠢得不肯相信。」雪伊翻身躺下，那話兒從她體內滑出來，發出輕微而潮濕的聲音。「西蒙說有一場歌手比試，有人耍雜技，甚至還有小丑比武。」

　　提利昂幾乎忘了雪伊身邊那個該死的歌手。「西蒙？」

　　「我把他介紹給坦妲伯爵夫人，夫人則雇他為洛麗絲表演，這頭肥母牛，每當肚裡的孩子開始蹬踢時，音樂能讓她恢復平靜。西蒙對我說，宴會中人們會邊看熊跳舞，邊喝青亭島的紅酒。我從沒見過跳舞的熊。」

　　「有什麼好看？它們跳得還沒我好。」他擔心的是歌手，不是熊。萬一此人走漏風聲，便會連累雪伊送命。

　　「西蒙說有七十七道大餐，還有一個大烤餡餅，裡面裝了一百隻鴿子，」雪伊滔滔不絕，「割開脆皮，它們便一下子全飛出來。」

　　「是啊，然後停在房樑上，像下雨一樣朝客人們拉屎。」提利昂吃過婚宴餡餅的苦頭，他一直懷疑鴿子特別喜歡拿他當目標。

　　「我能不能穿著絲衣和天鵝絨去參加宴會，扮作貴族小姐，而不是使女呢？大人，沒有人會知道的嘛。」

　　每個人都會知道，提利昂心想。「洛麗斯的女僕憑空多出這許多珠寶，坦妲伯爵夫人一定會起疑心。」

　　「西蒙說有上千賓客，我不讓她看見就是了。我會在下席找個陰暗角落，無論何時，您只消上廁所，我就溜出來。」她捧著那話兒，輕輕撫摸。「裙服下我不穿內衣，好省了大人為我寬衣解帶的工夫。」她用手指上下逗弄。「如果您喜歡，我還可以這樣。」她將陽具含進嘴裡。

　　提利昂已經蓄勢待發，但這次堅持得比較久。完事之後，雪伊又爬回來，渾身赤裸地蜷在他胳膊底。「您會准我參加的，對吧？」

　　「雪伊，」他長嘆一聲，「這不安全。」

　　之後很長時間，她什麼也沒說。提利昂試圖談論別的話題，卻發現自己碰上了一堵恭敬卻陰沉的牆，和北方的絕境長城一樣冰冷生硬。蠟燭越燒越短，閃爍不定。諸神在上，他心想，經歷了泰莎事件，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它重演，無論如何也不能給父親把柄。他幻想給予她滿意的承諾，幻想讓她挽起他的手結伴走回臥室，幻想讓她穿上絲綢和天鵝絨，得遂心願。如果他有權選擇，一定會在喬佛里的婚宴上同她坐在一起，陪她隨心所欲地與熊共舞。但首先，他不能讓她死。

　　蠟燭熄滅後，提利昂放開雪伊，點起另外一支，沿牆走了一遭，依次敲打，搜尋暗門。雪伊收起大腿，胳膊抱膝，注視著他，最後開口道：「秘密樓梯在床底下。」

　　他難以置信地望著她，「那石床？它是實心的，至少有半噸重。」

　　「我不知道，反正瓦里斯在什麼地方扳一陣，它就會升起來。我問他怎麼弄，他說那是魔法。」

　　「啊哈，」提利昂忍不住咧嘴笑道，「看來是槓桿魔法。」

　　雪伊起身。「我該走了。洛麗斯的胎兒有時候不安寧，她會醒來叫我。」

　　「也罷，瓦里斯該回來了，或許他正在下面聽我們說話呢，」提利昂放下蠟燭，馬褲前面有個濕點，但黑夜裡應該沒人注意。他要雪伊穿上衣服等太監。

　　「遵命，」她答應，「您是我的獅子，對嗎？我的蘭尼斯特巨人？」

　　「是的，」他說。「而你是──」

　　「──您的妓女。」她將一根手指按到他唇上。「我明白，我明白自己的身份。我夢想成為您的情人，但那是不可能的事，否則您會帶我去參加宴會。這些都沒關係，做您的妓女我已經很滿意，提利昂大人，我的獅子，請留下我，保護我吧。」全世界的甜蜜天真都寫在她年輕的臉龐。

　　「我會的。」他允諾。笨蛋，笨蛋，內心有個聲音在尖聲呼叫，為何這麼說？你是來送她走的！他反而又在臨別時吻了她一次。

　　回去的路孤寂而漫長。波德瑞克．派恩在床腳的小矮床上已睡著了，他把男孩叫醒。「波隆。」他說。

　　「波隆爵士？」波德揉揉睡眼，「呃，您要我去找他？大人？」

　　「啊，不，我想和你談談他的著裝打扮，」提利昂說，看見波德張大嘴巴的疑惑表情，挖苦算是白費了。他只好詳細說明，「是的，把他找來。帶他過來。快去吧。」

　　男孩匆忙穿上衣服，跑著出去。我有那麼可怕嗎？提利昂一邊想，一邊換上睡袍，並給自己倒上紅酒。

　　夜晚過去一半，他喝第三杯時，波德才回來，傭兵騎士跟在後面。「這小子把我從莎塔雅的地方拽出來，想必有要事嘍？」波隆邊說邊坐下。

　　「莎塔雅的地方？」提利昂煩躁地道。

　　「當騎士真不賴，不用滿大街找便宜妓院。」波隆咧嘴一笑，「嘿嘿，我要的熟人，騎士波隆在中間，雅雅、瑪麗靠兩邊囉。」

　　提利昂強吞怒氣。波隆和其他恩客一樣有權上愛拉雅雅的床，可是……不管心裡怎麼想，我確實沒碰她，當然，這些事波隆不會知道。不知他有沒有善待雅雅。他再不敢造訪莎塔雅的妓院，以免瑟曦向父親告發，導致愛拉雅雅遭殃。為補償前次的鞭打，他曾送給那女孩一條翡翠銀項鏈和一副相配的手鐲，但除此之外……

　　多想無益。「有個自稱銀舌西蒙的歌手，」提利昂推開罪惡感，疲倦地說，「經常為坦妲夫人伯爵的女兒表演。」

　　「你想怎樣？」

　　殺了他，他心裡想。但那人除了唱幾支歌謠，並往雪伊可愛的腦瓜裡灌輸鴿子與跳舞熊的夢幻之外沒做什麼。「找到他，」他說，「在其他人之前找到他。」

第十四章─艾莉亞

　　聽見歌聲時，她正在死人的花園裡挖菜。

　　艾莉亞立時停止，不動如石，突然忘了手中那三根小蘿蔔。血戲班還是盧斯．波頓的人？她恐懼得發抖。這不公平，就在我們終於找到三叉戟河，就在我們認為自己差不多安全了的時候，這不公平。

　　只是……血戲子為什麼要唱歌？

　　歌聲從東邊一個矮坡後傳來，在河面飄蕩。「去海鷗鎮看美少女喲，嗨喲，嗨喲……」

　　艾莉亞站起身，胡蘿蔔在手中搖晃。唱歌的人似乎正沿河邊小路走來。從表情看得出，拔白菜的熱派也聽見了。當然，詹德利在燒燬農舍的陰影裡睡覺，毫無反應。

　　「用利劍偷取甜甜一吻喲，嗨喲，嗨喲……」河流輕柔的水聲中，夾著木豎琴的彈奏。

　　「你聽見沒？」熱派抱著一堆白菜，嘶啞地低聲詢問，「有人過來了。」

　　「把詹德利叫醒，」艾莉亞吩咐他，「搖搖肩膀就好，不要大張旗鼓，弄出聲響。」詹德利容易喚醒，不像熱派，非得又踢又吼。

　　「我拿她做情人，一起睡在樹蔭底喲，嗨喲，嗨喲……」歌聲越來越嘹亮。

　　熱派不由得手一鬆，白菜「噌」一聲輕響，落在地上。「我們得躲起來。」

　　躲到哪裡去呢？燒燬殆盡的農舍和野草瘋長的花園醒目地矗立在三叉戟河邊，河畔還有幾棵柳樹，以及蘆葦叢生的爛泥淺灘，除此之外，全是討厭的開闊地。我就知道我們不該離開樹林，她心想。但他們好餓，從赫倫堡偷出來的麵包與奶酪六天前就在森林裡吃光了，因此花園的誘惑實在太大。「把詹德利和馬帶到農舍背後，」她下定決心。那堵牆還沒完全垮塌，說不定能藏住兩個男孩和三匹馬──假如馬兒不叫，歌手也不往這邊走的話。

　　「你呢？」

　　「我躲樹下面好了。他可能就一個人，敢來惹我的話，我殺了他。快走！」

　　熱派聽話離開，艾莉亞扔下胡蘿蔔，從背後拔出偷來的劍。她把劍鞘綁在背上，因為它是給成年男子打的，與她尺寸不合，佩在腰間的話，會撞到地面。它實在太重了，每次拿起這笨傢伙，她便會想念「縫衣針」。好歹它可以殺人，這就夠了。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那棵長在小路拐彎處的老柳樹邊，單膝跪在青草和泥土中，以搖曳的柳枝作為掩護。遠古諸神啊，她祈禱，歌手則繼續逼近，樹的神，請保護我，隱藏我，讓他過去，讓他過去……一匹馬嘶叫起來，歌聲戛然而止。他聽見了，她對此不抱幻想，但或許就一個人，就算不是，說不定他們怕我們就跟我們怕他們一樣呢。

　　「聽見了嗎？」一個男人說，「我敢打賭，那堵牆後面有東西。」

　　「沒錯，」另一個更深沉的聲音回答，「射手，你認為那裡有什麼？」

　　原來是兩個人，艾莉亞咬緊嘴唇。由於柳樹的關係，她看不見對方，只能聽見聲音。

　　「一頭熊吧。」第三個聲音參加進來，或者這就是第一個人？

　　「熊身上肉多，」那個深沉的聲音說，「特別在秋天，會有許多脂肪，烤的話很好吃。」

　　「也可能是狼或獅子呢。」

　　「你指四條腿的？兩條腿的？」

　　「四條腿跟兩條腿的都是一丘之貉，不是嗎？」

　　「那可不一樣，四條腿的才能吃。射手，該你上場嘍。」

　　「沒問題，射幾箭到牆後面，管他啥東西都會跑出來，等著瞧吧。」

　　「如果後面是個正派人呢？如果後面是個懷抱嬰兒的可憐女子呢？」

　　「正派人應該出來跟我們見面，只有歹徒才會偷偷摸摸地藏起來。」

　　「對，正是如此。那就去吧，射手，放箭。」

　　聽罷此言，艾莉亞跳將起來。「站住！」她亮出長劍。原來是三個人，她看清楚了，只有三個人。西利歐一人對付三個綽綽有餘，而她還有熱派和詹德利做伴呢。可惜他們是男孩，對方卻是成年人。

　　三人皆為徒步，身上泥斑點點，風塵僕僕。她認出那個唱歌的，因為他抱著一把木豎琴，好像母親抱著孩子。他個子小，年紀約莫五十歲，嘴巴大，鼻子尖，棕色的頭髮十分稀疏，褪色的綠衣服上到處用舊皮革打著補丁。他腰間別了一圈飛刀，背後懸一把伐木工的斧頭。

　　站他旁邊的人比他高出一尺，外貌像個兵。鑲釘皮革劍帶上掛一把長劍和一把匕首，襯衫縫了排排交疊的鐵環，頭戴一頂錐形黑鐵半盔。他牙齒很黃，還有一把濃密的黃褐鬍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身帶兜帽的亮黃斗篷。它又厚又沉，沾了青草和鮮血，下沿已被磨損，右肩用鹿皮打個補丁。這頂大斗篷穿在大個子身上，使他看上去象隻黃色巨鳥。

　　三人中最後一位是個青年，和他手上的長弓一樣纖瘦，但個頭沒長弓那麼高。紅頭髮，雀斑臉，穿鑲釘戰甲、高筒皮靴和無指皮手套，背一個箭囊。他用的箭裝著灰色鵝毛，其中六支如一道小柵欄插在他面前的地上。

　　三個男人瞪著她手執長劍，站在小道中央。歌手懶洋洋地撥一下琴弦。「小子，」他說，「快把劍放下，這不是孩子家的玩具。再說，你衝過來之前，安蓋能射穿你三次。」

　　「才怪！」艾莉亞道，「而且我是女生。」

　　「是嘛？」歌手鞠了一躬，「請原諒。」

　　「你們沿著小路繼續走，往前面走，你繼續唱歌，好讓我知道你已經走了。走開，別來惹我們，我就不殺你。」

　　雀斑臉的弓箭手哈哈大笑，「檸檬，她說不殺我們，聽到了嗎？」

　　「聽到了，」檸檬道，他就是那聲音低沉的大個子士兵。

　　「孩子，」歌手說，「把劍放下，我們帶你去安全的地方，還給你吃東西。這一帶不僅有狼，有獅子，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喲，小女孩可不應該獨自遊蕩。」

　　「她並非獨自一人。」詹德利騎馬衝出農舍牆壁，熱派跟在後面，牽了她的馬。詹德利身著鏈甲衫，長劍在手，雄赳赳氣昂昂，看上去幾乎就是個成年壯漢。熱派看上去還是熱派。「照她說的做，別來惹我們，」詹德利警告。

　　「兩個，三個，」歌手數道，「所有人都在這兒？你們還有馬，好可愛的馬，從哪兒偷的呀？」

　　「這是我們的馬。」艾莉亞審視著他們。歌手用談話來分她的心，但最危險的是弓箭手。若他敢從地上拔箭……

　　「你倆是不是正派人，願不願把名字告訴我們呢？」歌手問兩個男孩。

　　「我叫熱派。」熱派立即回答。

　　「取得好哇，」對方微笑，「我不是每天都能碰上這麼好名字的孩子。你那兩位朋友叫什麼，羊排和乳鴿？」

　　詹德利坐在馬上，皺起眉頭。「我憑什麼把名字告訴你？你自己也沒報上姓名。」

　　「是麼？那好，我乃七泉地方的湯姆，人稱七弦湯姆和七神湯姆。這大個子癡漢，黃板牙的，叫檸檬，檸檬斗篷的簡稱。你知道，檸檬是黃的，味道也很酸，和他的脾氣差不多。那邊的年輕小伙兒是安蓋，我們叫他射手。」

　　「你到底是誰？」檸檬用艾莉亞剛才聽過的低沉嗓音問。

　　她可不會輕易透露真名。「願意的話，叫乳鴿也行，」她說，「我無所謂。」

　　大個子咧嘴一笑。「拿劍的乳鴿，」他道，「稀奇，真稀奇。」

　　「我叫大牛，」詹德利邊說邊擋到艾莉亞前面。大牛至少比羊排好聽。

　　七弦湯姆撥出一個愉快的音符，「熱派、乳鴿和大牛，你們是從波頓大人的廚房裡逃跑的嗎？」

　　「你怎知道？」艾莉亞有些不知所措。

　　「小傢伙，你分明戴著他的紋章。」

　　她居然忘了，她在羊毛斗篷下仍舊穿著侍酒的制服，胸口縫有恐怖堡的剝皮人。「我不是小傢伙！」

　　「不對嗎？」檸檬說，「你就是個臭屁小孩。」

　　「我比以前長大了。而且我不是孩子。」孩子不會殺人，可我會。

　　「我懂了，乳鴿，你不是尋常小孩，而是波頓家的崽。」

　　「根本不對。」熱派根本不知道閉嘴。「事實上，他到赫倫堡之前我們就在那兒了。」

　　「這麼說，你們是小獅子，對吧？」湯姆道。

　　「也不對，我們就是我們自己，不是誰的人。你們呢？」

　　射手安蓋說：「我們是國王的人。」

　　艾莉亞皺起眉頭，「哪個國王？」

　　「勞勃國王，」黃斗篷的檸檬道。

　　「那老酒鬼？」詹德利輕蔑地說，「他被野豬殺了，大家都知道。」

　　「是啊，孩子，」七弦湯姆道，「真令人遺憾。」他彈出一個哀傷的音符。

　　艾莉亞不相信對方是國王的人。瞧他們穿得破破爛爛，活像一群土匪，甚至連馬都沒有。國王的人應該有馬才對。

　　熱派聽了卻很激動。「我們要去奔流城咧，」他說，「騎馬得走多少天，你們知道嗎？」

　　艾莉亞差點想殺了他，「安靜！否則我拿石頭塞你的笨嘴巴。」

　　「奔流城在上游，很遠，」湯姆道，「遠得會餓穿你們的肚皮。出發以前，想不想吃頓熱騰騰的飯菜呢？前面不遠處有家客棧，是我朋友開的。我說，咱們還是化干戈為玉帛，敬幾杯酒，吃幾塊麵包吧。」

　　「一家客棧？」想到熱騰騰的飯菜，艾莉亞的肚子打起咕嚕來，但她不信任湯姆。並非說話和氣的就是朋友。「前面不遠處？」

　　「往上游走兩里地，」湯姆說，「頂多一里格。」

　　詹德利看上去跟她一樣懷疑。「你說的『朋友』是什麼意思？」他謹慎地問。

　　「朋友就是朋友。沒聽過這個詞嗎？」檸檬道。

　　「店家叫沙瑪，」湯姆插嘴，「舌尖眼厲，但我向你保證，她心腸好，而且最喜歡小女孩。」

　　「我不是小女孩，」她氣憤地說，「那兒還有誰？不止一個人吧？」

　　「還有沙瑪的丈夫，以及一個被收養的孤兒。他們不會傷害你。到時候有麥酒──如果你能喝──有麵包，也許還有一點肉。」湯姆瞥瞥農舍，「外加你從老佩特的花園裡偷的菜。」

　　「我才不偷東西，」艾莉亞說。

　　「那你是老佩特的女兒嘍？他妹妹？他老婆？得了，乳鴿，老佩特是我親手埋的，就埋在你躲的那棵柳樹下，你跟他長得可不像。」他又撥出一個憂傷的音符。「過去這一年來，我們埋了許多好人，但並不想埋你，我以這把豎琴的名義發誓。射手，露一手。」

　　射手的動作比艾莉亞想像的快得多。飛箭從她腦袋邊呼嘯而過，離耳朵只有一寸，插進柳樹樹幹。她還沒回過神來，對方已搭上第二支，引弓待發。她本以為自己能做到西利歐口中的「迅如蛇」和「柔如絲」，現在才明白實在差得遠。箭只在身後如蜜蜂一樣「嗡嗡」作響，抖動不休。「你沒射中。」她說。

　　「你這樣想就更蠢了，」安蓋道，「我指哪兒射哪兒。」

　　「說的好。」檸檬斗篷贊同。

　　射手離她足有十幾步遠。我們沒機會，艾莉亞心想，要是我有他那把弓，並像他一樣會用箭就好了。她怏怏地放低沉重的長劍，劍尖觸到地面。「去瞧瞧這家客棧也罷，」她勉強讓步，企圖用言語隱藏心中的疑慮，「但你們得走前面，我們騎馬跟在後，好看著你們。」

　　七弦湯姆深深一鞠躬，「前面，後面，都沒關係。來吧，孩子們，讓我們帶路。安蓋，把箭拔起來，在這兒派不上用場了。」

　　艾莉亞收劍入鞘，走到小路對面去見朋友們。他們繼續跟三個陌生人保持距離。「熱派，把白菜拿上，」她邊說邊翻身上馬，「還有我的胡蘿蔔。」

　　這回他沒爭辯。出發之後，兩個男孩照她吩咐的那樣緩緩騎馬，離三個步行者十餘步，沿著印滿車轍的路往前走。但過不多久，他們又不知不覺地趕了上去。七弦湯姆走得很慢，邊行邊彈木豎琴。「你們會唱什麼歌？」他問，「和我一起來，好麼？檸檬根本不入調，而這長弓小子只會他們邊疆地的民謠，一首得有一百句那麼長。」

　　「咱邊疆地的歌才是真正的歌咧，」安蓋溫和地表示。

　　「笨蛋才唱歌，」艾莉亞道，「唱歌是製造噪聲。瞧，我們很遠就聽到了，可以來殺你們。」

　　湯姆的微笑表明他不以為然，「好漢子寧願哼著歌奔赴黃泉。」

　　「狼或獅子都逃不過我們的眼光，」檸檬大咧咧地說，「因為這是我們的森林。」

　　「但你們就沒發現我們，」詹德利道。

　　「噢，孩子，別那麼肯定，」湯姆說，「有的人說的少，做得多。」

　　熱派在馬鞍上挪了一下。「我知道一首關於熊的歌，」他說，「會一點點。」

　　湯姆的手指滑過琴弦，「那我們一起來吧，熱派小子。」他昂頭唱道，「這隻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熱派神氣活現地加入，甚至在馬鞍上依著節奏輕輕搖晃。艾莉亞吃驚地瞪著他：他竟有副好嗓子，唱得也好。除了烤麵包，她本以為他做不好任何事。

　　走不多遠，有條小溪注入三叉戟河，當他們涉水穿越時，歌聲驚起蘆葦叢中一隻鴨子。安蓋原地站定，彎弓搭箭，將牠射了下來。鳥兒落在岸邊的淺灘。檸檬脫下黃斗篷，蹚入及膝深的水中去取，邊走邊抱怨。「沙瑪的地窖裡會不會有真檸檬？」安蓋問湯姆，他們看檸檬濺起層層水花，粗口詛咒。「多恩的女孩曾用檸檬給我煮鴨子咧。」射手渴望地說。

　　過了小溪，湯姆和熱派繼續唱歌，鴨子則被檸檬掛在皮帶。唱著唱著，似乎路途也變得不那麼遙遠，客棧很快出現在眼前。它聳立在三叉戟河的拐彎處，河流由此轉向南方。艾莉亞懷疑地斜睨它。這不像歹徒的巢穴，她不得不承認，上層刷成白色，石板房頂，煙囪裡輕煙裊裊升起。一切都很正常，甚至有幾分親切。馬廄和其他建築環繞在周圍，後面有座涼亭，還有些蘋果樹和一個小花園。這家客棧甚至帶著伸向河中的碼頭，以及……

　　「詹德利，」她急切地低喚，「他們有船耶。剩下的路我們坐船，肯定比騎馬快。」

　　他似乎很懷疑，「你駕過船嗎？」

　　「升起帆，」她說，「風就會帶你走了。」

　　「假如風向不對呢？」

　　「還有槳呀。」

　　「逆著水划？」詹德利皺起眉頭，「那豈不很慢？如果船翻了，掉進水裡怎麼辦？再說了，那不是我們的船，是這家客棧的船。」

　　我們可以取走它，艾莉亞心想，但她咬緊嘴唇，什麼也沒說。他們在馬廄前下馬，雖然看不見別的牲畜，可是畜欄裡有新鮮糞便。「得留一個人看馬，」她警惕地說。

　　這話被湯姆聽到了，「沒必要吧，乳鴿，快進來吃東西，它們沒事的。」

　　「我留下，」詹德利道，毫不理會歌手。「你們吃完再來替我。」

　　艾莉亞點點頭，轉身去追熱派和檸檬。長劍仍插在背上的劍鞘裡，而她一隻手始終沒有離開從盧斯．波頓那兒偷來的匕首，以防萬一。

　　門邊鐵柱上掛著一張招牌，畫了某位下跪的老國王。進去是大堂，一個又高又醜、下巴多瘤的女人叉腰站著，朝她怒目而視，「別站在那兒，小子，」她扯起嗓門喊，「你好像是女的？管你是什麼，反正別堵我的門。要麼進來，要麼出去。檸檬，地板的事老娘跟你說過幾百遍了？你渾身是泥！」

　　「我們打下一隻鴨子。」檸檬像舉白旗般把它舉起來。

　　女人一把抓過，「安蓋射下一隻鴨子。快把靴子脫掉，你聾了還是傻了？」她轉身叫道，「老公！上來，臭小子們回來了。老公！」

　　從地窖裡咕噥著走上來一個男人，身穿沾有污漬的圍裙。他比那女人矮一頭，臉胖胖的，鬆垮的黃皮膚上看得到皰疹的痕跡。「來了來了，老婆，別叫喚。到底什麼事啊？」

　　「把它掛起來，」她邊說邊把鴨子塞給他。

　　安蓋蹭蹭腳。「我們以為能吃它咧，沙瑪，如果你有檸檬的話，可以煮著吃。」

　　「檸檬？我上哪兒去弄檸檬？你把這裡當多恩嗎，長雀斑的傻瓜？你為什麼不跳上檸檬樹為我們摘一籮筐，外加可口的橄欖和石榴呢？」她朝他晃晃手指。「老娘沒有檸檬，你實在想吃的話，可以把鴨子跟檸檬的斗篷一起煮，但得先掛上幾天。這頓要麼吃兔子，要麼就別吃。餓的話，叉上就烤；不急呢，就用麥酒和洋蔥燉。」

　　聽她這麼說，艾莉亞流下口水。「我們沒錢，但帶了些蘿蔔和白菜，可以跟你換。」

　　「是嗎？它們在哪兒？」

　　「熱派，把白菜給她，」艾莉亞道。他照辦了，儘管行動小心翼翼，彷彿當她是羅爾傑、尖牙或者瓦格．赫特。

　　那女人仔細看了看蔬菜，又仔細打量男孩。「熱派在哪兒？」

　　「在這兒。我，我就叫熱派。她是……呃……乳鴿。」

　　「老娘屋簷下你們得換個名兒，菜和人可不能混在一起。老公！」

　　丈夫剛想溜出去，被她一叫，趕緊回來。「鴨子掛好了，還有什麼事，老婆？」

　　「洗菜！」她命令，「我去弄飯，你們都給我坐著別動，讓我家小子來張羅喝的。」她順著長鼻子看看艾莉亞和熱派。「我不給孩子提供麥酒，但果酒喝光了，又沒奶牛可以擠奶，河水嘗起來都是戰爭的味道。順流飄下那麼多死人，我給你一杯滿是死蒼蠅的湯，你會喝嗎？」

　　「阿利會，」熱派道，「我是說，乳鴿會。」

　　「檸檬也會。」安蓋不懷好意地笑笑。

　　「你少管檸檬，」沙瑪道，「大家都喝麥酒。」她急驚風一樣地掃向廚房。

　　安蓋和七弦湯姆挑了靠近壁爐的桌子坐下，檸檬找地方掛他的黃色大斗篷。熱派「撲通」一聲坐到門邊板凳，艾莉亞擠到他旁邊。

　　湯姆卸下豎琴。「有家孤獨客棧在林間小路上喲，」他唱道，曲調奏得緩慢，以配合歌詞。「店家的老婆像蛤蟆一樣難看……」

　　「換首歌，否則就吃不到兔子了，」檸檬警告他，「你知道她什麼德性。」

　　艾莉亞傾身靠近熱派。「你會駕船嗎？」她問。他還不及回答，只見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矮胖男孩端著幾杯麥酒出現。熱派虔誠地雙手接住，啜了一口，露出艾莉亞從未見過的燦爛笑容。「麥酒耶，」他輕聲歎道，「還有兔子。」

　　「嗷，為陛下乾杯！」射手安蓋舉起杯子，興高采烈地喊，「七神保佑國王！」

　　「保佑所有的國王，」檸檬斗篷咕噥著。他喝了一口，用手背抹去嘴邊的泡沫。

　　老闆娘的丈夫急匆匆地從前門趕來，圍裙裡兜了一大堆洗好的蔬菜。「馬廄裡有馬！」他宣佈，當他們還不知道一樣。

　　「是啊，」湯姆邊說邊放下木豎琴，「比你送出去的三匹要好。」

　　那丈夫惱怒地將蔬菜扔到桌子上。「不是送，是賣的！賣了個好價錢，還搞到一艘小船。不管怎麼說，把馬弄回來是你們這幫傢伙的責任。」

　　我就知道他們是土匪，艾莉亞邊聽邊想。她伸手到桌子底下，摸摸匕首柄，確認它還在。敢來打劫的話，我會讓他們後悔的。

　　「根本沒人往這邊過。」檸檬說。

　　「呃，我明明叫他們朝這邊走。你們一定喝醉了，要麼就是睡過頭。」

　　「我們？喝醉了？」湯姆深吸一大口麥酒，「從來不會。」

　　「你們可以自己幹。」檸檬告訴老闆娘的丈夫。

　　「憑什麼，憑這孩子？我再說一遍，我家老婆子當時去羊腸鎮幫芬穆生崽了，多半就是你們這幫傢伙讓那可憐的女孩懷上的。」他酸溜溜地看了湯姆一眼。「看什麼？就是你！我敢打賭，是你用那把豎琴，彈些個悲傷曲子，好讓可憐的芬穆脫衣服。」

　　「如果唱歌彈琴能使姑娘脫下衣服，感受溫暖明媚的陽光，這難道是歌手的錯嗎？」湯姆反問。「此外，她看上的是安蓋。『我能摸摸你的弓嗎？』我聽她問，『噢噢噢，它又滑又硬，拉一拉成不成？』」

　　那丈夫哼了一聲，「是你還是安蓋，都沒差，反正跟我一樣該為丟馬負責。我說，他們有三個，我一個怎麼對付得了三個？」

　　「三個？」檸檬嗤之以鼻，「一個是女人，一個戴鐵鏈，你自己說的。」

　　那丈夫扮個鬼臉，「大個子女人，穿得像男子。而那戴鐵鏈的……我討厭他的眼睛。」

　　喝酒的安蓋笑道：「我不喜歡誰的眼睛，就射穿它。」

　　艾莉亞憶起擦過耳邊那支箭，忽然很想拜他為師。

　　那丈夫卻不為所動，「長輩說話時安靜點！喝酒就是，管住舌頭，否則我讓我家老婆子給你一勺子。」

　　「哈，老大爺，怕大嫂的該是你吧。好啦，至少喝酒不要你教。」他邊說邊嚥下一大口，以茲證明。

　　艾莉亞也喝了一大口。這些天來，他們一直喝溪水和坑洞裡的水，還有混濁的三叉戟河水，而今麥酒就像以前父親在特殊場合才准她啜飲一杯的葡萄酒般可口。廚房飄出的香氣讓她垂涎欲滴，她強迫自己思考那艘小船。駕船比偷船難。只等他們睡著……

　　小男孩拿著幾大輪麵包出現。艾莉亞忙不迭地扯下一大塊，咬將下去。又粗又硬，不好吃，底部還烤焦了。

　　熱派嘗了一口，做個鬼臉。「這麵包太糟糕，」他說，「不僅烤糊了，裡面還是硬的。」

　　「蘸點肉湯會好一點，」檸檬道。

　　「見鬼，才不會咧，」安蓋說，「蘸點水只能保你的牙不被崩掉。」

　　「媽的，小子，你要麼吃了它，要麼繼續餓肚子，」那丈夫道，「我他媽看起來像麵包師嗎？你來就能做好啦？」

　　「我當然行，」熱派說，「這很容易。你捏麵團捏得過頭了，所以嚼起來才這麼硬。」他又喝下一口麥酒，開始大談特談麵包、餡餅和烘餅──這些他最鍾愛的東西。艾莉亞翻翻白眼。

　　湯姆坐到她對面。「乳鴿，」他說，「阿利，不管你真名叫什麼，這個給你。」他將一片骯髒的羊皮紙放在他們之間的木桌面上。

　　她懷疑地看看它。「這是什麼？」

　　「三枚金龍幣。用來買馬。」

　　艾莉亞警覺起來，「那是我們的馬。」

　　「你們偷的馬，對吧？沒什麼好羞恥的，孩子，可恨的戰爭讓正派人變成了盜賊。」湯姆敲敲折疊好的羊皮紙。「我們出的是高價，說實話，那三匹馬不值這麼多。」

　　熱派抓起羊皮紙，打開來看。「沒有金幣，」他大聲抱怨，「只有幾個字。」

　　「是的，」湯姆說，「對此我很抱歉。但戰爭結束之後，我們便會兌現，我是國王的人，以國王的名義向你擔保。」

　　艾莉亞推開桌子，站起身來，「你們不是國王的人，你們是強盜！」

　　「等哪天你碰到真正的強盜，就會發現之間的區別。他們決不會付錢補償，即便欠條也不給。孩子，我們要馬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國家，為了來去方便，好及時趕去打仗。為國王打仗。你要拒絕國王嗎？」

　　他們一齊看著她；射手安蓋，大個子檸檬，還有那面如菜色、眼神游移的丈夫。甚至站在廚房門口的沙瑪也斜睨著。不管我說什麼，他們都會搶走我們的馬，她意識到，只好走著去奔流城，除非……「我們不要紙，」艾莉亞拍掉熱派手中那張羊皮紙，「我們要外面那條船，還要你們教怎麼用。」

　　七弦湯姆瞪了她一會兒，然後他那張大嘴彷彿突然憋不住，大笑失聲。安蓋也笑，大家都在笑，檸檬斗篷，沙瑪，那個丈夫，甚至伺候的男孩……他從木桶後走出來，胳膊夾著一把十字弓。艾莉亞想朝他們尖叫，她強迫自己微笑……

　　「有騎兵！」詹德利的尖叫中充滿警惕，他踢門闖進來。「有騎兵！」他喘著氣道，「沿著河邊小路過來，有十幾個。」

　　熱派一躍而起，打翻酒杯，但湯姆等人泰然自若。「把頂好的麥酒灑在老娘地板上可不對，」沙瑪說，「乖乖坐下，小子，兔子肉來了。還有你，女孩兒，不管有過什麼遭遇，都已經結束，已經過去了。你現在跟國王的人在一起，我們會保護你的安全。」

　　艾莉亞唯一的反應就是伸手過肩去拔劍，剛拔出一半，手腕就被檸檬扣住。「夠了！你想幹嘛！」他扭她的胳膊，直到她鬆手。他的指頭堅硬而佈滿老繭，十分有力。來了！艾莉亞心想，又來了！我又要回到湖邊的倉庫，又要見到奇斯威克、甜嘴拉夫和魔山。他們要偷走我的劍，讓我變回老鼠！她左手握住酒杯，朝檸檬的臉砸去。麥酒湧出來，濺入他的眼睛，接著是鼻子斷裂聲和噴射的鮮血。他吼叫著雙手去捂，她則獲得了自由。「大家快跑！」她一邊尖叫，一邊飛箭般跑開。

　　檸檬立即趕上，他的長腿一步當她三步。雖然她又扭又踢，卻依舊被他輕鬆提離地面，在空中掙扎搖晃。血從他臉上流下來。

　　「停下，你這小笨蛋，」他邊喊邊晃她，「快停下！」詹德利要過來幫她，但七弦湯姆掏出匕首擋在前面。

　　要逃來不及了。外面傳來馬嘶和人聲，片刻之後，一個泰洛西人昂首闊步地走進門來。他比檸檬更高大，濃密的大鬍子末端是亮綠色，新長出來的卻是灰色。後面跟著兩名十字弓兵，扶一個傷員，然後是其他人……

　　艾莉亞沒見過如此衣衫襤褸的隊伍，但他們手中的長劍、戰斧和弓箭很精良。有兩人進門時好奇地瞥了她幾眼，但沒有說話。一個戴生銹半盔的獨眼人嗅嗅空氣，咧嘴微笑，一個滿頭僵硬黃髮的弓箭手大叫著要麥酒。隊伍末尾是一個戴獅冠盔的長矛兵，一個跛腿老人，一個布拉佛斯僱傭兵和……

　　「哈爾溫？」艾莉亞輕聲道。是他！真的是他！透過鬍子和糾結的頭髮，她看見胡倫兒子的臉，他從前常牽她的小馬在院裡走動，常跟瓊恩和羅柏一起練習長槍衝刺，在宴會上他酒量驚人。而今他雖瘦了，卻變得強壯，還留起了以前從未留過的鬍子。真的是他──她父親的人！「哈爾溫！」她掙扎著向前去，試圖掙脫檸檬鐵一般的抓握。「是我啊，」她喊，「哈爾溫，是我，你不認識我了嗎，不認識了嗎？」淚水湧出來，她發現自己像嬰兒一樣哭泣，又變回從前那個笨女孩。「哈爾溫，是我啊！」

　　哈爾溫看看她的臉，又看看她衣服上的剝皮人。「你認識我？」他懷疑地皺起眉頭，「剝皮人紋章……伺候水蛭大人的小廝怎會認識我？」

　　一時她不知如何回答。她有過那麼多名字，她真的還是艾莉亞．史塔克嗎？「我是女生，」她抽泣著，「我是波頓大人的侍酒，但他要把我交給山羊，所以我跟詹德利和熱派一起逃了。你一定認識我的！我小時候，你牽過我的小馬。」

　　他瞪大眼睛。「諸神在上，」他的聲音噎住了，「搗蛋鬼艾莉亞？檸檬，快把她放開。」

　　「這傢伙打斷了我的鼻子。」檸檬隨手把她扔在地上。「七層地獄，她究竟是什麼人？」

　　「她是首相之女。」哈爾溫單膝跪下。「臨冬城的艾莉亞．史塔克。」

第十五章─凱特琳

　　是羅柏，獸舍沸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了。

　　她的長子已帶著灰風回到奔流城，只有那碩大的灰色冰原狼的氣味會惹得獵狗們如此瘋狂吠叫。他會來見我，她心想，艾德慕見了她一次以後，便再沒來過，成天跟馬柯．派柏和派崔克．梅利斯特在一起，聽打油詩人雷蒙德歌頌石磨坊之役。羅柏不是艾德慕，羅柏會來見我。

　　雨連著下了好幾天，冰冷灰暗，正與凱特琳的心境相符。日子一天天過去，父親變得越發虛弱，越發神志不清，每當醒來，只會喃喃低語：「艾菊。」然後懇求原諒。艾德慕躲著她，戴斯蒙．格瑞爾爵士雖不情願，仍禁止她在城堡內自由行動，惟有羅賓．萊格爵士的空手而歸給了她不少安慰。兵士們回城時步伐疲倦，渾身濕透，看來是走回來的。韋曼學士說，他們的船被弒君者設計弄沉了。凱特琳請求和羅賓爵士談話，以詳細瞭解情況，卻遭到拒絕。

　　有什麼事不對勁。弟弟回來當天，他們爭執之後不久，下面院子裡傳來憤怒的叫囂，她爬上堡頂察看。只見一群人聚集在城堡正門處，牽著上好鞍配的戰馬，高聲喝罵，凱特琳離得太遠，聽不清在說什麼。一面白色冰原狼旗幟擱在地上，一名騎士飛弛而前，踐踏旗幟，衝出城門，另有幾人也依樣而行。這些人在渡口之役裡跟艾德慕並肩作戰，她明白，而今為何如此憤怒？難道弟弟怠慢了他們，侮辱了他們？在人群中，她認出派溫．佛雷爵士──他曾保護她往返苦橋和風息堡──以及他同父異母的兄弟馬丁．河文。離得這麼遠，其他人都看不清楚，反正將近四十人離開奔流城，去往哪裡不得而知。

　　他們沒有回來。韋曼爵士不肯透露他們是誰，去了哪兒，以及他們憤怒的原因。「我是來照顧您父親的，僅此而已，夫人，」他道，「您弟弟很快就會成為奔流城公爵，一切消息，可以由他親口告訴您。」

　　現在羅柏已從西境凱旋而歸。他會原諒我，凱特琳告訴自己，他必須原諒我，我是他的母親，而艾莉亞和珊莎不僅是我的女兒，也是他的妹妹。他會放我出去，然後我就知道外面發生的事了。

　　戴斯蒙爵士來找她時，她已洗浴完畢，穿戴整齊，棗紅的頭髮也梳理安好。「國王陛下西征歸來，夫人，」騎士說，「命您去大廳見他。」

　　這是她夢寐以求的時刻，也是她所懼怕的時刻。我失去了兩個兒子，還是三個？答案很快就要揭曉。

　　他們進去時，廳內已站滿了人，每雙眼睛都看著高台，但凱特琳認得出那些背影：穿著打補丁鎧甲的莫爾蒙伯爵夫人，比在場所有人都高的大瓊恩父子，一頭白髮、掖下夾著飛鷹盔的傑森．梅利斯特，穿著華麗的鴉羽披風的泰陀斯．布萊伍德……他們中有的人想吊死我，有的人假裝不認識我。除此之外，她還有一種不安的感覺，似乎缺了什麼。

　　羅柏站在高台上。他不再是孩子了，她心痛地意識到，他已經十六歲，邁入成人階段，而戰爭將他臉上柔和的線條通通融掉，將他變得精瘦而堅強。他把鬍子剃光，但棗紅的頭髮沒有剪，一直披到肩頭。近來的雨水銹掉他的鎧甲，在白披風和外套上留下棕色的污點。或許那是血吧。羅柏戴著青銅和黑鐵的劍冠，戴得自在多了，戴得像個國王。

　　艾德慕站在擁擠的高台下，謙恭地低下頭，羅柏正在表彰他的勝利。「……永不會忘記在石磨坊英勇獻身的戰士。正因為他們所顯示出的北境和奔流城的力量，才使泰溫公爵倍感挫折，不得不回頭對付史坦尼斯。」這番話引起一陣笑鬧和贊同，羅柏舉手示意安靜。「但我們不能放鬆警惕，蘭尼斯特必將再度進犯，為了王國安泰，還得繼續戰鬥。」

　　大瓊恩吼道：「北境之王萬歲！」並將一隻鋼甲拳頭沖天舉起。三河流域的領主們也大喊：「三河之王萬歲！」。大廳裡擊拳跺腳的聲音如雷鳴般響亮。

　　一片喧囂中，起初少有人關注凱特琳和戴斯蒙爵士，但人們用胳膊互相捅擠，漸漸安靜下來。她高昂著頭，不去在意別人的目光。隨他們怎麼看，我只在乎羅柏。

　　高台上布林登．徒利粗獷的臉，使她感到安心。一個她不認識的男孩正擔任羅柏的侍從，孩子後面站一個年輕騎士，穿著畫了六隻海貝的沙色外套，另一個年長騎士的徽章則是三個黑色胡椒罐，底色為綠銀相間的斑紋。他們間有一位端莊的老婦人和一位美貌少女，看來是她女兒。此外，還有一個跟珊莎年紀相仿的女孩。海貝是西境某家小諸侯的紋章，凱特琳知道，但那個老騎士的紋章她不認識。他們是囚犯嗎？羅柏為何讓俘虜站到高台上？

　　戴斯蒙爵士護她上前，烏瑟萊斯．韋恩將權杖往地上重重一擊，表示肅靜。若羅柏像艾德慕一樣待我，怎麼辦？但從兒子眼中，她看到的不是憤怒，而是別的什麼……憂懼？不，這不可能，他有什麼好怕的？他是少狼主，三叉戟河與北境之王啊。

　　叔叔首先向她致意。這條黑魚從不管別人的看法，他徑直跳下高台，將凱特琳攬進懷中，「回家見到你真好，凱特。」她不得不掙扎著保持鎮靜。「你也一樣，」她低聲說。

　　「母親。」

　　凱特琳抬頭望向她那威嚴高大的兒子。「陛下，我曾為您的安全回歸而祈禱，聽說您受了傷。」

　　「攻打峭岩城時，一支箭射穿手臂，」他道，「但傷口癒合得很好，因為我受到世上最好的照料。」

　　「諸神保佑。」凱特琳長出一口氣。說吧，無法逃避的。「他們一定把我的作為稟報了您，是否也解釋過我的理由呢？」

　　「為了兩個女孩。」

　　「我有過五個孩子，現在只剩下三個。」

　　「是的，夫人。」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推開大瓊恩走上前，黑鎧甲和又長又粗的灰鬍子使他看起來活像個陰沉的幽靈，那張長臉冰冷而痛苦。「我也有過三個兒子，現在只剩下一個……您剝奪了我復仇的權利！」

　　凱特琳平靜地面對他。「瑞卡德大人，弒君者的死不能換得你兒子的生命，讓他活著回去卻能保我女兒歸來。」

　　伯爵毫不信服，「詹姆．蘭尼斯特拿您當槍使，把您當傻瓜！您得到的不過一堆空話，僅此而已！我的托倫和艾德決不會就此埋沒。」

　　「算了吧，卡史塔克，」大瓊恩將兩條粗胳膊交疊在胸，咕噥道，「這是母親的瘋狂，女人天生就這個樣。」

　　「母親的瘋狂？」卡史塔克伯爵轉身面對安柏伯爵，「我說這是背叛！」

　　「夠了。」片刻之間，羅柏聽上去更像布蘭登，而不是他父親。「不准在我面前說臨冬城的夫人是叛徒，瑞卡德大人。」他轉向凱特琳，聲音柔和下來。「我要將弒君者抓回來。你私自放走了他，既沒通知我，更沒徵得我的同意……但我明白，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愛，為了艾莉亞和珊莎，為了失去布蘭和瑞肯的悲哀。從自己的角度出發，我已經明白，愛並不總是明智的，它往往會將我們引向愚行，但我們生而為人，遵循情感行動……而不管其後果如何。對嗎，母親？」

　　是麼？「假如我的情感導致我的愚行，我真誠地向您和卡史塔克大人道歉。」

　　瑞卡德伯爵怒氣不息，「弒君者殺害我的托倫和艾德，您道個歉就算完了？」他從大瓊恩和梅姬．莫爾蒙中間擠過，離開大廳。

　　羅柏沒有阻止他，「原諒他吧，母親。」

　　「如果您願意原諒我的話。」

　　「我已經原諒你了。愛到深切，讓你無法考慮其餘。」

　　凱特琳低下頭，「謝謝。」至少我還沒有失去這個孩子。

　　「我們得談談，」羅柏續道，「你和舅公、舅舅留下來，談談這事……以及其他一些事情。總管，宣佈會議結束。」

　　烏瑟萊斯．韋恩用權杖敲擊地面，高喊散會，三河諸侯和北地人便一起離開。凱特琳猛然意識到缺的是什麼──狼。狼不在。灰風怎麼了？那頭冰原狼明明跟羅柏一起回來，她聽見狗群吠叫。但他卻不在廳內，不在她兒子身邊，他上哪兒去了？

　　她還來不及問羅柏，就被一群前來表達善意的人所包圍。莫爾蒙夫人拉住她的手，「夫人，若我有兩個女兒被瑟曦．蘭尼斯特抓住，也會這麼做。」不拘禮節的大瓊恩用毛絨絨的大胳膊使勁捏她雙臂，將她提起來，「您的小狼崽打敗過弒君者，日後疆場相逢，再幹一次就是了。」蓋伯特．葛洛佛和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比較平靜，傑諾斯．布雷肯則近乎冷漠，但他們的話都說得相當有禮。弟弟最後一個走來，「我也為你的女兒們祈禱，凱特，希望你不要懷疑。」

　　「當然不會，」她吻他，「我愛你。」

　　祝福完畢後，奔流城的大廳裡空空蕩蕩，只剩羅柏、三個徒利家的人和六個凱特琳不認識的陌生人。她好奇地打量著他們，「先生們女士們，您們是新近參加我兒子的事業的嗎？」

　　「是，」海貝徽章的年輕騎士說，「我們雖然新近加入，但勇氣非凡，忠貞不移，您會看到的，夫人。」

　　羅柏看上去不大自在。「母親，」他說，「請允許我向你介紹希蓓兒夫人，峭岩城伯爵加文．維斯特林的妻子。」老婦人儀態端莊地走向前，「她的丈夫被我們在囈語森林俘虜。」

　　維斯特林？是了，凱特琳心想，他們家的旗幟正是沙黃底色上的六枚白海貝。這個小家族效忠蘭尼斯特。

　　羅柏依次招呼其他陌生人上前。「羅佛．斯派瑟（注）爵士，希蓓兒夫人的哥哥，我軍攻打峭岩城時，他擔任代理城主。」胡椒罐紋章的騎士點點頭。他身材壯碩，有斷鼻子和短短的灰鬍鬚，看上去相當勇猛。「這幾位是加文大人和希蓓兒夫人的孩子。雷納德．維斯特林爵士。」海貝徽章的騎士在濃密的小鬍子底微微一笑。他年輕，精瘦，粗獷，牙齒健康，栗色頭髮十分密實。「艾琳妮亞，」小女孩飛快地行了個屈膝禮。「洛拉姆．維斯特林，我的侍從。」男孩想跪下，見在場諸人都沒跪，便慌忙改成鞠躬。

　　「非常榮幸，」凱特琳說。羅柏收服了峭岩城的維斯特林家族？若是這樣，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可是，凱岩城遭到如此背叛，一定嚥不下這口氣。是的，自打泰溫．蘭尼斯特能騎馬上戰場起就不會……

　　那美貌少女最後一個走上前，表現得很羞澀。羅柏執起她的手。「母親，」他說，「我懷著最大的榮幸向你介紹簡妮．維斯特林小姐，加文大人的長女，我的……呃……我的夫人。」

　　閃過凱特琳腦海的第一個想法是：不，這不可能，你只是個孩子。

　　第二個是：況且你已經許了一個。

　　第三個是：聖母慈悲，羅柏，你都幹了些什麼？

　　這時她明白了。為愛而犯下的愚行？他乾淨利落地把我像兔子一樣套進陷阱，讓我不得不原諒他，接受他。凱特琳雖惱火，卻又感到一絲沮喪的欽佩，這齣戲演得真巧妙……國王的遊戲就該這樣。凱特琳別無選擇，只好握住簡妮．維斯特林的手。「我又添了一個女兒，」她說，卻覺得聲音比較生硬，於是親吻對方的雙頰，「歡迎來到我們的大廳，與我們共享壁爐。」

　　「謝謝您，夫人，我會成為羅柏忠誠的好妻子，我發誓，盡力做個賢明的王后。」

　　王后。對，這個漂亮小姑娘是王后了，我必須記住。她的美貌無可挑剔，栗色鬈髮和心形的臉，還有那羞澀的笑容。她雖苗條，但臀部很大，凱特琳心想，生孩子應該沒問題。

　　希蓓兒夫人舉起一隻手，「夫人，我們很榮幸加入史塔克家族的事業，但此刻從西境急匆匆趕來，業已人困馬乏。陛下，是否可以准我們先回房間，讓您們母子好好聊聊呢？」

　　「如此最好，」羅柏親吻簡妮，「總管會為你們安排住處。」

　　「我帶您們去找他，」艾德慕．徒利爵士自告奮勇。

　　「您真好心，」希蓓兒夫人道。

　　「我也得去嗎？」男孩洛拉姆問，「我是您的侍從呀。」

　　羅柏笑道：「但我暫時不需要隨侍。」

　　「噢。」男孩一本正經地說。

　　「陛下沒有你已經過了十六年，洛拉姆，」海貝徽章的雷納德爵士說，「依我看，再多過個幾小時也無礙。」他牢牢拉住弟弟的手，將對方帶離大廳。

　　「你的夫人很可愛，」當維斯特林家的人全部走出耳力範圍，凱特琳道，「他們家族看來也很值得敬重……嗯，加文大人是泰溫．蘭尼斯特的封臣，對吧？」

　　「是的。他被傑森．梅利斯特在囈語森林俘虜，現關押於海疆城待贖。不管他願不願加入我方，我都將立刻釋放他，恐怕我們未徵得他的同意就結了婚，將他置於極其危險的境地。峭岩城勢孤力薄，為了對我的愛，簡妮可能失去一切。」

　　「而你，」她柔聲道，「失去了佛雷家族。」

　　他怔了一下。她明白了，明白了那些憤怒的叫囂，明白了派溫．佛雷和馬丁．河文的離開，明白了他們踐踏冰原狼旗的舉動。

　　「請問，你的新娘為你帶來多少軍隊，羅柏？」

　　「五十個人，其中有十來位騎士。」他聲音陰鬱，正如她所預料。當初孿河城方面為締結婚約，可是慷慨地派出一千名騎士和近三千步兵。「母親，簡妮不僅聰明美麗，而且十分善良，她有一顆溫柔的心。」

　　你需要的是軍隊，不是溫柔的心。你怎能這麼做，羅柏？你怎能如此不計後果，如此鹵莽？你怎能如此……如此……幼稚。然而現在說什麼都無濟於事了，她只問，「告訴我，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我攻佔了她的城堡，她則攻佔了我的心。」羅柏微笑。「峭岩城守備很弱，因此我們猛攻一晚就告成功。當時黑瓦德和小瓊恩帶隊攀登城牆，我則督促攻城錘突擊主城門。就在羅佛爵士獻城投降時，我手上中了一箭。起初覺得沒什麼，但很快感染了。簡妮讓人把我抬到她床上，照料我直到退燒。期間大瓊恩帶來消息，關於……關於臨冬城……關於布蘭和瑞肯。她和我在一起。」說出弟弟們的名字，對他而言似乎很困難。「那一夜……那一夜，她……她安慰我，母親。」

　　凱特琳不用說也明白簡妮．維斯特林給她兒子的是什麼樣的安慰。「你第二天就娶了她。」

　　他望進她的眼睛，目光既驕傲又酸楚，「惟有這麼做，才能保持榮譽。她既溫柔又甜蜜，母親，真的，她會成為我的好妻子。」

　　「也許會吧，但這件事是不會讓佛雷侯爵滿意的。」

　　「我明白，」兒子倍感挫折地說，「除了打仗，我把一切都搞砸了，不是嗎？我真的以為打仗最困難，可……如果我聽你的話，把席恩留做人質，就能保住北境，布蘭和瑞肯就會活下來，安全地待在臨冬城裡。」

　　「也許會，也許不會。不管有沒有席恩，巴隆大王都可能發動戰爭。別忘了，上次他為王冠付出了兩個兒子，這次只需一個，或許會覺得是筆不錯的買賣。」她碰碰他的手臂。「你結婚之後，佛雷家的人有何反應？」

　　羅柏搖搖頭。「如果史提夫倫爵士還在，好歹可以提出補償，但萊曼爵士跟石頭一樣呆板，而黑瓦德……那傢伙叫這個名字決不是因為鬍子的顏色，我向你保證。他太過分！居然宣稱他的姑婆們不介意跟鰥夫成婚。若非簡妮求我慈悲，我早宰了他！」

　　「你狠狠地侮辱了佛雷家族，羅柏。」

　　「這不是我的本意。史提夫倫爵士為我戰死，而奧利法做侍從忠勇可嘉，甚至請求繼續留在我身邊，最後是被萊曼爵士強行帶走。他還帶走了他們家所有的部隊。大瓊恩催促我加以攻擊……」

　　「強敵環飼，還要窩裡鬥？」她說，「簡直胡說八道！」

　　「我也不贊成……也許我們可以為瓦德侯爵的女兒安排其他人選。文德爾．曼德勒提議代我成婚，大瓊恩則說他的叔父們希望續絃。如果瓦德侯爵通情達理──」

　　「他根本就不會『通情達理』，」凱特琳道，「他這人既驕傲又暴躁，受不得半點輕慢。你明知他想成為國王的岳父，現在卻硬塞給他兩個年邁的老傢伙和七國最大的胖子的次子，如何能讓他滿足？你可要想清楚，違背誓約是一層，娶一家小諸侯的姑娘為妻這件事本身就是對孿河城極大的輕侮。」

　　這番話讓羅柏激動起來。「維斯特林家族的血脈遠比佛雷家族古老，他們淵源悠久，乃是先民的後裔。征服戰爭之前，歷代凱岩王常與維斯特林家族通婚，而在近三百年前，另一位簡妮．維斯特林當過梅葛王的王后。」

　　「所有這一切都在往瓦德侯爵的傷口上灑鹽啊。他最恨這些世家名門，恨他們把佛雷家當暴發戶。我到孿河城談判那回，他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他恨瓊恩．艾林不願收養他的孫子，更恨我父親拒絕讓艾德慕迎娶他的女兒。」弟弟辦事回來，她朝他點點頭。

　　「陛下，」黑魚布林登說，「這事我們還是找個私密地點從長計議吧。」

　　「是的，」羅柏聽上去很疲憊，「天啊，我只想喝一杯紅酒。我們去會客室。」

　　步上階梯時，凱特琳問到從入廳起就困擾著她的問題。「羅柏，灰風在哪兒？」

　　「在院子裡啃羊腿。我特地吩咐獸舍掌管準備的。」

　　「你不總讓他跟在身邊嗎？」

　　「讓冰原狼待在大廳裡於禮不合。你也見過，他會變得坐立不安，又吼又咬。唉，早知我就不帶他上戰場了，他殺了太多人，現在一點也不怕生。有他在旁邊，簡妮總是很不安，而她母親則是怕他。」

　　這就對了，凱特琳心想。「他是你的一部分，羅柏，怕他就是怕你。」

　　「我才不是狼，不管別人怎麼說！」羅柏有些生氣。「灰風在攻打峭岩城和烙印城時分別殺了一個人，在牛津一役中則咬死六七個，如果你看到──」

　　「我在臨冬城親眼見過布蘭的狼撕開活人的喉嚨，」她尖銳地說，「我喜歡他那樣。」

　　「這不是一回事。死在峭岩城的那個騎士簡妮從小就認識，她會害怕，難道是她的錯嗎？而今灰風又討厭她舅舅，每當見到羅佛爵士，就會呲牙咧齒，就會……」

　　一陣寒意掠過。「聽我說，立刻遣走羅佛爵士。」

　　「遣走？笑話！遣去哪裡？遣回峭岩城，好讓蘭尼斯特把他腦袋插槍上嗎？母親，簡妮愛他，他不僅是她舅舅，還是個好騎士。我需要一千個羅佛．斯派瑟，而不是把忠勇的人拿掉，僅僅因為我的狼不喜歡他的味道。」

　　「羅柏。」她停步抓住他的胳膊。「我曾勸告過你，把席恩．葛雷喬伊留在身邊，你沒有聽；現在，我要再次對你提出勸告。讓這個人走吧。我並非叫你拿掉他，你可以給他找一項任務，一項需要勇氣、能獲得光榮的任務，具體是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把他留在身邊。」

　　他皺緊眉頭。「如此說來，我該讓灰風把我所有的騎士都嗅上一遍囉？若還有其他人的氣味他不喜歡怎麼辦？」

　　「灰風不喜歡的人，統統趕走。羅柏啊，你必須明白，這幾頭冰原狼不只是狼，而是諸神送給我們家的禮物，是你父親的神，北方的舊神所賜予的。五隻幼崽，羅柏，五隻幼崽正好對應史塔克家的五個孩子。」

　　「共有六隻，」羅柏說，「還有一隻給瓊恩。是我發現他們的，記得嗎？我很清楚他們打哪兒來，有多少。從前，我和你想法一致，以為他們就是我們的保鏢，是諸神的使者，直到……」

　　「直到？」她提示。

　　羅柏抿緊嘴唇。「……直到他們告訴我席恩謀殺了布蘭和瑞肯，很明顯，兩匹狼救不了弟弟們。母親，我不再是孩子了，我是國王，可以自己保護自己。」他嘆口氣。「我會為羅佛爵士找個任務，讓他離開。不是因為他的氣味，而是為了你。你已經受夠了折磨。」

　　趁其他人還沒轉過樓梯拐彎，凱特琳欣慰地在羅柏臉頰輕輕一吻。片刻間，他又成為她的孩子，而不是她的國王。

　　霍斯特公爵的私人會客室在大廳頂上，屋子較小，適合私秘交流。羅柏就座高位，脫下王冠，置於身邊地上，凱特琳搖鈴傳喚上酒，艾德慕則向叔叔灌輸石磨坊之役的經過。等僕人們離開後，黑魚清清嗓子，「我們已經聽夠了你的賣弄，侄兒。」

　　艾德慕糊塗了。「賣弄？您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黑魚說，「你該感謝陛下的寬容。他在大廳裡演戲，以免你在自家封臣面前出醜。如果換作我，將毫不留情地嚴斥你的愚笨，決不會讚揚那些許微功！」

　　「渡口一戰中，無數勇士獻出生命，叔叔，您應該尊重他們。」艾德慕很生氣，「怎麼啦，除了少狼主，就沒人該獲得勝利？我搶走了屬於您的榮耀，羅柏？」

　　「陛下，」羅柏冷淡地糾正。「你是否承認我是你的國王，舅舅，是否連這點也記不住？」

　　黑魚道，「給你的命令是留守奔流城，艾德慕，僅此而已。」

　　「我守住了奔流城，還挫敗泰溫公爵……」

　　「確實如此，」羅柏說，「但挫敗不等於勝利，對不對？你有沒有捫心自問，牛津戰役後我們為何還在西境久留？你知道我沒有足夠力量威脅蘭尼斯港或凱岩城。」

　　「為何……為了佔領其他城堡……金錢，牲畜……」

　　「見鬼，你以為我們留下來當強盜？」羅柏難以置信地說，「舅舅，我正是要引泰溫公爵西進。」

　　「我軍是馬隊，」布林登爵士解釋，「蘭尼斯特軍泰半是步兵。我們計劃讓泰溫公爵高高興興地追上一段，直到海邊，然後從旁溜過去，橫穿黃金大道，佔據穩固的防守位置。我的斥侯找到了地方，地形極為有利，如果他在那兒發動攻擊，將付出慘重代價；如果他不進攻，則會被困在西境，不僅距離需要他的地方千里之遙，而且始終消耗著自己的資源，而不是掠奪三河諸侯。」

　　「與此同時，史坦尼斯公爵將打下君臨城，」羅柏說，「幫我們一筆勾銷喬佛里、太后和小惡魔，然後我就與他講和。」

　　艾德慕看看叔叔，又看看外甥，「你們從未把計劃告訴我。」

　　「我告訴你守住奔流城，」羅柏說，「這道命令，什麼地方你無法理解？」

　　「你在紅叉河阻住泰溫公爵，」黑魚說，「呵，擋得可真久，剛好讓苦橋來的信使趕上他的軍隊。泰溫公爵立即讓部隊掉頭，在黑水河源頭附近跟馬圖斯．羅宛與藍道．塔利會合，急行軍到翻斗瀑──梅斯．提利爾和他兩個兒子正帶著大軍和駁船隊等在那裡。於是他們合兵一股，順流而下，在距離君臨城半日馬程的地方登陸，從後襲擊史坦尼斯。」

　　凱特琳在苦橋見過藍禮國王的隊伍。千百朵金玫瑰在風中飛舞，瑪格麗王后笑容羞澀、語調溫柔，她哥哥百花騎士雖然額上纏著亞麻繃帶，卻英俊不減。如果你非得投入女人的懷抱，我的兒子啊，為何不是瑪格麗．提利爾？高庭的財富和軍隊足以扭轉形勢，或許灰風還會喜歡她的味道。

　　艾德慕洩了氣，「我一點也不想……不想……羅柏，你得讓我補償，就准我在下場戰役裡擔任前鋒吧！」

　　這是補償，弟弟？還是為了榮譽？凱特琳很懷疑。

　　「下場戰役，」羅柏沉吟道，「嗯，下場戰役很快就會到來。喬佛里成親之後，蘭尼斯特就會再次開戰，對此我毫不懷疑，這一回，他們有了提利爾家的支持……也許我還要對付佛雷家，若黑瓦德……

　　「席恩．葛雷喬伊坐著你父親的寶座，手上沾染了你弟弟們的鮮血，除了他，其他敵人都必須先放在一邊。」凱特琳告訴兒子。「領主的首要職責是保護子民，羅柏，你身為國王，要麼贏回臨冬城，把席恩吊在鴉籠裡，讓他慢慢爛掉；要麼就永遠放棄王冠──因為人們將不會把你當成真正的國王。」

　　從羅柏瞧她的神情來看，她斷定，已經很久沒有人敢如此坦率直言了。「他們告訴我臨冬城陷落時，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返回北方，」他帶著一絲辯解的意味道。「我想去營救布蘭和瑞肯，但我以為……我做夢也想不到席恩會傷害他們，真的，如果我……」

　　「說『如果』已太晚，要營救也太遲，」凱特琳說，「剩下的只有復仇。」

　　「根據從北境得到的最新消息，羅德利克爵士在托倫方城附近擊敗了鐵群島的部隊，然後於賽文城重新整軍，準備奪回臨冬城。」羅柏道。「他或許已經成功了，因為我們很久沒有收到進一步的消息。退一步講，假如我回師北上，三河地區怎麼辦？我不可能要求三河諸侯遺棄人民隨我出征啊。」

　　「不，」凱特琳說，「把他們留下，讓他們自己管自己，我們靠北地人贏回北境。」

　　「您的北地人如何去得了北境？」弟弟艾德慕反問，「鐵群島方面不僅控制了落日之海，而且佔領了卡林灣。一萬年來，沒有一支軍隊能從南面攻下卡林灣，即便朝那裡進軍也是瘋狂之舉。我們很可能被困在堤道上，鐵民在前，憤怒的佛雷家族在後。」

　　「所以必須贏回佛雷家族，」羅柏說，「有了他們，才有成功的機會──不管機會多麼渺茫；沒有他們的支持，我看不到希望。我願向瓦德侯爵提出一切……道歉，榮譽，土地，金錢……一定有東西可以撫平他受創的自尊心……」

　　「東西辦不到，」凱特琳道，「但人可以。」

第十六章─瓊恩

　　「他們夠大吧？」雪花星星點點地落到托蒙德的寬臉上，在頭髮和鬍子間融化。

　　巨人們坐在長毛象背上緩緩搖晃，兩騎一排地經過。瓊恩的矮馬見此奇景驚恐後退，不知是長毛象還是騎手嚇著了它。就連白靈也退後一步，呲牙露齒，無聲咆哮。冰原狼固然身材碩大，但和長毛象相比，卻是小巫見大巫，更何況後者數量眾多。

　　瓊恩手握韁繩，將馬穩住，試圖數清在這雪花飄飛、霧氣瀰漫的乳河沿岸究竟有多少巨人。數到五十好幾時，他被托蒙德的話語打斷，但肯定有數百個。他們的隊伍無窮無盡，源源不斷。

　　在老奶媽的故事中，巨人是體型超大的人類，住在巨型城堡裡，用巨劍戰鬥，光穿的鞋就足以讓人類男孩躲在裡面。然而眼前這些生物卻和她的描述不大相符，應該說更像熊，和跨下的長毛像一樣多毛。由於巨人們都坐著，所以很難判斷確切高度。或許十尺，或許十二尺，瓊恩心想，也可能十四尺，但不會再高。他們隆起的胸膛和人類差不多，胳膊很長，懸吊而下，下臂又比上臂寬一半。而他們的腿比手短，很粗，且根本不穿鞋，因為腳掌寬闊，又黑又硬，長滿老繭。由於沒脖子，他們沉重的大腦袋從肩胛骨間向前伸出，臉則扁平而凶殘，老鼠般的小眼睛不過珠子大小，陷在角質皮膚中幾乎看不見，可他們鼻子很靈，邊走邊嗅。

　　他們並非披著獸皮，瓊恩意識到，只是毛髮很長。亂蓬蓬的毛髮覆蓋身體，腰部以下較密，以上則較稀疏，散發的臭氣令人窒息──當然，氣味也可能源於長毛象。在歌謠裡，喬曼吹響冬之號角，從地底將巨人們喚醒。眼前的巨人沒有裝備十尺長的巨劍，只看到棍棒，其中多數是枯樹枝幹做成，拖著殘破的分枝，有幾根末端還綁了石球，當槌子用。歌謠裡可沒說號角能否讓他們重回睡眠。

　　朝他們走來的巨人中，有一個看上去比其餘的年長。他的毛髮乃是灰色，間有白色條紋，跨下的長毛象也比同類要大，一樣灰白相間。他經過時，托蒙德用某種刺耳鏗鏘的語言喊了些什麼，瓊恩無法領會，巨人張開嘴巴，露出滿口結實的大牙齒，發出半像打嗝、半像轟鳴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瓊恩才意識到他在笑。那頭長毛象轉過巨大的腦袋，短暫地瞥了他倆一眼，笨拙地走來，在河邊的爛泥漿和新雪地上留下碩大的足印，一根巨齒從瓊恩頭上掠過。這時，巨人用托蒙德剛才所說的粗獷語言衝下面叫喊。

　　「那是他們的王嗎？」瓊恩問。

　　「巨人沒有國王，就跟長毛象、雪熊和灰海裡的巨鯨一樣。此乃瑪格．瑪茲．屯多．鐸爾．威格，意為『強壯的瑪格』。哈哈，如果你喜歡，可以向他下跪，他不會介意，我知道你那對愛彎曲的膝蓋又癢癢了，總想朝什麼王爺跪拜。但小心喲，別讓他踩著你，巨人眼睛不好，或許看不到腳邊的小烏鴉。」

　　「你跟他說了些什麼？這是古語嗎？」

　　「不錯。我說他真是父親的好兒子，他兩個看上去實在太像，不過他父親的氣味要好一些。」

　　「他跟你說什麼呢？」

　　雷拳托蒙德咧開缺齒的嘴笑道：「他問我邊上騎馬的這位白潔粉嫩的傢伙是不是我女兒！」野人抖落手臂上的雪，掉轉馬頭。「大概他這輩子從沒見過不長鬍子的男人咧，來，我們回去，待會找不到我，曼斯鐵定大發脾氣。」

　　瓊恩調頭隨托蒙德朝隊列前端走去，新斗篷沉重地披在肩頭。它由未經清洗的羊皮縫製而成，遵照野人的建議，毛絨的一面穿在內。它足以遮擋風雪，夜裡也能保證睡個暖和的好覺，但他並沒丟棄黑斗篷，而是將其折好放在馬鞍下。「你真的殺過巨人？」邊向前騎，他邊問托蒙德。白靈安靜地在旁慢跑，新雪地上印下爪印。

　　「噢，這還有假？你小子幹嘛懷疑我這麼強壯的漢子呢？那是冬天的事，當年我人還小，小男孩都傻乎乎的。我跑得太遠，結果馬死掉了，偏又遭遇風暴襲擊。一場真正的風暴喲，不是現在這種撒麵粉似的天氣。哈！我知道不等風暴平息我就會凍死，於是找到一個熟睡的巨人，割開她的肚子，爬了進去。她體內確實暖和，只是臭氣差點把我熏死。最糟的是，春天的時候她醒過來，把我當成她的孩子，在我想辦法逃離前，足足餵了我三個月的奶。哈！不過有時候我還挺想念巨人奶的味道。」

　　「她餵你奶，你怎能殺她呢？」

　　「我當然沒殺她──你千萬別把這話傳出去。巨人剋星托蒙德比巨人嬰兒托蒙德好聽多了，對吧？」

　　「你的其他外號又怎麼來的呢？」瓊恩問，「曼斯叫你吹號者，是麼？還有紅廳的蜜酒之王，雪熊之夫，生靈之父？」他其實想打聽的是「吹號者」這個外號，但不敢問得太直接。傳說喬曼吹響冬之號角，從地底將巨人們喚醒。巨人和長毛象真的就是這樣來的？莫非曼斯．雷德找到喬曼的號角，並把它交給雷拳托蒙德來吹？

　　「烏鴉都這麼好奇嗎？」托蒙德反問。「好吧，故事是這樣的。那是另一個冬季，比我在巨人肚裡渡過的那個還冷，沒日沒夜地下雪，雪花有你腦袋那麼大，可不是現在這種小場面。大雪紛飛，整個村子被埋住一半，我住在紅廳裡面，陪伴我的只有一桶蜜酒。無事可做，只有喝酒，而我喝得越多，就越想住在附近的那個女人，她的模樣強壯又漂亮，一對奶子更大得驚人，雖然脾氣很壞，沒錯─但是，哦，她也很熱和，在隆冬季節，男人就需要熱和勁。」

　　「我喝得越多就越想她，越想她，那話兒就越硬，直到再也受不了。我傻得熱血上衝，當即把自己從頭到腳裹進毛皮，臉上蒙一塊羊毛風巾，衝出去找她。雪下得太大，辯不清路途，風穿透身子，凍僵了骨頭，但最後還是找著了她，她跟我一樣全身裹著毛皮。

　　「女人的脾氣確實惡劣，我抱住她，她激烈反抗，我費勁全力才把她帶回家，脫掉一身毛皮，當我這麼做的時候，哦，她熱烈的程度簡直讓人無法回憶。後來呢，後來我們好好享受了一段，然後就睡了。第二天早晨醒來，雪已停止，陽光照耀，但我的狀態卻不好，全身都是傷口，那話兒被咬掉一半，地板上則有一張母熊皮。不久後，自由民們傳說森林裡有頭光禿禿的熊，身後跟著兩隻非常怪異的熊崽。哈！」他拍了一下粗壯的大腿。「但願我還能找到她，再睡一覺，這頭母熊！沒一個女人能這樣反抗我，也沒一個女人能給我生這麼強壯的兒子。」

　　「你找到她又能怎樣呢？」瓊恩笑問，「她不是把你那話兒咬掉了麼？」

　　「只咬掉一半！我那話兒有旁人兩倍長咧。」托蒙德噴噴鼻息，「話說回來，關於你……在長城當兵時那話兒被割過嗎？」

　　「沒有，」瓊恩道，感覺受了羞辱。

　　「我還以為一定是這樣，否則你幹嘛拒絕耶哥蕊特？在我看來，她根本不會抗拒你，她想要你，這是很明顯的事，瞎子都能看出來。」

　　確實很明顯，瓊恩心想，似乎隊伍裡一半的人都看出來了。他注視著飄落的雪花，以便在托蒙德面前掩飾羞紅的臉。我是守夜人的漢子，他提醒自己，不是害羞的少女。

　　他白天大部分時間都跟耶哥蕊特在一起，晚上也一樣。由於叮噹衫不信任「反覆無常的烏鴉」，因此曼斯．雷德給了瓊恩新羊皮斗篷之後，便提議讓他跟隨巨人剋星托蒙德，瓊恩愉快地接受了。第二天，耶哥蕊特和長矛里克便離開叮噹衫的隊伍，加入托蒙德的行列。「自由民想跟誰就跟誰，」女孩告訴他，「我們受夠了那堆骨頭。」

　　每晚紮營時，耶哥蕊特總是將毛皮鋪在他身旁睡覺，也不管他離營火近還是遠。有一回他半夜醒來，竟發覺她偎著自己，胳膊抱緊他的胸。他躺著傾聽她的呼吸，許久許久，試圖抑制股間的衝動。他安慰自己遊騎兵經常大被同眠，卻又懷疑取暖遠非耶哥蕊特想要的全部。後來，他用白靈將兩人隔開。在老奶媽的故事裡，騎士當萬不得已和女士同床時，為了榮譽，會在中間放一把劍，他想，用冰原狼來代替寶劍大概是世上頭一遭吧。

　　即便如此，耶哥蕊特仍堅持不懈。就前天，瓊恩犯下一個錯誤，他透露自己想洗熱水澡。「冷點也行，」她立即道，「之後有人幫你取暖呢。快去吧，河水只有一半結冰。」

　　瓊恩笑道：「你想凍死我呀？」

　　「烏鴉都這麼怕冷嗎？結點冰咋了？死不了人，要不，我跟你一起跳下去。」

　　「濕衣服會凍住皮膚！」他反對。

　　「瓊恩．雪諾，你什麼都不懂。跳下去當然是不穿衣服的。」

　　「我才不下去，」他堅決地說，然後便慌稱雷拳托蒙德在找，趁機溜走了。

　　因紅髮的關係，野人們都認為耶哥蕊特極其美麗；自由民中少有紅髮，它代表火吻而生，乃是幸運的象徵。幸運不幸運且不論，耶哥蕊特的頭髮的確很紅，只是亂蓬蓬的，瓊恩有時候忍不住想問她，是否只在季節更迭時才梳頭。

　　他明白，若生在南方貴族世家，這女孩只會被認定為相貌平平。她有一張農民般的圓臉，獅子鼻，牙齒有些歪斜，雙眼分得很開，這些瓊恩頭一次遇見她，把刀抵住女孩喉嚨時就注意到了。但到後來，他還注意到其他一些東西：咧嘴微笑時，她歪斜的牙齒並不礙事；也許她兩眼分得很開，但那漂亮的藍灰眸子是他所見過最生動的東西；她用沙啞的聲音低吟淺唱，會令他十分感動；還有時候，她抱膝坐在營火邊，火焰與紅髮交相輝映，她望著他，微笑……啊，那也帶給他某些觸動。

　　不，我是守夜人的漢子，我發過誓。我將不娶妻，不封地，不生子。我在魚梁木、在父親的神靈面前發下誓言，決不能反悔……而我也不能向這位「生靈之父」雷拳托蒙德承認我的勉強。

　　「你不喜歡那女孩？」他們又經過二十頭長毛象，托蒙德問他。這批長毛象馱的不是巨人，而是高高的木塔，其中有野人。

　　「不是的，可我……」我說什麼他會信？「我太年輕，不能結婚的。」

　　「結婚？」托蒙德哈哈大笑，「誰說結婚？難道在南方，男人必須跟每個上床的女孩結婚嗎？」

　　瓊恩感到自己又臉紅了。「叮噹衫要殺我時，她替我說話，我不能損害她的名譽。」

　　「你已經是自由民了，耶哥蕊特也是。你們想睡就睡，哪有不名譽呢？」

　　「我會讓她懷孩子的。」

　　「對啊，但願如此。生一個強壯的兒子，或者活潑歡笑的女孩，火吻而生，再好不過了麼？」

　　他不知該怎麼說。「那孩子……那孩子會是個私生子。」

　　「莫非私生子比其他孩子更虛弱？更容易得病？更容易夭折？」

　　「不，可──」

　　「你自己就是個私生子！若耶哥蕊特不想要，自會去找森林女巫，討一杯月茶。種子播下以後，別的你就不用管了。」

　　「我絕不會在外面生什麼私生子。」

　　托蒙德搖搖滿頭亂髮，「你們愛下跪的南方佬真蠢，你既不想要她，幹嘛又要偷她？」

　　「偷？我沒有……」

　　「沒有？」托蒙德道，「你殺了她身邊的兩個人，並把她帶走，這不叫偷叫什麼？」

　　「她是我的俘虜。」

　　「想清楚，是你要她向你投降。」

　　「沒錯，可……托蒙德，我發誓，我沒碰她。」

　　「他們真的沒把你那話兒割掉？」托蒙德聳聳肩，彷彿在說自己永遠也不能理解這種愚行。「好吧，你是自由民，如果不想要女人，最好替自己找頭母熊。男子漢是不能老放著他那話兒不用的，那樣它會越變越小，直到有一天，你想尿尿，卻找不到它了。」

　　瓊恩無言以對。難怪七大王國的人認為自由民簡直不是人。他們沒有法律，沒有榮譽，甚至連基本的道德準則也沒有。他們相互間無休止地偷竊，像野獸一樣繁殖，崇拜強暴無視婚姻，到處產下私生子。可不管怎麼說，他發現自己漸漸喜歡上了巨人剋星托蒙德──儘管他是個名副其實的吹牛大王──還有長矛里克，耶哥蕊特……不，不要去想耶哥蕊特。

　　跟托蒙德和長矛他們一起騎行的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野人：有的像叮噹衫或哭泣者一樣討厭，不止朝他吐唾沫，還很樂意捅他一刀；狗頭哈瑪是個木桶般粗壯的女人，臉頰像兩塊厚厚的白肉，她最恨狗，每隔兩周殺一條，並把新鮮狗頭掛在旗上做標誌；無耳的斯迪是瑟恩的馬格拿，他的族人把他當神看待，而不僅僅是首領；「六形人」瓦拉米爾，老鼠一樣的小個頭，他的坐騎是兇猛的白色雪熊，後腿直立起來足有十三尺高，他身邊還跟了三匹狼和一隻影子山貓。瓊恩只見過他一次，一次就足以讓他毛骨悚然，連白靈看到那頭熊和黑白相間的大山貓時，也豎起了頸毛。

　　還有比瓦拉米爾兇猛的野人，他們來自鬼影森林極北處，或霜雪之牙中的隱秘山谷，甚至更奇怪的地方。冰封海岸的原住民駕著海象骨戰車，由彪悍的大白狗牽引；恐怖的冰川部落據說以人肉為生；穴居人把臉染成藍、紫和綠色；矮小的硬足民赤腳列隊在冰雪上疾走，腳板像沸水煮過的皮革。當然，隊伍中沒有什麼古靈精怪，但他很確定如果必要，托蒙德也會弄一些來當夜宵。

　　根據瓊恩判斷，野人部隊中至少有一半一輩子沒見過長城，而且絕大多數不會講通用語。但這沒關係。曼斯．雷德會說古語，甚至能用它唱歌，每到夜晚，他便彈起豎琴，演奏奇異而野性的音樂。

　　為整合這支龐大冗雜的隊伍，曼斯花了多年心血。他跟各地部落酋長談判，跟各位馬格拿談判，用甜言蜜語贏得第一個村落，用歌謠吟唱贏得另一個，又用刀鋒寶劍贏得第三個；他讓狗頭哈瑪與骸骨之王講和，讓硬足部與夜行部交流，讓冰凍海岸的海象民與大冰川的食人部落和解；他將一百把不同的匕首打造成一支巨矛，瞄準七大王國的心臟。他沒有王冠，沒有權杖，也沒有絲衣華服，但瓊恩看得很清楚，曼斯．雷德決不是名義上的國王。

　　瓊恩遵照斷掌科林的託付加入野人。「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遊騎兵在死前的那一夜對他如是說，「你的任務是，觀察。」但一直以來，他觀察的成果殊為有限。斷掌懷疑野人們進入偏僻寒冷的霜雪之牙搜尋某件武器，某種力量，某種沒落的法術，用於突破長城……不管他們找到沒有，反正既無人談論，更無人賣弄。曼斯．雷德也沒向他訴說任何計劃或策略，自打頭天晚上的會面後，他從未接近過野人國王。

　　若情非得己，我會殺了他。想到這裡，瓊恩心情陰鬱，謀殺不僅毫無榮譽，也會賠上自己性命。但他不能讓野人們突破長城，侵略臨冬城和北境，先民荒塚和溪流地，白港和磐石海岸，甚至南下頸澤。八千年來，為保護子民不受掠襲者的威脅，史塔克家族奮勇抗爭，代代相傳……而不管是不是私生子，他血管裡終究流著相同的血液。況且，布蘭和瑞肯仍在臨冬城，還有魯溫學士、羅德利克爵士、老奶媽、獸舍掌管法蘭、鐵匠密肯、大廚蓋吉……每一個他認識與深愛的人都在。若我必須殺死一位值得仰慕的人，以保護他們不受叮噹衫、狗頭哈瑪和無耳的瑟恩馬格拿的殘害，這也無可奈何。

　　但他依然向父親的舊神祈禱，以求免除這一令人沮喪的任務。隊伍為牲畜群、孩童和各種輜重所累，前行得非常緩慢，大雪更進一步放慢了進程。不過多數人馬已下了山，如融化的蜂蜜一樣於乳河西岸慢慢流淌，沿河朝鬼影森林深處而去。

　　瓊恩清楚，前方不遠處，先民拳峰聳立在森林上方，那兒駐有三百名守夜人軍團的黑衣弟兄，全副武裝，配有坐騎，扼守要道。除斷掌之外，熊老還派出其他斥候，現在賈曼．布克威爾和索倫．斯莫伍德應已返回，並帶去野人來襲的消息。

　　莫爾蒙是不會逃跑的，瓊恩心想，他人老頑固，也走得太遠。他會不顧人數眾寡懸殊，仍然發動攻擊。不久後，當能聽到號角長鳴，目睹騎手衝殺而至，黑色斗篷飄揚，手擎冰冷武器。當然，三百人不可能殺光三萬人，但瓊恩很清楚守夜人的策略。目標只有一個，一個關鍵點，曼斯。

　　塞外之王已竭盡全力，可野人缺乏紀律的狀況仍讓人絕望，這使他們十分脆弱。隊伍蜿蜒數里格，其中不乏勇猛戰士，但能作戰的人中三分之一強在隊伍兩頭，或效力於狗頭哈瑪的前鋒，或與巨人、野牛和擲火者組成凶悍的後衛部隊；另有三分之一隨曼斯本人行在中軍，守衛推車、雪橇和狗拉小車，這是隊伍的補給物資，是夏季剩下的全部收穫；其餘的分成小隊，由叮噹衫、賈爾、巨人剋星托蒙德及哭泣者等人率領，擔任斥候、徵糧隊或監軍，沿著隊伍無休止地跑前跑後，以約束大家或多或少有序前進。

　　尤為致命的是，一百個野人中才一人有馬。熊老的隊伍將如利斧穿過麥片粥一樣暢通無阻。這樣一來，曼斯只好親率騎兵追趕，以求挫敗守夜人。如果他在接下來的戰鬥中死去，長城又會安寧一百年，如果相反……

　　他用劍的手開開合合，灼燒的指頭蠢蠢欲動。長爪掛在馬鞍上，他很輕易就能搆到這把長柄劍咆哮狼頭的石圓球和柔軟的皮革把手。

　　幾小時之後，他們才趕上托蒙德的小隊，雪下得正大。白靈半路離去，前往森林追蹤獵物，他會在夜裡紮營時分回來，最晚不過黎明。冰原狼一直都在……就和耶哥蕊特一樣。

　　「那麼，」女孩看到他便喊，「你現在信了嗎，瓊恩．雪諾？你看到騎長毛象的巨人了嗎？」

　　「哈！不止如此，」瓊恩不及回答，托蒙德便嚷嚷，「這隻烏鴉還給人家看上了！多半得娶一個咧！」

　　「娶女巨人？」長矛里克笑道。

　　「不，娶長毛象！」托蒙德吼回去，「哈！」

　　瓊恩放慢馬速，耶哥蕊特跟在身旁。她自稱比他大三歲，儘管身高要矮上半尺，不過不管究竟幾歲，她的強韌無庸置疑。在風聲峽，石蛇說她是個「矛婦」，但她其實沒結婚，擅用的武器也是一把獸角和魚梁木做的短彎弓，可瓊恩覺得「矛婦」的說法很適合她。她讓他想起小妹艾莉亞，儘管艾莉亞更小更瘦，耶哥蕊特則常穿許多獸毛皮革，難以判斷體形。

　　「你會唱『最後的巨人』嗎？」耶哥蕊特不待回答，便道，「我的嗓音不夠深沉，唱不好呢，」她唱起來，「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最後的巨人，我沒有同伴。」

　　巨人剋星托蒙德聽到歌聲，也跟著唱。「最後的巨人，從大山中走來，我們曾經統治世界，」他透過大雪吼回來。

　　長矛里克加入進來，「啊，小人族偷走森林，偷走山脈，偷走江河。」

　　「他們在谷地築起巨牆，捕盡溪流所有魚獲，」耶哥蕊特和托蒙德用宏亮的聲音交替合唱。

　　托蒙德的兒子托雷格和多蒙德也用低沉的嗓音應和，然後是他女兒蒙妲和所有人。大家搭配節奏，用長矛敲擊皮革盾牌，邊行邊唱：

　　他們在石廳內燃起大火，

　　鑄造鋒利的長矛。

　　而我在群山中孤獨，

　　沒有同伴惟有眼淚。

　　白天被狗群追趕，

　　夜晚還有火炬。

　　只因陽光下若巨人存在，

　　小人族便寢食難安。

　　啊啊啊啊啊啊，我是最後的巨人，

　　請記住我的歌。

　　總有一天，我將離去，歌聲消逝，

　　沉寂持續，長長久久。

　　唱完後，耶哥蕊特臉上掛著淚珠。

　　「你為什麼哭呀？」瓊恩不解地問，「只是一首歌而已。巨人還有幾百個呢，我剛看見的。」

　　「噢，幾百個！」她激動地說。「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你──瓊恩！」

　　瓊恩隨著突如其來的拍翅聲轉頭。灰藍的巨翅遮蔽視線，尖利的爪子陷進他的臉。刺痛來得猛烈而突然，鷹翼圍繞腦袋拍打。他看到鳥喙，但沒時間抬手阻擋或取武器。於是他向後翻轉，腳從馬鐙上脫出，馬兒驚恐地跑開，人則向下墜落。那隻鷹抓住他的臉不放，用爪子撕扯，尖叫著又拍又啄。世界在混亂中上下顛倒，羽毛、馬肉和血液攪成一團，隨著重重的撞擊，地面迎將上來。

　　他意識到的下一件事，是自己面孔朝下，嘴裡滿是泥土和鮮血的味道，耶哥蕊特保護性地跪在上方，手握獸骨匕首。他仍能聽到翅膀的聲音，那隻鷹卻看不見了。世界的一半都是黑暗。「我的眼睛，」他突然恐慌地喊，一邊抬手摸向臉部。

　　「只有血而已，瓊恩．雪諾，他戳破了上方的皮，沒擊中眼睛。」

　　臉頰陣陣悸動，他邊擦左眼的血，邊用右眼觀察。托蒙德在上方大吼，然後傳來馬蹄聲、喊叫聲和枯骨的碰撞聲。

　　「骨頭袋子，」托蒙德咆哮，「把你該死的烏鴉叫回去！」

　　「該死的烏鴉在你這兒！」叮噹衫指著瓊恩說，「他就像一條背信棄義的狗，躺在泥漿裡流血！」那隻鷹拍拍翅膀飛下來，降落在他當作頭盔的碎裂巨人頭骨上。「我要他！」

　　「你來啊，」托蒙德道，「最好拿起劍過來，因為我會拿起我的。我要煮了你的骨頭，當尿壺用。哈！」

　　「少廢話！等我戳穿你這吹牛大王的身軀，你會縮得比那女孩還小！站一邊去，如果不想惹惱曼斯的話。」

　　耶哥蕊特起身，「你說什麼？是曼斯要找他？」

　　「沒錯，耳朵生繭了嗎？讓這黑心肝的傢伙自己起來。」

　　托蒙德低頭朝瓊恩皺眉，「如果是曼斯的意思，最好快去。」

　　耶哥蕊特扶他站住，「他在流血耶！活像一頭被宰殺的豬，看看歐瑞爾對這張漂亮臉蛋幹了些什麼！」

　　鳥也會記仇嗎？瓊恩殺死了野人歐瑞爾，但對方的一部分留在這隻鷹體內，而今用金黃的眼瞳冷酷惡毒地看著他。「我就去，」他應道。血不停地流進右眼，臉頰火辣辣地痛。他觸摸臉頰，黑手套成了紅色，「請把馬帶來。」其實他想要的是白靈，不是馬，但冰原狼不在身邊，也許正在數里之外享用麋鹿呢。這個時候，他還是離開比較好。

　　他靠近時，坐騎驚恐地閃開，無疑被他滿臉鮮血嚇到了，瓊恩的軟語使它恢復平靜，任他抓住韁繩，翻身上鞍。隨著動作，他的腦袋陣陣暈眩。我需要包紮傷口，但現在不必，得先讓塞外之王看看他的鷹對我做了什麼。他先讓右手開合片刻，然後握起長爪，甩到肩頭，掉轉馬匹，朝骸骨之王和他的隊伍走去。

　　耶哥蕊特也上了馬，表情嚴峻，「我也去。」

　　「滾，」叮噹衫胸部的骨甲叮噹作響，「我們只要這臭烏鴉，不要別人。」

　　「自由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耶哥蕊特說。

　　寒風將雪花吹進瓊恩的眼睛，血在臉上凍結，「我們是說廢話還是走？」

　　「走，」骸骨之王道。

　　一路快跑，氣氛陰鬱。他們沿著隊伍，在翻滾的雪花中騎行兩里地，然後穿越一堆亂七八糟的輜重車，濺起水花跨過乳河。在這裡，乳河向東繞個大彎，形成淺灘，上面覆著薄冰，任由馬蹄清脆踩踏，走出十碼開外，方才變深。東岸的雪下得更疾，積雪更深，風也更冷。夜晚快要降臨了。

　　但透過風雪，他能看見聳立在森林上方的巨大白色山丘。先民拳峰。頭頂傳來老鷹的尖叫，經過士卒松時，一隻烏鴉從上俯瞰，發出刺耳的聲音。莫非熊老開始行動了？可聽不到金鐵相交和弓箭彈射，惟有馬蹄踩破碎冰的輕微吱嘎。

　　他們沉默地繞到南坡，那是上山的便利途徑。瓊恩在山丘底部看到死馬，半埋在積雪裡，腸子從腹部流出，活像凍僵的蛇，一條腿也不見了。是狼幹的，瓊恩先這麼想，隨即發現不對，狼會把獵物吃掉。

　　更多馬屍散佈在山坡，腿腳奇異地扭曲，無神的眼睛空洞地睜開。野人們像蒼蠅一樣附在它們身上，剝下鞍子、韁繩、包裹和甲冑等，用石斧將它們切開。

　　「上去，」叮噹衫告訴瓊恩，「曼斯在山頂。」

　　他們在環牆外下馬，擠過石頭間歪扭的通道。一匹毛髮蓬鬆的棕色戰馬戳在一根削尖木樁上，熊老在每個入口內都放置了這樣的木樁。這馬是想衝出去，不是闖進來。沒有騎手的蹤跡。

　　裡邊有更多馬屍和更糟糕的情形在等著他──瓊恩從沒見過粉紅色的雪。朔風在周圍湧動，拉扯厚重的羊皮白斗篷，烏鴉拍著翅膀在死馬間飛來飛去。這是野生烏鴉還是我們的信鴉？瓊恩無法判斷。他不知可憐的山姆現在在哪兒，成了什麼東西。

　　凍結的血在靴下「嘎吱」一聲碎裂。野人們扒下馬屍上每片鋼鐵和皮革，甚至蹄鐵也不放過。有些人在翻查包裹，尋找武器與食物。瓊恩經過齊特的一條狗，或者說這條狗剩下的部分，它還活著，躺在一灘泥濘、半凍結的血裡。

　　有些帳篷仍矗立在營地遠端，他們便在那兒找到了曼斯．雷德。在那紅絲線縫補的羊毛黑斗篷下，他穿了黑色環甲和粗糙的毛皮馬褲，頭戴一頂銅鐵巨盔，兩側各有鴉翼作裝飾。賈爾和狗頭哈瑪跟他在一起，斯迪也在，還有六形人瓦拉米爾跟他的狼與影子山貓。

　　曼斯陰沉冰冷地看著瓊恩，「你的臉怎麼了？」

　　耶哥蕊特道：「歐瑞爾想挖他的眼睛。」

　　「我在問他。難道他舌頭丟了？也許真該丟了，免得再向我們撒謊。」

　　斯迪馬格拿抽出長匕首，「這小子用不著兩隻眼睛，留一隻也許更識時務。」

　　「你想保住眼睛嗎，瓊恩？」塞外之王問，「想的話，趕緊招供，他們有多少人。這次試著說實話，臨冬城的雜種。」

　　瓊恩喉嚨乾澀，「大人……怎麼……」

　　「我不是什麼大人，」曼斯說，「而這個『怎麼』再明白不過。你的弟兄們死了，我問你，他們究竟有多少人？」

　　瓊恩的臉陣陣悸動，雪一直下，很難靜心思考。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准違抗，統統照辦，這是科林的吩咐。話語卡在喉嚨，他逼自己說出來，「我們共有三百人。」

　　「我們？」曼斯尖刻地反問。

　　「他們……他們有三百人。」不管要你做什麼，都……這明明是斷掌的命令，可我為什麼覺得自己如此怯懦？「兩百來自黑城堡，一百來自影子塔。」

　　「你在我帳篷裡講的故事可不一樣。」曼斯望向狗頭哈瑪，「找到多少馬？」

　　「一百多，」大個子女人回答，「將近兩百。東邊還有死馬，在積雪下面，我沒算在內。」她身後站著她的掌旗官，舉一根狗頭桿子，那狗頭新鮮得滲出血來。

　　「你不該向我撒謊，瓊恩．雪諾，」曼斯道。

　　「我……我明白。」還能怎麼說呢？

　　塞外之王仔細端詳他的臉，「誰是這裡的頭？說實話，萊克？斯莫伍德？威勒斯？不，他太軟弱……這是誰的帳篷？」

　　我已經說得太多。「您沒發現他的屍體？」

　　哈瑪輕蔑地哼了一聲，鼻孔裡噴出霜氣，「蠢蛋烏鴉！」

　　「你再用提問作回答，我就把你交給骸骨之王，」曼斯．雷德邊向瓊恩保證，邊走過來，「誰是這裡的頭？」

　　再近一步，瓊恩心想，再近一步。他摸向長爪的劍柄。只要我不說……

　　「敢拔劍，我會在它出鞘之前讓你這雜種人頭落地，」曼斯道，「我快對你失去耐心了，烏鴉。」

　　「說吧，」耶哥蕊特催促，「反正不管是誰，都已經死了。」

　　他皺緊眉頭，臉頰上傷口開裂。這太難了，瓊恩絕望地想，可若要扮演變色龍又怎能不成為變色龍呢？科林沒告訴他怎麼做，好歹第二步比第一步容易。「熊老。」

　　「老頭子親自出馬？」哈瑪並不相信，「真的？那黑城堡由誰指揮？」

　　「波文．馬爾錫，」這次瓊恩立即回答。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准違抗，統統照辦。

　　曼斯哈哈大笑，「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已經不戰而勝。波文這傢伙數劍比用劍在行。」

　　「熊老親自坐鎮於此，」瓊恩說，「原本地勢就險峻堅固，而他繼續加強防備，設陷坑，插木樁，儲存食水，以對付……」

　　「……我？」曼斯替他說完。「哼，他想得倒美。假如我笨到猛攻的話，至少五比一的傷亡，那還算走運。」他抿緊嘴唇。「但當死人出沒，環牆、木樁和寶劍都變得毫無意義。人是無法跟死者作戰的，瓊恩．雪諾，沒有誰比我更清楚。」他抬頭凝望漸暗的天空，「這群烏鴉似乎在不經意間幫了我們的大忙，我一直納悶為何隊伍沒遭攻擊呢。好，還有一百里格的路，天氣越來越冷。瓦拉米爾，派你的狼去嗅嗅，追蹤屍鬼的行藏，以防他們偷襲。骸骨之王，將巡邏人數加倍，並確保人人都帶有火炬和打火石。斯迪，賈爾，你們天亮就出發。」

　　「曼斯，」叮噹衫道，「我想要這烏鴉的骨頭。」

　　耶哥蕊特踏步上前，擋住瓊恩，「他只是保護過去的兄弟，你不能為這個就殺他。」

　　「我瞧他還把他們當兄弟。」斯迪宣稱。

　　「不是的，」耶哥蕊特堅持，「他沒照他們的命令殺我，反而斃了斷掌，大家都知道。」

　　瓊恩的吐息在空氣中結霜。我瞞不過他。他望進曼斯．雷德的眼睛，灼傷的五指開開合合。「我穿著您給的斗篷，陛下。」

　　「一件羊皮斗篷！」耶哥蕊特道，「每天夜裡，我們都在它底下跳舞！」

　　賈爾咧嘴大笑，狗頭哈瑪也訕笑起來。「是這樣嗎，瓊恩．雪諾？」曼斯．雷德溫和地問，「她和你？」

　　長城之外難辯是非。瓊恩不知自己還能不能區分榮譽與恥辱，正確和錯誤。願天父原諒我。「是的，」他說。

　　曼斯點點頭，「很好，那你倆明天跟賈爾和斯迪一起出發，參加行動。我絕不會把兩顆跳動如一的心分開。」

　　「我們去哪裡？」瓊恩問。

　　「去長城。是你證明忠誠的時候了，行勝於言，瓊恩．雪諾。」

　　馬格拿不大高興。「我要個烏鴉做什麼？」

　　「他不僅瞭解守夜人，瞭解長城，」曼斯說，「而且對黑城堡的熟悉程度超過你手下任何一個掠襲者。你會發現他的用處，否則你就是個笨蛋。」

　　斯迪皺起眉頭，「我認為他是個黑心肝的傢伙。」

　　「是嗎？到時候挖出來不就得了。」曼斯轉向叮噹衫。「骸骨之王，不惜一切代價保持隊伍的行進速度，只要趕在莫爾蒙之前抵達長城，我們便勝券在握。」

　　「是。」叮噹衫含糊而惱怒地回答。

　　曼斯點頭離開，哈瑪和六形人瓦拉米爾緊跟上去，他的狼和影子山貓也走在後面。瓊恩、耶哥蕊特、賈爾、叮噹衫和馬格拿留在原地。兩個年長的野人用難以掩飾的恨意瞪著瓊恩，而賈爾開口道：「你聽到曼斯的吩咐了，我們天亮出發，多帶食物，路上沒時間打獵。還有啊，烏鴉，把臉料理料理，血淋淋的簡直一團糟。」

　　「我會的。」瓊恩答應。

　　「你千萬別撒謊，小妹妹，」叮噹衫惡狠狠地對耶哥蕊特說，眼睛在巨人頭骨後閃閃發光。

　　瓊恩拔出長爪，「離我們遠點，否則科林的下場就是榜樣！」

　　「現在可沒有狼護著你，小子。」叮噹衫摸向自己的劍。

　　「哦，你很肯定喲？」耶哥蕊特笑道。

　　白靈正蹲伏在環牆頂端，雪白的毛髮直立。他沒發出半點聲音，只是睜大血紅的眼睛。骸骨之王緩緩放開劍柄，退後一步，詛咒著走了。

　　隨後，瓊恩和耶哥蕊特騎下先民拳峰，白靈在旁跟隨。「我不要你為我撒謊，」走到乳河中央，瓊恩覺得安全了，方才開口道。

　　「我沒撒謊，」她說，「只是沒說完整。」

　　「你說──」

　　「──每天夜裡，我們都在你的斗篷底下作愛。是的，我沒說從什麼時候開始。」她有些羞赧地朝他笑笑。「今晚給白靈找個別的地方睡吧，瓊恩．雪諾，誠如曼斯所說，行勝於言。」

第十七章─珊莎

　　「一件新裙服？」她既吃驚又謹慎地問。

　　「是的，小姐，比您穿過的每一件都可愛，」老婦人邊用打節的繩子測量珊莎的臀圍，邊向她保證，「絲綢和密爾蕾絲縫製，緞子鑲邊，配上它，您會美得沒話說。嘖嘖，這可是王后陛下的恩典呢。」

　　「王后？哪個王后？」瑪格麗還沒當上小喬的王后，但她作過藍禮的王后。或者她是指刺棘女王？還是……

　　「當然是攝政王太后陛下。」

　　「瑟曦太后？」

　　「是呀，我有幸在她身邊服務許多年了。」老婦人把繩子伸到珊莎大腿內側，「陛下說啊，您已經是成年女人，不該穿得像個小姑娘家。來，把手舉起來。」

　　珊莎舉起手臂。她的確需要一件新裙服，過去一年中，她長高了三寸，而大部分舊衣服又被煙塵熏壞了──第一次來月經的那天，她想燒掉床墊，結果……

　　「您的胸部跟太后的一樣迷人，」老婦人邊說邊將繩子繞過珊莎胸口，「您不該藏著它。」

　　她臉紅了。上回去騎馬，她沒法將緊身上衣完全繫上，於是馬房小弟扶她上馬時便一直傻呆呆地瞪著她的胸。有時候她發現成年男人也在看著，她衣服太緊，穿起來幾乎無法呼吸。

　　「裙服是什麼顏色呢？」她問女裁縫。

　　「選擇顏色這些事就交給我吧，小姐，您會喜歡的，我向您保證。除了裙服，您還需要內衣和長筒襪，外裙、襯裙和斗篷，一切的一切，以適合……以適合一位美貌高貴的年輕女士。」

　　「來得及在國王婚禮前做好？」

　　「噢，當然，我們會在大婚之前做好，很快做好，這是太后陛下的特別關照。我手下有六個女裁縫師和十二個女學徒，為這事得把所有工作擱到一邊。別家仕女會怨怪我們，但有什麼辦法呢？畢竟有太后陛下的命令嘛。」

　　「感謝太后陛下如此煞費苦心，」珊莎禮貌地說，「她對我實在是太好。」

　　「陛下是最慷慨的人。」女裁縫師贊同。測量完畢後，她收拾東西離開了。

　　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珊莎獨處時感到十分疑惑，十分不安。嗯，我敢打賭，多半是瑪格麗或她祖母的意思。

　　瑪格麗是真心對她好，她的存在改變了一切。她的女伴們紛紛樂於和珊莎結交。太久沒有其他女伴，她幾乎忘記了其中的快樂。萊昂妮夫人教她古豎琴，潔娜夫人同她分享所有的八卦閒話。梅內狄斯．克連恩總有好玩的故事，而幼小的布爾威令她想起艾莉亞，儘管她不及妹妹那麼暴躁。

　　跟珊莎年齡相仿的是瑪格麗的三位表妹，埃蘿、雅蘭和梅歌，來自於提利爾家族的偏房分支。「我們是低枝上的玫瑰，」埃蘿語帶雙關地說，她為人機智，體形又苗條。梅歌則又胖又吵，雅蘭漂亮而羞澀，由於埃蘿已是成年女子，所以在三人中佔據統治地位──她有了月事，而梅歌與雅蘭不過是小女生。

　　幾個小姑娘歡天喜地拉珊莎入伙，好像大家從小便是夥伴。她們常常整下午做針線，討論檸檬蛋糕和蜂蜜酒，晚上玩四方瓦片棋，一起在城堡聖堂裡唱歌……四人還輪流和瑪格麗同床做伴，悄悄話直說到半夜。雅蘭嗓子好，只需稍加慫恿，便會彈奏木豎琴，歌頌騎士精神和失落的愛情。梅歌不會唱，但她喜歡親吻，喜歡得發瘋。她承認自己會和雅蘭玩接吻遊戲，但那和親吻男人是不同的，更比不上親吻國王。不知梅歌對我差點與獵狗親吻怎麼看，珊莎心想。他在激戰正酣的那個晚上來找她，渾身散發著血和酒的臭味。他要吻我，他想殺我，還要我為他唱歌。

　　「喬佛里國王的嘴唇好漂亮哦，」梅歌自顧自激動地說，「噢，可憐的珊莎，失去他的時候，你一定心都碎了。噢，你一定大哭一場！」

　　沒錯，喬佛里常讓我哭泣，但恰好不是這次，她心裡這麼想，但製造噪聲的黃油塊不在近前，因此抿緊嘴唇，不敢說出來。

　　至於埃蘿，她被許配給一位年輕侍從，安布羅斯伯爵的兒子之一──等他當上騎士，他們就結婚。黑水河之役中，他帶著未婚妻的信物，殺死一個密爾十字弓手和一個穆倫道爾家的士兵。「埃林說她的信物令他勇敢無畏，」梅歌道，「還說他在戰鬥中呼喊著她的名字，這不是很了不起嗎？總有一天，我也要讓某位勇士帶著我的信物，殺死一百個敵人。」埃蘿要她小聲點，但神情實在很高興。

　　她們都是小孩子，珊莎心想，都是傻乎乎的小女孩，埃蘿也不例外。她們沒有見識過戰爭，沒有目睹過死人，什麼都不懂。她們腦海裡，惟有歌謠和故事，就跟她在喬佛里砍掉父親腦袋之前一樣。對她們，珊莎既可憐，又羨慕。

　　瑪格麗不一樣。國王的未婚妻縱然甜美溫柔，身上卻帶著一絲她祖母的影子。前天，她領珊莎外出鷹狩，這是戰鬥之後她第一次出城。屍體已經掩埋或焚燬，但爛泥門仍破破爛爛，傷痕纍纍，乃是史坦尼斯公爵的攻城錘的傑作。黑水河兩岸，佈滿毀壞斷裂的船骸，烤焦的桅桿如憔悴的黑手指，從淺灘上伸出。要想過河，只能坐平底小船。御林也是一片焦土荒涼，好在海灣沿岸的沼地裡水禽頗豐，珊莎的灰背隼抓到三隻野鴨，瑪格麗的隼則在空中打下一隻蒼鷺。

　　「維拉斯養了七大王國裡最聽話、最俊美的鳥，」獨處時，瑪格麗對她說，「他還常放飛獵鷹呢。你將來就知道了，珊莎。」她拉住她的手，捏了一下。「我的好姐妹。」

　　姐妹。珊莎夢想過有個瑪格麗這樣的好姐妹，甜美優雅又善良，和艾莉亞完全不一樣。我怎能讓我的好姐妹跟喬佛里結婚呢？她想著想著，眼中突然噙滿淚水。「瑪格麗，求求你，」她道，「一定不要……」這話很難說出口。「……一定不要跟他結婚，他這人表裡不一，會……會傷害你的。」

　　「別為我擔心，好妹妹。」瑪格麗自信地微笑。「你真勇敢，肯來警告我，但請你放心吧，我知道小喬是個被寵壞的孩子，自負又愚蠢，而且跟你說的一樣殘酷，這些父親也早料到，所以才會在婚約條款中堅持讓洛拉斯成為御林鐵衛。你瞧，我有七大王國中最優秀的騎士日夜守護，好比伊蒙王子守護奈麗詩王后，所以咱們的小獅子最好舉止恰當，不是嗎？」她輕聲淺笑，「來吧，親愛的妹妹，讓我們好好跑一段，比賽誰先到河邊。噢，這會讓侍衛們發狂的。」她不待回答，一夾馬肚，飛馳而去。

　　她好勇敢啊，珊莎跟在她後面，邊騎邊想……然而疑慮卻沒有打消。洛拉斯是個偉大的騎士，大家都知道，可喬佛里有其他的御林鐵衛啊，還有金袍衛士和紅袍衛士，長大之後會有自己的軍隊。庸王伊耿不曾傷害奈麗詩王后，或許是因為害怕弟弟龍騎士伊蒙……但當另一位御林鐵衛跟他的一個情婦相愛時，國王卻要了兩人的腦袋。

　　好在洛拉斯爵士是提利爾家的人，珊莎提醒自己，從前那位騎士不過屬於托因家族──他的親戚們沒有軍隊，除非暗殺，否則無法為他復仇。話雖這麼說，可她越深入地想下去，就越覺困惑。一年半載，喬佛里或能克制，但時間一長，遲早會露出狐狸尾巴，到時候……說不定會出現第二個弒君者，說不定會有第二場王位戰爭，獅子和玫瑰將疆場交兵。

　　珊莎很吃驚瑪格麗竟沒預見到這一點。她比我年長，比我睿智，而她父親提利爾大人的考慮肯定比我更周到。我不過在窮操心，犯傻罷了。

　　她把去高庭和維拉斯．提利爾結婚的消息告訴唐托斯爵士，以為對方會感到欣慰，為她高興，不料弄臣騎士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不行！」他的聲音裡帶著醉意，也充滿驚恐。「我告訴您，可憐的瓊琪，提利爾家的人和蘭尼斯特完全是一丘之貉，毫無二致。求求您咧，千萬別理會這種傻事，給您的佛羅理安一個幸運之吻吧，並保證自己會按計劃去做。就在喬佛利的新婚之夜，沒有幾天了，到時候記得戴上銀色髮網，然後我們回家。」他湊過來吻她的臉。

　　珊莎掙脫抓握，退到遠處。「不，我不走，會惹麻煩的。想逃的時候你不帶我，現在我不需要了。」

　　唐托斯呆呆地瞪著她。「一切都安排好了，親愛的瓊琪。載你回家的大船，帶你上船的小舟，您的佛羅理安為您把一切都安好了。」

　　「我很抱歉給你帶來這麼多麻煩，」她說，「但我現在不需要大船和小舟。」

　　「一切都是為保證您的安全啊。」

　　「我在高庭有維拉斯的保護，會很安全。」

　　「噢，別傻了，他不認識您，」唐托斯堅持，「也不愛您。噢，瓊琪啊，我親愛的瓊琪，請睜開您可愛的眼睛吧，提利爾家的人根本就不關心您，他們盤算的是您的繼承權。」

　　「我的繼承權？」她有些困惑。

　　「親愛的，」他告訴她，「您是臨冬城的繼承人。」他再次抓住她，懇求她不要這麼做。珊莎則再次掙脫，並留他獨自一人在心樹下徘徊。

　　從此以後，她再沒去過神木林。

　　但她沒有忘記他的話。臨冬城的繼承人，她夜裡躺在床上反覆思量，他們盤算的是你的繼承權。珊莎有三個兄弟，從未想過自己會有繼承權，可現在布蘭和瑞肯已死……沒關係，還有羅柏，他是成年人了，很快就會結婚生子。而且不管怎麼說，維拉斯．提利爾已經有了高庭，還要臨冬城作什麼呢？

　　有時候，她會對著枕頭，輕聲唸他的名字，僅僅是為了聽到它。「維拉斯，維拉斯，維拉斯，」她已經覺得維拉斯這個名字和洛拉斯一樣好，它們甚至聽起來很相似。殘廢的腿有什麼關係？維拉斯將來會是高庭公爵，而我是他的夫人。

　　她想像著他倆坐在花園裡，膝頭抱著小狗，或乘花船沿曼德河遊玩，邊聽歌手彈奏豎琴。等我給他生個兒子，他就會愛上我的。我要把他們取名為艾德、布蘭登和瑞肯，將他們撫養得同洛拉斯爵士一樣英武，而且仇恨蘭尼斯特。在珊莎夢中，她的孩子看上去跟她失去的兄弟們一樣，其中甚至有一個長得像艾莉亞的女孩。

　　唯一的困擾是，她無法將維拉斯的形象長時間保持在頭腦中，總將他的面容轉化為洛拉斯爵士的臉，年輕、優雅而漂亮。你不該這樣想像，她告誡自己，否則等見面時，他也許會發現你眼中的失望呢。如果他知道你愛的是他弟弟，又怎會跟你結婚呢？維拉斯．提利爾的年紀有我兩倍大，她不斷提醒自己，而且瘸了腿，或許跟他父親一樣肥胖，一樣長著紅臉孔。但不管生得是否好看，他都是我最好的依靠。

　　有一回，她夢見嫁給小喬的仍是自己，並非瑪格麗，而在婚禮當晚，國王變成了劊子手伊林．派恩。她顫抖著醒來。她不想瑪格麗像自己一樣受折磨，但也害怕提利爾家拒絕聯姻。反正我警告過她，沒錯，我把真相對她說了。或許瑪格麗是自己不相信。小喬跟她在一起時總扮演英雄的角色，他從前對我也這麼做。不過，她很快將認識到他的本性──不是在婚禮之前，而是在婚禮之後。珊莎決定下次造訪聖堂時在聖母面前點一支蠟燭，祈求她保護瑪格麗，免於喬佛里的傷害。或許再在戰士面前再為洛拉斯點一支。

　　女裁縫最後一次替她丈量尺寸時，她決定穿著新裙服去參加貝勒大聖堂的婚禮慶典。瑟曦一定是為這個才命人替我做衣服的，總不能讓我破破爛爛地參加婚宴吧！不，不行，穿舊的就可以。我不能冒險，讓食物或酒水沾到新裙服上。我要把它帶到高庭去，在維拉斯．提利爾面前穿起來。就算唐托斯說得對，他要的是臨冬城而不是我本人，我仍然可以讓他愛上我。珊莎緊緊抱住自己，一邊揣測新裙服做好的時間。

　　她迫不及待想要穿上它。

第十八章─艾莉亞

　　雨水來了又去，天空陰霾不開，溪流統統高漲。第三天早上，艾莉亞注意到樹下長苔蘚的地方不對。「走錯方向了，」騎過一顆苔蘚茂密的榆樹時，她對詹德利說，「我們在往南走。看到樹下的苔蘚了嗎？」

　　他將眼前濃密的黑髮撥開，「我們順著路走，僅此而已，這條路在此是往南。」

　　我們今天一直在往南走，她想告訴他，昨天也是，沿著河床騎行開始就在往南。但昨天她沒注意苔蘚，因此不大確定。「我想我們迷路了，」她低聲說，「不該離開那條河的，沿著它走就好。」

　　「那條河彎來拐去，」詹德利說，「我敢打賭，我們走的這條路是捷徑，只有土匪才知道。你瞧，檸檬、湯姆他們在這兒住了許多年。」

　　這倒沒錯。艾莉亞咬緊嘴唇，「但苔蘚……」

　　「雨下得這樣大，用不了多久，連耳朵裡都會長出苔蘚。」詹德利抱怨。

　　「那也只會長在朝南的耳朵裡！」艾莉亞固執地申明。想說服大牛可不容易，但眼下熱派離開了他們，他是她唯一真正的夥伴。

　　「沙瑪要我為她烤麵包，」離別那天，他告訴她，「不管怎麼說，我厭倦了下雨和屁股酸痛地騎馬，也厭倦了老是擔驚受怕。這裡不僅有麥酒，有兔子肉，我還會把麵包做得很好，你們等著瞧吧，下次回來就知道了。你們會回來，對嗎？等戰爭結束之後？」他忽然記起她是誰，漲紅了臉補充道，「小姐。」

　　艾莉亞不知戰爭是否有結束的那一天，但她點點頭。「很抱歉那次打了你，」她道。熱派雖然又蠢又膽小，但從君臨城一路跟著她，幾乎從未分離。「我打斷了你的鼻子。」

　　「你也打斷了檸檬的。」熱派咧嘴笑道，「真帶勁。」

　　「檸檬可不這麼想，」艾莉亞陰鬱地說。到了出發時間，熱派請求親吻「小姐」的手，她拍拍他肩膀。「別這麼叫我。你是熱派，我是阿利。」

　　「在這兒，我不叫熱派了。莎瑪叫我『小子』，跟叫那個她收養的男孩一樣，我總弄不清她到底指誰。」

　　之後，艾莉亞發覺自己莫名地想念他，好在還有哈爾溫。她把胡倫的事對哈爾溫說了，逃離紅堡那天，她在馬廄門邊發現奄奄一息的馬房總管。「唉，他常說自己會在馬廄裡過世，」哈爾溫道，「我們都擔心他到頭來會斷送在壞脾氣的馬腳下，想不到下手的卻是獅子。」艾莉亞還把尤倫的事，逃出君臨的事，以及其他許多經過都向對方傾訴，但留出她用縫衣針殺死馬房小弟和割赫倫堡守衛喉嚨的部分沒有講──跟哈爾溫講故事就跟和父親講故事差不多，有些事是不能坦白的。

　　她也沒有提及賈昆．赫加爾，以及兌現的三個死亡承諾。他給的硬幣艾莉亞一直藏在腰帶下，有時候，她會在晚上拿出來，回想他如何將手抹過臉龐，面容融合變化。「valar morghulis，」她輕聲開始，「格雷果爵士，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和獵狗。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喬佛里國王。」

　　哈爾溫告訴她，當初由父親派出，隨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制裁格雷果爵士的二十名臨冬城侍衛後來只活了六個，而且還都走散了。「那是個陷阱，小姐。泰溫公爵派魔山越過紅叉河來殺人放火，希望能引出您父親大人。他料定艾德公爵會親自西進對付格雷果．克里岡。好在弒君者不知泰溫公爵的計劃，聽說弟弟被抓的消息後，即刻就在君臨城中當街攻擊您父親。」

　　「我記得那件事，」艾莉亞說，「他把喬里殺了。」除了少數被她惹火的時候，喬里對她總是笑口常開。

　　「他殺了喬里，」哈爾溫贊同，「還用馬撞倒你父親，撞斷了他的腿，因此艾德大人無法親自出動，只好派貝里大人去，但為對方增派了二十名臨冬城的侍衛，我便是其中之一。去的人還包括索羅斯、雷蒙．戴瑞爵士、葛拉登．威爾德爵士以及一個叫羅沙．馬勒里的男爵。格雷果在戲子灘等著我們，人馬埋伏在兩岸，只待我們過河，便從前後兩方發動攻擊。」

　　「我親眼目睹魔山一擊就殺死雷蒙．戴瑞，那一擊實在太可怕，不僅把戴瑞的手臂連肘砍斷，還斃了他胯下的馬。葛拉登．威爾德也戰死在那兒，馬勒里男爵則撞在河中淹死。獅子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我以為自己鐵定沒命，危急時刻，埃林大聲發號施令，恢復了秩序。我們群聚在索羅斯周圍，衝出一條血路。出發時的一百二十人中，到天黑只剩不到四十個，貝里伯爵也身負重傷。那天晚上，索羅斯從他胸口拔出一尺長的槍頭，將煮沸的葡萄酒灌進空洞裡。」

　　「我們每個人都確信天亮時伯爵大人會死，但索羅斯在火堆邊陪他祈禱了一整夜，黎明時，他竟活了過來，而且比前晚更強壯。雖然再過兩個星期才能騎馬，但他的勇氣鼓舞了我們。他說，戲子灘不是結束，而是開始，每一位犧牲者，都將獲得十倍的復仇。」

　　「當時我們無法再戰。魔山只是泰溫公爵的前鋒，隨後蘭尼斯特軍隊便大舉越過紅叉河，席捲三河流域，途中燒殺擄掠。我們人少，只能騷擾對方，但彼此承諾，等勞勃國王西征，鎮壓泰溫公爵的叛亂，便起兵與之匯合。後來傳來的消息卻是勞勃死了，艾德公爵也死了，瑟曦．蘭尼斯特的小崽子登上鐵王座。」

　　「整個世界顛倒失序。你瞧，我們是御前首相派去對付叛徒的隊伍，到頭來自己竟成了叛徒，而泰溫公爵當上御前首相。有些人想請求招安，但貝里伯爵不同意。『我們是國王的人』他如此聲明，『而獅子們殘害著國王的子民。若不能為勞勃而戰，就為他們而戰，至死方休。』我們就是這麼做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奇怪的事逐漸發生。我們每損失一個，就會出現更多人頂替他的位置。有些是騎士或侍從，出身名門世家，但多數是平民，包括農民、提琴手、客棧老闆、僕人、鞋匠，甚至還有兩個修士。形形色色的男人，女人，孩子，狗……」

　　「狗？」艾莉亞詫異地問。

　　「對。」哈爾溫咧嘴笑道，「有個小伙子養著全世界最凶狠的狗，你簡直無法想像。」

　　「我要是有條凶狠的狗就好了，」艾莉亞嚮往地說，「一條能殺獅子的狗。」她有過一頭冰原狼，名叫娜梅莉亞，但為了保護她不被王后殺掉，她朝她扔石頭，把她趕跑了。冰原狼可以殺死獅子嗎？她心裡納悶。

　　當天下午又開始下雨，一直下到晚上。幸虧土匪們到處都有朋友，無須在野外紮營或在漏水的涼亭下尋求遮蔽──從前她跟熱派和詹德利常這樣。

　　他們在一個被焚燬的廢棄村落中住宿。它看起來是被「廢棄」了，但等「幸運傑克」拿出獵號吹奏，兩短兩長，各種各樣的人就從廢墟和地窖中爬出來。他們帶來麥酒、乾蘋果和一些不新鮮的大麥麵包，土匪們則提供了一隻安蓋半路射到的鵝，因此晚餐幾乎是一場盛宴。

　　艾莉亞正咂著一根翅膀上最後一點肉，只見一位村民轉身對檸檬斗篷說，「不到兩天前，有些人打這兒經過，去尋找弒君者。」

　　檸檬哼了一聲。「他們該去奔流城。那最深的地牢裡，潮濕陰冷，很是舒服。」他的鼻子看上去像壓碎的蘋果，傷口沒好，又紅又腫，他的情緒也很糟糕。

　　「不對，」另一位村民說，「他逃跑了。」

　　弒君者跑了？艾莉亞汗毛直豎。於是她屏息聆聽。

　　「真的？」七弦湯姆問。

　　「俺才不信咧，」戴生銹半盔的獨眼人說，人稱他為「幸運傑克」，儘管在艾莉亞看來，失去一隻眼睛似乎不算幸運。「俺在那地牢裡待過，不可能跑的。」

　　村民們聳聳肩。「綠鬍子」撫摸著灰綠相間的濃密分叉鬍，「反正，假如弒君者真跑了，狼仔們鐵定大開殺戒。這情況得通報索羅斯，希望光之王會讓他在聖火之中預見蘭尼斯特的動向。」

　　「這兒就有火。」安蓋微笑。

　　綠鬍子哈哈大笑，一邊拎住弓箭手的耳朵根。「媽的，你覺得我看起來像和尚嗎，射手？你要泰洛西的佩羅盯著火瞅，除非想烤焦他的鬍子！」

　　檸檬將指節捏得「嗒嗒」作響，「貝里大人不是很想抓詹姆．蘭尼斯特嗎？這是個好機……」

　　「他會不會吊死他，檸檬？」一個村婦問，「吊死這麼一個俊俏傢伙，多少有點可惜啊。」

　　「先審判！」安蓋說，「貝里大人總是先審判，規矩你們都知道。」他微笑道。「再上吊。」

　　大家哄堂大笑。湯姆彈起木豎琴，低聲歌唱：

　　流浪的御林兄弟會啊，

　　他們說我們是賊。

　　拿森林當城堡，

　　走大地四海為家。

　　沒有金子逃得過我們的刀槍，

　　沒有少女逃得出我們的手掌。

　　噢，流浪的御林兄弟會啊，

　　誰人見了都怕……

　　艾莉亞在詹德利和哈爾溫之間乾燥溫暖的角落裡聽了一會兒歌，便合上眼漸漸睡著了。她夢見了家鄉，不是奔流城，而是臨冬城，但這並不是一個好夢。她夢見自己獨站在城堡外，泥漿直沒到膝蓋，灰色的城牆就在前方，但當她向城門走去，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艱難，城堡在眼前變淡，好似那並非花崗岩，而是煙霧。周圍還有狼，細瘦的灰色身形在林木間穿梭，眼睛閃閃發光。無論何時，只要望向它們，她都憶起鮮血的滋味。

　　第二天早晨，隊伍離開道路，穿越原野。風，不停地刮，棕色的枯葉在周圍旋轉，但這次沒有下雨，太陽從雲朵後鑽出來，明亮耀眼，以至於艾莉亞不得不拉起兜帽，遮住眼睛。

　　她突然勒馬，「走錯方向了！」

　　詹德利哼了一聲，「怎麼，又是苔蘚？」

　　「看那太陽，」她道，「我們在往南走！」艾莉亞從鞍囊裡取出地圖，好讓他們看。「我們不該離開三叉戟河的，你們看。」她把地圖在腿上展開，所有人都盯著她，「看這裡，這就是奔流城，它在兩條河之間。」

　　「說得沒錯，」幸運傑克道，「我們知道奔流城在哪兒，每個人都知道。」

　　「我們不去奔流城。」檸檬坦白。

　　我差一點就到了，艾莉亞心想，早知道就把馬給他們，自己走著去。她想起昨晚的夢，不由得咬緊嘴唇。

　　「啊，別傷心啊，孩子，」七弦湯姆說，「你不會受到傷害的，我向你保證。」

　　「你是個騙子！」

　　「沒人在騙你，」檸檬道，「我們本就沒承諾什麼，如何處置你，我們是作不了主的。」

　　沒錯，檸檬跟湯姆一樣，並非首領，這夥人的頭目是泰洛西人佩羅。艾莉亞轉過來面對他。「帶我去奔流城，重重有賞。」她孤注一擲地說。

　　「小傢伙，」綠鬍子答道，「尋常松鼠若教農夫抓住，逃不過剝皮下鍋的命運，但若他逮住的是金松鼠，就得乖乖獻給領主，否則將來會倒大霉的。」

　　「我不是松鼠，」艾莉亞堅持。

　　「誰說不是？」綠鬍子哈哈大笑，「你是一隻快被獻到閃電大王駕前的金色小松鼠，不管是否情願。別擔心，他知道如何處置你，我打賭他會如你的願把你送回母親大人身邊。」

　　七弦湯姆點點頭。「對，貝里伯爵是個好人。他會妥善處理你的，走著瞧吧。」

　　貝里．唐德利恩伯爵。艾莉亞憶起從前在赫倫堡時從蘭尼斯特的士兵和血戲子們那兒聽到的故事。他們說他是森林中的幽靈，說他曾被瓦格．赫特殺死，被亞摩利．洛奇爵士殺死，魔山更是殺死過他兩次。管他的，他不把我送回家，我也會殺死他。「憑什麼要我去見貝里伯爵？」她平靜地問。

　　「我們把所有貴族俘虜都帶給他處理。」安蓋道。

　　俘虜。艾莉亞深吸一口氣，以穩定心緒。止如水。她瞥瞥騎馬的土匪們，默然掉轉坐騎。迅如蛇。她一邊想，一邊用腳後跟猛踢馬腹，從綠鬍子和幸運傑克中間飛奔而去。詹德利的母馬從面前一閃而過，她看到男孩臉上震驚的表情，隨後便置身於曠野之中狂奔。

　　現在東西南北並不重要。等甩掉他們，自然可以慢慢去找到奔流城的路。艾莉亞傾身向前，敦促馬兒快跑。土匪們在身後咒罵，叫囂著要她回去，但她充耳不聞。良久，她回頭一望，只見四個人追了上來，安蓋、哈爾溫和綠鬍子並肩奔馳，檸檬則落後一點，巨大的黃斗篷在身後飛舞。「疾如鹿，」她告訴她的坐騎，「快，快，快跑。」

　　艾莉亞在雜草叢生的褐色原野中馳騁，穿過齊腰高的草叢和堆堆枯葉，飛揚的馬蹄激起翻飛枯葉。右手是樹林，我可以在那兒甩掉他們。原野邊沿有條乾涸溝渠，她半步未停，飛躍而過，一頭扎進榆樹、衫木和樺樹叢中。她偷偷往後瞧，發現安蓋和哈爾溫仍奮力緊跟，綠鬍子已經落後，檸檬則根本看不到了。「快，再快點，」她告訴她的馬，「你能行，你能行的！」

　　她從兩棵榆樹間穿過，絲毫不在意苔蘚長在哪邊。隨後又躍過一段朽木，遠遠繞開一棵傾倒的巨大枯樹，斷裂的枝杈從枯樹中間伸出來。上了一個緩坡，又從另一側下去，減速，加速，馬蹄與硬石相擊，濺出點點火花。登上小山，她再度向後瞥去。此時哈爾溫已領先安蓋，兩人都在努力。綠鬍子則越跑越慢，似乎快放棄了。

　　一條小河擋在面前，她縱馬踏進，淌過充塞棕色濕葉的流水，上岸時，不少葉子沾在馬腿上。此處灌木較濃密，地上滿是樹根和石塊，不得不減慢速度，但她仍不停地催促馬兒。面前出現另一座小山，這座更陡峭。她爬上去，從另一面下來。樹林究竟有多大？她疑惑地想。她知道自己的坐騎比較快，因為它是赫倫堡盧斯．波頓的馬廄裡最好的馬之一，但速度在這兒派不上用場。我得返回平原，找到道路。她找了半天，卻只發現一條獵人小徑，狹窄又崎嶇，但好歹比沒有強。她沿著小徑開跑，任憑樹枝抽打臉頰，一根枝條勾住兜帽，將其掠到後面，片刻之間，她好害怕自己會被打下馬來。有隻狐狸被狂野的奔馳所驚擾，從灌木叢中竄出。小徑將她帶到另一條小河邊。還是同一條河？莫非我在原地打轉？沒時間多想，馬蹄聲從身後傳來。再往後，她的臉被荊棘劃破，她知道自己一定像以前在君臨追趕的那些貓一樣難看。麻雀從榿木枝頭飛散。樹木變得稀疏，突然之間，她便走出了森林，寬闊平坦的原野在眼前展開，佈滿遭到踐踏的濕草和野麥。艾莉亞踢馬飛馳。跑啊！她心想，跑到奔流城，跑回家去！甩掉他們了嗎？她飛快地向後一看，天！哈爾溫只差了六碼，而且還在接近中。不，她絕望地想，不，他不能，不該是他，這不公平。

　　等他趕上時，兩匹馬都渾身是汗，近乎虛脫。他伸手抓住她的韁繩。艾莉亞自己也氣喘吁吁，她知道沒希望了。「你騎起馬來像一個堂堂正正的北方人，小姐，」哈爾溫邊說邊將兩馬都勒住，「和你姑姑萊安娜小姐一樣。但你別忘記，我父親是馬房總管。」

　　她用受傷的眼神看著他，「我以為你是我父親的人。」

　　「艾德大人死了，小姐。我現在屬於閃電大王，屬於我的弟兄們。」

　　「你的弟兄們？」艾莉亞不記得老胡倫還有其他兒子。

　　「安蓋、檸檬、七弦湯姆、傑克、綠鬍子……他們所有人。我們對你哥哥羅柏沒有惡意，小姐……但並非為他而戰。他有自己的軍隊，還有許多大諸侯，而老百姓們只有我們。」他打量著她，「你明白嗎？」

　　「我明白。」沒錯，我明白了，他不是羅柏的人，而我是他的俘虜。早知道當初就跟熱派一起留下，沒準可以偷那條小船，向上游航行到奔流城；早知道當乳鴿就好，乳鴿、娜娜、黃鼠狼或無父無母的小男孩阿利都不會有人來追。我曾經是頭狼，她想，現在又變回那個愚蠢的小姐。

　　「你要不要乖乖回去，」哈爾溫問她，「還是要我把你綁起來，橫放在馬背上？」

　　「我會回去，」她怏怏地說。只好暫時如此。

第十九章─山姆威爾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這是最後一步，最後最後的一步，我不能再走了，不能再走了。但他的腳卻再次移動。一隻，另一隻；一步，又一步。他心想：這不是我的腳，它們是別人的，別人在走路，不可能是我。

　　他低頭就能看到那雙笨拙而不成形的東西跌跌撞撞地跨過積雪，依稀記得鞋是黑色，但冰雪在周圍凍結，使它們成了奇形怪狀的雪球。他的腿好似兩根冰棍。

　　大雪一直沒有停歇。積雪漫過膝蓋，厚厚的冰殼如白色的護脛甲覆蓋在小腿上，使他的腳步拖沓而踉蹌。背上沉重的包裹讓他看起來活像個馱背怪獸。我累了，太累了。我不能再走了，聖母慈悲，不能再走了。

　　每走四五步，他都得伸手提劍帶。其實早在先民拳峰，劍就丟了，可帶子上還掛著兩把匕首：瓊恩給的龍晶匕首和他用來切肉的鋼鐵匕首。它們好沉啊，而他的肚子又大又圓，不管腰帶繫得多緊，如果忘記往上提，它就會滑落，纏到膝蓋上。他試過將劍帶繫在肚子之上，可那樣幾乎就要達到腋窩，葛蘭看了直想笑，而憂鬱的艾迪評論說：「從前我認識一個人，他像這樣把劍繫在脖子上。有一天他滑倒在地，結果被劍柄刺穿了鼻子。」

　　山姆一天到晚都在滑倒摔跤，因此他害怕。積雪下不僅有岩石樹根，有時候凍土還掩蓋了深深的窟窿。黑伯納就踏入過一個窟窿，扭斷了腳踝，那是三天前，還是四天前，還是……他其實不知道過了多久，反正在那之後，總司令就讓伯納騎馬。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感覺好像在墜落，而不是走路，永無止境地墜落，卻又碰不到地面，只是一直往下，往下。我必須停止，好痛苦啊。我又冷又累，想睡……哪怕在火堆邊睡一小會兒，吃點沒有結凍的食物。

　　但他清楚，如果停下來，就死定了。為數不多的倖存者們對此都清楚。逃離先民拳峰時，他們有五十個，也許更多，但接下來有人在大雪中走失，還有傷員流血至死……有時山姆聽到殿後的人發出喊聲，甚至是淒厲的慘叫。他一聽之下便開始狂奔，奔出二三十碼，盡其所能地跑，凍成冰棍的雙腳死命踢起積雪。若腿再強壯一點，他還會繼續。它們在我們後面，它們還在我們後面，它們要把我們一個個放倒。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長久的天寒地凍，讓他忘了溫暖的感覺。他共穿了三雙長襪，兩件內衣，外套雙層羔羊毛上裝，在此之外是一件厚實的棉褂，然後才是冰冷的鐵鎧甲，鎧甲外他穿一件寬鬆的外套和加厚兩倍的斗篷，斗篷用骨扣在下巴下扣緊，兜帽前翻，蓋住額頭。他戴了輕便的羊毛皮革手套，外罩厚厚的毛皮拳套，一條頭巾緊緊包裹著臉龐，兜帽裡面還有一頂繃緊的絨線帽，蓋住耳朵。雖然如此，他仍覺得冷。尤其是腳，甚至感覺不到它們的存在──而就在昨天，它們卻又痛得厲害，教人站著都無法忍受，遑論走路？每一步都讓他想要尖叫。那是昨天嗎？他不清楚。自離開先民拳峰以來，他就沒睡過覺，應該說從號角吹響之後就沒有躺下。除非是在走路時……人可以邊走邊睡嗎？山姆不清楚，或者是又忘記了。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雪盤旋著在周圍降下。有時候，它從白色的天空落下，有時候則從黑色的天空墜落，這是白天與黑夜唯一的區別。他肩上披滿雪花，就像另一件斗篷，雪在包裹上高高地堆積，使得包裹更加沉重，更加難以承受。他的背心疼痛難忍，彷彿被插進了一把匕首，每走一步都來回絞動。他的肩膀因鎧甲的重量而麻木。他一心想把它脫掉，卻又不敢脫。因為要脫它，就得先脫大衣和外套，那樣會被凍壞的。

　　如果我再強壯一些，就好了……可我並不強壯，想也沒有用。山姆又虛弱又肥胖，胖得承受不住自己的重量，鎧甲對他而言委實太沉，儘管鋼鐵與肌膚之間有層層麻布與棉花，感覺上卻好像把肩膀都磨破了。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抽噎，哭的時候，眼淚凍結在臉頰上。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若不是冰殼在腳下碎裂，他根本不覺得自己在走。左右兩邊，寂靜的樹木之間，隱約可以見到火炬，在墜落的雪花當中，發出橙色的光暈。它們靜靜地在樹叢中移動，忽上忽下、忽前忽後地晃。那是熊老的火炬圈，他提醒自己，並為離開了它的人悲哀。他覺得自己是在追趕前方那些火炬，可惜它們也長了腳，而且比他的長，比他的壯，所以一直追不上。

　　昨天，他懇求他們讓他當個火炬手，即便那意味著身在外圍，在重重黑暗緊逼下行走。他要火，他夢想著火。如果有火，就不會冷了。有人提醒他，開始他是有火炬的，後來卻將它失落在雪地，令火熄滅。山姆不記得自己掉過火炬，只好假設那是真的。他太虛弱，無法長時間舉手。說這事的是艾迪？是葛蘭？他也不清楚。我又肥胖又虛弱又沒用，現在連腦子也凍住了。抽噎著，他又邁出一步。

　　他用頭巾裹住鼻子和嘴巴，巾上全是鼻涕，僵硬的鼻涕，他擔心它和臉凍在了一起。呼吸也困難，空氣如此冰冷，吸進去都感到疼痛。「聖母慈悲，」他用沙啞的聲音在冰凍的面罩下輕輕咕噥，「聖母慈悲，聖母慈悲，聖母慈悲，」每祈禱一句，就拖著腿在雪地裡又跨一步，「聖母慈悲，聖母慈悲，聖母慈悲。」

　　他的親生母親遠在萬里之外的南方，跟他的姐妹們和小弟弟狄肯一起安全地待在角陵城。和天上的聖母一樣，她也聽不到我的聲音。修士們都說，聖母慈悲，但七神在長城外沒有力量。這裡是舊神的土地，那些屬於樹、屬於狼、屬於冰雪的無名神祇。「發發慈悲吧，」他輕聲道，不管誰聽到，舊神也好，新神也罷，甚至魔鬼……「噢，發發慈悲，可憐可憐我吧。」

　　馬斯林尖叫著求它可憐他。為何突然聯想起這個？我不該記住這個。他跌跌撞撞地往後退去，扔掉長劍，跪倒，懇求，甚至脫下厚厚的黑手套舉在面前，當那是騎士表示降伏的護手甲。但屍鬼捏住他的喉嚨，把他舉到半空，幾乎將腦袋擰下來。他還在尖聲呼喊，祈求憐憫。死人沒有憐憫，而異鬼……不，我不該想這些，不能想這些，不要去回憶，只管走路，走路，走路。

　　抽噎著，山姆又邁出一步。

　　冰殼下的樹根猛然絆住腳趾，山姆一個踉蹌，沉重地單膝跪倒，咬到了自己的舌頭。他嘗到血的滋味，那比自先民拳峰以來嘗過的任何東西都溫暖。這就是我的終點，他心想，既然跌倒，就再沒力氣爬起來。他摸到一根樹枝，牢牢握住，試圖把自己重新拉起，但那雙僵硬的腿實在無力支撐。鎧甲太沉，而他太肥胖，太虛弱，太疲倦。

　　「起來，豬頭爵士，」有人路過時喊，山姆沒理會。就讓我躺在雪地裡閉上雙眼。死在這不算太糟。他冷到極點，再過一小會兒，就不會感覺到腰背和肩膀上可怕的疼痛了，正如他感覺不到自己的腳。至少他們不能責備我頭一個死去。在先民拳峰，成百人死在他周圍，之後他又親眼目睹許多人斃命。山姆顫抖著鬆開握住樹枝的手，讓自己躺在雪地裡。雪又冷又濕，但有重重衣服在，他幾乎覺察不到。上方是蒼白的天空，雪花飄落在肚子、胸口和眼瞼上。它會鋪成一條厚厚的白毯，蓋住我，讓我很暖和。將來他們會說，死去的山姆是個堂堂正正的守夜人。是的。是的。我盡到了職責，沒有背棄自己的誓言。我又肥胖，又虛弱，又膽小，但我盡到了職責。

　　烏鴉是他的職責，是他們帶上他的唯一原因。他告訴過他們，他不想去，他是個膽小鬼，可伊蒙學士又老又瞎，他們需要他來照顧烏鴉。當初在先民拳峰安營紮寨，總司令特地找到他：「聽著，你不是戰士，我們彼此都很清楚，孩子。萬一遭到攻擊，你無須參戰，否則只會礙手礙腳。你唯一要做的就是把消息送出去，不要跑來問信上該寫什麼，你自己決定，反正派一隻鳥去黑城堡，再派一隻去影子塔。」熊老用戴手套的指頭指著山姆的臉。「我不管你是否會嚇得尿褲子，也不管是否會有成千上萬的野人嚎叫著要你的命，你得保證把鳥送出去，否則我發誓追你到七重地獄，要你永世遺憾。」莫爾蒙的烏鴉上上下下地點頭叫道，「遺憾，遺憾，遺憾。」

　　山姆很遺憾，他遺憾自己既不勇敢，也不強壯；他遺憾自己不會用武器；他遺憾自己不是父親的好兒子，不是狄肯和姑娘們的好兄弟；他也遺憾自己即將死去。那麼多優秀的人在拳峰上死去，他們堅強可靠，不像我，是個只會尖叫的胖小子。至少熊老不會到七重地獄來追我。我把鳥送了出去，盡到了職責。其實信息是他提前寫就的，極簡短，只有一句話：我們在先民拳峰上遭到攻擊。他一直將其安穩地塞在裝羊皮紙的袋子裡，期望永遠無須送出。

　　號角吹響時，山姆在睡覺。起初他以為自己夢到了號角聲，但睜開眼睛，雪正飄落在營地裡，黑衣兄弟們都抓起弓箭和長矛，奔向環牆。附近只有齊特，他是伊蒙學士從前的事務官，臉頰長滿癤子，脖子上還有一個大粉瘤。當第三聲號角自樹叢中呻吟著傳來，山姆從沒見過一個人能如此恐懼。「幫我把鳥放出去，」他請求，但對方轉身就跑，手裡還拿著匕首。他得去照顧獵狗，山姆想起來，或許總司令也給他下了命令。

　　手套裡的指頭異常僵硬笨拙，並因恐懼和寒冷而顫抖，他好歹找到裝羊皮紙的口袋，拔出事先寫的短信。烏鴉們狂亂地咶噪，當他打開來自黑城堡的籠子，其中一隻鳥頓時直衝向他的臉，在他抓到另一隻之前又有兩隻逃走，而被他抓住的烏鴉，隔著手套將他的手啄出了血。他死命不放，得以將那一小卷羊皮紙捆上。此時號聲已歇，先民拳峰上充斥著發號施令和鋼鐵碰撞聲。「飛吧！」山姆大喊，將烏鴉拋向空中。

　　來自影子塔的籠子裡的鳥尖叫撲騰得如此瘋狂，以至於他害怕得不敢開門，只好強迫自己。這次他逮住了第一隻試圖逃走的烏鴉，片刻之後，它載著消息在飛雪中上升離開。

　　職責履行完畢，接下來他用嚇得笨拙的手指戴上帽子，穿上外套和兜帽斗篷，緊緊扣上劍帶，使它不至於滑落，然後找到包裹，將所有東西塞進去：備用內衣，乾襪子，瓊恩給的龍晶箭頭和矛尖，那只舊的戰號，羊皮紙，墨水，鵝毛筆，先前畫的地圖，外加從長城帶來、一直保存著的一段石頭般硬的蒜腸。他繫好包裹，把它扛到背上。總司令說我不用上環牆，他心想，也叫我不要跑去問他。山姆深深吸口氣，意識到自己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他迷亂地轉圈，恐懼一如既往在體內增長。狗吠，馬嘶，經由大雪的壓制，聽起來似乎都很遙遠。三碼以外，什麼都看不清，甚至環繞山頂的矮石牆上燃燒的火炬也不例外。難道火炬熄滅了？這個想法太可怕。三聲長長的號角，三聲代表異鬼來襲。它們是林間的白鬼，冰冷的陰影，騎著巨大的冰蜘蛛，追逐熱血……小時候，這些故事令他尖叫顫抖。

　　他笨手笨腳地拔劍出鞘，在雪地沉重跋涉。一條狗從面前吠叫著跑過。他看到一些影子塔來的人，留大鬍子，拿著長柄斧和八尺長矛。有他們為伴，感覺比較安全，因此他跟隨他們走到牆邊。環形石牆上的火炬還在燒，一陣欣慰的顫慄襲過全身。

　　黑衣兄弟們手持武器，並肩而立，一邊凝視大雪飄落，一邊等待。馬拉多．洛克爵士策馬經過，頭盔上沾滿點點雪花。山姆站在其他人背後，搜尋著葛蘭和憂鬱的艾迪的身影。如果注定一死，我寧願死在朋友們身邊，他記得自己曾這麼想。可惜周圍都是陌生人，影子塔的人，由一位名叫班恩的遊騎兵指揮。

　　「他們來了。」一位兄弟說。

　　「搭箭。」班恩道，二十支黑色的羽箭沉默地從二十個箭袋中抽出，搭上二十根弓弦。

　　「諸神保佑，有好幾百。」另一位兄弟輕聲說。

　　「拉弓，」班恩道，接著又補了一句，「別慌。」山姆看不到什麼，也不想看見。守夜人站在火炬後面等待，弓箭拉到耳際，有些東西正穿過大雪，自那黑暗濕滑的山坡爬上來。「別慌，」班恩再度強調，「別慌，別慌……」然後──「放。」

　　羽箭嗖地飛出。

　　沿著環牆排列的人們發出一陣參差不齊的歡呼，頃刻間又消退下去。「它們沒有停，大人，」一個人對班恩說，另一個則喊，「有更多的過來！看那兒，林子裡，」還有一個說，「諸神慈悲，它們還在往上爬。差不多快上來了，馬上！」山姆往後退去，顫抖得像秋天的樹上最後一片葉子，既寒冷，也恐懼。那晚好冷啊，甚至比現在更冷。現在有好溫暖的雪。我感覺好多了。只需再休息一會兒，一小會兒，就能恢復體力，繼續前進。再休息一小會兒。

　　一匹馬從頭頂越過，一匹毛髮蓬亂的灰馬，鬃毛有積雪，馬蹄結了一層冰。山姆看著它出現和消失。又一匹馬從降雪中走來，由一個穿黑衣的人牽引。他看見山姆擋路，便一邊咒罵他，一邊領馬繞開。真希望我也有匹馬，他心想，如果有匹馬，就能繼續前進，還可以坐在鞍上，甚至睡一會兒。可惜多數坐騎都在先民拳峰丟失，剩下的馱著食物、火炬和傷員，而山姆沒受傷，他只是又肥胖，又虛弱，又膽小。

　　他真是個膽小鬼。藍道大人，他的父親，常這麼評價，而今證明這沒有錯。山姆是塔利家的繼承人，但他如此無能，因此被父親送來長城。弟弟狄肯將會繼承土地與城堡，還有那把角陵的領主們驕傲地佩戴了數百年的瓦雷利亞巨劍碎心。不知狄肯會不會為這個遠在世界邊緣、於大雪中死去的哥哥掉一滴眼淚。他為什麼要落淚？不值得為膽小鬼哭泣。他聽過父親千百次告訴母親。這點連熊老也明白。

　　「火箭，」那晚在先民拳峰，總司令突然騎馬咆哮著出現，「給它們火嘗嘗！」此時他注意到渾身發抖的山姆。「塔利！快離開！去照顧烏鴉！」

　　「我……我……我把消息送走了。」

　　「很好。」莫爾蒙的烏鴉在他肩上重複，「很好，很好。」

　　穿著毛皮和盔甲的總司令顯得很魁梧，黑鐵面罩後的眼睛精光逼人。「你別在這兒礙手礙腳，回鴉籠那兒去。我不想在需要傳信時還得先找你。把那些鳥準備好！」他不等回答，掉轉馬頭沿環牆一路小跑，一邊喊，「火！給它們火嘗嘗！」

　　山姆無須別人說第二遍，就以那雙胖腿可以達到的最快速度逃回鴉籠邊。我可以先把消息寫好，他心想，需要時就能盡快送出去。於是他點起一小堆火，花了不少時間烤融結冰的墨水，然後坐在火堆旁一塊石頭上，拿起鵝毛筆和羊皮紙，開始寫信。

　　在寒氣和冰雪中，我們遭到攻擊，但火箭將敵人擊退，他寫道。索倫．斯莫伍德大聲下令，「搭箭，拉弓……放。」飛箭的聲響猶如聖母的祈禱那麼動聽。「燒吧，你們這些死混蛋，燒吧，」戴文邊喊邊縱聲大笑。弟兄們又是歡呼，又是咒罵。大家都很安全，他寫道，我們還在先民拳峰。山姆希望他們的弓術比自己強。

　　他將寫好的信放到一邊，又取出一張空白羊皮紙。我們在先民拳峰上戰鬥，大雪紛飛。只聽一個人喊，「它們沒有停。」反擊的效果尚不明朗。「拿起長矛，」有人叫道。說話的也許是馬拉多爵士，但山姆無法確定。屍鬼穿過大雪，繼續殺來，他寫道，我們用火加以驅趕。他轉頭看去，透過飄搖的雪花，只能看見營地中央的大火堆，騎馬的人們在它周圍不安地來回移動。那是預備隊，用於衝擊任何突破環牆的東西。他們沒有執劍，而是在篝火中點燃火炬，用它來武裝自己。

　　到處都是屍鬼，他一邊寫，一邊聽到北方傳來喊叫。它們從南北兩面同時發動進攻。長矛和利劍都不起作用，惟有火焰能抵擋它們。「放，放，放！」一個聲音在黑夜中嘶喊，另一個則驚叫道，「媽的！好大！」第三個聲音說，「巨人！」第四個聲音堅持，「熊，一頭熊！」馬兒嘶鳴，獵狗吠叫，如此多的聲音，山姆再也分辨不清。他落筆更快，一封接著一封。敵人包括大批死野人、一個巨人甚至一頭熊，它們漫山遍野地撲上來。他聽到鋼鐵和木頭的撞擊聲，這只意味著一件事：屍鬼越過了環牆，戰鬥正在營地裡展開。十幾個騎馬的弟兄兇猛地從他身邊馳過，往東牆而去，每人手上都舉著燃燒的火炬，焰苗跳動。莫爾蒙總司令用火來迎戰。我們已經取得了勝利。我們正在取得勝利。我們在堅持。我們要殺開一條血路，退回長城去。我們被困在先民拳峰，四面楚歌。

　　一個影子塔的人跌跌撞撞地從黑暗中走來，倒在山姆腳邊。臨死前，他爬到離火堆僅一尺之遙的地方。輸了，山姆寫道，戰鬥輸了，我們輸了。

　　為什麼我要記住先民拳峰上的戰鬥？他不該記住這些，不想記住這些。他試圖回憶母親，回憶妹妹塔拉，回憶卡斯特堡壘裡那個叫吉莉的女孩。有人在搖他肩膀。「起來，」一個聲音說，「山姆，你不能在這兒睡。起來，繼續前進！」

　　我沒睡，只是休息。「走開，」他道，言語凍在冷氣裡，「我很好，只想休息休息。」

　　「起來。」是葛蘭的聲音，沙啞而刺耳。他出現在山姆上方，黑衣結了一層冰，「熊老說，不能休息。你會死的。」

　　「葛蘭，」他微笑，「不，真的，我在這兒很好。你快走吧，我再休息一小會兒，就會趕上去。」

　　「才怪！」葛蘭濃密的棕鬍子在嘴巴四周凍住了，讓他看起來顯得蒼老，「你會凍僵的，要麼被異鬼逮著。山姆，你給我起來！」

　　記得離開長城的前夜，派普以一貫的方式嘲弄葛蘭，他邊微笑邊說葛蘭最適合參加巡邏，因為太笨，所以不會害怕。葛蘭激烈地否認，直到意識到自己在說什麼。哎，他健壯，結實，有力──艾里沙．索恩爵士管他叫「笨牛」，就像叫山姆「豬頭爵士」和瓊恩「雪諾大人」──但一直對山姆相當友好。那只是瓊恩的緣故啦，如果沒有瓊恩，他們都不會喜歡我的。現下瓊恩走了，跟斷掌科林一起在風聲峽失蹤，多半已經死去。山姆想為他哭泣，可惜淚水也會結冰，而他的眼睛早已睜不大開了。

　　一位拿火炬的高個子弟兄停在他們身邊，在那奇妙的瞬間，山姆感到陣陣溫暖。「隨他去，」那人對葛蘭說，「不能走的就算完了。替自己省點力氣吧，葛蘭。」

　　「他會起來，」葛蘭頑固地回答，「只需要別人幫一把。」

　　那人繼續前行，並將神祐的溫暖一起帶走。葛蘭試圖拉山姆起來。「好疼，」他抱怨，「停下，葛蘭，你弄疼我胳膊了。停下。」

　　「你死沉死沉的。」葛蘭將雙手塞進山姆的腋窩下，悶哼一聲，將他抱了起來。然而剛一放手，胖子又坐回雪地上。葛蘭狠狠地給了他一腳，靴上的冰踢碎了，飛散開來。「起來！」他又踢他，「快起來繼續走！你不能放棄！」

　　山姆側身躺下，緊緊蜷縮成球，以保護自己不被踢傷。有層層羊毛、皮革和盔甲保護，他幾乎感覺不到痛，即使如此，心裡卻很受傷。我以為葛蘭是我朋友。朋友就不該踢我。他們為何不讓我休息？我只想睡一會兒，僅此而已，休息休息，睡一睡，或許死一次。

　　「你幫俺拿火炬，俺扛這胖小子。」

　　他突然離開柔軟而甜美的雪毯，被提到冰冷的空氣當中，向前漂流。膝蓋下有條胳膊，另一條胳膊在背脊下面。山姆抬起頭，眨眨眼睛。面前有一張臉，一張寬闊粗獷的臉，扁扁的獅子鼻，黑色的小眼睛，蓬亂的棕色絡腮鬍。他見過這張臉，但過了一會兒才記起來。是保羅。小保羅。火炬的熱量融化冰水，流進他眼睛裡。「你抬得了他嗎？」他聽見葛蘭問。

　　「俺抬過一頭比他還沉的小牛。俺把它抬回它媽媽身邊，好讓它有奶喝。」

　　小保羅每跨一步，山姆的腦袋都隨之上下晃動。「停下，」他咕咕噥噥地道，「把我放下，我不是嬰兒。我是守夜人的漢子。」他抽噎著。「讓我死吧。」

　　「安靜，山姆，」葛蘭說，「省點力氣。想想你的兄弟姐妹，想想伊蒙學士，想想你最喜歡的食物。假如可以的話，唱支歌吧。」

　　「大聲地唱？」

　　「在腦子裡唱。」

　　山姆知道上百首歌，如今卻一首也想不起，好像歌詞全部從腦海裡消失。他又開始抽噎，「我什麼歌都不會，葛蘭，本來是會一點的，現在卻不記得了。」

　　「沒關係，」葛蘭道，「瞧，『狗熊與美少女』怎麼樣？每個人都會唱呢！『這隻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

　　「別，別唱這首，」山姆懇求。他記起先民拳峰上那頭熊，腐爛的皮肉上沒有一絲毛髮。我不要想起任何關於熊的事。「別唱了，求求你，葛蘭。」

　　「那就想想你的烏鴉。」

　　「它們不是我的。」他們是總司令的烏鴉，守夜人軍團的烏鴉。「它們屬於黑城堡和影子塔。」

　　小保羅皺起眉頭。「齊特說俺可以留著熊老的烏鴉，就那隻會說話的鳥兒。俺還省下玉米給它咧。」他搖搖頭。「哦，俺又忘了，把玉米留在了藏起來的地方。」他繼續沉重地向前走著，每走一步嘴裡都冒出蒼白的吐息。良久，他突然道，「俺可以要你一隻烏鴉嗎？只要一隻，俺保證，決不讓拉克吃掉它。」

　　「它們都飛走了，」山姆說，「對不起。」實在對不起大家。「它們大概都飛回長城去了。」當號角聲再度響起，喝令弟兄們上馬時，他便把鳥兒全放了。兩短一長，緊急上馬的指示。沒理由上馬，除非是為放棄先民拳峰，除非是戰鬥徹底失敗。恐懼狠狠地咬嚙著山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開籠子，直到目睹最後一隻烏鴉拍翅飛入暴風雪中，方才意識到剛寫的消息一條也沒送走。

　　「不，」他尖叫，「噢，不，噢，不。」大雪飄飛，號聲吹鳴，啊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它呼喊著，上馬啊，上馬啊，上馬啊！山姆看見兩隻烏鴉停在一塊岩石上，連忙趕過去，但那兩隻鳥兒懶洋洋地拍拍翅膀，向著相反的方向，飛進漩渦的大雪中。他追向其中一隻，呼吸如濃厚的白雲般從鼻孔裡噴出，接著一個踉蹌，發現自己離環牆僅十尺之遙。

　　之後……他記得臉龐和喉嚨上都釘著箭的死人爬過岩石，有的渾身披掛鎧甲，有的幾乎全裸……其中多數是野人，也有一些穿褪色的黑衣。他記得看到一位影子塔的人將長矛刺進一個屍鬼蒼白柔軟的肚皮，直穿後背，可那東西跌跌撞撞地徑直沿著槍桿走上前，伸出黑色的雙手，扭轉那弟兄的頭顱，直到鮮血從他嘴裡噴出。山姆差不多可以肯定，那是當天他第一次尿褲子。

　　他不記得自己逃跑，但一定是跑了，因為接下來已身在半個營地之外的篝火邊，跟老奧廷．威勒斯爵士和弓箭手們在一起。奧廷爵士跪在雪地，驚恐地掃視著周圍的混亂場面，直到一匹無人騎乘的馬跑過，踢中了他的臉。弓箭手們對此毫不理會，自顧自地朝著黑暗中的影子施放火箭。山姆看到一個屍鬼中箭後被火焰所吞沒，但還有十幾個在後面，其中有一蒼白的巨影，鐵定是頭熊，而弓箭手們很快就沒彈藥了。

　　接下來山姆已騎在馬上。那不是他的馬，他也不記得自己上馬，或許這正是踢碎奧廷爵士臉龐那匹馬。號角繼續吹奏，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奔去。

　　一片屠殺、混亂和飛雪中，他看到憂鬱的艾迪騎在矮馬上，用長矛舉著守夜人軍團的樸素黑旗。「山姆，」艾迪看到他便說，「請你幫個忙，把我叫醒好嗎？我在做可怕的惡夢。」

　　每時每刻都有更多人騎上馬，戰號將大家召集起來。啊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它們越過了西牆，大人，」索倫．斯莫伍德一邊對熊老嘶喊，一邊奮力控制自己的坐騎，「我帶預備隊出擊……」

　　「不！」莫爾蒙竭力吼叫，才讓聲音壓過號角，「把他們叫回來，我們突圍！」他站在馬蹬上，黑斗篷在風中剌剌作響，鎧甲映射著火光。「全體整隊！」他高喊，「楔形隊形，我們騎馬衝出去！先朝南，再往東！」

　　「大人，南面山坡上爬滿了那些東西！」

　　「其他地方太陡！」莫爾蒙說，「我們得──」

　　那頭熊蹣跚著從大雪中走出，山姆的馬嘶叫人立，差點將他甩下。他又尿了褲子。還以為都尿光了呢。這是頭死熊，顏色蒼白，皮肉腐爛，毛皮脫落，右前肢的上半部分燒得只剩骨頭，但它仍在前進。那雙眼睛是活的。明亮的藍色，正如瓊恩所說，像冰凍的星星一樣閃爍。索倫．斯莫伍德衝上去，長劍在火光下閃著橙紅的光。他的揮劈差點將熊的頭砍掉，而熊拍掉了他的頭。

　　「快跑！」總司令大喊一聲，掉轉馬頭。

　　到達環牆時，人馬已進入疾馳狀態。山姆以前總是害怕，不敢讓馬躍起，但當低矮的石牆出現在面前時，他知道這次別無選擇。於是他邊踢馬，邊閉上眼睛，發出一聲嗚咽。馬載他跳了過去，不知怎的，不知怎的，馬載他跳了過去！他右邊的騎手撞到牆上，鋼鐵、皮革和嘶叫的馬攪作一團，然後屍鬼們一擁而上……楔形隊形飛奔下山，從抓來的黑手間穿過，從明亮的藍眼睛間穿過，從凜冽的風雪間穿過。時而有馬跌倒翻滾，時而有人墜落在地，時而火炬在空中打轉，時而斧劍砍向已死的血肉。山姆威爾．塔利抽噎著，自己也不知打哪兒來那麼大力氣，只管把馬死死抓緊。

　　他位於飛馳的前鋒中，前後左右都有弟兄。有條獵狗跟他們跑了一段，順著積雪的山坡在馬匹中間來回穿梭，最後卻越奔越慢。守在原地的屍鬼們被馬撞翻，被馬蹄踩踏，然而即使倒下，它們仍然抓向長劍、馬蹬和馬腿。山姆看到一個屍鬼用左手拉住一匹馬的鞍子，右手則撕裂馬腹。

　　樹木突然出現在周圍，山姆淌過一條冰凍的溪流，濺起水花。廝殺聲在身後漸漸變小。他鬆了口氣，回頭吁吁直喘……不料一個黑衣人猛地從灌木叢中跳將出來，把他扯下鞍。山姆根本沒看清，來人便一躍上馬，飛馳而去。他想追，跑不兩步絆到樹根，臉朝下重重摔倒，像嬰兒一樣抽噎，直至憂鬱的艾迪循聲找來。

　　那是他關於先民拳峰最後一點連貫記憶。之後，若干小時之後，他顫抖著站立在倖存者中間，他們一半騎馬，一半步行。那兒離先民拳峰已有好幾里，但山姆不記得怎麼過來的。逃命的時候，戴文帶著五匹馱馬，滿載食物、油和火炬，其中三匹得以脫身。於是熊老重新分配貨物，這樣即便失去任何一匹馱馬，也不會造成災難性的損失；他還讓健康的人交出馬匹，給傷員騎；他組織好步行的人，在前後左右安排火炬圈，以為防衛。我只需一直走，山姆告訴自己，就可以回家了。但走不到一個小時，他便開始踉蹌，開始落後……

　　而他們三人現在越落越後，他知道。記得派普曾說，小保羅是守夜人軍團中最壯的人。一定是的，所以才能抱著我走。即便如此，前方的積雪卻越來越深，地面越來越險，保羅的步伐越來越小。更多騎馬的人超過去，傷員們用呆滯冷漠的眼神看看山姆。一些火炬手也超過去。「你們要掉隊了，」其中一個說。另一個贊同，「沒人會等你，保羅，把這頭豬留給那些死人吧。」

　　「他答應送俺一隻鳥，」小保羅說，雖然山姆並沒有答應，沒有真正答應。它們不是我的，不能送人。「俺想搞一隻會說話、能從俺手上吃玉米的鳥。」

　　「真是個大呆瓜，」火炬手道，然後走了。

　　過了一會兒，葛蘭突然停下。「我們掉隊了，」他嘶聲道，「看不到其他火炬。殿後的人在哪兒？」

　　小保羅無言以對。大個子咕噥一聲，跪了下去，當他輕輕地將山姆放到雪地上時，手臂都在打顫。「俺抱不動你了。俺是想抱，但抱不動了。」他渾身劇烈顫抖。

　　寒風在樹木間嘆息，將細小的雪粒吹到他們臉上。冷，不堪忍受的冷，山姆感覺自己什麼也沒穿。他搜尋著火炬，但它們業已消失，個個不見蹤影──除了葛蘭手裡那支，火焰如淡橙色絲綢，向上升起。透過它，他可以看到遠處的黑暗。它很快就會燃盡，他想，只剩下我們三人，沒有食物，沒有朋友，沒有火。

　　並非如此。他錯了。

　　巨大的綠色哨兵樹低處的枝杈動了一動，振落上面沉沉的積雪，發出含混的「噗哧」響。葛蘭轉身，伸出火炬，「誰在那兒！？」一個馬頭從黑暗中出現。山姆感到片刻的欣慰，直至看見整匹馬。它全身包裹一層白霜，活像結凍的汗水，黑色僵死的腸子從裂開的腹部拖墜而下，在它背部，坐了一位玄冰般蒼白的騎手。山姆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嗚咽，他嚇壞了，只想尿褲子，可體內有股寒意，劇烈的寒意，把膀胱凍得嚴嚴實實。異鬼優雅地下馬，挺立在雪地裡。它像長劍一般纖細，如牛奶一樣白皙，它的盔甲隨著移動而改變顏色，而它的腳絲毫沒有踩碎新雪的結冰。

　　小保羅取下綁在後背的長柄斧，「你為什麼傷害這匹馬？這是毛尼的馬。」

　　山姆摸向自己的劍，鞘是空的。他這才想起把它丟在了先民拳峰。

　　「滾開！」葛蘭跨了一步，火炬伸在前面。「滾開，否則燒死你！」他用火焰指著它。

　　異鬼的劍閃著淡淡而詭異的藍光。它移向葛蘭，閃電般攻打過來。冰藍的劍刃掃過火焰，發出尖銳的響聲，如針一樣刺痛山姆的耳朵。火炬頭被切下，翻落在深深的積雪中，火焰立即熄滅，葛蘭手裡只剩一小段木棍。他詛咒著將它朝異鬼扔去，小保羅則提起斧子衝鋒。

　　此刻充斥他心中的恐懼，比以往任何情形尤有甚之，而山姆威爾．塔利早已瞭解每一種恐懼。「聖母慈悲，」他抽噎著，驚恐中，將北方的舊神統統拋諸腦後，「天父保佑，噢，噢……」他伸手胡亂摸索，夠到一把匕首。

　　屍鬼的行動笨拙而緩慢，但異鬼如風中的雪花一樣輕盈。它閃過保羅的長柄斧，盔甲的圖案如波光般漣漪，而水晶的劍回扣、翻轉，滑進保羅鎧甲的鐵環間，穿過皮革、羊毛、骨頭與血肉，從他後背「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地穿出。只聽保羅叫了聲「噢」，斧子便從手裡鬆脫。他被釘在水晶劍上，熱血在周圍蒸汽朦朦，大個子抓向對手，可在幾乎快要碰到時，倒了下去，他的體重將那柄詭異的白劍從異鬼手中拉扯下來。

　　停，停下別哭，停下來戰鬥，你這沒用的小子。戰鬥啊，膽小鬼！這是父親的聲音？艾里沙．索恩的聲音？弟弟狄肯的聲音？還是那個叫雷斯特的男孩？膽小鬼，膽小鬼，膽小鬼！他歇斯底里地笑起來，不知它們會不會把他也變成屍鬼，一個又白又胖又大的屍鬼，一個老是被已死的雙腳絆倒的屍鬼。停，停下別哭，停下來戰鬥。這是瓊恩的聲音？不可能，瓊恩已經死了。你能行，你能行，快啊。於是他跌跌撞撞地往前撞去，與其說在跑，不如說是跌倒前的踉蹌，他閉起眼睛，雙手握住那把匕首，盲目地亂戳。只聽喀嚓一聲，好像冰在腳下碎裂的響動，隨後是一聲尖嘯，如此犀利，以至於他扔了匕首，雙手摀住耳朵，盲目向後退去，一屁股沉重地坐到地上。

　　當他睜開眼睛，異鬼的盔甲正像露水一樣融化，黑色的龍晶匕首插在它咽喉，淡藍的血從傷口噴出，在匕首周圍嘶嘶冒氣。它伸出兩隻骸骨般蒼白的手去拔匕首，但指頭一觸到黑曜石便開始冒煙消解。

　　山姆側身坐起，瞪大了眼睛，異鬼的身軀正逐漸縮小，混沌模糊，化為一灘液體，最後徹底消失。幾十個心跳間，形體已然不存，只餘細細一縷盤旋散發的煙霧。下面是乳白玻璃般的骨頭，閃著蒼白的光，接著也融化了。最後，只有龍晶匕首存留，水汽繚繞中，它彷彿有了生命，好像在出汗。葛蘭彎腰去揀，卻又立即將它甩開，「聖母啊，它好冷！」

　　「這是黑曜石，」山姆掙扎著跪起來，「他們管它叫龍晶。龍晶。龍晶。」他咯咯發笑，然後大哭一場，將所有的勇氣傾倒在雪地上。

　　葛蘭扶山姆起身，檢查了小保羅的脈搏後，替他合上眼睛，然後再次抓起匕首。這回拿得住了。

　　「你留著它，」山姆道，「你不像我，你不是膽小鬼。」

　　「好個膽小鬼，連異鬼都殺得了。」葛蘭用匕首向前指指，「看哪，看到了嗎？光明正穿過樹木照進來。天亮了，山姆，天亮了，那就是東方。我們只需往前走，就一定找到莫爾蒙。」

　　「隨你怎麼說。」山姆用左腳踢了一棵樹，以振落上面的雪，接著右腳也踢。「我試試看，」他苦著臉跨了一步，「努力試試看，」接著又跨一步。

第二十章─提利昂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戴著金光燦燦的首相項鏈，身穿深紫色天鵝絨外衣，踏入議事廳內。提利爾公爵、雷德溫伯爵和羅宛伯爵起立致敬，他一一回禮，朝瓦里斯說了句悄悄話，親吻總主教的戒指與瑟曦的臉頰，拍拍派席爾國師的手掌，最後坐到長桌首位國王的位子上，左右分別是女兒和弟弟。

　　提利昂搶佔了派席爾在長桌尾端的老位置，長椅加了墊子，以彌補身高的劣勢。被驅逐的派席爾坐在瑟曦旁邊，那是除國王的位子以外，離侏儒最遠的地方。大學士成了副蹣跚的骨架，走路時沉重地倚著一根扭曲的籐杖，顫抖不休。他長長的雞脖子上曾經豐饒的白鬚已不復見，幾點髮絲萌生而出。提利昂有些同情地看著他。

　　其他人自行落座：梅斯．提利爾公爵結實紅潤，有著棕色鬈髮和鐵鏟形狀、間雜白絲的鬍鬚；青亭島的雷德溫伯爵肩膀下垂，身材細瘦，禿頂上只有幾叢橙黃頭髮；金樹城伯爵馬圖斯．羅宛修面齊整，孔武健壯；總主教十分瘦小，下巴上長出稀疏的白鬚。御前會議有了許多新面孔，提利昂心想，許多新玩家。當我爛在床上時，遊戲已經改變，卻沒有人告訴我規則。

　　噢，大人們都彬彬有禮，但他們的眼神讓他說不出的煩躁。「你那鐵索的主意，玩得挺高的，」梅斯．提利爾快活地道，羅宛伯爵在一旁點頭，接過話茬，「是啊，是啊，高庭老爺替咱們說出了心聲。」他講得也輕巧。

　　去你媽的，去對城裡的老百姓講啊，提利昂苦澀地想，去對該死的歌手講啊，他們只會頌揚藍禮的鬼魂。

　　凱馮還算親切，吻了他的臉頰，「提利昂，藍賽爾將你的英勇事跡都告訴了我，他非常欽佩你。」

　　他最好多說幾句好話，否則我非揭穿他不可。他逼自己微笑，「我的好堂弟實在太客氣了，他的傷大好了吧，叔叔？」

　　凱馮爵士皺緊眉頭。「反覆不定，前天還好點，而今天……真令人擔心。你姐姐常到病床前看望，為他提振精神，虔誠祈禱。」

　　沒錯，但她祈禱他的生，還是他的死呢？瑟曦無恥地利用他們的堂弟，床上用，床下也用──而今這點小秘密她當然希望藍賽爾帶進墳墓去，有父親坐鎮，他已失去了利用價值。如此說來，她會謀害他嗎？單憑外貌打扮，你絕無法相信高貴的太后竟這般殘忍。今天她表現得格外迷人，巧笑著與提利爾公爵談論喬佛里的婚宴，恭維雷德溫伯爵孿生兒子的英勇，針對古板的羅宛伯爵則輕聲軟語，還朝總主教背誦虔誠的詞句。「我們開始安排婚禮吧？」一待泰溫公爵坐定，她忙問。

　　「不急，」他們的父親道，「先處理戰爭的事。瓦里斯。」

　　太監掐媚地微笑，「大人，我為您們帶來了好消息。昨天早上，咱們果敢的藍道大人在暮谷城外奇襲羅貝特．葛洛佛，將敵軍趕進城堡和大海之間，加以攻擊。在隨後的戰鬥中，雙方都傷亡慘重，但國王的忠僕最終大獲全勝。據報，敵軍陣亡超過千人，其中包括赫曼．陶哈爵士。羅貝特．葛洛佛收拾敗軍，朝赫倫堡逃去，作夢也想不到英勇的格雷果爵士正埋伏在路上。」

　　「讚美諸神！」派克斯特．雷德溫伯爵叫道，「喬佛里國王的偉大勝利！」

　　喬佛里做了什麼呢？提利昂酸酸地想。

　　「是，而且對北方人而言，這是一次嚴重的失敗，」小指頭評論，「但領軍的並非羅柏．史塔克，這位『少狼主』仍舊享有戰無不勝的威名。」

　　「關於史塔克軍的動向，可有情報？」馬圖斯．羅宛一如既往的直率和生硬。

　　「他帶著掠獲物返回奔流城，遺棄了在西境攻佔的所有城堡，」泰溫公爵宣佈，「我的侄子達馮爵士正在蘭尼斯港重組他先父的殘部，不久將兵進金牙城，與佛勒．普萊斯特爵士匯合。一待史塔克北進，兩位爵士便直搗奔流城。」

　　「您肯定史塔克大人會回師北上？」羅宛伯爵質疑，「卡林灣可在鐵民手裡。」

　　梅斯．提利爾接口：「沒王國的國王算什麼呢？那叫乞丐！這小子必定會拋棄河間地，帶本部軍隊與盧斯．波頓匯合，全力攻打卡林灣。如果是我，就這麼幹。」

　　聽了最後一句，提利昂差點咬到舌頭。羅柏．史塔克在短短一年之內贏得的戰鬥比高庭公爵在漫長的二十年戎馬生涯裡贏得的還要多。提利爾唯一的勝績是十多年前在楊樹灘挫敗勞勃．拜拉席恩，那主要還得歸功於統率前鋒部隊的塔利伯爵，公爵率主力趕到時，戰鬥已基本結束。由梅斯．提利爾親自指揮的風息堡之圍，則拖拖拉拉打了一年，毫無成效，等三叉戟河決戰分出勝負，高庭公爵只能向奈德．史塔克降旗歸順。

　　「我要寫信給羅柏．史塔克抗議，」小指頭說，「他家波頓大人用我的廳堂飼養山羊，真讓人為難。」

　　凱馮．蘭尼斯特爵士清清喉嚨，「拋開史塔克不論……最近，自稱島嶼和北境之王的巴隆．葛雷喬伊寫信來請求結盟。」

　　「他應該表示臣服才對，」瑟曦不屑地說，「憑什麼自稱國王？」

　　「憑征服者的權利，」泰溫公爵道，「巴隆國王據守頸澤，就是扼住了羅柏．史塔克的咽喉。鐵民們殺了史塔克的繼承人，攻陷臨冬城，佔領卡林灣、深林堡和磐石海岸大部，極大減緩了我方的壓力。反之，由於巴隆國王的艦隊掌控著落日之海，如果我們不予綏靖，蘭尼斯港，仙女島甚至高庭都將受到威脅。」

　　「如此說來，只能和他結盟？」馬圖斯．羅宛伯爵說，「他開出什麼條件？」

　　「要我們承認他的國王地位，並將頸澤以北劃歸他統治。」

　　雷德溫伯爵嘻嘻笑道：「瘋子才在乎頸澤以北的土地！倘若葛雷喬伊願用士兵和艦隊來交換岩石和積雪，我說是筆好買賣，非常划算！」

　　「不錯，」梅斯．提利爾同意，「雷德溫大人說出了我的心聲。就讓巴隆去拖住北方人，我軍專心解決史坦尼斯。」

　　泰溫公爵不動聲色，「我們還要處理萊莎．艾林的問題。她是瓊恩．艾林的遺孀，霍斯特．徒利的女兒，凱特琳．史塔克的姐姐……已有確切證據，證明她丈夫死前與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合謀不軌。」

　　「噢，」梅斯．提利爾的語調依然輕快，「女人是不能打仗的。依我看，就隨她去吧，無關痛癢。」

　　「我同意，」雷德溫說，「萊莎夫人一直沒出兵，也沒犯下叛國罪行。」

　　提利昂坐不住了。「她把我關進天牢，厲行審判，差點要了我的命！」他怨毒地指出，「此外，她也不曾遵令前來君臨向小喬輸誠效忠。大人們，請把軍隊撥給我，我替你們把這位萊莎．艾林趕出山來！」除了扼死瑟曦，他不知還有什麼事能比這更令他開心。至今，他仍時常夢見鷹巢城的天牢，冷汗琳漓地醒來。

　　梅斯．提利爾笑容可掬，但提利昂瞧得出其中的輕蔑。「您或許該把打仗的事留給戰士們操心，」高庭公爵說，「無數本領高強的將軍尚且在明月山脈或血門前大敗虧輸，何況您呢？啊，我們很清楚您的價值，大人，請稍安勿燥。」

　　提利昂推開墊子，想站起來，但父親在他發作前表了態：「提利昂我另有安排，鷹巢城方面，相信培提爾大人有辦法。」

　　「噢，是的，」小指頭道，「辦法就在我兩腿之間。」他那雙灰綠眼睛裡閃動著淘氣的神色，「大人們，只要您們同意，我打算去谷地一遊，以贏得萊莎．徒利夫人的青睞。等我討她做了老婆，我們就將不留一滴血，而把整個艾林谷收入囊中。」

　　羅宛伯爵有些懷疑，「萊莎夫人會接受您嗎？」

　　「噢，她接受我很多次了，馬圖斯大人，這點您不用擔心。」

　　「上床，」瑟曦道，「不等於結婚。即便萊莎．艾林這頭母牛也清楚其中的區別。」

　　「是的，要奔流城之女嫁給地位低下的小貴族不可能，」小指頭將手一攤，「但現在嘛……要鷹巢城夫人嫁給赫倫堡公爵就不是那麼不可思議了，您說對吧？」

　　提利昂沒有放過派克斯特．雷德溫與梅斯．提利爾之間交換的眼神。「可以一試，」羅宛伯爵道，「但您必須確保此女歸順國王陛下的統治。」

　　「大人們，」總主教斷言，「深秋將至，世間的善男信女厭倦了戰爭。若貝里席大人能不費一兵一卒，便將谷地重歸國王治下，那自是諸神喜悅，上上之策啊。」

　　「能有這麼順利？」雷德溫伯爵反問，「當今鷹巢城公爵可是瓊恩．艾林的兒子，勞勃．艾林。」

　　「他只是個兔崽子，」小指頭道，「我會好好調教，把他養成喬佛里國王陛下最大的崇拜者和我們最忠實的朋友。」

　　提利昂看著這名留著尖鬍鬚、灰綠眼睛裡滿溢笑意的瘦小男子。赫倫堡公爵不過是空頭銜？算了吧，父親，他人還沒進城，已經在用頭銜招搖撞騙啦。狡猾的傢伙！

　　「我們的敵人已經不少，」凱馮．蘭尼斯特爵士道，「若能將鷹巢城收歸旗下，自是萬幸。依我之見，不妨有勞培提爾大人辛苦一趟。」

　　凱馮爵士一直替哥哥打頭陣，提利昂對此心知肚明，他所說的，通常都是泰溫公爵的主意。父親決心已下，提利昂心想，御前會議不過是橡皮圖章。

　　與會的綿羊們咩咩叫著同意，絲毫沒有覺察出背後的無形之手，反對者的角色只好由他提利昂來擔當。「咱們的培提爾好大人若是要走，王家財政該怎麼辦呢？總所周知，他是憑空生財的主兒，不可或缺呀。」

　　小指頭哈哈大笑，「我的矮朋友實在太客氣。誠如勞勃先王所言，我的工作不過是數銅板，任挑一位聰明商賈都能勝任……何況是沾了凱岩城金光的蘭尼斯特？無疑遠勝於我。」

　　「蘭尼斯特？」提利昂覺得不對勁。

　　泰溫公爵的金瞳對上兒子大小不一的眼睛，「我相信，你能擔當這個遺缺。」

　　「沒問題！」凱馮爵士熱忱地說，「你定能將財政打理得井井有條，提利昂。」

　　泰溫公爵回望向小指頭，「只要萊莎夫人肯與你成親，回歸王國治下，我便把東境守護一職還給勞勃大人。你打算何時動身？」

　　「倘若風向順遂，我明天就走。港內有艘布拉佛斯船『人魚之王號』，目前正用小艇裝運貨物，準備出發，我待會兒就去找船長談談。」

　　「如此，您就得錯過國王陛下的婚禮啦。」梅斯．提利爾道。

　　培提爾．貝里席一聳肩，「潮汛和姑娘都不等人，大人，若是秋季風暴來臨，旅途將危機四伏。被淹死的我可就當不了好新郎囉。」

　　「願諸神賜福於您的坐艦，」總主教說，「全君臨的人都會為您的成功而祈禱。」

　　雷德溫伯爵摸摸鼻子，「我們深入談談與葛雷喬伊結盟一事如何？依我之見，此舉有利可圖。一旦葛雷喬伊的長船加入咱青亭島的艦隊，那要跨海攻打龍石島，結果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這個叛逆，便是易如反掌。」

　　「巴隆國王的長船目前脫不開身，」泰溫公爵說，「我們也有其他要緊事急需處理。哼，他開口就要半個王國，憑什麼？憑他替我們和史塔克家作對？那是他自己挑起的戰爭，我們為什麼要為免費的午餐掏錢呢？所以說，針對這位派克島大王最好的政策就是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說，保持緘默，等時局澄清再做選擇──大人們，我敢保證，到時候無須奉上半個王國。」

　　提利昂仔細審視著父親。他有事瞞住這幾位大人，記得上次為凱岩城的繼承權爭吵時，父親正有幾封重要信件要寫。當時他說什麼來著？有的勝利靠寶劍和長矛贏取，有的勝利則要靠紙筆和烏鴉。提利昂忍不住揣摩那個所謂的「選擇」是什麼？父親為此又開出了什麼價碼？

　　「我們開始討論婚禮吧。」凱馮爵士道。

　　於是總主教說起貝勒大聖堂所作的籌備工作，瑟曦則逐條強調婚宴的安排。大家決定在王座廳內擺千人大宴，庭院裡則設下更多席位，以款待那些進不了廳的人。中庭和外庭都將搭起絲帳篷，擺好盛滿食物和酒桶的桌子。

　　「太后陛下，」派席爾國師道，「為了給婚禮增添喜慶……我們已向陽戟城送出邀請。此刻，三百多恩貴客正向著都城日夜兼程地趕來，希望能不誤期。」

　　「什麼？」梅斯．提利爾厲聲喝道，「未經我允許，多恩人就想穿越河灣地？」公爵的粗脖子脹成暗紅。這難怪，多恩與高庭是世仇，多少世紀以來，兩者就在邊界上爭鬥，群山和邊疆地之間，襲擊你來我往，從無寧日。雖然自多恩歸併於七大王國之後，舊有的恨意得以稍減……然而近年來，多恩親王「紅毒蛇」在比武會中弄殘了高庭年輕的繼承人，怨氣又復萌生。這可是兩難狀況，侏儒心想，不知父親怎麼應付。

　　「道朗親王是應我兒的邀請而來，」泰溫公爵平靜地說，「不止參加典禮，而且將在御前會議中接任重臣席位，並討回在勞勃先王那裡所沒有獲得的正義，為其妹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復仇。」

　　提利昂望著提利爾公爵、雷德溫伯爵和羅宛伯爵，心裡好奇這三人中有沒有誰敢大膽到直言詢問：「可是，泰溫大人，將孩子們的屍體包上蘭尼斯特的紅斗篷，獻給勞勃的，不正是您嗎？」沒人說出口，但臉色一望即知。他看到雷德溫大人張大了嘴巴，羅宛大人則似乎哽住了。

　　「只等國王陛下迎娶您的瑪格麗，再將彌賽菈公主嫁給崔斯丹王子，我們三家就是一個大家庭了，」凱馮爵士提醒梅斯．提利爾，「依我看，以往的糾紛就隨它去吧，我們要面向未來，您說呢，大人？」

　　「可，可這是我女兒──」

　　「──和我孫子的婚禮，」泰溫公爵鎮定地說，「不容許繼續那些陳年糾紛，行嗎？」

　　「我和道朗．馬泰爾之間沒有糾紛，」提利爾公爵勉強宣佈，「只是……他若想假道河灣地，至少該給我打聲招呼吧？」

　　他們才不會穿越高庭的土地，提利昂明白，道朗親王將攀登骨道，在盛夏廳附近轉向東行，然後沿國王大道北上。

　　「三百多恩人是小事，」瑟曦說，「士兵就在院子裡招待，王座廳內加幾條凳子給領主和騎士，至於道朗親王，當然得坐高台。」

　　別坐我旁邊，梅斯．提利爾的眼睛如是說，但他沒有答話，只簡單地一點頭。

　　「接下來我們談談愉快的話題，」泰溫公爵道，「勝利的果實等著瓜分呢。」

　　「噢，還有什麼比這更美的呢？」小指頭笑問。他已經吃下了自己那份厚禮，赫倫堡。

　　每位大人都提出要求：城堡、村莊、土地、河流、森林以及小貴族子嗣的撫養權。很幸運，這次戰爭留下的果實很豐盛，人人都分到了城堡和孤兒。根據瓦里斯的統計，為史坦尼斯的光之王和烈焰紅心旗而戰的隊伍中，共有四十七名領主和六百一十九名騎士送命，此外，還有數以千計的普通士兵喪生。由於被宣佈為叛徒，他們子嗣的繼承權均遭剝奪，土地和城堡等著分配給國王的忠僕。

　　最富饒的部分給了高庭，提利昂瞧著梅斯．提利爾的大肚子，心想：他真是貪得無厭啊。提利爾索要自己旗下封臣艾利斯特．佛羅倫的所有土地和城堡──此人打錯了算盤，很不幸地先追隨藍禮，然後又投效史坦尼斯。對此要求，泰溫公爵欣然應允。於是，亮水城的土地、稅賦轉封給提利爾公爵的次子勇武的加蘭，使他眨眼間成為全國排得上號的大貴族。而他兄長，自然還是高庭的繼承人。

　　其他土地被依次給予羅宛伯爵，以及塔利伯爵、奧克赫特伯爵夫人、海塔爾伯爵等未到場的功臣。雷德溫伯爵只要求小指頭手下葡萄酒代理人免徵青亭島佳釀三十年關稅，獲得批准後，他興高采烈地宣佈要即刻進獻青亭島的特產金色葡萄酒，向好國王喬佛里和慈愛睿智的首相大人致敬。聽他喋喋不休，瑟曦失去了耐性。「小喬要的是軍隊，並非什麼致敬，」她叫道，「王國裡到處都是叛徒和偽君！」

　　「他們是不會長久的，太后陛下，」瓦里斯甜膩膩地接口。

　　「還有最後幾件事，大人們，」凱馮爵士理理文件，「亞當爵士找到了總主教水晶冠的碎片，事情很清楚，有賊人偷走不少水晶，並融化了黃金。」

　　「天父無所不知，他們的罪惡逃不過審判，」總主教虔誠地說。

　　「這點毫無疑問，」泰溫公爵道，「但首先，國王的婚禮大典上您必須戴冠冕。瑟曦，召集御用金匠，替我們的總主教大人趕製一頂。」不等回答，他轉向瓦里斯。「你有什麼新報告？」

　　太監從衣袖裡抽出一張羊皮紙。「五指半島附近有人目擊海怪，」他咯咯笑道，「提醒大家，不是說葛雷喬伊喲，而是真傢伙，它擊沉了一艘伊班捕鯨船。石階列島戰火不斷，主要是泰洛西人和里斯人的火拼，雙方都在爭取密爾人的支持。玉海歸來的商人宣稱科霍爾城內有隻三頭龍誕生，整個城市為之──」

　　「我不關心龍或海怪，它有多少個頭都無所謂，」泰溫公爵說，「你的眼線就沒有一點關於我侄子的線索？」

　　「唉，咱們摯愛的提瑞克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個勇敢又可憐的孩子啊。」瓦里斯的眼淚快要掉下來了。

　　「泰溫，」凱馮爵士搶在哥哥表現出不悅之前開口，「許多在戰鬥中逃亡的金袍子如今又回到兵營，打算重新參軍。亞當爵士請示如何處理他們。」

　　「他們懦弱無能，差點危及小喬的生命，」瑟曦立刻接口，「應該全部斬首。」

　　瓦里斯歎道：「臨陣脫逃，理當一死，太后陛下，這無可厚非。可是呢，眼下人手短缺，或許可以發配他們去戍守長城。我們剛接到報告，野人……」

　　「野人，海怪，巨龍。」梅斯．提利爾「噗哧」一笑，「真是古靈精怪大會合呀！」

　　泰溫公爵不理他的嘲弄：「逃兵的用處是給後人警告。用錘子敲掉他們的膝蓋，使其不能再逃跑，也無法上街乞討。」他掃視桌邊眾人，沒人反對。

　　提利昂還記得當初對長城的訪問，記得和老莫爾蒙及眾官員分享的螃蟹大餐，記得熊老的憂慮。「依我看，敲掉幾個帶頭人的膝蓋就好，尤其是那幾個殺傑斯林爵士的人。其他人一律發配到頸澤，由他們自行北上。守夜人兵力不足，假如長城有個閃失……」

　　「……野人就會直搗北境，」父親指出，「為史塔克和葛雷喬伊製造新的麻煩。他們既不向鐵王座表示忠順，我們又為何要提供援助？羅柏和巴隆都自稱為北境之王，就該好好保家衛土去，如果辦不到的話，那麼曼斯．雷德或許才是我們該找的盟友。」泰溫公爵望著弟弟，「還有議題麼？」

　　凱馮爵士搖搖頭，「沒有了。大人們，喬佛里國王陛下感謝諸位睿智的建議和忠誠的服務。」

　　「我有話單獨和孩子們談談，」眾人起立後，泰溫公爵說，「你也留下，凱馮。」

　　重臣們順從地告辭。瓦里斯率先出門，走在最後的是提利爾和雷德溫。當議事廳內只剩四個蘭尼斯特，凱馮爵士關上大門。

　　「財政大臣？」提利昂矯柔造作地說，「乖乖，誰靈光一現的主意啊？」

　　「培提爾大人自己的想法，」父親說，「我正好順勢推舟，國庫早該掌握在我們蘭尼斯特手裡。怎麼，你不是要我給你安排要職嗎，究竟能不能勝任？」

　　「當然能。」提利昂道，「怕只怕其中有詐。小指頭既狡猾又有野心，我不信任他，你也別信任他。」

　　「他為我們贏得高庭的支持……」瑟曦開口。

　　「……還把奈德．史塔克賣給了你。沒錯，我很清楚他的行徑，只要有利可圖，他會同樣迅速地出賣我們。錢財和刀劍都不能交到這種人手中。」

　　凱馮叔叔不以為然，「我們蘭尼斯特不是史塔克。你就放心接任大臣一職吧，凱岩城的金子……」

　　「……縱然多，但都是從地裡辛辛苦苦挖出來的。而小指頭的錢似乎能憑空誕生，只需指頭輕輕一撮。」

　　「是啊，親愛的弟弟，他的本領比你高超許多喲。」瑟曦用怨毒的甜美口吻說。

　　「小指頭是個騙子──」

　　「──和你一樣。烏鴉還嫌八哥黑。」

　　泰溫公爵猛地一掌拍在桌子上。「夠了！無休無止地爭吵，你兩個就不覺得丟臉嗎？都是蘭尼斯特家的人，給我注意點風度！」

　　凱馮爵士清清喉嚨。「讓培提爾．貝里席統治鷹巢城，總比萊莎夫人其他追求者要好。約恩．羅伊斯、林恩．科布瑞、霍頓．雷德佛……哪個不是野心勃勃，驕傲難馴？小指頭固然狡猾，但出身寒微，武藝不精。想想看，谷地諸侯決不會接受他作為主君，明爭暗鬥不就在眼前？」他望向哥哥，待泰溫公爵點頭後，便又續道，「而且──培提爾大人的忠誠必須得到獎勵。昨天，他剛把提利爾家打算誘騙珊莎．史塔克前往高庭『拜訪』，然後就地由梅斯大人的長子維拉斯迎娶的計劃通報我們。」

　　「小指頭通風報信？」提利昂朝前傾身，「我們的情報總管反而不知？有趣，真有趣。」

　　瑟曦則輕鬆地說：「珊莎是我的人質，未經我允許，她哪兒也去不了。」

　　「只要提利爾大人開口，你根本無法阻止，」父親指出，「拒絕就是不信任，不信任構成冒犯。」

　　「冒犯就冒犯，有何打緊？」

　　真是個豬腦袋，提利昂心想。「親愛的姐姐，」他耐心解釋，「冒犯提利爾就等於冒犯雷德溫、冒犯塔利、冒犯羅宛和冒犯海塔爾。他們或許將開始盤算，羅柏．史塔克會不會更合自己胃口呢？」

　　「玫瑰想和冰原狼同床，門都沒有，」泰溫公爵宣佈，「我們得先發制人。」

　　「怎麼做？」瑟曦問。

　　「通過聯姻。從你開始。」

　　這話來得如此突然，瑟曦楞了半晌，隨後臉像挨了巴掌似地紅起來。「不，我不要再婚，不……不。」

　　「太后陛下，」凱馮爵士彬彬有禮地說，「您還年輕，美貌依然，豐饒多產，總不能下半輩子獨守空閨吧？況且您一旦再婚，就能終結那些有關亂倫的無恥濫言。」

　　「你多當一天的寡婦，就是多給史坦尼斯一天誹謗的機會，」泰溫公爵告訴女兒，「你得有個新丈夫，生下新孩子。」

　　「三個孩子已經足夠。我是七大王國的太后，不是專司生產的母馬！攝政王應該自己做主！」

　　「你是我女兒，必須照我的意思做。」

　　她站起來，「我不會坐在這裡聽──」

　　「你當然要聽，如果還想在丈夫的選擇上有發言權的話，」泰溫公爵平靜地說。

　　她猶豫片刻，又坐下來，「我決不再婚！」

　　儘管姐姐高聲叫囂，但提利昂明白她已經輸了。

　　「你必須再婚，也必須生子，每生一個孩子，就是搧史坦尼斯一記耳光。」父親的眼神似乎將女兒釘在椅子上。「梅斯．提利爾、派克斯特．雷德溫和道朗．馬泰爾都娶了年輕姑娘，一時半會插不進去，只有巴隆．葛雷喬伊的老婆年老體衰。透過聯姻，能贏得鐵群島的支持，但我還在猶豫這樣的結合是否明智。」

　　「不，」瑟曦蒼白的嘴唇結結巴巴地支吾著，「不，不，不……」

　　想到姐姐要被送去鳥不生蛋的派克島，提利昂簡直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讚美諸神，它們畢竟聽見了我的祈禱。

　　泰溫公爵渾不理會地繼續，「奧柏倫．馬泰爾本可考慮，可如此一來又會冒犯提利爾。所以，算來算去，目光得盯住小字輩，你不會在意嫁給年輕男人吧？」

　　「我不會嫁給任何男──」

　　「我考慮過雷德溫的孿生子、席恩．葛雷喬伊、昆廷．馬泰爾，以及其他十來個候選人。但從根本上說，助我們打敗史坦尼斯、保住王位的，乃是與提利爾的聯盟，應該對它加以鞏固。現而今，洛拉斯爵士披了白袍，加蘭爵士和佛索威家成親，只剩一個選擇，那就是他們計劃用來迎娶珊莎．史塔克的長子。」

　　維拉斯．提利爾。從瑟曦無助的怒火中，提利昂感到邪性的歡樂。「這傢伙是個殘廢。」他指出。

　　父親冷冷一眼讓他閉了嘴。「維拉斯是高庭的繼承人，根據各種情報來看，還是個溫和有禮的青年，喜好讀書和觀星。此外，他有繁殖動物的興趣，養了七國上下最為優良的獵狗、獵鷹和駿馬。」

　　真是絕配，提利昂歡快地想，瑟曦在「繁殖」那方面也有興趣。可憐的維拉斯．提利爾，等見到我姐姐，真不知他該哭還是該笑。

　　「綜合各種因素，巴隆大王和提利爾的繼承人是兩大目標，」泰溫公爵總結，「如果是我，會選擇後者。」

　　「您真是太好心了，父親，」瑟曦帶著冰冷的禮數說。「好一個艱難的選擇。要跟我上床的，不是老烏賊，便是殘廢的狗崽子？好，好，請給我幾天時間考慮。我可以走了嗎？」

　　你是太后，笨蛋，提利昂想對她說，他才該來請示你。

　　「走吧，」父親說，「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記住自己的責任。」

　　瑟曦迅速離開房間，怒氣顯而易見。她奈何不了父親。從前在與勞勃的婚事上，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但詹姆是個危險因素。瑟曦初次結婚時，哥哥還年輕，如今卻決不會輕易接受姐姐再婚的事實。不幸的維拉斯．提利爾很可能將面臨死亡威脅，接下來就是高庭和凱岩城聯盟瓦解，刀兵相見。呃，我該說點什麼嗎？對不起，父親，我老姐想嫁的其實是我老哥？

　　「提利昂。」

　　他聽天由命地一笑，「司儀宣我出場了？」

　　「愛搞妓女，是你最大的弱點，」泰溫公爵不加掩飾地說，「這點我也有責任。由於你身材跟小孩似的，就不把你當成年男子看待，不考慮你的性需求，這是我的過失。總的來說，你長大了，該結婚了。」

　　我結過婚，你忘了嗎？提利昂扭扭嘴唇，爛鼻子呈現出半是嘻笑、半是咆哮的怪相。

　　「提起結婚，令你如此興奮？」

　　「噢，我只是在想，一個多麼英俊瀟灑的新郎將要誕生了啊。」事實上，他的確需要一個老婆，憑著對方的土地和城堡，他能遠離喬佛里的宮廷……遠離瑟曦和父親。

　　但另一方面，這就很對不起雪伊了。不管她如何睹咒發誓只想當我的「妓女」，我知道她心裡很不痛快。

　　當然啦，這名營妓對父親而言比鴻毛還輕，於是提利昂向上蠕蠕身子，道：「你要我娶珊莎．史塔克，以化解提利爾家的威脅，是也不是？」

　　「在完成喬佛里的婚禮之前，提利爾大人不會提出史塔克女孩的問題，這裡面有個時間差。如果珊莎在之前就結了婚，便不構成冒犯，因為我們根本不清楚他的『意圖』。」

　　「正是，」凱馮爵士接口，「然後我們順勢提議瑟曦與維拉斯聯姻，作為安撫。」

　　提利昂揉揉發癢的爛鼻子。「自珊莎的父親身亡以後，咱們高貴的膿包陛下就對她很不好，今天她剛擺脫小喬，你又要她嫁給我。這好殘忍啊，即便是你，也不會感到不安嗎，父親？」

　　「怎麼，你打算虐待她？」父親語氣中更多的是好奇，「老實講，她的幸福根本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你也不用多想。眼下，我們與南境的聯盟如同凱岩城一樣堅硬牢實，但北方叛亂未息，解決的關鍵就在於珊莎．史塔克。」

　　「她不過是個孩子。」

　　「你姐姐向我保證她已經來潮。正確地講，她是個女人，可以上床。你，必須立刻取得她的貞操，以防夜長夢多。在此之後，要冷落她一年、兩年、甚至十年，都是你作為丈夫的權利。」

　　我想要的只有雪伊，他心想，而且珊莎是個天真的小姑娘，老混蛋。「你既不想讓提利爾家得到她，幹嘛不把她送回去？如此一來，或能與羅柏．史塔克和解也說不定。」

　　泰溫公爵一臉輕蔑，「把她送回奔流城，她母親就會將她嫁給布萊伍德、梅利斯特或其他人，以確保他兒子在三河流域站穩腳跟；把她送回北境，則會讓曼德勒家或安柏家得利；與之相比，她和提利爾家結合的威脅倒還小些。所以，時不我待，我們蘭尼斯特必須立刻動手。」

　　「誰娶珊莎．史塔克，誰就能獲得臨冬城的繼承權，」凱馮叔叔解釋，「你就不動心麼？」

　　「如果你實在不願意，我們只好把她給你的表親們，」父親道，「凱馮，依你看，藍賽爾身體撐得住嗎？」

　　凱馮爵士猶豫半晌，「要他和這女孩上床，只能做些前戲……交合嘛，還不行……本來我那對雙胞胎挺合適，但倆人目前都被史塔克關押，吉娜的兒子提恩也是這個問題。」

　　提利昂任父親和叔叔一唱一和，他心知肚明，說了半天都是為了打動他。珊莎．史塔克，他思索，那個說話溫柔、笑容甜蜜的珊莎，那個喜歡漂亮衣服、動人歌謠、英雄事跡和俊俏騎士的珊莎。想到要和她成親，他好似又回到船橋上，甲板在腳底咯吱搖晃。

　　「你要我獎勵你在戰爭中的表現，」泰溫公爵刻意提醒他，「這就是獎品，提利昂，是你一輩子最好的機會。」父親的指頭不耐煩地敲打桌面，「從前，我計劃讓你哥娶萊莎．徒利為妻，可惜伊里斯先我一步把詹姆收為鐵衛。我向霍斯特公爵提議用你作代替，他的回答是他們徒利家的女兒要個完人，不要半人。」

　　所以他把她嫁給瓊恩．艾林──老得足以當她祖父！想到萊莎．艾林如今的樣子，提利昂不由得忘了惱怒，只想謝天謝地。

　　「我還拿你向多恩提親，卻被對方當成侮辱，」泰溫公爵續道，「以後數年間，約恩．羅伊斯和雷頓．海塔爾也都拒絕了我的提議。見你實在娶不了人，我只好降低標準，向佛羅倫家討要那個勞勃在他弟弟婚床上玷污過的女人，但他父親寧可將她送給麾下諾科斯家的騎士，也不願要你。」

　　「今次，你若當真拒絕這個史塔克女孩，我也會為你找個老婆。七大王國地域廣大，樂意與凱岩城結交的小貴族比比皆是。例如，坦妲伯爵夫人正式提出以洛麗絲……」

　　提利昂慌忙否定：「她？她若過來，我把她大卸八塊，餵山羊吃。」

　　「既然你不傻，就給我面對現實！這史塔克女孩年輕、漂亮、溫順，不僅出身高貴，還是個真真正正的處女。條件這麼好，你還猶豫什麼？」

　　我在猶豫什麼？「請原諒，就個人而言，我更想要個樂意跟我上床的老婆。」

　　「你以為那些跟你上床的婊子都心甘情願嗎？不可救藥的大傻瓜！」泰溫公爵說，「你太讓我失望了，提利昂。我本認為這個提議會讓你滿意。」

　　「是啊，咱倆都清楚您有多在乎我的感受。算了，說說實質問題，你說解決北方的關鍵在於珊莎．史塔克？但眼下北方的主人是葛雷喬伊，他家也有個女兒，為何要我娶珊莎．史塔克，而不是她？」他望進父親的眼睛，那對閃爍著明亮金光的冰冷綠眸。

　　泰溫公爵十指交叉，頂著下巴。「巴隆．葛雷喬伊滿腦子想的都是劫掠，根本不懂統治之道。就讓他享受一秋的王冠，然後經歷北境的寒冬吧，你瞧好，北方人很快會起來造反，等春天一到，海怪們就得被扔出去。到那時候，你護送艾德．史塔克的孫子榮歸故里，接受貴族與平民的朝拜，你的孩子將坐上古老的王座──我希望，你有生孩子的能力吧？」

　　「我相信我能，」他生硬地說，「雖然得承認，我還沒證明過。你瞧，我可是試了又試，把我小小的種子播在……」

　　「陰溝和糞坑裡，」泰溫公爵替他說完，「在那種地方，也只可能留下麻煩的雜種。你該負起責任來，清理後花園了。」他站起身，「我說過，決不會把凱岩城傳給你，但是，我可以給你珊莎．史塔克，給你臨冬城。」

　　臨冬城攝政提利昂．蘭尼斯特。想到這兒，他不禁奇怪地渾身顫抖。「很公平，父親，」他緩緩地說，「但在你整個計劃裡面，有個極大的障礙：羅柏．史塔克的生產能力想必不在我之下，而他又和素有豐饒之名的佛雷家族訂了親，如此一來，只要少狼主生出個小崽兒，那珊莎的孩子就什麼也繼承不了了。」

　　泰溫公爵不為所動，「我跟你保證，羅柏．史塔克和豐饒的佛雷家族之間沒有關係。有個小新聞我沒在御前會議上講，但這些大人們很快就會知道：少狼主已和加文．維斯特林的長女成了親。」

　　片刻之間，提利昂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背棄自己的誓言？」他懷疑地反問，「背棄佛雷家族？就為……」真不知該怎麼形容。

　　「就為一個名叫簡妮的十六歲少女，」凱馮爵士道，「從前，加文大人拿她向我的威廉和馬丁提過親，我拒絕了，理由很簡單，加文本身是個好人，可他娶希蓓兒．斯派瑟為妻，她算什麼東西？維斯特林家就有這個傳統：對榮譽太刻板，搞得腦子不清醒。實際上，希蓓兒夫人的祖父是個賣藏紅花和胡椒粉的販子，出生比史坦尼斯手下那走私販還低，而她祖母更是東方來的神秘人物──身軀老朽不堪，卻有一股怕人氣勢，人喚作『巫魔女』，其真名無法發音。當年，蘭尼斯港裡一多半人跑到她那兒去購買還魂藥、春情丹之類的東西。」叔叔聳聳肩，「好在她早死了，簡妮我倒見過一次，是個甜美的好孩子，雖然血統嘛……」

　　提利昂和妓女結過婚，因此叔叔認為十惡不赦的血統，他並不太在意。如此說來……甜美的好孩子，毒藥往往以糖為衣，這其中有蹊蹺……維斯特林家族系古老，更以此為傲。要高貴的加文．維斯特林大人與希蓓兒夫人成親，想必有錢財的關係。他去過峭岩城，那裡的礦藏早已採盡，土地紛紛出賣抵押，城堡本身也年久失修，不過是一座孤立在海邊峭壁上的浪漫廢墟罷了。「很意外，」提利昂承認，「我以為羅柏．史塔克挺會謀劃。」

　　「他是個十六歲的小子，」泰溫公爵說，「謀劃不屬於這個年紀，它讓位於時髦的榮譽、愛情和淫慾。」

　　「他背棄自己的誓言，羞辱治下的封臣，致神聖的婚約於不顧，還談得上什麼榮譽？」

　　凱馮爵士給予解答：「他把那女孩的榮譽放在自己的榮譽之上。他開了她的苞，便看得比天還高。」

　　「他若真為她好，不如讓她留著一個私生子和對他的想念而去。」提利昂坦率地說。與他成親，維斯特林家族就徹底完了，土地、城堡和成員將被統統消滅。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你要記住，簡妮．維斯特林是她母親的女兒，」泰溫公爵宣佈，「而羅柏．史塔克是他父親的兒子。」

　　提利昂很好奇，為何維斯特林的背叛竟沒激怒父親。父親最受不了手下封臣三心二意，早在少年時代，便親自將卡斯特梅城高傲的雷耶斯家和塔貝克廳古老的塔貝克家斬草除根，為此，歌手們譜了一首陰沉的曲謠。多年以後，當仙女城的法曼大人不服管制時，泰溫公爵沒有多說，只送去一名豎琴手。城堡大廳裡響起「卡特特梅的雨季」，法曼從此俯首歸順。對那些敢於蔑視凱岩城威嚴的人而言，雷耶斯家和塔貝克家無言的廢墟是永久的警示。「峭岩城離卡斯特梅和塔貝克廳不遠，」提利昂指出，「所以你認為維斯特林家遲早會想起教訓。」

　　「他們會的，」泰溫公爵道，「我向你保證，他們記得卡斯特梅城的下場。」

　　「那要是維斯特林和斯派瑟們蠢到認定狼能戰勝獅子呢？」

　　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看起來都想笑，雖然到最後他並沒有笑，但顯然沒將提利昂的疑問放在心上。「最蠢的人通常也比嘲笑他們的傢伙聰明，」他總結，「你必須與珊莎．史塔克結婚，提利昂，而且要快。」

第二十一章─凱特琳

　　他們把屍體扛在肩上，抬到高台下面。燭光搖曳的大廳裡，一片沉寂，惟有半個城堡之外的灰風在厲聲長嗥。透過石牆和木門，穿越暗夜與冰雨，凱特琳心想，他聞出了血腥，體會到死亡和破滅。

　　她站在羅柏所坐高位的左手，從上往下，竟以為自己看見了布蘭和瑞肯的屍體。這兩位其實比她的孩子要大一些，但赤裸的屍身已開始萎縮，濕淋淋的冰冷軀體看不到一絲生氣。

　　那金髮小孩的下巴上，才剛長出幾點淺黃色的鬍鬚，鬍鬚下面就是匕首割開的紅色傷痕。他長長的金髮依舊濕轆，就像剛洗過澡，死得如此沉靜，如此平和，想必還在睡夢之中。他的棕髮表弟卻為生命搏鬥過，手臂全是格擋留下的劍傷，而紅色的液體依舊從胸膛、小腹和背部的傷口中緩緩流出，好像全身上下許多無牙的嘴巴在淌唾沫，幸好夜雨將其他部分沖刷乾淨。

　　羅柏是戴著王冠來的，青銅在火炬下散發出昏暗的光，撒下陰影，遮蔽了他死盯住屍體的眼睛。他也看到了布蘭和瑞肯的影子嗎？她想哭，卻沒有眼淚。兩個孩子死前遭到長期囚禁，皮膚顯得蒼白，但掩蓋不了本身的俊俏，令人震顫的血紅配上白皙柔軟的皮膚，讓人不忍目睹。倘若珊莎被害，他們也會把她放在鐵王座下麼？她的白膚也會染滿鮮血嗎？門外，雨，嘩嘩地下，狼，無情地嗥。

　　弟弟艾德慕站在羅柏右邊，一隻手放在他父親寶座的椅背上，神情還有些迷迷糊糊。國王派人將他們姐弟從熟睡中喚醒，粗暴地打斷了弟弟的美夢。弟弟，你真的在做美夢嗎？你真的夢見了陽光、歡笑和少女之吻嗎？希望如此。她自己的夢總是黑暗而恐怖。

　　高台底站滿羅柏麾下的諸侯和將領，有的披掛好盔甲和兵器，有的只來得及穿便服乃至睡衣。雷納德．維斯特林爵士和他叔叔羅佛．斯派瑟爵士也在其中，但羅柏並未打攪他的王后。峭岩城離凱岩城不遠，凱特琳憶起，簡妮小時候說不定常和今天橫死的這兩位孩子玩耍呢。

　　於是，她將注意力放回侍從威廉．蘭尼斯特和提恩．佛雷的屍體上，等待兒子講話。

　　良久，國王才把目光自血淋淋的屍體上抬起。「小瓊恩，」他說，「叫你父親把他們帶進來。」聽罷此話，小瓊恩．安柏無言地轉身，腳步迴盪在雄偉的石廳內。

　　接著大瓊恩押解犯人進廳，凱特琳發現人們紛紛避之惟恐不及，好似罪惡能通過觸碰、眼神乃至咳嗽傳染似的。押送者和俘虜長得同樣高大，粗粗的鬍子，髮長過肩。大瓊恩的部下有兩人帶傷，俘虜中也有三人中劍。他們都穿著鐵環串聯成的鏈甲或環甲杉，長筒靴，厚斗篷，其中有羊毛織的，也有天然動物毛皮。只能看手中是否握有兵器來將他們區分開來。北境是個酷寒艱苦的地方，毫無憐憫可言，一千年以前，當她首度來到臨冬城時，奈德便提醒過她。

　　「五個，」當俘虜們靜悄悄、濕淋淋地站到高台下，羅柏開口道，「只有五個？」

　　「一共八個，」大瓊恩聲若洪鐘，「我們抓人時殺掉兩個，還有一個傷得快不行了。」

　　國王看著俘虜們的臉，「你們八個身強力壯的漢子去殺兩個手無寸鐵的侍從？」

　　艾德慕．徒利插話：「他們為進塔，還謀害了我手下兩名守衛。德普與埃伍德。」

　　「這不是謀害，爵士，」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面不改色地宣稱，他被繩子緊緊捆住，臉上鮮血淋漓，「誰也無權阻止父親為兒子復仇。」

　　他的話在凱特琳耳邊迴盪，如戰鼓一般刺耳和殘酷。她只覺喉嚨乾燥。都是我的錯。為了自己的女兒，我害了這兩個孩子。

　　「在囈語森林，我親眼見你的兒子們戰死沙場，」羅柏告訴卡史塔克伯爵，「可托倫並非提恩．佛雷所殺，艾德也不是死在威廉．蘭尼斯特手裡，這怎能稱為復仇呢？這是愚行，血淋淋的謀殺！你的兩個兒子光榮戰死，你不能用這個來辱沒他們。」

　　「他們都死了，」瑞卡德．卡史塔克毫不動容，「弒君者下的毒手。此二人與他同族，死不足惜，血債只能血償。」

　　「用孩子的血來償還？」羅柏憤怒地指著屍體，「他們有多大？不過十二、三歲！僅僅是侍從而已！」

　　「每場戰鬥，都有侍從喪生。」

　　「沒錯，打起仗來誰也說不準。可早在囈語森林，提恩．佛雷和威廉．蘭尼斯特就放下了武器，從此以後，他們只是俘虜，被解除武裝，鎖在牢房……該死的，他們只是孩子！你看著他們！」

　　卡史塔克伯爵沒有低頭，反而昂首望向凱特琳。「叫你母親去看，」他傲然道，「她和我有同樣的責任。」

　　她不得不伸手扶住羅柏的座位，整個大廳在眼前旋轉，陣陣噁心接踵襲來。

　　「我母親與此事毫無瓜葛，」羅柏發了火，「這是你幹的，你的謀殺，你的背叛！」

　　「背叛？真是奇了，殺蘭尼斯特家的人成了叛徒，放蘭尼斯特家的人反是忠臣。」卡史塔克大人譏刺地說，「陛下，您莫非忘了我們還在跟凱岩城打仗？打仗就是要死人的。你老爸教過你這點嗎，小子？」

　　「你說什麼？」大瓊恩掄起套著鋼甲的拳頭砸去，將伯爵打倒在地。

　　「別動他！」羅柏嚴厲地下令，安柏大人順從地退開。

　　卡史塔克伯爵吐出一顆牙齒，「很好，安柏大人，讓國王來處置我。陛下打算輕描淡寫地斥責我幾句，然後加以原諒，他不就是這樣處理叛徒的嗎，我們的北境之王？」血肉模糊的嘴巴笑了笑，「哦，我是不是該改口稱您為『失去北境之王』？」

　　大瓊恩從衛士手中奪過長矛，抵住卡史塔克的背脊。「讓我宰了他，陛下，讓我戳開他的肚子，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心腸！」

　　廳門轟然撞開，黑魚踏步而入，雨水如注般順他的斗篷和頭盔滴下，身後跟著無數徒利家族的士兵。門外，閃電撕裂夜空，漆黑的雨，沉重地擊打著奔流城的砂岩牆壘。布蘭登爵士走到高位前，除下頭盔，單膝跪地。「陛下，」他沒有多說，但嚴峻的語氣說明了一切。

　　「散會後，我將在會客室私下接見布蘭登爵士，」羅柏站起身來，「大瓊恩，請你繼續看守卡史塔克伯爵，其他七人統統吊死。」

　　大瓊恩放低長矛，「連死人也吊？」

　　「對，我不要這些髒東西污染我舅舅的河流，讓他們去餵烏鴉。」

　　一名俘虜猛地跪下。「發發慈悲吧，陛下，我一個人也沒殺，只是替他們看門，瞧瞧有沒有人經過而已。」

　　國王考慮片刻，「你明白卡史塔克大人的意圖嗎？你看見同伴們的武器了嗎？你聽見尖叫、吶喊和哭訴了嗎？」

　　「是，是，我都知道，可我沒有參加。我只幫他們看門，我發誓……」

　　「安柏大人，」羅柏朗聲道，「這個人只負責看門，最後一個吊死他，好讓他看著其他人死去。母親，舅舅，方便的話，請隨我來。」他轉身離去，大瓊恩的人用長矛將俘虜們驅出大廳。門外的閃電越來越響，轟隆不休，彷彿整個城堡都在震撼。這就是王國覆滅的喪鐘嗎？凱特琳不禁想。

　　會客室內一片黑暗，好在隔了層層厚牆，遮蔽住雷霆之聲。一名僕人舉著油燈進來生火，卻被羅柏遣開，只要對方將燈留下。廳內桌椅都不缺，但只有艾德慕一屁股坐了下來，當他發現其他人都僵硬地站著，便又不好意思地起身。國王取下王冠，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黑魚關上門，「卡史塔克的人全跑了。」

　　「全跑了？」羅柏的聲音渾濁不清，其中透著絕望還是憤怒？連凱特琳也不清楚。

　　「能操傢伙的人全跑了，」布蘭登爵士解釋，「只有小販、營妓、僕人和傷員留在營地。我已經仔細拷問過，事實非常明顯，他們昨天黃昏時開始逃營，開始三三兩兩地跑，後來則是成群結隊。卡史塔克大人要傷員和僕人們繼續將營火全部燃起，以防被人發覺，不過雨下得這麼大，都沒有分別了。」

　　「他們在奔流城外重新集結？」羅柏詢問。

　　「不，他們四散開來，到處搜索。卡史塔克大人指天發誓，無論出身高低，只要能將弒君者人頭獻上，他就把自己的閨女給誰。」

　　諸神慈悲，凱特琳又是一陣眩暈。

　　「將近三百名騎兵，六百匹駿馬，就這麼在夜色中遁逃無蹤，」羅柏揉著太陽穴，王冠在他耳邊柔軟的皮膚上壓出了痕跡，「我們失去了卡霍城的騎兵部隊。」

　　都是我的錯，我的錯啊，諸神饒恕我。凱特琳雖不諳軍事，卻也明白羅柏此刻所處的困境。兒子暫時還擁有河間地，但他的王國北西南三面都有強敵環伺，而東邊的萊莎又躲在高山上，渾若事不關己。目前河渡口領主態度曖昧，導致三河地區也不鞏固，這下又失去了卡史塔克家……

　　「必須封鎖消息，」弟弟艾德慕發言，「倘若今天的事傳到泰溫公爵耳中……天下皆知，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假如給他得曉，我們就只有祈禱聖母慈悲了。」

　　珊莎。凱特琳的指甲深深地陷進柔軟的掌心，痛得她不禁握手成拳。

　　羅柏冰冷地看了艾德慕一眼。「你要我既當騙子，又當殺人犯，是嗎，舅舅？」

　　「我們無須說謊，只是什麼也別說。把那兩個孩子埋掉，在戰爭結束前，一句也不提。您想想，威廉是凱馮．蘭尼斯特爵士的兒子，泰溫．公爵的侄兒，提恩的母親是吉娜夫人，父親來自佛雷家族。如此看來，就連孿河城方面也半點不可洩露，直到……」

　　「直到讓死人復生？」黑魚布蘭登尖刻地說，「艾德慕，真相早就被卡史塔克家的人帶出去啦，要玩遊戲，我們已經晚了一步。」

　　「我必須公佈真相，並還予他們正義，」國王道，「這不僅是我欠他們的，也是欠他們父親的。」他盯著自己的王冠，沉暗的青銅與黑鐵長劍。「卡史塔克大人挑釁我，背叛我，我別無選擇，只能判他死刑。天殺的！真不知盧斯．波頓麾下的卡史塔克步兵知道主子被斬首後會作何反應，得立刻送出警告才行。」

　　「卡史塔克大人的繼承人正在赫倫堡，」布蘭登爵士提醒羅柏，「那是他的長子，從前被蘭尼斯特家在綠叉河畔俘虜過。」

　　「哈利昂，他叫哈利昂，」羅柏苦澀地笑笑，「國王應該瞭解自己的敵人，不是嗎？」

　　黑魚精明地望著主子，「您覺得他是您的敵人？年輕的卡史塔克會因此而與您為敵？」

　　「你什麼意思？我殺了他父親，難道他會感激我？」

　　「說不準。世上多的是恨父親的兒子，而您一刀下去，他就成了卡霍城伯爵。」

　　羅柏搖搖頭，「就算他心裡這樣想，也不會表現出來，否則無法約束手下。舅公，你不瞭解，他們都是北方人，北境永不遺忘。」

　　「那就饒恕他吧。」艾德慕．徒利勸道。

　　國王輕蔑地直視舅舅。

　　艾德慕在國王的瞪視下面紅耳赤。「我是說，饒過他的性命。陛下，我和您一樣恨他，他殺了我的人，可憐的德普剛從詹姆爵士給他的劍傷中恢復，便又遭此噩運。我們必須懲罰卡史塔克大人，這沒錯……或許，把他鎖起來……」

　　「作為人質？」凱特琳說。或許是個辦法……

　　「對，對，作為人質！」弟弟將她的思考當成了救命稻草，「告訴他兒子，只要保證效忠，就放過他父親的性命。您瞧……佛雷那方面，除非我甘願他隨便塞給我一個女兒，並替這老小子抬擔架，否則他根本不會鬆口。若再失去卡史塔克家，我們的事業還有什麼希望呢？」

　　「希望……」羅柏重重地喘了口氣，將黑髮從眼睛上撥開，「沒有羅德利克爵士的消息，沒有瓦德．佛雷的答覆，鷹巢城方面更是從無回應，」他向母親傾訴，「你妹妹到底會不會答覆？我到底要給她寫多少封信？我簡直不能相信派去的信鴉連一隻也沒有抵達。」

　　兒子需要慰藉，需要確認一切都好，對此凱特琳非常明白，但他不僅是她的兒子，更是她的國王，國王需要真相。「信鴉肯定到過她那裡──不管她承不承認，在不在意。羅柏，實話實說，你無法期待萊莎伸出援手。」

　　「如果峽谷騎士加入我方，戰爭形勢將立刻大變，」羅柏道，「就算她不願參戰，能否打開血門，讓我們前往海鷗鎮乘船北上呢？山路固然艱險，總比在頸澤血戰好得多。只要我於白港登陸，就可側擊卡林灣，不出半年，便能將鐵民從北境乾淨利落地趕出去。」

　　「這是不可能的，陛下。」黑魚道，「凱特說得沒錯，萊莎夫人非常恐懼，她不可能允許軍隊穿越谷地，任何軍隊都不行。血門將始終禁閉。」

　　「異鬼抓走她吧！」國王絕望而憤怒地詛咒道，「還有該死的瑞卡德．卡史塔克，席恩．葛雷喬伊，瓦德．佛雷，泰溫．蘭尼斯特，所有人！諸神慈悲，怎會有人敲破腦袋想當國王？當初，大家嚷著『北境之王』、『北境之王』的時候，我告訴自己……我對自己發誓……一定要當個好國王，不僅像父親一樣重榮譽，還要強壯，公正，忠誠地對待朋友，勇敢地抗擊敵人……到現在，連我自己也弄不清，為何一切會如此混亂？你們告訴我是怎麼回事，瑞卡德大人和我並肩作戰，出生入死，他的兩個兒子更為保護我在囈語森林英勇犧牲，而提恩．佛雷和威廉．蘭尼斯特都是我的敵人，我卻要為著他們，殺害亡友的父親，」他環視眾人，「蘭尼斯特家會為了瑞卡德大人的頭顱而感謝我嗎？佛雷家族會感謝我嗎？」

　　「不會。」黑魚布蘭登一如既往地直率。

　　「這不正好說明應該留瑞卡德大人一命麼？將他扣為人質吧。」艾德慕繼續勸告。

　　羅柏雙手舉起鋼鐵與青銅鑄成的沉重王冠，戴到頭上，突然間又回復為堂堂的北境之王，「他必須死。」

　　「為什麼？」艾德慕道，「您剛才也說過──」

　　「我知道我說過什麼，舅舅，但我有自己的責任。」王冠上的黑鐵長劍巍然挺立，「打起仗來，我會親手擊殺提恩和威廉，但此地並不是戰場。他們睡在床上，赤身裸體，毫無武裝，處於我的保護之下。瑞卡德．卡史塔克謀害的不止是佛雷家族和蘭尼斯特家族的成員，他還謀害了我的榮譽。我將在明天早晨將他正法。」

　　第二天清晨，天空灰暗，寒氣逼人，風暴已然過去，弱化為綿長而持續的雨。神木林中擠滿了人，河間地和北地的諸侯，貴族與下人，騎士、傭兵和馬房小弟，統統站到林間，來觀望這場黑暗的死亡之舞。艾德慕傳令，將刑台搬到心樹之下，隨後大瓊恩的部下將五花大綁的瑞卡德．卡史塔克伯爵押來，冰雨和落葉在周圍紛飛。卡史塔克的部下早先已被吊上奔流城的高牆，長長的繩索牽動屍體隨風擺動，雨水流淌在烏黑的面孔上。

　　長人盧拿著長柄斧等在刑台前，羅柏奪過兵器，要他退開。「讓我來，」他宣佈，「是我判處了他的死刑，我必須親自動手。」

　　卡史塔克大人僵硬地抬起頭，「為這個，我感謝你，其他的，我則恨你。」他今天穿了漆黑的羊毛外套，上面繡有家族的日芒紋章。「小子，請你記住，先民的血液不止流在你體內，也流在我體內。我瑞卡德起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你的祖父，我為你父親和伊里斯王打仗，為你與喬佛里王作對。在牛津，在囈語森林，在奔流城外的營地，我和你並肩奮鬥；在三叉戟河畔，我助你父親血戰到底。史塔克和卡史塔克，我們是血肉難分的親人。」

　　「你是我的親人，卻依舊背叛我，」羅柏道，「血脈不能拯救你，跪下，大人。」

　　瑞卡德大人說得沒錯，凱特琳心想，卡史塔克家族是卡隆．史塔克的後代。一千年前，這名臨冬城的幼子帶軍討平叛亂，因作戰英勇被賜予封地。他將自己的城堡命名為卡隆之城，久而久之，成了卡霍城，世紀滄桑，卡霍城史塔克家也被稱為卡史塔克家。

　　「新舊諸神，」瑞卡德大人告訴她兒子，「都會永遠詛咒弒親者。」

　　「跪下，叛徒，」羅柏重複，「你要我叫人將你按在刑台上嗎？」

　　卡史塔克大人遵令跪下，「你審判我，而諸神將審判你。」他將頭放上去。

　　「瑞卡德．卡史塔克，卡霍城伯爵，」羅柏雙手舉起沉重的斧頭，「在諸神與世人的見證下，我，北境之王羅柏，以謀殺與叛亂的罪名宣判你死刑，並親自執行。你可有話說？」

　　「快快殺了我，接受詛咒吧。你再也不是我的國王。」

　　利斧揮下，沉重而精確，一擊致命。但國王連斬了三次才將頭顱與軀體分開，此時，死人和活人都渾身浴血。羅柏厭惡地甩開斧頭，無言地走到心樹前，渾身發抖。他的雙拳緊緊握攏，臉龐則有雨水如注流下。諸神饒恕他，凱特琳默默地祈禱，他還是個孩子，他別無選擇。

　　那是她當天最後一次見到兒子。雨，整個上午都在下，河流高漲，神木林的草地成為水鄉澤國。黑魚率百名精銳，飛騎追趕卡史塔克的部眾，但無人期待會有成果。「只希望不要逼我吊死他們，」布林登離開時說。他走後，凱特琳回到父親的房間，再次坐在霍斯特公爵的床前。

　　「撐不久了，」維曼學士下午來照料公爵時告誡她，「他的力量已完全消失，只是心裡還不肯放棄。」

　　「他一直都是戰士，」他的女兒回答，「一個既可愛又頑固的人。」

　　「沒錯，」師傅同意，「但這場戰鬥他是無法取勝的。如今，到了放下武器，向命運屈服的時候了。」

　　放下武器，她漠然心驚，向命運屈服。他是在說我父親，還是指的我兒子？

　　黃昏時分，簡妮．維斯特林過來見她。年輕的王后羞赧地走進病房。「凱特琳夫人，我不該打擾您……」

　　「非常歡迎您，陛下。」凱特琳正在縫紉，連忙放下工具。

　　「謝謝您，請叫我簡妮吧，我不習慣那些稱呼。」

　　「不管怎麼說，您的確是王后呀。來，請坐，陛下。」

　　「叫我簡妮就好，」王后坐到壁爐邊，緊張地整整裙子。

　　「如您所願。您找我做什麼，簡妮？」

　　「是羅柏，」女孩開口道，「他好可憐，他……又孤獨又憤怒。我不知怎麼做才好。」

　　「殺人總是很難。」

　　「我明白，我勸他用劊子手。您知道，每當泰溫公爵要取人性命，只需下令就行。這樣容易多了，不是嗎？」

　　「的確，」凱特琳道，「但我夫君教導我兒子不可以殺戮為樂，亦不能逃避責任。」

　　「噢，」簡妮王后舔舔嘴唇，「羅柏他……整天都沒吃東西。我叫洛拉姆送去一頓豐盛的晚餐，有烤野豬肋條、墩洋蔥和淡啤酒，但他一點沒動。整個上午，他都在寫信，還叫我別打擾，可等終於寫完，又一把火將信燒掉。而今，他就坐在地圖前，默默地查看，我問他找什麼，他也不說，我覺得他根本就沒聽見我的話。他沒更衣，還穿著早晨那身濕漉漉、血淋淋的服裝。我想做他的好妻子，可不知該怎麼做，不知如何來鼓勵他、振奮他，不明白他需要什麼。求求您，夫人，您是他的母親，請您教教我吧。」

　　誰來教教我啊？凱特琳也想提同樣的問題。如果父親在就好了。可惜霍斯特公爵已奄奄一息，命不久矣。奈德也死了。布蘭和瑞肯，母親，還有很久以前的布蘭登，統統都已故去。如今我只剩下羅柏，還有女兒們渺茫的歸還希望。

　　「有時候，」凱特琳緩緩地說，「最好的辦法就是什麼也不做。當年我初次來到臨冬城，很不習慣我的丈夫奈德常到神木林裡、坐在心樹之下。我明白，他靈魂的一部分在那棵樹裡面，而那一部分我永不可能分享；我也明白，除開那一部分，他就不再是奈德了。簡妮，我的孩子，你嫁給了北方，和我一樣……而在北方，你得忍受凜冬的考驗，」她試著微笑，「你要忍耐，要學會理解。他愛你，需要你，很快就會回到你身邊。或許就在今晚。請你耐心等待，這就是我能告訴你的一切。」

　　年輕的王后全神貫注地傾聽。「我會的，」凱特琳說完後她表示，「我會一直等他。」她站起來，「我得回去了。陛下可能正在思念我。我要照顧他。就算他繼續看地圖，我也會耐心等待。」

　　「去吧，孩子，」凱特琳說，當女孩走到門邊時，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簡妮，」她喊道，「羅柏有一件事非常需要你的幫助，雖然他自己可能還不明白。國王必須要有繼承人。」

　　女孩害羞地微笑，「我母親也這麼說，為了讓我懷孕，她用草藥、牛奶和麥酒調飲料，叫我每天早上都喝。我告訴羅柏，一定會為他產下一對雙胞胎。一個叫艾德，一個叫布蘭登。他聽了很喜歡。我們……我們每天都試，夫人。有時候一天試兩三次呢。」女孩羞紅的臉分外漂亮，「我很快就會有孩子的，我向您保證。每天晚上，我都向聖母祈禱。」

　　「很好，很好。從今往後，我也會加入你的祈禱，向新神舊神同時求告。」

　　女孩走後，凱特琳回到父親身邊，替他理了理稀疏的白髮。「一個叫艾德，一個叫布蘭登，」她輕歎道，「第三個就叫霍斯特，您喜歡嗎？」父親沒有回答，她知道他無法回答，四下惟有細雨聲，伴隨著同樣細弱的呼吸。她又想起了簡妮。看來羅柏眼光不錯，這女孩的確有一副好心腸。更重要的是，她的生產能力也很強……

第二十二章─詹姆

　　他們在國王大道兩邊各走了兩天，穿越成片焦土，舉目所及，儘是毀壞的農田和莊園，死去的果樹兀立曠野，好似射手的靶子。橋樑被燒，秋雨氾濫，不得不沿河尋找渡口。野狼嚎叫，夜晚鮮活，赤地千里杳無人煙。

　　在女泉鎮，慕頓大人的紅鮭魚旗依舊在山丘上的城堡頂飛揚，但市鎮本身牆壘已毀，大門砸開，泰半房屋和商店遭到焚燒洗劫。沒有活物，惟幾隻遊蕩的野狗，聽到人聲便逃竄無蹤。該鎮因泉池而得名，傳說中傻子佛羅理安正於此地偷看瓊琪和她的姐妹們洗澡，如今池裡塞滿腐爛的屍體，泉水成了又黑又灰又綠的混沌泥湯。

　　詹姆只消看一眼，便唱起歌來：「春泉池邊啊，五位少女呀……」

　　「你幹什麼？」布蕾妮質問。

　　「唱歌。『六女同池』總聽過吧？她們和你一樣，都是羞澀的小姑娘呢。不過比你標緻，這點我敢打賭。」

　　「安靜，」妞兒道，從眼神看來，好像想將他推進池裡與屍體作伴。

　　「求求你小聲點，詹姆，」克里奧表弟懇求，「慕頓大人是奔流城的封臣，驚動他可不妙。況且，誰知道在這碎石堆中還有沒別的……」

　　「怎麼啦？老表，驚動了又怎樣？我倒想瞧瞧這妞兒到底能不能用身上帶的傢伙。」

　　「不肯安靜的話，此去君臨我只能塞住你的嘴巴，弒君者！」

　　「啊哈，幫我解開鐐銬，此去君臨我就當啞巴，行了吧？這還不簡單，妞兒。」

　　「布蕾妮！我叫布蕾妮！」三隻烏鴉被她驚嚇，飛入空中。

　　「沐浴更衣嗎，布蕾妮？」他哈哈大笑。「你是少女，泉水在前，讓我為你擦背服務吧。」從前在凱岩城的童年時代，他常為瑟曦擦背。

　　妞兒轉開馬腦袋，上路出發。詹姆和克里奧爵士隨其離開女泉鎮的廢墟。行不半里，終於看到幾棵綠樹，詹姆很欣慰。焦土只能讓他想起伊里斯。

　　「她想走暮谷大道，」克里奧爵士呢喃，「是啊……沿著海岸……比較安全……」

　　「安全，可是也慢。老表，此去暮谷城，說實話，真不想與你同行。」你是半個蘭尼斯特，卻絲毫沒有老姐的影子。

　　他再不能忍受和孿生姐姐分離。孩童時代，他們便爬進彼此的床鋪，互相摟抱，睡在一起，打出娘胎起就如此親密。早在老姐春思來潮或他自己性慾萌生之前，他倆就在曠野看公馬和母馬交配，在獸舍看公狗和母狗作愛，然後做同樣的遊戲。曾有一次，母親的侍女發現了他們的行為……他已記不清大人們事後的反應，總之喬安娜夫人嚇得不輕。她遣走侍女，將詹姆的臥室搬到城堡另一邊，並在瑟曦的房間門口加派一名守衛。她警告他們：倘若再犯，便別無選擇，只能通報他們的父親大人。好在這種憂心忡忡的生活沒持續太長，不久後，母親生提利昂時死於難產，如今詹姆連她的面容也不大記得了。

　　或許，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史塔克們做了一件大好事，他們將亂倫的故事到處傳揚，所以現在也沒什麼好隱藏。我幹嘛不公開和瑟曦成親，夜夜與她同床呢？龍王們不都兄妹通婚麼？數百年來，不論修士、貴族還是百姓，對他們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何我們蘭尼斯特就不行？當然，如此一來，喬佛里於法就不能繼承王位，但說穿了，替勞勃贏得江山的是刀劍而已，只要武力夠強，小喬自能保住王位，這和誰生他有何相干？嗯，等我們把那珊莎．史塔克送回到母親身邊，就讓喬佛里迎娶彌賽菈，讓世人都知道，咱們蘭尼斯特卓然不群，像坦格利安，像神。

　　詹姆打定主意，定要歸還珊莎，如果可能，連她妹妹一起還。這當然不是為贏得什麼狗屁榮譽，但眾人皆以為他反覆無常，他卻偏要恪守信誓，感覺多麼美妙！

　　騎行在一片遭踐踏的麥田里，穿過一道低矮的石牆，詹姆聽見背後「嗖」地一聲輕響，十幾隻鳥兒展翅騰空。「快伏下！」他大吼，邊把頭緊貼馬脖子。說時遲那時快，飛箭沒入馬臀，坐騎尖叫人立。另幾隻箭飛向前方，克里奧爵士一頭從鞍上栽下，腳還在鐙裡，馬則拚命狂奔，牽動佛雷的頭顱和地面碰撞，慘叫聲不絕於耳。

　　詹姆的老白馬盲目地轉圈，因疼痛而喘氣。他四下搜尋布蕾妮，發現她還在馬上，雖然背上和腿上各中了一箭，但似乎並不在意。她拔出武器，挽個劍花，搜尋弓箭手。「牆後面！」詹姆叫道，努力改變瞎馬的方向。該死的鐐銬，纏住了韁繩，空中又有飛箭之聲。「衝啊！」他猛力踢馬，朝它咆哮，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讓這匹老笨馬跑起來。他倆衝過麥田，撞斷無數稻穗。詹姆心中暗自惴惴：妞兒得跟緊我，否則教土匪們知道一個毫無武裝，全身鐐銬的人自動上門那可不妙！接著他聽見她沉重的呼吸，「暮臨廳萬歲！」犁馬轟隆跑過，她高聲吶喊，揮舞著長劍，「塔斯萬歲！塔斯萬歲！」

　　土匪們匆忙射出最後幾隻箭，四散逃竄。媽的，沒種的傢伙，只會放冷箭，騎士一衝鋒就開溜。布蕾妮在牆邊勒馬，等詹姆趕上，敵人已在二十碼外的森林中消失無蹤。「喲喲，你挺愛好和平嘛。」

　　「他們跑了。」

　　「沒錯，這是宰殺他們的最好時機。」

　　她還劍入鞘。「你幹嘛往前衝？」

　　「弓箭手唄，只要遠遠躲在牆後面射，膽子敢情大，等你迎頭追上去，就非得抱頭鼠竄──因為他們知道被追上的下場。喏，你背上有隻箭，腳上也有一隻，我來處理吧。」

　　「你？」

　　「不然還有誰？克里奧表弟的馬想必拿他腦袋當犁使呢。唉，不管怎麼說，我們得找找他，他總歸有蘭尼斯特的血統。」

　　等找到佛雷，對方腳還在馬鐙裡，一隻箭穿了右臂，另一隻射進胸膛，不過致命的是頭顱與地面的碰撞。詹姆伸手試探，頭頂全是血，粘粘地好像糨糊，其中含有片片碎骨。

　　布蕾妮跪下來，握住他的手。「還很溫暖。」

　　「很快就涼啦。我要他的馬和衣服，這身跳蚤破布早該換了。」

　　「他可是你表弟啊。」妞兒震驚地道。

　　「曾經是，」詹姆同意，「你就別替我惋惜了，咱家的表弟多的是。對了，他的劍我也要，晚上還能幫你守夜呢。」

　　「不要武器也能守。」她站起來。

　　「對，綁在樹上守，是吧？嗯，方便我跟土匪作交易，好讓他們砍了你的肥脖子，妞兒。」

　　「我不會給你武器。還有，我的名字是──」

　　「──布蕾妮，我不健忘。好啦，我發誓不傷害你還不行？幹嘛像個小姑娘家似地戰戰兢兢呢？」

　　「你發的誓一錢不值。你也對伊里斯發過誓。」

　　「這個類比不合適，就我所知，你沒有烹烤活人的興趣。再說，咱倆走這一遭的目的不就是把我平安無恙地送回君臨麼？」他蹲在克里奧的屍體旁，開始解劍帶。

　　「停下，立刻停下，不准再動！」

　　詹姆厭煩了，厭煩了她的懷疑，厭煩了她的侮辱，厭煩了她彎曲的牙齒，厭煩了她滿是雀斑的寬臉，厭煩了她稀疏軟塌的頭髮。他不管她的命令，逕自用雙手抓住表弟的長劍劍柄，用腿抵住屍體，一下子抽出來。武器出鞘，他不假思索，立刻上舉，挽出一朵迅捷的死亡之花。刀劍相交，「鐺」地一聲，發出令骨頭震顫的巨響。這布蕾妮反應還真快！詹姆笑了，「不錯，妞兒，有兩下子嘛。」

　　「把劍給我，弒君者。」

　　「噢，給。」他一躍而起，衝了過去，長劍在手中仿如活物。布蕾妮向後跳開，左右躲避，他則亦步亦趨，不斷攻擊，打得她喘不過氣。兩柄鋼劍，親吻、分開、親吻、分開，詹姆的血液在歌唱，這才是他的生命，惟有戰鬥、惟有死亡的舞蹈，方能令他生機勃勃。我縛著雙手，算是讓了先，這樣妞兒總能招架幾回合，讓我滿足滿足吧？由於鐐銬的關係，他被迫雙手執劍，而此劍的威力和長度又比不上真正的雙手劍。算啦，表弟的劍只配來對付什麼塔斯的布蕾妮。

　　高高，低低，過頭一擊，他發出暴風驟雨的攻打；左左，右右，回身一斬，飛濺的火花星星點點……上擊，側擊，下斬，不斷前進，不斷壓迫，一步一刺，一撩一步，一步一削，斬，劈，速度，速度，速度……

　　……直到最後，難以呼吸。他被迫退後，將劍插進土裡，稍事休息。「就一個妞兒而言，」他評價，「你還不錯。」

　　她緩緩地深吸一口氣，眼睛始終警覺地盯著他。「我不會傷害你，弒君者。」

　　「呵呵！你以為自己能行？」他將長劍高舉過頂，再度發動攻擊，鐵鐐叮噹作響。

　　詹姆不知道這回持續了多久，好似有幾十分鐘，甚至幾個小時，時間在刀劍交擊中流逝。他將她趕離表弟的屍體，趕過大路，趕進森林。她在不經意間絆到樹根，他以為機會來了，誰料她單膝跪下，頑強抵抗，竟然守得密不透風，卸下一記勢在將人劈成兩半的猛斬之後，又以雷霆之勢開始反擊，漸漸地，站了起來。

　　舞蹈繼續。他將她逼到一棵橡樹上，卻又被她溜走，他破口大罵，隨她跨過一道塞滿落葉的淺溪。鋼鐵在歌唱，鋼鐵在歌唱，噹啷，火花，噹啷，妞兒逐漸像個母豬似地喘起氣來，可他就是打不中，好像她渾身有金鐘罩鐵布衫，刀槍不入。

　　「不錯不錯，」他再度停下來喘氣，接著旋向她的右面。

　　「就一個妞兒而言？」

　　「嗯，差不多等於剛上道的侍從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笑道，「來啊，來啊，親愛的，音樂在演奏，能和您跳一曲嗎，好小姐？」

　　她咕噥著衝上前，長劍狂舞，頃刻間攻守易勢。她的一擊掃過他額頭，鮮血流進右眼。願異鬼抓走她！也掀了奔流城！該死的地牢，竟讓我技藝生銹！還有這該死的鐵鐐！他的眼皮逐漸沉重，肩膀開始麻木，手腕因鐵環、手銬和長劍的重量而酸痛。每一記都越來越沉，詹姆心知不能像之前那麼揮灑自如，劍也舉不到那麼高了。

　　她比我強壯。

　　這個認知令他震顫。從前，勞勃比他強壯，壯年時代的「白牛」傑洛．海塔爾和亞瑟．戴恩爵士亦然，可在活人當中，只有大瓊恩安柏勝過他，克雷赫家的「壯豬」或許有一拼……哦，別忘了克里岡兄弟，尤其是當哥哥的魔山，一身蠻力近乎非人。但總之，我的速度和技巧遠勝他們，當代無人能敵。可她是個女人啊！啊，儘管身體壯得像頭肥豬，可……可，可她的體力沒道理比我強啊！

　　她把他再度逼進小溪，叫道：「放下武器！投降！」

　　詹姆踩上一塊流石，當他意識到自己正在滑倒時，便順勢朝前刺去。劍尖穿破褲子，稍稍撂進上腿，一朵紅花驟然綻放，詹姆只來得及欣賞一剎那，膝蓋便撞上岩石，痛得頭昏眼花。布蕾妮跳上前來，踢開他的劍。「投降！」

　　詹姆用盡全力，用肩膀頂她的腿，使她倒在他身上。他們滾在一起，拳腳相加，直到最後她騎到上面。他把她的匕首拔出，可還來不及使用，就被扣住手腕，往岩石上一砸。脫臼般的疼痛。她用另一隻手壓住他的臉。「投降！」她把他的頭浸進水中，片刻之後又拉出來，「投降！」詹姆朝她臉上吐口水。她一用力，水聲嘩嘩作響，他又被壓進水中，無力地踢打，無法呼吸。接著又出來。「投降，否則我淹死你！」

　　「想違背誓言？」他反擊，「想學我？」

　　她突然放手，詹姆「撲通」一聲栽進水中。

　　林中傳來刺耳的笑聲。

　　布蕾妮掙扎著起來，全身自腰部以下都是血和泥，衣衫不整，面孔通紅。他們來得可真是時候，真像是捉姦在床的場景。詹姆爬過岩石，直到淺水處，一邊用帶鐐銬的手拭去眼旁的血水。溪流兩岸站滿全副武裝的人。不奇怪，我倆發出的聲音想必能吵醒巨龍。「早上好，朋友們！」他輕鬆地喊道，「很抱歉打擾大家，我正教訓老婆呢。」

　　「嘿嘿，是這娘兒們教訓你吧。」說話的男人強壯有力，所戴的鐵半盔有寬寬的護鼻，但不能掩蓋缺鼻子的事實。

　　這些人不是剛才狙殺克里奧爵士的土匪，詹姆醒悟過來，而是整片大陸上最凶暴的惡棍。淺黑的多恩人和金髮的里斯人，辮扎鈴鐺的多斯拉克人，多毛的伊班人與渾身炭黑、穿著鳥羽袍子的盛夏群島人。勇士團。

　　布蕾妮終於緩過氣來：「我有一百銀鹿──」

　　一個穿著破皮革斗篷、病態般蒼白的男人接口：「收到，小姐，這是個好的開始。」

　　「接下來操你的小穴，」沒鼻子的男人說，「希望它別像你的其他部分那麼醜。」

　　「轉過來幹後面吧，羅爾傑，」盔上扎紅絲頭巾的多恩矛兵勸促，「那樣就無所謂。」

　　「嘿，怎能剝奪她看著我操的樂趣呢？」沒鼻子喝道，其他人都笑了。

　　這妞兒，雖然又醜又頑固，可也不能落在這伙垃圾手裡。「這裡由誰負責？」詹姆大吼。

　　「很榮幸由我負責，詹姆爵士。」那雙病態的眼睛閃著紅光，他的頭髮又稀又乾，臉上和手上蒼白的皮膚下，暗藍的血管清晰可見。「我叫烏斯威克，您可以稱我為『虔誠的』烏斯威克。」

　　「你認得我？」

　　傭兵點點頭，「想騙過勇士團，靠剃鬍子、剪頭髮可不成。」

　　該死的血戲班。對詹姆而言，他們和格雷果．克里岡或亞摩利．洛奇毫無分別，父親喚他們作「瘋狗」，也像驅使狗一樣地驅使他們，用來追逐獵物，散播恐怖。「你既認得我，烏斯威克，就該知道自己有財可發了。蘭尼斯特有債必還。至於這妞兒嘛，她其實是個貴族，贖金也不少。」

　　對方抬起頭，「是嗎？真走運。」

　　烏斯威克的笑容裡有種狡頡，讓他很不喜歡。「事情就這樣了。山羊在哪兒？」

　　「不遠，我肯定他會很高興見到你。不過別當面叫他山羊，瓦格大人對尊嚴可是很在乎的。」

　　流口水的蠻子的尊嚴。「好啦，我記住了，見他時自會小心。可他算哪門子大人呢？」

　　「赫倫堡伯爵，封地已許給了他。」

　　赫倫堡？父親昏庸了麼？怎能……詹姆舉起手，「把銬子給我弄開。」

　　烏斯威克發出薄紙般地乾笑。

　　事情很不對勁。詹姆壓住不安，抬頭微笑，「怎麼回事？樂什麼哪？」

　　沒鼻子咧咧嘴，「打尖牙吞下那修女的乳頭以來，你真是我見過最有趣的人了。」

　　「你和你父親吃了敗仗，」多恩人聲明，「我們不得已，只好獅皮換狼皮囉。」

　　烏斯威克將手一攤：「提蒙的意思是，咱勇士團已不為蘭尼斯特家當差了，我們如今替波頓大人和北境之王效勞。」

　　詹姆朝他輕蔑地一聲冷笑，「別人還說我拿榮譽當狗屎呢。」

　　烏斯威克不喜歡他的評論，比個手勢，兩名血戲班的成員當即抓住詹姆的手臂，跟著羅爾傑用鋼拳朝他肚子打來。眼冒金星之際，只聽妞兒不斷抗議：「停下，不可傷害他！派我們來的是凱特琳夫人，這是交換俘虜，他受我的保護……」羅爾傑又打，令他肺中空氣都吐了出來，布蕾妮朝落在溪中的長劍奔去，但戲子們快他一步，她好強壯，四個人才能制服。

　　到頭來，妞兒也被打得滿面腫脹浴血，還掉了兩顆牙齒。反正她也夠醜了。兩個俘虜鮮血淋漓、腳步不穩地被拖過森林，走到馬邊，布蕾妮因他先前那一刺而跛了腿。詹姆覺得有些抱歉，他知道，她今晚就得失去貞操。那沒鼻子的混球一定會動手，接著是其他人。

　　多恩人把他倆捆好後扔到布蕾妮的犁馬上，其他人則將克里奧爵士剝個精光，分掉了所有東西。羅爾傑得到染血的外套，上面繡有蘭尼斯特家族和佛雷家族驕傲的四等分紋章。弓箭在獅子頭和塔樓上各戳了一個洞。

　　「滿意啦，妞兒？」他輕聲對布蕾妮說，接著咳了一嗽，吐出滿嘴鮮血，「早給我武器，怎會給他們抓到？」她沒回答。真是個豬腦袋，頑固的母狗，他心想，不過挺勇敢，這點我佩服。「等晚上紮營，他們會來操你，操很多次，」他警告她，「不要反抗，這幫狗雜種，你越抗拒，牙齒掉得越多。」

　　布蕾妮的背緊了緊。「你是女人的話，就這麼束手就擒？」

　　我是女人的話，會學瑟曦的樣。「我會讓他們殺了我。可惜我不是女人。」詹姆將馬一踢。「烏斯威克！我們談談！」

　　這位穿皮革斗篷、殭屍般的傭兵將馬勒住，騎過來。「需要我效勞麼，爵士先生？但請注意口氣，否則我還要教訓你。」

　　「金子，」詹姆說，「金子？」

　　烏斯威克用閃著紅光的眼睛打量他，「是的，金子。」

　　詹姆給了對方一個會意的微笑，「天下之金，皆產自凱岩城，幹嘛與山羊分享？幹嘛不帶我們去君臨，自己發大財呢？還有，你瞧瞧，她來自塔斯，有位處女告訴我，那是傳說中的藍寶石之島啊。」妞兒不安地蠕了蠕，但沒有搭話。

　　「你把我當變色龍？」

　　「當然，我看錯了嗎？」

　　烏斯威克考慮半晌。「君臨太遠，況且你父親在那裡。泰溫大人不會原諒我們的行為。」

　　你真聰明。一旦脫困，我非把這該死的妞兒吊死不可，淨惹麻煩。「讓我跟父親談判，我會為你求得王家赦免，並讓你當上騎士。」

　　「烏斯威克爵士，」對方拖長聲音說，「嘖嘖，我那親親老婆該多驕傲啊，只可惜我殺了她，」他嘆口氣，「那麼，咱英勇的瓦格大人找我算帳咋辦呢？」

　　「你聽過『卡斯特梅的雨季』吧？等被我父親逮著，瞧這山羊如何神氣。」

　　「能逮著嗎？難不成你父親能將手伸過赫倫堡的高牆？」

　　「這還用懷疑？」赫倫王的巨城以前陷落過，這次當然也抵擋不住蘭尼斯特的威力，「你不是傻子，不會以為山羊能跟獅子作對吧？」

　　烏斯威克傾身過來，懶懶地給了他一巴掌，那全然的傲慢比這一記本身更令他心驚。他不怕我，詹姆意識到，渾身冰涼。「夠了，弒君者，我要相信你這背誓者的諾言，那才真成了傻子。」他驅馬揚長而去。

　　伊里斯，詹姆憤恨地想，我一輩子都活在他的陰影裡。他隨著馬兒搖擺，心裡渴望一把長劍。兩把，一把給妞兒，一把給自己，我們就算下地獄，也帶七八個傢伙做伴。「你幹嘛告訴他塔斯是藍寶石之島？」烏斯威克走遠後，布蕾妮低語，「搞不好他以為我父親有很多寶石……」

　　「你就祈禱他這麼想吧。」

　　「你只會撒謊麼，弒君者？塔斯得名『藍寶石之島』僅僅因為蔚藍的海水。」

　　「大聲點，妞兒，讓烏斯威克聽見才好咧。等他們知道你有多不值錢，你的身體就保不住了。每個人都會來騎你，你呢？只好閉上眼睛，張開大腿，假裝個個都是藍禮大人。」

　　妙。這話讓她閉了嘴。

　　遇到瓦格．霍特的時候，天色已晚，山羊手下十來個「勇士」正在洗劫一座小聖堂。鑲鉛玻璃被砸碎，木雕神像拖了出來，一個詹姆畢生所見最為肥胖的多斯拉克人坐在聖母的胸膛上，用匕首挖神像的玉髓眼睛。在他旁邊，有個骨瘦如柴的禿頭修士被頭下腳上地吊在栗樹枝頭，三名勇士團的成員正拿屍體當箭靶。箭法不錯，死人雙眼皆穿。

　　傭兵們發現烏斯威克的隊伍，發出零落地歡呼。山羊本人坐在篝火邊，就著叉子吃烤得半生不熟的鳥兒，油脂和鮮血流過指頭，淌進粗糙的長鬚裡。他用衣服擦擦手，站起身來。「『四』君者，」他唾沫橫飛，口齒不清地說，「你是我的『俘乳』了。」

　　「大人，我是塔斯的布蕾妮，」妞兒接口，「凱特琳．史塔克夫人命我將詹姆爵士送到君臨城他弟弟處。」

　　山羊不屑地掃她一眼，「教她閉嘴。」

　　「聽我說，」羅爾傑把她和詹姆聯繫起來的繩子割開，她則不斷懇求，「以您所效命的北境之王之名，求求您，聽我──」

　　羅爾傑將她拖下馬猛踢。「別傷筋動骨，」烏斯威克提醒，「這馬臉婊子能換藍寶石。」

　　多恩人提蒙和一個渾身臭氣的伊班人將詹姆從馬上拖下來，推到篝火邊。兩個狗奴才，他可以奪下他倆的劍，但對方人數實在太多，他則帶著鐐銬，最多砍倒一兩個，然後白白送命。詹姆還不想死，至少不想為塔斯的布蕾妮而死。

　　「今天是個好日子。」瓦格．霍特說。在他脖子上，有一根錢幣串成的項鏈，它們的大小、形狀、材料和作工各不相同，描繪著國王、巫師、神靈、魔鬼幾各種珍禽異獸。

　　這是他遊歷世界各地，靠刀劍買生活的證明，詹姆很明白。此人的弱點是貪婪。他既倒戈過一次，也會倒戈第二次。「瓦格大人，您遺棄我父親真是太遺憾了，不過咱們和解還不晚。您知道，他很看重我。」

　　「噢，不錯，」瓦格．霍特道。「我可以得到，全『開』岩城的金子。但首先，我要送他一個『心物』。」他用山羊般的語調口齒不清地說。

　　烏斯威克將他一推，另一個穿綠粉小丑裝的人朝腿踢去，使他趴倒在地，一名弓箭手抓起鐵鐐，將他手臂拉到前面。肥胖的多斯拉克人放下匕首，抽出一把巨大的亞拉克彎刀，那是馬族慣用的鐮刀狀利器。

　　他們想嚇唬我。小丑跳到他背上，嘻嘻傻笑，多斯拉克人則大搖大擺地走過來。山羊要我尿了褲子求饒，我可不會上當。我是凱岩城的蘭尼斯特，我是御林鐵衛的隊長，傭兵甭想讓我尖叫。

　　陽光閃爍在飛舞而下的亞拉克彎刀刀刃上，快得無從分辨。

　　詹姆厲聲尖叫。

第二十三章─艾莉亞

　　這座小方堡幾乎被荒廢，居住其中的大個子灰騎士也一樣。他老得聽不懂他們的問題，不論問什麼，只會微笑著呢喃：「我守住橋，沒讓梅納德爵士過去。他紅頭髮，脾氣倔，卻無法動搖我。我殺他之前負了六處傷。六處哦！」

　　幸虧照顧他的學士是個年輕人。老騎士在椅子上漸漸入睡之後，他將大家拉到一邊，「只怕你們是在尋找鬼魂。很久以前，至少有半年，信鴉到這兒來過。上面說貝里伯爵給蘭尼斯特的走狗在神眼湖附近抓住，上了吊。」

　　「是啊，是給上了吊，但索羅斯在他斷氣之前砍斷繩索，把人又放了下來。」檸檬的鼻子不再紅腫，但癒合時長歪了，使臉看起來不大對稱。「閃電大王他死不了，真的。」

　　「啊，他似乎也很會隱藏，」學士說，「關於他的行蹤，你們問過樹葉夫人了嗎？」

　　「我們會去問。」綠鬍子道。

　　第二天早上，他們穿過城堡後的小石橋繼續上路，詹德利很好奇這是否就是老人口中的橋。沒人知道。「多半是，」幸運傑克說，「沒見別的橋。」

　　「要是有首歌就好了，」七弦湯姆道，「一首動聽的歌謠，會讓我們知道梅納德爵士乃何許人，為什麼想過橋。若可憐的老萊徹斯特頭腦清醒，留個歌手在身邊，他也許會跟龍騎士一樣出名咧。」

　　「萊徹斯特大人的兒子們都死在勞勃的起義中，」檸檬咕噥著，「有的參加這一邊，有的加入另一邊，但統統送了命。從此以後，他的腦袋就一直不正常，沒有哪首該死的歌可以改善這種情況。」

　　「那學士說『樹葉夫人』是什麼意思？」上馬後，艾莉亞問安蓋。

　　射手笑笑，「等著瞧吧。」

　　三天之後，他們騎過一株黃桑樹，幸運傑克取下獵號，吹出一種獨特的節奏。餘音尚未消盡，樹上便放下繩梯。「繫好馬兒呵，我們上去，」湯姆半唱半白地說。枝杈高處有座隱藏的村落，一座由繩索走道和青苔小屋構成的迷宮，房屋隱藏在紅色和金色的樹葉之牆後。他們被帶到樹葉夫人面前，她是個白髮老嫗，瘦得像竹竿，穿著粗布衣。「秋天了，不能再在這兒待下去，」她告訴他們，「九天前，十來個狼仔沿著哈佛大道過來搜刮。如果他們抬頭，也許就會發現我們。」

　　「你沒見過貝里伯爵？」七弦湯姆問。

　　「他死了，」女人有些作嘔地說，「給魔山逮住，眼睛被一把匕首刺穿。這是一名乞丐幫的兄弟說的，而他有目擊證人。」

　　「老故事了，而且不真實，」檸檬道，「閃電大王可沒那麼容易死。格雷果爵士也許能挖出他的眼睛，但人不會因此而死。你瞧，傑克不就是例子？」

　　「嗯，沒錯，」獨眼的幸運傑克說。「我父親好端端就被派柏大人的監察官吊死，我哥渥特則被抓去長城，蘭尼斯特家殺死了我的弟弟們。一隻眼睛，真算不了什麼。」

　　「你保證他沒死？」女人抓住檸檬的胳膊，「謝謝你，檸檬，這是半年以來我們所得到最好的消息。願戰士守護他和他身邊的紅袍僧。」

　　第二天晚上，他們在一個被焚燬的村落找到一座焦黑的聖堂作容身之所，此村名叫激舞村。聖堂的鑲鉛玻璃只餘碎片，迎接他們的老修士說，劫掠者們甚至奪走了聖母昂貴的長袍、老嫗的鍍金燈籠和天父的銀冠。「他們還砍下少女的乳房，儘管那只是木頭做的，」他繼續傾訴，「黑玉、玉髓和珍珠母製的眼睛也被匕首挖了出來。願聖母寬恕他們。」

　　「誰幹的？」檸檬斗篷問，「血戲子？」

　　「不，」老人道，「北方人，崇拜樹木的蠻子。他們說要找弒君者。」

　　艾莉亞聽到他的話，咬緊了嘴唇。她可以感覺到詹德利的目光，這讓她又羞又憤。

　　聖堂下有個地窖，十幾個人住在蜘蛛網、樹根和破酒桶之間，他們也都沒貝里．唐德利安的消息，甚至連他們的頭領也不知道──他可是穿著燻黑的甲冑，斗篷上粗粗畫著一道閃電呢。綠鬍子見艾莉亞瞪著他瞧，哈哈大笑，「小松鼠啊，閃電大王他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喲。」

　　「我才不是松鼠，」她說，「我快十一歲，要當真正的女人了。」

　　「呵，小心別讓我娶你！」他想撓她的下巴，但艾莉亞把他的笨手給拍開了。

　　當晚，檸檬和詹德利跟東道主玩牌，而七弦湯姆唱了一支很笨的歌，關於大肚子本恩和總主教的鵝。安蓋讓艾莉亞試他的長弓，但無論她如何咬緊牙關使勁，始終拉不開。「你需要一把輕點的弓，小姐，」雀斑臉的弓箭手說，「若奔流城有風乾木材，也許我可以為你做一把。」

　　聽見此話，湯姆停止了歌唱。「你真是個小傻瓜，射手，去奔流城只能是討贖金，不會有功夫坐下來製弓的。假如收錢就跑，沒被抓住剝皮，就該謝天謝地。霍斯特公爵在你長鬍子之前就當家啦，土匪毛賊落到他手裡只有被吊死一途。而他兒子……討厭音樂的人不能信任，這是我的口頭禪。」

　　「他討厭的不是音樂，」檸檬說，「而是你，笨蛋。」

　　「喏，這就是他荒唐的地方了。那姑娘只想和男人上床，他自己喝醉了辦不了事，也是我的錯嗎？」

　　檸檬的破鼻子哼了一聲，「把這事編成歌的是你，還是另外哪個愛死自己嗓音的蠢貨？」

　　「我只唱過一次嘛，」湯姆抗議，「而且誰說那首歌寫的是他？明明就是一條魚！」

　　「一條軟塌塌的魚，」安蓋嘻嘻笑道。

　　艾莉亞才不在乎湯姆的笨歌曲。她轉向哈爾溫，「他說贖金是什麼意思？」

　　「我們急需馬，小姐，還有盔甲、寶劍、盾牌、長矛……所有這些都得用錢去買。對了，還要買種子，凜冬將至啊，記得嗎？」他摸摸她的下巴。「你不是我們頭一個用來討贖金的貴族俘虜，希望也不是最後一個。」

　　這倒是，艾莉亞明白，古往今來，騎士被俘後就是用來交換贖金的，有些女士也可以。如果羅柏不願付錢呢？她不能打仗，而國王理應將國家置於親屬之上。還有母親大人，她會怎麼說？我闖了這麼多禍，母親還要我嗎？艾莉亞咬緊嘴唇尋思。

　　第二天，他們騎到一個叫「高尚之心」的地方，那是一座高山，其頂蜂好似能看到半個世界。環繞頂峰的是一圈巨大蒼白的樹墩，原本都為高聳雄壯的魚梁木。艾莉亞和詹德利圍著山頭邊走邊數，一共三十一個，有些大得她可以當床睡。

　　七弦湯姆告訴她，高尚之心曾是森林之子的聖地，他們的魔法仍在此存留。「睡這兒的人不會受傷害，」歌手道。艾莉亞認為這是真的：這座山好高哦，周圍土地又平坦，敵人決不可能悄悄接近。

　　湯姆續道，附近百姓都迴避此處，因為傳說有森林之子的鬼魂出沒。當年安達爾人的國王「弒親者」艾瑞格砍倒樹林，殺死了他們，他們一直沒得到安息。艾莉亞卻不怕，她從小就聽說森林之子和安達爾人的故事，自己還當過赫倫堡的鬼魂呢。就小時候吧，她也曾躲進臨冬城的墓窖，在王座上的國王石像間玩城堡遊戲，玩美女與怪獸。

　　即便如此，入夜之後，她仍舊覺得毛骨悚然。好容易睡著，一陣突來的風雨又將她驚醒，被單被一下子掀掉，旋轉著飛入灌木叢中。她追趕過去時，聽到了說話聲。

　　篝火餘燼邊，湯姆、檸檬和綠鬍子在跟一個矮小的女人交談。她比艾莉亞還矮一尺，比老奶媽更老，全身佝僂蜷縮，滿是皺褶，倚在一根疙疙瘩瘩的黑枴杖上。她的白髮如此之長，幾乎拖到地面，寒風吹起，頭髮在腦際飛舞，活似一片白雲。她皮膚的顏色更白，好像牛奶，眼睛卻是紅的，從灌木叢中看去很難明辨。「舊神蠢蠢欲動，不讓我安睡，」她聽見那女人說，「我夢見一個胸口戴著燃燒之心的影子殺了一頭金色的雄鹿，是的；我夢見一個沒有臉孔的男人，等在一座搖搖晃晃的索橋上，他的肩頭棲息著一隻淹死的烏鴉，烏鴉翅膀上還掛著海藻；我夢見一條咆哮的河流和一尾雌魚，她漂浮在水面，臉上有紅色的淚痕，但眼睛卻猛然睜開，啊，使我在恐懼中驚醒。我夢到了這些……還有更多。好啦，為報答我的夢，你的禮物呢？」

　　「夢，」檸檬斗篷咕噥著，「夢頂什麼用？雌魚和淹死的烏鴉？昨晚我也做了夢，在夢中吻了從前認識的一位酒館女郎。你會為此付酬嗎，老太婆？」

　　「那婆娘早死了，」老婦人嘶叫道，「只有蛆蟲可以吻她。」她轉向七弦湯姆，「我要聽歌，否則就把你們趕走。」

　　於是歌手開始表演，唱得如此輕柔悲傷，以至於艾莉亞完全忘記了自我。曲調有幾分熟悉。我敢打賭，若珊莎在，就會知道這是什麼歌。姐姐不僅知道所有的歌謠，還會甜美悅耳地唱出來。我只會大聲嚷嚷。

　　第二天早上，矮小的白髮女人不見了。準備出發時，艾莉亞問七弦湯姆，森林之子是否仍住在高尚之心。歌手咯咯直笑，「你看到她了，對吧？」

　　「她是鬼魂嗎？」

　　「鬼魂會抱怨關節痛？不，當然不是，她只是個上年紀的矮女人，性格古怪，眼睛邪門，知道一些本不可能知道的事。如果她喜歡你，就會把信息透漏出來。」

　　「她喜歡你？」艾莉亞懷疑地問。

　　歌手大笑，「至少喜歡我的聲音。她總讓我唱同一首歌，該死，那首歌好是好，但我也會彈別的咧。」他搖搖頭。「好啦，重要的是，我們終於有了線索，我敢打賭，這下你很快就會見到索羅斯和閃電大王了。」

　　「你是他們的部下，他們幹嘛還躲著你呀？」

　　對此，七弦湯姆翻翻白眼，回答的是哈爾溫，「這不叫『躲』，小姐……貝里伯爵東奔西走，很少透露計劃，這樣無人能出賣他。迄今為止，已有數百人、甚至數千人向他宣誓效忠，但我們全跟著他並沒好處，只會耗光這片土地的資源，或被敵軍一網打盡。相反，分散開來，就能同時攻擊十幾個地方，並在敵人作出反應之前撤離。就算我們中的一員被抓住，接受詢問，無論對方怎樣動手，也無法瞭解到貝里伯爵的動向。」他猶豫片刻。「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吧，『接受詢問』？」

　　艾莉亞點點頭。「是的，我認得記事本，還有波利佛、拉夫他們。」她把神眼湖畔那間倉庫的事說了出來──她和詹德利就是在那兒被抓的──還講述了記事本提的問題。「村裡藏有金子嗎？」他總如此開頭，「銀子和珠寶呢？存糧呢？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在哪兒？有哪位村民幫助過他？他離開後去了哪兒？他身邊有多少人？其中有多少騎士，多少弓手，多少步兵？他們裝備如何？有多少人騎馬？有多少人受傷？可曾見過其他敵人？他們又有多少？什麼時候見著的？他們舉著什麼樣的旗幟？他們去了哪兒？村裡藏有金子嗎？銀子和珠寶呢？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在哪兒？他身邊有多少人？他們去了哪兒，你說不說？」想到這裡，她彷彿再次聽到那些慘叫，再次聞到鮮血、糞便和焦肉的臭味。「他總是問同樣的問題，」她認真地告訴土匪們，「但每天問的方式都不一樣。」

　　「小孩子不該有如此遭遇，」哈爾溫耐心等她說完，然後評論道，「我們聽說魔山在石磨坊損失了一半部下，沒準這個『記事本』此刻正沿著紅叉河漂浮，被魚兒咬掉臉龐咧；如果不是，那他們又多一項罪狀需要償還。大人說了，事情的起因是首相派他去懲罰格雷果．克里岡，他也一定會完成這項任務。」他拍拍艾莉亞的肩膀，以示寬心。「快上馬吧，小姐，去橡果廳要騎一整天，好在到達之後我們就能住進房間，吃上熱騰騰的晚飯。」

　　他們果然騎了整整一天，夜幕降臨時，才渡過一條小溪，抵達橡果廳。這座巨大的橡木堡壘有石圍牆環繞，城主隨封君凡斯伯爵外出打仗，因此大門緊閉，並上了閂。城主夫人是七弦湯姆的舊識，安蓋說他們曾是戀人。這名弓箭手通常和她騎在一起，隊裡除詹德利之外，就數他的年齡和她最接近，他也常給她講多恩領的風情，卻從不亂開玩笑。他不是我朋友，只是來監視我的，確保我不會再逃走。艾莉亞懂得如何洞察真相，多虧西利歐．佛瑞爾的教誨。

　　斯莫伍德夫人待土匪們相當友善，但她譴責他們將小女孩拖進戰爭的行為。檸檬無意中透露艾莉亞是貴族之後，她顯得更為憤怒。「誰給這可憐的孩子穿上波頓家的破衣服？」她質問，「這紋章……看到胸口的剝皮人，許多人會立刻吊死她。」於是艾莉亞被不由分說推上樓梯，按進浴盆裡，用滾燙的熱水清洗。斯莫伍德夫人的女僕們搓得用勁，彷彿真要剝她皮似的，水裡面有東西很香，聞起來是花的味道。

　　洗完後，她們堅持要她換上女裝：棕色羊毛長襪和輕薄的亞麻布襯衣，外罩淡綠裙服，裙服上身用棕色絲線繡滿了橡果，褶邊裡也有。「我姨祖母是舊鎮聖堂的修女，」斯莫伍德夫人監督女僕們替艾莉亞繫上裙服背後的縛帶，「戰爭開始時，我把女兒送去那邊，等她回來肯定穿不下這些衣服了。你喜歡跳舞嗎，孩子？我的凱瑞琳跳得很可愛，她的歌聲也很美。你呢，你喜歡做什麼？」

　　她在草蓆上蹭蹭腳趾頭，「……針線活。」

　　「哦，看不出來，你是個好靜的孩子呀？」

　　「呃，」艾莉亞道，「我做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

　　「不一樣？我總覺得針線活兒特別需要寧靜細心。你瞧，諸神賜給我們每人不同的天賦和才能，我們就該把它用好。我姨母常說，無論做什麼，只要做到認真二字，發揮出自己的潛力，就等於是一次祈禱。這是個有趣的想法，對吧？希望你下次做針線活時記得這一點。你每天都做嗎？」

　　「每天都做，直到弄丟了縫衣針。新的不如原來的好。」

　　「唉，非常時局，大家都得將就將就。」斯莫伍德夫人仔細審視裙服，「你看上去是個像模像樣的小淑女啦。」

　　才不是淑女，艾莉亞想告訴她，我是冰原狼。

　　「我不知你是誰，孩子，」夫人續道，「也許這樣更好。恐怕你是個重要人物。」她替艾莉亞撫平領口。「非常時局，最好就是普普通通，誰也不招惹。我很想把你留在身邊，但這樣其實並不安全。我有城牆，卻沒守衛。」她長嘆一聲。

　　等艾莉亞梳洗著裝完畢，晚餐已在大廳裡擺開了。詹德利只消看一眼，就樂得酒都從鼻子裡流了出來，哈爾溫「啪」地給了他一耳刮。這頓飯菜色雖然單調但量很足：包括蘑菇墩羊肉、黑麵包、豌豆布丁和黃奶酪烤蘋果。吃完東西，僕人們收拾乾淨之後，綠鬍子低聲詢問夫人關於閃電大王的消息。

　　「消息？」她微笑道，「他們十幾天前還在這裡。一共十來個，趕著羊呢──我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索羅斯給了我三頭作為答謝，你們今晚吃的就是其中的一頭。」

　　「趕羊的索羅斯？」安蓋大笑出聲。

　　「是啊，我向你保證，那場景真古怪。但索羅斯聲稱，作為僧侶，他懂得照顧羊群。」

　　「沒錯，他還懂得如何剪毛咧。」檸檬斗篷咯咯笑道。

　　「嗯，這事可以寫一曲很不錯的歌。」湯姆撥弄了一下他那木豎琴。

　　斯莫伍德夫人瞪了他一眼，「還是讓別人來寫吧，人們受夠了那個編唱《緊緊跟隨唐德利安》的傢伙，真肉麻。哼，此人見到鄉間放牛小妹表演的則是什麼《噢，拉我的美女躺倒在草地》，聽說把兩位姑娘的肚子都弄大了。」

　　「錯了，是《讓我啜吸你的美麗》，」湯姆分辯，「放牛小妹最喜歡這個，記得某位夫人也愛聽。哈哈，身為歌手，總是要散播快樂的嘛。」

　　她嗤之以鼻，「三河的姑娘讓你播了個遍，個個得喝艾菊茶。我以為你這種年紀的男人，應該知道把種子撒在肚子上。瞎，看來用不了多久，你就得改名七子湯姆！」

　　「多年以前就超過七個啦，」湯姆說，「都是些好孩子，嗓子跟夜鶯一樣甜美。」他顯然不在乎。

　　「伯爵大人透漏去向了嗎，夫人？」哈爾溫問。

　　「貝里大人從不公開計劃，但石堂鎮和三錢林附近正鬧饑荒，要我的話就去那兒找。」她啜了一口酒。「告訴你們吧，我這邊還來過討厭的訪客。前不久，一群狼仔跑到城門前嚎叫，說我把詹姆．蘭尼斯特藏了起來。」

　　湯姆停止撥琴，「如此說來，弒君者真的跑了？」

　　斯莫伍德夫人挖苦地看了他一眼，「如果還被鎖在奔流城下，會有人滿世界追嗎？」

　　「夫人您怎麼對他們說的？」幸運傑克問。

　　「啊，我說我沒藏啊，詹姆爵士不就光著身子躺我床上嗎？只是被我弄得筋疲力竭，所以才沒法出來迎接。有個厚臉皮的傢伙居然還敢多嘴，我當即叫人放箭。後來他們奔黑底灣去了。」

　　艾莉亞不安地在座位裡扭動，「來找弒君者的是什麼樣的北方人？」

　　對她公然接口的舉動，斯莫伍德夫人似乎很驚訝。「他們沒報上姓名，孩子，但都穿著黑衣服，胸口有日芒紋章。」

　　那是卡史塔克伯爵的黑底日芒徽記，艾莉亞心想，他們是羅柏的人。不知他們還在不在附近。如果能偷偷逃出土匪們的掌握，然後找到他們，或許就可以去奔流城找母親了……

　　「蘭尼斯特是怎麼逃的，他們說過嗎？」檸檬問。

　　「說了，」斯莫伍德夫人道，「但我一個字也不信。他們聲稱是凱特琳夫人將他放走的。」

　　湯姆大吃一驚，弄斷了一根弦。「啊？」他驚呼，「這太瘋狂了。」

　　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艾莉亞心想。

　　「我也這麼認為，」斯莫伍德夫人說。

　　哈爾溫想起了艾莉亞。「這個話題你不適合聽，小姐。」

　　「不，我要聽。」

　　土匪們態度堅決。「去吧，小松鼠，」綠鬍子道，「做個乖乖的小淑女就好，大人們說話時，你去院子裡玩，快去吧。」

　　艾莉亞忿忿地離開，若不是門太重，她準會狠狠甩上。門外，一片黑暗，沿著城牆燃起幾支火炬，僅此而已。小城堡已關門上閂──她答應過哈爾溫，不會再逃跑，但那是在他們污蔑母親之前的事。

　　「艾莉亞？」詹德利跟在她後面出來，「斯莫伍德夫人說這裡有個小鐵匠鋪，想不想去瞧瞧？」

　　「你想的話，就一起去吧。」反正沒別的事可幹。

　　「這索羅斯，」走過獸舍時詹德利說，「就是曾住在君臨城堡裡的那個索羅斯？紅袍僧，胖胖的，剃個光頭？」

　　「我想是的。」艾莉亞沒跟君臨城裡的索羅斯說過話，但她認識他。他和賈拉巴．梭爾是勞勃的宮廷裡打扮最奇特的人物，而他本人還是國王的好朋友。

　　「他多半不會記得我，雖然他常來我們的鋪子。」斯莫伍德家的鑄爐已有一段時間沒有使用，但鐵匠把工具整齊地掛在牆上。詹德利點燃一支蠟燭，放在砧板上，取下一副火鉗。「我師傅對索羅斯的火焰劍把戲很不滿，認為不該如此對待鋼材。好在這索羅斯不大用好材料，常將不值錢的劍浸進野火裡，塗上薄薄一層，然後點燃就算數。我師傅說，這只是煉金術士的小把戲，但足以嚇住馬匹和沒經驗的騎士。」

　　她皺起眉頭，試圖回想父親對索羅斯的評價。「他不像個僧侶，對吧？」

　　「不像，」詹德利承認，「莫特師傅說索羅斯的酒量比勞勃國王還大。他倆是一路貨色，他告訴我，貪吃鬼和醉鬼。」

　　「你不該說國王是醉鬼。」也許勞勃國王喝得不少，但他是父親的朋友。

　　「我在說索羅斯。」詹德利伸出鉗子，彷彿要夾她的臉，艾莉亞將其撥開。「他喜歡宴會，也喜歡比武會，因此勞勃國王非常寵幸他。不過這索羅斯的確很勇敢，當初他們砸開派克城的城牆，他是第一個衝過去的。揮舞著火焰劍，鐵民們紛紛著火逃竄。」

　　「我也想要一把火焰劍。」我也想要很多人在我面前著火逃竄。

　　「那不過是小把戲，我告訴你，野火會毀壞鋼鐵，每次比武會後，我師傅都賣給索羅斯一把新劍，每次都會爭論價格。」詹德利將鉗子掛回去，然後取下沉重的錘子。「莫特師傅說是我打自己第一把長劍的時候了。他給了我一塊上好的鋼材，我知道該怎麼做。尤倫卻在這時候把我帶走，帶去當守夜人。」

　　「如果你願意，仍然可以鑄劍呀，」艾莉亞道，「等我們到達奔流城，你就可以為我哥哥羅柏鑄劍了。」

　　「奔流城。」詹德利放下錘子，望著她，「你看起來不一樣了，你像個體面的小淑女。」

　　「我看起來像棵橡樹，渾身都是笨乎乎的橡果。」

　　「但你高雅，很高雅，你是一棵高雅的橡樹，」他走上前嗅嗅她，「連氣味也變得高雅。」

　　「你卻不是。你臭烘烘的。」艾莉亞將他朝砧板推去，然後拔腿就跑，不料胳膊卻被一把拽住。她踢他胯下，並把他絆倒，然而詹德利將她一起拽翻，兩人在鐵匠鋪的地板上打鬧翻滾。詹德利強壯，艾莉亞靈活，每次男孩想抓她，都被她扭動掙脫。她使勁打他，他卻哈哈大笑，把她氣壞了。最終，詹德利用一隻手擒住她兩個手腕，另一隻手撓她癢癢，艾莉亞便順勢拿膝蓋頂他胯下，再次掙脫。等她站起來，發現兩人混身灰塵，而那笨乎乎的橡果裙有只袖子撕裂了。

　　「我打賭，現在我看上去不那麼高雅了，」她喊道。

　　回到大廳時，湯姆正在唱歌：

　　我的羽床柔軟深陷，

　　我的愛人躺臥其間。

　　我願給你穿上絲衣，

　　我願為你戴上寶冠。

　　你將成為我的愛妻，

　　我將當上你的夫婿。

　　我會用劍守護著你，

　　令你永遠溫暖平安，

　　哈爾溫不經眼間回頭一看，頓時暴笑出聲，安蓋的雀斑臉上也露出笨乎乎的笑容，他說，「別弄錯了，她到底是不是好人家的女兒喲？」檸檬斗篷則給了詹德利一耳刮，「要打跟我打！她是個女孩，年齡只有你一半！別碰她，聽明白了嗎？」

　　「是我開的頭。」艾莉亞道，「詹德利只是說話而已。」

　　「放過那男孩吧，檸檬，」哈爾溫說，「是艾莉亞開的頭，我毫不懷疑。她在臨冬城就這樣。」

　　湯姆邊唱邊朝她眨眼睛：

　　樹仙子嫣然飄飄，

　　樹仙子笑聲飛揚，

　　旋開身軀朝他言語，

　　我不需要羽毛之床。

　　願穿一襲金葉長裙，

　　願以青草束起長髮，

　　願你當我的森林愛人，

　　我是你的森林姑娘。

　　「我沒有金葉長裙，」斯莫伍德夫人和藹地微笑，「但凱瑞琳還留下其他衣服。來吧，孩子，我們上樓看能找到什麼。」

　　這回比上回更糟；斯莫伍德堅持讓艾莉亞再洗一遍澡，然後修剪梳理頭髮，換上的裙服乃是淡紫色，飾有細小珍珠。唯一的好處是，它如此精緻，沒有人認為她能穿這身衣服騎馬。所以第二天早晨用餐時，斯莫伍德夫人給她拿來馬褲、皮帶和束腰短裝，以及一件鑲鐵釘棕色鹿皮背心。「這是我兒子的，」她說，「他七歲時死了。」

　　「我很遺憾，夫人。」艾莉亞突然替她難過起來，並且感到十分羞愧。「很抱歉撕壞了那件橡果裙子，它很美。」

　　「是啊，孩子，你和它一樣美。請勇敢起來。」

第二十四章─丹妮莉絲

　　驕傲廣場中央有個紅磚砌的噴泉，其中的水聞起來有股硫磺味道，泉水中央是一座青銅打製的巨大鷹身女妖像，足足二十尺高。她有女人的臉──鍍金的頭髮、象牙眼睛和尖銳的象牙牙齒──黃色的水從沉甸的乳房中潺潺湧出，但本該長手臂的地方卻是類似蝙蝠或龍的翅膀，腿則為老鷹的腿，身後拖著一條捲曲而惡毒的蠍尾。

　　這是吉斯的鷹身女妖，丹妮心想。如果她記得不差，古老的吉斯帝國已於五千年前衰落，它的軍團被蓬勃興起的瓦雷利亞民族擊潰，它的磚牆被推翻，它的街道與建築被龍焰化為灰燼，它的每一寸土地皆撒滿鹽鹼、硫磺與枯骨。喬拉爵士說，吉斯的神靈和它的子民皆已死去，今天的阿斯塔波人只是混血種而已，甚至不會說吉斯卡利語。奴隸灣的城邦講古瓦雷利亞語，準確的說是其中能理解的部分，這是征服者使用的語言。

　　然而古老帝國的象徵依舊留存，眼前這隻青銅怪獸就是明證。但它的爪子上懸掛著一條沉重的鎖鏈，兩端各有一隻未合攏的鐐銬。吉斯的鷹身女妖爪間有一道閃電。這不是吉斯的鷹身女妖，而是阿斯塔波的鷹身女妖。

　　「告訴維斯特洛婊子，讓她看下面，」奴隸商人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對當翻譯的奴隸女孩抱怨。「我賣肉，不賣鐵。那銅像可不賣。叫她看著士兵，我敢打賭，就連這紫眼睛的、日落之地來的蠻子也能瞧出我這批貨有多麼出色。」

　　克拉茲尼的高等瓦雷利亞語被吉斯特有的濃重喉音所扭曲，中間還夾雜著奴隸販子的黑話。丹妮基本可以聽懂，但她微微一笑，茫然地看看奴隸女孩，等待對方翻譯。

　　「克拉茲尼善主大人問，他們難道不是很傑出嗎？」就一個從未到過維斯特洛的人而言，她的通用語講得不錯。這女孩十歲不到，長著扁平的圓臉、黑黝的皮膚和納斯人特有的金色眼睛。她的民族被稱為「和平之民」，因此是最好的奴隸。

　　「也許吧，」丹妮回答。喬拉爵士建議她在阿斯塔波只講多斯拉克語和通用語。我的大熊粗中有細。「我需要詳細瞭解他們的訓練情況。」

　　「維斯特洛女人對他們很滿意，但沒有讚揚，以便壓價，」翻譯告訴主人，「她想知道他們是如何被訓練的。」

　　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點點頭。奴隸商人聞起來似乎剛用黑草莓水洗過澡，紅黑相間的分叉鬍上閃著油光。他的乳房比我還大，丹妮思忖，透過薄薄的海青色絲綢，能看到他的胸部。他身穿帶金流蘇的托卡長袍，在一側肩膀扣住，走路時，左手固定住袍子，右手抓一根短皮鞭。「維斯特洛豬都這麼無知嗎？」他繼續抱怨，「全世界都知道，無垢者在長矛、盾牌和短劍上的造詣無與倫比。」他朝丹妮誇張地一笑。「把情況統統告訴她，奴隸，講快點。天氣太熱了。」

　　至少這句不假。他們身後站著一對孿生女奴，為他們分別撐起絲綢斑紋遮陽傘，即便如此，丹妮仍透不過氣，克拉茲尼則汗流如注。驕傲廣場自黎明開始就在艷陽的烘烤之下，透過厚厚的鞋底，也能感覺腳下紅磚的熱量。波波熱浪自紅磚地裡升騰而起，令廣場周圍的阿斯塔波階梯形金字塔看起來好似海市蜃樓一般。

　　假如無垢者們也覺得熱，至少絲毫沒有表現出來。從站立的樣子來看，他們似乎就是用磚塊做成。一千名奴隸走出兵營，供她檢閱，他們在噴泉和雄偉的青銅鷹身女妖像前排成十列，每列一百人，站得筆直端正，毫無情緒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方。他們什麼也沒穿，只有腰纏的白色亞麻布和頭戴的錐形青銅盔，上面有根一尺高的尖刺。克拉茲尼已命他們放下長矛和盾牌，解開束劍腰帶於夾層外衣，以便維斯特洛女王仔細檢視其堅實瘦長的身軀。

　　「以身材、速度和力量為標準，他們從小被挑選出來，」奴隸女孩告訴她，「並自五歲起接受訓練。每天從黎明一直練到天黑，直到熟練掌握短劍、盾牌和三種長矛。訓練極為嚴酷，陛下，三個男孩裡只有一個存活，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關於無垢者有個說法：從贏得尖刺盔的那一天起，最艱難的生活便已過去，從今往後任何使命都不及當初的訓練那樣嚴酷。」

　　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不會講通用語，但他邊聽邊點頭，還不時用鞭子頂端捅那奴隸女孩。「告訴她，這些傢伙站在那兒已有一天一夜，既沒進食，也沒喝水；告訴她，只要我不下令解散，他們會一直站立，直到倒下為止；告訴她，即便九百九十九個倒在磚地上死去，最後一個仍會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他自己的死亡降臨。這就是他們的勇氣。告訴她這些。」

　　「這是瘋狂，不是勇氣！」等那嚴肅的小翻譯講完，白鬍子阿斯坦脫口而出。他用硬木枴杖敲打磚地，嗒，嗒，彷彿在訴說他的不滿。老人不願航至阿斯塔波，也不贊成購買這支奴隸軍團。女王需要聆聽所有人的話，這是丹妮將他帶到驕傲廣場的原因，並非拿他當護衛，有血盟衛已經夠了。喬拉爵士被她留在貝勒里恩號上守護她的子民和她的龍。她將龍鎖在甲板下，雖不情願，但讓他們在城市上空自由飛翔過於危險──世界上充斥著各種惡人，只為獲得「屠龍者」的名號，就可能下毒手。

　　「那臭烘烘的老頭講什麼？」奴隸商人向翻譯提問。等她說完，他微笑道，「告訴那蠻子，我們稱此為『順從』。其他戰士也許比無垢者更強壯、更敏捷，或更高大，甚至可能跟他們使用劍、盾與長矛的技能不相上下，但四海之內你找不到比他們更懂得順從的士兵。」

　　「綿羊最懂得順從。」這番話被翻譯過來之後，阿斯坦評論。他的瓦雷利亞語雖不若丹妮那麼流利，但也不差，只是學她的樣，假裝一無所知。

　　等他的話被翻譯過去，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露出碩大而潔白的牙齒。「我一聲令下，這群綿羊就會讓他臭烘烘的老腸子流到磚地上，」他吼道，「當然，別這樣對他說。告訴他們，這些傢伙像狗，不像羊。對了，在七大王國他們吃不吃狗和馬？」

　　「他們更喜歡豬和牛，主人。」

　　「牛肉，豬肉。蠻子愛吃髒東西。」

　　丹妮佯作不知，緩緩地沿著奴兵隊列走下去。擎遮陽傘的女孩緊跟在後，使她一直處於陰影之下，但她面前的千名戰士卻無法享受絲毫遮護。他們中的一半多有多斯拉克人或拉札林人的古銅色皮膚與杏仁眼，但她也看到自由貿易城邦人、白皙的魁爾斯人、黑檀色的盛夏群島人，以及其他一些不知是何種族的人。某些人有跟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一樣的琥珀色皮膚，以及古老吉斯民族所特有的紅黑相間直立頭髮──他們自稱為「鷹身女妖之子」，這是驕傲的血統標誌。連同族都賣啊。她不該吃驚，在多斯拉克海中，當卡拉薩相互遭遇時，多斯拉克人也這麼做。

　　士兵有高有矮，據她判斷，年齡在十四歲到二十歲之間。他們全都臉頰光滑，而那一雙雙眼睛，不論黑色、棕色、藍色、灰色或者黃色，其中的神采都沒絲毫差別。這些男人簡直一個模子打出來的，丹妮心想，旋即想起他們根本不是男人，而是太監。「為何要閹割他們？」她通過奴隸女孩問克拉茲尼，「都說男人比太監強壯呢。」

　　「從小被閹割的太監不會有你們維斯特洛騎士的蠻力，這是事實，」問題被翻譯後，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回答。「但別忘了，公牛也很強壯，而在鬥技場裡，每天死的都是它們。不到三天前，一個九歲女孩就在約錫爾鬥技場中殺了一頭。無垢者有比力量更重要的東西──紀律。是的，我們以古帝國的戰鬥方式訓練他們，他們就是步伐一致的古吉斯軍團的重生，絕對服從，絕對忠誠，全無恐懼。」

　　丹妮耐心聽完翻譯。

　　「最勇敢的人也害怕死亡和殘疾。」阿斯坦說。

　　克拉茲尼聞言又微微一笑。「告訴那老頭，他聞上去渾身尿臭，需要根爛棍子才站得住。」

　　「真這樣說，主人？」

　　他用鞭子捅了她一下。「當然不能這樣說，你是女人還是母羊，問得出這麼愚蠢的問題？告訴他無垢者不是人，告訴他死亡對他們而言不算什麼，傷殘就更沒關係。」他在一個結實強壯、外貌像拉札林人的奴兵面前站定，猛地舉起鞭子，照著對方古銅色的臉頰狠狠一記，打出一道血痕。太監眨眨眼，站立不動，任憑鮮血流下。「還想再來？」克拉茲尼說。

　　「只要主人高興。」

　　很難假裝聽不懂。在克拉茲尼再次舉鞭前，丹妮伸手按住他胳膊。「告訴善主大人，我明白無垢者的強壯，明白他們承受痛苦的勇氣。」

　　她的話被譯成瓦雷利亞語後，克拉茲尼吃吃竊笑。「告訴這無知的西方婊子，這與勇氣無關。」

　　「善主大人說那不是勇氣，陛下。」

　　「告訴她睜開狗眼。」

　　「他請您留心觀察，陛下。」

　　克拉茲尼走到下一個太監面前，這是一位高大的年輕人，有里斯人的藍眼睛和亞麻色頭髮。「你的劍，」他說。太監跪下來，拔出武器，劍柄朝前遞上。這是一柄短劍，適合戳刺而非劈砍，但劍刃仍十分銳利。「起立，」克拉茲尼命令。

　　「是，主人，」太監站起身。隨後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緩緩地把劍由下至上劃過他的軀幹，從肋骨到腹部留下一道細紅線，接著又將劍尖戳進粉紅色大乳頭的下方，並開始來回切割。

　　鮮血如注般從奴隸的胸膛流淌而下。「他在做什麼？」丹妮問女孩。

　　「告訴那頭母牛，別嘀嘀咕咕，」克拉茲尼不等翻譯就說，「這不會造成很大傷害。男人不需要乳頭，太監更用不著。」乳頭與乳房之間只剩一層薄薄的皮，他猛地下砍，使它滾落到磚地上。無垢者胸前出現了一個紅色的圓圈，血如泉湧，但他沒有動，直到克拉茲尼劍柄朝前把劍交還。「好了，到此為止。」

　　「小人很高興為主人效勞。」

　　克拉茲尼轉身面對丹妮。「你瞧，他們感覺不到痛苦。」

　　「這怎麼可能呢？」她通過翻譯提問。

　　「是勇氣之酒的緣故，」他回答。「那並非真正的酒，而是由顛茄、血蠅幼蟲、黑蓮藕及其他秘方調製而成的飲料。從被閹割那一天起，他們每餐都喝，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感覺變得麻木，直到戰鬥變得無畏，直到不怕任何折磨。告訴那蠻子，任何秘密都可以放心交給無垢者保管，還可安排其守衛會議廳，甚至臥室，絲毫不必擔心會遭偷聽。」

　　「在淵凱和彌林，製造太監的方法是除去睪丸，但留下陰莖。這樣的人不能生育，卻還可以勃起，只會造成麻煩。我們把陰莖也除掉，什麼都不留。無垢者是全世界最純淨的動物。」他再次朝丹妮和阿斯坦露出誇張的笑容。「聽說在日落國度，有人莊嚴宣誓保持貞潔，不生不育，僅為職責而活。是這樣嗎？」

　　「是的，」問題翻譯過來之後，阿斯坦道，「這樣的組織有許多：學城的學士、為七神服務的修士與修女，哀悼死者的靜默姐妹，御林鐵衛，守夜人……」

　　「他們真可憐，」翻譯完後，奴隸商人低沉地說，「人不該這麼活。白癡都明白，這樣每天都會飽受誘惑的折磨，而且大多數人最終會屈服於卑賤的自我。我們的無垢者可不同，他們與劍結合的方式，是旁人發下千萬道誓言也無法相提並論的。女人也好，男人也罷，都永遠不能誘惑他們。」

　　女孩以更禮貌的方式轉述了他話中的要點。「除身體之外，還有其他方式可以誘惑人，」等她說完，白鬍子阿斯坦反駁。

　　「可以誘惑人，對，但不能誘惑無垢者。搶劫和強姦都無法引起他們的興趣。他們除了武器，一無所有，甚至沒有自己的名字。」

　　「沒有名字？」丹妮朝著小翻譯皺起眉頭，「善主大人是這個意思嗎？他們沒有名字？」

　　「正是如此，陛下。」

　　克拉茲尼停在一個吉斯人面前。對方就像是他的兄弟，但更高，也更健康。他將鞭子朝那人腳邊劍帶上的一塊青銅小圓牌揮了揮。「他的名字就在那兒。問那維斯特洛婊子，她認不認得吉斯卡利象形文。」等丹妮承認說不會，奴隸商人轉向無垢者。「你叫什麼？」他提問。

　　「小人叫紅跳蚤，主人。」

　　那女孩用通用語重複了一遍。

　　「昨天叫什麼？」

　　「黑老鼠，主人。」

　　「前天呢？」

　　「棕跳蚤，主人。」

　　「再前一天？」

　　「小人記不清，主人。也許是藍蛤蟆，也許是藍蟲子。」

　　「告訴她，他們的名字都這個樣，」克拉茲尼命令奴隸女孩，「這用來提醒他們，他們只是些寄生蟲。每天傍晚，所有名牌就被扔進一個空木桶，第二天拂曉時再隨機抽撿。」

　　「更瘋狂了，」阿斯坦聽完之後道，「怎能讓所有人每天都記住一個新名字？」

　　「記不住名字的會在訓練中被篩掉，連同那些不能滿荷負重奔跑一整天的，不能在漆黑夜晚爬上山的，不能走過一片燃燒煤炭的，或者不能殺死嬰兒的。」

　　聽到這番話，丹妮明白自己的嘴扭曲了。他看到了嗎，還是他既殘酷又遲鈍呀？她迅速扭頭，試圖掩飾臉上的表情，直等聽完翻譯，才讓自己說出話來，「他們殺誰的嬰兒？」

　　「在贏得尖刺盔之前，無垢者必須拿一枚銀幣去奴隸市場，找到一個哭叫著的新生兒，並在其母眼前將其殺死。這樣我們方能確定他心中未留有絲毫軟弱之處。」

　　她感到一陣暈眩。是炎熱的關係，她試圖說服自己。「他們從母親懷中搶走嬰兒，在她注視之下將其殺死，然後支付一枚銀幣以補償她的痛苦？」

　　等翻譯完畢，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縱聲長笑。「這嘮嘮叨叨的婊子真是個軟心腸的蠢貨。告訴維斯特洛婊子，錢乃是付給孩子的主人，不是給母親。無垢者不准偷竊。」他用鞭子拍拍自己的腿。「告訴她，通不過這項測試的傢伙遠少於通不過狗的測試的。在每個男孩被閹割的那天，我們給他一條小狗，他必須養到第一年結束，然後親手掐死它。做不到的傢伙將被立刻處決，其血肉餵給存活下來的狗吃。我們發現這對他們而言是最重要的一課。」

　　白鬍子阿斯坦邊聽邊用枴杖敲擊磚地。嗒，嗒，嗒。緩慢而沉穩。丹妮看見老人將視線移開，彷彿克拉茲尼讓他再也無法忍受。

　　「照善主大人所說，這批太監不會為金錢或肉體所惑，」丹妮告訴女孩，「但若我的敵人用自由引誘他們背叛……」

　　「他們會立即殺死他，並把他的腦袋獻給你，就這麼回事，」奴隸商人答道。「別的奴隸會偷竊、會聚積錢財，以期買到自由，但即便那頭小母驢願意無償地給予無垢者自由，他們也不會接受。他們在職責之外沒有生活，只是士兵，僅此而已。」

　　「我正需要士兵。」丹妮承認。

　　「告訴她，她來阿斯塔波算是走對了。問她想要買多大一支軍隊。」

　　「你們有多少無垢者待售？」

　　「目前有八千名經過充分訓練的無垢者。她得知道，我們只按單位出售，整千或是整百。從前我們整十地賣給顧客當貼身護衛，結果證明效用不佳。十個太少，他們和其他奴隸、甚至自由人混在一起，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的身份。」克拉茲尼等這番話被譯為通用語，然後續道，「這乞丐女王必須明白，如此神奇的軍隊自然價格不菲。在淵凱和彌林，購買奴隸劍士甚至可能比買他們的劍便宜，但無垢者是全世界最精良的步兵，個個經過多年訓練。告訴她，他們好比瓦雷利亞鋼，歷經反覆折疊捶打，直到比世上任何金屬都更牢固，更有韌性。」

　　「我知道瓦雷利亞鋼，」丹妮說。「問問善主大人，無垢者有沒有自己的指揮官。」

　　「必須派遣軍官來指揮他們。我們訓練他們順從，不是思考。如果她要智慧，該去買文書。」

　　「他們的裝備怎麼算？」

　　「短劍、盾牌、長矛、涼鞋和夾層外衣都隨身附送，」克拉茲尼說，「當然，還有尖刺盔。他們也可按你的意願穿戴任何樣式的盔甲，但盔甲必須由你提供。」

　　丹妮想不出更多問題，她看看阿斯坦。「你是長者，白鬍子。事情就是這樣，你怎麼說？」

　　「我說『不』，陛下。」老人不假思索地回答。

　　「為什麼？」她問，「請儘管直言。」丹妮知道他會說什麼，但她想讓那奴隸女孩聽見，因而克拉茲尼隨後也能知道。

　　「女王陛下，」阿斯坦道，「七大王國已數千年沒有奴隸了。新舊諸神，都把奴隸制度看作可憎的怪物和邪惡的化身。若您領著一支奴隸軍團登陸維斯特洛，單只為這一點，便會有許多善男信女起來反對，大有損於您的事業和家族榮譽。」

　　「可我必須有支軍隊，」丹妮說，「那男孩喬佛里決不會因我禮貌的要求而自動放棄鐵王座。」

　　「等您揚帆登陸的那一天，半個維斯特洛將與您同在，」白鬍子保證，「人們仍滿懷熱愛地緬懷著您哥哥雷加。」

　　「那我父親呢？」丹妮道。

　　老人猶豫了一下，「人們也記得伊里斯國王，至少他為王國帶來了多年的和平。陛下，您不需要奴隸，您有龍，您可以在伊利里歐總督的保護下靜待他們成長，一邊派出密使穿越狹海，試探各大領主。」

　　「試探那些背棄我父親，投靠弒君者，並向篡位者勞勃屈膝臣服的大領主？」

　　「他們或許正渴望著真龍的回歸啊。」

　　「或許，」丹妮說。一個含糊的字眼，或許，任何語言中都一樣。她轉向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和他的奴隸女孩。「我要謹慎考慮。」

　　奴隸商人聳聳肩。「告訴她快點考慮，我有許多買家。三天之前，我才將同一批無垢者給一個海盜王看過，他希望把他們全買下。」

　　「那海盜只要一百個，主人。」丹妮聽見奴隸女孩說。

　　他用皮鞭頂端捅了她一下。「海盜都是騙子，他會把他們全買下，就這麼告訴她，小賤人。」

　　丹妮知道自己的需求遠遠不止一百個。「提醒你的善主大人我的身份，提醒他，我乃『風暴降生』丹妮莉絲，龍之母，不焚者，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女王，血統襲自征服者伊耿和古老的瓦雷利亞。」

　　她的話被翻譯成彆扭的瓦雷利亞語，卻未能打動渾身散發著香水味的肥胖奴隸商人。「瓦雷利亞人還在雞姦綿羊時，吉斯就是一個世界帝國了，」他朝可憐的小翻譯吼叫，「我們乃鷹身女妖之子。」他聳聳肩。「跟女人繞舌真麻煩，東方的女人也好，西方的女人也罷，統統優柔寡斷，除非吃飽了東西，聽夠了奉承，塞滿了糖果，才會作決定。很好，如果這是我的命，就認了吧。告訴那婊子，倘若想要一個嚮導帶她參觀我們可愛的城市，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很樂意為她效勞……也很樂意跟她找找樂子，只要她比外表看上去更像女人。」

　　「在您考慮期間，克拉茲尼善主非常樂意帶您參觀阿斯塔波，陛下。」翻譯說。

　　「我會請她吃狗腦凍、燉紅章魚濃湯和狗胎。」他擦擦嘴唇。

　　「他說在這兒可以吃到許多可口的菜餚。」

　　「告訴她金字塔的夜晚有多漂亮，」奴隸商人低吼，「告訴她我要舔她乳房上的蜜汁，若她喜歡的話，還可以舔我的。」

　　「黃昏時分的阿斯塔波最是美麗，陛下，」奴隸女孩說，「善主大人們在每級階梯上都點起絲綢燈籠，令所有金字塔都泛著彩光。遊艇在蠕蟲河裡游弋，您可以聽著輕柔的音樂，造訪水中小島，享受美食美酒和其他樂趣。」

　　「請她前往我們的鬥技場，」克拉茲尼補充，「道克鬥技場今晚安排了一齣好戲。一頭大熊對三個小男孩。一個男孩渾身沾滿蜂蜜，另一個沾滿鮮血，還有一個沾滿腐爛的魚，她可以押注熊先吃哪一個。」

　　嗒，嗒，嗒，丹妮聽見白鬍子阿斯坦敲個不停。老人臉色平靜，但動作顯示出他內心的憤怒。嗒，嗒，嗒。她逼自己微笑。「我在『貝勒里恩號』上有自己的熊，」她告訴翻譯，「如果不回去，他很可能吃了我。」

　　「瞧，」等她的話被翻譯過去，克拉茲尼評判，「作決斷的不是女人，而是她趕著去見的男人。一如既往！」

　　「感謝善主大人的耐心和好意，」丹妮道，「告訴他我會仔細考慮在這兒瞭解的情況。」她向白鬍子阿斯坦伸出胳膊，讓他挽自己穿過廣場，走向坐轎。阿戈和喬戈跟在兩側，彎腿昂首闊步，這是馬王被迫下馬和普通人一樣步行時的慣用姿勢。

　　丹妮皺眉爬進轎子，並招呼阿斯坦進來坐到身邊，他這麼年邁的人不該在艷陽下步行。行進途中，她沒關簾子。這座紅磚之城被陽光熾烈地烘烤，每絲微風都值得珍惜，即使其中伴隨著縷縷紅色粉塵。況且，我需要觀察。

　　她走過塵埃之殿，沐浴過聖母山下的世界子宮湖，然而在她眼裡，阿斯塔波仍是座奇異的城市。所有街道都跟驕傲廣場一樣，全由紅磚砌成，紅磚砌的還有階梯形金字塔、深挖入地並帶有圈圈逐漸下降坐席的鬥技場、含硫磺的噴泉池、陰暗的酒肆及環城古牆。如此多的磚塊，她心想，如此古老，如此脆弱。空中都是細小的紅色粉塵，微風吹過，粉塵便沿著陰溝飛舞。難怪阿斯塔波的婦女都蒙著臉，磚粉比沙子更易刺痛眼睛。

　　「讓路！」喬戈在轎子前面騎行，高聲呼喊，「給龍之母讓路！」見他展開銀柄長鞭，在空中揮得喇喇作響，她忙探身制止。「別在這裡，吾血之血，」她用多斯拉克語說，「這些磚塊已聽過太多的鞭響。」

　　早上，當他們從港口出發時，街上杳無人煙，現在已是下午，卻似乎仍舊空曠。一頭大象緩緩走過，背上馱著個格子座箱。一名被曬得蛻皮的男孩光著身子坐在乾涸的紅磚排水溝裡，一邊挖鼻子一邊悶悶不樂地注視著街道上的螞蟻。聽見馬蹄聲，他抬起頭來，茫然地看待一隊騎兵飛馳而過，刺耳的笑聲伴隨著蹄下掀起的紅色塵土。士兵們的黃絲披風上縫有許多閃亮銅盤，好似無數太陽，外衣是帶刺繡的亞麻布，腰部以下則穿打褶布裙和涼鞋。他們不戴帽子，每人都將紅黑相間的直立頭髮梳理上油，盤成各種奇怪的形狀，有犄角、翅膀、刀鋒，甚至抓握的手，因此他們就像一群從七層地獄裡出來的惡鬼。丹妮和光著身子的男孩一起看了一陣，直到他們消失，接著男孩又回去看螞蟻，手指伸向鼻孔。

　　這是一座古老的城市，她思忖，但已沒有當初的繁盛，甚至不及魁爾斯、潘托斯或里斯。

　　轎子突然在十字路口停下，好讓一隊拖著步子的奴隸從前方經過，監工的鞭子劈啪作響，催促他們前進。丹妮注意到這些人都不是無垢者，而更普通，淡棕色皮膚，黑頭髮。他們中有女人，但沒有孩子，全部光著身子。兩個阿斯塔波人騎白驢跟在後面，男人穿紅絲綢托卡長袍，蒙面的女人穿湛藍的亞麻布衣，上面飾有片片小天青石，她紅黑相間的頭髮上插了一把象牙梳。男人時而朝她輕聲低語，時而哈哈大笑，半點也不在意丹妮，對他的奴隸和監工亦不予理會。那監工是個壯實的多斯拉克人，拿著糾纏的五條鞭，肌肉虯結的胸口驕傲地紋著一隻帶鎖鏈的鷹身女妖。

　　「磚與血造就阿斯塔波，」白鬍子在她身邊喃喃道，「磚與血造就她的子民。」

　　「那是什麼？」丹妮好奇地問。

　　「小時候一位學士教我的古詩。我不知道它是如此真實。阿斯塔波的磚塊乃是被造就它們的奴隸之血染紅的。」

　　「是啊，」丹妮道。

　　「陛下，在您的心也變成磚塊之前，趕緊離開此地吧。今晚就趁著夜潮啟航出海。」

　　我能這樣就好了，丹妮心想。「喬拉爵士說，我會在阿斯塔波買到一支軍隊。」

　　「喬拉爵士本人就是個奴隸販子，陛下，」老人提醒她。「在潘托斯、密爾和泰洛西很容易雇到傭兵。為金錢而殺戮的人沒有榮譽，但至少不是奴隸。到那邊去尋求軍隊吧，我請求您。」

　　「我哥哥造訪過潘托斯、密爾、布拉佛斯……所有的自由貿易城邦。總督和大君們給予他紅酒和許諾，卻讓他的靈魂飢餓致死。一個終生都在乞討的人不可能保持人格。我在魁爾斯已嘗到了這種滋味，決不會手拿討飯碗前往潘托斯。」

　　「做乞丐總好過當奴隸販子，」阿斯坦道。

　　「說這話的人兩種身份都沒嘗試過。」丹妮沒好氣地說。「侍從大爺，你知道被售賣是什麼感覺嗎？我可是知道的。我哥將我賣給卓戈卡奧，以換取一頂黃金王冠，結果卓戈給了他金冠，但不是他所期望的方式，而我……我的日和星讓我成為王后，若他是另一個人，結局也許大不一樣，可惜不是。你以為我忘了恐懼的滋味？」

　　白鬍子低下頭。「陛下，我無意冒犯。」

　　「只有謊言才是冒犯，真誠相諫絕計不是。」丹妮拍拍阿斯坦斑駁的手掌，讓他安心，「我有龍的脾性，僅此而已，你不必害怕。」

　　「我會記住的。」白鬍子微笑。

　　他不僅有張慈祥的臉孔，身上還蘊涵著巨大的力量，丹妮心想，真不明白喬拉爵士為何不信任他。難道他妒忌我找到了其他可以傾訴的男人？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回到在貝勒里恩號上被放逐的騎士親吻她的那個夜晚。他不該這麼做。他年紀是我三倍，相對於我又出生太低，況且沒有得到我的准許。未經女王准許，真正的騎士決不會親吻他的女王。在那之後，她小心翼翼，再沒跟喬拉爵士獨處過，身邊一直有女僕或血盟衛陪伴。但他想再吻我，我從他的眼睛裡能看出來。

　　丹妮自己的慾望無從名狀，但喬拉的吻的確喚醒了某種東西，某種自卓戈卡奧死後便一直沉睡著的東西。躺在狹窄的舖位上，她常常幻想擠在身邊的不是侍女，而是某位男子。這個念頭令她奇妙地興奮。有時候，閉上眼睛就會夢到「他」，但「他」從來不是喬拉．莫爾蒙，「他」更年輕更標緻，雖然面容始終是團朦朧的影子。

　　有一次，丹妮被折磨得無法入睡，手不自禁地滑向兩腿之間，當她摸到那裡竟如此濕潤時，不禁屏住了呼吸。她的指頭在陰唇間來回移動，動作很慢，也幾乎不敢喘氣，以免驚醒身邊的伊麗，直到找到一個舒適的點，便停留在那裡，輕輕撫弄，起初尚羞澀猶疑，隨後越來越快，然而渴求的安慰依舊遙不可及，直到最後驚動了她的龍。其中一隻在船艙彼端嘶叫起來，伊麗發現了她的動作。

　　丹妮知道自己漲紅了臉，但黑暗之中，伊麗肯定看不見。女僕無言地將一隻手搭上她的乳房，俯身含住乳頭，另一隻手則沿著她腹部柔和的曲線滑下去，穿過銀金色的細髮叢，在大腿之間運動。不過一小會兒，她便雙腿扭曲，乳房高聳，整個身子都開始顫抖，接著便尖叫起來。抑或那是卓耿的尖叫？伊麗一言不發，完事之後蜷起身子重新入眠。

　　第二天，一切就像一場夢。即使發生過什麼，那跟喬拉爵士又有何關係？我要的是卓戈，我的日和星，丹妮提醒自己，不是伊麗，不是喬拉爵士，只有卓戈。然而卓戈已死，她以為所有的感覺都隨他在紅色荒原中消逝，但區區一個叛逆的吻不知怎的又將它們重新喚醒。他不該吻我。他擅自行事，我卻聽之任之，這絕不能再發生了。她鬱悶地抿起嘴，搖晃著腦袋，辮子裡的鈴鐺輕響。

　　愈靠近海灣，城市變得愈美麗。巨大的磚塊金字塔沿岸排列，最大的有四百尺高。它們寬敞的平台上生長著各種樹木、藤蔓與花草，陣陣芬芳的清風在其間旋繞。另一座巨型鷹身女妖像立在港口城門上，由燒硬的紅土製成，已明顯風化，蠍尾只剩一小截，而泥爪子裡陳舊的鐵鎖鏈，業已生銹腐爛。水邊比較涼快，而丹妮奇怪地發現，波濤擊打腐爛樁子的聲響竟令人寬心。

　　阿戈扶她下轎。前方，壯漢貝沃斯坐在一根大樁子上，吃著一大塊棕色烤肉。「狗肉，」他看到丹妮便愉快地說，「阿斯塔波的狗肉不錯，小女王，要不要吃啊？」他笑著遞上狗肉，滿嘴油膩。

　　「謝謝你，貝沃斯，我不要。」丹妮是吃過狗肉的，但此刻心中所想只有無垢者和他們愚蠢的小狗。她迅速掠過大個子太監，沿著跳板走上貝勒里恩號的甲板。

　　喬拉．莫爾蒙爵士等著她。「陛下，」他頷首道，「奴隸商人們來過。一行三人，帶著十來個文書和十來個下苦力的奴隸。他們走遍貨艙每個角落，記下一切東西。」他領她走到船尾。「他們有多少人待售？」

　　「一個也沒有！」讓她生氣的是莫爾蒙還是這座城市？這座惟有郁滯暑氣、汗騷臭味和剝落磚塊的奴隸之城？「他們賣太監，不賣人。磚頭做的太監，跟阿斯塔波其餘的東西一樣。我該不該買下這八千個死魚眼睛，為了一頂尖刺盔便殺害嬰兒、掐死小狗的磚頭太監？他們甚至連名字都沒有！他們不是人，爵士！」

　　他被她的怒氣嚇了一跳。「卡麗熙，」他說，「無垢者從小就被挑選，接受訓練──」

　　「我聽夠了他們的訓練。」丹妮的眼淚奪眶而出，突如其來，猝不及防。她反手一掌，狠狠地打在喬拉爵士臉上。要麼如此，要麼就得哭出聲來。

　　莫爾蒙摸摸被打的臉頰。「如果我冒犯了女王陛下──」

　　「你當然冒犯了我，大大地冒犯了我，爵士先生，如果你是我真正的騎士，就決不會將我帶到這個醜惡骯髒的地方。」如果你是我真正的騎士，就決不會吻我，或者那樣子看我的胸口，或者……

　　「遵命，陛下，我這就叫格羅萊船長作好準備，趁著夜潮啟航，到某個不那麼醜惡骯髒的地方去。」

　　「不，」丹妮說。格羅萊船長在前甲板上注視著他們，船員們也在看。白鬍子，血盟衛，姬琪……每個人聽到耳光聲都停下了工作。「我要立刻啟航，不等潮水；我要遠走高飛，再不回頭。但我不能，不是嗎？八千個磚頭太監等著出售，我必須想辦法把他們買下來。」說完，她離開他，走下艙室。

　　船長室的木雕門內，她的龍並不安靜。卓耿昂頭嘶叫，蒼白的煙霧從鼻孔中噴出，韋塞利昂拍翅朝她迎來，試圖棲息在丹妮肩頭上，就像小時候那樣。「不，」丹妮邊說，邊輕輕掙脫，「你現在大了，不能那樣子，親愛的。」但龍不依，反將白金相間的尾巴盤在她手臂上，黑爪子嵌入衣服袖子的布料裡，緊緊攫住。她只得無奈地埋進格羅萊的大皮椅，咯咯直笑。

　　「您離開之後，他們像發了瘋似的，卡麗熙，」伊麗告訴她，「韋塞利昂把門扒得滿地都是碎片，您看到了嗎？奴隸販子們過來看時，卓耿想逃跑。我抓住他的尾巴，不讓他走，他就回頭咬我。」她給丹妮看手上的牙印。

　　「他們中有沒哪個想燒出一條路來？」這是丹妮最害怕的事。

　　「沒有，卡麗熙。卓耿噴過火，卻是對著空中噴的，奴隸販子們嚇得不敢走近。」

　　她吻了伊麗手上的傷痕。「很抱歉他咬了你，龍實在是不該鎖在小船艙裡的。」

　　「這一點，龍跟馬很像，」伊麗道，「騎馬民族也是。卡麗熙，您聽，馬兒在下面嘶喊，踢打著木頭牆，姬琪說你不在時老婦人和小傢伙們也尖叫。他們不喜歡這輛水車，不喜歡這黑色鹹海。」

　　「我明白，」丹妮說，「我真的明白。」

　　「卡麗熙在傷心嗎？」

　　「是的，」丹妮承認。既傷心又迷惘。

　　「要我取悅您嗎？」

　　丹妮退開一步。「不。伊麗，你不必那麼做。那晚上的事，當你醒來時看到……你不是服侍人的床上奴隸了，我給過你自由，記得嗎？你……」

　　「我是龍之母的女僕，」女孩說，「取悅卡麗熙是我最大的榮耀。」

　　「我不要那個，」她堅持，「不要。」她猛一轉身。「退下。我要一個人好好想想。」

　　丹妮回到甲板上時，黃昏已降臨到奴隸灣的海面上。憑欄而立，眺望阿斯塔波，一眼望去，它的確十分地美麗。天上繁星點點，而下方正如克拉茲尼的翻譯所言，磚頭金字塔上掛滿了絲綢燈籠，沐浴在光輝之中。但底層的街道、廣場和鬥技場卻是一片漆黑，而在那最最黑暗的兵營裡，有些小男孩正拿剩飯餵小狗，這是他們在被閹割那天得到的寵物。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卡麗熙。」是他。「我能否直言相告？」

　　丹妮沒有轉身。此時此刻，她沒法看著他。如果看了，很可能又搧他耳光。或者哭出來。或者吻他。最糟糕的是，她不知道哪樣是對，哪樣是錯，哪樣是瘋狂。「說吧，爵士。」

　　「龍王伊耿在維斯特洛登陸以後，山谷王國、凱岩王國和河灣王國的諸王們並不是自動投降的。若您想坐上他的鐵王座，就必須和他一樣，靠鋼鐵和龍焰去贏得──這意味著一切結束之前，您的手上將染滿鮮血。」

　　血火同源，丹妮心想，這是坦格利安家族的箴言，她打小就記得。「讓敵人流血我很樂意，讓無辜者流血則是另一回事。他們要賣給我的不止是八千名無垢者，還包括八千個死去的嬰兒，八千條被掐死的狗。」

　　「陛下，」喬拉．莫爾蒙說，「我去過遭蘭尼斯特軍洗劫之後的君臨城。嬰兒被殺害，老人和嬉戲的少年被殺害，遭強暴的婦女更是無法盡數。每個人心中都有一頭狂暴的野獸，只要武器交到他手中，派他去打仗，那頭野獸便會蠢蠢欲動，隨時可能被喚醒。但是，我從沒聽說無垢者強暴婦女，屠殺百姓，他們甚至不會搶劫，除非指揮官明確下令。正如您所說，他們是磚頭做的太監，但一旦被您買下，從今往後，他們會殺的狗就只有您希望殺的狗。若我記得不差，您的確有狗要殺。」

　　篡位者的走狗。「是的。」丹妮注視著柔和的彩光，任涼爽腥澀的微風吹拂。「說到洗劫城市，回答我，爵士──多斯拉克人為何從沒洗劫過這座城市？」她向前一指。「看看那些牆，它們已經開始崩塌，那兒，還有那兒。你能看到塔樓裡的衛兵嗎？我沒看到。他們躲起來了嗎，爵士？我今天目睹所謂的鷹身女妖之子，全是些驕傲自大的貴族，穿著布裙，渾身上下只有髮型嚇人。即便一個最普通的卡拉薩，也能把阿斯塔波像核桃一樣敲碎，挑出裡面腐爛的肉。告訴我，為何這隻醜陋的鷹身女妖像沒有在多斯拉克海中的諸神大道邊，跟其他偷來的神像待在一起？」

　　「問得好，卡麗熙，您有龍的眼睛。」

　　「我需要答案，不要恭維。」

　　「原因有二。首先，您說得沒錯，阿斯塔波勇敢的守衛者們不過是些廢物。他們所剩的只有古老的名望和鼓鼓的錢包，卻要打扮成夕日的吉斯長鞭手，裝作自己仍舊統治著一個大帝國。每人都是軍官，每人的頭銜都極誇張。節慶日裡，他們在鬥技場中模擬戰爭，以顯示英勇，但死的卻是太監。然而任何想與阿斯塔波作對的人都知道，對手將是無垢者，一旦形勢危急，奴隸商人們會讓所有部隊傾巢出動。別的不說，多斯拉克人自從在科霍爾城門口留下辮子之後，就再沒跟無垢者打過。」

　　「第二個原因呢？」丹妮問。

　　「誰會攻擊阿斯塔波？」喬拉道，「彌林和淵凱是競爭對手，但不是敵人，末日浩劫摧毀了瓦雷利亞，而東方腹地全是同族的吉斯人，山的另一邊則是拉札林人。您的多斯拉克人稱他們為『羊人』，是個特別安分的民族。」

　　「是的，」她贊同。「但這些奴隸城邦的北面是多斯拉克海，那兒有二三十位強大的卡奧，他們最喜歡的莫過於攻城掠地，並將城中人等賣為奴隸。」

　　「賣給誰？一旦把販買奴隸的商人都殺了，奴隸還有什麼用呢？瓦雷利亞已然式微，魁爾斯位於紅色荒原的另一邊，而九大自由貿易城邦遠在千里之外的西方。況且您可以想見，鷹身女妖之子肯定給予每位路過的卡奧豐厚的饋贈，就和潘托斯、諾佛斯與密爾的總督們所做的一樣。只需宴請馬王，贈予禮物，他們很快就會繼續上路。這比戰鬥的代價要小，也更可靠。」

　　比戰鬥的代價要小，丹妮心想，是啊。她要是也可以這麼簡單就好了，只需帶著龍航向君臨，付給那男孩喬佛里一箱金子，就讓他走開，該有多好啊。

　　她沉默良久。「卡麗熙？」喬拉爵士催促，一邊輕觸她的肘部。

　　丹妮將他甩開。「若是韋賽里斯，就會用所有的錢買盡可能多的無垢者。但你曾說我像雷加……」

　　「我記得，丹妮莉絲。」

　　「陛下，」她糾正，「雷加王子麾下都是自由人，而不是奴隸。白鬍子說他親手授予自己的侍從騎士稱號，也冊封了許多其他的騎士。」

　　「由龍石島親王親手賜封，沒有比這更高的榮譽。」

　　「那麼告訴我──當他用劍觸碰一個人的肩膀時，說的是什麼？『起來，去殺死弱者』？還是『起來，去守護他們』？韋賽里斯說過，那三叉戟河畔，無數勇士在真龍王旗下戰死──他們獻出生命，是因為相信雷加的信念，還是貪戀雷加的金錢？」丹妮轉向莫爾蒙，雙手抱胸，等待回答。

　　「女王陛下，」高大的男人緩緩道，「您說的一切都沒錯。但雷加在三叉戟河輸了。他輸了決鬥，輸了戰爭，輸了王國，還陪上性命。他的鮮血隨胸甲上的紅寶石一起順江東去，而篡奪者勞勃踩在他的屍體上竊取了鐵王座。雷加戰鬥得英勇，雷加戰鬥得高貴，雷加戰鬥得榮譽，雷加死得不明不白。」

第二十五章─布蘭

　　沿著蜿蜒的山谷行走，其中並沒有道路。平靜的湛藍湖泊躺在灰朦的石峰之間，狹長而深邃，環繞著無窮無盡的墨綠色針葉林。離開狼林之後，他們在古老的石丘中攀爬，黃褐與金色的秋葉愈發稀少，而當丘陵成為山脈，就徹底消失了。現在，巨大的灰綠哨兵樹聳立在頭頂，還有雲杉、冷杉和士卒松，數量眾多，無窮無盡。下層植被卻稀稀落落，地面鋪著一層暗綠的針葉。

　　有那麼一兩次，當他們迷路時，只需等待晴朗的夜晚，抬頭尋找冰龍座。正如歐莎所言，緊跟騎手之眼那顆藍色的星，那就是北方。想到歐莎，布蘭不禁疑惑她此刻身在何方。他想像她跟瑞肯和毛毛狗一起安全地待在白港，與曼德勒大人同桌享用鰻鱺、鮮魚和熱騰騰的螃蟹餡餅；又或者他們去了最後壁爐城，正在大瓊恩的壁爐邊取暖。布蘭自己的生活成了阿多背上無窮無盡的寒冷歲月，坐在籃子裡，於群山之間上上下下。

　　「上上下下，」梅拉邊走邊嘆氣，「下下上上。上下上下，下上下上。我討厭你們家這些無聊的山，布蘭王子。」

　　「可昨天你還說喜歡呢。」

　　「噢，我是說過。從前，我只在父親大人的故事中見識過群山，現在才親眼目睹，簡直喜歡得無法形容。」

　　布蘭朝她做個鬼臉，「但你剛才又說討厭它們。」

　　「為何不可兩者皆有？」梅拉伸手捏他鼻子。

　　「因為它們是不同的，」他堅持，「就像黑夜和白天，玄冰與烈火。」

　　「然而玄冰可以燃燒，」玖健用慣有的嚴肅腔調說，「愛恨能夠結合。山脈和沼澤，大地是一個整體。」

　　「一個整體，」他姐姐贊同。「唉，這裡實在太起伏不平了。」

　　深谷很少南北走向，為旅人提供便利，他們常在錯誤的方向上走了許多里，到頭來不得不原路折回。「如果走國王大道，很可能已經到了長城，」布蘭提醒黎德姐弟。我要去見烏鴉，我要飛。他會一連這麼說上幾十遍，直到梅拉笑著和他一起說。

　　「如果走國王大道，就不會忍饑挨餓了。」現在他開始這麼提。在丘陵地帶，他們並不缺食物。梅拉是個好獵手，更擅用三叉捕蛙矛抓魚。布蘭喜歡看她行動，暗暗羨慕她的敏捷。只見那矛閃電般出擊，抽回來時，尖頭上便會有一尾銀光閃閃的鮭魚翻騰扭動。他們也讓夏天為他們捕獵。冰原狼每天傍晚消失，黎明前回來，多半嘴裡叼著東西，一隻松鼠或一隻野兔。

　　但在群山之間，溪流不僅更細小，且往往覆冰，獵物也比較稀少。梅拉仍盡力打獵捕魚，卻效果不彰，有的晚上，甚至夏天也逮不到獵物。他們只好餓著肚子入睡。

　　玖健仍固執地遠離道路。「有路的地方就有行人，」他以一貫的口吻說，「有行人就有眼睛，有嘴巴，會傳播故事，他們會將一個殘廢男孩、一個巨人和一頭冰原狼的故事到處傳揚。」玖健是全天下最固執的人，因此他們繼續在荒郊野外費力跋涉，每天都爬得更高，也朝北邊挪動一點點。

　　有些日子下雨，有些日子颳風，有一次甚至遇上猛烈的冰雹，連阿多都驚慌地低吼起來。而若天氣晴朗，他們又彷彿成了全世界唯一的活物。「這裡沒有居民嗎？」繞過一塊跟臨冬城一樣大的突起花崗岩時，梅拉．黎德發問。

　　「當然有啊，」布蘭告訴她。「安柏家雖基本在國王大道以東活動，但夏季也會到高處的草地來放羊。山脈以西，沿寒冰灣住了渥爾家，我們後面的丘陵中有哈克萊家，而在這裡的高地上，有諾特家、里德爾家、諾瑞家，甚至一些菲林特家的人。」他祖母的母親就是群山中的菲林特。老奶媽曾說，布蘭有她的血統，才喜歡像個傻瓜似的到處攀爬。然而在他出生之前許多許多年，她就已經死去，那時連他父親都沒出世呢。

　　「渥爾？」梅拉說，「玖健，當年打仗時是不是有個渥爾和父親在一起？」

　　「對，席奧．渥爾。」玖健邊爬邊喘氣，「外號『木桶』。」

　　「哎，那其實是他們家族的紋章，」布蘭道。「藍底上三個棕色木桶，灰白相間的格子鑲邊。渥爾伯爵來過臨冬城一次，向父親輸誠效忠，並促膝長談，我就是在那時見過他的紋章。他不是真正的領主……呃，也許是，但他的手下只叫他『渥爾』，諾特家、諾瑞家和里德爾家的領主也都這樣。在臨冬城我們尊稱他們為伯爵，但他們自己的人不這樣叫。」

　　玖健．黎德停下來喘口氣。「你認為這些山地人知道我們的行蹤嗎？」

　　「知道。」布蘭見過他們，不是通過自己的視覺，而是通過夏天更為敏銳的眼睛，那雙絕少錯過任何事物的眼睛。「但他們不會來打擾，只要我們別偷他們的山羊和馬匹。」

　　他們沒去偷，但後來卻不期而遇地碰見了山地人。一陣突然而至的冰雨，迫使人們尋找遮蔽。夏天為大家找到一個，他在一株高大哨兵樹的灰綠枝杈後嗅出一個淺淺的山洞，但當阿多在石樑底下彎腰，布蘭卻看見洞內有橙色的火光，意識到裡面有人。「進來暖暖身子吧，」一個男人喊，「這兒的石頭足夠為我們大家擋雨。」

　　他與他們分享燕麥餅和血腸，還從隨身攜帶的酒袋子裡面倒出一點麥酒，但始終沒有報上姓名，也沒有打聽他們的。布蘭認為他是里德爾家的人。因為他的松鼠皮斗篷上的搭扣是黃金和青銅打制而成，呈松果形狀，而里德爾家的徽章正是一半綠一半白，白的那半上有許多松果。

　　「這兒離長城遠嗎？」避雨期間，布蘭問他。

　　「對會飛的烏鴉來說不太遠，」里德爾家的人道──如果他真是的話，「要是沒翅膀，就難走了。」

　　布蘭評論，「我敢打賭，如果……」

　　「……走國王大道，我們已經到了。」梅拉笑著替他說完。

　　里德爾家的人取出匕首，削起一根棍子。「史塔克家在臨冬城的時候，北地的姑娘家滿可以穿著命名日的禮服沿國王大道旅行而不致受騷擾，莊園和客棧，處處的壁爐、麵包和鹽都對路人開放。現在不同啦，夜晚漸趨淒冷，門戶也都關閉。狼林由烏賊佔據，剝皮人沿國王大道盤問陌生人的消息。」

　　黎德姐弟交換了一個眼神。「剝皮人？」玖健問。

　　「私生子的部下。對，他本來死了，現在又沒死。聽說他出大筆銀子換兩張狼皮，而為某個活死人的消息，會付金幣。」他邊說邊看布蘭，以及在旁邊伸懶腰的夏天。「至於長城，」那人續道，「我是不會往那邊走的。熊老帶著守夜人軍團深入鬼影森林，回來的卻只有烏鴉，而且是沒攜帶任何信件的烏鴉。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消息，我母親經常這樣說，現在它們什麼消息都沒帶來，我覺得更為黑暗。」他用棍子撥弄火堆。「史塔克家在臨冬城的時候可不是這樣。但老狼死了，小狼又去南邊投身於權力的遊戲，留給我們的只有鬼魂。」

　　「狼會回來的，」玖健嚴肅地說。

　　「你怎麼知道，孩子？」

　　「我夢見了它。」

　　「有些個晚上，我夢見九年前親手埋葬的母親，」那人說，「但當我醒轉，她並沒有回來。」

　　「夢和夢之間是不同的，大人。」

　　「阿多。」阿多說。

　　當晚他們一起渡過，因為大雨片刻未停，直到深夜。只有夏天想離開山洞，等火堆燃至餘燼，布蘭便讓他走了。冰原狼不像人那樣害怕潮濕，而夜晚在呼喚著他。月光給濕轆的樹木灑上一片深淺不一的銀色，將灰朦朦的山峰染成潔白。貓頭鷹在黑夜中嘯叫，於松樹之間靜默飛翔，而蒼白的山羊沿著山坡走動。布蘭閉上眼睛，任憑自己墜入狼夢中，陷進午夜的氣息與音響。

　　第二天早晨醒來，火已熄滅，里德爾家的人不見了，但他留下一根香腸和一打燕麥餅，整整齊齊地包裹在一塊綠白相間的布料裡。有的烤餅摻入了松子，有的摻入了黑莓。布蘭各吃一個，卻不能決定自己喜歡哪一種。有朝一日史塔克會回到臨冬城，他告訴自己，到時候要百倍地報答里德爾家。

　　那天，他們走的小徑比較平坦，到得中午，太陽鑽出雲層，布蘭坐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感到相當滿足，還差點睡著了呢。籃子隨著大個子馬童的步伐輕輕搖晃，而他邊走邊哼，這些都讓布蘭昏昏欲睡。後來梅拉輕觸他的手臂，將他喚醒。「看，」她用蛙矛指向天空，「一隻鷹。」

　　布蘭抬頭看去，只見那鷹展開灰色的翅膀，一動不動地乘風滑翔。他盯著它盤旋升高，一邊疑惑地想：不知如此翱翔是怎樣的滋味。會比攀爬的感覺更棒嗎？他試圖進入那隻鷹，離開這愚蠢的殘廢身體，升到空中與它結合，就像跟夏天結合那樣。綠先知能辦到。我也能辦到。他試了又試，直到那隻鷹消失在下午金色的薄霧之中。「它不見了，」他失望地說。

　　「我們還會見到其他的鷹，」梅拉安慰他，「這裡是它們的地盤。」

　　「我想是的。」

　　「阿多。」阿多說。

　　「阿多。」布蘭贊同。

　　玖健踢開一顆松果，「我覺得阿多喜歡你叫他的名字。」

　　「阿多不是他的本名，」布蘭解釋，「而是他唯一會說的詞。老奶媽告訴我──她好像是他祖母的祖母──他本名瓦德。」提起老奶媽令他傷心。「你認為鐵民有沒有殺她？」他們在臨冬城沒見到她的屍體，回想起來，他不記得看到過任何女人的屍體。「她沒傷害過任何人，對席恩也很好。她只是講故事。席恩不會傷害她，對嗎？」

　　「有的人傷害別人只為了炫耀權力，」玖健道。

　　「臨冬城大屠殺的元兇不是席恩，」梅拉說，「因為許多死者正是他手下的鐵民。」她將蛙矛換到另一隻手。「記住老奶媽的故事，布蘭，記住她講故事的方式，記住她的嗓音。只要你記得，她的一部分就一直活在你心裡。」

　　「我會的，」他承諾。然後他們繼續攀爬，沿著彎彎曲曲的狩獵小徑穿越兩座石峰之間高高的鞍部，很長一段時間都沒再說話。細瘦的士卒松攀附在周圍山坡上，前方遠處，一條結了薄冰的河流順著山腰流淌而下。布蘭只聽見玖健的呼吸聲和松針在阿多腳下的吱嘎響。「你們知道什麼故事嗎？」他突然問黎德姐弟。

　　梅拉笑道，「哈，知道一些。」

　　「知道一些。」她弟弟確認。

　　「阿多。」阿多哼哼著。

　　「講個故事嘛，」布蘭道，「邊走邊講。阿多喜歡聽騎士的故事。我也喜歡。」

　　「頸澤沒有騎士。」玖健說。

　　「沒有浮在水面上的騎士，」她姐姐糾正，「只有沼澤裡的死人。」

　　「沒錯，」玖健說。「安達爾人、鐵民、佛雷家族和其他傻瓜，所有妄圖征服灰水望的狂徒，沒一個找得到它。他們騎入頸澤，卻再也出不來，遲早會撞入沼澤，被沉重的鋼鐵拖著沉下去，淹死在盔甲之中。」

　　一想到水下淹死的騎士，布蘭不禁打了個冷戰。但他並不害怕，他喜歡冷戰的感覺。

　　「曾有一位騎士，」梅拉說，「他的故事發生在『錯誤的春天』。人們稱他為『笑面樹騎士』，他也許是個澤地人。」

　　「也許不是。」玖健臉上點綴著斑斑駁駁的綠影。「這故事布蘭王子肯定聽過一百遍了。」

　　「沒有。」布蘭說。「我沒聽過。就算聽過也沒關係。有時候老奶媽會反覆講以前說過的故事，如果那是個好故事，我們就不介意。她常說，老故事就像老朋友，得時不時拜訪。」

　　「沒錯。」梅拉背著盾牌行走，偶爾用蛙矛撥開擋路的樹枝。正當布蘭以為她終究不會講故事時，她開了口，「從前有個好奇的男孩，住在頸澤裡，他像所有的澤地人一樣矮小，也一樣勇敢聰明而強壯。他自小打獵、捕魚、爬樹，學習族人所有的魔法。」

　　布蘭差不多可以肯定自己沒聽過這個故事。「他做不做玖健那樣的綠色之夢呢？」

　　「不做，」梅拉說。「但他能在泥沼下呼吸，在樹葉上奔跑，只需低聲輕語，就可以把土地變成水，把水變成土地。他能跟樹木交談，能隔空傳話，能讓城堡出現或者消失。」

　　「希望我也會，」布蘭憂鬱地說，「他什麼時候遇到樹騎士的？」

　　梅拉朝他扮個鬼臉。「如果某位王子肯安靜的話，很快就遇到了。」

　　「我只問問而已。」

　　「這個男孩學會了澤地所有的魔法，」她續道，「但他還想學會更多。你知道，我們這個民族鮮少背井離鄉，因為身材的關係，有些人會覺得我們古怪，對我們不大友善。但這男孩比多數人都膽大，有一天，當他長大成人的時候，他決定離開澤地，去造訪千面嶼。」

　　「沒人去過千面嶼，」布蘭反駁，「那裡有綠人守護。」

　　「他正是要找綠人。於是他和我一樣，穿上縫青銅片的襯衫，帶上皮革盾牌和一支三叉捕蛙矛，划一條小皮艇，順綠叉河而下。」

　　布蘭閉上眼睛，試圖想像那個人如何乘小皮艇前進。在他腦海中，那澤地人看上去就像玖健，不過年紀更大，更強壯，而且穿著梅拉的衣服。

　　「他趁夜穿過孿河城，以避開佛雷家，等到達三叉戟河，便爬上岸來，把小艇頂在頭上，開始步行。他走了好多天，才終於到達神眼湖，這時又把小艇放進湖裡，朝千面嶼駛去。」

　　「他遇到綠人了嗎？」

　　「遇到了，」梅拉說，「但那是另一個故事，而且不該由我來講。王子要聽的是騎士嘛。」

　　「綠人也不錯啊。」

　　「是的，」她承認，但沒有再說他們的事。「整個冬天，那澤地人都留在島上，但當春天到來，他聽見廣闊的世界在呼喚，知道是該離開的時候了。皮艇仍在老地方，於是他跟島上的人們道別上路。他划了又划，直到看見遠處湖岸邊矗立的塔樓。越划越近，塔樓也越來越高大，最後他意識到這一定是全世界最大的城堡。」

　　「赫倫堡！」布蘭立刻反應過來，「那是赫倫堡！」

　　梅拉微微一笑，「是嗎？在它的城牆下面，他看到五彩繽紛的帳篷，鮮艷的旗幟在風中飛舞，全副武裝的騎士們騎在披掛鎧甲的馬上。他聞到烤肉的香味，聽到笑聲和傳令官嘹亮的喇叭。一場比武大會即將展開，全國各地的勇士們都來參與。國王帶著兒子龍太子親自蒞臨。白袍劍客們也都來了，以歡迎他們新加入的弟兄。風暴領主和玫瑰領主統統到場，統治岩山的大獅子跟國王起了爭執，沒有前往，但他的許多臣屬還是來了。澤地人沒見過如此華麗壯觀的場景，他知道自己或許永遠也不會再有這個機會。當時他一心只想成為這幅宏偉畫面中的一分子。」

　　布蘭很清楚這種感覺。他從小就夢想當騎士，直到墜樓失去了雙腿。

　　「比武開始時，由大城堡主人的女兒擔任愛與美的皇后。五位勇士發誓守護她的后冠，其中包括她的四個兄弟，還有她聲名在外的叔叔，他是一名白袍劍客。」

　　「她是位美少女嗎？」

　　「是的，」梅拉邊說，邊跳上一塊岩石，「但還有比她更美的人。其中一位乃龍太子的夫人，身邊有十幾位貴婦作陪。騎士們紛紛乞求她們賜予信物，繫於長槍之上。」

　　「這不是一個關於愛情的故事吧？」布蘭懷疑地問，「阿多不太喜歡那種故事。」

　　「阿多。」阿多贊同。

　　「他喜歡騎士鬥怪獸的故事。」

　　「有時候騎士就是怪獸，布蘭。小個子澤地人在場地中穿行，享受著溫暖的春光，沒傷害任何人，不料卻來了三個侍從，都不超過十五歲，但都比他高大。他們三個認為，這是他們的世界，而他無權待在這裡，所以奪走他的矛，還把他推倒在地，咒罵他是吃青蛙的。」

　　「他們是瓦德嗎？」聽上去像是小瓦德．佛雷會幹的事。

　　「他們沒報上名字，但他牢牢記住了他們的臉，以後才能報仇。他每次想起立，都被他們推倒，在地上蜷起身，他們就來踢他。正在這時，突然傳來一聲怒吼，『你們敢踢我父親的人！？』一頭母狼喝道。」

　　「四條腿的狼還是兩條腿的？」

　　「兩條腿的，」梅拉說。「母狼用比武的鈍劍攻擊侍從們，把他們趕跑了。澤地人渾身都是瘀青與血痕，因此她將他帶回巢穴清洗傷口，並用麻布包紮。在那裡，他遇到了她族群中的兄弟們：狂野的頭狼，沉默的二狼，以及最年輕的幼狼。」

　　「當晚，大城堡裡有一場宴會，以為比武大會揭幕。母狼堅持要那男孩出席，她說他是貴族出生，有權跟其他人一樣在長凳上佔有一席之地。要拒絕這頭母狼並不容易，因此他穿上幼狼給找的衣服，走進了那巨大的城堡。」

　　「在赫倫堡的屋簷下，他與狼群一起用餐，同席還有許多向狼群宣誓效忠的部屬，包括駝鹿、黑熊和人魚，還有的來自荒塚地。龍太子唱了一首悲歌，令母狼抽泣，她的幼狼弟弟嘲笑她哭鼻子，被她反手將酒潑在腦袋上。一名黑衣人起立發言，要求騎士們加入黑夜的軍團。風暴領主鬥酒擊敗了頭骨與親吻騎士。澤地人看到一位少女，她有一雙會微笑的、紫羅蘭色的眼眸，她跟白袍劍客跳舞，跟紅色毒蛇跳舞，跟獅鷲大人跳舞，最後跟那沉默的狼……不過是在野狼替弟弟邀請之後，他弟弟太害羞，不曾離開座位。」

　　「在這一片歡愉中，小個子澤地人發現了那三個攻擊他的侍從。一個侍奉草叉騎士，一個侍奉豪豬騎士，還有一個侍奉雙塔騎士，這是所有澤地人最清楚的徽紋。」

　　「佛雷，」布蘭說，「河渡口佛雷家族的壞蛋。」

　　「他們過去現在都很壞，」她贊同。「當時母狼也看到了，並指點給她的兄弟們。『我可以給你找匹馬，外加合適的盔甲。』幼狼提出。小個子澤地人向他道謝，但沒有答應。他的心都碎了。澤地人比別人矮，但有骨氣。那孩子不是騎士，他的族人沒一個是騎士，他們坐船而不是騎馬，他們划槳而不會用槍。儘管他很想復仇，但他知道這樣做只會讓自己出醜，給族人丟臉。那天晚上，沉默的狼邀他同住，入睡之前，他跪在湖岸邊，面對湖水，望向千面嶼所在的方向，向著北境和澤地的舊神祈禱……」

　　「你從沒聽父親說過這個故事？」玖健問。

　　「講故事的是老奶媽。梅拉，繼續講啊，你不能就這樣停下。」

　　阿多一定也有相同的感覺。「阿多，」他不停地說，「阿多，阿多，阿多，阿多。」

　　「好吧，」梅拉說，「如果你想聽剩下的……」

　　「我當然要聽。快講啊。」

　　「馬上長槍比武計劃進行五天，」她道，「同時進行的還有一場聲勢浩大的七方團體比武，以及弓箭比賽、擲斧比賽、賽馬和歌手的競技……」

　　「那些都不用管。」布蘭焦急地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扭動，「就說長槍比武。」

　　「謹遵王子殿下命令。如前所述，大城堡主人的女兒是愛與美的皇后，由四個兄弟和一個叔叔守護，但在第一輪，她的兄弟就都被擊敗了。但勝利者也只是短暫地佔據他們的位置，很快也紛紛落馬。到第一天結束，恰巧豪豬騎士贏得了挑戰者的地位，第二天早晨，草叉騎士和雙塔騎士也獲得勝利。就在這天下午黃昏，太陽西斜之時，一位神秘騎士出現在賽場上。」

　　布蘭未卜先知地點點頭。神秘騎士經常出現在競技場上，用頭盔掩蓋面容，盾牌上要麼是空白，要麼就是大家都不認識的紋章。他們往往是由著名的勇士假扮的。龍騎士伊蒙曾以淚之騎士的身份贏得比武大會的勝利，以命名自己的妹妹為愛與美的皇后，取代國王的情婦。而無畏的巴利斯坦兩度穿上神秘騎士的盔甲，第一次時才十歲。「這就是那小個子澤地人，我敢打賭。」

　　「沒人知道，」梅拉說，「但那神秘騎士確實身材矮小，且穿著七拼八湊的盔甲，一點也不合體。他盾牌上畫了一棵屬於舊神的心樹，那是一棵白色魚梁木，上面有一張紅色的笑臉。」

　　「也許他來自於千面嶼，」布蘭猜測，「他是綠色的嗎？」在老奶媽的故事中，這些守護者們個個有暗綠的皮膚，樹葉代替了頭髮，甚至會長角，但布蘭不知道那神秘騎士如果有角的話，還怎麼戴頭盔。「我敢打賭他是舊神派來的。」

　　「也許是的。神秘騎士向國王行過禮，然後騎向比武場盡頭，五名挑戰者的帳篷就在那裡。你知道他要向哪三個叫陣。」

　　「豪豬騎士，草叉騎士，還有雙塔騎士。」布蘭聽過很多類似的情節，知道故事會如何發展。「他就是那小個子澤地人，我告訴過你的。」

　　「不管他是誰，舊神賜予他力量。豪豬騎士首先落馬，接著是草叉騎士，最後是雙塔騎士。他們都不受歡迎，因此當新的挑戰者誕生時，圍觀的老百姓為這笑面樹騎士熱烈歡呼。他的手下敗將們試圖贖回馬匹和盔甲，笑面樹騎士透過頭盔用洪亮的聲音斥道：『教你們的侍從懂得榮譽，把這當贖金就夠了。』失敗的騎士嚴懲了他們的侍從，馬匹和盔甲便被交還。就這樣，小個子澤地人的祈禱得到了回應……回應他的或許是綠人，或許是舊神，又或許是森林之子，誰說得準呢？」

　　這是個好故事，布蘭思考了一會兒之後斷定。「後來呢？笑面樹騎士有沒贏得比武的勝利，並娶到一位公主？」

　　「沒有，」梅拉說，「當晚在大城堡裡，風暴領主和頭骨與親吻騎士都發誓要挑開他的面甲，國王本人也鼓勵人們向他挑戰，他宣稱藏在頭盔後面的臉不會是他的朋友。但第二天早上，當傳令官吹響號角，國王就座之後，只有兩位挑戰者出現。笑面樹騎士竟消失了。國王異常憤怒，派他兒子龍太子去追，結果只找到一面掛在樹上的彩繪盾牌。長槍比武繼續進行，最後的贏家是龍太子。」

　　「哦。」布蘭思考了一會兒，「這是個好故事。不過傷害他的應該是那三個壞騎士，而不是他們的侍從，這樣小個子澤地人就可以把他們都殺死了。關於贖金那部分很無聊。神秘騎士應該贏得比武大會的勝利，擊敗每一位挑戰者，最後命名母狼為愛與美的皇后。」

　　「她的確成為了愛與美的皇后，」梅拉說，「那是一個更加悲傷的故事。」

　　「你肯定以前沒聽過這個故事，布蘭？」玖健問，「你父親大人沒告訴過你嗎？」

　　布蘭搖搖頭。這時天色已晚，長長的影子爬下山坡，如黑色的手指一般穿過松林。既然小個子澤地人可以造訪千面嶼，或許我也行。看來所有的故事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綠人確有神奇的魔力，他們也許能讓我再次行走，甚至成為騎士呢。他們把小個子澤地人變成了騎士，即使只有一天，他心想，對我來說，一天就夠了。

第二十六章─戴佛斯

　　這是一間暖和的黑牢。

　　沒錯，它很黑。雖然走廊牆壁上的壁台裡插著火炬，微弱而搖曳的橙光透過古老的鐵欄杆照射進來，但牢房的後半部分仍沉浸在黑暗之中。它也很潮濕，龍石島這樣的地方，這是預料之中的事，畢竟大海近在咫尺。它裡面還有老鼠，和任何黑牢一樣，甚至還更多。

　　但戴佛斯無法抱怨寒冷。龍石島下平整的岩石通道裡通常很溫暖，戴佛斯常聽說，越往下就越熱。他估計自己正在城堡底下，手掌按住黑牢牆壁，能感覺到點點溫熱。也許那些古老的傳說是真的，龍石島乃是由地獄的岩石所構成。

　　他們將他帶來這裡時，他正在生病。戰爭失敗之後，咳嗽外加發燒就困擾著他，唇上都是破裂的血泡，黑牢的暖意也不能阻止顫抖。我將不久於人世，他記得自己曾這樣想，我將很快死在黑暗之中。

　　不久，戴佛斯發現，跟其他許多事情一樣，這次他又想錯了。他依稀記得一手輕柔的手和一副堅定的嗓音，年輕的派洛斯學士俯視著他，餵他溫熱的大蒜湯和罌粟花奶，以消除疼痛與顫慄。罌粟讓他沉睡，這期間，他們用水蛭給他放血，吸掉毒素──或者說根據醒來時手臂上的咬痕，他這麼猜測。之後，咳嗽停止，血泡消失，他們提供魚肉湯，裡面還有胡蘿蔔和洋蔥。終有一天，他意識到自己比當初黑貝莎號在腳下爆炸，並將他拋進長河時更為強壯。

　　接著，他被交給兩名看守。一個又矮又壯，有寬闊的肩膀和強健的巨掌。他穿鑲釘皮甲，每天給戴佛斯帶來一碗燕麥粥，有時候會往裡面摻一些蜂蜜或牛奶。另一個看守年紀較大，彎腰駝背，臉色發黃，長著油膩骯髒的頭髮和粗糙的皮膚。他穿一件白天鵝絨上衣，胸前用金線銹了一圈星星，但衣服很不合身，顯得又短又寬，而且骯髒破舊。他會給戴佛斯帶來一盤肉末或燉魚，有回甚至拿來半份鰻魚派。鰻魚太膩，難以下嚥，即便如此，這已是黑牢囚犯鮮有的待遇。

　　黑牢厚厚的石牆上沒有窗戶，自然毫無日月之光，只能根據看守換班來分辨晝夜更替。他倆都不跟他說話，但他知道他們不是啞巴，有時候，他聽見換班時看守會粗率地交談幾句。他們甚至連名字也不告訴他，他只好替他們取外號，又矮又壯就叫「麥片粥」，而那駝背黃臉的叫「鰻魚」──因為那半份鰻魚派的關係。根據一日送來的兩餐，根據牢房外壁台上火炬的更換，他簡單地推斷著日期。

　　在黑暗中，人會變得寂寞，渴望聽見聲音。因此每當看守們來到戴佛斯的牢房，不管送食物還是換便桶，他都試圖跟他們講話。他知道，申辯或懇求都不會有人理睬，因此他問問題，期望某天某位看守會開口。「戰爭有何進展？」他問，「國王還好嗎？」除此之外，他還詢問自己的兒子戴文，詢問希琳公主，詢問薩拉多．桑恩。「天氣怎麼樣？」他問，「秋季風暴開始了嗎？狹海上仍有船隻航行嗎？」

　　不管問什麼，結果都一樣，他們從不回答，儘管有時候「麥片粥」會看他一眼，讓戴佛斯產生些許希望。「鰻魚」則連這點也沒有。在他眼中，我不是人，戴佛斯心想，只是一塊會吃飯會說話會拉屎的石頭。他覺得自己比較喜歡「麥片粥」，他至少還當他是個人，而且懷有一種古怪的仁慈。戴佛斯懷疑這滿黑牢的老鼠正是他餵的。有一次，他聽見那看守在跟老鼠講話，彷彿當它們是孩子，又或許這只是又一個夢罷。

　　他們不要我死，他意識到，為某種目的，他們要我活下去。他不願去想那是什麼目的。桑格拉斯伯爵曾被關在龍石島下的黑牢裡，連同赫柏．藍布頓的兩個兒子──但他們最終都被活活燒死。我早該將自己交付給大海，戴佛斯邊想，邊凝視著欄杆外面的火炬，我早該任憑那艘船過去，死於礁石之上。餵螃蟹也好過葬身火焰。

　　然後有一天夜裡，當戴佛斯快吃完晚飯時，突然感到一陣詭異的紅暈朝他襲來。他抬起頭，透過欄杆，看到她站在鮮紅的光暈裡，大紅寶石戴在喉頭，她紅色的眼睛在火炬的光輝之中閃爍。「梅麗珊卓。」戴佛斯說，語氣出乎意料地平靜。

　　「洋蔥騎士，」她也同樣平靜地答道，彷彿他倆正在宮殿或庭院裡互致問候，「你還好嗎？」

　　「比以前好了。」

　　「你還缺什麼？」

　　「缺了我的國王。缺了我的兒子。」他推開碗，站起身來。「你是來燒死我的？」

　　她奇異而血紅的眼睛透過欄杆打量他。「這是個糟糕的地方，對嗎？黑暗而骯髒，沒有艷陽普照，沒有浩月當空。」她抬手指向壁台上的火炬。「在你和黑暗之間，洋蔥騎士，只有它，只有這小小的火焰，拉赫洛的禮物。假如我把它熄滅……」

　　「不。」他走向欄杆，「不要。」他知道自己無法忍受獨坐在純粹的黑暗之中，和老鼠為伴。

　　紅袍女的嘴唇向上一捲，露出微笑。「看來你開始喜歡火焰了。」

　　「我需要這火炬。」他的五指開開合合。我不會求她，決不會。

　　「我就好比這火炬，戴佛斯爵士。我倆都是拉赫洛的工具。我倆存在的目的只有一個──阻擋黑暗。你明白嗎？」

　　「不明白。」也許該撒謊，也許該順著她說，但他戴佛斯不是那樣的人。「你就是黑暗的母親，我在風息堡下親眼見你製造黑暗。」

　　「英勇的洋蔥騎士竟然害怕一個過往的影子？抬起頭來吧，影子是光明的僕人、烈焰的子孫，然而國王的火焰燒得太過微弱，不敢再汲取半分，否則便會要了他的命。」梅麗珊卓靠近一步。「然而，如果有另一個人……一個火焰熾烈燃燒的人……如果你願意為你的國王效力，請在夜晚造訪我的房間。我會帶給你前所未有的歡悅，並用你的生命之火，製造出……」

　　「……一個恐怖的怪物。」戴佛斯退離開去。「我不想與你、與你的神有任何瓜葛，女人，願七神保護我。」

　　梅麗珊卓嘆了口氣，「他們沒有保護岡瑟．桑格拉斯，儘管他每天祈禱三次，還拿七芒星當紋章，但在真主拉赫洛面前，他的祈禱變成慘叫，他的身軀化為灰燼。你為什麼要敬拜這些虛偽的神？」

　　「我一生都敬拜他們。」

　　「一生？戴佛斯．席渥斯？那只是你悲哀的昨天啊。」她搖搖頭，「你從不怕對國王實言相告，又為什麼要騙自己呢？睜開你的眼睛吧，爵士先生。」

　　「你要我看什麼？」

　　「明睹世間本質，真理環汝四周，諸物一目了然。長夜黑暗，處處險惡，白晝光明，勃勃興旺。一黑，一白。一冰，一火。恨與愛，苦與甜，女與男，痛苦與歡樂，凜冬與盛夏，邪惡與正義。」她再跨近一步。「死或者生。對立從古到今，戰爭無處不在。」

　　「戰爭？」戴佛斯問。

　　「對，戰爭，」她確認。「兩位真神之間的戰爭，洋蔥騎士，非七，非一，非百，非千，惟有兩位！你以為我穿越半個世界是為把又一個自負的國王扶上空洞的寶座？你錯了，戰爭從世界之初開始，在審判到來之前，每個人都必須選擇立場。一邊乃真主拉赫洛，光之王，聖焰之心，影子與烈火的神；另一邊乃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暗之神，玄冰之魂，黑夜與恐懼的神。我們的選擇不是拜拉席恩或蘭尼斯特，葛雷喬伊或史塔克。我們的選擇是生與死，光明與黑暗。」她伸出纖細白皙的手指抓住牢房欄杆，喉頭的大紅寶石彷彿有節律地脈動著。「告訴我，戴佛斯．席渥斯爵士，誠實地告訴我──你的心是否隨著拉赫洛的光明而燃燒？還是已經暗濁陰冷，蠕蟲長滿？」她的手越過欄杆，將三根手指放在他胸口，彷彿要透過血肉、羊毛和皮革感受他的思想。

　　「我的心中，」戴佛斯緩緩地說，「充滿疑慮。」

　　梅麗珊卓嘆了口氣。「啊啊啊……戴佛斯，善良的好騎士，即使迷失於黑暗與混亂之中，也不改其誠實正直。很好，你沒有騙我，沒有讓我失望。異神的僕人常將黑暗的心藏於華美的亮光之中，因此拉赫洛給予他的祭司們揭穿偽裝的能力。」她稍稍退開。「你為什麼想殺我？」

　　「我會說的，」戴佛斯道，「只要你告訴我是誰出賣了我。」只可能是薩拉多．桑恩，但他到此刻仍在祈禱並非如此。

　　紅袍女哈哈大笑，「沒人出賣你，洋蔥騎士，我在聖火中預見了你的動向。」

　　聖火。「既然你能通過火焰看到未來，為何我們還會在黑水河上被人焚燒？是你，是你把我的兒子們送進火裡……我的兒子，我的船，我的手下，全被燒燬了……」

　　梅麗珊卓搖搖頭。「你誤會了，洋蔥騎士，那不是我所造成。正相反，假如我跟你們在一起，戰鬥將會有不同的結局。可惜陛下身邊全是不信真主的人，而他的驕傲壓過了信仰。如今懲罰來得沉重而痛苦，他已得到了教訓。」

　　我兒子們的死就為給國王一個教訓？戴佛斯的嘴唇繃得緊緊的。

　　「黑夜正降臨在你們的七大王國，」紅袍女續道，「但太陽不久將再度升起。戰爭仍在繼續，戴佛斯．席渥斯，他們很快就會明白，即便灰塵中的餘燼也能重新燃起熊熊烈火。老學士望著史坦尼斯，看到的只是一個凡人，你看到的則是你的國王。你們都錯了。他是真主的選民，聖焰之子，光明的戰士。我在聖火中目睹他統帥千軍萬馬，抵抗恐怖的黑暗。聖火之中沒有謊話，否則你就不會在這裡了。亞夏古書預言，長夏之後，星辰泣血，亞梭爾．亞亥將在煙與鹽之地重生，並喚醒石頭中的魔龍。如今泣血之星已然出現，龍石島乃是煙與鹽之地，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是亞梭爾．亞亥轉世！」她的雙目如淺紅的燃燭一般炯炯發亮，彷彿望進他的靈魂。「你不相信我，你到現在仍懷疑拉赫洛的意旨……但你曾為他效過力，將來還會為他效力。請好好思考我的話。念著拉赫洛是一切善良之源，我給你留下火炬。」

　　她微笑了一下，旋起血紅的裙裾轉身離開，只有氣味仍舊滯留。她的氣味和火炬的氣味。戴佛斯在牢房地板上坐下，雙臂抱膝，搖曳的火光閃爍不定。梅麗珊卓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剩下老鼠悉嗦摳爬的響動。冰與火，他心想，黑與白，邪惡與正義。戴佛斯無法否認她的神具有力量，因為他親眼見到影子從梅麗珊卓的子宮裡爬出，而這女祭司又確實知道一些本該無從知曉的事。她在聖火之中預見我的動向。知道薩拉沒出賣他很不錯，但一想到紅袍女能通過火焰窺探秘密，他就感到一種無法形容的不安。你曾為他效過力，將來還會為他效力。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這種感覺他很不喜歡。

　　他抬眼凝視火炬，一眨不眨地看了很久，注視著它搖動變幻，試圖穿過去，看到火幕之後……不管有什麼……什麼都沒有，只有火，火，過了一會兒，眼睛開始流淚。

　　真主沒有對他顯靈，而他也確實疲倦，於是戴佛斯在稻草上蜷起身子，將自己託付給睡眠。

　　三天之後──其實「麥片粥」來過三次，「鰻魚」只來了兩次──戴佛斯聽見牢房外有說話聲。他立刻坐起來，背靠石頭牆，聆聽門外的掙扎。這是他一成不變的世界中天大的新聞。嘈雜聲來自於左，那裡的樓梯通往地面。他聽見一個男人時而厲聲叫囂時而絕望乞求。

　　「……們瘋了嗎？」那人進入他視線範圍時正在說。他被兩個衛兵拖拽，衛兵胸口有烈焰紅心。「麥片粥」走在前，拿著一串叮噹作響的鑰匙，亞賽爾．佛羅倫爵士跟在後。「亞賽爾，」囚犯聲嘶力竭地道，「為了你對我的愛，快放了我！你們不能這麼幹，我不是叛徒。」他是位老人，又高又瘦，銀灰色頭髮，尖鬍子，尊貴的長臉因恐懼而扭曲。「賽麗絲，賽麗絲，王后在哪兒？我要見她。願異鬼把你們統統抓走！快放了我！」

　　衛兵們對他的喊叫不予理睬。「這兒？」「麥片粥」站在戴佛斯的牢門前問。洋蔥騎士跟著起立，片刻之間，他打算趁機衝出去，但那太愚蠢。他們人多勢眾，又有武器，連「麥片粥」也壯得像頭牛，他很可能第一關都過不了。

　　亞賽爾爵士朝看守略一點頭。「讓叛徒們互相作伴去吧。」

　　「我不是叛徒！」囚犯嘶喊，但「麥片粥」渾不理會地開鎖。這名老人雖衣著樸素，只穿了灰羊毛上衣和黑馬褲，可說話的口吻明顯是個大貴族。在龍石島上，出生幫不了他，戴佛斯心想。

　　「麥片粥」將門拉開，亞賽爾爵士點點頭，衛兵們便把犯人猛推進去。老人跌跌撞撞眼看就要摔倒，幸虧被戴佛斯抓住。他立刻掙脫，往門口衝去，但門轟然關閉，砸在他蒼白富貴的臉上。「不，」他高喊，「不──」突然之間，所有的力量都屏棄了他，他滑到地上，手還抓著鐵欄杆。亞賽爾爵士，「麥片粥」和衛兵們轉身離開。「你們不能這麼幹，」囚犯朝著遠去的背影叫喊，「我是御前首相啊！」

　　戴佛斯這才認出他來。「您是艾利斯特．佛羅倫。」

　　老人扭過頭。「你是……？」

　　「戴佛斯．席渥斯爵士。」

　　艾利斯特伯爵眨眨眼睛。「席渥斯……洋蔥騎士。你試圖謀害梅麗珊卓。」

　　戴佛斯沒有否認。「記得在風息堡，您穿著紅金甲冑，胸甲上鑲有天青石色的花。」他伸手扶老人站起。

　　艾利斯特伯爵拂去衣服上骯髒的稻草。「我……我必須為我的模樣道歉，爵士先生。當蘭尼斯特襲取我軍營地時，我的箱子都遺失了，只穿一身鎧甲，戴著手上的戒指逃出來。」

　　他竟還關心戒指，這位缺手指的戴佛斯心想。

　　「無疑某個廚房小廝或者馬童此刻正穿著我的斜紋天鵝絨外衣和珠寶披風，在君臨城內神氣活現地跑來跑去，」艾利斯特伯爵自顧自地嘆氣。「大家都知道，戰爭有其可怖的一面，你也蒙受了沉重的損失。」

　　「我的船，」戴佛斯說，「我的手下，我的四個兒子，全沒了。」

　　「願……願光之王領他們穿越黑暗，到達幸福的彼岸，」他說。

　　願天父給以他們公正地裁判，願聖母賜予他們寬宏的慈悲，戴佛斯心想，但他把祈禱留在心裡。龍石島上沒有七神的位置。

　　「我兒子在亮水城沒事，」伯爵道，「但我侄兒卻在怒火號上死了，伊姆瑞爵士是我弟弟萊安所生。」

　　正是伊姆瑞．佛羅倫爵士要他們降帆下槳，盲目地闖入黑水河，毫不在意河口的兩座石塔。戴佛斯不會忘記他。「我兒馬利克是您侄子船上的槳官，」他記得自己看見怒火號被野火吞沒，「他們那艘船有無倖存者？」

　　「怒火號載著所有船員一起焚燬沉沒，」伯爵大人道，「你的兒子、我的侄兒連同其他壯士一起犧牲。徹頭徹尾的慘敗啊，爵士。」

　　此人意氣消沉，一蹶不振。梅麗珊卓怎麼說的？灰塵中的餘燼也能重新燃起熊熊烈火。難怪把他發配來這裡。「陛下絕不會投降，大人。」

　　「蠢，真蠢。」艾利斯特伯爵坐回地上，彷彿站著對他而言太費勁。「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永遠也坐不上鐵王座，事實擺在眼前，說出來就算背叛嗎？話雖不好聽，卻是千真萬確。除開里斯船，他沒了艦隊，而薩拉多．桑恩是個見到蘭尼斯特的影子就會捲旗逃跑的老滑頭。支持史坦尼斯的諸侯泰半倒向喬佛里，要麼就是死了……」

　　「狹海諸侯也一樣？連直屬龍石島的封臣都靠不住？」

　　艾利斯特伯爵無力地擺擺手。「賽提加伯爵被俘後屈膝投降，莫佛德．瓦列利安隨座艦陣亡，桑格拉斯給紅袍女燒死，巴爾艾蒙伯爵只有十五歲，是個虛胖的毛頭小子──這些就是你口中的狹海諸侯。史坦尼斯只剩佛羅倫家的力量，卻要對抗高庭、陽戟城和凱岩城的聯盟，外加風息堡眾多直屬諸侯。我們只好期望通過談判來保住一些成果，諸神保佑，怎能稱這為『背叛』呢？」

　　戴佛斯皺緊眉頭。「大人，您做了什麼？」

　　「我不是叛徒。絕對不是叛徒。我比任何人都更熱愛陛下。我的親侄女是他的王后，那些聰明人棄他於不顧，我卻依然忠心耿耿。我是他的首相，我是國王之手，絕對不是叛徒！我只想挽救我們的性命……和榮譽……是的。」他舔舔嘴唇。「我寫了一封信，薩拉多．桑恩發誓說可以運用關係把它帶到君臨，呈給泰溫公爵。公爵大人他是個……理智的人，而我的條件……很公平……對我們……很有利。」

　　「您提出了什麼條件，大人？」

　　「這裡真髒，」艾利斯特伯爵突然說，「味道……什麼味道？」

　　「便桶的味道，」戴佛斯邊說邊比劃，「這兒沒廁所。什麼條件？」

　　伯爵大人驚恐地瞪著便桶。「史坦尼斯大人放棄對鐵王座的要求，收回關於喬佛里出身的言論；與之相對，國王不再與我們作戰，並確認大人對龍石島和風息堡的權利。我個人會向國王宣誓效忠，然後收回亮水城及我家所有領地。我想……泰溫公爵會讚賞這個合情合理的建議，畢竟他還要對付史塔克家和鐵群島。為使條約鞏固，我還提議讓希琳嫁給喬佛里的弟弟托曼，」他搖搖頭。「這些條件……我們最多只能保住這些，連你也看得出，對不對？」

　　「是的，」戴佛斯說，「連我也看得出。」除非史坦尼斯生個兒子，這樣的婚姻意味著龍石島和風息堡終有一天會落到托曼手上，無疑能讓泰溫公爵滿意；同時，希琳將成為蘭尼斯特家族的人質，以確保史坦尼斯不會再叛。「您向陛下提議時，他怎麼說？」

　　「他一直跟紅袍女在一起，恐怕……恐怕思維不大正常。關於石頭龍的說法……瘋了，我告訴你，完全是瘋了。『明焰』伊利昂、九大法師和煉金術士們難道不是教訓嗎？盛夏廳難道不是教訓嗎？成天夢想著龍是沒有好結果的。我給亞賽爾分析過，應該穩妥地來，既然史坦尼斯把印章給了我，我就有統治的權力，身為首相，我可以代表國王。」

　　「這次不行。」戴佛斯並非廷臣，說話一貫直率。「以史坦尼斯的脾氣，認準了的事，就決不會屈服。同樣，他也不可能收回對喬佛里的揭發。至於婚約，既然托曼跟喬佛里皆出於亂倫，那陛下寧願讓希琳去死也不會讓她嫁給他。」

　　佛羅倫前額青筋暴突，「可他沒有選擇！」

　　「您錯了，大人，他可以選擇身為國王而死。」

　　「我們呢？你也想死嗎，洋蔥騎士？」

　　「不想。但我是國王的人，沒有他的准許，不會自作主張。」

　　艾利斯特絕望地注視他良久，然後啜泣起來。

第二十七章─瓊恩

　　今晚一片漆黑，沒有月光，但天空難得的晴朗。「我要上山去找白靈。」他告訴洞口的瑟恩人，他們哼了哼，放他通過。

　　好多星星啊，他邊數，邊沿著山坡跋涉，穿過松樹、杉樹和岑樹。童年時代在臨冬城，魯溫學士教過他星象：他知道天空十二宮的名字和每宮的主星；他知道與七神相應的七大流浪星座──冰龍座、影子山貓座、月女座和拂曉神劍座是老朋友，且可以和耶哥蕊特分享，有的卻不行。我們抬頭仰望同一片星空，看到的不盡相同。她把王冠座稱為「搖籃座」，駿馬座稱為「長角王座」，而修士們口中對應鐵匠的紅色流浪星則被稱為「盜賊星」。當盜賊星進入月女座，正是男人偷女人的吉時，耶哥蕊特如此堅持。「你偷我的那一夜，天上的盜賊星特別明亮。」

　　「我沒打算偷你，」他說，「刀鋒抵上喉嚨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是女的。」

　　「不管想不想殺人，只要動了手，結果都沒差。」耶哥蕊特固執地說。瓊恩沒遇到過這麼固執的人，也許小妹艾莉亞除外。它還是我妹妹嗎？他疑惑地想，她曾是我妹妹嗎？他從不是真正的史塔克家人，作為艾德公爵的私生子，有父無母，在臨冬城裡跟席恩．葛雷喬伊一樣沒有位置。即便這些他也都失去了，發下守夜人誓言時，他就放棄了原來的家庭，加入到一個新家，而今瓊恩．雪諾又沒有了那些新弟兄們。

　　不出所料，他在山頂找到白靈。這頭白狼從來不叫，卻不知怎地非常喜歡高處。此刻他後腿蹲坐，騰騰呼吸化成升起的白霧，紅色雙眸吸入群星的光芒。

　　「你也在給它們取名字嗎？」瓊恩邊問，邊單膝跪在冰原狼身旁，撓撓他脖子上厚厚的白毛，「野兔座？母鹿座？狼女座？」白靈轉頭舔他的臉，粗糙的舌頭摩擦著瓊恩臉頰上被鷹爪抓裂的血痂。那隻鳥給我倆都留下了傷疤，他心想。「白靈，」他平靜地說，「明天我們就要去了。那兒沒有樓梯，沒有起重機和鐵籠子，沒有方法可以讓你越過。所以我們不得不分開，你明白嗎？」

　　黑暗中，冰原狼的紅眼睛回望著他。他拱拱瓊恩的脖子，一如往常地安靜，呼吸化為熱氣。野人們把瓊恩稱為狼靈，假如真是的話，他也是個沒用的狼靈。他不懂如何進入狼的體內，像歐瑞爾和他的鷹。過去有一回，瓊恩夢到自己就是白靈，俯視著乳河河谷，發現曼斯．雷德正在那裡聚集人馬，而這個夢最後成為了現實。可從此以後他不再做夢，只能靠嘴巴說。

　　「你不能再跟著我，」瓊恩雙手捧著冰原狼的腦袋，深深注視進那對紅眼睛。「你得去黑城堡，明白嗎？黑城堡。能找到嗎？回家的路？只要順著冰牆，往東往冬再往東，向著太陽的方向，你就會到的，到時候黑城堡的人也會認出你，並得到警告。」他曾想過寫信，讓白靈帶著，但他沒有墨水，沒有羊皮紙，甚至沒有鵝毛筆，而且被發現的危險太大。「我會在黑城堡跟你重逢，但你得自己先去。讓我們暫時單獨捕獵。單獨行動。」

　　冰原狼掙脫瓊恩的抓握，豎起耳朵，突然跳躍著跑開，大步穿越一叢雜亂的灌木，躍過一棵倒下的死樹，奔下山坡，彷彿林間一道白影。他是去黑城堡？瓊恩疑惑地想，還是去追野兔呢？他希望自己知道。恐怕到頭來我做狼靈就跟當守夜人和間諜一樣差勁。

　　寒風在樹林中嘆息，捲動著松針的氣味，拉扯他褪色的黑衣。黑乎乎的長城高聳在南，如一巨大陰影，遮擋星星。由此處起伏不平的地形來看，他判斷他們正在影子塔和黑城堡之間，可能更靠近前者。數日以來，隊伍一直在深湖之間南行，這些湖泊像手指般細長，沿狹窄的山谷底部延伸，兩側是岩石山脊和松樹覆蓋、競相攀比的山崗。這種地形會減慢速度，但對於想悄悄接近長城的人而言，提供了最好的遮蔽。

　　是的，對野人掠襲隊而言，他心想。對他們。對我。

　　長城另一邊就是七大王國，就是一切他要守護的東西。他發下誓言，立志獻出生命與榮耀，理應在那邊站崗放哨，理當吹起號角，提醒兄弟們武裝起來。雖然他此刻沒有號角，但從野人那兒偷一個並不難，可這有什麼用呢？即使吹了，也沒人聽見，長城足有一百里格之長，而守夜人軍團的規模小得令人悲哀。除開三座堡壘，其餘部分都疏於防備，沿途四十里之內也許不會有一個弟兄。當然，有他瓊恩，假如他還算一個的話……

　　我在先民拳峰上就該殺掉曼斯．雷德，縱然因此丟掉性命也無妨。換作斷掌科林，定會當機立斷，可惜我卻猶豫不決，錯失良機。那之後第二天，他便跟斯迪馬格拿、賈爾及其他一百多名精選出的瑟恩人和掠襲者一起騎馬出發。他安慰自己：我只是在等待時機，等機會到來，便偷偷溜走，騎去黑城堡。但機會一直沒有到來。晚上，他們往往在野人廢棄的村莊裡歇息，斯迪總派出十來個他的瑟恩族人守衛馬匹。賈爾則懷疑地監視著他。而最糟糕的是，不論白天黑夜，耶哥蕊特都在身旁。

　　兩顆跳動如一的心，曼斯．雷德的話語在他腦海中苦澀地迴響。瓊恩少有如此困惑之時。我沒有選擇，當他頭一次任她次鑽進鋪蓋時，這麼告訴自己，如果拒絕，她也會當我是變色龍。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准違抗……我只是遵從斷掌的吩咐，扮演一個角色罷了。

　　他的身體當然不曾違抗，反而熱切地應和，嘴唇緊貼，手指滑進對方的鹿皮襯衣，找到乳房。當她抬起下體隔著衣服蹭他時，那話兒立刻硬起來。我的誓言，他企圖聚集心神，回想發下誓詞時的那個魚梁木小叢林，九株白色大樹環成一圈，九張臉向圓心凝視、聆聽。但她的手指在解他的衣帶，她的舌頭在他嘴裡，她的雙手滑進他的褲子，將它拉了出來。他再也看不到魚梁木，只能看見她。她咬他的脖子，他則拱她的脖子，將鼻子埋進濃密的紅髮中。幸運，他心想，火吻而生，乃是幸運的象徵。「感覺好嗎？」她一邊低語，一邊引導他進入。她下面濕透了，而且明顯不是處女，但瓊恩不在乎。他的誓言，她的貞操，都沒關係，惟有熱度，惟有她的嘴唇，惟有她夾著他乳頭的手指。「感覺甜美吧？」她又問，「別那麼快，哦，慢點，對，就這樣。就是那兒，就是那兒，對，親愛的，親愛的。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但我可以教你。現在用力一點。對──」

　　一個角色，事後他提醒自己，我只是扮演一個角色。必須幹一次，以證明自己背棄了誓言，這樣她才會信任我。不會再有第二次。我仍是守夜人的漢子，仍是艾德．史塔克的兒子。我只是履行職責，遵從首長的託付。

　　然而這過程如此甜蜜，讓他難以釋懷。耶哥蕊特在身邊入睡，頭枕在他胸口。甜蜜，危險的甜蜜。他又想起魚梁木，以及在它們面前發下的誓言。一次而已，必須幹一次。連父親都犯過錯，忘記了婚姻，生下私生子。瓊恩向自己保證，決不會再發生了。

　　但那晚又發生了兩次，早上當她醒來，發現他還硬著時，又發生了第四次。野人們已經起身準備，當然注意到了那堆毛皮底下的動靜。賈爾催他們快點，否則就朝他們潑水。我們好像一對發情的狗，事後瓊恩心想，我就成了這個樣子？我是守夜人的漢子，一個細小的聲音堅持說，但它每晚都變得更微弱，而當耶哥蕊特吻他耳朵或者咬他脖子時，他根本聽不見那聲音。父親也是這樣嗎？他疑惑地想，當他玷污自己和母親的榮譽時，也跟我一樣軟弱嗎？

　　突然間，他意識到身後有東西上山，不可能是白靈，冰原狼不會這麼吵。瓊恩流利地拔出長爪，結果只是一個瑟恩人，身材魁梧，戴著青銅盔。「雪諾。」對方道，「來。馬格拿要。」瑟恩族使用古語，對通用語所知不多。

　　瓊恩不關心馬格拿要什麼，但跟一個幾乎聽不懂他說話的人爭辯也沒用，因此便隨對方下山。

　　洞口是岩石間的裂隙，被一棵士卒松隱約遮掩，僅容匹馬通過。它朝北開，因此即便剛巧今晚長城上有巡邏隊經過，也看不到裡面的火光，只能看見山巒與松林，冰冷的星光照耀在半冰的湖面上。曼斯．雷德將一切都策劃周全。

　　進入岩縫，走下約二十尺的通道，便有一片如臨冬城大廳般寬敞的空地。篝火在石柱間燃燒，煙霧燻黑了洞頂。馬匹沿岩壁繫著，靠在淺水池邊。空地中央有一個孔，通往下面的洞穴，它也許比上面的空間更大，黑漆漆地說不準。瓊恩能聽見地下河輕微的水聲。

　　賈爾跟馬格拿在一起，曼斯讓他們共同指揮。瓊恩注意到，斯迪對此不太高興。曼斯．雷德把那皮膚黝黑的青年稱為瓦邇的「寵物」，而瓦邇是曼斯的王后妲娜之妹，所以按身份論，賈爾等於是塞外之王的兄弟，馬格拿不情願又不能不與他分享權力。但他帶來一百個瑟恩人，是賈爾手下的五倍，而且通常單獨行動。不管怎麼說，瓊恩知道，領他們翻越冰牆的將是那年輕人，賈爾儘管不滿二十歲，但參加掠襲已有八年之久，不僅隨獵鴉阿夫因、哭泣者等人越過長城十幾次，最近又有了自己的小隊。

　　馬格拿直入要害，「賈爾警告我，會有烏鴉在上面巡邏，關於巡邏隊，把你知道的情況都告訴我。」

　　告訴我，瓊恩注意到，並非告訴我們，儘管賈爾就站在旁邊。他很想拒絕這粗暴無禮的提問，但只要稍有不忠表現，就會被斯迪處死，還連累耶哥蕊特遭殃。「每支巡邏隊有四人，兩名遊騎兵，兩名工匠，」他說，「工匠負責修補沿途的裂縫，注意融化的跡象，遊騎兵則偵察敵人的動靜。他們騎騾子。」

　　「騾子？」無耳人皺起眉頭，「騾子很慢。」

　　「慢是慢，但在冰上步子穩健。巡邏隊通常在長城上騎行，而除了黑城堡周圍，冰牆上的路已很多年沒鋪碎石了。騾子在東海望撫養長大，是專為這一任務而訓練的。」

　　「通常在長城上騎行？不是每次？」

　　「不是。每四次巡邏中有一次沿基部走，以尋找裂縫或挖掘的跡象。」

　　馬格拿點點頭，「即便在遙遠的瑟恩，我們也知道冰斧亞森的甬道。」

　　瓊恩聽過這故事。冰斧亞森挖穿了一半的冰牆，卻在這時被長夜堡的遊騎兵發現，他們沒費神阻撓，而用冰雪和岩石封住了亞森的後路。憂鬱的艾迪曾說，假如把耳朵貼住長城，至今還能聽見裡面的挖鑿聲呢。

　　「巡邏隊什麼時候出發？多久一次？」

　　瓊恩聳聳肩。「一直在變。據說從前的科格爾總司令每三天派一隊人由黑城堡去海邊的東海望，每兩天派一隊人從黑城堡到影子塔，然而那時守夜人軍團的人數較多，到莫爾蒙總司令的時代，巡邏次數和出發日期一直在變，教人難以捉摸。有時熊老甚至會派大部隊去廢棄的城堡居住兩周到一個月。」這是叔叔的主意，瓊恩知道，為了迷惑敵人。

　　「石門寨有人駐守嗎？」賈爾問，「灰衛堡呢？」

　　我們就在這兩者之間，對不對？瓊恩盡力不露聲色。「我離開長城時，只有東海望、黑城堡和影子塔有守軍。我說不准此後波文．馬爾錫和丹尼斯爵士有何舉動。」

　　「城堡裡剩下多少烏鴉？」斯迪道。

　　「黑城堡五百，影子塔兩百，東海望也許三百。」瓊恩將總數加了三百。真有這麼多就好了……

　　賈爾沒上當。「他在撒謊，」他告訴斯迪，「要不就是把死在先民拳峰上的烏鴉也算了進去。」

　　「烏鴉，」馬格拿警告，「不要把我當曼斯．雷德，敢對我撒謊，就割了你舌頭。」

　　「我不是烏鴉，也沒有撒謊。」瓊恩用劍的手開開合合。

　　瑟恩的馬格拿用冰冷的灰色眼眸打量著瓊恩。「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確切數目，」過了一會兒，他說，「去吧。如果還有問題，我會派人叫你。」

　　瓊恩僵硬地一低頭，轉身離開。若野人都像斯迪這樣，那就好辦了。瑟恩族跟其他自由民不同，他們自稱為先民末裔，由馬格拿實行鐵腕統治。斯迪的領地狹窄，只是高山中的峽谷，隱於霜雪之牙極北處，周圍有穴居人、硬足民、巨人及大冰川的食人部落。據耶哥蕊特說，瑟恩人是兇猛的戰士，而馬格拿對他們而言就等於神──這點瓊恩毫不懷疑，與賈爾、哈瑪或叮噹衫的小隊不同，斯迪的部下對他絕對服從，無疑這種鋼鐵紀律正是曼斯選擇讓他突擊長城的原因。

　　他走過瑟恩人群，他們圍在篝火旁，坐在各人的青銅圓盔上。耶哥蕊特跑哪兒去了？他發現她的行李跟自己的放在一起，但女孩本人不見蹤影。「她拿支火炬往那邊去了，」山羊格里格邊說，邊指指山洞後方。

　　瓊恩順著所指的方向行去，穿過如迷宮一般的石柱石筍，來到一個暗淡無光的洞穴。她不可能在這兒，他正想著，就聽到了她的笑聲。於是他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但十步之外是個死胡同，面前為一堵玫瑰色與白色的流石牆。他困惑地轉身，沿路折回，走到中途才發現在一塊突起而潮濕的石頭底下有個黑洞。他跪下聆聽，聽到微弱的水聲，「耶哥蕊特？」

　　「我在這兒，」她答應道，山洞裡有微微的回音。

　　瓊恩不得不爬了十幾步，方才到達開闊的空間。等到再次站起，眼睛過了好一陣才適應。洞裡只有耶哥蕊特帶來的火炬，沒有其他光源。她站在一個小瀑布邊，水從岩石間的瑕隙流下來，注入寬闊的黑池子。橙色與黃色的火光在淡綠的水面上跳躍。

　　「你在這兒幹嘛？」他問她。

　　「我聽到水聲，就想看看山洞到底有多深。」她用火炬指指，「瞧，那兒有通道繼續往下。我沿它走了一百步，然後折回來。」

　　「走到底了？」

　　「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它一直往下延伸，延伸。這片山裡有千百個洞穴，並且在底下全部連通，甚至通往你們的長城。你知道戈尼通道吧？」

　　「戈尼，」瓊恩說，「戈尼曾是塞外之王。」

　　「是啊，」耶哥蕊特道，「三千年前，他跟兄弟詹德爾一起，率自由民穿過這些山洞，而守夜人對此一無所知。可惜出來的時候，卻被臨冬城的狼群襲擊。」

　　「那是一場大戰，」瓊恩記起來，「戈尼殺了北境之王，但他兒子撿起父親的旗幟，戴上父親的王冠，反過來砍倒了戈尼。」

　　「刀劍聲驚醒城堡裡的烏鴉，他們披著黑衣騎馬出發，夾攻自由民。」

　　「對，南有北境之王，東有安柏家的部隊，北面是守夜人，詹德爾也戰死了。」

　　「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詹德爾並沒有死，他從烏鴉群中殺了出去，率領人馬折回北方，狼群嚎叫著緊跟在後，卻沒有追上。可惜詹德爾不像戈尼那樣熟悉山洞，他轉錯了一個彎。」她前後晃動火炬，陰影也跟著躍動遷移。「結果越走越深，越走越深，想原路返回，眼前卻始終是石頭，看不到天空。很快火炬開始熄滅，一支接著一支，直到最後只剩黑暗。沒人再見過詹德爾和他的部下，但在寂靜的夜晚裡，你可以聽到他們的子孫後代在山底哭泣。他們仍在尋找回家的路。你聽？聽到了嗎？」

　　瓊恩只聽到嘩嘩水聲和火焰輕微的劈啪響。「通往長城的那條通道也從此找不到了？」

　　「有些人去搜索過，走得太深的遇到了詹德爾的子孫。他們總是很餓。」她微笑著將火炬插進石縫中，朝他走來。「黑暗中除了血肉，還有什麼好吃的呢？」她低聲說，一邊咬他的脖子。

　　瓊恩拱她的頭髮，鼻子裡全是她的氣味。「你聽起來好像老奶媽，她給布蘭講怪獸故事時就是這樣子。」

　　耶哥蕊特捶他肩膀，「你說我是老太婆？」

　　「你比我大。」

　　「對，而且更聰明。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她推開他，脫下兔皮背心。

　　「你幹嘛？」

　　「讓你看看我究竟有多老。」她解開鹿皮襯衫，扔到旁邊，然後一下子脫出三層羊毛汗衫。「我要你好好看著我。」

　　「我們不能──」

　　「我們可以！」她單腿站立，扯下一隻靴子，任憑乳房彈跳著，然後又換到另一條腿，脫另一隻靴子。她乳頭周圍是粉色的大圓圈。「楞著幹嘛？脫啊，」耶哥蕊特拉下羊皮褲子時說，「你要看我，我也要看你。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

　　「我懂，我要你。」他聽見自己說，所有的誓詞，所有的榮譽都被遺忘。她赤裸地站在他面前，就和出生時一樣，而他那話兒像周圍的岩石般堅硬。他和她做過好幾十次，但都在毛皮底下，因為周圍有人。他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她。她的腿很瘦，但有肌肉，而兩腿間紅色的恥毛比頭髮的顏色更明亮。會更幸運嗎？他將她拉近。「我愛你的味道。」他說，「愛你的紅髮，我愛你的嘴和你吻我的方式。我愛你的微笑，愛你的乳頭。」他親吻它們，一個，另一個。「我愛你纖細的腿和它們中間的東西。」他跪下去吻她私處，起初只輕輕吻那隆起部分，接著耶哥蕊特將腿分得更開，讓他看到了粉紅的內側，他也親吻那裡，嘗到她的滋味。她發出一聲輕呼。「如果你那麼愛我，為何還穿著衣服？」她輕聲問，「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什麼──呃，噢，噢噢噢──」

　　事後，耶哥蕊特幾乎有點害羞，或者這對她而言算是害羞。「你幹的那個，」一起躺在衣服堆裡時，她道，「用你的……嘴。」她猶豫半晌。「那個……南方的老爺跟夫人之間是那樣的嗎？」

　　「我覺得不是。」沒人告訴過瓊恩，老爺和他們的夫人之間幹些什麼。「我只是……想親你那裡，僅此而已。你似乎很喜歡。」

　　「是啊。我……我有點喜歡。沒人教過你？」

　　「沒人，」他承認，「我只有你。」

　　「處子，」她嘲笑，「你是個處子。」

　　他嬉戲般地輕捏離他近的那邊乳頭。「我原本是守夜人的漢子。」原本，他聽見自己說。現在呢？現在是什麼人？他不願細想。「你是處女嗎？」

　　耶哥蕊特單肘撐起來。「我十九歲了，是個火吻而生的矛婦。怎可能還是處女？」

　　「他是誰？」

　　「五年前宴會上遇到的男孩。他跟他的兄弟們過來做買賣，有著跟我一樣火吻而生的紅髮，我認為這人會很幸運，不料卻是個軟蛋。他回來偷我時，被長矛弄斷了胳膊，便再沒有嘗試過，一次也沒有！」

　　「不是長矛就好。」瓊恩鬆了口氣。他喜歡長矛，里克相貌樸實，待他友善。

　　她捶了他一拳，「下流！你會不會跟自己姐妹上床？」

　　「長矛不是你哥哥。」

　　「他是我村裡的人。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真正的男子漢從遠方偷女人，以增強部落的力量。跟兄弟、父親或族親上床的女人會受詛咒，生出體弱多病的孩子，甚至怪物。」

　　「卡斯特就娶自己的女兒，」瓊恩指出。

　　她又打了他一拳。「卡斯特不像我們，更像你們。他父親是隻烏鴉，從白樹村偷了個女人，但佔有她之後又飛回了長城。她去黑城堡找過他一次，給那烏鴉看他的兒子，但黑衣弟兄們吹起號角，把她趕跑了。卡斯特身上流著黑血，背負著沉重的詛咒。」她的手指輕輕劃過他肚皮。「我好怕你也會那樣，飛回長城去，再也不回頭。當初你偷了我之後，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辦。」

　　瓊恩坐起來。「耶哥蕊特，我沒有偷你。」

　　「你當然偷了我。你從山上跳下來，殺死歐瑞爾，我還沒來得及拿起長柄斧，就被短刀抵在咽喉。我以為你會要我，或者殺我，或者兩樣都幹，但你什麼也沒做。我告訴你吟遊詩人貝爾的故事，告訴你他怎樣從臨冬城摘走冬雪玫瑰，以為你一定會懂，一定會來摘走我，但你沒有。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她朝他靦腆地微笑。「但你也許正在學。」

　　良久，光線在她周圍游移不定。瓊恩四下環顧。「我們最好上去，火炬快燃盡了。」

　　「烏鴉這麼害怕詹德爾的子孫嗎？」她咧嘴笑道，「上去的路很短，而我跟你還沒完呢，瓊恩．雪諾。」她又將他推倒在衣服堆裡，跨騎上去。「你能不能……」她猶豫地說。

　　「什麼？」他問，火炬開始飄搖。

　　「再來一遍。」耶哥蕊特脫口而出。「用你的嘴……貴族老爺的吻，我……我知道，你也喜歡。」

　　火炬燃盡時，瓊恩．雪諾已不再擔憂。

　　但他的負罪感又回來了，雖然比以前弱得多。如果這是個錯誤，他疑惑地想，為何諸神讓它如此美好？

　　完事之後，洞內漆黑一片。只有通往上面大山洞的通道傳來一點暗淡的光，大山洞裡有二十來堆火在燃燒。他們試圖在黑暗中摸索著穿衣服，結果馬上互相磕碰起來。耶哥蕊特跌進池子裡，冰冷的水令她尖聲喊叫。當瓊恩哈哈大笑，她將他也拉了下來。他們在黑暗中扭打，濺起水花，然後她又到他的雙臂之中，原來他們還沒有結束。

　　「瓊恩．雪諾，」他將種子撒在她體內時，她告訴他，「別動，親愛的。我喜歡你在我裡面，我喜歡這種感覺。我們不要回斯迪和賈爾那兒去了吧。我們繼續往裡走，去找詹德爾的子孫。不要離開這山洞，瓊恩．雪諾，永遠不離開。」

第二十八章─丹妮莉絲

　　「全買下？」奴隸女孩難以置信地反問，「陛下，小人沒聽錯吧？」

　　清爽的綠光濾過鑲嵌在斜牆的鑽石形玻璃彩窗照射而下，陣陣微風自外面的平台輕柔地吹拂進來，攜入庭園的花果香味。「你沒聽錯，」丹妮道，「我要把他們全買下。方便的話，請你轉告善主大人們。」

　　今天她穿著魁爾斯長袍，深紫羅蘭色的綢緞映襯紫色的眼睛，左邊酥胸裸露出來。阿斯塔波的善主大人們在低聲交談，丹妮舉起一隻銀色細高腳杯，啜飲酸柿酒。她聽不清所有的話，但聽得出其中的貪婪。

　　八名商人各由兩三名貼身奴隸服侍……其中最老的格拉茲旦帶了六人。為不被看作乞丐，丹妮也帶來自己的僕人：穿沙絲長褲和彩繪背心的伊麗與姬琪、老人白鬍子和壯漢貝沃斯、還有血盟衛。喬拉爵士站在她身後，穿著繡有人立黑熊的綠外套，散發出樸實的汗臭，與阿斯塔波人渾身浸透的香水形成鮮明對比。

　　「全部！？」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低吼道，他今天聞上去是桃子的味道。奴隸女孩用維斯特洛通用語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若以千為單位，就是八千。她全部都要？此外還有六百，等湊齊一千就是九千。這些她也要？」

　　「全部都要，」問題被翻譯後，丹妮說，「八千，加六百……還有仍在訓練中、沒掙得尖刺盔的，全部都要。」

　　克拉茲尼又轉向同伴們，再次商討。翻譯已把他們的名字告訴了丹妮，但她還記不精準。好像有四個格拉茲旦，想必是取自創世之初建立古吉斯帝國的「偉人」格拉茲旦。他們八個的長相都差不多：粗壯肥胖、琥珀色皮膚、寬鼻子、黑眼睛。直立的頭髮要麼黑，要麼暗紅，要麼就是紅黑混雜──這是吉斯人的血統標誌。他們都裹著托卡長袍，在阿斯塔波只有自由人才准穿這種服裝。

　　據格羅萊船長所言，托卡長袍上的流蘇代表各自的地位。來到這間位於金字塔頂的蔭涼休憩廳的奴隸商人中，有兩個穿的托卡長袍帶銀流蘇，五個帶金流蘇，最老的格拉茲旦的流蘇則是大顆白珍珠。當他在椅子上挪移或擺動手臂，它們便互相撞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我們不能出售未完成訓練的男孩，」一位銀流蘇的格拉茲旦對其他人說。

　　「當然可以賣，只要她出得起錢。」一位更胖的人說，他帶著金流蘇。

　　「他們沒殺過嬰兒，還不是無垢者，若將來在戰場上表現不佳，必定損壞我們的名聲。再說，即便我們明天就閹割五千男童，等他們適合出售還需要十年時間，怎麼對下一位買家交代呢？」

　　「我們就告訴他必須等，」胖子道，「口袋裡的金錢勝過將來的收入。」

　　丹妮任憑他們爭論，自己啜飲酸柿酒，裝作茫然無知。不管價錢多高，我都要全買下來，她告訴自己。這座城市有上百個奴隸商人，但此刻在她面前的八位最有影響力。售賣床上奴隸、農奴、文書、工匠或教師的時候，這些人是競爭對手，但在製造和出售無垢者方面，他們世世代代結成聯盟。磚與血造就阿斯塔波，磚與血造就她的子民。

　　最後宣佈決定的是克拉茲尼：「告訴她，只要有足夠的錢，可以帶走八千，外加那六百，如果她想要的話。告訴她，一年後回來，我們再賣給她兩千。」

　　「一年後我就在維斯特洛了，」丹妮聽完翻譯後說，「我現在就要，全部都要。無垢者固然訓練有素，即使如此，戰鬥仍會有傷亡。我需要那些男孩作為替補，隨時準備取代他們的位置。」她把酒放到一邊，俯身靠近奴隸女孩。「告訴善主大人們，我連那些還養著小狗的小傢伙們也要；告訴他們，我為一個昨天才閹割的男孩付的價跟一個戴尖刺盔的無垢者相同。」

　　女孩把話轉述。回答仍然是不。

　　丹妮惱怒地皺眉。「很好，告訴他們我付雙倍價錢，只要能買下全部。」

　　「雙倍？」帶金流蘇的胖商人差點流下口水。

　　「這小婊子是個傻瓜，真的，」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說，「照我看，就要三倍價錢，她拚死也會付的。對，每個奴隸要十倍的價。」

　　留尖鬍子的高個格拉茲旦用通用語講話了，儘管不如奴隸女孩說得好。「陛下，」他甕聲甕氣地道，「維斯特洛是個富裕的國度，這點我們很清楚，但您現在並不是女王，或許永遠也不會成為女王，而即使無垢者也可能在戰鬥中輸給七大王國野蠻的鋼鐵騎士。容我提醒您一句，阿斯塔波的善主大人們不會拿奴隸來交換空口承諾。您想要所有太監，請問有沒有足夠的金錢或貨物呢？」

　　「你比我更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善主大人，」丹妮回答，「你們的人已經仔細查過我的船，記下每一顆瑪瑙、每一罐藏紅花。告訴我，我有多少？」

　　「足夠買一千個，」善主大人輕蔑地微笑，「然而您說要付雙倍價錢，那麼能買到五百。」

　　「你那頂漂亮的王冠可以再多換一百，」胖子用瓦雷利亞語說，「那頂三頭龍的王冠。」

　　丹妮等他的話被翻譯過來。「我的王冠決不出售。」韋賽里斯賣掉母親的寶冠，從此便沒有歡樂，只餘憤恨與暴戾。「我也決不會奴役我的子民，連他們的貨物和馬匹也不賣。但你們可以擁有我的船，包括大商船貝勒里恩號、划槳船瓦格哈爾號和米拉西斯號。」她預先通告過格羅萊和其他船長，也許事情會演變至此，不顧他們激烈地抗議。「三艘好船應該抵得上不少卑微的太監。」

　　肥胖的格拉茲旦轉向其他人。他們再次輕聲討論。「兩千，」尖鬍子的傢伙回頭道，「這已經太多了，但善主大人們很慷慨，願意考慮您急迫的需求。」

　　兩千人不能實行她的計劃。我必須全買下來。此刻，丹妮明白自己該怎樣做，但那滋味苦澀得連酸柿酒也無法將其沖刷乾淨。她曾努力思考了很久，卻找不到其他辦法。這是我唯一的選擇。「全部都要，」她說，「我給你們一條龍。」

　　身邊的姬琪倒抽一口氣。克拉茲尼朝同伴們微笑，「我不是告訴過你們嗎？她拚死也會付的。」

　　白鬍子因震驚而瞪大了眼睛，抓枴杖的手在顫抖。「不！」他衝她單膝跪道，「陛下，我請求您，用巨龍來贏得王座，而不是靠奴隸。您不能這麼做──」

　　「你不該冒昧地教訓我。喬拉爵士，把白鬍子帶走。」

　　莫爾蒙粗暴地抓住老人的胳膊，將他拉起來，押送到外面的平台上。

　　「告訴善主大人們，我為這個插曲表示歉意，」丹妮對奴隸女孩說，「告訴他們，我等待著回答。」

　　然而她知道答案；她可以從他們爍爍放光的眼睛和竭力隱藏的笑容中看出來。阿斯塔波有數千名太監，還有更多等待閹割的奴隸男孩，但偌大的世界就只有三條活龍。而且吉斯人渴望著龍。他們怎會不渴望呢？創世之初，古吉斯帝國曾與瓦雷利亞五次大戰，五次都以慘敗告終。因為自由堡壘有龍，而吉斯帝國沒有。

　　最年長的格拉茲旦在座位裡不安地挪動，珠穗互相碰撞，發出輕輕的嗒嗒聲。「任由我們選一條龍，」他用尖細而冷淡的聲音說，「黑的那條最大、最健康。」

　　「他叫卓耿。」她點點頭。

　　「我們准許你保留王冠和符合女王身份的服飾，除此之外，所有貨物、三艘船和卓耿都歸我們。」

　　「成交。」她用通用語說。

　　「成交。」老格拉茲旦用那含混的瓦雷利亞語回應。

　　其他人重複著珍珠流蘇老頭的話。「成交，」奴隸女孩翻譯著，「成交，成交……八個成交。」

　　「無垢者很快就能學會你們原始的語言，」一切商定後，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補充，「但需要你派奴隸去教。收下這一個作為我們的禮物吧，象徵交易順利。」

　　「很好。」丹妮說。

　　奴隸女孩替他們翻譯彼此的話。假如對於被當作成交的信物送出去有什麼感受的話，她也很謹慎地沒有表露出來。

　　丹妮在平台上經過白鬍子阿斯坦身邊時，他沒有作聲，而是默默地隨丹妮下階梯，邊走，邊用硬木枴杖「嗒嗒」地敲擊紅磚。她沒有責怪他的忿忿不平，因為她所做的事確實可悲。龍之母賣掉了她最強壯的孩子。只要想到這一點，她就很難過。

　　到得下面的驕傲廣場，站在奴隸商人的金字塔與無垢者的軍營之間灼熱的紅磚地上時，丹妮對老人發話了。「白鬍子，」她說，「我需要你的諫言，你不必害怕真誠相諫……但只能在我們獨處時說，在陌生人面前決不要和我爭執，明白嗎？」

　　「是，陛下。」他怏怏不快地道。

　　「記住，我不是孩子，」她告訴他，「我是你的女王。」

　　「女王也會犯錯。阿斯塔波人騙了您，陛下，一條龍比千軍萬馬更有價值。三百年前，伊耿在『怒火燎原』之役中便證明了這點。」

　　「我知道伊耿證明了什麼，與之相對，我也打算證明些什麼。」丹妮轉身面對溫順地站在轎邊的奴隸女孩。「你有名字嗎，還是也得每天從木桶裡抽一個新的？」

　　「只有無垢者才那樣，」女孩說，隨即意識到問題是用古瓦雷利亞語提的。她瞪大了眼睛，「噢。」

　　「你叫『噢』？」

　　「不……陛下，請原諒小人的失禮。您的奴隸名叫彌桑黛，可……」

　　「彌桑黛不是奴隸了，從此刻起，我將你解放。過來一起坐轎吧，我有話說。」拉卡洛扶他們上轎，丹妮放下簾子，隔開灰塵與熱氣。「若你肯留下，可以作為我的女僕之一，」她邊說，轎子邊走，「像為克拉茲尼服務一樣為我傳話。但若你思念父母，盼回家照料雙親，隨時可以離開，不再為我效力。」

　　「小人願意留下，」女孩道，「小人……我……無處可去。小……我很樂意為您效力。」

　　「我可以給你自由，但不能給你安全，」丹妮警告，「我須橫穿世界，去進行一場前途未知的戰爭。跟著我，你也許會挨餓、會得病、甚至被殺。」

　　「Valar morghulis。」彌桑黛用古瓦雷利亞語說。

　　「凡人皆有一死，」丹妮贊同，「但我們可以努力拚搏，改變生活。」她往後斜靠在墊子上，執起女孩的手，「無垢者真的全無恐懼？」

　　「是的，陛下。」

　　「你現在為我效力了，別害怕，對我說實話。他們真的感覺不到痛苦？」

　　「勇氣之酒消除了感覺。殺死嬰兒之前，他們已經喝了許多年。」

　　「他們真的很順從？」

　　「他們只知道順從。若您不准他們呼吸，他們會覺得那比違背命令更容易。」

　　丹妮點點頭，「等用不著的時候，我該拿他們怎麼辦呢？」

　　「陛下？」

　　「等我贏得戰爭的勝利，奪回父親的王座，我的騎士們將收起武器，回到城堡裡，回到妻兒和母親身邊……回到生活中去。但這些太監沒有生活，到了無仗可打的時候，我該拿這八千個太監怎麼辦呢？」

　　「無垢者是優秀的衛兵和看守，陛下，」彌桑黛道，「再說，如此精良又經驗豐富的部隊，不難找買家。」

　　「他們說，在維斯特洛不能買賣人口。」

　　「不管以哪方面而論，陛下，無垢者都不是人。」

　　「若我真把他們賣掉，怎麼知道他們不會被用來反對我呢？」丹妮尖銳地問，「他們會那麼做嗎？跟我作對，甚至傷害我？」

　　「只要主人下令，他們就不會問問題，陛下。任何懷疑都早已從他們身上剔除，他們只知道順從。」她有點不安。「當您……您用不著他們的時候……陛下可以命令他們自刎。」

　　「即使如此，他們也會照辦？」

　　「是的。」彌桑黛的聲音輕下去。「陛下。」

　　丹妮捏捏她的手。「但你不希望我讓他們這麼做，對嗎？這是為什麼？你為什麼如此在意？」

　　「小人不……我……陛下……」

　　「告訴我。」

　　女孩垂下眼睛。「他們中有三個是我的兄弟，陛下。」

　　希望你的兄弟像你一樣聰明而堅強。丹妮往後靠回枕墊上，讓轎子載她繼續前進，最後一次回到拜勒里昂號，把一切安排妥當。也許是最後一次回到卓耿身邊了，她陰鬱地抿緊嘴唇。

　　當晚是個狂風呼嘯的黑暗長夜。丹妮一如往常地餵她的龍，卻發現自己沒有胃口。她獨坐在船長室裡哭了一會兒，花了很長時間才擦乾眼淚，準備好跟格羅萊再爭論一番。「伊利里歐總督不在這裡，」最後她不得不告訴他，「即使他在，也無法動搖我的決心。比起船隻，我更需要無垢者，退下，不要再說了。」

　　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怒火焚燬了恐懼與悲哀，帶給她片刻的堅強。她連忙召來血盟衛和喬拉爵士。他們是她唯一真正信任的人。

　　完事之後，她本打算睡覺，好好休息，為明天作準備，但在狹小窒悶的艙室內翻來覆去一個小時，卻始終不能如願。她走出門，發現阿戈正就著一盞搖晃的油燈為弓安上新弦，拉卡洛盤腿坐在他身邊，用油石打磨亞拉克彎刀。丹妮讓他倆繼續，自己走到上層甲板去體味夜晚清涼的空氣。船員們各自來回奔忙，沒有理會她，但喬拉爵士須臾便出現在欄杆邊。他從來都離得不遠，丹妮心想，他太瞭解我的心情。

　　「卡麗熙，您該睡會兒。明天會很炎熱，很辛苦，我向您保證，您需要體力。」

　　「記得埃蘿葉嗎？」她問他。

　　「那拉札林女孩？」

　　「他們要強暴她，是我阻止了他們，並把她置於我的保護之下。可當我的日和星死後，馬戈又把他奪了回去，將她大騎特騎，最後割了喉嚨。阿戈說那是她的命。」

　　「我記得。」喬拉說。

　　「我曾經十分孤獨，無比寂寞，喬拉，除了哥哥就只有自己。我是如此一個擔驚受怕的小東西，本該保護我的韋賽里斯，反而變本加厲地傷害我、恐嚇我、甚至售賣我。他不該那麼做。他不僅是我哥哥，還是我的國王。若非為保護弱者，諸神又怎麼會指派國王和女王呢？」

　　「有些國王自己指派自己，比如勞勃。」

　　「他並非真正的君王，只是個篡奪者，」丹妮輕蔑地說，「毫無正義可言。正義……才是君王的追求。」

　　喬拉爵士沒有回答。他只是微笑著撫摸她的頭髮，如此輕柔。這已足夠。

　　那天晚上，她夢見自己就是雷加，正統帥大軍前往三叉戟河。但她騎的是龍，不是馬。她看到長河對面篡奪者的叛軍穿著玄冰的盔甲，而她用龍焰沐浴他們，讓他們像露水一樣融化，使得三叉戟河如洪流般迸發。她內心的一小部分知道自己在做夢，其餘的部分則歡欣雀躍。事情正該如此。現實乃是場惡夢，而我這才剛剛醒來。

　　她果然在黑暗的艙室中醒來，仍然帶著勝利的激情。拜勒里昂號似乎跟她一起甦醒，她聽見木頭微弱的吱嘎聲，流水擊打船殼，頭頂的甲板有腳步聲，以及別的……

　　艙室內還有一個人。

　　「伊麗？姬琪？你們在哪兒？」女僕們沒有應答。太黑了看不見，但她能聽見她們的呼吸。「喬拉，是你嗎？」

　　「他們睡了，」一個女人說，「都睡了。」這聲音非常接近，「真龍也需要睡眠。」

　　她就站在我面前。「誰在那兒？」丹妮朝黑暗中望去，有一個影子，一個極其模糊的輪廓，「你要幹什麼？」

　　「記住：要去北方，你必須南行。要達西境，你必須往東。若要前進，你必須後退。若要光明，你必須通過陰影。」

　　「魁晰？」丹妮從床上一躍而起，猛地打開門。昏黃的燈光瀉進船艙，伊麗和姬琪睡意朦朧地坐起來。「卡麗熙？」姬琪揉著眼睛喃喃地說。韋賽利昂也醒過來，張嘴噴出一團火焰，照亮了黑暗的角落。沒有戴紅漆面具女人的蹤影。「卡麗熙，您不舒服？」姬琪問。

　　「一個夢。」丹妮搖搖頭，「我做了一個夢，僅此而已。繼續睡吧。我們都繼續睡。」然而她試了又試，卻再也沒睡著。

　　如果我回頭，一切就都完了。第二天早晨，丹妮經由港口城門進入阿斯塔波時，反覆提醒自己。她不敢思考自己的隨從是多麼地少，多麼地無足輕重，否則就會失去所有勇氣。今天她騎在銀馬上，穿著馬毛短褲和彩繪皮背心，一條青銅獎章帶繫於腰間，另兩條交叉在胸前。伊麗和姬琪為她編好辮子，並掛上一個叮噹作響的小銀鈴，代表在塵埃之殿中被她焚燒的魁爾斯不朽者。

　　今天早上，阿斯塔波的紅磚街市幾乎可算擁擠。奴隸和僕人排列在道路兩邊，奴隸商人和他們的女人則穿上托卡長袍，自階梯形金字塔上俯視。說到底，他們跟魁爾斯人也沒什麼不同，她心想，不過是急切地想看看真龍，好告訴自己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她不由得略帶悲哀地思及，不知其中多少人會有孩子。

　　阿戈握著巨大的雙弧龍骨長弓走在前面，壯汗貝沃斯在母馬右邊步行，女孩彌桑黛在左側，殿後的是身穿鎧甲和外套的喬拉．莫爾蒙爵士，他朝任何敢靠近的人怒目而視。拉卡洛和喬戈護著轎子，丹妮已下令移除頂蓋，把她的三頭龍綁在平台上。伊麗和姬琪在轎旁騎行，努力讓他們保持平靜。此刻韋賽利昂的尾巴甩來甩去，煙霧從鼻孔裡憤怒地升起；雷哥也覺得不大對勁，三次試圖起飛，卻被姬琪手裡沉重的鎖鏈牽制。卓耿則蜷成一團，翅膀和尾巴緊緊縮攏，惟眼睛沒有沉睡。

　　後面跟著她的子民：格羅萊和另外兩個船長、他們的船員及八十三名多斯拉克人──卓戈的卡拉薩曾有十萬人馳騁，而今留在她身邊的只有這些。她將老弱婦孺置於隊列內側，其中還包括哺乳或懷孕的女人、小女孩與頭髮尚不能編辮子的小男孩。其餘的──她所謂的戰士們──騎在外側，趕著那可憐的小馬群，這一百多憔悴的馬匹是經歷紅色荒原和黑色鹹海碩果僅存的牲畜。

　　我應該縫上一面旗幟，她邊想邊領著襤褸的隊伍沿阿斯塔波蜿蜒的河流向上游前進。她合上眼睛，想像著它的樣子：一塊平滑的黑色絲綢，上繡坦格利安家族的紅色三頭巨龍，噴出金色的火焰。這是雷加的旗幟。岸邊出奇的寧靜。阿斯塔波人稱這條河為蠕蟲河。它彎曲寬廣，流速緩慢，點綴著許多林木繁茂的小島。她瞥到其中一座島上有孩童玩耍，在精緻的大理石雕像間穿梭。另一座島上有兩個戀人在高大綠樹的陰影下接吻，絲毫不覺害羞，就跟多斯拉克人在婚禮上的表現一樣。他們沒穿衣服，不知是自由人還是奴隸。

　　裝飾著巨大青銅鷹身女妖像的驕傲廣場太小，無法容納所有無垢者，因此集合地點改在懲罰廣場，正對著阿斯塔波的主城門。一旦丹妮莉絲完成交易，便可直接帶他們離開城市。這裡沒有青銅雕像，只有一個木製平台，反叛的奴隸就是在此被折磨、被剝皮、被絞殺。「善主大人們將它放在這兒，好讓它成為新奴隸進城後看到的第一樣東西，」來到廣場時，彌桑黛告訴她。

　　乍看一眼，丹妮以為那上面的奴隸有跟鳩格斯奈的斑紋馬一樣的皮膚，隨著銀馬騎近，才發現蠕動的黑斑紋下是鮮紅的生肉。蒼蠅。蒼蠅和蛆蟲。如削蘋果似地，反叛奴隸的皮膚被長長捲曲、一縷縷地剝下。有個人一條胳膊從手指到肘部爬滿黑色的蒼蠅，底下則是紅色與白色。丹妮在他下方勒住韁繩，「這人幹了什麼？」

　　「他抬起這隻手反抗主人。」

　　丹妮的胃陣陣翻攪，連忙圈轉銀馬，朝廣場中央那支昂貴的軍隊奔去。他們一排一排又一排地站立著，個個都是沒有人性的石頭，是她的磚頭太監。總共八千六百個經過完整訓練、贏得尖刺盔的無垢者，外加五千多光著腦袋，裝備長矛和短劍的受訓者。她看到遠方最後面的那些不過是孩子，但跟其他人一樣站得筆直，紋絲不動。

　　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和他的同伴們在此恭候。其他出生高貴的阿斯塔波人也一簇簇站在大奴隸商人們身後，從銀色細高腳杯裡啜飲紅酒，奴隸在他們中間穿梭，捧著盤盤橄欖、櫻桃和無花果。年長的格拉茲旦坐在轎子裡，由四名古銅色皮膚的高大奴隸抬著。六個槍騎兵沿廣場邊緣巡邏，擋住圍觀的人群。他們的黃絲披風上縫有許多閃亮銅盤，反射出明亮炫目的陽光，但她注意到他們的緊張。他們怕龍。真龍不怕他們。

　　克拉茲尼讓一名奴隸扶她下馬，因為他自己一手固定住托卡長袍，另一隻手抓著一根華麗的長鞭。「他們都在這兒，」他看著彌桑黛，「告訴她，他們屬於她了……只要她能付帳。」

　　「她能，」女孩道。

　　喬拉爵士一聲令下，貨物帶上前來：六捆虎皮，三百匹精紡絲綢，無數罐藏紅花、沒藥、胡椒粉、咖哩和豆蔻，一張瑪瑙面具，十二隻翡翠猴子，若干桶紅色、黑色和綠色的墨水，一箱珍貴的黑紫晶，一箱珍珠，一桶填有蠕蟲的去核橄欖，十二桶醃穴魚，一面大銅鑼及其錘子，十七隻象牙眼睛，一個巨箱子，裡面裝滿用丹妮讀不懂的語言書寫的書籍。此外，還有許多許多別的東西。她的人將它們在奴隸商人們面前排成一堆。

　　交付過程中，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最後一次囑咐她如何約束部隊。「他們還很嫩，」他通過彌桑黛說，「告訴維斯特洛婊子，聰明的話就先讓他們獲得一些作戰經驗。此去西方，路上有許多小城市，很適合洗劫，不管取得什麼戰利品，都可以全部收歸己有，因為無垢者對金錢和珠寶沒有慾望。抓獲的俘虜，靠一隊護衛就能押回阿斯塔波。我們會買下其中健康的，價格從優。誰知道呢？也許十年之後，她給我們送來的男孩會繼而成為無垢者，形成良性循環。這樣對大家都有好處。」

　　最後，沒有更多東西加到貨物堆上了。等她的多斯拉克人再次上馬後，丹妮道：「這是我們可以搬來的全部東西。其餘的在船上，包括大批琥珀，紅酒和黑米。船也是你們的。那麼剩下的只有……」

　　「……龍。」尖鬍子的格拉茲旦用含混的通用語替她說完。

　　「他就在這兒。」喬拉爵士和貝沃斯隨她走向轎子，卓耿和他的弟弟們正躺著曬太陽。姬琪鬆開鎖鏈一端，遞給她。她拉動鏈條，黑龍抬頭，嘶叫起來，展開那如黑夜又猩紅的翅膀。影子落在克拉茲尼．莫．納克羅茲身上，他貪婪地微笑。

　　丹妮將鎖鏈遞給奴隸商人，他交給她鞭子作為回應。鞭柄是精雕細刻的黑龍骨，鑲嵌黃金，連著九根細長皮條，每根頂端都有一個鍍金爪子。手柄後的黃金球是個女人的頭，口中有象牙做的利齒。克拉茲尼稱這鞭為「鷹身女妖之指」。

　　丹妮將鞭子握在手中轉動。輕若雞犬的一件事物，卻承受著比聖母山還大的重量。「成交了嗎？他們屬於我了嗎？」

　　「成交了，」對方確認，同時猛地一拽鎖鏈，想把卓耿從轎子上拽下來。

　　丹妮跨上銀馬。她的心在胸腔裡砰砰直跳，她恐懼得要命。哥哥會這樣嗎？她不知雷加王子看到篡奪者的軍團於三叉戟河對岸集結，旗幟盡在風中飄揚時，是否也如此不安。

　　她站在馬鐙上，把「鷹身女妖的手指」舉過頭頂，讓所有無垢者都看見。「成交了！」她提足中氣大喊，「你們是我的了！」她用腳踵一踢母馬，沿著第一排飛奔，高舉著長鞭。「你們是真龍的子民！你們被買下了，帳已付清！成交了！成交了！」

　　她瞥見老格拉茲旦突然轉過灰色的腦袋。他聽到我講瓦雷利亞語了。其他奴隸商人沒有在意，他們擁在克拉茲尼和龍的周圍，彼此大聲叫囂。而儘管阿斯塔波人又拖又拽，卓耿就是不肯從轎子上移開。灰煙從張開的龍口中騰騰升起，他的長脖子一伸一縮，咬向奴隸商人的臉。

　　跨過三叉戟河的時刻到了，丹妮心想，她圈轉銀馬，騎了回來，血盟衛們緊緊聚攏到身邊。「你們有困難。」她評論。

　　「他不肯過來。」克拉茲尼說。

　　「那當然。真龍不是奴隸。」丹妮使盡全力用鞭抽向奴隸商人的臉。克拉茲尼尖叫著蹣跚著往後退去，鮮紅的血從臉頰淌下，滲進灑了香水的鬍子裡。鷹身女妖之指將他的面目一下子撕成碎片，但她沒有注足細看。「卓耿，」她親切地大喊，忘記了所有恐懼，「dracarys！」

　　黑龍展翅咆哮。

　　一道黑色的火焰旋轉著直撲向克拉茲尼的面門，熔化了眼睛，果凍般的一團滑下面龐，頭髮和鬍子裡的油猛烈燃燒，剎那間，奴隸商人好似戴上了一頂燃燒的冠冕，足有他腦袋兩倍之高。焦臭肉味蓋過香氣，而他的嚎叫淹沒了所有聲響。

　　懲罰廣場立刻陷入血腥與混亂之中。善主大人們一邊尖叫，一邊跌跌撞撞地互相推擠，匆忙中被托卡長袍的流蘇絆倒。卓耿懶洋洋地拍打著黑翼朝克拉茲尼飛去，讓那奴隸商人再度嘗到火焰的滋味，同時，伊麗和姬琪解開韋賽利昂和雷哥的鎖鏈，三頭龍同時出現在空中。丹妮回頭看去，那些梳著惡魔般犄角、驕傲的阿斯塔波貴族戰士中有三分之一正竭力安撫受驚的坐騎，另外三分之一則開始四散逃竄，明晃晃的銅盤披風在身後閃耀著光輝。有個人穩住馬兒，拔出劍來，卻被喬戈的鞭子纏住頸項，截斷了呼喊。另一個給拉卡洛的亞拉克彎刀砍掉一隻手，鮮血飛濺，騎在馬上搖搖晃晃地逃了。阿戈鎮定地搭箭上弦，朝穿托卡長袍的商人發射。銀的、金的、普通的，不管什麼流蘇，逮到就射。壯漢貝沃斯也拔出亞拉克彎刀，揮舞著發起衝鋒。

　　「拿起長矛！」丹妮聽見一個阿斯塔波人在喊。那是格拉茲旦，托卡長袍上有沉重白珠穗的老格拉茲旦。「無垢者！保護我們，阻止他們，保護你們的主人！拿起長矛！拿起短劍！」

　　拉卡洛一箭射入他嘴裡，抬轎子的奴隸們便一哄而散，將他隨便扔在地上。老頭爬到第一排太監跟前，他的血在磚地上積成一灘，但無垢者們甚至沒有低頭。他們一排一排又一排地站立著……

　　……紋絲不動。諸神聽見了我的祈禱。

　　「無垢者！」丹妮在他們面前奔馳，銀金色的髮辮於身後飛揚，每跑一步都伴著銀鈴輕響。「殺死善主，殺死士兵，殺死每一個穿托卡長袍或拿鞭子的人，但不要傷害十二歲以下的兒童，並砍斷每一位奴隸的鎖鏈。」她將鷹身女妖之指舉在空中……狠狠丟掉。「自由！」她高呼，「dracarys！dracarys！」

　　「dracarys！」他們高聲呼應，那是她所聽過最為動聽的詞語。「dracarys！dracarys！」奴隸商人們在他們四周逃竄、哭泣、乞求和死亡，滿是塵埃的空氣中充斥著長矛與火焰。

第二十九章─珊莎

　　今天早上，她的新裙服終於完工，女僕們用冒著蒸汽的熱水注滿浴盆，為她全身上下努力刷洗，直到皮膚變紅。瑟曦派出自己的貼身侍女替她修剪指甲，理髮梳洗，將她棗紅的秀髮做成輕柔的小卷兒搭在背上。這位侍女還帶來太后最喜歡的十來種香精，珊莎從中選出一瓶甜膩濃烈的花露水，混合著一絲檸檬的味道。侍女把香水倒在指尖，在她雙耳、下巴和乳頭上各一輕觸。

　　隨後瑟曦帶著女裁縫親自到場，品評珊莎著裝。內衣全是絲綢，裙服本身則由象牙色錦繡和銀線編織，銀色緞子鑲邊。當她放下胳膊，長袖快觸到地板。這是成年女人的衣服，不是小姑娘家的，對此她很確定。緊身胸衣的V形開頭幾乎露到小腹，它由裝飾繁複的密爾蕾絲織成，顏色是鴿子灰。裙子本身則又長又大，腰圍極細，珊莎不得不屏住呼吸以便他們為她繫緊縛帶。她的新鞋子是淺灰色鹿皮拖鞋，纏在腳上，好似愛侶。「您真是太美了，小姐。」裁縫評論。

　　「是嗎？是嗎？」珊莎咯咯嬌笑，一邊旋身雀躍，裙裾飛舞婆娑。「噢，噢！」她簡直等不及要讓維拉斯看到了！他會愛上我的，會的，一定會的……他一定會忘了臨冬城，愛上我這個人。噢！

　　瑟曦太后用批判的眼光仔細審視她。「我想，再加帶珠寶比較合適。就用喬佛里送的月長石髮網吧。」

　　「是，陛下，」太后的侍女回答。

　　看著髮網掛在珊莎耳際，覆到脖子上，太后滿意地點點頭。「好，很好。諸神眷顧你呀，珊莎，將你造得這般美麗。把這麼一位甜美純真的女孩送給那個怪物，真叫人難以心安。」

　　「怪物？什麼怪物？」珊莎不懂。她指維拉斯？她怎麼知道？除了她自己、瑪格麗和荊棘女王，沒人知道呀……噢，還有唐托斯知道，可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丑啊！

　　瑟曦．蘭尼斯特沒有回答。「把斗篷拿來，」她下令，女僕們便遵命行事──這是一件裝飾著無數珍珠的白天鵝絨長斗篷，上面用銀線繡有一隻兇猛的冰原狼。珊莎只消看它一眼，便突然恐懼起來。「這是你家族的顏色。」瑟曦道，女僕們則用一根纖細的銀鏈在她脖子上繫緊斗篷。

　　新娘斗篷。珊莎不由自主地伸手到喉嚨，只想把這東西扯下來扔掉。

　　「閉上嘴巴，你會更漂亮，珊莎，」瑟曦告訴她，「現在出發吧，修士正等著你呢，還有無數的婚禮嘉賓。」

　　「不，」珊莎衝口而出，「不！」

　　「為什麼不？你寄養於王家，國王就是你的監護人。既然你哥哥犯上作亂，已被剝奪一切權利，陛下就有義務為你安排婚姻。你的丈夫是我弟弟提利昂。」

　　他們盤算的是你的繼承權，她滿心作嘔地想。我的弄臣騎士到底不是傻瓜，他沒有騙我。珊莎從太后身邊退開一步，「我不去。」我要嫁給維拉斯，我要成為高庭的夫人，求求你……

　　「這難為了你，我很明白。想哭就哭吧，如果是我的話，非扯頭髮不可。他是個卑鄙、骯髒、噁心的小怪物，但你必須嫁給他。」

　　「您不能強迫我結婚！」

　　「我們當然能強迫你。你可以像個淑女一樣，安靜地去，唸誦那些誓言；也可以掙扎、尖叫，成為馬房小弟們的笑柄──最後結果都沒差，你必須結婚，然後上床。」太后打開門，馬林．特蘭爵士和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穿著御林鐵衛的全身鱗甲，正等在外面，「護送珊莎小姐去聖堂，」她吩咐，「如果她反抗，就拖著走，但不准弄壞衣服，它花了不少錢。」

　　珊莎拔腿就跑，沒出一碼就被瑟曦的侍女抓住。馬林．特蘭爵士恨恨瞪了她一眼，讓她不禁畏縮，凱特布萊克則輕輕碰了碰她，道：「照陛下說的做，小可愛，一切沒那麼壞。冰原狼應該勇敢，不是嗎？」

　　勇敢。珊莎深吸一口氣。是的，我是史塔克家的人，應該勇敢起來。人們全看著她，他們的表情和那天她在場子上被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剝衣服時的觀眾沒兩樣。那天，正是小惡魔，正是這個她今天要嫁的男人救了她。至少，他沒這幫人壞，她告訴自己。「我會安靜地去。」

　　瑟曦微笑，「我就知道你會。」

　　她走了，但整個腦海模模糊糊，記不得如何離開房間，如何走下階梯，如何穿過庭院，唯一的想法就是強迫自己一步、又一步。馬林爵士和奧斯蒙爵士把她夾在中間，他們身上的披風和她的新娘斗篷一般慘白，只是沒有珠寶和冰原狼家徽。喬佛里在城堡聖堂外的階梯上等她，他戴著王冠，一身緋紅和金色的打扮，頗為耀眼。「今天，我就是你的父親，」他宣佈。

　　「不可能，」她反擊，「你永遠也不是。」

　　他臉色一黑。「我當然是。作為你父親的替身，我有權將你嫁給任何人。任何人！只需一句話，你就得和豬倌小弟拜堂，同他睡在豬圈裡。」他的碧眼興奮地閃光。「我也可以把你賞給伊林．派恩爵士，你覺得呢？」

　　她的心一緊。「求求您，陛下，」她哀告，「如果……如果您曾經對我還有那麼一點點的愛意，請不要讓我嫁給您的──」

　　「──舅舅？」提利昂．蘭尼斯特穿過聖堂大門走出來。「陛下，」他對喬佛里說，「可否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和珊莎小姐單獨談談？」

　　國王起初想拒絕，但他母親狠狠瞪了他一眼，於是他退開幾步。

　　提利昂穿一身裝飾金色渦旋花紋的黑天鵝絨上衣，長靴為他增加了三寸身高，脖子繫一條紅寶石和獅子頭的項鏈。但他臉上那道傷疤又紅又可怕，鼻子更是醜陋不堪。「你真是太迷人了，珊莎。」他告訴她。

　　「謝謝您，大人。」她想不出別的話。我應該讚他英俊嗎？如果我這樣講，他會把我看成騙子還是傻瓜？她垂下頭，什麼也沒說。

　　「小姐，想到您被迫接受這次婚姻，如此突然，如此出乎意料，我感到非常遺憾。保守秘密是為了國家利益，這是我父親大人的意思，為此他還不准我親自前來迎接您，很抱歉。」他踱步過來。「我明白，這次婚姻不合你的意，我也不勉強。不願意的話，盡可以拒絕我，選擇我堂弟蘭賽爾爵士。這樣如何？他年紀與你相仿，長得也算不錯。如果你覺得這樣更好，只管開口，我決不阻攔。」

　　我不要嫁給任何蘭尼斯特家的人，她想對他說，我要維拉斯，我要高庭，我要我們的小狗和花船，我要我的艾德、布蘭登和瑞肯。但唐托斯的話又突然迴盪在耳際：提利爾家的人和蘭尼斯特完全是一丘之貉，毫無二致，他們盤算的是你的繼承權。「您真是太好心了，大人，」她說，內心充滿了絕望，「身為王家的被監護人，我的責任就是聽從國王陛下的指示。」

　　他用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仔細審度她。「珊莎，我知道自己不是你們小姑娘家的夢中情人，」他輕柔地說，「但我也不是喬佛里。」

　　「您不是，」她回答，「您一直對我很好，我記得的。」

　　提利昂伸出一隻指頭短小的粗手。「那麼，來吧，讓我們履行我們的責任。」

　　於是他們雙手交握，由他把她領到婚禮祭壇前。修士站在天父和聖母之間，等著見證一對新人的結合。她看見唐托斯爵士穿著小丑的雜色服裝，用又圓又大的眼睛盯著她瞧。御林鐵衛中，巴隆．史文爵士和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也在，但沒有洛拉斯爵士的身影。提利爾家的人統統缺席，她猛然間意識到。但婚禮的賓客和見證人倒是不缺：太監瓦里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菲利普．福特爵士、波隆爵士、賈拉巴．梭爾，還有其他十來個顯貴齊聚一堂。她看見咳嗽的蓋爾斯伯爵，看見正在吸奶的艾彌珊德伯爵夫人，還看見坦妲伯爵夫人那個懷孕的女兒正在莫名其妙地哭泣。

　　她在哭啊，珊莎心想，等婚禮完畢，我就會和她一樣了。

　　對珊莎而言，整個儀式猶如在夢中進行。她溫順地完成了所有的一切。禱告、宣誓和歌頌，一百根長蠟燭在燃燒，一百道跳動的光線由她朦朧的淚眼看來，竟成千萬道花火飄搖。她裹著印有父親紋章的衣服，沒人注意到她在哭；又或者他們早看到了，只是假裝不在意。在一片麻木中，換斗篷的時刻到了。

　　作為國王，喬佛里代替了父親艾德．史塔克公爵的位置。當他的手摸到她的肩膀，朝斗篷的鉤扣伸去時，她僵硬得像根長槍。一隻手掃過乳房，在上面捏了一下，接著她的新娘斗篷便解開了，喬佛里將其優雅而誇張地掃下，露齒而笑。

　　他舅舅則沒他這份從容。提利昂穿的新郎斗篷又厚又重，紅天鵝絨上繡著無數獅子，邊沿是金色緞子與紅寶石。沒人幫忙，沒人搬來一把凳子，而新郎比新娘整整矮了一尺半。他走到她身後，珊莎感到他用力拉她的裙子。他要我跪下，想到這，她不禁面頰通紅。事情不該這樣的。她上千次夢見自己的婚禮，夢見自己的未婚夫強壯而挺拔，高高地站在面前，將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膀，表示永遠的守護。隨後，他一邊靠過來為她繫鉤扣，一邊輕輕吻她。

　　她感到第二次的拉扯，這次更急迫。我才不跪呢！反正沒人在乎我的感受。

　　侏儒第三次拉她。而她頑固地撅起嘴巴，假裝不去在意。身後，有人吃吃竊笑。是太后，她心想，不過是誰都沒關係。到最後，所有人都笑了，其中喬佛里最為響亮。「唐托斯，你給我趴在地上，」國王命令，「我舅舅爬不到新娘子身上去呢。」

　　結果她的夫君大人得站在弄臣背上為她繫好代表蘭尼斯特家族的緋紅斗篷。

　　珊莎轉過身去，發現侏儒朝上瞪著她，嘴巴抿緊，臉龐就跟她身上的斗篷一般紅。突然間，她為自己的頑固而羞愧，於是撫平裙子，跪在丈夫面前，讓兩人的頭顱處於同一高度。「經由這一吻，獻出我的愛，願你成為我的夫君和依靠。」

　　「經由這一吻，獻出我的愛，」侏儒嘶啞地唸誦，「願你成為我的妻子和連理。」他傾身向前，四片嘴唇在空中輕輕一觸。

　　他好醜啊。當他靠近時，珊莎想。他簡直比獵狗還醜。

　　修士將水晶高高舉起，虹彩光芒照在他們臉上。「在此，在諸神和世人的見證下，」他朗聲道，「我莊嚴宣佈，蘭尼斯特家族的提利昂與史塔克家族的珊莎結為夫妻，從今以後，他們就是一個軀體，一個心靈，一個魂魄，直到永遠。任何干涉他們婚姻的人，將受到無情的詛咒。」

　　她咬緊嘴唇，才沒有哭出來。

　　婚宴在首相塔裡的小廳召開，參加者約有五十，其中除了婚禮的見證人，還有蘭尼斯特家族的封臣和盟友等。提利爾家的成員終於現身。瑪格麗憂傷地看了她一眼，荊棘女王由左手和右手扶持著進入，臉上的神情當她是具業已入土的死屍，而埃蘿、雅蘭和梅歌則裝作不認識她。這就是我的朋友，珊莎苦澀地想。

　　她的丈夫喝得多，吃得少。當有人上來送菜或恭賀時，他簡短地點點頭，此外大部分時間裡，陰沉得像岩石一樣。婚宴似乎沒個完，珊莎半點胃口都沒有。她只盼這一切早早結束，卻又害怕一切結束的時刻──因為那個時候，就要鬧新房了。男人們會把她背向婚床，沿途脫個精光，大聲喧嘩粗魯的玩笑，描述她今晚的遭遇；而女人們會對提利昂作同樣的事。人們玩夠後，就讓他倆赤身裸體地抱在一起，退到新房外看熱鬧，隔門叫囂各種淫穢的語言。這是維斯特洛的婚俗，從小她就覺得十分地好奇、興奮和期待，如今卻只感到恐懼。他們脫她衣服時她不會哭，可她明白一旦自己聽到第一聲淫蕩的調笑，眼淚必定會不爭氣地流出來。

　　聽到樂師開始演奏，她膽怯將手放在提利昂的手上，「大人，我們是不是帶領大家跳舞呢？」

　　他嘴唇扭了扭，「我認為我們今天已經帶給大家足夠的娛樂了，你覺得呢？」

　　「遵命，大人。」她抽手回去。

　　於是，舞蹈改由喬佛里和瑪格麗帶領。這個怪物，怎能跳得如此優雅？珊莎忍不住想。她經常做白日夢，幻想自己如何在婚宴上雀躍跳舞，每雙眼睛都注目她和她的白馬王子。在夢中，人人臉上都洋溢著歡樂；而如今，竟連自己的丈夫也沒有笑。

　　客人們紛紛加入國王和他的未婚妻的行列。埃蘿和她年輕的侍從未婚夫跳舞，梅歌與托曼王子跳舞。黑頭髮、大黑眼睛的密爾美女瑪瑞魏斯夫人舞動得如此煽情，吸引了廳內每個男人的目光。提利爾公爵夫婦跳得有條不紊。凱馮．蘭尼斯特爵士邀請了提利爾公爵的妹妹，潔娜．佛索威夫人。梅內狄斯．克連恩和被流放的王子賈拉巴．梭爾一起下場，王子穿著一身誇張的羽毛服飾。瑟曦．蘭尼斯特太后先和雷德溫伯爵跳舞，隨後與羅宛伯爵，最後又找到自己的父親，首相大人跳得流暢沉穩、不苟言笑。

　　珊莎靜靜坐著，手放於膝，目睹太后又跳又笑，甩動金色的髮捲。她好迷人，珊莎遲鈍地想，我好恨她。於是她別過頭去，去看月童和唐托斯跳舞。

　　「珊莎夫人，」加蘭．提利爾爵士走到高台下面，「能否有幸與您跳一曲？如果您夫君大人同意的話？」

　　小惡魔大小不一的眼睛往中間一擠。「我的夫人想和誰跳就和誰跳。」

　　或許應該留在丈夫身邊，可她實在太想跳……而且，而且加蘭爵士是瑪格麗、維拉斯和百花騎士的兄弟。「爵士先生，看到您的容顏相貌，我才明白人們為何稱您為『勇武的』加蘭。」她執起他的手，一邊說。

　　「夫人過譽。其實，這外號是我哥維拉斯起的，目的是為了保護我。」

　　「保護您？」她不解地看著他。

　　加蘭爵士笑道：「當年我是個胖胖的小男孩，而我們有個叔叔就叫『粗胖的』加爾斯。為避免我將來和他一樣，維拉斯替我取了這個外號。起初他還惡作劇地威脅我，要叫我『貧血的』加蘭，『苦惱的』加蘭和『醜陋的』加蘭呢。」

　　想到這些甜美的玩笑，珊莎不由得微笑。她忽然荒謬地開心起來，感到未來畢竟還有希望──即便希望不大。她笑著，任由音樂引導自己，迷失在舞步中，迷失在笛子、豎琴和風笛的吹奏中，迷失在鼓點的節律中……舞蹈讓他們接近，她時而倒進加蘭爵士懷裡。「我夫人很關心您。」他悄悄地說。

　　「萊昂妮夫人真是太好心了。請告訴她，我一切都好。」

　　「一個出嫁的新娘應該不止是『好』而已，」他語調溫柔，「您看起來都快哭了。」

　　「這是歡樂的眼淚，爵士先生。」

　　「您的眼睛洩露了一切。」加蘭爵士帶她轉了一圈，將她拉近。「夫人，我見過您看我弟弟的目光。洛拉斯既勇敢又英俊，是我們家裡的驕傲……但您的小惡魔才是丈夫的料，請相信我，他比看上去要高大得多。」

　　珊莎還不及回答，音樂的變換便將兩人分開。這一次的舞伴是紅面孔、汗水淋漓的梅斯．提利爾，接著是瑪瑞魏斯夫人，再下來是托曼王子。「我也想結婚，」胖胖的九歲小王子叫道，「我比我舅舅高呢！」

　　「是啊，小傢伙。」分開前珊莎告訴他。後來，凱馮爵士讚她美麗，賈拉巴．梭爾用她聽不懂的盛夏群島語言唧咕了半天，雷德溫伯爵則祝願她的婚姻快樂長久，並生出許多胖小子。再次換舞伴時，輪到她和喬佛里面對面。

　　珊莎立時僵硬，但國王緊握住她的手，將她拉近。「不用這麼悲傷，我舅舅的確又矮又醜，但你可以來陪我。」

　　「你要和瑪格麗結婚的！」

　　「國王可以隨心所欲。我父親就和許多妓女睡過。從前有個伊耿國王也這麼做──似乎是伊耿三世，或者四世──他有許多妓女和許多私生子。」他們隨音樂旋轉，喬佛里給了她濕濕的一吻。「只要我開口，我舅舅就會把你送到我床上。」

　　珊莎拚命搖頭，「不，他不會的。」

　　「他當然會，否則我要他腦袋。從前那個伊耿國王就是這樣，不管別人結沒結婚，想要誰就要誰。」

　　謝天謝地，換舞伴的時間又到了。可她的腳僵成了木頭，隨後的羅宛伯爵、塔拉德爵士和埃蘿的侍從未婚夫定然以為她是個特別蹩腳的舞伴。最後她重新輪到加蘭爵士，幸運的是，舞蹈就在這時結束。

　　她的寬慰沒有維持片刻，當樂聲漸息，只聽喬佛里大聲嚷道：「鬧新房的時間到了！讓我們脫她的衣服，看看這頭母狼怎麼和我舅舅交配吧！」其他人紛紛高聲附和。

　　她的侏儒丈夫將目光緩緩地從酒杯間抬起來。「我不要鬧新房。」

　　喬佛里一把抓住珊莎的胳膊，「必須！這是我的命令！」

　　小惡魔將匕首猛然插進桌子，握柄不住顫動。「很好，那你自己鬧新房時就得裝個假雞巴去了，我會閹了你，我發誓。」

　　一陣駭然的沉默。珊莎想從喬佛里身邊離開，但他握住不放，撕裂了她的袖子。沒人聽見，沒人在意。只見瑟曦太后轉向她的父親，「您聽見他的話了麼？」

　　泰溫公爵站起身來，「鬧新房的事，我們可以商量。但是，提利昂，我不許你口出狂言，涉及國王的人身安全。」

　　她看見丈夫臉上青筋暴突。「我失言了，」他最後說，「這是個差勁的玩笑，陛下。」

　　「你竟敢威脅要閹割我！」喬佛里尖叫。

　　「是啊，陛下，」提利昂說，「我好嫉妒您高貴的命根子，因為我自己的又短又小呢。」他邪惡地望著外甥，「噢，我又放肆了，請您別割了我舌頭，否則我真不知該拿什麼來滿足您賜給我的嬌妻喲。」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忍俊不禁，其他人也竊竊偷笑，只有喬佛里和泰溫公爵沒有表情。「陛下，」首相大人說，「您瞧瞧，我兒子醉得一塌糊塗。」

　　「是的，」小惡魔承認，「但沒有醉到不能上床的地步。」他跳下高台，粗魯地奪過珊莎的手。「來吧，老婆，該我撞開你的城門囉。今晚，讓我們好好玩城堡遊戲。」

　　珊莎羞紅了臉，任侏儒帶她走出小廳。我能有什麼選擇？提利昂走路的姿勢簡直就是古怪的蹣跚，尤其是像現在這般走得飛快的時候。諸神保佑，喬佛里或其他人沒有跟上來。

　　由於他們是新婚夫婦，因此特別騰出首相塔高層一間大臥室供他們使用。進房後，提利昂一腳將門踢上。「珊莎，餐具櫃裡有一壺上好的青亭島金色葡萄酒，請給我倒一杯，行麼？」

　　「這樣好嗎，大人？」

　　「沒有比這更好的了。你瞧，我其實沒有醉，但我真的想喝醉。」

　　珊莎拿出兩個杯子，一人倒滿一杯。如果我也喝醉，會不會比較容易些？她坐在巨大的遮罩床邊，狠狠吸了三口，喝掉半杯。酒是佳釀，但她緊張到品不出滋味，只覺頭腦發暈。「您要我脫衣服嗎，大人？」

　　「提利昂。」他抬起頭。「我叫提利昂，珊莎。」

　　「提利昂。大人，您要我自己脫衣服，還是您幫我脫？」她又嚥下一口酒。

　　小惡魔轉頭不看她，「我頭一次結婚時，由一個喝醉酒的修士主持，一群豬作見證。我和我老婆就用我們的證人來操辦婚宴。泰莎餵我骨頭，我從她手上舔油脂，吃飽喝足後，我們笑鬧著滾到床上……」

　　「您結過婚？抱歉，我……我忘了。」

　　「你什麼也沒忘，因為我從沒給人講過。」

　　「您夫人是誰，大人？」珊莎不由得好奇。

　　「我的泰莎夫人，」他嘴唇扭曲，「來自西維費斯家族（註：SILVERFIST，意為一把銀幣），他們家族的紋章是染血床單上的一百零一枚錢幣──一百枚銀幣和一枚金幣。我們的婚姻非常短暫……對一個侏儒而言，這大概就是報應吧。」

　　珊莎望著自己的手，什麼也說不出來。

　　「你多大了，珊莎？」過了一會兒，提利昂問。

　　「十三歲，」她說，「還差半個月。」

　　「諸神慈悲，」侏儒又灌了一大口酒。「好吧，說話也不會讓你長大。那麼，夫人，我們可以繼續麼？你願意麼？」

　　「只要我丈夫開心，我什麼都願意。」

　　聽到這話，他似乎很生氣。「你把禮貌當城牆，將自己藏在後面。」

　　「禮貌是貴婦人的盔甲。」珊莎回答。這是茉丹修女經常的教誨。

　　「我是你的丈夫。你應該把盔甲脫掉。」

　　「您要我脫衣服嗎？」

　　「沒錯，」他推開酒杯，「我的父親大人明令我必須完成這樁婚事。」

　　她開始脫衣服，手不住顫抖，好像沒有指頭，只剩十根千瘡百孔的木樁。最後她終於勉力解開扣子和衣帶，任斗篷、裙服、腰帶和襯裙滑到地上。接著脫內衣，手臂和大腿都起了雞皮疙瘩。她望向地板，羞得不敢看丈夫，等脫光後才掃了一眼，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瞪著她瞧。碧眼裡閃動著飢渴，黑眼裡則是怒火。珊莎說不准哪邊更可怕。

　　「你還是個孩子，」丈夫道。

　　她用雙手遮住乳房。「我有月事了。」

　　「你還是個孩子，」他重複，「但我想要你。你害怕嗎，珊莎？」

　　「怕。」

　　「我也害怕。我知道我很醜──」

　　「不，我的夫君──」

　　他站起來，「不用說謊，珊莎，我明白自己是個畸形兒，長得可怕又醜陋，身材矮小得不成比例，可是……」她聽見他吞了吞口水，「……可是，只要在床上，吹滅蠟燭，我就和其他男人一樣強。吹滅蠟燭，我就是你的百花騎士。」他又灌下一口酒。「我很慷慨，對忠實於我的人，都會回報以忠實。你瞧，打起仗來我不是懦夫，用起腦子也不差──至少，這點小聰明應該得到肯定吧。再說，我這個人還算溫柔，溫柔可不是我們蘭尼斯特家族的稟性呢，但我知道自己能做到。我可以……我可以當你的好丈夫。」

　　他和我一樣害怕，珊莎終於明白。或許該對他好一點，但她實在做不到。在她心底，能感覺到的只有絲絲憐憫，而憐憫是慾望的毒藥。他定定地望著她，期盼她說些什麼，但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她只是渾身發抖地站著。

　　當他清楚她不會給他任何答案時，提利昂．蘭尼斯特一口喝乾了所有的酒。「我明白了，」他痛苦地說，「上床吧，珊莎。我們必須履行責任。」

　　她爬上羽床，覺察到他繼續瞪著她。床邊小桌上燃著一隻加香料的蜂蠟燭，被單間撒了無數玫瑰花瓣。她牽起毯子，想蓋住身體，只聽丈夫道：「不。」

　　她覺得很冷，但還是順從了，同時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待。過了片刻，她聽見丈夫脫下鞋子，隨後是脫衣服的沙沙聲。當他跳上床，將手放到她乳房上時，珊莎再次發起抖來。她緊緊閉上眼睛，每塊肌肉都緊蹦，內心恐懼著即將發生的事。他會再摸她嗎？會吻她麼？我應該打開雙腿嗎？她不知該怎麼做。

　　「珊莎，」丈夫的手放開了，「請你睜開眼睛。」

　　她必須順從丈夫的，於是她睜開眼睛。只見對方裸著身子坐在她腳邊，雙腿交接的地方，又長又硬的男根從一叢粗厚的金毛叢中伸出來──那也是他全身上下唯一挺拔的地方。

　　「夫人，」提利昂開口，「別誤會，你真的非常可愛，可我……我做不到。唉，我父親真是個混蛋！沒關係，我們可以等，一月，一年，一個季節，無論多久。等你瞭解我、相信我的時候再做吧。」他笑笑，似乎想讓她安心，可沒鼻子的臉卻更可怕和古怪了。

　　看著他，珊莎告訴自己，看著自己的丈夫，好好瞭解他。茉丹修女說過，每個男人都有其可愛之處，去發現他的優點吧，努力觀察。於是她瞧向丈夫矮短的雙腿、浮脹的額頭、一碧一黑的眼睛和滿頭滿臉的金髮金須。好醜哦，連他的男根也一樣，又大又長，脈絡突出，帶一個漲成深紫色的頭。不對，不對，他哪有一點美？我到底造了什麼孽，上天要我嫁給他？

　　「以我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小惡魔道，「我發誓，在你心甘情願接受我之前，我決不碰你。」

　　她鼓起所有勇氣，望向丈夫那對大小不一的眼睛，「大人，如果我說永遠也不行呢？」

　　他嘴唇抽搐，好似她甩了他一巴掌。「永遠也不行？」

　　她脖子僵硬，連自己也不明白到底點頭了沒有。

　　「原來如此，」他說，「原來如此，這就是諸神造妓女的原因罷。」他將粗短的指頭握成拳，從床上爬了下去。

第三十章─艾莉亞

　　石堂鎮是艾莉亞離開君臨之後見過最大的市鎮，哈爾溫說，她父親曾在此取得一場著名的勝利。

　　「當年瘋王的部隊追趕勞勃，試圖在他跟你父親會合之前逮住他，」向城門騎去時，他告訴艾莉亞。「年輕的風息堡公爵受了傷，由當地一些朋友照料，而首相克林頓伯爵親率大軍攻取了這座市鎮，開始挨家挨戶搜查。在他們找到之前，艾德公爵和你外公及時趕到，攻破城防，與克林頓伯爵展開激烈巷戰。雙方在每條街道中戰鬥，甚至在房頂上戰鬥，所有聖堂都鳴響鐘聲，警告百姓們鎖好門窗。當鐘聲響起時，勞勃從藏身之處衝出來參戰，據說他那天殺了六個敵人，其中之一是著名的騎士米斯．慕頓，曾為雷加王子的侍從。他本想把首相也殺掉的，可惜混戰當中兩人沒有交手的機會。然而克林頓重傷你徒利外公，殺死谷地的寵兒丹尼斯．艾林爵士，但當意識到戰局終歸無望，逃得跟自己紋章上的獅鷲一般快。後人稱此戰為『鳴鐘之役』。勞勃常說，這是你父親的勝利，不是他的。」

　　依所見的景象推斷，艾莉亞認為此處最近也發生過戰鬥。城門由新原木製成，牆外一堆焦黑的木板訴說著老城門的命運。

　　石堂鎮守衛緊嚴，但當城門隊長看清他們是誰，便打開突擊口。「你們打哪兒弄吃的去？」進入時，湯姆好奇地問。

　　「我們這邊情況還不算太糟。『瘋獵人』趕來一群羊，黑水河上有交易，而且萬幸的是河南邊的莊稼沒被燒。媽的，許多不要臉的傢伙來搶我們。狼仔來過，血戲班來過，要吃的、要財物、要小妞，還要找該死的弒君者。據說他從艾德慕公爵指縫間溜走了。」

　　「艾德慕公爵？」檸檬皺起眉頭，「霍斯特公爵死了？」

　　「死了，快死了。你覺得蘭尼斯特會不會朝黑水河跑？『瘋獵人』認定這是到君臨最快的路。」隊長沒等他們答話。「他帶狗到處去搜，如果詹姆爵士過來，一定會被找到。瞧，我親眼見過這群狗撕碎熊的景象，不知它們喜不喜歡獅子的味道？」

　　「一具啃爛的屍體對誰都沒用，」檸檬說，「『瘋獵人』這傻瓜應該很清楚才對。」

　　「西方人打過來的時候，操了獵人的老婆和妹妹，燒他的莊稼，吃掉他一半的羊，又故意宰死另一半，還殺了六條狗，屍體丟進他家井裡。我敢說，一具啃爛的屍體正合他意──也合我意。」

　　「他是個蠢蛋，」檸檬道，「我只能這麼說。你呢，你比他更蠢。」

　　土匪們沿著她父親戰鬥過的街道前進，艾莉亞在哈爾溫和安蓋中間騎行。她看到山丘上的聖堂，下面連著一座矮小堅固的灰石莊園，相對市鎮而言，顯得有些小。其餘房屋有三分之一成了焦黑空殼，半個人影都沒有。「鎮民死光了？」

　　「哪兒啊，只是害羞而已。」安蓋指指房頂上兩名十字弓手和幾個蜷縮在酒館廢墟中、滿臉黑灰的男孩。前方有個麵包師打開百葉窗，朝檸檬大聲喊叫。話音讓更多人從藏身處走出來，石堂鎮慢慢恢復了生氣。

　　市鎮中央的集市廣場裡聳立著一座噴泉，呈躍出的鱒魚狀，水源源不斷自它嘴裡流入淺池。婦女們在那兒用提桶和水壺汲水。數尺之外，十來個鐵籠子掛在吱嘎作響的木樁上。鴉籠，艾莉亞知道這種刑法──烏鴉在籠外，拍打著欄杆；人在裡面，至死方休。檸檬皺眉勒住韁繩，「怎麼回事？」

　　「正義的制裁。」水池邊的婦人回答。

　　「哦，你們的麻繩不夠用了？」

　　「威爾伯特爵士下的令？」湯姆問。

　　一個男人苦澀地笑道：「威爾伯特爵士一年前就給獅子宰啦。他兒子們追隨少狼主，去西境養得肥肥的，怎會在乎我們這幫賤民？抓住狼仔的是『瘋獵人』。」

　　狼。艾莉亞一陣冰涼。是羅柏的人，我父親的人。她不由自主地騎向這排籠子。柵欄裡的空間如此狹小，被囚禁的人既不能坐下，也不能轉身，只能光著身子站立，暴露於陽光和雨露之下。頭三個籠子裡的人已經死了，食腐烏鴉吃掉了他們的眼睛，空空的眼眶注視著她。第四個人在她經過時動了起來。他嘴邊長滿凌亂的鬍鬚，其中都是血和蒼蠅。當他開口說話，蒼蠅便一下子飛散開來，圍著他的腦袋嗡嗡作響。「水，」嘶啞的聲音說，「求求你……水……」

　　隔壁籠子裡的人聽見聲音，也睜開眼睛。「這兒，」他道，「這兒，我，給水。」他是個老人，灰色的鬍鬚，禿頂上佈滿斑斑點點的棕色老人斑。

　　老人後面又有一個死者，紅色的大鬍子，一條襤褸的灰繃帶纏在右耳和太陽穴上，最可怕的是兩腿之間只剩一個結了棕色硬痂的洞，裡面爬滿蛆蟲。再往後是個胖子，鴉籠如此之小，無法想像當初他們是如何將他弄進去的。柵欄痛苦地壓進他的肚子，皮肉則從鐵條間鼓出來，終日曝曬使他從頭到腳都灼成了鮮艷的紅。當他移動時，籠子一邊搖晃，一邊吱嘎作響。艾莉亞看到他皮膚上蒼白的條紋，那是被鐵條遮擋住陽光的地方。

　　「你們是誰的手下？」她問他們。

　　聽見她問話，胖子睜開眼睛。眼睛周圍的皮膚紅得如此厲害，以至於艾莉亞聯想到漂浮在一碟鮮血之上白煮蛋。「水……喝水……」

　　「誰的？」她又問。

　　「別管他們，小子，」鎮民告訴她，「不關你的事。你走你的路。」

　　「他們幹了些什麼？」她問他。

　　「他們在翻斗瀑砍死八個人，」他解釋，「說是要找弒君者，找不到，就開始強暴和謀殺。」他用大拇指比比那具本該是命根子的地方卻爬滿蛆蟲的屍體。「那傢伙肆意下流，罪有應得。好啦，快走吧。」

　　「一口，」胖子朝下面喊，「行行好，孩子，就一口。」老人抬起胳膊抓住欄杆，他的籠子劇烈搖晃起來。「水，」鬍子裡滿是蒼蠅的人喘著氣說。

　　她看著他們骯髒的頭髮、凌亂的鬍鬚和通紅的眼睛，看著他們因乾渴而開裂出血的嘴唇。他們是狼，她心想，和我一樣。這就是她的族群嗎？他們怎可能是羅柏的手下？她想揍他們，狠狠地揍他們；她也想哭喊。所有的北方人──不論死活──似乎都期盼地瞧著她。老人從鐵柵桿間擠出三根指頭，「水，」他說，「水。」

　　艾莉亞從馬上一躍而下。他們傷害不了我，他們都快死了。她取出鋪蓋卷裡的杯子，向噴泉走去。「想幹嘛，小子？」鎮民叫道，「不關你的事。」她渾不理會，將杯子舉到魚嘴邊。水濺到手指和衣袖上，但艾莉亞沒有動，直到杯子灌滿。當她返身走向籠子時，鎮民過來阻止，「離他們遠點，小子──」

　　「她是個女孩，」哈爾溫說，「別碰她。」

　　「沒錯，」檸檬說，「貝里伯爵不會贊成把人關在籠子裡，活活渴死。你們幹嘛不學正派人的樣，送他們上吊呢？」

　　「他們在翻斗瀑做的，可不是什麼正派人的事！」鎮民衝他吼。

　　柵欄之間的空隙太窄，無法把杯子遞進去，好在哈爾溫和詹德利過來幫忙。她踩在哈爾溫併攏的雙手上，躍至詹德利肩頭，然後抓住籠頂柵欄。胖子仰臉貼緊鐵條，艾莉亞把水澆下去。他急切地吮吸，清水順著腦袋、面龐和雙手流下，他又去舔潮濕的柵欄。若不是艾莉亞趕忙抽手，他還要舔她的手指。接著她用同樣的方式給另外兩人餵水，一大群人聚過來看。「這事『瘋獵人』會知道的！」一個男人威脅，「他不會喜歡。是的，他不會喜歡！」

　　「那他更不喜歡這個。」安蓋給長弓上弦，並從箭袋裡抽出一支箭，引弓而射。羽箭自下而上，正穿胖子下顎，他抖動一下，便死了，但籠子使他無法倒下。射手又放兩箭，了結另兩個北方人。一時間，集市廣場裡只剩水花濺落聲和蒼蠅的嗡嗡響。

　　valar morghulis。艾莉亞默唸。

　　集市廣場東面矗立著一座樸素的客棧，石灰粉刷的牆，碎裂的窗戶，半邊屋頂被燒，但洞給補上了。門上懸有一塊木招牌，畫一隻咬了一大口的蜜桃。他們在客棧角落的馬廄邊下馬，綠鬍子大聲呼喊馬伕。

　　豐滿的紅髮店家一看到他們便愉快地大聲吆喝，開起嘲弄的玩笑。「哈哈，你是綠鬍子？灰鬍子？聖母慈悲，你啥時候變得這般老了？檸檬，是你嗎？還穿著這件破斗篷，對吧？我知道你從來不洗，我知道，你怕上面的尿被清掉之後，我們發現你原來是個逃跑的御林鐵衛！七弦湯姆，好色的老山羊！來看兒子啦？來晚了來晚了，他騎馬跟那該死的獵人走了。喏，別說他不是你兒子！」

　　「他沒有我的嗓子。」湯姆虛弱地抗議。

　　「但他有你的鼻子。沒錯，聽姑娘們說，其餘部分也和你差不多。」此時她發現了詹德利，便在他臉上捏了一把。「瞧瞧，多棒的小公牛。這胳膊，等著艾麗斯來瞧吧。哎喲，他還像女孩子一樣臉紅。好咧，艾麗斯會幫你改改的，小子，她不會才怪。」

　　艾莉亞從沒見過詹德利臉紅。「艾菊，別碰大牛，他是個好孩子，」七弦湯姆道，「我們只需要床，舒服地睡一晚。」

　　「這話只能代表你自己的意見，我的好歌手。」安蓋伸手摟住一位健壯的年輕女僕，她臉上的雀斑跟他一樣多。

　　「床當然有，」紅髮的艾菊說，「蜜桃客棧從不缺床。但你們得先進澡盆，上次來老娘屋簷下過夜，把跳蚤全留下了。」她戳戳綠鬍子的胸膛。「你身上的還是綠色！要不要吃東西？」

　　「你有的話，當然卻之不恭。」湯姆確認。

　　「你啥時候說過不要呢，湯姆？」女人呵斥。「喏，我會給你的朋友們烤頭羊，給你一隻乾癟癟的老耗子。呸，連這你都不配，除非給老娘哼三兩支曲兒，或許我就心軟了。唉，沒辦法，誰叫我喜歡同情人呢。好啦，來吧，來吧。卡絲，拉娜，燒幾壺水。吉欣，幫我脫他們的衣服，它們也得煮一煮。」

　　她的威脅一一兌現。艾莉亞拚命分辯：不到兩周前才在橡果廳洗了兩次，但紅髮女人毫不理會。兩個女僕一邊將她硬生生架上樓梯，一邊爭論她到底是男是女。叫海麗的女僕贏了，因此另一個不得不提來熱水，用剛毛刷替她使勁搓背，幾乎搓掉一層皮。她們拿走斯莫伍德夫人給她的衣服，替她換上帶花邊的亞麻布衣，把她打扮得像珊莎的玩具娃娃。好在她餓了，無暇顧及這麼多，等她們弄完後連忙下樓吃東西。

　　艾莉亞穿著笨乎乎的女孩衣服坐到大廳時，記起西利歐．佛瑞爾的教誨，要她「洞察真相」。她發現這裡的女侍比任何一家客棧都多，而且大多年輕標緻。從黃昏時分起，蜜桃客棧就有許多男人進進出出，但他們都不在廳內逗留，甚至當湯姆拿出木豎琴，唱起「六女同池」，也沒有吸引什麼關注。木製樓梯老舊高聳，男人帶女孩上樓，踩出劇烈的吱嘎聲。「我打賭，這是一間妓院，」她低聲對詹德利說。

　　「你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妓院。」

　　「我知道，」她堅持，「就是有許多女孩的客棧。」

　　他又漲紅了臉。「那你在這兒幹嘛？」他問，「該死，貴族小姐不該來妓院，大家都知道。」

　　一個女孩坐到他對面的凳子上。「誰是貴族小姐？那個瘦瘦的？」她看看艾莉亞，咧嘴大笑。「我是國王的女兒呢。」

　　艾莉亞知道自己受了嘲弄。「你才不是。」

　　「啊，那可說不定哦。」女孩聳聳肩，一側外衣滑落下來。「他們說勞勃國王躲這兒的時候跟我媽上過床，然後才去打仗。雖然所有女人他都上過，但勒斯林說他最喜歡我媽。」

　　這女孩確實有國王的頭髮，艾莉亞心想，濃厚稠密的炭黑頭髮。這不能說明任何問題。詹德利也有。許多人都有黑頭髮。

　　「我媽為我取名鍾兒，」女孩告訴詹德利，「以紀念那場戰役。好啦，我打賭我可以敲響你的鐘，你想不想要啊？」

　　「不想，」他生硬地說。

　　「才怪，我打賭你想。」她一隻手順著他的胳膊滑過。「索羅斯和閃電大王的朋友我不收費。」

　　「不想，我說了不想。」詹德利猛然起身，離開桌子，走進外面的夜色之中。

　　鍾兒轉向艾莉亞，「他不喜歡女孩子？」

　　艾莉亞聳聳肩。「他不過是笨啦，就喜歡打磨頭盔，用錘子敲劍。」

　　「哦，」鍾兒將外衣拉回肩頭，找幸運傑克說話去了。不一會兒，她就坐上他膝蓋，一邊咯咯笑，一邊喝他杯裡的酒。綠鬍子要來兩個女孩，兩邊膝蓋各坐一個。安蓋跟那雀斑臉的姑娘一起消失，檸檬也不見了。七弦湯姆坐在壁爐邊唱「春天綻放的春花」。艾莉亞邊聽，邊啜飲紅髮女人准她喝的摻水葡萄酒。廣場上，死人在鴉籠裡腐爛，但蜜桃客棧中的每個人都興高采烈，只是有些人笑得太誇張，似乎想遮掩什麼。

　　現在正是溜出去偷馬的好時機，但艾莉亞看不到這樣做的好處。她頂多騎到城門口。那個隊長絕不會放我過去，即使他讓我過去，哈爾溫也會追來，或者那個帶狗的『瘋獵人』。她希望自己有張地圖，知道石堂鎮離奔流城究竟有多遠就好了。

　　不知不覺間，艾莉亞的杯子空了，她打起哈欠。詹德利還沒回來。七弦湯姆唱起「兩顆跳動如一的心」，唱一句吻一個姑娘。窗邊角落裡，檸檬和哈爾溫在跟紅髮的艾菊低聲交談。「……在詹姆的牢房裡待了一夜，」她聽見女人說，「她和另一個女的，殺藍禮的那個。他們三人待在一起，到第二天早上，凱特琳夫人便為愛情放了他。」她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冷笑。

　　這不是真的，艾莉亞心想，母親決不會。她突然覺得既悲傷、又憤怒、又孤獨。

　　一個老頭在她邊上坐下。「哎喲，這不是個美麗的小桃子嗎？」他的呼吸跟籠子裡的死人一樣臭，小小的豬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我可愛的蜜桃姑娘叫什麼名兒啊？」

　　半晌間，她不知該怎麼偽裝。她不是什麼蜜桃姑娘，但在這裡，在這個臭烘烘的陌生醉漢面前，也不可以做艾莉亞．史塔克。「我是……」

　　「她是我妹妹。」詹德利的手沉重地搭在老頭肩上，使勁捏了一把。「別碰她。」

　　那人轉過來，想要爭執，看到詹德利的身材，又縮了回去。「她是你妹子，啊？那你算哪門子哥哥？我才不會把老妹帶來蜜桃客棧咧，嘿，決不會。」他從凳子上起立，咕噥著走開，去找別的伴。

　　「你幹嘛這麼說？」艾莉亞跳將起來，「你又不是我哥。」

　　「沒錯，」他生氣地道，「我出生低賤，做不了大小姐的親戚。」

　　艾莉亞被他的怒氣嚇了一跳。「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就是那個意思。」他一屁股坐到凳子上，捧起一杯酒。「走開。我想安安靜靜地喝酒，然後也許去找那個黑髮女孩，讓她敲響我的鐘。」

　　「但是……」

　　「我說了，走開。小姐。」

　　艾莉亞轉身離開，將他拋下。頑固呆笨的雜種小子，就這副德行。他愛敲多少鍾就敲多少，不關她事。

　　他們的臥室被安排在樓梯頂端，位於屋簷之下。蜜桃客棧也許不缺床，但為這群土匪，就只提供了一張。然而那是一張大床，差不多填滿整間屋子，而茅草褥子雖然發了霉，卻足以應付所有人。此刻整張床由她一人獨享。她的衣服掛在牆頭鉤子上，在詹德利和檸檬的東西中間。於是艾莉亞脫下花邊布衣，將自己的短裝從頭上套進，爬上床，鑽進毯子底下。「瑟曦太后，」她低聲對枕頭說，「喬佛里國王，伊林爵士，馬林爵士。鄧森，拉夫，波利佛。記事本，獵狗，魔山格雷果爵士。」她有時候喜歡打亂順序，有助於記清名字和他們所做的事。他們中有的或許已經死了，她心想，或許被關在某處的鐵籠子裡，任烏鴉啄出眼珠。

　　她合上眼就睡著了。那晚，她夢到自己又成了一匹狼，在潮濕的樹林裡穿行，空氣中滿是雨水，腐肉和鮮血的味道。在夢中，這些都很美好，艾莉亞知道自己沒什麼好怕。她強壯、敏捷而兇猛，而她的族群、她的兄弟姐妹們，全都跟著她。他們合力捕到一匹受驚的馬，撕裂它的喉嚨，享用大餐。月亮衝破烏雲，她仰天長嘯。

　　黎明來臨的時候，她被一陣狗吠吵醒。

　　艾莉亞呵欠著坐起來。詹德利在她左邊挪了挪，檸檬斗篷則在右邊大打呼嚕，呼嚕聲幾乎被外面的狗吠所淹沒。一定有好幾十條狗。她爬出毯子，躍過檸檬、湯姆和幸運傑克，來到窗邊。掀開百葉窗，寒風與濕氣一起湧進，天色灰暗陰沉。下面的廣場裡，狗們一邊吠叫一邊打轉，不停呼嗥咆哮。這群狗中包括黑色巨獒犬、精瘦的狼犬、黑白相間的牧羊犬，還有艾莉亞不認識的品種──長著黃色長牙、毛髮濃密雜亂的斑紋猛獸。旅館和噴泉之間，十來個騎手跨在馬上，監督鎮民們打開胖子的鐵籠，使勁拽他胳膊，將腫脹的屍體扯出來，扔到地上。狗們見狀一擁而前，將塊塊血肉從骨頭上撕下。

　　艾莉亞聽見一個騎手的笑聲。「這就是你的新城堡，該死的蘭尼斯特混蛋，」他說，「對你來說有點小，但別擔心，會想法子把你塞進去的。」他身邊有個沉默的囚犯，圈圈麻繩捆住手腕，許多鎮民拿屎潑他，但他躲也不躲。「你將在籠裡腐爛，」俘虜他的人大聲說，「烏鴉會啄出你的眼珠，而我們大把大把地花你的蘭尼斯特臭錢！等烏鴉吃飽後，再把你剩下的部分送給你那該死的兄弟。不過我懷疑到時候他還認不認得你。」

　　吵鬧聲弄醒了蜜桃客棧裡的許多客人。詹德利擠到艾莉亞邊上，從窗戶望出去，湯姆站在他們身後，像出生時一樣一絲不掛。「媽的，喊什麼喊？」檸檬在床上抱怨，「老子想好好睡一覺。」

　　「綠鬍子在哪兒？」湯姆問他。

　　「在艾菊床上，」檸檬說，「怎麼了？」

　　「把他和射手找到。『瘋獵人』回來了，要把人關進籠子。」

　　「蘭尼斯特，」艾莉亞說，「我聽見他喊『蘭尼斯特』。」

　　「抓住弒君者了？」詹德利想知道。

　　下面廣場裡，一塊石頭砸到俘虜臉頰上，打得他轉過頭來。不是弒君者，艾莉亞心想，但諸神畢竟聽見了我的祈禱。

第三十一章─瓊恩

　　野人們牽馬出洞時，白靈已經不見。他找得到黑城堡嗎？瓊恩吸吸晨間清爽的空氣，留給自己一線希望。東方的天空，地平線處是粉紅，以上漸化為淺灰。拂曉神劍仍懸於南，劍柄那顆明亮的白星如黎明的鑽石一般閃耀，下方陰暗的黑灰森林慢慢呈現出綠、金黃、紅、褐等各種色彩。在士卒松、橡樹、岑樹、哨兵樹和魚梁木上方，矗立著絕境長城，班駁的塵土與污垢之下是閃光的白色冰牆。

　　馬格拿派十幾個人騎馬往東，十幾個人往西，爬上能找到的最高點，以觀察樹林裡和高牆上是否藏有遊騎兵。一旦發現守夜人出沒，瑟恩人就會吹響鑲青銅的戰號示警。其餘野人隨賈爾行動，瓊恩和耶哥蕊特也包括在內。這將是年輕掠襲者的榮耀時刻。

　　人們常說長城足有七百尺高，但賈爾選的地點可謂既高且低。在他們面前，冰牆自林間筆直升起，仿如無垠峭壁，頂上是風蝕的城垛，粗看上去離頭頂得有八百尺，甚至九百尺。隨著逐漸靠近，瓊恩意識到其中的欺騙性：當年築城者布蘭登將巨大的基石依山設置，能放哪裡就放哪裡，而此處峰巒起伏，高度不一。

　　班揚叔叔說，長城在黑城堡以東是一把劍，以西則是一條蛇。果真如此。只見冰牆掠過一座巨山峰，接著沉入谷底，然後爬上一道匕首般鋒利、綿延一里格多的花崗岩懸崖，沿參差不齊的山頂前進，隨後又沉入更深的谷溝，接著再度爬升，目力所及，可見它從一山躍向另一山，深入西方腹地。

　　賈爾企圖襲擊沿著山脊的一段冰牆。此處儘管牆頂高聳，離森林有八百尺，但其中三分之一強是泥土岩石而非冰雪，坡度對馬匹來說太陡，比先民拳峰還難爬，但相對於完全垂直的牆面，人登上去還是相對容易的。況且山脊上佈滿樹木，提供了很好的遮蔽。從前，黑衣兄弟們每天提斧出去砍伐越界的林木，決不讓森林延伸到長城以北半里之內，但如今人手匱乏，這兒的樹直長到冰牆底部。

　　今天將是潮濕而寒冷的一天，而在長城成噸的堅冰下則更加潮濕，更加寒冷。越是接近，隊伍中的瑟恩人越是躊躇。他們從沒見過長城，連馬格拿都沒見過，瓊恩意識到，它的龐大令他們驚恐。在七大王國，人們說長城是世界的盡頭。對他們而言又何嘗不是？只不過說法取決於所處的位置罷了。

　　我呢？我究竟處在哪邊？瓊恩不知道。要跟耶哥蕊特廝守，就得全心全意當野人；如果丟下她不管，繼續履行職責，也許會連累對方被馬格拿掏心；而若把她帶走……假設她願意走，這點尚遠不能確定……也不可能帶回黑城堡，跟弟兄們一起生活。在七大王國，逃兵和野人走到哪裡都不受歡迎。早知道我們當初就去找詹德爾的子孫。但他們更可能吃了我們……

　　長城絲毫沒有嚇倒賈爾的部下。他們每人都曾親手越過長城。大家在山脊底部下馬，賈爾喊了若干名字，便有十一人出列聚在周圍。他們都很年輕，最大的不超過二十五歲，有兩人甚至比瓊恩還小。但個個精瘦結實，強健的模樣讓他想起石蛇──遭遇叮噹衫窮追時，斷掌派他徒步離開，不知這位弟兄此刻身在何方呢？

　　在長城的陰影裡，野人們作好準備，將卷卷粗麻繩繞在一側肩頭，斜挎過胸，然後綁上奇特的軟鹿皮靴，靴子頂端有突出的尖刺──賈爾和另兩人的是鐵製，有一些是銅製，但多數是參差不齊的骨頭。小石錘掛在臀間，一個裝滿鐵釘、骨釘乃至獸角釘的皮袋懸於另一側，冰斧則拿在手上，它是把磨尖鹿角用獸皮綁在木柄上製成。十一名攀登者分成三組，每組四人，賈爾本人親自上陣，湊足十二個。「曼斯答應給爬上去的第一組每人一把新劍，」他告訴他們，呼吸在冷氣中結霜，「那可是南方人的城堡裡鑄的鋼劍。他還會把你們的名字編入歌謠。一個自由民還能要求什麼呢？來吧，往上爬呀，讓異鬼帶走落在最後的懦夫！」

　　讓異鬼把你們全帶走，瓊恩心想。他看他們爬上山脊頂端的陡坡，消失在樹下。這不是野人第一次攀登長城，甚至不是一百零一次。一年裡，巡邏隊總有兩三回無意中撞上攀爬者，發現墜落的殘破屍體就更常見了。沿東海岸，掠襲者們建造小船，偷溜過東海望，進入海豹灣。在西方群山，他們潛入陰暗的大峽谷深處，繞過影子塔。但在中間，逾越長城的唯一方法是翻牆，許多掠襲者都曾幹過。活著回來的卻很少，他帶著一絲陰鬱的驕傲想。攀登之前，掠襲者們必將坐騎拋下，他們中許多缺乏經驗的新手過去後就立刻搶奪馬匹，引發爭執，消息傳出，守夜人軍團往往在他們來不及帶著戰利品和偷的女人回去之前，就將其逮捕絞首正法。賈爾不會犯這種錯誤，瓊恩知道，但斯迪就說不准了。馬格拿是君主，不是掠襲者。他不懂遊戲規則。

　　「瞧，他們在那兒，」耶哥蕊特說。瓊恩抬眼，看到第一個攀登者出現在樹梢之上。是賈爾。他找到一棵斜倚長城的哨兵樹，便帶組員順勢而上。一個不錯的開局。我們不該讓樹延伸到此。他們已登了三百尺，卻還根本沒碰到冰牆呢。

　　他注視著那精悍的野人小心翼翼地從樹頂移向城牆，用冰斧短促有力地劈出一個供手抓握的口子，然後蕩過去。他腰上的繩索連著第二個人，那人仍在緩緩地往樹頂爬。賈爾一步步向高處前進，找不到落腳點時，就用尖刺靴踢出一個來。等他到達哨兵樹上方十尺，便在一個狹窄的冰台停下，把斧子掛到腰帶，取出錘子，將一根鐵釘敲入一道裂縫中。第二個人也移到了城牆上，同時，第三個人正爬上樹頂。

　　另兩組沒有位置合適的樹木助陣，等不耐煩的瑟恩人很快就開始懷疑，認為他們迷路了。當他們的領頭人出現在視野中時，賈爾那組已爬了八十尺。各組間相隔二十碼。賈爾的四個人居中，右邊那組由山羊格里格帶領，他長長的金髮辮極易辨認，左邊那組的領頭人非常瘦，名叫埃洛克。

　　「太慢了，」馬格拿一邊看他們緩緩往上爬，一邊大聲抱怨，「他忘記那些烏鴉了嗎？爬快點，否則我們會被發現的。」

　　瓊恩強迫自己保持沉默。他對風聲峽仍記憶憂新，月光下跟石蛇一起攀爬的經歷讓他至今心有餘悸。那天晚上，他的心好幾次提到了嗓子眼，到最後，手腿齊疼，指頭幾乎凍僵了。那還是石頭，不是冰。石頭是固體，而冰再怎麼也不可信賴。今天的長城在「哭泣」，也許攀登者手上的熱量就足以融化冰牆。巨大冰塊內部也許凍得跟石頭無異，但表面滑溜，絲絲絹流滴淌而下，寒風更吹出無數小孔。不管野人們其他方面如何，他們的確勇敢。

　　但他心中仍暗暗希望斯迪的擔憂是正確的。若諸神慈悲，一支正好經過的巡邏隊就能制止這一切。「再堅固的牆也不能保證高枕無憂，」從前在臨冬城上散步時，父親曾教誨他，「關鍵取決於人。」野人也許有一百二十個，但四個衛兵就足以打發他們，若干箭失，一桶石頭，這次襲擊就得劃上句號。

　　但衛兵沒有出現，別說四人，連一個都沒有。太陽向天空爬，野人們往牆上登。到得中午，賈爾那組仍遙遙領先，但他們碰上一片很糟糕的冰。賈爾將繩子繞在風蝕而成的突起上，利用它來支撐重量，不料整個突出部分卻突然崩潰，帶他一起墜落。人頭大的冰塊向下面三個人砸來，他們死命抓牢，而那些釘子也撐住了。賈爾在半空中停頓，懸於繩子盡頭。

　　等他們從這次災難中恢復，山羊格里格已幾乎趕上。埃洛克的四個人仍遠遠落在後面。他們攀爬的那部分，表面看上去平整光滑，毫無雜質，覆著一層融化的冰，陽光到處濕乎乎的閃耀光芒。格里格的那部分看起來顏色更深，有較多明顯的紋理；冰與冰互相重疊時，若接合不完美，就會產生長而狹窄的平台，及各種裂紋瑕隙，甚至還有豎直的管道，經由風水侵蝕，裡面的空間大得足以躲進一個人。

　　賈爾很快讓他的人繼續前進，他和格里格的組幾乎並肩而行，埃洛克那組則落後五十尺。在鹿角斧的劈砍之下，陣陣閃爍的冰晶瀑布傾瀉到下面樹林裡。石錘將鐵釘深敲入冰裡，作為繩子的支撐點，但爬了一半不到，鐵釘就用完了，之後改用角釘和磨尖的骨頭。人們一次一次又一次用尖刺靴去踢堅硬牢固的冰，以鑿出落腳點來。到第四個鐘頭，瓊恩估計他們的腿已經麻痺了。還能支持多久呢？他跟馬格拿一樣，一邊不安地注視，一邊焦急地聆聽遠處是否有瑟恩人的號角吹響。號角一直沉默，沒有守夜人的蹤影。

　　爬到第六個鐘頭，賈爾又超到山羊格里格前面，他的人正將差距拉開。「曼斯的寵物迫不及待想要劍咧。」馬格拿遮著眼睛說。太陽高懸在空中，從下往上觀之，冰牆上部三分之一是水晶般的藍，反光如此絢爛，刺得眼睛發疼。賈爾和格里格手下的八人都位於耀眼的光芒中，看不真切，只有埃洛克的那組仍在陰影下。他們在五百尺的高度不再往上爬，而是一點一點橫移，向一根豎直管道前進。正當瓊恩注視著他們緩緩挪移時，突然傳來一陣響動──如天崩地裂，似乎冰牆在抖，然後一聲驚呼。空中滿是冰晶、尖叫和墜落的人體，一塊一尺厚五十尺見方的冰從牆面上脫落，一路翻滾、碎裂、轟鳴，抹去前方的一切，直落到山腳下。冰塊旋轉著掠過樹林，滾下山坡。瓊恩忙抓住耶哥蕊特，將她拉倒，用身體掩護。一個瑟恩人臉上被一塊冰砸中，斷了鼻子。

　　等他們再度抬頭，賈爾那組已不見蹤影。人，繩索，釘子全沒了，六百尺以上一片空曠。就在攀登者們片刻之前附著的地方，牆面上有個疤痕，內層的冰平滑潔白，像拋光的大理石般在陽光下閃耀。下方很遠處，有灘淡淡的紅色污漬，那是被摔碎的人。

　　長城會保護自己，瓊恩一邊想，一邊將耶哥蕊特拉起來。

　　他們在一棵樹上發現了賈爾，他被斷裂的樹枝刺穿，身上的繩索仍連著其他三人──皆渾身骨頭碎裂，躺在他下方。其中一個仍活著，但腿、脊椎和大部分肋骨都不能用了。「給個痛快。」看見他們，他說。一個瑟恩人用大石錘砸扁了他的腦袋。馬格拿發號施令，他的人開始搭建柴堆。

　　山羊格里格到達牆頂時，死者已開始焚燒。等埃洛克四人跟他們匯合，賈爾和他的組員只剩骨頭和灰燼。

　　此時太陽已開始下降，攀登者們沒有浪費時間。他們解開纏繞在胸前的長麻繩，將其繫到一起，把末端扔下。想到要沿繩子爬上五百尺，瓊恩滿心恐懼，好在曼斯計劃周全。賈爾留下的掠襲者們取出一個巨型梯子，作橫擋的麻繩有人胳膊那麼粗，他們把梯子繫在攀登者扔下的繩子上，埃洛克、格里格和他們的部下悶哼著使勁將它拉上去，固定在牆頂，然後再次放下繩索，拉起第二個梯子。一共有五個。

　　等梯子全部就位，馬格拿操起古語粗暴地一聲喝令，五個瑟恩人便同時出發。即使有梯子，攀爬也不容易。耶哥蕊特看他們掙扎了好長一陣。「我恨長城，」她用生氣的語調輕聲說，「你能感覺到它有多冷嗎？」

　　「它是冰做的嘛，」瓊恩指出。

　　「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這牆是血築的。」

　　它沒有喝夠。日落時分，兩個瑟恩人從梯子上摔下去死了，這是今天最後一批犧牲品。瓊恩到達牆頂時，已近午夜，群星又出來了，耶哥蕊特渾身顫抖。「我差點掉下去，」她眼含淚水，「兩三次……冰牆想把我甩下去，我感覺得到。」一顆淚滴湧出來，順著她的臉頰緩緩流淌。

　　「沒事了，沒事了，」瓊恩裝出確信的樣子，「別怕。」他伸出一條胳膊摟她。

　　耶哥蕊特用掌根使勁打他胸口，隔著鎧甲、熟皮革和層層羊毛衣，他仍感到疼。「我不怕！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

　　「那你為什麼哭？」

　　「不是因為恐懼！」她蠻橫地踢腿，撬出一塊冰來。「我哭是因為我們沒有找到冬之號角。我們打開好幾十座墳墓，將無數陰影釋放到陽間，卻沒有找到喬曼那隻能讓這冷東西倒塌的號角！」

第三十二章─詹姆

　　斷肢火辣辣地痛。

　　痛，痛，即便他們用火炬燒封了傷口，但日日夜夜，他仍感到焰苗舔噬手臂，感到指頭在烈火中枯萎，那些不再屬於他的指頭。

　　他經常受傷，但從未有過如此的屈辱，從未品嚐這般的疼痛。這些天來，他的嘴唇經常無法抑制地背誦起幼稚的禱詞，那些他孩童時代學習卻從不在意的禱詞，那些他和瑟曦並肩跪在凱岩城聖堂裡唸誦的禱詞。他哭了又哭，直到聽見血戲子們的笑聲，便不再悲傷。他風乾眼睛，鐵石心腸，希望高燒能帶走眼淚。我終於明白了提利昂的感受，一輩子都有人嘲笑他。

　　自打他第二次落馬後，他們便把他緊緊捆在塔斯的布蕾妮身上，讓兩人再度共騎。有一天，血戲子們不再將他倆背靠背地綁，而是臉對臉地捆。「一對甜蜜的情人，」夏格維大聲讚歎，「多偉大的愛情，怎能將英勇的騎士和高貴的夫人分開呀？」他用高亢的聲調尖聲長笑，「噢，可誰是騎士，誰又是夫人呢？」

　　如果我的手還在，你就會明白的，詹姆心想。因為長期捆綁，四肢全部麻木，但一切都沒關係了，他的世界只剩下那隻幻影手傳來的疼痛，以及布蕾妮壓在身上的重量。至少她很溫暖，他寬慰自己，雖然呼吸和我的一樣撲鼻難聞。

　　他的手還在，就在兩人中間。烏斯威克將它套著繩子，掛在他脖子上，馬兒行進，詹姆恍恍惚惚，手便在胸前搖擺，抓撓布蕾妮的乳房。他的右眼腫得睜不開，先前打鬥中布蕾妮傷他的地方發了炎，但最痛的是手。斷肢不斷滲出血液和濃汁，馬兒踏一步，幻影手便抽搐一下。

　　咽喉乾燥，無法進食，他只喝他們給的酒和清水。曾有一回，「勇士們」給他一杯水，他顫抖著一飲而盡，引來周圍哄堂大笑，格外刺耳。「這是馬尿，弒君者。」羅爾傑告訴他。詹姆太口渴，因此沒注意，但隨後倔強地吐了出來。於是他們讓布蕾妮替他清理鬍鬚，平時他在馬鞍上流屎流尿他們也總逼她清理。

　　某個陰冷的清晨，他感覺有點力氣了，頓時被一股瘋狂所攫住。他用左手抓住多恩人的劍柄，笨拙地拔出來。讓他們殺了我，他心想，我要手執武器，死在戰鬥中。沒用。夏格維單腳跳來跳去，詹姆就是砍不中，最後失去平衡，跌跌撞撞地向前猛撲。小丑繞了幾圈，躲閃開來，血戲子們哄笑著觀看騎士與小丑的表演。他絆住石頭，跪倒在地，小丑跳過來，在他額頭印上一個潮濕的吻。

　　羅爾傑最後上前教訓他，並從他虛弱的指頭中踢走長劍。「狠有趣，『四』君者，」瓦格．赫特說，「但下不為『裡』，否『責』我再砍你一隻手，或『責』一隻腳。」

　　詹姆躺下，看著夜晚的晴空，試圖不去在意右臂無時不在的疼痛。夜，奇特地美，優雅的新月，前所未見的滿天繁星。王冠座在天頂，旁邊有駿馬座和天鵝座，松樹枝頭，羞答答的月女座半遮半掩。夜，怎可如此地美？他捫心自問，星星竟捨得為我灑下光輝？

　　「詹姆，」布蕾妮低語呼喚，輕得讓詹姆以為在做夢，「詹姆，你在做什麼？」

　　「等死。」他輕聲回答。

　　「不，」她說，「不，你必須活下去。」

　　他試著擠出一點笑容，「行了，別再指揮我了，妞兒，我想死就死吧。」

　　「你是懦夫？」

　　這個詞讓他震驚。他是詹姆．蘭尼斯特，他是御林鐵衛的騎士，他是弒君者。沒人可以叫他懦夫，其他的稱號──背誓者、騙子、殺人犯、屠夫、叛徒、莽漢等等都無所謂，就不能容忍懦夫。「我除了死，還能做什麼呢？」

　　「活下去，」妞兒道，「活著，戰鬥，復仇。」她說得太大聲，正巧給羅爾傑聽見，儘管沒聽清楚，但還是過來踢她，要她閉上臭嘴，否則就割舌頭。

　　懦夫，詹姆一邊聽布蕾妮的悶哼，一邊想。我成了懦夫？就為他們砍了我用劍的手？莫非我的生命就只是一隻用劍的手？諸神在上，難道是這樣？

　　妞兒說得沒錯，我不能死，瑟曦在等我，她需要我，還有提利昂，我的小弟弟，那個為了謊言而愛我的弟弟。敵人們也等著我，在囈語森林屠殺我部下的少狼主，將我綁上鐐銬、關在黑牢中的艾德慕．徒利，還有勇士團。

　　第二天黎明，他強迫自己吃東西，他們給他些許麥糊，馬的食物，但他一匙一匙嚥下去。傍晚時又吃了，第二天早上也吃。活下去，每當麥糊哽在喉頭，他便嚴厲地告誡自己，為了瑟曦，為了提利昂，為了復仇，活下去。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幻影手抽搐、灼痛和發臭。等我回到君臨，會打造一隻新手，一隻金手，總有一天，要用它撕開山羊的喉嚨。

　　在無邊的疼痛中，日夜模糊不清。白天昏睡在馬鞍上，靠住布蕾妮的身子，聞著手掌腐爛的惡臭；晚上清醒地躺在硬泥地裡，因噩夢而難以入眠。他雖虛弱，但血戲子們仍不敢大意，始終將他綁在樹上。想到敵人如此怕他，他不由得感到一絲冰冷的慰藉。

　　布蕾妮通常捆在他旁邊，五花大綁躺著的她，好似大母牛的屍體，一點動靜也沒有。而在她心中，有一座城堡，他想，他們或許能強暴她，但永遠別想翻越她為自己構築的深牆。可惜詹姆的城郭已然垮塌，他們砍了他的手，砍了他用劍的手，沒有這個，他什麼也不是。剩下一隻無用的手。從他會走路的那天開始，左手就只配執盾，除此之外，一無是處。是右手讓他當上騎士，成為男人。

　　後來有一天，他無意中聽烏斯威克提到赫倫堡，心知這是目的地，不由哈哈大笑，惹得提蒙用細長鞭抽他的臉。血流如注，但與手上的疼痛相比，無足輕重。「你笑什麼？」當晚，妞兒輕聲問。

　　「我是在赫倫堡得到白袍的，」他輕聲回答，「在河安大人舉辦的比武大會上。他想向全國貴族炫耀他的城池和子孫，我也想向他們炫耀我的武藝。當年我才十五歲，卻無人能敵，可惜伊里斯不給我炫耀的機會，」他又笑了，「我趕到的當天便被他遣走，直到如今才終於回來。」

　　笑聲被他們聽到，於是當晚換詹姆承受拳打腳踢。他毫無反應，直到羅爾傑一腳踢在斷肢上。他暈死過去。

　　第二天夜裡，他們終於來了，三個最大的惡棍：夏格維、沒鼻子的羅爾傑和多斯拉克胖子佐羅──正是他砍了他的手。佐羅和羅爾傑邊走邊爭論誰先上，夏格維似乎自甘最後。小丑見他倆爭執不下，便提議兩人一起，一人上前面，一人上後面。佐羅和羅爾傑表示同意，隨後又開始爭執誰上前面而誰上後面。

　　他們會毀了她心中的城堡，把她變成和我一樣的殘廢。「妞兒，」趁佐羅和羅爾傑互相喝罵的當口，他低聲說，「讓他們做，什麼也別想。心思走得遠遠的，他們享受不到樂趣，很快就停了。」

　　「他們別想從我這裡得到一丁點樂趣。」她堅定地低聲回答。

　　你這愚蠢、頑固、勇敢的婊子，會被殺的，他心想，唉，我窮擔心什麼？若非她這豬腦袋，我的手還在。他聽見自己低語道：「讓他們做，躲進內心，別去想它。」他就是這麼做的，當目睹史塔克父子慘死在眼前，全副盔甲的瑞卡德公爵遭燒烤、他兒子布蘭登為救父被生生扼死的時候。「想想藍禮，如果你真的愛他；想想塔斯，山巒和大海，泉池與瀑布，藍寶石之島；想想……」

　　這時羅爾傑贏得了爭論。「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醜的女人，」他告訴布蕾妮，「但別以為我不能讓你變得更醜。我的鼻子如何？你敢動一根指頭，我就讓你學我的樣。還有，兩隻眼睛對你而言太豐富了，敢叫一聲，我就摳一顆出來，餵你吃下去，然後把你操他媽的牙齒一顆顆拔出來。」

　　「噢，妙啊，羅爾傑，」夏格維讚歎，「拔了牙齒，她就跟我親愛的老媽媽沒兩樣了。」他咯咯笑道，「我以前常想操媽媽的屁股呢。」

　　詹姆跟著笑，「哎喲，多可愛的小丑。我也給你猜個謎語，夏格維，你為什麼不能碰她呢？噢，噢，我知道。」他提高聲量，竭盡所有力氣喊道：「藍寶石！」

　　羅爾傑罵了一句，又一腳踢到他的斷肢上。詹姆厲聲嚎叫。世上竟有這般的疼痛，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的想法。不知昏迷了多久，但當他回到疼痛中時，烏斯威克來了，瓦格．赫特也在。「不准『捧』她，」山羊叫道，噴了佐羅一臉口水，「必須保住她的『真操』，你這個『殺瓜』！我要用她換一口袋『懶寶石』！」從此，山羊每晚都加派守衛，以防自己的手下作怪。

　　之後兩晚上，妞兒都沒說話，到第三夜方才鼓起勇氣，「詹姆？你幹嘛那麼叫喚？」

　　「啊，你問我為何叫喚『藍寶石』？動下腦子嘛，難道我叫『強姦』這些雜種會來管麼？」

　　「你不該出聲的。」

　　「那可不，你有鼻子時已經夠醜了，再說，我想聽山羊唸『懶寶石』。」他輕笑道，「你說得對，我只會撒謊，一個重榮譽的人決不會隱瞞藍寶石之島的真相。」

　　「不管怎樣，」她說，「謝謝你，爵士先生。」

　　幻影手抽搐起來，他咬緊牙關：「蘭尼斯特有債必還，這是為了河上的戰鬥，為了你倒在羅賓．萊格頭上的石頭。」

　　山羊想對全城人炫耀戰利品，所以詹姆被迫在赫倫堡城門一里之外下馬。他們將一根繩子套在他腰間，另一根捆住布蕾妮的手腕，兩者末端都繫於瓦格．赫特的坐騎前鞍。他倆一左一右、跌跌撞撞地走在科霍爾人的黑白斑紋馬後面。

　　詹姆用憤怒驅使自己前進。包裹斷肢的亞麻布因膿汁而發灰變臭，每走一步，幻影手便痛一次。我比你們想像的更強大，他告訴自己，我是蘭尼斯特，我是御林鐵衛的騎士，我能到達赫倫堡，我能到達君臨城，我能活下去。然後，我要你們還債。

　　黑心赫倫的巨城如山崖般陡峭的牆壘逐漸變大，布蕾妮擠擠他胳膊：「城堡掌握在波頓大人手裡，他是史塔克家的封臣。」

　　「嗯，據說波頓家族喜歡剝人皮。」這是詹姆對這個北境望族唯一的印象。提利昂肯定瞭解恐怖堡伯爵的方方面面，但他遠在千里之外，和瑟曦在一起。對，瑟曦還活著，我不能死，他反覆強調，我們同年同月同日生，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

　　城外小鎮被燒成灰燼和焦石，湖岸邊有大隊人馬駐紮過的痕跡，這就是「錯誤的春天」那一年，河安大人召開比武大會的地方。詹姆走過飽受蹂躪的土地，一絲苦澀的微笑爬上嘴唇，有人於他當年跪在國王面前宣誓的地方挖了一道便池。少年的喜樂早已化為苦味，當初伊里斯連一晚也不讓我停留。他為了侮辱而賜予我榮譽。

　　「你看那旗幟，」布蕾妮急切地說，「剝皮人和雙塔，看到了麼？他們是羅柏國王的屬下。在那兒，城門樓上，你看，白底灰色，冰原狼旗。」

　　詹姆扭頭朝上看。「沒錯，是你家的嗜血冰原狼，」他贊同，「瞧，左右都有人頭嘛。」

　　士兵、僕人和營妓都出來圍觀。有隻斑點母狗一路尾隨，吠叫不休，最後被血戲班的里斯人用他的長槍一槍刺穿。他跑到隊伍前面，將死狗放在詹姆頭上搖晃，一邊大喊大叫：「我是弒君者的掌旗官！」

　　赫倫堡的城牆如此之厚，穿越它，竟像穿越岩石隧道。先前瓦格．赫特派兩個多斯拉克人當先通報波頓伯爵，所以外庭擠滿了好事者。詹姆蹣跚走過，人們緩緩讓路，而只要他稍微停留，腰間的繩子就被狠狠拉扯。「我捉住了『四』君者。」瓦格．赫特口齒不清地宣佈。一隻長矛猛戳他的背。要他爬。

　　摔倒時，他本能地伸手去扶，斷肢與地面相觸，痛得麻木。但他不知打哪兒生出一股力量，單膝跪了起來。前方，一段寬闊的石階梯通向赫倫堡的某座巨型圓塔，五個騎士與一個北方人正在台階上看他。淡白眼珠的人穿裘皮斗篷和皮衣，五個面目不善的騎士則全身盔甲，外套上有雙塔紋章。「佛雷家的弟兄們，」詹姆叫喊，「丹威爾爵士，伊尼斯爵士，霍斯丁爵士，」他認得幾個瓦德侯爵的子孫，再怎麼說，畢竟自己姑媽嫁到了他們家，「向你們致以我的哀悼。」

　　「怎麼回事，爵士？」丹威爾．佛雷爵士問。

　　「你侄兒，克里奧爵士出事了，」詹姆道。「他與我們結伴同行，途中不幸被土匪射殺。烏斯威克和他那幫手下偷了他的東西，把人留給野狼吃。」

　　「大人們！」布蕾妮擺脫群眾，奔上前去。「我看到了您們的旗幟，以您們發下的誓言之名，請聽聽我的話！」

　　「你是誰？」伊尼斯．佛雷爵士問。

　　「她是爛尼斯特的奶媽。」

　　「我是塔斯的布蕾妮，『暮之星』塞爾溫伯爵的女兒，和您們一樣，效忠於史塔克家族。」

　　伊尼斯爵士「呸」地一口吐在她腳邊。「去你媽的狗屁，我們信賴這個羅柏．史塔克，他回報我們的卻是背叛！」

　　有趣極了。詹姆扭過頭去，想看看布蕾妮怎麼反應，可惜這妞兒像上了嚼子的騾一般頑固。「背叛什麼的我不清楚，」她摩擦著手腕上的繩索，「但我乃受凱特琳夫人的差遣，將蘭尼斯特送往君臨城他弟弟──」

　　「被我們發現時，她正要淹死他。」虔誠的烏斯威克道。

　　她臉一紅，「我一時生氣，作出越軌的事，但並非真的要殺。如果他死了，夫人的女兒會遭殃。」

　　伊尼斯爵士不為所動，「這和我們有何關係？」

　　「我看，就拿他跟奔流城討筆贖金。」丹威爾爵士建議。

　　「凱岩城金子更多，」他的一位兄弟反對。

　　「殺了他！」他另一位兄弟說，「為奈德．史塔克報仇！」

　　小丑夏格維今天穿灰粉色小丑裝，他在台階底部邊翻觔斗邊唱：「從前有隻獅子和黑熊跳舞，噢耶，噢耶──」

　　「比嘴，『笑』丑。」瓦格．赫特制止他，「『四』君者不能餵熊，他是我『底』。」

　　「他死了就沒用了。」盧斯．波頓平靜地說，聲音輕得讓大家都停下來傾聽。「還有，瓦格大人，請你記住，我北上之前，這裡還是我當家。」

　　高燒讓詹姆頭昏眼花，也讓他膽子壯起來。「您就是恐怖堡伯爵？聽說您前次被我父親打得夾著尾巴逃竄，是也不是？大人您總算不逃了？」

　　波頓的沉默比瓦格．赫特唾沫橫飛的威脅可怕一百倍，他的眼珠淡白如同晨霧，隱藏了所有思緒。詹姆不喜歡那對眼珠，它們讓他想起當年奈德．史塔克看他坐在王位上時的神情。恐怖堡伯爵最後輕啟嘴唇：「你少了一隻手。」

　　「錯，」詹姆說，「它在我脖子上。」

　　盧斯．波頓伸手下來，兜起他頸上的繩子，將爛手扔給山羊。「快拿開，這東西有損於我的健康。」

　　「我要把它送給他的『浮親』大人，索要十萬『金聾幣』，否則，就把『四』君者砍成碎片還回去。等『手』到他的錢，我再把詹姆爵士交給『卡史他克』大人，多賺一個『沒女』！」「勇士們」齊聲歡呼贊同。

　　「好打算，」盧斯．波頓道，那語調好似在餐桌上輕描淡寫地讚一句：好酒，「只可惜卡史塔克伯爵給不了女兒了，羅柏國王以謀殺和叛亂的罪名砍了他的頭。至於泰溫公爵，他人還在君臨，新年之前都不會離開，那是他孫子和高庭之女成婚的大喜日子。」

　　「不對，是臨冬城之女，」布蕾妮說，「大人，您弄錯了吧，與喬佛里國王訂婚的是珊莎．史塔克。」

　　「他們的婚約已經廢除。黑水河一戰，玫瑰與獅子聯合，大敗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燒光了他的艦隊。」

　　我不是警告過你麼，烏斯威克，詹姆心想，還有你，山羊。與獅子作對，沒好果子吃！「有我老姐的消息嗎？」他問，

　　「她很好，你的……外甥也很好。」波頓頓了一下。看來他知道。「你弟弟在戰鬥中受了重傷，但性命無憂。」他朝身邊一位穿鑲釘鎧甲、面色陰沉的北方人招招手。「送詹姆爵士去見科本學士，並替這位女士鬆綁。」待布蕾妮手腕間的繩索砍成兩截後，他續道，「請原諒，小姐，眼下兵荒馬亂，倉促之間難免誤傷。」

　　她揉著被麻繩磨破的血肉。「大人，這些人想強暴我。」

　　「是嗎？」波頓伯爵淡白的眼睛望向瓦格．赫特。「這可不行，這事兒，和詹姆爵士的手的事兒，都做得不對。」

　　院子裡的北方人是勇士團的五倍，還有同等數目的佛雷家丁。山羊再笨，也知道閉嘴。

　　「他們拿走了我的劍，」布蕾妮道，「還有我的盔甲……」

　　「小姐，在我的城堡作客您無須盔甲，」波頓伯爵告訴她，「您受我的保護。埃瑪貝爾太太，替布蕾妮小姐準備一間舒適客房。沃頓，詹姆爵士交給你了。」他不待回答，逕自轉身上階梯，裘皮斗篷在身後捲動。與布蕾妮分開之前，詹姆只來得及和她交換一個短促的眼神。

　　學士的房間在鴉巢下。這位一頭灰髮、面目慈祥的人名叫科本，他打開包裹斷肢的亞麻布，鼻子湊上去嗅了嗅。

　　「有這麼糟糕？我會死嗎？」

　　科本伸出一個指頭撥撥傷口，湧出的膿血讓他皺起鼻子。「不會，只是過不多久……」他切開詹姆的衣袖，「……腐瘡會擴散，您發現了嗎？附近的血肉都已變質，必須切除。最周全的辦法是把手臂整個截掉。」

　　「我看你活得不耐煩了，」詹姆承諾，「清洗傷口，把手縫回去，讓我碰碰運氣。」

　　科本皺緊眉頭，「我可以保住您的上臂，從肘部開始截，但……」

　　「你敢！除非把另一隻手也截了，否則我掐死你。」

　　科本注視著他的眼睛，不管看到了什麼，總之令他躊躇。「那好吧，爵士，我只把腐瘡挖掉，別的都不動。先用沸酒處理，然後敷蕁麻膏、芥菜籽和麵包霉，或許管用，但其間利弊您可要考慮清楚。我這就去拿罌粟花奶──」

　　「不要。」詹姆不敢睡，生怕一覺醒來自己的手就真沒了。

　　科本堅持：「這會很痛。」

　　「我會尖叫。」

　　「這會非常非常地痛。」

　　「我會大聲大聲尖叫。」

　　「您至少喝點葡萄酒行麼？」

　　「總主教真的每天禱告嗎？」

　　「這我不清楚。我拿酒去，爵士，您先躺下，得把手綁上。」

　　科本準備好一把利刃和一個碗，動手清洗。他邊做，詹姆邊大口喝酒，酒漿灑了一身。左手真沒用，連嘴巴都找不著。葡萄酒浸濕鬍鬚，掩蓋了膿汁的惡臭。

　　當真的動刀挖掘腐瘡時，酒精完全不管用，詹姆大聲尖叫，用完好的手拚命錘桌子，一次，一次，又一次。科本將沸酒倒在挖剩的斷肢上，他再度尖叫。不管如何賭咒發誓，不管心中多麼恐懼，他仍舊暈厥過去。醒來時，學士正用針和羊腸線縫手掌。「我留了一點皮膚，剛好連接腕關節。」

　　「這話兒，你挺熟的嘛。」詹姆虛弱地嘀咕。他咬到舌頭，嘴裡全是血。

　　「在瓦格．赫特手下，處理斷肢是家常便飯，他走到哪裡，哪裡的人就缺胳膊斷腿。」

　　科本倒挺面善，詹姆心想，他身材高瘦，語氣柔和，一雙褐眼透著暖意。「你身為學士，幹嘛和勇士團混在一起？」

　　「學城剝奪了我的頸鏈。」科本放下針線，「您眼睛上方的傷也要處理，發炎得很厲害。」

　　詹姆閉上眼睛，任科本用酒進行治療。「把戰爭經過告訴我。」科本既管理赫倫堡的烏鴉，自對消息一清二楚。

　　「史坦尼斯大人遭遇火攻和您父親的偷襲，一敗塗地。據說小惡魔讓整條大江都燒了起來。」

　　詹姆彷彿親眼目睹綠焰爬上晴空，高過最雄偉的塔樓，街市上著火的群眾在慘叫。我先前不是夢見了這番場景麼？真有趣，但他笑不出來。

　　「請試著睜眼。」科本用溫水浸濕麻布，輕揩眼瞼上乾結的血塊，腫沒有消，但詹姆發現右眼總算能支開一半了。學士湊過來，「這傷怎麼來的？」他問。

　　「某位妞兒的禮物。」

　　「一次失敗的求愛，大人？」

　　「這位妞兒身材比我壯，長得比你醜。你快幫她治治，她腿上還有打鬥中我刺的傷。」

　　「我會照料她，她是您什麼人？」

　　「我的保護人。」詹姆荒誕得想笑。

　　「我留給您一些草藥，混進酒裡，以止住高燒。明天再用水蛭吸乾眼瞼上的淤血。」

　　「水蛭，可愛的動物。」

　　「波頓大人最喜歡水蛭，」科本謹慎地說。

　　「對，」詹姆道，「看得出來。」

第三十三章─提利昂

　　國王門外一片荒蕪，惟有爛泥、灰燼和燒焦骨骸，但無家可歸的人們已在城牆的陰影下重新搭起帳篷，還有人用桶子和推車販賣漁獲。提利昂騎過人群，覺察到無數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憤怒，乃至憎惡。但沒人開口，也沒人敢擋他的道──全賴一身油亮黑甲的波隆隨侍左右。若我孤身出巡，只怕早就被他們拖下馬來，用鵝卵石砸個稀爛了，就像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那樣。

　　「這幫傢伙簡直比老鼠還討厭，」他抱怨，「他們的狗窩被你燒過，居然半點也不接受教訓。」

　　「哼，給我幾十個金袍子，我把他們統統殺光，」波隆道，「死人就不會回來了。」

　　「沒用，殺是殺不完的，就讓他們去吧……但無論如何，只要城牆邊出現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立刻給我拉倒。不管這幫蠢貨怎麼想，戰爭畢竟沒有結束。」他朝爛泥門騎去。「今天的視察就到這兒，明日召集各工會，帶師傅一起來，商議重建計劃。」他嘆口氣，好吧，燒成這樣多半要歸功於我，總得做點什麼補救。

　　工作本該由他堅定、可靠、不知疲倦的叔叔凱馮．蘭尼斯特負責，可惜這位爵士在接到奔流城傳來的消息，得知兒子威廉遭遇謀殺後就完全垮了。眼下，威廉的孿生兄弟馬丁也是羅柏．史塔克的俘虜，而他們的長兄藍賽爾依然臥病在床，傷口潰爛，難以康復。凱馮爵士只有這三個兒子，眼看一個也保不住，便徹底為悲傷和憂懼所淹沒。泰溫向來倚重弟弟，而今別無他法，只能將理事的擔子託付給侏儒兒子。

　　重建費用聳人聽聞，卻又不能不辦，因為君臨乃全國第二大港口，規模僅次於舊鎮，得盡快疏通河道，重開貿易。媽的，錢從哪裡來？他甚至開始想念半月之前揚帆遠去的小指頭了。他倒好，跑去迎娶萊莎．艾林，統治谷地，我則為他收拾爛攤子。欣慰的是，這回父親總算肯把重任交付給他。見鬼，他永遠也不會提名我為凱岩城的繼承人，卻會無所不用其盡地利用我，上次不還任命我為代理首相麼？金袍衛士的小隊長在爛泥門前為他開道，提利昂靜靜地思考。

　　君臨三妓依舊統治著門內的市集廣場，但如今已然荒廢，石頭和瀝青桶散居四處。嬉戲的小孩們爬上長長的木製投擲臂，像群猴子似的在上面晃蕩，互相追逐。

　　「待會記得提醒我，要亞當爵士分配金袍子在此看守，」騎過投石機之間時，提利昂吩咐波隆，「傻小子們非得摔下來，折了脖子不可。」這時上方傳來一聲吶喊，一堆馬糞擲在財政大臣前方不遠處。提利昂的坐騎人立起來，幾乎把他掀翻。「仔細想想，」他一邊努力勒馬一邊說，「還是別管了，就讓這幫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像熟南瓜似的落下來砸個稀爛。」

　　他的心情本就不好，而今這群頑童竟然當眾羞辱他，更讓他怒火萬丈。日復一日，婚姻成了他最大的苦惱。珊莎．史塔克至今仍是處女，而大半個城堡的人似乎都知道！今早上馬時，他就聽見兩名馬童在背後嘰嘰咕咕，偷笑出聲。他覺得連馬兒都在嘲弄他。一直以來，提利昂每晚耐著性子假裝履行義務，寄希望於婚姻的實情不致洩露，可惜一切都歸無用。不知是珊莎蠢到向她的侍女傾訴呢？──毫無疑問，她們都是瑟曦的人──還是瓦里斯的小小鳥在作怪？

　　有何區別？反正結果是他受人輕賤。整個紅堡，不拿這當笑柄的似乎只有他的「夫人」。

　　珊莎過得也很淒慘。提利昂每每想打破她用禮貌編織的盔甲，給予她男人的慰藉，但他知道沒用。不管嘴上說得多動聽，在她眼底，他其實是個醜陋不堪的怪物。況且還是個蘭尼斯特。這就是他們給他的妻子，這就是要與他共度一生的女人。她恨他。

　　同床的夜晚是痛苦之源。提利昂習慣裸睡，而今卻無法忍受。他的夫人被訓練得很嫻淑，從不說半句頂撞的話，但每當她看到他的身體，那種目光簡直讓人無地自容。於是他囑咐她穿上睡袍。我想要她，他心想，是的，我也想要臨冬城，但最想要的還是她，管她孩子還是女人。我想給她安慰，我想聽她歡笑，我想她開開心心地和我在一起，我想她把歡樂、痛苦、悲傷和慾望與我分享。想到這裡，他苦澀地笑了。是啊，我好希望自己如詹姆一般高大，像魔山一樣強壯。諸神慈悲！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雪伊。結婚的消息，提利昂不願瞞她，在成婚的前一天，他吩咐瓦里斯將她帶來相見。他們在太監的臥室同床，當雪伊為他寬衣解帶時，他扣住她手腕，將她推開。「等等，」他說，「我有件事必須跟你講。明天……我就要和……」

　　「……珊莎．史塔克結婚。我知道。」

　　他半晌說不出話來。這事連珊莎本人都不知道，她怎麼……？「你怎麼知道？瓦里斯講的？」

　　「我送洛麗絲去聖堂禱告時，聽見某個侍酒跟塔拉德爵士閒話，而他又是從一位恰好聽見凱馮爵士和你父親談話的女僕那裡聽說的。」她掙脫抓握，將衣服流暢地拉過頭。和從前一樣，裡面沒穿內衣。「我不擔心，她不過是個小孩子，您會搞大她的肚子，然後回到我身邊來。」

　　他內心的一部分渴望相信她。相信她，他苦澀又嘲諷地想，唉，侏儒，雪伊果真是你渴望的一切啊。

　　爛泥道上人潮洶湧，但在金袍子的驅趕下，兵士和平民都為小惡魔的隊伍讓道。眼窩深陷的兒童群聚在旁，有的沉默呆望，有的放聲乞討。提利昂從錢包裡取出一大把銅板，拋擲出去，孩子們旋即展開爭奪，互相叫喊推擠。他們中的幸運兒大概今晚能吃上一塊霉麵包。市集廣場從未有過如此擁擠，提利爾家已運來無數補給，但食物的價格仍高得離譜。六個銅板買一個南瓜，一個銀鹿換一堆玉米，一枚金龍的價值則是一刀牛肉或六隻骨瘦如柴的豬崽。雖然如此，買家依舊絡繹不絕。形容憔悴枯槁的男女圍滿每一輛馬車、每一個貨攤，而那些淒慘無助的人則站在巷子口，陰鬱地觀看。

　　「這條路……」他們來到鉤巷口，波隆開口問，「你想去……？」

　　「沒錯。」視察河濱只是幌子，提利昂另有目的。這件事他不想去做，但別無選擇。於是他們離開伊耿高丘，朝維桑妮亞丘陵底部那堆由彎曲小巷組成的迷宮走去。波隆當先領路，提利昂不時回頭，查看是否有眼線跟蹤，但沒發現什麼異常情況：只有一個驅策馬車的貨郎，一個在窗邊倒夜壺的老太婆，兩個用木棍打鬧的小孩，三名押送俘虜的金袍子……他們看起來都很無辜，但他卻不放心。八爪蜘蛛瓦里斯可不是那麼好欺瞞的。

　　他倆轉過一個拐角，接著是另一個，然後緩緩騎過一群婦女。波隆帶他在彎曲的窄巷裡穿梭，走了很長一段，經過破碎的拱門。馬蹄「得得」地踏過石階梯，階梯上有一具戰鬥中燒焦的馬屍。這裡的建築又矮又擠，待波隆在一小巷口停下，前方的路已不容兩人並騎。「前面轉兩個彎到頭，那傢伙就在最後一棟房子的地窖裡。」

　　提利昂翻下馬。「在我返回之前，不准任何人出入。我不會待得太久。」他把手伸進斗篷，確保那些金龍還在隱藏的荷包裡。三十金龍！對這無賴而言，真是筆意外之財。他快步踱進小巷，一心只想早點完事。

　　這間酒肆十分狹小，黑暗而潮濕，牆上裝點著硝石，天花板極矮，若是波隆進來，非得低頭不可。提利昂．蘭尼斯特則沒這種煩惱。此時，前廳只有一個目光呆滯的女人坐在粗木吧檯後面，她遞給他一杯酸葡萄酒，說：「他在後面。」

　　後面的房間更黑，只在矮桌上有根搖曳的蠟燭，旁邊是一壺酒。桌邊的男人十分猥褻，他很矮──所謂的「矮」並非針對提利昂而言──稀梳的棕髮，粉紅的臉頰，扣上骨扣的鹿皮夾克也遮掩不住他的大肚子。他用柔軟的雙手死死握著一把十二弦木豎琴。

　　提利昂在他對面坐下，「銀舌西蒙？」

　　對方點點頭，他頭頂中央已經禿了。「首相大人，」他回話。

　　「錯了，當今首相是我父親。我只是他的聽差。」

　　「您會再發達的，我相信，我相信，像您這樣有本事的人可不多。親愛的雪伊小姐告訴我，您最近結婚了，怎不叫上我呢？讓我為您的婚宴表演一曲。」

　　「夠了，我老婆最受不了別人嘰嘰喳喳，」提利昂道，「至於雪伊，咱倆都清楚她不是什麼貴族小姐，假如你不提她的名字，我將非常感激。」

　　「遵命，首相大人。」西蒙說。

　　提利昂記得上次見到他時，只需稍加言辭，便能令他汗流浹背，而今這歌手卻不知從哪兒找到幾分勇氣。大概是那壺酒的功勞，或者是我自己的失誤──我威脅過他，卻不曾實現，想必他把我當成無牙的獅子。想到這裡，他嘆口氣，「別人都說，你是個極有天賦的歌手。」

　　「您這麼講，真是太好心了，大人。」

　　提利昂逼自己微笑，「依我看，你應該將你迷人的音樂傳播到自由貿易城邦，布拉佛斯、潘托斯和里斯都堪稱音樂之都，那裡的人們對你這樣的明星可謂禮敬有加。」他吮了一口酒。很劣，也很重。「你可以周遊九大城邦，好好享受音樂的快樂，就算一城待上一年，也決不會枯燥。」他伸手進斗篷，摸到隱藏的金幣。「眼下港口有待重建，只好麻煩你前去暮谷城坐船，記住，我的部下波隆會為你準備上好的馬匹，而我也將欣然提供旅行費用……」

　　「可是，大人，」對方抗議，「您還沒聽過我唱呢。至少聽一曲，好嗎？」他的指頭熟練地伸到琴弦上，輕柔的樂聲隨即充溢地窖。西蒙放聲歌唱：

　　他奔馳在城裡的街道，離開那高高的山崗

　　馬踏過鵝卵石階小巷，帶他到姑娘的身旁

　　她是他珍藏的寶貝呀，她是他含羞的期望

　　項鏈和城堡都是空呀，比不上姑娘的吻好

　　「沒完呢，」換氣的時候歌手聲稱，「噢，很長很長，尤其是疊句，自以為寫得特別好：金手觸摸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

　　「夠了，」提利昂將拳頭從斗篷裡抽出來，把錢放在桌上，「這首歌再也不要讓我聽到，否則……」

　　「否則？」銀舌西蒙放開豎琴，喝一口酒，「可惜，可惜。不過說實在話，正如我師傅的教誨，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歌，這點您無法否認的。好吧，既然您不喜歡，我只好找識貨的人囉。或許，去找太后？您父親大人？」

　　提利昂揉揉鼻子上的傷疤，緩緩地說：「我父親對歌手毫不關心，而我老姐並沒有某些人想像的那麼慷慨。聰明的歌手應該明白，有時候沉默比歌唱掙得更多。」他認為自己說得夠明白了。

　　西蒙沒有忽略他的暗示，「我的價碼很公道，大人。」

　　「很好，」提利昂一開始就擔心三十金龍不足以平服事端，「說吧。」

　　「在喬佛里國王的婚宴上，」對方道，「歌手們將舉行一次盛大的表演。」

　　「沒錯，上場的還有戲子、小丑和跳舞的熊。」

　　「熊只有一隻，大人，」對瑟曦的精心安排，西蒙顯然比提利昂在乎得多，「但歌手共有七位。包括庫伊家族的葛勒昂，『妙指』蓓珊妮，伊蒙．科托因，伊森人阿里克，『琴手』哈米西，科里羅．昆延提斯和舊鎮的奧蘭多，他們將彼此競爭，獎品是一把鍍金銀弦豎琴……不幸地是，居然沒人邀請全君臨最最厲害的歌手。」

　　「讓我猜猜，你指的是銀舌西蒙？」

　　西蒙謙虛地笑了，「大人您放心，我將在國王和朝廷面前證明我的實力。鄙人沒有誇口，您瞧那哈米西，老得連歌詞都背不住，而科里羅呢，帶著可笑的泰洛西口音！包您三句裡聽不懂一句。」

　　「表演由我親愛的老姐親自安排，我無從插手。退一步講，就算把你安插進去，也顯得很不協調。你看，七大王國，七重誓言，七次挑戰，七十七道大菜……八個歌手怎麼成？總主教會如何評論呢？」

　　「您居然這麼虔誠，真讓我吃驚，大人。」

　　「我虔誠與否並不重要，關鍵是形式無法更改。」

　　西蒙再喝一口酒，「其實……咱們做歌手的，性命都挺輕賤。我們在酒店和旅館中表演，觀眾多半是無法無天的醉漢，假如您姐姐考慮的那七位人選中有誰出了意外，我瞧自己完全能替代。」他狡詐地笑笑，彷彿對自己的暗示很滿意。

　　「哼，不錯，六位和八位一樣不行。那好吧，我會一一確認他們的狀況，假如有誰委實無法勝任，我會派波隆來通知你。」

　　「很好，很好，大人。」西蒙得意極了，在勝利的喜悅中，他變得滔滔不絕，「我將在喬佛里國王的婚宴上好好表演，為滿朝文武獻上最優秀的作品，那些我上千次彈唱的拿手歌謠。從前，我在酒坊巷弄裡埋沒……而今……對了，這也是新歌上場的最好機會。金手觸摸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

　　「你放心吧，」提利昂道，「我以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保證，波隆很快就會來找你。」

　　「很好，很好，大人。」禿頂的大肚子歌手再次拿起豎琴，沉浸在自己的迷夢中。

　　波隆和馬兒等在巷子口。他一邊扶提利昂上馬，一邊問：「我什麼時候帶這傢伙去暮谷城？」

　　「不用了。」提利昂掉轉馬頭。「三天之後回來，告訴他『琴手』哈米西斷了胳膊。之後你得指出他的服裝完全不合宮廷要求，必須立刻製作新袍子，要他馬上跟你走。他會樂意的。」提利昂扮個鬼臉。「你可以留下他的舌頭──但願那真是銀舌。其餘部分，要乾淨徹底地從世界上消失。」

　　波隆咧嘴而笑，「跳蚤窩裡有不少食堂專門做一種褐湯，聽說裡面什麼肉都有。」

　　「哼，橫豎我是不吃。」提利昂踢馬前進。他想洗澡，越熱越好。

　　可惜這點安慰他也未能享受，剛到房間，波德瑞克．派恩便告訴他立刻趕去首相塔。「大人想見您，我是說，首相大人，泰溫公爵。」

　　「我知道首相是誰，」提利昂道，「我掉了鼻子，可沒掉腦子。」

　　波隆忍俊不禁，「別把這小子嚇傻囉。」

　　「有關係嗎？反正他從不思考。」提利昂感覺事有蹊蹺，難道父親也知道了？泰溫可不會找他共進晚餐或喝酒，中間一定有問題。

　　當他走進父親的書房，只聽有人正在解釋：「……劍鞘用櫻桃木做，紅皮革包裹，裝飾一排純金獅子頭，眼睛用石榴石……」

　　「用紅寶石，」泰溫公爵道，「石榴石缺乏火氣。」

　　提利昂清清喉嚨，「大人，您找我？」

　　父親抬眼一看，「不錯，你先過來看這個。」桌子上有個油布包裹，公爵手中則有一柄長劍。「這是給喬佛里的新婚賀禮，」他告訴提利昂，一邊左右檢查劍鋒，光線穿過鑽石形狀的窗稜照耀在既黑且紅的刃面上，劍柄和圓頭則閃耀著金光。「那些閒人一天到晚談論史坦尼斯和他的魔法劍，咱們也不能給比下去。我要送給喬佛里國王一件特別的武器。」

　　「這玩意兒小喬可舉不動。」提利昂評論。

　　「他會長大的，來，你試試。」他將長劍劍柄在前遞過來。

　　它比他料想中輕。他拿它上下翻轉，終於明白其中原因──世上只有一種金屬可以打造得如此細薄，同時還不失致命的威力，這些波紋，都是鍛治時千錘百煉的印記。「瓦雷利亞鋼劍？」

　　「對。」泰溫大人道，語氣裡透出極度的滿足感。

　　終於到手了，父親？瓦雷利亞鋼劍是稀世之寶，流傳至今的只有幾千把，其中約有兩百在維斯特洛大陸，但沒有一把屬於蘭尼斯特家族，父親每每為之扼腕。古代的凱岩王有過一把著名的瓦雷利亞巨劍「光嘯」，後來國王托曼二世帶它前去瓦雷利亞進行那愚蠢的冒險，人劍便雙雙失落。提利昂的小叔叔吉利安，那位活潑的叔叔，也於八年前在尋找族劍的旅途中一去不返。

　　泰溫公爵至少三次找到王國中窮苦潦倒的家族，提出願用重金購買對方的瓦雷利亞鋼劍，但均被回絕。世家望族樂意與蘭尼斯特家族結親，然而族劍之事，無可商量。

　　提利昂不知這把如何得來。重新打造的麼？世上知道如何鍛冶瓦雷利亞鋼的武器師傅屈指可數，而製造這種物質的秘密早在末日降臨古瓦雷利亞時便告失傳。「色澤挺奇特。」他將劍在日光下翻轉，品評道。大多數瓦雷利亞鋼劍都沉暗乃至於黑，但這一把除了暗色，還蘊涵了一股深沉的紅。兩種色彩相互交割，每道波紋各不相同，好似暗夜和血紅的波濤在互相搏鬥。「怎麼回事？我沒見過這樣的劍。」

　　「我也沒見過，大人，」武器師傅說，「我必須承認，顏色不在意料之中，我很驚訝自己能做出這樣的成品。您父親大人要我將劍染成蘭尼斯特家族的緋紅，我便遵令而行。其中過程非常艱苦，瓦雷利亞鋼異常頑固，正應了我們匠人間那句俗話『撼山易，撼古劍難』。我用了幾十道咒語，一點一點將紅色滲進去，而它持續抵抗，好像能吸收一切顏色。所以您看，這些波紋有的黑，有的紅，就是這個緣故。兩位蘭尼斯特大人，若是您們不滿意，我可以再試一次，只是時間上──」

　　「不必，」泰溫公爵說，「這樣就好。」

　　「緋紅的劍會更漂亮，但說實話，現在這樣卻有懾人氣勢，」提利昂道，「奇幻的美讓它無與倫比，我想，這把劍真正做到了世上無雙。」

　　「不錯。」武器師傅伸手到桌上，解開油布，拿出第二把劍。

　　提利昂放下喬佛里的劍，拿起另一把。兩把劍即便不能稱為孿生兄弟，也必定是近親。只是後者比前者更厚重，寬度和長度分別增加了半寸和三寸。兩者的力度和色澤完全相同，共同擁有黑紅兩種波紋。這第二把劍從劍柄到頂端開了三道深深的血槽，國王的劍只開了兩道。小喬的劍柄裝飾更華美，兩頭嬉戲的怒吼金獅，用紅寶石的爪子互相搏鬥，但兩者的握柄皆包裹了精加工的上好紅皮革，圓頭是黃金獅子頭。

　　「神兵，」即便握在提利昂這樣的菜鳥手裡，這把劍也彷彿有了生命，「它的平衡感真是無以復加。」

　　「這把是給我兒子的。」

　　不用問是哪個兒子。提利昂默默地放下詹姆的劍，心裡不禁好奇羅柏．史塔克會不會放哥哥回來。父親一定得到了什麼消息，否則怎會專門鑄劍呢？

　　「你幹得很好，莫特師傅，」泰溫公爵誇獎武器師傅，「去吧，總管會支付一切費用，別忘了，劍鞘上要用紅寶石。」

　　「是，大人，您真是太慷慨了。」對方將兩把劍重新放入油布包裹，夾在腋下，隨後跪地。「能為首相大人服務，真是無上的榮幸，這兩把劍，我將在國王成婚的前一天獻上。」

　　「不可誤期。」

　　隨後衛兵護送武器師傅離開，提利昂爬上凳子。「瞧……一把給小喬，一把給詹姆，而您的侏儒兒子連把匕首也沒有。這不太公平吧，父親？」

　　「所得的金屬只夠打造兩把劍，三把是不成的。你想要匕首，去軍械庫隨便挑就好。勞勃收集了一百多把上等貨。別的不說，單吉利安送他做結婚賀禮的那把就是奇物，刀刃鍍金，握柄是象牙，圓頭則為藍寶石。來自異域的東西也很豐富，這十幾年來，海外諸國使節摸透了勞勃的脾氣，每次都獻上寶石匕首和鑲銀劍。」

　　提利昂微笑：「想討好勞勃，他們不如獻上自己的女兒咧！」

　　「沒錯。他雖愛匕首，但一生中只使用過一把，那是小時候瓊恩．艾林送他的。」泰溫公爵揮揮手，示意不再談論勞勃國王及他的匕首。「你去河濱視察，情況如何？」

　　「一片狼籍，」提利昂道，「甚至還有死人死馬未被埋葬。重開港口之前，務必疏通黑水河，因為到處都是沉船。此外，四分之三的碼頭亟需修繕，許多部分必須徹底拉倒重建。整個魚市完全毀滅，臨河門與國王門被史坦尼斯的攻城錘損毀，得著手更換……費用合計起來，十分龐大。」你不是拉屎都有黃金嗎，父親？快快找個地方方便吧。他想這樣說，但很明智地閉上了嘴巴。

　　「找錢是你的事。」

　　「是麼？上哪兒找？我告訴過你，國庫早就空了。事實上，我們連煉金術士和鐵匠的賬都沒結清，瑟曦居然還要我負責喬佛里婚禮一半的費用──想想看，那七十七道該死的菜，一千位賓客，裝滿鴿子的巨型派餅，歌手，戲子……」

　　「鋪張自有鋪張的用處。這是向全天下展示我們凱岩城富裕和力量的最好機會。」

　　「那麼，費用應當全記在凱岩城賬上。」

　　「到底怎麼回事？我見過小指頭的帳本，經由他的打理，財政收入比伊里斯時代整整提高了十倍。」

　　「你不見開支增加多少！勞勃揮霍錢財就跟他揮霍『種子』一樣慷慨。此外，小指頭的錢多半是借的──對此你應該很清楚才對，他從你這兒借得最多。不錯，他的確生財有道，可惜增加的財富又為貸款的利息所抵消。你願意勾銷國庫拖欠蘭尼斯特家族的債務嗎？」

　　「當然不行。」

　　「那麼，照我看來，七道菜完全足夠，賓客數目也應縮減到三百人。事實上，不要什麼跳舞的熊也能舉辦一次美滿的婚禮。」

　　「這樣的話，提利爾家會把我們當吝嗇鬼。我的決心不變，操辦婚禮和河濱重建的事都必須執行，假如你找不到錢，我就換一個財政大臣。」

　　如此迅速的去職將讓提利昂無顏見人。「……媽的，我去找！」

　　「這是你的職責。」父親說，「此外，你還得把你老婆的床找到。」

　　他果然知道了。「我知道它在哪兒，謝謝你的關心。這件傢俱放在窗子和壁爐之間，上面有天鵝絨罩子和鵝毛床墊。」

　　「我很高興你沒忘記。下一步，你要試著去瞭解和征服這張床上的女人。」

　　女人？她還是個孩子。「是八爪蜘蛛在你耳邊嘀咕，還是應該感謝我親愛的老姐呢？」瑟曦自己的床上秘密提利昂從未洩露，他還以為她不會過分到這般地步呢。「告訴我，為何珊莎所有的侍女都是瑟曦的人？居然連我的臥室都不放過，簡直噁心透頂！」

　　「你不喜歡誰，盡可以趕走重新雇，這是你身為一家之主的權利。我關心的只是你何時能履行婚姻義務，這件事……說實話，令我有些困惑。你和妓女亂搞是出了名的，這個史塔克家的女孩究竟有什麼問題？」

　　「我他媽的把雞巴插進誰的身體關你什麼事？」提利昂質問，「珊莎還小。」

　　「還小？她哥哥一死，她就是臨冬城的主人。你越早佔有她，就離北境之主的地位越近，關鍵在於讓她懷孕。需要我提醒嗎？沒有完滿的婚姻是可以隨時廢除的！」

　　「那是總主教或宗教會議的事，我看不必擔心，咱們親愛的總主教大人不過是個橡皮圖章，叫他說一他不敢說二，比月童還聽話。」

　　「或許我該把珊莎．史塔克交給月童才對，至少他知道怎麼對付女人。」

　　提利昂緊緊抓住椅子扶手，「夠了，我聽夠了這些關於我老婆的議論。既然說到這個，為何不談我老姐即將來臨的婚禮？記得──」

　　泰溫公爵不讓他說完，「梅斯．提利爾拒絕讓他的繼承人維拉斯迎娶瑟曦。」

　　「拒絕咱們家可愛的瑟曦？」提利昂開始感到有趣了。

　　「當我首度提議時，提利爾大人似乎並不反對，」父親說，「但一天之後，一切就全變樣了。都是那老太婆的功勞，她使出百般解數嚇阻他兒子。據瓦里斯說，她告訴公爵，你姐姐年紀大又放蕩，不配她寶貝的獨腿孫子。」

　　「瑟曦或許會喜歡上他咧。」提利昂微笑。

　　泰溫公爵狠狠地瞪了兒子一眼。「這次提議，她不知情，我也不準備讓她知道。從今往後，對我們家族而言，這件事從未發生過，記清楚，從未發生過。」

　　「是嘛？」提利昂懷疑父親會讓提利爾公爵在將來的某個時刻為此「還債」。

　　「眼下問題的本質並沒有變，你姐姐必須嫁出去，但對象該換誰？我有幾個候選人──」他還不及說，便傳來扣門聲，一名衛兵通報派席爾大學士求見。「請他進來。」泰溫公爵道。

　　派席爾拄著籐杖，顫巍巍地走近來，行到中途，他死死瞪著提利昂，目光好似能凝固牛奶。他曾謂為可觀的白鬍子──被某人不幸地削掉後──如今變得稀疏而脆弱，只剩幾根難看的粉色髮絲垂在下巴。「首相大人，」老人一邊說，一邊極盡所能地彎腰鞠躬，「黑城堡又有信鴉過來。我們可否私下談談？」

　　「不必，」泰溫公爵揮手讓國師落座，「提利昂可以留下。」

　　噢噢噢，是嘛？他揉揉鼻子，凝神傾聽接下來的話題。

　　派席爾清清喉嚨，咳嗽了半天。「這封信和上次一樣，由那個叫波文．馬爾錫的人送出。他自稱代理城主，信上說，莫爾蒙大人發現大批野人正兼程南下。」

　　「長城之外的土地能供應的人口殊為有限，所以──」泰溫公爵不為所動，「──這種警告真是陳詞濫調。」

　　「可是，大人，這回莫爾蒙的報告從鬼影森林裡傳來，他說自己正遭到攻擊。此後不久，信鴉們紛紛歸還，但沒一隻綁有信息，因此這個波文．馬爾錫認為莫爾蒙大人和守夜人的巡邏隊已遭不測。」

　　提利昂相當喜歡老傑奧．莫爾蒙，喜歡他粗魯的幽默和會說話的鳥。「消息可確定？」他問。

　　「不能確定，」派席爾承認，「基於莫爾蒙的隊伍無一歸來的事實，波文．馬爾錫推測他們悉數為野人所殺，而野人的目標正是長城。」他伸手到袍子裡取出一張信紙，「這是信的原件，大人，發給五位國王，懇求將能搜羅到的人手全部調撥給他。」

　　「五位國王？」父親頗為不悅，「維斯特洛只有一個國王，這幫穿黑衣的白癡想從陛下這裡討點便宜，先懂得識時務再說。你回信的時候，告訴他，藍禮丟了性命，而其他幾個不過是叛臣賊子。」

　　「他們會瞭解的，大人。長城畢竟地處偏遠，消息閉塞，」派席爾伸伸脖子，「那麼，馬爾錫的要求怎麼辦呢？似乎應該召開御前會……」

　　「毫無必要。所謂的守夜人軍團，不過是小偷、雜種、殺人犯和鄉野匹夫的集合，他們可以自己照顧自己，當然，若有人約束，也能收歸我用。目前就是機會，莫爾蒙死了，他們得有個新司令。」

　　派席爾陰險地看了提利昂一眼，「您真是一語中的，大人，我正好有合適人選，傑諾斯．史林特。」

　　提利昂可不喜歡這提議。「守夜人軍團的總司令向來由黑衣兄弟們自行選舉，」他提醒他們，「而史林特大人只是個新人，我很清楚他的情況，正是我把他送去的。短短時日，他怎可能超越前輩們當選呢？」

　　「因為，」父親緩緩地說──那聲調似乎在嘲諷提利昂的單純，「他們若不乖乖選他，就一個援兵也得不到。」

　　媽的，這招好狠，提利昂傾身向前，「但是父親，請聽我一言，傑諾斯．史林特實在是個無能之輩，影子塔和東海望的長官都比他強。」

　　「影子塔的守備隊長來自海疆城的梅利斯特家，東海望的則是位鐵民。」很明顯，泰溫公爵不相信他們能為他所用。

　　「傑諾斯．史林特是屠夫之子，」提利昂繼續規勸父親。「你自己也告訴過我──」

　　「我記得我說過什麼，但黑城堡不是赫倫堡，守夜人也不等於御前會議。每樣工具都有其專門的用途，而每個任務都需要專門的工具。」

　　提利昂為父親的固執而惱火，「聽我說，傑洛斯大人是個名不副實的惡棍，況且誰出價高，他就會倒向誰。」

　　「我把這視為他最大的優點，試問誰能比我們出價更高呢？」他轉向派席爾，「立刻去寫信，告訴他們喬佛里國王對莫爾蒙總司令以身殉職的高尚行為感到無比欽佩，並致以誠摯的哀悼，遺憾的是，由於叛臣賊子四處作亂，一時抽不出多餘人手。但只要後顧無憂，問題自然迎刃而解……因此守夜人軍團必須以行動來維護王權。在信的末尾，告訴馬爾錫，代陛下向他忠實的朋友和僕人──傑洛斯．史林特大人──致以最親切的問候。」

　　「是，大人。」派席爾點點滿是皺紋的頭，「您真高明，我即刻去辦。」

　　我真該削下你的腦袋，而不是鬍子，提利昂心想，我真該把史林特和他親愛的朋友亞拉爾．狄姆一起推到海裡去。至少在銀舌西蒙身上，我沒有犯下同樣的錯誤。看見了嗎，父親？他想聲明，看見我學得多快了嗎？

第三十四章─山姆威爾

　　閣樓上女人在吵吵鬧鬧地生孩子，下面火盆旁男人奄奄一息。山姆威爾．塔利說不准哪一樣更讓他害怕。

　　他們為可憐的巴稜蓋了一堆毛皮，並把火生得旺旺的，可他仍只會說：「冷，幫幫我，好冷。」山姆餵他洋蔥湯，但他吞不下，勺子灌得有多快，嘴唇漏出來就有多快，湯汁順著下巴滴落。

　　「這傢伙死定了。」卡斯特邊咬香腸，邊冷漠地看了巴稜一眼，「問我的話，給他一刀比灌湯來得仁慈。」

　　「我們沒問你。」巨人身高不過五尺──他真名貝德威克──但性情暴躁，「殺手，你問過卡斯特嗎？」

　　被他點名，山姆不由得縮了縮，一邊拚命搖頭。他又舀起滿滿一勺，送到巴稜嘴邊，試圖從唇間小心翼翼地灌進去。

　　「食物與火，」巨人說，「我們只問你要這個。而你連吃的都不給。」

　　「我沒有拒絕給火，你就應該滿足了。」卡斯特生得粗壯，而他身上的羊皮背心使他看上去更加凶悍──他整日整夜穿著這件臭烘烘的破爛東西。他長著扁平的鼻子，下垂的嘴唇，還缺了一隻耳朵，亂蓬蓬的頭髮和糾結的鬍鬚正由灰轉白，但那雙疙疙瘩瘩的手仍強壯有力。「我已盡力餵飽你們了，是你們這幫烏鴉自己貪嘴。怎麼說，我也是個敬神的人，否則早把你們趕走了。你以為咱想要他這種傢伙死在咱家地板上？你以為咱想多出來這許多嘴巴，矮子？」野人啐了一口。「烏鴉，黑色的鳥兒，能帶來什麼好事，嗯？從來沒有。從來沒有。」

　　更多湯汁從巴稜嘴角流出，山姆用衣袖替他擦，對方則眼神渙散地回瞪。「冷，」他又虛弱地說。學士也許知道如何救他，但我們沒有學士。九天前，白眼肯基砍了巴稜毀傷的腳，噴出的膿血讓山姆噁心作嘔，但那遠遠不夠，而且也太遲。「好冷。」蒼白的嘴唇重複。

　　大廳裡，二十餘衣衫襤褸的黑衣弟兄散坐在地板或粗糙的長凳上，喝著同樣稀薄的洋蔥湯，啃吃塊塊硬麵包。有幾個傷勢比巴稜更嚴重。佛尼奧已好幾天昏迷不醒，拜延爵士肩上滲出惡臭的黃色膿水。離開黑城堡時，遊騎兵黃伯納帶了幾口袋密爾火、芥末膏、大蒜粉、艾菊、罌粟、銅板草及其他藥材，甚至有甜睡花，可以賜人無痛苦的死亡。但黃伯納死在先民拳峰，而沒人想到拯救伊蒙學士的藥品。作為廚師，哈克瞭解一些草藥知識，但他也死了。因此只剩幾個事務官來照料傷員，這是不夠的。雖然這裡乾乾燥燥，有火取暖，但他們還需要更多食物。

　　大家都需要更多食物。連續幾天，人們都在抱怨。畸足卡爾反覆宣稱，卡斯特定有秘密地窖，總司令聽不到時，舊鎮的加爾斯也跟著附和。山姆想為傷員討些有營養的東西，卻沒勇氣開口。卡斯特的眼神冷酷又惡毒，每當他望向山姆，手都會微微抽動，彷彿隨時準備捏成拳頭。他知道上次路過，我和吉莉說話的事嗎？他有沒有揍她，逼她講出來呢？

　　「冷，」巴稜說，「幫幫我，好冷。」

　　山姆自己也冷，儘管卡斯特的大廳裡充滿熱氣和煙霧。他更累，累得快散架了。他想睡，但每當閉上眼睛，就夢到大雪紛飛，死人搖搖晃晃地走來，黑色的手，明亮的藍眼睛。

　　閣樓上，吉莉發出一陣顫抖的哭泣，在低矮無窗的長廳裡迴盪。「用力，」他聽見卡斯特一個較年長的老婆發話，「再使點勁。再使點勁。要喊就喊出來。」於是她開始尖叫，把山姆嚇了一跳。

　　卡斯特扭頭怒目而視。「夠了！」他朝樓上喊，「給她一塊布咬著，否則我上來讓她嘗嘗巴掌的滋味。」

　　山姆知道他不是開玩笑。卡斯特共有十九個老婆，可他踏上梯子的時候，她們中沒一個敢反抗。就兩天前的夜裡，他狠狠揍過一個更年幼的女孩，黑衣弟兄同樣沒干預。當然，有人嘀嘀咕咕。「他會殺了她的，」格林納威的加爾斯說，而畸足卡爾笑道，「他不想要這小甜心，給我啊。」黑伯納低聲怒罵，而羅斯比的阿蘭起身出門，這樣聽不著聲音。「他的屋簷下，他說了算，」遊騎兵羅納．哈克萊提醒大家，「卡斯特是咱守夜人的朋友。」

　　朋友，山姆一邊想，一邊聽吉莉壓抑的尖叫。卡斯特是個惡棍，無情地統治著他的老婆和女兒們，但他的堡壘對守夜人而言，卻是難能可貴的避難所。就說這次，當經歷了大雪、屍鬼與嚴寒而倖存的人們狼狽不堪地來到時，卡斯特雖然冷笑譏諷，「一群凍僵的烏鴉，還少了不少！」卻依舊騰出地板，並提供遮擋風雪的屋簷和烤乾身子的火盆，他老婆們還端來杯杯熱葡萄酒，讓大家暖腸胃。他稱他們為「該死的烏鴉」，但也給些吃的，儘管不怎麼可口。

　　我們是客人，山姆提醒自己，他是主人。吉莉是他的女兒，他的老婆。他的屋簷下，他說了算。

　　初到卡斯特堡壘時，吉莉前來求助，山姆便把自己的黑斗篷給她，好讓她去找瓊恩．雪諾時可以藏起肚子。誓言效命的騎士應該保護婦女和兒童，不是嗎？雖然只有少數幾個黑衣弟兄稱得上騎士，但……我們都發過誓，山姆心想，我們是守護王國的堅盾。女人總是女人，就算女野人也一樣。我們應該幫她，救她。吉莉擔心的是孩子，她怕生男孩。卡斯特會把女兒撫養長大，弄來當老婆，但他的堡壘裡既沒成年男子也沒小男孩。吉莉告訴瓊恩，卡斯特將兒子奉獻給神。諸神慈悲，給她一個女兒，山姆祈禱。

　　閣樓上面，吉莉抑制住一聲尖叫。「好了，」一個女人說，「再用力，快。哦，我看到他的腦袋了。」

　　她的，山姆痛苦地想，她的，她的。

　　「冷，」巴稜虛弱地說，「幫幫我，好冷。」山姆放下碗勺，又替瀕死的弟兄多蓋一層毛皮，並往火盆中添木柴。吉莉慘叫一聲，然後開始喘氣。卡斯特啃著硬梆梆的黑香腸──香腸他留給自己和老婆們，守夜人沒有份。「女人，」他抱怨，「就這副德行……還不及我從前那頭肥母豬，一窩生八隻，聲都沒吭。」他邊嚼邊轉頭輕蔑地斜視山姆，「它幾乎跟你一樣肥咧，小殺手。」說完哈哈大笑。

　　這太過分了，於是山姆蹣跚著離開火盆，笨拙地跨繞開硬泥地上或睡或坐或垂死的人群，朝外走去。煙霧、尖叫和呻吟讓他暈眩，他低頭掀起卡斯特用來當門的鹿皮，進到下午的天光中。

　　天氣陰沉，但剛從黑暗的大廳裡出來，亮光還是讓他睜不開眼。周圍樹上，積雪壓枝，金褐色的山丘也覆蓋著一層地毯似的雪，但不若前幾天多。風暴已然過去，卡斯特堡壘的日子……算不上暖和，卻也沒那麼冷。山姆聽見水流「嘀嗒嘀嗒」輕聲落下，那是懸在厚厚的茅草屋頂邊緣的冰晶在融化。他顫抖著深吸一口氣，環顧四周。

　　西邊，獨臂奧羅和提姆．石東正沿著拴成一排的馬匹走動，給倖存的坐騎餵水。

　　下風口，其他弟兄在宰殺那些太過虛弱、無法再走的牲口，並剝下它們的皮。長矛手和弓箭手在土堤後巡邏放哨──這是卡斯特唯一的防禦設施──警惕地觀望外面的樹林。十幾個火坑升起藍灰色的濃煙，遠處迴盪著伐木聲，這是在收集讓火盆通宵燃燒的木柴。夜晚是可怕的時段，黑暗，寒冷。

　　自來到卡斯特堡壘，他們便沒再遭到攻擊，既沒有屍鬼，更沒有異鬼。卡斯特說那是不可能的事。「敬神的人不用擔心這些。那曼斯．雷德跑到咱家嗅來嗅去的時候，咱也給他講過一次。他根本聽不進去，就跟你們這些又是操傢伙、又是點火的烏鴉一樣。我告訴你們吧，當白色寒神到來，這些一點幫助也沒有。那時候呀，只有敬拜神，奉獻犧牲品。」

　　吉莉也提起過白色寒神，她還告訴他們，卡斯特向他的神奉獻的是什麼。山姆聽後差點想殺了他。長城之外沒有律法，他提醒自己，而卡斯特是咱守夜人的朋友。

　　枝條與泥土敷的廳堂後面傳來一陣零星的喝采，山姆過去看個究竟。腳下是濕泥和融雪，憂鬱的艾迪堅持說這是卡斯特的屎。然而它比屎更黏稠，牢牢吸住山姆的靴子，他覺得一隻快鬆脫了。

　　菜園和空羊圈邊，十幾個黑衣弟兄正瞄著靶子放箭，箭靶是他們用乾草和麥稈做的。那位金髮苗條、被稱為美女唐納的事務官剛射出一箭，離五十碼外的靶心僅差一點點。「來啊，老傢伙。」他說。

　　「好。你瞧著。」烏爾馬彎腰屈背，踏到起點，從腰間箭袋裡抽出一支箭。此人灰白鬍子，皮膚和四肢都已鬆弛，但年輕時曾是個土匪，是聲名狼籍的御林兄弟會中一員。他聲稱自己為偷取一位多恩公主的親吻，曾一箭射穿御林鐵衛隊長「白牛」的手，當然，他也偷了她的首飾和一箱金龍幣，但酒後最喜歡炫耀的還是那個吻。

　　他搭箭拉弓，平滑如夏日絲綢，然後射將出去。結果比唐納．希山近了一寸。「怎麼樣，小子？」他退下來問。

　　「還不錯，」年輕人不情不願地說，「側風幫的忙，我放箭時風大。」

　　「這些射之前就該考慮周全。小子，你眼睛好，手也穩，但要超過御林兄弟會的好漢，還差了那麼一點點。我這身功夫由『造箭者』迪克親自傳授，世上沒有比他更好的弓箭手。我有沒告訴你老迪克的事呢，嗯？」

　　「你講了三百遍了。」黑城堡裡每個人都聽烏爾馬說過昔日那幫了不起的土匪：西蒙．托因和微笑騎士，三絞不死的長頸奧斯溫，「白鹿」溫妲，「造箭者」迪克，「大肚子」本恩以及其他人。為避免再聽一遍，美女唐納環顧四周，找到站在泥地裡的山姆。「殺手，」他喊，「過來，給我們演示你怎麼殺異鬼的。」他舉起高大的紫杉木長弓。

　　山姆漲紅了臉。「不是用箭，是用匕首，龍晶……」他知道如果自己拿起長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他會脫靶，讓箭越過土堤，飛進樹林，然後大家哈哈大笑。

　　「沒關係，」另一位弓箭好手，羅斯比的阿蘭道，「看殺手射箭是件美事。對不對啊，夥計們？」

　　他無法面對他們：嘲弄的笑容，刻薄的話語，眼中的輕蔑。山姆轉身原路返回，不料右腳卻深深陷入泥沼中，拔腿反把靴子拔掉了。他只好跪下去將它拽出來，邊拽邊聽耳邊響起笑聲。等他逃開，融雪已滲入腳趾之間，層層襪子都不起作用。我是個廢物，他悲慘地想，父親說得一點沒錯。那麼多優秀的人都死了，我沒資格活著。

　　葛蘭在堡壘小門南面照料火坑，脫光上身劈柴，臉因使勁而漲得通紅，汗水淋漓。眼看山姆噗哧噗哧走來，他咧嘴笑道：「異鬼拽下了你的靴子，殺手？」

　　你怎麼也？……「是因為爛泥啦。請別那麼叫我。」

　　「為什麼？」葛蘭聽上去很疑惑。「這是個好名字，你當之無愧。」

　　派普常取笑葛蘭，說他的臉皮比城牆還厚，所以山姆得耐心解釋。「這只是換種方式叫我膽小鬼罷了，」他邊說，邊左腳站立，右腳扭進沾滿泥土的靴子裡。「他們用它來嘲笑我，就像用『巨人』這外號嘲笑貝德威克。」

　　「但他不是巨人，」葛蘭說，「而保羅個子一點不『小』。好吧，或許他小時候個頭不大，但長大後絕對不小。可你確實殺了異鬼，所以這不一樣的。」

　　「我只不過……我從來沒……我當時非常恐懼！」

　　「我也是。派普說我笨得不會害怕，其實我跟別人一樣怕。」葛蘭彎腰揀起一段劈裂的木柴，扔進火坑中。「我從前很怕瓊恩，怕跟他練武，因為他動作太快，而且打起來像要殺了我似的。」潮濕的新柴落入火焰中，冒起煙霧。「這些話我從沒說出口，有時我覺得大家只不過是裝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而沒有一個人真正勇敢。也許裝來裝去，就會變得勇敢起來吧，我不知道。反正，他們想叫『殺手』就讓他們叫，有什麼關係呢？」

　　「可，可你也不喜歡艾里沙爵士叫你『笨牛』。」

　　「是啊，他老說我又壯又笨。」葛蘭撓撓鬍子。「但如果派普叫我『笨牛』，那沒關係，你或瓊恩也一樣。瞧，牛是種兇猛強壯的野獸，所以沒什麼不妥，我確實個子高大，而且還在長呢。你呢，你難道不想做『殺手』山姆而非要做豬頭爵士？」

　　「我為什麼不能簡簡單單地做山姆威爾．塔利？」他沉重地坐到一根葛蘭還沒劈開的濕木頭上。「是龍晶殺了它。不是我，是龍晶幹的。」

　　這番話他告訴過他們，告訴過所有人。但他知道，許多人並不相信。短刃取出自己的匕首，「我有鐵傢伙，要玻璃幹什麼？」黑伯納和三個加爾斯明確表示懷疑這整個故事，而姐妹堡的羅利直接了當，「很可能是你朝沙沙作響的灌木叢亂刺，碰巧殺了拉屎的小保羅，於是就編造謊言。」

　　但戴文和憂鬱的艾迪是認真的，他們還帶山姆和葛蘭去見總司令。雖然莫爾蒙在聽講過程中一直皺緊眉頭，提出尖銳的問題，可他細心謹慎，不放過任何可能的收穫。他要山姆把包裡所有龍晶交出來，雖然那並不多。每當山姆想起埋在先民拳峰下，被瓊恩發現的那批龍晶，心裡就直想哭。那裡不僅有匕首刀刃和矛尖，還有至少兩三百個箭頭啊。瓊恩為自己、山姆和莫爾蒙總司令各做了一把匕首，還給山姆一個矛尖、一隻破號角和一些箭頭，葛蘭也抓了一把箭頭，多的就沒有了。

　　於是現今只有莫爾蒙的匕首，山姆交給葛蘭的匕首，外加十九支箭和一柄綁上黑色龍晶的硬木長矛。崗哨輪班時這支長矛依次交換，莫爾蒙還把箭分給手下最好的弓箭手。「嘮叨」比爾、「灰羽」加爾斯、羅納．哈克萊、「美女」唐納．希山和羅斯比的阿蘭各有三支，烏爾馬分到四支。但即使他們發發中的，也很快只能用回火箭。在先民拳峰，人們射出數百支火箭，卻無法阻擋屍鬼的進攻。

　　這是不夠的，山姆心想，卡斯特的土堤和濕泥融雪遲滯不了屍鬼的步伐，就連先民拳峰的陡坡都不起作用。它們依舊頑強地爬上來，湧入環牆。這次屍鬼會發現，迎接他們的不再是三百紀律嚴明、陣容整齊的弟兄，而是四十一個狼狽不堪的倖存者，其中有九個傷勢嚴重，無法參戰。一共六十多人從先民拳峰殺出，四十四人頂著暴風雪逃回卡斯特的堡壘，這幾天，又有三人傷重而亡，巴稜很快將成為第四個。

　　「你認為屍鬼都走了嗎？」山姆問葛蘭，「它們為什麼不把我們全幹掉？」

　　「我想，它們大概只有天冷的時候才來吧。」

　　「對，」山姆說，「但是寒冷帶來屍鬼，還是屍鬼帶來寒冷呢？」

　　「誰管它呀？」葛蘭的斧子劈得木屑到處飛散，「反正有鬼必冷，這才關鍵。嘿，現在知道龍晶是它們的剋星，也許它們根本不敢來了，也許它們現在怕得要命！」

　　山姆希望自己可以相信朋友的話，但在他看來，人死了的話，就不會害怕和痛苦，正如沒有責任與愛情。他雙手環膝，層層羊毛、皮革和毛皮下冒出冷汗。沒錯，龍晶匕首能讓樹林裡那個蒼白的東西融化……但葛蘭的意思好像它也能讓屍鬼融化。其實我們並不知道，他想，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好希望瓊恩在這兒。他喜歡葛蘭，但無法分享對方的思維方式。瓊恩不會叫我殺手，我還可以跟他談吉莉的孩子。然而瓊恩與斷掌科林一同離去，杳無音信。他也有一把龍晶匕首，派上用場了嗎？他是不是已經凍死在某個溝壑中……或者更糟，變成了活死人？

　　他不明白諸神為什麼帶走瓊恩．雪諾和巴稜，卻留下怯懦而笨拙的自己。他早該死在先民拳峰，在那兒他尿了三次褲子，還弄丟了劍；而後來若不是小保羅抱他，他也一定會死在森林裡。好希望這一切都是夢，而我將很快醒來。那該多好啊，在先民拳峰上醒轉，發現所有弟兄仍在周圍，甚至瓊恩和白靈也在。當然，在長城後面的黑城堡甦醒就更好了，到大廳裡喝一碗三指哈布做的小麥乳酪濃湯，再加一大勺黃油和一團蜂蜜。想到這些，他空空的肚子咕咕直叫。

　　「雪諾。」

　　山姆抬頭循聲望去，發現莫爾蒙總司令的烏鴉正圍著火坑繞圈，寬闊的黑翼拍打著空氣。

　　「雪諾，」鳥兒嘶喊，「雪諾，雪諾。」

　　烏鴉飛到哪兒，莫爾蒙就走到哪兒。總司令果然騎馬出現在樹下，左右是老戴文和狐狸臉的遊騎兵羅納．哈克萊，他已被提升以接替索倫．斯莫伍德。守門的長矛手高聲喝問，熊老暴躁地回應，「七層地獄，你以為我是誰？異鬼摳了你的眼睛？」他從兩根門竿間騎過，一邊是公羊頭，另一邊是熊頭。然後他拉住韁繩，提起手來，吹聲口哨，烏鴉聽見召喚，拍翅飛去。

　　「大人，」山姆聽見羅納．哈克萊說，「我們只有二十二匹坐騎，而且我懷疑其中半數到不了長城。」

　　「我知道，」莫爾蒙咕噥著，「但我們還是得走，卡斯特已經下了逐客令。」他瞥向西方，烏雲遮住太陽。「諸神讓我們緩了口氣，但能有多久呢？」莫爾蒙從馬鞍上一躍而下，驚得他的烏鴉重新飛入空中。他看到山姆，大聲叫道，「塔利！」

　　「我？」山姆狼狽地站起來。

　　「我？」烏鴉落到老人頭上。「我？」

　　「你不叫塔利嗎？難道這兒還有你的親兄弟？對，就是你。閉上嘴巴，跟我走。」

　　「跟你走？」他不由自主地尖聲道。

　　莫爾蒙總司令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是守夜人的漢子，別每次看著我就尿褲子。跟我來，聽清楚了沒？」他的靴子踩在泥地裡吱吱作響，山姆不得不快步跟上。「我在想你那個龍晶。」

　　「那不是我的。」山姆說。

　　「好吧，瓊恩．雪諾的龍晶。既然龍晶匕首是我們真正的需求，為何才擁有兩把？長城上每個誓言弟兄本該都配備一把才對。」

　　「我們不知道……」

　　「我們不知道！我們從前一定是知道的。塔利，守夜人軍團忘記了自己真正的使命，這道七百尺高的絕境長城決不是為防止穿獸皮的野人來偷姑娘而修建的。長夜將至，我們是守護王國的堅盾……說到底，守夜人的首要職責是抵抗其他異類，而非防禦野人。經歷了無數世紀，塔利，幾百年，幾千年，我們忽略了真正的敵人，現在它們回來了，我們卻不知如何下手。龍晶是龍製造的嗎，就像民間傳說的那樣？」

　　「學─學士們認為不是，」山姆結結巴巴地說，「學士們說它是在地心深處用火鍛造而成，他們稱它為黑曜石。」

　　莫爾蒙哼了一聲。「他們管叫它檸檬派都可以，反正如果它真能殺死異鬼，我就要更多。」

　　山姆猶豫地說，「瓊恩找到很多，在先民拳峰下。有數百個箭頭，還有矛尖……」

　　「這些我都知道，可與事無補。要抵達先民拳峰，就得裝備上我們所沒有的武器，而那些武器又只在那該死的拳峰才有。況且中間還有野人。不行，我們得從別處搞龍晶。」

　　發生這麼多事，他幾乎忘記了野人。「森林之子使用龍晶刀劍，」他道，「他們知道上哪兒找黑曜石。」

　　「森林之子死光了，」莫爾蒙暴躁地說，「先民們用銅劍屠殺，安達爾人用鐵劍接著幹。龍晶匕首怎麼會──」

　　卡斯特從鹿皮門後鑽出來，熊老頓時住口。野人微笑著露出一口棕色爛牙。「我得了個兒子。」

　　「兒子，」莫爾蒙的烏鴉嘶啞地叫道。「兒子，兒子，兒子。」

　　總司令面無表情。「恭喜你。」

　　「哦，是嗎？對我而言，你和你的人趕緊離開才是喜事。我想，是時候了。」

　　「等我們的傷員恢復……」

　　「他們最多只能這樣，老烏鴉，我們彼此都很清楚。那些要死的，來個痛快，媽的，割開喉嚨就完了。你受不了的話，把人扔下，我來解決也行。」

　　莫爾蒙總司令火冒三丈。「索倫．斯莫伍德向我保證你是守夜人的朋友──」

　　「對，」卡斯特說，「能給的我都已經給了，但冬天就要到來，現在那女孩又給我添了一張嗷嗷叫的嘴巴。」

　　「我們可以帶上他。」一個聲音尖聲道。

　　卡斯特扭頭過來，眼睛瞇成縫，朝山姆腳邊啐了一口。「你說什麼，殺手？」

　　山姆的嘴巴一張一合。「我……我……我只是說……假如你不要他……餵不飽他……冬天就要到來，我們……我們可以帶他走，並且……」

　　「他是我的兒子，我的骨肉。你以為我會把他交給烏鴉？」

　　「我只是想……」你沒有兒子，你將他們統統遺棄，吉莉說你把他們留在樹林裡，這就是為什麼你家只有老婆和將成為老婆的女兒。

　　「閉嘴，山姆，」莫爾蒙總司令道，「你說得夠多了。太多了。進去。」

　　「大─大人─」

　　「進去！」

　　山姆漲紅了臉，推開鹿皮，回到陰暗的大廳。莫爾蒙跟進來。「你到底有沒有腦子？」老人壓低惱怒的嗓音，「即使卡斯特肯把孩子給我們，他也會在抵達長城前死去。這麼大雪，你叫我們怎麼照顧新生兒，嗯？你的大奶子可以餵他嗎？你打算把他母親也拐走嗎？」

　　「她想離開，」山姆說，「她求過我……」

　　莫爾蒙舉起一隻手。「這事再也不要讓我聽到，塔利，我說過，不許打卡斯特的老婆的主意。」

　　「她是他女兒。」山姆無力地說。

　　「去照顧巴稜，快，別把我惹火囉。」

　　「是，大人。」山姆趕緊顫抖著跑開。

　　當他來到火盆邊，卻發現巨人正用毛皮斗篷蓋住巴稜的頭。「他說他冷，」小個子道，「我希望他去了一個暖和的地方，我真的希望。」

　　「他的傷……」山姆說。

　　「去他媽的傷。」短刃用腳捅捅屍體。「他不過少了條腳，我村裡從前有個瘸子活到四十九歲咧。」

　　「他冷，」山姆說，「他說他很冷。」

　　「他沒吃東西，」短刃說，「沒吃好東西。卡斯特那雜種把他給餓死了。」

　　山姆不安地環顧四周，卡斯特沒有回來，如果他回來了，情況也許會變得更令人不快。這野人憎恨私生子，儘管遊騎兵們說他自己就是個野種，父親是隻死了的烏鴉，母親是個女野人。

　　「卡斯特需要供養自己的人，」巨人道，「這麼多女人，他已經盡量接濟我們了。」

　　「信才有鬼！等我們離開，他便會打開一桶蜜酒，坐下來享受火腿和蜂蜜，嘲笑在雪地裡挨餓的我們。他是個該死的野人土匪，僅此而已，根本不是守夜人的朋友。」他踢踢巴稜的屍體。「你不相信，就問他去。」

　　日落時分，他們就著早些時候葛蘭生的火坑，將遊騎兵的屍體火化。提姆．石東和舊鎮的加爾斯抬出裸屍，一人抓住一頭，晃了兩下，甩進火焰中。弟兄們分了巴稜的衣服、武器、盔甲及其他物品。在黑城堡，守夜人埋葬死者有全套禮儀，然而事急從權，況且骨灰不會變成屍鬼復活。

　　「他名叫巴稜，」火焰吞沒人體，莫爾蒙總司令說，「勇敢而堅強，是一位不可多得的遊騎兵。他從……他從哪兒來？」

　　「白港。」有人接口。

　　莫爾蒙點點頭。「他從白港來到我們中間，一如既往，恪盡職守。無論路途遙遠，戰鬥艱辛，始終全力謹遵誓言。我們將難得再見如此之人。」

　　「他的守望至死方休，於斯結束。」黑衣弟兄們莊嚴地齊聲頌和。

　　「他的守望至死方休，於斯結束。」莫爾蒙重複。

　　「結束，」他的烏鴉喊，「結束。」

　　煙霧熏痛了山姆的眼睛，讓他感到噁心。他望向火堆，彷彿看到巴稜坐了起來，雙手成拳，在跟吞噬他的火焰搏鬥，但那只有一瞬間，很快盤旋的煙霧就遮掩了一切。然而最糟的是那氣味。若是令人不快的惡臭，或許還能忍受，偏偏被焚燒的弟兄身上散發的氣味太像烤豬肉，惹得山姆唾液橫流，而那隻鳥又在「結束，結束」地喊個不停。這實在太可怕，於是他跑到廳堂後面，嘔吐在陰溝裡。

　　憂鬱的艾迪走來時，他正跪在爛泥之中。「挖蟲子嗎，山姆？還是不舒服？」

　　「不舒服，」山姆一邊虛弱地解釋，一邊用手背擦嘴。「那味道……」

　　「沒想到巴稜會這麼香，」艾迪的聲音跟往常一樣乖戾，「我差點切他一塊肉。如果我們有蘋果醬，我也許真的這麼幹。豬肉加蘋果醬是美味啊。」艾迪解開褲帶，拉出命根子。「你最好別死，山姆，否則我恐怕受不了。你的油會滋滋響，比巴稜響得多，我從來無法抗拒滋滋響的油。」他嘆口氣，黃黃的尿灑出一道弧線，冒著熱氣。「天亮時我們騎馬出發，你聽到了嗎？熊老說，不管出太陽還是下雪都得走。」

　　不管出太陽還是下雪都得走，山姆憂慮地望向天空。「下雪？」他尖聲道，「我們……騎馬出發？所有人？」

　　「好吧，不是所有人，有些倒霉鬼得靠腳板子走路。」他抖抖身子。「戴文說我們得學會騎死馬才行，就像異鬼那樣，這樣能節省補給，我問你，一匹死馬究竟能吃多少？」艾迪重新繫上褲帶。「我不喜歡這個主意，一旦他們找出駕馭死馬的方法，接下來就輪到人了。很可能我是頭一個。『艾迪』他們會說，『死亡再也不是躺下不動的藉口，快起來吧，拿著這支矛，今晚你站崗。』嗯，我不該這麼悲觀，也許在他們找到法門之前我就死了。」

　　也許我們全都會死，死得比想像的更快，山姆一邊想，一邊狼狽地起身。

　　卡斯特得知討厭的客人們將在次日離開，幾乎立刻變得和氣起來，起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和氣。「是時候了，」他說，「我說過，你們不屬於這兒。然而我會體面地送別你們，一場宴會，哦，一頓飯。我讓老婆們燒烤你們宰殺的馬，再找些啤酒和麵包。」他微笑時露出棕色的爛牙。「沒有比啤酒和馬肉更好的東西。沒法騎的，就吃掉，這才像話。」

　　他的妻子女兒拖出板凳和長木桌，忙於烹飪與服侍。除了吉莉，山姆幾乎分不清這幫女人。有的年老，有的年輕，有的只不過是孩子，但她們多半既是卡斯特的女兒，也是他的妻子，個個看上去都有點相像。她們一邊來回走動幹活，一邊互相低聲交談，但從不跟黑衣人說話。

　　卡斯特只有一把椅子。他坐在那上面，穿著無袖羊皮背心，粗壯的胳膊覆蓋白毛，一隻手腕戴了個扭曲的金手鐲。莫爾蒙總司令坐在他右邊，長凳的最前端，而弟兄們膝蓋挨膝蓋擠在一起；十幾個人留在外面，看守小門，照料火坑。

　　山姆在葛蘭和孤兒奧斯之間找到一個位置，肚子咕咕直叫。卡斯特的老婆們在火上轉動馬肉，烤肉滴下油脂，香味令他流出口水，卻也讓他想起巴稜。儘管自己餓得厲害，但山姆知道，哪怕咬上一口，都會嘔吐出來。這些可憐的馬載他們走了這麼遠，逃離苦海，怎能吃掉如此忠心耿耿的坐騎呢？女人們送來洋蔥，他急切地抓起一個。它的一半腐爛發黑，被他用匕首切掉，將好的那半生吃下去。端上來的還有麵包，但一共只有兩條。當烏爾馬繼續討要時，女人只搖搖頭。麻煩就此開始。

　　「兩條？」長凳上的畸足卡爾抱怨，「你們這幫女人瘋了嗎？我們需要更多麵包！」

　　莫爾蒙總司令嚴厲地掃了他一眼。「主人給什麼你就拿什麼，然後表示感謝。你莫非想去外面吹風啃雪嗎？」

　　「我們很快就會去了。」畸足卡爾沒因熊老的怒氣而退縮。「我想吃卡斯特藏起來的東西，大人。」

　　卡斯特的眼睛瞇成一條縫。「我給你們烏鴉的夠多了。我還有這幫女人需要供養。」

　　短刃戳起一塊馬肉。「沒錯，這麼說你承認秘密地窖的事了。也難怪，否則怎麼過冬呢？」

　　「我是個敬神的人……」卡斯特解釋。

　　「你是個吝嗇鬼，」卡爾道，「騙子。」

　　「火腿，」舊鎮的加爾斯用虔誠的語調說，「上次我們來是有豬的。我敢打賭他把火腿藏起來了。熏火腿，醃火腿，還有培根肉。」

　　「香腸，」短刃說，「長長的黑香腸，石頭一樣硬，可以儲藏好幾年。我敢打賭他在地窖裡掛了上百根。」

　　「燕麥，」獨臂奧羅道，「玉米，大麥。」

　　「玉米，」莫爾蒙的烏鴉拍翅附和，「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玉米。」

　　「夠了，」莫爾蒙總司令的聲音蓋過鳥兒沙啞的喊叫，「安靜，統統給我安靜，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

　　「蘋果，」格林納威的加爾斯道，「一桶又一桶的秋蘋果，酥脆可口。外面有蘋果樹，我看見了。」

　　「乾漿果。捲心菜。松仁子。」

　　「玉米。玉米。玉米。」

　　「醃羊肉。這兒有個羊圈。他儲藏著許多桶羊肉，大家都知道。」

　　此刻，卡斯特的神情像要朝所有人啐口水。莫爾蒙總司令站了起來。「安靜，我不想再聽到這種話。」

　　「那就把麵包塞進耳朵裡，老傢伙。」畸足卡爾推開桌子站起來，「還是你他媽的已經把該死的麵包屑嚥下去了？」

　　山姆看到熊老漲紅了臉。「你忘了我是誰？坐下！吃東西，安靜。這是命令。」

　　沒人說話。沒人動。所有眼睛都看著總司令和大個子畸足遊騎兵，他們倆也隔著桌子互相瞪視對方。山姆覺得似乎卡爾先屈服，正準備不情不願地坐下……

　　……卡斯特卻手執斧子站了起來，黑鐵的大鋼斧是莫爾蒙作為客人送他的禮物。「不行，」他低吼，「你不能坐，說我是吝嗇鬼的人不配睡我的屋簷，吃我的東西。滾出去，跛子。還有你，你，你。」他將斧子依次指向短刃和兩個加爾斯。「空著肚子睡外面冰冷的雪地去，你們這些混蛋，否則……」

　　「該死的雜種！」山姆聽見其中一個加爾斯咒道，但沒看清是哪一個。

　　「誰叫我雜種？」卡斯特怒吼，他左手一掃，將盤子、馬肉和酒杯推下桌子，右手操起斧頭。

　　「大家都知道。」卡爾回答。

　　卡斯特的動作快得讓山姆無法相信，他手持斧頭躍過桌子。一個女人尖叫起來，奧斯和格林納威的加爾斯拔出匕首，卡爾則跌跌撞撞向後退去，絆到躺在地上的傷員拜延爵士。卡斯特一邊惡狠狠地咒罵，一邊朝他撲來，不料遭殃的卻是自己。短刃鬼魅般出擊，抓住野人的頭髮，將他腦袋往後一提，匕首在咽喉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從左耳直到右耳。然後他粗暴地一推，野人向前撲倒，臉朝下砸在拜延爵士身上。拜延痛苦地嘶叫，而卡斯特浸泡在自己的鮮血中，斧子從指間滑落。卡斯特的兩個老婆開始哀嚎，第三個在咒罵，第四個衝向美女唐納，試圖摳出他的眼睛。他將她擊倒在地。總司令陰沉地站在卡斯特的屍體前，怒火沸騰。「諸神會詛咒我們，」他大喊，「客人在主人的廳堂裡將主人謀殺，這是滔天惡行。根據賓客權利，根據世間的法則──」

　　「長城之外沒有律法，老傢伙，記得嗎？」短刃抓住卡斯特一位老婆的胳膊，用帶血的匕首尖抵住她下巴。「把秘密地窖的所在告訴我們，否則你的下場就跟他一樣，婆娘。」

　　「放開她。」莫爾蒙跨前一步，「我要砍了你的頭，你──」格林納威的加爾斯擋在前面，獨臂奧羅也走過來。兩人手裡都操著刀。「閉嘴。」奧羅警告。但總司令毫不畏懼地抓向他的匕首。奧羅只有一隻手，但這隻手非常快。他掙脫老人的抓握，將匕首捅進莫爾蒙的肚子，拔出時刀刃上沾滿紅色的鮮血。接著，一切變得瘋狂起來。

　　良久，很久很久之後，山姆發現自己盤坐於地，莫爾蒙的腦袋靠在膝蓋上。他不記得是怎樣變成這個姿勢，也不記得熊老被刺後的其他事情。似乎格林納威的加爾斯殺了舊鎮的加爾斯，卻不知為何緣故。姐妹堡的羅利爬上梯子，想嘗嘗卡斯特的老婆們，結果從閣樓上摔下來，摔斷了脖子。葛蘭……

　　葛蘭朝他大喊，搧他的耳光，然後跟巨人、憂鬱的艾迪等一起跑了。卡斯特還壓在拜延爵士身上，但受傷的騎士已不再呻吟。四個黑衣人坐在長凳上吃烤馬肉，奧羅則就著桌子幹一個哭泣的女人。

　　「塔利。」熊老試圖講話，血從嘴裡淌下來，流進鬍子裡。「塔利，去。去。」

　　「去哪裡，大人？」他有氣無力地應道。我沒害怕。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我無處可去。」

　　「長城。去長城。快。」

　　「快，」烏鴉叫道，「快。快。」鳥兒從老人的胳膊走到胸口，啄下一根鬍子。

　　「你必須去。去告訴他們。」

　　「告訴他們什麼，大人？」山姆禮貌地問。

　　「一切。先民拳峰。野人。龍晶。這裡。一切。」他的呼吸很淺，聲音如同耳語。「告訴我兒子。喬拉。告訴他，穿上黑衣。我的遺願。我的臨終遺願。」

　　「遺願？」烏鴉昂起頭，黑色的眼珠閃閃發光。「玉米？」鳥兒問。

　　「我沒有玉米，」莫爾蒙虛弱地說。「告訴喬拉。原諒他。我兒子。拜託你。去吧。」

　　「太遠了，大人，」山姆道，「我根本到不了長城。」他如此疲憊，只想睡覺，狠狠地睡，永遠不要醒來。而他知道，只需留在這裡，過不多久，短刃、獨臂奧羅或畸足卡爾就會煩他，前來殺他，從而瞭解他的心願。「我寧願留在您身邊。瞧，我不害怕了。我不害怕您，或者……任何東西。」

　　「你應該害怕，」一個女人說。

　　三個卡斯特的老婆站在他面前。其中兩位是形容枯槁的老婦，他不認識，但吉莉在中間，全身裹著獸皮，懷抱一捆白色和棕色的毛皮，定是她兒子的襁褓。「我們奉命不得與卡斯特的女人講話，」山姆告訴她們，「這是總司令大人的命令。」

　　「他的命令到此為止。」右邊的老婦說。

　　「最黑的烏鴉們正在地窖狼吞虎嚥，」左邊的老婦說，「或在閣樓上幹年輕女人。但他們很快會回來，你得趕在他們回來之前離開。馬兒都跑了，好在妲婭逮住兩匹。」

　　「你說你會幫我，」吉莉提醒他。

　　「我說瓊恩會幫你。瓊恩很勇敢，是個優秀的戰士，但我想他已經死了。我，我只是個膽小鬼，又胖又笨。看看我，你就明白了。況且莫爾蒙大人受了傷，你們沒發現嗎？我不能離開總司令大人。」

　　「孩子，」另一位老婦說，「那隻老烏鴉已經死在你眼前。瞧。」

　　莫爾蒙的頭仍在他膝上，但眼睛直勾勾地瞪著前方，嘴唇也不再動彈。他的烏鴉昂頭嘶叫，然後看著山姆，「玉米？」

　　「沒有。他沒有玉米。」山姆合上熊老的眼睛，試圖說些禱詞，卻死活也想不出一句，「聖母慈悲。聖母慈悲。聖母慈悲。」

　　「你的聖母幫不了你，」左邊的老婦說，「這個死去的老頭也不能。拿著他的劍，穿上他暖和的毛皮大斗篷，騎上他的戰馬，走吧。」

　　「這女孩沒撒謊，」右邊的老婦說，「她是我女兒，我早已把她揍得不會說謊。你說你會幫她，就按芬妮說的去做，小子。帶上這女孩，動作快。」

　　「快，」烏鴉道，「快，快，快。」

　　「去哪兒？」山姆疑惑地問，「我帶她去哪兒？」

　　「去暖和的地方，」兩個老婦齊聲道。

　　吉莉在哭。「求求你，救救我和孩子，求求你。我可以做你老婆，就像做卡斯特的老婆那樣。求求你，烏鴉爵士，他是個男孩，妮拉算得很準，你不把他帶走的話，他們會。」

　　「他們？」山姆道，烏鴉昂起黑色的腦袋重複，「他們。他們。他們。」

　　「他的哥哥，」左邊的老婦說，「卡斯特的兒子們。白色寒神正在外面，烏鴉，我打骨頭裡感覺得到，這身可憐的老骨頭從不騙人。卡斯特的兒子們就快來了。」

第三十五章─艾莉亞

　　眼睛適應了黑暗。當哈爾溫將頭套掀開，山洞裡炫目的紅光反而讓她直眨巴，活像隻笨貓頭鷹。

　　泥地中央挖出一個大火坑，焰苗劈啪作響，盤旋上升，直達被煙燻黑的洞頂。牆壁半是岩石，半是泥土，巨大的白樹根在其中扭曲盤繞，猶如上千條緩緩蠕動的白蛇。她看著人們從樹根之間出現，從陰影中現身，為了一睹俘虜的容顏。他們從漆黑的隧道口，從四面八方的裂縫罅隙中紛紛湧出。在離火堆較遠的地方，樹根構成某種近似階梯的形態，通往上方泥土中的一個空穴，其中坐著一個人，幾乎埋沒在雜亂的魚梁木樹根裡。

　　檸檬揭開詹德利的頭罩。「這什麼地方？」他問。

　　「古老的地方，深邃而隱秘。一個避風港，狼和獅子都找不到。」

　　狼和獅子都找不到。艾莉亞不由得寒毛直豎。她記起自己最近做的夢，記起將人類的胳膊從肩上撕下時那股鮮血的味道。

　　火堆很大，山洞更大，難以分辨邊界。其中的隧道也許只有兩米深，也許長達兩里。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都警惕地注視著來客。

　　綠鬍子說，「小松鼠啊，這就是我們的巫師喲。你的問題很快就能得到解答。」他指向火堆，七弦湯姆正站在那裡跟一個瘦高男人說話，此人在破爛的粉紅長袍外套了副七零八落的舊鎧甲。這不可能是密爾的索羅斯。艾莉亞記得紅袍僧胖乎乎的，有平滑的臉和閃亮的光頭；而此人面目憔悴，滿頭雜亂灰髮。湯姆不知說了些什麼，他便朝艾莉亞看去，似乎打算走過來。但此時瘋獵人將俘虜推至光亮中，人們便忘了她和詹德利。

　　瘋獵人健壯結實，穿一身打補丁的褐色皮衣，禿頂，寬下巴，模樣十分好鬥。在石堂鎮，當他們在鴉籠前要求他將俘虜交給閃電大王時，他那神情像要把檸檬和綠鬍子撕個粉碎。獵狗圍過來，邊嗅邊咆哮，好在七弦湯姆用音樂使它們平靜，艾菊兜了一圍裙的骨頭和肥羊肉來到廣場，檸檬則指指站在妓院窗口、引弓待發的安蓋。瘋獵人咒罵他們沒種，但最終同意將俘虜帶給貝里伯爵審判。

　　他們用麻繩綁住他手腕，脖子套上繩套，頭頂蒙了口袋，即使如此，他仍相當危險，艾莉亞在山洞這頭也感覺得到。索羅斯──假如那真是索羅斯──離開火堆，朝俘虜和押解者迎去。「你怎麼抓到他的？」僧侶問。

　　「獵狗捕捉到氣味。他在一棵柳樹下醉酒睡著了，信不信隨你。」

　　「他被同類出賣。」索羅斯轉向囚犯，拉開頭罩。「歡迎來到我們簡陋的殿堂，獵狗，這兒不比勞勃的王座廳氣派，但裡面的人比較好。」

　　搖曳的火焰為桑鐸．克里岡灼傷的臉蒙上一層橘紅陰影，他看起來比平時更可怕了。獵狗扯扯手腕的繩子，一小片一小片的乾涸血塊掉落下來，他的嘴抽搐了一下。

　　「我認得你。」他對索羅斯說。

　　「是的。我們同時參加團體比武，你咒罵我的火焰劍，而我用它打敗過你三次。」

　　「密爾的索羅斯。你從前剃光頭。」

　　「以示謙卑，雖然我心中滿是虛榮。況且，我在森林中丟了剃刀。」僧侶拍拍肚皮。「我瘦了許多，但收穫不少。一年的野外生活消磨了皮肉，若能找到裁縫量體裁衣相信我會再度煥發青春，贏得美貌少女們的親吻哩。」

　　「瞎眼的才會！臭和尚。」

　　土匪們大聲喝罵，索羅斯的嗓音蓋過他們。「就是這樣。我已不是你所認識的那個虛偽牧師，光之王在我心中醒來，沉睡已久的力量開始甦醒，正邪之力於大地上聚集。聖火賜予了我許多觀感。」

　　獵狗不為所動，「你和你的聖火見鬼去吧。」他看看周圍，「臭和尚，你的夥伴們倒很奇怪。」

　　「這些是我的兄弟。」索羅斯簡潔地說。

　　檸檬斗篷擠到前面。他和綠鬍子是唯一身材夠高、可以平視獵狗眼睛的人。「狗，別在這兒亂吠！你的性命操在我們手中。」

　　「先把你手上的狗屎擦掉再說。」獵狗哈哈大笑，「你們躲在這個洞裡多久了？」

　　聽他暗指他們怯懦，射手安蓋怒火進發，「去問山羊，我們有沒有躲起來，獵狗，去問你哥哥，問水蛭大人。我們讓他們全部付出了代價。」

　　「就你們？別他媽說笑話。你們看上去像養豬的，不像戰士！」

　　「我們中就有養豬的，」一個艾莉亞不認識的矮個男子說，「還有皮匠、歌手、石匠……但那是戰爭到來之前的事。」

　　「離開君臨時，我們屬於臨冬城，屬於戴瑞城，屬於黑港城，屬於馬勒里家族和威爾德家族。我們中有騎士、有侍從、有士兵、有貴族和平民，為了共同的目標而前進。」話音來自於那個坐在洞壁高處魚梁木樹根之間的人。「一百二十名壯士結伴出發，去讓你哥哥接受國王的審判。」發言者沿著盤根錯節的樓梯走向地面。「一百二十個勇敢正直的好漢，可惜首領卻是個穿星紋披風的笨蛋。」他衣衫襤褸，黑鍛星紋披風已然破爛，鐵胸甲歷經百戰、坑坑窪窪，濃密的金紅頭髮幾乎遮住整個臉，只有左耳上方沒有毛髮──他的腦袋在那兒被砸凹了下去。「我們的夥伴中如今已有八十多人死去，但更多人接過了他們的武器，繼承了他們的遺志。」他到達地面，土匪們移向兩旁，讓他通過。艾莉亞看到他少了隻眼睛，眼眶周圍的皮肉滿是傷疤和皺褶，而脖子一旁有個黑圈。「大家同心協力，並肩戰鬥，為了勞勃，為了國家。」

　　「勞勃？」桑鐸．克里岡用刺耳的聲音懷疑地說。

　　「我們受艾德．史塔克的派遣，」戴生銹半盔的幸運傑克道，「但他乃是坐在鐵王座上下的令，代表著國王。」

　　「勞勃現在是蠕蟲國王，所以你們在泥土中為他召開重臣會議？」

　　「國王人雖死了，」衣衫襤褸的騎士承認，「但我們仍是他的人，儘管遭到你那屠夫哥哥和他手下的劊子手襲擊時，我們在戲子灘丟失了王家旗幟。」他單拳觸碰胸膛。「勞勃已遭謀害，但他的國家仍舊存在，我們守護著她。」

　　「她？」獵狗嗤之以鼻，「唐德利恩，她是你老媽？還是你婊子？」

　　唐德利恩？貝里．唐德利恩英俊瀟灑，珊莎的朋友珍妮曾經愛上他，而任何小女生都不會愛上眼前這個人。艾莉亞仔細觀察，發現對方龜裂的釉彩胸甲上那道零落的分叉紫色閃電。

　　「岩石、樹木和河流，這就是你們的國家，」獵狗說，「岩石需要守護嗎？勞勃可不這麼想！不能操，不能打，不能喝的，他都覺得無聊。你們在他眼中根本一錢不值……我的好勇士。」

　　山洞裡掀起一陣怒火。「再這樣稱呼，狗，你就得吞下自己的舌頭。」檸檬拔出長劍。

　　獵狗輕蔑地注視著利器。「拿著武器威脅被捆綁的人，不是『勇士』是什麼？幹嘛不放開我呢？讓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勇敢。」他瞥了瞥身後的瘋獵人。「你呢？把所有勇氣都留在了狗窩裡？」

　　「呸！我該把你留在鴉籠裡，」瘋獵人抽出匕首，「亡羊補牢還不遲。」

　　獵狗衝他放聲大笑。「在這裡，我們是兄弟，」密爾的索羅斯宣佈，「神聖的兄弟，向著我們的國土，向著我們的神靈，向著我們彼此發誓，替天行道。」

　　「我們是無旗兄弟會。」七弦湯姆撥弄一下琴弦。「空山的騎士。」

　　「騎士？」克里岡對這個詞報以冷笑，「唐德利恩是騎士，你們其餘人不過是群可憐的土匪和殘人。我拉的屎都比你們強。」

　　「任何騎士都可以冊封騎士，」衣衫襤褸的貝里．唐德利恩說，「你在這兒見到的每個人，都曾有長劍搭在肩頭。我們是被遺忘的夥伴。」

　　「放我走，我也會遺忘你們，」克里岡嘶啞地道。「如果打算謀殺我，就快快動手。你們取走了我的劍、我的馬和我的錢，我只剩一條命，來拿吧……但有一點，別跟我嘀嘀咕咕、假裝虔誠！」

　　「你很快就會死，狗，」索羅斯保證，「但那不是謀殺，而是正義的審判。」

　　「沒錯，」瘋獵人說，「相對於你們犯下的罪行，命運的安排算是仁慈了。你們自稱獅子，卻在謝爾村和戲子灘強暴六、七歲的女孩，把仍在母親懷裡吃奶的嬰兒砍成兩截。真獅子都不會如此殘忍。」

　　「我沒到過謝爾村，也沒到過戲子灘，」獵狗告訴他，「把你的死嬰放到別人家門口去。」

　　索羅斯回答，「你們克里岡家族難道不是構築於死嬰之上的嗎？我親眼目睹他們將伊耿王子和雷妮絲公主的屍體陳放在鐵王座前。你的紋章該是兩個染血嬰兒，而不是那些醜陋的狗。」

　　獵狗的嘴抽搐了一下，「你以為我跟我哥一樣？生於克里岡家就是罪名？」

　　「謀殺是罪名。」

　　「我謀殺了誰？」

　　「羅沙．馬勒里男爵和葛拉登．威爾德爵士，」哈爾溫說。

　　「我的弟弟黎斯特和萊諾克。」幸運傑克宣稱。

　　「好人貝克和磨房主的兒子墨吉，他們來自唐納林。」一名老婦在陰影中喊。

　　「梅里曼熱情而慈愛的遺孀。」綠鬍子補充。

　　「爛泥塘的修士們。」

　　「安德雷．查爾頓爵士和他的侍從盧卡斯．魯特。散石場與矛斯屯的男女老少。」

　　「富有的戴丁斯男爵夫婦。」

　　七弦湯姆逐個計點，「臨冬城的埃林，『快弓』喬斯，小馬特及其妹妹蘭達，安佛．利恩。奧蒙德爵士。杜德利爵士。莫里的佩特，長槍林的佩特，老佩特，謝莫林的佩特。盲眼屠夫韋爾。瑪麗太太。放蕩的瑪麗。麵包師貝卡。雷蒙．戴瑞爵士，戴瑞伯爵，小戴瑞伯爵。布萊肯家的私生子。造箭的威爾。哈斯利。諾拉太太──」

　　「停！」獵狗的臉因憤怒而緊繃，「盡講些廢話。這幫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他們是誰？」

　　「人，」貝里說，「偉人和凡人，好人與壞人，年輕人和老人，統統死在蘭尼斯特的槍劍之下。」

　　「又不是我的槍劍。媽的，誰說是我做的？完全是撒謊！」

　　「你為凱岩城的蘭尼斯特家效力。」索羅斯道。

　　「不錯，曾經是這樣。我跟千萬人一起為他家效力，難道我們每個都要因不知道的罪行而被判刑嗎？」克里岡啐了一口，「也許你們真是騎士。你們像騎士一樣撒謊，像騎士一樣草菅人命。」

　　檸檬和幸運傑克大吼大叫，但唐德利恩舉手示意安靜。「什麼意思？克里岡。」

　　「什麼意思？呸，騎士，一張皮、一把劍、一匹馬。除此之外還有誓言、聖油和女人的信物，喏，就是劍上繫的緞帶。也許繫緞帶的劍比較漂亮，但它的功用沒變，一樣是殺人！呸，去你媽的緞帶，把你媽的劍插屁眼裡吧。我跟你們之間唯一的區別在於，我不替自己撒謊。快快殺了我，但別在稱我為殺人犯的同時，卻說自己拉的屎不臭。你聽明白了嗎？」

　　艾莉亞從綠鬍子身邊擠過，快得讓對方根本沒反應。「你是個殺人犯！」她尖叫，「你殺了米凱，別否認！你殺了他！」

　　獵狗瞪著她，根本沒認出來。「這米凱是誰啊，小子？」

　　「我不是小子！但米凱是。他是個屠夫小弟，你殺了他！喬里說你幾乎將他劈成兩半，他可從來沒有握過真劍。」她感到人們全看著自己，那些自稱為空山騎士的男女老少。「這誰啊？」有人間。

　　回答的是獵狗：「七層地獄！是那個妹妹，把小喬那柄漂亮劍扔進河裡的小丫頭。」他爆發出一陣大笑。「大家都以為你死定了。」

　　「才怪，死定了的是你！」她回敬他。

　　哈爾溫拉住她胳膊，將她拖回來，貝里伯爵說：「這女孩指認你為殺人犯，你否認殺害屠夫小弟米凱嗎？」

　　大個子聳聳肩，「我是喬佛里的貼身護衛，而那小子攻擊王太子。」

　　「撒謊！」艾莉亞在哈爾溫的抓握中掙扎，「是我！是我打了喬佛里，並將『獅牙』扔進河裡。米凱什麼也沒做，只照我吩咐的逃跑而已。」

　　「你有沒有看見那男孩攻擊喬佛里王子？」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問獵狗。

　　「王子殿下親口向我轉述，而我沒資格質疑王族。」克里岡指向艾莉亞。「這傢伙的親姐姐在你們親愛的勞勃面前也是這麼說。」

　　「珊莎也在撒謊，」艾莉亞再度因姐姐而暴怒，「不是她說的那樣。不是！」

　　索羅斯把貝里伯爵拉到一旁。艾莉亞怒不可遏的同時，兩人則低聲討論。他們會殺了他。我成百次、上千次地祈禱他死！

　　貝里．唐德利恩轉身面對獵狗。「你被控謀殺，但這兒沒人知道指控的真假，因此我們無法裁定，只有光之王可以做主。我宣佈，你要接受比武審判。」

　　獵狗懷疑地皺起眉頭，彷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傻了還是瘋了？」

　　「都不是。我是個公正的領主。若能用劍證明清白，你就可以自由離開。」

　　「不，」艾莉亞搶在哈爾溫捂上她嘴之前高喊。不，他們不可以，他會自由的！獵狗是個可怕而致命的武士，人人都清楚。他會放聲嘲笑他們，她心想。

　　果然，一陣刺耳的笑聲在洞壁間迴盪，充滿了輕蔑。「那麼，由誰來呢？」他看看檸檬斗篷。「穿尿黃斗篷的勇士？不敢？你呢，獵人？你踢過狗，試試我怎麼樣？」他望向綠鬍子。「你個兒大，泰洛西人，你站出來。或者你們打算讓那小女生親自跟我打？」他哈哈大笑。「來吧，不要命的就過來吧！」

　　「你的對手是我。」貝里．唐德利恩伯爵道。

　　艾莉亞記起了所有傳說。他是不死之身，她抱著一線希望心想。瘋獵人割斷綁住桑鐸．克里岡雙手的繩索。「我需要長劍和盔甲。」獵狗揉搓著被磨破的手腕。

　　「你的長劍我們會歸還，」貝里伯爵宣佈，「但你的清白就是你的盔甲。」

　　克里岡的嘴抽搐了一下。「我的清白對你的胸甲，是這樣嗎？」

　　「艾德，幫我卸下胸甲。」

　　貝里伯爵喊出她父親的名字時，艾莉亞不禁渾身顫抖，但這艾德不過是個小男孩，十一、二歲的金髮侍從。他快步走來，解開搭扣，鬆下邊疆地領主那件傷痕纍纍的鐵甲。下面的襯裡已因歲月和汗水而腐爛，鎧甲除去之後便紛紛掉落。詹德利倒抽一口冷氣，「聖母慈悲。」

　　閃電大王肋骨的輪廓在皮膚下清晰地突顯。在他胸口，緊挨左乳上方，有個坑窪的瘢痕，他轉身招呼拿武器，艾莉亞看到他後背上也有一個對應的傷疤。長槍刺穿過他的身體。獵狗也看到了傷疤。他怕了嗎？艾莉亞要他在死前感到恐懼，像米凱那樣，米凱一定很害怕。

　　艾德替貝里伯爵拿來劍帶和一件黑色長外套。這件外套本該罩在鎧甲外的，因此穿著鬆鬆垮垮。外套上有一道代表唐德利恩家族的紫色分叉閃電。他拔劍出鞘，將腰帶交還給侍從。

　　索羅斯拿來獵狗的劍帶。「狗有沒有榮譽？」僧侶問，「為防止你背信棄義，持械逃跑，或者抓孩子當人質……安蓋，德內，凱勒，一旦發現他作怪立刻動手。」等三名射手搭箭拉弓，索羅斯才把劍帶遞給克里岡。

　　獵狗抽劍而出，扔開劍鞘。瘋獵人將他的橡木盾交給他，盾牌鑲滿鐵釘，漆成黃色，飾有克里岡家族的三黑狗紋章。那個叫艾德的男孩則為貝里伯爵取來盾牌，他的盾牌已被砍得不成樣子，紫色閃電和點點群星幾乎全部磨滅。

　　獵狗朝對手走去，密爾的索羅斯將他攔住。「我們先祈禱，」他轉身面向火堆，舉起雙臂，「光之王，眷顧我等。」

　　整個山洞，無旗兄弟會的成員齊聲應和：「光之王，守護我等。」

　　「光之王，黑暗蒙昧中指引我等。」

　　「光之王，閃亮的臉龐照耀我等。」

　　「為我們燃起聖焰，拉赫洛，」紅袍僧道，「為我們揭示此人誠實抑或虛偽。倘若他有罪，便將他擊倒；倘若他真誠，便予他力量。光之王，請將您的智慧賜給我們。」

　　「因為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哈爾溫、安蓋及其他人一起高聲誦唱。

　　「這山洞很黑暗，」獵狗說，「而我最為險惡。希望你們的神比較仁慈，唐德利恩，你很快就會見到他了。」

　　貝里伯爵嚴肅地將長劍劍刃抵在左手掌心，緩緩劃了一道。暗紅的血從傷口湧出，順著鐵劍流淌。

　　接著，劍開始燃燒。

　　艾莉亞聽見詹德利發出一聲禱告。

　　「下七層地獄去，媽的，燒死你！」獵狗詛咒，「還有你，索羅斯！」他瞪了紅袍僧一眼，「等我對付完他，跟著輪到你，密爾混蛋。」

　　「你說的每個字都表明自己有罪，狗。」索羅斯回答，而檸檬、綠鬍子和幸運傑克則大聲威脅咒罵。貝里伯爵默默地等待，靜如止水，盾牌綁在左臂，劍在右手燃燒。

　　殺了他，艾莉亞心想，求求你，殺了他！光源在後，他的臉龐猶如戴上了死人的面具，缺失的眼睛是個恐怖的紅色傷口。長劍自尖端燃到護手，但唐德利恩似乎感覺不到熱量。他一動不動地站立，彷彿是座石雕。

　　當獵狗衝來時，他的動作卻很快。

　　火劍自下而上迎住冰冷的鐵劍，拖出的長長彩暈正如獵狗所說的緞帶。鋼鐵相交，聲音鏗鏘。第一招剛被架住，克里岡立刻揮出第二下，這回被貝里伯爵的盾牌阻擋。猛力之下，木屑飛散。他的攻擊狂暴而迅猛，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然而都被唐德利恩一一擋住。火焰在劍上紛亂跳躍，紅黃的影子標示出移動的軌跡，而閃電大王的每個動作都令它們更加明亮，他彷彿站立在火籠之中。「那是野火嗎？」艾莉亞問詹德利。

　　「不。這不一樣。這是……」

　　「……魔法？」她替他說完。此時獵狗開始後退，貝里伯爵轉守為攻，空中滿是火線，迫使大個子步步為營。克里岡用盾牌擋住一記下斬，紋章中的一條狗頓時沒了腦袋。他順勢反擊，卻被唐德利恩架住，並反手猛劈。土匪弟兄們高聲為首領歡呼。

　　「他輸定了！」艾莉亞聽見人喊，還有「砍他！砍他！砍他！」的叫嚷。獵狗避開針對頭部的致命攻擊，撲面而來的熱度卻令他露出痛苦之色。他咕噥著，咒罵著，蹣跚著。

　　貝里伯爵不給對方喘息之機。他逼緊大個子，手臂毫不停息。兩把劍撞擊，彈開，撞擊，彈開，碎屑自閃電盾牌上飛散，火焰則一而再、再而三地親吻著狗紋。獵狗移向右側，但唐德利恩迅速橫跨一步加以阻擋，將他逼向另一邊……逼向燃燒著陰沉紅焰的火坑。克里岡向後退卻，直到感覺身後的熱量。他迅速一瞥，以圖明白狀況，而這動作幾乎讓他丟了腦袋。貝里伯爵趁機發動新一輪攻勢。

　　桑鐸．克里岡再次奮力向前，艾莉亞可以看見他眼中的瘋狂。他進三步，退兩步，然後左跨一步，卻被貝里伯爵識破。他再進兩步，退一步……鐵劍鐺，鐺，兩面橡木巨盾承受著一次又一次的猛擊。獵狗的長直黑髮緊貼額頭，閃著汗光。汗裡有酒，艾莉亞心想，他是喝醉之後被捕的。她覺察到他眼底逐漸升起的恐懼。隨著貝里伯爵的火焰劍迴旋劈砍，她欣喜地告訴自己：獵狗快輸了。又一輪猛烈進攻，閃電大王將獵狗逼回原來的位置，迫使克里岡踉踉蹌蹌地撞到火坑邊。是的，是的，他快死了！她踮起腳尖，以便看得更真切。

　　「操你媽的混蛋！」獵狗嘶喊。火苗舔到大腿後側，他拚命向前衝鋒，將沉甸甸的劍舞得愈來愈猛，試圖以蠻力擊倒較矮小的對手，打斷對方的劍、盾或手臂。但唐德利恩格擋時產生的火焰捲向他眼睛，迫使他又慌忙後退，發力間腿一軟，單膝跪倒在地。貝里伯爵立即撲上前，火焰劍呼嘯著劈砍，在空中劃出一道火輪。克里岡氣喘吁吁地將盾牌舉過頭頂，山洞裡迴盪著橡木碎裂的巨大聲響。

　　「他的盾牌著火了。」詹德利低聲說。艾莉亞也看到了：火焰在斑駁脫落的黃色漆面上擴散，吞噬了那三條黑狗。

　　桑鐸．克里岡奮力起身，發動孤注一擲的反擊。但貝里伯爵還沒還手，獵狗就意識到火焰原來是在自己盾牌上燃燒翻滾，如此靠近自己的臉。他憎惡地大喝一聲，瘋狂地敲向已然碎裂的橡木盾牌，將其徹底毀壞。盾牌分裂，其中一塊燒著飛旋出去，另一塊仍頑固地附在他前臂上。他奮力掙扎，反而助長火勢，袖子著了火，整條左臂都燃起來。「殺了他！」綠鬍子催促貝里伯爵，其他人則喝誦，「有罪！」艾莉亞跟著他們高呼，「有罪，有罪，殺了他，他有罪！」

　　貝里伯爵的進攻如夏日絲綢般平滑流暢，他迅速靠近，準備將戰鬥結束。獵狗發出一聲刺耳的嘶喊，雙手握劍使盡全身力氣猛劈而下。貝里伯爵輕易擋住……但燃燒的兵器不堪重負，斷成兩截，獵狗那柄冰冷的鐵劍順勢埋入貝里伯爵的血肉之中，正砍在肩膀和脖子的交界處，直劈到胸骨。暗紅的熱血一下子湧出來。

　　桑鐸．克里岡身上仍在燃燒。他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把殘存的盾牌掰下來，咒罵著扔開，然後在泥地中打滾，以圖熄滅手臂上蔓延的火焰。

　　貝里伯爵雙膝緩緩跪下，彷彿是做祈禱。他張開嘴，卻只有鮮血湧出。當他迎面撲倒在地時，獵狗的劍仍卡在身上。泥土吸收了血液。空山裡毫無聲息，唯有火焰輕輕的劈啪以及試圖起立的獵狗發出的嗚咽。艾莉亞想到米凱和自己蠢笨的禱詞，她日夜祈禱獵狗的死。如果世間真有神靈存在，為何貝里伯爵不能獲勝？她知道，獵狗是有罪的。

　　「行行好，」桑鐸．克里岡抱著手臂嘶啞地說，「我被燒傷了，幫幫我，誰來幫幫我。」他在哭。「行行好。」

　　艾莉亞驚訝地看著他。他哭得像個小嬰兒，她心想。

　　「梅利，處理一下他的燒傷，」索羅斯吩咐，「檸檬，傑克，幫我照料貝里伯爵。艾德，你最好也過來。」紅袍僧把獵狗的劍從伯爵屍體上拔出，將劍尖埋入滲滿鮮血的泥地。檸檬的大手伸到唐德利恩的胳膊下，「幸運」傑克則搬起他的腳。他們抬他繞過火坑，深入黑暗的隧道。索羅斯和那個叫艾德的男孩跟在後面。

　　瘋獵人啐了一口，「我說還是將他帶回石堂鎮，關進鴉籠。」

　　「對，」艾莉亞說，「他殺了米凱。真的！」

　　「好個憤怒的小松鼠。」綠鬍子咕噥。

　　哈爾溫嘆口氣，「拉赫洛剛宣判他無罪。」

　　「誰是『魯──哈──洛』？」這名字她連說都說不清楚。

　　「光之王。索羅斯教導我們──」

　　她不在乎索羅斯教導他們什麼。她從綠鬍子的刀鞘裡拔出匕首，在對方反應過來之前拔腿就跑。詹德利伸手攔她，但她總是比詹德利快。

　　七弦湯姆和幾位婦女正把獵狗扶起。她看見他的胳膊，震驚得無法言語。盾牌皮帶纏繞的地方是一道粉紅，但周圍自肘部到手腕，肌肉全部裂開，紅通通的滲著血。他對上她的目光，嘴角抽搐了一下，「你這麼想我死？那就來吧，小狼女，一刀刺下來，比火乾淨利落得多。」克里岡試圖站立，但稍微動作，一塊焦肉便自手臂脫落，他雙膝一軟，又倒下去。湯姆抓住他完好的右手臂，支撐著他。

　　他的手，艾莉亞心想，就像他的臉。但他是獵狗，活該在地獄中焚燒。匕首沉甸甸的，她抓得更緊。「你殺了米凱，」她再次重複，要他承認，「告訴他們。你殺了米凱。你殺了米凱！」

　　「是的，」他整個臉都扭曲，「我騎馬將他劈成兩截，之後哈哈大笑。我還看他們狠揍你姐姐，看他們砍了你父親的頭。」

　　檸檬抓住她手腕一擰，將匕首奪走。她踢他，但他不肯交還武器。「下地獄去，獵狗，」沒了傢伙，她只能朝桑鐸．克里岡無助地憤怒叫喊，「下地獄去！」

　　「他已經去過了。」一個跟耳語差不多的聲音說。

　　艾莉亞轉身，貝里．唐德利恩伯爵正站在後面，用染血的手抓著索羅斯的肩膀。

第三十六章─凱特琳

　　就讓冬境之王沉睡在地下的黑暗墓窖，凱特琳心想，徒利家的人源於河流，聲明結束，終歸大江。

　　他們把霍斯特公爵放進一條細長木船中，領主全身武裝，穿著閃亮銀甲，藍紅條紋披風在身下展開，外套也是藍紅波紋。頭顱旁邊，人們為他放上一頂裝飾著青銅與白銀鱒魚的巨盔，又讓他的手指在胸前緊握住一柄彩釉木長劍。鋼鐵拳套隱藏了萎縮的雙手，令它們看起來又重復強健。他左手邊放著他慣用的那面橡木鋼鐵巨盾，右手邊則是獵號。船隻的其他空間堆滿浮木、乾柴和羊皮紙，以及用來壓艙的石頭。旗幟高高飄揚在船頭，紋飾著騰躍的銀色鱒魚。

　　七人護送送葬船，代表七神的祝福。七人包括羅柏──霍斯特公爵的封君、布雷肯伯爵、布萊伍德伯爵、凡斯伯爵、利斯特伯爵、馬柯．派柏爵士和「跛子」羅索．佛雷，此人帶著大家等待以久的孿河城方面的答覆趕來。瓦德侯爵最大的私生子瓦德．河文率四十名士兵作為他的護衛，這名灰髮老人形容嚴峻，素以武藝高強著稱。他們剛巧在霍斯特公爵去世之時抵達，讓艾德慕非常憤怒。「我要把瓦德．佛雷五馬分屍！」他叫囂，「他居然派殘廢和雜種來侮辱我們！」

　　「毫無疑問，瓦德大人確是有意為之，」凱特琳答道，「他頑固而小氣，睚眥必報，一直沒有忘記父親叫他『遲到的』佛雷侯爵。我們得容忍他的壞脾氣、嫉妒心和傲慢無禮。」

　　謝天謝地，兒子比弟弟更懂處世之道。羅柏禮貌周到地招待佛雷一行，到軍營裡為對方士兵安排住所，並悄悄指示戴斯蒙．格瑞爾爵士將送葬的榮譽位置讓給羅索。我的孩子，你終於學會了一點超乎年齡的智慧。佛雷家族背叛了北境之王的事業，但無論如何，河渡口領主仍是奔流城旗下最強大的諸侯，而羅索是他們派來的代表。

　　七人默默將霍斯特公爵的送葬船抬下臨水階梯，涉入淺水，同時絞盤將前方的鐵閘門緩緩升起。羅索．佛雷生得肥胖臃腫，將船推入水中時，已然氣喘吁吁。傑森．梅利斯特和泰陀斯．布萊伍德兩人一左一右守住船頭，站在齊胸深的水中，引領船隻前進。

　　凱特琳站在砂岩城垛上觀望，等待，一如從前萬千次地等待。城牆下，迅捷洶湧的騰石河如一桿鋒利的長矛，刺入寬廣的紅叉河中，淡藍的急流與渾濁的紅褐河水相互衝擊融匯。晨霧擴散在江面上，輕若蛛網，淡如回憶。

　　布蘭和瑞肯就在那邊等您呢，父親，凱特琳傷感地想，正如我一直都在等你。

　　細長木船漂過拱形的紅石水門，乘上騰石河的急流，逐漸加速，直往喧囂的河流交匯處。當它在城堡的高牆之外重新出現時，橫帆已注滿了風，父親的頭盔上閃爍著陽光。船行穩健，將霍斯特．徒利公爵安詳地帶往河中央，迎向初升的太陽。

　　「…快。」叔叔勸促。旁邊的艾德慕弟弟──如今已是奔流城公爵，但何時才能長大？何時才能承擔重擔？──趕緊搭箭上弓，他的侍從用烙鐵將箭點燃。艾德慕等待半晌，舉起巨弓，將箭拉到耳畔，「嗖」地一聲，釋放出去。隨著深沉的響動，飛箭騰空而去，帶走了凱特琳的目光和心靈，最後卻輕輕落在船尾，離目標相去甚遠。

　　艾德慕輕聲咒罵，「該死的風，」他搭起第二支箭，「再來。」烙鐵點燃箭頭包的油布，焰苗搖曳，弟弟舉弓，拉弦，再度釋放。這次飛得又高又遠，太遠了，竟在船頭之前十餘碼處入水，火焰頓時熄滅。艾德慕脖子上爬起一圈紅暈，跟鬍鬚一般顏色。「再來，」他命令，一邊從箭筒裡取出第三支箭。他太緊張，繃得跟弓弦似的，凱特琳心想。

　　布林登爵士也察覺到了。「讓我來，大人。」他請求。

　　「我能行。」艾德慕堅持。他再度點燃箭頭，舉起弓來，深吸一口氣，拉滿了弦。這次他瞄了許久，待火焰燒光箭頭，爬上箭桿，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才終於發射。箭支風一般地爬升，爬升，然後弧形下降，下降，下降……稍稍略過搖晃的船隻。

　　差了一點，不到一掌寬，但確實沒射中。「該死！」弟弟大聲詛咒。船隻已快駛到射程之外，在河霧中忽隱忽現。艾德慕無言地將弓交給叔叔。

　　「是。」布林登爵士道。他搭起箭，堅定地放到烙鐵上，凱特琳還未確定箭頭是否點燃，他便舉弓迅速射了出去……飛箭臨空，她看見火焰劃出軌跡，猶如一面淡橙色的三角旗。前方的船隻已然消失在迷離中，墜落的羽箭也隨即無蹤……但一陣心跳之後，驟起猶如希望，紅花猛烈綻放。燃燒的風帆將霧氣染成粉色和橙色，凱特琳看見船隻的輪廓，在飛揚的火舞中掙扎萎縮。

　　你有沒有等我啊，小凱特？父親輕輕地說。

　　凱特琳不由自主地伸手想挽弟弟，艾德慕卻已走開，一個人默默地站在城堡最高處。挽住她的是叔叔布林登，用他那剛勁的手指。他們並肩而立，看著火焰逐漸熄滅，燃燒的船隻不復得見，徹底消失…………或許還在繼續漂流，或許已經破裂沉沒。總而言之，霍斯特公爵的盔甲將把他的身軀帶進河底軟泥中安息，在水下宮殿裡，徒利家族的成員永恆歡聚，而形形色色的魚類是他們的臣民。這時，艾德慕急匆匆離開。凱特琳多麼想擁抱他，多麼想和弟弟坐在一起，竟日懇談死者和哀悼，但她明白時候不對：弟弟如今已是奔流城公爵，無數騎士諸侯將要對他致以悼念，約誓忠誠，怎有時間來陪伴傷心的姐姐呢？艾德慕靜靜地聽著人們的語言，一句話也沒有說，「偶爾失手不值得羞愧，」叔叔輕聲告訴她，「艾德慕應該明白，就連我父親大人離去時，霍斯特也沒射中。」

　　「父親只射失了第一箭，」凱特琳當時還太小，沒有記憶，但霍斯特公爵常提這件陳年舊事，「第二箭正中風帆。」她嘆口氣。艾德慕並沒外表顯示的那麼堅強，儘管父親早已垂危彌留，但他仍難以接受此刻的現實。

　　昨晚，醉酒以後，他整個人精神崩潰，痛哭失聲，懊悔自己沒做的事和沒說的話。他淚眼朦朧地告訴她，不該去渡口迎戰蘭尼斯特，而要一直守在父親床邊。「我該和你一樣，我該陪著他，」他哭訴，「他最後提到我沒有？告訴我實話，凱特，他問過我嗎？」

　　霍斯特公爵臨死時只說了一句「艾菊」，但凱特琳不忍將事實告訴弟弟。「他輕聲唸著你的名字，然後故去。」她撒謊道，弟弟感激地點點頭，吻了她的手。若他不是沉溺在悲痛和罪惡感中，一定會射中的，她勉強告訴自己，除此之外不願多想。

　　黑魚伴他走下城垛，來到羅柏與諸侯們聚集的地方，年輕的王后正在國王身邊。兒子看見她，沉默地執起她的手。

　　「霍斯特公爵跟王者一樣高貴，」簡妮低聲道，「我有機會陪伴他就好了。」

　　「我也是。」羅柏贊同。

　　「這同樣是他的心願，」凱特琳說，「可惜臨冬城和奔流城之間相隔萬里。」是啊，鷹巢城和奔流城之間也隔著無數山脈、河流和軍隊，可惜萊莎至今沒有隻言片語傳來。

　　君臨方面也沒反應。按時間計算，布蕾妮和克里奧爵士應已押送俘虜到了都城，或許布蕾妮此刻正帶著她的女兒們返回呢。可……克里奧爵士發誓一旦小惡魔遵守諾言，釋放珊莎，就放烏鴉回來通報，他發過誓！不，烏鴉不一定能順利穿越，或許被土匪射了下來，烤熟後當晚餐；或許那封她心之關切的信此刻正躺在營火的灰燼中寸口鴉骨為伴。

　　諸侯們依次上前，向羅柏致以慰問，凱特琳耐心地站在一旁。傑森．梅利斯特伯爵、大瓊恩、羅佛．斯派瑟爵士……隨後是羅索．佛雷。她趕緊拉扯兒子的衣袖，於是羅柏全神貫注地傾聽對方的話。

　　「陛下，」肥胖的羅索．佛雷現年三十多歲，一對眼睛挨得很近，尖鬍子，黑鬈髮披到肩上，由於天生一條腿扭曲殘疾，故得名「跛子羅索」。成年以來，他已為父親當了十餘年的總管。「在此舉國哀悼之際，我極不願打擾您的思慮。或許……可否安排今晚接見？」

　　「這提議很好，」羅柏道，「我們彼此不該有嫌隙。」

　　「這也是我的心願，」簡妮王后說。

　　羅索．佛雷微笑道：「兩位陛下，我和我父親大人都很明白您們的心情。父親特意托我轉告您們，他也曾年輕過，也曾迷醉於少女的美麗。」

　　凱特琳非常懷疑瓦德侯爵會說出這種話。迷醉於少女的美麗？河渡口領主娶過七次老婆，現今已是第八個，他從來把女人當成能暖床和生孩子的動物。但不管怎麼說，對方言語極其得體，她或羅柏都無法挑剔。「你父親實在太寬容，」國王道，「我期待著與你的會談。」

　　羅索鞠了一躬，並吻了王后的手之後退下，接著又有十來人上前致意。羅柏一一作答，根據情況，或表示感謝，或微笑鼓勵。等人們散盡，他轉向凱特琳，「有些事我們得談談，你能和我走一段嗎？」

　　「遵命，陛下。」

　　「這不是命令，母親。」

　　「好吧，我很樂意。」回到奔流城之後，兒子待她比從前親切，但從未與她獨處。

　　他渴望陪伴年輕的王后，我不能為此責備他。簡妮給予他歡笑，而從我這兒，他只能得到悲傷。他似乎也很喜歡妻子的兄弟們，年輕的洛拉姆當上他的侍從，雷納德爵士則是他的掌旗官。他用他倆代替失去的兄弟，凱特琳看著兒子，靜靜地想。洛拉姆仿如布蘭重生，雷納德則是席恩和瓊恩．雪諾的交集。只有和維斯特林家人在一起時，羅柏才會歡笑，才會重新變成從前那個孩子。而在別人面前，他永遠是北境之王，默默地承擔著嚴酷王冠的重量。

　　國王溫柔地吻了王后，承諾稍候來臥室找她，隨即和母親一起朝神木林走去。

　　他漫步了一會兒，方才開口：「羅索似乎是個講理的人，好兆頭，諸神在上，我們真的需要佛雷家族。」

　　「不可低估談判的困難。」

　　兒子點點頭，他陰沉的表情和塌斜的肩膀讓母親心都碎了。王冠把他給壓垮了，凱特琳想，他一心只想當個好國王，任何時候都要勇敢、機智、重視榮譽，但對於一個孩子而言，這一切實在太過分。羅柏做了能做的一切，打擊卻接踵而來，一次比一次無情。前陣子，傳來暮谷城交戰的消息，當他得知藍道．塔利大敗羅貝特．葛洛佛和赫曼．陶哈爵士時，幾乎大發雷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帶著麻木和不信任的情緒將信件又讀過一遍。「暮谷城？狹海邊的暮谷城？他們到那裡去做什麼？」國王迷惑地搖頭，「我們三分之一的步兵就葬送在這個暮谷城？」

　　「鐵民佔領了我的城堡，蘭尼斯特俘虜了我的兄弟。」蓋伯特．葛洛佛低沉而絕望地說。據報，羅貝特．葛洛佛率軍撤退，卻在國王大道上遇伏被俘。

　　「請你安心，」她的兒子保證，「我將提出用馬丁．蘭尼斯特交換你的兄弟。為弟弟考慮，泰溫公爵想必不會拒絕。」馬丁乃凱馮爵士之子，與被卡史塔克大人殺害的威廉是孿生兄弟。凱特琳知道，那場謀殺至今困擾著兒子，他將馬丁身邊的守衛增加了三倍，仍然無法安心。

　　「我真該聽你的勸告，用弒君者交換珊莎，」他們走在長廊裡，羅柏道，「這樣就可安排妹妹和百花騎士或維拉斯．提利爾成親，與高庭結盟。我真的……當時真的沒想到。」

　　「當時你必須考慮打仗的事，那是你的責任。再優秀的國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

　　「打仗，」羅柏一邊呢喃，一邊領母親進入樹林，「我每仗必勝，卻贏不了這場戰爭。」他仰天長嘆，好似空中書寫著答案。「鐵民們佔領了臨冬城和卡林灣，父親、布蘭、瑞肯，或許還有艾莉亞，都已不在人世。而今連你父親也死了。」

　　她不能讓他消沉下去，她自己已然嚐夠了消沉的滋味。「我父親早就是個垂死之人，這和你沒有關係。羅柏，你的確有過失誤，但王者孰能無過？我相信，奈德若是天上有知，定會為你驕傲。」

　　「母親，有件事我必須跟你說。」

　　凱特琳的心頓時一緊。他有什麼不敢跟我說？他有什麼不能跟我說？一定是關於布蕾妮的使命！「弒君者出事了？」

　　「不，出事的是珊莎。」

　　她死了……凱特琳心底油然升起一股無邊的絕望，布蕾妮失敗了，詹姆死了，瑟曦報復我們，殺了我心愛的女兒。她什麼也說不出口，「她……她也走了麼，羅柏？」

　　「走了？」兒子似乎很驚訝，「你的意思是，她死了？噢，媽媽，不對，不是這樣的，他們沒傷害她，只不過，只是……昨晚來了一隻信鴉，在你父親安息之前，上面的消息我不敢跟你講。」羅柏執起她的雙手，「他們把妹妹嫁給了提利昂．蘭尼斯特。」

　　凱特琳的指頭猛然握攏，「嫁給小惡魔？」

　　「對。」

　　「可他發誓要用珊莎來交換他哥哥，」她麻木地道，「若找到艾莉亞，也一併交還。為了他珍愛的詹姆，他在滿朝文武面前發誓，諸神與世人均能作證，而今怎能做出這種事？」

　　「他是弒君者的弟弟，天生便是背信棄義的種。」羅柏的指頭掃過劍柄，「我要砍下他醜陋的頭顱如此一來，珊莎雖成了寡婦，卻也能得到自由，別無他法。他們……他們讓她在修士面前發下的婚誓，披上蘭尼斯特家的紅斗篷。」

　　凱特琳清楚地記得她在十字路口的旅館捉住的那位畸形侏儒，記得一路前往鷹巢城的艱險，「我早該讓萊莎將他推出月門。我可憐的好珊莎……怎會有人如此對她！」

　　「他們是為了臨冬城，」羅柏回答，「布蘭和瑞肯死後，珊莎就是我的繼承人。萬一我有不測……」

　　她猛地箍住他的手。「你不會有事的，不會的！……否則我真受不了。他們帶走了奈德，帶走了你可愛的弟弟們。珊莎結婚，艾莉亞下落不明，父親死去……而今我只有你，羅柏，你要有什麼事，我會發瘋的！你是北境唯一的血脈啊！」

　　「我還沒死呢，母親。」

　　聽罷兒子的安慰，凱特琳心裡卻無比恐慌，「仗，不是非打到流乾最後一滴血的，」她覺察到自己語調裡充滿絕望，「國王屈膝臣服，早有先例，甚至史塔克家的人也這麼做過。」

　　兒子嘴巴一抿，「不，我絕不會。」

　　「這沒什麼可恥。你知道，當叛亂失敗後，巴隆．葛雷喬伊向勞勃稱臣；眼見無法獲勝，托倫．史塔克也對征服者伊耿屈膝。」

　　「伊耿沒有謀殺托倫王的父親，」他將手抽離，「我和他們不同，我說了，我絕不會屈服。」

　　他又成了那個倔強的孩子，不再扮演國王的角色。「聽著，蘭尼斯特家對北境沒有野心，他們想得到的是臣服和人質……眼下小惡魔佔有了珊莎，所以人質我們已然給過，需要做的只是降服。我告訴你，鐵民不好對付，他們若想保住北境，唯一的機會就是將史塔克家的血脈徹底斷絕。席恩殺了布蘭和瑞肯，如今葛雷喬伊家族的目標是你……和簡妮。你以為巴隆大王會容許她為你產下後嗣麼？」

　　羅柏面色陰冷，「你就為這個放了弒君者？為討好蘭尼斯特？」

　　「我是為了珊莎和……艾莉亞的性命才放詹姆，你明明知道。可是如果這樣可以換來和平，又何樂而不為呢？」

　　「當然不行，」國王道，「蘭尼斯特家謀害了我父親。」

　　「你以為我忘了你父親的仇？」

　　「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

　　凱特琳從沒打過自己的孩子，這次卻差點因惱怒而掌摑羅柏，想到兒子日夜面對的恐懼和孤獨，方才控制住內心的怒火。「你是北境之王，一切由你做主，我只求你好好想想我剛才的話。歌手們頌揚英勇獻身的君主，但你的生命絕對比一支讚歌寶貴，起碼對於我，對於這個曾給予你生命的人而言是這樣，」她低頭，「我可以離開嗎，陛下？」

　　「請便。」他別過頭，抽出佩劍。她不知他想做什麼，這裡沒有敵人，沒有戰爭，只有母親和兒子，大樹與落葉。有的戰鬥，劍是派不上用場的，凱特琳想告訴兒子，但她懷疑國王聽不進這些話。

　　數小時後，凱特琳還在臥室縫紉時，小洛拉姆．維斯特林跑來傳她與國王共進晚餐。諸神保佑，她寬慰地想，經過日問的爭吵，她真怕兒子會拒絕與她見面。「你是個盡責的侍從。」她莊重地對洛拉姆說。布蘭會做得比你更好。

　　席間，羅柏神情漠然，艾德慕則面含慍怒，唯有跛子羅索表現活躍。他極盡禮儀謙恭之能事，溫暖地追憶起霍斯特公爵的過去，文雅地哀悼布蘭和瑞肯的遭遇，同時大力讚揚艾德慕在石磨坊的武功，真誠感謝羅柏在瑞卡德．卡史塔克一事上做出的「迅捷有力的制裁」。羅索的私生兄弟瓦德．河文倒很安靜，這名嚴峻乖戾的老人遺傳了瓦德大人那張充滿懷疑神色的臉，他什麼也沒說，只將注意力放在面前的美酒佳餚上。

　　當空話都說完後，王后和維斯特林家的人告辭迴避，隨後僕人們清走食物餐具，羅索．佛雷清清喉嚨。「談正事之前，我還有個消息，」他嚴肅地道，「恐怕……這是個壞消息。我不想將它帶給您，但必須實言相告。事情是這樣的，我父親大人剛接到來自他孫子的信件。」

　　凱特琳這段時間完全沉溺於自己的悲傷中，幾乎忘了允諾收養的這兩位佛雷家孩子。不要，她心想，聖母慈悲，不要再給我們更多打擊。不知為何，她就是明白聽到的下一句話將是又一柄插進心窩的利劍。「來自他在臨冬城的孫子？」她逼自己發問，「來自我的養子？」

　　「不錯，正是來自於兩位瓦德。夫人，他們如今身在恐怖堡，我很抱歉地知會您，臨冬城發生過戰鬥，全城皆已焚燬。」

　　「焚燬？」羅柏難以置信地問。

　　「您的北境諸侯企圖從鐵民手中奪回城堡，席恩．葛雷喬伊眼見不敵，便將城池付之一炬。」

　　「我們沒接到任何戰鬥報告。」布林登爵士表示。

　　「爵士先生，我侄兒們雖然年幼，卻並不瞎。信由大瓦德親筆書寫，他表弟也在上面簽了字，照他們的說法，整場戰鬥非常可怕。您的代理城主以身殉職──他似乎叫羅德利克爵士，對嗎？」

　　「羅德利克．凱索爵士，」凱特琳麻木地唸道。可愛勇敢忠誠的老人。她好似看到他就在眼前，輕捻著色白如雪、豎立如叢的鬍鬚。「其他人呢？」

　　「嗯……鐵民們進行了大屠殺。」

　　羅柏無言地別過頭，狂怒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兩位佛雷沒看見他的眼淚。

　　他母親卻發現了。世界一天比一天暗淡。凱特琳想到羅德利克爵士的小女兒貝絲，想到不知疲倦的魯溫師傅，想到快活的柴爾修士，想到鐵匠密肯，想到獸舍的法蘭和帕拉，想到老奶媽和單純的阿多。她的心無法承受。「噢，噢，他們都死了？」

　　「沒有，」跛子羅索道，「婦女和兒童得以倖免，我兩個侄兒正在其中。眼下臨冬城成了廢墟，波頓大人的兒子便將大家帶去恐怖堡暫住。」

　　「波頓的兒子？」羅柏警覺起來。

　　這回開口的是瓦德．河文：「聽說是個私生子。」

　　「該不會是拉姆斯．雪諾吧？盧斯大人還有別的私生子？」羅柏面露不悅，「這個拉姆斯生性惡毒，作惡多端，死得也像個懦夫──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

　　「具體情況還不清楚，戰爭中間，難免發生混亂，消息互相牴觸。但我可以告訴您，我的侄兒們宣稱正是波頓大人這位私生子拯救了臨冬城的婦女兒童，城堡裡倖存的人們此刻全都平安地待在恐怖堡。」

　　「席恩，」羅柏陡然喊道，「席恩．葛雷喬伊呢？他死了沒有？」

　　跛子羅索雙手一攤，「這我也不清楚，陛下，兩位瓦德沒提到他。或許波頓大人那邊有消息，他兒子應該會向他詳細匯報。」

　　「我們稍候詢問。」布林登爵士說。

　　「真抱歉，給您們帶來這麼可怕的消息，實非我本意。或許……我們明天再談，事情可以等，等您整理好自己……」

　　「沒關係，」國王說，「先談公事。」

　　弟弟艾德慕點點頭，「不錯，以免夜長夢多。大人，您帶來回覆了麼？」

　　「是的，」羅索微笑，「我的父親大人派我為代表前來覲見陛下，正式宣佈他同意接受新的婚盟，以消除既往的誤會，屆時也將向北境之王重新宣誓效忠。條件只有一個：陛下您必須為著對佛雷家族的冒犯，當面向我父親道歉。」

　　道歉只是個很小的代價，但凱特琳厭惡瓦德侯爵這副得意洋洋的樣子。

　　「我很樂意，」羅柏謹慎地回答，「羅索，造成裂痕非我本意，佛雷家族一直忠勇地為王國服務，能重新得到你們的協助，我感到非常欣慰。」

　　「您真是太寬厚了，陛下。既然您已經答應了條件，那麼就輪到我向徒利公爵介紹舍妹蘿絲琳小姐。她是位十六歲的閨女，由我父親大人的第六位夫人，羅斯比家族的蓓珊妮所生，生性溫柔，頗善音律。」

　　艾德慕在椅子上動了動，「呃……能否讓我先與她會個──」

　　「成親之日，您自會與新娘見面，」瓦德．河文簡略地說，「莫非徒利公爵要先算她的齒齡麼？」

　　艾德慕強忍怒火，「當然不至於，但方便的話，我想看看我的未婚妻長什麼樣。」

　　「您必須現在就接受，公爵大人，」瓦德．河文寸步不讓，「否則將被視為回絕。」

　　跛子羅索再度將手一攤，「大人莫怪，我兄弟是個軍官，說話直率，但所言確是實情。我父親大人的意思是，婚禮必須立刻舉行。」

　　「立刻舉行？」艾德慕滿心不悅，凱特琳不禁擔心一旦戰爭結束，他便會馬上遺棄這未來的老婆。

　　「瓦德大人難道忘了我們還在打仗？」黑魚布林登尖刻地指出。

　　「他沒有忘，」羅索道，「正因為沒有忘，才要求婚禮立刻舉行。爵士先生，您知道，打仗是要死人的，即便年富力強的天之驕子也不例外。假如艾德慕大人在與蘿絲琳成親之前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的盟約怎麼辦呢？此外，我父親的日子所剩無多，年過九旬的他害怕自己等不到這場戰爭的勝利之日，若能在蒙諸神寵召之前，看見自己心愛的小蘿絲琳有所依靠，想必能讓他的心靈得到平靜。他泉下有知，也將含笑看著自己的女兒有個好丈夫愛著她、保護她。」

　　我們都希望瓦德大人早早含笑九泉，對這番安排，凱特琳越來越不安。「我弟弟剛失去父親，需要時間來哀悼復元。」

　　「蘿絲琳是個快樂的女孩，」羅索說，「考慮到艾德慕大人的現狀，她將是最佳伴侶。」

　　「我父親受夠了遙遙無期的訂婚…」雜種瓦德粗聲喝道，「您知道這是為什麼？」

　　羅柏冷冷地橫了對方一眼，「我很清楚，河文。現在，很抱歉，可否請你們暫時迴避？」

　　「遵命，陛下。」跛子羅索起身，由私生兄弟攙扶著蹣跚地走出房間。

　　佛雷們前腳剛出門，艾德慕立刻勃然大怒，「他們竟認為我的承諾一錢不值！憑什麼要這條老狐狸為我挑老婆？瓦德大人的女兒多的是，還有成群的孫女，當初和你許婚時，他可是准你自行挑選的。我是他的封君！我隨便選哪個，他都該感到無上榮幸才對！」

　　「他是個驕傲的人，而我們傷害了他。」凱特琳說。

　　「異鬼才在乎他的驕傲！我不要在自家廳堂裡蒙羞，我的答案很簡單：不！」

　　羅柏疲憊地看了看舅舅，「這件事上，我不會下命令，一切取決於你自己。但你要記住，一旦拒絕，佛雷侯爵將把這當作另一次侮辱，我們便再無可能獲得他的協助。」

　　「你不明白，」艾德慕堅持，「打我出生那天起，瓦德．佛雷就千方百計想讓我娶他的女兒，這一回，他絕不會放過大好機會。就讓羅索帶著我的回覆去見他，之後他定會再來……直到答應由我自行挑選為止。」

　　「你說的或許沒錯，但那需要時間，」黑魚布林登道，「我們能等嗎？我們可以坐等羅索這麼來回奔波嗎？」

　　羅柏握手成拳，「我必須盡快返回北境。我的兄弟遭謀害，城堡被焚燬，子民受屠殺……諸神有眼，誰知道波頓的私生子究竟是好是壞？席恩．葛雷喬伊下落如何？我不能坐在這裡，等待一場不知何時確定的婚禮。」

　　「必須立刻確定，」凱特琳心不甘情不願地說，「弟弟，我和你一樣，無法接受瓦德．佛雷的侮辱和抱怨，但我們別無選擇。沒有這場婚姻，羅柏的事業必敗無疑。艾德慕，我們必須答應他的條件。」

　　「必須？」徒利公爵煩躁地說，「凱特，你可不會答應成為第九任佛雷夫人吧！」

　　「據我所知，佛雷的第八個老婆還活著，而且活得很健康。」她回答。謝天謝地，假如不是這樣，天知道瓦德侯爵會不會提出這個無理要求。

　　黑魚替她解了圍：「侄子，你知道，七大王國裡，沒有誰比我更不配來勸說婚嫁之事了。但不管怎麼樣，我認為你必須為渡口之戰的緣故，向國王作出一點補償。」

　　「補償？我有很多想法，比如，和弒君者決鬥？加入乞丐幫修行七年？綁住大腿在落日之海游泳？」沒有任何人發笑，弟弟終於認輸了，「天殺的，異鬼把你們全抓走！很好，很好，我就和這個婊子成親，作為補償。」

第三十七章─戴佛斯

　　艾利斯特伯爵突然抬頭。「有聲音，」他說，「聽見了嗎，戴佛斯？有人來找我們。」

　　「是『鰻魚』，」戴佛斯道，「晚餐時間差不多到了。」前天晚上，「鰻魚」給他們帶來半個牛肉培根餅，外加一壺蜜酒。想到這些，他的肚子咕咕叫。

　　「不，不止一個人。」

　　他說得對。戴佛斯聽到至少兩個人的說話聲和腳步聲，越來越響。他站起身來，走到欄杆旁。

　　艾利斯特伯爵拂去衣服上的稻草，「國王派人來放我了，或是王后派來的，對，賽麗絲絕不會讓我在這裡爛掉，我畢竟是她伯父啊。」

　　「鰻魚」手拿一串鑰匙出現在牢房外，亞賽爾．佛羅倫爵士和四個衛兵緊跟在後。他們走到火炬下等「鰻魚」找鑰匙。

　　「亞賽爾，」艾利斯特伯爵道，「諸神保佑。國王派你來放我？是王后？」

　　「沒人會放你，叛徒。」亞賽爾爵士說。

　　艾利斯特伯爵向後畏縮，彷彿被搧了一耳光。「不，我發誓，我絕對不是叛徒。你為什麼不聽？只要陛下聽我解釋──」

　　「鰻魚」把巨大的鐵鑰匙插進鎖裡一擰，拉開牢門，生銹的絞鏈發出尖銳的聲音。「你，」他對戴佛斯說，「過來。」

　　「去哪兒？」戴佛斯望著亞賽爾爵士，「說實話，爵士，打算燒死我嗎？」

　　「有人找你。你能走路？」

　　「能。」戴佛斯跨出牢房。「鰻魚」再度將門關上，艾利斯特伯爵發出一聲沮喪的叫喊。

　　「拿走火炬，」亞賽爾爵士命令看守，「把叛徒留給黑暗。」

　　「不，」他哥哥絕望地哀求，「亞賽爾，求求你，別拿走火……諸神慈悲……」

　　「諸神？大逆不道！只有一位真主……和遠古異神。」亞賽爾爵士迅速打個手勢，一名衛兵連忙從壁台上拔下火炬，帶頭走向樓梯。

　　「你要帶我去見梅麗珊卓？」戴佛斯問。

　　「她在場，」亞賽爾爵士說，「她一直在國王身邊。但召見你的是陛下本人。」

　　戴佛斯抬手摸向胸口，他的幸運符曾裝在小皮袋裡，用皮帶掛著。沒了，他記起來，四節指骨也沒了。但他的雙手仍然夠長，足以掐女人的脖子，他心想，尤其是她那樣的細脖子。

　　他們成單列向上走，攀登蜿蜒的樓梯。牆壁是粗糙黑石，摸起來涼颼颼的。火炬的光芒在前方照耀，人們的影子於牆上行走。轉第三個彎時，他們經過一道鐵門，走入黑暗，第五個彎時又有一道門。戴佛斯猜想此間已近地表，甚至在地面之上。接下來是扇木門，他們繼續攀登。牆上開了一個個箭孔，但沒有陽光從厚厚的石頭外射進來──現在是黑夜。

　　等亞賽爾爵士推開一道沉重的鐵門，示意進入時，他的腿已又酸又痛。門的另一邊是高架凌空的石拱橋，通往宏偉的中央塔樓──「石鼓樓」。海風不停穿越支撐橋頂的拱梁，戴佛斯聞到海水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肺裡填滿清新涼爽。風和水，賜予我力量，他祈禱。下面院子裡焚燒著巨大的夜火堆，以對抗長夜中的險惡，后黨人士聚集在它周圍，頌唱讚美他們的紅神。

　　到達橋中央時，亞賽爾爵士突然停下。他粗率地打個手勢，他的人便全部退開。「要是我的話，會把你和我哥一起燒死，」他告訴戴佛斯，「你倆都是叛徒。」

　　「你怎麼說都行，但我絕不會背叛史坦尼斯國王。」

　　「你會的，你想背叛，我從你臉上瞧得出來，也在聖火中看到了這番景象。這是拉赫洛賜予我的能力──正如賜予梅麗珊卓女士──在聖火中預見未來。我看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坐上鐵王座，知道自己該走的路。要做到這些，陛下得讓我當他的首相，以代替我那叛徒兄長。而你將這麼勸告他。」

　　原來如此？戴佛斯沒說什麼。

　　「王后催促他委任我，」亞賽爾爵士續道，「就連你的里斯老朋友、海盜桑恩也這麼說。我和他一起制訂了計劃……陛下卻不肯行動。失敗如靈魂中的黑蠕蟲，啃蝕著他，我們忠心人士應該行動起來。如果你像自己宣稱的那樣是個忠臣，走私者，就應該加入到我們中間。告訴他，我是他唯一合適的首相。假如你這麼做，當我們起航時，我保證讓你有艘新船。」

　　新船。戴佛斯打量著對方的臉。跟王后一樣，亞賽爾爵士生了佛羅倫家著名的招風耳，耳朵和鼻孔裡長出濃密的毛髮，雙下巴底也這兒那兒一簇簇地冒出毛來。他寬鼻突眉，靠得很近的眼睛裡充滿敵意。他寧願燒死我，而不是給我船，話雖這樣講，若我幫他這個忙……「若你背叛我，」亞賽爾爵士說，「請記住我擔任龍石島代理城主已經很久，衛兵都是我的人。未經國王准許，我也許不能燒死你，但誰說你不會不幸墜樓呢？」他將粗壯的手搭在戴佛斯脖後，把對方推向齊腰高的橋沿，迫使他的臉伸出去，看著下方的院子。「明白嗎？」

　　「明白。」戴佛斯說。你還說我是叛徒？

　　亞賽爾爵士放開他。「很好，」他獰笑道，「陛下在等我們，別讓他久等。」

　　石鼓塔最頂端的寬闊圓形房間名曰「圖桌廳」，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正站在一張碩大的木桌後，桌子雕刻描繪著征服者伊耿時代的維斯特洛，這間屋子正是因此而得名。一個鐵火盆立在國王身邊，其中的炭火閃著橙紅光芒，四扇高大窄窗面向東西南北四方，外面是夜晚的星空。戴佛斯聽見風聲及微弱的水聲。

　　「陛下，」亞賽爾爵士說，「如您所願，我帶來了洋蔥騎士。」

　　「我知道了。」史坦尼斯穿灰羊毛外衣，暗紅披風，繫一條普通的黑皮帶，上面掛著長劍和匕首，火焰形狀的赤金王冠戴在頭頂。但他的神態讓戴佛斯大吃一驚。比起離開風息堡，航向黑水河，航向那場毀滅之戰時，他彷彿老了十歲，剃短的鬍鬚裡遍佈灰色毛髮，而體重至少掉了兩磅──他從來就不胖，如今骨頭在皮膚下運動，好像長矛要戳出來，甚至連王冠也顯得太大。他的眼睛成了深陷的藍色凹穴，臉皮底可以看出頭顱的形狀。

　　然而當他看見戴佛斯，一抹微笑掠過嘴唇。「看來大海把我的鹹魚洋蔥騎士還回來了。」

　　「是的，陛下。」他知道自己把我關進了黑牢嗎？戴佛斯單膝跪下。

　　「起來，戴佛斯爵士，」史坦尼斯命令，「我很想念你。我需要聽取諫言，而你從來都會實言相告。因此，老實告訴我──背叛的懲罰是什麼？」

　　這句話懸在空中。一個可怕的問題，戴佛斯心想，國王要處決他的獄友？還是他自己？國王們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背叛的懲罰。「背叛？」良久，他無力地重複。

　　「否則還能稱之為什麼？否認合法的國王，企圖盜走理應屬於他的王座。我再問你一遍──按照律法，背叛的懲罰是什麼？」

　　戴佛斯別無選擇，只能回答「死，」他說，「懲罰是死，陛下。」

　　「歷來如此。我不是……我不是個殘酷的君主，戴佛斯爵士，你瞭解我，你一直都很瞭解我。這並非我頒佈的法令。歷來如此，自伊耿時代，從世界之初就是如此。戴蒙．黑火、托因兄弟、禿鷹王、哈里士國師……叛徒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連雷妮拉．坦格利安也不例外。她可是老王的女兒和新王的母親，卻也作為叛徒處死，因為試圖篡奪弟弟的王位。這是律法，律法！戴佛斯，不是殘酷。」

　　「是的，陛下。」他指的不是我。戴佛斯對黑牢裡的獄友感到片刻的憐憫。他知道自己應該保持沉默，可是他累了，而且噁心透頂，所以聽見自己說：「陛下，佛羅倫伯爵並非叛徒。」

　　「走私者，你能有別的稱呼？我讓他當首相，他卻要為自己的飯碗而出賣我的權利，甚至給他們希琳！把我唯一的孩子嫁給亂倫的雜種！」國王的聲音裡充滿怒氣。「我兄長有種激發忠誠的天賦，甚至能贏得敵人的擁護。在盛夏廳，他一日內三奏凱歌，生擒格蘭德森伯爵和卡伏侖伯爵，帶回風息堡，將他們的旗幟當作戰利品掛在大廳。卡伏侖的白鹿旗上沾了點點血漬，而格蘭德森的睡獅紋章幾乎被扯成兩半，但他們情願在旗幟下坐一整夜，跟勞勃喝酒歡宴。他甚至帶他們去打獵。『這些人打算把你交給伊里斯燒死。』我見他們在院子裡扔飛斧，就告誡兄長，『你不該把武器交到他們手中。』勞勃聽了只是哈哈大笑。我會把格蘭德森和卡伏侖關進地牢，他把他們當朋友。後來，卡伏侖伯爵為勞勃戰死在楊樹灘，死於藍道．塔利的碎心劍下。格蘭德森則在三叉戟河受傷，一年後不治身亡。我兄長可以贏得人們的愛戴，我似乎只能招致背叛，甚至連我的家族……弟弟，外祖父，族親，姻親……」

　　「陛下，」亞賽爾爵士說，「我懇求您，給我個證明的機會，並非所有佛羅倫都如此軟弱。」

　　「亞賽爾爵士要我繼續戰爭，」史坦尼斯國王告訴戴佛斯。「蘭尼斯特家認為我一蹶不振，這能怪誰呢？幾乎所有發誓效忠我的領主都棄我而去，甚至連伊斯蒙伯爵──我的外祖父都向喬佛里屈膝。少數仍保持忠誠的人失去了信心，成天喝酒賭博打發時間，像落敗的狗一樣舔拭傷口。」

　　「戰鬥會讓他們再度振奮，」亞賽爾爵士道，「失敗是病，勝利是療方。」

　　「勝利。」國王的嘴扭曲了一下。「我們需要很多勝利，爵士。把你的計劃告訴戴佛斯爵士，我要聽聽他的看法。」

　　亞賽爾爵士轉向戴佛斯。「受神愛護的貝勒」曾令高傲的貝格萊佛伯爵給乞丐洗爛腳丫──這位未來的首相臉上的表情大概就跟貝格萊佛當時差不多。然而他還是遵從了命令。

　　亞賽爾爵士和薩拉多．桑恩的計劃很簡單。「蟹島位於龍石島幾小時航程外，乃是賽提加家族海中的古老領地。黑水河上，阿德里安．賽提加伯爵在烈焰紅心旗下戰鬥，但被俘後，第一時間就倒向喬佛里，甚至至今仍逗留君臨。攝於陛下威勢，他不敢靠近龍石島，」亞賽爾爵士宣稱，「算他聰明，此人背叛了真正的國王。」

　　亞賽爾爵士計劃用薩拉多．桑恩的艦隊運載逃過黑水河的人員─史坦尼斯在龍石島仍有約一千五百名士兵，其中泰半屬於佛羅倫家族──對賽提加伯爵的變節實行報復。蟹島守衛鬆懈，而它的城堡裡據說塞滿了名貴的密爾地毯、瓦蘭提斯玻璃、金銀器皿、珠寶酒杯、一隻雄奇獵鷹、一把瓦雷利亞鋼斧，一個可以喚醒海底怪獸的號角、無數箱紅寶石及喝不完的葡萄酒。賽提加素來吝嗇，但自己卻從不節儉。「燒他的城堡，殺他的人，」亞賽爾爵士總結，「把蟹島化為荒蕪的灰燼與骸骨，只有食腐的烏鴉停留，這樣全國上下都能明白，跟蘭尼斯特為伍的下場。」

　　史坦尼斯一邊沉默地聽亞賽爾爵士複述，一邊緩緩地左右磨牙。等對方講完，他說，「我相信這計劃可以辦到。風險很小。喬佛里沒有海軍──除非雷德溫伯爵從青亭島派出增援；而戰利品也許能讓那里斯海盜薩拉多．桑恩暫時安心。蟹島本無戰略價值，但它的陷落能告訴泰溫公爵，我還沒死。」國王回頭看著戴佛斯。「說實話，爵士，你對亞賽爾爵士的提議怎麼想？」

　　說實話，爵士。戴佛斯想起跟艾利斯特伯爵共享的黑牢，想起「鰻魚」和「麥片粥」，想起庭院上方的拱橋，想起亞賽爾爵士的承諾。一艘船或一記推搡，選哪樣？但這是史坦尼斯在提問。「陛下，」他緩緩地說，「我認為那很愚蠢……是的，而且，懦弱。」

　　「懦弱？」亞賽爾爵士幾乎叫喊起來，「沒人敢在國王面前稱我為懦夫！」

　　「安靜，」史坦尼斯命令，「戴佛斯爵士，說下去，我要聽聽你的理由。」

　　戴佛斯轉臉面對亞賽爾爵士。「你說要讓全國上下明白我們沒死，所以得主動出擊，尋找戰機，這沒錯……但打誰呢？蟹島上可沒有蘭尼斯特。」

　　「那裡有叛徒！」亞賽爾爵士嚷道，「也許這裡也有，就在這間屋子。」

　　戴佛斯不理對方的譏諷。「我不懷疑賽提加伯爵曾向那男孩喬佛里屈膝，他是個時日不多的老人，唯一的願望就是在自家城堡裡終老，用鑲珠寶的杯子喝酒。」他轉頭面對史坦尼斯。「然而當您召喚時，他來了，陛下，他帶著他的艦隊和士兵前來支持你。面對藍禮公爵大軍壓迫，他在風息堡和您並肩戰鬥；後來，他又把艦隊開進黑水河。他的人為你而戰，為你而死，為你而被燒。蟹島守衛鬆懈，是的，只有婦女、孩子和老人。為什麼？因為他們的丈夫、兒子戰死於黑水河，這就是原因。他們死在槳位邊，死於刀劍，死於我們的旗幟之下。然而亞賽爾爵士居然提議我們撲向他們身後的家，強暴他們的遺孀，殺死他們的孩子。這些百姓不是叛徒。」

　　「許多人是，」亞賽爾爵士堅持。「賽提加的手下並非在黑水河上全軍覆沒，有幾百個傢伙跟他們的領主一起被俘，一起屈膝。」

　　「跟他一起，」戴佛斯重複，「他是他們的領主，他們發誓向他效忠。能有什麼選擇？」

　　「每個人都可以選擇。他們可以拒絕，並因此而死，死得壯烈，是真正的忠臣。」

　　「人和人是不同的，有的堅強有的軟弱。」這是個無力的回答，戴佛斯知道，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是個純鐵一般的人，既不理解，也不原諒別人的軟弱。我輸了，他絕望地想。

　　「忠於合法的國王是每個人的職責，高過對領主的效忠。」史坦尼斯以不容爭辯的語氣說。

　　一個不顧一切的荒唐想法攫住了戴佛斯，一種幾近瘋狂的莽撞。「您哥哥揭竿而起時，您怎不繼續效忠於伊里斯王呢？」他脫口而出。

　　駭然之下，一陣沉默，直到亞賽爾爵士終於高喊，「叛徒！」，並從刀鞘裡拔出匕首，「陛下，他當著您的面惡言中傷！」

　　戴佛斯聽見史坦尼斯的磨牙聲。國王額頭上鼓起一根腫脹的青筋。兩人的眼神互相接觸。「放下匕首，亞賽爾爵士。退下。」

　　「如果陛下您高興──」

　　「你退下我就高興，」史坦尼斯說，「快離開，把梅麗珊卓找來。」

　　「遵命。」亞賽爾爵士收起匕首，鞠了一躬，然後迅速向門口走去。他的靴子憤怒地在地上踩得咚咚響。

　　「你總是擅自假設我的忍耐力，」當他們獨處時，史坦尼斯警告戴佛斯。「我可以讓你的舌頭也短一截，跟手指一樣，走私者。」

　　「我是您的人，陛下，舌頭也是您的，任憑您處置。」

　　「是，」他說，現在略為平靜下來。「我要留著它說真話，儘管真話往往十分苦澀。伊里斯？但願你明白……那是個艱難的選擇，家族或主君，兄長或國王。」他顯出痛苦的表情。「你有沒有見過鐵王座？佈滿利齒般尖刺的椅背，詭異扭曲的金屬，無數鋼刀匕首糾纏融合在一起……那不是把舒服椅子，爵士。伊里斯經常被弄得鮮血淋漓，甚至被稱為『血痂國王』，而若傳說屬實，『殘酷的』梅葛正是死在這把椅子上。人是無法在它上面安逸休息的，我常疑惑，為何兄長拚命想要得到它。」

　　「那您呢，您為什麼想要它？」戴佛斯問。

　　「這不是要不要的問題，作為勞勃的繼承人，王座就是我的。這是法律。在我之後，則必須傳給我女兒，除非賽麗絲終於給我生個兒子。」他用三根手指劃過桌面，歲月令表層平滑堅硬的青漆變得色澤更深。「我是國王，不管自己想不想當。我有義務，對女兒，對國家，甚至對勞勃。他不怎麼愛我，我知道，然而他是我兄長。那蘭尼斯特女人給他戴綠帽，把他當猴耍，也許還謀殺了他，好比謀殺瓊恩．艾林和艾德．史塔克。如此滔天罪行必須得到公正的審判，從瑟曦和她的孽種開始。僅僅是開始。我要肅清朝廷，三河之戰後，勞勃就該這麼做。巴利斯坦爵士曾告訴我，伊里斯國王的昏庸由瓦里斯開始，這太監絕不能饒恕！還有弒君者。勞勃至少該剝奪詹姆的白袍，把他發配長城，正如史塔克公爵要求的那樣，結果卻聽了瓊恩．艾林的建議。我當時仍被困風息堡，無法發表意見。」他突然轉過來，精明而嚴厲地盯著戴佛斯。「現在，說實話，你為什麼要謀殺梅麗珊卓女士。」

　　一切他都知道。戴佛斯無法對他說謊。「我的四個兒子在黑水河中被燒死，她把他們奉獻給火焰。」

　　「你誤會她了。那些火焰不是她的產品，要詛咒就詛咒小惡魔，詛咒火術士，詛咒那個把我的艦隊帶進陷阱的笨蛋佛羅倫，或者詛咒我，因為盲目的自尊，我在最關鍵的時刻將她遣走。但不要詛咒梅麗珊卓，她仍是我忠實的僕人。」

　　「克禮森學士是您忠實的僕人，她殺了他，就像殺害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和你弟弟藍禮。」

　　「你現在聽起來像個傻瓜，」國王哀歎。「她在聖火中預見藍禮的死亡，這沒錯，但她跟我一樣，沒有參與其中。弟弟死時，女祭司跟我在一起，你的戴馮可以作證。如果你懷疑，就去問問他。其實她對藍禮並無殺意，正是她敦促我與他會面，給他最後一次機會改正叛逆……也是她讓我把你找來，亞賽爾爵士打算將你奉獻給拉赫洛。」他淡淡地微笑。「這有沒有令你吃驚？」

　　「是的。她知道我並非她和她那紅神的朋友。」

　　「但你是我的朋友，這點她也知道。」他讓戴佛斯靠近些。「那男孩病了，派洛斯學士為他放了血。」

　　「那男孩？」他想到自己的戴馮，國王的侍從。「我兒子，陛下？」

　　「戴馮？他是個好孩子，跟你很像。生病的是勞勃的私生子，我們從風息堡帶來的。」

　　艾德瑞克．風暴。「我在伊耿花園裡跟他說過話。」

　　「那也是她的意願。她也從聖火裡看見了。」史坦尼斯嘆口氣。「那孩子有沒有吸引你？他有這個天賦，從父親的血脈裡繼承得來的魅力。他知道自己是國王之子，卻不願去想私生子的身份。他像小時候的藍禮一樣崇拜勞勃。想當初，我那王兄每次造訪風息堡，都會扮演父親的角色，還送來禮物……長劍、矮種馬、裘皮斗篷……樣樣都是太監篩選的。那孩子會給紅堡寫一封充滿感激的信，勞勃就大笑著問瓦里斯今年準備送什麼。藍禮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將撫養孩子的任務交給代理城主和學士，結果個個都成為他魅力的犧牲品。龐洛斯寧死也不肯將他交出來。」國王咬牙切齒。「這讓我很生氣。他憑什麼認為我要傷害那孩子？當年我選擇了勞勃，不是嗎？在那艱難的時刻，我選擇了家族而不是榮譽。」

　　他不用那男孩的名字。這讓戴佛斯很不安。「我希望小艾德瑞克盡快康復。」

　　史坦尼斯揮揮手，示意不用擔心。「著涼而已。他咳嗽，顫抖，發燒，派洛斯學士很快就能治好。你知道，那孩子不會有問題，他血管裡流著我兄長的血液。國王之血蘊涵著力量，她這麼說。」

　　戴佛斯不用問也知道「她」是誰。

　　史坦尼斯觸摸著繪彩桌案。「看吧，洋蔥騎士。依律法，這是我的國家，我的維斯特洛。」他一隻手在上面掃過。「七大王國的說法真蠢，三百年前，當伊耿站在我們今天所在的地方時，就已明白了這點。這張桌子是依他的命令製造的，描繪出河流與海灣，丘陵與山脈，城堡、市鎮、湖泊、沼澤和森林……但沒有邊界。它是一個整體，一個國家，由一個國王統治。」

　　「一個國王，」戴佛斯贊同，「一個國王意味著和平。」

　　「我要給維斯特洛帶來公正。對於公正，亞賽爾爵士瞭解甚微，就像他對戰爭的瞭解。蟹島對我沒有好處……而且如你所言，那是邪惡的舉動。賽提加必須付出謀逆的代價，但應由本人償還，將來我一統天下之日會懲罰他，與騷擾老百姓毫無瓜葛。無論高高在上的貴族，還是低賤卑微的小民，行為各有其報應處置。將來有些人失去的不止手指尖，我向你保證，他們讓我的王國血流成河，我絕不會忘記。」史坦尼斯轉身離開桌子。「跪下，洋蔥爵士。」

　　「陛下？」

　　「因為鹹魚和洋蔥，我讓你成為騎士。為這個，我打算擢升你為領主。」

　　為這個？戴佛斯不明所以。「能成為您的騎士我就已經很滿足了，陛下……我是做不來領主的。」

　　「很好。做一方之主首先是要虛偽。我已經學到了這一課，代價沉重。現在快跪下。你的國王在命令你。」

　　戴佛斯跪下去，史坦尼斯拔出長劍。梅麗珊卓稱它為「光明使者」，英雄之紅劍，經歷過吞噬七神的烈焰考驗。劍出鞘時，房間似乎突然變得明亮，劍身閃著詭異的光芒，一會兒橙，一會兒黃，一會兒紅，週遭空氣也跟著變換發光，沒有珠寶能如此絢麗。但當史坦尼斯把它搭在戴佛斯肩頭，這感覺跟別的長劍又沒什麼不同。「席渥斯家族的戴佛斯爵士，」國王說，「你是否為我忠誠的臣民，從今天直到永遠？」

　　「是的，陛下。」

　　「你是否願意發誓，終此一生為我效勞，給予我誠實的諫言和絕對的服從，保護我的權利和我的國家，無論前途艱險，始終與我並肩作戰，照顧我的子民，懲罰我的敵人？」

　　「我願意，陛下。」

　　「那麼，起來吧，戴佛斯．席渥斯，雨林伯爵，狹海艦隊司令，國王之手。」

　　片刻間，戴佛斯驚得動彈不了。今天早晨我還在黑牢中呢。「陛下，您不能……我不適合當首相。」

　　「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史坦尼斯將「光明使者」收入鞘中，伸手把戴佛斯拉起來。

　　「我出生低微，」戴佛斯提醒國王，「從走私者躍升上來，您的諸侯們不會滿意。」

　　「那就廢掉他們，重新立。」

　　「我……我不識讀寫……」

　　「派洛斯學士可以替你讀。至於寫，我的前任首相把腦袋都給寫掉了。我要的不過是你一直都給予我的東西：誠實、忠心和效勞。」

　　「一定有更好的人選……某個高尚的領主……」

　　史坦尼斯哼了一聲。「巴爾艾蒙那小子？我背信棄義的外祖父？賽提加拋棄了我，瓦列利安的新家主才六歲，而新的桑格拉斯伯爵在我燒死他哥哥後便航向瓦蘭提斯。」他憤怒地比劃了一下。「只剩下少數好人。吉爾伯特．法林爵士率兩百死士為我守著風息堡。除此以外，還有莫里根伯爵，夜歌城的私生子，小齊特林伯爵，我的表親安德魯爵士……但我信任你勝過他們任何人。我的雨林伯爵，你將成為我的首相，未來的戰鬥中我需要你。」

　　再一場戰鬥，我們就全完了，戴佛斯心想，艾利斯特伯爵對此看的很清楚。「陛下要求誠實的諫言，那麼，誠實地講……我們無力再跟蘭尼斯特作戰。」

　　「陛下所指是真正的大戰。」一個女人用濃重的東方口音接道。梅麗珊卓就站在門口，身穿閃亮的滑絲長禮服，端一個覆蓋子的銀盤。「與即將到來的大戰相比，你所謂的爭奪不過是孩童打鬧。那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正在聚集力量，戴佛斯．席渥斯，可怕邪惡而強大的力量，難以抗衡。冷風已然吹起，很快到來的將是永不終結的長夜。」她將銀盤放到繪彩桌上。「除非正直的人們鼓起勇氣，伸張烈焰紅心的信仰。」

　　史坦尼斯注視著銀盤。「她透過聖火親自給我演示，戴佛斯大人。」

　　「您看到了，陛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不可能撒這種慌。

　　「親眼所見。黑水河之役後，我陷入絕望中，梅麗珊卓女士讓我凝視壁爐。煙囪裡的氣流很強，點點灰燼飛昇而起，我注視著它們，覺得自己像個傻瓜，但她讓我看得更深，更深……灰塵是白色，在氣流中升起，但轉瞬之間，它們彷彿又在飄落。那是雪，我心想。接著，空氣中的火星圍成一個圓環，變成一圈火炬，我透過火堆俯瞰著森林中一座高高的山崗。火炬後面，木柴變成黑衣人，雪地裡還有一些身影在移動。儘管有火焰的熱量，我仍感到強烈的寒意，以至於渾身顫慄，接著那景象便消失了，火堆再次成為火堆。但我看到的是真的，我以我王國的名義發誓。」

　　「您的王國業已命懸一線。」梅麗珊卓道。

　　國王語中的確信讓戴佛斯感到直達內心的驚恐。「森林中的山崗……雪地裡的身影……我不……」

　　「這意味著戰鬥已經開始，」梅麗珊卓說。「沙漏的沙子流得更快，人類的時間所剩無幾。我們必須大膽行動，否則所有希望都將失去。維斯特洛必須聯合起來，在唯一合法的國王名下，也就是預言中的王子，龍石島之主，拉赫洛的選民，」

　　「拉赫洛的選擇很奇怪。」國王顯出痛苦的表情，彷彿吃到什麼腐敗東西。「為何是我，不是我的兄弟們？……藍禮和他的桃子。在我夢中，果汁從他嘴角淌下，而鮮血從他咽喉湧出。倘若他對哥哥盡忠盡責，我們早已擊垮泰溫公爵，那將是一場連勞勃都會驕傲的勝利。勞勃……」他左右磨牙，「他也出現在我夢中。哈哈大笑，喝酒比賽，誇口炫耀。這些他最擅長的東西。對，還有戰鬥。我從沒在任何方面勝過他。光之王應該讓勞勃當他的鬥士。為什麼選我？」

　　「因為您的正直。」梅麗珊卓說。

　　「正直人。」史坦尼斯用一根手指觸摸銀盤的蓋子，「用水蛭。」

　　「是的，」梅麗珊卓說，「但我必須再次提醒您，這不是正確方法。」

　　「你保證能行。」國王看起來很生氣。

　　「也許能……也許不能。」

　　「究竟行不行？」

　　「兩者皆有可能。」

　　「說點有意義的話，女人。」

　　「聖火說得清楚，我就說得清楚。火焰中有真相，但並非總那麼容易領會。」她喉頭的大紅寶石啜飲著火盆裡閃爍的光。「給我那男孩，陛下。那是更穩妥、更好的方法。給我那男孩，我將喚醒石頭中的魔龍。」

　　「我告訴過你，不行。」

　　「他不過是個庶出的男孩，而我們要拯救的是全維斯特洛的男女老少，外加整個世界所有國家中可能出生的孩子。」

　　「那男孩是無辜的。」

　　「那男孩污染了您的婚床，不然您一定會有很多兒子。他令您蒙羞。」

　　「勞勃令我蒙羞，不是孩子的錯。我女兒喜歡上了他，再說，他是我的血親。」

　　「對，他流著你哥哥的血，」梅麗珊卓說，「國王之血。只有國王之血可以喚醒石頭中的魔龍。」

　　史坦尼斯咬緊下巴。「我不要再聽這種話。龍早已滅絕。坦格利安家族的人好幾次試圖把它們喚回，結果要麼當了小丑，要麼搭上性命。在這片被諸神遺棄的荒島上，我們只需『補丁臉』一個小丑就夠了。你就用水蛭。快動手吧。」

　　梅麗珊卓僵硬地低頭，「謹遵陛下吩咐。」她右手伸進左邊袖子，將一把粉末灑入火盆。木炭發出刺耳的聲響，蒼白的火焰在上面翻騰，紅袍女子端起銀盤，送到國王面前。戴佛斯看她揭開蓋子。下面是三條黑色大水蛭，漲滿了血。

　　那男孩的血，戴佛斯知道，國王之血。

　　史坦尼斯伸出一隻手，捏緊一條水蛭。

　　「說名字。」梅麗珊卓指示。

　　水蛭在國王手中扭動，試圖貼到他手指上。「篡奪者，」他說，「喬佛里．拜拉席恩。」他將水蛭扔進火裡，它像秋天的落葉般在木炭間捲起，燃燒。

　　史坦尼斯抓起第二條。「篡奪者，」他宣告，這次更響亮，「巴隆．葛雷喬伊。」他輕巧地將水蛭丟進火盆，它皮開肉綻，血從其中湧出，嘶嘶作響，冒起一陣煙霧。

　　最後一條水蛭捏在國王手中。他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看它在指間掙扎。「篡奪者，」最後他說，「羅柏．史塔克。」然後將它扔進火焰。

第三十八章─詹姆

　　赫倫堡的澡堂是一座低矮、陰暗、霧氣騰騰的房間，內有很多石製大浴缸。他們領詹姆進去時，布蕾妮正坐在一個浴缸裡，惱怒地用力搓洗手臂。

　　「輕點，妞兒，」他打招呼，「洗澡還洗得皮開肉綻幹嘛？」她聽到言語，忙放下刷子，用一雙堪比格雷果．克里岡的巨掌的手護住乳房。那兩個又小又尖的奶頭與她粗厚壯實的胸膛極不協調，看起來倒像屬於十歲幼女的東西。

　　「你來做什麼？」她問。

　　「波頓大人邀我共進晚餐，但他餐桌上不允許出現跳蚤。」詹姆用左手扯扯守衛衣角，「幫我把這身臭布脫掉。」

　　一隻手，他連馬褲也解不開。守衛咕噥幾句，照辦了。「現在走吧，」衣服脫下來扔在潮濕的石地板上之後，詹姆吩咐，「咱們塔斯的布蕾妮小姐受不了你們這幫下人偷看她的玉體呢。」接著他用斷肢指指那個伺候布蕾妮的、面目消瘦的婦人，「防什麼？你也出去，在外面等。這裡只有一個門，妞兒那麼肥，從煙囪爬不走的。」

　　這裡的下人都養成了閉嘴服從的習慣，婦人和守衛魚貫而出，片刻之後，澡堂只剩他們兩人。這些浴缸是照著自由貿易城邦的樣式修的，一個夠六七人同洗。詹姆緩慢而笨拙地爬進妞兒的缸子。經過科本連日運用水蛭，他的右眼已經大好，只有一點微腫。但詹姆覺得自己渾身乏力，簡直像個百來歲的老翁，唉，總比來時感覺好些吧。

　　布蕾妮忙不迭地從他身邊挪開，「這裡多的是缸子！」

　　「我就看中這缸。」他小心翼翼地舒展身子，直到冒蒸汽的熱水漫到下巴。「別怕，妞兒，你嫩得跟青草似的，我對你那兒的東西沒興趣。」他將右臂放到缸子外，因為科本警告他必須保持亞麻布繃帶的乾燥，股間的壓力逐漸舒緩，頭腦卻眩暈起來。「若見我昏厥，趕快把我拖出去，沒有哪個蘭尼斯特是洗澡時淹死的，我可不想當頭名。」

　　「我幹嘛管你死活！」

　　「當然要管，你發下了神聖的誓言，」他嘻嘻笑道。一輪紅暈爬上她厚實白皙的脖子，她轉過頭去，背身對他。「嘖嘖，您看，我忘了您還是個含羞的處女呢。」他摸索著去夠她先前用的刷子，手指顫巍巍地捏住，散亂地擦起身體。好笨拙，好難看啊。左手真沒用。

　　慢慢地，隨著結塊的污垢被擦掉，水越來越黑。妞兒始終沒回頭，那對大肩膀上隆起兩團堅實的肌肉。

　　「你就這麼厭惡見到殘廢？」詹姆問，「其實你該高興才對，我所失去的這隻手，曾是殺害國王的罪魁元兇，也是它將那史塔克小孩從塔頂扔下，是它伸到我老姐雙股之間，將她弄濕。」他用斷肢去碰她的臉。「瞧你，這副德行，難怪保不住藍禮。」

　　他不過碰了一下，她卻像挨了打似地跳將起來，爬出浴缸，濺出許多熱水。詹姆不經意間看到女人大腿間厚實的金毛叢。她的毛比老姐多。想到這，命根子竟荒謬地硬起來。這下該知道自己有多想念瑟曦了。他移開視線，不願被對方發現身體的變化。「你別這樣，」他喃喃道，「我都是個殘廢了，一身傷痛。唉，原諒我，妞兒，你從頭到尾細心保護，武藝也比旁人都強。」

　　對方趕緊用一卷毛巾遮體，「你取笑我？」

　　她讓他火了，「你的心真跟城牆一樣厚？我在道歉哪。行了行了，受夠了你，咱們就不能停戰麼？」

　　「停戰的基礎是信任。你要我相信──」

　　「──弒君者麼？呵呵，怎能相信謀害可憐的老伊里斯的背誓之人？」詹姆哼了一聲，「讓我後悔的不是伊里斯，而是勞勃。『聽說他們叫你弒君者？』他在加冕儀式結束後的宴會上對我說，『喏，你可不要把這當成習慣喲。』說罷豪爽地大笑。為何就沒人稱他勞勃為背誓者呢？正是他分裂國家，挑起內戰，結果人們只將屎倒在我的榮譽上。」

　　「勞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愛。」洗澡水流下布蕾妮的大腿，在腳邊匯成小池。

　　「勞勃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的驕傲，為了一張俏臉和一個陰道。」他握手成拳……可惜沒手。疼痛刺穿斷肢，殘酷一如笑顏。

　　「他必須站出來拯救國家。」她堅持。

　　拯救國家。「你已聽說我弟弟火燒黑水河的消息了吧？野火能在流水上燃燒，伊里斯做夢都想用它來洗澡。這幫坦格利安，對火簡直著了魔！」詹姆有些神志不清。這裡太熱，我的血液污濁，高燒未退……控制不住自己。他放鬆身軀，任熱水淹過下巴。「讓白袍蒙羞……那天我穿的是金甲，可……」

　　「金甲？」她的聲音遙遠而虛弱。

　　他在蒸汽和回憶中漂浮。「獅鷲在鳴鐘之役中失敗後，伊里斯流放了他。」我幹嘛把這些告訴這什麼也不懂的醜小鴨？「這時國王已然明白，勞勃絕非什麼可隨意打發的土匪蟊賊，而是自戴蒙．黑火以來坦格利安家族所面臨的最大威脅。於是他粗暴地提醒勒文．馬泰爾親王關注伊莉亞公主的安危，令他即刻沿國王大道南下，接管一萬多恩軍北上勤王；同時，調瓊恩．戴瑞和巴利斯坦．賽爾彌前往石堂鎮收容獅鷲麾下的敗軍。雷加王子也從南方歸來，說服父王約束驕傲，召我父親來援。但無論給凱岩城派出多少信鴉，都沒回音。國王愈發恐懼，誰也不信任，瓦里斯火上澆油，列出長長的叛徒名單。最後，伊里斯下定決心，召來寵幸的煉金術士，命他們將野火罐子埋到全城各地。從貝勒大聖堂底到跳蚤窩的陋屋，馬廄與倉庫，七座城門，龍穴，甚至紅堡的地窖內都有這些『水果』。」

　　「這是最高機密，由幾個自恃甚高的火術士親自安排，連他們手下的助手都不清楚。當年的雷拉王后對王夫的行為早已不聞不問，雷加王子作為總司令，又忙著整軍備戰，但那個新任的『錘子與匕首』首相可不是白癡，任誰看到羅薩特、貝里斯和高苟斯他們成天進進出出都會心生疑慮。對了，他叫切斯德，切斯德伯爵，這是他的名字。」說著說著，回憶豐滿起來。「這男人其實很沒骨氣，但有一天總算勇敢地面見伊里斯，要國王放棄瘋狂的打算。他據理力爭、玩笑戲語、威脅勸阻、最後苦苦哀求，當一切終歸無用，他氣急敗壞地扯下首相項鏈，扔到地板上。就為這個，國王將他活活烤死，並把職位賞給羅薩特──最受寵的火術士，烹烤瑞卡德公爵便出自他的手筆。這期間，我一直全身白甲，站在鐵王座下，如一具沉默的殭屍，守護著我的君王和他可愛的小秘密。」

　　「你看，伊里斯把我的兄弟們全派了出去，只留我隨身伺候，因為我是泰溫．蘭尼斯特的兒子，他不放心。他要我待在瓦里斯監視的範圍內，日日夜夜，不得脫離。所以那些勾當只有我一清二楚。」他還記得當羅薩特展開埋藏「這種物質」的分佈圖時，貝里斯、高苟斯和國王眼中閃爍的光芒。「後來雷加與勞勃在三叉戟河上決戰，結果世人皆知。兵敗的消息傳來，伊里斯安排王后帶韋賽里斯王子夜奔龍石島，但不准伊莉絲公主離開。在他那顆瘋狂的腦袋裡，早將雷加的失敗歸咎於勒文親王的背叛，而要挾伊莉絲公主和伊耿王子為人質，便能保住多恩人的效忠。『篡奪者別想奪取我的王都，』我聽他聲嘶力竭地對羅薩特喊，『我要留給他們一座灰燼之城。讓勞勃這賊子和我一樣，君臨焦黑骨骸和烤熟血肉。』坦格利安家族世代實行火葬，沒有墳墓，伊里斯要把整個君臨城化為他的火葬堆。呵呵，其實他不是真的想死，和從前的『明焰』伊利昂一樣，國王相信火焰能讓他……重生，化為真龍，向敵人復仇。」

　　「奈德．史塔克作為勞勃的先鋒，率北軍日夜兼程南下，但我父親搶先一步抵達君臨。派席爾哄騙國王，西境守護特為勤王而來，於是城門大開。這一次，他本該聽從瓦里斯的勸告，這一次……我父親在內戰中從頭到尾沒動一兵一卒，他決心率蘭尼斯特家族站在勝利者一邊，他決心報復伊里斯多年以來的不公。三河之役讓一切唾手可得。」

　　「負責把守紅堡的是我，眼見情勢無可挽回，便派出信使敦請國王準備談判。信使帶著國王的手諭回來：『獻上乃父人頭，否則汝自承叛逆。』我的人告訴我，羅薩特伯爵和國王在一起，他們不打算投降。我什麼都明白了。」

　　「找到羅薩特時，他換了身普通士兵的衣服，正急急忙忙想溜出邊門。我一劍宰了他，接著殺了伊里斯，以防他派別人出去送信。城破後的數日，我跑遍全城，殺掉所有參與者。貝里斯用金子作賄賂，高苟斯流著眼淚懇求饒恕。呵，刀劍與火焰相比，無疑是種仁慈，高苟斯這奸賊不配。」

　　水溫逐漸變涼，詹姆睜開眼睛，發覺自己不由自主地盯著右手的斷肢。正是它，讓我成為弒君者。山羊剝奪了我的榮耀和恥辱，留下什麼？我現在是誰？

　　妞兒擺出一個可笑的造型，雙手牢牢抓著毛巾，靠在胸前，一對粗壯的白皙大腿從下面伸出來。

　　「我的故事讓你無言？別啊，罵我，吻我，說我是騙子。有點反應。」

　　「如果這是真的，為何無人知曉？」

　　「御林鐵衛發誓守護國王的秘密，你要我背棄誓言麼？」他笑了，「你以為高貴的臨冬城公爵會來聽取我無力的解釋？好一個重榮譽的人，居然看著我就認定我有罪！」詹姆打算爬出來，水已經涼了。「奔狼有什麼資格來評判雄獅？有什麼資格？」

　　他的身體劇烈顫抖，斷肢掃到浴缸邊沿。

　　劇痛……澡堂上下顛倒。布蕾妮在他摔倒前抓住他。她的手又濕、又冷、又抖，但總算還有力，她用意想不到的溫柔將他扶起。比瑟曦更溫柔。她一邊將他扶出浴缸，他一邊想，雙腿麻木不仁。「守衛！」他聽見妞兒大喊，「弒君者出事了！」

　　詹姆，詹姆模糊地想，我的名字叫詹姆。

　　等他醒來，發現自己躺在潮濕的地板上，守衛們、妞兒和科本關切地望著他。布蕾妮還是裸體，不過她似乎暫時忘記了。「熱氣的緣故，」科本學士診斷。不，他不是學士，他沒有頸鏈。「他血液裡還有污穢，且營養不良。你們給他吃什麼？」

　　「蟲子、馬尿和灰漿。」詹姆回答。

　　「麵包、清水和麥粥。」守衛聲明，「而且他幾乎不吃，我們能拿他怎麼辦呢？」

　　「這我不管，你們得負責幫他洗澡、穿衣、帶到焚王塔，」科本說，「波頓大人等著他共進晚餐，時間不多了。」

　　「把乾淨衣服給我，」布蕾妮道，「我來幫他梳洗更衣。」

　　大家都樂意把任務扔給她，於是忙把詹姆抬起，坐到牆邊石凳上。布蕾妮拿來自己的毛巾，又找到一個硬刷子，幫他搓洗。一名守衛遞來剃鬚刀，科本送來粗布內衣、乾淨的黑羊毛馬褲、寬鬆的綠上衣和衣結在前的皮背心。詹姆神志清醒多了，但身體的殘缺無法彌補，靠妞兒幫忙，方才穿上衣服。「好呀，萬事具備，就差銀鏡對梳了。」

　　跟隨血戲班的前學士也為布蕾妮拿來乾淨衣服：褪色的粉紅綢緞裙服和亞麻布內衣。「對不起，小姐，這是全城您唯一能穿進去的服裝。」

　　顯而易見，這身裙服是為手臂更苗條、腿腳更短、胸部更鼓脹的女人做的，漂亮的密爾蕾絲無法掩飾布蕾妮皮膚上處處傷痕。總而言之，換上女裝的妞兒看起來滑稽透了。她的肩膀比我寬，脖子比我粗，詹姆心想，難怪平時只穿盔甲。粉紅也和她不配。一連串殘忍的笑話在詹姆腦海中成型，但他沒說出口。還是別惹她，一隻手打不過。

　　科本端來水瓶。「這是什麼？」眼看無頸鏈的學士要他喝，詹姆問。

　　「用歐亞甘草泡的醋，混了蜂蜜和丁香。喝下去，您會多些力氣，頭腦清醒。」

　　「給我能長出新手的藥劑，」詹姆道，「我只要這個。」

　　「快喝。」布蕾妮嚴厲地說。他照辦了。

　　足足過了半小時，他才找到力氣站起來。與澡堂潮濕窒悶的暖意相比，外面的空氣像冰冷的巴掌。「大人要立刻見他，」守衛告訴科本，「連她也去。需要我背他嗎？」

　　「我能走路。布蕾妮，扶我一把。」

　　詹姆抓住她的手，任他們帶他穿過庭院，來到一座通風良好的大廳。這裡甚至比君臨的王座廳還大，牆邊有巨大的壁爐，每隔十尺一個，難以盡數，只如今沒有生火，寒意徹骨。十來個穿毛皮披風的長矛兵警衛著大門和通往上方兩層樓台的階梯。在這片無限的空曠中，平滑的板岩地板上，擱了一張板桌，恐怖堡伯爵和他的侍從正在那裡等他。

　　「大人。」靠近後，布蕾妮開口。

　　盧斯．波頓眼睛的顏色比岩石還淡，但比牛奶略深，他的聲音像蜘蛛一樣輕柔。「很高興見你身子好轉，爵士。小姐，您請坐。」他朝滿桌子奶酪、麵包、冷肉和水果作個手勢。「你要紅葡萄酒還是白葡萄酒？可惜成色不太好，亞摩利爵士將河安伯爵夫人的酒窖都掏空了。」

　　「相信你是為此而處決了他。」詹姆一屁股坐下去，不讓波頓發現他的虛弱。「白酒是史塔克的玩意兒，我要作個可敬的蘭尼斯特，喝紅的。」

　　「我喝水。」布蕾妮說。

　　「艾爾瑪，給詹姆爵士倒紅葡萄酒，給布蕾妮小姐倒清水，給我香料甜酒。」波頓手一揮，解散了護衛們，大家一言不發地離去。

　　詹姆習慣性地伸右手去拿酒杯，斷肢碰到杯子，乾淨的亞麻繃帶頓時留下無數鮮紅的點，他忙在酒杯翻倒前伸左手接住。波頓假裝不在意他出的醜，這名北方貴族精細而果決地咬著食物。「嘗嘗李子脯，詹姆爵士，甘甜可口，對腸胃有好處。這是瓦格大人從某間被他燒掉的客棧裡弄到的。」

　　「我的腸胃很好，山羊不是大人，此外，我對李子脯不感興趣，只關心你打的算盤。」

　　「關於你的部分？」盧斯．波頓唇邊浮現一輪淡淡的微笑。「你是個棘手的戰利晶，爵士先生，走到哪裡，哪裡就出現不和與紛爭，我在赫倫堡的快樂老家也被你攪渾了。」他的聲音是低語中的低語。「奔流城更是鬧翻了天，你可知道，艾德慕．徒利懸賞一千金龍？」

　　這麼簡單？「我老姐會出十倍的價。」

　　「會嗎？」他又笑了，接著表情陡然嚴肅。「一萬金龍是筆大數目，可是，還有卡史塔克大人的承諾值得考慮。他承諾誰將你人頭獻上，就把女兒給誰。」

　　「這話你留給山羊罷。」詹姆道。

　　波頓輕笑，「你可知道，我們拿下城堡時，哈利昂．卡史塔克正在這裡作俘虜？後來我把手下卡史塔克家的人馬全撥給他，要他隨葛洛佛東進，希望他別在暮谷城出什麼意外……否則亞麗．卡史塔克小姐就成了他們家唯一的子嗣了。」他選中另一塊果脯。「你很走運，我剛在孿河城娶了瓦妲．佛雷夫人。」

　　「美女瓦妲？」詹姆笨拙地用斷肢托著麵包，左手來撕取。

　　「胖子瓦妲。佛雷大人慷慨地允諾以新娘等體重的銀子作嫁妝，所以我就挑她了。艾爾瑪，幫詹姆爵士撕麵包。」

　　男孩從一條麵包上撕下拳頭大的一塊，遞給詹姆。布蕾妮則自己開動。「波頓大人，」她問，「聽說您有意將赫倫堡送給瓦格．赫特？」

　　「那是講好的價碼，」波頓伯爵解釋，「天下懂得還債的不止蘭尼斯特一家。不管怎樣，我很快得離開。艾德慕．徒利與蘿絲琳．佛雷的婚禮即將在孿河城舉行，國王要我務必出席。」

　　「艾德慕的婚禮？」詹姆說，「羅柏．史塔克呢？」

　　「羅柏陛下已經成婚了。」波頓將果核吐到掌心，扔到一邊。「他娶了峭岩城的維斯特林，芳名簡妮。爵士，你肯定認識她，她父親是你父親的封臣呢。」

　　「我父親有許多封臣，他們又有許多女兒，」詹姆左手端起酒杯，試圖回憶這位簡妮。記得維斯特林是個古老的家族，有的是驕傲，卻沒有力量，為何……「這不可能，」布蕾妮固執地反對，「羅柏國王承諾與佛雷家結親，怎會背棄誓言？他──」

　　「──只是個十六歲的孩子，」盧斯．波頓溫和地說，「小姐，請您不要質問我。」

　　詹姆為羅柏．史塔克感到幾許悲哀。他在沙場贏得戰爭，卻又在床上輸了回去，可憐的傻瓜。「瓦德大人願用鱒魚代替奔狼？」他問。

　　「噢，至少鱒魚比較可口，」他用淡色的指頭指著他的侍從。「真正受害的是可憐的艾爾瑪。他跟艾莉亞．史塔克訂過親，但他慈祥的老父受不了羅柏國王的背棄，只能替他解除婚約。」

　　「有艾莉亞．史塔克的消息？」布蕾妮立時靠過來，「凱特琳夫人還以為……這女孩活著？」

　　「噢，是的。」恐怖堡伯爵保證。

　　「您有確切的消息，大人？」

　　盧斯．波頓聳聳肩，「艾莉亞．史塔克的確失蹤了一段時間，後來又找著了，我會把她安全帶回北境。」

　　「還有她姐姐呢！」布蕾妮急了，「提利昂．蘭尼斯特答應用兩個女孩來交換他哥哥。」

　　恐怖堡伯爵覺得很有趣。「小姐，沒人告訴您嗎？蘭尼斯特都是騙子。」

　　「可以把這視為對我家族榮譽的侮辱嗎？」詹姆用左手拾起切奶酪的刀。「又平又鈍，」他將拇指滑過刃面，評論道，「但足以刺穿你的眼睛。」額頭全是汗，他希望自己不要表現得像內心感覺的那麼虛弱。

　　淡淡地微笑又回到波頓大人唇邊。「就一個連麵包也撕不了的人而言，你的口氣不小。我提醒你，這裡到處都是我的人。」

　　「到處都是，但離得太遠。」詹姆朝周圍的長廳掃了一眼。「等他們趕到，你就跟伊里斯一樣死翹翹了。」

　　「主人拿奶酪和橄欖盛情相待，作客人的怎可出言威脅？」波頓大人譴責，「至少在我們北方，大家還把賓客權利視為神聖不可侵犯的約定。」

　　「我是你的俘虜，不是你的客人。你的山羊砍了我的手，你以為幾塊果脯就能冰釋前嫌，趁早絕了念頭。」

　　盧斯．波頓緩緩地說：「或許我錯了，或許我該把你當結婚彩禮送給艾德慕．徒利……或許我該將你明正典刑，就像你姐姐殺艾德．史塔克。」

　　「我以為這很不明智，天下皆知，凱岩城有仇必報。」

　　「在我的城堡和你的岩石之間隔上千里格的山巒、大海和沼澤。蘭尼斯特能奈波頓家如何？」

　　「蘭尼斯特家同樣以友誼和信譽著稱。」詹姆逐漸明白了遊戲規則。妞兒明白嗎？他不敢去看。

　　「不知聰明人該不該拿你當朋友。」盧斯．波頓朝男孩作個手勢。「艾爾瑪，幫客人們切肉。」

　　烤肉先給布蕾妮，但她顧不得吃。「大人，」她說，「詹姆爵士是凱特琳夫人兩個女兒的贖品，請您擇日放了我們，讓我們完成交易吧。」

　　「逃跑的消息從奔流城傳來，至於交換，從無耳聞。小姐，您協助俘虜逃亡，已構成叛國大罪。」

　　大個子妞兒站了起來。「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史塔克夫人效命。」

　　「我的主君是北境之王──或者像某些人說的那樣，『失去北境之王』。陛下不希望把詹姆爵士送回給蘭尼斯特家。」

　　「坐下來好好吃，布蕾妮，」詹姆勸道。艾爾瑪在他的餐盤裡放下一片烤肉，焦黑多血。「波頓大人想殺我們，就不會浪費寶貝的李子脯啦，不如留著補自個兒腸胃。」

　　他瞪著烤肉，終於承認自己無法單手進食。如今的我，甚至值不了一個女孩，他盤算，外加山羊才能完成交易。而那女孩回去的方式，凱特琳夫人是肯定不會喜歡的。想到這，他做個鬼臉。不用說，到頭來一切都會怪到我頭上。

　　盧斯．波頓有條不紊地切肉，鮮血流下餐盤。「布蕾妮小姐，如果我告訴您，我願意放詹姆爵士上路，願意達成您和史塔克夫人的心願，您可會坐下來好好吃？」

　　「我……您願意放我們走？」妞兒警戒地說，但她坐了下來。「謝謝您，大人。」

　　「沒關係。其實問題在於，瓦格大人給我帶來了一點……小麻煩。」他將淡色的眼睛轉向詹姆。「你知道山羊為何砍你的手？」

　　「他喜歡讓人斷手缺腳。」斷肢上的亞麻布為血和酒所浸染，「無須什麼理由。」

　　「不，他有目的。山羊比看上去機靈得多。長期統率勇士團那樣的隊伍，需要的是腦子。」波頓用匕首叉起一大片肉，送到嘴裡，仔細咀嚼，然後吞下。「我以赫倫堡作賄賂，瓦格大人方才背叛蘭尼斯特家，因為他知道，這高出你父親能開出的任何價碼一千倍之多。但反過來，身為異鄉人，他不明白這份獎品是有毒的。」

　　「黑心赫倫的詛咒？」詹姆笑道。

　　「泰溫．蘭尼斯特的詛咒。」波頓伸出酒杯，艾爾瑪連忙斟滿。「我的山羊不認識塔貝克家或雷耶斯家的人，不知道你父親大人對付叛徒的手段。」

　　「早就沒有塔貝克家或雷耶斯家的人了。」詹姆道。

　　「這點我相信。瓦格大人顯然一門心思寄望史坦尼斯在君臨高奏凱歌，接著為他反抗蘭尼斯特出了一份綿薄之力的緣故，正式承認他的封地。」他乾笑一聲。「不錯，只怕他也不瞭解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那傢伙或許會給他赫倫堡……同時也會給他一條繩子。」

　　「一條繩子與我父親將要他付出的代價相比，太輕。」詹姆道。

　　「這點他和你達成共識。眼下史坦尼斯大敗，藍禮喪命，只有史塔克家能保他免遭泰溫大人的報復，可惜連這個機會也越來越渺茫。」

　　「羅柏國王戰無不勝。」布蕾妮堅決地說，一如既往地頑固。

　　「是啊，戰無不勝，卻接連丟掉佛雷家族、卡史塔克家族、臨冬城與整個北境。遺憾哪，少狼主只有十六歲，他這個年紀的孩子總以為自己強大而不朽。就我看來，老成的做法是找機會屈膝。戰爭的結局總歸是和平，和平的前提是寬恕……至少，羅柏．史塔克能保住爵祿，瓦格．赫特這樣的人就難了。」波頓給他一個極輕微的笑。

　　「兩邊都在利用他，但兩邊都不會為他的下場流一滴眼淚。勇士團沒有參加黑水河之戰，但他們的死刑已在那裡判決。」

　　「你能原諒我的喜形於色吧。」

　　「呵，你就不為我那可憐的、遭天譴的山羊感到一點遺憾麼？噢，可諸神終究是……不然又為何把『你』交到他手裡？」波頓咀嚼起另一片肉。「卡霍城無論從面積或影響上論，都遠不及赫倫堡，好在位於獅爪可觸及的範圍之外。只要娶亞麗．卡史塔克小姐為妻，山羊就能成為名副其實的領主老爺。他想從你父親那邊敲詐一筆，然後把你賣給瑞卡德大人。他要的是那位少女，是避難所。」

　　「想賣你，首先要保住你，而河間地處處有危機。葛洛佛和陶哈在暮臨廳大敗，他們的部隊四散潰逃，遭到魔山的追殺；一千名卡史塔克的部眾為了抓你，朝奔流城東、南兩個方向持續搜索；此外還有無主無地的戴瑞家部眾，越來越猖狂的狼群和閃電大王率領的土匪。說真的，要給唐德利恩逮住，他會把你和山羊吊死在同一棵樹上。」恐怖堡伯爵用麵包塊去吸餐盤裡的血。「只有把你關在赫倫堡，他才能放心地做交易，可在此地，他的勇士團不僅比我的人少，甚至連伊尼斯爵士的人也比不上。毫無疑問，他害怕我把你送還給奔流城的艾德慕……甚至把你還給你父親。」

　　「但弄殘了你，他一舉達到三個目的：除去潛在的威脅，給你父親一個恐怖的信物，抵消了你對我的價值──他是我的人，我是羅柏國王的人，如果要問罪，得先找到我頭上。所以你看……這就是我的小麻煩。」他盯著詹姆，淡色的眼睛半點不眨，充滿暗示，充滿寒意。

　　我明白了。「你要我為你洗刷，你要我告訴父親這一切不關你的事，」詹姆哈哈大笑，「大人，把我送到瑟曦身邊，我會盡我所能地大吹法螺，歌頌你對我的優待。」他明白，只消說個不字，波頓會立刻把他丟還給山羊。「如果我的手還在，我現在就寫信。告訴父親，我是如何被他飄洋過海請來的傭兵所傷害，又是如何被高貴的波頓老爺拯救的。」

　　「我相信你的承諾，爵士。」

　　這話可稀罕。「那麼，你打算何時放我？又如何保護我免遭狼群、土匪和卡史塔克的毒手呢？」

　　「科本說你能上路時，我才會送你走，並由我的侍衛隊長沃頓親率大批精兵跟隨保護。他外號『鐵腿』，是個鋼鐵般忠誠的士兵，會確保你平安無恙地返回君臨。」

　　「還得確保把凱特琳夫人的女兒們平安無恙地送回來，」妞兒提醒，「大人，感謝您請沃頓先生前來保護，但歸還女孩是我的責任。」

　　波頓大人漠不關心地掃了她一眼。「小姐，那兩個女孩不關你的事。珊莎小姐已是小惡魔的夫人，只有諸神能將他們分開。」

　　「夫人？」布蕾妮很驚訝，「小惡魔的夫人？可他……他在朝堂上發過誓，滿朝文武和諸神均能作證……」

　　好個天真的孩子。其實，詹姆吃驚的程度不亞於她，但他知道隱藏。珊莎．史塔克，希望你將歡笑帶給提利昂。他記得弟弟和農夫的小女孩共度的快樂時光……即便為時只有半月。

　　「小惡魔發誓與否都毫無關係，」波頓大人宣佈，「尤其和您沒關係。」聽罷此言，妞兒似乎很受傷，當盧斯．波頓揮手示意守衛上前時，或許她終於意識到陷阱的鋼牙已經牢牢合攏。「既然詹姆爵士決定繼續往君臨的旅程，您恐怕就得留下來，我不能把瓦格大人的兩件戰利晶同時剝奪掉。」恐怖堡伯爵拿起又一塊李子脯，「如果我是您，小姐，我不會在意史塔克，而該擔心藍寶石的事。」

第三十九章─提利昂

　　身後傳來一聲馬嘶，來自於道路兩旁列隊的某位金袍子不耐煩的坐騎。提利昂還聽見蓋爾斯伯爵的咳嗽。蓋爾斯伯爵、亞當爵士、賈拉巴．梭爾等人並非他渴望的同伴，但父親大人以為，單要侏儒來護送道朗親王過黑水河實在不成體統。

　　喬佛里應該親自來迎接才對，他邊等邊想，不過這小子鐵定把一切都搞砸，所以父親才派我。前兩天，他們還聽見國王大聲談論從梅斯．提利爾的部下那兒聽來的關於多恩人的笑話。「給馬兒上蹄鐵需要幾個多恩人？不多不少，正好九個。一人工作，八人抬馬。」提利昂知道這樣的話不能在道朗．馬泰爾耳邊提起。

　　他們來了，旗幟逐漸從遠處殘餘的綠森林中出現，伴隨著陣陣塵埃。從那兒一路過來，直到河流，唯有焦黑的樹樁，這是上次戰役中他的傑作。好多旗幟啊，他乖僻地想，無數馬兒揚腿掀起漫天灰燼，就如當日提利爾的前鋒從側翼粉碎史坦尼斯的情景。看來，馬泰爾將多恩一半的大貴族都帶來了君臨。他試著想像這代表什麼意義，越想越覺得不安。「你瞧有幾家旗幟？」他詢問波隆。

　　傭兵騎士瞇眼仔細觀察。「八家……不，九家。」

　　提利昂回頭，「波德，過來，給我形容每面旗幟，並說出它們屬於哪個家族。」

　　波德瑞克．派恩催他的小馬靠近。他是今日的王家掌旗官，舉著喬佛里的雄鹿獅子旗，有些不堪重負。波隆則舉著提利昂自己的旗幟，緋紅底面上的蘭尼斯特金獅。

　　他長高了。當波德站到馬鐙上竭力探望時，提利昂心想。很快地，他就和其他人一樣，身材比我高了。在提利昂的關照下，波德這小子仔細研究過多恩人的紋章系譜，但說話緊張的老習慣卻改不掉。「我看不清，風一直吹呢……」

　　「波隆，告訴這小子你看到什麼。」

　　波隆今天穿著新外衣和披風，胸前是著火鎖鏈徽紋，像極了故事中的騎士，「橙底上一個紅色的太陽，」他叫道，「被一柄長矛所貫穿。」

　　「馬泰爾，」波德瑞克．派恩迫不及待地說，顯然舒了一口氣，「陽戟城的馬泰爾家族，大人，這是多恩領親王的旗幟。」

　　「這連我的馬都知道，」提利昂乾巴巴地說，「換一個，波隆。」

　　「紫色旗面上一堆黃球。」

　　「你指檸檬？」波德滿懷希望地問，「紫色旗面上的檸檬？這是檸檬林的……達特家族？」

　　「是麼？……下一個是黃色旗面上的大黑鳥，爪子上有個白色或粉色的東西……風吹得晃，看不清楚。」

　　「那是布萊蒙的禿鷹，爪子上抓的是嬰兒，」波德道，「這是布萊蒙城的布萊蒙家族，爵士。」

　　波隆笑道：「小子，又讀書啦？讀書壞眼睛的，這樣就用不好劍了。下一個，黑旗上的白骷髏。」

　　「曼伍笛家族的寶冠骷髏，黑底上戴金冠的頭骨。」每說對一個，波德就變得更自信，「他們來自王塚城。」

　　「三隻黑蜘蛛？」

　　「那是蠍子，爵士。沙石城的科格爾家族，他們的旗幟是紅底上三隻黑蠍子。」

　　「上黃下紅，中間彎彎曲曲。」

　　「獄門堡的火焰紋章，屬於烏勒家族。」

　　提利昂有些吃驚。這孩子不傻嘛，儘管說話結巴。「繼續，波德，」他催促，「如果能得滿分，我就送你一件禮物。」

　　「黑紅相間的餅子，」波隆說，「中間一隻金手。」

　　「神恩城的艾利昂家族。」

　　「呃……一隻紅色的雞……啄一條蛇，似乎是這樣。」

　　「鹽海岸的戈根勒斯家族。對不起，爵士先生，不是雞，是雞蛇，由蛇孵公雞所生，身體紅紅的，嘴巴上叼一條長長的黑蛇。」

　　「非常好！」提利昂讚道，「小子，還有最後一個。」

　　波隆掃視逼近的多恩旗幟。「棋盤狀的綠色旗面上一根金色的羽毛。」

　　「準確地說，是鵝毛筆，爵士先生，這是托爾城喬戴恩家族的紋章。」

　　提利昂哈哈大笑：「九個全對，連我自己也做不到。」這當然是謊話，但可以給小子一些自信，何樂而不為呢。

　　看來，馬泰爾家拉上一大幫權貴作陪。波德剛才所指名的家族，個個根深葉茂，領地遼闊，絕非等閒。多恩的九大家族由族長或繼承人領隊，一齊前來，提利昂心知他們決不是來看跳舞熊的。其中定然蘊涵著什麼信息。我不會喜歡的信息。他開始覺得將彌賽菈送去陽戟城是個錯誤了。

　　「大人，」波德有點害羞地說，「隊伍裡沒有轎子。」

　　提利昂猛然回頭望去。果然，這小子說得對。

　　「道朗．馬泰爾向來坐轎子出行，」小子道，「那是一項雕飾精細、懸掛絲簾的轎子，絲簾上繡有無數太陽。」

　　這個提利昂也知道。據說道朗親王年過五十，且患有痛風病。莫非這次他想加快趕路？他自忖，莫非怕轎子成為盜匪的打劫目標？或者不便於通過骨路的山口要道？莫非對方的痛風病好了？

　　不祥的預感油然升起。

　　等待讓人心焦。「旗幟前進，」他下令，「去會他們。」他踢馬行進，波隆和波德分列兩邊，緊緊跟隨。多恩人發現他們的行動後，也放馬奔馳，旗幟在風中招展。雕飾繁複的馬鞍上掛著他們最愛的圓鐵盾、捆捆投擲用的短矛及他們慣用於馬上騎射的雙弧多恩弓。

　　國王戴倫一世記載到，多恩人分為三大族群：居於海邊的「鹽人」，居於沙漠和狹長河谷中的「沙人」，居於赤紅山脈上的高山和隘口中的「石人」。「鹽人」和羅伊拿人混血最嚴重，「石人」則基本保持本地風貌。

　　這次道朗的隊伍裡面，三大族群悉數到場。他們特徵明顯：「鹽人」柔軟黝黑，有橄欖色的光滑皮膚和風中飄蕩的黑長髮；「沙人」黑的程度更甚，他們不堪多恩領日光的強烈照射，因此慣於在頭盔上扎明亮的長圍巾；「石人」在三者中身材最棒、也最美麗，他們是安達爾人和先民的後代，棕髮或金髮，不過面孔稍因多恩的日照而顯得粗糙。

　　來訪的諸侯穿著絲綢或緞子長袍，長袖飄動，寶石腰帶束身，盔甲上密密麻麻地裝飾或鑲嵌著磨光銅片、閃亮銀子和紅色軟金，跨下的駿馬有的棗紅、有的金色，還有的潔白如雪，個個苗條迅捷，脖子纖細，面容姣好。生於多恩沙漠的名馬或比北馬個小，也不能支撐全身鎧甲，但傳說可以奔跑兩日一夜，絲毫不感疲累。

　　對方頭領騎一匹炭黑駿馬，鬢毛和尾巴卻是火紅。騎手高大、苗條而優雅，仿與坐騎融為一體。他的肩頭飄動淡紅絲袍，襯衣上裝飾著層層疊疊的銅片，奔馳起來好似千千明亮的新銅板在發光。高高的鍍金頭盔前方飾有一個銅製太陽，馬後掛一面圓盾，磨亮的表面紋飾著馬泰爾家族的金槍貫日家徽。

　　年輕十歲的馬泰爾太陽，提利昂邊勒馬邊想，他正如傳說中的健壯，而且比傳說中更兇猛。他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的對手，俗話怎說來著？「多恩壯士密如沙，唯此一人甲天下」。他逼自己微笑。「幸會，大人們。喬佛里國王陛下得知您們到來的消息後，特派我等前來，代表他致以熱烈的問候和歡迎。我父親大人──當今國王之手──同樣熱烈歡迎諸位大人的到來。」接著他裝腔作勢地問，「請問諸位大人，誰是道朗親王殿下呀？」

　　「我哥哥道朗親王身體有恙，暫時不便出行，」對方頭領取下頭盔。這是張長而憂鬱的臉，細拱眉下一雙黑亮如煤油池塘的大眼睛，額頭和鼻子同樣尖，富於光澤的黑髮中只有少許銀絲。一個地地道道的「鹽人」。「他特派我前來作代表，列席國王的御前會議──倘若陛下准許的話。」

　　「有多恩的奧柏倫親王這樣的大英雄在身邊顧問，陛下一定深感欣慰。」提利昂滿腹思量地說，果然壞了，這下君臨城裡有好戲看。「陛下同樣歡迎您帶來的這些貴賓。」

　　「請允許我向您介紹我的同伴，蘭尼斯特大人。這位是檸檬林的丹澤爾．達特爵士，那位是崔蒙德．戈根勒斯爵爺。這兩位是哈曼．烏勒爵爺和他弟弟烏里克爵士。這兩位是羅熱．艾利昂爵士和他的私生子戴蒙．沙德爵士，他們來自神恩城。這幾位是達苟士．曼伍笛爵爺和他弟弟米斯爵士、他兒子莫爾斯與狄肯。這位是亞隆．科格爾爵士。噢，還有尊貴的女士們，這位是密蕊．喬戴恩小姐，托倫城的繼承人。這三位是勞拉．布萊蒙伯爵夫人和她女兒喬妮莎、她兒子彭羅斯。」他舉起纖細的右手，示意隊伍後方一位黑髮女子上前。「這是艾拉莉亞．沙德，我的情婦。」

　　提利昂吞了吞口水。他的情婦！還是個私生女，要讓她參加婚禮，瑟曦不大發雷霆才怪。姐姐一定會千方百計將其排除在外，難以想像，有她坐在高位上，會把同席的貴婦人們全得罪光。莫非道朗親王的目的是要弟弟來挑起紛爭？

　　奧柏倫親王介紹完畢後，面朝他的多恩同伴們勒馬。「艾拉莉亞，大人們，女士們，爵士先生們，你們都瞧見了吧？咱們的好國王喬佛里陛下有多寵愛咱們，竟然派出自己的親舅舅小惡魔負責接待呢！」

　　波隆噗哧一笑，提利昂則佯作歡顏，「大人們，能來迎接您們，我感到非常榮幸，但我並非獨自一人。您們不覺得，對這樣一個小人兒而言，擔子有些太重麼？」他自己的隊伍也跟了上來，於是他一一唱名以為回敬。「請允許我向您們介紹我的隊伍。這位是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角谷城的繼承人。這位是羅斯比城的蓋爾斯爵爺。這位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現任都城守備隊司令。這位是賈拉巴．梭爾王子，來自紅花谷島。這位是哈瑞斯．史威佛爵士，我叔叔凱馮爵士的岳父。這位是梅隆．克雷赫爵士。這兩位分別是菲利普．福特爵士和黑水的波隆爵士，皆是在平定逆賊史坦尼斯的戰爭中湧現出來的英雄。這位是我的侍從，年輕的波德瑞克，來自派恩家族。」

　　提利昂將各人姓名娓娓道出，但這些人遠沒奧柏倫親王的同伴那麼顯赫響亮的來頭。雙方對此都心知肚明。

　　「蘭尼斯特大人，」布萊蒙伯爵夫人道，「我們風塵僕僕、長途旅行，此刻極想作點休息，用些便飯。請問可以即時入城嗎？」

　　「當然，我的夫人。」提利昂掉轉馬頭，向亞當．馬爾布蘭爵士下令。於是佔榮譽護衛主體的金袍騎兵們行動起來，護送隊伍前往黑水河及對岸的君臨城。

　　奧柏倫．納梅洛斯．馬泰爾，提利昂低吟著對方的姓名，直到親王本人騎到身邊。多恩的紅毒蛇，七層地獄啊，我該怎麼來應付他？

　　當然，提利昂對他的瞭解只是傳聞……但這些傳聞實在可怕。據說奧柏倫親王未滿十六歲時被人發現與伊倫伍德老爵爺的情婦偷情。這老人身體強壯，素以暴躁凶悍出名，於是要求決鬥，但礙於親王的出身與年齡，約定見血即止。決鬥的結果是兩敗俱傷，雙方的榮譽都得以保持，但不久之後，奧柏倫親王康復如初，伊倫伍德伯爵卻傷口化膿，死於非命。人們認為奧柏倫在劍上塗毒，從此往後，無論他的對手還是朋友都稱他為「紅毒蛇」。

　　這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當初那個青春少年如今已年過四十，唯一不變的是圍繞他的傳聞變得越來越可怕。據說他周遊九大自由貿易城邦，與毒劑師交易，習得各種黑暗伎倆；他就讀於學城，在厭倦並輟學以前，已打造了六根鏈條；他在狹海對面的爭議之地當傭兵，起初效力於次子團，後來又組建了自己的團隊。關於他的比武，他的戰爭，他的決鬥，他的坐騎，乃至他性趣的傳聞多如牛毛……謠傳他男人女人都睡，多恩領全境都有他的私生女，這些女孩被稱為「沙蛇」。據提利昂所知，奧柏倫親王一個兒子也沒有。

　　最棘手的是，正是他弄殘了高庭的繼承人。

　　在這場與提利爾家的聯姻中，他真是七國上下最不受歡迎的客人了。將奧柏倫親王帶進如今招待著梅斯．提利爾公爵，公爵的兩個兒子和數千高庭將士的君臨城，簡直就是柴堆裡澆油。一個錯誤的詞語，一句不合適的玩笑，甚至一個多餘的眼神，爭鬥馬上就會爆發，我們家族的同盟者們將翻臉幹起來。

　　「我們見過面，」他們並肩在國王大道上前行，越過燒焦的田野和樹幹，多恩親王輕聲地說，「但我想你已記不得了。那時的你比現在更矮咧。」

　　提利昂討厭他嘲諷的語氣，但告誡自己，不可為對方所激。「什麼時候的事，大人？」他用禮貌而有興致的口吻發問。

　　「噢，好多好多年以前啦，當時我母親統治著多恩，而你父親當著另一位國王的首相。」

　　他和當今國王的差異，只怕比你以為的小，提利昂酸酸地想。

　　「我和我母親、她的男人、我姐姐伊莉亞等一起造訪凱岩城時，只有……噢，十四五歲吧，大致如此，伊莉亞則大我一歲。記得你哥哥和姐姐那時八九歲，而你剛剛出生。」

　　你們的來訪真會選時間。提利昂的母親生他時難產而死，所以馬泰爾家是在凱岩城舉家戴孝時到來的。尤其他父親，當時一定五內俱焚。泰溫公爵很少提起自己的夫人，但提利昂聽幾位叔叔談過父母之間的戀愛。當年，父親長期擔任伊里斯王的首相，人們都說泰溫．蘭尼斯特大人統治著七大王國，而喬安娜夫人統治著泰溫大人。「你母親去世之後，泰溫就不再是從前那個他啦，小傢伙，」吉利安叔叔曾告訴他，「他的情懷也隨之而逝。」吉利安是泰陀斯．蘭尼斯特公爵四個兒子中的幼子，也是提利昂最喜歡的叔叔。

　　而今物逝人非，小叔叔出海失蹤，喬安娜夫人則因提利昂而死。「您覺得凱岩城怎樣呢，親王殿下？」

　　「不怎樣。我們造訪期間，你父親一直避而不見，只讓凱馮爵士負責打點。他分給我的房間裡有張羽床，還有密爾地毯，可又黑又沒窗戶，我告訴伊莉亞，與其說這是客房，倒不如說是地牢。你們那邊的天空過於灰暗，酒水過於甜膩，女人過於樸素，食物過於清淡……而你，最讓我們失望。」

　　「那時候我才剛生出來，請問如何讓您失望呢？」

　　「你是眾人口中的孽物，」黑髮親王回答，「沒錯，當年還是小小一團肉，卻已經名聞天下。你出生時，我們正在舊鎮，全城人都在談論首相大人得到的怪物，大家都認為這是國家前途的惡兆。」

　　「是啊，隨之而來的就是饑荒、瘟疫和戰爭，」提利昂酸溜溜地笑道，「饑荒、瘟疫和戰爭，噢，還有冬天，以及永不終結的長夜，這些都是我帶來的。」

　　「呵呵，」奧柏倫親王道，「你的出生的確帶來了你父親的失勢。我曾聽乞丐幫的兄弟佈道，說你父親將自己變得比伊里斯王更偉大，可只有諸神才能位於國王之上，所以他們送出你作為詛咒，教訓你父親：沒有凡人可以和他們平起平坐。」

　　「我很努力地去做啦，可惜他不吸取教訓，」提利昂裝腔作勢地歎道，「您繼續講吧，我喜歡聽故事。」

　　「我們發現你生得無甚特異，因此深感失望。一路過來，人們都說你像豬似的長了一根硬硬的捲尾巴，頭大得出奇，幾乎有身體的一半那麼大，而你生下來就有厚厚的黑髮和鬍子，一隻邪惡的眼睛與獅爪。你牙齒很長，因此不能閉嘴，而你雙腿之間，不僅有男人的命根子，還有女子的陰道。」

　　「是嘛，要一個人能自己操自己，可就省卻不少煩惱，您說對吧？而尖牙和獅爪時不時也能派用場的。算啦，我已經明白您的失望了。」

　　波隆笑出聲來，但奧柏倫皮笑肉不笑。「若非你親愛的姐姐，我們根本見不著你。那時候，你們家的人從不將你帶出來，更不用說向客人展示了，我們只常在夜間聽見從凱岩城深處傳來嬰兒的哭嚎。我得承認，你那時候的哭聲真了不起，可以哭上好幾個鐘頭，除了女人的奶子，什麼也治不住。」

　　「這點嘛，到現在也沒改。」

　　這回奧柏倫親王終於放聲大笑，「咱倆真是口味相投。戈根勒斯大人曾告訴我，他夢想長劍在手，馬革裹屍，我回答他我夢想乳房在口，醉死溫柔鄉。」

　　提利昂咧嘴一笑，「您剛才提到我姐姐？」

　　「瑟曦答應伊莉亞，一定會滿足我們的好奇心。我們臨走的前一天，我母親和你父親在一起商議事情，她和詹姆則將我們帶去你的房間。你奶媽想把我們趕出去，但你姐姐三言兩句就把她打發。『他是我的，』她說，『而你不過是頭奶牛沒資格干涉我。不閉嘴的話，我就叫父親把你舌頭拔掉，反正奶牛只需要乳房，不需要舌頭的。』」

　　「不錯，太后陛下她從小就是魅力非凡，」提利昂饒有興味地說。姐姐居然說出「他是我的」，真想不到，可惜從此之後，她大概再沒有這樣的想法了。

　　「瑟曦親手解開你的襁褓讓我們仔細觀看，」多恩親王續道，「你的確有隻邪惡的眼睛，頭皮上長黑色的絨毛，腦袋也比多數新生兒要大……但你沒尾巴，沒鬍子，沒尖牙，沒獅爪，兩腿之間也只有一點粉紅的小突起。聽了這許多離奇傳說，結果泰溫大人的禍根不過竟只是一位紅通通、腿腳有點畸形的醜陋嬰兒！伊莉亞見到你就像小女生見到貓咪小狗似的尖叫起來，我想你一定聽見了，儘管你長得很醜，她還多想撫養你呢。我告訴你姐姐，你真是個可憐的怪物，她回答：『誰說的？這傢伙殺了我媽媽。』然後用力擰你的小命根子，像要把它扯下來。你厲聲慘叫，但她充耳不聞，最後你哥哥詹姆發話：『住手！你弄痛他了！』，瑟曦方才停止。『有什麼關係？』她向我們保證，『大家都說他活不長，他這玩意兒反正也長不大』。」

　　頭頂艷陽高照，秋日炎熱，但提利昂．蘭尼斯特聽到這一切之後，只覺冰冷徹骨。我親愛的姐姐，他摸摸鼻子上的傷疤，用那隻「邪惡的眼睛」瞪著多恩人。他為何告訴我這些？考驗我？像瑟曦一樣嘲弄我？想聽聽我的尖叫？「這故事不錯，您定要給我父親講，我保證他聽過之後會和我一樣開心的。尤其是關於尾巴的部分，您知道，我本來有尾巴，卻是被老爸親手切掉。」

　　奧柏倫親王嘿嘿一笑，「你真是越長越有趣了。」

　　「是嗎？可我想長高呢。」

　　「說到有趣……我剛從布克勒大人的侍從那兒聽到個奇怪的傳聞，據說你專門設立針對女性的稅？」

　　「準確地說，是對娼妓行業徵稅，」提利昂不安地回答，該死，這與我何干？明明是給父親逼的！「呃……做一次一個銅板。首相大人認為如此可以提升都城的道德水準。」真實目的是為喬佛里的婚禮籌款。不消說，作為財政大臣，人民所有的不滿都會發洩到提利昂身上。據波隆講，大街小巷都將這稱為「侏儒的銅板」。「張開雙腿吧，婊子，為了半人！」妓院和酒館裡，人們如此笑罵。

　　「看來我得帶上一荷包銅板，親王與庶民都要守法嘛。」

　　「您用得著勞師動眾地去那種地方？」提利昂瞥瞥身後和其他女人走在一起的艾拉莉亞．沙德，「莫非您在旅途中厭倦了她？」

　　「怎麼可能？我和她親密無間，有福同享，」奧柏倫聳聳肩，「說真的，我們還沒同享過漂亮的金髮妞兒呢，艾拉莉亞對此一直耿耿於懷，你知道上哪兒去找這路貨色嗎？」

　　「我是個結了婚的人。」雖然沒有圓房。「可不會上妓院鬼混。」除非想見她給吊死。

　　奧柏倫突然轉變話題，「據說，國王的婚宴上有七十七道大餐？」

　　「您可是餓了，親王殿下？」

　　「我餓了很久，但不是為吃的。請你告訴我，你們許諾的『正義』何時才能實現？」

　　「正義。」沒錯，他當然是為這個來的，我早該明白。「想必您和令姐很要好？」

　　「我和伊莉亞從小就在一起，形影不離，就像你哥哥和你姐姐。」

　　是嗎？希望不要。「奧柏倫親王殿下，這陣子，戰爭和婚姻的事讓我們忙得不可開交，暫時無暇顧及十六年前那樁可怕的謀殺。如有怠慢之處，鄙人深表歉意。我保證，只等時機合適，會即刻作出處理。同時，多恩領主為維護王國統一所作出的任何貢獻，都將有助於提升我父親大人查案的精力和速度──」

　　「侏儒，」紅毒蛇深沉而冷淡地叫道，「我對你們蘭尼斯特的謊言毫無興趣。你以為我們是好欺負的綿羊，還是沒腦袋的傻瓜？我哥哥並不嗜血，但這十六年來，他也並非在睡大覺。勞勃奪取王位的第二年，瓊恩．艾林前來陽戟城，我們上百遍地責難他、質詢他。我告訴你！要由我做主，才不關心什麼調查作戲，只要為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復仇，復仇！首先宰了那蠢笨如牛的格雷果．克里岡……但是，事情並非到此為止。殺掉這混帳以前，我要問出幕後主使，告訴你，最好不要讓我知道是你父親，」他笑了，「有個老修士曾說，我的出生真是諸神的大慈悲，你知道這什麼意思嗎，小惡魔大人？」

　　「不知道。」提利昂小心翼翼地回答。

　　「哼，如果諸神想要作弄世人，就該讓我成為長子，而道朗當三子。你也看見了，我是嗜血如命的。怎麼樣，你要對付的是我，而不是我那多病、謹慎、衰老的哥哥。」

　　前方半里處，陽光在黑水河上照耀，也灑在河對岸君臨城的牆壘、塔堡和殿堂上。提利昂回頭，望著沿國王大道跟隨而行的大隊人馬。「聽您口氣，倒像手握重兵的元帥，」他說，「但我仔細數了數，您不過帶來三百人。請您瞧瞧河對面，看見什麼了嗎？」

　　「看什麼？看這個名叫君臨的糞堆？」

　　「不錯。」

　　「哼，我不僅看到了，還聞得出來。」

　　「您應該好好聞聞，親王殿下，仔細地聞。五十萬人發出的臭氣當然比三百人身上的強，這您總該知道。聞到金袍子的味道了嗎？他們約有五千。我父親大人自己的部隊則將近兩萬。您可別忘了，城內實力最強的是玫瑰。玫瑰聞起來很香甜，對不對？尤其是這麼多合在一起，確實不一般。五萬：六萬，甚至多達七萬枝玫瑰，插在城市內，或城郊的曠野上，其中有一些正在外面打仗，但留下來的，也數不勝數。」

　　馬泰爾不屑一顧地聳聳肩。「在古多恩──我們還沒和戴倫結親之前──有句俗話叫『繁花需為艷陽折腰』。倘若這些玫瑰竟來煩惱我，我很樂意把它們統統踩碎。」

　　「正如您踩碎維拉斯．提利爾？」

　　多恩人的反應沒有預想中的激烈。「快半年前，我剛收到維拉斯的信，我們對烹調馬肉有著共同的愛好。關於比武會上的意外，他從未責怪我。事實上，我正中他胸甲，但他的腳不幸被纏在馬鐙裡，結果摔下去，反被坐騎壓住。我派出自己的學士為他醫治，但學士只能保住大腿，膝蓋已全碎了。真要怪的話，得怪他的蠢老爸。當年的維拉斯．提利爾嫩得跟青草似的，怎能要他參加如此激烈的比武？那死胖子以為他和他兩個弟弟一樣，生來就該在比武會中建立功勳，他想得到一個『長槍』里奧，卻讓自己的長子成了殘廢。」

　　「都說洛拉斯爵士比『長槍』里奧更強。」提利昂道。

　　「那朵藍禮的小玫瑰？我才不信。」

　　「信不信隨你，」提利昂說，「但洛拉斯爵士的確打敗過許多武藝高強的騎士，其中甚至包括我哥哥詹姆。」

　　「什麼叫打敗？頂多在長槍比武中擊落下馬吧。想拿他來嚇唬我，那就說說，他殺過什麼人呢？」

　　「比如，羅拔．羅伊斯爵士和埃蒙．庫伊爵士。還有，人人都見他在黑水河一役中跟隨藍禮的鬼魂，英勇奮戰。」

　　「人人？就這些看見鬼魂的人？」多恩人輕笑。

　　提利昂長久地注視著對方，「絲綢街上莎塔雅開的妓院不錯，丹晰有蜂蜜色的紅髮，瑪麗有長直的金髮，她倆都是一等一的人才，不過我奉勸您，親王殿下，您可一定不能讓她們離開您身邊。」

　　「不能離開？」奧柏倫親王抬起一邊細細的黑眉毛，「親愛的小惡魔大人，這又是為何？」

　　「您剛才不是說，您夢想乳房在口，醉死溫柔鄉麼？」語畢提利昂踢馬朝黑水河南岸等待的渡船奔去，他受夠了多恩人的狡黠。父親真該把小喬支來，讓他當著紅毒蛇的面詢問多恩人和蠻牛的區別。想到這裡，他不由自主地發笑。看來，引紅毒蛇面見國王之前，得好好組織語言。

第四十章─艾莉亞

　　屋頂上那人是今天第一個犧牲品。他蹲在兩百碼外的煙囪下，黎明前的黑暗中，不過是個模糊的影子，但隨著天空逐漸放亮，他開始動作，伸個懶腰，站起身子。安蓋的箭正中其胸膛，他從傾斜陡峭的石板上軟綿綿地滾下來，掉在聖堂門前。

　　血戲班安排了兩名崗哨，但火炬使他們看不清黑暗，直到土匪們悄悄靠近。凱勒和諾奇同時放箭。一人被利箭封喉，頓時倒下，另一人肚子中箭，慌忙扔掉火炬。

　　火舌把衣服舔著了火，他尖叫起來。潛行到此為止，索羅斯大喊一聲，土匪們猛烈地發起總攻。

　　艾莉亞坐在馬上觀看，樹木繁多的山脊頂端，正好俯瞰聖堂、磨坊、釀酒屋和馬廄，俯瞰荒蕪的野草、燒焦的樹木及無處不在的爛泥。樹木幾乎全禿，枝幹上殘餘的少數棕黃枯葉全不能阻擋視線。貝里伯爵留沒鬍子的迪克和墨吉守護他們，艾莉亞討厭被當個笨小孩似的留在後方，但至少詹德利也在。而且這是戰鬥，戰鬥需要紀律和服從，因此她沒爭辯。

　　東方地平線上閃耀著金粉光芒，頭頂半個月亮從低行疾走的雲層中探出。寒風凜冽，艾莉亞聽見水聲和磨坊的大木輪發出的吱嘎響動。黎明的空氣中有雨的氣息，但沒雨點落下。火箭穿過晨霧，留下絲帶般的蒼白軌跡，釘入聖堂的木牆。有些射穿了關閉的窄窗，縷縷薄煙很快從裡面升起。

　　兩個血戲子手持戰斧，並肩從聖堂裡衝出。安蓋和其他弓箭手正等著他們。一人當即斃命，另一人奮力伏低，因此只被射穿了肩膀。他跌跌撞撞地繼續前進，很快又中兩箭，速度之快，甚至無法辨別哪支先中。長箭桿貫穿鐵胸甲，彷彿那是絲綢做的。他沉重地倒下。安蓋用的箭頭都綁著錐子，連鎧甲都防不住。我要學射箭，艾莉亞心想。她喜歡用劍，如今卻明白了弓箭的好處。

　　火焰爬上聖堂西牆，濃煙從一扇破損的窗戶中冒出。一個密爾十字弓手打另一扇窗戶探出腦袋，射出一支飛矢，然後蹲下去重新裝填。她也聽見馬廄裡的戰鬥，喊聲，馬嘶，金鐵交擊。把他們全殺光，她咬緊嘴唇，激動地想，甚至咬出血來，全殺光！

　　十字弓手再度出現，但剛發射，便有三支箭呼嘯著飛過腦袋邊，其中一支擊中頭盔。從此他便跟他的十字弓一起消失。艾莉亞看到二樓窗戶裡有火。翻滾的黑煙與白色晨霧中，一片朦朧模糊。安蓋和其他弓箭手躡手躡腳地靠近，以利瞄準。

　　緊接著，血戲子們像憤怒的螞蟻一樣衝出來，聖堂如同爆發的火山。兩個伊班人奪門而出，高舉毛絨的褐色盾牌，後面跟著一個手持巨大亞拉克彎刀的多斯拉克人，辮綁鈴鐺，再後面有三個覆滿可怕刺青的瓦蘭提斯傭兵。其他人從窗戶爬出，跳到地上。艾莉亞看見有人一條腿剛跨過窗台，胸口便被射中，墜落時發出淒厲的慘叫。煙越來越濃。弩箭來回飛馳。瓦特悶哼一聲，栽倒下去，弓從手中滑落。凱勒正在搭箭，卻被一個黑甲人擲出的長矛刺穿了肚子。她聽到貝里伯爵的喊叫，大部隊手執兵器，自溝渠與樹叢中一湧而上。檸檬鮮亮的黃斗篷在身後飛舞，他騎馬衝出，砍倒殺死凱勒的人。索羅斯和貝里伯爵無處不在，兩人劍上皆旋繞火焰。紅袍僧朝一面皮盾猛砍，打得它四散飛裂，同時他的坐騎揚腿踢在執盾者臉上。一個多斯拉克人嘶叫著朝閃電大王撲來，火焰劍迎住亞拉克彎刀，刀劍交手數個回合，多斯拉克人的頭髮便著了火，很快人也死了。她瞥到艾德在閃電大王身邊戰鬥。這不公平，他才比我大一點，他們應該讓我也參戰才對。

　　戰鬥沒持續很久。「勇士們」要麼亡命重傷，要麼棄械投降。兩個多斯拉克人奪馬逃跑，但不過是貝里伯爵故意為之。「讓他們把消息帶回赫倫堡，」他手握燃燒的劍說，「教水蛭大人和他的山羊多幾個不眠之夜。」

　　幸運傑克、哈爾溫、月鎮的梅利自告奮勇進入焚燒的聖堂搜尋俘虜。過了一會兒，他們從煙霧和火焰中出現，帶出八個褐衣僧侶，其中一個如此虛弱，梅利不得不將他扛在肩上。他們中還有一名修士，肩膀寬，身體瘦，禿了頂，灰袍外罩黑鎧甲。「他躲在地窖樓梯下，」傑克邊咳邊說。

　　索羅斯朝他微笑，「厄特。」

　　「厄特修士。我是神的僕人。」

　　「什麼神會要你這樣的傢伙？」檸檬喝道。

　　「我有罪，」修士哀號，「我知道，我知道。天父啊，原諒我，噢，我的罪孽如此深重。」

　　艾莉亞在赫倫堡見過厄特修士。小丑夏格維說他每殺一個小男孩，都會邊哭泣邊祈禱寬恕；有時甚至讓其他血戲子鞭打自己。他們都認為那非常滑稽。

　　貝里伯爵「啪」地一聲收劍回鞘，熄滅了火焰。「對瀕死者施以慈悲，綁上餘人手腳，準備審判。」他命令，土匪們依令而行。

　　審判進行得很快。土匪紛紛出來控訴勇士們的劣跡：洗劫城鎮與村落，焚燬農穫，姦殺婦女，摧殘男人。有人說起被厄特修士帶走的男孩，修士本人則一直哭泣祈禱。「我是一根軟弱的蘆葦，」他告訴貝里伯爵，「我向戰士祈禱，請求他賜予力量，但神靈卻讓我心靈軟弱。可憐可憐我這軟弱的人兒吧。那些男孩，可愛的男孩……我根本不想傷害他們……」

　　很快，厄特修士被吊上一棵高大榆樹，隨脖子套的繩索緩緩搖擺，和出生時一樣一絲不掛。其餘「勇士」也一個一個地接受審判。繩索套上脖子時，有人試圖反抗，邊踢腿，邊掙扎。有個十字弓手用濃重的密爾口音不停地喊，「我，當兵的，我，當兵的。」另一個提出帶他們去找金子；還有一個保證會當一名出色的強盜。但最終個個都被扒光衣服，依次綁起來上吊。七弦湯姆用木豎琴為他們彈奏輓歌，索羅斯則祈求光之王焚燒他們的靈魂，直至時間盡頭。

　　這是一棵血戲子樹，艾莉亞邊看他們搖擺，邊想，燃燒的聖堂為他們蒼白的皮膚蒙上一層陰沉的紅色。不知什麼時候，不知從什麼地方，烏鴉已經來了，她聽它們互相喋喋不休地聒噪，很想知道在說些什麼。艾莉亞不大怕厄特修士，不像怕羅爾傑、尖牙和其他一些仍在赫倫堡的人，但他的死還是讓她很高興。他們也該吊死獵狗，或者砍他的腦袋。然而令她反感的是，他們反給桑鐸．克里岡治療燒傷的手臂，歸還了他的劍、馬和盔甲，在距離空山數里處把他釋放，拿走的只有他的錢。

　　聖堂很快在煙火中坍塌，它的牆再也無法支撐沉重的石板房頂。八名褐衣僧聽天由命地看著。只剩這些人了，其中年紀最大的解釋，他脖子上用皮繩掛一小鐵錘，代表對鐵匠的信仰。「戰爭爆發之前，我們共有四十四人，而這裡非常富足。我們擁有一打奶牛和一頭公牛，一百個蜂箱，一片葡萄園和幾棵蘋果樹。緊接著獅子來了，奪走葡萄酒、牛奶和蜂蜜，殺死奶牛，並將葡萄園付之一炬。之後……數不清多少人來過。這假修士不過剛來的。有個窮凶極惡的傢伙……所有銀子都給了他，但他確定我們還藏著金幣，所以命手下一個接一個地審訊殺人，逼迫長老開口。」

　　「你們八個怎麼活下來的？」射手安蓋問。

　　「很慚愧，」老人說，「都是由於我的軟弱。輪到我時，我把藏金子的地方說了出來。」

　　「兄弟，」密爾的索羅斯道，「唯一的慚愧是沒有立即把地方告訴他們。」

　　當晚，土匪們在小河畔的釀酒屋過夜。主人在馬廄地板下藏有食物，因此他們分享了一頓簡單的晚餐：燕麥麵包、洋蔥及略帶大蒜味道、稀稀拉拉的白菜湯。艾莉亞還在自己碗裡發現一片胡蘿蔔，覺得挺走運。僧侶沒問他們的來歷，其實心照不宣，艾莉亞心想。怎可能不知道呢？貝里伯爵的胸甲、盾牌和斗篷上都有分叉閃電，而索羅斯穿著紅袍──或者說紅袍的殘留物。一個年輕的見習修士壯起膽子告訴紅袍僧，在他們屋簷下，不要向偽神祈禱。「見鬼去，」檸檬斗篷說，「他是我們的神，而你們的性命是我們給的。說他是偽神？媽的，你們的鐵匠只能補補劍，而他可以治病救人呢！」

　　「夠了，檸檬，」貝里伯爵命令，「在別人屋簷下，守別人的規矩。」

　　「少祈禱一兩次，太陽也不會停止發光，」索羅斯溫和地贊同，「我心中有數。」

　　貝里伯爵沒吃東西。艾莉亞從沒見他吃東西，只時不時喝杯酒。他似乎也不大睡覺，完好的那隻眼睛通常閉著，彷彿十分疲倦，但你跟他說話時，它又會立即睜開。邊疆地領主仍穿著那件破破爛爛的黑披風和傷痕纍纍的胸甲，上面的釉彩閃電斑駁脫落。他甚至穿胸甲休息，陰沉的黑鐵隱藏了獵狗給他的恐怖傷口，正如厚羊毛巾掩蓋了脖子上的黑圈。但碎裂的腦袋、凹陷的太陽穴、眼眶處那鮮紅的洞都無法隱瞞，臉下看得到頭骨的形狀。

　　艾莉亞警惕地打量他，記起赫倫堡裡所有的故事。貝里伯爵似乎察覺到她的恐懼，便轉頭招呼她走近。「我嚇著你了嗎，孩子？」

　　「沒，」她咬緊嘴唇，「只不過……嗯……我以為獵狗把你給殺了，但……」

　　「大王受了傷，」檸檬斗篷說，「受了重傷，嗯，但索羅斯治好了它，他是最好的醫生。」

　　貝里伯爵注視檸檬，完好的眼睛帶著古怪的神情，另一隻眼睛則什麼也無，唯有傷疤和乾血。「最好的醫生，」他謹慎地贊同，「檸檬，換崗時間到，麻煩你負責一下。」

　　「是，大人。」檸檬走出去，跨入夜風中，大黃斗篷在身後飛舞。

　　「當勇士害怕真相時，也會蒙蔽自己的眼睛，」檸檬離開後，貝里伯爵評論。「索羅斯，到目前為止，你已復活了我多少次？」

　　紅袍僧侶低頭，「是拉赫洛把您救回來的，大人。我只是光之王的工具。」

　　「多少次？」貝里伯爵堅持。

　　「六次，」索羅斯勉強地說，「一次比一次艱難。您變得太無畏了，大人，死亡真的如此甜美？」

　　「甜美？不，我的朋友，那並不甜美。」

　　「那就不要急著追求它。泰溫公爵總在後方坐鎮。史坦尼斯公爵亦是如此。你也應該這樣，這樣比較明智。第七次的死亡也許意味著我倆的末日。」

　　貝里伯爵摸摸左耳上方，太陽穴凹了進去。「這是勃頓．克雷赫爵士用錘子砸碎頭盔的地方。」他解開圍巾，露出脖子上的黑色瘀青。「這是那獅身蠍尾獸紋章的騎士在急流瀑給我留的印記。他抓住一對可憐的養蜂人夫婦，認定都是我的人，便到處放話除非我親自現身，否則便絞死他們倆。等我去了那兒，他還是絞死了他們，並把我吊在他們中間。」他提起一根手指，指著眼眶鮮紅的洞。「魔山的匕首刺進面罩縫隙。」疲憊的微笑在他唇間掠過。「我在克里岡家的人手上死了三次，也許該學乖……」

　　這是個玩笑，艾莉亞知道，但索羅斯沒笑。他一隻手搭到貝里伯爵肩頭，「別想這些。」

　　「我還能想什麼？記得曾在邊疆地擁有一座城堡，有個情人等我回去，但我已記不得城堡的確切位置，回憶不出情人頭髮的顏色。是誰封我為騎士，老朋友？我最喜歡吃什麼？一切都已淡去。有時我覺得自己乃是在岑樹林中染血的草地上誕生，嘴裡是火的味道，胸口則有個洞，而你是我的母親，索羅斯……」

　　艾莉亞注視著密爾僧侶，對方頭髮蓬亂，穿著破爛的淡紅長袍與零落的舊鎧甲，臉頰佈滿灰色鬍茬，下巴皮膚鬆垂。他不像老奶媽故事裡的巫師，可是……「你能復活沒有腦袋的人嗎？」艾莉亞問，「就一次，不用六次，可以嗎？」

　　「我不懂魔法，孩子，只會祈禱。第一次，大人身上穿了個洞，嘴裡滿是鮮血，我知道沒希望了。因此，當他撕裂的胸膛停止跳動後，我給予他仁慈的神吻，送他上路──用火填滿嘴巴，吹人人體內，通過咽喉、肺部和心臟，直達靈魂。這被稱為『最後之吻』，從前當真主的僕人死去時，我多次見老僧侶給予他們這『最後之吻』。我自己也施行過一兩次，這是所有紅袍僧必須掌握的技能。但我從沒見過火焰注入屍體能讓死人開始顫抖，乃至雙目睜開。並非我復活了他，小姐，這是真主的神力。拉赫洛還不要他死。生命即是溫暖，溫暖來自烈火，烈火屬於真主，真主獨佔其身。」

　　艾莉亞眼裡泛起淚花。索羅斯說了這麼多，其中的意思只有「不」，對此她很明白。

　　「你父親是個好人，」貝里伯爵道，「哈爾溫告訴過我許多他的事跡。為了他，我很樂意放棄你的贖金，但我們實在太需要錢了。」

　　她咬緊嘴唇。我猜那是事實。她知道他把獵狗的錢給了綠鬍子和瘋獵人，叫他們去曼德河以南購買物資。「上批莊稼被燒，這批又快淹死，而冬天馬上就會降臨，」他派他們出去時吩咐，「百姓需要穀物和種子，我們需要刀劍和坐騎，不能總是騎矮種馬、馱馬和騾子去對抗裝備高大戰馬的敵人。」

　　然而艾莉亞不知羅柏會為她付多少錢。他現在是國王，不是她離開臨冬城時那個雪花在髮際融化的男孩。假如他知道自己闖過的禍，知道被殺君臨的馬僮和赫倫堡的衛兵，知道所有這一切……「我哥不願贖我怎辦呢？」

　　「什麼？」貝里伯爵問。

　　「呃，」艾莉亞解釋，「我頭髮又亂，指甲又髒，腳上全是水皰。」也許羅柏不在乎這些，但母親會。凱特琳夫人要她像珊莎一樣能歌善舞、縫紉刺繡，做個隨時隨地都有禮貌的小淑女。想到這裡，艾莉亞開始拿手指梳頭髮，但頭髮雜亂糾結，結果只扯下來一些。「我弄壞了斯莫伍德夫人的裙服，而我的針線功夫還是不行。」她咬緊嘴唇。「我的意思是，我繡不好。茉丹修女說我的手跟鐵匠的手沒兩樣。」

　　詹德利受不了了。「憑你那軟軟的小手？」他大喊，「甚至拿不住錘子。」

　　「我想拿就拿得住！」她衝他吼。

　　索羅斯咯咯笑道，「你哥哥會付錢的，孩子。這點不用擔心。」

　　「是的，但假如他不付怎麼辦？」她堅持。

　　貝里伯爵嘆口氣。「那就暫時把你送去斯莫伍德夫人那兒，或者送到黑港，我自己的城堡，但肯定沒那個必要。我和索羅斯無法還你父親；卻至少可以保你安全回到母親懷中。」

　　「你發誓？」她問他。尤倫也曾允諾帶她回家，卻在半途被殺了。

　　「以我身為騎士的榮譽。」閃電大王莊嚴地說。

　　檸檬回到釀酒屋時，雨水從他的黃斗篷上流下來，在地面積成一灘，惹得他不自禁地低聲咒罵。安蓋和幸運傑克坐在門邊擲骰子，但不管怎麼玩，一隻眼的傑克半點運氣也沒有。七弦湯姆為自己的木豎琴換了根弦，唱起「母親的眼淚」，「威廉的老婆濕透了」，「帕特大人雨天騎行」，然後是「卡斯特梅的雨季」：

　　汝何德何能？爵爺傲然宣稱，

　　須吾躬首稱臣？

　　顏色有別，威力不遜，

　　各顯神通分個高低。

　　紅獅子鬥黃獅子，爪牙鋒利不留情。

　　出乎致命招招狠，

　　汝子莫忘記，汝子莫忘記。

　　噢，他這樣說，他這樣說，

　　卡斯特梅的爵爺他這樣說。

　　然而今天，每逢雨季，

　　雨水在大廳哭泣，內裡卻無人影。

　　然而今天，每逢雨季，

　　雨水在大廳哭泣，內裡卻無魂靈。

　　最後，湯姆把所有關於雨的歌都唱完了，方才放下豎琴。於是只剩雨水敲打釀酒屋板岩頂的聲音。骰子遊戲也告結束。艾莉亞單腿站立，又換到另一條腿，繼續西利歐．佛瑞爾教導的練習。梅利抱怨他的馬踢掉了一塊蹄鐵。

　　「我可以幫你鑲，」詹德利突然說，「我只是個鐵匠學徒，但師傅說，我這雙手天生就是用來掄錘子的。我會鑲馬蹄鐵，修補鎖甲，打平鎧甲。我敢打賭，還可以鑄劍呢。」

　　「你說什麼，孩子？」哈爾溫道。

　　「我可以為您打鐵。」詹德利單膝跪倒在貝里伯爵跟前。「若您願意收留，大人，我會有用的。我會造工具和匕首，有回還打了頂不錯的頭盔，只是被抓時，教魔山的部下奪走了。」

　　艾莉亞咬緊嘴唇。他也要離我而去。

　　「你該替奔流城的徒利大人效勞，」貝里伯爵說，「我付不了工錢。」

　　「我不要工錢，只需火爐、麵包和睡的地方，大人。」

　　「鐵匠上哪兒都受歡迎，武器師傅尤有過之。你為什麼要跟我們呢？」

　　艾莉亞看著詹德利作出那副若有所思的笨表情。「在空山裡，您說你們是勞勃國王的人，是無旗兄弟會，我很喜歡這些話。我喜歡您給予獵狗的審判。波頓伯爵只會把人絞死，或者砍腦袋，泰溫公爵和亞摩利爵士也一樣。我寧願為您打鐵。」

　　「我們有大量鎧甲需要修補，大人，」傑克提醒貝里伯爵，「多半是從死者身上剝的，要害處有洞眼。」

　　「你一定是個笨蛋，孩子，」檸檬說。「我們這幫人落草為生，除了伯爵大人，大多出生低微。不要把湯姆那些笨歌曲當真。你不可能偷取公主的吻，也不可能穿著盜來的盔甲參加比武大會。當了強盜，下場不是脖子套絞繩，便是腦袋搬家插在城堡大門。」

　　「我們都一樣。」詹德利說。

　　「沒錯，就是這樣，」幸運傑克樂呵呵地道，「烏鴉等著大家。大人，這孩子夠膽，我們又確實需要他的手藝。依傑克之見，留下他吧。」

　　「而且要快，」哈爾溫咯咯笑著建議，「免得他熱情消退，恢復理智。」

　　一抹淡淡的微笑掠過貝里伯爵的嘴唇。「索羅斯，我的劍！」

　　這一次，閃電大王沒把劍點燃，只將它輕輕搭在詹德利肩頭。「詹德利，你是否願在諸神和世人面前發誓，守衛弱者，保護婦女與兒童，服從長官、封君與國王，無論前途如何艱難、如何卑微、如何危險，始終如一地英勇奮戰，不辱使命？」

　　「我願意，大人。」

　　邊疆地的伯爵把劍從右肩移到左肩，「起來吧，詹德利爵士，空山的騎士，歡迎加入無旗兄弟會。」

　　門口傳來刺耳的笑聲。

　　雨水從他身上滴落，燒傷的手臂仍裹在層層疊疊的亞麻布中，用一根粗麻繩緊縛於胸前，但臉龐舊有的灼傷在微弱火焰的照耀下閃爍著陰沉的光芒。「又封騎士了，唐德利恩？」闖入者低沉地說，「為此我該再殺你一遍。」

　　貝里伯爵沉著地面對他，「我以為再見不到面了，克里岡，你怎麼找來的？」

　　「媽的，有什麼難？你們弄出來許多煙，只怕舊鎮都看得到。」

　　「我的崗哨呢？」

　　克里岡的嘴抽搐了一下，「那兩瞎子？也許我殺了他倆──若是真的，你待怎樣？」

　　安蓋拿出長弓。諾奇也是同樣動作。「真不要命了，桑鐸？」索羅斯問，「居然跟到這兒，你一定是瘋了，要麼醉了。」

　　「雨水也能喝醉？你們連買一杯酒的錢都沒留給我，婊子養的。」

　　安蓋抽出一支箭，「我們是強盜，強盜搶東西天經地義。瞧，歌裡都這麼說，去求好心的湯姆唱一首吧。沒殺你，就該心存感激了，還耍賴皮。」

　　「殺我？來試試啊，拿弓箭的。操你媽，瞧老子不奪你的武器，把箭插進那滿是雀斑的小屁股裡。」

　　安蓋抬起長弓，貝里伯爵趕在他射擊前舉手。「你為何跟來，克里岡？」

　　「來取東西。」

　　「你的金幣？」

　　「還有什麼？你的臉可不會讓我感到愉快，唐德利恩！你現在比我更醜，還當了強盜騎士。」

　　「我給了欠條，」貝里伯爵平靜地說，「戰爭結束之後，便會兌現。」

　　「對不起，那張紙擦屁股了，我要貨真價實的金幣。」

　　「我們分文未留，全部交給綠鬍子和瘋獵人帶去南方，到曼德河對岸購買穀物和種子。」

　　「為養活所有這些被你們燒掉莊稼的可憐人。」詹德利說。

　　「哦，是這樣嗎？」桑鐸．克里岡再度大笑，「正巧與我不謀而合，我也有一幫醜陋的農民和長雀斑的小崽子需要供養呢。」

　　「你撒謊。」詹德利說。

　　「哦，我懂，你們一個鼻孔出氣。媽的，憑什麼信他們，不信我？該不會是因為我的臉吧，嗯？」克里岡瞥了艾莉亞一眼。「你打算把她也變成騎士嗎，唐德利恩？世上頭一個八歲的女騎士？」

　　「我十二歲了，」艾莉亞大聲撒謊，「如果願意，就可以當騎士。我本來也可以殺你，只不過檸檬拿了我的匕首。」想起這事仍令她憤怒。

　　「跟什麼檸檬抱怨去，別找我，然後夾著尾巴逃吧。知道狗是怎樣對付狼的嗎？」

　　「下次我會殺了你，還會殺了你哥哥！」

　　「那可不行，」他的黑眼睛瞇在一起，「他是我的。」他轉頭面對貝里伯爵。「我說，封我的馬當騎士吧。它從不在廳裡拉屎，亂踢的次數也不比別的牲畜多，夠得上騎士，除非你想把它也偷走。」

　　「你最好爬上這匹馬滾。」檸檬警告。

　　「我要帶著我的金幣走。你們自己的神判我無罪──」

　　「光之王饒你一條命，」密爾的索羅斯宣佈，「卻沒說你是聖貝勒轉世，不幹壞事的主。」紅袍僧拔劍出鞘，傑克和梅利也都取出武器，而貝里伯爵仍握著給詹德利授勳的劍。也許他們這次會殺了他。

　　獵狗的嘴又抽搐了一下，「你們不過一幫土匪蟊賊，還假裝什麼仁義道德。」

　　檸檬怒目而視，「你的獅子朋友騎馬衝進村子，奪走能找到的全部食物和每一分錢，稱之為『徵集』，狼仔也一樣，為什麼我們不行？沒人搶你，狗，你很慷慨，剛被『徵集』了。」

　　桑鐸．克里岡看著每個人的臉，彷彿要將他們全印在腦海裡，然後走了出去，回到黑暗和傾盆大雨之中，一個字也沒多說。留下土匪們疑惑地等待……「我去瞧瞧他把咱們的哨兵怎麼了。」哈爾溫警惕地看看門外，以確定獵狗沒潛伏在附近。

　　「那該死的混蛋打哪兒弄來許多金幣？」為打破不安的氣氛，檸檬斗篷道。

　　安蓋聳聳肩。「首相的比武大會上贏的。在君臨。」射手咧嘴笑道。「我自己也贏了不少錢，隨後卻遇上丹晰、捷蒂和愛拉雅雅。她們教我烤天鵝肉的滋味，還有如何用青亭島的葡萄酒洗澡。」

　　「全部揮霍掉了，對不對？」哈爾溫大笑。

　　「才不是全部咧。我買了這雙靴子，外加這把好匕首。」

　　「你應該買塊地，讓其中一個烤天鵝肉的姑娘從良，」幸運傑克說，「然後種一批蕪菁，養一堆孩子。」

　　「戰士在上！真糟蹋，金子變蕪菁！」

　　「我喜歡蕪菁，」傑克委屈地說，「現在就想吃點蕪菁泥。」

　　密爾的索羅斯不理會這些玩笑。「獵狗失去的不止幾袋錢幣，」他沉思，「還失去了主子和狗舍。他回不了蘭尼斯特家，少狼主絕不會收留他，他哥哥也不大可能歡迎他。依我看，這些金幣是他僅剩的東西。」

　　「該死，」磨坊主瓦特道，「他一定會趁我們睡著時來殺我們。」

　　「不。」貝里伯爵回劍入鞘，「桑鐸．克里岡很樂意把我們全殺光，但不是趁睡著時。安蓋，明天跟沒鬍子的迪克一起殿後，假若看到克里岡仍在跟蹤，就射他的馬。」

　　「那是匹好馬。」安蓋抗議。

　　「是啊，」檸檬說，「該殺的是騎馬的混蛋。那匹馬對我們有用。」

　　「我同意，」諾奇說，「讓我給狗插幾根羽毛，教訓教訓他。」

　　貝里伯爵搖搖頭，「克里岡在空山裡贏得了生命，我不會將其剝奪。」

　　「大人很明智，」索羅斯告訴大家，「兄弟們，比武審判神聖不可侵犯。你們都聽到我請求拉赫洛作出判決，也都看到當貝里大人要作個了斷時，真主用熾熱的手指折斷了他的寶劍。看來，光之王還需要喬佛里的獵狗。」

　　哈爾溫很快折回釀酒屋。「『布丁腳』睡得死死的，但沒受傷。」

　　「等著，我去收拾他，」檸檬說，「非戳個窟窿不可。這笨蛋，也許會害我們全被殺死。」

　　那天晚上，知道桑鐸．克里岡就在外面的黑暗中潛伏，沒人能舒舒服服地休息。艾莉亞在火堆旁蜷起身子，感覺溫暖舒適，但睡不著。她躺在自己的斗篷下，緊緊握住賈昆．赫加爾給的硬幣。這枚硬幣讓她感覺強大，她曾是赫倫堡的鬼魂，一聲低語就能殺人。

　　然而賈昆走了，離開了她。正如熱派，正如詹德利。羅米死了，尤倫死了，西利歐．佛瑞爾死了，甚至連父親也死了，而賈昆交給她一枚蠢笨的鐵幣後就從此消失。「valar morghuljs。」她輕聲低語，捏緊拳頭，堅硬的錢幣嵌入掌心。「格雷果爵士，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記事本』，獵狗。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里國王，瑟曦太后。」艾莉亞試圖想像他們死去時是什麼光景，卻記不大起他們的臉。獵狗和哥哥魔山沒問題，她也永遠不會忘記喬佛里的表情，還有他母親……但拉夫、鄧森和波利佛的印象都漸漸消退，那個平凡的『記事本』更是模糊。

　　最後艾莉亞終於睡著，但漆黑的深夜，她又不安地醒轉。火焰縮小成一點餘燼。墨吉站在門口，另一個哨兵在外面踱步。雨已停歇，她聽到狼嗥。如此之近啊，她心想，又如此之多。聽起來好像就在馬廄周圍，有好幾十匹，甚至數百匹之多呢。我希望它們把獵狗吃了。她想起他關於狼和狗的評論。

　　到得天明，厄特修士仍在樹下搖擺，但褐衣僧們拿著鏟子，在雨中挖出淺墳，埋葬其他死者。貝里伯爵感謝他們提供宿食，並給了一袋銀鹿以助重建。哈爾溫、「可靠的」盧克和磨坊主瓦特出去偵察，但既沒發現狼，也沒找到獵狗。

　　艾莉亞繫馬鞍時，詹德利過來說抱歉。她趕緊一腳踏住馬鐙，甩腿騎上去，這樣就能低頭看他，而非抬頭。你本可在奔流城為我哥哥鑄劍，她心想，口中說的卻是，「你想當個笨蛋土匪騎士，然後被吊死，與我何干？我會被贖回去，回到奔流城，跟我哥哥一起。」

　　謝天謝地，那天沒有下雨，數日來，終於可以全速前進。

第四十一章─布蘭

　　塔堡矗立在島上，影子倒映於平靜的藍色湖面。朔風吹起，波紋蕩漾，猶如嬉戲的小孩互相追逐。橡樹沿岸生長，茂密繁盛，地上佈滿掉落的橡果。林後是個村子，或者說村子的遺跡。

　　那是下山之後他們見到的第一個村子。梅拉在前探路，以確保沒人躲在廢墟之中。她手拿索網和捕蛙矛，穿梭於橡樹和蘋果樹之間，驚起三頭紅鹿，使它們跳躍著越過灌木叢逃開。夏天發現動靜，立刻追趕過去，布蘭看冰原狼大步奔跑，片刻之間，只想換為他的形體，同他一起前進。但梅拉已揮手示意他們跟上，於是他不情不願地催促阿多進村，玖健跟隨在旁。

　　布蘭知道，從此直到長城，一路都是草原，包括未耕種的田地和低伏的丘陵，高處的草場和低地的沼澤。這比他們走出的山區要容易行走，但開闊地讓梅拉不安。「感覺就像沒穿衣服，」她承認，「無處可藏。」

　　「這片土地屬於誰？」玖健問布蘭。

　　「屬於守夜人軍團，」他回答。「這是『新贈地』，位於『布蘭登的饋贈』以南。」魯溫學士教的歷史派上了用場。「築城者布蘭登將絕境長城南方二十五里格的土地全部送給黑衣弟兄，作為……作為維持生計的資源。」他很驕傲自己仍記得上的課。「有些學士爭論說那是另一個布蘭登，不是『築城者』，但反正那就叫『布蘭登的饋贈』。數千年後，善良的亞莉珊王后乘她的龍『銀翼』造訪長城，敬佩於守夜人的勇敢，因此建議『人瑞王』將土地翻倍，擴展至五十里格。這就是『新贈地』。」他揮揮手。「這裡。所有這些都是。」

　　布蘭看得出，村子已多年無人居住。所有房屋皆已倒塌，連客棧也不例外。它原本就不是個像樣的客棧，而今只剩一根石煙囪和兩道殘牆，周圍是十幾棵蘋果樹。其中一棵從大廳裡長出來，廳內地板鋪著一層濕乎乎的棕葉和爛蘋果，空中充滿濃郁的氣味，有些像酒，幾乎掩蓋了所有其他味道。梅拉用蛙矛戳起幾個蘋果，試圖找到一些可以吃的，但沒用，它們全成了棕褐色，內裡長滿蠕蟲。

　　這裡平靜、安寧、寂謐，別具一番愜意舒適，但布蘭覺得空蕩蕩的客棧有些悲哀，阿多似乎也有同感。「阿多？」他困惑地說，「阿多？阿多？」

　　「多好的一片土地。」玖健抓起泥土，在指間揉搓，「有村子，有客棧，還有湖中的堅固要塞，蘋果樹……但人在哪兒，布蘭？人們為何離開這樣好的地方。」

　　「因為野人，」布蘭說。「野人們穿過長城或群山，前來搶劫偷盜，擄奪婦女。老奶媽說，若教他們逮住，頭骨就會被做成飲血的杯子。而今守夜人的力量不如布蘭登或亞莉珊王后的時代那樣強，許多野人都能過來。靠近長城的地方常遭劫掠，因此百姓們往南遷移，進入群山中或國王大道以東的安柏家領地。大瓊恩那兒也會遭受劫掠，但不若贈地裡這麼頻繁。」

　　玖健．黎德緩緩轉頭，聆聽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我們得找遮蔽，暴風雨快來了，猛烈的暴風雨。」

　　布蘭抬頭望向天空。這是個美麗的秋日，晴朗清爽，陽光充沛，幾乎算得上溫暖，但黎德說得沒錯，西方出現黑壓壓的雲層，風也似乎漸漸增強。「這客棧沒有屋頂，只有兩面牆，」他指出，「我們還是去外面的塔樓要塞吧。」

　　「阿多。」阿多說。或許他也同意。

　　「我們沒船，布蘭。」梅拉懶洋洋地用捕蛙矛戳著層層樹葉。

　　「那兒有個堤道。一條石頭堤道，藏於水下。我們可以走過去。」或者說『他們』可以──他得坐在阿多背上。也罷，至少保證身體乾燥。

　　黎德姐弟交換一個眼神。「你怎知道？」玖健問，「你來過這裡嗎，王子殿下？」

　　「沒有，是老奶媽說的。那塔樓以金冠為頂，看到沒？」他指向湖對面城垛上塊塊剝落的金漆。「亞莉珊王后曾在那裡睡過，因此他們將牆齒漆成金色，以為致敬。」

　　「堤道？」玖健仔細觀察湖面，「你肯定？」

　　「肯定。」布蘭說。

　　梅拉仔細偵察，很容易便找到了竅門：原來這是條三尺寬的過道，直通湖中央。她用捕蛙矛在前小心翼翼地試探，一步步行進。遠處路面浮出湖水，攀至島上，變成一段短短的石頭階梯，通向塔門。

　　過道、階梯和塔門同一直線，讓人以為堤道是筆直的，事實並非如此。湖面之下，它彎來折去，呈之字形，往一個方向延伸島的三分之一寬，然後再折回來。拐彎處危險難料，而長長的道路意味著任何企圖靠近的人都將暴露在塔樓的弓箭之下。水下的岩石又粘又滑，阿多兩次差點失足，急得驚恐地大喊「阿多！」，最後才重新找回平衡。第二次嚇得布蘭夠嗆。假如阿多和籃子裡的他一起掉入湖中，他很可能被淹死，尤其是大個子馬童往往一受驚嚇就忘了布蘭的存在。也許我們該留在客棧的蘋果樹下，他心想，但現在已經遲了。

　　謝天謝地，沒有第三次受驚。水從未超過阿多的腰，卻已沒到黎德姐弟的胸口，這時，他們來到島上，沿著階梯向塔樓攀登。門依然堅固，但歷經年月，沉重的橡木板業已彎曲，再也無法完全闔上。梅拉使勁將它頂開，生銹的鐵絞鏈吱吱作響。門樑很矮。「彎腰，阿多，」布蘭說，阿多遵令而行，但彎得不夠低，布蘭撞到了頭。「好疼。」他抱怨。

　　「阿多。」阿多邊說，邊直起身子。

　　他們發現自己位於一間陰暗封閉足夠容納四人的房間裡。構築於牆壁內側的樓梯左邊盤旋向上，右邊則是向下，皆被鐵柵欄隔開。頭頂也有鐵柵欄。殺人洞。他很高興沒人從上面倒滾油。柵欄都上了鎖，欄杆全是紅色鐵銹。阿多緊緊抓住左邊的門，悶哼一聲，使勁拉去，卻什麼也沒發生。他試圖往裡推，同樣毫無建樹。接著他搖、踢、撞，把它們弄得嗒嗒直響，又用巨掌砸絞鏈，直到空中充滿鐵銹碎屑，但門依舊毫無反應。向下的門也一樣難以撼動。「沒法進去。」梅拉聳聳肩。

　　布蘭坐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殺人洞就在頭頂上方。他伸手去抓那欄杆，試著拉了拉，不料剛一拽，柵欄門便從天花板上掉落下來，帶著陣陣鐵銹與碎石。「阿多！」阿多喊。沉重的鐵柵欄在布蘭頭上砸了一下，然後落到玖健身上，玖健將它踢開，梅拉哈哈大笑。「看看，王子殿下，」她說，「你比阿多還強壯呢。」布蘭臉紅了。

　　沒了鐵柵欄，阿多能夠托梅拉和玖健爬進殺人洞。隨後兩個澤地人抓住布蘭的胳膊，將他也拉了上去。阿多是最難的，他太重，黎德姐弟無法像幫布蘭那樣幫他。布蘭只好讓他去找些大石頭，幸虧島上大石頭不少，阿多將它們堆到夠高，然後抓住崩塌的洞孔邊緣，也爬了上來。「阿多。」他一邊愉快地喘氣，一邊朝所有人咧嘴笑。

　　上面有許多迷宮般的無窗小房間，陰暗無人，梅拉到處探察，發現了通往樓梯的路。他們爬得越高，光線就越好。到了第三層，厚厚的外牆上出現了一個個鏤空箭孔，第四層有了真正的窗戶，最高的第五層是圓形大房間，三面有拱門，通往石頭小陽台，另一面則是廁所，底下有排污管道，直達湖泊。

　　等到塔頂，天空已完全陰沉，西方的雲層黑黑的。風勢強勁，吹起布蘭的斗篷，劈啪作響。「阿多。」阿多聽見斗篷聲便說。

　　梅拉轉了一圈，「站在世界之上，感覺像個巨人。」

　　「頸澤裡的樹有這兩倍高。」她弟弟提醒她。

　　「對，但它們周圍都是同樣高的樹，」梅拉說。「頸澤裡，視野壓抑狹小，天空遮蔽不開。這兒……感覺到風了嗎，弟弟？瞧瞧世界多麼遼闊。」

　　是的。從這兒，你可以看到極遠處。南方是升起的丘陵，再遠處是灰綠的山脈。贈地的平原高低起伏，向各個方向延伸，直到目力極限。「我還認為可以從這兒看到長城呢，」布蘭失望地說，「那太蠢了，還有五十里格的嘛。」單想起這點，他就不禁覺得又累又冷。「玖健，到了長城又怎麼辦呢？我叔叔經常給我強調它的龐大。七百尺高，基部也有七百尺寬，因而城門更像穿越冰層的隧道。我們怎樣才能穿過去找三眼烏鴉？」

　　「聽說沿牆有些廢棄的要塞，」玖健回答，「曾是守夜人修築的城堡，如今業已荒廢。也許其中一座可以通過。」

　　是的，老奶媽稱它們為「鬼城」。魯溫學士曾讓布蘭記住絕境長城沿線每一座要塞的名字。那很難，因為共有十九座，而任何時候有兵駐守的都沒超過十七座。

　　在那次臨冬城歡迎勞勃國王的宴會上，布蘭曾向班揚叔叔背誦那些名字，從東背到西，又從西背到東，逗得班揚．史塔克哈哈大笑，「你比我還瞭解它們，布蘭，你才該當首席遊騎兵，我只是給你暖位子呢。」但那是墜樓之前的事，殘廢之前的事。等他醒來，叔叔已回黑城堡了。

　　「我叔叔說，城堡廢棄時，會用冰和石頭封門。」布蘭說。

　　「那我們就把它們挖開。」梅拉道。

　　這讓他很不安。「不該這麼做。也許有不好的東西會趁機從另一邊過來。我們不如直接去黑城堡，讓總司令放我們通過。」

　　「殿下，」玖健說，「我們得避開黑城堡，正如避開國王大道。那兒人太多。」

　　「他們是守夜人嘛，」布蘭說，「發下誓言，不偏不倚，不參與王國的紛爭。」

　　「不錯，」玖健說。「但只要有一個人背誓，就足以將你的秘密出賣給鐵民或波頓的私生子。再說了，無法確定守夜人會放我們通過，他們也許將把我們扣下，或送我們回去。」

　　「不會的！我父親是守夜人的朋友，我叔叔是首席遊騎兵──他或許就知道三眼烏鴉住在哪裡。而且瓊恩也在黑城堡。」布蘭一直希望再見到瓊恩，也希望見到他們的叔叔。上回造訪臨冬城的黑衣弟兄說，班揚．史塔克在巡邏時失了蹤，但現在一定已回來了。「我敢打賭，守夜人甚至會給我們馬呢。」他續道。

　　「安靜。」玖健手搭涼棚遮住眼睛，凝視落日的方向。「看，什麼東西……我想是個騎馬的人。你看見了嗎？」

　　布蘭也搭起涼棚，把眼睛瞇著努力瞧。起初什麼也沒看見，直到有什麼東西在動，吸引了他的注意。一開始他以為是夏天，但錯了。一個人騎在馬上。距離太遠，看不清細節。

　　「阿多？」阿多也把手搭眼睛上，看的方向卻錯了，「阿多？」

　　「他不急著趕路，」梅拉說，「但我覺得好像在朝這個村子過來。」

　　「我們最好進去，以免被發現。」玖健道。

　　「夏天在村子附近。」布蘭反對。

　　「夏天不會有事的，」梅拉保證，「那不過是一個人騎一匹疲憊的馬。」

　　碩大的雨點開始敲擊石頭，逼他們退回下一層，這舉動來得十分及時，因為片刻之後，暴雨便嘩啦啦地降落下來。透過厚厚的牆壁，也能聽見雨點抽打湖面的聲音。他們坐在圓形空房間裡，四周的黑暗逐漸凝聚。北邊陽台面對廢棄的村子。梅拉匍匐出去，窺探湖對面，看那騎馬的人究竟怎樣。「他在客棧廢墟避雨，」回來之後她告訴他們，「似乎在壁爐裡生了堆火。」

　　「我們也生火就好了，」布蘭說。「我好冷哦，樓梯下面有破損的傢俱，我們可以讓阿多把它劈開取暖。」

　　阿多喜歡這個主意。「阿多。」他滿懷希望地說。

　　玖健搖搖頭，「生火就有煙。從這座塔裡冒出的煙很遠都能看到。」

　　「如果有人看的話，」她姐姐爭辯。

　　「村裡就有個人。」

　　「一個人。」

　　「一個人便足以將布蘭出賣，若他不是好人的話。昨天還剩半隻鴨子，吃了睡吧。到了早晨，對方就會繼續上路，我們也一樣。」

　　玖健總是拿主意，讓大家照著做。於是梅拉把鴨子分成四份──那是她前天在沼澤裡出其不意地用索網逮住的。冷的不如剛烤出來又燙又脆的好吃，但至少能填肚子。布蘭和梅拉分享胸脯肉，玖健吃大腿，阿多吞下翅膀和爪子，每咬一口就哼哼著「阿多」，一邊舔手指上的油。今天輪到布蘭講故事，他給他們講了另一個布蘭登．史塔克，「造船者」布蘭登，曾經航向落日之海的彼端。

　　等鴨子吃光，故事講完，黑夜已然降臨，而雨仍在下。布蘭疑惑地想，不知夏天遊蕩了多遠，有沒有抓住一頭鹿呢。

　　塔裡灰濛濛的，漸漸轉為漆黑。阿多焦躁不安，走來走去，圍著牆壁一圈又一圈地踱步，每轉一圈就往廁所裡張望一下，彷彿忘了那是什麼。玖健站在北面陽台邊，躲進陰影裡，望進黑夜和大雨。北方某處，閃電劈過天空，瞬間照亮了塔樓內部。阿多跳將起來，發出驚呼。布蘭數數等待雷聲，數到八的時候，雷聲才響起。阿多大喊：「阿多！」

　　希望夏天不會也那麼害怕，布蘭心想。臨冬城獸舍裡的狗總是害怕雷雨，就跟阿多一樣。我該去安撫他……電光再次閃亮，這次數到六雷聲就來了。「阿多！」阿多再次呼喊，「阿多！阿多！」他抓起劍，彷彿要跟風暴戰鬥。

　　玖健發話，「安靜，阿多。布蘭，告訴他不要喊。你能拿走他的劍嗎，梅拉？」

　　「我可以試試。」

　　「阿多，噓──」布蘭說，「安靜點兒。別傻乎乎地喊阿多了。坐下。」

　　「阿多？」他相當溫順地將長劍交給梅拉，臉上卻滿是疑惑。

　　玖健回身面對黑暗，他們全都聽見他倒抽一口冷氣。「怎麼了？」梅拉問。

　　「村裡有人。」

　　「我們見過的那個？」

　　「不，有武器的人。我看到一把斧子，還有長矛。」玖健的語調從未如此符合自己的年齡，就像個小男孩的聲音。「閃電的時候，我看到他們在樹下移動。」

　　「有多少？」

　　「很多很多，數不清。」

　　「有沒有騎馬？」

　　「沒有。」

　　「阿多，」阿多聽起來十分驚恐，「阿多。阿多。」

　　布蘭自己也有點害怕，但不想在梅拉面前表現出來。「如果他們到這兒來怎麼辦？」

　　「不會的。」她坐到他旁邊，「他們為什麼要過來？」

　　「為了避雨，」玖健陰沉地說，「除非風暴馬上停止。梅拉，你能不能下去閂門？」

　　「我連關都關不上。木頭彎曲得太厲害。好在他們無法穿越鐵柵欄。」

　　「他們可以。只需砸掉鎖或絞鏈，或像我們那樣爬上殺人洞。」

　　閃電再度撕裂長空，阿多嗚咽起來。緊接著，一記響雷滾過湖面。「阿多！」他邊厲聲叫喊，邊用雙手摀住耳朵，黑暗之中跌跌撞撞地轉圈。「阿多！阿多！阿多！」

　　「別！」布蘭喊回去。「別再叫阿多了！」

　　沒用。「阿阿阿阿多！」阿多哀號。梅拉試圖抓住他，讓他安靜，但他太強壯，只需聳肩就把她推到旁邊。「阿阿阿阿阿阿多多多多多多多！」閃電填滿天空，馬童尖聲呼叫，玖健也在叫，他衝布蘭和梅拉大喊，要他們讓阿多閉嘴。

　　「安靜！」布蘭驚恐地尖呼，阿多從身旁踉踉蹌蹌經過，他伸出去夠阿多的腿，伸出去，伸出去……阿多步履蹣跚，卻突然閉上了嘴巴，緩緩地把腦袋轉來轉去，然後盤腿坐到地板上。雷聲轟然響起，他彷彿根本沒聽見。四人坐在黑暗的塔樓裡，幾乎不敢呼吸。

　　「布蘭，你幹了什麼？」梅拉低聲說。

　　「沒什麼，」布蘭搖搖頭，「我不知道。」他撒了謊。我鑽進他體內，就像鑽進夏天那樣。有一瞬間，他成為了阿多。這嚇著他了。

　　「湖對面有情況，」玖健說。「我看到有人指著塔樓。」

　　我不能驚慌失措。我是臨冬城的王子，艾德．史塔克的兒子，幾乎快要長大成人了，而且還是個狼靈，不是瑞肯那樣的小男孩。夏天就不會恐懼。「也許那不過是安柏家的人，」他說，「或是諾特家、諾瑞家或菲林特家，從山上下來的。甚至有可能是守夜人的弟兄呢。他有沒穿黑斗篷呀，玖健？」

　　「夜裡所有衣服都是黑色，王子殿下。閃電來去太快，我無法分辨穿的什麼。」

　　梅拉警惕地說，「黑衣弟兄就該騎馬，不是嗎？」

　　布蘭不以為然。「沒關係，」他自信滿滿地道，「就算他們想過來也沒辦法。除非有船，或者知道那條堤道。」

　　「堤道！」梅拉揉亂布蘭的頭髮，親吻他的前額，「親愛的王子！他說得對，玖健，他們不知道堤道的事，即便知道，也無法摸黑過來。」

　　「但夜晚終會結束，若他們逗留到清晨……」玖健沒把話說完。過了片刻，他道，「他們在往先前那人點的火堆裡添柴。」閃電劃過天空，光亮充滿塔樓，將人們統統鏤刻成陰影。阿多一邊前後搖晃，一邊哼哼。

　　那明亮的一剎那，布蘭感覺到夏天的恐懼。於是他閉上雙目，睜開第三隻眼，男孩的外皮像斗篷一樣滑落，他將塔樓拋在身後…………發現自己身在雨中，低伏在灌木叢內，肚裡填滿鹿肉。頭頂的天空被閃電撕破，雷聲轟轟隆隆。爛蘋果和濕樹葉的味道幾乎掩蓋了人類的氣息，但那氣息仍舊存在。他聽見硬皮革摩擦碰撞的聲音，看到人們在樹下走動。一個拿棍子的人踉踉蹌蹌地走過，頭上蒙著一張皮，使他看不見也聽不到。冰原狼遠遠繞開，來到一片滴水的荊棘叢後，上面是蘋果樹光禿禿的枝權。他聽到人類說話，雨水、樹葉和馬匹的味道之下，傳來尖銳而強烈的恐懼……

第四十二章─瓊恩

　　地上到處是松針和被風吹落的樹葉，彷彿一層棕綠色地毯，卻為雨水所浸透。

　　落葉在腳下咯吱作響。光禿禿的大橡樹、高聳的哨兵樹和成片的士卒松矗立在旁。又一座古老圓塔位於山崗，裡面空空的，牆壁爬滿厚厚一層綠苔蘚，幾乎直達塔頂。「這些石東西是誰修的？」耶哥蕊特問他，「國王嗎？」

　　「不，是曾生活在這裡的人們修築的。」

　　「他們後來怎麼了？」

　　「死了，或是離開。」…「布蘭登的饋贈」數千年來都有人耕種，但隨著守夜人軍團的縮減，沒有多餘人手用於犁地、養蜂或種植果園，因此許多田地和廳堂被荒野重新佔據。「新贈地」本有村落和莊園，其中稅收供養著黑衣弟兄，或以貨物，或以勞動，提供食物衣衫。但這些大多也不存在了。

　　「他們是傻瓜，離開這樣一座好城堡。」耶哥蕊特評論。

　　「這只是一座塔樓。某個小領主曾帶著家族和效忠他的武士住在這兒，掠襲者到來時，便會燃起烽火報警。真正的城堡，比如臨冬城的塔有這個的三倍高。」

　　她似乎認為他在編故事。「沒有巨人托起石頭，怎能造得那麼高呢？」

　　傳說「築城者」布蘭登正是憑借巨人的幫助才建起臨冬城，但瓊恩不想把話題弄複雜。「人們可以建比這高出許多的城堡。舊鎮有座塔是全世界最高的建築，比長城還高呢。」他看出她不相信。如果我可以向她展示臨冬城……為她摘一朵玻璃花園的花，與她在大廳裡歡宴，給她看坐在王座上的國王石像。我們可以在溫泉裡洗澡，在心樹下愛撫，讓舊神看護我們。

　　甜美的夢……但臨冬城永遠不是讓他給人展示的。它屬於他哥哥，北境之王。他姓雪諾，不姓史塔克。私生子，背誓者，變色龍……「也許以後我們可以回到這兒，住在那座塔裡，」她說，「你想不想這樣，瓊恩．雪諾？以後？」

　　以後。這個詞像長矛般刺入他心房。戰爭以後，征服以後，野人突破長城以後……父親大人談論過提拔新領主，安置在廢棄的莊園，作為抵擋野人的屏障。這一計劃需要守夜人讓出贈地裡的一大片區域，但叔叔班揚相信可以說服莫爾蒙總司令，只要新領主們向黑城堡納稅，而非向臨冬城。「但那是春天的夢想，」艾德公爵說，「而凜冬將至，縱然許以土地，也無法吸引人們前往北方。」

　　若冬天來去得快，而春天緊接著降臨，我也許會被選中，以父親的名義佔據這些塔樓之一。然而艾德公爵死去，班揚叔叔也失了蹤，他們設想的屏障再也不會實現。「這兒屬於守夜人。」瓊恩說。

　　她嗤之以鼻，「沒人住在這兒。」

　　「他們是被掠襲者趕走的。」

　　「那他們就是膽小鬼。想保住土地，就該留下來戰鬥才對。」

　　「也許他們厭倦了戰鬥。厭倦了每晚上閂，琢磨叮噹衫之流會不會破門而入，擄走妻子。厭倦了收穫或任何可能擁有的家什都被你們盜走。搬到掠襲者所能達到的範圍之外會比較安逸。」倘若長城淪陷，整個北境都將遭受掠襲者的侵擾。

　　「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我們只搶女兒，不搶妻子。再說，你們才是真正的強盜。你們霸佔整個世界，然後築起長城，將自由民擋在外面。」

　　「是嗎？」瓊恩有時會忘記她是個十足的野人，每到這時候，她的言行就會主動提醒他，「什麼意思？」

　　「諸神創造世界給人類共享。然而所謂的國王們帶著王冠和鋼劍到來，宣稱那全是他們的。『這是我的樹』，他們說，『你不能吃上面的蘋果。』這是我的河，你不能在這兒捕魚。這是我的森林，你不能過來打獵。這些是我的土地，我的流水，我的城堡，我的女兒，把你們的手拿開，否則休怪我剁了它。當然啦，朝我下跪的話，我也許會讓你們嗅一嗅。你們稱我們是賊，但賊至少得敏捷、機智和勇敢。下跪的人只會下跪。」

　　「哈瑪和骨頭袋子可不是為魚或蘋果而掠襲。他們掠奪長劍和斧子，香料、絲綢與毛皮，攫取能找到的每枚硬幣、每枚戒指和每隻珠寶杯子，夏天搶酒，冬季搶肉，任何季節都搶女人，並將她們擄過長城。」

　　「那又怎樣？我寧願被強壯的男人偷走，也不要被父親嫁給懦夫。」

　　「說是這麼說，但你怎知道對方是好是壞？若被討厭的人偷走怎麼辦？」

　　「要偷走我，他必須敏捷、機智和勇敢。這樣他的兒子也會又強壯又聰明。我為什麼要討厭這樣的人？」

　　「也許他從不洗澡，臭得像頭熊。」

　　「那我就把他推進河裡，或者潑桶水到他身上。不管怎麼說，男人不該聞起來像花。」

　　「花有什麼錯？」

　　「沒什麼──對蜜蜂而言。上床嘛，我要這樣的。」耶哥蕊特伸手勾他馬褲前褶。

　　瓊恩握住她手腕。「如果偷走你的人是個酒鬼呢？」他堅持，「如果他粗暴殘忍呢？」他使勁捏緊，加以強調。「如果他比你強壯，又喜歡狠狠揍你呢？」

　　「那我就趁他睡著時割他喉嚨。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耶哥蕊特像鰻魚一樣扭動，掙脫了他。

　　我懂，你打骨子裡是個十足的野人。當他們一起歡笑、一起接吻時，這點很容易忘記。但隨後其中一人會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於是他會突然記起他們的世界之間隔著一堵牆。

　　「男人要麼佔有女人，要麼得到匕首，」耶哥蕊特告訴他，「每個女孩小時候都從母親那兒得到了教誨。」她挑戰似地揚起下巴，晃晃濃密的紅髮。「而且人們不能佔有土地，正如不能佔有海洋和天空。你們下跪之人自認為可以，曼斯會讓你們知道並非如此。」

　　這話很是英勇自豪，卻十分空洞。瓊恩回頭瞥了一眼，確定馬格拿聽不到。埃洛克、大癤子和麻繩丹跟在身後幾碼處行走，但都沒留意。大癤子正抱怨他的屁股。

　　「耶哥蕊特，」他壓低聲音說，「曼斯贏不了這場戰爭。」

　　「他能！」她堅持，「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你從沒見過自由民打仗！」

　　自由民打起仗來像英雄還是像惡魔，取決於你的交談對象，但說到底是一回事。他們憑著魯莽的勇氣，為榮耀而戰。「我絲毫不懷疑你們的勇敢，然則戰爭需要紀律，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曼斯終將像以前的塞外之王一樣失敗，而當他失敗時，你們會死！你們所有人都會死。」

　　耶哥蕊特看起來非常生氣，他甚至以為她要打他。「我們所有人，」她說，「你也一樣。你現在不是烏鴉了，瓊恩．雪諾。我曾發誓說你不是，所以你最好不是。」她將他推向後面一棵樹的樹幹，就在這衣衫襤褸的隊列中間，拚命接吻，嘴唇緊貼。瓊恩聽見山羊格里格的聳恿，還有人哈哈大笑，但他渾不理會，也回吻向她。終於分開時，耶哥蕊特臉上泛著紅暈。「你是我的，」她輕聲說。「我的，就像我也是你的。如果要死，就一起死好了。凡人皆有一死，瓊恩．雪諾，但首先得好好地活。」

　　「是的，」他的聲音含糊不清，「首先得好好地活。」

　　聽到這話她咧嘴笑笑，讓瓊恩看到彎彎曲曲的牙齒，他現在居然有點喜歡起那些牙齒來。你打骨子裡是個十足的野人，他再次想到，心口有種沮喪悲哀的感覺，握劍的手不禁開開合合。倘若耶哥蕊特知道他的心思，會怎麼做呢？倘若拉她坐下，告訴她自己仍是艾德．史塔克的兒子，仍是守夜人的漢子，她會不會背叛他？他希望不會，但不敢冒險。太多人的安危取決於他，得設法趕在馬格拿之前抵達黑城堡……假設能找到機會逃跑的話。

　　他們通過灰衛堡南下，該要塞已被廢棄了兩百年，而一個多世紀之前，巨大的石階梯就已崩塌，即使如此，下來也比攀登容易。斯迪率隊由此深入贈地，以免遭遇守夜人的巡邏隊。山羊格里格帶路，繞開少數幾個尚有人居住的村子。行進途中，除開一些四處分散、像石手指般伸向天空的圓塔，看不到任何文明的痕跡。穿越陰冷潮濕的丘陵和強風吹刮的平原，沒人監視，沒被發現。

　　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准違抗，統統照辦，斷掌吩咐，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直到時機來臨。他跟他們騎了無數里如今又改為步行，他跟他們共享鹽和麵包，還與耶哥蕊特同床共枕，但仍不受信任。瑟恩人日日夜夜地監視，提防任何背叛。他無法脫身，然而過不多久，一切就太遲了。

　　跟他們一起作戰，科林死在長爪之下以前如是說……好在迄今為止，情勢尚不至於此。哪怕奪走一個弟兄的生命，我就會迷失，就會永遠越過絕境長城，再也無法回來。

　　每天行軍之後，馬格拿都會召他來提一些關於黑城堡的尖銳而精明的問題，以瞭解守軍情況和防禦工事。瓊恩在敢於說謊的地方騙他，有時則佯作不知，但山羊格里格和埃洛克就在旁邊，他們知道得不少，足以讓瓊恩警惕。太過明顯的謊話將暴露意圖。

　　真相十分可怕。除開長城本身，黑城堡沒有防禦工事，連木柵欄和土堤都無。而所謂的「城堡」不過是些木造城樓和石砌高塔，其中三分之二業已塌陷損毀。至於守軍，熊老出擊時帶走兩百人。有人回來嗎？瓊恩無從得知。城中約剩四百人，多半是工匠和事務官，並非遊騎兵。

　　瑟恩人是堅毅的戰士，比尋常野人更有紀律性──無疑這是曼斯選擇他們的原因。而與之相對，黑城堡的防禦者包括盲人伊蒙學士，照料他的半盲事務官克萊達斯，獨臂的唐納．諾伊，醉醺醺的賽勒達修士，聾子迪克．佛拉德，「三指」哈布，老文頓．史陶爵士，還有霍德、陶德、派普、阿貝特及其他曾跟瓊恩一起受訓的男孩們，他們的指揮官是胖胖的總務長、紅臉孔波文．馬爾錫──莫爾蒙總司令缺席期間，由他擔任代理城主。憂鬱的艾迪照「熊老」配莫爾蒙的樣，為馬爾錫取了個外號叫「石榴老」。「等哪天你在戰場上跟敵人堂堂正正地交手，就會發現他是你最需要的人，」艾迪以一貫陰沉的聲調說，「他會幫你把對方人數點得清清楚楚。那傢伙是個活算盤。」

　　倘若馬格拿出其不意地襲擊黑城堡，將是一場血腥屠殺，那些男孩還沒明白過來，就會在睡夢中死於床上。瓊恩必須警告他們，但怎麼做呢？他從未被派出去徵集或打獵，也沒被允許單獨站崗。他還為耶哥蕊特擔心。他不能帶走她，但若將她留下，馬格拿會要她為他的背叛負責嗎？兩顆跳動如一的心……

　　他們每晚共用一張毯子，入睡時總有她的頭枕在胸前，紅髮輕蹭下巴。她的體味成了他的一部分。她彎彎曲曲的牙齒，她的乳房握在手中的感覺，她嘴巴裡的滋味……是他的快樂，也是他的無奈。無數個晚上，躺在耶哥蕊特溫暖的身軀旁，他疑惑地想，不管自己生母是誰，父親大人想必也有同樣的感覺吧？耶哥蕊特設好陷阱，曼斯．雷德將我推進去。

　　每天和野人一起生活，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去履行必須履行的責任。他要想方設法背叛這些朝夕相處的人，而一旦找到方法，他們就會因此而死。他不能接受他們的友誼，正如他不該接受耶哥蕊特的愛情。然而……瑟恩人講古語，很少跟瓊恩交談，但賈爾的掠襲者們、那些攀登冰牆的壯士就不同了。起初並非情願，但他逐漸開始瞭解這些人：精瘦安靜的埃洛克，愛交朋友的山羊格里格，男孩科特和波吉，製繩子的麻繩丹。其中最糟的是戴爾，一位與瓊恩年紀相仿的馬臉少年，他會如夢似幻般地講述打算去偷的那個野人女孩。「她是幸運的，跟你的耶哥蕊特一樣火吻而生喲。」

　　瓊恩只好忍住不開口。他不想知道德爾的女孩，不想知道波吉的母親，不想知道「頭盔」亨克位於海邊的家鄉，不想知道格里格探訪千面嶼上綠人的渴望，也不想知道一頭駝鹿怎樣趕著「手指腳」上樹。他不想聽「大癤子」講屁股上的癤子，不想聽「石拇指」能喝多少麥酒，也不想聽科特的小弟懇求他不要像賈爾那樣死去。科特本人不超過十四歲，卻早已給自己偷到老婆，並且有個孩子即將出世。「也許他將出生在某個城堡裡，」那男孩誇口，「像領主一樣，出生在城堡裡哦！」他對看到的「城堡」十分入迷，實際上那只是些瞭望塔。

　　瓊恩不知白靈現在在哪兒。他去了黑城堡，還是跟狼群一起在森林裡逡巡？他感知不到冰原狼的存在，甚至在夢裡也做不到，這讓他覺得自己的一部分被切斷了。縱然身邊有耶哥蕊特，他仍感到孤獨。他不想孤獨地死去。

　　那天下午，樹木變得稀少，他們沿緩緩起伏的平原向東進發。青草長到齊腰之高，株株野麥隨風輕曳。白天大多數時間溫暖明亮，然而，到得日落時分，烏雲從西方壓來，很快吞噬了橙色的太陽，萊恩估計一場大風暴即將來臨。他母親是森林女巫，掠襲者們都認定他有預言氣象的天賦。「附近有個村子，」山羊格里格告訴馬格拿，「離這兒兩三里地。我們可以在那兒過夜。」斯迪立刻同意。

　　等到達那地方，天早已黑暗，風暴開始肆虐。村子坐落在湖邊，很久以前就被廢棄，所有房屋都已倒塌，甚至那木結構的小客棧也倒了一半。過去，旅人看到它定會十分寬慰，而今這沒屋頂的廢墟卻怎麼也讓人高興不起來。我們在這兒得不到遮蔽，瓊恩沮喪地想。每次閃電劃過，都能看見湖中央小島上矗立著一座圓形石塔，但沒船，過不去。

　　埃洛克和戴爾躡手躡腳地前去偵察廢墟，後者幾乎立刻就回來了。斯迪當即止住隊列，派出十幾個瑟恩人，手持長矛，一路小跑往前行。這時瓊恩也發現了：閃爍的火光映紅了客棧的煙囪。我們並非唯一的訪客。恐懼像蛇一樣纏繞在他心中。

　　他聽見一聲馬嘶，然後是呼喊。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科林的吩咐……戰鬥剛開始就告結束。「只有一個人，」埃洛克回來報告，「一個老頭跟一匹馬。」

　　馬格拿用古語大聲發號施令，二十個瑟恩人分散開來，圍住村子，其餘部下則於房屋之間巡察，確保沒人躲在雜草叢或亂石堆裡。掠襲者們擠在那沒屋頂的客棧，互相推攘著向壁爐靠近。老人用來點火的斷枝所產生的煙似乎比熱量還多，但在這樣一個狂暴的雨夜，哪怕一點點暖意都令人舒心。兩個瑟恩人將老人推到地上，搜查他的隨身物品，另一個牽了他的馬，還有三個在翻他的鞍囊。

　　瓊恩走開了。一個爛蘋果在腳下碾碎。斯迪會殺了他。馬格拿在灰衛堡就聲明過，遇到任何下跪之人，都要立刻處死，以確保他們無法示警。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這是否意味著，必須沉默無助地看著他們割開無辜老人的喉嚨？

　　在村子邊緣，瓊恩面對面遇上一名斯迪安排的守衛。瑟恩人用古語低沉地說了些什麼，並用矛尖指指客棧。回到屬於你的地方去，瓊恩猜測。但我屬於哪兒呢？

　　他走向湖邊，在一堵傾斜的土木牆邊發現塊乾燥的地方──那堵牆屬於一幢搖搖欲墜、大部坍塌的村舍──坐下來呆呆地望著雨點抽打的湖面。耶哥蕊特正是在這兒找到了他。「我知道這地方的名字，」她坐在他身邊，他說，「下次閃電的時候注意看塔頂，告訴我看到了什麼。」

　　「好，只要你喜歡，」她回答，然後續道，「一些瑟恩人聽見那兒有響聲，似乎是裡面傳出的喊叫。」

　　「多半是打雷吧。」

　　「他們說是喊叫。也許有鬼魂呢。」

　　那要塞黑乎乎地矗立在風暴中，而它所在的岩島四周，雨水不停地鞭擊湖面，看起來確實有點陰森森，像是鬼魂出沒之所。「我們可以過去看看，」他建議，「反正身子夠濕，不會更糟了。」

　　「游泳？在風暴中游泳？」她報以大笑，「是想騙我脫衣服嗎，瓊恩．雪諾？」

　　「為此還需要騙你？」他調皮地回答，「還是你根本連划水都不行呀？」瓊恩自己是個游泳能手，小時候在臨冬城的寬闊護城河裡學就的。

　　耶哥蕊特捶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我就是半條魚，你會明白的。」

　　「半條魚，半頭山羊，半匹馬……你的一半也太多了，耶哥蕊特。」他搖搖頭，「我們不需要游，如果這就是我所知道的那個地方，我們可以走過去。」

　　她退後一步，瞪著他瞧。「在水上走？這是南方佬的哪門子巫術啊？」

　　「不是巫──」他剛開口，便有一道巨大的閃電從天劈落，打在湖面上。剎那間，世界如正午般明亮。雷霆爆裂，耶哥蕊特驚呼一聲，摀住耳朵。

　　「你看到沒？」瓊恩問，此時聲音已滾向遠方，夜晚再度黑暗，「看清了嗎？」

　　「黃色，」她說，「你指這個？頂上豎立的石頭有些是黃色。」

　　「那些石頭我們稱之為『城垛』。很久以前，它們被漆成金色。這裡就叫『后冠鎮』。」

　　湖對面那座塔又變回陰沉沉的模樣，黯淡的影子依稀可見。「那兒曾住著一位王后？」耶哥蕊特問。

　　「一個王后在那兒住了一晚上。」故事是老奶媽講的，但其中的梗概為魯溫學士所證實。「亞莉珊王后是『仲裁者』傑赫里斯國王的妻子，他也被稱為『人瑞王』，因為統治時期有好幾十年。但他坐上鐵王座時還很年輕，喜歡周遊全境。有一天，他帶著王后、六條龍及半數廷臣來到臨冬城，並跟北境守護商議國事，亞莉珊王后覺得無聊，因此乘她的龍『銀翼』飛到北方去看絕境長城。這個村子是她路過的地方之一。她走之後，百姓們將要塞頂塗成金色，使其看起來像是她跟他們共度那一晚所戴的金冠。」

　　「我沒見過龍。」

　　「沒人見過。最後的巨龍一百多年前就死了。這是比那更早的事。」

　　「你說她叫亞莉珊王后？」

　　「人稱她為『善良的亞莉珊』。長城上有個城堡『王后門』就是為她而命名的，那裡從前叫『風雪門』。」

　　「如果她真那麼善良，就該把長城推倒。」

　　不，他心想，長城保護著王國全境，抵禦異鬼……還有你們，親愛的。

　　「我有個朋友夢到過龍。他是個侏儒，他告訴我──」

　　「瓊恩．雪諾！」一個皺緊眉頭的瑟恩人出現在上方，「來，馬格拿要。」瓊恩覺得這就是攀登冰牆前夜在山洞外找到自己的那個人，但無法確定。他站起身，耶哥蕊特緊緊跟隨──這點一直讓斯迪不滿。然而每次他要她離開，她總會回答：她是個女自由民，不是下跪之人，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他們發現馬格拿站在一棵從客棧大廳地板裡長出來的樹下，俘虜跪在壁爐前，周圍是一圈亮出木長矛和青銅劍的瑟恩人。斯迪看瓊恩走近，沒有說話。積水沿牆流淌而下，雨點啪啪敲打仍附在樹上的最後幾片葉子，火堆裡升起盤旋的濃煙。

　　「他必須死，」斯迪馬格拿說，「你來動手，烏鴉。」

　　老人沒說話。他只是站在野人中間望著瓊恩。雨水和煙霧中，僅靠那火堆的光亮，加上披的羊皮斗篷，他不可能看清瓊恩的黑衣。他究竟能看清嗎？

　　瓊恩拔出長爪。雨水沖刷著瓦雷利亞鋼劍，火焰沿刃面反射出陰鬱的橙光。燃起一小堆火，卻要了這老人的性命。他記起斷掌科林在風聲峽說的話：火是生命之源，也是取死之道。然而那是霜雪之牙，長城外沒有法律的荒野；這裡是贈地，受守夜人和臨冬城的保護。人們可以隨意生火，不必因此而死。

　　「還猶豫什麼？」斯迪說，「快動手！」

　　即使到這個關頭，俘虜也沒說話。他可以說「饒命！」或者「您們奪了我的馬、我的錢和我的食物，就讓我留下這條命吧！」或者「不，求求您，我沒有做傷害您們的事！」……他還有其他上千種說法，或者哭泣，或者呼喚信仰的神靈。但什麼言語都救不了他，或許正因為明白這點，所以老人閉上嘴巴，以譴責與控訴的眼光望向瓊恩。

　　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准違抗，統統照辦。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但眼前的老人毫無反抗。他不過是運氣不好。他是誰？來自何方？要騎那可憐的駝背馬去哪兒……在野人眼裡，全都無關緊要。

　　他是個老人，瓊恩告訴自己，五十歲，甚至有六十歲，比大多數人活得長。但瑟恩人會殺了他，不管我說什麼或做什麼都救不了。長爪彷彿比鉛還重，難以提起。那人繼續瞪他，眼睛像又大又黑的井。我會掉進這井裡淹死。馬格拿也在看他，他幾乎可以聞到猜疑的味道。這人一定會死，由我來殺，又有什麼關係呢？只需利落一刀，用盡全身力氣。長爪是瓦雷利亞鋼鑄成。跟「寒冰」一樣。瓊恩記起另一次行刑：逃兵跪在地上，腦袋滾落，雪地上明亮的鮮血……父親的劍，父親的話，父親的臉……

　　「動手，瓊恩．雪諾，」耶哥蕊特催促，「你必須動手，證明自己不是烏鴉，而是自由民的一員。」

　　「殺一個火堆旁的老人？」

　　「歐瑞爾也在火堆旁，你殺他卻很快。」她的眼神堅決而嚴肅。「你也打算殺我──儘管那時我還在睡覺──直到發現我是女人。」

　　「不一樣，你們是戰士……是守望者。」

　　「對啊，你們烏鴉不願讓人發現，我們現在也一樣。一樣！快殺了他。」

　　他轉身背對老人，「不。」

　　馬格拿走上前，高大，冷酷，不懷好意。「我說要。我是指揮官。」

　　「你指揮瑟恩人，」瓊恩告訴他，「管不了自由民。」

　　「我沒看到自由民，只看到烏鴉和烏鴉的老婆。」

　　「我不是烏鴉的老婆！」耶蕊特拔出匕首，快速跨出三步，抓住老人的頭髮，將腦袋向後一扳，割了喉嚨，從一邊耳朵劃到另一邊耳朵。即使死去時，那人也沒出聲。「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她衝他大喊，將染血的刀扔到他腳下。

　　馬格拿用古語說了些什麼，也許是要瑟恩人就地處決瓊恩，但真相他已永遠無法知曉。閃電陡然劈落，一道耀眼的藍白光芒打在湖中央塔樓的頂端。他可以感覺到它熾烈的憤怒，雷聲降臨，震撼黑夜。

　　死亡咆哮著撲來。

　　閃電的強光令瓊恩看不清楚，但在聽見慘叫之前的剎那，他瞥到一個疾馳的影子。頭一個瑟恩人死得和老人一樣，血從撕裂的喉嚨裡湧出。然後閃光消失，影子轉身，一聲咆哮，又一人在黑暗中倒下。到處是咒罵、呼喊和痛苦的嚎叫。瓊恩看見大癤子跌跌撞撞地向後倒去，撞翻了三個人。是白靈，他瘋狂地想，白靈跳過長城來救我。接著，閃電又將黑夜變成白晝，他看到那頭狼踩在德爾胸膛，黑乎乎的血從口中流下。灰的。他是灰的。

　　黑暗隨著隆隆雷聲一起到來。狼在瑟恩人中穿梭，他們則用長矛亂刺。老人的母馬被屠殺的氣味刺激得發了狂，後腿人立，蹄子猛踢。長爪仍在手中，瓊恩．雪諾突然意識到，不可能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狼身上，他砍倒第一個，推開第二個，劈向第三個。狂亂之中，有人喊他的名字，但無法斷定那是耶哥蕊特還是馬格拿。奮力控制馬匹的那位瑟恩人根本沒看見他，而長爪輕若鴻毛。他揮劍砍向對方小腿，感覺到鋼鐵劈開骨頭。野人倒下去時，母馬衝了出去，瓊恩左手抓緊鬃毛，一下子躍上馬背。腳踝被手攫住，他向下猛砍，然後看到波吉的臉在血泊中消失。馬兒人立，揚腿猛踢，擊中某瑟恩人的太陽穴，發出「喀嚓」一聲響。

　　隨後人馬開始狂奔。瓊恩沒有引導方向，只盡力伏在馬背上，穿越泥沼、雨水和雷電。濕草抽打著臉，一支長矛從耳際飛過。若馬跌斷腿腳，他們便會追上來，把我殺死，他心想，但舊神與他同在，馬兒沒事。閃電劃過黑暗的天頂，雷聲在平原上翻滾，吶喊在身後減弱消失。

　　午夜後，雨停止，瓊恩獨徘徊在高高的黑草海中，右大腿痛得厲害。他低頭看去，驚訝地發現一支箭戳進大腿後面。什麼時候的事？他抓住箭桿，拉了一下，但箭頭深埋進肉中，越拔痛得越厲害。他試圖回想客棧中狂亂的景象，但只能記起那頭灰色的野獸，精瘦而可怖。它太大，不是普通的狼。冰原狼。只可能如此。他從沒見過行為如此之快的動物。就像一陣灰色的風……難道羅柏回了北方？

　　瓊恩搖搖頭。找不到答案，難以思考……那頭狼，那個老人，耶哥蕊特……這一切……他笨拙地滑下母馬的背，受傷的腿頓時一軟，令他不得不嚥下尖叫。會很痛苦。然而箭必須弄出來，等待沒有好處。於是瓊恩握住箭羽，深吸一口氣，往前推去。他悶哼，接著咒罵。實在太疼，做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我像頭被屠宰的豬一樣血流如注，他心想，但只能繼續，別無選擇。於是他滿心不情願地再度嘗試……很快又顫抖著停止。再來一次。這次他喊叫出聲，箭頭總算從大腿前面穿了出去。瓊恩將染血的褲子往後褪開，以便抓得更牢，然後皺緊了臉，緩緩將箭桿穿過腿部。他不知自己為何沒有暈厥。

　　之後，他抓著「戰利品」，躺在地上，靜靜地流血。太虛弱，走不動。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如果不強迫自己動起來，很可能流血至死。於是瓊恩爬到淺溪旁──母馬正在那兒喝水──用冷水清洗大腿，然後從斗篷上扯下一條布，緊緊包紮起來。他把箭也洗了洗，拿在手裡仔細觀察。羽毛是灰的還是白的？耶哥蕊特用淡灰色鵝毛做箭羽。箭是她放的嗎？他不能怪她。不知她是瞄準自己還是瞄準坐騎。若那母馬倒下，我就完了。「幸虧腿擋在中間。」他喃喃道。

　　他休息片刻，讓馬去吃草。它沒遊蕩太遠，真不錯，否則他一瘸一拐地拖著傷腿，根本追不上。他好不容易才撐著自己站起來，爬上馬背。之前我是怎麼騎的，沒馬鞍，沒馬鐙，手裡還拿著一把劍？這又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遠處傳來輕微而沉悶的雷聲，但頭頂的烏雲已經散開。瓊恩抬頭搜尋，找到冰龍星座，然後掉轉馬頭，向著北方的長城和黑城堡進發。膝蓋頂上老人的馬，大腿肌肉便一陣劇痛，令他抽搐。回家了，他告訴自己。如果真是這樣，為何心底如此空洞？

　　他一直騎到黎明，繁星如無數隻眼睛，向下俯視。

第四十三章─丹妮莉絲

　　多斯拉克斥候已匯報過情況，但她想親自看看。於是喬拉．莫爾蒙爵士隨她騎過白樺樹林，上到一道砂岩斜坡。「太近了。」他在山頂警告她。

　　丹妮拉韁勒馬，望向原野上橫亙於道路的淵凱軍團。白鬍子教過她如何準確估算人數。「五千。」觀察片刻之後，她道。

　　「我也這麼認為。」喬拉邊說邊指，「兩翼是傭兵，裝備長槍和弓箭，並配有劍斧用於近戰。左翼次子團，右翼暴鴉團，各約五百人，看到那些旗幟了嗎？」

　　淵凱的鷹身女妖爪裡抓的是鞭子和鐵項圈，而非一段鎖鏈。但傭兵有自己的旗幟，在他們所效力的城市徽記下飛揚：右面是嵌在兩道交叉閃電間的四隻烏鴉，左面是一把斷劍。「淵凱人自守中路，」丹妮說，從遠觀之，他們的軍官跟阿斯塔波人沒有區別，高聳明亮的頭盔，披風上縫有許多閃亮銅盤，「帶的是奴兵？」

　　「大部分是，但不能跟無垢者相提並論。淵凱以訓練床上奴隸聞名，對戰技並不在行。」

　　「你怎麼說？我們能不能擊敗這支軍隊？」

　　「輕而易舉。」喬拉爵士回答。

　　「但也需要流血。」攻取阿斯塔波那天，大量鮮血滲入那座紅磚之城的磚塊裡，儘管其中很少是屬於她和她子民的。

　　「我們或能在這裡贏得一場戰鬥，但付出的代價也許會讓我們無力攻取城市。」

　　「風險總是存在，卡麗熙。阿斯塔波外表驕傲內裡脆弱，淵凱卻預先得到了警告。」

　　丹妮思考片刻。對方的奴隸軍團比自己的部隊人數少很多，但傭兵都有馬，她曾跟多斯拉克人馳騁疆場，完全清楚馬上戰士對步卒的影響。無垢者可以抵擋衝擊，但我的自由民會被屠殺。「奴隸販子們樂於談判，」她說，「傳話過去，就說今晚我接見他們，同時也邀請傭兵隊長們造訪──但不要一起來，暴鴉團安排在正午，次子團晚兩個小時。」

　　「如您所願，」喬拉爵士道，「但若他們不肯──」

　　「會來的。他們會好奇地看看龍，並聽聽我的說法，聰明人會把這當作衡量我實力的機會。」她圈轉銀色母馬。「我在帳篷裡等。」

　　丹妮回到營地時天灰濛濛的，刮起了大風。圍繞營地的壕溝已開挖了一半，林子裡都是無垢者，正從白樺樹上砍下枝幹，削成尖樁。這批戰士太監不會在未經設防的營地裡休息，至少灰蟲子如此堅持。此刻他監督著工程進展，丹妮稍作停留與其交談，「淵凱人準備開戰了。」

　　「很好，陛下，小人們渴望著流血。」

　　她令無垢者自己選出軍官，於是灰蟲子以壓倒性優勢被推舉出來。丹妮指定喬拉爵士為他的上司，教他如何指揮，被放逐的騎士報告說迄今為止，這年輕的太監尚令人滿意，反應迅速，不知疲倦，並對一切細節孜孜不倦。

　　「賢主大人們集結起一支奴隸大軍來會我們。」

　　「淵凱的奴隸學的是歡場中七大氣息與十六方體位，陛下，無垢者學的則是三種長矛的使用之道。小人灰蟲子希望能展示給您看。」

　　攻取阿斯塔波之後，丹妮首先做的事情之一便是廢除無垢者每天被賦予一個新名的慣例。生為自由民的人多半用回誕生時的名字──至少那些仍記得自己名字的人是如此。其他人則用英雄和神祇的名字稱呼自己，有時則是武器、寶石，甚至花，丹妮聽來十分奇特。灰蟲子仍叫灰蟲子，她問他為何不改，他說：「因為它很幸運。小人出生時的名字受了詛咒，所以被迫成為奴隸。但灰蟲子是小人被『風暴降生』丹妮莉絲解放那天所抽到的名字。」

　　「戰鬥開始後，灰蟲子不僅要展示英勇，也要展示智慧，」丹妮告訴他，「放過那些逃跑或扔下武器的奴隸。我們殺得越少，以後加入我們的就越多。」

　　「小人會記得。」

　　「我相信你。正午時分記得到我帳篷來，與傭兵隊長們談判時，我要你跟我的其他指揮官在一起。」丹妮踢踢銀馬，繼續前進。

　　在無垢者們建立的營地之內，帳篷整齊地排列成行，正中乃是她那頂高高的金色大帳。另一片營地位於旁邊，大小是這裡的五倍，混亂無序，沒有壕溝，沒有帳篷，沒有崗哨，馬匹也沒有排成隊列。馬或騾子的主人就睡在牲口下面，以防被盜。山羊、綿羊和飢餓的狗肆意遊蕩，混雜在婦孺老幼中間。丹妮將阿斯塔波留給一個由前奴隸組成的議會管理，由一名醫生、一名學者和一名牧師領導，她認定其智慧與公正，即便如此，仍有數萬人樂意跟她去淵凱，不想留在阿斯塔波。我把城市交給他們，他們卻害怕起來，不敢接受。

　　破破爛爛的自由民隊伍的規模令她的軍團相形見絀，而他們更是沒有益助的負擔。一百人中才一個有馬、駱駝或牛，多數人帶著從奴隸商人的軍械庫裡奪來的兵器，這沒錯，但十人中只有一個夠強壯，足以參戰，且所有人都未經訓練。他們吃光途經土地上的一切，好比會穿鞋的蝗蟲。另一方面，丹妮無法接受喬拉爵士和血盟衛們的催促，拋棄他們，我給了他們自由，總不能禁止他們自由地加入吧？她凝視著煙霧從無數炊火上升起，強嚥下一聲嘆息。也許自己同時擁有世界上最好和最糟的步兵。

　　白鬍子阿斯坦站在帳篷門外，壯漢貝沃斯則盤腿坐於附近草地，吃著一碗無花果。行軍途中，保護她的責任便落在他倆肩上。喬戈、阿戈和拉卡洛早已被她封為寇，不只是血盟衛，此刻更需要他們指揮多斯拉克人，而非單單關注她的個人安全。

　　她的卡拉薩雖小，大約才三十來個騎馬戰士，且大多是沒綁辮子的男孩和駝背老人，但卻是僅有的騎兵，十分重要。正如喬拉爵士所說，也許無垢者是世界上最好的步兵，可她還需要斥候和哨衛。

　　「淵凱人要打仗，」丹妮在大帳篷裡告訴白鬍子。伊麗和姬琪鋪了地毯，彌桑黛則點起一支熏香，為滿是灰塵的空氣增添香味。卓耿和雷哥彼此纏繞著在一堆墊子上睡了，韋賽利昂則棲息在她的空澡盆邊緣。「彌桑黛，淵凱人操什麼語言，也是瓦雷利亞語嗎？」

　　「是的，陛下，」女孩說，「雖跟阿斯塔波口音不同，卻也相差不遠，聽懂沒問題。奴隸商人們自稱為『賢主大人』。」

　　「賢主？」丹妮盤腿坐到墊子上，韋賽利昂展開白金相間的翅膀，飛到她身旁，「讓我們看看他們有多賢明。」她邊說邊撓龍那多鱗片的腦袋，摸著龍角後面。

　　喬拉．莫爾蒙爵士一小時之後返回，帶來暴鴉團的三名團長。三人皆戴插黑羽的拋光頭盔，聲稱具有完全同等的榮譽和權力。趁伊麗和姬琪倒酒時，丹妮仔細觀察。普蘭達．納．紀森是粗壯的吉斯人，一張寬臉，黑髮已漸變灰；光頭薩洛有道彎彎曲曲的疤痕，橫跨在那魁爾斯人特有的白皙臉頰上；達里奧．納哈里斯即使以泰洛西人的標準來看，也稱得上服飾華麗。他唇邊的鬍子理成三支，染上藍色，跟眼睛和垂至頸項的鬈髮顏色一致。尖尖的小鬍子則塗為金色。他的衣服是深淺不一的黃，奶油色泡沫狀密爾蕾絲從領口和袖口裡冒出，緊身上衣縫滿蒲公英形的黃銅勳章，直套到大腿的高筒皮靴裝點金色紋飾，而柔軟的黃色小山羊皮手套插在鍍金環構成的腰帶裡。只有手指甲上塗的是藍色釉彩。

　　代表傭兵團發言的是普蘭達．納．紀森。「把你的烏合之眾帶去別處，」他道，「你用詭計奪取阿斯塔波，但淵凱不一樣。」

　　「五百風暴烏鴉對抗一萬無垢者，」丹妮說，「我只是個年輕女子，不懂戰爭之道，但我以為，實力如此懸殊，獲勝的機會微乎其微。」

　　「風暴烏鴉並非獨力支撐。」普蘭達道。

　　「風暴烏鴉根本不會支撐。看到雷電的第一個徵兆，他們就會逃亡──跟你現在該做的一樣。我聽說傭兵素有不忠的惡名，倘若次子團轉換立場，你們的堅持有什麼好處呢？」

　　「那是不可能的事，」普蘭達不為所動，「即使真的發生，也沒關係。次子團本不算什麼，我們將與堅定的淵凱部隊並肩作戰。」

　　「你們將與拿長矛的床上奴隸並肩作戰。」她轉動腦袋，辮子裡的一對鈴鐺輕聲作響。「一旦開戰，便休想懇求仁慈；而若現在加入，不僅能保有淵凱人支付的金錢，還可額外分享一份戰利品，日後助我復國，更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想想看，為賢主大人們而戰，報酬將是死亡。你認為我的無垢者在城牆下屠宰你們的時候，淵凱人會打開城門嗎？」

　　「女人，你只會驢叫，毫無意義！」

　　「女人？」她咯咯笑道，「這算侮辱嗎？若我真把你當男人看待，就會當即回敬一記耳光。」丹妮對上他的視線。「我乃坦格利安家族的『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不焚者，龍之母，卓戈卡奧的卡麗熙，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女王。」

　　「你只是一個馬王的婊子。」普蘭達．納．紀森說，「等我們勝利後，我要讓你跟我的坐騎交配。」

　　壯漢貝沃斯拔出亞拉克彎刀，「小女王，讓壯漢貝沃斯把他那噁心的舌頭割掉。」

　　「不，貝沃斯，我保證過這些人的安全。」她微笑，「告訴我──暴鴉團的成員是奴隸還是自由人？」

　　「我們是自由人組成的兄弟會。」薩洛宣稱。

　　「很好，」丹妮站起身，「那就回去把我的話告訴你的弟兄們。也許更多人願意擁有金錢和榮耀，而不是死亡。我明天要你們的答覆。」

　　暴鴉團的隊長們同時起立。「我們的答覆是不。」普蘭達．納．紀森說，然後帶著同伴們走出營帳……但達里奧．納哈里斯離開時回頭瞥了一眼，並點頭禮貌地道別。

　　兩小時後，次子團團長獨自抵達。他是個高大的布拉佛斯人，淡綠色眼睛，茂密的紅金鬍子幾乎垂到腰際。他叫梅羅，自稱外號「泰坦私生子」。

　　梅羅進帳後二話不說，首先將給他的酒一飲而盡，用手背抹抹嘴巴，朝丹妮淫笑。「我記得在家鄉的妓院裡幹過你同胞姐姐，或者那就是你？」

　　「我想不是，否則我會記得一個如此雄偉的人，毫無疑問。」

　　「是的，就是這樣，女人都不會忘記『泰坦私生子』。」布拉佛斯人朝姬琪伸出酒杯。「脫衣服，坐我大腿上，怎麼樣？你取悅了我，我也許就把次子團帶過來。」

　　「你把次子團帶過來，我也許不會閹你。」

　　大個子男人哈哈大笑，「小妹妹，從前有個女人想用牙齒閹我，她現在一顆牙都沒了，而我的『寶劍』還是跟以前一樣又粗又長。要不取出來給你檢查檢查？」

　　「不用了，等我的太監們把它割下來之後，想怎麼檢查都可以。」丹妮啜一口酒。「確實，我只是個年輕女子，不懂戰爭之道。請你給我解釋一下，如何用五百人對抗一萬名無垢者。以我無知的眼睛看來，實力如此懸殊，獲勝的機會微乎其微啊。」

　　「次子團面對過更懸殊的情況，並贏得勝利。」

　　「次子團面對過更懸殊的情況，結果是逃跑。你以為我連三千勇士保衛科霍爾的故事都不知道嗎？」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啦，是『泰坦私生子』當上團長之前的事。」

　　「這麼說來，他們的勇氣源自於你嘍？」丹妮轉向喬拉爵士，「開戰後先殺這個人。」

　　被放逐的騎士微微一笑，「樂於從命，陛下。」

　　「當然，」她對梅羅續道，「你可以再逃跑，我們不會阻止。你可以帶著淵凱人給的錢離開。」

　　「愚蠢的女孩，若你真正瞭解『泰坦私生子』，就會明白他決不會夾著尾巴逃跑。」

　　「那就留下，為我效勞。」

　　「沒錯，你挺漂亮，值得擁戴，」布拉佛斯人說，「若我是自由的，會很樂意讓你親吻我的『寶劍』。可惜我拿了淵凱的錢，並發下神聖的誓言。」

　　「錢有什麼？錢可以還，」她說。「我會付你同樣多的費用，甚至更多。別忘了，除了淵凱，我還有許多城市要征服，半個世界之外，還有整整一個王國等著我。忠誠地為我效勞，次子團就無須再尋求僱主了。」

　　布拉佛斯人扯扯濃密的紅鬍子，「同樣多的費用，甚至更多，也許再加一個吻，呃？或者不止親吻？對一個像我這麼雄偉的人？」

　　「也許吧。」

　　「嗯，我會喜歡上你舌頭的滋味。」

　　她可以察覺喬拉爵士的憤怒。我的大熊不喜歡這些親吻的話題。「今晚好好考慮我的話，明天給我答覆？」

　　「行，」泰坦私生子咧嘴笑道，「我可以帶一壺這種好酒回去給我的隊長們嗎？」

　　「你可以拿一桶。這是從阿斯塔波善主大人們的酒窖裡取的，我裝了好幾馬車。」

　　「那就給我一車，象徵您的善意。」

　　「你胃口真大。」

　　「我什麼都大，手下還有眾多兄弟要養。泰坦私生子可不會獨個兒喝悶酒，卡麗熙。」

　　「一車就一車，記得為我祝酒。」

　　「同意！」他低吼道，「同意！同意！我們會為你祝酒三遍，並在太陽升起時給你一個答覆。」

　　梅羅離開後，白鬍子阿斯坦說，「那傢伙惡名遠揚，甚至傳到了維斯特洛。不要被他的態度誤導，陛下，他可以今晚為您祝酒三遍，明天又來打您的歪主意。」

　　「老頭子這回說得對，」喬拉爵士道，「次子團歷史悠久，也不乏英豪之輩，但在梅羅治下，墮落得差不多跟勇士團一樣糟。不管對敵人，還是對僱主，那傢伙都一樣危險──這就是為什麼您會在這裡見到他，沒一個自由貿易城邦願意再僱傭他的兵團。」

　　「我不要他的名譽，只要他的五百騎兵。暴鴉團怎樣，有希望嗎？」

　　「沒有，」喬拉爵士坦率地說，「按血統論，那普蘭達是吉斯人，很可能在阿斯塔波有親戚。」

　　「可惜。不過，也許無須打仗，我們先聽聽淵凱人怎麼說吧。」

　　太陽快下山時，淵凱使節團抵達了：五十個隨從騎壯實華美的黑馬，還有一人坐在高大的白駱駝上。他們頭盔的高度是腦袋的兩倍，這樣才不至於壓壞下面梳理上油後奇形怪狀、扭曲高聳的頭髮。他們的布裙和外衣都染成深黃，披風上縫有無數銅盤。

　　那坐白駱駝的人自稱格拉茲旦．莫．厄拉茲，精瘦結實，笑的時候會露出碩大而潔白的牙齒和阿斯塔波的克拉茲尼一樣。他的頭髮向上梳起，形成獨角獸的角，從前額突出，托卡長袍上的流蘇是金色的密爾蕾絲。「古老而榮耀的淵凱，諸城之女王，」待丹妮將他迎至帳內後，他說，「我們的城牆牢固堅強，我們的貴族自豪勇猛，我們的百姓無所畏懼，我們的血統襲自古吉斯──瓦雷利亞人還是呀呀學語的小兒時，古吉斯帝國已經統治世界了。肯坐下來商談，說明您很明智，卡麗熙，征服這裡是不可能完成的妄想。」

　　「是嗎？我的無垢者正打算享受戰鬥的樂趣呢。」她望向灰蟲子，灰蟲子點點頭。格拉茲旦誇張地聳聳肩，「若您要的是鮮血，那就讓它流淌。聽說您解放了阿斯塔波的太監，其實自由對無垢者而言如同帽子之於魚。」他朝灰蟲子微笑，但太監像石雕般毫無反應。「活下來的，我們將再次奴役，並用來從那幫烏合之眾手裡奪回阿斯塔波。我們也可以讓您當奴隸，不要懷疑，在里斯和泰洛西的青樓，人們會為跟最後的坦格利安上床而慷慨解囊。」

　　「你知道我是誰，很好。」丹妮溫和地說。

　　「對於蠻荒愚昧的西方有所瞭解，是我引以為豪的一件事。」格拉茲旦展開雙手，以示安撫。「我們何必惡言相向？沒錯，您在阿斯塔波幹下野蠻的行徑，但我們淵凱人寬大仁慈，對此並不耿耿在意。陛下，您跟我們既無爭執，又為何要將力量浪費在我們堅固的城牆上呢？為了奪回您父親遠在維斯特洛的王座，您難道不需要每個人手嗎？淵凱祝願您的努力取得成功，為茲證明，我們帶來了禮物。」說罷他擊掌示意，兩名隨從抬上來一個鑲青銅和黃金的沉重雪松木箱，置於她腳邊。「五萬金馬克，」格拉茲旦平靜地說，「給您，象徵淵凱賢主大人們的友誼。慷慨贈予的金錢肯定比流血搶奪來的便宜，不是嗎？聽我說，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帶上這箱子離開吧。」

　　丹妮用穿拖鞋的小腳推開箱蓋。正如使節所述，裡面裝滿金幣。她抓了一大把，任由它們從指間滑落翻滾，明亮閃耀，其中大多數是新鑄的，一面刻有階梯形金字塔，另一面是吉斯的鷹身女妖。「非常漂亮，不知我奪下你的城市之後，會找到多少這樣的箱子？」

　　對方咯咯傻笑，「一個也沒有，因為您永遠做不到。」

　　「我也給你一件禮物。」她「砰」地一聲關上箱子。「三天時間。第三天早上，送出你們所有的奴隸。記住，是所有人。給男女老少每人一件武器，外加他們能隨身攜帶的食物、衣服、錢幣和其他物品。允許他們自由地從主人財產中挑選，作為多年服務的報酬。等所有奴隸離開後，你們要打開城門，准我的無垢者進入，搜查你們的城市，以確保沒人繼續受到奴役。只要你們乖乖照辦，淵凱便不會遭受焚燒劫掠，你們自己也將毫髮無損。賢主大人們可以作出賢明的決定，得到想要的和平，你怎麼說？」

　　「我說，你瘋了。」

　　「是嗎？」丹妮聳聳肩，「Dacarys！」

　　龍頓時回應。雷哥嘶嘶尖叫，吐出煙霧，韋賽利昂拍打翅膀，而卓耿噴出旋轉的紅黑火焰。焰苗觸及格拉茲旦托卡長袍的下襬，頃刻之間絲綢便燃燒起來，使節絆倒箱子，金幣流瀉到地毯上，他一邊大聲咒罵，一邊拍打手臂，直到白鬍子將一桶水澆來，熄滅了火焰。「你發誓保證我的安全！」淵凱使節哀號。

　　「淵凱人就這麼在乎一件燒焦的托卡長袍？我可以給你買件新的……只要你們肯在三天後送出奴隸，否則休怪卓耿給你一個更熱情的吻！」她皺皺鼻子。「你尿褲子了，拿著金幣走吧，務必確保賢主大人們聽到我的口訊。」

　　格拉茲旦．莫．厄拉茲伸出一根手指指著她。「你會為你的傲慢自大後悔的，婊子，你以為這些小蜥蜴可以保你平安嗎？我保證，他們敢接近淵凱城一里格之內，就會教滿天箭矢射下來。告訴你，屠龍沒那麼難！」

　　「比殺奴隸販子難。三天，格拉茲旦，告訴他們，只有三天時間。第三天結束時，不管是否為我打開城門，我都會兵臨淵凱。」

　　淵凱使團離開營地時夜幕已完全降臨。今晚可能是個陰沉的夜，五星五月，寒冷潮濕的風自西方吹來。好一個黑夜，丹妮心想，四周到處燃燒著火堆，猶如小小的橙色星辰，遍佈山丘和原野。「喬拉爵士，」她說，「召喚血盟衛。」丹妮坐到一堆墊子上等待，她的龍圍繞在旁邊。當他們集合起來之後，她說，「離午夜後一小時應該還早。」

　　「是，卡麗熙，」拉卡洛說，「到時候幹什麼？」

　　「進攻。」

　　喬拉．莫爾蒙爵士皺起眉頭，「您告訴過那些傭兵──」

　　「──明天要答覆，至於今晚，我沒作任何保證。暴鴉團將爭論我的提議，次子團則會喝我送給梅羅的美酒，直到不省人事，而淵凱人相信他們有三天時間，我們就在黑暗掩護下發動襲擊。」

　　「但他們有斥候。」

　　「黑暗中，只會看到數百堆燃燒的營火，」丹妮說，「此外什麼也發現不了。」

　　「卡麗熙，」喬戈說，「由我來對付這些斥候。他們不是騎兵，只是騎馬的奴隸販子。」

　　「就這麼辦，」她贊同，「我想我們應該三面攻擊。灰蟲子，你的無垢者從左右兩邊出動，而我的寇們帶領騎兵呈鍥形隊列強行突破中路。奴兵在騎馬的多斯拉克人面前絕對抵擋不住。」她微笑，「當然，我只是個年輕女子，不懂戰爭之道。你們怎麼想，大人們？」

　　「我認為您確是雷加．坦格利安的妹妹。」喬拉爵士的微笑中掛著幾許無可奈何。

　　「沒錯，」白鬍子阿斯坦說，「您也確是一位女王。」

　　他們花一個小時確定所有細節。最關鍵也最危險的時刻開始了，丹妮心想，指揮官們正帶著命令離開，她只能祈禱黑夜足以隱藏準備行動，不讓敵人發現。接近午夜時分，喬拉爵士推開壯漢貝沃斯闖入，嚇了她一跳。「無垢者抓到一名試圖潛入營地的傭兵。」

　　「間諜？」這讓她驚怕。抓到一個，還有多少溜走了呢？

　　「他宣稱帶禮物來獻給您。是中午接見過的那藍髮黃衣小丑。」

　　達里奧．納哈里斯。「原來他……帶進來，我要聽聽他怎麼說。」

　　被放逐的騎士將他帶進來時，她不禁自問為何此兩人竟如此迥異：泰洛西人膚色白皙，喬拉爵士卻黑黝黝的；泰洛西人身體柔軟，騎士則結實強壯；泰洛西人有順滑的鬈髮，另一個卻是光頭；泰洛西人皮膚光潔，莫爾蒙卻體毛叢生。她的熊騎士衣著樸素，而這傢伙打扮得連孔雀都相形見絀──儘管此次造訪時，已在明黃色華服外罩了一件厚厚的黑斗篷。他肩頭挎著一個沉重的帆布包裹。

　　「卡麗熙，」泰洛西人大喊，「我帶來了禮物和好消息。暴鴉團是您的了！」他微笑時，一粒金牙在口中閃耀，「達里奧．納哈里斯也是您的了！」

　　丹妮半信半疑。若泰洛西人是間諜，這番聲明就是為保住腦袋，而想出的孤注一擲的對策。「普蘭達．納．紀森和薩洛怎麼說？」

　　「不用管他們。」達里奧倒轉包裹，光頭薩洛和普蘭達．納．紀森的腦袋掉出來，滾到地毯上。「獻給真龍女王的禮物。」韋賽利昂嗅嗅從普蘭達脖子上滲出來的血，然後吐出一團火焰，正噴在死人臉上，毫無血色的臉頰焦黑起泡，烤肉的味道讓卓耿和雷哥蠢蠢欲動。

　　「你幹的？」丹妮不自在地問。

　　「當然啦。」即使她的龍讓達里奧．納哈里斯不安，他也隱藏得很好，似乎只把他們當成三隻逗弄老鼠的小貓。

　　「為什麼？」

　　「因為您太美啦。」他那雙有力的大手、冷酷的藍眼睛和大鷹鉤鼻讓她隱隱約約聯想起某種凶狠威武的猛禽。「事實上，普蘭達說了很多，有用的卻沒一句。」仔細看來，他服飾雖豪華，卻歷經磨損，靴子上有片片鹽漬，指甲塗的釉彩斑駁掉落，蕾絲被汗水污染，而且她看出他斗篷下襬有磨痕。「薩洛只會摳鼻子，好像他的鼻涕是黃金。」他站在那裡，雙腕交叉，手掌搭在劍柄上：左邊一把彎曲的多斯拉克亞拉克彎刀，右邊一柄密爾細劍，它們的柄是一對相配的黃金女人像，赤身裸體，神態放蕩。

　　「好漂亮的一對劍，這是你的拿手武器？」丹妮問他。

　　「倘若死人可以說話，普蘭達和薩洛會親口告訴您我的能量。沒有愛過一個女人，沒有殺死一名對手，沒有吃上一頓精美的大餐，我便不算是活過一天……而我活過的天數若群星一樣數不勝數。殺戮在我手中變成華麗的藝術，世上許許多多的雜耍藝人和火舞者向諸神哭泣，但求有我一半的敏捷和四分之一的優雅。我樂意向您背誦死於我刀下之人的名單，但不等我說完，您的龍就會長得如城堡般巨大，淵凱的牆壘則會崩裂成黃色塵土，冬季來了又去，去而復返。」

　　丹妮哈哈大笑，她喜歡這個達里奧．納哈里斯的誇誇其談。「那麼，請拔出你的劍，宣誓為我效勞。」

　　眨眼工夫，達里奧的亞拉克彎刀已然出鞘，其降順禮節同樣誇張，他猛撲而下，臉貼她的腳趾。「我的寶劍是您的。我的生命是您的。我的愛情是您的。我的血液、我的身軀和我的歌謠，統統都是您的。無論生死，我都願遵從您的命令，美麗的女王。」

　　「好好活下去，」丹妮說，「今晚為我而戰。」

　　「這不明智，女王陛下。」喬拉爵士冰冷嚴苛地瞪著達里奧，「戰鬥勝利之前，該把這傢伙緊緊看守住。」

　　她考慮了一會兒，搖搖頭。「若他可以帶給我們暴鴉團，定能讓敵軍大吃一驚。」

　　「若他背叛您，吃驚的就是我們！」

　　丹妮再次低頭看那傭兵。他給她一個微笑──是那種讓她漲紅了臉，扭過頭去的微笑。「他不會的。」

　　「你怎知道？」

　　她指指那團焦黑的血肉，她的龍正一口接一口地吞食。「我認為這是證據，足以證明他的誠意。達里奧．納哈里斯，讓你的風暴烏鴉們作好準備，我軍發動進攻之後，立刻掩襲淵凱人後方。你能安全返回嗎？」

　　「若被逮住，我就說是去探察情報的，並且沒發現什麼。」泰洛西人站起身來，鞠了一躬，然後迅速離開。

　　喬拉．莫爾蒙爵士沒走。「陛下，」他直截了當地說，「這是個錯誤。我們對此人一無所知──」

　　「我們知道他是個厲害的戰士。」

　　「厲害的空談家。」

　　「他給我們帶來了暴鴉團。」噢，他的藍眼睛……「五百名忠誠堪憂的傭兵。」

　　「如今是非常時期，不能苛求絕對忠誠。」丹妮提醒他。況且我還要經歷兩次背叛，一次為財，一次為愛。

　　「丹妮莉絲，我年紀是你的三倍，」喬拉爵士續道，「見識過虛偽的人心，值得信賴的人少之又少，反正達里奧．納哈里斯絕不會是其中之一。你瞧，他連鬍子都染了假色。」

　　這話惹惱了她。「而你的鬍子是真的，想說這個嗎？只有你才是我唯一應該信賴的人？」

　　他僵硬起來。「我沒這麼說。」

　　「你每天都在說。俳雅．菩厲是個騙子，札羅是個陰謀家，貝沃斯自吹自擂，阿斯坦包藏禍心……你當我還是黃花閨女，聽不出你話裡有話？」

　　「陛下──」

　　她從他面前闖過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比韋賽里斯更好的兄長。你是我的首席女王鐵衛，我軍隊的總司令，我最有價值的顧問，我的左右手。我尊敬你，珍惜你──但對你沒有嚮往，喬拉．莫爾蒙，我厭倦了你試圖將世上所有男人從我身邊趕開的舉動，好讓我必須並且只能依靠你一人。這沒用，不會讓我更愛你，」

　　她剛開口時，莫爾蒙漲紅了臉，但等丹妮說完，他的面色再度轉為蒼白。被放逐的騎士像石頭般一動不動地站著。「我無條件服從女王陛下的命令。」他簡短而冷淡地說。

　　他倆之間的這種狀況讓丹妮很不自在。「是的，」她說，「女王陛下『命令』你立刻前去指揮無垢者，爵士先生，你有場仗需要贏。」

　　等他走後，丹妮坐倒在枕墊上，靠著她的龍。她不想如此激烈地對待喬拉爵士，但他無止境的猜疑最終喚醒了睡龍之怒。

　　他會原諒我的，她告訴自己，我是他的君主。丹妮發現自己在反思他關於達里奧的看法，突然間感到非常孤獨。彌麗．馬茲．篤爾保證，她不會再次懷上孩子。坦格利安家族將在我這裡終結。這讓她感到悲哀。「你們是我的孩子，」她告訴三條龍，「我的三個勇猛的好小子。阿斯坦說龍活得比人長久，因此我死後，你們還將繼續活下去。」

　　卓耿將脖子繞回來，咬囁她的手。他的牙齒非常鋒利，但嬉戲時，從沒弄破她的皮膚。丹妮笑著把他推得滾來滾去，直到他咆哮起來，尾巴像鞭子一樣甩動。尾巴比以前長了，她注意到，明天還將變得更長。他們現在長得很快，長成後，我就等於有了翅膀。她可以騎在龍上，統領軍隊進入戰場，就像在阿斯塔波時那樣威風，但迄今為止他們還太小，無法承載人的體重。

　　午夜過後，沉寂籠罩著營地。丹妮跟女僕們一起留在大帳，而白鬍子阿斯坦和壯漢貝沃斯擔任警戒。等待最難熬。屬於她的戰鬥正在進行，她卻不能參與其中，反而坐在帳篷裡無所事事，這讓丹妮再次感覺自己是個半大孩子。

　　時間像烏龜一樣緩緩爬行，即使姬琪為她揉肩，舒展繃緊僵硬的筋骨，她仍無法安寢。彌桑黛提出給她唱一首「和平之民」的催眠曲，但丹妮搖搖頭。「把阿斯坦找來。」她說。

　　老人到來時，她在自己的赫拉卡毛皮中蜷成一團，毛皮陳腐的氣味令她想起卓戈。「當人們為我而戰、為我而死時我睡不著，白鬍子，」她說，「可以的話，再告訴我一些關於我哥雷加的事。我很喜歡你在船上講他如何下決心成為戰士的故事。」

　　「陛下您太客氣了。」

　　「韋賽里斯說我們的哥哥曾贏得許多比武的勝利。」

　　阿斯坦恭謙地低下白髮蒼蒼的腦袋，「我沒資格質疑陛下的話……」

　　「難道不是嗎？」丹妮尖刻地反問，「告訴我真相。這是命令。」

　　「雷加王子的英勇無可置疑，卻很少參加比武競技。他不若勞勃或詹姆．蘭尼斯特這般喜歡金鐵之聲，只在必要時才動刀劍，並把那當成世界所賦予的任務。他武藝出眾，因為做每樣事都出眾，那是他的天性，但未能從打鬥中獲得喜樂。人們說他鍾愛豎琴遠甚於長槍。」

　　「他一定贏得過某些比武的勝利。」丹妮失望地道。

　　「王太子陛下年輕時，曾有一回堂皇地出現在風息堡的比武會上，依次擊敗了史蒂芬．拜拉席恩大人，傑森．梅利斯特大人，多恩的紅毒蛇和後來被證明是御林中臭名昭著的土匪頭目西蒙．托因的神秘騎士。那天，他在與亞瑟．戴恩的比賽中折斷了十二支長槍。」

　　「那他是不是冠軍？」

　　「不是，陛下。這一榮譽歸於一名御林鐵衛的騎士，他在決賽中將雷加王子掀下馬來。」

　　丹妮不想聽雷加是如何被掀下馬的。「我哥究竟贏過哪些比武的勝利？」

　　「陛下。」老人猶豫地道，「他贏得了最最盛大的一次競賽。」

　　「那是哪一次？」丹妮催問。

　　「河安大人於神眼湖畔的赫倫堡舉辦的比武大會，就在錯誤的春天那一年。那次盛會舉世矚目。除馬上長槍比武，還有按古老風俗舉行的七方團體比武，以及弓箭與擲斧比賽、賽馬和歌手的競技，傀儡戲演出，外加許多宴會和娛樂。河安大人家財萬貫，更兼出手大方，他宣佈的豐厚獎金吸引了數百名挑戰者。連您尊貴的父親也親臨赫倫堡，而他之前已有多年未曾離開紅堡。七大王國裡最偉大的領主和最優秀的戰士們齊聚一堂，馳騁沙場，卻被龍石島親王搶盡了風頭。」

　　「可那次比武中，他給萊安娜．史塔克戴上了愛與美的皇后的桂冠！」丹妮道，「妻子伊莉亞公主也在場，我哥卻將桂冠給了史塔克家的女孩，稍後還將她從未婚夫那兒拐走。他怎能那樣做？多恩女子對他不好麼？」

　　「我這樣的人無法評述您兄長心中所思，陛下。伊莉亞公主是位賢淑高貴的女士，然而身體一向脆弱。」

　　丹妮緊了緊肩頭的獅皮。「韋賽里斯曾說都是我的錯，因為我出生太晚了。」她記得自己激烈地否認，甚至於告訴韋賽里斯，應該是他的錯才對，因為他生下來不是女孩。為這侮辱，他狠揍了她一頓。「他說，如果我生得早些，雷加便可娶我，而不是伊莉亞，結果便完全不同。若雷加能從妻子那兒得到快樂，就無須追求史塔克家的女孩了。」

　　「也許吧，陛下，」白鬍子稍稍停頓片刻，「其實我不知雷加王子生來是否具有快樂的天性。」

　　「你把他描繪得好淒慘。」丹妮抗議。

　　「不是淒慘，不是，但……雷加王子有一種憂鬱，一種……」老人再度躊躇。

　　「說，」她催促，「一種……？」

　　「……一種毀滅的感覺。他生於悲哀之中，女王陛下，一生都有陰影籠罩。」

　　關於雷加的出生，韋賽里斯只提過一次，也許那故事讓他太過傷感。「盛夏廳的陰影始終糾纏著他，對嗎？」

　　「是的。然而盛夏廳也是王子最愛的地方，他會時而帶著豎琴回到那裡，不要御林鐵衛的騎士跟隨。他喜歡於星月之下睡在荒廢的大廳，每次回來，都會寫一首新歌。當你聽他彈奏那把銀弦古豎琴，感嘆黎明、眼淚和逝去的君王時，不禁會覺得他是在歌唱自己以及自己所愛的人。」

　　「那篡奪者呢？他也會唱傷感的歌嗎？」

　　阿斯坦咯咯笑道，「勞勃？勞勃喜歡那些讓他快樂發笑的歌，越低俗越好，而且只在喝醉時才唱，諸如『一桶麥酒』、『四十四隻酒桶』或『狗熊與美少女』之類。勞勃很──」

　　她的龍一齊抬頭咆哮。

　　「有人！」丹妮一下跳將起來，緊抓著獅皮。她聽見壯漢貝沃斯在外面吼了些什麼，接著是其他人的嗓音，還有許多馬匹的嘶鳴。「伊麗，去看看誰……」

　　帳門突然掀開，喬拉．莫爾蒙爵士走進來，滿身塵土，血跡斑斑，但除此之外並無大礙。被放逐的騎士單膝跪倒在丹妮面前，「陛下，我為您帶來了勝利的消息。正如您所料，暴鴉團倒戈，奴兵漬散，次子團則喝得酩酊大醉，無法作戰。我們殺了兩百敵兵，大多是淵凱貴族，他們的奴隸扔下長矛逃逸，傭兵則紛紛投降。總計抓到數千名俘虜。」

　　「損失呢？」

　　「十來個吧……可能還不到。」

　　她這才允許自己微笑。「起來，我英雄出色的大熊。抓住格拉茲旦了嗎？抓住泰坦私生子了嗎？」

　　「格拉茲旦回淵凱傳達您的條件去了。」喬拉爵士起身，「而梅羅發覺暴鴉團倒戈後就逃了。我已派人去追，擒他應該沒問題。」

　　「很好，」丹妮說，「不管傭兵還是奴隸，歡迎加入我方。若次子團有足夠多的人願意加入，就保持其編制完整。」

　　第二天，他們走完通往淵凱的最後三里格路。這座城市由黃磚築成，而非紅色，但其餘景象跟阿斯塔波並無二致：同樣剝落碎裂的城牆，階梯形的金字塔，巨型鷹身女妖像坐落在城門上。城牆和塔樓上擠滿十字弓兵和擲石手。喬拉爵士和灰蟲子佈置好軍隊，伊麗和姬琪則撐起大帳，丹妮坐下來等待。

　　第三天早上，城門開了，一列奴隸緩緩走出。丹妮騎上銀馬前去迎候。他們經過時，彌桑黛告訴他們，應該把自由歸功於「風暴降生」丹妮莉絲，不焚者，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女王，龍之母。

　　「彌莎！」一個棕色皮膚的男人朝她呼喊。他肩上舉著個孩子，一個小女孩，她也用尖細的嗓音高呼著同一個詞。「彌莎！彌莎！」

　　丹妮看看彌桑黛。「他們喊什麼？」

　　「這是吉斯卡利語，古老而純正。意思是『母親』。」

　　丹妮胸中一蕩。我永遠不會再懷上孩子，她記起巫魔女的話。於是她顫抖地高舉雙手。也許她微笑了。她一定是微笑了。因為那男人也露齒而笑，再次呼喊，其他人也跟著應和。「彌莎！」他們叫道，「彌莎！彌莎！」他們全體向她微笑，向她伸手，向她跪拜。有人喊「梅拉」，有人喊「伊勒亞」，或「魁瑟」，或「塔托」，但不管何種語言，都是同樣的意思。母親。他們叫我母親。

　　誦喝聲漸漸增強，漸漸蔓延，漸漸膨脹。響亮的合聲驚嚇了她的坐騎，那匹母馬往後退去，搖晃著腦袋，甩動著銀灰色的尾巴。響亮的合聲震撼了淵凱的黃色城牆，每一刻都有更多奴隸從城門裡魚貫而出，走過來跟著一起歡呼。此時此刻，他們都朝她奔跑，推推搡搡，磕磕絆絆，想要觸碰她的手，撫摸銀馬的鬃毛，親吻她的腿腳。她可憐的血盟衛無法把他們全部擋住，連壯漢貝沃斯也沮喪地嘀嘀咕咕發牢騷。

　　喬拉爵士催她快走，但丹妮記起不朽之殿裡的景象。「他們不會傷害我，」她告訴他，「他們是我的孩子，喬拉。」她縱聲大笑，後跟夾馬，朝人群騎了過去，頭髮裡鈴鐺叮噹作響，象徵甜美的勝利。她先是疾走，然後小跑，接著如風一般飛馳，任由辮子在身後飄蕩。獲得自由的奴隸們在她面前分開。「母親！」百人、千人，萬人一起高呼。「母親！」他們齊齊頌唱，隨她奔過，手指掃過她的腿，「母親，母親，母親！」

第四十四章─艾莉亞

　　當她看到遠方出現高山的形影，在下午的太陽底閃著金光，便立即明白又回到了高尚之心。

　　日落時分，他們登上峰頂，在這所謂「不會受傷害」的地方紮營。艾莉亞跟貝里伯爵的侍從艾德一起繞魚梁木樹墩行走，後來又並肩站在其中一個樹墩上注視著西方最後一縷光線褪去。從此高處，她看到北方有團洶湧的風暴，但高尚之心矗立在冰雨上方。然而它並不能凌駕於風之上，陣風猛烈吹拂，好似有人在拉扯她的斗篷，只是轉身望去，根本毫無人影。

　　鬼魂，她記起來，高尚之心有鬼魂出沒。

　　土匪們在山頂燒了個大火堆，密爾的索羅斯盤腿坐在旁邊，凝視進火焰深處，彷彿世上旁無他物。

　　「他幹什麼？」艾莉亞問艾德。

　　「他有時能從火焰裡看到東西，」侍從告訴她，「比如過去、未來，或發生在遙遠地方的事。」

　　艾莉亞瞇起眼睛注視著火堆，看看自己能否看到紅袍僧所見的東西，但那只能讓眼睛流淚，不一會兒，她就將視線移開了。詹德利也盯著紅袍僧。「你真的可以從火裡面看見未來？」他突然問。

　　索羅斯將視線從火堆上移開，嘆了口氣。「此時此地不行，但有時候，我能做到，這是光之王賜予我的能力。」

　　詹德利看起來很懷疑。「我師傅說你是個酒鬼，騙子，是全世界最差勁的僧侶。」

　　「真不厚道。」索羅斯咯咯笑道，「雖然是事實，但真不厚道。你師傅是誰？我認識你嗎，孩子？」

　　「我是武器師傅托布．莫特的學徒，他在鋼鐵街做生意，你經常向他買劍呢。」

　　「就是這樣。他收我兩倍價格，然後罵我將它們點燃。」索羅斯哈哈大笑，「你師傅說得對，我不是什麼正派牧師，作為八個孩子中最小的一個，被父親給了紅神廟，並非我自己選擇的道路。我頌讀禱詞，學習法術，但也常帶頭掃蕩廚房，還教人不時發現床上藏有女孩。真淘氣的女孩，我從不知她們是怎麼跑上床的。」

　　「然而我很有語言天賦，而且盯著聖火看的時候，呃，有時會看見某些東西。儘管如此，仍舊算個累贅，沒有太大價值，因此才被他們送去君臨，負責將光之王的信仰傳播到沉迷於七神的維斯特洛。他們認為伊里斯國王這麼喜歡火，也許有機可趁，只可惜，那幫火術士的技倆比我高明。」

　　「但勞勃國王喜歡我。我頭一回參加團體比武就拿著一把火焰劍，教凱馮．蘭尼斯特的馬人立起來，將他掀翻在地，陛下笑得如此厲害，我覺得他肚子都快爆炸了。」紅袍僧侶一邊回憶一邊微笑。「然而不該如此對待鋼材，你師傅又說對了。」

　　「火焰吞噬一切，」貝里伯爵站在他們後面，聲音中的某種東西讓索羅斯立即沉默。「吞噬一切，等它過去，什麼也不留下。什麼也不留下。」

　　「貝里。親愛的朋友。」僧侶碰碰閃電大王的前臂。「你說什麼？」

　　「不過是說過的話。六次，索羅斯？六次太多了。」他突然轉過身去。

　　當晚的風就像狼嗥，而西方遠處有些真正的狼在教授風如何嗥叫。諾奇、安蓋和月鎮的梅利守夜，艾德、詹德利和其他人都睡得很熱，艾莉亞窺到有個小小的蒼白身影從馬匹後面潛出來，倚著一根疙疙瘩瘩的黑枴杖，稀疏的白髮狂亂地飛舞。那女人不超過三尺高，火光令她眼睛閃著紅芒，就像瓊恩的狼。他就叫白靈嘛。艾莉亞偷偷靠近，跪下來觀察。

　　矮女人不請自來地坐到火堆旁，索羅斯、檸檬和貝里伯爵也在。她用灼熱的眼睛斜睨他們。「餘燼和檸檬又來造訪了，還有死屍之王陛下。」

　　「不吉利的名字。我叫你不要用它。」

　　「是的，你說過，但你身上確實散發出強烈的死亡氣息，大人。」她只剩一顆牙齒。「給酒，否則我就走。這身老骨頭，颳風就關節疼，而此地這麼高，風從來不停。」

　　「一枚銀鹿報答您的夢，夫人，」貝里伯爵嚴肅而又謙恭地說，「若您有新消息，就再加一枚。」

　　「這銀鹿既不能吃，也不能騎。我說，一袋酒換我的夢，那穿黃斗篷的傻大個給我一個吻，換我的消息。」矮個女人喋喋不休，「對，濕乎乎的吻，用點舌頭。太久了，太久了……他嘴裡有檸檬的味道，而我嘴裡是骨頭的氣息。我太老了。」

　　「是啊，」檸檬抱怨，「你太老了，享受不了美酒和親吻。你能從我這裡得到的，最多是被劍背砸打，老太婆。」

　　「唉，頭髮一把一把掉下，好像有千年之久，沒人親吻過我。變這麼老真辛苦啊。好吧，那我要一首歌，七弦湯姆唱的歌，換消息。」

　　「湯姆會給您唱歌。」貝里伯爵承諾，說完親自將酒袋遞給她。

　　矮個女人喝了一大口，酒從下巴滴落。她放下袋子，用滿是皺褶的手背擦擦嘴，「劣酒換壞消息，能比這更合適嗎？國王死了，對你們來說，夠壞的吧？」

　　艾莉亞的心卡在喉嚨口。

　　「媽的，哪個國王，老太婆？」檸檬質問。

　　「水裡那個，海怪國王，大人們。上回我夢到他會死，這次他真的死了，而鐵烏賊們開始自相殘殺。噢，霍斯特．徒利公爵也死了，不過你們知道，對嗎？山羊獨坐在諸王之殿裡發高燒，而大狗前來攻打。」老婦人邊擠壓酒袋邊將它舉到唇邊，又喝一大口。

　　大狗。她指獵狗？他哥哥魔山？艾莉亞無法確定。他們有相同的徽紋，黃底上三條黑狗。她的祈禱名單中一半和格雷果．克里岡爵士有關；波利佛、鄧森、「甜嘴」拉夫、記事本，外加格雷果爵士本人。也許貝里大人會把他們統統吊死。

　　「我夢到一頭狼在雨中嗥叫，但無人傾聽他的不幸，」矮個女人續道，「我夢到一陣刺耳的喧鬧，鬧得頭都快炸了，其中有鼓點、號角、笛子及尖叫，但最悲哀的是小鈴鐺的聲響。我夢到一位少女參加宴會，她頭髮裡有紫色的毒蛇，致命的汁液從它們牙齒上滴落。稍後，我又夢到那位少女在冰雪城堡外殺了一個無敵的巨人。」她突然轉頭，朝黑暗中的艾莉亞微笑，「在我面前藏不住的，孩子。走近些，快點。」

　　聽她這麼說，艾莉亞覺得彷彿有無數冰冷的手指伸進脖子裡。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提醒自己，於是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靠近火堆，期間踮著腳尖，隨時準備逃走。

　　矮個女人用暗紅色的眼睛打量她。「我看見你了，」她低聲道，「我看見你了。小狼孩。血孩子。我還以為死亡氣息來自於伯爵大人……」她開始抽泣，瘦小的身體不斷顫抖。「你怎能來到我的山崗上？太殘忍，太殘忍了！我已在盛夏廳嚐盡悲哀，不想再感受你的。滾開吧，黑心臟，滾開！」

　　她聲音裡充滿恐懼，甚至讓艾莉亞退開一步，懷疑這老婦人是不是瘋了。「別嚇這孩子，」索羅斯抗議，「她是無辜的。」

　　檸檬斗篷摸摸破裂的鼻子，「媽的，別太肯定。」

　　「她明早就跟我們一起離開，」貝里伯爵向矮個女人保證，「我們帶她去奔流城，把她送回母親身邊。」

　　「不，」矮個女人說，「錯了。三河地區現由黑魚掌管……要找她母親，得去孿河城，那兒有場婚禮。」她咯咯傻笑，「看進你的火裡面去，粉紅袍子的和尚，你會明白的。但不是此時此地，在這兒你什麼也看不到，因為這地方仍屬於舊神……他們跟我一樣在此日益頹敗衰落，但沒消亡。他們不喜歡火焰。橡樹結橡果，橡果生橡樹，而魚梁木樹墩保留著所有記憶──他們記得先民擎火炬來到此處。」她連吞四大口，喝光最後一點酒，然後將酒袋扔開，用枴杖指著貝里伯爵。「現在，我要我的報酬，我要聽聽你答應過的歌。」

　　於是檸檬叫醒躺在毛皮下的七弦湯姆，歌手一邊打哈欠，一邊被帶到火堆旁，手裡拿著木豎琴。「同一首歌？」他問。

　　「噢，是的，我的珍妮的歌。還能有別的嗎？」

　　歌手開始演唱，矮個女人閉上眼睛緩緩地前後搖擺，一邊低吟歌詞，一邊聲聲啜泣。索羅斯緊緊抓住艾莉亞的手，將她拉到旁邊。「讓這老婆子安靜地享受她的歌吧，」他說，「她已別無所有了。」

　　我對她沒有惡意，艾莉亞心想。「她說孿河城是什麼意思？我母親在奔流城呀，不是嗎？」

　　「應該是。」紅袍僧揉揉下巴底。「她說有一場婚禮，呃，我們會弄明白。放心，不管她在哪裡，貝里伯爵都能找到。」

　　不久後，閃電將天空撕裂，雷聲於山問滾動，雨水傾注而下，模糊了視線。矮個女人跟出現時一樣突然地消失，而土匪們收集樹枝，搭起簡陋的遮篷。

　　雨下整夜，到得早晨，艾德、檸檬和磨坊主瓦特醒來時都說冷，瓦特連早餐都吃不下，而小艾德一會兒發燒，一會兒打顫，皮膚摸起來粘粘的。諾奇告訴貝里伯爵，往北半日騎程有個廢棄的村莊，可以在那休息避雨。於是他們不情不願地上馬出發，行下巨峰。

　　雨沒減弱。人馬穿過樹林和原野，趟過高漲的小河，湍急的水流直達馬肚子。艾莉亞拉起兜帽，趴低身子，雖然通體濕透，一陣陣地顫抖，卻毫不示弱。很快，梅利和墨吉開始跟瓦提一樣劇烈咳嗽，而可憐的艾德每多走一里地就變得愈加痛苦。「戴上頭盔，雨點敲打鐵皮讓我頭疼，」他抱怨，「但摘下頭盔，頭髮就會浸滿水，粘在臉上，還鑽進嘴巴裡。」

　　「你有匕首，」詹德利建議，「若頭髮這麼討人厭，就把那該死的腦袋剃光。」

　　他不喜歡艾德。這侍從對艾莉亞似乎還不錯，也許有點害羞，但脾氣很好。她常聽說多恩人都是小個子、黑皮膚，長著黑頭髮和小小的黑眼睛，但艾德有藍藍的大眼睛，顏色如此之深，近乎於紫。他的頭髮也挺漂亮，白金色，猶如灰燼和蜂蜜的結合。

　　「你當貝里伯爵的侍從多久了？」她問，好讓他分心，別那麼痛苦。

　　「他跟我姑母訂婚時將我收為侍衛。」他邊咳嗽邊回答，「那時我七歲，十歲時，他將我提升為侍從。我在長槍比武上得過獎。」

　　「我沒學過長槍，但可以用劍打敗你，」艾莉亞說。「你殺過人嗎？」

　　這話似乎嚇了他一跳。「我才十二歲耶。」

　　我八歲時就殺了一個男孩，艾莉亞差點出口，旋即覺得不妥。「嗯，但你打過仗。」

　　「是的，」他聽起來並不怎麼以此為豪。「在戲子灘，貝里伯爵掉進河裡，是我將他拖到岸上，讓他不被淹死，然後拿著劍守在他身旁。可我根本沒和敵人交手，大人身上戳了一支斷裂的長槍，因此沒人在意。等我們重新集結，格林．傑欽幫忙把大人拉到馬背上。」

　　艾莉亞想起君臨城的馬童，想起赫倫堡那個被割喉的衛兵，想起湖畔莊園外亞摩利爵士的手下。她不知威斯和奇斯威克算不算，還有因黃鼠狼湯而死的那些……突然間，她感到非常悲哀。「我父親也叫艾德，」她說。

　　「我知道。我在首相的比武大會上見過他，本想上前跟他說話呢，卻想不出說什麼。」艾德在斗篷下顫抖，淡紫色長斗篷浸滿了水。「您也在比武大會上嗎？我看到您姐姐在那兒，洛拉斯．提利爾爵士送她一朵玫瑰。」

　　「她告訴我了。」一千年前的往事。「她的朋友珍妮．普爾愛上了你們的貝里伯爵。」

　　「他跟我姑母訂婚了。」艾德有些不安。「但那是從前。在他……」

　　……死之前？她心想，艾德的聲音逐漸減弱，變成窘迫的沉默。馬蹄在泥濘中踩踏，發出粘乎乎的聲音。

　　「小姐？」艾德最後道，「您有個庶出的哥哥……瓊恩．雪諾？」

　　「他在長城的守夜人軍團服役。」也許我該去長城，而不是奔流城。瓊恩不會在乎我殺了誰，或者我梳不梳頭髮……「瓊恩的模樣跟我很像，儘管他是私生子。他以前常弄亂我的頭髮，叫我『我的小妹』。」艾莉亞最想念瓊恩，單單說出他的名字就讓她傷心。「你怎麼知道瓊恩？」

　　「他是我的乳奶兄弟。」

　　「兄弟？」艾莉亞不明白，「但你來自多恩，怎會跟瓊恩是親戚？」

　　「是乳奶兄弟，無血緣關係的。我小時候，母親大人沒有奶水，不得不讓薇拉餵奶。」

　　艾莉亞完全糊塗了。「誰是薇拉？」

　　「瓊恩．雪諾的母親，他沒告訴您嗎？她為我們效力有好多好多年，從我出生以前就開始。」

　　「瓊恩從不知道他母親是誰，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艾莉亞警惕地看了艾德一眼，「你認識她？真的？」他在開我玩笑？「如果你撒謊，我就揍你的臉。」

　　「薇拉是我的乳母，」他嚴肅地重複，「我以我家族的榮譽起誓。」

　　「你的家族？」真笨！他是個侍從，當然有家族。「你到底是誰啊？」

　　「小姐？」艾德似乎很窘迫。「我是艾德瑞克．戴恩……星墜城領主。」

　　詹德利在身後發出呻吟。「領主與小姐，」他用厭惡的語氣叫道。艾莉亞順手從樹枝上摘下一顆乾癟的酸果朝他丟去，砸在那顆笨鈍的牛腦袋上。「噢，」他說，「好疼。」他摸摸眼睛上方，「哪門子小姐會朝百姓扔東西啊？」

　　「壞的那種，」艾莉亞說，突然感到幾分懊悔，連忙轉回頭面對艾德。「抱歉，我不知您的身份，大人。」

　　「是我的錯，小姐。」他非常禮貌。

　　瓊恩有個母親。薇拉，她叫薇拉。她得記住，下次見面就可以告訴他。她不知瓊恩是否還會叫自己「我的小妹」。我已經不小了。他得換個稱呼。或許等到了奔流城，就給瓊恩寫封信，把艾德．戴恩說的告訴他。「有個亞瑟．戴恩，」她記起來，「是什麼『拂曉神劍』。」

　　「我父親是亞瑟爵士的哥哥，還有個妹妹亞夏拉小姐──但我從來不認識她，她在我出生之前，就從白石劍塔頂跳進了大海。」

　　「她為何這麼做呀？」艾莉亞驚訝萬分地問。

　　艾德看上去很小心，似乎害怕艾莉亞也朝自己扔東西。「您父親大人沒告訴過您嗎？」他問，「星墜城的亞夏拉．戴恩小姐？」

　　「沒有。他認識她？」

　　「勞勃成為國王之前，她在赫倫堡與您父親和他的兄弟姐妹們相遇，那一年是錯誤的春天。」

　　「哦，」艾莉亞不知該說什麼，「她為什麼要跳進海裡呢？」

　　「因為她的心碎了。」

　　珊莎會為真愛而嘆息流淚，但艾莉亞覺得那很笨。當然，她不能這麼對艾德講，不能這麼說他的親姑母。「是有人讓她心碎嗎？」

　　他猶豫不決，「也許我不該……」

　　「告訴我嘛。」

　　他看著她，「據我姑母阿莉里亞說，亞夏拉和您父親在赫倫堡相愛──」

　　「不會的。他愛我母親大人。」

　　「我肯定他很愛，可是，小姐──」

　　「他只愛她一個。」

　　「那他一定是在白菜葉子底下找到的私生子。」詹德利在後面說。

　　艾莉亞希望再有一粒酸果可以扔到他臉上。「我父親是個重榮譽的人，」她氣惱地強調，「而且我們又沒跟你說話。你幹嘛不回石堂鎮，讓那個女孩子敲響你的笨鐘呢？」

　　詹德利不予理會。「至少你父親將私生子撫養長大，不像我父親，我連他名字都不清楚。但我敢打賭，他是個臭烘烘的醉鬼，就跟我母親從酒館裡拖回家的其他男人一樣。每次她生我氣時都會說：『若你父親在，就會狠狠揍你。』關於他我只知道這些。」他啐了一口。「嗯，如果他現在過來，也許我會狠狠揍他。我想他該是死了，而你父親也死了，所以他跟誰睡覺又有什麼關係呢？」

　　對艾莉亞而言，那有關係，儘管她說不出究竟是為什麼。艾德試圖為冒犯她的事道歉，但艾莉亞不想聽，她用膝蓋一頂馬兒，離開兩個男孩。射手安蓋在前方不遠處騎行。她趕上去，「多恩人愛說謊，對不對？」

　　「他們以此聞名天下。」弓手咧嘴笑道，「當然，他們也這樣指責我們邊疆地人，僅此而已。有什麼問題嗎？艾德是個好小子……」

　　「他是個笨蛋，騙子！」艾莉亞離開小路，躍過一根腐爛的樹木，踏進河床，濺起水花，對背後土匪們的呼喊置之不理。他們不過想繼續撒謊。她想逃離他們，但對方人太多，而且熟悉地形。如果鐵定被抓，逃走又有什麼用呢？

　　最後是哈爾溫騎到她邊上。「你想上哪兒去，小姐？你不該獨自跑開，森林裡有狼群，還有更糟糕的東西。」

　　「我才不怕，」她說。「那個叫艾德的男孩說……」

　　「對，他也告訴了我。亞夏拉．戴恩小姐。這是個老故事，我在臨冬城就聽過一次，那時跟你差不多大呢。」他牢牢抓住她坐騎的韁繩，圈轉過來。「我懷疑其中毫無真相可言。即使有，又怎樣呢？你父親艾德大人與這位多恩的小姐相遇時，他哥哥布蘭登仍在世，並跟凱特琳女士訂了婚，所以他的榮譽並未遭到玷污。比武大會是最令人熱血沸騰的場合，也許某天晚上，某個帳篷，某次幽會，誰說得準呢？幽會，親吻，也許不止於此，那又有什麼害處呢？春天來了，至少當時他們那麼想，而且彼此都沒有婚約。」

　　「但她自殺了，」艾莉亞不大確定地說，「艾德說她從一座塔上跳進了海裡。」

　　「她是自殺了，」哈爾溫邊領她回去，邊承認，「我敢打賭，那是因為悲傷，別忘記，她失去了哥哥，傳奇的拂曉神劍。」他搖搖頭。「隨它去吧，小姐，他們都死了，所有人都死了，隨它去吧……還有，到達奔流城後，千萬不要把這些事告訴你母親。」

　　村莊的位置跟諾奇講的完全一致。他們在灰石馬廄內宿營，那兒只有一半屋頂保留下來，卻已比村裡其他建築物都多。這不是村莊，只餘焦石與骨骸。「這裡的居民都教蘭尼斯特殺了？」艾莉亞邊問，邊幫安蓋刷馬。

　　「不。」他指點，「看看石頭上的苔蘚多厚。很久沒人動過了。那兒有棵樹從牆裡長出來，看到了嗎？這地方很久以前就被洗劫焚燒啦。」

　　「誰幹的？」詹德利問。

　　「霍斯特．徒利。」諾奇是個駝背的灰髮瘦男子，出生在這附近。「這是古柏克伯爵的村子，當初奔流城宣佈支持勞勃，古柏克仍忠於國王，因此徒利公爵帶著火與劍殺來。三河之役後，老古柏克的兒子跟勞勃與霍斯特公爵講和，但死者已矣。」

　　接著是沉默。詹德利古怪地看了艾莉亞一眼，然後轉身梳理自己的馬。外面雨下個不停。「我們生火吧，」索羅斯宣佈，「長夜黑暗，處處險惡，而且也潮濕得緊，不是嗎？非常非常潮濕。」

　　幸運傑克砍下牲畜欄當木柴，同時諾奇和梅利收集起引火用的草稈。索羅斯親自打燃火星，檸檬用大黃斗篷搧動，直至焰苗呼號盤旋。很快，馬廄裡變得熱烘烘的。索羅斯盤腿坐在火堆前，凝視進火焰深處，跟在高尚之心的時候一樣。艾莉亞觀察著他，期間他的嘴唇動了動，她覺得自己聽見他低吟，「奔流城」。檸檬邊咳嗽，邊拖著長長的影子來回踱步，而七弦湯姆脫下靴子，揉揉腳掌。

　　「我瘋了才回奔流城去，」歌手抱怨。「老湯姆從沒在徒利家那兒交上好運。那萊莎趕我走山路，結果被月人部搶了馬和錢財不說，更搭上所有衣服。谷地騎士至今還嘲笑我渾身上下一絲不掛，帶著一把豎琴走回血門。他們逼我唱過『命名日的男孩』和『沒勇氣的國王』才打開城門，唯一的安慰是，有三個人給笑死了！從此以後，我再沒去過鷹巢城，而且決不再唱『沒勇氣的國王』，哪怕給我全凱岩城的金子──」

　　「蘭尼斯特，」索羅斯叫道，「咆哮的紅色與金色。」他身子一晃，站了起來，走向貝里伯爵。檸檬和湯姆立即跟進。艾莉亞聽不清他們說什麼，但歌手不停地瞟她，而檸檬憤怒地一拳打在牆上。這時，貝里伯爵比個手勢，讓她過來。她老大不願意，可哈爾溫的手搭在背心，將她往前推。她走了兩步，躊躇不前，充滿恐懼。「大人。」她等著貝里伯爵發話。

　　「告訴她。」閃電大王命令索羅斯。

　　紅袍僧侶在她身邊蹲下。「小姐，」他說，「真主讓我看到奔流城的景象。它仿如火海中的孤島，而那火焰是騰躍的雄獅，有著長長的緋紅爪子，猛烈地咆哮！一片蘭尼斯特的海洋，小姐，奔流城很快將遭到攻打。」

　　艾莉亞感覺肚子挨了一拳。「不！」

　　「親愛的，」索羅斯說，「聖火中沒有謊言。我能力有限，時而解讀失誤，但我認為這次沒錯：奔流城將被蘭尼斯特家圍困。」

　　「羅柏會打敗他們。」艾莉亞一臉固執，「像以前一樣打敗他們。」

　　「你哥哥或許已經離開，」索羅斯道，「還有你母親，我在聖火中沒看到他們的臉。老太婆口中的婚禮，在孿河城舉行───她有辦法獲得消息，真的，睡覺時魚梁木會在她耳邊低語。如果說你母親去了孿河城……」

　　艾莉亞轉向湯姆和檸檬。「如果你們不抓我，我已經到了奔流城，我已經到了家！」

　　貝里伯爵對她的爆發不予理會。「小姐，」他帶著疲憊的謙恭道，「你有沒有親眼見過你舅公？『黑魚』布林登爵士？或者他認識你？」

　　艾莉亞可憐地搖搖頭。她聽母親談起過黑魚布林登爵士，但若真遇到過他本人，那也在很小的時候，根本不記事。

　　「黑魚不可能為一個不認識的小女生付一大筆錢，」湯姆說，「徒利家的人個個多疑，迂腐不堪，多半認定我們是騙子。」

　　「我們可以提出證據，」檸檬斗篷堅持，「她，或者哈爾溫。奔流城離此很近，就把她扔到那兒去吧，收了錢，他媽的，就再也不用管了。」

　　「如果被獅子圍住怎麼辦？」湯姆反問，「他們巴不得把伯爵大人關進籠子，吊於凱岩城城頭。」

　　「我不會被抓，」貝里伯爵道。言下之意懸於空中。寧可戰死。他們都聽出來了，連艾莉亞也聽出來了，儘管閃電大王沒說出口。「然而，不能盲目行動，我要知道軍隊部署，狼和獅子兩方面都要知道。沙瑪瞭解一些情況，凡斯伯爵的學士知道得更多，而橡果廳就在附近。遣斥候打探期間，斯莫伍德夫人可以暫時提供住宿……」

　　他的話就像鼓點敲打在艾莉亞耳畔，突然之間超出了她的承受能力。她要奔流城，不要橡果廳；她要母親和哥哥羅柏，不要斯莫伍德夫人，或者什麼不認識的舅公。她轉身向門口衝去，哈爾溫試圖抓她胳膊，但她側身閃開，迅如蛇。

　　馬廄外面，雨仍在下，西方遠處閃著電光。艾莉亞竭盡最大速度飛奔，卻不知要去哪裡，只想一個人獨處，遠離人聲，遠離那些空洞的話語和無法兌現的承諾。我想去奔流城。是我自己的錯，離開赫倫堡時帶上了詹德利和熱派，如果一個人就好了，如果一個人，才不會教土匪們逮住，而現在就可以跟羅柏和母親團聚。他們根本不與我同一族群，如果是的話，絕不會離開我。她踏過一灘泥水，濺起無數水花。有人喊她的名字，也許是哈爾溫，也許是詹德利，但閃電後的雷鳴滾過山崗，淹沒了他們的聲音。閃電大王，她憤怒地想，他死不了才怪！

　　左方某處傳來馬的嘶叫。原來離開馬廄才不超過五十碼呀？可感覺上連骨頭都濕透了。她躲至一棟倒塌的房屋轉角，希望長滿苔蘚的牆能遮擋雨水，卻差點撞上一名哨兵。一隻鋼甲鐵手緊緊攫住她胳膊。

　　「你把我弄痛了，」她一邊在他掌握中掙扎，一邊喊，「放手，我正打算回去，我……」

　　「回去？」桑鐸．克里岡的笑聲如鋼鐵在石頭上摩擦，「見鬼，小狼女，你是我的了。」他一隻手將她提離地面，艾莉亞不停亂踢，桑鐸．克里岡卻渾不理會地拽她朝等在一旁的馬兒走去。冷雨抽打著他們倆，沖走她的喊叫，艾莉亞能想到的只有他曾問過的那個問題：知道狗是怎樣對付狼的嗎？

第四十五章─詹姆

　　他的高燒始終未退，但斷肢逐漸癒合，科本終於宣佈手沒有任何危險了。詹姆等得極不耐煩，只想將赫倫堡、血戲班和塔斯的布蕾妮統統拋下。一個真正的女人正在紅堡裡等他。

　　「我把科本也派去，負責一路照顧。」離別的那天清晨，盧斯．波頓補充，「他希望你父親能要求學城歸還他的頸鏈，為此將感激不盡。」

　　「我們都有很多希望，如果他讓我的手長回來，父親會封他做大學士。」

　　鐵腿沃頓負責護送，他直率、粗暴而殘忍，打心眼裡是位單純的士兵。詹姆一輩子都在和這種人打交道。他們會服從殺人的命令，會乘戰鬥後的火氣姦淫婦女，會四處燒殺擄掠，但一旦戰事結束，也會默默還鄉，放下長矛，拿起鋤頭，迎娶鄰家的閨女，生出一大窩唧唧喳喳的孩兒來。這種人雖然無條件服從，卻沒有勇士團那種極其殘暴邪惡的個性。

　　這個清晨，陰冷的灰色天幕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雨，兩隊人馬同時離開。伊尼斯．佛雷爵士的隊伍已於三天前動身，沿國王大道，直向東北，波頓將隨他而去。「三叉戟河漲了水，」他告訴詹姆，「連紅寶石灘也不好過。替我向你父親致以親切問候。」

　　「你也替我向羅柏．史塔克致以問候。」

　　「沒問題。」

　　許多「勇士」聚在院子裡乾瞅著他們，詹姆策馬跑過去。「佐羅，非常感謝你給我送行。帕格，提蒙，你們會想我嗎？夏格維，沒有臨別的玩笑？忍心讓我悶悶不樂地上路？羅爾傑，來和我吻別的吧？」

　　「滾，殘廢。」羅爾傑道。

　　「悉聽尊便。但請你們記住：我會回來的，蘭尼斯特有債必還。」他掉轉馬頭，朝鐵腿沃頓和他的兩百精兵飛馳而去。

　　波頓大人將他打扮成威武的騎士，但少了右手，這副造型實在可笑。詹姆腰掛長劍與匕首，馬鞍上有盾牌和頭盔，暗褐色外套下穿著鎧甲，但他不是傻子，不會佩帶蘭尼斯特的雄獅紋章，更不會選擇御林鐵衛的純白紋章──這本是他的權利。相反，他在軍械庫裡找來一張破舊不堪、打扁砸爛的盾牌，上面隱約可見羅斯坦家族金銀底色上的大黑蝠紋章。河安家來赫倫堡之前，羅斯坦家族是這裡的強勢領主，卻在幾世之中斷子絕孫，所以不會有人出來反對他盜用紋章。他不要當任何人的親戚，任何人的敵人，任何人的護衛……換言之，他任何人都不是。

　　兩支隊伍結伴走出赫倫堡的小東門，六里之後，分道揚鑣。沃頓率隊沿神眼湖畔的小路南下，他決定不走國王大道，而是沿農間小道和打獵路徑行進。

　　「國王大道比較快。」詹姆一門心思只想見著瑟曦，若行軍速度夠快，甚至能趕上喬佛里的婚禮呢。

　　「我不想惹麻煩，」鐵腿說，「天知道國王大道上會有什麼埋伏。」

　　「可你無須害怕吧？手下整整兩百人呢。」

　　「不錯，但別人的隊伍也許更龐大。大人要我確保將你平安無恙地送回君臨，我得遵令行事。」

　　這條路我走過，不出幾里，望著湖邊一座荒蕪的磨坊，詹姆反應過來。當年那個磨坊小妹朝我羞赧微笑的地方，如今青草長得老高，他彷彿還聽見磨坊主的叫喊：「這邊是去比武大會的路，爵士先生！」當我是個孩子似的。

　　伊里斯國王為他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授職儀式。他穿著白色鱗甲，跪在國王帳前的青草地上，宣誓守護他的君主。全天下的人注目觀瞻。當奧斯威爾．河安爵士扶他起身，傑洛．海塔爾爵士親自為他繫上御林鐵衛的雪白披風時，響徹雲霄的歡呼，至今聲猶在耳。但那天夜裡，伊里斯翻了臉，宣佈自己無須七名鐵衛的守護，命詹姆趕回君臨去照顧王后和小王子韋賽里斯。白牛自告奮勇地要求代他前往，以便他繼續參加河安大人的比武會，卻被伊里斯一口回絕。「他不會取得任何榮耀，」國乏說，「他是我的人，再不屬於泰溫。我叫他怎樣，他就得怎樣。我下令，他服從。」

　　這時，詹姆方才醒悟：為他贏得白袍的既非武藝和技能，亦非清剿御林兄弟會時的英勇。伊里斯看中他只為了侮辱他父親，只為了剝奪泰溫公爵的繼承人。

　　即使到現在，過去這麼多年，想起那段時光，依舊讓他痛苦。那天晚上，穿著嶄新的白袍，騎著優良的駿馬，連夜南下，去往一個空空如也的城堡。少年熱血，壯志難酬。他不止一次想把白袍脫下，高掛枝頭，一走了之。但已經太遲了。他向著全天下發過誓，御林鐵衛是要終身不渝的。

　　科本靠過來，「您手不舒服？」

　　「我缺了手才不舒服。」每個黎明都很難受，因為在夢中，詹姆總是回復完人。半夢半醒間，他能感覺到手指的抽搐。這只是一場噩夢，內心的一部分喃喃自語，始終不肯屈服，一場噩夢。夢，總是要醒的。

　　「昨晚的訪客，」科本說，「您還喜歡麼？」

　　詹姆冷冷地掃了他一眼，「你安排的？」

　　學士謹慎地笑道：「見您高燒退了不少，我猜您或許想來點小運動。皮雅技術很不錯，對嗎？而且她……懷有渴望。」

　　是的。她溜進房間，飛快地脫個精光，詹姆還以為是又一場夢。

　　直到女人滑進毯子，將他左手放到她乳房上，他才終於興奮起來。好個可愛的小尤物。「你來這裡參加河安大人的比武大會，並接受國王陛下的授職時，我還是個女孩，」她對他傾訴，「你好英俊，一襲白衣，大家都說你是最勇敢的騎士。後來我和許多男人睡過，每次都閉上眼睛，假裝那是你，假裝他們有你柔軟的皮膚和金黃的鬈髮。可是……可是我從沒想過，居然能真的和你在一起。」

　　經過這番表白，要把她趕開真的很難，但詹姆強迫自己去完成。我這輩子沒睡過別的女人，他提醒自己。「你替人放血後都派女孩去『拜訪』嗎？」他問科本。

　　「不，瓦格大人經常把女孩派來我這兒。他要我先檢查，自從那回……頭腦發熱喜歡上其中一個之後，他就再也不想來第二次。不過您放心，皮雅相當健康，您的塔斯女人也一樣。」

　　詹姆銳利地望著他，「布蕾妮？」

　　「對，那個壯女人，她的膜還沒破。至少昨天晚上還沒破。」科本忍俊不禁。

　　「他也讓你檢查她？」

　　「當然。他……是個挑剔的主人，我們不妨這麼說吧。」

　　「贖金的關係？」詹姆繼續問，「他父親需要她還是處女的證明？」

　　「您沒聽說哪？」科本一聳肩，「有隻鳥兒從塞爾溫伯爵那邊過來，商議贖金的問題。暮之星提出用三百金龍交換他的女兒。我已告訴瓦格大人塔斯島沒藍寶石，可他就是不相信，反而認定暮之星在耍他。」

　　「三百金龍贖一個騎士，很公平的價碼。山羊應該滿足。」

　　「山羊是赫倫堡領主，赫倫堡領主不許別人討價還價。」

　　這消息讓他煩躁，雖然他早已預料到它的到來。我的謊言保得你一時，保不了一世，妞兒。「如果她的膜像她全身其他部分那麼堅強，山羊多半會被扭斷命根子。」他開個玩笑。布蕾妮毫不柔弱，能承受許多強暴，詹姆判斷，但若反抗過於強烈，難保瓦格．赫特不將她手腳全縛，施以懲罰。就算他那樣做了，又與我何干？如果不是這妞兒蠢豬似的固執，不肯把表弟的劍給我，我怎會落到右手被廢的下場。他偷襲她，打算一擊砍斷她的腿，不料卻被接住，並且連續反擊。山羊很快就會見識到她那份古怪的強壯，他得小心，別被她咬斷細脖子。呵呵，這難道不是美事一樁麼？

　　詹姆陡然厭煩了科本的陪同，獨自騎到隊伍前方。一個叫納吉的圓臉瘦小北方人高舉著和平旗幟，走在鐵腿之前：旗面乃是七彩條紋，連著七條長尾，舉在一個頂端有七芒星的桿子上。「你們北方人不換一種和平旗幟？」他問沃頓，「七神對你們而言算什麼呢？」

　　「它們是南方的神。」隊長道，「而我們需要與南方人的和平，要把你平安送回你父親身邊。」

　　我父親，詹姆不知泰溫公爵是否收到過山羊的贖金要求，是否看到過他腐爛的右手。一個不會用劍的劍客價值幾何？全凱岩城的金子？三百金龍？不名一文？父親從不讓情感影響理智。以前，泰溫．蘭尼斯特的父親泰陀斯公爵逮捕過手下一名桀驁不馴的領主──塔貝克伯爵，能幹的塔貝克夫人以牙還牙，擒走三位蘭尼斯特家的人，包括年輕的史戴佛．蘭尼斯特，當時他妹妹已和泰溫訂婚。「快快送還我的夫君和摯愛，否則我要他們三人付出代價。」高傲的夫人送信給凱岩城。少年泰溫建議父親將塔貝克伯爵砍成三截送回去，但泰陀斯公爵是隻柔弱的獅子，最終放走了那蠢笨的塔貝克，迎回史戴佛──他後來結婚，生子，戰死於牛津。泰溫．蘭尼斯特將一切看在眼裡記在心中，忍耐、銘記，猶如凱岩城的岩石……哇，今你不僅有了一個侏儒兒子，還多出一個殘廢兒子，該有多惱怒啊……

　　沿著小路，他們途經一個遭焚燬的村莊，它被燒看來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房屋統統焦黑垮塌，田地裡野草瘋長，直到齊腰之高。鐵腿要隊伍在此停下來飲馬。這地方我也來過，詹姆站在井邊，默默地想。那座小旅館如今只剩幾塊基石和幾根煙囪，而我曾在裡面喝過酒。記得那黑眼睛的小妹端來奶酪和蘋果，店家滿臉堆歡地宣佈由自己請客。「御林鐵衛的成員光臨寒舍乃是無上的榮譽，爵士先生，」他笑道，「總有一天，我會給孫子講述這個故事。」詹姆望著煙囪裡的野草，不禁懷疑在這戰亂歲月，店家還有沒有孫子。他會告訴你，弒君者就是在他這兒喝啤酒，吃奶酪和蘋果的嗎？這會不會成為他一生的羞恥？他不知道，只希望燒旅館的人放過他孫子們的性命。

　　幻影手指又抽搐起來。鐵腿建議稍作休息，生火，吃點東西，詹姆搖搖頭：「我不喜歡這地方，走吧。」

　　傍晚，隊伍離開湖泊，跟隨一條有車轍的小路，穿越橡樹和榆樹的森林。等紮營時，斷肢已酸痛得麻木，幸虧科本送來一袋安眠酒。沃頓忙著安排值更守夜，詹姆則在篝火邊舒展身子，並將一塊熊皮放在樹樁上當枕頭。先前妞兒叮囑他定要在睡前吃飽，如此才能保證力氣，但他實在太累，於是閉上眼睛，希望夢見瑟曦。高燒之夢如此鮮活……他發現自己赤身裸體，孤零零一人被敵人環繞，周圍是透不過氣來的石牆。這是凱岩城，他明白，察覺到頭頂千鈞的重量。我回家了，不僅如此，身體也回復完好。

　　他舉起右手，感覺到指尖的力量。和床上做愛的感覺一樣，和沙場浴血的感覺一樣。四根指頭，一個拇指，我夢見自己殘廢，但那不是真的。陡來的寬慰使他渾身顫抖。我的手，完好無缺的右手，沒人再能傷害我。

　　身邊，有十來個穿長袍戴兜帽不見面容的高大黑影，手中握著長矛。「什麼人？」他質問，「你們來凱岩城做什麼？」

　　黑影們沒有回答，只用矛尖捅他。他無路可逃，只能向下，穿過一個曲折的通道，踩著巨岩中鑿出的台階，不斷向下，向下。不行，我得上去，他告訴自己，上去，不能再往下。下去做什麼？他朦朧中預感到地底有毀滅等著他，黑暗和恐怖於彼潛伏，有東西要捉他。詹姆想停步，但身後的長矛一直尾隨。若我手中有劍，你們都擋不住我。

　　一片空曠的黑暗中，台階陡然消失，詹姆匆忙停步，差點摔進這無垠的虛無。矛尖不依不饒，戳著他的背，要把他推向地獄深淵。他厲聲尖叫……摔得並不沉重，四肢著地，周圍是軟沙和淺水。記得凱岩城下有很多地下水的洞穴，但此地有些特別。「這是什麼地方？」

　　「你的地方。」一個聲音在應和……不，那不是一個聲音，而是一百個聲音，一千個聲音，自黎明紀元「機靈的」蘭恩以來所有蘭尼斯特的聲音。其中最深沉的是父親，在他身邊站著姐姐，蒼白而美麗，手持火炬。喬佛里在前面，那是他們的兒子，後面則有許許多多金髮黑影。

　　「老姐，父親帶我們來這兒幹嘛啊？」

　　「我們？不，弟弟，這是你的地方，你的黑暗。」她手中的火炬是洞穴裡唯一的光明，是整個世界唯一的光明，但她轉身離去。

　　「不要走！」詹姆懇求，「不要離開我！」大家都在離開，「不要把我留在黑暗中！」這裡有可怕的東西。「至少……給我一把劍。」

　　「我給你劍。」泰溫公爵突然道。

　　長劍出現在腳邊。詹姆摸進水中，直到指頭握緊劍柄。手中有劍，沒有人再能傷害我。他舉起武器，只見劍尖和劍刃上都有蒼白的火焰在跳動，一直燒到劍柄。火苗與鋼鐵同色，發出銀藍的光輝，驅逐周圍的黑暗。蹲伏，傾聽，詹姆兜著圈子，等待來自黑暗的威脅。流水浸進靴子，沒到腳踝，冰冷刺骨。也要小心水底，他告訴自己，天知道有什麼東西躲在裡面……身後傳來巨大的水聲，詹姆立即旋身……就著微弱的亮光，看見來人是……塔斯的布蕾妮，雙手戴著沉重的鐐銬。「我發誓保護你，」妞兒固執地說，「我發過誓。」她沒穿衣服，卻將手伸到詹姆面前。「爵士，行行好，把它除掉。」

　　手起刀落，鐵環粉碎。「請給我一把劍。」布蕾妮請求。第二把劍陡然出現，連劍鞘、劍帶都完整無缺，她把它繫在粗腰上。光線昏暗，雖然彼此只隔幾尺，詹姆仍看不清對方的臉。在這樣的氛圍下，連她也變得美麗撩人，他心想，變得像個真正的騎士。布蕾妮的劍也在燃燒，放射出銀藍色的光芒。黑暗向外退了一圈。

　　「劍燃人存，」瑟曦遙遠地喊，「劍滅人亡。」

　　「姐姐！」詹姆高聲呼叫，「不要離開我，不要！」沒有回應，唯有漸行漸遠的微弱腳步聲。

　　布蕾妮將長劍上下揮舞，銀藍火焰跳動閃爍，平靜的水面反射光彩。她和記憶之中一樣高大強壯，但詹姆覺得她更女人氣了一些。

　　「他們在這兒養了一頭熊？」緩緩地、警戒地，布蕾妮開始移動，長劍在手，一步，旋轉，又一步，側耳傾聽。濺起小小水花。「洞穴獅？冰原狼？應該是熊吧？告訴我，詹姆，到底有什麼？什麼東西等在黑暗裡？」

　　「毀滅。」沒有熊，他心想，更沒有獅子。「只有毀滅。」

　　冰冷的寒光照著妞兒蒼白而堅定的臉龐。「我不喜歡這裡。」

　　「我也是，」兩把長劍是黑海中的孤島，暗影中的異類，「腳都濕了。」

　　「我們可以從來路爬出去。來，你站到我肩上，應該能夠著洞口。」

　　是啊，接著我去追瑟曦。念頭一閃，就讓他硬了起來，他連忙扭身，不讓妞兒看見。

　　「聽。」她突然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令他不由一顫。好暖和。「有東西來了。」布蕾妮把劍指向左邊。「在那裡！」

　　他努力向黑暗望去……終於，看見了──什麼東西，好像是……「一個騎馬的人，不，兩個，兩個騎手，並肩過來。」

　　「在地下，凱岩城下面？」真是瘋了！可確實有兩個白馬騎手，人馬皆穿戴重甲，從黑暗中步步進逼。沒有話語，詹姆心想，沒有水花，沒有響動，沒有蹄聲。這番情景讓他想起當年奈德．史塔克騎過伊里斯的王座廳，同樣悄無聲息，只有眼睛說話：灰色、冷酷、充滿譴責和評判。

　　「是你嗎，史塔克？」詹姆叫道，「來啊，你活著的時候嚇不倒我，死了我更不怕。」

　　布蕾妮碰碰他胳膊，「還有其他人。」

　　他也看見了。來人皆穿雪白鎧甲，卷卷薄霧從肩膀向後飄散。他們的頭盔緊緊關閉，但詹姆無須看臉，已然明白他們是誰。

　　五個都是他的兄弟。奧斯威爾．河安爵士與瓊恩．戴瑞爵士，多恩親王勒文．馬泰爾，「白牛」傑洛．海塔爾，「拂曉神劍」亞瑟．戴恩。在他們之中，還有一位戴著迷霧與悲痛釣王冠、長髮飄飄的人，此乃雷加．坦格利安，龍石島親王和鐵王座的繼承人。

　　「你們別想嚇唬我。」他叫道，他們則分散開來，將他包圍。「一個個來，還是一起上，我都無所謂！」他左右旋身，「但這不關妞兒的事！放她走！」

　　「我發誓保護你，」她朝雷加的形影說，「我發過誓。」

　　「我們都發過誓。」亞瑟．戴恩爵士哀傷地道。

　　幽靈從濃霧聚成的馬上走下來，六柄長劍出鞘，卻沒一點聲音。「他要燒了都城，」詹姆說，「留給勞勃一片灰燼。」

　　「他是你的國王。」戴瑞道。

　　「你發誓保護他。」河安說。

　　「守護王家後裔。」勒文親王道。

　　雷加的身軀燒了起來，發出冰冷的光，時白，時紅，時黑。「我把妻子和兒女交於你手。」

　　「我不知道他會傷害他們。」詹姆的劍逐漸黯淡。「我和國王在一起……」

　　「你殺了國王！」亞瑟爵士說。

　　「割了他喉嚨。」勒文親王道。

　　「你殺了宣誓守護的君主。」白牛說。

　　劍刃上的火焰開始熄滅，詹姆想起瑟曦的話。不要！恐懼如同巨掌，箍住他的咽喉，但他的劍終究還是滅了，只剩布蕾妮的那把還在燃燒。幽靈們一擁而上。

　　「不，」他喊，「不，不，不，不要要要要要要！」

　　他猛地跳將起來，心臟狂跳不已，回到了森林中，頭頂為皓月星空，嘴裡有膽汁的苦味，忽冷忽熱，虛汗淋漓，顫抖不止。他朝右手望去，手腕終點是皮革和麻布，包裹著醜陋的斷肢。他不禁熱淚盈眶。我感覺到的，那指尖的力量，那劍柄的粗皮革，我的手───「大人。」科本跪在他身邊，慈祥的臉上充滿關切。「怎麼了？我聽見您尖叫。」

　　鐵腿沃頓高高在上地站在後面，滿臉陰沉。「怎麼回事？叫什麼？」

　　「夢……一個夢。」詹姆環視周圍的營地，茫然不知身在何處。「我在黑暗中……手也長回來了。」他望著斷肢，突然噁心起來。那的確是凱岩城下的地道，他心想。他的胃空虛酸楚，頭則因枕著樹樁而疼痛。

　　科本摸摸他額頭。「您有些發燒。」

　　「熱夜之夢。」詹姆想站起來，「來，幫幫我。」鐵腿捉住他完好的左手，拉他起立。

　　「再來一杯安眠酒？」科本問。

　　「不，今晚我睡夠了。」不知還要多久天亮。他朦朦朧朧地意識到，閉上眼睛，又會回到那個黑暗潮濕的地方。

　　「那要罌粟花奶麼？壓壓高燒？您身子還弱，大人，需要多休息，多睡眠。」

　　這是我最不想幹的事。蒼白的月光照著詹姆用來枕頭的樹樁，上面覆有厚厚的苔蘚，先前竟沒發現樹木是白色的。這讓他想起臨冬城，想起奈德．史塔克的心樹。

　　不可能，他心想，不可能。樹樁已死，史塔克已死，他們所有人都死了。雷加王子，亞瑟爵士，孩子們……伊里斯，尤其是伊里斯，他們都死了。「你相信靈魂嗎，學士？」

　　他問科本。

　　對方表情奇特，「有一次，我走進學城的一個空房間，望著一個空椅子，發現這裡曾有過一個女人，不久前方才離去。坐墊因她而凹陷，布料因她而溫暖，空氣因她而馨香……我突然悟到，既然我們的身體離開房間會留下氣味，我們的生命離開世界又為何不能留下靈魂呢？」科本將手一攤，「我將想法告訴樞機會的博士，但除了馬爾溫，人人視之為異端邪說。」

　　詹姆用指頭梳梳頭髮。「沃頓，」他說，「備馬，我們回去。」

　　「回去？」對方難以置信地重複。

　　他以為我瘋了，或許我真的瘋了。「我把東西忘在了赫倫堡。」

　　「那裡如今是瓦格大人的地盤，被他和他的血戲班佔據著。」

　　「你的人是他的兩倍。」

　　「如果我不遵命將你盡快送往你父親處，波頓老爺非把我剝皮不可。我們得趕路前往君臨。」

　　若是從前的詹姆，定會施以威脅，如今他不過是個殘廢，得另想法子……提利昂的法子。弟弟一定有辦法。「鐵腿，波頓大人沒告訴你嗎？」

　　對方懷疑地皺起眉頭，「什麼？」

　　「你不把我送回赫倫堡，我在父親面前所唱的『歌』就不是允諾的那首。我或許會說……波頓砍了我的手，而操刀的就是你。」

　　沃頓驚得合不攏嘴，「你這是造謠！」

　　「對，可我父親會相信誰呢？」詹姆逼自己微笑，通常長劍在手、無所畏懼時的微笑。「現在回去，一切好說，不過耽誤一天工夫，很快就能重新上路。到時候，我在君臨吹噓的，會甜美得讓你難以置信。此外，還有美女和一大筆金子作為答謝。」

　　「金子？」沃頓重複，「多少金子？」

　　他上上鉤了。「多少？要不你開口？」

　　太陽升起時，他們已將來路折回了一半。

　　詹姆加倍催馬前進，鐵腿和他的北方人竭力方能跟上。即便如此，到達湖邊巨城時，已日近正午。陰沉的天空預示著即將來臨的暴雨，雄偉的巨牆和五座高塔不祥而黑暗地聳立。死寂。牆壘空蕩，城門緊閉，孤零零地懸著一面旗。這是科霍爾的黑羊，他知道，於是將左手圍攏嘴巴，「你們還在！開門！否則我踢進去！」

　　直到科本和鐵腿都合聲加入，城垛上才終於出現了一個人。他朝下望了一會兒，隨後便消失了。不久，他們聽見鐵鏈嘩嘩作響，閘門緩緩升起，大門打開，詹姆．蘭尼斯特二話不說，當先衝了進去，渾不在意頭頂的殺人洞。本以為山羊會戒心十足，沒想到勇士團竟還把波頓的人當盟友。傻瓜。

　　外庭已被荒廢，只在長長的、板岩屋頂的馬廄裡有些馬兒。詹姆勒住坐騎，左右察看，只聽厲鬼塔下有聲音傳來，一群男人用七八種口音叫喊著。鐵腿和科本隨即跟上。「要什麼趕緊去拿，別耽誤時間，」沃頓道，「我不想和血戲班發生衝突。」

　　「你只要吩咐部下手不離兵器，血戲班就不會有任何問題。二比一的優勢，明白吧？」詹姆轉頭望向吼聲傳來的方向，聲音雖微弱卻帶著凶殘，在赫倫堡的牆壘間迴盪，搭配著如潮般的嘲笑。突然間，他明白發生了什麼。我來晚了嗎？腹中絞痛，他猛踢坐騎，奔過外庭，穿過石拱橋，繞開號哭塔，來到流石庭院。

　　他們把她扔進了熊坑。

　　奢靡的黑心赫倫王將一切都修築得非常誇張。熊坑足有十碼寬、五碼深，牆壁是石頭，底下為流沙，還有六圈大理石凳為觀眾準備，勇士團只坐滿了四分之一。詹姆笨拙地翻身下馬，但傭兵們正全神貫注地欣賞下方的表演，以至於只有幾個剛好正對面的人注意到他。

　　布蕾妮穿著和盧斯．波頓共進晚餐時那身不合體的女裝。沒有盾牌，沒有胸甲，連皮甲也無，只有粉紅的綢緞和密爾蕾絲。或許山羊覺得她穿女裝打起來更有趣吧。眼下她身上一半的裙服已被撕碎，左臂不住淌血，顯然是黑熊留下的抓傷。

　　至少他們給了她一把劍。妞兒單手拿著，側身移動，試圖不讓熊靠近自己。這沒有用，坑裡空間太窄。她必須進攻，必須找出破綻，一刀宰了它。長劍在手，什麼熊擋得住呢？可布蕾妮卻不敢靠近。血戲子們朝她叫囂各種淫穢的侮辱和嘲笑。

　　「與我無關，」鐵腿警告詹姆，「波頓大人吩咐，這女人屬於他們，任憑他們發落。」

　　「她的名字叫布蕾妮。」詹姆步下台階，穿過十來個吃驚的傭兵，來到位於最末一圈凳子的領主包廂裡的瓦格．赫特面前。「瓦格大人。」他用蓋過喧嘩的洪亮聲音呼喊。

　　科霍爾人幾乎給酒嗆住，「弒君者？」他左臉被繃帶粗率地包紮著，染血的亞麻布橫過耳際。

　　「把她拉出來。」

　　「『像』都別『象』，『四』君者，『否則』我再砍你一隻手。」他要來另一杯酒。「你的婊子咬我的耳多，這個怪『無』！才不會有人來『書』她。」

　　身後傳來一陣雷霆般的吼聲，詹姆回頭。只見黑熊人立起來足有八尺高。簡直就是披熊皮的格雷果．克里岡，他心想，而且比魔山更靈巧。好在它沒有那把巨劍，攻擊範圍不夠。

　　黑熊憤怒地狂叫，露出一口巨大的黃牙，接著四肢著地，全速衝鋒。機會來了，詹姆暗想，快打呀！一劍結果它！

　　可她一劍遞出，竟然毫無力氣。黑熊畏縮了一下，接著又猛撲而上，腳掌拍打地面，隆隆作響。布蕾妮閃向左，再度朝熊臉刺去。這一擊被熊掌掃開。

　　它很小心，詹姆看出，它被人類作弄過，知道長劍和槍矛的厲害。但不管怎麼說，它決不是她的對手。「快殺了它！」他扯開嗓門大叫，聲音卻被周圍無數的叫喊所淹沒。假如布蕾妮真聽見了，也沒任何表示。她繞著熊坑打轉，背貼緊牆。不妙，太近了，假如熊把她釘到牆上……野獸笨拙地轉身，吼著飛奔而前。但布蕾妮如靈貓一般，急速換位。這才是印象中的妞兒。她旋到熊的後背劈了一劍，野獸痛苦地咆哮，再度人立。布蕾妮慌忙躲開。怎不見血？……他終於明白了，回頭怒視山羊，「你把比武用的鈍劍給了她！」

　　山羊眉開眼笑，酒水和唾沫噴了詹姆一臉，「『黨』然。」

　　「他媽的，我來付贖金，金子，藍寶石，想要什麼都成。快把她拉出來！」

　　「你『咬』她？去『蠟』呀。」

　　他去了。

　　詹姆左手抓住大理石欄杆，一躍而下，在流沙上著地打滾。黑熊聽見聲音，陡然轉身，用鼻子嗅嗅，警戒地打量著新闖入者。詹姆掙扎著單腿跪起。七層地獄，我到底在幹什麼？他用左手抓滿一把流沙。「弒君者？」他聽見布蕾妮驚訝的喊聲。

　　「詹姆。」他糾正，一邊將沙子投向黑熊的臉。野獸胡亂抓著空氣，發出驚天動地的咆哮。

　　「你來幹嘛？」

　　「做蠢事。到我後面去。」他繞到她前面，擋在她和黑熊之間。

　　「你才該在後面，我有劍。」

　　「沒尖沒鋒，算什麼劍？到我後面去！」什麼東西埋在沙裡，他左手抓出來一看，原來是人的顎骨，上面還有些變色的血肉，爬滿蛆蟲。真漂亮，他心想，不知這是誰的臉。黑熊靠了過來，詹姆一揮胳膊，將骨頭、爛肉和蛆蟲朝野獸的腦袋打去。相差了整整一碼。真該死！這左手倒不如也砍了的好。

　　布蕾妮想衝上前，他只好一腳將她踢翻。妞兒倒在沙裡，抓住沒用的劍，詹姆乾脆坐在她身上，目睹黑熊發動衝鋒。

　　嗖，深沉的一聲，羽箭穿透野獸的左眼。串串唾沫和鮮血從它張開的大嘴裡滴落，接著第二支箭射中大腿。黑熊咆哮，後退，看到詹姆和布蕾妮，又蹣跚著往前衝。無數十字弓同時發射，將它射成了刺蝟，距離如此之近，每一擊都不可能錯過。羽箭穿透毛皮和血肉，黑熊仍堅持前跨了一步。好個可憐、殘暴又勇敢的傢伙。它走到他面前，他飛快地閃開，一邊吶喊，一邊踢起沙子。野獸繼續追擊折磨它的人，但剛轉身，背上又中兩箭。它發出最後一聲咆哮，一屁股坐下，四肢伸展著躺在鮮血淋漓的沙地上，死了。

　　布蕾妮站起身子，鈍劍握在手中，急促地喘著粗氣。鐵腿的十字弓手看著血戲子們紛紛咒罵威脅著起立，便重新將箭上膛。羅爾傑和「三趾」拔出長劍，佐羅則解下長鞭。

　　「你殺死我的熊！」瓦格．赫特尖叫。

　　「沒錯，多嘴的話，連你一起殺，」鐵腿毫不動容，「我們只要這女人。」

　　「她的名字叫布蕾妮，」詹姆說，「布蕾妮，塔斯的處女。對了，你還是處女嗎？」

　　她平庸的寬臉現出一輪紅暈。「是的。」

　　「噢，那太好了，」詹姆道，「我只救處女。」他轉向山羊。「贖金我來付，兩人份的贖金，你明白，蘭尼斯特有債必還。放繩子下來吧，拉我們出去。」

　　「去你媽的，」羅爾傑吼道，「山羊，殺了他們，別放跑這兩頭該死的豬！」

　　科霍爾人猶豫。他一半的手下醉醺醺，而北方人不僅如岩石般鎮靜，人數也整整是他的兩倍。十字弓手們已開始瞄準。「拉他們出來，」山羊緩緩地說，隨即轉向詹姆，「我很寬宏大量，請把今天的事告訴你父親大人。」

　　「我會的，大人。」但這救不了你。

　　直到走出赫倫堡半里格之外，離開弓箭的射程，鐵腿才終於爆發，「你瘋了，弒君者？找死嗎？居然兩手空空地去和熊鬥！」

　　「一隻空手，一隻斷肢，」詹姆糾正，「我知道你會在野獸殺死我之前行動。否則的話，波頓大人會像剝橙子似的將你剝皮，不是嗎？」

　　鐵腿狠狠咒罵了一番蘭尼斯特的愚蠢，接著踢馬奔向隊伍前方。

　　「詹姆爵士？」即便穿著不能遮體的粉紅綢緞和蕾絲，布蕾妮看上去仍像穿女裝的男人，不像女子。「我很感激，可……可你已經上路了，為何回來呢？」

　　無數譏笑浮現在腦海，一個比一個殘忍，但最終詹姆只聳聳肩。「因為我夢見了你。」說完他揚長而去。

第四十六章─凱特琳

　　羅柏和年輕的王后道別了三次。第一次在神木林的心樹之下，當著諸神和臣僚們的面；第二次在鐵閘門前，和簡妮長久地擁抱和熱吻；最後一次，離開騰石河岸一小時後，女孩騎著駿馬氣喘吁吁地跑來，懇求少狼主帶她同行。

　　羅柏動情了，凱特琳看得出，但他也很窘迫。此刻天氣又陰又濕，細雨濛濛，他十分不情願地命令全軍將士止步，以便自己冒雨安慰淚眼汪汪的年輕妻子。他話說得親切，凱特琳邊看邊想，心裡卻充滿惱火。

　　國王和王后竊竊私語，灰風則在旁遊蕩，不時甩甩身上的雨珠，朝天空呲牙露齒。當羅柏給了簡妮最後一吻，命十幾個護衛護送王后回城，自己翻身上馬後，冰原狼立刻飛奔到隊伍前面，好似一隻蓄勢已久的飛箭。

　　「噢，簡妮王后真體貼，」跛子羅索．佛雷告訴凱特琳，「我妹妹也不差。呵呵，我敢打賭，蘿絲琳此刻正在孿河城內邊跳邊唱：『徒利夫人，徒利夫人，蘿絲琳．徒利夫人』呢，等到明天，她就會幻想披上奔流城紅藍條紋新娘斗篷的樣子了。」他掉過馬頭，微笑著對艾德慕說，「可是您，徒利公爵，此刻卻很沉默。您有什麼感覺呢？」

　　「我覺得自己身在石磨坊，而戰鬥剛要打響。」艾德慕半開玩笑地回答。

　　羅索哈哈大笑，「別擔心，您的婚禮一定圓滿幸福，好大人。」

　　是嗎？但願諸神保佑。凱特琳踢馬前進，扔下弟弟和跛子羅索。

　　要簡妮留在奔流城是她的主意──羅柏巴不得有王后陪伴。雖然王后缺席可能被瓦德大人理解為又一次失禮，但她在場的話等於是往老傢伙的傷口上撒鹽，構成的可就是侮辱了。「瓦德．佛雷舌尖嘴利，且睚眥必報，」她警告兒子，「為換取他的效忠，我不懷疑你能承擔這老人的責難，但你實在太像你父親，無法忍受他侮辱簡妮。」

　　羅柏無言以對。可是，他卻在心中把一切歸咎於我，凱特琳疲憊地想，他正思念著簡妮，抱怨我不該把她送走──即便知道我說的乃是忠告。

　　兒子從峭岩城帶回六位維斯特林，而今只留雷納德爵士一人在身邊，他是簡妮的兄弟，擔任王家掌旗官。收到泰溫公爵同意交換俘虜的回覆函當天，國王便派遣簡妮的舅舅羅佛爵士帶年輕的馬丁．蘭尼斯特去金牙城履行手續。事情進展順利，兒子從此不必再為馬丁的安全操心，蓋伯特．葛洛佛也欣慰地得知他兄弟羅貝特已在暮谷城登船北返。羅佛爵士幹得漂亮……灰風也終可回到國王身邊，回到屬於他的位置。

　　維斯特林夫人和她的孩子們一起待在奔流城，簡妮，小艾琳妮亞及羅柏的侍從洛拉姆都沒跟來，後者強烈地質疑這一安排，但這都是明智的舉動。羅柏的前任侍從乃奧利法．佛雷，他無疑將出席妹妹的婚禮，將洛拉姆帶去勢必大傷情面；與之相對，雷納德爵士是個快活的年輕騎士，他已保證無論瓦德．佛雷如何侮辱，都不會作出過激反應。讓我們祈禱侮辱就是即將面對的所有考驗。

　　凱特琳卻有更多的擔心。自三河一戰以來，父親大人就不再相信瓦德，對此她一直牢記在心。簡妮王后只有待在奔流城的高牆堅壁後，由黑魚全力保護，才會安全。羅柏封給布林登爵士一個新頭銜，「南疆大元帥」，有他留在後方，凱特琳方感放心。

　　但她實在懷念叔叔歷經風霜的臉孔，羅柏勢必也流連他的輔佐，兒子所贏得的每場戰鬥，幕後都少不了布林登爵士的功勞。而今斥候部隊改由蓋伯特．葛洛佛統率，他人雖好，忠誠而堅定，卻沒有黑魚的能力。

　　在葛洛佛的部隊掩護下，羅柏的隊伍綿延數里。前鋒是大瓊恩，凱特琳等人和主隊走在一起，這是大批全副武裝的騎兵，隨後為輜重隊，無數滿載食物、草料、補給、禮物和傷員的馬車，由文德爾．曼德勒爵士和他的白港騎士加以保護。在他們之後跟著畜群，包括綿羊、山羊和骨瘦如柴的牛，以及一小群商販營妓。走在末尾擔任後衛的是羅賓．菲林特，方圓數百里之內都沒有敵人，但羅柏仍處處小心。

　　一共三千五百名戰士，三千五百名經歷囈語森林、奔流城、牛津、烙印城、峭岩城等歷次會戰的老兵，掠奪過西境蘭尼斯特家族富裕曠山的精銳。他們都是北方人，三河諸侯中，除了和艾德慕要好的數人前來作陪外，大都留在河間地觀望國王收復北境。前方，等待艾德慕的是新娘，等待羅柏的是戰爭，等待我的……是兩條死訊，一張空床和充滿鬼魂的城堡。好淒涼啊。布蕾妮，你到底在哪裡？求求你，把我的女兒帶回來。把她們帶回來啊。

　　中午時分，雨變得綿長不息，直下到黃昏。第二天，北方人沒有看見太陽，鉛灰色天空下，人人藏在兜帽裡，以躲避雨水襲擊。這天的雨下得極大，道路泥濘，田野滂沱，河流暴漲，落葉紛飛，持續的馬蹄聲擾攘不休，惹人心煩。人們只在必要時說上幾句，大多時候沉默不語。

　　「沒問題，夫人，我們很堅強。」梅姬．莫爾蒙伯爵夫人向她保證。凱特琳喜歡上了梅姬和她的大女兒黛西，因為在詹姆．蘭尼斯特一事上，她倆比別人都更諒解她。

　　黛西身形瘦長，她母親則矮小粗壯，兩人都一貫著盔甲皮衣，盾牌和外套上刻有莫爾蒙家族的黑熊紋章。就凱特琳看來，夫人和小姐穿這樣的服裝有些奇怪，但她們母女並不在意，因為她們既是女人，更是戰士，和塔斯的布蕾妮一樣。

　　「每場戰鬥，我都守在少狼主身邊，」黛西．莫爾蒙高興地說，「國王陛下戰無不勝。」

　　不，他從頭到尾就沒贏過，凱特琳心想，卻不敢說出來。北軍固然驍勇善戰，但此刻背井離鄉，唯一的寄託乃是對少年國王的必勝信念。所以無論如何，都必須保護和鼓勵這種信念。我得堅強起來，她告訴自己，為了羅柏。若我傷心絕望，情緒將會傳染出去，而一切的一切都有賴於這場婚禮的順利舉行。假如艾德慕和蘿絲琳能夠美滿，假如遲到的佛雷侯爵得到安撫，願意全力協助羅柏……即便如此，我們又該如何來應付蘭尼斯特與葛雷喬伊兩大勢力的夾擊呢？這個問題，凱特琳不敢想，羅柏本人也不敢想。每次紮營，國王都眉頭深鎖地研究地圖，彷彿要找出贏回北境的妙計。

　　弟弟艾德慕擔憂的卻是另一件事。「呃，你覺得瓦德．佛雷的女兒不會都像父親那麼醜吧？」他和凱特琳及朋友們聚在高大的條紋帳篷裡，漫不經心地問。

　　「他有那麼多老婆，總能生下幾個標緻女兒，」馬柯．派柏笑道，「可這老混蛋幹嘛要送個好人兒給你呢？」

　　「沒錯。」弟弟陰鬱地說。

　　凱特琳無法忍受，「瑟曦．蘭尼斯特還是個大美人呢！」她尖刻地道，「但願蘿絲琳小姐強壯健康，心底善良，為人忠厚。」說罷，她拂袖而去。

　　艾德慕接受不了姐姐的態度，第二天便徹底迴避，遠遠地和馬柯．派柏、萊蒙．古柏克、派崔克．梅利斯特及凡斯家的年輕成員們待在一起。他們不會責難他，只會和他開玩笑，下午時候，凱特琳看著歡樂的年輕人們從身邊跑過，心裡想，打小我就對艾德慕太過嚴厲，想必悲傷更影響了語言。她為自己的失態而後悔。雨已下得夠大，憑什麼還要干涉別人的心情？說到底，希望娶個漂亮老婆有什麼錯？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見艾德．史塔克時，從心頭油然而生的那種孩子氣的失望，本以為他是他哥哥布蘭登的年輕翻版，卻大錯特錯。奈德不僅比哥哥矮，面容也更平凡，且終日莊重。他談吐雖極盡禮儀，但在言語底下，她感受到的卻是冷淡──這點絕不屬於情緒外露、嘻笑怒罵的布蘭登。即便當他帶走她的貞操時，他們的愛，與其說是激情，倒不如歸於責任。但那天晚上，我們誕生了羅柏，誕生了北境之王。戰爭結束後，在臨冬城裡，我感受到丈夫的愛，找到奈德莊重面孔下那顆可愛又可敬的心。艾德慕，希望你和蘿絲琳也能幸福美滿。

　　上天好像有意為之，隊伍不經意間經過了囈語森林，羅柏正是在這裡打下平生第一場大勝仗。他們沿狹窄的石板河床底的溪流前進，當日詹姆．蘭尼斯特的軍隊正於此遭到重創。那時氣候還很溫暖，凱特琳憶起，樹木依舊蔥綠，溪流未曾猛漲。如今秋葉充塞流水，到處亂石盤根，曾為羅柏的軍隊提供掩護的林木，業已脫下綠色的外套，換上一身金色中帶棕色斑點的服裝，有些還成了暗紅，令人不安地聯想起鐵銹和凝血。只有雲杉和士兵松綠意仍存，挺拔雲天，好似高大的黑色槍矛。

　　一切都變了，她心想。囈語森林大戰的那天晚上，奈德還活在伊耿高丘底下的黑牢裡，布蘭和瑞肯安全地待在臨冬城的牆壘後，席恩．葛雷喬伊則在羅柏身邊奮戰，事後不斷誇口自己差點與弒君者交手。如果成全了他的願望，如果是席恩而非卡史塔克大人的兩個兒子一命歸天，事情該有多不一樣啊！

　　穿越戰場時，凱特琳看到去年留下的遺跡：被雨水沖刷腐蝕的頭盔、斷裂的長矛、戰馬的屍骨。石塚隨處可見，標示著人們的葬身之地，但食腐動物並沒將死人放過。四處傾覆的石頭之中，時而可見鮮明的布料和閃爍的金屬。有一張臉默然地望向她，腐敗的棕色血肉下，頭骨輪廓若隱若現。

　　她想起奈德，不知丈夫此刻在何處安息。靜默姐妹們帶著屍骨北返，由哈里斯．莫蘭率一小隊榮譽護衛加以保護。他抵達臨冬城了麼？他有沒有在城堡下的黑暗墓窖裡陪伴哥哥布蘭登？莫非於行程途中，卡林灣便已被佔領？

　　三千五百名騎兵伴她踏過深谷河床，穿越囈語森林的中心，但她卻從未感到如此孤單。每走一里，就離奔流城遠了一里，她竟覺得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座出生於斯的城堡了。諸神也要把它，像其他東西一樣，從我生命中奪走嗎？

　　五天之後，斥候們飛騎回報，高漲的河水沖垮了位於美人市集的木橋。蓋伯特．葛洛佛帶著兩個膽大士兵試圖在公羊渡騎馬泅過暴虐的藍叉河，結果損失了兩馬一人，葛洛佛本人死死攀住一塊石頭，方才倖免於難。「自春季以來，河流還沒有這樣高的水位，」艾德慕評價，「可看這氣象，如果雨持續不停，勢必將繼續上漲。」

　　「上游荒石城附近，還有另一座橋，」凱特琳往年常陪同父親穿越河間地，此刻記憶派上了用場，「那一座雖然陳舊又狹小，但──」

　　「它也沒了，夫人，」蓋伯特．葛洛佛道，「早在美人市集的這座之前就被沖掉。」

　　羅柏望向母親，「還有別的橋嗎？」

　　「沒有，而且看目前的架勢，渡口想必統統無法運行，」她想了想，「我們過不了藍叉河，只好繞過去，經過七泉和女巫沼澤。」

　　「沒錯，不走泥潭和爛路，眼下就到不了目標，」艾德慕警告，「嗯，犧牲一點速度，我們能抵達孿河城。」

　　「好吧，就讓瓦德大人多等等，」羅柏決定，「羅索在奔流城時給他傳過信，他知道我們的起程日期。」

　　「他是知道，可這傢伙生性多疑，又極敏感，」凱特琳說，「他將把這次延誤當做一次蓄意輕慢。」

　　「很好，到時候我會為了耽擱的時間特別向他致以歉意。我真是個可悲的國王，隨時準備賠禮道歉，」羅柏疲憊地道，「我希望波頓在三叉戟河漲水之前過了渡口，國王大道一路往北，他的行程比我們容易，即便統率步兵，也很可能趕在我們之前抵達。」

　　「當兩軍會合，參加完艾德慕的婚禮後，下一步怎麼做？」

　　「北上。」羅柏撓撓灰風的耳背。

　　「通過堤道？強攻卡林灣？」

　　國王朝她高深莫測地一笑，「還有別的路，」他保證。從口氣聽來，她知道他此刻是不會多說的了。明智的君主懂得保守秘密，她提醒自己。

　　之後八天，雨水沒有停息，末了他們終於抵達荒石城，在俯瞰藍叉河的山丘上安營紮寨，這裡有遠古河流王們的要塞遺址。野草堆中，昔日高牆深壘聳立的地方，今天還可以看到地基，但大多數石材早已被當地居民取走，以搭建穀倉、聖堂和房屋。在中央，曾為城堡庭院的地方，留有一座帶雕刻的大墳墓，隱蔽在芩樹和齊腰深的褐草中。

　　墓的頂蓋被雕刻為埋藏其中的君王的形體，卻已被風霜雨露所侵蝕。國王留著鬍鬚，此外臉龐模糊而平滑，只依稀看得見嘴巴、鼻子、眼睛和王冠。他的雙手交疊在胸，握住一柄石製戰錘。戰錘之上，曾刻符文，描述了武器的名諱和歷史，但無數世紀的歲月已將其磨滅。這座石墓的角落處處破損龜裂，班駁的地衣肆意滋生，野玫瑰花從國王的腳部一直蔓延到胸口。

　　凱特琳正是在墓前找到了羅柏。國王陰鬱地站在漸沉的暮色中，唯灰風與他為伴。雨數日來終於停了一會兒，因此兒子沒帶頭盔。「這座城堡叫什麼名字？」他輕聲詢問靠近的母親。

　　「荒石城，我小時候聽附近居民這麼講，毫無疑問，在過去，當它還是諸王的駐節之地時，曾有過光輝的姓名。」那次去海疆城途中，她與父親曾在此歇息，還有培提爾───「有一首歌，」兒子想起來，「荒石城的珍妮，髮際有無數鮮花。」

　　「假如我們幸運的話，將來都會被寫進歌裡。」實際上，小時候凱特琳做遊戲常扮演珍妮，還把頭髮插滿花朵，培提爾則扮演她的龍芙萊王子。當年，我才十二歲，而他是個小男孩……羅柏回頭望著墳墓，「這是哪位國王？」

　　「這位是河流與山丘之王特里斯蒂芬四世，」父親給她講過他的歷史，「早在珍妮和她的王子出現之前數千年，統治著從三叉戟河到頸澤的廣大地區，時值亂世，先民們的王國一個接一個落入無情的安達爾人手中，而他率軍抵抗，被人民尊稱為『正義之錘』。歌謠相傳，他一生經歷了大小一百場戰鬥，取勝了九十九場，他的城堡是全維斯特洛最堅固的要塞，」她把手放到兒子肩膀上，「可他在第一百場戰鬥時陣亡了，那一次，七位安達爾王合兵對付他。繼位的特里斯蒂芬五世資質平庸，龐大的王國終歸解體，城堡淪陷，血脈斷絕，穆德家族自此不存，而在安達爾人到來之前，他們曾統治河間地長達一千年之久。」

　　「他的繼承人葬送了他的事業，」羅柏伸手撫摩粗糙風化的石墓，「我想和簡妮生個孩子……我們經常在試，可我不確……」

　　「種子並不總在第一次時生根，」雖然我和奈德是這樣，「有時或許試一百回也差之毫釐。你還年輕。」

　　「不，我雖然年輕，卻是個國王，」兒子回答，「國王必須要有繼承人。假如我和這位特里斯蒂芬一樣，在下一場戰鬥中犧牲，我的王國將頓時煙消雲散。依照律法，目前當由珊莎繼承臨冬城和北境，」他抿緊嘴唇，「而她勢必受制於她的夫君提利昂．蘭尼斯特。這種情形是我絕對不能接受，絕對不能允許的，我不會讓侏儒染指北境一根毫毛。」

　　「這是自然，」凱特琳同意，「在簡妮為你產下子嗣之前，你還必須指定另一位繼承人。」她考慮了一會兒，「你祖父沒有手足，但你曾祖父有個妹妹嫁給羅瑪．羅伊斯伯爵的幼子，融入了羅伊斯家族的分支。他們之間生下三個女兒，全部與谷地諸侯結親。長女嫁到韋伍德家，次女嫁到科布瑞家，幼女……似乎嫁到坦帕頓家，似乎……」

　　「母親，」羅柏的聲音裡有幾分尖銳，「你別忘了，我父親有四個兒子。」

　　她當然沒忘，只是不願去想，兒子卻逼著她面對。「他是雪諾，並非史塔克。」

　　「瓊恩比起某位從未見過臨冬城的谷地諸侯來，當然更有資格成為我的繼承人。」

　　「他是守夜人的弟兄，發誓不娶妻，不封地的。他將終身為王國服務。」

　　「那是紙面上的約束，御林鐵衛不也這樣規定？可你看，一旦沒有利用價值，蘭尼斯特家便能剝奪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和柏洛斯．布勞恩爵士的白袍。我敢打賭，假如我送出一百名壯丁作為瓊恩的代替，他們一定能找出辦法為他解除誓言。」

　　他下了決心。凱特琳深知兒子的頑固，「私生子沒有繼承權。」

　　「很簡單，一張王家赦免狀就能解決，」羅柏道，「比起驅逐御林鐵衛，這可是有先例可循的。」

　　「先例，」她苦澀地說，「不錯，的確是有先例。伊耿四世臨死前將他所有的私生子全部化歸正統，結果呢？有多少苦痛、悲哀、戰爭和謀殺由此而起？你信任瓊恩，這我明白，可你就能信任他的兒子？就能信任他兒子的兒子嗎？私生子困擾了整整五代坦格利安君主，直到無畏的巴利斯坦在石階列島將最後一個黑火掐滅為止。你考慮過沒有？一旦將瓊恩扶為正統，就再無可能利用他的私生子身份，這條路是不能後退的！等他結婚生子，你和簡妮產下的孩兒將永世不得安寧。」

　　「瓊恩絕不會傷害我的孩子。」

　　「正如席恩．葛雷喬伊絕不會傷害布蘭和瑞肯？」

　　灰風猛然跳上特里斯蒂芬王的墳墓，呲牙露齒，羅柏則面色冷峻。「你的話，既殘酷又不公平。瓊恩和席恩根本不是一回事。」

　　「這只是你的一廂情願而已。再說，你考慮過你的妹妹們沒有？她們的權利呢？北境無論如何不能交給小惡魔，這點我無條件同意，但艾莉亞怎麼樣？依照律法，她的繼承權排在珊莎之後……她可是你的親妹妹，血統純正……」

　　「……可她死了！自打父親去世，就沒任何人見過她，或是聽過關於她的隻字片語，你為何還要蒙騙自己？艾莉亞死了！和布蘭、瑞肯一樣，而只等珊莎生下小惡魔的孩子，他們也會把她殺掉。瓊恩就是我僅存的手足，萬一我有不幸，我希望他成為北境之王，也希望你支持我的選擇。」

　　「我不可能支持你，」母親說，「其他的事，羅柏，任何事，我都會支持，唯獨這個……這樁蠢事，無論如何都不行。請你不要強迫我。」

　　「我無須強迫你。我是國王，我做主。」羅柏轉身，頭也不回地離開。灰風從墳墓頂上跳下，亦步亦趨地跟隨。

　　我都做了些什麼？國王走後，凱特琳獨自站在特里斯蒂芬的墳墓前，疲憊地想。這幾天，首先冒犯艾德慕，接著又惹惱了羅柏，可我說的，難道不都是實話嗎？諸神在上，難道這幫大男人如此脆弱，竟聽不得事情的真相？她應該哭的，但蒼天業已在為她流淚，於是便回到帳篷內避雨，默默地坐在黑暗中。

　　第二天，羅柏特別繁忙，他無處不在：一會兒趨前和大瓊恩指揮前鋒，一會兒帶著灰風外出偵察，一會兒返回查看羅賓．菲林特的後衛。行軍中的每一天，少狼主都是全軍最早起床和最晚入睡的人，大家為此倍感驕傲。凱特琳懷疑兒子根本就沒睡。他變得和他的冰原狼一樣消瘦而飢渴。

　　「夫人，」某天早晨，就著持續的雨，梅姬．莫爾蒙伯爵夫人呼喊她，「您看起來氣色不好，是不舒服嗎？」

　　我的夫君和父親大人死了，兩個兒子遭遇謀殺，一個女兒落入毫無信用的侏儒手中，即將為他產下罪惡的子嗣，另一個女兒則生死不明，消失得徹徹底底，而我僅存的兒子和弟弟又都生我的氣。這些話，說出來梅姬伯爵夫人也不會懂的。「這是一場邪惡的雨，」她轉而評論，「我們過去承受了很多，前方又有更多的艱險和更多的悲哀。我們本該號角長鳴、旗幟飄飄地勇敢前進，以振奮士氣，可這場雨卻將大家統統壓抑。旗幟浸透，耷拉不展，人裹斗篷，幾無言語。這場邪惡的雨在我們最需要振作的時候澆進了每個人的靈魂裡。」

　　黛西．莫爾蒙舉頭望天，「還好，落的是雨，不是箭。」

　　凱特琳不自禁地笑笑，「我知道，你比我勇敢。你們熊島的女人都會打仗嗎？」

　　「不錯，我們是母熊，」梅姬伯爵夫人接口，「環境使然。在古代，鐵民們時時駕駛長船前來掠襲，野人也從冰封海岸過來騷擾。男人們必須出去捕魚，以維持島上生活，而留在家中的妻子得保護自身和孩子，否則便會被掠走。」

　　「我家廳堂門上有個雕刻，」黛西道，「是位熊皮女人，一手抱一個吮奶頭的嬰兒，另一手握一柄戰斧。她長得不美，但我很喜歡。」

　　「我侄兒喬拉曾把一位美人帶回家，」梅姬伯爵夫人說，「那是他在比武會上贏取的夫人。她就很討厭這個雕刻。」

　　「是啊，她看什麼都不順眼，」黛西道，「她名叫琳妮絲，頭髮猶如金絲，皮膚好似乳酪，那雙柔軟的手天生就與武器無緣。」

　　「她也不會用她的乳頭來哺育。」黛西的母親坦率地說。

　　凱特琳知道他們指的是誰，喬拉．莫爾蒙曾帶著他的續絃妻前來臨冬城參加宴會，作客兩周之久。她記得琳妮絲夫人的年輕美貌，以及心裡壓抑的不快。有天夜裡，醉酒之後，她親口對凱特琳承認，北境實在不是舊鎮高貴的海塔爾家人該待的地方。「從前，有個來自奔流城徒利家的女子也這麼想，」凱特琳輕柔地回答，試圖安慰對方，「但後來，她在此發現了真愛。」，可他們都走了，她隨即想到，臨冬城和奈德，布蘭與瑞肯，珊莎，艾莉亞，都走了，只有羅柏留下。莫非我真的更像琳妮絲．海塔爾，而非史塔克？如果我懂得怎樣使用戰斧，或許可以更好地保護他們。

　　日復一日，大雨從未停息，人們艱難行進。藍叉河源頭的七泉地方是數不清的溪流和河溝，而女巫沼澤無數綠幽幽發亮的水池正等著吞噬粗心的旅人，馬蹄陷進軟泥中，好似飢餓的嬰兒吸吮乳頭。除了速度放慢，北方人還付出更大的代價，一半的馬車不得不遺棄在澤地，上面的物資改由騾子和馱馬分擔。

　　傑森．梅利斯特伯爵正是在這裡追上了他們。當時，離日落僅有一個鐘頭，羅柏立刻下令停止行軍，接著雷納德．維斯特林爵士護送凱特琳去國王大帳中開會。她看見兒子坐在火盆邊，地圖放於膝蓋，灰風在他腳邊打瞌睡。大瓊恩、蓋伯特．葛洛佛、梅姬．莫爾蒙、艾德慕和一個凱特琳不認識的男子也在帳內。此人豐滿禿頂，神態阿諛。他不是貴族，她只消看陌生人一眼便認定，也非戰士。

　　傑森．梅利斯特起立將座位讓給凱特琳，海疆城伯爵的棕髮和白髮已幾乎一樣多了，但威儀不減當年：身材瘦長高大，面孔輪廓分明、修剪乾淨，顴骨高聳，藍灰色眼睛，神情銳利。「史塔克夫人，真高興見到您。我帶來了好消息。」

　　「是嗎？大人，我們此刻正需要這個。」她坐下來，聽著無數雨點敲打頭頂的帆布。

　　羅柏等雷納德爵士將帳門關好後，方才開口：「諸位大人，諸神回應了我們的祈禱。傑森大人帶來的是密拉罕號船長，他是舊鎮商人。船長先生，請將你的新聞通報大家。」

　　「遵命，陛下，」對方緊張地舔舔厚嘴唇，「在我抵達海疆城之前，曾於派克島的君王港做過停留。實際上，由於巴隆國王的禁令，我的船被鐵民關押了整整半年。只是後來，只是……簡單地說吧，由於他的死，禁令才得以取消。」

　　「巴隆．葛雷喬伊死了？」凱特琳心裡一震，「你確定他真死了？」

　　矮小猥褻的船長點點頭，「您可知道，派克城建於角岬之上，被海濤切割而成的巨岩和荒島彼此以橋樑連接？據我在君王港聽到的說法，當巴隆國王某天正跨越其中一道橋樑時，西邊起了大風，夾著暴雨雷霆，把他吹落橋下，摔得粉身碎骨。兩天之後，屍體衝到海邊，業已浮腫不堪辨認。據說螃蟹吃掉了他的眼睛。」

　　大瓊恩哈哈大笑，「肯定是給螃蟹王吃的，只有它們才配享用王家果凍，是不是啊，哈哈？」

　　船長忙著點頭。「當然，當然。不過我的消息還沒說完，還有一個情報！」他傾身向前。「他弟弟回來了。」

　　「維克塔利昂？」蓋伯特．葛洛佛略感驚奇。

　　「不，攸倫，人稱『鴉眼』，他是全天下最惡毒的海盜，本有許多年不曾回到鐵群島，但巴隆國王屍骨未寒，他的寧靜號卻已駛進君王港。紅色的船殼，漆黑的帆，所有船員都是啞巴。聽說他訪問亞夏後返回……總之，不管去過哪裡，他確實是回來了，而且一下船就直奔派克城，自行坐上海石之位，提出異議的波特利頭領被他淹死在一桶海水中。我眼見這番情形，立刻趁亂讓密拉罕號升帆出海，以免招惹麻煩。靠岸以後，馬上向陛下您報告。」

　　「船長先生，」待對方說完後，羅柏發話，「我很感激你的效勞，定當重重酬謝。等會談完畢，我就請傑森大人送你回船，現下請在外面稍候片刻。」

　　「是，陛下，是。」

　　他前腳剛離開，大瓊恩便前仰後台地大笑起來，但國王用一個眼神讓他收斂。「倘若席恩昔日所言非虛，這個攸倫．葛雷喬伊稱王必是件不得人心的事……現在的情形是如果席恩沒死，他才是繼承人……另一方面，維克塔利昂統率著鐵島艦隊。我不相信他會坐鎮卡林灣，靜待哥哥鴉眼攸倫攫取海石之位。他肯定會興師返航。」

　　「巴隆還有一個女兒，」蓋伯特．葛洛佛提醒國王，「她佔據深林堡，挾持著羅貝特的妻兒。」

　　「留在深林堡，她什麼也做不了，」羅柏分析，「如果她也有叔叔們的野心，想必要回師顛覆攸倫，伸張自己的權利。」國王轉向傑森．梅利斯特大人。「海疆城可有艦隊？」

　　「艦隊，陛下？不，說不上，我只有六七條長船和兩艘戰艦。足以抵禦尋常海盜的掠襲，卻無法和鐵島艦隊交鋒。」

　　「你會錯了意。依我看，鐵種們即將紛紛返回派克島，展開權力之爭，他們的秉性從前席恩給我講過，『每個船長都是自己船上的國王』。敵人想必會勾心鬥角，吵作一團。大人，我只要你給我兩條長船，以繞行雄鷹角，穿越頸澤，尋找灰水望。」

　　傑森大人有些猶豫，「澤地的腐沼中是有十來條水道，可個個都淺薄、淤積而危險。它們根本不配稱為河流，只是一些反覆變遷的通道而已。到處是礁石、陷阱和糾結敗朽的樹木。灰水望本身也在移動，怎麼找得到呢？」

　　「只管往上游走，船上掛起我的旗幟，相信澤地人會出來迎接。派出兩條船，我們的希望就多了一倍，我決定由梅姬伯爵夫人指揮其中一艘，蓋伯特大人指揮另一艘，負責將我的口信傳達給霍蘭．黎德。」他轉向被點名的兩位領主，「我會分別給你們一封書信，上面寫著我對留在北境的大人們的指示，但這些指示其實都是謊話，以防你們在海上被鐵民逮捕──倘若真有不幸，你們可以宣稱自己乃是返回北境傳令。夫人你是要回熊島，而你，蓋伯特，是要回磐石海岸。」他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地圖，「成敗的關鍵在卡林灣，這點我們知道，巴隆大王也明白，否則他就不會把鐵群島的主力交給弟弟維克塔利昂，並命他鎮守於此了。」

　　「這個維克塔利昂或許會為了繼承權大打出手，但絕不會蠢到放棄卡林灣。」梅姬伯爵夫人說。

　　「當然不會，」羅柏承認，「但我敢打賭，他將撤走不少精兵，而對方每少一個人，我們就多一分希望。再說，即便軍隊不走，他為造聲勢，也將帶走大批將領和船長。他們是鐵群島的骨幹，有了他們的支持，方能獲得海石之位。」

　　「陛下，您可千萬不能從堤道進攻，」蓋伯特．葛洛佛勸告，「通路實在狹窄，大軍無法展開，數千年來，沒有誰能攻下卡林灣。」

　　「從南往北打是這樣，」國王說，「但假如我從南、北、西三面同時發力，情況就不一樣了。先從堤道上發起猛攻，吸引鐵民的注意力，隨後突然兜襲後方，必將一舉成功！等我和波頓大人及佛雷家族合兵一處，手中就至少有了一萬二千士兵。我們先走堤道，行過半日再兵分三股，假如葛雷喬伊家族在頸澤有眼線，他們收到的情報將是我軍全速撲向卡林灣。」

　　「後衛將由盧斯．波頓指揮，中軍由我親率，至於攻打卡林灣的前鋒，大瓊恩，這個任務非你莫屬。你給我狠狠地打，要讓鐵種們意料不到我軍還可能從北方突然出現。」

　　大瓊恩咧嘴一笑，「嘿，你們這幫偷雞摸狗的傢伙最好趕快，否則還沒露面，城堡就是咱的嘍！陛下，您不用急，慢慢走，我會把它當禮物獻給您。」

　　「這份大禮，我可是卻之不恭。」羅柏微笑。

　　一旁的艾德慕皺起眉頭，「陛下，您剛才說要從後掩殺鐵民，可您怎麼迂迴到北方呢？」

　　「舅舅，頸澤深處有些路地圖上並沒有寫，只有澤地人才知曉──沼澤中的小徑，穿越蘆葦叢的船道，父親從前對我說過。」他轉向兩位信使，「你們的任務就是找到霍蘭．黎德，要他派出嚮導，在我軍踏上堤道之後的第三天與我會合，記住，讓他們徑直來中軍，到我王旗飄揚的地方。三支部隊中的兩支負責強打卡林灣──波頓大人的部隊在安柏大人進攻之後行動，盡可能從西面發起佯攻。我自己的中軍深入澤地埋伏，直到戰鬥陷入白熱化時方才出擊。舅舅成婚後，我們迅速離開孿河城，爭取在今年結束之前趕到攻擊陣位。新世紀的第一天，咱們三面夾擊卡林灣，拼出一番新局面！趁鐵民們痛飲新年之際，打他們個落花流水，措手不及！」

　　「我贊同這個計劃，」大瓊恩宣佈，「很喜歡！」

　　蓋伯特．葛洛佛擦擦嘴巴，「可……我們得擔風險，假如澤地人方面出了岔子……」

　　「那和以前相比，也沒任何損失。再說了，我相信他們不會令我失望，霍蘭．黎德是我父親的好友。」羅柏捲起地圖，這才第一次抬眼望向凱特琳，「母親。」

　　她心中一凜，「這計劃需要我的協助麼？」

　　「我只要你安安全全。穿越頸澤的行軍勢必危機四伏，即便過得了卡林灣這關，要想贏回北境，也還有無數戰鬥等著我們。我剛才已詢問過梅利斯特大人，他慷慨地答應在戰爭結束前替我保護你的安全。你將在海疆城過得舒適，這是我的希望。」

　　這就是我反對瓊恩．雪諾的懲罰？這就是我身為女人，甚或身為母親的懲罰？她頭暈目眩了一會兒，才意識到在場眾人都望著她。他們都討厭我，她心想，有什麼可驚訝？我放走弒君者，得罪了所有人，再說，我不是親耳聽大瓊恩說過幾次女人不該插手軍事嗎？

　　她的惱怒一定清楚地寫在臉上，好在蓋伯特．葛洛佛最後替她解了圍，「夫人，陛下的建議非常明智，您實在不該和我們一起出征。」

　　「海疆城因您的到來而蓬蓽生輝，凱特琳夫人。」傑森．梅利斯特大人道。

　　「你要我做你的囚犯。」她說。

　　「哪裡的話，您是我的貴賓。」傑森大人解釋。

　　凱特琳轉向兒子。「沒有冒犯傑森大人的意思，」她僵硬地宣佈，「但假如你非要我走，我寧願回奔流城。」

　　「我把王后留在了奔流城，不能把母親也送去那裡，如果將所有財富裝進一個錢包，只可能吸引盜賊。婚禮結束後，你立刻前往海疆城，這是國王的命令，」羅柏站起來──她的命運便這樣迅速地決定了──取出一張羊皮紙，「大人們，我還有最後一件事。你們都看見了，巴隆大王死後留下多大的混亂，我不能重蹈他的覆轍。如今我沒有兒子，弟弟布蘭和瑞肯不幸歸天，妹妹則嫁到蘭尼斯他家。對於繼承人的事，我反覆思量，考慮了很久，才寫下這份文件。我要求你們，我忠實的封臣們，在這份文件上簽名作證。」

　　他立了新王，凱特琳充滿挫敗感地想。現下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兒子夾攻卡林灣的計劃和剛才對付母親的手段一樣奏效。

第四十七章─山姆威爾

　　白樹村，山姆心想；拜託，這裡是白樹村。他記得白樹村，白樹村在他找到的古老地圖上，北行途中曾經路過；如果這個村子是白樹村，他就知道他們在哪兒了。拜託，這裡一定是白樹村。願望如此強烈使他甚至暫時忘了自己的腳，忘了小腿和後腰上的疼痛，忘了幾乎凍到失去知覺的手指，忘了莫爾蒙總司令、卡斯特、屍鬼和異鬼。白樹村，山姆喃喃祈禱，不管什麼神，願意聽就成。

　　然而所有野人村莊看起來都很像。一棵巨大的魚梁木生在這個村子中央──但一棵白樹並不代表白樹村，白樹村的魚梁木是否比這棵更大呢？也許他記錯了。那張長而悲哀的臉刻在蒼白如骨的樹幹上，樹液從它眼睛裡滲出、凝固，仿如紅色的淚水。我們北上時，它看起來是這樣嗎？山姆記不清楚。

　　樹的周圍矗立著幾幢茅草頂的單房屋子，一棟覆滿苔蘚的木頭長廳，一口石井，一個羊圈……但沒有羊，更沒有人。野人們都去了霜雪之牙，加入曼斯．雷德的隊伍，並帶走了一切東西，除開房屋本身──山姆對此感激不盡。夜晚即將來臨，而他終於可以重新睡在屋簷底下。他好疲憊；好像走了半輩子的路，靴子片片脫落，腳上所有的水泡都已破裂，變成老繭，老繭下又起了新的水泡，而腳趾頭開始生凍瘡。

　　但山姆知道，如果不走，就只有死路一條。吉莉產後仍然虛弱，還抱著孩子，她比他更需要那匹馬。另外一匹在離開卡斯特堡壘後的第三天就沒了。可憐的傢伙，本來已餓得半死，能支撐這麼久其實是個奇蹟，也許正是山姆的體重壓垮了它吧。他們可以嘗試共騎一匹馬，但他擔心同樣的事情再次發生。我這胖子最好還是走路。

　　山姆讓吉莉留在長廳裡生火，自己則到附近小屋裡探察一番。她連生火都比他在行，他自己好像從來無法點燃木柴，一次他試圖用鐵和石頭打出火星，結果卻被自己的匕首割傷。吉莉替他包紮之後，手指變得僵硬疼痛，比原先更為笨拙。他知道現在是清洗傷口、更換繃帶的時候了，但他害怕看到傷口。況且天氣如此寒冷，他痛恨摘手套。

　　山姆不知自己能在屋裡找到什麼。也許野人們留下了一點食物，好歹得瞧一瞧。北上途中，瓊恩就被分到任務，搜查白樹村的屋子。在一棟小屋中，山姆聽見黑暗角落裡傳來老鼠宏寒牢牢的聲音，除此之外別無他物，只有乾稻草堆、陳腐的氣味和排煙口下的炭灰。

　　他回到魚梁木旁，端詳了一會兒那張雕刻的臉。這不是曾經見過的那張臉，他承認，這棵樹不及白樹村那棵一半大。它的紅眼睛裡滲出血色的汁液，他也不記得從前那棵是這樣。但不管怎麼說，山姆笨手笨腳地跪下來。「遠古諸神，請聽我的祈禱。七神是我父親的神祇，但我加入守夜人軍團時，是面對著你們發下誓言的。請幫幫忙吧，我們又冷又餓，很可能還會迷路。我──不知現在該信仰什麼神，但……假如你們真的存在，請幫幫我們吧，吉莉剛生下一個小嬰兒。」他只能想出這些話。夜色漸濃，魚梁木的樹葉發出輕微的瑟瑟聲，好似上千隻血手在揮舞。瓊恩的神是否聽見了他的祈禱呢？一切都不清楚。

　　等回到長廳，吉莉已生好了火。她緊靠在火堆旁，敞開獸皮，讓嬰兒在胸口吃奶。他跟大人一樣餓，山姆心想。老婦人們從卡斯特堡壘的地窖裡捎出些食物，但現在基本吃光了，而即使在角陵，即使在獵物眾多，手下又有奴僕、獵狗可供驅使的南方家園，山姆也是個沒用的獵手；身處這片空曠無垠的森林，能逮住任何東西的機會自然微乎其微。他試圖在湖泊和半凍的小河裡捅魚，結果不出意料地慘遭失敗。「還要多久，山姆？」吉莉問，「還遠嗎？」

　　「不太遠。至少不像原來那麼遠。」山姆聳肩卸下包裹，笨拙地坐到地板上，試著盤起腿來。走路使他的背疼到極點，他想倚住一根支撐屋頂的木雕支柱，但火堆卻在長廳中央的排煙口下，衡量之後，還是覺得溫暖甚於舒適，「再過幾天就能到了。」

　　山姆帶著地圖，但如果這裡不是白樹村，它們根本沒用。我們為繞過這個湖，走得太靠東，他焦慮地想，或者折回來時太靠西了？他開始討厭起湖泊與河流，長城之外沒有渡船和橋樑，逼得你繞行一大圈，或是尋找舒水的淺灘。除此之外，跟隨獵人小徑比掙扎穿越灌木叢容易，繞過山脊比攀爬容易，而長城之外只能選擇後者。唉，假如巴棱或戴文跟我們在一起，現下應該已到了黑城堡，正在大廳裡暖腳呢。可惜巴棱死了，而戴文跟葛蘭、憂鬱的艾迪等人一起離開。

　　長城有三百里長，七百尺高，山姆提醒自己。如果一直往南，遲早會撞見它──而他們確實在往南，至少這點他非常確定。白天根據太陽辨別方向，晴朗的晚上，則可以追隨冰龍星座的尾巴，雖然自另一匹馬死後，他們便很少在夜間行路。就算月圓時分，林子裡也太過黑暗，山姆或者最後一匹馬很容易摔斷腿。我們一定已到了很南的地方，一定是的。

　　但他不確定的是，他們向西或向東偏離了多遠。最終會到達長城，沒錯……也許一天，也許半月，不可能更久，肯定，肯定……但具體到哪兒呢？需要找的是黑城堡的門，一百里格沿線只有那裡可以穿越。

　　「長城真的像卡斯特說的那麼大嗎？」吉莉問。

　　「比他說的還大，」山姆試圖讓語氣愉快一些，「大得讓你看不見藏在後面的城堡，而城堡本身就已經夠大了，你會明白的。長城完全由冰築成，城堡則是木石結構，高高的塔樓，深深的地窖，還有壁爐裡日夜燃燒著熊熊烈火的碩大長廳。很熱，很暖和，吉莉，熱到你無法相信。」

　　「我可以站在火堆邊嗎？就我和孩子？不用很久，暖暖身子就好。」

　　「你想站多久就站多久，還有食物和飲料。溫熱的葡萄酒、一碗洋蔥燉鹿肉，外加哈布剛出爐的麵包，熱得燙手。」山姆摘下手套，在火焰旁活動手指──他很快後悔起自己的舉動，它們本來凍得麻木，隨著知覺恢復，疼痛教他差點哭出來。「弟兄們有時會唱歌，」他說，以便將注意力從指頭的疼痛中轉移，「戴利恩唱得最好，他們因此派他去了東海望。不過能唱的還有霍德和『癩蛤蟆』──他真名陶德，但長得像癩蛤蟆，因此我們這麼叫他。他喜歡唱，可嗓音太糟。」

　　「你呢？你唱不唱？」吉莉理了理獸皮衣服，將嬰兒換到另一邊乳頭。

　　山姆臉紅了。「我……我會一些歌，小時候喜歡唱歌，還會跳舞……但父親大人不喜歡我唱歌跳舞，他說如果我想蹦來蹦去，就該拿劍到院子裡去蹦。」

　　「你能唱個南方人的歌嗎？為孩子？」

　　「如果你喜歡。」山姆想了一會兒，「小時候，每當我和妹妹們上床睡覺時，我們的修士總會唱一首『七神之歌』。」他清清嗓子，輕聲唱道：

　　天父面容堅毅剛強，

　　裁決謬誤主持公義，

　　判定福壽長短高低，

　　慈祥喜愛小小孩童。

　　聖母帶來生命之福，

　　守護照看每位人婦，

　　她的笑容終鬥止戈，

　　溫柔呵護小小孩童。

　　戰士屹立敵人之前，

　　保衛我們南北東西，

　　手執弓矛盾劍兵器，

　　看守祚佑小小孩童。

　　老嫗年邁而又睿臹，

　　預知各人運途未來，

　　舉起金燈照耀光彩，

　　指引前路為小小孩童。

　　鐵匠勤勉日夜半勞，

　　安排一切井井有條，

　　鐵錘風箱，爐火燃燒，

　　打造世界給小小孩童。

　　少女舞蹈空中飛揚，

　　存於戀人欷撤感傷，

　　微顰教會鳥兒飛翔，

　　美夢托給小小孩童。

　　七位神靈將我們創造，

　　時刻聆聽我們禱告，

　　閉上眼睛，再無困擾，

　　諸神照看你，小小孩童。

　　閉上眼睛，再無煩惱，

　　諸神照看你，小小孩童。

　　山姆記得上次跟母親一起唱這首歌是為哄嬰兒迪肯睡覺。父親聽到之後憤怒地闖進來。「我不准你再這樣，」藍道伯爵嚴厲地告誡妻子，「你已用修士這些軟綿綿的歌毀了我一個男孩，還想再毀一個嗎？」然後他望向山姆，「你要唱，就對著你妹妹們唱，不准接近我兒子。」

　　吉莉的孩子睡著了。他好嬌小，而且安靜得讓山姆有點擔心。這孩子甚至沒名字。他問過吉莉，但她說在孩子兩歲之前取名會帶來厄運。許多孩子都死了。

　　她將乳頭塞回獸皮裡面。「真好聽，山姆，你唱得真好。」

　　「你該聽聽戴利恩唱，他的嗓音甜美如蜜酒。」

　　「卡斯特娶我為妻的那天，我們喝過最甜美的蜜酒。那時還是夏天，沒有這麼冷。」吉莉有些困惑，「你才唱了六個神呀？卡斯特常告訴我們，你們南方人有七個神。」

　　「七個，」他贊同，「但無人歌頌陌客。」陌客的臉是死亡之臉，提到他，山姆就覺得不安。

　　「我們該吃點東西，分兩口也好。」

　　除了木頭般硬的黑香腸，沒剩下什麼。山姆給兩人各鋸下薄薄幾片。手腕使勁就會疼，但他太餓，因此堅持了下來。而且咀嚼時間夠長，這些肉片就會變軟，味道也不錯。那是卡斯特的老婆們用大蒜醃製而成的。

　　吃完之後，山姆跟她說聲抱歉，就出去方便並照料馬匹。刺骨的寒風從北方吹來，他從樹叢下經過，葉子朝他嘩嘩作響。他不得不弄碎河面上薄薄的冰層，好讓馬喝水。我最好把它帶進屋去。他可不想天亮醒來時發現他們的馬已在夜裡凍死。即使真的發生意外，吉莉也會繼續走下去。那女孩很勇敢，不像他。他希望自己知道回黑城堡之後該拿她怎麼辦。她總是說，只要他高興，肯做他的妻子，但黑衣弟兄是無法娶妻的；更何況他是角陵城的塔利，根本不能娶女野人。我得想個辦法。但首先我們得活著到達長城，別的都不重要，一點都不重要。

　　把馬牽到長廳容易，牽進門卻難，幸虧山姆堅持不懈。等將坐騎弄進屋內，吉莉已睡著。他將馬繫在角落，並往火中添了幾塊新柴，然後脫下沉重的斗篷鑽到獸皮底下的女野人身邊。他的斗篷足夠蓋住三人，並為他們保暖。

　　吉莉身上散發出奶昧，還有大蒜發霉舊毛皮的味道，但他已經習慣、而且還覺得很好聞。他喜歡睡在她邊上，這讓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角陵城，跟兩個妹妹同睡一張大床。藍道伯爵認為這會讓他像女孩一樣軟弱，於是終止了這種情形。然而獨自睡在冰冷的房間也沒讓我變得堅強勇敢，他不知如果現在見到父親，他會怎麼評價。我殺了一個異鬼呢，大人，他假想自己如是說，我用龍晶匕首刺死了他。誓言弟兄們現在稱我為「殺手」山姆。但即使在想像中，藍道伯爵也只是懷疑地皺起眉頭。

　　當晚的夢十分離奇。他夢見自己回到角陵城，父親卻已不在，它成了山姆的城堡。瓊恩．雪諾跟他一起，還有老莫爾蒙總司令、葛蘭，憂鬱的艾迪，派普，「癩蛤蟆」及所有守夜人的弟兄，只是穿的衣服顏色鮮豔，並非黑色。山姆坐在高桌前，宴請所有人，用父親的巨劍「碎心」切下片片烤肉，這裡還有甜糕，有蜂蜜葡萄酒，有歌唱，有舞蹈，每個人都很暖和。宴會結束後，他上樓睡覺，不是走向父母的領主居室，而是跟妹妹們一起待過的那個房間。只不過在在張柔軟寬大的床上等待他的不是妹妹們，卻是吉莉，女孩只裹一件粗糙的獸皮，雙乳滲出奶水。

　　他突然醒來，又冷又怕。

　　火堆燒盡，只剩暗紅餘燼。空氣凍結，感覺奇寒無比。角落裡那匹馬一邊嘶鳴一邊用後腿踢木頭；吉莉坐在火堆邊，抱著嬰兒。山姆搖搖晃晃地坐起，蒼白的喘息從嘴裡噴出。長廳內充滿憧幢黑影，手臂上寒毛直豎。

　　沒什麼，他告訴自己，冷而已。

　　然後，門邊有個陰影在動。一個巨大的陰影。

　　這仍是夢，山姆祈禱，哦！我仍在睡覺，仍在做噩夢。他死了，他死了，我看到他死了。「他是為這男孩來的。」吉莉啜泣，「他聞到他的味道，新生嬰兒的味道；充滿生命的氣息。他是為生命而來。」

　　巨大的陰影在門梁前彎腰進入廳內，蹣跚走來就著陰暗的火光。影子變成了小保羅。

　　「走開，」山姆嘶喊，「我們不需要你。」

　　保羅的手像炭一樣黑，臉像奶一樣白，眼睛閃著冰冷的藍色光芒。冰霜染白了它的鬍子，一側肩膀上停著一隻烏鴉，正在啄它的臉頰，吃那白色死肉。山姆尿了褲子，溫熱的水沿大腿流淌而下。「吉莉，安撫好馬，然後牽出去。你快走。」

　　「你──」她開始說。

　　「我有匕首。你忘了嗎？龍晶匕首。」他起身將它胡亂掏出來。先前那把給了葛蘭，但謝天謝地，離開卡斯特堡壘時，他記得帶上莫爾蒙總司令的匕首。他握緊它，遠離火堆，遠離吉莉和嬰兒。「保羅？」他想讓自己聽上去勇敢一些，但話出口成了尖叫，「小保羅。認得我嗎？我是山姆，胖子山姆，膽小鬼山姆，你在林子裡救了我。我無法再走的時候，你抱我，沒有別人能做到，只有你。」山姆往後退開，手握武器，抽噎不休。我真是個無可救藥的膽小鬼。「別傷害我們，保羅，求求你，為什麼要傷害我們呢？」

　　吉莉在硬泥地上掙扎後退。屍鬼扭頭望向她，但山姆大喊：「不！」於是它又轉回來。肩頭的烏鴉從它殘破蒼白的臉頰上扯下一條肉。山姆將匕首舉在面前，呼吸活像鐵匠的風箱。長廳另一頭，吉莉到了馬兒邊上。諸神賜予我勇氣，山姆祈禱，就這一次，給我一點點勇氣，撐到她順利逃走。

　　小保羅向他逼近，山姆向後退卻，直到背抵住粗糙的木牆。他雙手抓住匕首，以求拿得更穩。屍鬼看來不怕龍晶，也許它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它行動緩慢，不過小保羅活著的時候就不敏捷。在它身後，吉莉低聲安撫馬兒，試圖催其朝門口走，但那匹馬一定是聞到了一絲屍鬼那怪異寒冷的氣味。它突然停止前進，人立起來，蹄子在冰冷的空氣中揮舞。保羅轉向聲音傳來的方位，似乎完全失去了對山姆的興趣。

　　沒時間思考、祈禱，或是害怕。山姆威爾．塔利往前衝去，將匕首插入小保羅的後背。屍鬼的身體己轉過去一半，根本沒察覺到他過來。烏鴉尖叫一聲，飛入空中。「你死定了！」山姆邊捅刺邊嘶喊，「你死定了，你死定了！」他不停地刺，不停地喊，一遍又一遍，在保羅厚重的黑斗篷上劃開道道大口子。刀刃碰到羊毛布底下的鐵鎧甲碎裂開來，龍晶碎片四處飛散。

　　山姆尖聲號叫，白霧融入黑暗之中。小保羅扭身過來，山姆扔下無用的刀柄，迅速後退一步。但他還沒來得及拔出另一把匕首，即每位弟兄都佩戴的鋼鐵匕首，屍鬼漆黑的雙手便卡住了他的下巴。保羅的手指冷得灼人，它們深深掐入山姆喉嚨柔軟的皮肉中。快跑，吉莉，快跑啊，他想高喊，但張開嘴，僅發出陣陣哽咽。

　　手指終於摸索到匕首，他拿它盲目地戳向屍鬼的肚子，不料刀尖僅擦過鐵環，而由於用力過猛，整個匕首都旋轉著飛了出去。小保羅的指頭無情地收緊，開始扭轉。他打算把我腦袋掰下來，山姆絕望地想。喉嚨像結了冰，肺裡卻如著了火。他徒勞地捶打、拽拉屍鬼的手腕，狠踢保羅的下體，都沒用。世界縮小成兩點湛藍的星星、一陣可怕而強烈的疼痛和殘酷的寒冷，連眼淚都結了冰。山姆拼命扭動掙扎……然後向前撲倒。

　　小保羅高大強壯，但山姆比他重，而且屍鬼行動笨拙，這他在先民拳峰上就見識過。突然的變化讓保羅踉蹌地退後一步，接著活人和死人一起跌倒。衝擊之下，一隻手從山姆喉嚨鬆開，冰冷的黑指頭回來之前，他得以快速吸進一口氣。血的味道充滿嘴巴。他轉動脖子，尋找匕首，卻只看到一抹暗橙色的光亮。火！雖然只剩焰灰餘燼，但……他無法呼吸，無法思考……拖著保羅向側面掙扎扭動……胳膊在泥地上揮舞、摸索、探尋、撥散灰燼，找到一件滾燙的東西……一塊燒焦的木炭，黑中閃動黯淡的紅與橙……他用手指握起，卯足全身力氣，塞進保羅嘴裡，甚至感覺到保羅牙齒的碎裂。

　　儘管如此，屍鬼的抓握並沒放鬆。山姆最後想到的是愛他的母親和被他辜負的父親。長廳在四周旋轉，一絲煙霧從保羅碎裂的牙齒間升騰。然後，死人的臉著了火，那雙手也鬆開。

　　山姆大口吸氣，虛弱地滾向一旁。屍鬼在燃燒，冰霜從鬍子上滴落，下面的血肉變得焦黑。山姆聽見烏鴉尖叫，但保羅本身沒出聲，它的嘴巴張開，冒出火焰，而它的眼睛……沒有了，湛藍的閃光沒有了。

　　他爬到門口。空氣如此寒冷，連呼吸都會疼痛，但那是多麼美妙的疼痛。他低頭走出長廳。

　　「吉莉？」他說，「吉莉，我殺了它。吉──」

　　她背靠魚梁木站立，懷中抱著孩子，周圍都是屍鬼，十幾……二十個，甚至更多……有些曾是野人，仍然穿著獸皮……但更多的是他的弟兄。山姆看見「姐妹男」拉克，「軟足」里爾斯。齊特頸上的瘤成了黑色，臉頰的癤子則覆著一層薄冰。其中一個屍鬼看來像哈克，但由於少了半個腦袋，他無法確定。他們已撕裂了那匹可憐的馬，正用血淋淋的手把腸子扯出來，馬肚子上升起蒼白的蒸汽。

　　山姆嗚咽一聲，「這不公平……」

　　「公平，」烏鴉落在他肩頭，「公平，遙遠，恐懼。（注）」它拍打翅膀，跟吉莉一起尖叫。屍鬼幾乎已到了她跟前，他聽見魚梁木暗紅的樹葉陣陣婆娑，仿佛在用他聽不懂的語言互相低訴。星光流動，周圍的樹木全部呻吟著發出吱嘎響聲。山姆．塔利的臉色如凝固的牛奶，眼睛瞪得像盤子那麼大。烏鴉！烏鴉！魚梁木上有數千隻烏鴉，棲息在蒼白如骨的枝條上，自樹葉間向外張望。它們張口嘶鳴，展開黑翼，尖叫拍翅，如一團憤怒的雲，向屍鬼們襲來。它們圍著齊特的臉，啄他的藍眼睛；它們像蒼蠅一樣蓋住姐妹男，從哈克碎裂的腦殼裡叼出團團東西。烏鴉的數量眾多，山姆抬頭，都看不見月亮。

　　「去，」肩膀上的烏鴉說，「去，去，去。」

　　山姆開始奔跑，陣陣白霧從嘴裡噴出。在他周圍，屍鬼們在黑翼和利喙的攻擊下東倒西歪，帶著詭異的沉默倒下，沒有呼叫與呻吟。但烏鴉們並不理會山姆。他抓起吉莉的手，將她從魚梁木邊拉開，「我們快走。」

　　「去哪兒？」吉莉抱著嬰兒快步跟隨。「他們殺了我們的馬，我們怎麼……」

　　「兄弟！」喊聲穿透黑夜，穿透上千隻烏鴉的嘶鳴。樹叢下，有個人騎頭麋鹿，從頭到腳包裹在黑灰相間的班駁衣服裡。「來！」那騎手喊，兜帽掩蓋了他的面容。

　　他穿著黑衣。於是山姆催促吉莉向他走去。那頭麋鹿十分巨大，太得可怕，肩膀離地十尺高，分叉的角也差不多有十尺寬。它膝蓋跪地，讓他們騎上去。「來，」騎手邊說，邊伸出戴手套的手，將吉莉拉到身後，然後輪到山姆。「謝謝。」他喘著氣說。但當他握住對方伸出的手時，猛然意識到騎手並沒戴手套。他的手又黑又冷，指頭硬得像岩石。

　　注：英語中fair：公平，far：遙遠，fear：恐懼，這三個單詞音近。

第四十八章─艾莉亞

　　他們到達山脊頂端，見到了那條河，桑鐸．克里岡一邊咒罵，一邊使勁勒馬。

　　雨水從鐵黑的天空中降落，彷彿萬把利劍直刺進棕綠色的湍流。它定有一里之寬，艾莉亞心想。上百棵樹的頂端從盤旋流水中伸出，枝條如溺水者的胳膊盲目地抓向天空。岸邊積著厚厚一層樹葉，好比潮濕的墊子，遠處河中央某些蒼白腫脹的物體迅速順流飄下，也許是鹿，或者是馬。耳際有種低沉的轟鳴，好像無數惡狗即將發出咆哮。艾莉亞在馬鞍裡扭動，感覺獵狗鎖甲的鐵環嵌入背裡。他用雙臂環著她，並在左邊燒傷的胳膊上套了一層鋼臂甲作為保護，先前獵狗換衣服時，她發現底下的血肉仍未癒合，不斷滲出體液。然而，假如燒傷令他痛苦，桑鐸．克里岡也絲毫沒有表現出來。

　　「這是黑水河嗎？」在大雨和黑暗中騎行千里，經過無路的樹林和無名的村莊，艾莉亞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不知身在何處。

　　「這是一條需要過的河，知道這點就夠了。」克里岡不時會給她答案，但明確警告她不許接口。打第一天起就作出許多警告。「再打人，就把你的手捆在後面，」他說，「再逃跑，就把你的腳給綁起來。再亂喊亂叫或咬我，就把嘴巴堵上。我們可以一起騎馬，也可以把你橫放馬背，就像待宰的豬。你自己選。」

　　她選騎馬。然而頭天宿營時，她一直等待，直到認為他睡著了，便找來一塊參差不齊的大石頭，準備砸扁那顆醜陋的腦袋。靜如影，她一邊告訴自己，一邊悄悄接近，但卻不夠安靜，也許獵狗根本沒睡，或者醒了。不管怎樣，他眼睛陡然睜開，嘴角抽搐了一下，將石頭一把奪走，就當她是個小嬰兒。她最多只能踢他。「我饒你這次，」他邊說，邊將石頭扔進灌木叢，「如果笨到再試，就狠狠揍你。」

　　「你為什麼不殺我，就像殺米凱那樣？」艾莉亞朝他嘶吼。當時她仍不服氣，憤怒甚於恐懼。

　　結果他揪住她外衣前襟，將她拉到離自己灼傷的臉不到一寸的地方。「再提這個名字，我就揍得你寧願我殺了你！」

　　之後每個晚上，他睡覺時都將她裹進馬褥子，用繩索從頭到腳緊緊捆好，渾如襁褓中的嬰兒。

　　這一定是黑水河，艾莉亞看著雨水抽打河面，心裡斷定。獵狗是喬佛里的狗兒，他要把她帶回紅堡，獻給喬佛里和太后。她希望太陽出來，好能分辨方向。越是看樹上的苔蘚，她就越糊塗。黑水河在君臨城附近沒這麼寬，但那是下雨之前的事。

　　「涉水的淺灘肯定都沒了，」桑鐸．克里岡道，「我也不想游過去。」

　　沒有過河的方法，她心想，貝里伯爵就會趕上。先前，克里岡拚命驅趕坐騎，還三次調頭折返，以求擺脫掉追蹤者，甚至在高漲的溪流中逆行半里地……艾莉亞每次回頭，都期盼見到那幫土匪。她於灌木叢中小解時在樹幹上刻名字，試圖幫助他們，但第四次時被他逮到，於是便到此為止。沒關係，艾莉亞告訴自己，索羅斯會通過聖火找到我。但他沒有，至少現在還沒有，而一旦過了河……

　　「哈羅威的鎮子應該不遠，」獵狗說，「魯特爵爺在那兒伺候著安達哈老王的雙頭水馬。也許可以搭它過去。」

　　艾莉亞沒聽說過安達哈老王，也沒見過兩個頭的馬，特別是在水上跑的，但她知道最好別問。於是便閉口不語，直挺挺坐著，任獵狗掉轉馬頭，沿山脊小跑，順河而下。這樣子，至少雨水是落在背上。她受夠了眼睛被大雨刺得半瞎的滋味，流水從臉頰淌下，好像在哭一樣。冰原狼從來不哭，她再度提醒自己。

　　時間大概剛過正午，但天空暗如黃昏。她已數不清有多少天沒見到太陽，雨水浸透骨頭，整日騎馬讓她渾身酸痛，還有點發燒，流著鼻涕，有時不自禁地打顫，但當她告訴獵狗自己病了時，他只朝她咆哮。「擦乾鼻子，閉上嘴巴。」他告訴她。其實到如今，騎馬時連他也有一半時間在睡，信任坐騎自行挑選佈滿車轍的田間小路或獵人小徑。這是匹壯實的駿馬，差不多跟軍馬一般高大，但速度快得多。獵狗為他取名「陌客」。有回趁克里岡對著一棵樹小解時，艾莉亞試圖偷走它，認為可以趕在他回頭之前騎馬跑掉，結果陌客差點把她的臉咬下來。對主子，他像老騸馬樣的溫順，但對其他人，脾氣則糟透了。她從沒見過咬人踢人這麼利索的牲畜。

　　他們沿河騎行好幾個鐘頭，濺起水花淌過兩條渾濁的支流，才終於到達桑鐸．克里岡所說的地方。「哈羅威伯爵的小鎮，」他宣佈，話音未落就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七層地獄！」這座鎮子已被水淹沒，無人居住。高漲的水流越過堤岸，全鎮建築物所剩無幾，只見一棟土木結構客棧的上層，一幢塌陷聖堂的七面圓頂和一座圓塔碉堡的三分之二露出水面，除此之外，還有個別發霉的茅草屋蓋和林立的煙囪。

　　但艾莉亞看見那座塔裡有煙升起，一扇拱窗下還用鎖鏈牢牢繫著一艘寬敞的平底船。此船有十來個槳架，船頭和船尾各一隻巨大的木雕馬頭。這就是雙頭馬，她明白過來。甲板中央有個茅草為頂的木船艙，獵狗將雙手攏在嘴邊厲聲呼喝，兩個人從裡面走出，第三個人出現在圓塔窗戶內，端一把上好弩矢的十字弓。「你想幹什麼？」第三個人隔著盤旋的棕色水流喊。

　　「載我們過去。」獵狗大聲回應。

　　船裡的人討論了一會兒。其中一人走到欄杆邊，他是個駝背，灰白頭髮，胳膊粗壯。「這可不便宜。」

　　「我有的是錢。」

　　有的是錢？艾莉亞疑惑地想。土匪們搶走了克里岡的金子，也許貝里伯爵留給他一些銀幣和銅板。搭船過河只需幾個銅板……船夫們又開始討論。最後，那駝背轉身喊了一聲，艙內又走出六個人，全戴著兜帽擋雨，其他一些人從塔樓要塞的窗戶裡擠出來，跳下甲板。他們中有一半人長得跟那駝背頗為相像，似乎是他的親戚。人們解開鎖鏈，取出長長的撐篙，並將沉重的闊葉槳扣入槳架。渡船搖搖晃晃、緩緩地向著淺灘駛來，船槳在兩側流暢地划動。桑鐸．克里岡騎下山崗，迎上前去。

　　等船尾撞上山坡，船夫們打開木雕馬頭下一扇寬門，伸出一條沉重的橡木板。陌客在水邊畏縮不前，但獵狗雙膝一夾馬腹，催它走上跳板。駝背在甲板上等著他們。「濕透了吧，爵士？」他微笑著問。

　　獵狗的嘴抽搐了一下。「媽的，我只要你的船，少給我東拉西扯。」他翻身下馬，把艾莉亞也拽下來站在身邊。一個船夫伸手去拉陌客的韁繩。「不行。」克里岡道，說時遲那時快，馬已同時開始提腿踢人。船夫向後躍開，在滿是雨水的甲板上一滑，坐倒在地，嘴裡罵罵咧咧。

　　駝背船夫不再微笑。「我們可以載你過河，」他板著臉說，「收一枚金幣。馬匹再加一枚。那男孩也要一枚。」

　　「三枚金龍？」克里岡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三枚金龍能買下這條該死的船了！」

　　「去年也許可以。現在水位這麼高，我需要額外人手來撐篙划槳，以確保不會被一下子沖出去一百里，滑進海中。你自己選，要麼付三枚金龍，要麼就教這匹該死的馬在水上行路吧。」

　　「我喜歡誠實的強盜。就依你。三枚金龍……等安全抵達北岸就付。」

　　「現在就要，否則我們不走。」那人伸出一隻厚實而佈滿老繭的手，掌心向─上。

　　克里岡「卡噠」一聲鬆劍出鞘。「你自己選，要麼北岸拿金幣，要麼南岸吃一刀。」

　　船夫抬頭瞧著獵狗的臉。艾莉亞看得出，對方很不滿意。十來個人聚在他身後，都是拿船槳和硬木撐篙的壯漢，但沒一人上前幫他。他們合力也許可以壓倒桑鐸．克里岡，但在將獵狗制服之前，很可能會有三四人送命。「我怎麼知道你會信守承諾？」過了一會兒，駝背問。

　　他不會的，她想喊出來，但咬緊嘴唇。

　　「以騎士的榮譽。」獵狗嚴肅地說。

　　他甚至不是騎士。她也沒把這句話說出口。

　　「那好吧，」船夫道，「來，我們可以在天黑前將你送過河。把馬繫好，我可不想它半路到處亂竄。如果你和你兒子想要取暖，船艙裡有個火盆。」

　　「我才不是他的笨兒子！」艾莉亞憤怒地吼道──這比被當做男孩更糟。她太生氣，差點自報身份，可惜桑鐸．克里岡一把抓住她的衣服後領，單手將她提離甲板。「閉上該死的鳥嘴！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他劇烈地搖晃艾莉亞，晃得她牙齒噠噠作響，最後鬆手扔開。「進去烤乾，照別人說的做。」

　　艾莉亞乖乖照辦。大鐵火盆裡閃爍著紅光，使得房間充滿陰鬱滯悶的熱氣。站在它邊上暖暖手，烘乾衣服，本來挺舒服的，但她一察覺到腳下的甲板開始移動，就從前門溜了出去。

　　雙頭馬緩緩地滑出淺灘，在被水淹沒的「哈洛威鎮」中行進，穿過煙囪和屋頂。十來個人使勁划槳，一旦太靠近岩石、樹木或塌陷的房屋，另外四人就用長篙撐開。駝背是掌舵的。雨點敲打著甲板光滑的木板，濺在前後兩個高聳的木雕馬頭上。艾莉亞又全身濕透，但渾不在乎。她想看看，等待逃跑的機會。那個端十字弓的人仍站在圓塔窗戶內，當渡船從下面滑行而過時，他的目光一直尾隨。她不知這是否就是獵狗提及的魯特爵爺。他看上去不像爵爺。但她看上去也不像小姐呀。

　　一旦出了鎮子，進入河裡，水流陡然變強。透過灰黯朦朧的雨幕，艾莉亞辨出遠方岸邊一根高高的石柱，顯然標識著靠岸之處，隨即又意識到他們已被沖得偏離了方向，正往下游而去。槳手們劃得起勁，跟狂暴的河流拼爭。無數樹葉和斷枝轉著圈迅速經過，彷彿是從弩弓裡彈射出來的一樣。拿長篙的人們斜身撐開任何過於接近的物體。在河中央，風也加大，每當艾莉亞扭頭望向上游，就會撲面吃一臉雨水。甲板在腳下劇烈晃動，陌客一邊嘶鳴一邊亂踢。

　　假如我從邊上跳下去，河水會把我沖走，而獵狗將毫無察覺。她轉頭後望，只見桑鐸．克里岡正竭力安撫受驚的坐騎。這是最好的機會了。但我也許會被淹死。雖然瓊恩曾說，她游起泳來像條魚，但即便是魚，在這條河裡也可能有麻煩。不過，淹死好過回君臨。她想到喬佛里，便悄悄爬到船頭。河裡滿是褐色泥巴，在雨點的抽打攪拌下，看起來像湯不像水。艾莉亞疑惑地想，不知裡面傘有多冷。反正不可能比現在更潮濕陰冷了。她一隻手搭到欄杆上。

　　她還來不及跳，突然被一聲大喝吸引了注意力。船夫們紛紛手執長篙往前衝去。一時間她不明白發生了什麼，然後她看到了：一棵連根拔起的大黑樹，正朝他們撲來。糾結的樹根和樹枝從流水裡戳出，活像巨海怪伸展的觸手。槳手們狂亂地划水，試圖躲避開去，以免被撞翻或者戳穿船身。駝背老人扭轉船舵，船頭的馬向下游偏轉，但太慢了。那棵棕黑的樹微微閃光，像攻城錘那樣砸來。

　　兩名船夫的長篙好容易抵住它時，它離船頭已不超過十尺。一根篙子折斷，發出「喀──嚓──」的長長碎裂聲，彷彿渡船在他們的腳下撕裂。第二個人終於使勁將樹幹推開，剛好讓它偏離。那棵樹以數寸間距擦過渡船，枝幹如爪子樣抓向馬頭。

　　然而，似乎已經安全的時候，怪物的上部分枝「碰」的一聲掃過，令渡船劇烈顫抖，艾莉亞腳一滑，痛苦地單膝跪倒。那個篙子被折斷的人就沒那麼幸運了，她聽見他從側面翻落下去時的呼叫，湍急的褐色水流旋即將他淹沒，當艾莉亞爬起來，人已消失。另一船夫抓過一捆繩子，卻不知該扔給誰。

　　也許他會在下游某處被衝上岸；艾莉亞試圖告訴自己，但這個想法顯得如此空洞，令她失去了所有游水的意願。桑鐸．克裡岡大喊，讓她回裡面去，否則就狠狠揍她。她乖乖照辦。很明顯，此刻渡船正與河流作殊死搏鬥，爭取重新返回航線，而這條河一心想把它沖進海裡。

　　等終於靠岸，地方位於著陸點下游整整兩里地。船隻狠狠撞上河堤，以至於又折了一根篙子，艾莉亞幾乎再度跌倒，桑鐸．克里岡像提玩偶似的把她提到陌客背上。船夫們用遲鈍而疲憊的眼睛瞪著他們，駝背伸出手來。「六枚金龍，」他要求，「三枚作擺渡費，另外三枚補償我失去的人手。」

　　桑鐸．克里岡在口袋裡摸索，將一卷皺巴巴的羊皮紙塞進船夫手掌。「給你十枚。」

　　「十枚？」船夫糊塗了，「這究竟是什麼？」

　　「一個死人的欠條，相當於九千金龍左右。」獵狗跨上馬，坐到艾莉亞身後，不懷好意地低頭微笑。「其中十枚歸你，某天我會來取剩下的錢，所以留神別把它們給花光了。」

　　對方斜眼看著羊皮紙，「字。字有什麼用？你答應給金幣，以騎士的榮譽保證。」

　　「騎士根本沒有榮譽，快感謝我給你上了一課吧，老傢伙。」獵狗腳踢陌客，在雨中疾馳而去。船夫們在背後咒罵，還有兩個人扔石頭，但克里岡對石塊和罵聲全不予理會，很快就消失在陰暗的樹叢中。河流的咆哮也漸漸減弱。「渡船明早之前不會回去。」他道，「而等到下一批傻瓜到來時，這幫傢伙不會再接受紙上的承諾。如果你的朋友們打算追趕，就得他媽的游過來！」

　　艾莉亞蜷身趴下，閉口不語。Valar morghulis，她悶悶不樂地想，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喬佛里國王，瑟曦太后，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格雷果爵士和「記事本」。獵狗，獵狗，獵狗！

　　等到雨停雲散，她又是顫抖，又是打噴嚏，症狀嚴重之極，克里岡不得不停下一晚，甚至嘗試點火。結果搜集起來的木頭太潮濕，無論怎麼試，都不足以引燃火星。最後，他厭惡地把所有木頭一腳踢散。「媽的，七層地獄！」他咒罵，「我痛恨火。」

　　他們坐在橡樹底部濕乎乎的石頭上，邊吃冷硬的乾麵包、臭烘烘的奶酪和熏香腸，邊聽積水從樹葉上滴落：發出緩慢的躂躂聲。獵狗用匕首將肉切片，當發現艾莉亞看著匕首時，眼睛瞇了起來。「想都別想。」

　　「我沒有。」她撒謊。

　　他哼了一聲，以表示看法，同時給了她厚厚一片香腸。艾莉亞用牙齒撕咬香腸，眼睛始終注視著獵狗。「我沒揍過你老姐，」獵狗說，「但如果你逼我，我會揍你。別再想方設法殺我，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

　　她無言以答，便一邊啃香腸，一邊冷冷瞪他。強硬如山，艾莉亞心想。

　　「至少你會看著我的臉，不錯不錯，小狼女。你喜歡這張臉麼？」

　　「不喜歡。全燒壞了，醜得很。」

　　克里岡用匕首尖挑一塊奶酪給她。「小笨蛋，真逃了對你有什麼好處？只會被更糟糕的人逮住。」

　　「不會，」她堅持，「沒有比你更糟糕的人了。」

　　「你沒見過我老哥。格雷果有回因為打鼾而殺人，那人是他自己的部下。」他咧嘴笑笑，灼傷的那側臉隨即繃緊，扭曲得詭異可怖。那邊臉頰沒有嘴唇，耳朵也只剩一截斷根。

　　「其實我認識你哥。」艾莉亞這才想到，也許魔山更糟糕。「他，還有鄧森，波利佛，『甜嘴』拉夫和記事本。」

　　獵狗似乎很驚訝。「艾德．史塔克的寶貝小女兒怎會認得這幫人？格雷果從不帶他的寵物耗子上朝啊。」

　　「我是在村子裡遇到他們的。」她吃著奶酪，伸手取過一塊硬麵包。「那村子建在湖邊，詹德利、我，還有熱派在那兒被抓，本來還有『綠手』羅米，但『甜嘴』拉夫當時便殺了他，因為他的腳受傷走不動。」

　　克里岡的嘴抽搐了一下。「抓你？我老哥抓住你？」他哈哈大笑，這是一陣令人不快的聲響，半似喉音，半如咆哮。「格雷果根本不知道手裡有什麼，對吧？他肯定不知道，否則任憑你怎麼亂踢亂喊，都會把你拖回君臨，扔到瑟曦懷裡。噢，媽的，實在太妙了，我會記得把真相告訴他的──在挖出他的心臟之前。」

　　這不是他頭一回談論殺魔山。「他是你哥哥耶。」艾莉亞懷疑地說。

　　「你就沒有想一個親手宰掉的哥哥？」他又大笑，「或者姐姐？」他一定看到她臉上有些反應，因此湊得更近了。「珊莎。對吧？母狼想殺可愛的小小鳥兒。」

　　「不，」艾莉亞吼回去，「我要殺你！」

　　「因為我把你的小朋友劈成兩截？我殺的可不只他一個，這點向你保證。你認為我是個怪物，對嗎？好吧，不管怎麼說，是我救了你老姐的命。那天暴民們將她從馬上拽下來，是我殺進去把她帶回城堡，否則她的下場就跟洛麗絲．史鐸克渥斯一樣了。她後來給我唱歌呢，你不知道吧，對不？你老姐給我唱了一支甜美的小曲兒。」

　　「你撒謊。」她立刻道。

　　「媽的，其實你知道的連自認為的一半都不到。黑水河？七層地獄，你究竟在想什麼？認為我們要上哪兒去？」

　　他聲音中的不屑令她猶豫。「回君臨，」她說，「你要把我獻給喬佛里和太后。」她突然間意識到這不對，從他提問的方式就能知道。但她得說些什麼。

　　「愚蠢瞎眼的小母狼。」他的嗓音粗糙瘖啞，好像鋼鐵摩擦。「去你媽的喬佛里，去你媽的太后，去你媽的畸形小魔猴。我跟他們的城市沒關係了，跟御林鐵衛，跟蘭尼斯特家都沒關係了。狗跟獅子能有什麼關係，我問你？」他伸手取過水囊，喝了一大口，然後邊擦嘴，邊將水囊遞給艾莉亞，「這是三叉戟河，小妹妹。三又戟河！不是黑水河。如果可以的話，自己在腦袋裡畫畫地圖吧，我們明天就能到達國王大道，之後快速前進，直取孿河城。把你交給你母親的將是我，而不是高貴的閃電大王和那玩火的冒牌僧侶，那怪物！」看到她臉上的表情，他咧嘴笑笑。「你以為你的強盜朋友是唯一嗅到贖金氣味的人？唐德利恩搶了我的財產，因此我搶走了你。按我估價，你的價值是他們從我這兒偷走的錢兩倍之多。如果真像你害怕的那樣，把你賣回給蘭尼斯特家，也許能得到更多，但我不會那麼做。就算是狗，也有被踢煩了的時候。嗯，若那少狼主有諸神賜予癩蛤蟆的智力，便會封我做個領主，請求我為他效勞。他需要我，儘管他自個兒也許並不明白。我似乎該用格雷果的頭作見面禮，他會喜歡的。」

　　「他絕不會收留你，」她狠狠地說，「不會收留你。」

　　「那我就盡可能多地帶走金子，衝他的臉哈哈大笑，然後騎馬離開。如果他不肯收留，聰明的話就該殺了我，但他不會，據我聽說的情況，他跟他父親太像。對我來說這沒什麼，不管怎樣都是贏家。你也是，小狼女。所以，別再對我又叫又咬，我煩了。閉上嘴巴，照我說的做，也許還能趕得上你舅舅那該死的婚禮。」

第四十九章─瓊恩

　　母馬筋疲力盡，但瓊恩無法讓它休息。他得趕在馬格拿之前到達長城。假如馬有鞍，他可以在上面睡覺，然而它沒有，光清醒時要保持不掉下來就夠難了。傷腿越來越疼，沒時間讓它癒合，每次上馬都令其再度撕裂。

　　他登上山坡，看到棕褐色、佈滿車轍的國王大道向北延伸，穿過山崗與平原，便欣慰地拍拍母馬的脖子，「現在只需順著路走，好姑娘，快到長城了。」腿已變得像木頭一樣僵硬，而發燒令他昏昏沉沉，以至於兩次弄錯了方向。

　　快到長城了。他想像著朋友們在大廳裡喝溫酒的景象。哈布照料水壺，唐納．諾伊鍛爐打鐵，伊蒙學士則在鴉巢下的居所。熊老呢？山姆、葛蘭、憂鬱的艾迪、木假牙的戴文……瓊恩只能祈禱有人逃出先民拳峰。

　　他也總想起耶哥蕊特。他記得她頭髮的香味，身體的溫暖……還有她割老人喉嚨時的表情。你不該愛她，一個聲音輕聲說。你不該離開她，另一個聲音堅持。他不知父親離開母親，回到凱特琳夫人身邊時，是否也如此左右為難。他發誓忠於史塔克夫人，而我發誓忠於守夜人軍團。

　　高燒如此厲害，他差點騎過鼴鼠村，渾然不知身在何處。村子大部藏於地底，在殘月光照下，只見幾棟簡陋小屋。妓院是個跟廁所差不多大的小房間，紅燈籠於風中吱嘎作響，就像黑暗中窺視的充血眼球。瓊恩在相鄰的馬廄下馬，幾乎是跌落到地，但他立即叫醒兩個男孩。「我需要一匹精力旺盛的駿馬，鞍髻全備。」他用不容爭辯的語氣告訴他們。兩人連忙替他準備好坐騎，還弄來一袋葡萄酒、半條黑麵包。「叫醒村民，」他說，「警告他們。野人過了長城。收拾東西，去黑城堡。」他咬緊牙關，忍痛翻上他們給的黑馬，奮力向北騎去。

　　東方天際的星星漸漸隱去，長城出現在面前，聳立於樹木與晨霧之上。白色的月光在冰面上閃爍。他催馬沿泥濘濕滑的道路前進，直到看見巨大的冰牆下，黑城堡的木造城樓和石砌高塔如殘破的玩具般散佈在雪地中。初曙照耀，絕境長城閃耀著粉紫光彩。

　　騎過外圍建築時，沒有崗哨盤問，無人上前阻攔。黑城堡看來跟灰衛堡一樣荒蕪，庭院裡，石頭裂縫間長出脆弱的褐色雜草，燧石兵營的屋頂覆蓋陳雪，哈丁塔北牆上的雪更是堆得老高──瓊恩成為熊老的事務官之前就住在那裡。司令塔表面道道黑斑，那是濃煙溢出窗戶留下的痕跡。大火之後，莫爾蒙搬到了國王塔，但那裡也沒有燈光。從下往上，他無法分辨七百尺高的城牆頂是否有崗哨走動，至少牆南的階梯上沒人，那道之字形階梯就像一記巨大的木頭閃電。

　　不過兵器庫的煙囪有煙，一小縷在北方的灰色天空中幾乎看不到的痕跡，但對他而言已經足夠。瓊恩下馬，一瘸一拐地向那兒走去。熱氣從打開的門裡湧出，彷彿夏日的氣息。屋內，獨臂的唐納．諾伊正鼓動風箱搧火，聽見聲音便抬起頭來，「瓊恩．雪諾？」

　　「是的。」經歷了發燒、疲憊、傷腿，經歷了馬格拿、老人、耶哥蕊特和曼斯．雷德，經歷了這一切，瓊恩還是不由自主地微笑。回家的感覺真好。看到諾伊的大肚子和挽起的衣袖，看到他長滿黑鬍茬的下巴，感覺真好。

　　鐵匠鬆開風箱，「你的臉……」

　　他幾乎忘了自己的臉。「一個易形者試圖挖出我的眼睛。」

　　諾伊皺起眉頭。「不管有沒有傷疤，我都以為再也看不見這張臉了，聽說你跑到曼斯．雷德那邊去了。」

　　瓊恩抓住門，以保持站立。「誰說的？」

　　「賈曼．布克威爾。他兩周前返回，手下的斥候說親眼見你騎馬跟野人一起行進，身披羊皮斗篷。」諾伊注視著他，「我發現最後一句是真的。」

　　「全都是真的，」瓊恩承認，「就實際而言。」

　　「那我該不該摘下劍，殺了你，嗯？」

　　「不。我是遵令行事，『斷掌』科林最後的命令。諾伊，守衛在哪兒？」

　　「他們在長城上，抵抗你的野人朋友們。」

　　「對，但人究竟在哪兒？」

　　「各處都有。狗頭哈瑪出現在深湖居，叮噹衫出現在長車樓，哭泣者出現在冰痕城，長城沿線都有野人……令我們不得寧息，他們一會兒在王后門附近攀爬，一會兒又砸灰衛堡的牆，或於東海望集結部隊……然而每當黑衣人出現，卻又立刻逃跑，第二天到別處重新活動。」

　　瓊恩嚥下一聲呻吟。「這是假象。曼斯的目的是要分散我們的力量，你難道看不出來嗎？」而波文．馬爾錫正中其下懷。「門戶在這裡。攻擊將針對這裡。」

　　諾伊穿過屋子，「你腿上都是血。」

　　瓊恩遲鈍地低頭觀看。果真，傷口又裂開了。「箭傷……」

　　「野人的箭。」這並非提問。諾伊只有一條胳膊，但肌肉壯實，足以支撐瓊恩的體重。他將手臂伸到瓊恩腋下。「你的臉色蒼白得跟牛奶一樣，而且身體燒得滾燙。我帶你去見伊蒙師傅。」

　　「沒時間了。野人翻越長城，到達后冠鎮，要來打開這兒的城門。」

　　「有多少？」諾伊半拖半架地將瓊恩帶到門外。

　　「一百二十個人，以野人的標準而論裝備精良。多半有青銅盔甲，少數人裝備鋼甲。這裡還剩多少弟兄？」

　　「四十多，」唐納．諾伊道，「都是老弱病殘，以及仍在受訓的男孩。」

　　「馬爾錫走後，指定誰為代理城主？」

　　武器師傅忍不住大笑。「文頓爵士，諸神保佑他，他是城裡最後的騎士。問題在於，史陶似乎忘了自己的擔子，也沒人急著提醒他。我想這裡現在應該算是由我──這個世界上最難對付的殘廢──負責。」

　　這點不錯。獨臂的武器師傅堅韌頑強，經驗豐富。而文頓爵士……大家都同意，他曾是個好戰士，可惜當了八十年遊騎兵，力量和智慧都已失去。有回他邊吃晚餐邊睡過去，差點淹死在豌豆湯裡。

　　「你的狼呢？」穿過院子時諾伊問。

　　「白靈……翻牆之前不得不留下，希望他能自己找路回來。」

　　「抱歉，孩子。沒有他的蹤影。」他們一瘸一拐地來到學士的居所，鴉巢下面長長的木造堡壘。武器師傅踢了門一腳，「克萊達斯！」

　　過了一會兒，一個彎腰駝背的矮個黑農人朝外張望，看到瓊恩，頓時瞪大了粉紅色的小眼睛。「讓這小子躺下，我去叫學士。」

　　壁爐裡燃著一堆火，屋內空氣令人窒悶。熱度令瓊恩昏昏欲睡。諾伊讓他仰面躺下，他立即閉上眼睛，好讓世界停止旋轉。上面鴉巢裡傳來烏鴉的抱怨與尖叫。「雪諾，」一隻鳥說，「雪諾，雪諾，雪諾。」這是山姆教的，瓊恩記起來。山姆威爾．塔利有沒有安全返回呢？他疑惑地想，還是只有鳥兒回來？

　　伊蒙學士沒多久就過來了。他走得很慢，一隻斑駁的手扶著克萊達斯的胳膊，慢吞吞地謹慎地小步挪動，細瘦的脖子上掛著沉甸甸的頸鏈，有金、銀、鐵、鉛、錫及其他金屬。「瓊恩．雪諾，」他說，「等你好轉，一定要把所見所聞都告訴我。唐納，放一壺紅酒到火上，還有我的鐵製工具，把它們燒得又紅又燙。克萊達斯，我需要你那柄鋒利精良的匕首。」學士已經一百多歲，瘦小羸弱，掉光了頭髮，眼睛也瞎盲。但即便渾濁的雙眼目不視物，他的頭腦依如往昔一般清晰。

　　「野人正往這兒殺來，」瓊恩告訴他，而克萊達斯用刀割開褲腿，厚厚的黑布下，舊血和新血凝結在一起，「從南邊。我們爬過長城……」

　　克萊達斯割開瓊恩粗糙的繃帶，伊蒙學士湊近來嗅了嗅。「我們？」

　　「我跟他們在一起。斷掌科林命我加入他們。」學士的手指戳戳傷口，以作探查，瓊恩畏縮了一下。「瑟恩的馬格拿─啊啊啊啊啊─好疼。」他咬緊牙關，「熊老在哪兒？」

　　「瓊恩……這是個悲傷的消息，莫爾蒙總司令於卡斯特堡壘遭遇謀殺，死在自家誓言弟兄們手上。」

　　「弟兄……我們自己人？」伊蒙的話造成的傷痛比他手指造成的強烈一百倍。瓊恩記得最後一次見到熊老時，總司令站在帳篷前，烏鴉停於肩上，嘶啞地叫著「玉米」。莫爾蒙死了？自看到先民拳峰上的戰鬥場景，他就一直擔心，而今的打擊更大。「誰？是誰襲擊他？」

　　「舊鎮的加爾斯，獨臂奧羅，短刃……過去的竊賊、懦夫和兇手。我應該預見到的，守夜人軍團跟從前不一樣了。正派人太少，無法約束無賴。」唐納．諾伊將學士的刀放在火上轉動。「有十幾個忠誠的人返回，包括憂鬱的艾迪、巨人和你朋友『笨牛』等。我們就是從他們那兒聽說事情經過的。」

　　只有十幾個？兩百個弟兄跟莫爾蒙總司令一起離開黑城堡，兩百名守夜人的精銳。「這是否意味著馬爾錫是總司令了？…『石榴老』親切和善，是個勤勉的總務長，但不幸之處在於他不適合帶兵打仗。」

　　「暫時如此，直到我們選出一個，」伊蒙學士說，「克萊達斯，把我的藥瓶拿來。」

　　選出一個。「斷掌」科林和傑瑞米．萊克死了，班揚．史塔克依舊失蹤，還有誰？肯定不能是波文．馬爾錫或文頓．史陶爵士。索倫．斯莫伍德或奧廷．威勒斯爵士有沒有自先民拳峰上倖存？不，應該是卡特．派克，或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但該選哪一個？影子塔和東海望的指揮官都是優秀人才，但彼此區別很大：丹尼斯爵士謙恭謹慎，有騎士風度，也較年長；而年輕的派克作為私生子，說話粗魯，不怕犯錯，卻也有闖勁。糟糕的是，兩人互相不和，熊老總把他倆分得遠遠的，在長城的兩個盡頭。瓊恩知道，梅利斯特家的人對鐵民有種深入骨髓的不信任。

　　一陣刺痛讓他回到自身的傷勢中。學士捏捏他的手，「克萊達斯去拿罌粟花奶了。」

　　他試圖坐起來。「我不需要──」

　　「你需要，」伊蒙堅決地說，「會很疼。」

　　唐納．諾伊穿過屋子，將瓊恩推回去，仰面躺下。「別動，否則我把你綁起來。」即使只有一條胳膊，鐵匠撥弄他也像撥弄小孩。克萊達斯拿著一個綠瓶子回來，外加一隻圓形石杯。伊蒙學士將它倒滿，「喝下去。」

　　瓊恩剛才掙扎時咬破了嘴唇，而今鮮血和濃稠的白色藥液混雜一起，他好容易才沒有嘔吐出來。

　　克萊達斯端來一盆溫水，由伊蒙學士洗淨傷處的膿和血。儘管他動作輕柔，但哪怕最輕微的觸碰也讓瓊恩想要尖叫。「馬格拿的人紀律嚴明，裝備著青銅盔甲。」他告訴他們。講話能讓他分心，不去想自己的腿。

　　「馬格拿是斯卡格斯的領主，」諾伊道，「我剛來長城時，東海望有斯卡格斯人，記得聽他們提起過他。」

　　「我認為，瓊恩用這個詞是取它的古意，」伊蒙學士說，「不是家族名，而是古語中的頭銜。」

　　「它的意思是領主，」瓊恩贊同，「斯迪是某個叫瑟恩的地方的馬格拿，那地方位於霜雪之牙極北處。他帶著一百個部下，還有二十個幾乎跟我們一樣熟悉『贈地』的掠襲者。曼斯沒有找到號角，這點很重要，冬之號角，他沿乳河挖掘就是為了這個。」

　　伊蒙學士停頓下來，用來擦洗的布握在手中。「冬之號角是個古老的傳說，塞外之王相信這東西存在？」

　　「他們全都相信，」瓊恩道，「耶哥蕊特說他們打開百座墳墓……國王和英雄們的墳墓，遍佈乳河河谷，但一直沒有……」

　　「誰是耶哥蕊特？」唐納．諾伊尖銳地問。

　　「一個女自由民。」他該如何向他們解釋耶哥蕊特？一個溫暖、聰明、可愛的女人，可以親吻，也可以割你的喉嚨。「她跟斯迪一道，但不……她很年輕，只是個女孩，實際上，是道地的野人，但她……」因為一個老人燃起一堆火而殺了他。他感覺舌頭粗厚笨拙，罌粟花奶使腦子不清醒。「我為她打破了誓言。我不想，但……」不該。不該愛她。不該離開她……「我不夠堅強。『斷掌』命我與他們一起行軍，與他們一起用餐，與他們一起作戰……我不能拒絕，我……」腦袋裡彷彿塞滿了濕毛布。

　　伊蒙學士又嗅嗅瓊恩的傷口，然後將染血的布放回盆裡，「唐納，請幫我拿熱匕首過來，然後按住他，別讓他動彈。」

　　我不會尖叫，瓊恩看見燒得泛紅光的尖刀時告訴自己，但這個誓言他也沒能守住。唐納．諾伊將他按緊，克萊達斯引導學士的手。瓊恩沒動，只是用拳頭捶桌子，一下一下又一下。疼痛如此劇烈，他感到自己渺小、虛弱而無助，就像黑暗中嗚咽的小孩。耶哥蕊特，他心想，燒焦皮肉的臭味充滿鼻腔，自己的尖叫迴響在耳際，耶哥蕊特，我沒有辦法，我有難處……痛苦開始減退，但緊接著鋼鐵再次觸碰，他暈了過去。

　　睜開眼睛，他發現自己裹著厚厚的羊毛布，正在移動。全身無法動彈，但沒有關係。他夢見耶哥蕊特就在身邊，用溫柔的手照料他。最後，他閉上眼睛睡了。

　　下一次醒來就不那麼舒服了。房間黑乎乎的，毯子底下，疼痛重新回來，腿陣陣抽痛，稍作移動，就彷彿那把滾湯的小刀還在。瓊恩痛苦地掙扎，試圖看清自己的腿還在不在，他喘著粗氣嚥下尖叫，握緊拳頭。

　　「瓊恩？」一支蠟燭出現在上面，一張熟悉的臉俯視著他，大大的耳朵，「你不能動。」

　　「派普？」瓊恩伸出手，那男孩抓住，捏了一把，「我以為你跟……」

　　「……跟石榴老一起離開？不，他認為我太小太嫩。對了，葛蘭也在。」

　　「我在，」葛蘭走到床的另一側，「剛才睡過去了。」

　　瓊恩喉嚨乾澀。「水。」他喘著氣說。葛蘭把水端到他唇邊。「我到過先民拳峰，」吞了好幾口之後，他續道，「血，死馬……諾伊說有十幾個人回來─都有誰？」

　　「戴文回來了。巨人、憂鬱的艾迪、『美女』唐納．希山、烏爾馬，『左手』盧，『灰羽』加爾斯，此外還有四五個，加上我。」

　　「山姆呢？」

　　葛蘭移開視線。「他殺死一個異鬼耶，瓊恩，我親眼目睹的。他用你做的龍晶匕首刺它……我們叫他『殺手』山姆，他討厭這個稱呼。」

　　「殺手」山姆。瓊思想不出誰比山姆．塔利更不像戰士。「他怎樣了？」

　　「我們離開了他。」葛蘭話音悲哀，「我搖晃他，衝他大喊，甚至搧他的耳光。巨人試圖拉他起來，但他太沉──還記得受訓時他蜷起身子，躺在地上嗚咽嗎？在卡斯特堡壘，他連嗚咽都沒有，完全傻了。短刃與奧羅撬開牆壁尋找食物，兩個加爾斯打鬥起來，其他一些人在強暴卡斯特的老婆們。憂鬱的艾迪認為短刃那夥人不會放過所有弟兄，以防其作為被傳揚出去，而作亂的這幫人有我們兩倍之多……只好留下山姆跟熊老在一起。他一動也不願動，瓊恩。」

　　你們是他的弟兄，他差點說出來，怎能將他留在野人和兇手中間呢？

　　「他也許還活著，」派普道，「也許明天就會騎馬出現，教我們全部大吃一驚。」

　　「對，提著曼斯．雷德的腦袋出現。」葛蘭試圖讓自己聽起來快活一點…「『殺手』山姆！」

　　瓊恩又試圖坐起來。跟第一次一樣，這是個錯誤。他大叫一聲，倒了下去。

　　「葛蘭，叫醒伊蒙學士，」派普說，「告訴他瓊恩需要更多罌粟花奶。」

　　對，瓊恩心想。「不，」他道，「馬格拿……」

　　「我們知道，」派普說，「長城上的守衛已被告知留意南方，唐納．諾伊派了一些人去風雲崗，監視國王大道。伊蒙學士也放鳥兒去了東海望和影子塔。」

　　伊蒙學士蹣跚著走到床邊，一隻手扶在葛蘭肩上。「瓊恩，別對自己那麼苛刻。醒來是好事，但必須給自己癒合傷口的時間。我們先用沸酒沖洗，再敷蕁麻膏、芥菜籽和麵包霉，關鍵還需要休息……」

　　「我不能休息。」瓊恩掙扎著不顧疼痛地坐起。「曼斯快到了……成千上萬的野人，還有巨人，長毛象……消息送去臨冬城了嗎？給國王？」汗水從額頭滴下，他閉上眼睛。

　　葛蘭古怪地瞧了派普一眼。「他不知道。」

　　「瓊恩，」伊蒙學士說，「你離開期間發生了許多事，其中鮮有好消息。巴隆．葛雷喬伊又給自己戴上了王冠，並派出長船攻打北境，國王像野草一樣到處滋生，我們向他們分別發出求助信，但無人前來。他們的軍隊急於互相攻伐，我們遙遠而被遺忘。至於臨冬城……瓊恩，堅強些……臨冬城不在了…」

　　「不在了？」瓊恩瞪著伊蒙蒼白的眼睛和皺巴巴的臉，「可我的弟弟們在臨冬城！布蘭與瑞肯……」

　　學士摸摸他額頭。「我非常遺憾，瓊恩。席恩．葛雷喬伊以他父親的名義奪取臨冬城後，處決了你的弟弟們。當你父親的屬下準備奪回它時，他又將城堡付之一炬。」

　　「你弟弟們的仇已經報了，」葛蘭說，「波頓的兒子殺死了所有鐵民，據說他一寸一寸剝下席恩．葛雷喬伊的皮，懲罰了他的惡行。」

　　「我很遺憾，瓊恩，」派普捏了他肩膀一把，「我們都很遺憾。」

　　瓊恩從來都不喜歡席恩．葛雷喬伊，但他曾是父親的養子。腿上再度傳來一陣絞痛，他發現自己又仰面躺下。「不可能，這裡面有誤會，」他堅持，「在后冠鎮，我親眼看見一頭冰原狼，一頭灰色的冰原狼……灰色的……它認識我。」假如布蘭死了，他的一部分會不會活在狼體內，好比歐瑞爾活在老鷹裡？

　　「喝這個。」葛蘭將杯子端到他唇邊。瓊恩喝下去，腦海裡滿是狼、老鷹和弟弟們的笑聲。上方的臉龐開始消退模糊。他們不可能死。席恩不會這麼做。臨冬城……灰色花崗岩牆，橡木鋼鐵大門，殘塔上的烏鴉，神木林裡溫泉的蒸汽，王座上的國王石像……臨冬城怎麼可能不在了呢？

　　他開始做夢，夢中又回到家中，在溫泉裡嬉水，頭頂是一棵巨大的白色魚梁木，上面刻著父親的臉。耶哥蕊特在他身邊，一邊衝他大笑，一邊脫下衣服，直到像出生時那樣一絲不掛。她想吻他，但他不能接受，不能在父親的注視下接吻。他是臨冬城的血脈，是守夜人的漢子。我絕不會生什麼私生子，他告訴她，我不要。我不要。「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她低聲說，接著皮膚在熱水中溶化，血肉從上面脫落，直到最後只剩頭顱和骨骼，池子裡翻滾著濃稠的血水。

第五十章─凱特琳

　　抵達綠叉河之前，他們先聽見了洶湧的水聲，沉吟不絕，猶如巨獸咆哮。河流高漲，寬度比去年羅柏率軍渡河、並答應娶佛雷家女子為妻時增加了一倍半。當時，他急需瓦德侯爵和他的橋樑，如今更為迫切。望著渾濁打旋的綠水，凱特琳心中充滿疑慮。不通過孿河城，無論如何也無法返回北方，水位至少還要一個月才能下降到適當程度。

　　走近城堡時，羅柏戴起了王冠，命凱特琳和艾德慕與他並騎上前。雷納德．維斯特林爵士擔任掌旗官，白雪皚皚的旗面上飛揚著史塔克家族的冰原奔狼。

　　橋頭堡在暴雨中浮現，猶如兩樽高大幽靈，隨著人們走近，陰氣逐漸凝聚成形。

　　佛雷家共有兩座石城堡，分居河的兩岸，猶如鏡面映射成雙，中間由巨大的石拱橋相連。橋中央是衛河塔，湍急的河水從塔下流過。兩岸的孿生城外圍都挖了護城河，將兩座城堡化為島嶼。此時，連日降水更讓護城河變成了長湖。

　　透過漫天雨水，凱特琳發現河對岸的東城下有數千士兵安營紮寨，營帳外掛的旗幟被水浸透後搭在桿子上，好似許多溺水的貓，看不清顏色與圖案。她只知道大多數旗幟都是灰色的，實際上，這些日子以來，整個世界彷彿都成了灰色。

　　「羅柏，你要小心謹慎，」她告誡兒子，「瓦德大人臉皮薄，舌頭利，他的許多兒孫無疑也會有樣學樣。如今我們有求於人，你千萬不可觸犯他的自尊。」

　　「我清楚佛雷家的秉性，母親，我也知道自己冒犯過他們，而今又急需他們！如果可能的話，我會像修士一樣大唱甜言蜜語。」

　　凱特琳不安地在馬鞍上挪動，「等我們抵達後，若對方提出款待飲食，請不要猶豫，立刻接受！他們給什麼，就吃什麼，吃的喝的都盡情享用。假如他們不開口，你就主動索要麵包、奶酪和葡萄酒。」

　　「我不餓，只是有點濕……」

　　「羅柏，仔細聽我講：一旦吃了他的麵包和食鹽，就代表你應該享受賓客權利，在他屋簷下，他作為主人對你有義務。」

　　羅柏似乎頗覺有趣，「我有一整支大軍的保護，母親，無須寄望於麵包和食鹽。但假如能與瓦德大人和解，即便他給我蛆蟲燉烏鴉，我也會欣然接受，並叫他再來一碗。」

　　東城下騎出四位佛雷，個個裹著厚重的灰羊毛斗篷。凱特琳認出已故的史提夫倫爵士──瓦德大人的長子──的長子萊曼爵士。如今，他是孿河城繼承人，斗篷下的那張臉卻顯得肥胖、圓滾和愚蠢。其餘三個估計都是他的兒子，瓦德大人的曾孫。

　　艾德慕證實了她的猜測，「長子叫艾德溫，就一臉病相、苗條蒼白的那個；瘦長結實、滿臉鬍鬚的是黑瓦德，這傢伙十分凶暴；騎牡馬的是培提爾，這小子很不幸地生了張麻子臉，所以被家人喚做『疙瘩臉培提爾』。他只比羅柏大出一兩歲，但瓦德在他十歲那年為他娶了一個三十歲的女人。天殺的！蘿絲琳千萬不要長得和他一樣！」

　　國王一行人暫時駐足，等待大隊人馬跟上。羅柏的旗幟軟軟地垂搭而下，在他們的右手方，綿延的冰雨拍打著滔滔的綠叉河水。灰風竄上前來，豎起尾巴，用暗金色的狹長眼眸瞪視著逼近的佛雷家人。當他們走到六七碼的近處時，只聽冰原狼一聲怒吼，深沉雄渾，彷彿與河流之聲合為一體。羅柏大吃一驚，「灰風，到我這兒來。灰風！」

　　他反而厲聲長嗥著向前撲去。

　　萊曼爵士的坐騎發出一聲恐懼的嘶叫，驚退開來，疙瘩臉培提爾的馬則將他摔了下去。只有黑瓦德牢牢握韁，一邊摸向佩劍。「不！」羅柏大叫，「灰風，過來，過來！」凱特琳忙拍馬上前，擋在冰原狼和對方之間，泥濘飛濺，沾在馬蹄和狼身上。灰風往外避了避，似乎這才頭一次聽見羅柏的召喚。

　　「史塔克家的人就是如此道歉的麼？」黑瓦德長劍出鞘，大聲喝道，「叫狼來咬人，真是會招待！你們來此究竟何為？」

　　萊曼爵士下馬扶兒子疙瘩臉培提爾起身。小伙子濺了一身泥，幸好並未受傷。「我此行前來，是要為冒犯你們家族的事表示歉意，並參加我舅舅的婚禮，」國王翻身下馬，「培提爾，請用我的坐騎，你的馬似乎逃掉了。」

　　培提爾看看父親，「我可以和哥哥們一起騎。」

　　仍在馬上的三位佛雷對羅柏的話無動於衷。「您遲到了。」萊曼爵士宣佈。

　　「大雨延誤了行程，」羅柏說，「我之前已派遣信鴉，作出說明。」

　　「那女人呢？」大家心知肚明，他指的是簡妮．維斯特林。凱特琳充滿歉意地微笑，「爵士先生，簡妮王后從西境來到奔流城，一路旅途勞頓，此刻需要休養，等時機合適，定當欣然前來拜訪。」。

　　「欣然？我曾祖父可不會高興，」黑瓦德雖收劍入鞘，語氣依舊咄咄逼人，「我給他講過這位『王后』的事情，他老人家很想親眼看一看。」

　　艾德溫清清喉嚨，「陛下，我們在衛河塔裡為您準備了房間，」他用謹慎有禮的口吻對羅柏說，「也為徒利公爵和史塔克夫人安排了住所。我們也歡迎您的封臣騎士們來到我們屋簷下，參加即將來臨的盛大婚禮。」

　　「那我的士卒呢？」羅柏問。

　　「父親大人要我向您致歉，家堡簡陋，恐怕無法容納和接待陛下的雄師。您瞧，為養活河對岸我們自家的軍隊，糧食和草料已然捉襟見肘。但不管怎樣，不能虧待陛下的人，一旦他們過了河，在我家部隊旁邊駐紮妥當，我們將提供充足的葡萄酒和麥酒，讓大家為艾德慕公爵和新娘的健康盡情舉杯。您瞧，對岸搭起了三座婚宴大帳，就是專為方便慶祝而建的。」

　　「你父親大人真是想得周到，我代表部下表示感謝。他們都走了很長的路，又濕又乏。」

　　艾德慕．徒利驅馬上前，「我何時才能見到我的未婚妻？」

　　「她正在城內等您，」艾德溫．佛雷保證，「我明白您的急迫心情，請您千萬原諒我姑婆的羞澀。她人還小，這些日子，一直在緊張地期待您的到來，可憐的女人……呃，陛下，雨這麼大，我們不如到裡面再談？」

　　「不錯，」萊曼爵士重新上馬，並將疙瘩臉培提爾抱到身後，「請您們隨我來，我祖父正等著呢。」他掉頭向孿河城騎去。

　　艾德慕靠到凱特琳身邊。「遲到的佛雷侯爵應該親自出來迎接我們，」他抱怨，「我是他的封君，也是他未來的女婿，羅柏則是他的國王。」

　　「等你活到九十一歲時，弟弟，再來看自己想不想冒大雨迎接客人吧。」她嘴上雖這麼說，心中卻不太肯定。瓦德大人通常乘一頂遮蓋嚴密的轎子出行，按說下雨對他影響不大。這是又一次精心安排的輕慢？看來，今天的難關才剛剛開始。

　　到達橋頭堡時，麻煩再次出現。灰風走到吊橋中間，甩了甩頭，不肯前進，只顧朝鐵閘門咆哮。「灰風，怎麼了？灰風，跟我來啊。」不管羅柏怎麼勸阻，冰原狼都呲牙露齒，毫不理會。他不喜歡這地方，凱特琳意識到。最後是羅柏費盡心機，蹲下來對狼輕言軟語，他才勉強通過閘門入城。這時，跛子羅索和瓦德．河文二人已跟了上來。「他受不了河的聲音，」河文評論，「野獸總是害怕漲水。」

　　「一間乾燥的狗舍和一根美味的羊腿應能安撫他，」羅索歡快地保證，「陛下，要我立刻召喚獸舍掌管麼？」

　　「他是冰原狼，不是狗，」國王說，「不會信任不熟悉的人。雷納德爵士，請你來照顧，把他管好，這樣子，可進不了瓦德大人的廳堂。」

　　幹得漂亮！凱特琳心想，兒子這下順勢徹底隔絕了維斯特林家人和瓦德．佛雷照面的機會。

　　瓦德侯爵雖然命長，但身體早為痛風所困擾，他們看見他蜷進高位裡，屁股下墊了坐墊，膝蓋上蓋一張貂皮長袍。他的坐椅用黑橡木製成，椅背雕成以拱橋相連的雙城式樣，這把交椅如此巨大，乃至於坐在其中的老人看起來就像個怪誕的小孩。瓦德大人的模樣有些像禿鷲，更像黃鼠狼，早已禿光的頭頂遍佈老人斑，粉紅色的長脖子長在骨瘦如柴的肩膀上，消瘦的下巴皮膚鬆垮懸吊，水汪汪的眼睛佈滿陰霾，無牙的嘴巴則不停磨動、吸吮著空氣，好像嬰兒吸吮母親的乳頭。

　　第八任佛雷夫人站在高位旁，而在他腳邊，坐了一位約莫五十、消瘦駝背的男子，彷彿是佛雷大人的年輕翻版。此人雖穿了昂貴的藍羊毛和灰綢緞服裝，卻奇怪地戴著綴滿小銅鈴的王冠和項圈。他和他主子長得十分相似，唯有眼睛不同：佛雷大人眼睛細小、暗淡、充滿懷疑，而此人眼睛碩大、親熱而空洞。凱特琳突然想起瓦德大人有個孫子生來就是癡呆，從前到孿河城造訪，瓦德大人總會小心地將其藏匿。這傻子一直都戴著王冠？還是專為嘲笑羅柏而來？這個問題她不敢問。

　　佛雷的兒子、女兒、孫子、曾孫、女婿、媳婦和僕人們佔滿整個大廳，統統等待著老人發言。「我知道，您會原諒我無法下跪的尷尬，這雙腿不中用啦，嘿，不過它們中間那玩意兒還好。」他望著羅柏的王冠，無牙的嘴巴笑笑，「陛下，有人說戴青銅冠冕的國王顯得寒酸哩。」

　　「青銅與鋼鐵比黃金和白銀要堅強，」羅柏回答，「古代的冬境之王戴著和我一樣的劍冠。」

　　「嘿，當巨龍來襲時，這勞什子也不管用，」坐在地上的癡呆似乎很喜歡這「嘿，嘿」的笑聲，他左右搖頭，冠冕和項圈上的銅鈴叮噹作響。「陛下，」瓦德大人說，「請原諒這個吵鬧的伊耿，他簡直比吃青蛙的澤地人還笨！再說，他從沒見過國王呢。他是史提夫倫的孩子，我們叫他『鈴鐺響』。」．「史提夫倫爵士跟我提過他，」羅柏微笑著對癡呆說，「幸會，伊耿，你父親是個勇士。」

　　「嘿，陛下，您就省省力氣吧，跟他打招呼，不如朝夜壺講話，」瓦德大人看著其他來客，「好啊，凱特琳夫人，您又來了。還有您，年輕的艾德慕爵士，石磨坊的勝利者──噢，我該稱呼您徒利公爵才對。您是我所認識的第五位徒利公爵，嘿，前四個都活不過我。對了，您的新娘就在左近，想不想先見個面？」

　　「謝謝您，大人。」

　　「那好吧，我滿足您的願望。不過，現在的她可是穿著整齊喲，害羞的小姑娘，同床之前，您是看不到她身子的，」瓦德大人咯咯笑道，「嘿，快了，快了，」他顫巍巍地抬起頭，「本佛雷，去把你妹妹找來，快點，徒利大人好不容易才從奔流城趕來哩。」一個穿著四分紋章外套的年輕騎士一鞠躬，離開了大廳，老人又重新轉向羅柏。「陛下，您的新娘又在哪兒呢？咱們美麗的簡妮王后，峭岩城維斯特林家族的貴婦，我可是久仰大名哩，嘿。」

　　「我把她留在奔流城，大人，她實在太疲倦，無法作長途旅行，之前我們已跟萊曼爵士解釋過了。」

　　「太令人遺憾了。我一直盼著用這雙老眼睛來欣賞她的容顏哩。嘿，我們大家都期盼著。對不對啊，夫人？」

　　蒼白瘦弱的佛雷夫人顯然吃了一驚，沒料到佛雷大人要她答話，「對──對對，大人。我們都等著向簡妮王后致敬呢。她一定非常美麗。」

　　「她是世上最美的女人，夫人。」羅柏語調中那種冰冷的沉靜讓凱特琳想起了他父親。

　　老人對此卻渾不在乎，彷彿根本沒注意，「比我的夫人還美，嘿？當然了，若不是她有天仙般的身段和容貌，國王陛下怎能遺忘自己神聖的承諾呢？」

　　羅柏莊嚴地承受了對方的責難，「我明白，沒有語言可以撫平所造成的傷害，但我此次的確是誠心前來，要為冒犯你們家族的事道歉，並懇求你的原諒，大人。」

　　「道歉，嘿，不錯，記得您許下了承諾。我人雖老，腦袋卻清楚得很，不像某些國王那麼健忘哩。年輕人嘛，看到一張俏臉、一對硬乳頭就昏了頭，不是麼？想當年我也一樣。嘿，如今也沒變哩。我也做過風流事，和您差不多。喏，今天您來道歉，依我之見，既然您虧待的是我女兒，那麼您應該對她們說，陛下，您應該向我家閨女們道歉。來，來瞧瞧她們。」他搖搖指頭，一大群婦女立刻離開人叢，走到高台前站成一排。鈴鐺響也站起來，頭上的銅鈴歡快地響成一片，佛雷夫人忙捉住這癡呆的袖子，將他拉回來。

　　瓦德大人一一引見女眷。「這位是我女兒艾雯，」他首先介紹一名十四歲的少女，「這位是希琳，我最小的嫡生女。這兩位阿蕊麗和瑪蕊蓮是我的孫女和曾孫女。我將阿蕊麗嫁給藍叉河源頭七泉地方的佩特爵士，這呆子卻教魔山給宰了，所以我把孫女要了回來。那一位叫瑟曦，但我們都稱她為『小蜜蜂』，她母親是畢斯柏里家的人。哦，這幾位都是我的孫女。這位叫瓦妲，這位……呃，她們都有名字，可是……」

　　「我是美蕊，祖父大人。」一個小女孩說。

　　「你吵死了，真討厭。在吵鬧小姐旁邊的是我女兒坦雅，接著是另一位瓦妲。艾茜，瑪瑞莎……你是瑪瑞莎嗎？我想是的。陛下，她並不總是禿頭，頭髮剛給學士剃過，她向我保證很快就能長回來。這對雙胞胎名叫西拉和撒拉。」他瞇眼瞧瞧另一位小女孩，「嘿，你也叫瓦妲吧？」

　　這女孩看樣子不超過四歲，「我是伊蒙．河文爵士的女兒瓦妲，曾祖父大人。」她屈膝行禮。

　　「你會說話啦？不過瞧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你父親就是個呆頭鵝。嘿，你是私生子的後代哩，你，滾吧，我只要佛雷站在這裡，北境之王可沒空打量下賤之輩。」瓦德大人回望向羅柏，鈴鐺響搖晃著頭，發出聲音。「您瞧，她們都在這兒，個個都是貨真價實的處女。噢，有一位是寡婦，不過某些人就對破了身子的女人感興趣哩。您本該選擇她們中的一位。」

　　「如果那樣的話，我將難以抉擇，大人，」羅柏小心而又有禮地回答，「她們都很可愛。」

　　瓦德大人嗤之以鼻，「他們說我眼睛壞啦。依我看，有幾個還長得不錯，其他的嘛……算啦，這沒關係。嘿，反正她們是配不上北境之王。好吧，您怎麼說？」

　　「親愛的女士們，」國王的神情極度尷尬，但他早已為此刻準備了許久，便毫不猶豫地堅持下去，「人人都必須信守承諾，尤其是身為君主的我。我曾莊嚴發誓將迎娶您們中的一位，後來卻背棄了誓言。這不是您們的錯，而是我的過失，但我要告訴您們，我並非因為別的原因才這麼做，而是真心愛上一位女子。我明白，沒有語言可以撫平所造成的傷害，但我的確是誠心站在您們面前，懇求您們的原諒，希望河渡口的佛雷家族和臨冬城的史塔克家族可以再度成為盟友。」

　　他說完後，較小的女孩不安地蠕動，她們年長的姐妹們則等待黑橡木坐椅上的瓦德大人作指示。鈴鐺響前後搖晃身子，項圈和王冠上的銅鈴響個不停。

　　「說得好，」河渡口領主讚道，「說得太好了，陛下，嘿，『沒有語言可以撫平所造成的傷害。』，嘿。好，好，等婚宴開始，希望您不會拒絕和我女兒們跳舞，嘿，就當是安慰一位老人的心靈吧。」他點點粉紅多皺的頭顱，動作和他癡呆的孫子十分神似，只是沒戴鈴鐺罷了，「噢，她來了，艾德慕大人，我女兒蘿絲琳，我最可愛的小花朵，嘿。」

　　本佛雷爵士領她穿過大廳。他倆看起來的確像一對兄妹，依年齡而論，想必都是第六任佛雷夫人的孩子，凱特琳記得她是羅斯比家的人。

　　十六歲的蘿絲琳生得有些柔弱，皮膚極為白皙，好似剛從牛奶中沐浴過一般。她面容清秀，下巴嬌小，鼻子精緻，一雙大大的棕色眼睛，深栗色長髮打理成鬆散的卷一直披到腰間──那腰圍如此之細，艾德慕大概單手就能攬住。淡藍色裙服的花邊胸衣下，她的乳房雖小卻很有形。

　　「陛下，」少女跪下，「艾德慕大人，希望我沒有讓您們失望。」

　　當然沒有，凱特琳心想，弟弟一見她眼睛就亮了。「您是我的驕傲，小姐，」艾德慕宣稱，「從今往後，一生一世。」

　　蘿絲琳前齒中央有個小小的縫隙，因此笑起來更為羞澀和可愛。她是個美人，凱特琳承認，但身子嬌貴，又來自羅斯比家。羅斯比家素不以豐饒著稱。若可以選擇，她寧願艾德慕挑一位更年長的姑娘，女兒或孫女都行。大廳中有些女子遺傳了克雷赫家的面貌，瓦德大人的第三任夫人便來自於克雷赫家。寬闊的臀部好生孩子，腫脹的乳房用於哺育，強壯的胳膊提供依靠。克雷赫家族從來都硬朗而強壯。

　　「大人真是太客氣了。」蘿絲琳告訴艾德慕。

　　「不，是小姐太美麗。」弟弟挽她的手，拉她起來。「您為什麼哭啊？」

　　「歡樂，」蘿絲琳解釋，「這是歡樂的眼淚，大人。」

　　「夠了，」瓦德大人插嘴，「嘿，等你們結婚後，再慢慢哭鼻子說話兒吧。本佛雷，帶你妹妹回去，她得準備婚禮哩，嘿，還有鬧洞房，最最甜蜜的部分。大家都清楚，大家都清楚。」他的嘴唇左右蠕動。「我準備了樂師，高明的樂師，紅酒，嘿，上等的紅酒，紅色流滿堂，大夥兒泯恩仇哩。現在，您們都累了，身上也是濕的，把我家地板都弄髒哩。回房去吧，爐火已經升起，還有溫熱的葡萄酒和熱水澡在等待。羅索，帶客人回去。」

　　「大人，我得等人馬過河之後方能休息。」國王道。

　　「走不丟的哩，」瓦德大人抱怨，「再說，他們之前又不是沒經過這條路，不是麼？去年您從北方來，要過河，我讓過，可沒要您說『也許』哩，嘿。行啦，您想怎樣就怎樣吧，就算要把他們一個個親手牽過來，也不關我的事。」

　　「大人！」凱特琳幾乎把這事忘了，此刻驀然心驚，「我們冒著大雨，趕了很長的路，此刻飢腸轆轆，需要吃點東西。」

　　瓦德．佛雷的嘴唇無聲地蠕動，「吃點東西，嘿，麵包、奶酪，外加香腸？」

　　「最好再來一點酒，」羅柏說，「一些食鹽。」

　　「麵包和食鹽，嘿，沒問題，沒問題。」老人雙掌一拍，僕人們魚貫進入大廳，端來一壺壺葡萄酒，一盤盤麵包、奶酪和黃油。瓦德大人先為自己滿上一杯，用佈滿老人斑的手高高舉起。「我的客人們，」他大聲道，「我尊敬的客人們，歡迎來到我的屋簷下，與我把盞言歡。」

　　「我們感激主人的盛情款待。」羅柏回應，艾德慕、大瓊恩、馬柯．派柏爵士和其他人也跟著說，接著吃下佛雷大人準備的紅酒、麵包和黃油。凱特林自己也嚐點酒，咬了兩口麵包，心裡十分安慰。謝天謝地，這下總算安全了，她心想。

　　深知老人的小氣，她本以為大家將被安排進寒冷陰濕的房間，沒料到佛雷家族這次卻很大方磊落。洞房很大，裝飾華美，內有一張巨大羽床，四腳都雕飾成城樓形狀，帳幔則用了徒利家的藍紅色以示禮貌。木板地鋪了香氣撲鼻的地毯，一扇長長的窄窗朝南而開。凱特琳自己的房間要小一些，但仍佈置得奢華而舒適，爐中篝火早已升起。跛子羅索保證待會兒將給羅柏安排最好的房間，以適合國王的尊嚴。「您們需要什麼，只管差守衛去辦就是。」他鞠躬退下，瘸腿在螺旋梯上留下沉重的腳步聲。

　　「我們應用自己的人來擔任守衛。」凱特琳告訴弟弟，有徒利或史塔克家的人守在門外，她才睡得心安。與瓦德大人的會面雖有些尷尬，卻沒意料中的麻煩。再隔數日，羅柏就要起程北征，而我卻要被軟禁在海疆城。她知道自己會受到傑森大人的百般禮遇，但想來仍不免沮喪。

　　塔底傳來隆隆的馬蹄聲，長長的騎兵縱隊正通過拱橋自西城而入東城，接著是沉重的馬車，壓過石板。凱特琳踱到窗邊向外看去，目睹羅柏的軍隊走出東城，「雨似乎小點了。」

　　「沒有的事，進城後產生的錯覺而已。」艾德慕站在爐火前，任暖意充溢全身，「你覺得蘿絲琳怎麼樣？」

　　太嬌小，只怕不適合生產。但弟弟似乎很滿意，所以她只說：「她很可愛。」

　　「唔，我覺得她喜歡我。她為什麼哭呀？」

　　「艾德慕，她是個要出嫁的黃花閨女，有些激動再正常不過。」從前，在她和妹妹成親的那天早上，萊莎哭成了淚人兒，瓊恩．艾林為她披上天藍與乳白的斗篷前，不得不先擦乾眼淚、重新化妝。

　　「她的美貌超乎我的想像，」她還不及搭話，艾德慕便舉手制止，「我知道還有許多方面需要在意，您就別佈道了，修女夫人。只是……只是你留意過今天出列的那些佛雷家女人沒？看到那個打擺子的沒？她得了什麼病？還有那對雙胞胎，臉上的坑凹疙瘩比培提爾還多！當我看見這幫人時，真以為蘿絲琳會是個一隻眼、沒頭髮、腦子比鈴鐺響更蠢、脾氣卻比黑瓦德還大的潑婦。沒想到她卻如此溫柔漂亮，」弟弟有些困惑，「這頭老黃鼠狼既不許我自行遴選，又幹嘛將掌上明珠拱手奉出？」

　　「你迷戀美色，此事無人不曉，」凱特琳提醒弟弟，「或許瓦德大人真心希望這場婚姻圓滿成功。」照我看，他是不想刺激你的神經，免得為著女人長相的緣故鬧得不歡而散。「你想想，假如這蘿絲琳真是老侯爵的最愛，那麼成為奔流城公爵的妻子不是他能為她找到的最佳歸宿麼？」

　　「嗯，有理，」弟弟話雖這麼說，仍舊有些不放心，「有沒有可能……這女人天生不育？」

　　「別傻了，瓦德大人打算讓自己的孫兒將來繼承奔流城，可能給你一個不育的老婆嗎？」

　　「呃……或許他想趕緊嫁掉一個沒人要的女兒啊？」

　　「為這個緣故，就浪費一次太好機會？艾德慕，瓦德．佛雷脾氣雖古怪，頭腦卻很精明。」

　　「可是……到底有沒有可能呢？」

　　「可能性當然是有，」凱特琳勉強承認，「偶有女孩會在童年時代染上惡疾，以致於終生無法懷孕，但我們沒理由懷疑蘿絲琳小姐得過這種病。」她環視房間，「事實上，佛雷家族的招待比我預料中好得多。」

　　艾德慕笑道：「幾句挖苦，外加自鳴得意，對這頭老黃鼠狼而言，真算是禮貌了。我還以為他要尿在酒裡，然後逼我們邊喝邊讚呢！」

　　他的玩笑卻讓凱特琳產生了莫名的不安，「你這裡沒事的話，我準備回房換掉這身濕衣服。」

　　「好，請便，」艾德慕打個呵欠，「我也得在一個鐘頭之內準備妥當。」

　　於是凱特琳走回自己的房間，從奔流城帶來的幾箱衣物已放在床腳。她脫下所穿衣服，掛在爐火邊，換上一身染成徒利家族紅藍色彩的厚實羊毛裙服，隨後梳洗頭髮，晾乾過後，出門去找佛雷家的人。

　　步入大廳，瓦德大人的黑橡木交椅已經空蕩，但廳內有不少他的兒孫正就著爐火喝酒。跛子羅索見她進門忙笨拙地站起來，「凱特琳夫人，還以為您休息了呢，需要我為您效勞麼？」

　　「這些都是你的兄弟？」她問。

　　「沒錯，其中有我的親兄弟，還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堂兄弟、侄兒等等。雷蒙德爵士是我兄長，盧科斯．瓦爾平伯爵是我同父異母姐姐麗絲妮的丈夫，達蒙爵士是他倆的兒子。我的同父異母哥哥霍斯丁爵士想必您認識。這三位是勒斯林．海伊爵士和他兒子哈瑞斯．海伊爵士與唐納爾．海伊爵士。」

　　「幸會，爵士先生們。請問派溫爵士在嗎？從前羅柏派我去和藍禮大人會談，一路往返風息堡，多賴他全程護送。我想和他聚一聚。」

　　「派溫不在城內，」跛子羅索聲明，「您的好意我將代為轉達。請您相信，時間這麼不巧，他感到非常遺憾。」

　　「他不會回來參加蘿絲琳小姐的婚禮？」

　　「他會盡量趕路，」跛子羅索保證，「但雨這麼大……夫人，您知道到處都在發大水。」

　　「是的，」凱特琳說，「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上哪兒去找你家學士？」

　　「您不舒服嗎，夫人？」霍斯丁爵士問，他是個壯漢，有著方正堅硬的下巴。

　　「請教一點婦人之事，沒什麼大礙，爵士先生。」

　　羅索一如既往地慇勤，親自將她送出大廳，登上許多階梯，穿過一道封閉的橋樑，來到另一道樓梯口。「本涅特學士就在頂樓房間，夫人。」

　　她以為本涅特學士又是瓦德大人的兒孫，事實並非如此。此人極為肥胖，禿頭，雙下巴，不愛整潔，鴉糞粘滿了長袍袖子，好在待人總算親切。她將艾德慕的擔憂和盤托出，對方咯咯笑道：「公爵大人過慮了，凱特琳夫人。我承認，小姐她人長得嬌小，臀部也不寬，但她母親蓓珊妮夫人不也一樣？當初她可是每年都為瓦德大人添個孩子啊。」

　　「有幾個存活？」她單刀直入地問。

　　「五個，」學士扳起香腸般肥胖的指頭算了算，「派溫爵士；本佛雷爵士；威廉學士──他去年才造好頸鏈，如今為谷地的杭特伯爵服務；奧利法，他給您兒子當過侍從；剩下就是最年幼的蘿絲琳小姐。您瞧，四男對一女，將來艾德慕大人該不知拿許多兒子怎麼辦咧！」

　　「他一定會很開心。」如此說來，這女孩不僅容貌出眾，生產方面也無須掛慮。艾德慕總算心滿意足了。到目前為止，瓦德大人把一切都為他安排得妥妥貼貼。

　　離開學士的居所後，凱特琳沒有回房，而是去找了羅柏。她發現羅賓．菲林特，文德爾．曼德勒爵士，大瓊恩和他兒子小瓊恩──其實他長得比父親高了──也在國王房內，個個渾身濕透。此外，還有一個衣服濕漉漉的男人站在爐火前，穿一件鑲白裘皮的淡紅披風。「波頓大人。」她認出來。

　　「凱特琳夫人，」對方輕聲細語地回答，「如今時事艱難，能與您重逢，實在備感欣慰。」

　　「您真客氣，」凱特琳發覺氣氛不太對勁，連大瓊恩也有些沮喪憂鬱。她望著一張張陰沉的臉，發問道：「怎麼回事？」

　　「蘭尼斯特軍追到三叉戟河，」文德爾爵士悶悶不樂地說，「將我哥哥再度俘虜。」

　　「波頓大人還帶來了關於臨冬城的消息，」羅柏補充，「不止羅德利克爵士一人戰死，克雷．賽文和蘭巴德．陶哈也以身殉職。」

　　「克雷．賽文還是個孩子，」她傷感地憶起，「傳言千真萬確？臨冬城化為了廢墟，所有居民全遭屠殺？」

　　波頓淡白的眼珠對上她的視線。「鐵民們將城堡和避冬市鎮統統付之一炬，但我兒子拉姆斯救出部分群眾，並把他們帶回恐怖堡安頓。」

　　「你的私生子犯下滔天大罪，」凱特琳尖銳地提醒他，「不僅謀殺、強暴，還有更難以啟齒的惡行。」

　　「不錯，」盧斯．波頓回答，「我承認，他的血脈遭到污染，但另一方面，他又是個優秀的戰士，作戰英勇且足智多謀。此次災禍中，當鐵民砍倒羅德利克爵士，接著又殺死蘭巴德．陶哈時，正是他承擔起指揮重責，帶領大家取得勝利。他還向我保證，將與外敵鬥爭到底，直到把葛雷喬伊徹底趕出北境為止。或許……立下如此大功之後，可以稍稍抵消他受污血引誘而犯下的罪行？」恐怖堡伯爵聳聳肩，「當然，這只是我一面之詞，等戰爭結束，陛下可以親自裁決。反正那時候，我和瓦妲夫人的嫡生兒也該出世了。」

　　這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凱特琳從前就很瞭解他。

　　「拉姆斯有無提到席恩．葛雷喬伊？」羅柏質問，「他死了還是逃了？」

　　盧斯．波頓從腰間口袋裡取出一條破破爛爛、皮革樣的東西。「我兒將這個獻給陛下。」

　　一見此物，文德爾爵士忙轉開圓臉，羅賓．菲林特和小瓊恩．安柏交換眼神，大瓊恩則像公牛般噴了口鼻息。「這是……人皮？」羅柏猶豫著問。

　　「從席恩．葛雷喬伊的左小指上剝下。我承認，我兒手段有些毒辣，但是……和兩位王子的性命相比，這點皮膚又算得了什麼？您是他們的母親，凱特琳夫人，我將它呈給您……作為復仇的信物如何？」

　　她心中的一部分只想握住這令人毛骨悚然的戰利品，貼緊心房，但她控制住情緒。「別，謝謝你，還是拿開吧。」

　　「剝席恩的皮並不能讓我弟弟起死回生，」羅柏說，「我要他腦袋，不要他的皮。」

　　「他是巴隆．葛雷喬伊唯一在世的兒子，」波頓大人輕聲提醒大家，「眼下也就是鐵群島的合法君主。一個作人質的國王是無價之寶。」

　　「人質？」這個詞讓凱特琳很不滿，人質是可以交換的，「波頓大人，希望你的意思不是指可以用殺我兒子的兇手來當籌碼！」

　　「無論誰想坐穩海石之位，都必須先除去席恩這個心腹大患，」波頓淡淡地指出，「他雖身陷樊籠，但繼承順位毫無疑問排在叔叔們之前。我建議，留他一條狗命，將來可以用他的人頭來要挾鐵群島的統治者作出讓步。」

　　羅柏不情願地考慮了片刻，最後點點頭，「好，很好，就暫時留著他。暫時。叫你的人把他看好，直到我們返回北境。」

　　凱特琳望向盧斯．波頓，「剛才文德爾爵士說蘭尼斯特軍追到了三叉戟河畔？」

　　「是，夫人，這是我的過失。一切都怪我在赫倫堡耽誤得太久。伊尼斯爵士提前幾天離開，當時三叉戟河的紅寶石灘尚勉強可以通過。等大隊人馬抵達，卻正好遇到漲水。我別無選擇，只能靠搜集到的幾艘小船，一點一點把部隊帶過去。當蘭尼斯特軍殺到時，三停中有二停過了河，剩下三分之一的部隊卻還滯留南岸，主要是諾瑞家，洛克家和伯萊利家的人，以及威里斯．曼德勒爵士指揮的、由白港騎兵組成的後衛部隊。當時我人在北邊，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威里斯爵士和他的部下竭盡所能地英勇奮戰，卻被格雷果．克里岡率領重甲騎兵發起衝鋒，趕進大河。陣亡的陣亡，淹死的淹死，剩下的要麼潰散，要麼作了俘虜。」

　　格雷果．克里岡真是我們的災星，凱特琳不禁想。如此一來，羅柏是否該回頭對付魔山？蘭尼斯特軍要是殺過來怎麼辦？「克里岡過河了沒有？」

　　「沒有，他別想過河。」波頓語音雖輕，卻充滿肯定，「我在渡口安排下六百精兵。其中包括來自於溪流地、山區和白刃河的矛兵，一百名霍伍德家的長弓手，許多自由騎手和僱傭騎士，並由史陶家和賽文家的隊伍壓陣。正副指揮分別是凱勒爵士和羅納．史陶爵士。凱勒爵士乃已故賽文大人的左右手，想必您也有所耳聞，夫人，獅子游泳的本領不比奔狼強，只要水位不退，格雷果爵士縱有三頭六臂也過不了河。」

　　「當我軍踏上堤道時，最大的隱患便是敵軍從南面來襲，」羅柏說，「大人，你做得很好。」

　　「陛下真是太寬厚了。我去年在綠叉河畔損失慘重，前次又聽任葛洛佛和陶哈冒進暮谷城，釀成大敗，實在慚愧。」

　　「暮谷城！」羅柏咒罵了一句，「我向你保證，將來會問羅貝特．葛洛佛貪功之罪！」

　　「這的確是件蠢事，」波頓大人表示同意，「葛洛佛得知深林堡陷落後，完全喪失理智，悲傷和憂懼將他摧垮了。」

　　暮谷城的失敗影響深遠，但凱特琳已無暇關注，她更擔心未來的戰爭。「你究竟為我兒帶回多少人馬？」她直截了當地詢問盧斯．波頓。

　　他用那對奇特的淡色眼珠打量了她一會兒，方才回話：「約莫五百騎兵，三千步兵，夫人。主要是我恐怖堡的人，以及卡霍城的部隊。鑒於卡史塔克家忠誠堪虞，我認為必須將他們放在身邊，以防生變。很抱歉，我沒能帶回更多人馬。」

　　「足夠了，」羅柏說，「我指派你負責後衛部隊，波頓大人。只等我舅舅完婚，咱們就兵發頸澤。咱們回家。」

第五十一章─艾莉亞

　　馬車沿泥濘的道路艱難下坡，在距離綠叉河一小時路程的地方，有幾個巡邏騎兵迎上前來。「低頭，閉上嘴巴。」獵狗警告她。對方一行三人：一個騎士和兩個侍從，輕便裝甲，騎乘快馬。克里岡朝拉車的牲口一甩鞭子，這對老馬無疑有過風光歲月，而今卻頗有些疲態。馬車吱嘎搖晃，兩隻巨大木輪一邊轉動，一邊擠壓路上的爛泥，刻出深深的車轍。陌客被繩索繫於馬車上，跟在後面。

　　壞脾氣的高頭駿馬除掉了甲冑和馬具，獵狗本人則穿一件污穢的綠色粗布衫，外罩煤灰色斗篷，用兜帽遮住面容。只要保持視線朝下，對方就看不清他的臉，最多見到眼白。他看上去就像個邋遢農夫。大個子農夫，艾莉亞心想，粗布衫下，是熟皮甲和上好油的鎧甲。她看起來則像農夫之子，或者豬倌。馬車內四個矮木桶裝滿鹹肉，還有一桶醃豬蹄。

　　騎兵們分散開來，包圍了他們，打量片刻後方才靠近。克里岡停住馬車，耐心等待，毫無違拗。騎士裝備矛和劍，侍從們則拿長弓，其衣服上的徽紋比主人外套上縫的小一號：褐底上一條金色對角斜紋，上有一柄草叉。照艾莉亞的打算，一碰上巡邏隊就該立刻揭露身份，但她以為能遇上胸口繡有冰原狼的灰袍武士，哪怕是安柏家的碎鏈巨人或葛洛佛家的鋼甲鐵拳，都會冒險一試，但自己實在不認識這位草叉騎士，也不知他為誰效力。曼德勒伯爵的旗幟上白色人魚手握三叉戟，這是她在臨冬城所見過最接近草叉的紋章。

　　「你去孿河城有何幹事？」騎士問。

　　「為婚宴慶典供應鹹肉，希望您們滿意，爵士先生。」獵狗咕噥著回答，他垂下視線，藏住表情。

　　「鹹肉才不會讓我滿意。」草叉騎士極粗略地掃了克里岡一眼，對艾莉亞則根本沒留意，但他狠狠瞪了陌客良久。顯而易見，這不是犁地的馬，一眼就看得出來。大黑馬咬向一位侍從的坐騎，差點害他摔到泥地上。「你打哪兒搞到這傢伙的？」草叉騎士提問。

　　「夫人叫我帶上它，爵士先生，」克里岡謙卑地回答，「獻給小徒利公爵的結婚彩禮。」

　　「夫人？你為哪位夫人效力啊？」

　　「河安老夫人，爵士先生。」

　　「她認為可以用一匹馬換回赫倫堡？」騎士嘲弄道，「天哪，當真是個老糊塗呢？」他擺手讓他們上路。「走吧，走吧。」

　　「是，大人。」獵狗一甩鞭子，兩匹牲口便繼續踏上疲憊的旅程。先前馬車停下時，輪子深深陷入泥沼裡，老馬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將它們重新拉出來。這時騎手們已走得遠了，克里岡看了他們最後一眼，哼了一聲。「唐納爾．海伊爵士，」他說，「他輸給我的馬和鎧甲數都數不清，有回我差點在團體比武中殺死他。」

　　「那他怎麼認不出你呢？」艾莉亞問。

　　「因為騎士都是蠢貨，多看長麻子的農民一眼，都會覺得自貶身份。」他抽了馬一鞭子。「垂下視線，恭恭敬敬地叫幾聲『爵士先生』，泰半的騎士都不會關注你。比起老百姓，他們更在意馬。這笨蛋，本該認出陌客來。」

　　本該認出你，艾莉亞心想。無論誰見過桑鐸．克里岡的灼傷，都不會輕易忘記。他也無法把傷疤隱藏在頭盔後，因為頭盔的形狀是咆哮的狗。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需要馬車和醃豬蹄。「我不想被鏈子鎖著拖到你哥哥跟前，」獵狗告訴她，「也不想殺出一條血路去見他，所以得玩個小把戲。」

　　國王大道上偶遇的一位農夫提供了車、馬、衣服和木桶──當然並非自願，而是獵狗仗劍搶劫所得。農夫咒罵他是強盜，他道，「不對，我是徵集隊的，讓你留著內衣，還不快謝天謝地。發什麼愣？要靴子還是要腿，你自己選。」那農夫個子跟克里岡一樣高大，但還是乖乖地脫了靴子。

　　走到傍晚，他們離綠叉河和佛雷侯爵的雙子城堡仍有一段距離。快到了，艾莉亞心想，她知道自己應該興奮，不料肚內卻絞作一團。這或許代表她仍在跟感冒抗爭，或許不是。她記得昨晚做了個夢，一個可怕的噩夢，現在雖不清楚具體內容，但那種朦朧恍惚的感覺始終徘徊不去。不，變得越來越強烈了。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必須變得堅強，就像父親說的那樣，不能當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在她和母親之間別無他物，只有一道城門，一條大河和一支軍隊罷了……但那是羅柏的軍隊，所以沒有真正的危險。不是嗎？

　　然而還有盧斯．波頓呢。土匪們稱他為「水蛭大人」，他讓她很不安。她逃出赫倫堡不僅為了擺脫血戲班，也是為了擺脫波頓，而且在逃跑途中，還不得不割了他一個守衛的喉嚨。他知道是她幹的嗎？他會責怪詹德利或熱派嗎？他會不會告訴她母親呢？如果他看到她，會怎麼做呀？也許他根本認不出我來。如今的她哪像領主的侍酒，簡直是一隻快淹死的老鼠。一隻快淹死的公老鼠。兩天前獵狗剛為她理了髮，只是手段比尤倫更糟糕，將她一側腦袋幾乎弄成了禿頂。我敢打賭，羅柏，甚至母親也認不出我。她最後一次見到他們是在艾德．史塔克公爵離開臨冬城那天，一身小女孩打扮。

　　未見城堡，先聽到了音樂：在河流的咆哮和雨點的敲打之下，遠處傳來咚咚的鼓點、吼叫的號角和尖細的笛子聲。「看來我們錯過了婚禮，」獵狗道，「但宴會還在進行中。我很快就能擺脫你了。」

　　不對，是我擺脫你，艾莉亞心想。

　　之前道路基本朝西北延伸，這會兒卻轉向正西，穿過一個蘋果園和一片飽受雨水蹂躪的玉米地，登上一段山坡，河流、城堡與營寨突然全部出現。成百上千的人和馬聚在三座碩大的帳篷周圍。這三座大帳並排而立，面對城堡大門飛口同三個帆布大廳。羅柏將自己的軍營設在遠離城堡，地勢較高，相對乾燥的地方，但綠叉河水溢出堤岸，甚至淹沒了某些搭建位置不夠小心的帳篷。

　　走近後，城堡裡傳出的樂音更加嘈雜，鼓號之聲席捲營寨，而且近處城堡演奏的跟對岸還不一樣，聽起來簡直像在打仗而非樂謠。「不怎麼樣。」艾莉亞評論。

　　獵狗哼了一哼，也許是發笑。「我敢保證，連蘭尼斯港裡的聾子老太婆都會抱怨這沒來由的噪聲。聽說瓦德．佛雷眼睛不行，怎麼沒人提他那該死的耳朵呢？」

　　艾莉亞希望是白天就好了。如果有太陽有風，就能看清前方的旗幟，就能尋找史塔克家的冰原奔狼，或賽文家的戰斧，或葛洛佛家的鋼甲鐵拳。但在晦暗的黃昏，所有的顏色都成了灰。雨已減弱成絲，猶如薄霧，但早先的傾盆大雨使得旗幟濕乎乎的，像洗碗布一樣，無法辨識。

　　一圈馬車和推車圍繞營地，組成一道粗糙的木牆，以抵禦任何攻擊。守衛正是在這兒攔住了他們。他們的隊長手裡提燈，光亮剛好足以讓艾莉亞看清他身上綴滿血點的淡紅披風，士兵們胸口則縫著水蛭伯爵的紋章，恐怖堡的剝皮人。桑鐸．克里岡應付他們跟應付巡邏騎兵一樣，但波頓家的軍官比唐納爾．海伊爵士難纏。「公爵的婚宴要鹹肉做什麼？」他輕蔑地反問。

　　「還有醃豬蹄，爵士先生。」

　　「你肯定搞錯了，這些東西不是供給宴會的，況且宴會正在進行中，此刻禁止出入──額外提醒你，我是北方人，不是什麼吸奶嘴的南方騎士。」

　　「主人命我面見總管，或者大廚……」

　　「城堡關門了，大人們不能受打擾。」軍官考慮了一會兒。「你卸在婚宴大帳邊吧，就那兒。」他用套鎧甲的手指指。「麥酒讓人肚餓，老佛雷也不缺幾個豬蹄，況且他根本沒牙齒吃這類東西。找賽吉金去，他知道拿你怎麼辦。」軍官大聲發號施令，手下便推開一輛馬車，放他們進入。

　　獵狗揚鞭催馬朝帳篷而去，沒人施以任何關注。人馬濺起水花，經過排排色彩明亮的帳篷，潮濕的絲牆被裡面的油火丁和火盆映照得如同魔法燈籠：粉色、金色和綠色，條紋、波浪與方格，飛烏、野獸、尖角、星星、車輪和武器。艾莉亞發現一個鑲有六顆橡果的黃帳篷，上面三顆，中間兩顆，最下面一顆。這定是斯莫伍德伯爵，她心想，忽然記起遙遠的橡果廳，還有讚她美麗的斯莫伍德夫人。

　　閃耀的絲綢帳篷周圍，有二十多倍的氈皮和帆布帳篷，黑乎平的不透光。此外還有軍用帳篷，每個都足以容納四十名士兵，然而這些比起那三座婚宴大帳來，簡直和侏儒無異。宴會似乎已進行了幾個鐘頭，到處都是高聲祝酒、杯盞碰撞，混雜著常有的馬嘶、狗吠，車輛隆隆聲、笑罵、鋼鐵和木頭卡噠匡當的撞擊聲。隨著城堡的接近，音樂越來越響，底下又有一層更為黑暗更為陰鬱的聲音──那條河，那條高漲的綠叉河，彷彿一頭在巢穴裡咆哮的獅子。

　　艾莉亞扭來轉去，四處搜尋，希望瞥到一個冰原狼紋章，一個灰白相間的帳篷，一張在臨冬城時認識的臉龐，卻徒勞無功。到處都是陌生人。她瞪著一個在草叢中、撒尿的士兵，但他並非「酒肚子」；她目睹一位半裸的女孩嘻笑著從帳篷裡衝出，但那帳篷乃是淺藍，不是遠遠看去的灰，而且追出來的男人外衣上繡著樹貓，沒有狼；一棵樹下，四個弓箭手在給長弓上塗蠟的新弦，他們也不是她父親的弓箭手；一個學士跟他們相遇，但他太年輕、太瘦，不可能是魯溫學士。艾莉亞抬頭凝望孿河城，高塔窗戶內油燈燃燒，柔光閃爍。透過朦朧的夜雨，雙子要塞顯得怪異而神秘，像是老奶媽故事中的所在，絕非臨冬城堡。

　　婚宴大帳裡人群最為稠密。寬大的帳門被高高繫起，人們忙碌進出，手拿酒盅酒杯，有的還帶著營妓。經過三座中的第一座時，艾莉亞趁機朝裡面瞥了一眼，只見數百人擠在長凳上，競相推搡桶桶蜜酒、麥酒和葡萄酒，幾乎沒有活動空間，但大家都喝得興高采烈。至少他們溫暖乾燥，而我又冷又濕，艾莉亞羨慕地想。有些人甚至放聲歌唱，帳門口，細柔若絲的雨點被溢出的熱氣蒸發。「敬『艾德幕』老爺與『蘿絲琳』夫人！」一個聲音叫喊。他們全喝醉了，又有人叫道，「敬少狼主和簡妮王后！」

　　誰是簡妮王后？艾莉亞稍感疑惑。她只知道瑟曦太后。

　　大帳外面挖了火坑，用木頭和獸皮編織的粗糙頂篷遮蓋，足以擋住垂直而降的雨水。然而風從河面斜斜地吹來，因此雨絲終究還是飄了進去，讓火焰嘶嘶作響，盤旋跳躍。僕人們在火上翻轉大塊烤肉，香味讓艾莉亞直流口水。「我們停下吧？」她問桑鐸．克里岡，「帳篷裡有北方人呢。」她知道，憑他們的鬍子、他們的面孔、他們的熊皮和海豹皮斗篷，他們若隱若現的祝酒聲與唱的歌就知道，這是卡史塔克家、安柏家和山地氏族的人。「我敢打賭其中也有臨冬城的人。」她父親的人，少狼主的人，史塔克家的狼仔。

　　「你哥哥在城堡裡面，」他說，「還有你母親。你到底想不想見他們？」

　　「想見，」她說，「那賽吉金呢？」軍官要他們找賽吉金。

　　「賽吉金可以用熱火棍幹自己的屁眼，」克里岡的鞭子呼嘯著穿過細雨，抽打在馬的側腹，「我要找你那該死的哥哥。」

第五十二章─凱特琳

　　鼓聲咚、咚、咚，敲得她頭昏腦脹。從大廳底部的樂師樓台上，同時傳來笛子的哭號、長管的顫音、提琴的尖叫和號角的嘶吼，但最讓人煩亂的是這鼓聲，令她渾身起雞皮疙瘩。雜亂不堪的曲調在屋內迴盪，客人們吃喝喧嘩，瓦德．佛雷莫非是個聾子？竟能容忍這麼可怕糟糕的音樂。凱特琳吮著葡萄酒，一邊看鈴鐺響蹦跳著高唱「阿萊莎」…「阿萊莎」，至少她認為唱的是「阿萊莎」，或許是「狗熊與美少女」也說不定。

　　外面的雨持續未停，城內的空氣卻愈見窒悶溫熱。大廳壁爐升起熊熊火焰，牆上一排鐵壁台裡的火炬燒出絮絮黑煙。更多的熱量由婚宴賓客們所散發，由於人多長凳少，因此每人舉杯時都難免碰到鄰居。

　　連高台上的擁擠程度也讓凱特琳覺得不適。她坐在萊曼．佛雷爵士和盧斯．波頓中間，受夠了兩個男人的味道。萊曼爵士對飲酒的熱衷，好似全維斯特洛明天就要禁酒似的，而且喝下去的東西，又統統從腋窩散發了出來。她知道，他用檸檬水洗過澡，但什麼也無法掩蓋如此的穢氣。盧斯．波頓的情況稍好，卻也相去不遠，他不喝葡萄酒或蜜酒，只喝香料甜酒，吃得很少。

　　對恐怖堡伯爵的胃口貧乏，凱特琳深表同情。婚宴的第一道菜是稀韭菜湯，接著來了青豌豆、洋蔥和甜菜做的沙拉、杏仁奶燉河魚、烤鴨、堆成小山狀的碎蕪苦──這道菜還沒上桌就冷掉了、凝結的牛腦花和牛筋。這些東西怎配招待國王呢？凱特琳嚐了點牛腦花，只覺胃裡翻湧。好在羅柏沒有抱怨，一絲不苟地吃著，而弟弟艾德慕的注意力全放在新娘身上。

　　真想不到，為了蘿絲琳，弟弟願將奔流城到孿河城的一路辛苦完全置之度外。新婚夫婦同盤用餐，同杯飲酒，還不時親熱接吻，而一道道菜還沒端上便先被艾德慕揮開，她不禁回憶起自己成婚時的情景，那時的我比弟弟更緊張。我到底吃過沒？是不是一直都盯著奈德的臉，暗暗嘀咕這莊嚴陌生的北方？

　　可憐的蘿絲琳表情卻有些不自然，好似在強顏歡笑。可憐的閨女，新婚之夜，接下來還要鬧洞房，一定像當年的我那麼害怕。羅柏坐在艾茜．佛雷和「美女瓦妲」這兩位佛雷家的閨女中間。「等婚宴開始，希望您不會拒絕和我的女兒們跳舞，」瓦德．佛雷曾說，「就當是安慰一位老人的心靈吧。」如今羅柏履行了身為國王的全部責任，瓦德大人應該感到滿意。之前的成婚儀式上，他跟每個女人都跳過，其中包括艾德慕的新娘和第八任佛雷夫人，寡婦阿蕊麗和盧斯．波頓的老婆「胖子瓦妲」，一臉疙瘩的雙胞胎西拉和撒拉，甚至還與希琳──瓦德大人六歲的小女兒──共舞。凱特琳不知老人是得意洋洋，還是不滿有的孫女沒有輪到被國王邀請的機會。「你的姐妹們跳得真不錯。」她試著對萊曼．佛雷爵士露出笑顏。

　　「嚇！她們是我的姑媽或堂姐妹。」對方又灌下一大杯，酒水從臉頰直流到鬍鬚裡。

　　無趣的醉漢！凱特琳心想。遲到的佛雷侯爵雖對食物吝嗇，飲料方面卻豐富慷慨。麥酒、葡萄酒和蜜酒就跟城下的河水一樣滔滔不絕。大瓊恩喝得酩酊大醉，他一杯又一杯地拼倒惠倫．佛雷爵士，又對上瓦德大人另一個兒子梅里。凱特琳希望安柏伯爵保持起碼的清醒，但要勸大瓊恩別喝酒，就好比要他別呼吸一樣。

　　小瓊恩．安柏和羅賓．菲林特坐在羅柏旁邊，與國王之間只隔了艾茜．佛雷和「美女瓦妲」，此二人外加派崔克．梅利斯特及黛西．莫爾蒙均滴酒未沾，因為他們共同組成國王今晚的私人護衛。婚宴不是戰場，但杯盞間難保無意外發生，而國王乃是萬金之軀。凱特琳很滿意這番安排，也很滿意地看到大廳牆上掛滿劍帶。這些可不是用來對付牛腦花的。

　　「人人都以為我夫君會選擇美女瓦妲。」瓦妲．波頓夫人用蓋過樂聲的尖叫告訴文德爾爵士。胖子瓦妲像個粉紅的圓球，長著水汪汪的藍眼睛、軟塌的黃頭髮和一對巨乳，聲音尖得出奇，難以想像她換上恐怖堡的粉紅色裙服與裘皮斗篷是什麼樣子。「可是呢，祖父大人允諾以新娘等體重的銀子作嫁妝，所以波頓大人就挑了我喲！」她邊笑，肥胖的下巴邊抖，「我比美女瓦妲足足重六石，這回終於體現價值了！我成了波頓夫人，她還是個處女，可憐的傢伙，快滿十九歲了哩！」

　　恐怖堡伯爵對這番閒話毫無表示。他時而咬咬牛肉，時而喝一湯匙，時而用粗短的指頭撕點麵包，但心思顯然沒在飯局上。婚宴開始時，他為瓦德大人兩個孫子的健康向老人敬酒，並保證兩位瓦德在他私生兒子的周全保護下，絕無任何危險。老侯爵瞇眼回瞪，嘴唇左右蠕動，凱特琳明白他很清楚其中的威脅。

　　可是老天，世上竟有如此沉悶的婚宴？她不禁想，直到想起寶貝的珊莎嫁給了小惡魔。聖母慈悲！我的小淑女啊……熱氣、煙霧和噪聲讓她噁心，樓台上那群樂師更是莫名地吵鬧、出奇地不稱職。凱特琳乾了杯中酒，讓侍酒重新滿上。再堅持幾個鐘頭就好。明日此時，羅柏就將率軍出征，前去討伐卡林灣的鐵民。她從中感到幾許欣慰。兒子一定能得勝而回。奈德把他教導得很好，北軍戰無不勝，鐵民又沒了國王。鼓聲咚、咚、咚，鈴鐺響又一次經過面前，但音樂實在太吵，聽不見鈴鐺的響聲。

　　突然傳來一陣吠叫，兩隻狗為一片碎肉大打出手。它們在地板上翻滾、廝咬和攻擊，人們號叫喝采。最後有人操起麥酒當頭淋下，才把它們分開。其中一隻跳上高台，看見這濕淋淋的畜生搖晃軀體，將污水抖到三個孫子身上，瓦德大人不由得張開無牙的嘴巴，樂得大笑。

　　看見它們，凱特琳想起了灰風。羅柏的冰原狼並不在此，因為瓦德大人拒絕放它入廳。「我聽說了，您那隻野獸吃人肉哩，嘿，」老人道，「沒錯，撕開活人的喉嚨。他可不能出現在小蘿絲琳的婚禮上，這裡到處是女人和小孩，都是我的甜甜小親親哩。」

　　「大人，灰風不會亂來，」羅柏保證，「只要我在場。」

　　「進城時您也在場，不是嗎？那隻野狼不是照樣攻擊我派去迎接您的孫子？我都聽說了，聽說了，我人雖老，卻不聾哩，嘿。」

　　「他沒受到傷害──」

　　「沒受到傷害嗎，陛下？沒有嗎？培提爾從馬上摔下來，摔下來了哩！我從前有個老婆就是這樣沒命的，從馬上摔下來。」他的嘴巴左右蠕動。「呃……好像是個妓女？雜種瓦德的娘？對，我想起來了。她從馬上摔下來，碎了頭骨。嘿，要是您那灰風剛才弄斷了培提爾的脖子怎麼辦？再道歉一次？不行，不行，不行。您是國王──我可沒說您不是──鼎鼎大名的北境之王，嘿，可如今在我屋簷下，由我做主。陛下，您要麼參加婚禮，要麼陪著您的狼，兩者不可兼得。」

　　聽罷此言，兒子非常生氣，但仍強壓怒火、極盡禮貌地表示接受。假如能與瓦德大人和解，記得他曾告訴她，即便他給我蛆蟲燉烏鴉，我也會欣然接受，並叫他再來一碗。

　　大瓊恩開始挑戰另一位佛雷家人，這回輪到疙瘩臉培提爾。小伙子已是他第三個對手，到底要喝到幾時？只見安柏爵爺用大手擦擦嘴，站起身來，放聲唱道：「這隻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他嗓音並不壞，喝高之後有些粗濁而已。不幸的是，樓上的琴師、鼓手和笛手此時卻吹起「春花」，它和「狗熊與美少女」搭配，簡直就是蝸牛配麥粥，風馬牛不相及。連可憐的鈴鐺響也受不了這場表演，摀住耳朵。

　　盧斯．波頓無疑也屬於不堪忍受的人群，他喃喃唸叨了幾句不知所云的詞語，便起身入廁。烏煙瘴氣的大廳裡賓客喧囂不止，僕人進進出出。另一場宴會的喧嘩從對岸城堡中傳來，那裡由騎士和下級領主列席參加。瓦德大人把自己的私生子及他們的子孫統統打發到那邊，北方人稱其為「雜種宴會」。當然，此間賓客有的也偷偷溜了過去，想瞧瞧對面是否更有樂子，甚至還有人溜進軍營。佛雷家族提供了充足的葡萄酒、麥酒和蜜酒，以便士兵們為奔流城和孿河城的結合舉杯慶祝。

　　羅柏揀波頓的空位子坐下。「母親，你別著急，再等幾個小時，這場鬧劇就會落幕。」他壓低聲音，大瓊恩正好唱到少女髮叢中的蜂蜜。「黑瓦德的態度總算是好轉了，而艾德慕舅舅似乎對新娘特別滿意。」他傾身越過她，「萊曼爵士？」

　　萊曼．佛雷爵士眨眨眼睛，「呃，陛下？」

　　「我軍北上時，希望奧利法能回到我身邊，」國王道，「席間沒見著人，他在那邊用餐嗎？」

　　「奧利法？」萊曼爵士搖搖頭，「不，不，奧利法，他……他離城辦事去了，有要事在身。」

　　「明白了，」羅柏若有所思地說。眼見萊曼爵士不再搭話，國王又站起來。「跳舞嗎，母親？」

　　「謝謝，不用，」她腦子脹痛，根本想不起來，「你還是去找瓦德大人的女兒跳吧。」

　　「呵呵，是。」兒子聽天由命地笑道。

　　樂隊表演「鐵槍」，而大瓊恩唱起「風流少年」。兩方好像約好了似的，就是要南轅北轍，破壞氣氛。凱特琳對萊曼爵士說：「聽說你有個表弟是歌手？」

　　「是賽蒙的兒子亞歷山大，艾茜的哥哥。」他用杯子指指正和羅賓．菲林特跳舞的艾茜．佛雷。

　　「他怎麼不來表演？」

　　萊曼瞥了她一眼，「他啊……他出去了。」對方擦擦額頭的汗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不起，夫人，對不起，我內急。」凱特琳看著他瞞跚地向大門走去。

　　艾德慕不斷親吻蘿絲琳，摸摸女孩的手。大廳內，馬柯．派柏爵士和丹威爾．佛雷爵士在賭酒，跛子羅索似乎同霍斯丁爵士開著玩笑，一個年輕的佛雷家人為一群笑鬧的女孩表演輪轉三把匕首，而鈴鐺響乾脆坐在地上，吮吸指間的酒。這時，僕人們端來巨大的銀盤，裡面盛滿血紅多汁的羊腿，堆得老高──算得上當晚最美味的一道菜。羅柏則邀請黛西．莫爾蒙下場跳舞。

　　梅姬伯爵夫人的大女兒脫掉盔甲換上裙服後，顯得相當美貌，身材苗條細長，羞赧的微笑為長臉增添光彩。看到她舞場沙場都應付自如，凱特琳覺得很愉快。不知她母親此刻抵達頸澤沒有？梅姬伯爵夫人帶走了所有女兒，但黛西身為羅柏的衛士，自願留下來陪伴國王。兒子遺傳了奈德的天賦，能夠激發部下的忠心。當初奧利法．佛雷不也一樣？他甚至宣稱即使羅柏娶了簡妮，也願意誓死追隨。

　　坐在黑橡木交椅裡的河渡口領主突然用佈滿老人斑的雙掌一拍，可惜實在太吵，連高台上的人也幾乎沒注意。伊尼斯爵士和霍斯丁爵士瞧見了，便用酒杯猛力敲桌，跛子羅索加入進來，接著是馬柯．派柏爵士、丹威爾爵士和雷蒙德爵士。最後一半的賓客都敲起桌子。樓台上的樂隊終於會意，笛子、大鼓和提琴同時停下。

　　「陛下，」瓦德大人對羅柏道，「修士的虔誠話也說過啦，小倆口子的諾言也許下啦，艾德慕老弟用他的魚斗篷裹走了我的小甜心，可他們還不是夫妻哩。嘿，寶劍配好鞘，婚禮入洞房。陛下您怎麼說？該不該鬧洞房啦？」

　　二十來個瓦德．佛雷的兒孫一齊敲起桌子，叫道：「上床！上床！鬧洞房！」只見蘿絲琳的臉色頓時煞白。真不知是即將失去貞操，還是鬧洞房本身嚇著了這女孩。她有這麼多兄弟姐妹，想必對婚俗並不陌生，可一旦輪到自己，一切又都不一樣了。記得自己的新婚之夜，喬里．凱索急不可耐地撕開她的裙服，醉酒的戴斯蒙．格瑞爾爵士為每一個下流玩笑出口道歉，但仍舊樂呵呵地說個不停，最後達斯丁伯爵將赤身裸體的她抱到奈德面前，誇口說這對胸乳會讓奈德後悔自己早早斷奶。可憐的人兒，她心想，他隨奈德去了南方，卻再也沒有回來。凱特琳不禁揣測今晚在場的人中，有多少不久就會撒手人寰。恐怕真的不少。

　　羅柏舉起一隻手，「如果你認為是時候了。瓦德大人，就開始吧！」

　　眾人歡聲雷動。樓台上的樂隊重新操起笛子、大鼓和提琴，唱道：「王后脫鞋，國王棄冠」。鈴鐺響單腳跳來跳去，頭上的王冠叮噹作響。「聽說徒利家的男人兩腿間是條魚呢！」艾茜．佛雷放肆地叫道，「莫不是該拿蟲子來刺激它？」聽罷此言，馬柯．派柏爵士立刻回擊，「聽說佛雷家的女人長了兩扇門唷！」艾茵說，「沒錯，兩扇都很堅固，你那小東西鑽不進來！」哄堂大笑。派崔克．梅利斯特跳到高架桌上，誇起艾德慕的「魚兒」，「那是條強壯的梭子魚！」他宣佈，「哈哈，不過和我的比起來，就算小兒科了。」凱特琳身邊的胖子瓦妲．波頓叫囂著回應。良久，大家又齊喊「上床！上床！鬧洞房！」

　　賓客們擁至高台，醉得厲害的打頭陣。男人們老老少少圍著蘿絲琳，將她舉到空中，婦女和女孩則扯住艾德慕，脫他的衣服。徒利公爵笑得燦爛，用同樣的下流玩笑回應大家，但音樂實在太吵，凱特琳分辨不清具體內容，只能聽見大瓊恩的聲音。「把他的小老婆給我！」他吼著擠開眾人，將蘿絲琳扛到肩上，「看看這東西！連肉都沒有！」

　　凱特琳真心為這女孩感到遺憾。在新婚之夜，多數女人會試著回擊人們的玩笑，或至少假裝開心，但蘿絲琳眼中只有恐懼。她緊緊抓住大瓊恩，好像害怕對方將她摔下去。她又哭了，凱特琳一邊看馬柯．派柏爵士脫新娘的鞋子，一邊想。希望艾德慕能待她好些，可憐的孩子。樓台上的音樂轉為淫靡：「王后卸裙，國王扒褲。」

　　她本該加入那群聚在弟弟周圍的女人，但她知道自己只會破壞這短暫的歡樂而今最不敢想的就是色淫之事。艾德慕會原諒我的缺席，對此她很肯定，有這二十來位充滿慾望和歡笑的佛雷家女人陪伴，他怎麼會在乎一個嚴厲古怪的姐姐呢？

　　新郎新娘被簇擁著走出大廳，一大幫貴族蜂擁跟進，但羅柏沒有離開。凱特琳有些擔心瓦德．佛雷會將國王的表現視為漠不關心。他該去鬧鬧洞房，可由我提出，這合適嗎？她邊猶豫，邊打量大廳裡剩下的人：疙瘩臉培提爾和惠倫．佛雷爵士頭枕著桌子，長醉不醒；梅里．佛雷為自己又倒一杯酒；鈴鐺響四處逡巡，挑撿別人餐盤裡的食物；文德爾．曼德勒爵士精神抖擻地向又一條羊腿發起攻擊；而無人扶持的瓦德侯爵自然也離不了座位。他一定在惱火羅柏為何不去，凱特琳幾乎可以聽見老人的嘲笑，國王陛下，嘿，當然，對我女兒的身體就沒興趣了？鼓聲咚、咚、咚、咚。

　　黛西．莫爾蒙是全廳除了凱特琳唯一留下來的女人，她走到艾德溫．佛雷身邊，輕觸對方胳膊，湊到耳邊說了句什麼，卻被艾德溫蠻橫地推開。「不，」他大聲道，「我不想再跳了！」黛西臉色刷白，轉頭離去。見此狀況，凱特琳緩緩起身。怎麼回事？懷疑佔據了胸襟，而片刻之前那裡只有疲憊。沒什麼，她試圖安慰自己，你這無聊愚蠢悲傷恐懼的老婦人，幹嘛杯弓蛇影？但思慮一定寫在了臉上，連文德爾．曼德勒爵士也警覺起來。「有麻煩？」他握著羊腿發問。

　　凱特琳沒有回答。她猛撲向艾德溫．佛雷。樓台上的樂隊已唱到國王和王后脫光衣服的部分，這時突然一轉，未待片刻寧息，便奏起另一首歌。沒人開口唱詞，但凱特琳知道這正是「卡斯特梅的雨季」。艾德溫朝大門奔去，她朝艾德溫奔去，被音律所驅使，六個快步趕上。

　　汝何德何能？爵爺傲然宣稱，須令吾躬首稱臣？

　　她緊緊捉住對方的胳膊，想將其扭轉過來。絲袖下，觸鐵甲，渾身冷顫。

　　「啪」地一巴掌，凱特琳打破了對方的嘴唇。奧利法，她心想，派溫，亞歷山大，他們都不在，只有蘿絲琳的哭泣。

　　艾德溫．佛雷用力推開她。樂聲掩蓋了所有響動，在牆壁間迴盪，好似石頭也遙相呼應。羅柏惱怒地瞪了艾德溫一眼，走過來阻攔……跨出一步，陡然停住。一支箭射穿了國王的身體，剛好插進肩膀下。他的叫喊被笛聲、鼓聲和琴聲所淹沒。第二支箭刺入大腿，國王倒了下去。樓台上，樂師們紛紛放下器械，取出十字弓。她朝兒子奔去，走到一半背上卻挨了重重一擊，隨即撞到堅硬的石地板。「羅柏！」她厲聲呼喊。只見小瓊恩迅速掀起一張高架桌，扔到國王身上。一、二、三，無數弩箭插進木板。羅賓．菲林特被一群佛雷家人所包圍，他們的匕首起起落落。文德爾．曼德勒爵士沉重地站起身來，拿羊腿當武器，一支箭射進他張開的嘴巴，刺穿了脖子。他朝前倒去，弄翻了一排桌子，杯子、木勺、酒壺、餐盤、碟子、蕪蕾、豌豆四處橫飛。無盡的、血紅的酒流滿廳堂的地板。

　　凱特琳背上如有烈火在熊熊燃燒。我得到兒子身邊去，這是她唯一的想法。小瓊恩用羊腿劈面給了雷蒙德．佛雷爵士狠狠一擊，但還不及取下劍帶，便為弩箭射中，半跪下來。

　　紅獅子鬥黃獅子，爪牙鋒利不留情。

　　盧卡斯．布萊伍德被霍斯丁．佛雷爵士砍翻，某位凡斯家的人士和哈瑞斯．海伊爵士搏鬥時，被背後的黑瓦德斬斷了腳。

　　出乎致命招招狠，汝子莫忘記，汝子莫忘記。

　　十字弓射倒唐納．洛克、歐文．諾瑞及其他六七個人。年輕的本佛雷爵士捉住黛西．莫爾蒙的胳膊，而她反手操起一壺酒，當頭砸暈對方，隨後朝大門奔去。剛到門前，門卻轟然打開，全副武裝的萊曼．佛雷爵士當先衝進大廳，身後跟了十來個佛雷家士兵，手中均握長柄重斧。

　　「手下留情！」凱特琳哭喊，但號聲、鼓聲和金鐵交擊掩蓋了她的請求。萊曼爵士將黛西開膛剖肚。另幾隊士兵從側門湧入，個個穿厚毛皮斗篷，全身盔甲，手握武器。他們是北方人！半晌之間，她以為得救了，直到目睹對方兩斧砍下小瓊恩的頭顱。希望如風中殘燭，湮滅無蹤。

　　河渡口領主高高地坐在精雕的黑橡木椅子上，貪婪地審視著這場屠殺。

　　幾碼外的地上躺著一把匕首，或許是小瓊恩掀桌子時掉下去的，又或是某個死人之物。凱特琳朝它爬去，只覺肢體發沉，嘴裡有血的味道。我要殺了瓦德．佛雷！她告訴自己。鈴鐺響躲在匕首旁邊的桌下，眼見她爬來，反而向後畏縮。我要殺了這老東西，至少這點我做得到！

　　蓋住羅柏的長桌動了動，她的兒子掙扎著挺起身軀。國王肩膀、大腿和胸膛各插了一支箭。瓦德大人舉起右手，樂聲頓息，唯有大鼓未停。凱特琳聽見遠處傳來廝殺聲，傳來狂野的狼嗥。灰風……晚了，一切都晚了。「嘿，」瓦德大人咯咯笑道，「北境之王起立了哩。陛下，很抱歉，我的部下似乎傷了您的人。嘿，我代表他們向您道歉，希望咱們可以再度成為盟友，嘿。」

　　凱特琳攫住鈴鐺響長長的灰髮，將這癡呆拖出來。「瓦德大人！」她尖叫，「瓦德大人！」鼓聲沉悶緩慢，咚、咚、咚。「夠了，」凱特琳說，「夠了！用背叛報應背叛，您達到了目的了。」她用匕首抵住鈴鐺響的咽喉，突然間彷彿又回到布蘭的病房，再一次感覺利刃的鋒芒。鼓聲咚、咚、咚、咚、咚。「求求您，」她喊，「他是我兒子，我頭一個兒子，我唯一存留的兒子。放他走吧。放他走，我發誓我們會遺忘……遺忘您做的事。我向新舊諸神發誓，我們……我們絕不會復仇……」

　　瓦德大人饒有興味地打量她，「傻瓜才相信蠢話，你當我腦子發懵啦，嘿，夫人？」

　　「我當你是個父親，很多孩子的父親。求求您，不要殺他，留我當人質吧，如果艾德慕沒死也把他留下。求求您，放羅柏離開。」

　　「不要，」兒子的聲音朦朧而細微，「母親，不……」

　　「走，羅柏，站起來，快走，求求你，求求你，救救自己吧……就算不為了我，也為了簡妮！」

　　「簡妮？」羅柏用手撐住桌沿，支持身體。「母親，」他說，「灰風他……」

　　「快走，去他身邊，快走，羅柏，趕快離開這裡！」

　　瓦德大人哼了一聲，「我憑什麼放他走？」

　　她把匕首壓進鈴鐺響的咽喉，這癡呆轉轉眼珠，發出無言的控訴。污穢的體臭熏進鼻孔，但這不重要，都不重要。鼓聲連綿窒悶，咚、咚、咚、咚、咚、咚。萊曼爵士和黑瓦德摸到身後，她渾不在意。他們想怎樣就怎樣，抓她，操她，殺她，虐她，一切都沒關係。她已活得夠久，只想早日回到奈德身邊。塵世的牽掛只剩羅柏。

　　「以我身為徒利家人的榮譽，」她告訴瓦德．佛雷，「以我身為史塔克家人的榮譽，我願用您這位孩子的生命來交換羅柏的生命，一個兒子換一個兒子。」她搖晃鈴鐺響的頭，手抖得厲害。

　　咚，鼓聲繼續，咚、咚、咚、咚。老人嘴唇蠕動不停。凱特琳手上滿是汗珠，匕首握持不住。「一個兒子換一個兒子，嘿，」對方重複，「可他只是個孫子……還是個沒用的孫子。」

　　一名身披綴滿血點的淡紅披風的黑甲武士急步走到羅柏面前。「我代表詹姆．蘭尼斯特，向您致以親切問候。」他將長劍戳進國王的心臟，擰了一擰。

　　羅柏沒有武器，但凱特琳有。她扯緊伊耿的頭髮，麻木地割喉嚨，直至見骨。熱血流下指頭。鈴鐺叮、叮、叮，大鼓咚、咚、咚。

　　終於有人將匕首扳開。淚水猶如毒藥，流過她的面龐。十隻尖利而兇猛的鴉爪從天而降，撕破臉孔，抓爛皮膚，留下深深的溝紋。血、血、血，滴進嘴巴。

　　不公平，不公平！她心想，我的孩子們，奈德啊，我可愛的孩子們。瑞肯、布蘭、艾莉亞、珊莎、羅柏……羅柏……求求你，奈德，求求你，阻止他們，阻止他們傷害我們的孩子……白的淚水和紅的鮮血在襤褸的臉頰上混合，那張奈德深愛過的臉。凱特琳．史塔克舉起雙掌，看著血液流下指頭，穿過手腕，浸進長袖，猶如紅色的蠕蟲，爬入胳膊，鑽進衣裳。好癢啊，她笑了，她尖叫。

　　「瘋子，」有人說，「她瘋了！」另一人道，「快殺了她！」一隻手如她之前對付鈴鐺響那樣抓住她的頭髮。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割我的頭髮，奈德最愛我的頭髮。隨即鋼鐵抵上咽喉，冰冷而血紅。

第五十三章─艾莉亞

　　婚宴大帳被拋在身後，馬車碾過潮濕的黏土和襤褸的草地，駛出光亮範圍，再度進入黑暗。前方聳立著城堡門樓，她可以看到牆壘上有火炬移動，焰苗於風中飛舞。濕乎乎的鎧甲和頭盔反射出暗淡的光線。連接雙子城的黑石拱橋上有更多火炬，一隊人馬正自西岸朝東岸而行。

　　「城堡沒有關門。」艾莉亞突然道。軍官說禁止出入，很明顯他搞錯了。就在她注目觀看時，鐵閘門升了起來，而吊橋放下，架在高漲的護城河上。她本來害怕佛雷侯爵的衛兵會拒絕他們進入，眼見這番光景，不由得咬緊嘴唇，渴望得都不敢笑。

　　獵狗突然勒住韁繩，害她差點從馬車上摔下去。「該死的！七層地獄！」艾莉亞聽見他咒罵，而左面輪子陷入軟泥中，馬車開始傾斜。「下去，」克里岡一邊朝她吼，一邊用掌根猛推肩膀，將她拂下馬車。她輕巧地落地，用上西利歐教的方法，然後滿臉泥漿地跳起來。「你幹什麼？」她喊。獵狗也跳了下來，並扯下馬車的坐墊，伸手去取藏在下面的劍帶。

　　這時她才聽見騎兵從城門口湧出如同一條鋼鐵和火焰的洪流，踏在吊橋上的隆隆馬蹄幾乎被城內的鼓聲所掩蓋。人、馬都穿戴鎧甲，每十人中有一人擎火炬，其餘則提長柄斧，帶有銳利的尖頭和沉重的刀刃，足以劈碎骨頭，撕裂盔甲。

　　遠方某處，傳來一頭狼的嗥叫。相對於營地的喧嘩、樂聲及奔騰的河流所發出的險惡低哮，並非很響，但她還是聽見了，也許並非耳朵聽見的。嗥叫聲如匕首般銳利，充滿憤怒與悲哀，貫穿全身，令她顫抖。越來越多的騎兵從城堡裡湧出，四個一排，沒有盡頭，騎士、侍從和自由騎手，手執火炬與長斧。接著嘈雜聲從身後傳來。

　　艾莉亞環顧四周，只見原本的三座婚宴大帳，而今只剩下兩個，中間那座倒掉了。片刻之間，她不明究理，直到看見倒塌的帳篷冒出火舌，另外兩個也開始顛覆，厚重的油布落在人群頭上。一陣火箭劃過夜空，拉出道道光痕，第二座大帳應聲著火，接著是第三座。慘叫聲如此淒厲，她甚至可以透過音樂聽清楚詞語。黑影朝火焰移動，鋼甲閃爍橙光。

　　戰鬥，艾莉亞明白了，發生戰鬥。而這些騎兵……她無暇再看婚宴大帳。儘管河水溢出堤岸，於吊橋盡頭黑乎乎地打旋，有馬肚子那麼高，但在音樂的鞭策之下，騎兵們仍濺著水花強行趟過去。兩座城堡的音樂到如今方才協調一致。我知道這首歌，艾莉亞忽然意識到。那個雨夜，土匪們跟僧侶一起在釀酒屋住宿時，七弦湯姆曾給他們唱過。

　　汝何德何能？爵爺傲然宣稱，須令吾躬首稱臣？

　　佛雷家的騎兵艱難地穿越爛泥和雜草，有些人看到了馬車。她目睹三個騎兵離開大隊，踏著積水而來。顏色有別，威力不遜，各顯神通，分個高低。

　　克里岡一劍劈斷繫住陌客的繩索，跳到馬背上。駿馬訓練有素，立刻豎起耳朵，轉向衝來的敵人。

　　紅獅子鬥黃獅子，爪牙鋒利不留情。出乎致命招招狠，汝子莫忘記，汝子莫忘記。

　　艾莉亞祈禱過於百次獵狗的死，但現在……她手裡有塊石頭，粘著黏黏的爛泥，都不記得什麼時候撿起來的。我該朝誰扔呢？

　　克里岡撥開第一柄長斧時發出的金屬撞擊聲把她嚇了一跳。他與第一個人交手，第二個人趁機繞到他後面，照準背心砍下去。陌客機警地轉圈，因此獵狗不過被稍稍掃到一下，鬆垮的農夫布衫被撕了個大口子，露出下面的鎧甲。他以一敵三，艾莉亞緊緊抓著石頭，肯定會被殺的。她想到米凱，想到那個曾短暫地成為她朋友的屠夫之子。

　　第三個騎兵朝她而來。艾莉亞忙躲到馬車後面。恐懼比利劍更傷人。鼓聲、號角、笛子、馬匹嘶鳴，金鐵相交的尖銳響動，但一切的一切都彷彿如此遙遠，世界只剩下迅速逼近的騎兵和他手中的長斧。他在鎧甲外罩了件外衣，上面繡有雙塔紋章，表明是佛雷家的人。她不明白。她舅舅要跟佛雷家的女兒結婚，佛雷應是哥哥的朋友啊。「不要！」他繞過馬車時，艾莉亞尖叫，但對方毫不理會。

　　騎士發動衝鋒，艾莉亞扔出石頭，就像朝詹德利扔酸果那樣。當時她擊中詹德利兩眼正中，這回卻失了準頭，石塊在對方太陽穴旁彈開，稍稍延滯了行動，僅此而已。她向後退卻，踮著腳尖飛快地越過爛泥地，再度讓馬車擋在中間。那騎士催馬小跑著跟過來，頭盔眼縫後一片黑暗──石頭甚至沒在頭盔上留下痕跡。他們轉了一圈，兩圈，三圈。騎士大聲咒罵，「你不可能一直跑──」

　　斧頭結結實實砸在他後腦，擊穿頭盔和顱骨，將騎士從馬鞍上掀飛出去。原來是騎陌客的獵狗救了她。你怎麼搞到斧子的？她差點脫口而出，接著便看見一個佛雷家的士兵被壓在自己瀕死的坐騎下，周圍是一尺深的水；另一人仰面躺倒，四肢伸開，一動不動。他沒戴護喉，一尺長的斷劍從下巴戳出來。

　　「拿我的頭盔來。」克里岡朝她大吼。

　　頭盔塞在一袋乾蘋果底下，在馬車尾部，醃豬蹄的後面。艾莉亞倒空袋子，將頭盔扔給他。他單手接住，戴到頭上，於是原本的那個人成為了一條鋼鐵獵狗，向著火焰咆哮。

　　「我哥哥……」

　　「死了！」他朝她吼回去，「你以為他們會殺他的部下而讓他本人活著？」他把頭轉回營地。「看，快看，該死的。」

　　營地變成了戰場。不，屠場。婚宴大帳上升起的火焰直達半空，一些軍用帳篷和五六十個絲綢帳篷也在燃燒，處處刀光劍影。然而今天，每逢雨季，雨水在大廳哭泣，內裡卻無人影。她看到兩名騎士騎馬砍翻一個逃跑的人，一隻木桶從天而降，砸到一個燃燒的帳篷上，爆裂開來，火焰頓時竄高數倍。投石機，她明白，城堡中正拋出油料、瀝青和別的東西。

　　然而今天，每逢雨季，雨水在大廳哭泣，內裡卻無魂靈。

　　「跟我來，」桑鐸．克里岡伸下一隻手，「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兒，快！」陌客不耐煩地甩腦袋，鼻孔因嗅到血腥而不住噴氣。曲終人散，只剩一陣孤寂的鼓點聲，緩慢單調，在河面迴響，彷彿巨獸的心跳。黑暗的天空流著淚，長河淚汨呼應，有人咒罵，有人死去。艾莉亞齒間塞滿爛泥，臉濕乎乎的。雨，不過是雨。僅此而已。「我們到了，」她喊道，聲音尖銳驚恐，那是小女孩的聲音，「羅柏就在城裡，還有我母親，而大門敞開著。」沒有佛雷家的人再騎出來。我好不容易才到這裡。「我們得去找我母親。」

　　「愚蠢的小母狼。」火光照耀在狗頭盔的尖嘴上，令鋼牙閃閃發光。「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也許佛雷會讓你親吻母親的屍體。」

　　「也許我們可以救她……」

　　「也許你可以，但我還沒活夠呢。」他朝她騎來，逼得她背靠馬車。「是走是留，小狼女，是生是死，你──」

　　艾莉亞轉身逃離，飛快地衝向城門。鐵閘門正緩緩、緩緩地落下。我得跑快點。爛泥和水塘減慢了速度。我得跑得跟冰原狼一樣快。吊橋開始升起，水像瀑布一般從上面傾瀉而下，還有塊塊沉甸甸的泥巴掉落。快點，快點。她聽見嘩嘩的踏水聲，回頭看到陌客正從後面追來，每跨一步都濺起一團水花；她也看到長斧，濕平平的，沾滿鮮血和腦漿。她一輩子從沒跑得這麼快，低著頭，雙腳攪動河水，逃跑，逃跑，就像當初的米凱。

　　他的斧子正中她後腦。

第五十四章─提利昂

　　和往常一樣，他們單獨用餐。

　　「豌豆煮糊了。」夫人突然說了一句。

　　「沒關係，」老爺道，「羊肉不也一樣？」

　　這只是個玩笑，珊莎卻將其視為責備。「對不起，大人。」

　　「對不起什麼？該道歉的是廚子，不是你。豌豆又不是你煮的，珊莎。」

　　「夫……夫君大人不開心，我對此深感內疚。」

　　「我不開心的原因並非豌豆，而是喬佛里、我老姐、我父親大人和那三百該死的多恩人。」他把奧柏倫親王及其同伴安置在紅堡裡面朝城市的角落，盡可能地將他們和提利爾的隊伍隔離。但這遠遠不夠。據報，跳蚤窩的某間食堂剛爆發一場械鬥，死了一個提利爾的士兵，燙傷戈根勒斯伯爵的兩位部下，隨後在院子裡梅斯．提利爾那個皺巴巴的老母親強烈要求馬泰爾道歉，並當面稱呼艾拉莉亞．沙德為「蛇妓」。除此之外，每次他見到奧柏倫親王，對方張口就要「正義」，與之相比，煮爛的豌豆實在算不了什麼。但他不打算用自己的思慮來煩惱妻子，珊莎的悲哀已夠深了。

　　「豌豆還將就，」他告訴她，「又綠又圓，豆子就該這個樣。夫人你瞧，我這不在吃一勺。」他做個手勢，波德瑞克．派恩連忙上來將一勺豆子放進他的餐盤，蓋住了羊肉。我真是笨透了，他告訴自己，現在非得把這兩樣吃完不可，不然她又得道歉了。

　　這頓晚餐在無言的沉默中結束，正如以前的無數次晚餐。當波德移掉餐盤和杯子時，珊莎請求提利昂准她造訪神木林。

　　「夫人，你想去就去吧。」他習慣了妻子的晚禱。珊莎同樣也去王家聖堂禱告，經常在聖母、少女和老嫗的祭壇前點蠟燭，說實話，提利昂覺得這些行為有點誇張，但換到妻子的角度，只怕的確需要神靈的安慰吧。「我得承認，我對舊神所知甚少，」他試著用和藹的語氣說，「或許某天，你可以給我啟蒙啟蒙，讓我陪你去吧。」

　　「不要，」珊莎立時回答，「您……您真是太好心了，可……可那裡很是冷清，大人。沒有修士、沒有聖歌、沒有蠟燭，只有樹木和默禱。您會厭煩的，大人。」

　　「是嗎？」她比我以為的更瞭解我。「其實我覺得聽多了修士唸頌七神的禱文，享受享受林間樹葉的輕響也不錯呢。」提利昂揮手與妻子作別。「沒關係，我不會強行跟去，請你穿暖和點，夫人，外面冷。」他本打算問問她祈禱的是什麼，但珊莎是如此盡責，到頭來一定會說實話，他可不想知道答案。妻子走後，他繼續埋頭工作，努力從小指頭留下的如迷宮般的賬目中搾出一點錢財來。首先，培提爾不是那種將金銀收歸庫房、任其腐爛生銹的人，而提利昂越是在賬本中探索，頭就越痛。「讓金龍自我增殖，不要束之高閣」，這些原則說著好聽，但真正結合實際，簡直就是一堆糊塗賬。要是我早知道那些該死的「鹿角民」欠了王家多少錢，根本就不會讓喬佛里把他們投出去！他打算叫波隆去尋覓他們的後代，但只怕這樣的行動好比從銀魚裡搜刮銀子一樣徒勞無用。

　　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帶來父親大人的召喚時，提利昂發現自己頭一次滿心歡喜地看待這位爵士。他立刻合上賬本，吹滅油燈，披上斗篷，穿過城堡去首相塔。外面很冷，正如他告誡珊莎的那樣，空氣中有雨的氣息。或許等泰溫公爵的事情說完，他該去神木林，親自把夫人接回來。

　　但等他走進首相書房，發覺瑟曦、凱馮爵士、派席爾國師、泰溫公爵和國王的神情時，所有的思慮頓時拋諸腦後。喬佛里興奮躁動，瑟曦自鳴得意地淺笑，只有父親臉上依然嚴肅。不過我看得出那下面的喜悅神態。「怎麼回事？」提利昂問。

　　父親遞給他一卷羊皮紙。這張紙被刻意壓平整，顯然已有很多人翻過了。「蘿絲琳套住一條肥美鱒魚，」信上寫道，「她的兄弟們為婚禮獻上兩張狼皮為禮。」提利昂翻過紙張，看了看上面的封印，只見銀灰色蠟泥蓋了佛雷家族的雙塔紋章。「河渡口領主掉起文來啦？這到底什麼意思？」提利昂哼了一聲，「鱒魚大概指艾德慕．徒利，狼皮嘛……」

　　「他死啦！」喬佛里歡快而驕傲地叫道，好像他親手剝了羅柏．史塔克的皮。

　　先是葛雷喬伊，然後是史塔克。提利昂立刻想起還在神木林中祈禱的妻子。她大概正祈求父親的神靈保佑哥哥勝利，保護母親安全吧！看來，舊神和新神一樣，對人們的呼籲不聞不問。當然，就他的角度而言，多少對此消息應該感到高興。「這個秋天，國王跟樹葉一樣紛紛墜落，」他說，「看來咱們小小的戰爭不戰而勝了。」

　　「沒有不戰而勝的戰爭，提利昂，」瑟曦甜蜜而毒辣地說，「都是父親大人的功勞。」

　　「不要高興得太早，敵人還沒有除盡，事情還沒有結束。」泰溫公爵警告大家。

　　「河間地的諸侯並不是傻瓜，」太后爭辯，「沒有北方人的支持，獨力對抗高庭、凱岩城和多恩領的聯盟，簡直就是找死。他們很快就會倒戈投降。」

　　「大部分會，」泰溫公爵同意，「奔流城不會，但只要瓦德．佛雷將艾德慕．徒利牢牢控制住，黑魚就不是威脅。傑森．梅利斯特和泰陀斯．布萊伍德會為榮譽而戰，不過佛雷家的兵力足以將梅利斯特釘在海疆城，而我們只需給予正確誘導，傑諾斯．布雷肯便會翻臉對付布萊伍德。沒錯，假以時日，他們終將臣服。我打算開出寬厚條件，任何地方，只要投降，歸服王化，便可維持原狀──一地例外。」

　　「赫倫堡？」提利昂太瞭解父親了。

　　「勇士團不能饒恕，我已命格雷果爵士屠城。」

　　格雷果．克里岡。看來，將這惡棍出賣給多恩人之前，父親還要搾乾他最後一點利用價值。很快，勇士團的成員將被砍頭、槍尖插著、掛上城牆；而小指頭則會施施然地住進赫倫堡，衣服不沾一滴血。不知培提爾．貝里席這會兒到達谷地沒有？假如諸神慈悲，應該讓他遭遇風暴，葬身海底。但諸神何時慈悲過？

　　「他們都該受懲罰，」喬佛里宣佈，「梅利斯特家，布萊伍德家、布雷肯家……統統都是叛徒，我要把他們全殺光，外公，我不要開出什麼寬厚條件。」國王隨即轉向派席爾國師，「我還要羅柏．史塔克的腦袋，快寫信給瓦德大人，就說這是國王的命令！等我結婚時，要親手把這個交給珊莎。」

　　「陛下，」凱馮爵士震驚地說，「珊莎夫人可是您舅媽。」

　　「小喬在開玩笑，」瑟曦笑道，「他不是認真的。」

　　「我當然是認真的，」喬佛里堅持，「那傢伙是個叛徒，我要他的蠢腦袋，還要珊莎去吻它。」

　　「想都別想！」提利昂爆發了，「珊莎的事你少管，給我記住，怪物！」

　　喬佛里冷笑道：「你才是怪物，舅舅。」

　　「是嗎？」提利昂昂起頭。「如果真是的話，那你更應該對我禮貌些，怪物是很危險的，國王和蚊蠅在它眼裡都一樣。」

　　「我要拔了你的舌頭，」這小子紅著臉嚷道，「我是國王！」

　　瑟曦將手保護性地放在兒子肩上。「就讓這侏儒威脅吧，小喬，這樣你的外公和舅公就可以看清他的行徑了。」

　　但泰溫公爵沒理會提利昂，而是轉向喬佛里。「在我面前，只有伊里斯會刻意聲明『我是國王』，他也有拔人舌頭的癖好。您可以問問伊林．派恩爵士，雖然他無法作答。」

　　「伊林爵士並無意冒犯伊里斯王，這和小惡魔威脅小喬是不一樣的，」瑟曦解釋，「你也聽到他的話了，他竟敢當面稱呼國王為…怪物，還……」

　　「安靜，瑟曦。喬佛里，讓我告訴你，當有人起而向你挑戰，你應該堅決地回以鐵與血；當他們屈膝臣服時，你則要親手把他們扶起來，否則就再沒有人願意歸順。還有，任何大聲聲明『我是國王！』的人，根本當不了真正的王者。伊里斯就是不明白這點才敗亡的，我要你牢牢記取他的教訓。請你放心，我會替你平定國家，恢復國王的律法和尊嚴，一統江山，在此期間，你唯一需要關心的是瑪格麗．提利爾的貞操。」

　　聽了這番話，喬佛里悶悶不樂。瑟曦狠狠捏他的肩膀，或許她應該掐住他喉嚨才對，因為這孩子接下來將大家嚇了一大跳。他沒有退縮，而是挑釁地站起來，朗聲道：「你剛才說到伊里斯，外公，我知道你怕他。」

　　噢噢噢，有好戲看了！提利昂心想。

　　泰溫公爵沉默地審視著外孫，淡綠的眼睛裡金光閃閃。「喬佛里，快給外公道歉！」瑟曦說。

　　他掙脫母親的手。「我為什麼道歉？我說的是事實！我的父親，他是個大英雄，戰無不勝，親手殺掉雷加王子，贏得王冠，而這時候呢，你父親卻躲在凱岩城裡不敢出來！」這孩子挑戰地瞪著他的外公，「王者無畏，不靠言語囉唆。」

　　「謝謝您的格言，陛下，」泰溫公爵禮貌中透出的寒意幾乎能凍掉在場諸人的耳朵，「凱馮爵士，國王累了，請護送他回房。派席爾，能不能用點小藥，以助陛下入睡？」

　　「安眠酒行嗎，大人？」

　　「我才不要安眠酒。」喬佛里喊。

　　泰溫公爵再不搭理，好似當他是角落裡的耗子。「很好，就用安眠酒。瑟曦，提利昂，你們留下。」

　　凱馮爵士牢牢地抓住喬佛里的手，將國王拉出書房，門外，兩個御林鐵衛正等著履行職務。派席爾大學士擺動那雙顫抖的老腿，竭力跟上。提利昂沒有動。

　　「父親，我很抱歉，」當房門重新關閉，瑟曦立刻道，「小喬任性極了，上次我就說過……」

　　「任性和愚蠢是兩碼事。『王者無畏』，什麼鬼話？」

　　「不是我教的，請你相信，」瑟曦道，「多半是他聽勞勃這麼……」

　　「你父親卻躲在凱岩城裡不敢出來。這部分像是勞勃說的。」提利昂不想讓父親忘記這些。

　　「啊，我想起來了，」瑟曦忙道，「勞勃經常教導小喬要英勇無畏。」

　　「夠了，那你教他的又是些什麼？告訴你，我費盡心機打這場仗，不是為勞勃二世贏得王位。按你先前的說法，這孩子應該和父親沒什麼關係。」

　　「是啊！勞勃根本不喜歡他，如果不是我護著，他還打他呢！這個你要我嫁的蠻子，有一回，因為小喬對付了隻貓，就把他打得掉了兩顆牙。之後我威脅勞勃，要再敢動手，我就趁他睡著時割他喉嚨，他便收斂多了，只給小喬講故事……」

　　「講故事？夠了夠了，該給他講的還很多。」泰溫公爵兩根指頭一揮，粗暴地趕她離開。「你走吧。」

　　太后忿忿不平地離開。

　　「他不是勞勃二世，」提利昂評價，「他是伊里斯三世。」

　　「這孩子才十三歲，還有時間──」泰溫公爵踱到窗邊，今天的他有些奇怪，以前從沒有如此煩惱，「──給他好好上課。」

　　提利昂自己十三歲時，便被父親好好上過一課。現下他有些為外甥感到遺憾了，但說實話，這也是他該得的教訓。「喬佛里的事先放一邊，」他道。

　　「有的勝利靠寶劍和長矛贏取，有的勝利則要靠紙筆和烏鴉，是這麼說的吧？我表示祝賀，不知你跟瓦德．佛雷密謀了多久？」

　　「密謀？我不喜歡這個詞。」泰溫公爵僵硬地說。

　　「而我不喜歡被蒙在鼓裡。」

　　「沒必要多說，這件事你又幫不上忙。」

　　「瑟曦知道嗎？」提利昂必須明瞭。

　　「誰也不知道，除非要在計劃中扮演角色的人，而他們所知道的，也僅是必須知道的那一部分。你瞧──這才是保守秘密的最佳途徑。我要以最低廉的代價除去我們最危險的敵人，沒有義務滿足你的好奇心或你姐姐的虛榮。」他關上窄窗，皺緊眉頭。「你很機靈，提利昂，問題是你管不住嘴巴。總有一天，你會為此後悔不迭。」

　　「是嗎？剛才你怎麼不允許小喬把它拔掉呢？」提利昂建議。

　　「你少在我面前貧嘴，」泰溫公爵說，「我不吃這套。我正在考慮如何安撫奧柏倫．馬泰爾那幫人。」

　　「噢？這麼說來，輪到我上場扮演角色囉？還是我應該出去，留您自己跟自己對話呢？」

　　父親不理會他的俏皮話。「多恩領的代表是奧柏倫親王，真是極其糟糕。他哥哥細心謹慎、聰明絕頂、考慮周到、深不可測，每句話、每個行為，都會仔細衡量輕重和後果。而這奧柏倫不過是個自以為是的瘋子。」

　　「傳說他要多恩領為韋賽里斯起兵，莫非真有其事？」

　　「這事沒人公開宣講，但的的確確是真的。那段時間，烏鴉來來去去，信使走南闖北，其中的內容我並不很瞭解，只知道最後瓊恩．艾林親自出馬航往陽戟城，送還勒文親王的遺骨，並與道朗親王當面談判，方才終止對峙。但從此以後，勞勃沒去過多恩領，奧柏倫親王也沒來過君臨。」

　　「那麼，他現在來了，還帶來多恩一半的諸侯，看來隨著時間流逝，他的耐心已到了盡頭，」提利昂指出，「明白，您要我帶他遊覽君臨城各大妓院，好讓他醉死溫柔鄉，對麼？嘖嘖，『每樣工具都有其專門的用途，而每個任務都需要專門的工具。』。我聽憑您使用，父親大人，可別說咱蘭尼斯特不懂得一唱一和。」

　　泰溫公爵抿緊嘴巴，「真是無聊。你要不要穿起小丑服裝，戴上鈴鐺帽子呢？」

　　「如果我穿上這個，就可以對咱們的好陛下喬佛里暢所欲言的話，那成！」

　　泰溫再度落座，「夠了，我忍受過你祖父的愚行，你不要不知好歹。」

　　「很好，既然您這麼看得起我，我就實話實說──紅毒蛇並非那麼好打發的，他恐怕不會滿足於格雷果爵士一人的頭。」

　　「既然如此，那就根本不要交出他，省得浪費資源。」

　　「根本不要……？」提利昂有些驚訝，「我以為我們都同意林子裡到處都找得到野獸。」

　　「低級別的野獸。」泰溫公爵十指交叉，頂住下巴，「格雷果爵士這樣的很難尋求，七國上下，找不出更能散播恐懼的騎士。」

　　「可……奧柏倫知道格雷果曾───」

　　「他知道什麼？不過道聽塗說、馬廄閒話和廚房聊天之類，連一丁點證據都沒有；另一方面，格雷果爵士本人當然什麼也不會說。所以我要他在多恩人駐留君臨期間避得遠遠的。」

　　「那你拿什麼來搪塞奧柏倫要求的『正義』？」

　　「我會告訴他是亞摩利．洛奇爵士害了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泰溫公爵面不改色地道，「如果他下次問起，你就這麼講。」

　　「但亞摩利．洛奇爵士已經死了。」提利昂平靜地指出。

　　「正是。瓦格．赫特偷下赫倫堡之後拿他餵了熊，這種死法應該能滿足奧柏倫．馬泰爾的癖好。」

　　「這就是你給他的『正義』……」

　　「這當然是『正義』。想知道的話，我告訴你，將女孩的屍體獻上的正是亞摩利爵士。當時她躲在父親床下，以為雷加還能保護她，而伊莉亞公主和王子在一層樓下的王家育嬰房。」

　　「很好，這個『閒話』亞摩利爵士倒無法否認。那如果奧柏倫親王堅持揪出幕後主使呢？」

　　「你就說亞摩利爵士是自做主張，妄圖博取新王的寵信。勞勃對雷加的仇恨可謂天下皆知。」

　　這話說得通，提利昂勉強承認，但毒蛇不會善罷甘休。「我沒資格質疑您的行動，父親，然而依我之見，您當初實在不該替勞勃．拜拉席恩髒了自己的手。」

　　泰溫公爵看著他，彷彿把兒子當成了白癡。「你要這麼以為，倒真該穿上小丑服裝。你仔細想想，我們最後才加入勞勃一邊，必須顯示出誠意才行。而當我把屍體放在王座前面的時候，任何人都明白我們家族已永遠背棄了坦格利安王朝。勞勃自己最欣慰，連他這樣的蠢貨也清楚，只要雷加的孩子留在世上一天，他就坐不穩江山。既然他以英雄自詡，髒活就得別人替他幹囉。」父親聳聳肩，「我承認，他們做得有些過分，尤其不該傷害伊莉亞公主，這是徹頭徹尾的愚蠢。沒了孩子，她本人又沒有意義。」

　　「那為何魔山還是動了手？」

　　「因為我沒有明確下令他住手。可能我根本就忘記提她，當時需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奈德．史塔克率領先鋒軍日夜兼程，自三叉戟河南下，我既怕他搶先一步，以至於造成我們家族和勝利者之間的衝突，又怕伊里斯為了侮辱我，轉而謀殺詹姆。後者我最擔心。此外，我還怕詹姆由著性子幹出蠢事，」父親握手成拳。「我對格雷果．克里岡毫無感情，他只是個管用的工具，打起仗來恐怖駭人而已。那次強暴……誰也不能指責是我下的令……其實，亞摩利爵士已經夠狠了，他對待蕾妮絲公主……事後我問他為何刺這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幾十刀？他說她不斷踢他，又不肯閉嘴。說實話，洛奇要是有諸神賜予蕪菁的智商，就該哄哄孩子，用絲綢軟枕下手。」父親厭惡地下了結論，「他弄得滿手是血。」

　　但沒有髒你的手，父親，泰溫．蘭尼斯特卻是清白的。

　　「殺死羅柏．史塔克的，是絲綢軟枕嗎？」

　　「他是在艾德慕．徒利的婚宴上給人射死的。這小子非常警惕，不僅把軍隊組織得井井有條，身邊也一直留著侍從和護衛。」

　　「瓦德侯爵在自家屋簷下、自家餐桌上謀害客人？」提利昂握手成拳。「凱特琳夫人呢？」

　　「也死了。你沒看信上寫嗎，以一雙狼皮為禮？佛雷家原計劃留她當人質，但顯然出了意外。」

　　「他們踐踏賓客權利！」

　　「這是瓦德．佛雷幹的，不是我。」

　　「瓦德．佛雷是個將死的暴躁老頭，成天只會霸佔年輕女子，並為所受的侵犯斤斤計較。這次惡行是他的主意，我對此並不懷疑，但若非別人作出承諾，諒他沒膽子單獨行動。」

　　「那換成你呢？你就放過那小子，告訴瓦德大人不需要幫忙？除非想把這老傻瓜送回史塔克的懷抱，為自己迎來又一年的苦戰！我倒是不明白，在戰場上屠殺一萬士兵與在餐桌邊幹掉十來個貴族相比，前者有何高尚之處？」提利昂無言以對，父親續道，「無論以何種標準而言，我們付出的代價都很低廉。只等黑魚投降，國王將把奔流城賜予艾蒙．佛雷爵士，同時讓藍賽爾和達馮娶佛雷家的姑娘，傑依長大後則嫁給瓦德侯爵的私生子。至於盧斯．波頓，他將被正式冊封為北境守護，並迎送艾莉亞．史塔克返鄉。」

　　「艾莉亞．史塔克？」提利昂抬起頭，「嫁到波頓家族？我就知道佛雷沒膽子單獨行動。可這個艾莉亞……瓦里斯和傑斯林爵士找了大半年都沒著落，應該死了吧？」

　　「藍禮不也是？可黑水河一戰他又出了場。」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小指頭比你或瓦里斯機靈。聽好，波頓大人要為他私生子討個媳婦，我們就給，然後坐視恐怖堡與鐵民爭奪北境，並觀察史塔克家眾諸侯的動向。等春天一到，他們都打得筋疲力盡，我們再乘虛而入，北境將屬於你和珊莎．史塔克的孩子……假如你能找到勇氣，給我生出一個來的話。你別忘了，要關心女子貞操的可不止喬佛里一人。」

　　我沒有忘，但我希望你這混蛋不要時時提起。「那您覺得珊莎會乖乖配合嗎？」提利昂用惡毒的口吻反問父親，「在我告訴她我們謀殺了她的母親和哥哥之後？」

第五十五章─戴佛斯

　　一開始，國王彷彿沒聽見。對這個消息，史坦尼斯既不表示高興，也沒有憤怒和懷疑，甚至毫無欣慰之感。他瞪著繪彩桌案，咬緊牙關。「你肯定？」他問。

　　「顯然，我沒看到屍體，國王陛下，」薩拉多．桑恩說，「然而城裡到處都是神氣活現的獅子。百姓們稱之為『紅色婚禮』，他們發誓說，佛雷侯爵砍下那男孩的首級，縫上冰原狼的腦袋取而代之，還給它戴上王冠。他母親也被殺了，赤身裸體地扔進河裡。」

　　在婚禮上，戴佛斯心想，在主人的餐桌上，主人的屋簷下。踐踏賓客權利，佛雷家必將遭到詛咒。他彷彿再次聞到血液焚燒的氣味，聽見水蛭在火盆中滾燙的木炭上嘶嘶作響的聲音。

　　「這是真主的憤怒，」亞賽爾爵士斷言，「拉赫洛出手了！」

　　「讚美光之王！」賽麗絲王后頌唱，她是個瘦削的女人，長著一對招風耳，上唇毛茸茸的。

　　「拉赫洛的手有沒有老人斑，會不會顫抖呢？」史坦尼斯反問，「這聽起來出自瓦德．佛雷的手筆，而非什麼真主的力量。」

　　「拉赫洛依照需要選取工具。」梅莉珊卓喉際的寶石閃著紅光。「手段隱秘，但沒人能阻擋他的意願。」

　　「沒人能阻擋！」王后高喊。

　　「安靜，女人，你現下不是在夜火前祈禱。」史坦尼斯凝視著繪彩桌案，一邊思考。「狼仔沒有繼承人，海怪又分支太多，獅子會把他們全吞了，除非……桑恩，我要你派出手下最快的船，載著使節前往鐵群島和白港，宣佈我的赦免令。」他咬牙切齒的樣子顯示出他有多痛恨這句話。「肯懺悔叛國行為，並宣誓效忠於真正國王的，都完全予以寬恕。他們一定會……」

　　「他們不會的，」梅莉珊卓語調輕柔，「很抱歉，陛下，這並非事情的結束。很快會有更多偽王撿起先代遺留的王冠。」

　　「更多？」史坦尼斯看起來彷彿想掐死她，「更多篡奪者？更多逆賊？」

　　「我在聖火中看見了。」

　　賽麗絲王后走到國王身邊。「光之王派遣梅莉珊卓前來指引您通往榮耀的頂點，請聽從她的意見吧，我懇求您，陛下。拉赫洛的聖火中沒有謊言。」

　　「在我看來，都是謊言加上謊言！即使火焰講的有真實，其中也佈滿陷阱。」

　　「螞蟻無法理解偉人的話，」梅莉珊卓說，「而所有人類在烈火真主面前全都是螞蟻。我有時會把警告當做預言，或把預言當做警告，但過錯在於解讀者，而非神靈。但有一點我很確定──使節和赦免令派不上大用場，就跟水蛭一樣。您必須給天下一個信號。一個證明您實力的信號！」

　　「實力？」國王哼了一聲。「我在龍石島有一千三百人，另有三百士兵駐防風息堡。」他的手掃過繪彩桌案。「維斯特洛其餘的部分都在敵人平中，而除了薩拉多．桑恩的船，我的艦隊已告覆滅。此外，我沒錢僱傭兵，沒有掠奪或榮耀的前景來吸引自由騎手投奔。」

　　「夫君，」賽麗絲王后道，「你的人比三百年前伊耿的還多，缺的只有龍。」

　　史坦尼斯陰沉沉地看著她。「九大法師渡海來孵伊耿三世儲藏的龍蛋，『受神愛護的』貝勒則對著蛋祈禱了半年，伊耿四世發明木鐵神龍，而『明焰』伊利昂喝下野火藥，妄圖讓自己成龍。法師失敗了，貝勒王的祈禱沒有得到回應，木龍被燒燬，而伊利昂王子在尖叫中死去。」

　　賽麗絲王后態度堅決。「他們都不是拉赫洛的選民。當年沒有紅色彗星劃過天際，宣告預言的實現；當年沒有人擁有『光明使者』，英雄之紅劍。他們也都沒有付出代價，梅莉珊卓女士會告訴您，陛下，唯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

　　「那男孩？」國王幾乎是充滿憤懣地吐出這幾個字。

　　「那男孩。」王后贊同。

　　「那男孩。」亞賽爾爵士也跟進。

　　「這骯髒的孩子出生前就令我深惡痛絕，」國王哀歎，「他的名字在我耳中猶如轟鳴，彷彿是覆蓋靈魂的一片烏雲。」

　　「請把那男孩交給我，您就再也不用聽到他的名字。」梅莉珊卓許諾。

　　也許沒錯，但當她焚燒他時，您會聽見他的尖叫。戴佛斯保持沉默。在國王叫他發言之前，先不開口比較明智。

　　「讓我把那男孩獻給拉赫洛，」紅袍女說，「古老的預言將會實現。您的龍將被喚醒，展開石頭翅膀，為您贏得七大王國。」

　　亞賽爾爵士單膝跪倒。「我跪求陛下，喚醒石頭中的魔龍，讓亂臣賊子們顫慄吧。跟伊耿一樣，您將從龍石島出發；跟伊耿一樣，您將征服維斯特洛。讓偽君子和背信棄義的人都感受您的烈焰與怒火！」

　　「您的妻子也同樣懇求您，夫君老爺。」賽麗絲王后在國王面前雙膝跪下，雙手像祈禱時一樣合攏。「勞勃和狄麗娜污染了我們的婚床，為我們的結合投下詛咒。這孩子是通姦的骯髒果實，將他的陰影從我的身子移除，我將為您懷上許多嫡子，我保證。」她雙臂環抱住他的腿。「他不過是個孩子，出自您兄長的慾望和我堂妹的羞恥。」

　　「他是我的血親。別抓著我，女人。」史坦尼斯國王一隻手搭在妻子肩上，彆扭地掙脫她的環抱。「也許勞勃的確讓我們的婚床受到詛咒，不過他曾指天發誓，說絕不是要羞辱我，只是喝醉了而已，而且那天晚上根本不知自己進的哪間臥房。但這些有什麼關係？不管真相如何，孩子沒有過錯。」

　　梅莉珊卓將手搭上國王胳膊。「光之王珍視貞潔，懲罰墮落，所以沒有比這更為合適的獻祭。魔龍將自國王的鮮血和純淨的聖火之中誕生。」

　　史坦尼斯沒有像對待他的王后那樣抽身遠離梅莉珊卓。紅袍女跟賽麗絲完全不同：年輕，豐滿，有種奇異的美，心形的臉蛋，紅銅色頭髮，神秘的紅眼睛。「岩石獲得生命將是件神奇的事，」他勉強承認，「而騎上真龍……記得父親第一次帶我上朝，勞勃還得牽著我的手。當時我不超過四歲，他則是五歲或六歲。退朝之後，我們一致同意，國王很威嚴，而巨龍很可怕。」史坦尼斯哼了一聲。「若干年後，父親告訴我們，伊里斯那天早晨在王座上割傷了自己，因此由首相代為發言，讓我們印象如此深刻的其實是泰溫．蘭尼斯特。」他的手指觸摸桌面，輕輕劃過富於光澤的山丘。

　　「勞勃稱王后撤下了那些頭顱，但實在難以下手將它們銷毀。巨龍在維斯特洛上空展翅翱翔……那是多麼的……」

　　「陛下！」戴佛斯跨步上前。「我能諫言幾句嗎？」

　　史坦尼斯猛然閉嘴，緊咬牙齒。「雨林伯爵，若非為聽取諫言，我怎會任命你做首相呢？」國王擺擺手。「儘管直說。」

　　戰士，請賜予我勇氣。「我不瞭解巨龍，更不瞭解神靈……但王后提到詛咒，天下皆知，無論以諸神或凡人的標準，弒親者都會受到永遠的詛咒。」

　　「除了拉赫洛與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世上沒有其他神祇。」梅莉珊卓的嘴抿成一條紅線，「而渺小的人類詛咒他們所無法理解的東西。」

　　「我是個渺小的人類，」戴佛斯承認，「因此勞您解釋清楚，為何需要這個名叫艾德瑞克．風暴的男孩來喚醒岩石中的魔龍，女士。」他決定盡可能多地提那男孩的名字。

　　「唯有死亡方能換取生命，大人，而偉大的恩賜需要偉大的犧牲。」

　　「一個庶出孩童有何偉大之處？」

　　「他血管裡流著國王之血。你自己親眼看到了，甚至一點點就足以──」

　　「我看到你燒死幾條水蛭。」

　　「兩個偽王因此而死。」

　　「羅柏．史塔克被河渡口領主瓦德侯爵謀殺，而據說巴隆．葛雷喬伊是從橋上掉下去摔死的。這和您的水蛭有什麼關係？」

　　「你懷疑拉赫洛的力量？」

　　不，我不懷疑。那晚在風息堡底下，活生生的陰影伸出黑色的雙手攫住她的大腿，從子宮裡蠕動爬出，戴佛斯記得太清楚……我必須小心行事，不然或許會成為陰影的目標。「即使走私洋蔥的人也可以分辨兩個洋蔥和三個洋蔥的區別。你還缺一個國王，女士。」

　　史坦尼斯哼出一聲冷笑，「他逮到你痛處了，女士，兩個跟三個不同。」

　　「那當然，陛下。一個國王或許是碰巧，甚至兩個……但三個全部？如果喬佛里在他如日中天之時，於千軍萬馬和御林鐵衛的保護下也相應死去，這樣能不能說服您相信真主的力量呢？」

　　「也許可以。」國王說得彷彿每個字都並非心甘情願。

　　「這根本不會發生。」戴佛斯極力掩飾自己的恐懼。

　　「喬佛里一定要死。」賽麗絲王后平靜而自信地宣告。

　　「可能他已經死了。」亞賽爾爵士補充。

　　史坦尼斯厭惡地看著他們。「你們是訓練有素的烏鴉嗎，輪流朝我聒噪？夠了。」

　　「夫君，聽我說──」王后懇求。

　　「說什麼？兩個跟三個不同。國王跟走私者一樣會數數。你們都退下吧。」史坦尼斯轉身背對他們。

　　梅莉珊卓扶王后起身。賽麗絲迅速而僵硬地走出房間，紅袍女跟在後面。亞賽爾爵士逗留片刻，最後瞪了戴佛斯一眼。醜陋的眼神，醜陋的臉，他對上他的視線，心裡想。

　　其他人走後，戴佛斯清清嗓子。國王抬頭，「你怎麼還在？」

　　「陛下，關於艾德瑞克．風暴……」

　　史坦尼斯手一揮，「饒了我吧。」

　　戴佛斯堅持不懈，「您女兒每天跟他一起上課，跟他一起在伊耿花園做遊戲。」

　　「這我知道。」

　　「倘若他有什麼不幸，她會傷心──」

　　「這我也知道。」

　　「只要您見過他──」

　　「我見過他。他很像勞勃，是的，而且崇拜著父親。我該不該告訴他，他那親愛的老爸根本沒怎麼想過他？我哥到處留種，生出來之後又不聞不問。」

　　「他每天都問起你，他──」

　　「你快把我惹火了，戴佛斯，我不要再聽這個私生子的事。」

　　「他的名字是艾德瑞克．風暴，陛下。」

　　「我知道他的名字。有比這更合適的名字嗎？既表明他的私生身份和高貴出身，又隱喻著他所帶來的混亂。艾德瑞克．風暴，好吧，我已經唸了這個名字。你滿意了麼，首相大人？」

　　「艾德瑞克──」他繼續。

　　「──不過是個孩子！就算他是有史以來最優秀的男孩，但那也沒什麼關係。我要向國家負責。」他的手掃過繪彩桌案。「維斯特洛有多少男孩？多少女孩？多少男人，多少女人？她說到黑暗將把他們全部吞沒，永不終結的長夜；她說到預言……沸騰的海洋裡誕生的英雄，無機的石頭中孵出活生生的魔龍……她說到各種徵兆和預示，統統指向我。我從沒要求過這些，就像我從沒要求過當國王一樣，但我能不能忽略她的話？」他咬緊牙關。「我們無法選擇命運，但必須……必須履行職責，對不對？偉大抑或渺小，人人都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梅莉珊卓發誓在聖火中看到我高舉『光明使者』，抵抗恐怖的黑暗。嘿！這個『光明使者』！」史坦尼斯嘲弄般地哼了一聲。「它光彩奪目，我向你保證，但在黑水河上，這柄魔法劍並不比普通鋼劍給我更大的幫助。然而一頭龍，一頭巨龍足以扭轉戰局。伊耿曾站在這裡，跟我現在一樣，俯視著這張桌子。如果他沒有龍，還能夠成為『征服者』嗎？」

　　「陛下，」戴佛斯說，「付出的代價……」

　　「我知道代價！昨天晚上，我凝視著壁爐，也看到了火焰中的景象。我看到一個國王，額上戴著烈火王冠，不停地燃燒……燃燒！戴佛斯，他的王冠正在消蝕他的血肉，將他化為灰燼。你認為我需要梅莉珊卓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嗎？或者需要你告訴我？」國王挪了一下，他的影子灑在君臨城頭。「如果喬佛里真的死了……一個私生男孩的生命相對於一個王國的前途又算什麼呢？」

　　「一切。」戴佛斯輕聲說。

　　史坦尼斯看著他，咬緊牙關。「走，快走，」國王最後道，「免得說話太多，又害自己被關進黑牢。」

　　有時候風暴實在強烈，你別無選擇，只能收起船帆。「是，陛下。」戴佛斯頷首道，但史坦尼斯似乎已忘了他。

　　離開石鼓樓時，庭院十分寒冷。一陣強風從東方吹來，城牆上排列的旗幟被刮得翻捲飛揚，嘩嘩直響。戴佛斯聞到空氣中的鹹味。大海的氣息。他喜愛這種氣息。一時間，只想再度踏上甲板，升起風帆，航向南方，去找瑪瑞亞和他的兩個小傢伙。現在他幾乎每天都會想起他們，夜裡思念得更為厲害，心底的一部分只盼帶上戴馮一起回家。我不能這麼做。現在還不能。我當上了領主和國王之手，『人人都必須履行自己的職責』，我不能辜負他。

　　他抬眼凝望城牆。上千隻猙獰石獸代替了普通城垛，向下俯視著他，每隻都各不相同：雙足飛龍、獅鷲、惡魔、蠍尾獸、牛頭怪、石蜥、地獄犬、雞蛇及其他千種更為詭異的怪物都從城頭上冒出，彷彿生長於斯。龍則到處都是。大廳是一頭貼地躺臥的龍，人們從它張開的巨口進入；廚房是一頭蜷縮成團的龍，烤爐散發的煙霧和蒸汽從它鼻孔排出；塔樓是盤踞城頭或者振翅欲飛的龍：飛龍塔上的尖嘯藐視一切，海龍塔則平靜地凝視外海波濤。較小的龍裝飾著門洞框架，牆上伸出的龍爪是火炬台，巨大的石翼包含鐵匠鋪和兵器庫，龍尾則構成拱門、橋樑和室外樓梯。

　　戴佛斯常聽人說，瓦雷利亞巫師不像石匠那樣親手雕琢，而用火焰和魔咒加以形塑，好比製陶工人塑造黏土器物。現在的他不由得疑惑：難道它們就是真龍，出於某種原因而被石化？

　　「我在想，假如紅袍女真能讓它們復活，城堡就會立刻坍塌。房間、樓梯、傢俱……呵呵，還有窗戶、煙囪和廁所，到處都是龍。」

　　戴佛斯扭頭發現薩拉多．桑恩就在身邊，「這意味著你原諒我了麼，薩拉？」

　　老海盜朝他晃晃手指。「原諒，是的。遺忘，沒有。蟹島上那許多金銀財寶本來都是我的嘍，想來就令人寢食難安、疲憊衰老，假如我死的時候窮困潦倒，家裡的妻子們定會詛咒你，洋蔥大人。賽提加伯爵有許多上等葡萄酒，現在卻品嚐不到，他還有一隻訓練有素、能從手腕上起飛的海鷹，一支能夠召喚海底深處海怪的魔法號角。這樣一支號角會很管用，可以用來打擊泰洛西人及其他可惡的東西。但我現在有沒有它呢？沒有！因為國王讓我的朋友當了首相。」他勾住戴佛斯的胳膊，「后黨人士不喜歡你，我的老友，聽說首相正在結交自己的朋友，是也不是啊，嗯？」

　　你打聽得太多了，老海盜。走私者要像瞭解海潮一樣瞭解形色人士，否則便無法生存，遑論將買賣做大。目前，后黨人士也許仍狂熱崇拜著光之王，但龍石島的下層民眾又漸漸回歸自幼熟悉的信仰。他們說史坦尼斯中了妖術迷惑，被梅莉珊卓引誘而背離七神，朝拜陰影中的惡魔，而且……最可恥的是……她和她的神祇在關鍵時刻捨棄了他。某些騎士和領主也感同身受。戴佛斯將他們一一發掘出來，就像從前選擇船員般謹慎挑揀。傑拉德．高爾爵士在黑水河上頑強戰鬥，但之後，有人聽他說，拉赫洛定是個軟弱的真主，任由他的追隨者被侏儒與死人追殺；安德魯．伊斯蒙爵士乃國王的表親，多年前還曾擔任他的侍從；夜歌堡的私生子當初指揮後衛部隊，使得史坦尼斯安全撤到薩拉多．桑恩的船上，但他崇拜戰士的程度就跟他的勇猛相當。他們組成了王黨，不屬於后黨。但炫耀他們沒什麼好處。

　　「某個里斯海盜曾告訴過我，好的走私者懂得躲在人們視線之外，」戴佛斯小心翼翼地回答，「黑帆，蒙布槳葉，外加管住舌頭的水手。」

　　里斯人聞言哈哈大笑。「沒舌頭的水手更好。高大強壯、不會讀寫的啞巴最討人喜歡。」他很快平靜下來。「我很高興有人替你提防著後背，老朋友。你認為國王會把那男孩交給紅袍女嗎？一頭小小的龍就能結束這場浩劫？」

　　老習慣使得他的手伸向幸運符，但指骨已不在脖子上，他什麼也沒找著。「不會的，」戴佛斯說，「他不會傷害自己的血親。」

　　「藍禮公爵聽到這話一定很開心。」

　　「藍禮起兵反叛，而艾德瑞克．風暴是無辜孩童，沒有任何罪過。陛下是個公正的人。」

　　薩拉聳聳肩，「我們會看到的──或者說你會。我呢？我要回海上去。此時此刻，那幫不法之徒或許正想偷渡黑水灣，以逃避合法的稅收和檢查吶。」他在戴佛斯背上重重拍了一把。「保重，你和你的啞巴朋友們。你現在成了重要人物，然而爬得越高，跌得越重。」

　　戴佛斯一邊思考這番話，一邊登上海龍塔的階梯，去鴉巢下學士的房間。他無須薩拉提醒也知道自己上升得實在太快太高。我不識讀寫，出身為諸侯們不齒，對於統治之道更一竅不通，怎能做御前首相呢？我屬於艦船的甲板，不屬於城堡的塔樓。

　　他曾對派洛斯學士這麼講。「您是個優秀的船長，」學士回答，「船長統治著他的船，不是嗎？他必須征服難以捉摸的流水，揚起帆布捕捉風向，隨時提防天象變換，並在風暴來臨時頂住侵襲。治理王國與此是一個道理。」

　　派洛斯的保證是好意，但他聽來覺得十分空洞。「根本不一樣！」戴佛斯反駁，「王國並不等於一艘船……其實這是件好事，否則我們的王國將會沉下去。我瞭解木頭、繩索和海水，這沒錯，但對大局有何助益？我上哪兒去找一陣勁風，把史坦尼斯國王吹上寶座？」

　　對此，學士報以大笑。「您說得對，大人。言語好比是風，而您用您的洞察力吹動了我。我很明白國王陛下需要您什麼。」

　　「洋蔥，」戴佛斯陰鬱地道，「我只能提供這個。國王之手該是位出身高貴的領主，賢明博學，指揮若定，富有騎士精神……」

　　「萊安．雷德溫爵士是他那時代最偉大的騎士，卻也是有史以來最糟糕的首相之一。墨密森修士的祈禱能帶來奇蹟，但當上首相以後，很快便讓全國上下祈禱他的死亡。巴特威爾伯爵以智慧著稱，米爾斯．斯莫伍德以勇氣見長，奧托．海塔爾爵士以博學聞名，然而作為首相，他們統統很失敗。至於出身，更沒有關係，龍王們習慣在族內選擇首相，血統應該很尊貴了吧？結果既能產生『破矛者』貝勒，也出現了『殘酷的』梅葛。與之相對的是巴斯修士，『人瑞王』從紅堡圖書館中拔擢的鐵匠之子，他帶給全境四十年的和平與富足。」派洛斯微笑。「讀讀歷史，戴佛斯大人，您就會明白自己的懷疑毫無根據。」

　　「我不識字，怎麼讀歷史？」

　　「任何人都能識字，我的好大人，」派洛斯學士道，「不需魔法，也不需高貴的出身。來，我正遵照國王的命令教您兒子這門學問，您也來一起參加吧。」

　　這是個友好的提議，戴佛斯無法拒絕。因此他每天都去海龍塔頂上學士的房間，面對大批卷軸、羊皮紙和皮革典籍皺眉頭，試圖從中參詳出幾個詞來。努力讓他頭痛，感覺自己跟邊上的「補丁臉」一樣愚蠢。兒子戴馮還不滿十二歲，卻遠遠領先於父親，至於希琳公主和艾德瑞克．風暴，閱讀就跟呼吸一樣自然。在讀書方面，戴佛斯比他們中任何一個都更像孩子，然而他堅持不懈。作為御前首相，閱讀是必須掌握的技能。

　　克禮森學士摔斷大腿後，海龍塔狹窄盤旋的樓梯對他而言就成了痛苦的折磨。戴佛斯發現自己仍在想念那位老人，想必史坦尼斯也是如此。派洛斯固然聰明、勤勉、善良，但太年輕，國王無法像信賴克禮森那般信賴他。老人在史坦尼斯身邊隨侍多年……直到與梅莉珊卓發生矛盾，並因此而死。

　　未到樓梯頂端，戴佛斯便聽見一陣輕微的鈴聲，只可能來自於「補丁臉」。公主的弄臣等在學士門外，活像條忠實的獵犬。他的身體麵團似地軟綿綿，塌著肩膀，寬臉上佈滿紅綠相間的格子，戴一頂老舊錫桶做的玩具頭盔，頂端綁了兩根鹿角，十來隻牛鈴掛在上面，人一動就叮噹作響……也就是說從不停止，因為這傻子很少有站著不動的時候，走到哪裡，就把叮叮噹噹的刺耳鈴聲帶到哪裡，難怪派洛斯給希琳上課時要將他趕出去。「海底下，老魚吃小魚，」小丑喃喃地對戴佛斯說。他晃晃腦袋，鈴鐺又叮叮噹噹地響起來，「噢，我知道，我知道，噢噢噢！」

　　「在這裡，小魚教老魚。」戴佛斯道，當他坐下來讀書時，從沒感覺過的蒼老感油然而生。若教他的是老克禮森學士，情況也許不一樣，可惜派洛斯年輕得可以做他兒子。

　　此刻學士正坐在長木桌一方，面對著三個孩子，而桌上鋪滿書籍卷軸。希琳公主坐在兩個男孩中間，直到如今，戴佛斯看見自己的骨肉與公主和國王的私生子為伴，仍覺得很是驕傲。將來，戴馮將會成為一方諸侯，而不僅是騎士。叱吒風雲的雨林伯爵。戴佛斯對此抱持的歡欣遠甚於自己擁有這一頭銜。他識字，能讀會寫，天生就是當貴族的料，派洛斯常表揚他的勤奮，而教頭對戴馮在長劍和槍矛上的技巧也多有讚頌，而且他還是個虔敬真主的好孩子。「別擔心，我的哥哥們已經升入光明神殿，坐在真主的身旁。」當父親將四位兄長的死訊帶給他時，戴馮如是說，「我將在夜火邊為他們祈禱，也為您祈禱，父親，好讓您奉承真主明光照耀，直到生命的盡頭。」

　　「早上好，父親。」兒子向他問候。他看來跟戴爾在這個年紀時幾無二致，戴佛斯心想。固然，他的長子從沒穿過戴馮這身華美的侍從服飾，但他們有著同樣普通的方臉，同樣直率的褐色眼睛，同樣稀疏飄逸的棕髮。戴馮的臉頰和下巴覆著一層金色毛茬，比桃子茸毛差不了多少，然而那孩子對自己的「鬍鬚」極為自豪。正如從前的戴爾。戴馮是桌邊三個孩子中最年長的。

　　然而艾德瑞克．風暴要高出三寸，胸膛和肩膀也更為寬厚，就這點而言，他的確是他父親的兒子；他也沒有一天早上會錯過劍盾練習。有些年紀較大，見過少年勞勃和少年藍禮的人說，這個私生子男孩的容貌比史坦尼斯更像他們──漆黑的頭髮，深藍色眼睛，還有嘴、下巴和顴骨的形狀。只有他的耳朵提醒你：他母親是佛羅倫家的人。

　　「嗯，早上好，大人。」艾德瑞克跟著說。這孩子的天性或許跟父親一樣暴躁而驕傲，但撫養他長大的學士、代理城主和教頭們將他調教得十分謙恭。「您是從我叔叔那兒來嗎？國王陛下都好嗎？」

　　「很好。」戴佛斯撒謊。說實話，國王看起來憔悴枯槁，但他沒必要讓孩子背上負擔，「希望我沒有打擾你們上課。」

　　「我們剛剛結束，大人。」派洛斯學士說。「我們在讀戴倫一世國王的故事。」希琳公主是個惹人憐愛、溫柔而甜美的孩子，只可惜臉蛋並不漂亮。史坦尼斯給了她方下巴，賽麗絲給了她佛羅倫家的招風耳，而善於作弄世人的殘酷諸神則讓她在搖籃裡便感染了灰鱗病，帶給她最大的不幸。疾病雖未奪走生命和視力，卻讓她一側臉頰和半邊脖子的皮膚全部僵硬壞死，表面乾裂，夾雜著黑灰斑點。「他發動戰爭，征服了多恩領，被尊為『少龍主』。」

　　「他敬拜偽神，」戴馮說，「但除此之外，是個偉大的國王，在戰鬥中英勇無畏。」

　　「是的，」艾德瑞克贊同，「但我父親更勇敢，少龍主從未在一天裡贏得三場戰鬥的勝利。」

　　公主瞪大眼睛看著他，「勞勃伯伯在一天裡贏得三場戰鬥的勝利？」

　　私生子點點頭，「那是他回家召集封臣的時候。格蘭德森伯爵，卡伏倫伯爵和費爾伯爵計劃在盛夏廳會合，然後朝風息堡進發，但消息被一位線人通報給了父親，於是他立刻帶上所有騎士和侍從兼程出發，在敵軍來到盛夏廳之前，予以分別打擊，逐個擊破。他單打獨鬥殺死費爾伯爵，並俘虜其子『銀斧』。」

　　戴馮望向派洛斯，「是這樣嗎？」

　　「我正在說呢，不是嗎？」艾德瑞克搶在學士回答之前道，「他把三方敵人全部擊潰，並用戰鬥中的英勇表現，征服了格蘭德森伯爵、卡伏倫伯爵和『銀斧』。沒人打敗過我父親。」

　　「艾德瑞克，你不該過分誇耀，」派洛斯學士說，「勞勃國王跟其他人一樣吃過敗仗。提利爾公爵就在楊樹灘戰勝了他，而他也在長槍比武中輸過許多次。」

　　「然而他打勝仗的次數比失敗多得多，還在三叉戟河殺了雷加王子。」

　　「沒錯，是這樣，」學士贊同，「但我現在必須關照戴佛斯大人，您瞧，他一直耐心地等待著。明天我們繼續讀戴倫國王的多恩征服記吧。」

　　希琳公主和兩個男孩禮貌地道別。當他們離開後，派洛斯走近戴佛斯身邊。「大人，您願不願讀讀多恩征服記呢？」他將那本薄薄的皮革書從桌面上推過來。「戴倫國王的文筆簡潔優雅，而他的歷史充滿流血、戰爭和勇氣，您兒子相當入迷。」

　　「我兒子才不滿十二歲，而我是國王之手。方便的話，還是給我看信吧。」

　　「遵命，大人。」派洛斯學士在桌上翻找，展開卷卷羊皮紙，接著又將它們扔開。

　　「沒有新的信件，也許一封舊的……」

　　戴佛斯跟任何人一樣喜歡享受好故事，但他覺得史坦尼斯任命自己為首相不是為了享受。他的首要任務是協助國王統治，為此必須理解烏鴉帶來的文字。他發現，學習東西最好的方法就是實踐，不論航船或讀寫，道理都一樣。

　　「這個也許適合我們。」派洛斯遞給他一封信。

　　戴佛斯撫平皺巴巴的羊皮紙，瞇眼查看細小潦草的字體。閱讀很費眼睛，這點他早有體會，有時不禁疑惑地猜測，學城對於能將字體寫小的學士，是否會給予相當於比武冠軍的賞金呢？派洛斯對此想法報以大笑，可是……「給……五位國王，」戴佛斯唸道，讀到『五位』時略微猶豫了一下，因為這個詞不是經常出現在紙上。「……正……之王，哦，前面是，賽……賽馬？」

　　「塞外。」學士糾正。

　　戴佛斯顯出痛苦的表情，「塞外之王……南……南下？率領──支……一支……區大……」

　　「巨大。」

　　「……一支巨大的……野……野人軍團。莫……莫而……莫爾蒙總司令送出一隻……烏鴉，從歸……貴……」

　　「鬼影。鬼影森林。」派洛斯用指尖在這個詞下面著重劃了一下。

　　「……鬼影森林。他……遭到……攻擊？」

　　「對。」

　　他很滿意，繼續費力地讀下去。「吼……後來其他信鴉紛紛回來，但沒有信。我們……擔心……莫爾蒙與所由……所有……地熊……不，不，弟兄全被殺死了。我們擔心莫爾蒙與所有弟兄全被殺死了……」戴佛斯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讀什麼。他把信翻過來，看到黑色的封蠟。「這信來自於守夜人軍團，師傅，史坦尼斯國王有沒有看過？」

　　「最初收到信，我把它呈給了艾利斯特大人，當時他是御前首相。我相信他跟王后討論過，但當我詢問如何回覆時，他告訴我別犯傻。『陛下打自己的仗尚且人手不夠，怎麼可能在野人身上浪費精力？…』那是事實。而且這五位國王的說法一定會激怒史坦尼斯。快餓死的人才會向乞丐討飯。」他喃喃道。

　　「抱歉，您說什麼，大人？」

　　「我妻子講過的一句俗話。」戴佛斯邊回答邊用短手指敲打桌面。第一次見到長城時，他比戴馮還小，在卵石貓號的羅洛．烏霍瑞斯手下幹活，這泰洛西人狹海內外呼為「瞎眼雜種」，但其實既非盲人也不是私生子。羅洛駛過斯卡格斯島，深入顫慄海，造訪上百個從未有商船到達的小海灣，帶去鐵器，包括劍、斧、頭盔和精良鎧甲等，用以交換毛皮、象牙、琥珀和黑曜石。卵石貓號返航時，貨倉塞得滿滿的，但在海豹灣內被三艘黑色戰艦追逐，勒令到東海望靠岸。結果船隻丟了貨物，而「瞎眼雜種」掉了腦袋，罪名是賣武器給野人。

　　後來戴佛斯自己幹起走私行當，期間也曾去東海望做買賣。黑衣弟兄是很難應付的對手，卻也可以做很好的顧客，只要船上貨物對路。但他收取錢財時，從沒忘記「瞎眼雜種」的頭顱在卵石貓號甲板上滾動的景象。
　　「少年時代，我見過一些野人，」他告訴派洛斯學士，「他們對偷盜很在行，卻不會討價還價。其中一位帶著我們船艙裡一個女孩逃了。總而言之，他們看起來跟其他人種也差不多，有的漂亮，有的醜陋。」

　　「人就是人，」派洛斯贊同，「我們繼續讀信嗎，首相大人？」

　　是的，我是御前首相，我有我的責任。唉……史坦尼斯也許名義上是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君主，但實際只稱得上那張繪彩桌案的國王。他控制著龍石島和風息堡，此外還有跟薩拉多．桑恩那永遠提心吊膽的聯盟，僅此而已。守夜人怎麼會尋求他的幫助？他們不知道他有多弱小，他的道路多麼迷惘。「史坦尼斯國王沒見過這封信，你確定？梅莉珊卓也沒見過？」

　　「都沒見過。我要不要帶給他們看？即使過了這麼久？」

　　「不用了，」戴佛斯立刻道，「你將它帶給艾利斯特大人已經盡了職。」如果梅莉珊卓知道這封信……會怎麼說呢？那凡人不可道也的遠古異神正在聚集力量，戴佛斯．席渥斯，冷風已然吹起，很快到來的將是永不終結的長夜……而史坦尼斯也在火焰裡看到奇異景象，雪地中的一圈火炬，周圍儘是恐怖的怪物。

　　「大人，您不舒服？」派洛斯問。

　　我很害怕，師傅，他或許該這麼直說。戴佛斯記起薩拉多．桑恩告訴他的一個故事，亞梭爾．亞亥為給「光明使者」淬火，將它刺入愛妻的心房。他為與黑暗抗爭而殺害自己的妻子，如果史坦尼斯真是亞梭爾．亞亥再生，是否意味著艾德瑞克．風暴得扮演妮莎．妮莎的角色？「我剛才在思考，學士。抱歉。」算了，某個野人王征服了北境，對我們又有什麼害處呢？反正北境又不是史坦尼斯的地盤，而且史坦尼斯也不大可能去保護那些拒絕承認他為王的人。「給我另一封信，」他唐突地說，「這封實在……」

　　「……困難？」派洛斯提示。

　　冷風已然吹起，梅莉珊卓在低語，永不終結的長夜。「令人不安，」戴佛斯說，「實在……令人不安。請給我另一封信。」

第五十六章─瓊恩

　　他們醒來時看見鼴鼠村燃燒的煙霧。

　　國王塔頂，瓊恩．雪諾倚在伊蒙學士做的襯墊枴杖上，注視著絮絮灰煙升起。由於瓊恩的逃跑，斯迪失去了偷襲黑城堡的希望，即便如此，也沒必要如此大張旗鼓。你或能殺盡我們，他心想，但沒人會在睡夢中死於床上。至少我做到了這點。

　　將體重移到傷腿上時，仍然疼得像火燒。那天早晨，他需要克萊達斯幫忙才能換上新洗的黑衣，繫好靴帶，等穿戴完畢，已開始渴望罌粟花奶的慰藉。他抵抗住誘惑，喝下半杯安眠酒，嚼了幾口柳樹皮，拄起枴杖走出去。風雲崗的烽火台已經點燃，守夜人需要每一位人手。

　　「我可以打。」他們試圖阻止他時，他堅持。

　　「腿好了，對嗎？」諾伊哼了一聲，「不介意我輕輕踢一下吧，嗯？」

　　「別。它是有點僵，但慢慢走還撐得住。我可以打，而你需要我。」

　　「我需要每個人，只要他知道該用長矛的哪端去刺野人。」

　　「尖的那端。」記得自己曾跟小妹講過類似的話。

　　諾伊摸摸下巴上的鬍茬。「也許可以吧。好，我們會把你安排在某座塔上，帶把長弓射擊敵人，但如果你他媽的從上面摔落，千萬別來找我哭訴。」

　　國王大道一路往南延伸，穿過多石的褐色原野和冷風摧殘的丘陵。日落之前，馬格拿便會帶著他的瑟恩族人沿這條路殺來，手持斧子和長矛，背負青銅與皮革製成的盾牌。山羊格里格、科特、大癤子及其他人也會來。還有耶哥蕊特。野人們從來不是他的朋友，他不允許他們成為自己的朋友，但是她……大腿肌肉被她的箭貫穿之處陣陣抽痛。他記得那老人的眼睛，記得閃電在頭頂轟然炸開時，喉嚨裡湧出黑乎乎的血，但記得最清楚的是那個洞穴，火炬光芒下她赤裸的身體，以及她的嘴在自己嘴裡的滋味。耶哥蕊特，不要過來，到南方去掠襲吧，或是躲進某個圓塔，你是那麼的喜歡這些圓塔。這裡，只有死亡。

　　院子對面，古老的燧石兵營頂上也有個弓箭手，此刻他解開褲子，正往城垛外撒尿。穆利，他從對方油膩膩的橙色頭髮認出來。其他屋頂和塔樓上也能看到黑衣人，但其中十個有九個是稻草做的。唐納．諾伊稱它們為「稻草哨兵」。諷刺的是，我們卻是烏鴉，瓊恩暗想，而且大都嚇得夠嗆。

　　不管名稱如何，稻草兵是伊蒙學士的主意。既然儲藏室裡有許許多多的褲子、上衣和背心閒置，幹嘛不在其中塞上稻草，肩頭披掛斗篷，讓它們立在那兒放哨呢？經過諾伊的佈置，每座塔樓和半數窗戶都有它們的身影，有些甚至握持長矛，或者胳膊底架著十字弓。希望瑟恩人遠遠看到，便斷定黑城堡防禦充分，放棄攻擊的念頭。

　　國王塔頂上六個稻草人跟瓊恩在一起，還有兩個真正的弟兄。聾子迪克．佛拉德坐在城垛上，有條不紊地給十字弓的部件清洗上油，以確保轉輪運作順暢，而那個來自舊鎮的青年躁動不安地在胸牆附近徘徊，撥弄稻草人的衣服。也許他以為若將它們的姿勢擺得恰到好處，就能嚇阻敵人；又或者他跟我一樣，被等待折磨得神經緊張。

　　這孩子號稱十八歲，比瓊恩大，實際卻比夏日的青草還嫩。他們叫他「紗丁」

　　──儘管對方已換上守夜人的羊毛服、鎧甲和熟皮甲──沿用他打小在妓院出生長大得到的名字。他有一雙黑眼睛，皮膚細嫩，鬈髮烏黑，漂亮得像個女孩，然而經過黑城堡的半年訓練，手已變得粗糙，諾伊說他用十字弓還過得去。但他是否有勇氣面對即將來臨的一切，嗯……瓊恩拄著枴杖在塔頂走動。國王塔不是最高點──這一榮耀屬於尖細高聳、瀕臨崩潰的長槍塔，首席工匠奧賽爾．亞威克認為它隨時可能倒塌；也不是最堅固的堡壘──國王大道旁的守衛塔更難對付。但它夠高，夠堅固，且佔據長城背面的有利地形，俯瞰著城門和木頭階梯底部。

　　瓊恩第一次見到黑城堡時，很奇怪會有人傻到造一座沒有圍牆的城堡，這要如何防禦呢？

　　「無法防禦，」叔叔告訴他，「這正是關鍵。守夜人發誓不偏不倚，不介入境內任何紛爭。然而千百年來，某些驕傲壓倒智慧的總司令卻背棄了誓言，野心作祟，差點讓我們完全毀滅。倫賽．海塔爾總司令試圖將位置留給私生子，羅德里克．菲林特想讓自己當上塞外之王，崔斯坦．穆德、『瘋子』馬柯．藍肯菲爾，羅賓．希山……你知道六百年前，風雪門和長夜堡的指揮官彼此宣戰嗎？總司令試圖阻止，他們反而聯合起來謀殺他。臨冬城的史塔克家族不得不出面干預……摘了他倆的腦袋。行動很容易成功，因為各要塞面南毫無防守。在傑奧．莫爾蒙之前，守夜人軍團已有過九百九十六任總司令，他們大都英勇正直……卻也有少數懦夫和笨蛋，專橫的獨裁者，甚至瘋子。我們能夠生存，是因為七國的領主和國王們明白，不管由誰領導，我們對他們都構不成威脅。唯一的敵人在北方，而面北我們有長城。」

　　然而現在，敵人越過長城，從南方殺來，瓊恩心想，七國的領主和國王們卻都忘了我們。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沒有圍牆，黑城堡是守不住的，唐納．諾伊跟所有人一樣明白。「城堡對他們來說沒什麼用處，」武器師傅告訴他小小的守備隊，「廚房，大廳，馬廄，甚至塔樓……讓他們統統佔去。我們盡量把兵器庫搬空，運到長城頂上，然後堅守在城門附近。」

　　於是，黑城堡終於有了一道所謂的牆，一堆十尺高排成新月形的障礙物，由各種儲藏品構成：桶桶釘子和醃羊肉、柳條箱、捆捆黑毛織品、堆積的圓木、鋸好的柴火、淬硬的尖樁，還有袋袋穀物。簡陋的壁壘圈起兩樣最值得守衛的東西──通往北方的城門和登上城牆的巨大之字形木樓梯，樓梯如一道蜿蜒曲折的閃電沿牆攀升，踏腳的木樑有樹幹那麼粗，深陷在冰層裡。

　　瓊恩看見最後幾個鼴鼠村民仍在漫長的攀爬過程中，弟兄們正加以催促。葛蘭懷抱一個小男童，而派普在兩級樓梯下面扶持著一位老人，而最老的村民們仍在下面等待鐵籠重新放下。有位母親拖著兩個孩子，一手牽一個，另一個大點的男孩越過她，向頂端跑去。在他們頭上兩百尺，天藍蘇和梅利安娜小姐（她不是什麼小姐，她所有的朋友一致同意）站在樓梯口，望向南方。無疑對煙霧，她們比他看得更清楚。瓊恩想到那些沒有選擇逃離的村民，總有一些人不願逃跑，要麼太固執，要麼太愚蠢，要麼太勇敢，寧願留下來戰鬥、躲藏，甚或屈膝投降。也許瑟恩人會在匆忙間放過他們吧。

　　應該先發制人的，他心想，若有五十名裝備良馬的遊騎兵，就能半路將敵人衝散。然而別說五十名遊騎兵，就連馬也湊不到半數。守衛們還沒返回，根本無從知道他們到底在哪兒，甚至不清楚諾伊派去的騎手有沒有找到人。

　　而今只有我們是長城的守衛，瓊恩告訴自己，瞧瞧我們吧。正如唐納．諾伊警告的那樣，波文．馬爾錫留下的弟兄都是老弱病殘，以及仍在受訓的男孩。他看見他們中有些人正奮力將木桶推上樓梯，另一些在路障邊把守；矮胖的老「木桶」，動作一如既往的緩慢；「省靴」使勁拖著木頭假腿一跳一跳地往前走；「半瘋伊希」認為自己是傻瓜佛羅里安重生；還有多恩人迪利、玫瑰林的紅埃林、小亨利（五十好幾歲）、老亨利（七十好幾歲）、「毛人」哈爾及女泉鎮的麻子佩特等等。其中幾個看到瓊恩從國王塔上望下來，便朝他揮手，可多數人扭過頭去。他們仍認為我是變色龍。這是一杯苦酒，但瓊恩怪不得他們。畢竟，他是個私生子，大家都認為私生子的血脈出自慾望與欺騙，天生便是反覆無常，背信棄義，而他在黑城堡樹立的敵人跟結交的朋友一樣多……譬如雷斯特就是其中之一。瓊恩曾威脅除非他放過山姆威爾．塔利，否則便要讓白靈撕開他的喉嚨，這事對方沒有忘記。此刻他正將乾樹葉耙到樓梯底下，分成一大堆一大堆，但時不時停下片刻，惡狠狠地瞪瓊恩一眼。

　　「不對，」唐納．諾伊在樓梯下衝三個鼴鼠村民喊，「瀝青送去起重機，油料放到上部樓梯，弩箭送往第四、第五和第六層平台，長矛送往第一、第二層。豬油堆在樓梯下面，對，那兒，木板後面。肉桶運去路障。快點，你們這幫長麻子的農民，快點！」

　　他有領主的嗓門，瓊恩心想。父親常說，指揮官的肺跟他揮劍的手一樣重要。「如果發號施令時別人聽不到，任你三頭六臂也沒用。」艾德公爵教誨兒子們，因此他過去常和羅柏爬到臨冬城的塔樓上，隔著庭院互相呼喊。但他倆的聲音加起來尚遠不如唐納．諾伊。鼴鼠村民們很懼怕他，也難怪，因為武器師傅總威脅要擰下他們的腦袋。

　　四分之三的村民相信瓊恩的警告，來到黑城堡避難。諾伊宣佈，只要有力氣拿起長矛或者揮動斧子的人，都得幫助防禦路障，否則就他媽的滾回家去自己對付瑟恩人。他傾盡庫存，將精良的兵器交到他們手中：雙刃大斧、鋒利匕首、長劍、釘頭錘、尖刺流星錘、鑲釘皮衣和鎧甲、護脛甲保護腿部、護喉撐住腦袋，裝備妥當後，他們中有些人甚至看起來有幾分戰士的模樣。假設你在昏暗光線下匆匆一瞥的話。

　　諾伊也讓婦女和兒童參加工作。太過年輕尚不能戰鬥的人負責提水和照料火堆，鼴鼠村的接生婆協助克萊達斯和伊蒙學士處理傷員，「三指」哈布一下子有了這許多幫忙照看火爐、攪拌鍋子和切洋蔥的助手，都不知該拿他們怎麼辦了。有兩個妓女甚至提出要參戰，而使用十字弓的技巧竟然確實不錯，因而被安排在樓梯上四十尺高處。

　　「好冷。」紗丁臉頰通紅，雙手藏在斗篷裡，夾在腋窩下。

　　瓊恩讓自己微笑，「霜雪之牙更冷呢，畢竟深秋了嘛。」

　　「我希望自己永遠不要見到霜雪之牙。你知道嗎？我認識一個舊鎮女孩，她喜歡在紅酒裡面加冰。我想那是最適合冰的地方。紅酒裡面。」紗丁皺眉望向南方，「你覺得稻草哨兵把他們嚇跑了嗎，大人？」

　　「但願是吧。」這是有可能的，瓊恩猜測……但更有可能野人們僅僅是在鼴鼠村裡多逗留了一會兒，燒殺姦淫。或許斯迪在等待夜幕降臨，以便在黑暗的掩護下進軍。

　　正午過後，國王大道上仍舊沒有瑟恩人的蹤影。瓊恩聽見塔內傳來腳步聲，呆子歐文突然從地板門下走出，爬樓梯爬得臉上紅通通的。他一條胳膊下夾著一籃小圓麵包，另一條胳膊底下是一輪奶酪，手裡還搖搖晃晃地提著一袋洋蔥。「哈布說你們耽擱久了，得吃東西。」

　　也許這就是最後一餐。「替我們謝謝他，歐文。」

　　迪克．佛拉德聾得像岩石，但鼻子好使。圓麵包剛出爐，還帶著溫熱，他伸手從籃子裡掏出一個，並找到一罐黃油，用匕首抹了些。「夾的葡萄乾，」他愉快地宣佈，「還有果仁。」他說話含含糊糊，好在習慣之後就容易聽明白。

　　「你把我那份也吃了吧，」紗丁道，「我不餓。」

　　「吃下去，」瓊恩告訴他，「不知何時才有下一頓。」他自己拿了兩個圓麵包。果仁是松子，此外有葡萄乾和一點乾蘋果。

　　「野人今天會來嗎，雪諾大人？」歐文問。

　　「如果他們來了，你會知道的，」瓊恩說，「注意聽號角聲。」

　　「兩聲。兩聲代表野人逼近。」歐文長得很高，淺黃頭髮，性情溫和，是個不知疲倦的工人，做起木工來靈巧得令人吃驚，守夜人軍團中投石機之類的東西就由他負責保養維護。但他會很高興地告訴你，他母親在他還是個嬰兒時，不小心摔了他的腦袋，因此一半的智力從耳朵孔漏了出去。

　　「你記得該上哪兒去嗎？」瓊恩問他。

　　「記得，我要去樓梯，唐納．諾伊說的。到第三層平台上，如果野人越過路障，就用十字弓往下射他們。第三層，一，二，三。」他的腦袋上下直晃。「野人進攻的話，國王會來幫我們，對不對？勞勃，他可是個了不起的戰士。國王一定會來的，伊蒙師傅派了鳥兒去找他。」

　　告訴他勞勃．拜拉席恩死了也沒用，反正他會像前幾次一樣忘掉。「伊蒙師傅派了一隻鳥去他那兒。」瓊恩贊同。這似乎讓歐文很高興。

　　實際上，伊蒙學士派出許多烏鴉……不只給一個國王，而是四個。野人兵臨城下，信中如是寫道，國境垂危。請傾盡全力幫助守夜人防禦黑城堡。他還向舊鎮和學城那麼遠的地方送信，向全國五十多位大諸侯送信。他們對北方領主寄予的希望最大，因此每人送了兩隻鳥。黑色的鳥兒，帶著懇求之辭前往安柏家與波頓家，前往賽文城、托倫方城、卡霍城、深林堡、熊島、古城、寡婦望、白港、荒塚屯和溪流地，甚至去找偏遠山區的里德爾家、伯萊利家、諾瑞家、哈克萊家和渥爾家求助。野人兵臨城下，北境垂危。請攜全部軍力星夜前來增援。

　　然而烏鴉有翅膀，領主和國王們卻沒有。即便有誰願意提供援助，今天也到不了了。

　　時間由早晨到了中午，中午又到了下午，鼴鼠村的煙霧被風吹走，南方的天空回復乾淨。沒有雲，瓊恩心想，這很好。雨雪會干擾視線。

　　克萊達斯和伊蒙學士乘鐵籠上到長城頂端安全之處，鼴鼠村的大部分婦女也上去了。黑衣人們在塔樓頂上不安地踱步，隔著院子彼此叫喊。賽勒達修士帶領守衛路障的人們作祈禱，懇求戰士賜予力量。聾子迪克．佛拉德蜷起身子，在自己斗篷底下睡覺。紗丁沿城垛繞了一圈又一圈，也許走了上百里路。冰牆流淚，太陽爬下冷酷的藍天。接近傍晚時分，呆子歐文又帶著一條黑麵包、一桶哈布最好的羊肉和麥酒與洋蔥燉的濃湯回來。迪克頓時醒轉。他們把東西吃個精光，還用麵包塊擦乾桶底。這時，太陽已低垂於西，城內處處是黑乎乎的影子。「點火，」瓊恩告訴紗丁，「把鍋子灌滿油。」

　　他自己走下樓梯去插門閂，試圖活動僵硬的腿。這是個錯誤，瓊恩很快便明白，但仍抓著枴杖堅持到底。國王塔的門是鑲鐵釘的橡木，也許可以延滯瑟恩人，但若對方真想闖入，卻無法阻擋。瓊恩將門閂插進槽裡，然後去了趟廁所──這很可能是最後的機會──方才一瘸一拐地回到屋頂，臉龐因痛苦而扭曲。

　　西方的天空變成血色的瘀青，頭頂卻依然是鈷藍，並漸漸轉深，化為紫色，然後星星出來了。瓊恩坐在兩個城垛間，陪伴他的只有一個稻草人，駿馬座於群星間飛奔上升，或者該叫它長角王座？瓊恩疑惑地想，不知白靈在哪裡，耶哥蕊特在哪裡……噢，太瘋狂了。

　　他們當然會選擇夜間。就像盜賊，瓊恩心想，就像殺手。

　　號角吹響，紗丁尿濕了褲子，但瓊恩假裝沒注意。「去把迪克搖醒，」他告訴舊鎮的男孩，「否則打仗時他一定從頭睡到尾。」

　　「我害怕。」紗丁的臉蒼白得像死人。

　　「他們也怕。」瓊恩把枴杖靠在城垛上，端起長弓，將沉重光滑的多恩紫杉木拗彎，並在凹槽裡掛上一根弓弦。「除非確定目標，否則別浪費箭支，」紗丁叫醒迪克回來之後，瓊恩道，「我們這兒補給充足，但充足不意味著無窮無盡。記住，補充彈藥時躲到城垛後面去弄，別躲在稻草人背後，它們是草做的，箭會穿過去。」他沒費神告誡迪克．佛拉德任何東西。只要光線足夠，迪克便能讀唇，對你的意思瞭解得很清楚。剛才的話，他已全明白了。

　　於是他們三人在圓形塔樓的三方分別站好位置。

　　瓊恩從腰帶上掛的箭袋裡抽出一支箭。黑色的箭桿，灰色的羽毛。當他把箭搭到弦上時，想起某次狩獵後，席恩．葛雷喬伊說的話。「儘管野豬有獠牙，黑熊有爪子，」他掛著一貫的笑容宣稱，「卻沒有灰鵝的羽毛一半致命。」

　　瓊恩的狩獵技巧從來不及席恩的一半，但對長弓並不陌生。有些黑影在兵器庫附近穿行，由於貼緊石牆，看不真切，所以還沒到射擊時機。他聽見遠處的喊叫，守衛塔上的弓手正向地面放箭。那地方太遠，不屬於瓊恩的防禦區域。但隨後三個影子從舊馬房竄出來五十碼，他走到城垛邊，舉起長弓，拉緊了弦。敵人在奔跑，因此他瞄準前方，等待，等待……羽箭「嘶」的一聲輕響離弦而出。片刻之後，一聲悶哼，院裡奔跑的黑影只剩兩個。他們跑得更快了，而瓊恩從箭袋裡抽出第二支箭。這次射得太急，沒有命中。等他再次搭箭，野人們已經不見。他搜尋另外的目標，發現四個敵人正在燒焦的司令塔附近奔跑。月光反射在長矛和斧子上，映出圓皮盾上可怕的圖案：骷髏與骨頭、毒蛇、熊爪、惡魔扭曲的臉。這是自由民，他知道，瑟恩人持黑色熟皮盾，有青銅的鑲邊和突起，但盾上樸素，未加裝飾。這些是掠襲者們比較輕便的柳木盾。

　　瓊恩將鵝羽拉至耳邊，瞄準，射出，然後再次搭箭，拉弓，放。第一箭射入熊爪盾，第二箭則射入咽喉，野人尖叫著倒下。他聽見左邊聾子迪克的十字弓傳來低沉的彈弦聲，片刻之後，紗丁的十字弓也響了。「我射中一個！」男孩刺耳地嘶喊，「我射中一個人的胸口。」

　　「再射另一個。」瓊恩回應。

　　現在不必搜尋目標，只需挑選犧牲品。他放倒一個正搭箭上弦的野人弓手，接著又射向一位正開砸哈丁塔大門的斧兵。這回射偏了，但箭插在橡木上顫抖，使野人躊躇不定。等對方回頭跑開，他才認出那是大癤子。電光石火間，老穆利從燧石兵營頂上放出一箭，正中他大腿，他鮮血淋漓地爬走。他該不會繼續抱怨癤子了，瓊恩心想。

　　箭袋空了之後，他又去取了一個，然後移到另一垛口，跟聾子迪克．佛拉德並肩作戰。瓊恩每射三箭，聾子迪克才放一支弩，這是長弓的優勢。一般而論，十字弓穿透力更強，但發射慢，裝填也麻煩。他聽見野人們互相喊話，西方某處，一支戰號吹響。整個世界到處是月光和影子，時間在無窮無盡、反反覆覆的搭箭、拉弓、放之中流逝。一支野人的箭射穿他旁邊稻草哨兵的咽喉，但瓊恩．雪諾幾乎沒注意。讓我乾淨利落地一箭射死瑟恩的馬格拿，他向父親的神祈禱。至少馬格拿是他可以憎恨的敵人。讓我射死斯迪。

　　手指變得僵硬，大拇指開始流血，但他仍然搭箭、拉弓、放。一團火光引起他的注意，扭頭看去，只見大廳門口著了火。不一會兒，整個巨型木造大廳都燃燒起來。他知道「三指」哈布跟鼴鼠村的助手們都安全地待在長城上，但仍覺得肚子上挨了一拳。「瓊，嗯，」聾子迪克用那含混的聲音喊，「兵器庫。」敵人上了房頂，其中一個拿著火炬。迪克跳上城垛，以便射得更準。他把十字弓舉到肩頭，「彭」地一聲朝拿火炬的野人射去。射偏了。

　　他下方的弓箭手卻沒有。

　　佛拉德一聲沒吭，便腦袋朝下從胸牆邊栽落。到下面的院子足有百尺之高。瓊恩聽到一聲沉悶的撞擊，便躲到一個稻草哨兵身旁窺探，試圖看清箭是打哪兒來的。聾子迪克的屍體旁不到十尺的地方，他瞥到一面皮革盾牌、一件破破爛爛的斗篷和一叢濃密的紅髮。火吻而生，他心想，幸運的象徵。他引弓瞄準，手指卻不願鬆開，接著她便跟出現時一樣突然地消失了。他詛咒著扭身，轉而朝兵器庫頂上的敵人射出一箭，但也沒射中。

　　此時東邊的馬廄也著了火，黑煙和乾草灰從牲畜欄裡瀉出。當房頂倒塌時，一束火焰呼嘯著竄起，聲音如此之響，甚至蓋過瑟恩人的戰號。他們五十人排成緊密隊形，沿國王大道踏步走來，盾牌高舉過頭。其他人則通過菜園蜂擁前進，穿過院子的石板地，繞過乾涸的古井。其中三人砍開鴉巢底下木造堡壘的門，那是伊蒙學士的居所，而沉默塔頂正展開一場殊死搏鬥，長劍對抗青銅戰斧。這些都不是關鍵。好戲在後頭，他心想。

　　瓊恩一瘸一拐地走到紗丁身邊，抓住他的肩膀。「跟我來！」他叫喊。於是他們一起轉移到北面胸牆，從這個方向，國王塔俯瞰城門和唐納．諾伊用圓木、木桶和袋袋穀物堆起來的臨時城牆。瑟恩人已在他們之前趕到。

　　他們戴著半盔，長長的皮革衫上縫有青銅薄片，許多人揮舞青銅斧，有些是石斧，還有些人拿短矛，就著馬廄的火光，樹葉狀的槍尖閃爍紅芒。他們一邊用古語尖聲呼叫，一邊攻擊路障，用矛刺戳，用青銅斧揮砍，穀物和鮮血一起瘋狂流瀉，唐納．諾伊佈置在樓梯上的弓手們朝他們如雨般射出弩矢與箭支。

　　「我們幹什麼？」紗丁喊。

　　「殺！」瓊恩邊吼回去，邊拿起又一支黑箭。

　　對弓箭手而言，沒有比這更容易的目標。瑟恩人攻擊新月形的路障，背對著國王塔，他們爬上袋子和木桶，衝向黑衣人。這回瓊恩和紗丁碰巧挑中同一個目標，此人剛登上路障頂，就有一支箭從脖子上戳出，另一支弩釘在肩胛骨之間，轉瞬間，又一把長劍刺中他的腹部，他倒在身後的同伴身上。瓊恩把手伸向箭袋，發覺它又空了。紗丁正重新裝填，他留下男孩，去補充彈藥，剛跨出幾步，面前三尺遠處的地板門便猛地掀開。真該死！我甚至沒聽見撞門聲。

　　沒時間思考、計劃或呼救。瓊恩扔下長弓，伸手越過肩頭，探到背後，長爪出鞘，迅速埋進第一個探出來的腦袋裡。青銅不敵瓦雷利亞鋼，這記一下子劈開瑟恩人的頭盔，深深嵌入骨頭中，對方原路翻滾下去。瓊恩從喊聲中知道，後面還有更多人。

　　他往後退開，呼叫紗丁。下一個爬出來的人臉頰中了一支飛矢，也隨即消失。「油。」

　　瓊恩道，紗丁點點頭。他們掀開火堆上的厚棉墊子，合力提起那口沉重的鍋──裡面全是沸油──經由洞口倒到下面的瑟恩人身上。這是他一輩子聽過最可怕的慘叫，紗丁看起來似乎要吐了。瓊恩一腳踢上地板門，並用沉甸甸的鐵鍋壓住，然後使勁搖晃長著漂亮臉蛋的男孩。「待會兒再吐，」瓊恩喊，「過來看。」

　　他們離開城垛才一小會兒，下面的情況卻全變了。十來個黑衣弟兄及一些鼴鼠村民仍站在桶子和木頭頂上據守，但周圍爬滿了野人，將他們逼退。瓊恩看到一支矛刺穿雷斯特肚腹，力量如此之大，甚至把他挑到空中。小亨利死了，老亨利被敵人包圍，也命不久矣。他看到伊希旋轉劈砍，像瘋子一樣哈哈大笑，從一個桶跳到另一個桶，斗篷飛揚，然後一把青銅斧砍中他膝蓋下面，笑聲化為淒厲的慘叫。

　　「他們要崩潰了。」紗丁說。

　　「不，」瓊恩道：「他們已經崩潰了。」

　　一切發生得非常之快。一個「鼴鼠」逃走，然後是另一個，接著所有村民突然之間全部扔下武器，放棄了路障。黑衣人數量太少，無法單獨支撐。瓊恩看到弟兄們試圖排成一線，有秩序地後撤，但瑟恩人持著矛斧猛撲而上，然後他們也逃了。多恩人迪利腳下一滑跌倒在地，野人的矛頓時刺入他的肩胛骨。「木桶」動作緩慢，氣喘吁吁，差點要到達最下面的樓梯時，一個瑟恩人抓住他斗篷，將其拉回來……但還來不及下斧，就被一支弩箭射倒。「我射中他了。」紗丁歡呼，「木桶」跌跌撞撞跑向樓梯，手腳並用地朝上爬去。

　　城門失守。唐納．諾伊已將它關上，用鐵鏈牢牢鎖住，以備萬一。此刻鐵欄杆反射紅色的火光，後面是冰冷黑暗的通道。沒人留下來守衛，唯一的安全之地在長城頂七百尺高處，蜿蜒曲折的木樓梯上方。

　　「你信什麼神？」瓊恩問紗丁。

　　「七神。」舊鎮的男孩道。

　　「那就祈禱吧，」瓊恩告訴他，「你向新神祈禱，我向舊神祈禱。」轉折點就要到了。

　　由於剛才地板門附近的混亂，瓊恩忘了補充箭袋。現在，他瘸著腿穿過屋頂去取箭，同時也揀起長弓。鍋子還在門上，紋絲未動，這裡似乎暫時相當安全。好戲在後頭，而我將在包廂裡觀看，他一邊想一邊蹣跚著走回來。紗丁正朝樓梯上的野人發射，然後蹲在城垛後面裝填。他很漂亮，也很敏捷。

　　真正的戰鬥在樓梯上展開。諾伊在最底部兩個平台上佈置了長矛兵，但村民們不顧一切的奔逃嚇倒了他們，於是也加入了逃跑行列，朝第三層平台退去，瑟恩人則殺死所有掉隊者。更高處平台上的箭手和十字弓兵努力讓箭支越過同伴們的頭頂。瓊恩搭箭，拉弓，然後射出。一個野人應聲滾下樓梯，他感到很高興。火的熱量讓冰牆表面開始流水，焰苗映照，跳躍閃爍。樓梯在逃命的人群踩踏下瘋狂顫抖。

　　瓊恩再次搭箭、拉弓、放，但現在射擊的只剩他和紗丁，踏上樓梯的瑟恩人卻足足有六七十，一路狂奔，一路殺戮，沉醉在勝利之中。第四層平台上，三名黑衣弟兄手執長劍，並肩而立，戰鬥再度展開，但只持續了一小會兒，因為他們只有三個。野人的潮水很快淹沒過去，弟兄們的熱血沿著樓梯流淌滴落。「臨陣脫逃者其實最容易遭到攻擊，」艾德公爵曾教誨瓊恩，「好比受傷的動物，激起對方殺戮的慾望。」第五層平台上的弓箭手沒等戰鬥延伸到那兒就逃了。一場潰敗，一場徹底的潰敗。

　　「把火炬拿來，」瓊恩吩咐紗丁。四支火炬放在火堆邊，頭上包著蘸了油的破布，此外還有一打火箭。舊鎮的男孩將一支火炬伸進火裡，直到它明亮地燃燒，然後將其餘沒點燃的夾在胳膊下。他又露出驚恐的表情，很正常，瓊恩心裡也一樣。

　　這時，他看到了斯迪。馬格拿爬上路障，經過割裂的袋子、砸碎的木桶，踩踏著朋友和敵人們的屍首，青銅鱗甲於火光下閃著陰鬱的色澤。斯迪摘下頭盔，視察勝利的景象。這沒耳朵的禿頭雜種在微笑，看到城門，又舉起手中帶有裝飾著華麗的青銅槍頭的魚梁木長矛指點，一邊用古語對周圍五六個瑟恩人大叫大嚷。太晚了，瓊恩心想，你早該叫你的人撤過路障，也許還能挽救一些。頭頂上方，戰號猛然吹響，綿長而低沉。這不是從長城上傳來的，而是從兩百多尺高處的第九層平台，唐納．諾伊在那兒指揮。

　　瓊恩沉著地將一支火箭搭上弓弦，讓紗丁用火炬點燃，然後走向城垛，引弓，瞄準，發射。箭支拖著一束火尾飛速向下，釘入目標之中，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響。

　　目標不是斯迪，而是樓梯。確切地說，是唐納．諾伊堆積在樓梯底下的木桶和口袋，幾乎堆到第一層平台的高度，桶內裝滿豬油和燈油，口袋裡是樹葉和蘸油的布，此外還有劈開的圓木、樹皮與木屑。「繼續，」瓊恩催促，「繼續」，「繼續」。其他長弓手也紛紛開火，從每一座射程之內的塔樓頂端，都有箭射往高處，劃出弧線，墜落在長城跟前。瓊恩用完火箭後，便讓紗丁點燃火炬，直接從垛口扔出去。

　　樓梯上方又燃起一團火焰。老舊的木板像海綿般吸足了油，唐納．諾伊將第九到第七層平台之間統統浸滿。瓊恩只盼諾伊扔出火炬時，自己人已跌跌撞撞地登上安全地帶。黑衣弟兄們至少還知道計劃，但村民都不瞭解。

　　剩下的工作交給風與火，瓊恩只需觀看。由於上下都是火焰，野人們無處可去。繼續向上的死了，往下奔跑的也死了，留在原地的仍難逃厄運。許多人被焚燒前從樓梯上跳下，摔個粉身碎骨。最後二十幾個瑟恩人在火焰中間擠作一團，冰牆就在這時因熱量而崩塌，下面三分之一的樓梯連同好幾噸重的冰一起全部脫落，其勢猶如雪崩。這是瓊恩．雪諾最後一次見到斯迪，瑟恩的馬格拿。長城會保護自己，他心想。

　　瓊恩要紗丁扶他下去，去院子裡面。傷腿疼得厲害，即使有枴杖，也幾乎無法行走。「拿著火炬，」他告訴舊鎮的男孩，「我要找個人。」樓梯上陣亡的絕大多數是瑟恩人，肯定有些自由民逃脫。曼斯的人，不是馬格拿的部下，她也是其中之一。他們經過那些試圖衝上地板門的敵人，現在已統統成為死屍。瓊恩在黑暗中遊蕩，一條胳膊夾著枴杖，另一條胳膊摟著一個男孩的肩膀，那男孩曾是舊鎮的男妓。

　　此刻，馬廄和大廳已被燒成冒煙的灰燼，火焰仍沿著長城熊熊燃燒，一個台階接著一個台階，一個平台接著一個平台。他們不時會聽到一陣吱嘎，隨後是嘩啦啦的崩裂聲，又一大塊冰從牆面脫落。空氣中充滿灰燼與冰晶。

　　他發現科特死了，「石拇指」快死了，還有一些從來沒有真正瞭解的瑟恩人死去或者垂死。他找到「大癤子」，由於大量失血，他非常虛弱，但仍活著。

　　他發現耶哥蕊特仰面躺在司令塔底一片陳雪之上，雙乳之間中了一箭。冰晶撒在她臉龐，月光照耀下，彷彿戴了個閃閃發光的銀色面具。

　　箭是黑色，瓊恩發現，但帶著白色的鴨毛。不是我的，他告訴自己，不是我的箭。但一切都沒有分別了。

　　他跪倒在她身旁的雪地裡，她的眼睛緩緩睜開。「瓊恩．雪諾，」她氣若游絲地說，似乎肺部受了傷。「這兒是不是真正的城堡？不僅僅是一座塔樓？」

　　「是的。」瓊恩握緊她的手。

　　「很好，」她低聲說，「我一直想見識真正的城堡，在我……在我……」

　　「你將參觀一百座大城堡，」他向她保證，「戰鬥結束了，伊蒙師傅會照料你。」他撫摸她的頭髮。「你是火吻而生，記得嗎？是幸運的象徵。單單一支箭殺不死你。伊蒙會把它拔出來，然後給你療傷，我們餵你喝罌粟花奶，以減輕痛苦。」

　　對此，她只微笑了一下。「還記得那個山洞嗎？不要離開那山洞，我告訴過你的。」

　　「我們回那山洞去，」他說，「我不會讓你死，耶哥蕊特，不會讓你死……」

　　「噢，」耶哥蕊特捧起他的臉頰，「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她幽幽地嘆口氣，死了。

第五十七章─布蘭

　　「不過是又一座空碉堡，」梅拉．黎德一邊說，一邊注視著碎石、廢墟和雜草。

　　不，布蘭心想，這是長夜堡，世界的盡頭。在群山中跋涉時，他一心只想早日到達長城，尋找三眼烏鴉，現在到了這裡，內心卻充滿恐懼。他做的那個夢……夏天的夢……不，我不能去想。他甚至沒告訴黎德們，但梅拉似乎有所察覺。如果絕口不提，也許可以忘記夢中之事，它也永遠不會成真，羅柏和灰風就仍然……「阿多，」阿多換換重心，布蘭也跟著晃。走了好幾個鐘頭，他累了。但至少他不害怕。布蘭怕這個地方，而且幾乎同樣怕向黎德姐弟承認這點。我是北境的王子，臨冬城史塔克家族的成員，幾乎已經長大成人了，我得像羅柏一樣勇敢。

　　玖健用暗綠色的眼睛凝視他，「這裡沒什麼東西會傷害我們，殿下。」

　　布蘭可不太確定。長夜堡總出現於老奶媽最嚇人的故事裡面。「夜王」曾在這裡統治，其後他的名字被人們從記憶中抹去；「鼠廚師」在這裡為安達爾人的國王奉上「王子培根人肉餡餅」；「七十九守衛」曾在這裡站崗；年輕勇敢的丹妮．菲林特在這裡被強暴後謀殺。就在這座城堡，謝瑞特國王發出對古安達爾人的詛咒，一群小學徒面對黑夜中出現的妖怪，瞎子「星眼」賽米恩觀睹地獄犬打鬥，而「瘋斧」走過這些院子，爬上塔樓，於黑暗中屠殺他的兄弟們。

　　當然，所有這些故事都發生於千百年前，有些甚至根本沒發生過。魯溫學士常說，老奶媽的故事不能囫圇吞下。但某一次叔叔來見父親時，布蘭問起長夜堡，班揚．史塔克沒說那些故事是真，也沒說是假，只聳聳肩，「我們兩百年前就離開了長夜堡。」彷彿這就是答案。

　　布蘭逼自己環顧四周。這天早晨寒冷而明亮，陽光從殘酷的青天中照耀而下。他不喜歡那些嘈雜的聲音：風穿過殘破塔樓發出令人不安的嘯叫，要塞吱嘎作響，老鼠在大廳地板下亂爬。那是「鼠廚師」的孩子們在逃避父親。院子成了小森林，細瘦的樹木互相交錯光禿的枝權，枯葉如蟑螂在堆堆積雪上疾走。原本馬廄所在之處長出了幾棵大樹，廚房拱項上有個洞，一株扭曲的白色魚梁木從裡面擠出來。在這裡，就連夏天也感到不安。布蘭容許自己鑽入他皮下一小會兒，聞聞這地方的味道。他不喜歡那氣味。

　　關鍵的是，沒有穿越長城的通道。

　　布蘭告訴過他們不會有，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們，但玖健．黎德堅持要親眼看看。他做過綠色之夢，綠色之夢不會騙人。夢怎能開門呢？布蘭心想。

　　自從黑衣弟兄們收拾行李，棄守此處，前往深湖居之後，長夜堡的大門就一直封閉：鋼鐵閘門放下，拉提的鏈條被卸除，而通道裡塞滿大大小小的石頭，全凍在一起，直到跟長城本身一樣難以穿透。「我們該跟瓊恩走的。」布蘭看到這番景象之後評論。自從那晚透過夏天看著瓊恩在暴風雨中騎馬逃走，布蘭就常想起自己的私生哥哥。「找到國王大道，然後去黑城堡。」

　　「我們不敢那麼做，王子殿下，」玖健說，「我告訴過你為什麼。」

　　「但野人怎麼辦呀！他們殺了一位老人，還想殺死瓊恩。玖健，他們有一百個人麼多呢。」

　　「正是如此，而我們才四人，所以更不該去。記得嗎？你幫了你哥哥──如果那真是他──卻差點失去夏天。」

　　「我知道，」布蘭悲哀地說。冰原狼殺了三個野人，或許更多，可對方數目實在驚人，很快便在那沒耳朵的人周圍緊密集結成一圈。夏天試圖溜進雨夜，不料一支箭斜刺裡飛來，突然的刺痛把布蘭逼出狼形，回到自己的身軀。等雨終於停止，一行四人擠在黑暗中，沒有生火，也沒大聲說話──基本上什麼也沒說。他們聽著阿多沉重的呼吸，擔心直到清晨，尤其擔心野人們會穿湖過來。布蘭不時進入夏天，但疼痛又總是立刻把他驅回，好比灼熱的水壺，就算再想提，也不得不抽回手。那晚只有阿多睡著，一邊唸叨「阿多，阿多」，一邊翻來覆去。布蘭害怕夏天會在黑暗之中死去。求求你們，遠古諸神，他祈禱，你們帶走了臨冬城，帶走了我父親，帶走了我的腿，不要把夏天也帶走。也請你們守護瓊恩．雪諾，請你們讓野人離開。

　　湖中的岩石島嶼上沒有魚梁木生長，然而遠古諸神似乎是聽到了。第二天早上，野人們不慌不忙地準備啟程扒下自己的死者和那位老人的衣物，甚至還從湖裡撈起一些魚。有那麼令人驚恐的一刻，三個人找到堤道，並試圖走過來……但堤道拐彎的地方他們沒拐，結果兩人差點淹死，幸好被拉了上來。高大禿頂的首領朝他們吼叫，話音在湖面上迴盪，連玖健都聽不懂他使用的語言，片刻之後，對方收拾起盾牌和長矛，朝東北，就是瓊恩離開的方向進發。布蘭也想離開，去尋找夏天，但被黎德姐弟阻止。「再留一晚，」玖健道，「和野人之間拉開一段距離，再碰上他們可不好，對吧？」欣慰的是，當天下午，夏天拖著一條傷腿從藏身之處返回。他趕走烏鴉，吃了點客棧裡的屍體，然後游到島上。梅拉從他腿上拔出斷箭，給傷口抹上某種植物的汁液，那是她在塔樓基座附近找到的。冰原狼仍一瘸一拐，但布蘭覺得他每天都有好轉。諸神畢竟聽見了祈禱。

　　「也許我們該試試其他城堡，」梅拉對弟弟說，「也許有別的門可以通過。如果你們願意，我去探察，一個人走得比較快。」

　　布蘭搖搖頭，「往東，有深湖居和王后門，往西則是冰痕城。它們跟這裡一樣，只是規模稍小。所有門都封住了，除了黑城堡、東海望和影子塔。」

　　聽罷此言，阿多說，「阿多。」黎德姐弟交換一個眼神。「至少我該爬到長城頂上，」梅拉斷定，「也許在上面，能看見什麼東西。」

　　「你打算看什麼？」玖健問。

　　「什麼都行。」梅拉態度堅決地回答。

　　這事本該由我去做。布蘭抬頭，看著長城，想像自己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手指挖進冰縫中，腳尖踢出落腳處，不由得露出微笑。狼夢、野人和瓊恩等等全都不再重要。他打小就攀爬過臨冬城的牆壘和所有塔樓，但它們沒這麼高，而且是石頭做的。長城看起來也像石頭，灰濛濛的，表面坑坑窪窪，但等雲層散開，陽光普照，情況就完全不同。它一下子變了樣，閃爍著白色和藍色的瑩光。這是世界的盡頭，老奶媽常說，對面為怪獸、巨人族和食屍鬼的住所，但只要長城牢牢矗立，它們就都過不來。我想跟著梅拉一起上去，布蘭心想，站在上面看一看。

　　但他是個殘廢的小男孩，有一雙沒用的腿，因此只能從底下眼睜睜目睹梅拉代替自己爬上去。

　　她並非在爬，不像以前的他。她只不過沿著守夜人數千年前鑿出的階梯往上走。記得魯溫學士說過，只有長夜堡的樓梯是從長城本身的冰壁裡鑿出來的。或許這是班揚叔叔說的？往後的城堡都用木樓梯、石樓梯或泥土沙礫混合的長坡道。冰太難捉摸，叔叔如是說，長城儘管內核凍得像石頭般堅硬，但表面時而融化，流下冰冷的溪流，猶如哭泣。自從最後一批黑衣弟兄離開城堡，那階梯一定融化又凍結了上千次，每次都會縮小一點，變得更平整，更圓滑，更危險。

　　而且更窄小。好像長城要將它們重新收回去。梅拉．黎德腳步穩健，即使如此，還是走得很慢，逐級逐級前進。有兩個地方，階梯幾乎消失，她就匍匐著手腳並用。下來更難，布蘭心想。最後她終於到達頂端，踏過樓梯最高處僅存的若干冰晶凸起，消失於視線之外。

　　「她什麼時候下來？」布蘭問玖健。

　　「適當的時候吧。她要好好看看……長城，看看另一邊。我們也該在下面看看。」

　　「阿多？」阿多懷疑地說。

　　「也許能發現什麼。」玖健堅持。

　　或者被什麼發現。這話布蘭說不出口，他不想讓玖健認為自己是膽小鬼。

　　於是他們著手探察，玖健．黎德領頭，布蘭坐在阿多背上的籃子裡，夏天走在他們身旁。途中，冰原狼竄進某個黑乎乎的門裡，片刻之後，叼著一隻灰老鼠回來。這就是「鼠廚師」？布蘭心想，但顏色不對，而且才貓的體形。「鼠廚師」可是白的，幾乎有老母豬般碩大……長夜堡有許多黑乎乎的門，也有許多老鼠。布蘭可以聽見它們在地窖和連接地窖的通道裡亂爬，黑漆漆的通道好比迷宮，玖健想下去偵察，但阿多說「阿多」，布蘭說「不」。長夜堡底的黑暗中有比老鼠更糟的東西。

　　「這看起來是個古老的地方。」玖健沿著走廊行走，太陽從空洞的窗戶照入，投射出道道充滿灰塵的光柱。

　　「比黑城堡古老一倍，」布蘭邊回憶邊說，「它是長城上第一座堡壘，最大的一座。」也是第一座被遺棄的堡壘，早在「人瑞王」的時代。那時候，已有四分之三的房間空著，維護的開銷太大。「善良的」亞莉珊王后建議守夜人在東面七里遠的地方興建另一座小規模的新城堡作為代替，在那裡，長城沿一個美麗的綠色湖泊彎曲延伸。建造深湖居的費用出自王后變賣的首飾，並由「人瑞王」派人一路前往北方負責修築，隨後，黑衣弟兄們將長夜堡留給了老鼠。

　　那是兩個世紀之前的事。如今，深湖居也跟它所取代的城堡一樣廢棄空曠，而長夜堡……「這裡有鬼魂。」布蘭說。阿多也許聽過所有的故事，玖健可不見得。「非常古老的鬼魂，比『人瑞王』更老，甚至比『龍王』伊耿還老。鬼魂乃是七十九名背棄誓言，前往南方的逃兵，被到處通緝。他們中有一位是萊斯威爾伯爵的幼子，因此領隊伍前往荒塚地，去他的城堡尋求庇護，不料伯爵卻將他們繩之以法，送回長夜堡。總司令命人在長城頂上鑿出七十九個洞，把逃兵們關進去，活活封進冰裡。他們手執長矛與號角，全部面朝北方，被稱為『七十九守衛』。他們活著的時候離開了崗位，死後便要永遠站崗。多年之後，萊斯威爾伯爵衰老垂危，臨死前命人把自己抬到長城，好穿上黑衣，站在兒子身邊。為了榮譽他將兒子送回長城，但心底仍深愛著他，因此來與他一起站崗。」

　　他們花了半天時間在城堡裡探索。有些塔已經倒掉，另一些看起來不太安穩，但一行三人登了鐘樓（鐘已經不見）和鴉巢（鳥也不見了）。釀酒房下，滿地窖的巨大橡木桶，阿多敲打它們，發出空洞的聲響。他們找到一個圖書館（書架和書櫃都已崩塌，書一本都沒有，到處是老鼠）和一個潮濕昏暗的地牢，牢房足夠容納五百名囚犯，但當布蘭抓住一根生銹的欄杆，它卻在他手中斷裂開來。大廳只剩一面殘牆，澡堂沉入地下，一片巨大的荊棘叢佔領了兵器庫外黑衣弟兄們昔日操練槍矛、盾牌和長劍的校場，鐵匠鋪雖還立著，但蜘蛛網、老鼠和灰塵取代了刀劍、風箱與砧板。有時，夏天會聽見布蘭聽不到的聲音，或朝莫名的方向咧牙露齒，頸背毛髮直立……但「鼠廚師」、「七十九守衛」和「瘋斧」終究沒有露面。布蘭鬆了口氣。也許這只不過是座廢棄的空城堡。

　　等到梅拉回來，陽光在西方的山頂只剩點點餘暉。「你看到什麼？」她弟弟玖健問。

　　「我看到鬼影森林，」她用渴望的語調說，「目力所及，處處是高聳的山峰，覆蓋著從未被刀斧砍伐的樹木；我看到陽光在湖面閃爍，雲層從西方飄來；我看到堆堆陳舊的積雪，矛一般長的冰錐；我甚至看到一隻老鷹在長天盤旋，它也看到了我。我還朝他揮手呢。」

　　「有沒看到下去的路？」玖健問。

　　她搖搖頭。「沒有。完全是一面峭壁，冰壁如此光滑……若有一根好繩子和一把鋒利的斧頭，我也許能下去，但……」

　　「……我們不行，」玖健替她說完。

　　「對，」他姐姐贊同，「你肯定這裡是夢見的地方？也許我們來到了錯誤的城堡呢。」

　　「不。就是這個城堡。這裡有道門。」

　　的確有道門，布蘭心想，但它被石頭和冰給堵塞了。

　　太陽落坡，塔樓的影子漸漸拉長，風也越來越強，將堆堆枯葉「嘩嘩」地吹過庭院。逐漸凝聚的黑暗讓布蘭想起老奶媽的另一個故事，「夜王」的故事。他是守夜人軍團第十三任總司令，她談到，一位從無恐懼的戰士。「這是他的缺陷，」她接著補充，「所有人都該明白恐懼的感受。」一個女人導致他的墮落，一個女人從長城之巔望下來，肌膚彷彿月亮般蒼白，眼睛猶如藍色的星。他毫無畏縮地追求她，佔有她，並愛上了她，儘管她像玄冰一樣寒冷。他將種子撒進她體內的同時，也將靈魂交給了她。

　　於是他把她帶回長夜堡，立為王后，而自己是國王，並用詭異的魔法誓言讓弟兄們服從意旨。「夜王」和他的屍鬼王后統治了十三年，直到最終，臨冬城的史塔克家和野人王喬曼聯合起來解開守夜人的束縛。在他死後，人們發現他曾向異鬼奉獻祭品，於是所有「夜王」的記錄全被銷毀，他的名字成為禁忌。

　　「有人說他是波頓家的人，」老奶媽每每如此總結，「有人說他是斯卡格斯島的馬格拿，還有人說他來自安柏家、菲林特家或諾瑞家，更有人要你相信，他出自伍德福特家──他們在鐵民之前統治熊島。其實根本不是，他是個史塔克，而將他擊敗的則是他的兄弟。」說到此處，她總捏住布蘭的鼻子，他至今不能忘懷。「他是臨冬城的史塔克，也許就叫布蘭登，誰說得準呢？也許他就在這個房間，這張床上睡過。」

　　不，布蘭心想，但他的確曾在這座城堡，在我們今晚睡覺的地方活動。

　　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念頭。按照老奶媽的說法，「夜王」在白天只是個普通人，但統治著黑夜。而現在天正在變黑。

　　黎德姐弟決定睡在廚房，那是一幢八角形的石頭房子，拱頂雖已殘破，但看起來比其他建築物能提供更好的遮蔽。屋子中央一口大井邊，有棵彎彎曲曲的魚梁木從石地板上冒出來，斜伸向屋頂上的洞，白骨般的樹枝指向太陽。這是一棵怪異的樹，比布蘭見過的其他魚梁木都細瘦，而且沒有臉，卻讓他感覺遠古諸神與自己同在。

　　然而那是廚房唯一令他喜歡的地方。屋頂大部分沒塌，若下雨的話，可以遮蔽他們，但他認定在這裡絕不可能暖和，隨時都能感覺到寒氣從石板地裡滲上來。布蘭也不喜歡處處的陰影，不喜歡那些巨大的磚爐像張開的嘴一樣包圍著他們，不喜歡生銹的肉鉤，不喜歡沿牆排列、滿是疤痕污漬的屠宰台。他知道，「鼠廚師」就是在這裡把王子切成碎塊，並用其中一個爐子烤人肉餡餅。

　　那口井他最不喜歡。足足十二尺寬，全由石頭砌成，側面還建有階梯，盤旋而下，進入黑暗之中。井壁濕乎乎的，覆滿水垢，深不見底，甚至連梅拉那對屬於獵人的敏銳眼睛也毫無辦法。「也許它沒底呢，」布蘭懷疑地說。

　　阿多越過齊膝高的井沿窺視，他說，「阿多！」聲音順井向下迴盪，「阿多阿多阿多阿多，」越來越弱，「阿多阿多阿多阿多，」直到比耳語更輕。阿多似乎嚇了一跳，然後呵呵大笑，彎腰從地板上挖起一塊破碎的石片。

　　「阿多，不要！」布蘭說，但太晚了。阿多將石片扔過了邊緣。「你不該這麼做，不知道下面有什麼。也許會傷到什麼，或者……或者喚醒什麼。」

　　阿多無辜地看著他。「阿多？」

　　在下方很遠很遠的地方，石頭碰到水面，傳來一聲響。老實說那不太像水花濺起的聲音，更像某種吞嚥，彷彿什麼東西顫抖著張開冰冷的嘴，吞下阿多的石頭。微弱的回音沿井道傳播，片刻之間，布蘭覺得有東西在動，在水裡翻滾。「也許我們不該留在這兒，」他不安地說。

　　「不在井邊？」梅拉問，「不在長夜堡？」

　　「是的。」布蘭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笑了，然後讓阿多出去收集木頭。夏天也要出去，天已差不多全黑，冰原狼想捕獵。

　　良久，阿多獨自歸來，捧回滿滿一堆枯木斷枝。玖健．黎德拿出火石和匕首，燃起一堆火，而梅拉給魚剔骨頭，那是經過上一條小河時，她逮住的。布蘭疑惑地想，不知已有多少年沒人在長夜堡的廚房裡煮晚餐，他也想知道，有誰曾在這裡烹飪，但也許還是不要清楚的好。

　　等到火苗愉悅地燃燒，梅拉便將魚放上去。至少這不是人肉餡餅。「鼠廚師」烹煮安達爾國王的兒子，外加洋蔥、胡蘿蔔和蘑菇，做成一個大餡餅，再撒上胡椒與鹽巴，搭配培根肉，暗紅色的多恩葡萄酒。餡餅呈給孩子的父親，父親讚其美味，並叫廚師再來一塊。後來，諸神把廚師變成一隻巨大的白老鼠，只能吃自己的小孩。從此以後，他就在長夜堡內遊蕩，吞食子孫，但飢餓感卻永遠無法滿足。「諸神不是因為謀殺而詛咒他，」老奶媽道，「也不是因為給安達爾國王吃自己兒子做的餡餅。一個人有權復仇，但殺害自家屋簷下的賓客，踐踏賓客權利，諸神決不原諒。」

　　「該睡了，」吃飽之後，玖健嚴肅地說。火焰燒得微弱，他用棍子撥了撥。「也許我會再做綠色之夢，為我們指引方向。」

　　阿多早已蜷起身子，低聲打鼾。他不時在斗篷下翻身，輕聲嗚咽，也許在說「阿多」吧。布蘭扭動著靠近火堆，溫暖的熱氣讓他感覺舒適，輕微的劈啪聲令他心安，但始終睡不著。外面的風將枯葉大軍吹過庭院，輕輕刮擦門窗，他又聯想起老奶媽的故事，幾乎聽到守衛的鬼魂在長城頂上遙相呼應，吹響幽靈戰號。蒼白的月光斜斜地投射進拱頂上的洞，照亮了魚梁木那拚命伸展的枝權。那棵樹看起來似乎企圖抓住月亮，將它拖進井裡。遠古諸神，布蘭祈禱，如果你們聽得見，今晚請不要讓我做夢。即使非做不可，一個好夢。諸神沒有回答。

　　布蘭讓自己閉上眼睛。或許真的睡過一會兒，或許不過是迷迷糊糊地犯睏，游離在半夢半醒之間，努力不去想「瘋斧」、「鼠廚師」及夜間出沒的妖怪。

　　然後聽到了聲音。

　　他立時睜開雙目。那是什麼？他屏住呼吸，在做夢嗎？做一個愚蠢的惡夢？

　　他不想為一個惡夢叫醒梅拉和玖健，但是……聽……輕微的摩擦，遠處……樹葉，是樹葉在外牆上婆娑，以及互相摩擦發出的瑟瑟聲……或者是風，很可能是風……但那聲音並非來自外面。布蘭胳膊上汗毛直豎。那聲音在裡面，就在我們中間，而且越來越響。他單肘撐起身子，仔細聆聽。確實有風聲，樹葉聲，但引起他注意的是另外一種。腳步聲。什麼人正朝這裡走來。什麼東西正朝這裡走來。

　　不會是那些守衛，他心想，他們從不離開長城。但長夜堡裡可能有別的鬼魂呀，更可怕的鬼魂。記得老奶媽講過「瘋斧」如何脫下靴子，赤腳在黑暗中遊蕩於城堡各個廳內，不發出任何聲響，不讓任何人知曉──除非你見到從他斧子、手肘和濕乎乎的紅鬍子尖上滴下的鮮血。這可能不是「瘋斧」，而是那夜間出沒的妖怪。據老奶媽說，小學徒們統統見過妖怪，但當報告總司令時，每人的描述又都不一樣。接著，一年之內死了三個學徒，第四個發了瘋，一百年後，那妖怪再次出現，看到小學徒們步履蹣跚、拴著鎖鏈跟在它後面。

　　然而這不過是故事。自己嚇自己。沒有什麼夜間出沒的妖怪，魯溫學士說，即使真有那樣的東西，也早已從世界上消失，好比巨人和龍。它不存在了，布蘭心想。

　　然而聲音越來越響。

　　它是從井裡傳來的，他陡然意識到。這讓他怕得厲害。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上來，從黑暗中出現。阿多喚醒了它。用那塊愚蠢的石片喚醒了它，現在它上來了。阿多的鼾聲和自己的心跳使他很難聽得清楚；是血從斧子上滴落的聲音嗎？

　　有沒有幽靈鎖鏈遙遠微弱的撞擊呢？布蘭更仔細地聽。腳步聲。絕對是腳步聲，一下比一下響，但他無法分辨有多少下。聲音在井裡迴盪，沒有旁的滴水或鎖鏈聲，但有……高亢尖細的嗚咽，沉重壓抑的呼吸，彷彿一個人處在痛苦之中。腳步聲最響。腳步聲越來越近。

　　布蘭嚇得都不敢喊。火堆已燒成若干微弱的餘燼，而朋友們睡得香甜。他幾乎要溜出自己的身軀，進入狼體內，但夏天遠在數里之外，而他不能把朋友們無助地丟在黑暗中，面對井裡出來的莫名東西。我告訴過他們不要來這兒，他悲哀地想，我告訴過他們這兒有鬼魂。我告訴過他們，應該去黑城堡。

　　那腳步聲很是沉重，緩慢遲滯，摩擦著石頭。它一定十分巨大。老奶媽的故事中，「瘋斧」是大個子，而黑夜裡出沒的妖怪更加碩大。從前在臨冬城，珊莎告訴他，如果躲進被子底下，黑暗中的惡魔就找不到人。現在他差點這麼做，隨即想起自己是個王子，幾乎就要長大成人了。

　　布蘭在地板上蠕動，拖動那雙無力的腿，直至碰到梅拉。她立刻醒轉。沒有誰醒得有梅拉．黎德那樣快，沒有誰像她這般高度警覺。布蘭將一根手指按到嘴上，示意別說話。她立刻聽見了聲音，他可以從她臉上看出來。迴盪的腳步，微弱的嗚咽，沉重的呼吸。

　　梅拉一聲不吭地拿起武器，右手抓三叉捕蛙矛，收攏的索網懸於左手，光腳靜悄悄地走向那口井。玖健仍在熟睡，對週遭變故毫無知覺，而阿多邊呻吟，邊翻身，顯得很不踏實。她在陰影之中移動，繞開月光，像貓一般安靜。布蘭盯著她，發現連自己都很難察覺矛上反射的微弱閃光。我不能讓她獨自與妖怪搏鬥，他心想。夏天在遠處，但是…………他溜出自己的皮，進入阿多體內。

　　跟進入夏天不同。進入夏天太容易，現在布蘭連想都不用想。這更困難，就像往右腳套左腳穿的鞋，怎麼也不合適，而且這鞋很害怕，這鞋不明白怎麼回事，拚命要把腳推開。他嚐到阿多嗓子裡污物的味道，幾乎厭惡地逃離。但他不能，反而掙扎著坐起，雙腿收至身下──一雙壯碩的腿──然後站立。我能站了。他跨出一步。我能走了。感覺如此怪異，差點當即摔倒。他看到自己就躺在冰冷的石頭地板上，一個小小的殘疾，然而「他」現在不是殘廢。他抓起阿多的長劍。井裡的呼吸聲已變得跟鐵匠的風箱一樣響。

　　突然一聲號哭，如同匕首穿透全身。黑暗中，巨大的影子鑽上來，歪歪扭扭地撞進月光之中，恐懼從布蘭心中油然升起，如此強烈，以至於他發現自己又躺回地板，而阿多吼著「阿多，阿多，阿多」，就像當日湖中塔上，雷電閃耀之時。但那黑夜中出沒的妖怪也跟著慘叫，在梅拉的索網內狂亂翻騰。布蘭看到長矛從黑暗中猛刺而去，那東西踉踉蹌蹌地跌倒，不斷掙扎。號哭仍從井內傳來，甚至更響了。地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一邊翻滾抵抗，一邊尖叫，「不，不。不要。求求你。不要……」

　　梅拉站在上方，銀色的月光在捕蛙矛尖端閃爍。「你是誰？」她提問。

　　「我是山姆，」黑乎乎的東西抽泣著，「山姆，山姆，我是山姆，放我出來，你刺疼我了……」他在月光下打滾，在梅拉那張糾結的索網中瞎撲騰，而阿多仍在喊，「阿多，阿多，阿多。」

　　這時玖健把枝條加入火堆之中，吹氣使得焰苗重新劈劈啪啪竄起來。有了光線，布蘭看到井邊是個蒼白的女孩，面龐削瘦，全身裹在獸皮裡，披一件大黑斗篷，正試圖讓懷中的嬰兒停止號哭。地上的東西隔網摸匕首，可惜孔眼太小，做不到。他不是妖怪，也不是渾身滴血的「瘋斧」，只不過是個大胖子，穿黑色羊毛布衣服，外加黑毛皮、黑皮革、黑鎧甲。「他是個黑衣弟兄，」布蘭道，「梅拉，他來自守夜人軍團。」

　　「阿多？」阿多蹲下身子，窺視網中人。「阿多，」他又大聲說。

　　「黑衣弟兄，對。」胖子仍像風箱一樣喘氣。「我是守夜人的一員。」他的下巴纏了根網線，迫使他抬頭，其他的線則深深嵌入臉頰。「我是烏鴉，求求你，把我放出來。」

　　布蘭突然變得不大確定。「你是三眼烏鴉嗎？」他不可能是三眼烏鴉。

　　「我想不是。」胖子轉動眼珠，只有兩顆眼珠。「我是山姆。山姆威爾．塔利。放我出來，它弄疼我了。」他又開始掙扎。

　　梅拉厭惡地哼了一聲。「別亂動，如果扯壞我的網，就把你扔回井裡去。躺著別動，我替你解開。」

　　「你是誰？」玖健問那抱嬰兒的女孩。

　　「吉莉，」她說，「用紫羅蘭花取的名。他是山姆。我們沒想嚇唬人。」她搖晃嬰兒，柔聲低語，終於制止了號哭。

　　梅拉為肥胖的黑衣弟兄解索網。玖健走到井邊，向下窺視。「你們從哪兒來的？」

　　「從卡斯特堡壘，」女孩道，「你是那個人嗎？」

　　玖健轉身看她。「那個人？」

　　「他說山姆不是那個人，」她解釋，「有另一個。他被派來尋找那個人。」

　　「誰說的？」布蘭問。

　　「冷手。」吉莉輕輕回答。

　　梅拉掀開索網一端，胖子坐起來。他在顫抖，布蘭發現，而且仍然拚命喘氣。「他說這兒會有人，」他長吁一口氣，「城堡裡有人。但我不知你們就在樓梯頂上，不知你們會扔出一張網，還戳我肚子。」他用戴黑手套的手摸摸腹部。「有沒有流血？我看不見。」，「沒那麼嚴重，只想把你捅倒而已，」梅拉說。「來，讓我看看。」她單膝跪下，摸摸他的肚臍周圍。「你穿著鎧甲耶。根本連皮都沒破。」

　　「啊，但還是很疼。」山姆抱怨。

　　「你真的是守夜人的弟兄？」

　　胖子點點頭，下巴微微顫動。他的皮膚看起來蒼白而鬆弛。「我只是個事務員，負責照看莫爾蒙總司令的烏鴉。」片刻之間，他似乎快要哭出來。「但我在先民拳峰把它們弄丟了，都是我的錯。我還迷了路，連長城都找不到。它有一百里格長，七百尺高，我居然找不到！」

　　「你已經找到了，」梅拉說。「把屁股抬起來，我要收網。」

　　「你怎麼穿過長城的？」山姆掙扎起身時，玖健問。「這口井是否通往某條地下河，然後可以過來？可你身上一點也不濕……」

　　「這裡有道門，」胖子山姆說，「一道暗門，跟長城本身一樣古老，被稱為『黑門』。」

　　黎德姐弟交換一個眼神。「我們能在井底找到這道門嗎？」玖健問。

　　山姆搖搖頭。「你們不行。得由我帶路。」

　　「為什麼？」梅拉想知道，「如果確實有道門……」

　　「你們找不到。即使找到了，它也不會開。不會為你們而開。這乃是黑門。」山姆揪揪褪色的黑色羊毛布衣袖。「他說過，只有守夜人的漢子能夠打開，需要一個發下誓言的弟兄。」

　　「他，」玖健皺起眉頭，「這個……冷手？」

　　「那並非他的真名，」吉莉邊說，邊搖晃孩子，「只是我們──山姆和我──為他取的外號。他的手冷得像冰，但他和那些烏鴉從死人手裡把我們拯救出來，還讓我們騎在麋鹿背上，來到這裡。」

　　「麋鹿？」布蘭驚訝不已。

　　「麋鹿？」梅拉難以置信。

　　「烏鴉？」玖健說。

　　「阿多？」阿多道。

　　「他是綠色的嗎？」布蘭想知道，「有沒有長角呢？」

　　胖子也困惑，「你是指麋鹿？」

　　「冷手啦，」布蘭不耐煩地說，「綠人騎麋鹿，老奶媽說過，他們甚至會長角。」

　　「他不是綠人。他穿黑衣，就像個守夜人弟兄，但皮膚同屍鬼一樣蒼白，而雙手冷如玄冰。一開始我很害怕，然而屍鬼有藍色的眼睛，也不會說話，或許根本忘記該怎樣說話。可他不同。」胖子轉向玖健。「他等在那裡呢。我們走吧。你們有更暖和的東西穿嗎？黑門很冷，長城另一邊更冷。你們──」

　　「他何不與你一同過來？」梅拉朝吉莉和嬰兒比劃了一下。「他倆都能過來，為何他沒有呢？你為什麼不帶他過這道黑門？」

　　「他……他不能。」

　　「為什麼不能？」

　　「因為長城。據他說，長城不僅是冰和石頭，其中編織了魔法……古老而強大的魔法。他無法穿越長城。」

　　城堡廚房突然變得十分寧靜。布蘭可以聽見火焰輕微的劈啪聲，夜風吹動樹葉，伸向月亮的細瘦魚梁木吱吱嘎嘎。對面為怪獸、巨人族和食屍鬼的住所，他想起老奶媽的話，但只要長城牢牢矗立，它們就都過不來。快睡吧，我的小布蘭登，寶貝兒。你無須害怕。這邊沒有怪獸。

　　「我不是你要帶過去的人，」玖健．黎德告訴胖子山姆，對方的黑衣鬆鬆垮垮，沾滿污漬。「他才是。」

　　「哦。」山姆低頭，不大確定地看著他，也許這時才意識到布蘭是殘廢。「我不……不夠強壯，背不動你，我……」

　　「阿多可以背我。」布蘭指指籃子。「我坐裡面，在他背上。」

　　山姆盯著他瞧，「你是瓊恩．雪諾的弟弟。那個墜樓的……」

　　「不，」玖健道，「那孩子死了。」

　　「別說出去，」布蘭警告，「拜託。」

　　山姆疑惑了片刻，但最後道，「我……我可以守秘。吉莉也可以。」他望向女孩，她點點頭。「瓊恩……瓊恩也是我兄弟，是我迄今為止最好的朋友，但他跟斷掌科林去霜雪之牙偵察，一直沒回來。我們在先民拳峰等他，然……然後……」

　　「瓊恩就在附近，」布蘭說，「夏天看到他了。他跟一群野人在一起，但他們殺了一個人，於是瓊恩奪馬逃走。我敢打賭，他回黑城堡去了。」

　　山姆瞪大眼睛望向梅拉。「你肯定那是瓊恩？你看到他了？」

　　「我是梅拉，」梅拉輕笑，「夏天是……」

　　一個陰影脫離了殘破的拱頂，穿過月光，跳將下來。即使一條腿受傷，那隻冰原狼落地時仍然輕盈猶如飄雪。女孩吉莉發出一聲驚呼，牢牢抱住嬰兒，抱得如此之緊，以至於孩子又號哭起來。

　　「他不會傷害你，」布蘭說。「他才是夏天。」

　　「瓊恩說你們都有狼，」山姆摘下手套，「我認識白靈。」他伸出顫抖的手，指頭又白又軟，胖得像小香腸。夏天走近嗅了嗅，然後舔舔那隻手。

　　這時布蘭下定決心。「我們跟你走。」

　　「你們所有人？」山姆似乎很吃驚。

　　梅拉揉揉布蘭的頭髮。「他是我們的王子。」

　　夏天繞著井轉圈，嗅來嗅去，然後停在第一格階梯上，回頭望向布蘭。他也想去。

　　「如果我把吉莉留在這兒，到回來之前，她會安全嗎？」山姆詢問。

　　「應該沒問題，」梅拉說，「她可以享用我們的火堆。」

　　玖健確認，「城堡空的，沒人。」

　　吉莉環顧四周。「卡斯特跟我們講過城堡，但我不曉得它們有這麼大。」

　　這不過是廚房。布蘭不知她看到臨冬城會怎麼想，如果真能看到的話。

　　他們花了點時間收拾，然後把布蘭放進阿多背上的柳條籃裡。等準備好出發時，吉莉已坐在火堆旁給嬰兒餵奶。「你要回來找我哦，」她告訴山姆。

　　「我會盡快回來，」他承諾，「然後我們去暖和的地方。」布蘭聽到這話，不禁懷疑自己在做什麼。我還能再去暖和的地方嗎？

　　「我認識路，我走前面，」山姆在頂上猶豫不決，「實在太多階梯了。」他嘆口氣，開始往下走。玖健緊跟在後，接著是夏天，然後是背布蘭的阿多。梅拉殿後，手中拿著捕蛙矛和索網。

　　這是一段很長的路。井的頂端沐浴在月光中，但每轉一圈它就變得更加狹小，更加黯淡。他們的腳步在潮濕的石頭之間迴盪，水聲也越來越響。「我們是不是該點火炬？」玖健問。

　　「不用，眼睛會調節適應，」山姆說。「一隻手扶牆，就不會掉下去。」

　　每轉一圈，井變得更加黑暗，更加淒冷。當布蘭終於抬頭，望向上方時，井口已不到半個月亮大。「阿多，」阿多低聲說，「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井也輕聲回應，「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阿多。」水聲近了，但布蘭向下窺探，只看到黑暗。

　　又轉了一兩圈，山姆突然停下。此時他離布蘭和阿多四分之一圓周，在下方約六尺處，然而布蘭幾乎看不見人。但他看得見那道門，山姆口中的「黑門」。它根本不是黑的。

　　白色的魚梁木，上面有一張臉。

　　木頭散發出光芒，好似牛奶與月光的混合，如此微弱，除開門本身，幾乎不能照亮任何東西，連站在它跟前的山姆也是漆黑一團。那張臉蒼白古老，滿是褶皺。死氣沉沉。嘴閉緊，眼也閉緊，臉頰塌陷，額頭枯癟，下巴鬆弛。若一個人活上一千歲都死不了，只是越來越老，那麼他的臉最後就會像這個樣。

　　門睜開眼睛。

　　白色的眼睛，看不見東西。「你是誰？」門問，井輕聲呼應，「誰──誰──誰──誰──誰──誰──誰？」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山姆威爾．塔利道，「長城上的守衛。抵禦寒冷的烈焰，破曉時分的光線，喚醒眠者的號角，守護王國的堅盾。」

　　「去吧，」那扇門說。它的嘴唇張開，越張越大，越張越大，直到最後，除了一圈褶皺包圍的大嘴，什麼也沒剩下。山姆讓到一邊，揮手示意玖健通過。夏天跟在後面，邊嗅邊走，然後輪到布蘭。阿多彎下腰，但彎得不夠低，結果門的上沿輕輕擦過布蘭頭頂，一滴水落在臉上，沿著鼻子緩緩流淌。它帶有奇特的溫熱，鹹如淚水。

第五十八章─丹妮莉絲

　　彌林的規模猶如阿斯塔波和淵凱相加，跟它的姐妹城一樣，它由磚塊築成，然而阿斯塔波是紅色，淵凱是黃色，彌林卻有多種顏色。它的城牆比淵凱高，且修繕更好，佈滿各種碉堡，每個轉角都有高大的防禦塔作掩護。牆壘之後，某巨型金字塔直指天空，那是座八百尺高的龐然大物，頂端有一聳立的鷹身女妖青銅像。

　　「鷹身女妖是懦弱東西，」達里奧．納哈里斯看到後評論，「女人的心和小雞的腿。難怪她的子孫們都躲在城牆後面。」

　　但護城英雄並未躲藏。他從城門裡出來，身穿黃銅與黑玉的鱗甲，胯騎白色戰馬，馬鎧的顏色乃是粉白條紋，正跟英雄肩頭的絲披風匹配。他擎一根十四尺粉白螺旋長槍，上油的頭髮打造梳理成兩個巨大彎曲的羊角，在彩磚城牆下來回馳騁，發出挑戰，要求攻城者派一名勇士上前跟他決一雌雄。

　　她的血盟衛們熱血沸騰，想要上去會他，甚至為這機會彼此爭鬥。「吾血之血，」丹妮告訴他們，「你們的崗位在這裡，在我身邊。此人是隻嗡嗡叫的蒼蠅，無須理會，他很快就會離開。」阿戈、喬戈和拉卡洛雖勇敢，畢竟年輕，且十分珍貴，不能拿去冒險。他們能聚合她的卡拉薩，也是她最好的斥候。

　　「很明智，」同在大帳跟前觀望的喬拉爵士說，「就讓那蠢貨來回奔跑叫囂，直跑到馬瘸腿吧。對我們沒害處。」

　　「大大有害，」白鬍子阿斯坦強調。「兩軍相遇，並非單靠劍與矛，爵士先生，還有士氣，總有一邊會先崩潰逃竄，而另一邊支撐到最後。此人在自己人心中築起勇氣，朝我軍部隊播下懷疑的種子。」

　　喬拉爵士嗤之以鼻。「若我們派出的人戰敗，會播下什麼樣的種子呢？」

　　「懼怕戰鬥便無法獲勝，爵士。」

　　「我根本沒討論戰鬥的問題。聽著，就算那蠢貨失敗，彌林的城門也不會打開，為什麼要平白無故地拿一條性命去冒險？」

　　「依我的觀點，這是為了榮譽。」

　　「夠了。」丹妮的麻煩業已夠多，無暇聽他們爭執，而彌林的手段遠不止一個粉白相間、高聲辱罵的護城英雄，她也不能分心。淵凱一役後，隊伍達到八萬多人，但其中只有不到四分之一是戰士，其餘的……嗯，喬拉爵士稱之為會走路的嘴巴，而此刻饑饉的前景深深籠罩。

　　彌林的「偉主大人們」在丹妮進軍之前就全面撤退，堅壁清野，收割所有可以收割的糧食，無法收割的就燒掉，焦黑的農田與投毒的水井隨處可見。最糟的是，沿淵凱而來的海岸大道，每個里程柱上都釘了一名童奴，他們是被活生生釘上去的，腸子掛在外面，伸直一條手臂，指向彌林的方向。達里奧擔任先鋒，他要部隊在丹妮看見之前就將那些孩子放下來，但她聽說後取消了命令。「我要看著他們，」她道，「看清楚每一個，看清楚他們的臉，並計點數目。我要記住他們。」

　　等來到坐落在河邊鹽鹼海岸上的彌林，她數到一百六十三。我定要奪下這座城市，丹妮再度向自己發誓。

　　粉白相間的護城英雄辱罵了一個鐘頭，嘲笑圍城者們不是男人，嘲笑對方的母親、妻子和神靈。彌林的守軍則在城上喝采助威。「他名叫歐茲納克．佐．帕爾，」召開軍事會議後，布朗．本．普稜告訴她。此人是次子團的新任團長，由傭兵同伴們選舉產生。「我加入次子團之前曾是他叔叔的貼身護衛。這批偉主大人！統統是肥蛆蟲，女的還不錯──假如你沒以不合適的方式去看不合適的主兒的話，那會當即賠上性命。我有個叫斯卡波的朋友，被這歐茲納克活生生挖出了肝臟，他聲稱斯卡波用眼睛強暴某位女士，而此行是為維護對方的榮譽。我問你，眼睛怎能強暴人呢？反正他叔叔在彌林城中最為富有，而他父親指揮著城防衛隊，所以我在也被他害死之前，像老鼠一樣逃跑了。」

　　他們看著歐茲納克．佐．帕爾翻下白色戰馬，脫掉外袍，拉出那玩意兒，大致朝燒焦的橄欖樹林──也就是丹妮的金帳所在地──撒尿。見他得意洋洋，達里奧．納哈里斯手提亞拉克彎刀跳上戰馬。「要我把那東西割下來塞進他嘴裡嗎，陛下？」

　　他的金牙在分叉的藍鬍子中間閃閃發亮。

　　「我要他的城市，不要他微不足道的玩意兒。」然而她開始生氣了。若再不理不睬，便會被子民視為軟弱。然而派誰去呢？達里奧跟血盟衛一樣重要。沒有這衣裝華麗的泰洛西人，便無法掌握暴鴉團，他們中許多人曾是普蘭達．納．紀森和光頭薩洛的追隨者。

　　彌林高高的城牆上，嘲笑聲愈發響亮，數百名守軍也學護城英雄的樣，自牆壘間往下撒尿，以示藐視。他們侮辱奴隸，來誇耀勇氣，她心想，若城外是多斯拉克卡拉薩，無論如何也不敢這麼做。

　　「必須應戰。」阿斯坦再次強調。

　　「對。」丹妮說，此時英雄將那玩意兒收了起來。「傳壯漢貝沃斯。」

　　高大的棕膚太監坐在大帳陰影下吃臘腸。聽罷傳令，他三口吃完，油手在褲子上擦擦，便讓白鬍子阿斯坦去取武器。年邁的侍從每晚打磨主人的亞拉克彎刀，並用鮮紅的油擦拭。

　　等刀拿來，壯漢貝沃斯順著鋒口斜睨一眼，咕噥一聲，將其插回皮革鞘中，然後把劍帶繫於寬大的腰間。阿斯坦將盾牌也拿來，這是個鐵製小圓盤，跟餡餅盤子差不多大，太監用左手抓著，而非按維斯特洛戰士的習慣綁於前臂。「準備洋蔥和肝臟，白鬍子，」貝沃斯說，「不是現在吃，待會兒再吃。殺人讓壯漢貝沃斯肚餓。」他不待回答，便拖著沉重的步伐從橄欖樹林裡出來，朝歐茲納克．佐．帕爾而去。

　　「幹嘛派他，卡麗熙？」拉卡洛發問，「這傢伙又胖又笨。」

　　「壯漢貝沃斯曾是此地鬥技場的奴隸。若出身名門的歐茲納克敗在這樣一個人手上，會讓偉主大人們大大蒙羞，即便得勝……對地位相差如此懸殊的他們而言，也毫無價值，彌林人不能引以為豪。」此外，跟喬拉爵士、達里奧、布朗．本和三名血盟衛不同，太監並無帶領部隊、擬訂計劃或提供諫言的能力。他除了大吃大喝、自吹自擂和衝阿斯坦大吼，什麼也不幹。貝沃斯是最容易捨棄的棋子。到了掂量掂量伊利里歐總督給她派來的保護者的時候了。

　　貝沃斯踏著沉重緩慢的步伐朝前走去，激起攻城隊伍一陣歡呼，而彌林的城牆和高塔上則傳來叫囂嘲笑。歐茲納克．佐．帕爾重新上馬，挺起那柄螺旋長槍。戰馬不耐煩地搖晃腦袋，以蹄子扒沙地。雖然太監身形巨大，但與人馬相較卻顯得渺小。「若有騎士精神就該下馬。」阿斯坦說。

　　歐茲納克．佐．帕爾端平長槍發起衝鋒。

　　貝沃斯停下腳步，兩腿叉開，一手拿小圓盾，一手握持阿斯坦精心護理的那把亞拉克彎刀。黃絲肚兜遮不住碩大的棕色肚皮和鬆垂的胸膛，除了小得離譜的鑲釘皮背心，他沒穿甲冑，甚至連乳頭都暴露在外。「我們該給他鎧甲。」丹妮突然感到很不安。

　　「沒必要，鎧甲只會減慢速度，」喬拉爵士說。「鬥技場裡是不穿鎧甲的，觀眾要看流血。」

　　白色戰馬蹄間泛起塵埃，載著歐茲納克雷鳴般地朝壯漢貝沃斯奔來，斑紋披風迎風飛舞，整個彌林城尖叫吶喊。攻城方的助威聲相比之下顯得稀稀落落，因為主力的無垢者們保持陣形沉默站立，跟石頭一樣毫無表情。貝沃斯也彷彿是塊石頭，硬邦邦地擋住馬的前進路徑，繃緊寬闊的背。歐茲納克的長槍瞄準他胸膛中央，明亮的鐵尖頭在陽光下閃爍。他會被刺個透心涼，她心想……就在千鈞一髮之時，太監往側面一轉身，眨眼間便將騎手讓過。護城英雄圈轉馬匹，抬起長槍，眼見貝沃斯毫無反擊，城牆上的彌林人呼喊得更為響亮。「他幹什麼呢？」丹妮問。

　　「炫耀。」喬拉爵士說。

　　歐茲納克引馬繞貝沃斯轉了一大圈，然後猛踢馬刺，再次衝鋒。貝沃斯又是靜靜等待，關鍵時刻一轉身，並將長槍頭撥開。這回當那英雄越過時，她聽見太監隆隆的笑聲在原野上迴盪，「這槍太長，」喬拉爵士說，「貝沃斯只需避開尖頭就行。那蠢貨應該直接朝他騎去，不要想瀟灑地將人挑起來。」

　　歐茲納克．佐．帕爾第三次發起衝鋒，丹妮清楚地看到，他是朝貝沃斯旁邊而去的，好比維斯特洛騎士在長槍比武中的姿勢，非如多斯拉克人那樣正面撞向敵手。

　　考慮到平整寬闊的地表使得戰馬可以提升速度，卻也讓太監能輕易地躲開笨重的十四尺長槍，彌林那位粉白相間的護城英雄試圖預估對手的行動，在最後一刻將長槍偏向，以趕上壯漢貝沃斯的躲閃。

　　太監早有防備，這次他向下蹲，而非轉向側面。長槍無害地從頭頂掠過，貝沃斯陡地一個翻滾，鋒利的亞拉克彎刀劃出一道銀色弧圈，砍人馬腿。戰馬尖聲嘶鳴，接著倒了下去，英雄從鞍上滾落。

　　突然的沉默席捲彌林的磚頭城牆。歡呼雀躍的變成丹妮的部下。

　　歐茲納克跳離戰馬，在壯漢貝沃斯來襲之前拔出長劍。金鐵相交，鳴響連連，如同暴風驟雨，快得丹妮看不清招式。沒過多久，貝沃斯雙乳下便被劃開一道口子，鮮血覆滿胸膛，而歐茲納克的羊角之間嵌了一柄亞拉克彎刀。太監用力拔刀出來，又三下猛砍，將英雄的首級與身體分離。他把腦袋高高提起，給彌林人參觀，然後甩向城門，任其在沙地上彈跳滾動。

　　「彌林的英雄不過如此。」達里奧哈哈大笑。

　　「沒有意義的勝利，」喬拉爵士警告，「一次殺一名守衛並不能贏得城市。」

　　「沒有意義，」丹妮贊同，「但我很高興能宰了這傢伙。」

　　城上的守軍開始朝貝沃斯發射十字弓，但距離太遠，飛矢無害地掠過地面。太監轉身背對鋼矢之雨，脫掉褲子，蹲下朝城市的方向拉了一堆屎，然後用歐茲納克的斑紋披風把屁股擦拭，並停留下來搜刮屍體，在蹣跚地走回橄欖樹林前讓那匹瀕死的馬脫離了痛苦。

　　到達營地時，攻城者們予以熱烈歡迎。她的多斯拉克人尖聲呼叫，而無垢者用長矛擊盾，陣陣鏗鏘。「幹得好，」喬拉爵士讚道，布朗．本扔給太監一個熟李子，「甜美的果子慶賀甜美的勝利。」甚至她的多斯拉克女僕們也說出溢美之辭。「我們要給你編辮子，並在上面繫鈴鐺，壯漢貝沃斯，」姬琪道，「可惜你沒有頭髮。」

　　「壯漢貝沃斯不要叮噹響的鈴鐺。」太監四大口吞下布朗．本的李子，扔開果核。「壯漢貝沃斯要洋蔥和肝臟。」

　　「沒問題，」丹妮道，「壯漢貝沃斯負傷了。」血從他乳房下的割口流出，染紅了肚子。

　　「那不算什麼。我殺人之前，都會給對方一次機會，先砍我一下。」他拍拍血淋淋的肚皮。「數一數傷疤，你就知道壯漢貝沃斯殺了多少人。」

　　但丹妮就因為類似傷勢而失去了卓戈卡奧，她不願聽任不管，忙派彌桑黛找來一個以妙手回春聞名的淵凱自由人前來診治。貝沃斯吼叫抱怨，丹妮責罵他為光頭大嬰兒，直到對方肯乖乖地讓醫師用醋給傷口止血，縫合起來，並用浸烈酒的布條包紮。她這才帶著將領軍官們進帳開會。

　　「我必須拿下此城，」她盤腿坐在一堆墊子上，三條龍圍繞在旁。伊麗和姬琪給大家倒酒。「它的穀倉撐得滿溢，它的金字塔平台上結滿無花果、椰棗和橄欖，它的地窖裡是桶桶鹹魚和燻肉。」

　　「它還有大箱大箱的金子、銀子和寶石，」達里奧提醒他們，「我們別忘記那些寶石。」

　　「我仔細檢查過陸地這面的城牆，沒有任何薄弱點，」喬拉．莫爾蒙爵士道。「若時間充沛，也許能挖通某個塔樓，獲得突破口，但期間我們吃什麼呢？補給已差不多耗光了。」

　　「陸地這面的城牆沒有薄弱點？」丹妮問。彌林矗立在沙石角岬上，褐色的斯卡札丹河在此緩緩注入奴隸灣。北城牆沿河岸伸展，西城牆則靠海灣。「意味著該從河上或海上進攻？」

　　「以三條船進攻？當然，差遣格羅萊船長打探勢在必行，但除非河邊城牆崩潰龜裂，否則一樣是送死。」

　　「建造攻城塔怎麼樣？我哥韋賽里斯講過類似的故事，可以造塔攻城呀。」

　　「塔是木造的，陛下，」喬拉爵士說。「奴隸商人們燒掉了方圓二十里格之內每一棵樹。沒有木頭，就不可能有砸碉堡的投石機、攀城牆的梯子，也沒有攻城塔、龜盾和攻城錘。固然可用斧子攻門，但是……」

　　「你有沒看到城門上那些青銅腦袋？」布朗．本．普稜詰問，「一排排張嘴的鷹身女妖頭？彌林人從它們嘴裡噴出沸油，烹煮下方的戰士。」

　　達里奧．納哈里斯朝灰蟲子微笑，「也許該由無垢者來揮斧。聽說沸油對你們而言跟洗熱水澡差不多。」

　　「這不對。」灰蟲子沒有回以笑容。「小人們不像常人那樣感受灼痛，但熱油足以致盲，甚至要命。然而無垢者不怕死亡，給小人們提供攻城錘，我們要麼撞倒城門，要麼為此而死。」

　　「你們統統會死，」布朗．本道。他於淵凱接過次子團的指揮權時，聲稱自己是身經百戰的老手，但不會誇口在所有場合都行事英勇。所謂「有年長的傭兵，有膽大的傭兵，但沒有既年長，又膽大的傭兵。」她對此深以為然。

　　丹妮嘆口氣，「我不要白白犧牲無垢者們的性命，灰蟲子。也許可用飢餓迫使城裡人投降。」

　　喬拉爵士有些悶悶不樂。「我們會比他們先餓死。陛下。這裡沒有食物，沒有餵馬和騾子的飼料，連河裡的水也有問題。彌林人把糞便排進斯卡札丹河，自己從深井汲取飲水。已有報告稱營地裡爆發了疫病，包括高燒、棕腿疾和三例血瘟。若繼續逗留，還會發生更多狀況，別忘了，奴隸們因為一路行軍而變得身體虛弱。」

　　「他們是自由民，」丹妮糾正，「不再是奴隸了。」

　　「奴隸也好，自由民也罷，反正人在挨餓，很快就會生病。城裡的供給相對充足，且能經由水路增補。您那三條船無法封鎖河流與海洋。」

　　「你有什麼建議，喬拉爵士。」

　　「您不會喜歡的。」

　　「我還是想聽聽。」

　　「遵命。要我說的話，就放棄這座城市。您無法解放世上每一個奴隸，卡麗熙，您的目標是維斯特洛。」

　　「我沒忘記維斯特洛。」丹妮時時夢到它，夢到這片從未見過的傳奇之地。「但若彌林老舊的磚牆就能輕易讓我放棄，又如何能對付維斯特洛巨大的石頭城堡呢？」

　　「學伊耿的樣，」喬拉說，「用血火征服。等我們到達七大王國，您的龍將會長大，況且也會有資源營建攻城塔和投石機，這裡所缺乏的條件，維斯特洛都具備……但我警告您，穿越長夏之地的道路漫長而嚴酷，充滿未知的艱險。您在阿斯塔波停留是為買下軍隊，不是為發動戰爭。把好容易積攢下來的實力留給七大王國吧，女王陛下，把彌林留給彌林人，向西方的潘托斯出發。」

　　「承認失敗？」丹妮惱怒地說。

　　「懦夫才躲在高牆後，失敗者是他們，卡麗熙。」喬戈寇道。

　　其他血盟衛紛紛同意。「吾血之血，」拉卡洛說，「大家都知道，當懦夫燒掉食物和草料，並躲藏起來時，偉大的卡奧就去尋找真正勇敢的敵手。」

　　「大家都知道。」姬琪一邊倒酒一邊贊成。

　　「我可不知道。」丹妮非常重視喬拉爵士的意見，但這樣原封不動地放棄彌林超出了忍受範圍。她無法忘記柱子上的兒童，鳥兒撕扯著他們的腸子，枯瘦的手臂順著海岸大道指向前方。「喬拉爵士，你說我們補給將盡，若向西方進發，又怎能養活自由民們呢？」

　　「很抱歉，這做不到，卡麗熙。他們要麼自己養活自己，要麼餓死。沒錯，行軍途中許許多多的人將會死去，很殘酷，但沒有辦法。我們迫切需要擺脫這片焦土。」

　　穿越紅色荒原時，丹妮沿途留下一串屍體，同樣的景象她再不想見到。「不，」她說，「我不會讓我的子民去送死。」他們是我的孩子。「一定有辦法進城。」

　　「我有一個辦法。」布朗．本．普稜捋著灰白相間的斑駁鬍鬚，「下水道。」

　　「下水道？什麼意思？」

　　「巨大的磚砌下水道連接斯卡札丹河，用來排出城裡的廢水。對某些人而言，這也許是進出城市的唯一通道。斯卡波丟掉性命之後，我就是這樣逃出彌林的。」布朗．本扮個鬼臉。「那味道從不離人，我時時晚上夢到。」

　　喬拉爵士看上去將信將疑。「在我看來，似乎出來比進去容易。照你的說法，這些下水道通往河裡？不就意味著排泄口在城牆底部？」

　　「而且由鐵柵欄封著，」布朗．本承認，「但有些已經銹穿，不然我早淹死在糞便裡了。進去之後，需要忍污耐垢，爬很長一段，穿越漆黑的磚塊迷宮，有可能永遠出不來。污水從不低於腰部，根據我從牆上看到的痕跡，甚至可能高於頭頂。那下面有些東西，有世上最大的老鼠和更糟糕的……噁心極了。」

　　達里奧．納哈里斯縱聲大笑。「跟你爬出來時一樣噁心？算了吧，倘若有人蠢到去嘗試，等他鑽出來，只怕彌林城內所有的奴隸商人都會聞臭而至。」

　　布朗．本聳聳肩。「陛下詢問有無辦法進城，我照實稟報而已……本．普稜可不想再下這些陰溝，就算給我七大王國所有的金子也不去。其他人若想試試，那麼，歡迎。」

　　阿戈、喬戈和灰蟲子同時想發言，丹妮舉手阻止，「下水道聽起來沒什麼希望。」她知道只要發令，灰蟲子便會帶領無垢者下到陰溝裡，她的血盟衛也不遲疑。但他們都不適合這項任務。多斯拉克是騎馬民族，而無垢者的優點在於戰場紀律。面對如此渺茫的機會，我能把自己人派到黑暗中去送死嗎？「我考慮考慮，都退下吧。」

　　軍官們躬身離去，女僕和龍留了下來。布朗．本離開時，韋賽利昂展開蒼白的翅膀，在他頭頂慵懶地拍打，翅翼掃到傭兵的臉。白龍笨拙地一隻腳落在他頭上，另一隻踩在他肩膀，發出一聲尖叫，然後再次飛離。「他喜歡你哦，本。」丹妮道。

　　「很有可能。」布朗．本哈哈大笑。「要知道，本人有一點真龍血脈。」

　　「你？」丹妮很是吃驚。普稜是個老傭兵，好脾氣的混血兒，有張棕色寬臉、斷裂的鼻子、濃密灰髮和多斯拉克母親遺傳的一雙黑色杏仁大眼，聲稱自己同時具有布拉佛斯、盛夏群島、伊班、科霍爾、多斯拉克、多恩及維斯特洛的血統，但這是她頭一次聽說其中還包括坦格利安血脈。丹妮探詢似地看著他，「怎麼可能？」

　　「嗯，」布朗．本說，「曾有位生活在日落國度的普稜先祖跟龍公主結親。這是奶奶告訴我的故事，她活在伊耿國王時代。」

　　「哪位伊耿國王？」丹妮問，「曾有五位伊耿統治維斯特洛。」她哥哥的兒子應是第六位，但篡奪者的手下將他撞死於牆上。

　　「五位，那麼多？噢，真夠亂的。我不知是第幾位，女王陛下，但這老普稜是大領主，當時傳得沸沸揚揚……嗯──請陛下原諒──他那玩意兒有六尺之長。」

　　丹妮笑起來，髮辮裡三個鈴鐺清脆地碰響。「你是說六寸吧。」

　　「六尺，」布朗．本肯定地回答，「若是六寸，別人還關注什麼呢？陛下。」

　　丹妮像小女孩似的咯咯嬌笑。「這一奇觀是你奶奶親眼見到的？」

　　「那可不對。老太太一半是伊班人，一半是科霍爾人，沒到過維斯特洛，這一定是我祖父告訴她的──而我出生前他就被多斯拉克人殺了。」

　　「你祖父又是從哪裡得知的呢？」

　　「我猜是吃奶時聽說的故事之一吧。」布朗．本聳聳肩，「關於不知哪一世的伊耿國王和老普稜大人的那玩意兒，恐怕我就知道這些。陛下，我得去照料次子團了。」

　　「去吧。」丹妮吩咐。

　　布朗．本離去之後，她躺回墊子上。「倘若你已長大，」她一邊對卓耿說話，一邊撓他雙角之間，「我就能騎你飛越城牆，把那隻鷹身女妖溶成廢銅渣滓。」但還需好多年，她的龍才能長大到可騎乘的地步。他們長成後，誰將來騎呢？龍有三個頭，而我只是一個。她想到達里奧。若真有哪個男人能用眼睛強暴女人……

　　丹妮有些心虛。軍官們前來開會時，她發現自己偷眼看那泰洛西人，記起他微笑時閃爍的金牙。除此之外，還有他的眼睛。那雙明亮的藍眼睛。從淵凱一路過來，達里奧每晚匯報時都會帶來一朵花或一根植物的枝條……他說是為幫助她瞭解這片土地。噢，都有蜂柳、黑薔薇、野薄荷、仕女蕾絲、匕首葉、金雀花、刺辣木、金鷹妖……他還試圖讓我免於目睹那些死去的兒童。他不該那麼做，但確是出自好心。達里奧．納哈里斯能讓她歡笑，騎士喬拉從來沒有。

　　她試圖想像，若允許達里奧吻自己會是什麼樣，就像喬拉爵士在船上那樣的吻。這想法既讓她興奮，又令她不安。風險太大了。不用別人提醒，她也清楚泰洛西傭兵並不簡單，在微笑與俏皮話背後，他危險乃至於殘忍。薩洛跟普蘭達早上還是他的同伴，夜裡就被他割下人頭獻出。可是，卓戈卡奧也很殘忍，而且是全天下最危險的人。但她還是愛上了他。我能愛上達里奧嗎？若與他同床，意味著什麼呢？那會讓他成為三個龍頭之一嗎？她知道喬拉爵士會生氣，然而他不是說我可以有兩個丈夫嗎？也許我跟他們兩個結婚，一切問題就迎刃而解了。

　　但這些是愚蠢的念頭。她有一座堅城需要攻克，終日夢想親吻和傭兵明亮的藍眼睛並不能幫自己突破彌林的牆壘。我是真龍傳人，丹妮提醒自己，思緒卻不斷迴旋，好似老鼠追逐尾巴。突然之間，她再也無法忍受大帳裡封閉的空間。我想要微風拂面的感覺，我想聞到海洋的氣息。「彌桑黛，」她喊，「給銀馬上鞍，並備好你自己的坐騎。」

　　小文書鞠了一躬。「遵命，陛下。要不要傳喚血盟衛？」

　　「我不打算離開營地，帶上阿斯坦就行。」在孩子們中間，無須刻意防範。而老侍從既不會像貝沃斯那樣多嘴，又不會如達里奧那般看她。

　　大帳所在的燒焦橄欖樹林鄰著海邊，位於多斯拉克人營地和無垢者營地之間。

　　坐騎鞍備妥當後，丹妮和同伴們．沿海岸線出發，背對城市而行。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覺彌林在身後發出嘲笑。回頭看去，它就矗立在那兒，午後的太陽在大金字塔頂的青銅鷹身女妖像上反射出耀眼光芒，很快奴隸商人們就會穿上帶流蘇的托卡長袍，斜倚著椅子，享用羊羔、橄欖、狗胎、蜂蜜睡鼠諸如此類的佳餚，然而城外，她的孩子們卻在挨餓。突如其來的暴怒充斥全身。我一定會打敗你們，她發誓。

　　騎過太監營地周圍的尖樁和壕溝時，丹妮聽見灰蟲子和他的士官們正操練一隊士兵掌握短劍、盾牌和沉重的長矛，另一隊人裹著白色的纏腰布在海裡洗澡。她注意到太監們非常愛清潔，和傭兵大不一樣──她手下某些人聞起來好像自她父親失去鐵王座之後，就沒洗澡或換衣服似的。與之相對，無垢者們即便經過一整天行軍，仍堅持每晚都洗，當無水可用時，就按多斯拉克人的方法用沙子來清。

　　見她經過，太監們紛紛跪下，並捏緊拳頭置於胸前，以示敬意。丹妮一一回禮。

　　此刻正是漲潮時分，海浪在銀馬腳邊泛起陣陣泡沫。她看到自己的船停於外海，「貝勒里恩號」離得最近，這艘大商船曾叫「賽杜里昂號」，她把帆收了起來。遠處是划槳船「米拉西斯號」和「瓦格哈爾號」，以前分別叫「戲謔約索號」和「夏日之陽號」。他們實際上屬於伊利里歐總督，根本不是她的，然而她不假思索便給她們取了新名字，龍的名字，而且不止於此，在毀滅來臨之前的古瓦雷利亞，貝勒里恩、米拉克斯和瓦格哈爾都是神祇。

　　整齊的木樁壕溝及太監們操練洗澡的區域以南，就是自由民的營地，一個遠為嘈雜混亂之所。丹妮已盡可能地用取自阿斯塔波和淵凱的武器將前奴隸們武裝起來，喬拉爵士則把能作戰的人員整編為四個大隊，然而此時她絲毫沒發現操練的跡象。一個燃燒浮木的火堆旁，上百人圍聚在一起燒烤馬屍。她聞到肉的味道，聽到男孩轉動馬身時脂肪發出的嘶嘶聲，不由得皺起眉頭。

　　孩子們跟在馬匹後面奔跑，歡呼雀躍。這裡沒有敬禮，自由民們用各種稀奇古怪的語言從四面八方向她呼喊。有的向她致敬，稱她為「母親」，有的請求恩賞與幫助；有的向陌生神祇祈禱，為她祝福，有的卻要她祝福他們。她左顧右盼，朝他們微笑，觸碰舉起的手，並任由下跪的人摸她的馬鐙和腿。許多自由民相信觸碰她會帶來好運。如果有助於給他們勇氣，就讓他們碰吧，她心想，前路充滿未知的艱險。

　　丹妮停下來跟一位想讓龍之母為自己嬰兒命名的孕婦說話，忽有人抓住她的左手腕。她回身瞥見一個衣衫襤褸的高大男子，剃個光頭，臉頰被太陽曬得黝黑。「別太使勁哦。」她還不及說完，便被對方拽下坐騎。地面迎面撲來，撞得窒息，銀馬嘶鳴著向後退去。丹妮頭暈眼花，翻了個身，用胳膊肘撐起來…………

　　看見一柄明晃晃的鋼劍。

　　「背信棄義的母豬，」他說，「我就知道總有一天你會來讓人們親吻你的腿。」他腦袋光得像南瓜，正在蛻皮的鼻子紅紅的，但她認得聲音和那雙淡綠色眼睛，「先割你的奶頭。」丹妮隱約意識到彌桑黛大聲呼救。一個自由民衝上前，但只跨了一步，劍光閃爍，他便跪倒在地，血從臉上流淌下來。梅羅在馬褲上擦擦劍，「下一個是誰？」

　　「我。」白鬍子阿斯坦跳下坐騎，站到她前面，手握長長的硬木枴杖，鹹澀的海風掀動雪白的頭髮。

　　「老爹，」梅羅說，「快滾吧，免得我把你的枴杖折成兩截，捅你的──」

　　老人以枴杖一端佯攻，然後收回來，另一端猛然出擊，快得讓丹妮無法相信。

　　「泰坦私生子」搖搖晃晃地退到海中，打爛的嘴裡吐出鮮血和幾顆碎牙。白鬍子把丹妮擋在身後，梅羅劈向他的臉，老人急速退後，靈貓般迅捷。這回枴杖狠狠擊中梅羅的肋骨，使得他步履蹣跚。阿斯坦發起反擊，踩著水花側移，架住一擊迴旋砍，閃過第二下，又截下劈向中路的第三招。他們動作如此之快，她幾乎看不清楚。彌桑黛把丹妮拉起來，只聽「咯嚓」一聲響，她以為阿斯坦的枴杖就斷了，結果發現梅羅小腿上伸出參差不齊的骨頭。「泰坦私生子」倒下時奮力扭動，往前一探，直刺老人胸口。

　　白鬍子輕蔑地將兵器撥開，並用枴杖另一端猛擊大個子的太陽穴。梅羅癱倒在地，海浪向他湧來，而他嘴裡湧出血泡。不一會兒，自由民們也蜂擁而至，用尖刀、石塊和憤怒的拳頭淹沒了他。

　　丹妮轉過頭去，陣陣噁心。她現在比事發時更害怕。他差點殺了我。

　　「陛下，」阿斯坦跪倒，「我老不中用，實在羞愧，不該讓他有機會靠近您的。都是我的過失，少了鬍子和頭髮，居然沒認出他來。」

　　「沒關係，我也沒認出來。」丹妮深呼吸，以止住顫抖。到處都有敵人。「請帶我回帳吧。」

　　莫爾蒙到達時，她裹著獅皮，喝香料葡萄酒。「我去看了河邊城牆，」喬拉爵士開始說，「它比陸地這面高幾尺，而且同樣堅固。彌林人還在城垛下安置了十幾條火船──」

　　她打斷他的話頭，「你該警告我『泰坦私生子』逃脫了。」

　　他皺起眉頭。「沒必要驚嚇您，陛下。我已懸賞他的人頭──」

　　「把錢付給白鬍子。離開淵凱後梅羅一路跟蹤。他剃掉了鬍子，混跡於自由民中，等待復仇的機會。阿斯坦殺了他。」

　　喬拉爵士盯著老人看了良久。「一個侍從拿一根棍子殺了布拉佛斯的梅羅，對嗎？」

　　「一根棍子，」丹妮確認，「但他不再是侍從了。喬拉爵士，我要你賜封阿斯坦為騎士。」

　　「不。」

　　厲聲否定本已夠讓人吃驚。更奇怪的是，那同時來自於兩個人。

　　喬拉爵士拔出劍來。「泰坦私生子乃出名的凶險殺手。你到底是誰，老傢伙？」

　　「一個比你出色的騎士，爵士。」阿斯坦冷冷地道。

　　騎士？丹妮糊塗了。「你說自己是個侍從。」

　　「曾經是，陛下。」他單膝跪下。「我年輕時曾為後來的史文伯爵做侍從，如今遵照伊利里歐的命令，也為壯漢貝沃斯服務，但在這之間的歲月，我是一名維斯特洛騎士。我並沒向您撒謊，女王陛下，然而保留了部分事實，以及與此相關的過錯。我懇求您的寬恕。」

　　「你保留了哪些事實？」丹妮很不滿意，「我要你現在就告訴我。」

　　他低下頭。「在魁爾斯，當您問起我的名字，我自稱阿斯坦。事實上，跟貝沃斯一路東行尋訪您的路上，我的確叫這個名字，但那並非我的真名。」

　　她的狐疑多於憤怒。正如喬拉警告的那樣，他欺騙了我，然而剛才也救了我。

　　喬拉爵士漲紅了臉。「梅羅剃掉鬍子，你卻留起了鬍子，對嗎？難怪看著這麼面熟……」

　　「你認識他？」丹妮迷惑地詢問被放逐的騎士。

　　「我見過他十幾次……大多數時候是遠遠看著他跟他的兄弟們站在一起，或馳騁於比武場中。七大王國裡每個人都知道『無畏的』巴利斯坦的名號。」他用劍尖抵住老人的脖子。「卡麗熙，跪在您面前的是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御林鐵衛的隊長，他背叛了您的家族，為篡位者勞勃．拜拉席恩效力。」

　　老騎士眼都不眨，「真是烏鴉還說八哥黑，就憑你，還敢講什麼背叛。」

　　「你來這兒是為什麼？」丹妮要他回答，「勞勃派你來刺殺我，又為何救我的性命？」他為篡奪者效力。他背叛了雷加的英名，他拋棄了韋賽里斯，任由哥哥在流放中自生自滅。然而假如他要我死，只需袖手旁觀……「我要全部的真相，以你身為騎士的榮譽發誓，你究竟是篡奪者的人，還是我的？」

　　「是您的，如果您願意接受的話。」巴利斯坦爵士眼中含著淚水。「沒錯，我得到勞勃的寬恕，並在御林鐵衛和御前議會中為他效力，跟弒君者和其他壞蛋一起共事。他們玷污了我的白袍，沒有什麼可以為此開脫。若鐵王座上那邪惡的男孩不剝奪我的職務，也許我仍在君臨效力，承認這點讓我羞愧，但確是事實。當他取下『白牛』繫於我肩的披風，並於同一天派人來殺我時，我眼中的障膜彷彿突然揭開。我意識到必須尋找真正的國王，並為他而死──」

　　「我可以成全你。」喬拉爵士陰沉地道。

　　「安靜，」丹妮說，「我要聽他說完。」

　　「也許必須身為叛徒而死，」巴利斯坦爵士道，「可我至少是真實的。在獲得勞勃的寬恕之前，我在三叉戟河英勇作戰，你卻站在另一方，不是嗎，莫爾蒙？」他不待回答。「陛下，很抱歉我誤導了您，但這是唯一能防止蘭尼斯特家知道我投效您的方法。和您哥哥從前一樣，您也受到監視。多年以來，瓦里斯伯爵把韋賽里斯陛下的每一步行動都知會御前議會，我聽過上百次這樣的報告。而自您跟卓戈卡奧結婚以來，您身邊就一直有個線人出賣您的秘密，用情報換取八爪蜘蛛的金錢和承諾。」

　　他不會是指……「你搞錯了，」丹妮望向喬拉．莫爾蒙爵士，「告訴他，他搞錯了。沒有線人，喬拉爵士，告訴他。我們一起穿越過多斯拉克海和紅色荒原……」她的心撲騰得像籠中的小鳥。「告訴他，喬拉，告訴他，他是如何大錯特錯。」

　　「異鬼把你帶走吧，賽爾彌。」喬拉爵士將長劍扔到地毯上。「卡麗熙，那只是一開始，在我瞭解你之前……在我愛上你之前……」

　　「不要說那個字！」她退離他身邊。「你怎麼可以？篡奪者承諾你什麼？金錢，是金錢嗎？」不朽者曾說她還會遭到兩次背叛，一次為財，一次為愛。「告訴我，他們承諾你什麼？」

　　「瓦里斯說……我也許可以回家。」他垂下腦袋。

　　我正要帶你回家！她的龍體會到她的震怒。韋賽利昂咆哮起來，灰煙從尖嘴中升起。卓耿用黑翼拍打空氣，雷加的腦袋向後彎曲，噴吐火焰。我真想說那個詞，燒死他們兩個。難道就沒人可以信任，沒人可以保護我嗎？「維斯特洛的騎士都跟你們兩個一樣虛偽嗎？滾出去，免得我的龍把你倆烤焦。烤焦的騙子是什麼味道？比布朗．本的下水道還臭？滾！」

　　巴利斯坦爵士僵硬而緩慢地起身。他的動作頭一次跟年齡相符。「我們要去哪裡，陛下？」

　　「去地獄，為勞勃國王效力。」丹妮感覺到臉頰上的熱淚。卓耿尖叫，尾巴來回抽動。「讓異鬼帶走你們兩個。」然而這話她說不出口。他們背叛了我，但也救過我。可他們是騙子。「你們去……」我的大熊，我勇猛強壯的大熊，沒了你，我還能做什麼？還有這老人，他是我哥哥的朋友。「你們去……去……」哪裡？

　　她知道答案。

第五十九章─提利昂

　　他在黑暗中獨自穿衣，一邊傾聽熟睡的妻子輕柔的呼吸。她在做夢呢，他心想，珊莎在夢中呢喃──好像是個名字，聽不清楚──隨後翻過身去。作為丈夫和妻子，他們同床而眠，但關係僅止於此。她甚至連流淚也不讓他看見。

　　當他親口把她哥哥的死訊告訴她時，以為她會痛苦或者憤怒，但都沒有，珊莎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靜，不禁讓他以為對方根本沒聽懂。只是事後，在沉重的橡木門隔開夫妻之後，方才傳來她的啜泣。提利昂好想衝進去，給她安慰。不，他提醒自己，此時此刻她最不想見的就是蘭尼斯特家的人。他所能做的，只是隱瞞紅色婚禮的骯髒細節，不要讓珊莎知道哥哥被砍頭和侮辱，不要讓她知道母親的屍體被赤裸著扔進綠叉河，以野蠻地諷刺徒利家族的喪葬風俗。孩子，你的噩夢業已夠多。

　　不，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夠，可又能怎麼辦呢？他將斗篷包裹在她肩膀，發誓一輩子的守護，而這和佛雷家族將狼頭縫在羅柏．史塔克的屍體上，並為之戴起王冠一樣，都只是個殘酷的笑話。珊莎對此一清二楚。她看他的眼神，她在床上僵硬的身軀……夫妻團聚時，他一刻也不敢忘記自己是誰，不敢忘記自己的長相。她也沒忘。妻子依舊夜夜去神木林祈禱，提利昂不知她是否禱告他的死亡。她失去了家園，失去了依靠，在這個世上，每一位所愛過或信任過的人，統統進了墳墓。凜冬將至，史塔克家族自食其言。對蘭尼斯特家族，如今真是炎灸盛夏，為何我卻淒涼無比呢？

　　他穿好靴子，用獅頭胸針繫好斗篷，走出燭光搖曳的長廊。得以避開梅葛樓是婚姻為他帶來的唯一好處。由於有了妻室僕從，父親大人決定為他找個好居所，便把蓋爾斯伯爵粗暴地趕出了廚堡項層。這層樓的確寬敞，不僅有間大臥室和相搭配的書房，還有妻子專用的洗澡間和更衣室，以及供波德和珊莎的侍女們居住的小房間，就連波隆也住進樓梯旁有窗戶的客房──嗯，那其實是箭孔，但好歹能透過光亮。城堡的大廚房就在院子對面，但提利昂覺得忍受一點氣味和噪音遠勝過和姐姐同住梅葛樓。離瑟曦越遠，他就越開心。

　　經過房間時，他聽見貝蕾娜的鼾聲──雪伊經常為此抱怨，然而付出這點代價總還值得。此女由瓦里斯推薦，從前是藍禮大人在君臨的管家，頗經世事，深諳裝聾作啞之道。

　　提利昂燃起一隻蠟燭，走下僕人們用的樓梯。地板很堅實，只聽見自己的腳步。他不斷往下，下到地面，走入地底，來到一個有石拱頂的昏暗地窖。盤根錯節的通道聯繫著紅堡各處，廚堡自不例外。提利昂踱過一條長長的黑暗走道，推開盡頭的門。

　　巨龍頭骨和雪伊正等著他。「還以為大人把我忘了呢。」她的衣服掛在一顆和她同樣高的黑牙齒上，女人自己一絲不掛坐在龍嘴裡。這是貝勒里恩，還是瓦格哈爾？它們的頭顱都同樣龐大。

　　只消看著她，他便硬起來。

　　「快出來吧。」

　　「不要，」雪伊露出邪惡的笑容，「來嘛，大人，把我從龍嘴裡營救出來。」當他蹣跚走近，她靠過身子，吹滅蠟燭。

　　「雪伊……」他伸手去夠，她則巧妙地避開。

　　「來抓我哦，」她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大人小時候一定玩過處女與怪獸的遊戲嘛。」

　　「你說我是怪獸？」

　　「我說我是處女啦，」腳步輕響，她閃到他身後，「來嘛，來抓我。」

　　他抓了很久，最後才勉強成功，因此懷疑根本是她故意失手的。當她鑽進他懷中，他已氣喘吁吁、面紅耳赤，不由自主地絆上龍骨。但她在黑暗中將小乳房貼緊他的臉頰，堅硬的小乳頭輕掃過他的嘴唇和鼻子上的傷疤，所有的疲憊和猶豫頓時一掃而空。提利昂將雪伊壓在地板上。「我的巨人，」他邊插她，她邊呢喃，「我的巨人來救我了。」

　　事後，他倆難分難解地倒在龍嘴裡，他靠在她身體上，享受著女人清新的髮香。「我們走吧，」最後提利昂勉強開口，「天快亮了，珊莎就要起床。」

　　「您該餵她喝安眠酒，」雪伊建議，「坦妲伯爵夫人就這麼對付洛麗絲。臨睡前灌她滿滿一大杯，咱倆就算在她床上幹，她也不清楚。」她嘻嘻笑道，「大人啊，哪天我們來試試嘛，好不好？」她摟住他肩膀，替他按摩。「呀，您脖子硬得跟石頭似的，什麼事情不痛快啦？」

　　雖然伸手不見五指，提利昂仍用它們來計算。「多咧，我老婆、老姐、外甥、老爸、提利爾家。」他伸出另一隻手。「瓦里斯、派席爾、小指頭、多恩的紅毒蛇。」只剩最後一根指頭。「每天早上洗臉時看見的那張臉。」

　　她吻了他破損的鼻子，「這是張勇敢的臉龐，和藹而歡快的臉龐，真希望我現在就能看見它。」

　　全世界的甜蜜天真都蘊涵在她曼妙的聲調。天真？傻瓜，她是個妓女，對男人，她只懂得兩腿間的那話兒。傻瓜，大傻瓜！「我寧願看見你，」提利昂坐起來，「來吧，今天的事情多著呢，對你我都不容易。噢，不該把蠟燭吹掉的，烏七八黑，怎麼找衣服呢？」

　　雪伊嬌笑，「我們就裸著出去唄。」

　　是嗎？要給人看見，你非叫我父親吊死不可。將雪伊收為珊莎的侍女拉近了他們之間的距離，但提利昂戒心不減，因為瓦里斯警告過他，「我曾為雪伊偽造了一通背景，卻只可騙過洛麗絲和坦妲伯爵夫人，騙不過令姐。若她起疑……」

　　「想必你能替我圓謊。」

　　「對此，我無能為力。我只好告訴瑟曦這女孩是你在綠叉河戰役之前找的營妓，並違抗父親的嚴令帶來君臨。我不能對太后撒謊。」

　　「你經常對她撒謊！要我把真相告訴她嗎？」

　　太監嘆口氣，「哎喲喲，大人，這話可太讓我傷心了。您知道，我一直對您忠心耿耿，但也必須為太后服務。如果沒了利用價值，她怎會留我一條命呢？我沒有凶狠的傭兵，沒有英勇的哥哥，只有幾隻小小鳥。靠著它們的情報，才能日日苟延生命哪。」

　　「抱歉，我可不會為你哭泣。」

　　「是嘛？請您原諒，我也不會為雪伊的下場而哭泣。說實話，我不明白像您這麼一個聰明人為何就讓一個女人弄得頭腦不清？」

　　「你當然不明白，你是個太監。」

　　「是嗎？在腦子和兩腿間的那團軟肉之間，只能選擇其一？」瓦里斯咯咯笑道，「那麼，或許我該為自己慶幸。」

　　八爪蜘蛛說得對。提利昂在放置龍骨的黑暗房間裡摸索衣服，默然心驚。所冒的風險不僅讓他極度緊張，而且內心充滿負罪感。去他的，異鬼才有負罪感，他邊套外衣邊想，我負罪什麼？我老婆根本不要我，尤其不要我身上最想要她的那一部分。或許該老老實實將雪伊的事告訴她，我又不是頭一位養情婦的貴族。珊莎自己那重榮譽的父親不也生出個私生子麼？只要明確答應永遠不碰她，想必珊莎會聽任他和雪伊歡娛雲雨。

　　不，這不行。他的夫人雖發過婚誓，終究不能信任。她兩腿間是清白的，但對背叛之道卻並不陌生──正是她將父親的計劃洩露給瑟曦。就算把過往統統拋開，這個年齡的女孩本身也無法守秘。

　　唯一安全的辦法是送雪伊離開。要不送她去莎塔雅那兒？提利昂不情願地想。在莎塔雅的妓院，雪伊可以穿戴喜愛的絲綢和寶石，招待英俊溫柔的貴賓，這樣的生活，比起當初遇見她時的景遇，不是大為改觀了麼？

　　或許，假如她厭倦了勾欄營生，我為她找個丈夫。波隆行嗎？傭兵素來對他死心塌地，而今成了騎士，對她是個極好的對象。塔拉德爵士呢？提利昂曾目睹他充滿慾望地盯著雪伊。有何不妥？僱傭騎士又高又壯，長得有幾分瀟灑，活脫脫一個年輕的英雄。當然，現下塔拉德還以為雪伊只是貴婦人的漂亮侍女。假如結婚以後，發現她原來───

　　「大人，您在哪兒？嘻嘻，您被巨龍吃了麼？」

　　「不，我在這兒，」他扶住龍骨，「我剛找到一隻鞋，好像是你的。」

　　「大人的聲音聽起來好嚴肅哦。我惹您不開心了麼？」

　　「哪裡，」他放緩語調，「你一直是我的開心果。」這才是我們真正的危險。每次想送她離開，決心都在她的笑意面前維持不長。透過黑暗，提利昂隱約看見雪伊將羊毛襪套上苗條的長腿。能看見？原來光線已滲進地窖牆壁高處那排長窄窗，坦格利安家族的巨龍頭骨在周圍浮現，猶如灰霧中的黑影。「天亮了。」這是新的一天，新的一年，新的世紀。在綠叉河和黑水河的惡戰中，我活了下來，他媽的也能活過喬佛里的婚禮。

　　雪伊從龍牙上取下裙子，當頭套進。「我先上去，貝蕾娜需要幫忙一起準備洗澡水。」她彎下腰來，給了他最後一吻，正好吻在雙眉之間。「我的蘭尼斯特巨人，我愛你。」

　　我也愛你，親愛的。她從前只是個妓女，但我理當讓她有個美好的下半生，比留在我身邊更好。我要讓塔拉德爵士娶你。他是個正派人，生得高大……

第六十章─珊莎

　　好一個甜蜜的夢，她無力地想，自己又回到臨冬城，和淑女一起在神木林中奔跑。林間有她的父親和兄弟們，每個人都平平安安，生動鮮活。若夢可以成真───她掀開毯子。我必須勇敢起來。折磨總有一天會到盡頭。如果淑女還在，我就不會害怕了。可是，淑女……羅柏、布蘭、瑞肯、艾莉亞、父親、母親，就連茉丹修女……他們都死了，只剩我一個人，我一個人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夫君不在身邊，但她早已習慣。提利昂睡得很淺，通常天亮前就起床，坐到書房裡，蜷在燭光下，忘我地閱讀老舊的卷軸或皮革書籍。有時候，烤早餐麵包的香味會將他引去廚房，還有的時候，他跑上屋頂花園，或在叛徒走道上散步。

　　珊莎推開窄窗，突來的寒意不禁讓她手上起了雞皮疙瘩。東邊天際烏雲密佈，只有幾許陽光射入。晨霧朦朧，好似有座大城堡在空中浮動。流雲作牆壁、堡壘和碉樓，縷縷輕絲是城上的旗幟，與泯滅的群星相連。太陽越升越高，城堡由黑轉灰，最後化為千萬道玫瑰色、金色或緋紅色的綵帶，延綿不絕，最後被清風吹散。霧中的城堡漸不復見，只剩地面真實的紅堡。

　　門開了，兩位侍女提熱水進來為她洗浴。她倆是新人，提利昂說先前的僕人都為瑟曦的間諜──正好印證她的懷疑──因此統統換掉。「來，過來看呀，」她招呼她們，「空中有座城堡呢。」

　　她們湊過來。「金色的城堡，」雪伊有短黑髮和大眼睛，平時盡職盡責，但常無禮地打量珊莎，「是啊，整個兒像金子做的，閃閃發光。」

　　「那是……金色的城堡？」貝蕾娜瞇起眼睛，「瞧，塔樓都倒掉了，嗯，依我看呀，這是一座廢墟。」

　　珊莎沒心情說什麼殘塔廢墟，於是關上窗戶，隔斷寒氣。「時間不早了，得準備參加太后的早餐會。我的夫君大人在看書嗎？」

　　「沒有，夫人，」貝蕾娜道，「我沒見著他。」

　　「他該是去見父親了，」雪伊猜測，「首相大人很倚重老爺。」

　　貝蕾娜哼了一聲，「珊莎夫人，快洗吧，水都涼了。」

　　雪伊替她脫掉衣服，扶她進入大木盆。她緊張極了，很想要杯酒。盛大的婚禮將於正午時分在紅堡對面的貝勒大聖堂舉行，黃昏時移駕王座廳召開宴會：一千名客人，七十七道大餐，以及歌手、戲子和雜耍藝人們的表演。但首先，清晨在太后的舞廳進行早餐會，與會者包括蘭尼斯特全族（除了行動不得的藍賽爾）和提利爾家的男性──他們家的女性負責陪伴瑪格麗小姐──以及雙方麾下上百位領主和騎士。他們把我算作蘭尼斯特家的人，珊莎苦澀地想。

　　貝蕾娜一邊叫雪伊去取水，一邊為珊莎擦背。「您在發抖呢，夫人。」

　　「哦，水有些涼。」她撒謊。

　　提利昂帶著波德瑞克．派恩出現時，她剛剛洗完。「你今天真是太可愛了，珊莎，」丈夫轉向侍從，「波德，幫我拿杯酒。」

　　「早餐會上有酒喝，夫君大人。」珊莎道。

　　「可我們家也有，你不想讓我乾巴巴地去見老姐吧，夫人？今天可是個大日子，不僅代表新的世紀，也是伊耿登陸七大王國的三百週年紀念。」侏儒從波德瑞克手中奪過酒杯，一飲而盡。「敬伊耿．坦格利安！好個幸運兒！兩個妹妹，兩個老婆，三頭巨龍，最最幸福的男人！」他用手背將嘴擦乾。

　　小惡魔的衣服凌亂不整，就像是合衣過了夜。「大人，您要不要換身衣服？那件新外套很漂亮。」

　　「對，外套很漂亮，」提利昂放下杯子。「來吧，波德，我們去換衣服，好讓作丈夫的看起來不那麼奇怪，不讓我的好夫人蒙羞。」

　　良久，小惡魔折回來。他總算有些模樣了，裝扮之後，甚至顯得高了一點。波德瑞克．派恩也換上一身華麗的紫白金三色服裝，若非鼻子旁邊那個紅色大疹子，看起來倒是個像模像樣的侍從。這孩子很害羞，起初珊莎心存防備，因為對方是派恩家族的人，而正是伊林．派恩爵士砍了父親的頭；但不久之後她便明白，這孩子就像她怕伊林爵士一樣怕她。無論什麼時候問話，他一律羞紅了臉。

　　「紫、白、金，這是派恩家族的顏色麼，波德瑞克？」她友好地問。

　　「不……我的意思是，是的，」侍從臉紅了，「顏色……我們家族的紋章是紫、白方格，夫人，上面繡有金幣，在格子中間，紫、白方格裡都有。」他打量著她的腳。

　　「這些金幣是有故事的，」提利昂道，「毫無疑問，哪天波德一定會講給你的腳趾知道。好啦，該出發了，夫人，你行嗎？」

　　珊莎實在不想去，實在想拒絕。我如何推脫？肚子不舒服？月經來潮？此刻的她只想爬回床上，拉下窗簾，獨自待在黑暗中。我必須勇敢起來，就像羅柏，她一邊告訴自己，一邊僵硬地握住丈夫的手。

　　在太后的舞廳裡，他們享用黑莓與堅果烤的蜂蜜蛋糕，醃豬腿，培根，麵包屑炸海星肉，秋梨，以及一道按多恩風味加大量胡椒粉烹製的洋蔥奶酪配雞蛋。「享受七十七道大餐之前，來頓開胃早飯真美妙。」提利昂評論。席間還提供大壺的牛奶、蜜酒和低度金色甜葡萄酒。樂師在廳內遊蕩，吹笛子，拉豎琴。唐托斯爵士騎著掃帚馬跑來跑去，月童則用肥胖的臉頰模仿放屁的聲音，並為客人們唱低俗歌謠。

　　珊莎發現丈夫基本不吃，只把酒喝了一杯又一杯。她自己要了多恩雞蛋，可惜胡椒粉的味道太重，此外咬了一點水果、魚和蛋糕。每當喬佛里的眼睛轉過來，她的肚子就開始翻滾，好像有隻蝙蝠在裡面飛。

　　食物清空後，太后莊重地為喬佛里繫上新郎斗篷，待會國王便要將它繫到瑪格麗的肩膀。「這件斗篷，勞勃娶我為妻時用過，我母親喬安娜夫人嫁給我父親大人時也用過。」難怪，珊莎覺得它看起來有些破舊。

　　接下來是贈禮時間。依照河灣地的傳統，人們在新郎新娘婚禮之前的清晨向雙方分贈禮物──當然，婚禮次日還將送禮，但那是給夫妻一起的。

　　賈拉巴．梭爾獻上一把鍍金巨弓，搭配的長箭支裝有綠色和緋紅色的羽毛；坦妲伯爵夫人獻上一對柔軟馬靴；凱馮爵士獻上一個極為華麗的紅皮革馬鞍；多恩領親王奧柏倫獻上一個蠍子形狀的紅金胸針。此外，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的禮物是銀馬刺，馬圖斯．羅宛伯爵的禮物是長槍比武時用的紅絲帳篷，派克斯特．雷德溫伯爵則捎來一個漂亮的木艦模型，足足兩百條槳，他聲稱這艘船目前正在青亭島加緊趕造，「若蒙陛下恩准，我將把她命名為『喬佛里國王的勇氣號』。」

　　小喬開心地應允，「我要用它作旗艦，直搗龍石島，殺死叛徒叔叔史坦尼斯。」

　　看來國王今天打算扮演英雄的角色。珊莎知道，小喬只要用心，滿可以表現得很得體，但隨著年齡增長，他卻越來越任性。當提利昂代表他們夫妻獻上禮物時，喬佛里的禮貌忽然消失了。這是一本古舊的大部頭，名曰《四王志》，很明顯國王不感興趣。「這是什麼？舅舅。」

　　這是一本書。珊莎猜測喬佛里是從來不肯用那對肥厚嘴唇讀書的。

　　「這是大學士喀斯所著的歷史，敘述了少龍主戴倫、受神祝福的貝勒、庸王伊耿和賢王戴倫四位國王的事跡。」她的侏儒丈夫回答。

　　「這是每個國王都該讀的書，陛下。」凱馮爵士說。

　　「我父親從來不讀書。」喬佛里將典籍掃到一旁，「如果你少花點時間閱讀，小惡魔舅舅，或許珊莎夫人的肚子早就大囉。」他哈哈大笑……廷臣們也跟著笑。「不必傷感，珊莎，等我讓瑪格麗懷了孩子，便會去你們的寢房，教我的侏儒舅舅如何做。」

　　珊莎直羞紅到脖子，她緊張地瞥瞥提利昂，害怕丈夫如婚宴那天一樣陡然發作。但這次，侏儒繼續喝酒，什麼也沒說。

　　下面輪到梅斯．提利爾公爵，他的禮物是一隻足有三尺高的金盃，杯身鑄成七面，面面都有無數寶石，還有兩個裝飾繁複的杯耳。「七面代表臣服於陛下的七大王國。」岳父解釋。他還向大家展示七面上所刻的王國七大家族的紋章：紅寶石獅子、翡翠玫瑰、瑪瑙雄鹿、銀製鱒魚、藍玉獵鷹、蛋白石太陽和珍珠冰原狼。

　　「好杯！」喬佛里讚道，「唯一的缺陷是該把冰原狼挖掉，換隻烏賊上去。」

　　珊莎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那麼，瑪格麗和我將在婚宴上共飲此杯，岳父大人。」國王將金盃高舉，讓全場都看見。

　　「該死的玩意，居然和我一樣高，」提利昂低聲咒道，「哼，只消喝上半杯，這小子就得不省人事。」

　　太棒了，珊莎心想，最好是醉倒的同時摔斷脖子。

　　泰溫公爵最後上場，他的禮物是一柄長劍。劍鞘由鍍金櫻桃木製成，由上過油的紅皮革包裹，裝飾著純金獅子頭。獅子有紅寶石的眼睛。當喬佛里拔劍而出，高舉過頭時，整個舞廳都屏住了呼吸。劍刃上有紅黑兩色波紋，在晨光中微微發亮。

　　「真是不世出的神兵。」馬圖斯．羅宛歎道。

　　「值得為它寫一首歌，陛下。」雷德溫伯爵宣佈。

　　「無愧為王者之劍。」凱馮．蘭尼斯特爵士說。

　　喬佛里國王臉上的神情就像要當即殺一個人來祭刀。他好興奮，不停地揮舞，歡笑，「好劍！好劍得有個好名字，眾卿！我該叫它什麼呢？」

　　珊莎記得獅牙，那把被艾莉亞扔進三叉戟河中的劍，還有噬心，那把他在戰鬥前強迫她吻的劍。不知道下一回他會不會叫瑪格麗去吻這把劍。

　　客人們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種名字。小喬一一拒絕，直到最後聽到滿意的。「寡婦之嚎！」他喊道，「好！就叫這個！我要用它製造出無數的寡婦！」他再度揮劍，「我要拿它和史坦尼斯叔叔決鬥，把他的魔法劍劈成兩半。」小喬試圖來記下斬，嚇得巴隆．史文爵士踉蹌後退。看見巴隆爵士的表情，人們哄堂大笑。

　　「小心點，陛下，」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提醒國王，「瓦雷利亞鋼很鋒利。」

　　「噢，試試看，瓦雷利亞兵器我熟得很呢，」喬佛里雙手握劍，朝提利昂送的古籍狠狠砍去。厚重的皮革封面應聲而斷。「好！果然鋒利！你瞧，我是識貨的，」男孩又砍了六七下，方把那本厚書劈為兩半，弄得自己氣喘吁吁。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喝采道，「陛下，真讓人心膽俱裂！」珊莎發現丈夫業已到了暴跳的邊沿。

　　「爵士先生，你既知神兵厲害，以後便萬萬不可忤逆我意。」喬佛里得意洋洋地用劍尖挑起《四王志》，拋了出去，隨後優雅地將寡婦之嚎收入劍鞘。

　　「陛下，」加蘭．提利爾爵士開口，「或許您不知道，在維斯特洛的土地上，喀斯師傅這本書只有由他親自謄寫的四份抄本。」

　　「現今只剩三份啦，」喬佛里解下舊配劍，換上新的。「你，小惡魔舅舅，你和珊莎夫人還欠我一份禮物。這東西完全是垃圾，只配試劍。」

　　提利昂用大小不一的眼睛死瞪著外甥。「陛下，一把匕首如何？瓦雷利亞鋼匕首配瓦雷利亞鋼寶劍……龍骨柄的匕首，您怎麼說？」

　　小喬警惕地掃了他一眼。「你……好，匕首配寶劍，很好，」他點點頭，「不過，不……不過最好用鑲紅寶石的黃金刀柄。龍骨太普通。」

　　「遵命，陛下。」提利昂又灌下一杯酒。他半點也不在意珊莎，彷彿陷入了沉思，早餐會結束後，方才突然執起她的手。

　　穿過庭院時，多恩領的奧柏倫親王挽著黑髮情婦跟上來。珊莎好奇地打量那女子，對方只是個私生女，沒結過婚，卻替親王生下兩個女兒，而且即便在太后面前也毫無懼色。雪伊告訴她，這都是因為艾拉莉亞信奉某位里斯女愛神的緣故。「當初親王殿下愛上她時，她不過是個妓女，」侍女傾訴，「而今快成公主了。」珊莎從前沒機會見識多恩姑娘，現在靠攏了觀察，發覺對方並不太美，只是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吸引人的特質。

　　「我很榮幸在學城讀過《四王志》的抄本，」奧柏倫親王對提利昂說，「喀斯很有學問，也很得體，他省略了韋賽里斯王的記載。」

　　提利昂銳利地回望對方一眼，「得體？依我看，是對韋賽里斯有偏見吧。這書本該成為《五王志》才對。」

　　親王笑道，「韋賽里斯就統治了那麼幾天，省略也是自然的。」

　　「不對，他在位超過半年，史家故意忽略罷了。」提利昂說。

　　奧柏倫聳聳肩，「半年或是幾天，有什麼區別？反正他是個毒死親戚以攫取王位的傢伙，在位期間也平庸無獲。」

　　「貝勒是自己絕食而死的，」提利昂道，「韋賽里斯對他和對他之前的少龍主都一樣忠誠。此人或許只當了半年國王，卻做過十五年的首相，王國有他打理，戴倫方能專門打仗，而貝勒專司祈禱。」他嘆口氣，「就算貝勒之死真是他下的手，又有什麼好指責的呢？總得有人終止貝勒的愚行以拯救國家啊。」

　　珊莎很震驚，「可……可受神祝福的貝勒是個偉大的國王，他徒步穿越骨路，與多恩領達成和平協議，並從蛇坑中救回龍騎士伊蒙王子。因為他的聖潔，毒蛇都不願害他。」

　　奧柏倫親王哈哈大笑，「如果你是條蛇，夫人，會拿貝勒這種冷血動物開胃麼？我寧可去咬有滋味的……」

　　「親王殿下說笑呢，珊莎夫人，」艾拉莉亞．沙德插嘴，「修士和歌手們宣揚毒蛇沒有噬咬貝勒，這不符合事實。實際上，他身帶四五十處咬傷，理應斃命於斯。」

　　「結果卻沒有，否則韋賽里斯將稱王十多年，」提利昂說，「而七大王國也會更為喜樂。有人認為貝勒後來正因蛇毒發作，才幹下許多蠢事。」

　　「想必如此，」奧柏倫親王悠然道，「可我在紅堡沒看見什麼毒蛇，喬佛里陛下的行為該怎麼解釋呢？」

　　「我不知道。」提利昂僵硬地點頭，「謝謝您，親王殿下，我們的轎子在等著呢。」說罷侏儒扶珊莎上轎，自己也笨拙地爬進來。「夫人，請把簾子關上。」

　　「這樣好嗎，大人？」珊莎不想封閉起來，「今天的太陽很不錯。」

　　「如果教君臨城的善男信女們發現這是我的轎子，馬上就有髒東西扔過來。為我倆好，夫人，關上簾子吧。」

　　她乖乖照辦。隨後夫妻倆靜坐了一會兒，空氣越來越窒悶炎熱。「您的書……我很抱歉，大人。」她逼自己開口。

　　「那不是我的書，已經送給了喬佛里。他如果讀一讀，本可學到點東西。」丈夫煩亂地說，「我早該想到，早該想到……很多……」

　　「沒關係，大人，我想匕首更適合他。」

　　侏儒扮個鬼臉，傷疤皺成一團，「這小子要匕首，是嗎？」提利昂不等她回答，「記得他在臨冬城和你大哥羅柏吵過架，告訴我，他跟布蘭之間也有爭端麼？」

　　「布蘭？」她很困惑，「在他墜樓之前？」她努力回想，一切實在離得太久。「布蘭是個可愛的孩子，人人都喜歡，我記得……他和托曼用木劍比試，僅僅比試而已。」

　　聽罷此言，提利昂又陷入陰鬱的沉默中。珊莎隱約聽見外面穿來鐵鏈聲，閘門正在升起。不久之後，有人一聲令下，轎子搖晃著開始挪動。她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只好瞪著交疊的雙手，不安地察覺到丈夫正用大小不一的眼睛打量自己。他為何這麼看我？

　　「你愛你的兄弟，就像我愛詹姆。」

　　這又是蘭尼斯特的詭計，好讓我說出不忠的言語？「我的兄弟都是叛徒，罪有應得，而愛叛徒的人自己也是叛徒。」

　　她的小丈夫嗤之以鼻。「羅柏起兵對抗國王，只有他，按法理來說，夠得上叛徒，你其他幾個兄弟只怕小到連叛徒是什麼意思都不明白，」他揉揉鼻子，「珊莎，你知不知布蘭在臨冬城出的事？」

　　「我離開之前，他摔了下來……布蘭一直很會爬，不知為什麼那次卻摔了下來──正如我們一直擔心的那樣。後……後來席恩．葛雷喬伊殺了他。」

　　「席恩．葛雷喬伊，」提利昂嘆口氣，「你母親大人曾指控我……算了，不想講那些骯髒的細節。反正她是認錯了人，我從未傷害過你弟弟布蘭，也不會傷害你。」

　　他想要我說什麼？「謝謝您，大人。」他想要我說句什麼，可我不知道答案。他像個飢餓的孩子，我卻沒食物給他。為何就不能放我安靜一會兒呢？

　　提利昂揉著破爛的鼻子，一次又一次，這是個壞習慣，只能讓他看起來更醜陋。「你從未問過我羅柏，或是你母親，究竟怎麼死的？」

　　「我……我寧可不問。會做噩夢的。」

　　「很好，我永遠也不會說。」

　　「您……您真是太好心了。」

　　「噢，是啊，」提利昂道，「我的確有副好心腸，總把噩夢留給自己。」

第六十一章─提利昂

　　父親給予總主教的新冠冕由金絲和水晶鑄成，足有被暴民砸碎那頂兩倍之高，稍作運動便映散出七彩虹光。提利昂很好奇瘦小的總主教如何能支撐它的重量。對方正在主持喬佛里與瑪格麗的婚誓儀式，國王和他的未婚妻站在天父和聖母高大的鍍金雕像前，宛如一對壁人。

　　新娘穿象牙色絲衣和密爾蕾絲裙，裙上無數顆小珍珠組成各種花朵，顯得十分可愛。身為藍禮的遺孀，她本該採用拜拉席恩家族的金與黑，卻選擇了提利爾家族的色彩，以示純潔。新娘斗篷由綠天鵝絨製成，繡有一百朵金玫瑰。提利昂不知她究竟還是不是處女。反正喬佛里也不懂。

　　國王看起來也同樣堂皇，身穿暗玫瑰色外衣，披掛紋飾著雄鹿與獅子的深緋紅色天鵝絨斗篷，王冠瀟灑地戴在鬈髮上，兩種金色融為一體。是我替你保住了這頂爛東西。提利昂不停地變換著雙腳重心，感覺神智游移。喝太多了。本打算在離開紅堡前麻醉自己，與雪伊的一夜歡娛更讓他精力不濟。關鍵的是，此刻他有跳上去扼死這該死外甥的衝動。

　　瓦雷利亞兵器我熟得很呢，這小子如此誇口。修士們不是常說天父會公正地裁判每個人麼？好啊，如果他能像踩死一隻甲蟲一樣碾碎喬佛里，我就把餘生奉獻給聖堂。

　　我早該想到，詹姆決不會派人去替他殺人，狡猾的瑟曦則不可能留下匕首的線索，只有小喬，只有這傲慢、邪惡、愚蠢的混蛋……還記得臨冬城的那個寒冷清晨，他走下藏書塔的陡峭螺旋梯，發現喬佛里王子和獵狗在討論殺狼的事。叫狗去殺狗，他這麼說。但喬佛里再蠢也不會笨到支使桑鐸．克里岡去害艾德．史塔克的兒子，因為獵狗會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報告瑟曦。所以，這小子想必轉到那群自王家車隊啟程起就緊隨不捨的自由騎手、商人和小販中尋找骯髒的殺手。不知是哪個弱智下人願以生命來換取王子的青睞和一點錢幣。提利昂思考由誰定計待勞勃離開臨冬城後方才動手。大概是喬佛里本人，他會把這當作最巧妙的謀劃。

　　依稀記得王太子自己的匕首帶有寶石圓頭，刀刃嵌金線。至少他沒有蠢到使這把刀，而是用了父親收藏的武器。勞勃．拜拉席恩極其慷慨，兒子想要的玩意兒，自然無所不予……但提利昂認為喬佛里是私下取的。去臨冬城那回，不僅跟了一大票騎士和隨從，還有大輪宮及長長的輜重隊，肯定有專人負責照看國王的兵器，以備不時之需。

　　喬佛里挑的這把刀鋒利且實用。它沒有黃金裝飾、沒有寶石刀柄、沒有銀絲鑲嵌、外觀平凡無奇。它從未被勞勃國王使用過，處於被遺忘的角落，然而本身又是致命的瓦雷利亞鋼……輕而易舉便可劃開皮膚、血肉和咽喉。你瞧，我是識貨的。諷刺啊，小子，你卻真正不識貨！否則怎會選小指頭的刀呢？

　　但為什麼要殺？難道他就是天性殘忍？在這點上外甥可謂登峰造極。提利昂極力克制，才沒把喝的酒吐出來，或尿了褲子。他不安地蠕動。我該在早餐會上閉嘴才是，現下這小子知道我瞭解實情，噢，這張大嘴巴遲早會有一天給我招來殺身之禍。

　　國王夫婦發下七重婚誓、接受七層祝福，交換七次承諾，然後聖歌唱響，當無人上前質疑挑戰，換斗篷的時刻便到了。提利昂將重心自一隻短腿換到另一隻，試圖從父親和凱馮叔叔中間看出去。若諸神有眼，該讓小喬當眾出醜。他不敢去望珊莎，不敢讓夫人發覺自己眼中的苦澀。你當時應該跪下來，真該死，彎下那對僵硬的史塔克膝蓋，媽的，為我保全一點起碼的自尊有這麼難？

　　梅斯．提利爾溫柔地替女兒移去新娘斗篷，喬佛里則從弟弟托曼手中接過新郎斗篷，並將其極盡誇張地抖開。國王雖只年方十三，卻已和十六歲的新娘一般高度，他無須站在弄臣背上為對方繫斗篷。與之相對，小喬用紅金天鵝絨料包裹住瑪格麗，傾身向前，在她咽喉處繫緊，表示從今往後，代替岳父永遠地守護瑪格麗。哼，誰來保護她不受他的傷害呢？提利昂瞥向站在御林鐵衛隊伍中的百花騎士。你時時刻刻磨劍準備吧，洛拉斯爵士。

　　「經由這一吻，獻出我的愛！」喬佛里清脆地宣稱，瑪格麗應聲回覆後，國王將她拉近，長久地深吻。冠冕再度發散出七彩虹光，總主教莊嚴地宣佈拜拉席恩和蘭尼斯特家族的喬佛里與提利爾家族的瑪格麗將是一個軀體，一個心靈，一個魂魄。

　　見鬼，總算結束了。我他媽終於可以回城堡上廁所去。

　　身穿全身白鱗甲、披雪白披風的洛拉斯爵士和馬林爵士當先開道，帶領隊伍離開聖堂。國王夫婦緊跟在後，托曼王子提著籃子為他們散玫瑰花瓣。接下來是瑟曦太后和提利爾公爵；挽緊泰溫公爵的提利爾夫人；荊棘女王一手扶凱馮．蘭尼斯特爵士、一手抓枴杖，蹣跚著走在第五，兩名孿生護衛貼身保護；第六對是加蘭．提利爾爵士夫婦，然後輪到提利昂。

　　「夫人。」他朝珊莎伸出胳膊。她盡責地挽住，但步上走道時，他能感覺到她的僵硬。此外，她連一眼也沒低頭看他。

　　還沒到門口，提利昂便聽見外面如潮般的歡呼。群眾深深愛戴瑪格麗，以至於願意再給喬佛里機會。畢竟，她曾屬於藍禮，屬於英俊的三王兄，屬於那位甚至從墳墓中趕來拯救他們的英雄。況且她帶來了富庶的高庭，食物和補給近期川流不息地自玫瑰大道湧入都城。蠢貨們選擇性地遺忘當初正是梅斯．提利爾封鎖南境，引起了這場該死的饑荒。

　　夫婦倆結伴步入清冷的秋日中。「還以為我們永遠逃不掉了呢。」提利昂一語雙關地表示。

　　珊莎別無選擇，這才頭一次望向丈夫。「我……是，夫君大人，你說得對。」她神色落寞，「好一場壯觀儀式啊。」

　　我們的卻並非如此。「儀式冗長，僅此而已，我只想趕回城堡好好撒泡尿，」提利昂揉揉爛鼻子，「早知就尋個差事離開都城了，小指頭真聰明。」

　　喬佛里與瑪格麗站在面對寬廣大理石廣場的階梯上，周圍由白騎士們環繞，亞當爵士統領金袍軍隔開人潮，而貝勒王的雕像慈祥地照看著大家。提利昂別無選擇，只能帶領珊莎依次上前恭賀。他吻了瑪格麗的手指，祝願對方幸福久遠。謝天謝地，隊排得那麼長，留給每人的時間都十分短暫。

　　坐轎擱在艷陽下，內裡已被烤得十分悶熱。入轎後，提利昂撐起手肘，而珊莎繼續瞪著交疊的雙手。她的美貌比之提利爾的明珠毫不遜色。頭髮是秋天的赤褐，眼睛為徒利的深藍，悲傷讓她憔悴寂寞，卻也使她更為楚楚可愛。此時此刻，他只想上前擁抱，解開那禮貌的盔甲。這就是他開口的原因？抑或不過是為了舒緩腫脹的膀胱？

　　「等道路暢通安全了，我們去凱岩城旅遊吧。」遠離喬佛里和我老姐。他越是思量喬佛里今早對待《四王志》的手段，心裡就越是不安。噢，沒錯，這裡面蘊涵著明確無誤的信號。「我很榮幸帶你參觀黃金長廊和雄獅之口，參觀詹姆與我從小在其中遊戲的英雄之殿。當海潮到來，地底傳來雷霆……」

　　珊莎緩緩抬頭，他看到她眼中的映像：鼓脹的額頭、傷殘的鼻子、怪異的粉紅傷疤和大小不一的眼睛。她的目光散亂、空洞而冰涼，「夫君大人想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我想逗你開心呢，夫人。」

　　「夫君大人開心，我就開心。」

　　他嘴巴抿緊。你這可憐的小惡魔，竟以為雄獅之口會給她歡笑？夠了！除了用錢，你不可能讓任何一個女人歡笑！「算了，這是蠢主意，蘭尼斯特才喜歡石頭。」

　　「是的，大人，如您所願。」

　　百姓們高呼著喬佛里國王的名字。三年之後，這殘忍的孩子就將長大成人，臨朝聽政……屆時，任何有我一半洞察力的侏儒都會遠遠逃離君臨。我該上哪兒去？舊鎮？自由貿易城邦？他有些渴望去拜訪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也許巨人像能讓珊莎開心？於是他再度開口，溫柔地提起布拉佛斯，結果同樣撞上那堵由乾巴巴的禮貌築成的牆，冷酷而不動搖，猶如在北方踏上的絕境長城。他累了，倦了，再也不想說了。

　　夫婦倆沉默地坐轎子，走完最後的旅程。提利昂滿心只想對方說點什麼，什麼都好，哪怕一個詞、一個字，但她到最後仍一言不發。在城堡庭院停轎後，他召來馬伕扶她下轎。「一小時後，就得前去參加婚宴，夫人，我馬上回來。」他邁著僵硬的步子離開，院子對面，喬佛里將瑪格麗橫抱下鞍，女孩發出喘不過氣來的嬌笑。總有一天，這孩子將和詹姆一般高大強壯，他心想，而我永遠是他腳下的侏儒。或許他想讓我變得更矮……提利昂尋到廁所，將早晨的酒一古腦兒拉了出來，隨之發出欣慰的嘆息。這種時候，撒尿比幹女人還爽。要是自己的疑慮和內疚也能這麼輕易釋放就好了。

　　波德瑞克．派恩等在臥室外。「我把您的外套放上了，不是在這裡，在您床上，臥室的床上。」

　　「沒錯，臥房，擱床的地方。」珊莎一定在裡面更換宴會服裝。還有雪伊。「去倒酒，波德。」

　　他坐到窗邊座椅上喝酒，打量著下面廚房的混亂。陽光還未照到城牆頂端，但烤麵包和烤肉的香味業已四散飄逸。賓客們很快便會湧入王座廳，毫無疑問，這將是一個充滿歌聲與輝煌的夜晚，代表高庭與凱岩城的結合，展示出大聯盟的富裕和力量，威懾全國諸侯歸服喬佛里的王化。

　　目睹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羅柏．史塔克的下場，誰還敢反抗喬佛里的統治？河間地仍有戰事，但四處的火星正漸漸熄滅。格雷果．克里岡爵士渡過三叉戟河，佔領紅寶石灘，並不費吹灰之力地奪回赫倫堡。海疆城向黑瓦德．佛雷投降，藍道．塔利伯爵的軍隊則控制了三叉戟河以南的女泉城、暮谷城和國王大道。在西方，達馮．蘭尼斯特爵士與金牙城的佛勒．普萊斯特爵士會合後，正朝奔流城挺進，而萊曼．佛雷爵士率兩千步兵自孿河城南下予以增援。派克斯特．雷德溫伯爵保證他的艦隊不日即將從青亭島起航，通過環繞多恩的漫長旅途，穿越石階列島，直撲龍石島。這支艦隊的數量十比一地超過史坦尼斯的里斯海盜船。實際上，這場被學士們稱為「五王之戰」的鬥爭已經提前結束。有人甚至聽見梅斯．提利爾向泰溫公爵抱怨沒把勝利的機會和榮耀留給他。

　　「大人，」不知不覺間，波德已來到身邊，「換衣服嗎？我把您的外套放上了，在您床上，為宴會準備的。」

　　「宴會，」提利昂酸溜溜地反問，「什麼宴會啊？」

　　「婚禮宴會，」自然，波德沒聽出他挖苦的語調，「喬佛里國王和瑪格麗小姐的婚禮宴會。我的意思是，瑪格麗王后。」

　　提利昂暗下決心，今晚不醉不歸，「來吧，波德瑞克小子，把我打扮得有個參加宴會的模樣。」

　　走進臥室，只見雪伊正替夫人梳理頭髮。喜悅與悲哀，此兩人站在一起正是絕妙的反差，歡笑和淚水。珊莎穿松鼠皮滾邊的銀色綢緞裙服，帶有淡紫色毛須的拖長衣袖幾乎觸到地板，雪伊為她罩上一面鑲嵌深紫色寶石的精緻銀髮網。此情此景，令作丈夫的不禁陶醉，提利昂從未得見如此可愛的她，但那長長的綢緞衣袖又蘊涵了無盡的哀傷。「珊莎夫人，」他開口，「你將是今晚最美麗的女性。」

　　「大人過譽。」

　　「夫人，」雪伊用充滿渴望的語調懇求，「可以在席間為您服務嗎？我還從未見過餡餅裡飛出鴿子的景觀呢。」

　　珊莎猶豫地望著侍女，「但是太后親自挑選了所有僕人呀。」

　　「而且大廳裡太擠，」提利昂奮力壓抑不快，「算了吧，到時候城堡內四處都有樂師表演，外院也會擺上桌子，堆滿食物和飲料。」他打量著他的新外套，深紅天鵝絨服裝在肩膀處加墊，而蓬鬆的袖子開了口，露出下面的黑緞內襯。果然漂亮，可惜沒有漂亮人兒來穿。「來，波德，幫我把它穿上去。」

　　他邊穿邊喝了一杯酒，隨後挽著夫人離開廚堡，加入到那向王座廳彙集的絲綢、緞子和天鵝絨河流中。許多賓客業已進廳尋找座位，其他人則聚集在大門前，享受難得的秋日溫暖。提利昂帶領珊莎在院子裡周旋，以盡必要的禮數。

　　她的確是個乖巧知禮的好女孩，看著珊莎稱讚蓋爾斯伯爵的咳嗽好轉，恭維埃籮．提利爾的裙服，詢問賈拉巴．梭爾有關盛夏群島的婚俗，提利昂不禁心想。表弟藍賽爾爵士在凱馮叔叔扶持下也來參加宴會，這是自黑水河之戰後他頭一遭下病床。他看起來好像鬼魂。藍賽爾的頭髮灰白脆弱，人瘦得像根棍子，若非他父親幫忙，隨時都可能倒下。但當珊莎誇獎他的英勇，誠摯地祝福他身體健康時，父子倆頓時容光煥發。她本該成為喬佛里的好王后和好妻子，假如他有愛她的能力的話。提利昂懷疑外甥根本沒有愛任何人的能力。

　　「你看起來格外優雅迷人，孩子，」奧蓮娜．提利爾夫人蹣跚走近，那身金絲裙服顯得比這老婆娘本人還重，「美中不足的是，風稍稍亂了頭髮。」矮個老婦替珊莎理理散開的髮絲，將它們放回原位，再整好髮網。「我為你逝去的親人們感到遺憾，」她繼續漫不經心地撥弄，「不錯，你哥哥是個大叛徒，可我們要淪落到在婚宴上殺人的地步，實在沒得治了。噢，這下好多了。」奧蓮娜夫人微微一笑，「很高興知會你，孩子，後天我便要動身返回高庭。如果照實說，我受夠了這臭烘烘的城市。男人們離家打仗期間，你願意陪我做小小的拜訪嗎？我會非常想念瑪格麗與她可愛的同伴們，若有你陪伴，可真是太欣慰了。」

　　「謝謝您的好意，夫人，」珊莎道，「但我必須陪著我的夫君大人。」

　　奧蓮娜朝提利昂露出一口充滿皺紋的無牙笑容，「噢？請原諒無知的老婆子吧，大人，我並非要拐走您可愛的妻子。您莫不統帥蘭尼斯特大軍前去對抗邪惡的敵人麼？」

　　「我的大軍是金龍與銀鹿。財政大臣必須留在宮廷，居中調度，好讓士兵們安心打仗。」

　　「那當然，那當然，金龍與銀鹿，還有侏儒的銅板。我聽過這些侏儒的銅板，毫無疑問，收斂它們是件煩瑣工作。」

　　「我制訂計劃方針，不管收斂之事，夫人。」

　　「噢，是嗎？我還以為您事必躬親呢。總而言之，王室不能在侏儒的銅板上遭人欺騙，您說對吧？」

　　「那自是天理不容，」提利昂開始覺得羅斯．提利爾公爵是有意跳下懸崖的了，「請原諒，奧蓮娜夫人，我們夫婦該就位了。」

　　「我也該進去了。天哪，七十七道大餐，不是有點過於鋪張，大人？我最多只能嚐嚐三四道，噢，您我這種小個子真是不走運哪，您說對吧？」她又摸摸珊莎的頭髮，「好啦，快去吧，孩子，開心一點。我的護衛呢？我的護衛上哪兒去啦？左手！右手！快扶我上高台。」

　　黃昏還有一小時才降臨，王座廳內卻已燈火通明，每個壁台的火炬統統點燃。已到的客人站在長桌後，正在進門的領主和貴婦們經傳令官依次通報名諱與頭銜後，再由身穿王家服裝的侍酒護送穿越寬闊的中央走道。旁聽席上全是樂師，有鼓手、笛手和提琴手，還有的操著號角、豎琴和皮風笛。

　　提利昂挽緊珊莎的胳膊，沉重地蹣跚而前。他可以感覺到人們的目光，饒有興致地打量他鼻子上那道讓他更醜的新傷疤。讓他們去看，他一邊跳上座椅，心裡一邊想，讓他們去瞅，去議論，直到說夠為止，我才不會為他們而遮遮掩掩。荊棘女王拖著腳，以細小的步子跟在後面，他不知是自己和珊莎的搭配，還是夾在兩名七尺孿生護衛中間的枯瘦老婦看起來更可笑。

　　喬佛里與瑪格麗坐在相匹配的純白戰馬上騎進大廳。侍酒們跑在前面，散下無數玫瑰花瓣。國王和王后也為宴會更換了著裝。小喬穿黑與深紅的條紋馬褲，金線上衣有黑綢袖子和瑪瑙紐扣；瑪格麗則脫下再婚時的端莊裙服，換上淡綠錦繡服裝，緊身胸衣露出肩膀和小乳房的上半部。她柔軟的棕髮披散在潔白的肩膀，直垂到腰，額頭則戴了一頂纖細的黃金王冠。王后的笑容羞澀而又甜蜜。她是個可愛的孩子，提利昂心想，我外甥不配得到她。

　　御林鐵衛護送國王夫婦步上高台，坐在鐵王座陰影底的榮譽位置，前面垂下一排長絲旗，有拜拉席恩的金、蘭尼斯特的緋紅和提利爾的綠。瑟曦擁抱瑪格麗，親吻未來兒媳的臉頰。接著泰溫公爵、凱馮爵士和藍賽爾爵士也上前施禮。喬佛里則接受了岳父和兩位新哥哥──洛拉斯和加蘭──的親吻。我結婚時可不是這樣的，提利昂心想。當國王和王后就座後，總主教帶領大家作祈禱。我還算有眼光，至少這人的聲音不像前任那麼令人昏昏欲睡，提利昂安慰自己。

　　他和珊莎坐在國王右手邊，挨著加蘭．提利爾爵士和他妻子萊昂妮夫人，與喬佛里之間隔了六、七個位子。身為蘭尼斯特家族的核心成員和前任代首相，照理這算是一種侮辱，但提利昂還嫌不夠，滿心希望離得越遠越好。

　　「滿上酒杯！」禱詞唸完後，喬佛里迫不及待地宣佈。他的侍酒連忙上前將整整一壺青亭島暗紅葡萄酒倒入提利爾公爵清晨贈送的金盃中，國王雙手捧起，「敬我的妻子，王后陛下！」

　　「瑪格麗萬歲！」全大廳高呼回應，「瑪格麗萬歲！瑪格麗萬歲！敬王后陛下！」一千個杯子同時碰響，宣告婚宴正式開始。提利昂．蘭尼斯特和旁人一樣乾了第一杯，落座時叫人重新滿上。

　　第一道大餐是蘑菇和黃油蝸牛燉的濃湯，盛在鍍金碗裡。由於幾乎沒動早餐，而酒精業已滲入肢體，所以提利昂大吃特吃，很快掃個精光。完了一道，還有七十六道。城內天天都有孩子餓死，平民為了一根蘿蔔互相廝殺，我們卻在這裡享受吃不完的七十七道菜。假如放老百姓進廳來看看，他們就不會再喜歡提利爾了。

　　珊莎嚐了一口湯，便將碗推開。「味道不好麼，夫人？」提利昂詢問。

　　「還有好多菜呢，大人，我胃口小，不能先吃撐了。」她緊張地撫摸髮網，然後望向喬佛里國王和提利爾王后所在的席位。

　　莫非她還想取瑪格麗而代之？提利昂不禁皺皺眉頭，三歲小孩都不該這麼想。他心煩意亂地別開頭，眼中只看到形形色色的女人，漂亮溫柔美麗的女人，屬於別的男子。瑪格麗笑容甜蜜，與喬佛里共用七面大金盃；她美貌的母親艾勒莉夫人，梳著長長的銀色髮辮，威嚴地陪在梅斯．提利爾身邊；王后的三位表妹像歡快的小鳥；瑪瑞魏斯伯爵的黑髮密爾老婆那大大的黑眼睛裡放射出無限激情；而多恩人群（瑟曦將他們專門安排在一桌榮譽位置，只比高台矮一席，卻是全廳裡離提利爾家最遠的地方）中的艾拉莉亞．沙德正為紅毒蛇的話而縱聲嬌笑。

　　有位坐在國王左手第三張桌子末尾的女人吸引了他的注意……她似乎是某個佛索威家人的老婆，懷孕之後挺著大肚子，但並未影響那份與生俱來的精緻和對食物與歡笑的享受。提利昂看著她丈夫從自己盤裡餵她吃東西，他們共用一個酒杯，在不經意間頻繁接吻。每次親吻，作丈夫的手都會溫柔地放在妻子肚子上，以為安撫和保護。

　　不知靠過去吻珊莎她會怎麼反應。多半是躲開吧。或者鼓起勇氣忍受，就當是她的責任。她是我的妻子，然而除了責任卻別無所有。就算我說今晚要開她的苞，她也會盡職盡責地答應下來，連眼淚也不多流一滴。

　　他嘆口氣，叫來更多葡萄酒。酒杯灌滿之後，第二道大餐也上來了──夾豬肉、松仁與雞蛋的糕餅。珊莎也只小咬了一口，傳令官們則宣七位歌手的第一位出場。

　　灰鬍子的「琴手」哈米西首先道，「諸神和世人為證，即將表演的這首歌是從未在七大王國奏響的天籟之音。」他稱其為藍禮大人的進勤。

　　歌手的指頭拂過豎琴琴弦，王座廳內充溢甜美的音律。「在那骸骨的王座上，死神打量著被謀殺的王兄……」哈米西開始唱，歌詞講述了藍禮後悔攫取侄兒的王冠，所以拒絕死神的召喚，重回陽間，對抗自己的二哥，以保衛王國。

　　就為這檔子荒唐劇，「銀舌」西蒙被做成了褐湯，提利昂饒有興味地想。

　　唱到最後，當歌手說起勇敢的藍禮大人英魂不散，千里走單騎前往高庭，去看他的真愛最後一眼時，瑪格麗王后已感動得淚眼汪汪。「藍禮．拜拉席恩這輩子從未為任何事後悔過，」小惡魔告訴珊莎，「但若我是裁判，會把鍍金銀弦豎琴判給哈米西。」

　　「琴手」還為大家表演了一些熟悉的歌曲。毫無疑問，「金玫瑰」是讚美提利爾家，「卡斯特梅的雨季」是奉承他父親，「少女、聖母與老嫗」是取悅總主教，而「我心愛的妻子」則點燃了少男少女胸中的羅曼蒂克之火。提利昂半心半意地傾聽，一邊吃了甜玉米屑，混合切碎的棗子、蘋果和柳丁烤的燕麥麵包以及野豬肋骨肉。

　　接下來，菜上得越來越快，表演也愈加繁多，他則不停索要麥酒與葡萄酒。哈米西走後，一隻矮個老熊在笛子和鼓聲的指揮下笨拙地翩翩起舞，同時賓客們享用碎杏仁包裹著煮的鱒魚。月童踩著高蹺，在席間追逐提利爾大人滑稽的胖弄臣黃油餅，領主夫人們品嚐烤蒼鷺和洋蔥奶酪派。一個潘托斯雜技團或翻著觔斗，或倒立著走出來，一會兒單腳踩在盤子上保持平衡，一會兒又共同組成大金字塔。伴隨這次表演的是用味道強烈的東方香料煮的螃蟹，杏仁奶中加胡蘿蔔、葡萄乾和洋蔥燉的大塊羊排，還有新烤的魚餅，熱得燙手。

　　緊接著傳令官們召喚下一位歌手，泰洛西人科里羅．昆延提斯，他有朱紅的鬍子，口音正如西蒙所說那般可笑。科里羅首先表演「血龍狂舞」──這首歌通常由男女對唱。提利昂邊聽，邊吃了兩份蜂蜜鵪鶉，灌下若干葡萄酒。科里羅接下來唱的那首民謠，關於兩位戀人在末日浩劫降臨的瓦雷利亞生離死別的故事本來十分生動，可惜用的是高等瓦雷利亞語，在場貴族多半聽不懂，好在「酒館女郎貝莎」以淫詞蕩曲贏回了人心。未拔羽毛的孔雀端了上來，它是整個兒烘烤的，肚裡填滿棗子。科里羅召來一名鼓手，在泰溫公爵面前深深鞠躬後，唱起「卡斯特梅的雨季」。

　　天哪，假如非得聽七個版本的「雨季」，我還真想去跳蚤窩，向那鍋褐湯道歉了。提利昂轉向夫人，「你喜歡哪個？」

　　珊莎眨眨眼，「大人？」

　　「歌手，你喜歡哪個歌手？」

　　「我……我很抱歉，根本沒聽呢。」

　　她也沒吃東西。「珊莎，你不舒服嗎？」他不假思索地問，話一出口才覺得愚蠢她的親人全被殺死，而本人被迫嫁給我來參加這樣一齣鬧劇，我還問她舒不舒服。

　　「我沒事，大人。」她扭過頭去，假裝觀賞月童以棗子投擲唐托斯爵士。

　　四位火術士大師召喚出四隻烈火猛獸，彼此以火爪互相攻擊，僕人則端上一碗碗清淡食物，包括牛肉湯和沸酒加蜂蜜、白杏仁燉的大塊雞肉。接著若干風笛手、寵物狗和吞劍藝人入廳分散表演。搭配的菜餚則是黃油豌豆，搗碎的堅果和以藏紅花加桃子煮的天鵝肉。（「不要天鵝肉」，提利昂嘀咕，想起在決戰之前與姐姐共進的晚餐。）某位雜耍藝人同時輪轉三把長劍和三把斧頭，血腸串在烤叉上滋滋響著放到桌上。提利昂認為上餐的順序很講究得體，雖然他並不愛吃這道菜。

　　傳令官們又吹響喇叭。「為鍍金豎琴的競賽，」其中一人高聲宣佈，「庫伊家族的葛勒昂上場了。」

　　葛勒昂是個胸圍寬闊的大胖子，黑鬍鬚，禿了頂，洪亮的聲音教廳內每個角落都能聽見。他帶來六名樂師，「尊敬的大人們，美麗的女士們，今晚，我只給您們帶來一首歌，」他朗聲道，「黑水河之歌，唱的是王國得救的故事。」鼓手們打出緩慢而陰鬱的節律。

　　「暗之君主在高塔上沉思，」葛勒昂開始唱，「他的城堡如永夜般漆黑。」

　　「漆黑的頭髮，漆黑的靈魂，」樂師們齊聲詠頌，一支長笛加入演奏。

　　「他以嫉妒和殺戮為餐，酒杯中盛滿恨意，」葛勒昂唱道，「『我的哥哥統治過七大王國』，他告訴潑辣的妻子，『我要用利劍結果他的子嗣，將一切占為已有』。」

　　「一位勇敢的王子，頭髮是黃金的色彩，」樂師們再度詠頌，木豎琴與提琴也加入進來。

　　「若我再當上首相，頭一件事就是吊死所有歌手。」提利昂不由自主地大聲喝道。

　　身邊的萊昂妮夫人輕聲淺笑，而加蘭爵士靠過來，「請寬心，大人，公道自在人心，歌頌與否，事跡都不會被抹殺。」

　　「暗之君主招集軍團，他們如群鴉聽候他的呼喚，渴望鮮血，登上戰船……」

　　「……來砍可憐的提利昂的鼻子。」他替對方唱完。

　　萊昂妮夫人咯咯笑道，「或許該由您表演才對，大人，您填的詞半點不遜於這葛勒昂呢。」

　　「不是這麼回事，夫人，」加蘭爵士解釋，「我們的蘭尼斯特大人生來是該幹出番大事業，而不是填什麼小詞的人。若非他的鐵索和野火，敵人早過了河；而若非他派出原住民，殺掉史坦尼斯大人絕大部分的斥候，我軍也不可能收到奇襲的效果。」

　　聽罷此言，提利昂竟油然生出荒謬的感激，也稍稍不那麼關心葛勒昂無休無止地頌揚小國王的勇敢和他母親黃金太后的堅定了。

　　「她根本不是那樣子的。」珊莎突然脫口而出。

　　「永遠不要相信歌謠裡說的任何故事，夫人。」提利昂叫僕人再把酒杯斟滿。

　　夜色已籠罩在高窗外，葛勒昂唱得愈發起勁。他說他的歌共有七十七段，在提利昂耳中聽來簡直有一千段之多。這混蛋打算給每位賓客各唱一段嗎？最後幾十段詞他是喝酒喝過去的，一邊克制住想用蘑菇塞耳朵的衝動。當歌手鞠躬離開時，許多賓客已喝得大醉，開始尋起樂子來。盛夏群島的舞者身穿明亮的羽衣袍子和煙鬚狀絲綢雀躍著來到大廳，派席爾國師卻已伏案呼呼大睡。上熟透的藍乳酪填麋鹿這道菜時，羅宛伯爵麾下某騎士刺了一位多恩人，金袍子趕緊上前將兩人拖走，前者扔進黑牢，後者帶去找巴拉拔學士診治。

　　提利昂漫不經心地叉起一塊加了肉桂、丁香、糖和杏仁奶做調料的醃豬肉，只見喬佛里國王突然搖搖晃晃地起身。「該我的王家騎士上場囉！」他雙手一拍，嗓音裡帶著深深的酒意。

　　外甥喝得比我還醉，提利昂目睹金袍衛士打開長廳盡頭的大門，心裡想。從他坐的地方，只能看見那對並肩而入的騎士所舉斑紋長槍的頂端，隨著兩人踏過中央走道，走向國王，歡鬧的波浪在賓客中間擴散開來。此二人騎的馬特別矮嗎？他猜測……直到對方進入眼簾。

　　所謂的「王家騎士」原來是兩名侏儒，其中一人騎在一隻長腿大嘴的灰狗上，另一人騎一隻斑點大母豬。隨著動物行動，侏儒騎士身上的彩繪木盔甲劈砰亂響。兩人皆雄赳赳氣昂昂地挺起長槍，提著比他們本身還大的盾牌，不時搖晃叫囂，顯得格外滑稽。一名騎士全身金色，盾牌上繪有黑色雄鹿；另一名騎士灰白相間，裝飾冰原狼紋章。馬鎧也是類似裝扮。提利昂望向高台上一張張嘻笑的臉龐：喬佛里已樂得臉色紅通通、喘不過氣來；托曼在椅子上跳上跳下，叫個不停；瑟曦優雅地吃吃發笑；即便泰溫公爵也顯得頗感興趣。高台上就坐眾人中，唯有珊莎．史塔克毫無表情。他本該為此而愛她的，但事實上，史塔克女孩之前就已神遊太虛，連侏儒騎士走到身邊也渾若不覺。

　　不怪這兩名侏儒，提利昂得出結論，等表演完畢，我會問候他們幾句，打賞一大包銀幣，然後找出設計這小小玩笑的傢伙。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侏儒們在高台下停步，向國王致意時，狼騎士忙亂中掉了盾牌。他彎腰去撿，而鹿騎士同時握不住長槍，結果武器「砰」地一下砸到狼騎士背上，把他打下豬來。接著兩人便亂了套，東西在地板上糾纏一團。等他們重新站起來，又一同跑去騎狗，隨之而來的是另一陣叫嚷爭奪和推擠。最後，兩名侏儒終於重新上鞍，卻互相交換了坐騎，拿錯了盾牌，還坐反了方向。

　　又作了一番可笑的整理後，兩人終於騎到大廳走道相對的兩面，準備比武。領主和貴婦們有的哄笑，有的傻樂。侏儒們「啪嗒啪嗒」地跑過來，猛然相撞，狼騎士的長槍正中鹿騎士的頭盔，將對方的腦袋挑飛出去。頭顱濺灑鮮血，在空中旋轉，最後落到蓋爾斯伯爵膝上。無頭的侏儒在席間奔跑，雙手拚命揮舞。狗兒狂吠，女人尖叫，月童極為驚險地踩著高蹺避開現場，結果蓋爾斯伯爵卻從打爛的頭盔裡掏出一個粉碎的西瓜。當看到鹿騎士的頭從盔甲裡伸出來時，一陣笑鬧的風暴席捲大廳。侏儒們等大家笑聲漸息，才又彼此繞圈，辱罵各種情色髒話，準備第二輪比武。這時，灰狗突然拋下騎士，騎到母豬身上。大母豬可憐地尖叫抗議，婚宴賓客們樂得合不攏嘴，尤其看到鹿騎士趁機壓住狼騎士，解開木製馬褲，用那話兒努力幹對方下體，大家的肚子都快笑爆炸了。

　　「我投降，我投降，」被壓在下面的侏儒尖叫，「好爵士，把您的『寶劍』放下吧！」，「我會的，我會的，只要你別蠕動『劍鞘』！」騎在上面的侏儒回答，歡樂於此刻達到頂點。

　　喬佛里笑得兩個鼻孔裡噴出酒來，他喘著粗氣，站起身子，差點撞翻那七面巨杯。「冠軍，」他叫道，「我們有了一位冠軍。」聽見國王發話，大廳沉默下來。侏儒們也規規矩矩地站好，無疑在等待著誇獎賞賜。「可是，這並非真正的冠軍，」小喬續道，「真正的冠軍得擊敗所有挑戰者！」國王爬上桌子。「還有哪位要向我們的小冠軍挑戰呢？」帶著愉快的笑容，他轉向提利昂，「舅舅！為了王國的榮譽，你可以出戰嗎？我說，騎上那隻豬吧！」

　　笑聲如海浪般打來。提利昂不記得如何起立，如何爬上椅子，反正他發現自己已站到桌子上，面前是一片搖曳的模糊笑臉。他用扭曲的面容扮出也許是七大王國有史以來最為醜陋、最為諷刺的微笑。「陛下，」他喊回去，「我騎豬……你騎狗！」

　　小喬困惑地皺緊眉頭，「我？我又不是侏儒，幹嘛上場啊？」

　　你簡直一如既往的遲鈍，正好踏入陷阱。「幹嘛？因為你是全場我唯一確信能打敗的人！」

　　他不知哪樣更甜美：是剎那間大廳內驚駭的靜默，是隨後猛然爆發的狂笑，還是外甥臉上無法壓抑的暴跳如雷。小惡魔滿意地跳下桌子，而奧斯蒙爵士和馬林爵士扶國王下來。他注意到瑟曦怒視著他，便給了對方一記飛吻。

　　樂師重新演奏，廳內氣氛得以舒緩。兩名侏儒領著豬狗離開，賓客們開始享用野豬肉。提利昂正叫人斟酒，忽被加蘭爵士猛力扯住衣袖。「大人，小心，」騎士警告，「國王來了。」

　　提利昂坐在椅子上轉身，只見喬佛里已經走近，紅了面頰，踉踉蹌蹌，手捧巨大的金盃，酒液溢過邊沿。「陛下。」才說這一句，國王便將酒杯整個從他頭上倒下去。

　　紅色的水流沖刷他的臉龐，浸透他的頭髮，刺痛他的眼睛，灼熱他的傷疤，流過下巴，打濕了他的新天鵝絨外套。「感覺如何啊，小惡魔？」喬佛里嘲笑道。

　　提利昂的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他用衣袖擦臉，不停眨巴，試圖讓視線恢復清晰。「這樣做很不適當，陛下。」他聽見加蘭爵士靜靜地表示。

　　「話不是這樣說，加蘭爵士，」提利昂不想出更大的醜，不能在這裡，當著全國諸侯的面，「並非每位國王都願意親自來敬他卑微的僕人一杯酒的。很遺憾，酒灑掉了。」

　　「才沒有灑掉！」喬佛里根本沒領會提利昂為他提供的台階，「我也不是來敬你酒的！」

　　瑪格麗王后突然出現在小喬身邊。「我可愛的君王，」提利爾女孩懇求，「來，回座位吧，又一位歌手要開始表演。」

　　「對，伊森人阿里克，」奧蓮娜．提利爾夫人拄著枴杖走近，和她孫女一樣對渾身濕透的侏儒無動於衷，「希望他再唱一遍『卡斯特梅的雨季』，吃了個把鐘頭，我都快忘記詞了。」

　　「亞當爵士還要為我們祝酒呢，」瑪格麗說，「來嘛，陛下。」

　　「我沒有酒，」喬佛里宣佈，「沒有酒如何能接受祝酒？小惡魔舅舅，你可以為我服務，既然無法上場比武，就當我的侍酒吧。」

　　「我很榮幸。」

　　「這不是什麼榮譽！」喬佛里厲聲尖叫，「把杯子給我撿起來。」他默然照辦，手朝杯耳伸去，不料國王一腳踢翻了金盃。「撿起來！你這矮冬瓜還笨得出奇嗎！？」

　　他爬入桌子底下找到東西。「很好，現在給我倒酒，」提利昂從一名僕女手中抓過酒壺，將杯子注滿三分之二。「不行，跪下去，侏儒，」於是提利昂雙腳跪下，捧起沉重的金盃，心裡懷疑國王是否要再讓他洗次澡。幸好喬佛里這回將杯子一手接過，深飲之後，放到桌上，「你可以起來了，舅舅。」

　　腿腳業已僵硬抽筋，幾乎令他再度癱在地上。提利昂趕緊抓住椅子穩定平衡，加蘭爵士伸手來扶。喬佛里笑了，瑟曦笑了，大家都笑了。他看不見他們的臉，但記住了所有聲音。

　　「陛下，」泰溫公爵以不受影響的精準語氣發話，「餡餅上來了，您得親自切割。」

　　「餡餅？」國王一把挽住王后，「來，夫人，該切餡餅了。」

　　大餡餅由六名喜氣洋洋的廚師抬著，緩緩進入長廳，大家都站起來，叫嚷喝采，互碰酒杯。它的直徑足有兩碼之長，顏色金褐，表皮鬆脆，裡面傳來鳥類尖叫、撲騰和打鬧的聲音。

　　提利昂坐回椅子，只等鴿子朝他拉屎，今天就算功德圓滿。酒汁不僅浸透了新外套，還浸進內衣，皮膚濕漉漉的，很不舒服。他想去換裝，但在鬧新房之前，任何人都不得離開，現下還有二三十道菜呢。

　　喬佛里與瑪格麗在高台下等候大餡餅。國王拔出配劍，王后伸手制止，「寡婦之嚎不是用來切餅子的。」

　　「沒錯，」小喬提高音量，「伊林爵士，把你的劍拿來！」

　　從廳後的陰影裡，伊林．派恩爵士突然出現。宴會上的幽靈，看著國王的劊子手大步上前，形容憔悴，神情冷酷，提利昂不禁心想。失去舌頭之前的伊林爵士他並不瞭解，因為那時人還太小。想必當年是另一番模樣，而今沉默與那雙深邃的眼睛、鐵灰色的鎧甲和背上的雙手巨劍一樣，成為了他的招牌。

　　伊林爵士在國王夫婦面前鞠躬，伸手過肩，將一柄六尺長、刻滿符文、裝飾華麗的銀色巨劍抽出來，隨後單膝跪地，將巨劍劍柄朝前獻給喬佛里，劍柄以大塊龍晶雕成微笑骷髏，紅寶石眼睛閃爍著紅色火光。

　　珊莎不安地扭動，「那是什麼劍？」

　　提利昂的眼睛依舊被葡萄酒刺痛，他努力眨巴，以求看清楚。伊林爵士的配劍與寒冰一樣長而寬闊，但色彩並非瓦雷利亞鋼的沉暗如煙，而是發出銀色光澤。珊莎抓住丈夫的胳膊，「他把我父親的劍怎樣了？」

　　我該把寒冰還給羅柏．史塔克，提利昂心想，他瞥向父親，但泰溫公爵的注意力全放在國王身上。

　　喬佛里和瑪格麗協力舉起那柄巨劍，猛然揮下，劃出一道銀弧。餡餅皮破開的同時，一百隻白鴿迫不及待地衝出來，向各個方向亂飛，最後拍翅站到窗戶和房樑上，空中都是飛散的羽毛。大廳內歡聲雷動，旁聽席上的提琴和風笛奏出輕快的樂章。小喬抱起新娘，快樂地轉圈。

　　一名僕人將一片鴿子餡餅放到提利昂面前，並撒上一勺檸檬乳酪。餡餅是用真正的鴿子做的，但他討厭它們就跟討厭它們那些四處拉屎的同類一樣。珊莎也沒開動。「你臉色蒼白得厲害，」提利昂道，「呼吸點新鮮空氣吧，裡面太悶了。而我也該換身衣服。」他站起來，握住妻子的手，「來吧。」

　　可喬佛里又回來了，「舅舅，想上哪兒去啊？你是我的侍酒，不准走！」

　　「我得換身衣服，陛下，可以先告退嗎？」

　　「不行，我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給我倒酒。」

　　國王的金盃還在桌上，提利昂爬上座椅，將它捧起。小喬伸手抓過，深飲一口，他的喉嚨不住吞嚥，紫色的酒液流過下巴。「陛下，」瑪格麗求道，「我們該回去了，布克威爾大人要來祝酒呢。」

　　「我舅舅沒吃餡餅，」國王一手握住杯子，一手搗鼓餅子，「這不吉利。」責罵之餘，他胡亂抓起一把塞進嘴裡。「瞧，很好吃，」他吞下熱騰騰的香料鴿子餡餅，嘴裡嗆出些許脆皮，隨後又抓了一把。「乾，有點乾，得沖下去。」小喬又飲一口酒，然後開始咳嗽。「我要你，咳，騎那隻，咳咳，豬，舅舅，我要你……」他的話語被咳嗽聲打斷。

　　瑪格麗關切地望著丈夫，「陛下？」

　　「是，咳，餡餅，沒關──咳──係。」小喬再喝一口酒，但當又一陣咳嗽猛然降臨時，所有汁液都噴將出來。他的臉色越漲越紅。「我，咳，無法，咳咳咳咳……」金盃自手中滑落，暗紅的葡萄酒流淌在高台上。

　　「他噎住了！」瑪格麗王后驚呼。

　　她的祖母迅速靠攏。「快幫幫這可憐的孩子！」荊棘女王以比身材高十倍的嗓門尖叫，「你們這幫白癡！只會張口結舌傻站著看嗎！快幫幫你們的國王！」

　　加蘭爵士推開提利昂，來為喬佛里捶背。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割開國王的衣領。這孩子從咽喉深處發出細得嚇人、充滿恐懼的嘶聲，就像一個人想用一根蘆葦飲盡一條長江，隨後竟連這也消失了，只剩恐怖的沉寂。「把他翻過來！」梅斯．提利爾手足無措地大吼，「把他翻過來，提起腳跟抖！」另一個嗓門吼的則是，「水，給他喝水！」總主教高聲祈禱，派席爾國師嚷著命人扶自己回去取藥。喬佛里伸手抓向喉嚨，指甲在皮膚上挖出道道血痕，然而下面的肌肉硬得像岩石。托曼王子哭哭啼啼。

　　他快死了，提利昂領悟過來。儘管週遭充滿各種混亂喧囂與狂暴，自己卻奇特地鎮靜。這會兒有好幾個人在給小喬捶背，但國王的臉色越來越黑。狗兒吠叫，孩童嚎啕，大人們彼此呼喊樁樁毫無意義的建議。一半的賓客站了起來，有的推擠過來想看清楚，有的則忙著溜出門去。

　　馬林爵士掰開國王的嘴巴，將一支勺子伸進咽喉深處探察。就在這時，國王的眼睛對上提利昂的目光。他有詹姆的眼睛。但詹姆從不會如此懼怕。畢竟他才十三歲呢。喬佛里的喉頭擠出一下乾燥、粗嘎的聲音，似乎是要說話。他眼白突出，神色恐怖，提起一隻手……指向舅舅，指向……他是要請求我的原諒嗎？或者認為我能拯救他？「不不不不，」瑟曦嘶聲哭嚎，「天父啊，救救他吧，誰來救救他啊，他是我兒子，我兒子……」

　　提利昂不由自主地思及羅柏．史塔克。事後看來，我的婚禮還算幸運。他想看珊莎的反應，但廳內一片混亂，不見夫人蹤影。最後，他的目光落到那只被遺忘在地板的金盃上，便把它撿了起來，底部還有少許深紫色酒液。提利昂考慮了一會兒，將它倒光了。

　　瑪格麗．提利爾倒在祖母懷中啜泣，「勇敢些，勇敢些，」老婦人呢喃道。泰半的樂師業已逃離，只有一個笛手留在旁聽席裡奏出一曲輓歌。王座廳底部的大門邊，爆發了混戰，賓客們互相踐踏爭奪，亞當爵士的金袍軍連忙上前維持秩序。客人們不顧一切地衝向黑夜，有的哭泣，有的踉蹌，有的嘔吐，慘白的臉上寫滿恐懼。明智的選擇是趕緊離開，提利昂遲鈍地想。當他聽到瑟曦的慘叫時，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我也該離開的。相反，他蹣跚著走過去，走向他的姐姐。

　　太后癱倒在一灘酒水裡，懷抱著兒子冰冷的身軀。她的裙服破爛髒污，她的臉頰白如堊石。一隻瘦黑狗爬到她身邊，舔嗅小喬的屍體。「這孩子去了，瑟曦，」泰溫公爵把戴手套的手放在女兒肩上，手下衛士則將狗趕開，「鬆手，讓他走吧。」作母親的渾然不覺，兩名御林鐵衛協力才把她手指掰開，於是七國之君喬佛里．拜拉席恩一世的屍體就這樣柔軟地、毫無聲息地滑倒在王座廳的地板上。

　　總主教跪在死去的君主身邊，「天上的聖父啊，求你公正地裁判我們的好國王喬佛里吧，」他拖長聲音吟詠，開始作臨終禱告。瑪格麗．提利爾哭出聲來，她母親艾勒莉夫人則安慰道，「他噎住了，親愛的，他被餡餅噎住了，不是你的錯。他噎住了，我們都瞧見的。」

　　「他沒有噎住，」瑟曦的音調比伊林爵士的寶劍更鋒利，「我兒子是被毒死的。」她掃視無助地環繞在周圍的白騎士，「御林鐵衛們，履行職責。」

　　「夫人？」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狐疑地詢問。

　　「立刻逮捕我弟弟，」她下令，「是他幹的，這侏儒和他的小妻子。他倆害了我兒子，害了你們的國王。抓住他們！抓住他們！」

第六十二章─珊莎

　　城市彼端，鐘聲響起。

　　珊莎猶在夢中。「喬佛里死了。」她告訴大樹，不知它們能不能將自己喚醒。

　　其實，離開王座廳時，他還沒死，只是跪倒在地，抓向喉嚨，摳挖皮膚，掙扎呼吸。那番景象如此駭人，她不由得啜泣著轉身跳掉。坦妲伯爵夫人也逃了。「您有一顆溫柔的心，夫人，」途中她告訴珊莎，「不是每個女人都會為一位離棄自己，並把自己丟給侏儒的男人哭泣。」

　　溫柔的心，我有一顆溫柔的心？她只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一場，卻又硬生生地嚥回去。鐘聲響起，緩慢而充滿哀悼，咚，咚，咚。勞勃國王去世時，他們也這樣敲。喬佛里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了，他真的死了？我為什麼要哭，我為什麼不跳舞？歡樂的眼淚在哪裡？

　　她在前天藏衣服的地方找到東西。沒侍女幫忙，花了很久，才把裙帶解開。雖然告訴自己不用害怕，但指頭還是奇怪地不聽使喚。「陛下年紀輕輕，英俊瀟灑，卻在自己的婚宴上一命嗚呼，諸神實在太殘忍了。」坦妲伯爵夫人如此評論。

　　諸神是公正的，珊莎心想。羅柏也死在自己的婚宴上。她並非為喬佛里而哭，而是為哥哥，還有瑪格麗。可憐的瑪格麗，結了兩次婚，當了兩次寡婦。珊莎把胳膊穿出袖子，拉起裙服，整個脫掉，接著將其裹成一團，塞進橡樹樹洞裡，並把裡面備好的衣服取出。穿暖和些，唐托斯爵士囑咐，選深色衣服。她沒有黑衣服，因此挑了件棕羊毛厚連衣裙，美中不足的是，前胸綴有無數水珍珠。沒關係，斗篷會把它們遮住。斗篷乃是深綠色，帶有一頂極大的兜帽。她把裙子當頭套下，裹緊斗篷，暫時沒遮臉。樹洞內還藏了鞋子，簡單耐用的款式，方頭平底。勇敢起來，諸神已然回應我的祈禱，她心想，然而身子卻越來越麻木，仿如夢遊。指頭好似成了陶瓷、成了象牙、成了鋼鐵，僵硬笨拙，怎麼也弄不好頭髮。她好想雪伊能在身邊，幫忙取下髮網。

　　最後她終於成功，濃密的褐紅秀髮隨之垂下肩膀，披散到背上。手中髮網閃爍著淡淡的光芒，銀絲十分悅目，寶石卻是黑色。亞夏的黑紫晶。仔細查看，珊莎發覺丟了一顆，絲線交接處有顆結晶不知所蹤。

　　她突然恐懼起來，心臟砰砰狂跳，幾乎無法呼吸。我怕什麼？不過丟了顆寶石，一顆來自亞夏的黑紫晶，有什麼打緊？肯定原本就嵌得不牢，沒錯。它就那樣掉下去，落到王座廳地板上，或是院子裡，或是……

　　唐托斯爵士說髮網上有魔法，足以帶她回家。為此，他要她在喬佛里的婚宴上一定將其佩戴……銀絲勒進指節，她茫然地摸索著結晶消失的空洞，想停止，卻停不下來，好比舌頭愛舔牙齒中的空洞……究竟有什麼魔法？國王已死，那個從前是她白馬王子的殘酷君主已然下了地獄。可……可如果唐托斯在髮網的事上撒謊，那其餘承諾也都是假話嗎？如果他不來怎麼辦？如果河裡沒船，逃不了怎麼辦？我該怎麼做？

　　她聽見樹葉輕響，忙將髮網擠進斗篷的口袋深處。「誰？」她喊，「是誰？」神木林中陰鬱黑暗，遠方傳來哀悼喬佛里的鐘聲。

　　「是我。」他從樹下搖搖晃晃地走出來，抓著她的手臂，方才穩住身子。「親愛的瓊琪，我來了，您的佛羅理安來了，別害怕。」

　　珊莎掙開他的手，「你要我戴上髮網，那張銀……上面有什麼東西？」

　　「那是紫晶，亞夏的黑紫晶，我的好小姐。」

　　「不對，才不是！你───你───你撒謊。」

　　「的確是黑紫晶啊，」他發誓，「帶有魔法的寶石。」

　　「它是殺人工具！」

　　「輕點聲，小姐，輕點聲。什麼殺人工具？別胡思亂想，陛下是被鴿子餡餅噎死的，」唐托斯得意地笑道，「噢，多美味可口的餅子。您戴的只是銀絲和寶石，就是這樣，銀絲、寶石和魔法。」

　　鐘鳴不絕，寒風呼嘯，好似「他」在垂死掙扎時發出的那細得嚇人的嘶聲。「你毒死了他。你毒死了他。你從我髮網上摘下一顆寶石……」

　　「噓，您會害死我倆的。我真的什麼也沒做。來吧，快走，他們正到處搜查。您可知道？您丈夫已為這事被捕了。」

　　「提利昂？」她非常驚訝。

　　「您哪有別的丈夫呢？沒錯，就是小惡魔，國王的侏儒舅舅，太后認定是他作惡，」他抓住她的手，扯了扯，「來，我們得趕緊離開，一會兒就沒事了，別害怕。」

　　珊莎沒有反抗。我不想聽女人哭哭啼啼，小喬經常這樣說，現下只有他母親為他流淚了。在老奶媽的故事中，古靈精怪會製造能滿足凡人願望的魔法物品。我真的希望他死嗎？她思量，隨即想起自己已經夠大，不該再相信什麼古靈精怪。

　　「提利昂毒死了他？」她的侏儒丈夫痛恨他外甥，這點她一清二楚。可他真的下得了乎？他知道我髮網上的黑紫晶？不管怎麼說，是他給小喬倒的酒，莫非就在那時把寶石放進杯中？如果是他做的，那我一定脫不了干係。她焦慮起來。怎麼辦？我和他是夫妻……而小喬不僅殺了她父親，還以她哥哥的死來嘲弄她。一個軀體，一個心靈，一個魂魄。

　　「請保持安靜，親愛的，」唐托斯說，「出了神木林，一切就得格外小心。把兜帽拉起來吧。」珊莎點點頭，照辦了。

　　他喝得酩酊大醉，不時需要珊莎扶持，方能繼續前進。全城的鐘響起來，處處都在回應。她低頭，行在陰影裡，跟緊唐托斯。走下一道蜿蜒樓梯時，這位前騎士竟跪地嘔吐。我可憐的佛羅理安，她一邊看他用長袖擦嘴，一邊想。選深色衣服，他囑咐她，可自己卻在褐色兜帽斗篷裡穿著老外套：下部為紅粉相間水平條紋，上部是黑底上的三隻金冠──霍拉德家族的紋章。「你幹嘛還穿自家衣服？小喬不是禁止你再作騎士裝扮嗎？他……噢……」喬佛里的話如今已沒有效力了。

　　「我想再當上騎士，就這一次也好。」唐托斯搖晃著站起來，抓住她的手，「跟我來，別說話，別多問。」

　　他們繼續走完樓梯，隨後穿越一個凹陷的小庭院。唐托斯爵士推開一道厚門，點燃蠟燭，領她走進荒廢的迴廊。牆邊矗立著一副副空洞的鎧甲，黝黑蒙塵，從頭盔直到背部鑲著龍鱗。他們快步通過，蠟燭的光芒映照在鱗片上，扭曲著它們。彷彿千萬個龍騎士死而復生，她心想。

　　走下階梯，來到一扇橡木和鐵條製成的厚重門扉前。「請您堅強起來，我的瓊琪，我們快要成功了。」唐托斯舉起鐵閂，推開大門，一陣冷風撲面而來，她穿過十二尺厚的牆壁，發覺自己來到了城堡外面，眼前就是懸崖。河流位於身下極遠處，天空在頭頂無垠展開，兩者皆為黑暗。

　　「往下爬，」唐托斯爵士說，「到得底部，會有人撐舟把我們送到大船上。」

　　「我會摔下去的！」布蘭那麼會爬，不也摔了嗎？

　　「不會的。這裡有梯子，秘密的梯子，刻在岩壁中。這裡，您摸一摸，小姐。」他跪下來，讓她靠在懸崖邊，領著她的手指去夠岩壁上挖的凹洞。「和鐵環一樣可靠。」即便如此，也實在太高了。「我下不去！」

　　「只有這一條路。」

　　「真的？」

　　「真的。來吧，好小姐，對您這般堅強的女孩而言，這是挺容易的事。抓緊，別往下看，很快就能達到目標，」他的視線模糊了，「瞧，害怕的是您可憐的佛羅理安，他又老、又胖、又醉酒，連馬也坐不穩，還記得嗎？我們就是在那時相識──我喝醉了酒，摔下馬來，喬佛里要我可憐的腦袋，而您挺身而出，拯救了我。您是我的救星啊，親愛的瓊琪。」

　　他哭了。「所以你要報答我。」

　　「求求您跟我來吧。如果您不走，我倆都沒命了。」

　　一定是他，她心想，一定是他殺了喬佛里。可她不得不走，不管為了誰。「你走前面，爵士。」如果他再度撐不住倒下，她可不想被砸在頭上，連帶一起摔下懸崖。

　　「遵命，小姐。」他給了她濕濕的一吻，搖擺雙腿笨拙地跨過懸崖，試探了半天，直到夠著第一個凹洞。「我走前面，您跟著來，行嗎？您得發誓。」

　　「我會跟來。」她保證。

　　隨後唐托斯爵士便消失了，但她仍能聽到急促的喘息，也能聽見遠方的鐘聲。

　　她數著鐘擺，數到第十，方才小心翼翼地走到邊沿，伸出腳趾探索，找著支撐點。城牆在面前籠罩聳立，一時間，她只想逃跑，逃回到廚堡內的溫暖臥房。勇敢，她告訴自己，勇敢起來，就像故事中的仕女。

　　珊莎不敢往下瞧，只把岩壁死死盯住，踩好一步再踏一步。石頭冰冷粗糙，她時時覺得手指往下滑，凹洞也根本不夠大。鐘聲持續。沒爬到一半，人已發起抖來，感覺隨時可能摔下去。再一步，她告訴自己，再一步。她勉強前進，因為如果停下，一定會僵在原地，直到天亮都不肯移動，活活凍死在寒風裡。再一步，再一步。

　　到達底部時，她不禁吃了一驚，隨即絆倒在地，心臟狂跳。她蜷起身子，抬頭望著來路，只覺頭暈目眩，指甲摳進泥中。我做到了，我竟然做到了！我沒有摔下來！我下來了，我可以回家了。

　　唐托斯爵士扶她起立，「這邊走，安靜，安靜，千萬安靜。」他領她走進懸崖底深邃的陰影裡，向下游行了大約五十碼，只見前方有條小舟，半掩藏在一隻燒焦沉沒的巨艦背後，一個男人正在舟中等待。唐托斯喘起粗氣，蹣跚著去會他，「奧斯威爾？」

　　「別說話！」對方回答，「快上船。」這人拿撐篙當坐墊，生得高大瘦長，卻是個老者，有長長白髮和大鷹勾鼻，眼神被頭巾遮掩。「進來，動作快，」他喃喃道，「我們快遲到了。」

　　兩人均安全上船後，戴頭巾的老人將撐篙滑入水中，用盡全身力氣，將船向河口擺去。喪鐘依然為死去的國王持續鳴奏，黑色的河水圍繞小舟。

　　隨著撐篙堅定、緩慢而有節律地拍打，他們愈行愈遠，經過沉沒的艦艇、破損的桅桿、燒焦的船殼和分裂的風帆。撐篙的葉片包了布，小舟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薄霧在河面升起，小惡魔的絞盤塔隱約出現在前方，好在攔江鐵索已然放下，他們順利通過了那成千上萬活人被燒死的地方。河岸已不復見，霧氣越來越濃，鐘聲緩緩褪散，最後連燈火亮光全部消失，一葉扁舟深入黑水灣。全世界只剩下漆黑無邊的水，漂浮不定的霧和兩位沉默不語的夥伴，「還有多遠？」她問。

　　「別說話。」船夫雖然年邁，身體卻有力量，聲音也極凶悍。他的面容讓珊莎覺得奇怪地熟悉，但說不上為什麼。

　　「不遠了，」唐托斯爵士雙手執起她的手，輕輕揉搓，「您的朋友在那邊等您。」

　　「別說話！」船夫咆哮，「聲音會製造波紋，小丑爵士。」

　　珊莎有些發窘，不由得咬緊嘴唇，陷入沉默中。划，划，划。

　　當東方的天空映出第一道曙光，濛濛發亮時，珊莎終於在黑暗中發現一個幽靈般的形體：似乎是艘商船，帆已收起，只靠一列木槳保持低速運動。靠近之後，她看見船首像乃是頭戴金冠、吹奏海貝巨號角的男性人魚。霧中一聲號令，商船便朝小舟駛來。

　　大船駛攏後，沿欄放下一道繩梯，船夫扔開撐篙，扶珊莎登上去，「去吧，上，孩子，有我在後面。」珊莎感謝他的幫助，對方卻只咕噥了一聲。爬繩梯總比爬懸崖容易，在她之後，這位叫奧斯威爾的船夫也登上大船，唐托斯爵士卻沒跟來。

　　兩名船員把她扶上甲板，珊莎有些發抖。「她著了涼，」某人評論，並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披到她肩膀，「來，好點了麼，小姐？你好好歇息，一切都沒事，你安全了。」

　　她記得這個聲音。可他在艾林谷啊，她心想。羅索．布倫爵士手執火把站在旁邊。

　　「培提爾大人，」小舟上的唐托斯喊，「我得趕緊回去，以免遭到懷疑。」

　　培提爾．貝里席單手憑欄，「你要我付清報酬，說好一萬金龍，沒記錯吧？」

　　「對，一萬金龍，」唐托斯用手背擦擦嘴巴，「這是您答應的數目，大人。」

　　「羅索爵士，給他。」

　　羅索．布倫將火把一揮，三個男人突然出現在船舷，舉起十字弓，依次發射。第一箭射中唐托斯的胸膛，正好穿過外套最左邊那頂王冠。其他兩箭分別刺入喉嚨與肚腹。如此突然，無論前騎士還是珊莎都來不及呼喊。之後，羅索．布倫將火把扔到屍體上，小舟迅猛燃燒，大船快速離開。

　　「你殺了他！」珊莎抓緊欄杆，扭頭狂嘔。莫非她逃離蘭尼斯特的魔掌，又進入另一個陷阱中？

　　「小姐，」小指頭輕聲說，「這種人不值得你傷心。他是一個酒鬼，一個廢人。」

　　「可他救了我！」

　　「不對，他為一萬金龍出賣了你。想想看，人們一定會把你的失蹤和喬佛里之死聯繫起來，金袍子將到處搜捕，太監立下賞格，而這唐托斯……你剛才也聽見他的話了，他要的是錢，誰知喝醉以後會不會再出賣你一次？一袋金龍買得一時安全，一支好箭可保一世平安，」他有些悲天憫人地笑笑，「其實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照我吩咐，而我只有這個辦法來救你。當我知曉你在喬佛里的比武會上救下他後，就認定他是最佳人選。」

　　珊莎覺得噁心，「他說他是我的佛羅理安。」

　　「還記得當初你評論父親的裁決後，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當時的情景歷歷在目。「你說：『人生不比歌謠。有朝一日，你可能會大失所望』。」剎時，她眼中盈滿淚水，是為唐托斯．霍拉德爵士，為小喬，為提利昂，還是為自己，根本分不清。「莫非一切都是假的，從頭到尾，每個人、每件事都是謊話？」

　　「世上大部分人是如此，除了你我之間，」他微微一笑，…如果你想回家，今晚請到神木林。…「那張羊皮紙……你……？」

　　「只有神木林裡才能成功，紅堡其他地方都逃不過太監手下小小鳥的監視……我管他們叫小老鼠。神木林裡沒有牆壁，只有樹木，沒有頂蓋，唯有天空。樹根、泥土和岩石代替了地板，老鼠無處躲藏。老鼠需要潛行，否則就會人人喊打。」培提爾公爵挽起她的手，「讓我帶你回房吧。我知道，你走了很長的路，身子疲累，需要休息。」小舟已成遠方的一點花火輕煙，消失在破曉的無垠汪洋中。她無法回頭，只能向前走。「我很累。」她承認。

　　他帶她走下甲板，一邊道，「給我講講婚宴的事。虧得太后陛下精心籌劃，歌手、雜耍藝人、跳舞的熊……你的小丈夫喜歡我準備的馬戲侏儒嗎？」

　　「你準備的？」

　　「可不？那是我千里迢迢從布拉佛斯找來的，婚禮之前，一直藏在妓院。花的錢就不用說了，藏人更費心機，最關鍵的是喬佛里……這樣說吧，別的君主渴了，端給杯子就會喝，而小喬呢，不伸手進去甩甩，他還意識不到裡面有水。當我把這份小驚喜帶給他時，陛下道：『我幹嘛讓醜陋的侏儒在我的婚宴上表演？我最討厭侏儒！』我只好摟住他肩膀，湊在他耳邊低語：『然而你舅舅更不喜歡』。」

　　甲板在腳下顛簸，珊莎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搖擺。「他們認為是提利昂毒死了喬佛里。唐托斯爵士說他被捕了。」

　　小指頭微笑，「是啊，你很快就要做寡婦了，珊莎。」

　　這個說法讓她肚裡打鼓，她確實不想再和提利昂同床，可是……然而……為她安排的房間又矮又小，好歹窄木板上鋪了張羽床，上面堆滿厚毛皮，顯得有幾分舒適。「瞧，雖嫌促狹，卻還暖和，」小指頭指指窗邊的雪松木箱，「裡面有新衣服。裙子、內衣、長襪、斗篷，應有盡有。都是羊毛和亞麻製，配不上你這樣的美人兒，但至少能保證乾淨溫暖，上岸後，我再給你找些好打扮。」

　　一切盡在他計劃之中。「大人，我……我不明白……喬佛里不僅把赫倫堡賜給您，還讓您，總督三叉戟河流域……為什麼……」

　　「為什麼我卻要他死？」小指頭聳聳肩，「別傻了，小姐，我沒有動機。你瞧，我遠在千里之外，什麼也做不了。記住，永遠都要讓你的敵人迷惑，永遠都要讓他們猜不透你的打算、看不清你的為人，這樣你真正的目的就不會暴露。很多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做一些沒有明顯好處的事，甚至是一些表面上看來有損於自己利益的事。珊莎，當你日後加入到遊戲中來時，請記得這第一課。」

　　「遊……遊戲？」

　　「只有一種永恆的遊戲：權力的遊戲。」他替她挽上一髻垂下的頭髮，「你已經長大了，我可以告訴你，我和你母親之間不僅是朋友而已。從前，凱特是我的寄託和唯一，我日思夜想，夢中都是我們將要誕生的孩子……可惜她是奔流城的女兒，霍斯特．徒利的女兒。家族、責任、榮譽，珊莎，家族、責任、榮譽的意思就是我永遠不可能牽她的手。但她給過我最甜美的東西，一個女人一生中只能給予一次的東西，如今我怎麼忍心放著她女兒不管呢？假如我們生活在一個美麗的新世界，你該是我的女兒，而非艾德．史塔克所生。我忠誠可愛的女兒……親愛的，請你將喬佛里、唐托斯、提利昂，所有人，統統拋出腦海。你安全了，他們再也不會來打攪你。你有我的保護，我們一起回家。」

第六十三章─詹姆

　　國王死了，人們告訴他，絲毫不知喬佛里既是他的君主更是他的兒子。

　　「小惡魔用匕首割了國王的喉嚨，」隊伍在路邊小旅館過夜時，一名水果販子大聲傳揚，「然後以大金盃喝陛下的血。」小販根本沒認出眼前這位鬍子拉碴、缺一隻手、盾牌上有個大蝙蝠的騎士是誰，店裡沒人認出來，所以詹姆聽見了很多原本不可能聽見的話。

　　「給毒死的！」店主反駁，「當時那孩子的臉黑得跟洋李子一樣。」

　　「願天父公正地裁判陛下。」一名修士呢喃。

　　「侏儒的老婆是從犯，」一位穿羅宛家制服的弓箭手信誓旦旦，「完事以後，她撒一把硫磺，就著煙霧消失不見。有人還看見一隻嘴裡淌血的冰原狼幽靈在紅堡內徘徊呢。」

　　詹姆靜坐傾聽，只覺言語左耳進右耳出，一角杯麥酒遺忘在左手中。喬佛里，我的血脈，我的初生兒，我的孩子。他試圖回憶男孩的面容，但無論怎麼想，腦海裡出現的還是瑟曦。她一定萬分悲痛，頭髮散亂，眼睛紅腫，嘴唇顫抖得說不出話。等見到我，她會拚命忍耐，卻又止不住淚流滿面。除了和他獨處時，姐姐很少哭，她不要別人以為她軟弱，只肯把傷痕呈現在孿生弟弟面前。這回，她定然向我尋求慰藉和復仇。

　　第二天，在詹姆的要求下，隊伍改為急行軍。兒子死了，姐姐需要我。

　　當都城黑暗的嘹望塔出現在前方時，暮色已漸濃。詹姆．蘭尼斯特策馬騎到鐵腿沃頓身邊，前面是高舉和平旗幟的納吉。

　　「怎麼回事？好臭！」北方人抱怨。

　　死亡的臭氣啊，詹姆心想，但他說的卻是：「煙塵、汗水和屎尿──歡迎來到君臨。在這兒，鼻子靈的人，連叛徒也嗅得出來。對了，你從沒聞過城市的氣味麼？」

　　「有，我去過白港，那是全天下最臭的地方。」

　　「白港與君臨相比，就如我弟弟提利昂和格雷果．克里岡爵士站在一起。」

　　納吉領他們走上一道小丘，七條長尾的和平旗幟高高舉起，迎風飄揚，頂端閃亮的七芒星反射陽光。我很快就能見到瑟曦、提利昂和父親了。弟弟真的殺了我兒子？詹姆不相信。

　　實際上，他平靜得出奇。當孩子逝去時，作父母的理應哀傷得發狂的，詹姆知道，我該扯爛頭髮，詛咒諸神，口出毒誓，立志復仇。可為何竟如此無動於衷？莫非因為他從生到死都以為自己是勞勃．拜拉席恩的種？

　　沒錯，詹姆看著他降生，但主要關心的不是他，是瑟曦……而這一輩子，他沒有哪怕一次機會抱抱孩子。「那怎麼成？」當他提出要求時，姐姐如此警告，「你和小喬長得這麼像，已經夠危險了。」聽罷此言，詹姆只好默不作聲地放棄，從此以後，這個孩子，這個尖叫著的粉紅小東西，佔去了瑟曦的時間、她的愛和她的胸乳。他也一度成為勞勃的寵兒。

　　如今他死了。詹姆在腦海中勾勒出一副小喬靜靜躺臥、面容因劇毒而青紫的畫面，卻感覺不到絲毫悸動。或許自己真如別人所言，是一個怪物。如果天父給他機會，讓他在兒子和右手之間挑選，他知道自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右手。說到底，他還有一個兒子，還有種子足以生出許許多多兒子。瑟曦若想要，我就再給她一個……這次我要抱著他，異鬼也不能將父子分開。勞勃在墳墓裡腐爛發臭，詹姆則受夠了人間的謊言。

　　他陡然掉轉馬頭，到隊伍末端去找布蕾妮。天知道我幹嘛多事！她是我這輩子最倒霉、最鬱悶、最糟糕的夥伴。妞兒不僅騎在最後，而且離開隊伍幾碼之遠，走在旁邊，好像在聲明她不是他們中的一員。路上，人們為她拼湊起一身男人的衣服：外套、披風、馬褲和兜帽斗篷，甚至找到一件老舊的鐵胸甲。穿上男人的服裝，她看起來順眼多了，但全天下沒打扮能讓她變得瀟灑，也沒打扮能讓她愉快。剛出赫倫堡，她那豬腦袋又開始頑固起來。「請你歸還我的武器和盔甲，」她堅持。「噢，沒錯，得想辦法讓你重新穿上鐵皮，」詹姆回答，「尤其是頭盔。等你閉上嘴巴、合上面甲，大家皆大歡喜。」

　　布蕾妮果然照辦，只是那陰鬱的沉默和科本無休止的奉迎一樣，徹底破壞了他的好心情。沒想到，我竟會懷念克里奧．佛雷當夥伴的日子，諸神慈悲！他開始後悔沒把她留給黑熊了。

　　「君臨到了，」詹姆對她宣佈，「我們的旅程結束了，親愛的小姐，您守住了您的誓言，送我回到君臨……雖然少了五根指頭和一隻手。」

　　布蕾妮眼神黯淡。「這只是我誓言的一半，我向凱特琳夫人保證帶回她兩個女兒，無論如何，至少帶回珊莎。但現在……」

　　她從未見過羅柏．史塔克，但哀悼他的程度比我哀悼小喬還要深。或許她哀悼的是凱特琳夫人吧。他們是在野豬林截獲「消息」的，從一個氣喘吁吁的肥胖騎士本特姆．畢斯柏里口中得來──他的紋章是黑黃條紋上的三個蜂窩。他告訴他們，昨天派柏大人的隊伍剛打這兒經過，高舉和平旗幟，朝君臨飛奔，「少狼主已死，派柏無心戀戰，況且他兒子還在孿河城被扣為人質。」布蕾妮驚得合不攏嘴，活像一頭反芻中噎住的母牛，所以有關紅色婚禮的細節只好由詹姆來問。

　　「七大家族麾下各有虎視眈眈的競爭者，隨時在尋找取而代之的機會。」獨處的時候，他對妞兒解釋，「我父親有塔貝克家和雷耶斯家，提利爾有佛羅倫家，霍斯特．徒利有瓦德．佛雷。只有主家力量強大，才能迫使他們安守本分，一旦被嗅著虛弱的氣息……你知道麼？在英雄紀元，波頓家的人還剝史塔克的皮，拿它們當斗篷呢。」

　　她看上去可憐兮兮，詹姆不禁想給予安慰。

　　從那天起，布蕾妮就是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當面叫她「妞兒」也不能激起任何反應。她的力量已經散去。這個落石襲擊羅賓．萊格，鈍劍對決高大黑熊，咬下瓦格．赫特的耳朵，把詹姆．蘭尼斯特打得喘不過氣來的女人……如今徹底垮了。「我將好言規勸父親，盡快把你送回塔斯，」他告訴她，「若想留下，我也會在宮裡給你謀個職位。」

　　「做太后的女伴？」她麻木地問。

　　他記得她穿那身粉紅綢緞裙服的樣子，老姐若是見了，真不知會如何訝異呢。「不，或許在都城守備隊……」

　　「我決不為背誓者和殺人犯服務！」

　　你就不能停止做這些無聊聲明嗎？他想嘲笑反擊，但把話嚥了回去。「隨你便吧，布蕾妮。」他單手掉轉馬頭，離開了她。

　　諸神門大開，門外道路兩旁排滿二十多輛馬車，裝載著一桶桶果酒，一箱箱蘋果和一捆捆乾草，還有許多詹姆這輩子從未見過的大南瓜。每駕車邊都有護衛：胸前繡小貴族紋章的士卒，穿鎧甲和煮沸皮甲的傭兵，甚至有握著烈火淬硬的土矛的鄉農之子，滿臉稚嫩憨厚。詹姆邊騎邊朝他們微笑，走到門邊，發現金袍衛士對進城商販皆收取不菲的費用。「這是為何？」鐵腿好奇地問。

　　「根據首相大人和財政大臣的指示，凡貨物進城一律嚴加苛稅。」

　　詹姆望著馬車、手推車和載重馬組成的長長隊列，「既然如此，還擠得車水馬龍？」

　　「仗剛打完，錢好掙哪，」最近的馬車上，一名磨坊主歡快地說。「現在城內由蘭尼斯特當家，安全得很呢。他們的頭兒是岩石城的泰溫老大人，據說拉出的屎都是銀子。」

　　「金子，」詹姆乾巴巴地糾正，「我發誓，小指頭這傢伙能從花草裡搾出錢財來。」

　　「現任財政大臣是小惡魔。」城門隊長說，「至少，在他因謀殺國王而被捕之前是。」他狐疑地盯著北方人。「你們這幫傢伙是誰？」

　　「我們是波頓伯爵的下屬，奉命前來君臨公幹，拜見首相閣下。」

　　隊長看著納吉手中的和平旗幟。「嗯，前來屈膝臣服的吧。你們已經落後啦，進去，直接去城堡，別惹麻煩。」他揮手示意通過，接著繼續處理馬車。

　　君臨的市民會為喬佛里國王哀悼麼？至少詹姆看不出來。他只在種子街見到一位衣衫襤褸的乞丐幫兄弟替小喬的靈魂大聲祈福，但路人視若無睹，彷彿當成了噪音。人人各歸其位：穿黑鎧甲巡邏的金袍衛士，賣果醬餅、麵包和熱派的小弟，胸衣半開、從窗戶裡探出頭來攬客的妓女，一身屎尿臭氣的貧民。五個男人將一匹死馬從小巷裡拖出來，一名雜耍藝人在為一群喝得醉醺醺的提利爾士兵和小孩們表演輪轉匕首。

　　同兩百個北方人、一位無頸鏈的學士和一名醜陋的奇女子結伴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詹姆發現竟無人多看他一眼，真不知該煩惱還是慶幸。「他們認不得我了。」穿過鞋匠廣場時，他忍不住對鐵腿說。

　　「這不奇怪，你面容已變，手也沒了，」北方人道，「況且他們有了新的弒君者。」

　　紅堡大門敞開，門外由十來個提槍的金袍子警衛。鐵腿靠近時，他們將武器放低，但詹姆認出負責指揮的白騎士，「馬林爵士。」

　　馬林．特蘭爵士無精打采的眼睛一閃，接著睜得大大的，「詹姆爵士？」

　　「喲，不錯，終於有人認得我了。讓他們站開。」

　　很久沒有人如此乾淨利落地遵從他的指示，詹姆幾乎忘了這感覺有多美妙。

　　外庭中也有兩名御林鐵衛，皆為新進。哼，瑟曦任命我為鐵衛隊長，卻又擅自往裡面塞人。「看來，我多了兩個新弟兄。」他邊下馬邊打招呼。

　　「這是我們的榮幸，爵士先生。」穿白鱗甲和白絲衣的百花騎士如此俊俏精緻，詹姆覺得自己猶如俗物，不堪入目。

　　他轉向馬林．特蘭，「爵士，你有所失職，不曾向我們的新弟兄教誨最基本的職責。」

　　「什麼職責？」馬林．特蘭防衛性地說。

　　「保護國王的生命。自我離城以來，死了幾個國王？兩個？」

　　這時，巴隆爵士看到他的斷肢，「您的手……」

　　詹姆逼自己微笑，「如今我用左手打，更有挑戰性。我父親大人在哪兒呢？」

　　「在書房和提利爾大人、奧柏倫親王談話。」

　　梅斯．提利爾與紅毒蛇共進晚餐？奇了，真奇了。「太后陛下也在？」

　　「不，大人，」巴隆爵士答道，「陛下她在聖堂，為喬佛里國王──」

　　「你！」

　　最後一個北方人也下馬後，洛拉斯．提利爾發現了布蕾妮。

　　「洛拉斯爵士。」她抓著韁繩，愚蠢固執地昂頭。

　　洛拉斯．提利爾幾個大步跨到她面前。「為什麼？」他吼道，「告訴我為什麼！他待你如此寬厚，還給你彩虹護衛的榮耀，為什麼你要殺了他？」

　　「我沒有做。我崇敬他，會為他而死。」

　　「噢，你會的。」洛拉斯爵士拔出長劍。

　　「不是我殺的。」

　　「埃蒙．庫伊爵士臨死之前，發誓是你。」

　　「當時他在營帳外，沒看見──」

　　「當時除了你和史塔克夫人，營帳裡沒有別人。別告訴我那老女人竟能砍開陛下的護喉鋼甲！」

　　「那裡有道影子，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可……我正幫藍禮穿戴鎧甲，接著蠟燭熄滅，到處都是血。是史坦尼斯幹的，凱特琳夫人向我保證，是他的……他的影子。我以我的榮譽發誓，與此事毫無關……」

　　「你有狗屁榮譽！拔劍吧，我不殺空手之人。」

　　詹姆擋在兩人之間，「放下武器，爵士。」。

　　洛拉斯爵士不依不饒地繞開他。「布蕾妮，你當了殺手還不夠，還要當膽小鬼？我早該知道，你就是這樣雙手染滿陛下的鮮血，然後逃之夭夭！拔劍哪，女人！」

　　「你最好希望她不要，」詹姆又擋過來，「否則咱們待會多半得給你收屍。妞兒沒格雷果．克里岡醜，卻比他壯。」

　　「此事與你無關！」洛拉斯爵士將他一把推開。

　　詹姆用左手抓住這小子，將他拉了回來。「我是御林鐵衛的隊長，你個不懂禮數的小免崽子！只要你穿著白袍一天，就得聽我的話。他媽的，把劍收回去，否則休怪我將它扔到連藍禮都找不著的地方！」

　　小子猶豫片刻，巴隆．史文爵士忙插話進來：「照隊長說的做，洛拉斯。」周圍的金袍子已紛紛取出武器，恐怖堡的人也不甘示弱。漂亮，詹姆心想，我剛回宮，便挑起一場大混戰。

　　洛拉斯．提利爾爵士將長劍「砰」地一聲，收回鞘中。

　　「這玩意兒沒那麼沉吧，嗯？」

　　「我要求逮捕她，」洛拉斯爵士堅持，「布蕾妮小姐，我指控你謀害藍禮．拜拉席恩公爵。」

　　「不管榮譽是珍寶還是狗屁，」詹姆說，「反正這妞兒有榮譽心，而且比我從你身上看到的要多得多。我相信她的話。讓我告訴你，妞兒不是個聰明人，就連我的馬說謊都比她強。既然你堅持指控，那好……巴隆爵士，請護送布蕾妮小姐到塔樓房間待訊，並安排守衛妥善保護。還有，安頓好鐵腿和他的人馬，以待我父親擇日召見。」

　　「遵命，大人。」

　　當巴隆．史文爵士和十來個金袍子帶她離開時，布蕾妮大大的藍眼睛裡充滿了委屈。傻瓜，你該來親吻我的，他心想，幹嘛我他媽做什麼事都被人誤解？是伊里斯，我一輩子都活在他的陰影裡。詹姆不再打量妞兒，轉身頭也不回地穿過庭院。

　　王家聖堂的門由另一位白甲騎士把守，此人個子很高，留一把黑鬍子，寬闊肩膀，大鷹鉤鼻。他看見詹姆，瞇眼笑道，「你想上哪兒去？」

　　「進聖堂，」詹姆抬起斷肢朝大門一指，「就在你後面。我要見太后。」

　　「太后陛下正在服喪。你以為你什麼人，想見陛下？」

　　媽的，我是她情人，她兒子的父親，他幾乎衝口而出。「七層地獄，你是誰？」

　　「我是御林鐵衛的騎士，放尊重點，殘廢，否則我把你另一隻手也切下來，今後你只能趴著喝粥！」

　　「我是太后的弟弟，爵士。」

　　白騎士哈哈大笑。「喲，您逃出來啦？在牢裡還長高了哪，大人？」

　　「我是她的長弟，白癡，御林鐵衛的隊長。趕緊給我站開，否則就有得瞧了。」

　　聽罷此言，白癡騎士好好打量了他一番。「您，您是……詹姆爵士，」他挺直身子，「非常抱歉，大人，恕我有眼無珠。我乃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很榮幸與您見面。」

　　榮幸？見鬼去吧，馬屁精。「我想和姐姐單獨談談，爵士先生，不准放任何人進入聖堂，做不到的話，你提頭來見。」

　　「是，爵士，遵命，爵士。」奧斯蒙爵士忙不迭地開門。

　　瑟曦跪在聖母祭壇前，喬佛里的棺材則放在陌客的雕像下──是它負責指引死者到另一個世界。空氣中有濃烈的薰香味，一百根蠟燭在燃燒，送出一百道祝福。

　　願小喬能享受這一百道祝福……姐姐回頭一瞥。「誰？」她問，接著驚呼，「詹姆？」她猛地站起來，眼含熱淚。「真的是你嗎？」她沒有跑過來，她從來不會跑過來，他心想，她只會等，等我跑過去。她給予，但必須由我先要求。「你該早些回來的，」當他摟住她時，她低語道，「你為什麼不早些回來？為什麼不保護他？我的兒子……」

　　我們的兒子。「我盡了最大努力。」他掙脫她的擁抱，退開一步。「姐姐，外面在打仗。」

　　「你好瘦，你的頭髮，金色的頭髮……」

　　「頭髮可以長回來，」詹姆舉起斷肢，她遲早得知道，「這個就不行了。」

　　她眼睛瞪得老大。「史塔克竟敢……」

　　「不，這是瓦格．赫特所為。」

　　她根本不知道這名字。「誰？」

　　「赫倫堡的山羊，至少暫時如此。」

　　瑟曦別開頭，望向小喬的棺材，人們用鍍金的鎧甲來裝扮死去的國王，他看起來宛如年輕的詹姆。頭盔的面甲合上，在蠟燭映照下，散發出淡淡的金光，展現出死者英勇光輝的形象。燭光也點燃了瑟曦喪服上的暗紅寶石，她的頭髮垂下肩膀，未經梳理，蓬亂不堪。「是他殺的，詹姆，正如他威脅我的那樣：『總有一天，當你自以為平安快活時，喜樂會在嘴裡化成灰燼』我一直都記得他的毒誓。」

　　「提利昂真這樣說過？」詹姆不敢相信。弒親比弒君更可惡，如今弟弟竟兩樣佔全了，而且是在諸神看顧、世人齊集的婚宴席上。他明知這孩子是我的。諸神在上，我愛提利昂，我從來對他很好，呃，除了那一次……但弟弟並不知道真相。難道他知道了？「他殺小喬目的何在？」

　　「為一個妓女。」她抓住他的左手，用雙手緊緊抓住。「他甚至拿這個威脅過我。小喬知道兇手是誰，他臨死時，拚命指向他，指向咱們該死的、畸形的、可惡的兄弟。」她吻了詹姆的指頭，「你會為他報仇，對吧？你會為咱們的兒子報仇。」

　　詹姆將手抽離，「不管怎麼說，他都是我親弟弟。」他把斷肢舉到她面前，好讓她看清楚，「而且，我這樣子怎麼殺人？」

　　「你還有一隻手，對吧？我又不要你跟獵狗決鬥，提利昂只是個關在牢裡的侏儒。況且沒有守衛敢攔你。」

　　姐姐的念頭讓他大感不安。「不行，我必須知道實情，不能光憑一面之詞。」

　　「你會知道實情，」瑟曦保證，「即將進行一場審判，到時候就水落石出了，你會比我更想殺他。」她撫摸他的臉，「沒有你，詹姆，我好失落。我好怕史塔克會把你的人頭送回來。噢，那樣我會受不了的。」她吻他，很輕，只是嘴唇輕輕掃了一下，但他能感覺到對方渾身顫抖，於是伸手緊緊抱住了她，「沒有你，我也不完整。」

　　他的回吻毫無輕柔，唯有飢渴。她則將嘴張開，容納他的舌頭。「不要，」當他向她頸部以下吻去時，她虛弱地抗議，「不能在這裡，修士們……」

　　「去他媽的修士，都給異鬼抓走吧，」他繼續吻，沉靜地吻，綿長地吻，直到她發出呻吟。接下來他掃開蠟燭，將她舉到聖母祭壇上，掀起裙服和裡面的絲衣。她用拳頭輕輕捶打他的胸膛，呢喃著風險、危機、父親、修士、褻瀆神諸如此類的話題，但他根本不在意。他解開馬褲，也爬上祭壇，分開她白皙的大腿，將左手滑進其中，伸到短褲裡面，一把撕開。她正在月經，但這無所謂。

　　「快，」她輕聲說，「快呀，快呀，快來，快幹，快幹我，噢，詹姆，詹姆，詹姆。」她用自己的手指引他。「對，」當他插進去抽搐時，她說，「弟弟，好弟弟，對，就這樣，對，我要你，你回家了，你回家了，你回家了。」她吻了他的耳朵，摸摸他粗短的頭髮，詹姆則在肉慾中迷失了知覺。他能感覺她的心跳，正如能感覺自己的心跳，兩者業已合為一體，鮮血與精液融合，牢不可分。

　　但完事之後，太后卻立刻道，「拉我起來，如果被發現……」

　　他心不甘情不願地起身，將她扶下祭壇。白色大理石台上血跡斑斑，詹姆用衣袖擦拭乾淨，然後彎腰撿起被他掃開的蠟燭。很幸運，它們落地時都熄滅了，否則即使聖堂剛才燒起來，我們也不會在意。

　　「這是件蠢事，」瑟曦邊整理裙服邊說，「父親就在城中……詹姆，我們必須小心。」

　　「我受夠了小心。坦格利安都是兄妹通婚，憑什麼我們就不行？嫁給我吧，瑟曦，勇敢地站出來，說你愛的就是我。我會為你舉辦一場盛大的結婚典禮，接著誕生新的兒子，以代替喬佛里。」

　　她退開一步，「這不好笑。」

　　「你覺得我在開玩笑？」

　　「你把所有的理智都忘在奔流城了麼？」她的聲音逐漸高亢，「你很清楚，托曼的王位繼承權始自勞勃。」

　　「他將來會繼承凱岩城，還不夠麼？去他的，就讓父親當國王好了，我要的只有你。」他想摸她的臉，但老習慣難改，伸出的是右手。

　　她躲開他的斷肢。「別……別說這種話，你把我嚇傻了，詹姆，別做傻事。你知道嗎？這些話只要傳出去一星半點，我們就完了。他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他們砍了我的手。」

　　「不，不止如此，你變了。」她又退開一步，「明日再談吧，我把珊莎．史塔克的侍女們關在塔樓房間，現在得去審訊……你去見父親。」

　　「我翻越千山萬水，損失掉自己最珍貴的東西，只為見你一面。請你不要就這麼讓我離開。」

　　「你去見父親吧。」她重複，一邊別過了頭。

　　詹姆繫好馬褲，照她說的做了。他雖疲憊，卻不敢倒頭就睡，因為這會兒回城的消息肯定已傳到父親大人耳中。

　　首相塔守衛是蘭尼斯特家族的親兵，一眼就將他認出來。「諸神慈悲，終於讓您回來了，爵士先生。」一名士兵邊開門邊感嘆。

　　「諸神與此毫無瓜葛，是凱特琳．史塔克放了我，嗯，還有恐怖堡的波頓大人。」

　　他爬上樓梯，不待敲門便走進書房，發現父親獨坐在壁爐邊。謝天謝地，他可不想讓梅斯．提利爾或紅毒蛇看見他的斷肢，兩人一起，那就更糟了。

　　「詹姆，」泰溫公爵說，那語調好像彼此早餐時才剛碰過面，「根據波頓大人的信件，我還期待你能早些回來，以便參加婚禮呢。」

　　「途中耽擱了一下。」詹姆輕輕關上門，「聽說姐姐過度鋪張浪費，是不是？七十七道大餐和一場弒君戲，真是前所未聞。您何時得知我獲得自由的？」

　　「你逃跑之後沒幾天，太監就得到了消息，於是我派人前往河間地搜索。格雷果．克里岡、山姆威爾．斯派瑟、普稜兄弟等人統統出動。瓦里斯還向河間地一些勢力通報了情況，要求對方予以協助，但沒大肆聲張，我們都同意越少人知情，你就越安全。」

　　「瓦里斯提起過這個麼？」他走到壁爐邊，讓父親看個清楚。

　　泰溫公爵陡地起身，咬牙切齒。「誰幹的？凱特琳夫人──」

　　「不，凱特琳夫人只用劍指著我喉嚨，逼我答應送還她的兩個女兒。這是你的山羊幹的好事，瓦格．赫特，赫倫堡領主！」

　　泰溫一臉憎惡地別過頭。「不再是了，格雷果爵士已奪回城堡，他則被手下傭兵們拋棄。從前河安伯爵夫人的僕人們主動為我軍打開一道邊門，克里岡進去後，發現山羊獨坐在百爐廳，因傷口感染導致的高燒和疼痛而發了狂。聽說他耳朵被咬掉了。」

　　詹姆拍案叫絕。多甜美的復仇！耳朵！他等不及要把這消息告訴布蕾妮，即便妞兒不會為此大笑也罷。「他死了嗎？」

　　「快了。克里岡依次砍下他的雙手雙腳，似乎想慢慢觀賞科霍爾人唾沫橫飛的樣子。」

　　詹姆收住笑容，「勇士團的其他成員呢？」

　　「幾個留在赫倫堡頑抗的人被殺死或處決，餘眾四散流竄，大概想逃往港口，或在森林裡躲藏起來。」他終於回望向詹姆的斷肢，嘴唇因憤怒而抿緊。「我要他們的腦袋，一個都逃不掉。對了，你左手還能用劍麼？」

　　我左手連衣服都穿不了。詹姆伸出胳膊，回答父親的疑問。「還不是四根指頭，一個拇指，沒什麼兩樣。為何不能用劍呢？」

　　「很好，」父親坐下來，「非常好，我給你準備了一件禮物，原本為了紀念你的平安歸來。呃，先前瓦里斯這樣說……」

　　「不會剛巧是隻新手吧？算了，這個問題待會再談。」詹姆在父親對面落座。「喬佛里怎麼死的？」

　　「是毒藥。症狀和食物噎住雷同，但我命學士打開他的喉嚨，卻找不到任何堵塞物。」

　　「瑟曦認為是提利昂幹的。」

　　「你弟弟親手將毒酒獻給國王，廳內千名賓客可以為證。」

　　「是嗎？他可真蠢啊。」

　　「我已拘留了提利昂的侍從和他妻子的侍女們，著手進行詳細調查。亞當爵士的金袍衛士負責搜查那史塔克女孩，瓦里斯也為此公佈了賞格。總而言之，國王的律法必須得到伸張。」

　　國王的律法。「您打算處決自己的兒子？」

　　「他受到弒親和弒君兩項重罪的指控。如果是無辜的，那他無須害怕，但我們首先得聽取兩方面的證據。」

　　證據。在這座謊言之城，詹姆明白會有什麼樣的證據，「藍禮之死不也很奇特嗎？時機恰好符合史坦尼斯的利益。」

　　「藍禮公爵是被貼身護衛害死的，據報是位來自塔斯島的女人。」

　　「多虧了這位塔斯島的女人，我今天才能坐在這裡和您談話。為安撫洛拉斯爵士，我把她暫時關了起來，但要我認定是她殺了藍禮，倒不如讓我相信藍禮的鬼魂能夠現世。依我看，史坦尼斯──」

　　「夠了，世上沒有巫術，殺害喬佛里的也只是毒藥。」泰溫公爵再度望向詹姆的斷肢。「不能用劍，你就無須保持御林鐵衛的身──」

　　「我當然要保持，」他打斷父親，「而且一定得保持。我看過《白典》，知道不少先例，無論殘廢與否，御林鐵衛只要宣誓，必須效命終身。」

　　「當瑟曦以年老為名，剝奪巴利斯坦爵士的職務時，傳統已被打破。現下，我們只需慷慨贈予總主教一份禮物，想必他會很樂意解除你的義務。誠然，你姐姐驅逐賽爾彌是件大蠢事，但從另一方面講，也為我們打開了大門──」

　　「──因此得有人挺身而出把它關好，」詹姆站起來，「父親，我受夠了別人的閒言碎語，可不想再增添一筆煩惱。再說，我並非自己要當御林鐵衛的隊長，但活兒既然落到頭上，就有責任──」

　　「你當然有責任，」泰溫公爵也站起來，「對蘭尼斯特家族的責任。你從前是凱岩城的繼承人，以後也應當是。我決定把托曼交給你管教，讓他作你的侍從和養子，只有在凱岩城，他才能學會如何當一個真正的蘭尼斯特。我不要他母親慣壞他，相反，我會為瑟曦找個丈夫。奧柏倫．馬泰爾應該不錯，但我得先說服提利爾大人此事不會損害高庭的利益。你也該結婚了，提利爾家堅持要把瑪格麗轉嫁托曼，我打算用你來代替──」

　　「不！」詹姆天旋地轉，幾乎站不住。不，不不不。他受夠了，受夠了貴族們的謊言，受夠了父親和姐姐，受夠了這整個骯髒的交易。「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要說幾次『不行』您才會聽於奧柏倫．馬泰爾？這是個惡名昭彰的傢伙，劍上塗毒反而只算他的小過惡，您知道嗎？他的雜種比勞勃還多，他……他跟男孩睡覺！此外，您竟以為我會娶喬佛里的遺孀……」

　　「提利爾大人保證她還是處女。」

　　「她活到八十歲還是處女都與我無關！我不要她，也不要你的凱岩城！」

　　「你是我兒子──」

　　「我是御林鐵衛的騎士！御林鐵衛的隊長！這才是我活著的意義！」爐火照在泰溫公爵結實的金鬍鬚上，反射金光，襯托臉龐。父親脖子上一根青筋暴突，但他沒有說話，沒有說話，沒有說話。

　　緊張與沉默延續，直至最後詹姆感到幾分歉意。「父親……」他道。

　　「你不是我兒子。」泰溫公爵轉頭。「你說你是御林鐵衛的隊長，那才是你活著的意義。很好，爵士先生，我就不耽誤你履行公務了。」

第六十四章─戴佛斯

　　他們的噪音跟柴堆的火星一起盤旋升騰，湧向紫色的夜空，「帶領我們，走出黑暗，哦，真主啊，請用火焰填充我們的心房，好讓我們奉承您明光照耀。」

　　夜火於逐漸凝聚的黑暗之中燃燒，如一頭鮮亮巨怪，變換閃爍的橙光為它在院子裡投射出二十尺長的影子。龍石島城牆上，那怪物與異獸的軍團遙相呼應、蠢蠢欲動。

　　戴佛斯從長廊的拱窗望下來，看見梅莉珊卓高舉雙臂，彷彿要擁抱搖曳的火苗。「拉赫洛，」她的聲調清晰嘹亮，「你是我們眼中的光，你是我們心中的火，你是我們腹中的熱。你的光是白晝溫暖我們的太陽，你的光是黑夜守護我們的群星。」

　　「光之王，守護我等。長夜黑暗，處處險惡。」賽麗絲王后領著大家應和，尖細的臉上滿是熱忱。史坦尼斯國王站在她身邊，咬緊牙關，赤金王冠上的尖刺隨頭部移動而反射光芒。他雖跟他們在一起，卻不是他們中的一員，戴佛斯心想。希琳公主站在父母中間，臉頰和頸部的灰斑在火光中幾近於黑。

　　「光之王，守護我等。」王后頌唱。國王未跟餘人一起應和。他凝視著火焰，戴佛斯不知他在其中看到了什麼。所謂「即將到來的大戰」的景象？或是更貼近現實生活的事情？

　　「我們感謝您，拉赫洛，您帶來生命，」梅莉珊卓頌唱，「我們感謝您，拉赫洛，您帶來白晝。」

　　「感謝您派來溫暖我們的太陽，」賽麗絲王后和其他人輕聲回應，「感謝您派來守護我們的群星。感謝您賜予我們壁爐與火炬，以抵擋無情的黑暗。」戴佛斯感覺應和的聲音比前天晚上要弱一些，橙光映照出的激動臉龐也變少了。明天會更少嗎……還是增多？

　　亞賽爾．佛羅倫爵士的聲調像高音喇叭，他寬厚的胸膛和外彎的雙腿在人群中十分醒目，火光如同巨大的橙色舌頭舔舐他的臉。戴佛斯不知道事後亞賽爾爵士會如何對付他，今晚他們打算幹的事可以讓其成為國王之手，圓遂夢想。

　　梅莉珊卓高喊，「感謝您賜給我們史坦尼斯，正直的國王陛下。感謝您賜予他如純淨烈焰般的心志，感謝您賜予他正義的英雄之紅劍，感謝您賜予他對忠實子民的無盡熱愛。請您引導他，請您守護他，拉赫洛，請您賜予他討伐敵人的力量。」

　　「賜予他力量，」賽麗絲王后、亞賽爾爵士、戴馮和其他人回應，「賜予他勇氣，賜予他智慧。」

　　小時候，修士們教導他向鐵匠祈禱力量，向戰士祈禱勇氣，向老嫗祈禱智慧。現今他向聖母祈禱，求她讓他可愛的兒子戴馮免遭紅袍女的魔神毒害。

　　「戴佛斯大人？該行動了，」安德魯爵士輕碰他手肘，「伯爵大人？」

　　這一頭銜在他耳中至今仍顯怪異，但戴佛斯轉身離開窗口。「對，是時候了。」史坦尼斯、梅莉珊卓及后黨人士還要再祈禱一個小時，甚至更久。紅袍祭司每天日落時分都燃起火堆，為即將結束的一日感謝拉赫洛，並請求他第二天重新帶回太陽，驅逐凝聚的黑暗。走私者必須瞭解海潮，懂得捕捉風向。說到底，那是唯一適合他的身份：走私者戴佛斯。傷殘的手伸向喉嚨的幸運符，卻什麼也沒找到。他甩開胳膊，加快步伐。

　　夥伴們緊隨在後，跟上他的腳程。夜歌城的私生子有張被麻疹破壞的臉龐，也帶著邋遢的騎士風度；傑拉德．高爾爵士一頭金髮，身形寬闊，直率粗魯；安德魯．伊斯蒙爵士比旁人高一頭，鐵鏟形的鬍子，濃密的棕眉毛。他們性情各異，卻都是好人，戴佛斯心想，但若今晚之事有所差池，全都難逃一死。

　　「聖火是有生命的，」當初戴佛斯要紅袍女教他如何透過火焰瞥見未來，她解釋道，「它變化雀躍，從不靜止……就像一本不停翻動的書，想看也看不清。首先需要多年刻苦訓練，才能目睹火焰中的形影，而後又需更多年，才能分辨哪些影子屬於將來，哪些影子屬於現在，哪些影子屬於過去。無論如何，過程相當艱難，應該說很難。你們是不明白的，你們日落國度的人從來就不明白。」戴佛斯不依不饒地迫問，亞賽爾爵士如何能很快領悟其中訣竅，對此，她只神秘地微笑，「任何一隻凝視火焰的貓都會看到嬉戲的紅老鼠。」

　　這些話，以及相關的一切，他都沒對手下王黨人士隱瞞。「紅袍女或能預知我們的意圖。」他警告大家。

　　「先宰了她便是，」「漁婦」林斯建議，「我知道一個伏擊的好地方，數人仗劍同時出動……」

　　「你會毀了大家，」戴佛斯說，「克禮森學士想除掉她，而她立刻知道了，我猜是從火焰裡看見的。依我之見，她對於指向自身的威脅感應靈敏，但肯定無法知曉所有事情。若我們打一開始便徹底忽略她，或許可以躲過注意。」

　　「偷偷摸摸、躲來躲去有何榮譽可言，」符山城的崔斯頓爵士提出反對，他一直為桑格拉斯家效勞，岡瑟伯爵卻被送上梅莉珊卓的火堆。

　　「被燒死就有榮譽了嗎？」戴佛斯反問。「你也看到桑格拉斯大人的下場，急著想步他的後塵？我現下不需要榮譽，只需要走私者，你們怎麼說？」

　　他們同意。諸神保佑，他們都同意。

　　當戴佛斯推門而入時，派洛斯學士正教艾德瑞克．風暴做算術。安德魯爵士緊跟在後，餘人留守樓梯和入口。學士停頓下來，「差不多了，艾德瑞克。」

　　男孩對來客的闖入迷惑不解。「戴佛斯大人，安德魯爵士。我們正在做算術。」

　　安德魯爵士微笑，「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最討厭算術，老表。」

　　「我不介意算術，但最喜歡歷史。歷史書裡都是故事。」

　　「艾德瑞克，」派洛斯學士說，「快去把斗篷拿來。你得跟戴佛斯大人一起走。」

　　「我？」艾德瑞克站起來，「上哪兒去？」他把嘴巴倔強地抿起，「我才不向光之王祈禱。我信仰戰士，跟父親一樣。」

　　「我們知道，」戴佛斯說，「來吧，孩子，時間不容耽擱。」

　　艾德瑞克披上一件帶兜帽未經染色的羊毛厚斗篷。派洛斯學士幫他繫緊，並拉起兜帽遮住他的臉。「你一起來嗎，學士？」男孩問。

　　「不。」派洛斯摸摸脖子上許多金屬條串成的頸鏈。「我的崗位在這裡，在龍石島。快跟戴佛斯大人走吧，照他說的去做。記住，他是國王之手，關於國王之手，我教過你什麼？」

　　「首相代表國王發號施令。」

　　年輕的學士微微一笑，「正是如此。快走吧。」

　　戴佛斯曾經不大信任派洛斯，也許是怨恨他取代了老克禮森的位置，現下卻十分敬佩對方的勇氣。他很可能為此送命。

　　學士房間外面，傑拉德．高爾爵士等在樓梯邊。艾德瑞克．風暴好奇地看看他，下樓時，終於開口問，「我們究竟上哪兒去，戴佛斯大人？」

　　「去海上。一艘船在等您。」

　　男孩突然停下，「一艘船？」

　　「薩拉多．桑恩的船。薩拉是我的好朋友。」

　　「我會陪在你身邊，孩子，」安德魯爵士向他保證，「沒什麼好怕的。」

　　「我才不怕，」艾德瑞克憤怒地聲明，「只不過……希琳會來嗎？」

　　「不，」戴佛斯說，「公主得留在這兒，跟父母一起。」

　　「那我得先去見她，」艾德瑞克解釋，「向她道別。否則她會傷心的。」

　　若你被燒死，她會更傷心的。「沒時間了，」戴佛斯道，「我會把您的意思轉達給公主陛下。等您到達目的地後，還可以寫信給她。」

　　男孩皺起眉頭，「你肯定我必須走嗎？叔叔為何要我離開龍石島？我惹惱他了嗎？我敢說自己絕不是故意的。」他又露出那種固執的表情。「我要見叔叔。我要見史坦尼斯國王。」

　　安德魯爵士和傑拉德爵士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時間了，孩子。」安德魯爵士催促。

　　「我要見他！」艾德瑞克更為響亮地堅持。

　　「他不想見你。」戴佛斯必須說點什麼，好讓孩子繼續前行。「我是他的首相，他的代表。難道非得要我稟報國王，你不肯服從命令嗎？你知道那會讓他多生氣嗎？你根本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他摘下手套，將四根被削去一截的手指露出來，「可我見過。」

　　這當然是謊言：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削掉洋蔥騎士的手指尖時，絲毫不帶感情，只有鐵一般的公正。但那時艾德瑞克．風暴還沒出生，不可能清楚。威脅取得了期望的效果，「他不該這麼做。」男孩默然道，容許戴佛斯牽他走下樓梯。

　　夜歌城的私生子在地窖門口加入隊伍。他們迅速前進，穿越陰暗的庭院，走下石龍尾構成的若干樓梯。「漁婦」林斯和歐麥．布萊伯利等在邊門，腳邊有兩名捆起來的衛兵。「舟呢？」戴佛斯詢問。

　　「在那兒，」林斯道，「四個槳手。大船則泊於陸岬之旁，名叫『瘋狂普蘭多號』。」

　　戴佛斯咯咯竊笑。以瘋子命名的船，是的，很合適。薩拉富有海盜的黑色幽默。

　　他單膝跪在艾德瑞克．風暴面前。「我們得分開了，」他說，「有一艘小舟正等著您，載您上外海的大船，然後揚帆啟航。您是勞勃之子，不論發生什麼，我相信您的勇氣。」

　　「我會的。只不過……」男孩猶豫道。

　　「把它當做一次冒險，大人，」戴佛斯試圖令語氣顯得興奮愉快，「這是您人生偉大冒險的開始。願戰士守護你。」

　　「願天父公正地裁判你，戴佛斯大人。」男孩與他的親戚安德魯爵士結伴出了邊門，餘人跟在後面，只有夜歌城的私生子留下。願天父公正地裁判我，戴佛斯可憐兮兮地想，他現在擔心的是國王的裁判。

　　「這兩個衛兵怎麼辦？」身為守衛隊長，羅蘭德爵士一邊插上門閂，一邊問。

　　「拖去地窖，」戴佛斯道，「等艾德瑞克安全上路後，再給他們鬆綁。」

　　私生子略一點頭。多說無益，這不過是最簡單的部分。戴佛斯戴好手套，暗暗希望自己沒失去幸運符，有那袋指骨掛在脖子上，感覺更踏實、更安定。他用削短的手指梳理細棕髮，不禁疑惑自己該不該先理髮，面對國王的時候，外表必須像模像樣。

　　龍石島從未如此黑暗恐怖。他緩緩走路，腳步聲在黑色的牆壁和石龍之間迴盪。但願石頭中的魔龍永遠不要醒來。石鼓塔高聳在前，走近後，門口的守衛連忙分開交叉的長矛。不是為洋蔥騎士，而是為國王之手。至少戴佛斯進門時還是首相，不知出來時會是什麼。假如我真能出來的話……

　　樓梯似乎比以前更長更陡，或許只是因為他累了。聖母啊，我不是做這種事的料。他爬得太高也太快，在高高的山峰上，空氣稀薄，難以呼吸的時候，他夢想成為大富翁，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長大以後，只想要幾畝良田，一棟養老的屋宅，並為兒子們安排好前程。「瞎眼雜種」曾告訴他，聰明的走私者不會把手伸得太長，不會讓自己受到太多關注。幾畝良地，一座木堡，爵士稱號，我早該滿足了。若能活過今晚，他決意帶戴馮航回風怒角，回到溫柔的瑪瑞亞身邊。我們一起悼念死去的兒子們，並把活著的撫養長大，再不理會國王與權力。

　　戴佛斯進入圖桌廳時，內裡陰鬱空洞，國王仍在夜火邊，跟梅莉珊卓和后黨人士一起。他跪在壁爐邊生火，以將寒氣逐出圓形房間，把陰影趕回角落之中。完成之後，他繞著屋子，依次走到每扇窗前，拉起厚重的天鵝絨窗簾，打開木窗戶。風吹進來，充滿海水的鹹味，撩動他樸素的綠棕色披風。

　　走到北方，他斜倚在窗台上，呼吸夜晚冰冷的空氣，希望瞥到「瘋狂普蘭多號」

　　升起的風帆，但目力所及，儘是黑暗與空曠。他已離開了嗎？他只能祈禱。半個月亮在高高的稀疏雲層中穿進穿出，戴佛斯看到熟悉的群星。「戰艦座」航往西方，「老嫗之燈座」乃四顆明星圍住一片金色光暈，烏雲遮住「冰龍座」的大部分，除了那顆標誌正北的明亮藍星。這些是屬於走私者的星星，是他的老朋友，戴佛斯希望這意味著好運。

　　但當視線從天空轉向城堡的牆頭，他就沒那麼確定了。夜火照耀下，岩石龍的翅膀投下巨大的黑影。他試圖告訴自己，它們不過是雕塑，冷冰死寂，沒有生命。然而這裡曾屬於他們，屬於魔龍和龍王，屬於坦格利安家族。坦格利安家族有古老的瓦雷利亞血統……

　　寒風呼嘯著刮過房間，壁爐裡火焰盤旋跳躍，木柴劈啪作響。戴佛斯離開窗口，影子卻走在人前，如一把長劍，落於繪彩桌案上。他在桌前站了許久，等待，等待。他們終於上樓了，靴子踏著石階梯，人未到，聲先至。「……沒有三個。」國王正在說。

　　「一定會有三個，」梅莉珊卓的回答傳進來，「我向您發誓，陛下，我看到他的死，聽到他母親的哀嚎。」

　　「你是在夜火裡看到的。」史坦尼斯和梅莉珊卓一起進門。「火焰中充滿陷阱。什麼是現在，什麼是將來，什麼是可能。你無法確定……」

　　「陛下。」戴佛斯踱步上前，「梅莉珊卓女士所見是實。你侄子喬佛里已經死了。」

　　即使國王對於他候在繪彩桌案跟前感到吃驚，也沒表露出來。「戴佛斯大人，」他說，「他不是我侄子。儘管多年來我一直以為如此。」

　　「他是在自己婚宴上被食物噎死的，」戴佛斯說，「也可能遭別人下了毒。」

　　「他正是第三個。」梅莉珊卓說。

　　「我會數數，女人。」史坦尼斯沿桌踱步，經過舊鎮與青亭島，走向盾牌列島和曼德河口。「看來，在這個時代，婚禮竟變得比戰爭更危險了。誰下的毒？有消息嗎？」

　　「據說是他舅舅，小惡魔。」

　　史坦尼斯咬緊牙關，「他是個危險的傢伙，我在黑水河上得到了教訓。消息由誰通報？」

　　「里斯人仍在君臨城內做生意。薩拉多．桑恩沒理由對我撒謊。」

　　「我想也是。」國王的手指劃過桌面。「喬佛里……記得城堡廚房裡有隻貓……廚子們常拿些殘羹剩飯和魚頭餵它，其中一位告訴那孩子，它就要生小貓了，以為他會想要一隻。結果喬佛里用匕首將那可憐的動物開膛破肚，看看是不是真的。找到小貓之後，他把它們拿給父親看，卻被勞勃狠揍一頓，幾乎給打死。」國王摘下王冠，放到桌上。「不管是侏儒還是水蛭幹的，反正於國於民是樁好事。他們一定會派人來迎接我了。」

　　「他們不會，」梅莉珊卓道，「喬佛里還有個弟弟。」

　　「托曼。」國王不情不願地說出名字。

　　「他們會給托曼加冕，以他之名繼續統治。」

　　史坦尼斯捏起一隻拳頭。「托曼的性情比喬佛里溫順，但同樣出自亂倫。他是又一隻成長中的怪物，又一條寄生於王國上的水蛭。時間所剩無幾，維斯特洛需要一個真正的男人站出來，孩子不成的。」

　　梅莉珊卓曳步移近，「那就快快拯救他們吧，陛下，讓我喚醒岩石中的魔龍。我已經達成了三個國王的目標，把那男孩給我。」

　　「艾德瑞克．風暴。」戴佛斯道。

　　史坦尼斯帶著令人顫慄的怒氣轉過來。「我知道他的名字。饒了我吧，別再說了。我跟你一樣，不喜歡這樣，但我必須向國家負責。我的職責……」他轉回梅莉珊卓那邊，「你發誓，沒有其他方法？以你的性命起誓，撒謊的話，我保證讓你生不如死。」

　　「您是那個命中注定要抵禦遠古異神的人選，應和著五千年前的預言。紅色彗星宣告了您的到來，您就是亞梭爾．亞亥轉世重生，預言中的王子，如果您失敗，整個世界將一起消亡。」梅莉珊卓向他走來，張開紅色的嘴唇，喉頭的大紅寶石陣陣悸動。「給我那男孩，」她低聲說，「我將把您的王國交還於您。」

　　「辦不到，」戴佛斯說，「艾德瑞克．風暴不在了。」

　　「不在了？」史坦尼斯轉身，「什麼意思，不在了？」

　　「此刻他搭乘一條里斯戰艦，安全地揚帆出海。」戴佛斯凝視著梅莉珊卓蒼白的心形臉蛋，看見沮喪與困惑交迭閃過。她沒有看到！

　　國王的雙目如深藍的瘀青，嵌在凹陷的眼窩裡，「私生子在未經我准許的情況下，被帶離了龍石島？一艘里斯戰艦，是嗎？那里斯海盜以為可用這孩子詐騙我的錢財──」

　　「是您的首相幹的，陛下。」梅莉珊卓心照不宣地回望戴佛斯一眼，「你快把他帶回來，大人，趕快。」

　　「那男孩已不在我掌握中，」戴佛斯說，「也不在你掌握中，女士。」

　　她的紅眼睛令他侷促不安，「我該把你留在黑暗之中，爵士，你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嗎？」

　　「我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這是背叛。」史坦尼斯走到窗邊，凝視著外面的夜晚。他在找那艘船？「我把你從賤民中提拔上來，戴佛斯，」國王語中的疲倦更甚於憤怒，「難道忠誠有這麼難？」

　　「我的四個兒子在黑水河為您而死，我自己也差點陣亡。今生今世，我對您的忠誠始終不渝。」即將的說辭，戴佛斯．席渥斯已經過一番深思熱慮，他知道自己的性命有賴於此。「陛下，您讓我發誓給予您誠實的諫言，保護您的權利和您的國家，懲罰您的敵人，照顧您的子民。艾德瑞克．風暴難道不是您的臣民嗎？不是我發誓要保護的人嗎？我信守誓言，怎能稱為背叛呢？」

　　史坦尼斯再度咬緊牙齒，「我從沒有要求過這頂王冠，黃金戴在頭上又冷又沉，但只要我還當國王一天，就有責任……假如我必須犧牲一個孩子，把他獻給火焰，以拯救千百萬人民，免遭黑暗的侵襲……犧牲……從來不是件容易事，戴佛斯，否則就不成其為犧牲了。你來解釋，女士。」

　　梅莉珊卓道，「亞梭爾．亞亥用來給『光明使者』淬火的，乃是他愛妻的心血。一個擁有千頭肥牛的富人，把其中一頭獻給神靈，不算什麼，但獻出自己唯一一頭牛的……」

　　「她說的是牛，」戴佛斯告訴國王，「我說的是人，你女兒的朋友，你兄長的兒子。」

　　「他是國王的兒子，血管裡有王者之血的力量。」梅莉珊卓喉頭的大紅寶石像紅色的星星一樣閃耀。「你以為自己救了這個孩子，是嗎，洋蔥騎士？大錯特錯！不管躲到天涯海角，當長夜降臨時，艾德瑞克．風暴仍將和其他人一起死去。到時候，黑暗與嚴寒將籠罩整個世界，連你自己的兒子們也統統逃不掉。知道嗎？你干預了自己所不能理解的偉業！」

　　「我不能理解的事情很多，」戴佛斯承認，「也從未不懂裝懂。我瞭解大洋與河流，瞭解海岸的走向，瞭解礁石與淺灘，瞭解哪裡有隱密海灣，以便讓小船悄悄登陸。我也瞭解國王必須保護子民，否則便算不上國王。」

　　史坦尼斯的臉沉下來，「你敢當面嘲笑我？我得從一個走私洋蔥的人那裡學習國王的職責嗎？」

　　戴佛斯跪下，「倘若我有所冒犯，只管砍頭，無論生死，我都是您的忠臣。但我還有幾句話，為了我帶給您的洋蔥，為了您削下的手指，請聽我說完。」

　　史坦尼斯拔出光明使者，它的光亮填滿房間。「想說什麼就說，但別拖延時間。」

　　國王脖子上的肌肉像繩索一般突起。

　　戴佛斯從斗篷裡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羊皮紙。它又薄又脆，卻是他此刻唯一的護盾。「國王之手應該能讀會寫，所以我求派洛斯學士指教。」他將紙撫平於膝，在魔劍的光亮之下唸誦。

第六十五章─瓊恩

　　他夢見自己回到臨冬城的墓窖，在石製國王的寶座之間跛行。國王們用灰色的花崗石眼睛凝望他，灰色的花崗石手指緊握著膝蓋上平躺的生銹長劍的劍柄。你不是史塔克家的人，他聽到國王們透過厚重的花崗岩低吼，這裡沒有你的位置，快快離開。他走進更深沉的黑暗中。「父親？」他喊，「布蘭？瑞肯？」無人回應。一陣冷風從後頸掠過。「叔叔，」他喊，「班揚叔叔？父親？求求你，父親，幫幫我。」墓窖之上傳來鼓聲。人們在大廳裡歡宴，但我不受歡迎。我不是史塔克家的人，這裡沒有我的位置。枴杖滑落，他跪倒在地。墓窖變得更加黑暗。角落裡有光亮浮現。「耶哥蕊特？」他低語，「求求你，原諒我。」不過那只是一隻冰原狼，灰濛以至於白，血跡斑斑，黑暗中閃動的金黃大眼睛裡流露悲傷……

　　黑暗的房間，身下的硬床。他在自己的床上清醒過來，這是熊老的臥室下方屬於侍從的房間。按理他應該做得好夢，但儘管蓋上層層毛皮，仍然覺得冷。北行途中，白靈睡在身邊，寒夜中散發暖意；在荒野裡，則有耶哥蕊特的陪伴。他們都不在了。他親手火葬了耶格蕊特，記得那是她的願望，白靈呢……你在那兒？你也死了嗎，就是那夢中墓窖裡染血的狼？但夢中的狼乃是灰色，並非雪白。灰色，布蘭的狼。瑟恩人在后冠鎮附近獵殺了他？如果真是這樣，布蘭可說失去了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

　　當號角響起時，瓊恩正努力掙脫紛亂的思緒。

　　冬之號角，他心想，仍然沉浸在噩夢帶來的混沌中。曼斯沒找到喬曼的號角，所以這絕不可能。第二聲號角接踵而至，跟第一聲一樣綿長高亢。必須立即起床登上長城，他意識到，但做起來好難……瓊恩推開毛皮坐起來，腿上的疼痛已近麻木，應該可以站立。為抵禦寒冷，他合衣而眠，所以現在只需穿鞋、罩上皮甲和盔甲及斗篷。號角再次響起，兩聲綿長呼喚，他把長爪掛在背上，拄著枴杖蹣跚地走下樓梯。

　　外面一團漆黑，陰暗的天幕下充斥刺骨的寒意。黑衣弟兄們正從堡壘和塔樓中蜂擁而出，一邊繫劍帶一邊走向長城。瓊恩尋找派普和葛蘭，但徒勞無功。也許正是他們中的一位吹響了號角。曼斯，他認定，曼斯終於來了。很好，我們將與他大戰一場，然後就可以安心休息。不論生死，都可以安心休息了。

　　原有的樓梯已化為長城下一片焦木碎冰的寬廣瓦礫場，人們只能靠絞盤牽引鐵籠登上長城。不過籠子一次只能裝十人，瓊恩到達時剛好升上去了，必須等它再回來。其他人和他一起等：紗丁、穆利、省靴、木桶，還有長兔牙的金髮大個子哈里士，人稱「馬兒」，因為他曾是鼴鼠鎮的馬倌，他也是鎮上少數幾個留在黑城堡的人之一。餘人紛紛逃回田地和小屋，逃回到那些位於地下的妓院聽天由命。只有馬兒夢想穿上黑衣，真是個兔牙大笨蛋。妓女澤也在，上次戰鬥中她的十字弓用得很出色。諾伊還留下三個孤兒，他們的父親為保衛階梯而犧牲。三個都很小──一個九歲，一個八歲，還有一個五歲──沒人願意關照。

　　等待期間，克萊達斯送來溫酒，三指哈布則分發大塊黑麵包。瓊恩拿上一塊啃起來。

　　「這是曼斯．雷德嗎？」紗丁緊張地問。

　　「希望如此。」黑暗中有比野人更可怕的存在。瓊恩憶起身處先民拳峰的雪地時野人王所說的話：當死人出沒，環牆、木樁和寶劍都變得毫無意義。人是無法跟死者作戰的，瓊恩．雪諾，沒有誰比我更清楚。光想想，就讓瓊恩感覺寒風都變得更加刺骨。還好籠子就在此刻叮噹響著下到地面，於長長的鐵索尾端搖擺，大家靜靜擠進去關上門。

　　穆利將傳喚鈴的繩索拉了三下。很快鐵籠便開始上升，起初顛簸不已，不久漸趨平穩。無人說話。到得頂上，鐵籠平移，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馬兒伸手幫了瓊恩一把。冷風如重拳來襲，令他不由自主地牙齒打顫。

　　長城之巔，弟兄們用比人還高的桿子撐起一列鋼盆，裡面生起熊熊大火。風似利劍，戳攪焰苗，可怖的橙光不斷搖曳。束束箭支、弩支、長矛及弩炮箭準備就緒。岩石堆了十尺之高，裝瀝青和燈油的大木桶在旁邊排好。除人手之外，波文．馬爾錫每一樣都給黑城堡留下了充足的供應。風抽打著城垛上那些手執長矛的稻草哨兵的黑斗篷。「希望別是他們中的一位吹響了號角。」瓊恩跛行在唐納．諾伊身邊評論。

　　「你聽到了嗎？」諾伊問。

　　風聲，馬嘶，還有別的。「一隻長毛象，」瓊恩說，「那是一隻長毛象。」

　　武器師傅扁平的大鼻旁呼氣結霜。長城以北為無垠黑暗，勢若汪洋，但瓊恩能辨認出遠方森林裡點點閃爍移動的紅星。這是曼斯，就跟太陽升起一樣明顯。異鬼不會點火。

　　「我們看不見，該怎麼打？」馬兒問。唐納．諾伊走向波文．馬爾錫修復的那兩台巨大投石機。「讓它帶給我們光明！」他咆哮。

　　瀝青桶被迅速塞入投石機，接著用火把點燃。風動火勢，氣焰狂暴。「放！」諾伊大吼。隨著平衡臂下落，投擲臂「砰」的一聲砸在橫木上，燃燒的瀝青桶便在暗夜中翻滾飛出，散發著奇異的搖曳光芒，照亮途經的地面。瓊恩在微光中瞥見長毛象們沉重的腳步，一閃而過。有十來頭，也許更多。木桶砸在地面爆裂。敵方陣營傳出低沉的喇叭，還有一個巨人用古語咆哮，他的聲音如來自遠古的轟雷，讓瓊恩脊樑震顫。

　　「繼續！」諾伊呼叫，投石機再次裝填，接著又是兩隻燃燒著的瀝青桶劈啪著穿過黑暗落入敵軍之中。這次一桶瀝青擊中一棵死樹，並將其點燃。不止十來頭，瓊恩發現，足有一百頭。

　　他緩緩走近城牆邊緣。小心，他提醒自己，這裡實在太高。哨兵紅埃林再度吹起號角：喔喔喔喔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喔喔喔喔喔喔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這次野人們回應了，不是用一隻號角回應，而是十來只同時奏響，夾雜許多笛聲和鼓聲。我們終於來了，對方宣告，我們要摧毀你們的城牆，搶掠你們的土地，佔有你們的女兒。風聲呼嚎，投石機吱吱作響，發出砰然的重擊，送木桶飛入夜空。在巨人和長毛象身後，瓊恩看到野人們手執斧頭和弓箭湧向長城。二十？二百？二萬？黑暗中一切都無從分辨。這是盲人之間的戰鬥，唯一的區別是曼斯比我們多出上千倍的人可供犧牲。

　　「城門！」派普驚呼，「他們的目標是城門！」

　　從理論上說，長城過於龐大，幾乎無法攻克：它高得讓一切雲梯和攻城塔都無能為力，厚到使任何攻城錘望之興歎。沒有投石機能擲出破壞牆面的巨石，而若試圖火攻，融雪很快就會熄滅火焰。誠然，你可以爬過去，像掠襲者在灰衛堡附近幹的那樣，但前提是行動者必須強壯、穩健、手腳靈便，即便這樣，也可能落得賈爾的下場，摔下來被一棵樹刺穿。對大隊人馬而言，必須攻打城門，別無他法。

　　然而，所謂城門只是冰牆中彎曲狹窄的隧道，可謂七大王國最小的門，內裡只能下馬單列行進。通道內有三道攔路鐵欄，每道都上鎖並捆綁鐵鏈，頭頂還有殺人洞加以保衛。最外層的門是九寸厚的鑲釘老橡木板，同樣難以擊破。不過曼斯有長毛象，他提醒自己，還有巨人。

　　「下面冷著咧，」諾伊說，「給他們洗洗熱水澡，小子們？」一打燈油罐子正排列在城牆邊，派普跑上前用火把將它們通通點燃，接著呆子歐文將其一個接一個地推倒。罐子噴吐著旋轉的淡白火舌，凌空墜落，當最後一個也摔下去之後，葛蘭踢開瀝青桶的木楔，讓瀝青沿牆轆轆地流淌。下方的聲音變成慘叫與尖嘶，對他們而言，卻是甜美的樂曲。

　　然而鼓聲仍如波浪一般傳來，投石機抖動、出擊，皮風笛的聲音迴盪在夜空，彷彿烈烏的歌唱。塞勒達修士同樣在唱聖歌，但聲音因喝多了酒而顯得粗濁顫抖：

　　溫柔的聖母，慈悲的源泉，
　　保佑您的兒子穿越鏖戰，
　　抵擋流矢，抵擋刀劍，
　　讓他們看見美好的……

　　唐納．諾伊焦躁地圍著他轉，「誰敢放下刀劍，我就一腳把他踢下長城去……別停啊！修士。弓箭手！該死，弓箭手在哪兒？」

　　「這兒。」紗丁說。

　　「還有這兒，」穆利答道，「不過我找不到目標……黑得跟豬肚子裡一樣。敵人到底在哪裡？」

　　諾伊指向北方，「不停放箭，也許可以碰巧射到一些，至少能騷擾對方。」他望著圍繞在身邊的這些被火光照亮的臉龐。「我需要兩名弓手和兩名矛手來一起守隧道，以防他們擊碎城門闖進來。」十多個人走上前，武器師傅挑出四個。「瓊恩，在我回來之前，長城是你的了。」

　　半晌間，瓊恩以為自己聽錯了。諾伊竟讓他指揮長城上的防禦？「大人？」

　　「大人？我只是一名鐵匠。」

　　「我說過，長城是你的了。」

　　這裡有比我年長的人，瓊恩想辯解，比我優秀的人。我還像夏天的青草一樣軟弱，況且身上有傷，還被指控開小差。嘴裡乾得發苦，「是。」他勉強答應。

　　之後，瓊恩．雪諾覺得自己如在夢中。他的弓箭手們站在稻草哨兵中間，用半僵硬的手臂驅動長弓和十字弓，向看不見的敵人傾瀉無數飛矢。不時有支野人的箭射上來回應。他派人使用較小的彈石器，把巨人拳頭般大小、參差不齊的石子散射入空。黑暗吞噬了它們，就如人們嚥下一把乾果。長毛象陰沉地叫喚，陌生的聲調複述陌生的語言。塞勒達修士祈禱黎明到來的聲音吵鬧中充滿酒意，瓊恩幾乎想一腳把他踢下去。底下，一隻長毛象垂死呻吟，另一隻著了火，在森林裡橫衝直撞，踐踏人和樹。寒風愈加刺骨，哈布乘籠子上來，捎帶杯杯洋蔥肉湯，歐文和克萊達斯負責把它們端到弓箭手們身邊，好讓他們在放箭間隙時喝上一口。澤也操起十字弓參戰。一小時接一小時的裝填和發射讓右邊那座投石機的繩索開始鬆弛，前面的平衡臂猛然斷裂，同時扳倒後方的投擲臂，讓它摔在地上砸成了碎片。左邊的投石機繼續發射，不過野人們很快學會了如何避開它的殺傷範圍。

　　我們需要二十座投石機，而不只是兩座，並且它們應當裝在撬板和絞盤上以便移動。這是無用的妄想。不如再增加一千名戰士，外加三條龍。

　　唐納．諾伊沒有回來，下去保衛那條黑冷隧道的幾個人都沒有回來。長城是我的了，每當筋疲力盡時，瓊恩便這樣自我提醒。他自己也拿起一把長弓，只覺手指麻木僵硬，幾乎凍結。高燒又回來了，腿腳不由自主地發抖，疼痛如白熱的匕首，貫穿全身。再放一箭，就可以安心休息了，他告訴自己，不下五十次地告訴自己，再放一箭。可每當他射完箭，那三名鼴鼠村孤兒中的一位就會立即跑來遞上新的。再放一箭，就可以安心休息了。很快黎明就會到來。

　　但當黎明最終降臨時，卻沒有人反應過來。世界仍為黑暗，慢慢褪成為灰，某種形態隱隱約約地在陰暗的天邊浮現。瓊恩彎腰凝視東方天際大塊大塊的厚重雲團。還在做夢嗎？他看到雲團下的光亮，搭上另一支箭。

　　這時升起的太陽破雲衝出，光芒如柄柄白色長槍照射在戰地。看到這片位於長城和森林之間半里長的沙場時，瓊恩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只半個夜晚，這裡就成了一片充滿焦黑草梗、散落瀝青、粉碎石子和無數屍體的廢土。燒焦長毛象的屍體引來大群烏鴉，還有戰死的巨人，但在他們後面……左邊有人發出呻吟，接著塞勒達修士喃喃道，「聖母慈悲，噢，噢，噢，噢，聖母慈悲……」

　　在那片森林底下，集結了全世界的野人：騎兵與巨人，狼靈和易形者，山上的蠻族，鹹海的水手，大冰川的食人部落，臉染成各種顏色的穴居人，冰封海岸的狗拉戰車，腳板如煮沸皮革的硬足民……所有這些形色怪異的野人都被曼斯聚集起來攻打長城。這不是你們的土地，瓊恩想對他們叫喊，這裡沒有你們的位置，快離開。他似乎聽到「巨人剋星」托蒙德的嘲笑。「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耶哥蕊特也在說。他下意識地彎曲用劍的手，五指開開合合，儘管身在高處完全用不上劍。

　　軀體已凍得僵硬，內裡發著高燒，手中的長弓突然沉重萬分。和馬格拿的戰鬥無關緊要，他明白了，而昨晚的戰鬥甚至連無關緊要都說不上，僅僅是一場偵查，一把企圖在黑暗中攻敵不備的匕首。真正的戰鬥現在才剛剛開始。

　　「我不知道他們有這麼多。」紗丁說。

　　瓊恩是知道的，他見過這幫野人，但不是眼下的狀態，不是排成戰鬥隊列。行軍途中，野人的隊伍散開若干里格，像許多龐大臃腫的昆蟲，從未聚在一起，而現在……「他們來了。」有人嘶啞地喊道。

　　隊列正中是長毛象，上百隻長毛象，手握棍棒、大槌或巨石斧的巨人騎在它們背上。更多巨人跑在旁邊，推一棵裝上木輪的大樹幹，樹幹前端磨礪成尖。撞錘，他陰沉地想。如果下面的城門還健在的話，用那東西輕輕幾碰就會讓它粉碎。在巨人們兩側，浪濤般洶湧而來的是身穿煮沸皮甲、手執用火淬硬的長槍的騎兵，大群弓箭手，以及成千上萬揮舞長矛、彈弓、棍棒和皮革盾牌的步兵。來自冰封海岸的骨製戰車「嘩嘩」響著在兩翼推進，彪悍的大白狗牽引它們越過岩石與樹根。這便是北野洪荒的憤怒啊，聽著皮風笛的尖嘯、聽著野狗們的咆哮、聽著長毛象粗重的鼻音、聽著自由民吹口哨和叫喊聲、聽著巨人們用古語發出怒吼，瓊恩不由得感慨。敵人的戰鼓在冰牆中引起回音，彷彿內部有悶雷翻滾。

　　他可以感受四周人們的絕望。「他們一定有十萬人。」紗丁嚎叫。

　　「我們該怎麼辦？怎樣阻止他們？」

　　「長城將阻止他們。」瓊恩聽見自己說。他轉向大家，提高聲調，「長城將阻止他們，長城會保護自己。」空洞的言辭，但他必須盡可能地重複，越多越好，因為這是弟兄們渴望聽到的話。「曼斯想用人數來嚇唬我們。他認為我們都是笨蛋嗎？」

　　他扯開嗓門叫喊，忘掉了自己的腿，每個人都靜靜傾聽。「戰車、騎兵、外加步行的蠢貨……對長城上的我們而言有什麼可怕呢？你們見過能爬牆的長毛象嗎？」他笑了，派普、歐文和其他六七人也跟著笑了。「他們什麼都不是，比這些稻草哨兵還不如。他們夠不到我們，傷不了我們，嚇不倒我們！對不對？」

　　「對！」葛蘭高喊。

　　「他們在絕境長城底下，而我們踩在他們上面，」瓊恩道，「守住城門，他們便不能通過。他們將永不能通過長城！」人們不約而同地高聲吶喊，吼出同樣的詞句，回應瓊恩，一邊揮舞手中的利刃和長弓，臉頰因激動而變得通紅。瓊恩發現木桶胳膊上掛著號角。「兄弟，」他告訴木桶，「吹響戰爭的信號。」

　　木桶咧嘴一笑，將號角舉到唇邊，吹出代表野人來襲的兩聲綿長號角。其他號角也紛紛跟進，直到長城本身都發起抖來，強烈而低沉的迴響淹沒了所有聲音。

　　「弓箭手，」餘音消逝後，瓊恩下令，「瞄準推撞錘的巨人，該死，每個人都瞄準好，聽我口令發射，絕不准先動。巨人和他們的撞錘！下場濃密的箭雨，但首先等待對方進入射程。誰浪費一支箭，就給我爬下城牆去撿，聽明白了嗎？」

　　「明白，」呆子歐文高喊，「我明白，雪諾大人。」

　　瓊恩哈哈大笑，笑得像酒鬼、像瘋子，但部下跟他一起笑。現在，兩翼的戰車和急馳的騎兵開始突出於中央，野人們還沒衝過這半里路的三分之一，陣線已亂。「給投石機裝上鐵蒺藜，」瓊恩說，「歐文，木桶，把彈石器旋到中央角度。弩炮裝填火矛，得令即發。」他指指鼴鼠村的幾個小孩，「你，你，還有你，拿好火把等著。」

　　野人的弓箭手邊進邊射，模式單調，總是先向前猛衝，停下，發射，隨後再猛衝十碼。飛箭的數量如此驚人，以至於天空完全被其籠罩，但可悲的是全部無害的墜落。徹頭徹尾的浪費，瓊恩心想，他們的確欠缺經驗與紀律。自由民那些較小的、以獸角和木頭做的弓本遠遜於守夜人軍團的高大紫衫木長弓，況且還射的是頭頂七百尺的目標。「別射，」瓊恩說，「等著。保持鎮靜。」人們的斗篷在身後拍打。「風正迎面吹，會影響射程。等著。」近了，更近了。皮風笛嘯叫，鼓聲如雷霆，野人們的箭在空中「嗖嗖」劃過，隨即下墜。

　　「拉弓。」瓊恩舉起自己的弓，將箭拉到耳邊。紗丁照辦，還有葛蘭、呆子歐文、省靴、黑傑克布爾威、艾隆與艾蒙克。澤也把十字弓放到肩上。瓊恩注視著撞錘慢慢逼近，長毛象和巨人們笨拙地跑在旁邊。從這兒看下去，他們如此渺小，幾乎可用一隻手捏碎。我有這樣大的手就好了。他們穿越殺戮戰場，轟隆碾過死去的長毛象，驚起成百烏鴉。近了，更近了，直到……

　　「放！！」

　　黑色的羽箭發出嘶聲，如插翅膀的毒蛇，飛了下去。瓊恩未待查看戰果，便迅速搭上第二支。「搭箭！拉弓！放！」他又盡快搭上第三支，「搭箭！拉弓！放！」一次緊接著另一次。他朝投石機叫喊，然後聽到吱吱的響聲和砰然的重擊，百餘鐵蒺藜散射破空。「彈石器，」他喊，「弩炮，弓箭手，自由射擊。」這時野人們的箭擊中了長城，釘在他們腳下一百尺的地方。又一位巨人蹣跚著逃跑。搭箭，拉弓，放。一頭長毛象轉頭撞向身邊的同伴，把巨人從背上摔下來。搭箭，拉弓，放。他看見撞錘倒下，推它的巨人非死即傷。「用火箭，」他呼喝，「燒掉撞錘。」受傷長毛象的尖叫及巨人的怒吼中混雜有鼓聲和笛聲，交織成可怕的樂章，不過他的弓箭手們不受干擾、毫不停歇地瞄準發射，似乎都成了死去的迪克．佛拉德那樣的聾子。是的，這些人也許曾為世間渣滓，而今卻都是守夜人的漢子，夠了。這就是為什麼他們永不能通過長城。

　　一隻長毛象陷入狂暴，撞翻無數野人，踩死若干弓箭手。瓊恩拉開長弓，照準這隻野獸毛茸茸的背部補了一箭，以驅動它奔逃。東西兩面，野人的側翼毫無阻礙地到達長城，但戰車只能於城下無益地打轉，騎兵們同樣在奇麗的冰壁面前漫無目的地來回。「城門！」有人在喊，似乎是省靴，「長毛象衝向城門！」

　　「火，」瓊恩咆哮，「葛蘭，派普。」

　　葛蘭摔開長弓，用盡全身力氣將一桶油從堆放的地方搬下來滾到城牆邊，派普把密封的塞子錘開，塞入一大段布條，並用火把點燃。之後，他倆協力將桶推下去。桶下墜了約一百尺，撞上長城，隨即爆裂，在空中撒滿碎木和燃油。葛蘭滾來第二桶，木桶也滾來一桶，派普將其分別點著。「打中了！」紗丁高喊，他的頭伸出如此之遠，瓊恩幾乎肯定他會摔下去，「打中了，打中了，打中了！」下方傳來烈焰的怒號。一個全身浴火的巨人蹣跚著闖入視野，絆倒在地瘋狂打滾。

　　這時，長毛象們猛地一下開始集體奔逃，它們從煙霧和火光中衝出，帶著驚恐撞向身後的同胞，使得它們也加入崩潰的行列，而巨人和野人們爭搶走避。不到半個心跳時間，陣線中央已徹底瓦解，兩翼的騎兵眼看被拋下，也跟著逃跑，儘管自身還沒流一滴血。戰車也隆隆地返回，除了散播恐怖和製造噪音，它們一事無成。一旦隊列衝亂，對方便不堪驅使，望著四散逃亡的野人，瓊恩心想。戰場上的鼓聲已然全部沉寂。你喜歡這音樂嗎，曼斯？你喜歡多恩人妻子的滋味嗎？「有誰受傷？」他喝問。

　　「有個該死的傢伙射中了我的腳，」省靴拔出箭支，在頭上揮舞，「不過瞄的是木的那隻！」

　　粗魯的歡呼在周圍響起。澤抓住歐文，抱著他轉圈，然後當著大家的面給了他一個濕潤的長吻。她也試圖親吻瓊恩，但他抓住她肩膀，溫柔而堅定地推開。「不。」

　　他說。我已經親吻得太多。此刻他只覺疲乏得無法站立，大腿從膝蓋到胯下的部分痛得昏天黑地，於是摸到枴杖，「派普，扶我登上籠子。葛蘭，長城是你的了。」

　　「我的？」葛蘭說。「他的？」派普道。很難分辨他們中誰更吃驚。「可是，」葛蘭結結巴巴地說，「可──可是野人再攻來我該怎麼辦？」

　　「阻止他們。」瓊恩告訴他。

　　乘籠子下降時，派普脫掉頭盔，擦拭額間。「結霜的臭汗，能有比結霜的臭汗更髒的東西？」他微笑。「諸神在上，居然這麼餓，我敢發誓自己可以吞下一整頭牛！你認為哈布會把葛蘭煮給我們吃嗎？」

　　當他看到瓊恩的臉色時，笑容凝固了，「怎麼？你的腿？」

　　「是的，我的腿。」瓊恩應和。簡單的回答都讓他覺得吃力。

　　「沒傷到吧？我們幹得漂亮。」

　　「帶我去城門。」瓊恩嚴厲地說。我需要溫暖的爐火，熱騰的飯菜，舒適的床鋪以及止痛的東西，他心想。但首先必須去隧道，查看唐納．諾伊他們的狀況。

　　與瑟恩人的戰鬥之後，人們花了整整一天來清理堆積在內門附近的碎冰和木樑。麻子佩特、木桶等工匠們激烈爭論，是否該把殘骸留下來，作為防禦屏障。這意味著放棄隧道的防守，所以被諾伊堅決拒絕。他認定只要把人埋伏在殺人洞裡，然後由弓手和矛手把守攔路鐵欄，一小撮堅定的黑衣弟兄便足以抵擋上百倍的野人，讓他們的屍體塞滿隧道。他不打算讓曼斯．雷德輕易通過冰壁，所以用上各種鏟子、鋤子和繩子，人們最後挪開破碎的階梯，把內門挖了出來。

　　瓊恩站在冰涼的鐵欄前，等待派普去向伊蒙學士索要備用鑰匙。

　　令他驚訝的是，伊蒙學士跟著派普一起回來，還有打燈籠的克萊達斯。「檢查完畢後，馬上跟我走，」派普開門時，老人告訴瓊恩，「我必須給你換繃帶，敷新藥。你也需要更多安眠酒止疼。」

　　瓊恩無力地點頭。門終於打開，派普當先進入，接著是克萊達斯和他的燈籠，瓊恩只能勉力跟上伊蒙學士。冰壁從四面八方壓來，寒意直入骨髓，整個巨大的長城就在頭頂，他們好像在冰龍的食道裡漫遊。隧道一彎接一彎。派普打開第二道鐵欄，繼續前進，再轉彎，前方有光，透過冰層射來的蒼白微光。糟了，瓊恩立刻反應過來，糟透了。

　　派普說：「地上有血。」

　　隧道最後二十尺是弟兄們戰鬥和陣亡的地方。最外層的老橡木門早被砍穿擊破，連鉸鏈也扭了下來，有個巨人爬進碎屑裡。燈籠發出的陰鬱紅光照亮了毛骨悚然的戰場。派普扭向一旁開始嘔吐，瓊恩則嫉妒起失明的伊蒙學士。

　　諾伊和他的人在裡面等待，隔著一道和派普剛才打開的一模一樣的沉重鐵欄。兩名十字弓手在巨人衝來時射出一打箭矢，兩名矛手則透過欄柵戳刺。即使這樣，仍未能阻止對方，他扭下麻子佩特的頭顱，抓住鐵欄，以驚人的力量將其完全扳開。

　　破碎鐵鏈的環節灑得到處都是。一個巨人。所有這些都是一個巨人完成的。

　　「全部犧牲？」伊蒙學士輕聲問。

　　「是的。唐納是最後一個。」諾伊的劍足有一半深深沒入巨人的咽喉。平日裡，瓊恩常驚歎於武器師傅的高壯，但如今被巨人魁偉的胳膊抱住的他就像個小孩。「巨人壓碎了他的脊樑，我不知他們中誰先死。」他拿來燈籠，移上前去仔細觀察。「瑪格。」我是最後的巨人。他終於能感受到那種悲哀，但沒有時間用來傷感。「這是『強壯的瑪格』，巨人的國王。」

　　現在的他渴望陽光。隧道黑暗陰冷，血與死亡的臭氣讓人窒息。瓊恩把燈籠還給克萊達斯，踩過屍體，穿越扭開的鐵欄，向被擊碎的大門走去，去看看門後的世界。

　　一個死去長毛象的巨大身軀把路擋住大半，他試圖擠過去時斗篷被巨獸的獠牙勾住、扯攔。外面還躺著三個死巨人，覆蓋在石頭、爛泥和凝固瀝青下的屍體已有一半燒焦。火焰融化長城的痕跡清晰可見，巨大的冰片因高熱而蛻落，砸碎在焦土之上。抬頭，抬頭，可以看見火焰出發的地方。你在那兒無限高大，似乎伸手即可輕輕捏碎現在的你。

　　瓊恩回到其他人身邊，「必須盡可能地修復外門，並堵塞這段隧道，用上碎石、冰塊，什麼都行，反正要把第一和第二道鐵欄之間封住。文頓爵士得負起指揮事務來，他是城裡最後的騎士，趕快行動吧，我想在我們得到喘息之前，巨人就會回來。我們要告訴他……」

　　「把想法告訴他，」伊蒙學士異常輕柔地說，「他會微笑，點頭，然後忘得一乾二淨。三十年前文頓．史陶爵士是總司令一職的有力候選人，或許可以幹得很好。直到十年前他仍可以勝任。但從此之後就不行了。你同唐納一樣深知這點，瓊恩。」

　　這是事實。「那你來指揮，」瓊恩告訴學士，「你把一生都奉獻給了長城，人們會追隨你。我們著手修門吧。」

　　「我是戴頸鏈發了誓的學士，職責就是服務，瓊恩。我們學士付出諫言，而非命令。」

　　「總得有人──」

　　「你。你必須帶領大家。」

　　「不……」

　　「必須，瓊恩。時間不會太長，只到守衛部隊回來為止。記得嗎？唐納選擇了你，『斷掌』科林也選擇了你，莫爾蒙總司令則讓你做他的事務官。你是臨冬城的孩子，班揚．史塔克的侄兒，除此之外沒有別人。長城是你的了，瓊恩．雪諾。」

第六十六章─艾莉亞

　　每天早晨醒來的時候，她都可以感覺到內裡的空洞。這不是飢餓，儘管她吃得很少。這是個空蕩的地方，一種虛無，原來兄弟姐妹父母們所在之處化為烏有。她的頭也很疼，雖然比之前好些，但仍相當強烈。艾莉亞對此已經習慣，腫塊終會消解，心中的空洞卻依舊如故。這空洞永遠不會好起來，睡覺時，她告訴自己。

　　有的早晨，艾莉亞根本不想醒來。她寧願蜷在斗篷下，閉緊眼睛，再度入睡。若獵狗不來管她，她會沒日沒夜地睡。

　　然後做夢。做夢時最棒。她幾乎每晚夢到狼。一大群狼，由她領頭，而且她最為高大、強壯、機敏、迅捷。她跑得比馬快，打得比獅子強，每當咧牙露齒，人類便紛紛走避。她從不肚餓，毛皮替她保暖，無懼寒風凜冽。她有許多兄弟姐妹，成群結隊，兇猛可怕，而且統統聽命於她，永遠不會離開。

　　如果說她的夜晚屬於狼，白天則屬於狗。桑鐸．克里岡天天早上準時叫她起床，不管她喜不喜歡。他會用刺耳的聲音咒罵她，或將她提起來搖晃。有回他把一盔冰水倒在她頭上。她跳了起來，一邊顫抖著灑水，一邊想踢他，結果他只哈哈大笑。「擦乾淨，然後去餵該死的馬。」他吩咐，而她乖乖照辦。

　　他們現在有了兩匹馬，陌客和一匹栗色矮母馬，艾莉亞給它取名「膽小鬼」，因為桑鐸說它很可能跟他們一樣，是從孿河城逃出來的。屠殺發生後的第二天早上，他們在田野裡遇見遊蕩著的它，背上沒有騎手。作為坐騎，它很不賴，但艾莉亞無法喜愛膽小鬼。陌客就會反抗。但她還是盡力照料它，這總比跟獵狗同騎要強。況且膽小鬼雖然懦弱，但年輕力壯，艾莉亞覺得，如果情勢危急，它會跑得比陌客快。

　　獵狗不再像以前那樣看緊她，有時似乎並不在意她是走是留，晚上也不再把她捆進馬褥子。我要趁睡熟時殺死他，她告訴自己，卻從未付諸行動，我要騎著膽小鬼逃跑，他抓不到我，她心想，但也未付諸行動。該去哪兒？沒有臨冬城了，舅公在奔流城，可他們彼此不認識。橡果廳的斯莫伍德夫人或許會收留她，或許不會，況且艾莉亞甚至不肯定自己能找到橡果廳。有時她覺得該回沙瑪的客棧──若洪水沒將它沖走的話──跟熱派做伴，搞不好貝里伯爵還能重新找到她。安蓋會教她如何用弓，然後就可以同詹德利一起當土匪，像歌謠裡的「白鹿」溫姐那樣。

　　但這都是笨念頭，跟珊莎的夢想一樣。熱派和詹德利有機會就離開了她，而貝里伯爵的土匪與獵狗只想拿她換贖金。沒人想跟她在一起。他們不與我同一族群，就連熱派和詹德利也不是。我想那些真是太笨了，像個笨蛋小女孩，根本不是狼。

　　因此她留下來同獵狗結伴。他們每天騎馬趕路，從不在同一地方睡兩次，並盡量避開市鎮、村莊和城堡。有次她問桑鐸．克里岡，他們要上哪兒去。「去遠方，」他說，「知道這點就行。我不想浪費口舌，也不想聽你亂喊亂叫。媽的，真該讓你跑進那座該死的城堡。」

　　「是啊。」她贊同，同時想起了母親。

　　「如果我讓你去，你早就死翹翹了。媽的，你該感謝我，並為我唱支甜美的小曲兒，像你姐姐那樣。」

　　「你也拿斧子砸她了？」

　　「我是拿斧背砸你的，愚蠢的小母狼。如果用斧刃，你的腦漿這會兒還在綠叉河裡漂呢。閉上該死的鳥嘴，我要把你交給靜默修女會，她們會把多話的女孩舌頭割掉。」

　　他這麼說不公平。除了那一次，艾莉亞根本不說話。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他倆什麼也不說。她太過空洞，無話可說，獵狗則太憤怒。她可以感覺到他體內的怒火，從他臉上的表情、從他扭曲緊繃的嘴唇、從他瞧她的眼神，都看得出來。每當他拿斧劈柴，便會進入一種令人顫慄的憤怒狀態，他會瘋狂地劈砍樹幹、落木或者斷枝──柴火根本不用劈那麼細。在那之後，他往往精疲力竭，躺倒下去立刻睡著，連火都沒生。艾莉亞憎惡這種情形，也憎惡他。那樣的夜晚，她會長長久久地瞪著斧頭。它看來十分沉重，但我打賭自己能揮動。而且不會用斧背砸他。

　　在流浪途中，他們也會瞥到其他人：田裡的農夫，放牧的豬倌，擠牛奶的姑娘，沿滿是車轍的道路傳遞消息的侍從。她也從來不想跟他們搭話，彷彿對方生活在一片遙遠的土地上，講的是奇特陌生的語言，他們跟她毫無關係，反之亦然。

　　再說，被人看到也不安全。時不時會有一隊騎手經過蜿蜒的田間道路，高舉佛雷家族的雙塔旗幟。「他們在獵殺漏網的北方人，」對方經過時，獵狗道，「聽見馬蹄聲，趕緊低頭，這裡沒有朋友。」

　　有一天，在某個由倒下的橡樹根構成的泥穴裡，他們面對面遇上另一位孿河城事變的倖存者。他的紋章是一個披白絲帶跳舞的粉紅少女，自稱替馬柯．派柏爵士效勞，當弓箭手，雖然弓已經丟了。他左肩與手臂交界處扭曲腫脹，據說是釘頭錘砸的，錘子打碎了肩膀，並使得鎧甲深嵌入血肉之中。「北方佬幹的，」他哭泣道，「胸口有小血人的北方佬。他看到我的徽紋，還開玩笑說，紅色的男人和粉色的少女，應該湊成一對。我為他的波頓伯爵祝酒，他為馬柯爵士祝酒，我們共同為艾德慕公爵、蘿絲琳夫人及北境之王祝酒，然後他就要殺我。」說這番話時，他眼裡滿是熾熱的光，艾莉亞看得出，那是真實情感的流露。他肩膀腫得出奇，整個左半身沾滿膿血。一股惡臭的味道，聞起來就像屍體。那人懇求給他酒。

　　「有酒的話，我早喝了，」獵狗告訴他，「我可以給你水，還有慈悲。」

　　弓箭手瞧他良久，「你是喬佛里的狗。」

　　「現在我是自己的狗。要不要水？」

　　「要，」那人嚥了口口水，「還要慈悲，謝謝。」

　　他們剛在不遠處經過一個小池塘。桑鐸把頭盔交給艾莉亞，讓她跋涉回去裝水。爛泥濺上靴子，她把獵狗的頭盔當桶子，水從眼孔漏出，但底部仍儲了許多。

　　見她回來，弓箭手竭力抬臉，好讓她把水倒進嘴巴。她倒得有多快，他就咽得有多快，嚥不下去的流下臉頰，滲進棕色的血塊，直到鬍鬚裡滿是淡粉色水滴。水倒完後，他抓住頭盔舔鋼鐵。「好爽，」他說，「酒就更好了。我想喝酒。」

　　「我也想。」獵狗幾乎是溫柔地將匕首插進那人胸膛，用身體的重量將刀尖送入外衣、鎧甲和下面的襯裡。然後他把武器拔出，一邊在死人身上擦拭，一邊看著艾莉亞。「那是心臟所在的位置，小妹妹。那是殺人的方法。」

　　殺人的一種方法。「我們要不要埋他？」

　　「埋他？」桑鐸問，「他不在乎，我們也沒鏟子。留給狼和野狗吧，留給你我的兄弟。」他專注地看了她一眼。「我們只管『徵集』。」

　　弓箭手口袋裡有兩枚銀鹿和近三十個銅板。他匕首柄上有顆漂亮的粉紅寶石，獵狗將其掂了掂，然後扔給艾莉亞。她接住刀柄，插入皮帶，感覺稍好了些。它雖不比「縫衣針」，終究是鐵器，可以防身。死人還有一袋箭，但沒弓的箭不管用。他的靴子對艾莉亞來說太大，對獵狗又太小，只好留下。她還拿了他的圓盔，儘管它蓋到了她鼻子底，她得稍稍翹起來才能走路。「他一定有馬，否則逃不掉，」克里岡邊說邊四處張望，「但我敢說，媽的早跑遠了。沒人知道他在這兒待了多久。」

　　等他們抵達明月山脈腳下，雨差不多停了。看到太陽、月亮和星星，艾莉亞覺得他們在往東去。「我們去哪兒？」她再次問。

　　這次獵狗回答了她，「你在鷹巢城有個姨媽，諸神保佑，也許她會為你這瘦東西付贖金。上得山路，就沿它一路去血門。」

　　萊莎姨媽。艾莉亞覺得沒什麼指望。她要母親，不要母親的妹妹。她不認識萊莎姨媽，就跟不認識黑魚舅公一樣。我們當初應該進城堡的。母親又不是真的死了，還有羅柏。佛雷家不一定要殺他們。也許佛雷侯爵只是把他們抓起來。也許他們正被綁在地牢裡，或者被帶往君臨，好讓喬佛里砍掉他們的腦袋。我們並不清楚。「我們應該回去，」她突然決定，「我們應該回孿河城去找我母親。她不會死的，我們去救她。」

　　「我還以為滿腦子歌謠夢幻的是你姐姐，」獵狗咆哮，「沒錯，佛雷也許會留你母親一命，以收取贖金。但七層地獄，憑我一人之力根本無法把她弄出來，媽的。」

　　「你又不是一個人，我也會來。」

　　他發出一聲響，似乎是笑聲，「這會把那老頭嚇得尿褲子的。」

　　「你怕死！」她輕蔑地說。

　　克里岡哈哈大笑，「我不怕死，只怕火。現在，安靜點兒，否則我把你舌頭割下，為靜默姐妹們省點麻煩。我們去谷地。」

　　艾莉亞覺得他並不會真的割她舌頭，只是說說而已，就像「粉紅眼」曾說要拿鞭子狠狠抽她一樣。但她不打算試探，畢竟桑鐸．克里岡和「粉紅眼」不同。「粉紅眼」不能把人劈成兩半，或用斧子砍殺，連用斧背砸人都不會。

　　當晚入眠時她想著母親，不知道該不該趁獵狗睡著時殺他，好自己去救母親。

　　她閉上眼睛，母親的臉就在前面。如此接近，幾乎可以嗅到…………她真的嗅到她了。氣味非常微弱，被其他味道所掩蓋一包括苔蘚、泥土和水流，腐爛的蘆葦和人所發出的臭氣。她緩緩穿過鬆軟的地面，來到河邊，舔幾口水，抬頭聞嗅。天空鐵灰，雲層密佈，綠色的河水中滿是漂浮物。屍體充塞於淺灘，被流水擊打挪動，有的直接被沖上了岸。她的兄弟姐妹群集在周圍，撕扯豐厚的血肉。烏鴉也在這兒，一邊朝狼群尖叫，一邊拍翊膀，空中滿是羽毛。它們的血更熱，其中一隻正要起飛時，被她的姐妹咬住了翅膀。她也想抓鳥，想要嚐熱血的味道，想要聽骨頭在齒間碎裂，想要用溫暖的血肉填飽肚子，不要冷的。她很餓，周圍到處是肉，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吃。

　　氣味更強烈了。她豎起耳朵，聽狼群低吼，烏鴉怒叫，羽翼拍打，河水奔流。遠方某處，傳來馬匹的聲響和人類的呼叫，但那並不重要。氣味才重要。她再度嗅聞空氣。就在那兒，她看見了，蒼白的物體順流漂下，碰上什麼東西轉了個方向。蘆葦在它面前彎腰。

　　她穿過淺灘，濺起水花，發出嘈雜聲響，扎入深處。腿腳攪動河水，水流強勁，但她更壯。她跟從鼻子的指引向前游去，水中的氣味濃烈潮濕，但牽引她的不是這味道，而是一絲刺鼻的冰冷紅血，一股鬱鬱作嘔的死亡氣息。她追逐它，就像平時在林間追逐紅鹿。末了，她用牙齒逮到一條蒼白的手臂，不斷搖晃，想讓它動起來，嘴裡卻只有血與死亡。她以疲倦的身軀，費盡全力將屍體拖回岸邊，拽上泥濘的堤壩，一個小兄弟悄悄遊蕩過來，舌頭耷拉在嘴角。她不得不齜牙咆哮，將他趕走，否則他便要進食了。此時她抖落毛皮上的水，那白色的物體臉朝下躺在泥地，死肉蒼白生褶，冰冷的血從喉嚨裡滲出。起來，她心想，起來，跟我們一起進食，一起奔跑。

　　馬匹的聲響迫使她回頭。他們從下風處來，所以她沒聞出，而對方幾乎快要到了。騎馬的人類，黑色、黃色與粉色的翅膀翻滾飛舞，手中還有閃閃發亮的長爪子。一些年輕兄弟咧牙露齒，準備守護食物，她嚙咬他們，將他們統統趕開。這是野外的法則：鹿、兔子和烏鴉在狼群面前奔逃，狼群則逃離人類。她把冰冷蒼白的戰利品棄置於泥沼之中，留在拖上來的地方，毫無愧色地逃跑了……

　　次日早晨，獵狗無須咒罵艾莉亞，或把她搖醒。這是自孿河城以來，她第一次比他起得早，甚至主動梳洗馬匹。他們沉默地吃著早餐，最後桑鐸道，「關於你母親……」

　　「沒關係，」艾莉亞陰鬱地說，「她死了。我夢見了她。」

　　獵狗看了她好久，然後點點頭。這事沒有再提。他們策馬向群山前進。

　　山勢漸高，路遇一個孤立的小村莊，周圍環繞著灰綠色的哨兵樹和高大靛青的士卒松，克里岡決定冒險進入。「我們需要食物，」他說，「也需要休整。他們不大可能知道孿河城發生的事，運氣好的話，他們甚至會不認得我。」

　　村民們正在家園周圍建造一道木柵欄，看到獵狗寬闊的肩膀，便提出以食物、住宿及少量金錢，讓他幹活。「有紅酒，我就幹。」他朝他們吼。最後，他滿足於麥酒，每晚喝到睡著。

　　他想把艾莉亞賣給艾林夫人的念頭卻於此間夭折。「從我們這兒再往上走會有冰霜，山路要開始下雪，幾乎無法通行，」村長道，「即使你沒被凍死餓死，也會教影子山貓或穴居熊逮住，更可怕的是原住民。灼人部自獨眼提魅打仗回來之後變得無所畏懼，而半年之前，岡恩之子岡梭爾剛帶領石鴉部襲擊了離此不到八里遠的一個村子，搶走所有女人，搶走每一粒糧食，男人也被殺死大半。他們現在有鐵器，精良的長劍和鎧甲，整個山路都被控制──石鴉部、奶蛇部、霧子部，所有的高山氏族，紛紛猖獗。也許你能解決一些，但最終他們會殺了你，並把你女兒搶走。」

　　我不是他女兒，艾莉亞如果沒那麼累，一定會喊出來。如今她不是誰的女兒。她什麼也不是。不是艾莉亞，不是黃鼠狼，不是娜娜，不是阿利，不是乳鴿，甚至不是癩痢頭。她只是個白天跟著狗兒跑，夜晚夢到狼群的笨女孩。

　　這是個寧靜的村莊。他們佔有兩張虱子不多的稻草床，食物普通但管飽，清新的空氣裡則有松樹的味道。然而艾莉亞很快認定，自己討厭這地方。村民們都是膽小鬼，甚至沒一個敢看獵狗的臉，至少不會看很久。有些婦女想給她穿裙子，想讓她做針線活，但她們不是斯莫伍德夫人，她全不幹。有個女孩喜歡跟著她，她是村長的女兒，與艾莉亞年紀相仿，但不過是個孩子，擦破膝蓋就會哭，而且走到哪裡都拿著一個笨乎乎的布娃娃。娃娃被做成有點像士兵的模樣，因此女孩稱他為「兵爵士」，並誇耀它如何保護自己安全。「走開，」艾莉亞告訴過她幾十次，「別來煩我。」但她不肯聽，於是最後艾莉亞奪過她的布娃娃，把它撕裂，用一根手指將肚子裡的碎布掏出來。

　　「現在他真的像個兵了！」她說，然後將布娃娃扔進小河裡。從此以後，女孩不再糾纏，艾莉亞則每天梳洗膽小鬼和陌客，或在樹間行走。有時她會找根棍子，練習「針線活」，練著練著就會想起孿河城的事，於是便對樹猛劈，直到棍子斷裂。

　　「也許我們該在這兒待一陣子。」兩周後，獵狗告訴她。他麥酒喝得太多，但頭腦還清醒，不像胡說。「鷹巢城是去不了的，佛雷家會繼續在三河流域搜捕倖存者。似乎這兒需要會用劍的人，以防原住民過來打劫。我們可以住下來，找個辦法給你姨媽送信。」艾莉亞聽到這話，臉耷拉下來。她不想留下，但也沒地方可去。第二天早上，當獵狗出去砍樹運木頭時，她爬回床上睡覺。

　　但那高高的木柵欄完工之後，再沒活可幹，村長明確表示，他們不能留下。「到冬天，我們餵飽自己都困難，」他解釋，「而你……你這樣的人會帶來流血。」

　　桑鐸的嘴抽搐了一下，「原來你知道我是誰。」

　　「沒錯。事實上，這兒確實無人造訪，但我們會上市場，去趕集。我們聽說過喬佛里國王的狗兒。」

　　「等那些石鴉什麼的到來時，你會很高興自己養了一條狗。」

　　「也許吧。」那人猶豫了一下，然後鼓起勇氣。「但他們說你在黑水河失去了戰鬥的慾望。他們說──」

　　「我知道他們說什麼。」獵狗的嗓音像兩把鋸子互相摩擦，「付工錢，我這就走。」

　　離開時，獵狗得到滿滿一袋銅板，一袋酸麥酒，以及一把「新」劍。老實說那把劍很舊，但對他而言是新的，他用在孿河城奪來的長柄斧──在艾莉亞頭上敲出一個包的斧子──跟某村民交換得到。不出一天，麥酒就喝光了，但克里岡每晚磨劍，一邊為每個豁口和銹斑而詛咒換劍給他的人。如果他失去了戰鬥的慾望，為什麼要在乎自己的劍是否鋒利呢？這問題艾莉亞不敢問，但思考得很多，他帶她逃離孿河城不是因為害怕吧？

　　回到河間地，雨勢已然漸小，洪水也開始退降。獵狗轉而向南，折回三叉戟河。「我們去奔流城，」他一邊燒烤殺死的野兔，一邊告訴艾莉亞，「希望黑魚會出錢買狼女。」

　　「他沒見過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是我。」艾莉亞厭倦了去奔流城的念頭。她彷彿往奔流城走了好多好多年，卻從來沒有到過。每次向奔流城出發，結果總是抵達某個更糟的地方。「他不會付錢的，只會絞死你。」

　　「隨便，讓他試試看。」他轉了轉燒烤著的食物。

　　聽他說話，不像是失去了戰鬥的慾望。「我知道我們可以去哪裡。」艾莉亞說。她還剩一個哥哥。別人不要我，瓊恩會要我的。他會叫我「我的小妹」，然後弄亂我的頭髮。然而這段路很長，她覺得自己一個人無法走到。她連奔流城都到不了。「我們去絕境長城。」

　　桑鐸的笑聲一半像是咆哮。「小母狼想加入守夜人，是嗎？」

　　「我哥哥在長城。」她固執地說。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長城離這兒有千里之遙。媽的，我們得衝過該死的佛雷家領地，然後才剛到達頸澤。那些沼澤有蜥獅，天天拿狼當早點。即使真的抵達北境，也沒缺胳膊少腿，半數城堡裡還有鐵烏賊，那幫該死的北方人也不是什麼好貨。」

　　「你怕他們？」她問，「你失去了戰鬥的慾望？」

　　片刻之間，她以為他會打她。但野兔已烤成棕黃，表皮鬆脆，油脂滲出來滴進炊火，發出劈劈啪啪的爆裂聲。桑鐸將它從棍子上取下，用大手撕開，扔了一半到艾莉亞懷裡。「我的慾望沒問題，」他一邊說，一邊扯下一條腿，「但我才他媽的不在乎你或者你哥哥。我也有個哥哥。」

第六十七章─提利昂

　　「提利昂，」凱馮．蘭尼斯特爵士疲憊地說，「如果你確實和謀殺喬佛里一事無關，請拿出真憑實據，好在審判時洗刷自己。」

　　提利昂從窗邊回頭，「由誰來審？」

　　「此事當由王室親自審理。既然國王已死，擔子就落到首相頭上。由於被告是自己兒子、被害人又是自己孫子，所以你父親不得不邀請提利爾大人和奧柏倫親王三堂會審。」

　　這絲毫不能打消提利昂的疑慮。儘管為時短暫，梅斯．提利爾畢竟曾是喬佛里的岳父，而那紅毒蛇……狡詐難測。「我可以要求比武審判嗎？」

　　「我建議你放棄這個打算。」

　　「為什麼？」這招在谷地救過他的命，為何不能故技重演？「說實話，叔叔，我能否要求比武審判，由代理騎士為我洗刷清白？」

　　「當然可以，如果你堅持的話。但我必須提醒你，你姐姐有意指名格雷果．克里岡爵士擔任她的代理騎士。」

　　這婊子非置我於死地而後快，她倒知道不選凱特布萊克。波隆對付那三兄弟不費吹灰之力，魔山就不一樣了。「我考慮考慮。」我要趕緊和波隆商量。此次得出血本，這傭兵一向精打細算，隨行就市。「瑟曦有證據嗎？」

　　「她的證據每天都在膨脹。」

　　「是嗎？那我也得去收集證據才行。」

　　「你想要誰，告訴我，我安排亞當爵士派金袍衛士將他帶到審判會場。」

　　「我要自己去。」

　　「你受弒君和弒親的雙重指控，怎可能來去自如？」凱馮爵士將手朝桌上一揮，「這裡有紙、有筆、有墨水，把證人的名字寫下來，我以身為蘭尼斯特的榮譽向你保證，會盡一切努力將他找到。但開庭以前，你確實不能離開此地。」

　　提利昂不願求告叔叔，「你能准許我的侍從為我奔走嗎？就波德瑞克．派恩那個孩子？」

　　「當然，沒問題，我這就把他找來。」

　　「謝謝你，快去吧，去吧，越快越好！」他踱到桌邊，當開門聲傳來時，不禁下意識地回頭道，「叔叔？」

　　凱馮爵士停步，「什麼？」

　　「這事不是我幹的。」

　　「希望如此，提利昂，希望如此。」

　　叔叔走後，提利昂．蘭尼斯特坐到椅子上，拿起羽毛筆，取出一張空白羊皮紙。誰會為我說話？他邊蘸墨水邊想。

　　許久後，波德瑞克．派恩進門時，桌上仍是白紙一張。「大人。」男孩道。

　　提利昂擱筆，「馬上把波隆找來。告訴他，我備下了金子，超乎他想像的金子。不找到他，你不准回來。」

　　「是，大人。噢，不，我的意思是，不找到他，我不回來。」男孩跑步離開。

　　波德下午沒回來，晚上也沒回來。不知不覺中，提利昂在窗邊座椅上睡著了，清晨方才渾身酸痛地醒來。一名僕人端來麥片粥和蘋果，外加一角杯麥酒。他邊吃邊瞪著桌上那張空白羊皮紙。一小時後，僕人回來收走餐具。「你看見我的侍從了嗎？」他開口問，對方搖搖頭。

　　他長嘆一聲，再次捉筆。珊莎，他寫下兩個字。看著這兩個字，提利昂．蘭尼斯特咬緊牙關，百感交集。

　　他不相信喬佛里是進食噎死的，最可能作案的是珊莎。小喬當時就把杯子放在她面前，而她有的是理由報復國王。聯繫到妻子事前的心神不定和事後的所作所為，提利昂對此更為肯定。一個軀體，一個心靈，一個魂魄，他苦澀地想，她好忠於自己的誓言啊，啊哈？唉，侏儒，你又能苛求別人怎樣呢？

　　最大的疑點在於……珊莎如何得到毒藥的呢？他不相信一切都是小女孩自己的計劃。如此說來，找到她又怎樣？哪個法官會相信我弱小的老婆能獨力殺害國王？連我自己也不信！到時候，瑟曦一定會堅持是我們兩人合謀。

　　雖然如此，第二天他還是把這張羊皮紙交給叔叔。凱馮爵士皺眉道，「你的證人就只有珊莎夫人？」

　　「其他人選我還在考慮中。」

　　「這樣可不行，你得抓緊時間，趕緊想。大人們初步決定，三天後開始初審。」

　　「三天後？太快了吧！你把我緊緊地關在這裡，我又怎能找到證人來證明我的清白呢？」

　　「你姐姐就能毫不費力地找到證人來證明你的罪惡。」凱馮爵士捲起羊皮紙。「實話告訴你，亞當爵士早就著手搜捕你老婆，瓦里斯開出賞格，無論是誰，能提出關於珊莎夫人行蹤的線索，賞一百銀幣，發現本人，賞一百金龍。我們盡了所有努力，只要找到人，我會立刻把她送來。你們夫妻倆共用一個房間，互相安慰，我瞧也沒什麼不妥。」

　　「謝謝，你真好心。見過我的侍從嗎？」

　　「我昨天才派他來找你。他沒來？」

　　「他來過，」提利昂承認，「後來卻不知所終。」

　　「我會再把他找來。」

　　但直到次日早上，波德瑞克．派恩才再度返回。他猶豫著踏進房間，臉上寫滿懼怕。波隆跟在後面，這名傭兵出身的騎士，穿一件鑲銀釘的夾克，披一身沉重的騎馬斗篷，劍帶上塞了一雙上等皮手套。

　　只消看他一眼，提利昂就知大事不妙，「你架子挺大。」

　　「若非這孩子苦苦哀求，我還根本不來咧。今天我定在史鐸克渥斯堡用晚餐。」

　　「史鐸克渥斯堡？」提利昂從床上跳下來，「諸神在上，你和那兒有什麼關係？」

　　「那是我老婆的家，」波隆的笑容好似一隻叼住羊腿的狼，「後天我就和洛麗絲成親。」

　　「洛麗絲。」漂亮，真他媽漂亮。這下坦妲伯爵夫人為自己的弱智女兒找到了一個「騎士」丈夫，洛麗絲肚裡的雜種有了父親，而黑水的波隆爵士更在王國貴族中邁進了堅實的一步。瑟曦這著棋真他媽漂亮。「聽我說，我那無恥的老姐賣給你的是一匹劣馬，這女人分明是個癡呆。」

　　「我想要天才，就該娶你了。」

　　「她懷了別人的孩子！」

　　「等她生下來，我會把她肚子再搞大。」

　　「她不是史鋒克渥斯堡的繼承人，」提利昂攤牌，「她還有個姐姐法麗絲──此人結過婚，遲早會有孩子。」

　　「據我所知，她結婚十年都沒生產，」波隆淡淡地道，「她丈夫不上她的床，專門在外面鬼混。」

　　「他和山羊鬼混也改不了繼承順位的現實！坦妲伯爵夫人死後，領地會傳給法麗絲夫人。」

　　「法麗絲死在她母親之前就不會了。」

　　瑟曦究竟清不清楚她送給坦妲伯爵夫人的是怎樣一條毒蛇？就算知道，她會在乎嗎？「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來？」

　　傭兵聳聳肩，「因為你曾告訴我：要是哪天真有人引誘我出賣你，不管對方出價多少，你都付得起──而且是雙倍。」

　　原來如此。「你要兩個老婆？兩座城堡？」

　　「一個老婆一個城堡就行。只是提醒你，要我去殺格雷果．克里岡，這城堡非得是個了不起的大傢伙。」

　　放眼七大王國，望族顯貴裡有的是尚未成婚的閨女，但其中最老、最醜、最窮的成員，也不願下嫁給波隆這樣一位出身低賤的傭兵。像洛麗絲這般體胖愚蠢，被暴民操過幾十次，莫名其妙懷上野種的女子，真是特例中的特例。坦妲伯爵夫人一直在為女兒的婚事發愁，君臨暴動之前甚至還向提利昂獻殷勤。眼下為了對付弟弟，瑟曦定然屈意撮合，外加波隆又是新晉的騎士，才讓他勉強攀上這家小貴族的次女。要想更進一步，談何容易。

　　「很遺憾，眼下我無法提供城堡或者貴婦，」提利昂承認，「但你可以得到我的金子和謝意，一如既往。」

　　「我已經有錢了，此外，我拿你的謝意來做什麼呢？」

　　「蘭尼斯特有債必還，總有一天我會報答你。」

　　「你老姐不也是個蘭尼斯特？」

　　「我老婆是臨冬城的繼承人，只要能安然度過此次危機，總有一天，我將以她的名義統治北境。到時候，你要什麼有什麼。」

　　「只要，總有一天，到時候，」波隆重複，「再說，北地實在太他媽的冷，洛麗絲卻是暖和柔軟，看得見摸得著。兩天之後，我就和她上床。」

　　「前景並非你想像中那麼美妙。」

　　「是嗎？」波隆露齒而笑，「算了吧，小惡魔，換成是你，要在與魔山打架和操洛麗絲之間作選擇的話，只怕連眼都不眨，就會脫褲子囉。」

　　媽的，知我者，非他莫屬。提利昂改變策略，「據我所知，格雷果爵士在紅叉河和暮谷城都帶過傷。傷勢一定會影響他的行動。」

　　傭兵有些不耐煩，「這沒用，他從不以速度見長，只是壯得驚人，臂力無窮。而且我告訴你，就一個那般體格的人而言，他的速度已經夠可怕了，外加手長腳長，攻擊範圍廣，對於疼痛，又似乎遠沒有常人那般避諱敏感。」

　　「你這麼怕他？」提利昂使出激將法。

　　「不怕他才怪，你當我是白癡？」波隆哼了一聲，「沒錯，也許我能贏──一直圍著他轉圈，引誘其發力攻擊，直到他連劍也舉不動為止，最後再展開反撲，廢掉他的腿。這下來我們就一般身高了。可這裡面風險太大，一個失誤，我就沒命。你倒說說，我憑什麼去冒險？的確，我挺喜歡你這醜陋的小無賴……可這次若幫了你，是贏是輸我都沒好果子吃。要麼教魔山弄死，要麼失去史鋒克渥斯堡。我是個傭兵，不是個聖人。媽的，我和你老哥不同。」

　　「不錯，」提利昂傷感地道，「你和他當然不同。」他揮揮手。「去吧，去吧，去史鐸克渥斯堡找你的洛麗絲小姐吧。希望你的婚姻比我的美滿。」

　　波隆在門邊猶豫半晌，「接下來你怎麼做，小惡魔？」

　　「親自上陣，宰掉格雷果，讓歌手們寫首美妙的歌。」

　　「希望我以後能聽到。」波隆笑了最後一次，踏出門外，拋棄了從前的主人。

　　波德慢吞吞地靠過來，「我很抱歉……」

　　「怎麼？又不是你的錯！這傢伙本就是個傲慢無禮、心狠手辣的流氓，我欣賞他的也正是這點。」他倒好一杯麥酒，坐到窗邊坐椅上。天氣陰雨綿綿，心情更為糟糕。

　　他想派波德瑞克．派恩去找夏嘎，可御林深廣遼闊，土匪們甚至能把人質關上個十年二十載不被發現，而波德這小子連去廚房弄份奶酪都難。提魅之子提魅回了明月山脈。另一方面，不管剛才怎麼對波隆嘴硬，他可不打算親自上陣對付格雷果．克里岡，那將比喬佛里的馬戲侏儒更可笑。他不願被眾人嘲笑著死去。看來，比武審判的念頭只能作罷。

　　次日，凱馮爵士又來看他，第三天也來過。叔叔溫和地說明，珊莎始終沒找到，弄臣唐托斯爵士也於同一夜失了蹤。「你還有別的證人嗎？」沒有。我他媽怎麼證明自己沒下毒？一千名賓客目睹我滿上小喬的杯子……他徹夜未眠。

　　在黑暗中，他望著床的遮罩，熟人的面孔依次浮現。泰莎微笑著親吻他；赤裸的珊莎在恐懼中發抖；喬佛里抓向喉嚨，脖子上血色消盡，面容卻迅速發黑。他看見瑟曦的眼睛，波隆豺狼般的笑容，雪伊邪惡的微笑──就連想起雪伊，也未讓他興奮。

　　他開始自慰，以為這樣便能暫時滿足，結果仍舊無法入睡。

　　天亮了。審判的第一天。

　　這天早上來的不是凱馮爵士，而是亞當爵士和十來個金袍衛士。提利昂吃下煮雞蛋、煎培根與炸麵包，並換上最好的衣服。「亞當爵士，」他說，「我還以為父親要派御林鐵衛來護送呢。你瞧，難道我不是王室成員嗎？」

　　「您當然是，大人，但此次審判多數鐵衛將作為控方證人出庭，泰溫大人據此認為，讓他們作您的護衛，似有不妥。」

　　「諸神在上，父親總是考慮周到。那就請吧，帶我上庭。」

　　他被帶回王座廳，喬佛里遭毒殺的現場。亞當爵士當先推開青銅橡木巨門，領他走上連接王座的長地毯，全場目光集中在他一個人身上。數百貴族前來觀看──準確地說，都是瑟曦找來對付我的「證人」。一身喪服的瑪格麗王后高高地坐在旁聽席上，蒼白而美麗。她才十六歲，卻結了兩次婚，當了兩次寡婦。她母親和祖母分坐兩旁，前者比她高，後者比她矮，在她身後，擠滿了侍女和提利爾家族的騎士們。

　　空空的鐵王座下，為婚宴搭建的高台並沒有拆，但是而今上面只剩了一張桌子。健壯的梅斯．提利爾和苗條的奧柏倫．馬泰爾親王分坐兩邊，前者綠衣外披金披風，後者穿滑順的橙、黃、緋紅三色條紋袍，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居於兩人之間。或許還有希望。多恩和高庭互相敵視。我要設法加以利用……審判由總主教的禱告開始，他祈求天父主持正義。當他說完後，提利昂的父親傾身向前，「提利昂，是你殺害了喬佛里國王嗎？」

　　他一如既往的單刀直入。「不是。」

　　「噢，這下首相大人可放心了。」奧柏倫．馬泰爾乾巴巴地說。

　　「那麼，是珊莎．史塔克幹的嗎？」提利爾公爵發問。

　　如果我是她，肯定會下手。但不管珊莎做沒做，現下人在何處，她仍是他的妻子。他親手將象徵守護的新郎斗篷繫於她肩膀──雖然是站在弄臣背上繫的。

　　「諸神要了喬佛里的命，他是被鴿子餡餅噎死的。」

　　提利爾公爵漲紅了臉，「依你之見，莫非是廚師所為？」

　　「要麼是他們，要麼是鴿子，反正怪不到我頭上。」周圍傳來緊張的竊笑聲，提利昂明白自己犯了第一個錯誤。管住舌頭！你這小傻瓜，否則非害死自己不可！

　　「控方請到不少證人，」泰溫大人聲明，「我們先聽取他們的證詞，隨後由你請出辯方證人。請注意，未經法官允許，不得打斷證人發言。」

　　提利昂只有點頭的份。

　　亞當爵士說得沒錯──頭一個證人便是御林鐵衛的巴隆．史文爵士。「首相大人，」他在總主教面前發誓誠實之後，開始作證，「我有幸和您兒子一起在黑水河戰役的船橋上奮戰。請您相信，他身材雖然不高，但非常勇敢，令人歎服。」

　　廳內一陣騷動。瑟曦搞什麼鬼？為何讓欽佩我的人上前舉證？……答案很快得以揭曉。巴隆爵士不情願地提起君臨暴動當天人們如何將提利昂從國王身邊拉開。「是的，他打了陛下，但是出於憤怒，一時血氣上衝。您知道，當時暴民幾乎把我們全殺了。」

　　「依照坦格利安家族訂的規矩，對王族動手者，當處斬手之刑，」多恩的紅毒蛇評論，「這侏儒是重新長出了一隻小手來，還是你們鐵衛怠慢職責？」

　　「提利昂大人也是王族成員，」巴隆爵士回答，「況且他當時貴為御前首相。」

　　「不對，」泰溫大人糾正，「他是代首相，由我所指派。」

　　隨後馬林．特林爵士對巴隆爵士的發言欣然做了補充，「他把陛下打倒在地，然後用腳踢。他說陛下毫髮無傷地逃離暴民的叛亂乃是上天不公。」

　　提利昂開始明白姐姐的計劃了。她先讓一位被公認為誠實的人上庭作證，開一個令人信服的頭，隨後接連派出自己的走狗，最終把我描繪為殘酷的梅葛、瘋王伊耿和庸王伊耿的合體。

　　馬林爵士接著講述提利昂如何制止喬佛里懲罰珊莎．史塔克。「小惡魔要陛下記住伊耿．坦格利安的下場。當柏洛斯爵士挺身捍衛國王時，更遭到死亡威脅。」

　　柏洛斯．布勞恩爵士自己也上了場，講得更為誇張。瑟曦雖想把他逐出御林鐵衛，他仍舊唯太后馬首是瞻。

　　提利昂實在無法忍耐，「說啊！告訴法官喬佛里做了什麼！你敢不敢說？」

　　這名雙下巴的肥胖男子瞪了他一眼，「我沒有說錯，他當時威脅我，要派身邊的蠻子來殺我。」

　　「提利昂，」泰溫大人朗聲道，「不得打斷證人發言。給你一次警告。」

　　提利昂咬牙切齒地閉上嘴巴。

　　下面作證的是三位凱特布萊克。奧斯尼和奧斯佛利講述了黑水河一戰之前，提利昂和瑟曦晚宴時所作的威脅。

　　「他威脅太后陛下，」奧斯佛利爵士說，「他發誓對付她，」他哥哥奧斯尼續道，「他說：『總有一天，當你自以為平安快活時，喜樂會在嘴裡化成灰燼。』。」沒人提到愛拉雅雅。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打扮得十分光鮮，穿鱗甲和白袍的他，活脫脫一副大英雄模樣。他作證說喬佛里國王早就知道舅舅的陰謀。「大人們，就在國王陛下為我披上白袍的那一天，」他告訴法官，「這英勇的孩子把我拉到一旁，告訴我說：『奧斯蒙好爵士，請你守護我，因為我舅舅遲早要圖謀不軌，他打算代我為王呢。』。」

　　真是無恥之極！「騙子！」他上前兩步，金袍衛士見狀連忙拖住他。

　　泰溫大人皺眉道，「你要我們像對待土匪強盜一樣將你手腳縛緊嗎？」

　　提利昂穩定情緒。這是我犯的第二個錯誤。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侏儒，急躁起來你就毀了！「不用。大人們，懇請您們原諒，他的謊言激怒了我。」

　　「他的實話惹惱了你，」瑟曦說，「父親，為大家的安全起見，我建議您將他捆起來。您也看到了，他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他是個侏儒，」奧柏倫親王道，「若我連侏儒都怕，不如找桶紅酒醉死。」

　　「是的，我們不用這麼嚴厲，」泰溫大人看看窗外，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明日再審。」

　　當天晚上，孤零零地躺在塔樓囚室，握起酒杯，看著空白羊皮紙，提利昂再度想到妻子。並非珊莎，而是泰莎。我的妓女夫人。她的愛是假，我的情是真，但從這份情愛中，我得到了歡樂。甜蜜的謊言，苦澀的真相。他喝乾杯中酒，思念雪伊。深夜，當凱馮爵士來訪時，他要叔叔去找瓦里斯。

　　「你相信太監會為你說話？」

　　「和他談了才知道。若你願意幫我，就找他來吧，叔叔。」

　　「行。」

　　第二天審判，首先出庭作證的是巴拉拔學士和法蘭肯學士。他們解剖了喬佛里國王的身體，在咽喉中沒有發現鴿子餡餅或其他食物。「大人們，國王陛下是給毒死的。」巴拉拔證實，法蘭肯沉重地點點頭。

　　派席爾大學士接著上場，他沉重地倚靠著一根扭曲籐杖，邊走邊抖，長長的雞脖子上只剩幾點白鬚。他太過虛弱，因此法官們特別備下桌椅。派席爾把一堆小瓶罐放到桌上，津津有味地挨個介紹。

　　「這是灰蕈粉，」他顫聲道，「用菌類製成。這三樣分別是夜影之水、甜睡花和鬼舞草。這是瞎眼毒。這是寡婦之血，您們瞧，它因色澤而得名，毒性非凡，一旦被下藥，大小便同時閉塞，不出數日將因毒素無法揮發而亡。這是附子草，這是石蜥毒，這個，就是里斯之淚。對它們，我都瞭若指掌。小惡魔提利昂．蘭尼斯特曾以莫須有的罪名將我囚禁，並從我的房間裡把它們統統抄走。」

　　「派席爾！」提利昂不顧父親的警告，厲聲質問道，「這些東西中有哪一樣是能讓人窒息而死的？」

　　「沒有。所以我得出結論，你用的是更為惡毒的藥品。當我少年時代在學城求學時，導師曾向我介紹過一味劇毒──扼死者。」

　　「這味劇毒並未被調查人員發現，對不對？」

　　「的確，大人，」派席爾朝他眨眨眼，「但這改變不了事實。諸神在上，我肯定你是以它來對付國王的萬金之軀。」

　　提利昂的怒火壓倒了理智。「喬佛里是個殘暴的蠢蛋，但我沒殺他！大人們，想要我的腦袋儘管來取！但我和自己親外甥的死毫無瓜葛！」

　　「安靜！」泰溫大人說，「這是第三次，再出聲，就把你嘴巴塞住綁起來。」

　　派席爾之後，證人的隊伍無休無止、接踵上前。領主、夫人與騎士，貴族和下人，只要參加過婚宴，目睹喬佛里窒息而亡，面色黑得如多恩李子那一幕的人，紛紛提出證詞。雷德溫大人、賽提加大人和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聽見提利昂威脅國王；兩名僕人、一個戲子、蓋爾斯大人、霍柏．雷德溫爵士和菲利普．福特爵士證明是他滿上了婚宴金盃；瑪瑞魏斯夫人發誓當國王與王后協力切餡餅時，侏儒趁機將某種物品放進杯中；老伊斯蒙大人、小派克頓、庫伊家族的葛勒昂、侍從莫洛斯．史林特與傑索．史林特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小惡魔在國王垂死時如何消滅證據，將殘酒倒在地板上。

　　我何時製造出這許多敵人？瑪瑞魏斯夫人與我素無交往，她是產生了幻覺還是被對方所收買？幸好，庫伊家族的葛勒昂興致沒上來，否則又得聽一首七十七段的新歌。

　　當天夜裡，晚餐後叔叔再來找他，表情顯得疏遠而冷淡。他也認定是我做的了。「你有證人嗎？」凱馮爵士直率地問。

　　「有幾個，首先是我老婆。」

　　叔叔搖搖頭，「審判對你越來越不利了。」

　　「噢，是這樣嗎？我還比較樂觀，」提利昂摸摸臉上傷疤，「瓦里斯怎麼回事？」

　　「他不肯來，明天，他將作為控方證人出庭。」

　　妙極了。「原來如此，」他挪動身體，「有一點我很好奇，叔叔，你為人一向公正嚴明，這次憑什麼認定是我做的？」

　　「你為什麼要偷派席爾的毒藥？有何打算？」凱馮爵士唐突地問，「況且瑪瑞魏斯夫人看見──」

　　「──看見了個鬼！我什麼都沒做！但我該怎麼證明？你們把我關在這裡，我又能怎麼辦？」

　　「或許，你認罪的時候到了。」

　　透過紅堡的厚石牆，提利昂聽見外面堅定的雨聲。「再說一遍，叔叔？你竟然規勸我認罪？」

　　「假如你肯在鐵王座前坦承罪行，並表示悔悟，你父親就可網開一面，准你穿上黑衣。」

　　提利昂嗤之以鼻，「這是瑟曦對付艾德．史塔克的手段。我們都很清楚臨冬城公爵的下場！」

　　「此事和你父親無關。」

　　至少這是事實。「黑城堡專司收容暴徒、小偷和強姦犯，」提利昂道，「在我短短的造訪期間，倒還沒見過弒君者。你要我自承是個弒君弒親的混球，然後由父親大筆一揮，宣佈赦免，接著裹幾件毛衣把我扔去長城？」他粗魯地大吼。

　　「這不是赦免的問題，」凱馮爵士嚴正聲明，「我們家族已經夠丟臉了。你的悔罪可以平息事端，所以你父親才派我來提出建議。」

　　「替我好好謝謝他，叔叔，」提利昂說，「並告訴他，我沒有悔罪的心情。」

　　「如果我是你，一定會轉變心情。你姐姐非置你於死地不可，她還得到了提利爾大人的支持。」

　　「所以說，審判我的法官中有一位還沒聽我辯護，就定了我的罪？」不出所料，「你們到底還准不准我發言舉證？」

　　「你根本沒有！」叔叔尖刻地提醒他，「提利昂，假如你是罪犯，去長城無疑算放你一馬；就算你無辜……我明白，北方正在打仗，但你待在那邊，也比留在君臨安全。老百姓們堅信是你作的惡，假如你蠢到在市井出沒，頃刻間就會被撕成碎片。」

　　「你似乎很關心我。」

　　「你是我哥哥的兒子。」

　　「你應該提醒他這一點。」

　　「你以為假如你不是他和喬安娜的兒子，他會容忍你穿上黑衣嗎？泰溫一直對你很嚴厲，我都看在眼裡，但他的性格也是給逼出來的。你的祖父待人寬厚溫和，因此被封臣們輕蔑，甚至有人公開反對他。外地領主借了我們的錢，從來不想歸還，在宮裡，他們嘲笑咱家是無牙的獅子，就連他的女管家也從事偷竊。想想看，一個妓女般的女子，居然敢拿你祖母的珠寶！重振蘭尼斯特家族的重擔落到了泰溫肩上，他二十歲那年，又負起統治全國的重擔。二十年啊！二十年如一日，他盡心竭力，到頭來卻只換回瘋王的嫉妒。沒有榮譽，只有背後的冷箭和侮辱，但他依然為七大王國帶來了和平、富裕和正義。沒錯，他才是真正做到了公正嚴明，你應該相信他。」

　　提利昂驚訝地眨眨眼。凱馮爵士是個單純、堅定、感情內斂的人，從沒用這般的狂熱講過話。「你愛他。」

　　「他是我哥哥。」

　　「我……我會想想你的話。」

　　「好好想想吧，而且要快。」

　　他想了整夜，清晨時仍未下定浹心。僕人端來麥片粥和蜂蜜，但他思及認罪，嘴裡就只剩膽汁的味道。直到我死的那一天，都會背著弒親者的罵名，不，直到一千年一萬年之後，我的名字都將被唾棄，我就是那歌謠中在婚宴上謀殺親外甥的邪惡侏儒。想到這裡，他滿腔怒火，揚手將粥連碗帶勺一起擲出去，重重地砸在牆上。亞當．馬爾布蘭爵士進門時有些好奇，但識趣地閉上了嘴。

　　「瓦里斯大人，」司儀宣佈，「情報總管。」

　　八爪蜘蛛刻意打扮，臉上撲滿了粉，聞起來有股玫瑰香水的味道，一邊說一邊搓手。他要把我送入深淵，提利昂聽著太監悲天憫人的話語心裡想。瓦里斯提到小惡魔如何陰謀將獵狗和喬佛里分開，如何與波隆談論立托曼為王的好處。假中帶真賽過謊言。更絕的是，八爪蜘蛛樣樣事都有文件為憑，張張羊皮紙上寫滿了各種註釋、細節、日期和談話。由於文件太多，他講了整整一天，效果謂為彰顯。他證明提利昂確曾深夜闖入派席爾大學士的住所，拿走國師的種種藥品和毒劑；他證明提利昂確曾在晚宴對瑟曦太后發出威脅──實際上，除了不能直接證明提利昂下毒，其他的情節都是一清二楚了，奧柏倫親王忍不住問，既然他人不在場，又是如何瞭解這一切的呢？太監咯咯笑道，「小小鳥兒說的唄。它們天生便是要四處刺探，把情報告訴我，好由我轉達給諸位大人。」

　　小小鳥兒，提利昂陰鬱地想，來君臨的第一天，我就該宰了他。真該死，你這混球，居然那麼信任他。

　　「你還有證人嗎？」瓦里斯離開王座廳後，泰溫大人詢問女兒。

　　「差不多了，」瑟曦道，「但下次審判時，我請求帶上最後一位證人，那將是決定性的證據。」

　　「可以。」泰溫大人說。

　　噢，妙極了，提利昂狂亂地想，這場鬧劇竟然還要繼續，倒不如現在就砍頭算了！

　　這天晚上，當他坐在窗邊飲酒時，門外傳來聲響。凱馮爵士又來找我懺悔了，他心想，不料進門的卻不是叔叔。

　　提利昂起身朝奧柏倫親王誇張地一鞠躬，「法官可以拜訪嫌犯嗎？」

　　「親王想去哪兒就去哪──我便是這麼對守衛說的。」紅毒蛇大喇喇地坐下。

　　「你這樣做會冒犯我父親。」

　　「泰溫．蘭尼斯特的心情在我的考量名單上排不到前列。你喝的可是多恩紅酒？」

　　「青亭島的。」

　　奧柏倫扮個鬼臉，「摻顏料的水。是你下的毒嗎？」

　　「不是。是你下的嗎？」

　　親王哈哈大笑，「天下侏儒莫非都跟你一般伶牙利齒？小心哦，沒準哪天給人剁下來。」

　　「謝謝，這話我聽過很多遍了。我時常想自己動手，免得它再給我惹麻煩。」

　　「深有同感。好吧，不管怎樣，我也渴了，就嚐點雷德溫大人的果汁吧。」

　　「好。」提利昂為對方滿上一杯。

　　親王吮了一口，在嘴裡漱漱，最後方才嚥下去。「勉勉強強。明天我送你幾瓶夠勁的多恩葡萄酒，」他又喝下一口，「金髮妞兒讓我動心了。」

　　「你找到莎塔雅的地方了？」

　　「在莎塔雅那兒我睡黑皮膚的姑娘，叫什麼愛拉雅雅，長得很美，只是背上有些傷痕。我剛才指的是你老姐。」

　　「她找你出軌嗎？」提利昂毫不吃驚地問。

　　奧柏倫縱聲長笑，「還沒有，不過只要我出得起價，那是遲早的問題。太后甚至暗示過婚姻的事，沒錯，陛下她需要一個丈夫，有誰能比多恩領親王更配呢？艾拉莉亞認為我該接受，想起能和我共享瑟曦她就濕了──真是個淫蕩的婊子。再說，睡她無須支付『侏儒的銅板』，你說對吧？你老姐的價碼不高，她只要一個頭，一個缺鼻子的畸形腦袋。」

　　「你怎麼想？」提利昂靜待對方回答。

　　奧柏倫一口喝乾杯中酒，講起了故事。「很久以前，少龍主降服陽戟城，平定多恩領之後，留下高庭公爵擔任總督。提利爾大人從不曾安頓，總是一城搬到另一城，四處討伐叛黨，確保我們多恩人屈膝臣服。他會帶著大軍，突然佔領某領主的居城，住上一月之後，又撲向別處，每次入城，都將我們的領土趕出住所，霸佔其床鋪。有一回，他來到一座城堡，領主的床頂有張沉沉的天鵝絨遮罩，枕邊有個小帶子，似乎是用來召喚侍女的。提利爾大人喜愛多恩姑娘，誰能怪他呢？於是他拉了帶子，結果頭頂的遮罩猛然裂開，掉下一百隻紅蠍。總督的死令戰火復燃，半月之內，少龍主的征服便化為烏有。不屈不撓的多恩人站起來，重新獲得了自由。」

　　「我聽過這個傳說，」提利昂說，「你究竟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顯。我寧願在枕邊掛個帶子，頭頂有無數紅蠍，也賽過美麗的太后睡在身邊。」

　　提利昂咧嘴而笑，「彼此彼此。」

　　「說到底，我應該感謝你老姐。若非她在婚宴上當即逮捕了你，說不定就輪到你來審判我了，」親王的黑眼睛裡閃爍著興味，「你瞧，誰比多恩的紅毒蛇更精於毒藥之道呢？誰比我更不願看到提利爾家與王族結合呢？如今喬佛里進了墳墓，根據多恩律法，鐵王座應傳給他妹妹彌賽菈一而她正好是我侄兒的未婚妻。這都是你的功勞。」

　　「多恩的律法在此並不適用，」提利昂最近沉溺於自己的麻煩，已然忘了考慮繼承順位的事，「我父親肯定會為托曼加冕。」

　　「他當然會為托曼加冕──在君臨加冕。但這阻止不了我哥哥在陽戟城為彌賽菈加冕。你父親會為了孫子和孫女打仗嗎？你姐姐會為了兒子對付女兒嗎？」紅毒蛇一聳肩，「或許我真該與瑟曦太后成親，條件是她支持女兒的繼承權。你認為她會答應嗎？」

　　不大可能吧。提利昂第一反應是這樣，然而轉念一想，瑟曦不是總歸咎老天沒讓她當男人嗎？假如多恩的律法得以適用，也就意味著她可以當凱岩城的繼承人。瑟曦和詹姆是雙胞胎，但她搶先降世，因此做了姐姐。維護彌賽菈的事業就等於維護自己的權利。「在托曼和彌賽菈之間，我不清楚老姐會選擇誰，」他承認，「但她選誰都沒關係，因為我父親不會給她這個機會。」

　　「你父親，」奧柏倫親王緩緩地說，「不可能長命百歲。」

　　親王的口氣讓提利昂頸毛直豎。他忽然想起了伊莉亞，想起了穿越黑水河南岸戰場時奧柏倫說的話。殺掉這混帳以前，我要問出幕後主使。「在紅堡內，談論大逆不道之事極不明智，親王殿下，小小鳥兒在聽呢。」

　　「讓它們去聽。我不過談論人的生理規律，就是大逆不道嗎？古瓦雷利亞語中有句名言『Vmar morghulis』，意思是『凡人皆有一死』。瓦雷利亞的毀滅正好證明這一點。」多恩人踱到窗邊，望進夜色中，「聽說你沒有證人。」

　　「我還指望法官大人們看著我這張天真無邪的臉，就宣判無罪呢。」

　　「你錯了，侏儒。高庭的胖玫瑰確信是你犯了罪，決意要判處死刑。他提醒過我們幾十次，他寶貝的瑪格麗也用那只杯子喝過酒，不殺你難消心頭之恨。」

　　「你呢？」提利昂問。

　　「表象和實情是兩回事，罪狀貌似確鑿無疑，我反而相信你的無辜。但不管我怎麼想，看樣子你難逃此劫，在山的這一邊，正義極難伸張。伊莉亞、伊耿和雷妮絲，他們都沒有得到正義，你又怎麼逃得掉呢？或許殺害喬佛里的真兇也餵熊了，你說對不？噢，等等，熊這東西，是赫倫堡的特產嗎？」

　　「原來你跟我玩遊戲來了。」提利昂摸摸鼻子上的傷疤，此時他孑然一身，沒什麼可隱瞞，「赫倫堡中確實有一頭黑熊，亞摩利．洛奇爵士教它給吃了。」

　　「我真為他遺憾，」紅毒蛇道，「也為你遺憾。缺鼻子的人撒的謊都如此拙劣嗎？」

　　「我沒撒謊。亞摩利爵士親手將雷妮絲公主從她父親床下拖出來，用刀子捅死。嗯，不錯，他還帶了幾個手下，但這幫小輩的姓名我可不清楚，」他傾身向前，「而把伊耿王子一頭撞死在牆上，就著滿手鮮血和腦漿操了你姐姐伊莉亞的，便是格雷果．克里岡爵士。」

　　「是嗎？你們蘭尼斯特終於肯說真話了？」奧柏倫冷笑，「那麼，下令的就是你父親嘍？」

　　「不是。」他毫不猶豫地撒謊，連自己也奇怪為何如此不假思索。

　　多恩人揚起一道細細的黑眉毛，「好個盡職盡責的乖兒子！可惜說出口的卻是不堪一擊的謊言！別裝模作樣了！我知道是泰溫公爵將我姐姐的孩子用蘭尼斯特的紅斗篷裹好，獻給了勞勃。」

　　「事情真相你該跟我父親討論去。他當時人在君臨，我當時人在凱岩城，況且那時我兩腿間的玩意兒還只能用來尿尿呢。」

　　「哼，沒錯，不過你現在卻是身在君臨，還惹上了大麻煩。你的清白或許跟你臉上的傷疤一樣明顯，但這救不了你，你父親也不會救你，」多恩領親王微微一笑，「除了我，你沒有別的救星。」

　　「你？」提利昂凝視著他，「你不過是三個法官之一，如何能扭轉乾坤？」

　　「不是作為法官，而是作為你的代理騎士。」

第六十八章─詹姆

　　白色的房間裡，一本白色的大書放在一張白色的桌子上。這間會議室是圓形，刷白的石牆上掛著許多白羊毛織錦。這是白劍塔的底樓，整個建築共分四層，十分促窄，靠在城牆邊，恰好俯瞰海灣。樓底的地下室陳列著武器和鎧甲，二樓與三樓則是御林鐵衛其他六名兄弟起居的小房間。

　　他曾在二樓住了十八年，直到今天早上，才把東西搬到頂樓──御林鐵衛隊長專屬的樓層。房間雖然大了，仍極樸素，好在高過外牆一截，可以時時觀看外海的景色。我會喜歡的，他心想，喜歡這景色，喜歡這一切。

　　詹姆穿著和會議室色調一致的全身白甲，讀著那本白書，等待他的白騎士兄弟們。一柄長劍懸於臀間。卻是在錯誤的一邊。他愛把劍掛在左邊，好趁拔劍之機順勢出擊。今天，他將劍掛到右邊，企圖必要時用左手複製同樣的招式。可惜力度不夠，實驗起來，整個動作笨拙而不連貫。連衣服也不搭調，雖然特意換上御林鐵衛的冬裝，包括漂白羊毛馬褲和上衣，外罩厚重的白披風，卻總覺得不夠威嚴，沒有氣勢。

　　這幾天來，詹姆參加了弟弟的審判，但只遠遠站在大廳底部，所以毫不奇怪地，提利昂沒有看到他，更不知道他來過。其實，宮裡一大半人都不太在意他。連我自己的族親都把我當成陌生人。兒子死了，父親正在氣頭上，而姐姐……姐姐自從他回來當天，與他在王家聖堂裡、在喬佛里的棺材邊做愛之後，就不肯見他。連將小喬安葬於貝勒大聖堂墳墓的儀式上，她也小心翼翼地和他保持距離。

　　他再度環顧圓形會議室。白羊毛織錦覆蓋牆壁，壁爐上掛著一面白盾和兩柄交叉的白劍。桌後有張黑色老橡木椅，鋪的漂白牛皮墊，業已磨得厲害。這張椅子，骨瘦矍鑠的巴利斯坦坐過，在他之前，有傑洛．海塔爾爵士、龍騎士伊蒙王子與萊安．雷德溫爵士，有戴瑞家的戴莫、「高個」鄧肯爵士和「白獅鷲」埃林．克林頓……和這些光輝形象相比，弒君者真是格格不入。

　　但他卻坐在他們的椅子上。

　　桌子本身由古老的魚梁木製成，灰白如骨，雕成三匹駿馬支撐一面巨盾的形狀。根據傳統，鐵衛隊長坐在盾牌後面，六位兄弟則於三匹駿馬兩側分居──當然，很少出現七人全部到場的情形。躺在他肘邊的這本書極為龐大，兩尺長，一尺半寬，厚度則有一千多頁，黃金的鉸鏈和絲線將上等白牛皮紙與漂白皮革封面裝訂在一起。它的正式名稱是《白騎士之書》，一般簡稱為「白典」。

　　《白騎士之書》保存著御林鐵衛的全部歷史，每個加入鐵衛的騎士都在書中留有一頁，用來記載名姓與事跡。每頁左上方繪有該頁的主人加入御林鐵衛前使用的紋章，而右下方無一例外都是御林鐵衛的徽記：空曠而純淨的雪白盾牌。上面的紋章頁頁不同，下面的符號張張相似，中間是騎士們的生活記錄。繪製紋章由貝勒大聖堂的修士負責，他們一年拜訪三次，但書寫文字是鐵衛隊長的職責。

　　我的職責。我得盡快學會用左手寫字。白典已荒廢了一年多，它沒有記載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和曼登．穆爾爵士的死，也沒有記載桑鐸．克里岡短暫而血腥的服役，還有新的頁碼得為巴隆．史文爵士、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和百花騎士填加。我要盡快召修士們前來繪製。

　　前任隊長乃「無畏的」巴利斯坦．賽爾彌爵士，他的頁面上繪有賽爾彌家的紋章：棕褐底色上三束金黃小麥。詹姆饒有興致，但並不吃驚地發現巴利斯坦爵士在逃亡前連自己的離職緣故都一一記錄在案：

　　賽爾彌家族的巴利斯坦爵士。

　　豐收廳萊昂諾．賽爾彌伯爵之長子。幼年時代為曼佛德．史文爵士的侍從。十歲那年，穿著借來的盔甲，打扮成神秘騎士，匿名參加於黑港舉辦的比武會，在其中贏得「無畏的」外號，但最終為龍芙萊王子鄧肯所敗，並被挑開面甲。十六歲那年，匿名參加於君臨舉辦的冬季大比武會，連續大敗「矮個」鄧肯王子和御林鐵衛隊長「高個」鄧肯爵士之後，由國王伊耿．坦格利安五世親手冊封為騎士。隨後，在「九銅板王之戰」中，一對一決鬥殺死末代黑火「凶暴的」馬里斯。曾打敗「長槍」羅梅勒和銅門城的私生子塞德克．風暴。二十三歲那年，由御林鐵衛隊長傑洛．海塔爾爵士引薦為御林鐵衛。之後，在銀橋城舉辦的比武會上，打敗所有挑戰者；在女泉城的比武會上，贏得團體比武的勝利；暮谷城反叛期間，在胸膛中箭的情形下，仍堅持護送國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回到安全地帶；為鐵衛兄弟加爾溫．戈特爵士報仇；從御林兄弟會手中營救出簡妮．史丈夫人和她的修女，擊敗西蒙．托因和微笑騎士，並殺了前者；在舊鎮比武會上，打敗神秘的黑盾騎士，挑開對方面甲，揭示其為高地的私生子；在史蒂芬公爵於風息堡舉辦的比武會上，成為獨一無二的冠軍，相繼打敗勞勃．拜拉席恩、奧柏倫．馬泰爾親王、雷頓．海塔爾伯爵、瓊恩．克林頓伯爵、傑森．梅利斯特伯爵和王太子雷加．坦格利安；三叉戟河一戰中，與鐵衛兄弟們和龍石島親王雷加並肩奮戰，身負多處箭傷、矛傷和劍傷。之後，被國王勞勃．拜拉席恩一世赦免，隨即任命為御林鐵衛隊長。有幸擔任榮譽護衛，護送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小姐前往君臨與勞勃國王完婚。在巴隆．葛雷喬伊之亂中，率軍攻打老威克島。五十七歲那年，成為君臨比武大會的冠軍。六十一歲那年，被國王喬佛里．拜拉席恩一世解職，理由是年老體衰。

　　巴利斯坦爵士身世的前面部分由傑洛．海塔爾爵士那強健、剛勁的字體所書從三叉戟河一戰起，才換為賽爾彌纖細而優雅的筆鋒。與之相比，詹姆的記錄很簡單：

　　蘭尼斯特家族的詹姆爵士。

　　凱岩城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和喬安娜夫人所生之長子。少年時代擔任薩姆納．克雷赫伯爵的侍從，隨其清剿御林兄弟會。十五歲那年，因作戰英勇，被御林鐵衛的亞瑟．戴恩爵士親手冊封為騎士。同年，被國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選入御林鐵衛。君臨城陷時，在鐵王座下殺害國王伊里斯．坦格利安二世，由此得到「弒君者」的外號。之後，被國王勞勃．拜拉席恩一世赦免。有幸擔任榮譽護衛，護送其姐蘭尼斯特家族的瑟曦小姐前往君臨與勞勃國王完婚，並在為慶祝婚禮而舉辦的比武大會上，贏得冠軍。

　　寥寥可數的幾句，他的生命竟如此貧乏和空虛。至少，詹姆認為傑洛爵士應該少記錄幾句巴利斯坦的比武經歷，而提到他隨亞瑟．戴恩爵士一舉平定御林兄弟會的事跡。其實，當「大肚子」本恩要撞碎薩姆納伯爵的頭顱時，正是他救了伯爵的命──雖然沒能抓住兇手。他曾獨鬥微笑騎士，但了結對方的卻是亞瑟爵士。啊，那是多麼光榮的戰鬥，多麼偉大的敵人。微笑騎士有些瘋癲，處事雖殘酷，卻又帶著騎士風度，關鍵是他全不知恐懼為何物。而當年的戴恩，黎明在手的戴恩……眼見土匪的劍破了無數豁口，便主動停手，要對方取把新的。「其實我想要你那把白劍，」繼續開打時，強盜騎士不顧全身十幾處傷口，依舊輕鬆地說。「很好，我給你，爵士先生。」拂曉神劍回答，隨後一劍殺了他。

　　那個時候，世界多麼單純，詹姆心想，身邊的人都如新鑄的長劍，鋒利而明亮。我的十五歲，畢竟是一場夢幻麼？大家都進了墳墓：拂曉神劍、微笑騎士、白牛、勒文親王、愛來點黑色幽默的奧斯威爾．河安爵士、古道熱腸的瓊恩．戴瑞爵士、西蒙．托因和他的御林兄弟會、甚至直率的老薩姆納．克雷赫……他們都不在了。而我呢，那個曾經的少年……他，又在何時進了墳墓？穿上白袍時？割開伊里斯的喉嚨時？那個少年，從小想當亞瑟．戴恩，但不知怎地，生命拐了個彎，最後成為了微笑騎士。

　　開門聲傳來，他立刻閹上白典，起立迎接兄弟。首先抵達的是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他衝詹姆咧嘴一笑，好似彼此是多年共事的戰友。「詹姆爵士，」他道，「當日您若有今天這麼精神，我就不會錯認啦。」

　　「是嗎？」詹姆很懷疑。連日來，僕人為他沐浴、修面、梳洗頭髮。對鏡查看，已找不到那個隨布蕾妮穿越河間地的男子……但也找不到從前的自己。臉龐變得細瘦，眼角出現皺紋。我好像一夜間老了十幾歲。「請坐，爵士。」

　　凱特布萊克遵命。其他兄弟也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來。「爵士先生們，」當六人齊集後，詹姆開始儀式，「誰在守護國王？」

　　「我弟弟奧斯尼爵士和奧斯佛利爵士。」奧斯蒙爵士回答。

　　「我哥哥加蘭爵士。」百花騎士說。

　　「他們能否保護陛下周全？」

　　「誓死捍衛，大人！」

　　「請坐。」儀式結束──御林鐵衛開會期間，也必須確保國王安全。

　　柏洛斯爵士和馬林爵士坐在他右手，中間隔著一個位子，為現在多恩的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所留。左手則有奧斯蒙爵士、巴隆爵士和洛拉斯爵士。新舊兩派，詹姆惴惴地想。歷史上，御林鐵衛曾數度分裂，其中最為著名的當數「血龍狂舞」時期那對孿生兄弟高貴而苦澀的決鬥。現今我的隊伍可也有危機？

　　十幾年來，他看著無畏的巴利斯坦坐在首座，如今換他來坐，感覺頗為古怪。最古怪的莫過於我是個殘廢。但不管怎麼說，位置已經屬於了他，必須管好手下弟兄們。他們，共同組成托曼的七鐵衛。

　　詹姆和馬林．特蘭、柏洛斯．布勞恩同事多年，此二人武藝尚可，但特蘭狡猾而殘忍，布勞恩則色厲內荏。新派中，巴隆．史文素以武藝高強聞名，百花騎士無疑是少年英雄的典範，只有第五個，奧斯蒙．凱特布萊克，他全然陌生。

　　他試圖想像亞瑟．戴恩爵士看到這支隊伍會作何反應。「御林鐵衛竟淪落到這般地步了啊！」多半如此感嘆。「都是我的錯，」我只好回答，「是我先走了後門，讓無良之輩紛紛爬了進來。」

　　「先王已逝，」詹姆開始講話，「他是我姐姐的兒子，年僅十三，卻被人在婚宴進行中途謀殺在自己的廳堂。當時你們五人全部在場，你們五人宣誓守護他，然而陛下還是死了。」他頓了一頓，藉機觀察聽眾的反應。連清喉嚨的工夫都省了，但我看得出，提利爾這孩子有些忿怒，巴隆．史文帶著羞愧，其他三人則完全無動於衷。「這次謀殺，是我弟弟幹的嗎？」他單刀直入地問，「是提利昂毒死了我外甥？」

　　巴隆爵士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動。柏洛斯爵士捏緊拳頭。奧斯蒙爵士懶洋洋地一聳肩。最後開口的是馬林．特蘭，「喬佛里陛下死前曾喝了您弟弟斟的酒，估計他就在那時下了毒。」

　　「你確定毒藥下在酒裡面？」

　　「還會在哪兒？」柏洛斯．布勞恩爵士道，「事後，小惡魔連忙把杯子倒空，不就為掩蓋證據麼？」

　　「他知道杯中有毒。」馬林爵士解釋。

　　巴隆．史文爵士皺緊眉頭，「高台上人很多，遠不止小惡魔一人。當時已是婚宴末尾，不斷有人走來走去，交換座位、上廁所等等，僕人們更是進出忙碌……國王與王后切開餡餅時，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他們和那些該死的鴿子身上，無暇關注酒杯。」

　　「高台上究竟有哪些人？」詹姆問。

　　馬林爵士答道：「國王的親族，王后的親族，派席爾大學士，總主教……」

　　「哈，一定是這傢伙下的毒，」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咧嘴一笑，「老不死，自以為虔誠，我啊，從來就不喜歡他。」他繼續自己的玩笑。

　　「不對，」百花騎士正色道，「依我看，珊莎．史塔克才是真兇。你們都忘了，那酒杯不止國王陛下用，我妹妹也在用，而整個大廳裡，只怕唯有珊莎．史塔克才希望將瑪格麗和國王一起毒死。在酒杯中下毒，便能一箭雙鵰。瞧，若非自承犯罪，她幹嘛逃走呢？」

　　這孩子有點眼光。提利昂很可能是無辜的。現在的難題在於，他老婆竟如土遁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許此事我該親自接管，首先弄清她打哪裡逃走。就從查問瓦里斯開始吧。世上沒有人對紅堡地形的瞭解有瓦里斯那麼深。

　　但眼下他還做不了那麼多，眼下他有更重要的責任。你說你是御林鐵衛的隊長，父親言道，我就不耽誤你履行公務了。這五位兄弟，並非他親手挑選，但他只有這五個人，必須將其一一收服。

　　「不管誰下的手，」他總結，「喬佛里終歸已死，鐵王座傳給了托曼。我要他牢牢地坐江山，直到頭髮變白，牙齒疏鬆，絕不能再受毒藥之流的危害。」詹姆轉向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此人近年來日益肥胖，且勢頭不減。「柏洛斯爵士，看來你頗喜美食。從今往後，托曼吃的每道菜、喝的每杯酒，都由你先行品嚐。」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捧腹大笑，百花騎士也忍俊不禁，柏洛斯爵士臉色轉為深紅，「我不是品酒師！我是御林鐵衛的騎士！」

　　「很遺憾，你說得對。」瑟曦擅自剝奪鐵衛的白袍是不對，但父親將他召回來則是可恥。「我姐姐將你如何把我外甥欣然出賣給提利昂的手下的事跡告訴了我。好，既然如此，那你就換種活法，胡蘿蔔和豌豆沒那麼可怕。往後，當兄弟們在院子裡操練長劍盾牌時，你就在廚房內操練盤子湯勺。托曼喜歡蘋果蛋糕，千萬別讓傭兵偷吃了它。」

　　「你！……你敢這樣對我說話？」

　　「你應該誓死保護托曼的。」

　　「正如你誓死保護伊里斯，爵士？」柏洛斯爵士霍地起立，抓住前傾。「我……我不接受這個指示。照我看，當品酒師的該是你才對，你……你不能用劍，還能做什麼？」

　　詹姆笑道：「同意，看來我和你一樣，都不適合保護國王。那好吧，請拔劍，跟我做個了斷，看看兩隻手能不能打過一隻。我們中誰倒下，算是給御林鐵衛掃清垃圾。」他也站起來，「如果你不想打的話，就乖乖履行公務去。」

　　「呸！」柏洛斯爵士將一大泡綠痰吐到詹姆腳邊，頭也不回地走了，始終沒敢拔劍。

　　此人果然膽怯，我過了第一關。柏洛斯爵士雖然年長、肥胖、武藝中庸，但擊敗現在的他仍舊綽綽有餘。好在柏洛斯不知道實情，我也不會讓其他人知道。他們害怕曾經的我，如今的我會令他們輕視。

　　詹姆坐下來，望向凱特布萊克。「奧斯蒙爵士，咱倆竟然素昧平生，對此我深感詫異。你知道，我曾踏遍七國上下，四處參加比武會和真正的戰鬥，任何有過一點表現的僱傭騎士、自由騎手和嶄露頭角的侍從，都有所耳聞。可為什麼就記不得你呢，奧斯蒙爵士？」

　　「這問題我無法回答，大人，」奧斯蒙爵士誇張地笑笑，好像在跟詹姆分享老友間獨有的樂子，「我是個堂堂正正的兵，不是只會比武的騎士。」

　　「那麼，被我姐姐發掘之前，你在哪裡做事？」

　　「四處雲遊，有時在這裡，有時在那裡，大人。」

　　「我剛才說過，我曾踏遍七國上下，北至臨冬城，南達舊鎮，西起蘭尼斯港，東到君臨。但我從沒去過『這裡』，也沒到過『那裡』。」詹姆習慣性地舉起斷肢，指著奧斯蒙爵士的鷹鉤鼻。「我再問你一次：你在哪裡做事？」

　　「在石階列島。那些島嶼屬於爭議之地，戰爭不斷。我加入了俠客團，有時為里斯人打仗，有時為泰洛西人打仗。」

　　反正是為錢打仗。「你怎麼當上騎士的？」

　　「因為作戰勇猛。」

　　「由誰冊封？」

　　「勞勃……石東爵士。不過，他已經死了，大人。」

　　「毫無疑問。」或許真有勞勃．石東爵士這麼個人，他心想，身為谷地的私生子，流落到石階列島當傭兵；又或許這不過是奧斯蒙爵士拿死去的國王和石頭這名詞胡謅的。給這種人披上白袍，瑟曦到底在想什麼？但至少，這凱特布萊克有些能耐，傭兵雖無榮譽心，防身之術卻不可少，否則早在戰鬥中送了命。「很好，爵士先生，」詹姆說，「你可以走了。」

　　對方恢復了笑容，大搖大擺地離開。

　　「馬林爵士，」詹姆微笑著望向陰鬱的騎士，只見對方眼袋下垂，髮如鐵銹。「我聽說喬佛里陛下命你懲罰珊莎．史塔克，」他單手將白典調了個頭，「請看看書，並告訴我，我們的誓言中可有准許毆打婦女和兒童。」

　　「我只是遵命行事。您知道，我們發誓服從國王。」

　　「很好，你還記得誓言，今後把服從對象稍作調整。我姐姐是太后攝政王，我父親是國王之手，我是御林鐵衛隊長。服從我們三人，別的不用管。」

　　馬林爵士表情頑固，「您竟要我們別服從國王？」

　　「國王只有八歲，當務之急是保護他，『保護』包括保護陛下不受自己的傷害。今後多用用你頭盔裡的玩意兒，倘若托曼要你備馬，你照辦，倘若托曼要你殺馬，來找我。」

　　「是，遵命，大人。」

　　「你也可以走了。」他走後，詹姆轉向巴隆．史文爵士，「巴隆爵士，我多次目睹你．在比武場上的英姿，也親自於團隊比武中跟你結盟或敵對，外加最近大家都交口稱讚你在黑水河一戰中的武功。看來御林鐵衛有你加入，真是莫大榮幸。」

　　「這是我的榮幸，大人。」巴隆爵士警惕地回答。

　　「對你，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忠心耿耿，大家都知道……可另一方面，瓦里斯告訴我，你哥哥相繼追隨過藍禮和史坦尼斯，而你父親大人疏於整軍，一直坐待於家堡石盔城觀望，不曾有勤王之舉。」

　　「家父已經老了，大人，他年過四旬，且又多病，早不堪沙場馳騁。」

　　「你哥哥呢？」

　　「不瞞您說，大人，我哥哥唐納爾在黑水河一戰中負了傷，為埃伍德．哈特爵士所俘，之後他像眾人一樣付了贖金，並宣誓為喬佛里國王效命。」

　　「是嘛，」詹姆道，「但我不得不提醒你，在短短一年中，你哥哥已經走馬燈似地換了藍禮、史坦尼斯、喬佛里、托曼……四個國王，而這會兒國內恰好還有兩大叛逆，他該不會想成為七大王國歷史上頭一個服膺六位國王的騎士吧？」

　　巴隆爵士極為不安，「唐納爾犯了錯，但業已洗心革面，死心塌地為托曼陛下效命，我向您擔保。」

　　「我關心的不是這位『死心塌地的』爵士，而是你，」詹姆傾身靠前，「如果咱們英勇的唐納爾某天又加入叛黨，並帶著軍隊衝進王座廳，你怎麼做？身為御林鐵衛，在國王和親族之間，你該如何選擇？」

　　「我……大人，這事太瘋狂，不可能發生的。」

　　「這事在我身上就發生過。」

　　史文用白衣袖擦拭額頭。

　　「你沒有答案？」

　　「大人，」巴隆爵士挺直身子，「我以我的寶劍、我的榮譽和家父之名起誓……我不會重蹈您的覆轍。」

　　詹姆縱聲長笑，「很好，你走吧……記得建議唐納爾爵士為自己的紋章加上風向標。」

　　這下，由他單獨面對百花騎士。

　　洛拉斯．提利爾爵士纖細得像把長劍，體態雖柔弱，但肌肉健實。他穿雪白的亞麻布外衣和白羊毛馬褲，腰纏一條金腰帶，用一朵金玫瑰扣住精緻的絲披風。他有柔軟的棕色鬈髮，眼睛也是棕色，閃爍著傲氣的光芒。他以為我在主持比武會，現在輪到他上場了。「年僅十七，就成為御林鐵衛的一員，」詹姆道，「一定倍感驕傲。你知道嗎？龍騎士伊蒙王子也是十七歲那年當上御林鐵衛的。」

　　「我很清楚，大人。」

　　「那你可清楚我是十五歲時當上鐵衛的？」

　　「也很清楚，大人。」對方笑道。

　　詹姆痛恨這種笑，「當年的我比你強，洛拉斯爵士。我比你結實，比你強壯，比你敏捷。」

　　「而現在您比我老，」這孩子說，「大人。」

　　他逼自己微笑。太荒謬了。若提利昂在場，看到我和這未歷世事的孩子爭口舌之長，怕是會笑得背過氣去。「不錯，爵士，我比你年長，也更有智慧，你應該接受我的指導。」

　　「哦？正如您從前也接受柏洛斯爵士或馬林爵士的指導？」

　　這一次太過分。「我接受白牛和『無畏的』巴利斯坦的指導，」詹姆反擊，「我接受『拂曉神劍』亞瑟．戴恩的指導──告訴你，他可以一邊用右手撒尿，一邊以左手使劍，砍翻你們五個廢物──我也接受多恩的勒文親王、奧斯威爾．河安爵士和瓊恩．戴瑞爵士的指導。他們個個都是頂呱呱的好人。」

　　「死人，一群死人。」

　　他就是從前的我，詹姆突然意識到，有著我那自以為是的勇氣和不切實際的騎士精神。我在和自己對話。年輕人，你唯一的問題就是太年輕。

　　在武場上，拿不下對手就得變換節奏。「聽說你在黑水河一役中表現傑出……還與藍禮的鬼魂並肩作戰。御林鐵衛的兄弟在他們的隊長面前沒有秘密，告訴我，爵士，到底是誰穿上了藍禮的盔甲？」

　　洛拉斯．提利爾起初打算拒絕回答，但最終守住了誓言。「是我哥哥，」他不高興地說，「藍禮比我高，胸膛也比我寬闊，他的盔甲我穿不上，但對加蘭很合適。」

　　「喬裝的計策是你，還是你哥哥提出的？」

　　「是小指頭大人的建議，他說對史坦尼斯手下那些無知士兵而言，這是最管用的招數。」

　　「的確，」對許多領主和騎士也管用，「幹得不錯，歌手將傳唱你們兄弟的事跡，這是理所應得的榮譽。對了，藍禮的遺體是被你帶走的麼？」

　　「是，我親手埋葬了他，那個地方我從前在風息堡當侍從時和他單獨去過，沒有別人知道，沒有別人可以打攪他的安息。」他剛硬地望著詹姆，「我向您保證，會用自己的全部力量來守護托曼國王，獻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但藍禮將永遠在我心中佔有一席之地，不管在言語還是行動上，我都決不會背叛他。因為他最有王者風範，他才是最好的國王。」

　　不對，他只是最會打扮的國王，詹姆心想，但沒說出口。談起藍禮，年輕的洛拉斯爵士臉上的傲氣一掃而空，他變得誠懇。這孩子雖然狂妄、衝動、乳臭未乾，但並不虛偽。至少還沒學會虛偽。「誠如你所言，藍禮是個好人。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說完你就可以回去繼續工作了。」

　　「大人，什麼事？」

　　「塔斯的布蕾妮還被我關在塔樓房間。」

　　對方抿緊嘴唇，「您該把她投進黑牢。」

　　「你認為這是她應得的懲罰？」

　　「她應得的懲罰是死。我警告過藍禮，女人無權加入彩虹護衛，況且她全靠下流詭計才贏得團體比武的勝利。」

　　「是麼？我倒認識一位詭計多端的騎士。某天，他騎著發情的母馬，去迎戰騎壞脾氣公馬的對手。說到底，布蕾妮究竟做了什麼呢？」

　　洛拉斯爵士的臉「刷」地一下紅了，「她撞過來……算了，沒關係，我承認是她贏。藍禮陛下為此親手替她披上彩虹披風，但她竟然殺了他，至少是聽憑別人害了他。」

　　「這兩者有天壤之別。」前者是我的背負，後者是柏洛斯．布勞恩的無恥。

　　「她發誓用生命來守護國王。埃蒙．庫伊爵士、羅拔．羅伊斯爵士、帕門．克連恩爵士，他們也都發了誓。您倒說說，有她在帳內，其他三人在帳外，怎麼可能有人進得去？毫無疑問，就是他們的陰謀。」

　　「喬佛里的婚宴，你們五人還一起在場呢，」詹姆指出，「國王怎麼死的？難不成你也參加了陰謀？」

　　洛拉斯爵士氣鼓鼓地挺直身子，「當時我們無能為力。」

　　「妞兒也這麼對我說。她和你一樣，都深深地為藍禮哀悼──而我向你保證，我對伊里斯可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布蕾妮醜是醜，又長了個頑固的豬腦袋，可她說不了謊，對使命盲目地忠誠。你瞧，她發誓把我帶回君臨，所以我才能坐在這裡和你談話，除了手少了一隻……但這個事故我和她有同樣的責任。依路上種種見聞判斷，我肯定她會拚死保護藍禮，然而看不到敵人該怎麼打？」詹姆搖搖頭，「把劍拔出來，洛拉斯爵士，讓我看看你怎麼和影子打。說實話，我還真的不會。」

　　洛拉斯爵士沒有動作。「但她逃了，」他說，「她和凱特琳．史塔克一起逃之夭夭，將他扔在血泊之中。如果沒有參與，幹嘛心虛逃竄呢？」他瞪著桌子。「藍禮要我擔任前鋒，否則為他穿戴盔甲的該是我，這個任務一直屬於我。我們那天晚上一起……一起作禱告，隨後我把他交給了她，並安排帕門爵士和埃蒙爵士把守帳門，羅拔．羅伊斯爵士在附近警衛。埃蒙爵士臨死前發誓是布雷妮……可……」

　　「嗯？」詹姆提示，他察覺到對方語中的懷疑。

　　「整個護喉鋼甲都被切開，只一刀！便乾淨利落地切開了鋼板。藍禮的鎧甲防護精良，用的是上等材料，她怎麼做到的？後來我自己試過，無論如何都不行。她雖有一身非人的蠻力，但依我看，就算魔山也得拿戰斧才能劈動。更何況……要殺他的話，為何又先替他穿上鎧甲？」他煩惱地望向詹姆，「但如果不是她……影子又是怎麼回事？」

　　「你自己去當面問個清楚，」詹姆下了決心，「去吧，去塔樓房間，提出你的問題，聽取她的回答。如果事後你仍相信是她殺害了藍禮大人，我便將主持審判。總之，繼續指控，還是放了她，決定權操於你手，我唯一的要求是你必須公平處理這件事，以你身為騎士的榮譽發誓。」

　　洛拉斯爵士站起來，「我以我的榮譽發誓。」

　　「那麼，咱們的談話就到此為止。」

　　年輕人朝外走去，走到門邊又轉過身，「藍禮說她是個可笑的女人，竟然穿著男人的鎧甲，妄想當騎士。」

　　「若他見過穿粉紅綢緞和密爾蕾絲的她，相信會改變看法。」

　　「我問他，既然認為她如此可笑，為何還留她在身邊。他告訴我，其他騎士追隨他都有所企圖，要麼為土地、要麼為榮譽、要麼為錢財，只有布蕾妮，唯一的願望是為他而死。當日，我看到他倒在血泊中，她則逃得不見蹤影，另外三名護衛面面相覷……如果她是無辜的，那麼羅拔和埃蒙……」他說不下去了。

　　詹姆正在考慮這件事，「換我也會這麼做，爵士。」一個便宜的謊言，但足以安慰洛拉斯爵士。

　　五名鐵衛全部離開後，隊長獨坐在純白的會議室中，陷入沉思。百花騎士眼見藍禮被殺，悲痛得發狂，甚至出手斃了兩名誓言兄弟；我呢？我是不是也該殺了這五位辜負喬佛里的鐵衛？他可是我親兒子，是我不為人知的寶貝……莫非我就沒勇氣為自己的血脈和親人復仇嗎？至少，我該宰掉柏洛斯爵士，他是個全然的廢物。

　　他望著斷肢，扮個鬼臉。得想辦法彌補才行。已故的拜瓦特．傑斯林爵士能裝鐵手，我就能裝金手。瑟曦會喜歡的。我要用金手撫摸她的金髮，並將她牢牢擁緊，不再分離。

　　真美妙。但手的事可以先等等，還有別的問題等著處理，還有筆債需要償還。

第六十九章─珊莎

　　上前甲板的樓梯陡峭搖晃，幸虧羅索．布倫伸手相助。羅索爵士，她提醒自己──對方已因黑水河一役中的英勇表現升為騎士，然而騎士不該穿這身打補丁的褐色馬褲、拖鞋和風雨侵蝕的皮背心。他是個方臉壯漢，塌鼻子，偏灰髮，很少說話，但極強壯。在他手中，珊莎覺得自己輕若鴻毛。

　　「人魚王號」的前面，展開一片荒涼多石的海岸，光禿禿地，沒有樹，寂寞而寒磣。即便如此，珊莎也感到幾分歡喜，只因太久不曾見到陸地。航行初期還順著海岸，後來來了一場大風暴，將他們刮進狹海中間，瘋狂的顛簸讓珊莎以為商船必沉無疑。老奧斯威爾告訴她，風暴一共奪走了兩條性命，另有一人從桅桿上掉下來，摔斷了脖子。

　　她很少上甲板，屬於她的小艙房則又濕又冷，所以一路都不舒服……恐懼，發燒，暈船……吃不下，睡不著。無論何時，只要閉上眼睛，就會看見撕扯衣領、抓破咽喉、掙扎呼吸的喬佛里，餡餅皮粘在嘴角，酒液則浸染上衣。每有海風吹過木板縫隙，都好似喬佛里當初所發出的那細得嚇人、充滿恐懼的嘶聲。有時她還夢見提利昂。「他什麼也沒做啊。」小指頭來看望她時，她對他說。

　　「沒錯，喬佛里並非侏儒所殺，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就是個正派人。你知道嗎，他有過老婆？」

　　「他對我說過。」

　　「是嗎？他有沒有告訴你，當他厭倦了那個女人後，就把她送給了父親帳下的衛兵？你若留在他身邊，早晚也是這個下場。省省吧，小姐，小惡魔不值得你流一滴眼淚。」

　　鹹鹹的海風伸出長長的手指，挽起她的頭髮，令她打起顫來。即便海岸在望，搖晃的甲板仍教人惴惴不安。她好想洗個澡，換身衣服。我一定像屍體般又憔悴又難聞。

　　培提爾大人走到旁邊，一如既往地好心情，「早上好。帶鹽味的風有幾分清新，對吧？我的好胃口就是這樣子出來的。」他保護性地環住珊莎的肩膀，「你行嗎？臉色好蒼白。」

　　「沒，一點小毛病，我……有些暈船。」

　　「喝點葡萄酒提神，應該會有助益。到得岸上，我立刻滿上一杯給你。」語畢，培提爾指向陰沉的天幕底下一座古老無名的燧石塔樓，浪濤在它下方的岩石上拍打。「瞧，就是這兒，景色不錯吧？不過呢，大船恐怕沒法子靠過去，只能換乘小舟。」

　　「這兒？」她不想留在這兒。五指半島陰暗偏僻，眼前這座小塔樓更是孤獨荒蕪。「我留在船上，好不好？到白港再上岸。」

　　「從這兒開始，「人魚王號」將航向布拉佛斯──你我二人當然不去。」

　　「可……可是，大人，您說……您說要帶我回家……」

　　「這就是我們的家──別嫌它寒磣，我祖父三代都居於此。它沒有名字，大人物的城堡應該有名字的，你說呢？臨冬城、鷹巢城、奔流城……好在如今我有了赫倫堡，而之前？之前我乃羊屎伯爵和荒塔主人，哈哈，總覺得缺了點什麼。」他用灰綠色眼睛無邪地打量她，「你似乎心神不寧，難不成以為我們會去臨冬城？親愛的，臨冬城已經陷落、焚燬、化為廢墟，所有你認識或者喜愛的人士都已不在人世。北境有的地方被鐵民奴役，有的地方在窩裡鬥，就連長城也遭到攻打。珊莎，臨冬城是你童年的家園，但你已不是孩子了。你長大成為女人，女人需要屬於自己的家。」

　　「但不是這裡，」她驚惶地回答，「這裡……」

　　「……又窄又小又難看？事實上，情況比你想像的更糟糕。五指半島乃石頭的樂土，岩崖的故鄉。好啦，請放心，我們只待半月，你姨媽已在路上了，」他淺淺一笑，「我和萊莎夫人不日即將成婚。」

　　「成婚？」珊莎只覺頭暈目眩，「你和我姨媽？」

　　「赫倫堡公爵與鷹巢城夫人。」

　　可你說我母親是你的寄託和唯一。當然，母親業已死去，就算她真的給過培提爾大人愛情與貞操，如今也是無足輕重了。

　　「沒話說啦，小姐？」培提爾道，「總該給我點祝福吧。一個生來只配繼承石頭、岩崖和羊屎的男孩能娶上霍斯特．徒利的女兒和瓊恩．艾林的遺孀，不值得讚許麼？」

　　「我……我祝您們舉案齊眉，多福多壽，白頭偕老，子孫滿堂。」珊莎已有多年未和姨媽團聚。還好，她是我親戚，為著母親的緣故，想必會照顧我。她想起歌謠裡美麗的艾林谷，寬慰自己暫避一時並非那麼可怕。

　　小舟放下，撐船的是羅索和老奧斯威爾。珊莎裹緊斗篷，蜷成一團，拉起兜帽遮擋寒風，不知前方等待著的是何種命運。僕人們走出塔樓，前來迎接，包括一名消瘦的老嫗，一名肥胖的中年婦人，兩名白髮蒼蒼的男子，還有位一隻眼睛長腫塊的兩三歲女孩。他們認出培提爾大人，紛紛在岩石間跪下，「這就是我的一家人，」小指頭介紹，「不過我不認得那孩子，大概又是卡拉的雜種。她每年都要生出個崽子來。」

　　兩位老人走到及腿深的水中，將珊莎抱出小舟，以免弄濕裙子。奧斯威爾、羅索和小指頭三人則自行上岸。領主給了老嫗一吻，又朝中年婦人微笑，「她爹是誰，卡拉？」

　　胖婦人哈哈大笑，「說不准呢，大人，我可來者不拒。」

　　「好人兒，附近的小伙子真有福氣。」

　　「大人，歡迎您回家。」其中一位老人道。照面相看，他至少有八十歲，但還穿一身鑲釘皮甲，腰掛長劍。「此次準備居住多久呢？」

　　「越短越好，拜蘭，你別擔心，我不會添麻煩。這地方能住嗎？」

　　「假如先知道您回來，我們定會鋪上新草蓆，大人，」老嫗道，「好在糞便不缺，生火沒問題。」

　　「糞便，啊，家園的味道，」培提爾轉向珊莎，「吉賽爾從前是我奶媽，如今替我管理城堡，伍佛德則是我領地的總管，而拜蘭呢──拜蘭，我離開前封你做侍衛隊長了，對吧？」

　　「是的，大人。您說會帶些精壯青年回來幫忙，卻不守承諾，我只好領著我的狗到處巡邏。」

　　「你工作很負責任，對此我不得不表示感謝。剛才親眼點過了，石頭和羊屎半分不少，」他指指胖婦人，「卡拉照管著我的牧群。卡拉，現下我們有幾隻羊？」

　　對方考慮了一會兒，「二十三隻，大人。前不久有二十九隻，可拜蘭的狗吃了一隻，我們又宰了幾隻，將肉醃製好過冬。」

　　「啊，冰冷的醃羊肉，純正家鄉口味！我明天的早餐，多半得就著海鷗蛋和海草湯吃它！」

　　「希望您滿意，大人。」老嫗吉賽爾說。

　　培提爾公爵扮個鬼臉，「來吧，瞧瞧我的廳堂是否還有記憶之中的陰暗。」他當先領大家穿越海岸，踏過海草纏繞的滑溜岩石。荒塔底，幾隻羊漫無目的地遊蕩，不時咀嚼羊圈間和茅屋頂的那點薄草。珊莎走得很小心，因為到處都是屎。

　　塔樓內部窄得嚇人。牆面上有一道蜿蜒敞開的螺旋梯，從地下室直通塔頂，每層樓只有一個房間。僕人們吃住都在底樓廚房，與一隻巨大的斑紋獒犬和六七隻牧羊犬同居。二樓是一個小廳，三樓則為臥室。廳內沒有窗戶，好歹樓梯間隔中開了些箭孔。壁爐頂掛著一把破損的長劍和一張擊扁的橡木盾牌，其上裝飾幾不可辨。

　　珊莎根本不認得這個紋章：嫩綠底色上一隻有兇猛眼睛的灰石腦袋。「這是我祖父的盾牌，」培提爾跟她解釋，「他的父親則是布拉佛斯傭兵。他到谷地為科布瑞大人效力，受封騎士後，選了布拉佛斯泰坦巨人的頭作為紋章。」

　　「看起來真威猛。」珊莎道。

　　「是啊，很威猛，可惜我這後人孱弱得要命，」培提爾說，「只好挑了仿聲烏。」

　　閒話期間，奧斯威爾又往返人魚王號兩次，卸下補給，其中包括多桶葡萄酒。培提爾依約為珊莎滿上一杯，「來，小姐，喝了提神。」

　　腳踏地面，珊莎感覺好多了，但她還是乖乖地雙手舉杯，吮了一口。酒是好酒，青亭島佳釀，帶著橡木、水果和盛夏的味道，在口中綻放，好似艷陽下的花朵。她不禁暗暗祈禱自己別要迷醉，培提爾如此熱心腸，可不能在他面前失態。

　　他邊喝酒邊審視她，明亮的灰綠眼睛裡滿是……興致？到底是什麼？珊莎不確定。「吉賽爾，」他召喚老嫗，「送點吃的上來。口味別太重，小姐她不舒服。或許水果就行，奧斯威爾帶了一些橙子和石榴。」

　　「是，大人。」

　　「我可以洗個熱水澡嗎？」珊莎問。

　　「我這就安排卡拉去取水，小姐。」

　　於是她又吮一口酒，努力思考該說點什麼得體話兒。培提爾大人省了她的煩惱，吉賽爾等僕人離開後，他便開口道，「萊莎不日即至，且並非單獨一人，在她抵達之前，我們必須澄清你的身份問題。」

　　「我……我不明白。」

　　「瓦里斯到處都有眼線。假如珊莎．史塔克出現在谷地，不出半月就會教他知道，這將造成許多不必要的……麻煩。安全起見，你不能再冠史塔克的姓，我們得告訴萊莎的隨從你是我的庶出女兒。」

　　「庶出？」珊莎嚇呆了，「您的意思是……讓我當私生女？」

　　「是啊，總不能說你是我的親生女吧，大家都知道我沒結過婚。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可以用母親的名……」

　　「凱特琳？太明顯……不過倒可用我母親的名──阿蓮。你意下如何？」

　　「阿蓮是個好名字，」珊莎暗暗希望自己別要忘記才好，「可……可我就不能當您手下某位騎士的親生女嗎？他在戰鬥中英勇獻身，因此……」

　　「我手下沒有英勇騎士，阿蓮。這個故事講出去，別人就會跟烏鴉尋覓腐屍一樣圍攏探聽。相反，查問私生子女卻極不禮貌，」他抬起頭，「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阿蓮……石東，是這樣麼？」見他點頭，珊莎續道，「那我母親是誰？」

　　「卡拉？」

　　「別，求求您。」她苦惱地哀告。

　　「我開玩笑呢，親愛的。你母親是布拉佛斯一位好人家的女兒，你外祖父則是商界巨賈。當年我在海鷗鎮管理海關，與她有過一段姻緣，後來她於外地生你時因難產而死，新生兒便託付給了教會──樓上有數本禱告書，這幾天用心背些格言，到時候逢人就來幾句虔誠祝語，自然沒人有興趣多問了──當你有了月事以後，並不願成為修女，因此給我寫信。這是我第一次知道你的存在，」他捻捻鬍鬚，「記全了嗎？」

　　「應該行吧。這好像玩遊戲……扮家家？」

　　「沒錯，你喜歡玩遊戲嗎，阿蓮？」

　　她還不習慣自己的新名字，「遊戲？那……那得看什麼遊……」

　　他不及回答，吉賽爾就托著一個大盤子進來，放在他倆之間。盤裡有許多蘋果、梨子和石榴，幾串乾癟的葡萄，一個大血橙，此外還有一輪麵包和一罈黃油。培提爾用匕首將石榴剖成兩半，示意珊莎拿一半，「吃點壓驚，小姐。」

　　「謝謝您，大人，」石榴子太小，她換成梨子，淺細精緻地咬上一口。這梨已經熟透，果汁沿著下巴流淌。

　　培提爾大人用匕首挑出石榴子，「我明白，你很思念自己的親爹，艾德大人人好，又勇敢、又誠實、又忠心……可在這場遊戲裡面，卻是個無可救藥的玩家。」他把挑著果實的匕首尖送到嘴邊，「君臨城內，只有兩種人。要麼當玩家，要麼做棋子。」

　　「而我就是一個棋子？」她很害怕答案。

　　「沒錯，但你無須擔憂，因為你還小。每個人都是從棋子開始做起的，男人女人都一樣。有些人自以為是玩家，其實……」他咀嚼著果實，「最明顯的例子是瑟曦。自以為聰明絕頂，機關算盡，其實走的每一步都不難預料。她的權力根基於她的美貌、家世和財富，實際上，除了第一點，後兩者都是虛幻，而沒有人能永保青春。她渴望權力，當真正掌握了權力，卻不知該如何運用。阿蓮，每個人都有渴望，瞭解他們的渴望，就能瞭解對方，然後就可以操縱他。」

　　「所以你可以操縱唐托斯爵士去毒死喬佛里？」她認定這事是唐托斯幹的。

　　小指頭哈哈大笑，「紅騎士唐托斯爵士不過是會走路的酒袋而已，我可不敢將重擔託付給他，瞧他那德行，要麼搞砸，要麼出賣秘密。不，唐托斯只負責將你送出城堡……以及確保你在宴會上戴著銀絲髮網。」

　　黑紫晶。「如果……如果不是唐托斯，那又會是誰呢？您還有其他……棋子？」

　　「翻遍君臨，你也找不到一個人胸前縫有仿聲烏紋章，可這並不意味著我培提爾在城中沒有朋友，」他走到樓梯口，「上來，奧斯威爾，珊莎小姐要見你。」

　　老人片刻之後登上二樓，笑嘻嘻地鞠了個躬。珊莎茫然地打量他，「這是什麼意思？」

　　「你不認得他？」培提爾問。

　　「不認得。」

　　「仔細看清楚。」

　　老人的面頰歷經風霜，大鷹鉤鼻，白頭髮，一雙肌肉糾結的巨手。是有幾分面熟，但她就是說不上來，「真的不認得。可以肯定，我上船以前沒見過這位奧斯威爾大爺。」

　　奧斯威爾咧嘴一笑，露出滿嘴彎曲牙齒，「此話不假，但我那三個兒子，小姐您可是認得的。」

　　三個兒子……還有他的笑……「凱特布萊克！」珊莎瞪圓了眼睛，「你是個凱特布萊克！」

　　「是的，小姐，您說得沒錯。」

　　「瞧瞧，小姐因為回憶而喜悅著呢。」培提爾大人揮手驅走下人，繼續吃石榴。「你來說說，阿蓮──什麼東西更危險，是手舞大刀長矛的敵人，還是神不知鬼不覺隱藏在背後的匕首？」

　　「匕首。」

　　「聰明的孩子，」他微笑讚揚，石榴子裡流出的鮮紅汁水，淌下細嘴唇，「當初太后的衛隊被小惡魔支開後，她忙著要藍賽爾爵士去為她招募人手。藍賽爾找到凱特布萊克，你的小丈夫很開心，因為他早已通過波隆付錢給他們三位，」小指頭咯咯發笑，「可是呢，他們三個之所以會被奧斯威爾派去君臨，完全是因為我得知了波隆正四處收買傭兵的消息。你瞧，阿蓮，這就是三把隱藏的匕首，完美之極。」

　　「所以是凱特布萊克中的一位往小喬杯裡下的毒？」記得奧斯蒙爵士整晚都在國王身邊。

　　「我可沒這麼說，」培提爾用匕首將血橙切為兩半，並將一半遞給珊莎，「這三個小伙子反覆無常，怎能參與此等密謀？……尤其是奧斯蒙，加入了御林鐵衛，白袍多少會改變一個人的心智，連他那樣的無賴也難保不受影響。」他張開嘴巴，用手將血橙一擠，果汁便沒有濺出來。「我喜歡果汁，但討厭它們粘上手指，」他一邊抱怨，一邊揩手，「把手擦乾淨，珊莎，無論做什麼，記得把手擦乾淨。」

　　珊莎優雅地用匙子挖果肉吃，「如果既不是凱特布萊克，也不是唐托斯爵士，您……您自己不在城中，又不是提利昂……」

　　「猜不出來啦，親愛的？」

　　她搖搖頭，「我……」

　　培提爾微笑，「我敢肯定，那天早些時候有人感嘆你亂了頭髮，好心地為你整理髮網。」

　　珊莎驚得以手掩嘴，「您是說……可她要帶我去高庭，讓我嫁給她……」

　　「溫和、虔誠、好心腸的孫子維拉斯．提利爾。幸虧你沒和他結婚，否則定然無聊至死。不過這老太婆倒潑辣得緊，連我也不得不甘拜下風。她是個可怕的潑婦，外表虛弱不過是裝裝樣子。當初我去高庭聯絡瑪格麗的婚事，她一面安排自己的公爵兒子來嚇唬我，一面私下旁敲側擊喬佛里的情況。當然囉，我在那邊大吹法螺，把小喬捧上了天……然而我的部下卻在提利爾公爵的下人中間散播一些令人困擾的謠言。這場遊戲就這樣開始了。」

　　「讓洛拉斯爵士穿上白袍出自我的計謀。很明顯，我不會笨到直接建議，我先要手下在席間肆意宣揚某些毛骨悚然的故事，比如暴民們如何殺害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如何強暴洛麗絲小姐等等，然後呢，高庭圈養的歌手那麼多，給點銀子，他們很樂意把萊安．雷德溫、『鏡盾』薩文和龍騎士伊蒙王子頌揚一番。時機恰當的話，豎琴比寶劍更管用。」

　　「於是乎梅斯．提利爾頭腦發熱，以為自己想出個高招兒，堅持要在婚約條款中加上洛拉斯爵士參加御林鐵衛這一條。用光鮮英勇的騎士兒子來保護寶貝女兒，不是最合適之道麼？再說，這還一併省卻不少麻煩，洛拉斯只是三子，將來需要領地和新娘，而他這個人……呵呵，要找對象可不容易。」

　　「事態發展必定觸動奧蓮娜夫人，她比她兒子精明，一方面不容許小喬對自己寶貝孫女可能的傷害，另一方面更清楚洛拉斯爵士固然外表光鮮英勇，骨子裡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詹姆．蘭尼斯特。把他、喬佛里和瑪格麗放在一起，遲早會出大事。老太婆看得很明白，雖然她兒子打定主意要瑪格麗當上王后，因此需要一個國王……但並非一定是喬佛里。瞧好了，君臨城內很快又得上演一齣婚禮，主角則換成托曼和瑪格麗。瑪格麗保住了后冠和貞操，雖然兩樣都不一定合她的意，可她的願望又有什麼打緊？關鍵是西部大聯盟得以延續……至少，暫時如此。」

　　瑪格麗和托曼。珊莎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她喜歡過瑪格麗．提利爾與她那瘦小尖酸的祖母，渴望過繁花遍地、鶯聲蕊舞的高庭，夢想過乘坐花船沿曼德河觀光。而今卻來到這片荒涼孤寂的海岸。至少我在這裡很安全，她安慰自己，喬佛里死了，再不可能來傷害我。我成了私生女，阿蓮．石東沒有丈夫，沒有繼承權，也沒有人關注。姨媽就要到來，君臨的長長噩夢將被拋諸身後，連帶我可笑的婚姻。正如培提爾所說，我可以在這裡打造一個屬於我的家。

　　他們等了八天，其中五天下雨，珊莎只能無聊地坐在壁爐邊，暗自焦慮。有隻瞎眼老狗陪著她，它沒了牙齒、病懨懨的，已無法跟隨拜蘭四處巡邏，只能成天睡大覺。不過當珊莎拍它時，它會哀叫幾聲，舔她的手掌，於是他們很快成了朋友。雨停之後，培提爾帶她參觀領地，不出半日就走了個遍。正如他先前所言，他的確只繼承了一堆石頭。海邊某塊岩石中央有個洞，潮水湧來，形成三十尺高的噴泉，便是最好的風景；另一塊岩崖上鑿了七芒星──培提爾說這是紀念昔日安達爾人登陸之處，他們渡海而來，將先民趕出谷地。

　　十幾戶人家住在內地，靠著個泥沼，搭了些石屋。「這就是我的子民。」培提爾介紹，不過他們中似乎只有長者才認得他。據說領內還有一個隱者居住的山洞，但裡面已沒人了。「他死了。小時候父親帶我去見過他一面，這人四十年沒洗一次澡，你可以想像那種味道。他自稱具有預言能力，看了我的手相後，說我將來會成為大人物，然後父親給了他一袋酒。」培提爾嗤之以鼻，「這把戲我也做得來，半杯酒也不該給他。」

　　第九天下午，灰暗多風，拜蘭領著狂吠不休的狗群回來，報告西南方向有大群騎士出現。「萊莎到了，」培提爾大人說，「來，阿蓮，我們去迎接。」

　　於是他們穿好斗篷，在塔樓外等候。來者不到二十人，就鷹巢城夫人這般顯赫的大貴族而言，規格算是很樸素了。隊伍中有三位侍女，十來個全副武裝的騎士，一位修士和一個留小鬍子、有沙色長鬈髮的英俊歌手。

　　這就是我姨媽？萊莎應該比母親晚兩年出生，可眼前的女人看上去卻足足年長十歲。她蓬厚的紅棕色頭髮流瀉至腰，昂貴的天鵝絨裙服和寶石胸衣下，身體顯得臃腫鬆弛。她蒼白的臉頰撲了粉，乳房碩大，四肢肥胖，不僅身高超過小指頭，體重也肯定超過了他。萊莎急切地下馬，不帶一絲一毫的優雅。

　　培提爾跪在地上親吻她的手指，「我受御前會議差遣，不遠萬里前來贏取您的芳心。夫人，您願意接受我為您的夫君和依靠嗎？」

　　萊莎夫人熱切地舔舔嘴唇，拉他起來，在他臉上印下深深一吻，「噢，那得看你的表現囉，」她咯咯笑道，「為贏取我的芳心，你準備了什麼禮物？」

　　「王國的和平。」

　　「噢，去他的和平，你到底準備禮物沒有？」

　　「我帶來了我的女兒，」小指頭招手示意珊莎上前，「夫人，請允許我向您介紹阿蓮．石東小姐。」

　　看到她，萊莎夫人似乎不太高興。珊莎深深地屈膝行禮，頭壓得很低。「私生女？」她聽見姨媽說，「培提爾，你這大壞蛋，她的娘是誰？」

　　「那女人已經死了。我想把阿蓮帶到鷹巢城撫養。」

　　「那我該拿她怎麼辦？」

　　「這些我都考慮周全了，」培提爾大人道，「現在嘛……我只想知道我該拿您怎麼辦，夫人。」

　　聽到這話，姨媽那張粉紅圓臉上所有的不快頓時煙消雲散，珊莎覺得萊莎幾乎要哭了。「培提爾寶貝兒，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好想你，不，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約恩．羅伊斯成天給我製造麻煩，鼓吹應該召集封臣，投入戰爭。其他人更是像烏鴉一樣聚集在我身邊，杭特、科布瑞還有奈斯特．羅伊斯那頭笨牛……個個都想娶我為妻，收養我的孩子，但他們都不愛我。只有你，培提爾，只有你。我天天夢見你。」

　　「我也一樣，夫人，」他伸手抱住她，親吻她的脖子，「放心，過不多久我們就要結婚了。」

　　「不，我現在就要，」萊莎激動地說，「我把我的修士帶來了，還有歌手和美酒，立即操辦婚宴。」

　　「在這裡？」他不太高興，「我覺得還是緩一緩，到鷹巢城當著全谷地諸侯的面結合比較妥當。」

　　「去他的谷地諸侯，我只要你。等了這麼久，不能再等下去了，」她緊緊回抱住他，「親愛的，我們今晚就同床。我想為你再生個孩子，為勞勃再添個可愛的弟弟或者妹妹。」

　　「這也是我的夢想，親愛的。但請你仔細想想，舉辦一次盛大的婚禮，當著全谷地諸侯的面，有很多好──」

　　「不行，」她頓足道，「我已經說了，現在就要你，今晚就要你。我跟你說，這麼多年來我被迫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此刻只想尖叫吶喊。噢，親愛的培提爾，我想我的呻吟會讓他們在鷹巢城上都聽得到！」

　　「或許，我們可以先上床，後結婚？」

　　萊莎夫人像小女孩似的咯咯嬌笑，「噢，培提爾．貝里席，你真是個名副其實的大壞蛋。不行，我說不行就不行，我是鷹巢城夫人，我命令你必須立刻與我成婚！」

　　培提爾聳聳肩，「那好吧，謹遵夫人吩咐。在您面前，我從來都那麼無力。」

　　於是他倆一小時之後就站在一塊天藍色篷布前發下婚誓。夕陽西沉，人們把擱板桌搬到小塔樓下，享用了一頓包括鵝肉、鹿肉、烤野豬和上等輕度蜜酒的婚宴。暮色深重，火炬燃起，萊莎的歌手唱起「牢不可破的誓言」，「我的戀愛季節」和「兩顆跳動如一的心」，年輕騎士們邀請珊莎下場跳舞。姨媽也跳，她裙裾飛揚，光芒四起，被培提爾攬在懷中。蜜酒與婚姻發揮出奇蹟般的效用，讓萊莎夫人再度顯得年輕而充滿活力，只要挽起丈夫的手，她臉上就洋溢著歡笑。她的眼裡滿是仰慕的神采，她眼裡只有培提爾。

　　鬧洞房的時間一到，她的騎士們便將她抱進塔樓，邊開下流玩笑，邊把她剝個精光。提利昂沒讓我承受這些，珊莎想起來。按常理，若是被深愛的男子和他忠心耿耿的夥伴們脫下衣服，並不可怕。可是，被喬佛里……光想想就渾身打顫。

　　姨媽只帶來三個侍女，為湊熱鬧，珊莎也不得不去幫著脫培提爾大人的衣服，然後將其推向婚床。他泰然自若，優雅順從，只是不斷開著惡毒玩笑。當女人們把赤條條的領主擁上塔樓房間時，已經個個面紅耳赤、衣冠不整、裙裾散亂。一路上，直到上床為止，小指頭的眼睛都盯著珊莎，微笑。

　　萊莎夫人和培提爾大人同居在三樓，但這座塔如此之小，而姨媽果真沒有食言……她的呻吟聲好嚇人。夜雨飄飛，賓客們群聚在二樓小廳，每個字、每個詞都聽得極為真切。「培提爾，」姨媽呻吟著，「噢，培提爾，培提爾，培提爾寶貝兒，噢噢噢。這裡，培提爾，這裡。這裡是你的地盤。」萊莎夫人的歌手唱起一首淫詞小調「夫人用晚餐」，但歌聲和琴聲加在一起都無法壓過萊莎的尖叫。「給我一個孩子，培提爾，」她叫道，「再給我一個甜蜜的小可愛。噢，培提爾，我的心肝，我的心肝，培提提提提提提提爾！」她拖長的聲調惹得狗們吠叫回應，兩名侍女忍不住笑出聲來。

　　珊莎獨下樓梯，沒入夜色之中。綿薄細雨，灑在宴會的殘局上，空氣清新而潔淨。她不由得想起與提利昂的新婚之夜。吹滅蠟燭，我就是你的百花騎士，他這樣說，我可以當你的好丈夫。但這不過是又一個蘭尼斯特的謊言。狗是可以嗅出謊話的，獵狗曾提醒她，那瘖啞粗噶的聲調猶在耳際，你好好瞧瞧這地方，再聞個仔細，他們全都是……而且每一個都比你高明。她不知桑鐸．克里岡如今身在何處？知道喬佛里被害的消息嗎？知道又會關心嗎？他可是小喬多年的貼身護衛啊。

　　她在樓下佇立良久，回去時又濕又冷。黑暗的大廳內只剩一點炭火餘燼，呻吟聲已然停止。年輕歌手坐在角落裡，悠然哼著小曲。一名姨媽的侍女正和一位坐了培提爾大人座位的騎士接吻，他們的手在彼此衣服下面忙個不休。其他人都喝醉了，有的甚至在廁所內嘔吐。珊莎找到自己位於階梯下的小凹室，發覺拜蘭的盲狗也在，於是便偎到它身邊。它醒過來，舔舔她的臉。「可憐的老獵狗。」她邊說邊摸它的毛。

　　「阿蓮，」姨媽的歌手走過來，「可愛的阿蓮。我叫馬瑞里安，剛才見你從雨夜中返回，外面又冷又濕，只怕甚是難受，請讓我給你一點溫暖吧。」

　　老狗抬頭咆哮，但歌手揚手就是一拳，打得他嗚咽著逃開。

　　「馬瑞里安？」珊莎遲疑地說，「你……你真體貼，但……但請原諒，我今天太累了。」

　　「噢，你真是太美了。你知道嗎？整晚我都在腦海裡為你編織歌曲。我為你的眼眸寫了一首小調，為你的嘴唇描繪一張曲譜，為你的乳房作下一篇詞話。可是，我不能把它們唱出來，因為與你的美麗相比，統統黯然失色，不值一提，」他坐上床，將手放到她大腿上，「噢，阿蓮，還是讓我的軀體來代替我的聲帶，為你放聲高歌吧。」

　　她聞到他的喘息，「你醉了。」

　　「不，我沒醉，蜜酒讓我興奮，我就像著了魔的詩人，」他的手滑進她股間，「你也一樣。」

　　「放手！你瘋了嗎？」

　　「發發慈悲吧，我的美人兒。唱了那麼久的戀歌，我早已熱情難耐，而你呢，我知道……私生女最有慾望。你今天為我而濕了嗎？」

　　「我還是個黃花閨女。」她大聲抗議。

　　「真的？噢，阿蓮，阿蓮，我可愛的處女情人，把你的貞操獻給我吧。諸神眷顧我們，我會叫得比萊莎夫人更嘹亮。」

　　珊莎用力掙脫，滿心恐懼，「你──你再不走開，我姨──我父親就會吊死你。你可知道？他乃堂堂的赫倫堡公爵。」

　　「你說小指頭？」他吃吃笑道，「小姐啊，萊莎夫人喜歡我，勞勃大人更是離我不開。倘若你父親膽敢冒犯，我幾句歌詞便能毀了他。」他一隻手放到她乳房，開始擠壓。「來吧，把這身濕衣服脫掉。我知道，你捨不得它們被撕爛。來吧，可愛的小姐，聽聽自己的心──」

　　對面傳來鋼鐵在皮革上滑動的細微聲響，「唱歌的，」某人粗聲道，「不想惹麻煩的話，快滾。」光線昏暗，但她看到金屬的反光。

　　歌手也發現了。「自己找樂子去──」刀光一閃，他厲聲慘嚎，「你動傢伙！」

　　「再不滾，就要你的命。」

　　馬瑞里安眨眼間不見蹤影。她的救星沒有離開，而是在黑暗中籠罩著她。「培提爾大人命我保護你，」原來是羅索．布倫。不是獵狗，怎麼可能是獵狗？這裡只有羅索……當晚珊莎徹底失眠，像在「人魚王號」上一般難受，輾轉反側。她夢見垂死的喬佛里，抓向喉嚨，鮮血流下手指，但仔細一看，眼前竟是哥哥羅柏。她也夢見自己的新婚之夜，提利昂用飢渴的眼神注視著她脫衣服，夢中的提利昂生得十分高大，等爬上床來，她才發現他的一半臉頰已遭焚傷。「我要聽你唱一首歌。」他粗聲道，嚇得珊莎立刻驚醒。老盲狗又回到身旁，「你要是淑女就好了。」她對它說。

　　清晨，吉賽爾爬上三樓，為領主和夫人送上一盤配有黃油、蜂蜜、水果和乳酪的早餐麵包。她下樓時宣阿蓮上去。珊莎昏沉沉地想了半天才意識到指的是自己。

　　萊莎夫人還在床上，但培提爾大人業已穿戴整齊。「你姨媽想和你談談，」他邊穿鞋邊對珊莎說，「我把你的真實身份告訴了她。」

　　諸神保佑，「非……非常感謝，大人。」

　　培提爾套上第二隻鞋。「我受夠了家鄉的滋味，今天下午，我們就啟程前往鷹巢城。」他吻別夫人，從她唇上舔了一點蜂蜜，出門走下樓梯。

　　珊莎站在床腳，姨媽邊吃梨子邊審視她。「看得出來，」萊莎吐掉果核，「你繼承了凱特琳的容貌。」

　　「謝謝您。」

　　「我沒有誇張，而是說實話，你和她簡直是一個模子打出來的……得有些防範措施，起程之前，你要把頭髮染黑。」

　　把頭髮染黑？「遵命，萊莎阿姨。」

　　「萬不可如此稱呼，你的存在不能教君臨城內眾人知曉，這樣我的小親親才不會受傷害。」她一點一點地咬蜂巢，「一直以來，我的首要目標是讓谷地遠離戰火。我們這邊土地豐饒，山脈險峻，鷹巢城更是難攻不破，即使如此，若是惹怒了泰溫公爵也大大不妙。」萊莎吃完蜂巢，舔著手指上的蜜汁，「培提爾說，你嫁給了提利昂．蘭尼斯特。那可是個討厭的小壞蛋。」

　　「他們逼我嫁給他，並非出自本心。」

　　「我不也一樣？」姨媽道，「瓊恩．艾林雖非侏儒，卻是個老頭。你看我現在的容顏，多半不以為然，可當年我結婚時，美得讓你母親無地自容。那個瓊恩，他要的只是父親的軍隊，好支持他所鍾愛的孩子。我早該徹底回絕他，可看他那麼老，能活幾年？牙齒掉了一半，呼吸聞起來活像酸敗的乾酪……我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的味道，培提爾的口氣多麼清新明朗……你知道嗎？我的初吻便給了他。父親說他出身太低，簡直是個無恥之徒，可我知道他總有一天能夠出人頭地。在我的要求下，瓊恩讓他管理海鷗鎮的海關，沒過多久，稅賦便翻了十番。夫君發現他的才幹，就提拔他節節晉陞，最後帶到君臨城中當上財政大臣。接下來的幾年，對我來說真不容易，每天都能見到他，卻必須始終和那個冷冰冰的老頭待在一起。沒錯，瓊恩懂得在床上履行責任，可連給我一個好孩子都做不到。他的種子又老又弱，我們之間有過三個男孩、三個女孩，結果除了我的小親親勞勃，一個也沒活成。我的小寶貝們全死啦，可這老頭還每每臭氣熏天地爬上我的床鋪。你瞧，我說得沒錯吧？我和你一樣，」萊莎夫人吸吸鼻子，「你知道你那可憐的母親已經死了嗎？」

　　「提利昂對我說過，」珊莎道，「他說佛雷家族在孿河城中把母親和羅柏一起謀害了。」

　　萊莎夫人眼中陡然間噙滿淚花，「我跟你，都是同病相憐的苦命女子。你害怕嗎，孩子？勇敢起來，我絕不會拋棄凱特的女兒，我們是血脈相連的骨肉。」她示意珊莎靠近，「你可以吻我的臉頰，阿蓮。」

　　她乖乖走過去，跪在床邊。姨媽全身散發著甜膩的香水味，底下卻是一股酸敗的牛奶氣息。她臉上粉撲得太多了。

　　吻完後，珊莎向後退開，不料被萊莎夫人一把拽住。「現在給我說實話，」她尖聲道，「你懷孩子沒有？說實話！你瞞不了我的。」

　　「沒有。」她怎能這麼問？珊莎有些驚訝。

　　「我看你有月事了，對吧？」

　　「是的，」反正月事無法在鷹巢城內隱瞞，「但提利昂他……他沒有……」紅暈爬上雙頰，「我還是處女。」

　　「侏儒沒有性能力？」

　　「不，他只是……只是……」好心腸？她不敢這麼說，不敢在這裡說，不敢對這個仇恨他的姨媽說，「他……他跑去找妓女，夫人。他說他喜歡妓女。」

　　「妓女，我明白了，」萊莎鬆開她的手，「不錯，這樣的怪物，除非為了錢，哪個女人願和他睡呢？在鷹巢城，我早該宰了他，可惜卻被騙過。告訴你，這侏儒只會耍小聰明，他唆使傭兵殺了咱們的好爵士瓦狄斯．伊根。但一切都怪凱特琳，她本不該把他帶進來，我告訴過她，可她臨走前居然還連帶把我叔叔也拐跑，真是不可原諒。黑魚是我的血門騎士，缺了他，山區原住民越來越猖狂。好在現下有了培提爾，我會封他做峽谷守護者，」姨媽臉上頭一次露出笑容，笑得很溫馨，「他外表雖不出眾，不高也不壯，但我告訴你，他比世界上所有人加起來還能幹。你要乖乖聽他的話，不可違拗。」

　　「是，姨……夫人。」

　　聽她這麼稱呼，萊莎似乎很滿意。「我記得喬佛里那傢伙，經常給我的勞勃取些惡毒綽號，有回甚至還用木劍打人。在男人口中，毒藥是最不名譽的東西，但在女人眼裡，一切就不一樣了。天上的聖母要我們保護自己的孩子，我們的榮譽只繫於孩子的冷暖安危。等你懷孕生子後，自然會明白的。」

　　「懷孕生子？」珊莎不確定地說。

　　萊莎不耐煩地揮揮手，「再等兩三年，你現下還太小，挑不起這個擔子。不過女人嘛，在這個年齡總是成天想著結婚生產。」

　　「我───我結過婚了，夫人。」

　　「不錯，但你很快會成為寡婦。你應該慶幸，小惡魔只喜歡妓女，我兒子可不會屈就侏儒留下的殘貨，不過既然他沒碰過你……你願意嫁給你的表弟，勞勃公爵嗎？」

　　這提議讓珊莎倍感疲憊。到目前為止，她只知道勞勃．艾林是個病懨懨的小男孩。她想要的不是我，而是我的繼承權。沒有人會因愛我而娶我。好在經過這幾年的磨煉，謊話她是越說越容易了，「我……我等不及要見他呢，夫人。可他還沒長大，對吧？」

　　「他今年八歲，身子強健得很，是個好孩子，聰明伶俐，陽光開朗，將來定會成為大人物。阿蓮，我夫君的臨終遺言便是「種性強韌」，你知道，諸神賜予凡人在彌留之際瞥見未來的能力，因此他注定前程無量。等你的蘭尼斯特丈夫一死，你就嫁給我兒子。當然，婚禮得秘密舉行，可不能教外人知道鷹巢城公爵娶了一位私生女。烏鴉把小惡魔人頭落地的消息從君臨帶來，第二天你就和勞勃結婚慶祝，這不挺美的嗎？他身邊該有個小夥伴。前次回鷹巢城，他與瓦狄斯．伊根的兒子，以及總管的那些孩子們玩，可那幫傢伙都太粗魯，我只能將他們統統趕走。你會讀書嗎，阿蓮？」

　　「好心的茉丹修女從小就教我讀書。」

　　「勞勃眼睛不行，可他愛聽別人讀故事，」萊莎夫人保證，「尤其是那些動物的故事。你知道那首小雞扮狐狸的曲謠嗎？我每次都跟他唱，他最愛這首歌。他還喜歡玩青蛙跳、輪轉寶劍和城堡遊戲，但你記得，每次都要讓他當贏家。他天生就是贏家，對不？堂堂的鷹巢城公爵，可不能忘了他的身份。我知道，你出身世家，臨冬城的史塔克向來很驕傲，可如今臨冬城成了廢墟，你不過是個乞丐，所以別在我們面前擺譜。如果我是你，就會心存感激。對，感激，服從。你要做我兒子溫順聽話的好妻子。」

第七十章─瓊恩

　　日日夜夜，斧聲不止。

　　瓊恩不記得上次睡著是什麼時候。閉上眼睛，便夢到戰鬥；睜開眼睛，就是在戰鬥。即使在國王塔內，也能聽見無休無止的「咚咚」聲，那是銅斧、石斧和偷來的鐵斧伐木的聲音，而若在長城頂上的暖棚休息，聲音更為吵鬧。曼斯讓大錘和骨頭與燧石製作的長鋸也加入工作。有一回，他疲憊不堪，迷迷糊糊正要入睡，突然鬼影森林裡傳來一聲巨響，一棵大哨兵樹轟然倒下，捲起漫天塵土和針葉。

　　歐文來叫他時，他已醒來，煩亂地躺在暖棚地板上，蓋著一堆毛皮。「雪諾大人，」歐文邊說，邊搖他肩膀，「天亮了。」他拉了瓊恩一把，扶他起來。其他人也紛紛醒轉，在棚屋狹窄的空間裡互相推攘，穿上靴子，扣好劍帶。沒人說話。他們都太疲倦，無力交談。這些天來，甚至很少有人離開長城。鐵籠上下太費時間。黑城堡被拋給了伊蒙師傅、文頓．史陶爵士及那些年紀太大或者身體太弱，無法參戰的人。

　　「我夢見國王來了，」歐文快活地說，「伊蒙學士派了一隻鳥去他那兒，勞勃國王便帶著大軍來了。我夢見他金色的戰旗。」

　　瓊恩逼自己微笑，「那一定很令人愉快，歐文。」他刻意忽略腿上的陣陣灼痛，披好黑毛皮斗篷，抓起枴杖，走到長城邊上，迎接新的一天。

　　一陣風將絲絲冷空氣吹入他長長的棕髮。北方半里遠處，野人營地忙碌不堪，無數篝火升起根根煙柱飛口手指般抓向蒼白的天空。他們沿森林邊緣搭起獸皮或毛皮帳篷，甚至用圓木和樹枝建造了一個簡陋長廳；東邊是馬群，西邊是長毛象，到處都是人，有的在磨劍，有的給粗陋的長矛上尖頭，有的則穿上獸皮、獸角和骨頭製作的簡易盔甲。瓊恩知道，森林裡的人更有外面的數十倍之多。灌木提供了屏障，把他們從仇恨的烏鴉眼前隱藏起來。

　　他們的弓箭手已推著掩體悄悄前進。「早餐箭來了。」派普天天早上都會這樣愉快地宣佈。他能這麼說是件好事，瓊恩心想，總得有人開開玩笑。三天前，一支「早餐箭」射中玫瑰林的紅埃林大腿。直到現在如果你願意冒險探出城頭，還可以看到他的屍體躺在長城腳下。讓大家對派普的笑話報以微笑總好過念念不忘死去的埃林，瓊恩只能這麼想。

　　掩體乃是裝有輪子的傾斜木板，寬度足夠遮蔽五名自由民。弓箭手們推它移近，然後跪在後面通過縫隙放箭。野人第一次使用該戰術時，瓊恩下令以火箭回擊，燒掉了其中六個，之後，曼斯改用生獸皮覆蓋木板，於是無論多少火箭都無濟於事。

　　百無聊賴中，黑衣弟兄們開始打賭哪個稻草人哨兵中箭最多。目前憂鬱的艾迪以四箭保持領先，但奧賽爾．亞威克、觔斗瓊和長湖的瓦特也不遑多讓，各少一箭而已。

　　最開始用不在長城上的守夜人來命名稻草人的也是派普。「這樣的話，我們就好像有更多弟兄了。」他解釋。

　　「更多肚子上插箭的弟兄。」葛蘭抱怨，但這點子似乎確能振作士氣，因此瓊恩也容許那些名字繼續存在，讓打賭繼續進行。

　　冰牆邊有個裝飾精美的密爾黃銅透鏡，支在三腳架上，伊蒙學士失明前用它來觀測星象。瓊恩將長筒轉向下方，偵察敵人。雖然距離遙遠，曼斯．雷德的巨大雪熊皮白帳篷仍清晰可辨。通過密爾透鏡，他可以看清野人們的臉。今天早上，曼斯本人不見蹤影，但他的女人妲娜在外照料火堆，她妹妹瓦邇則於帳篷邊給母山羊擠奶。妲娜肚子好大，還能走動簡直是奇蹟。她快要生了，瓊恩心想。他將透鏡旋向東方，在帳篷和樹叢間搜尋，找到建造中的龜盾。這個也快要完工了。野人們趁夜剝了一頭死長毛象，此刻正將血淋淋的生皮覆到龜盾頂上，在羊皮和獸皮外多加一層防護。龜盾為圓頂，外加八個大輪子，獸皮下是牢固的木製框架。野人們剛開始釘框架時，紗丁以為對方在造船。其實差不多。龜盾活像顛倒過來的船身，只是前後開口，準確地說，是一座架在輪子上的長廳。

　　「它造好了，對不對？」葛蘭問。

　　「快好了。」瓊恩推開透鏡，「很可能今天就過來。木桶灌滿了嗎？」

　　「每個都灌滿了。夜裡凍得硬邦邦的，派普檢查過。」

　　葛蘭這段時間變了許多，已不再是瓊恩當初結交的那個高大笨拙、臉紅脖子粗的男生。他長高了半尺，胸膛和肩膀也變得更為寬闊，而且自離開先民拳蜂以來，既沒剪頭髮，也沒刮鬍子，活生生一個毛髮蓬鬆的龐然大物，就像野牛──正應了當初受訓時艾里沙爵士為他取的綽號。但他很疲倦，對瓊恩的問話只點點頭，「我整晚都聽見斧聲，根本沒法睡。」

　　「那現在去睡。」

　　「我不需要──」

　　「你需要。我要你好好休息，去吧，不會讓你錯過戰鬥的。」他又逼自己微笑。「只有你推得動那些該死的木桶。」

　　葛蘭咕噥著走開，瓊恩回到透鏡前，搜尋野人營地。時不時會有一支箭掠過頭頂，但他學會了不予理會。距離遠，角度差，被射中的機率很小。仍然沒見到曼斯．雷德的蹤影，但巨人剋星托蒙德和他的兩個兒子在龜盾旁邊，兩小子艱難地對付長毛象皮，托蒙德則邊啃山羊腿，邊大聲發號施令。野人的易形者「六形人」瓦拉米爾從森林裡走出，身後跟著他的影子山貓。

　　絞盤卡嗒作響，接著傳來鐵籠門開的呻吟，他知道哈布送早餐來了，跟每天早晨一樣。然而目睹曼斯的龜盾，瓊恩早已失去了胃口。油已用光，最後一桶瀝青也於兩天之前推下長城，箭亦將耗盡，而且沒有造箭匠加以補充。前天晚上，從西方飛來一隻烏鴉，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說波文．馬爾錫追逐野人一路越過影子塔，深入陰暗的大峽谷中，終於在頭骨橋截住「哭泣者」和他手下三百名掠襲者，血戰一場的結果是我方獲得代價高昂的勝利，共一百多名黑衣弟兄犧牲，其中包括安德魯．塔斯爵士和阿拉達．溫奇爵士。老石榴自己身負重傷，被抬回影子塔，由穆林學士照料，很長時間都不能返回黑城堡。

　　瓊恩看完信，忙派澤騎最快的馬前往鼴鼠村，請求村民們協防長城。她一直沒回來。他又派穆利前去，結果接到報告，整個村子都被拋棄，連妓院也不例外。澤多半跟大家一起沿國王大道逃了。也許我們都該逃掉，瓊恩陰鬱地尋思。

　　不管餓不餓，他強迫自己吃東西。無法睡覺已經夠糟，不能再空腹上陣。況且，這也許是我的最後一餐。我們所有人的最後一餐。於是瓊恩塞滿一肚子麵包、培根、洋蔥和奶酪，這時，只聽馬兒高喊：「它來了！」

　　無須問「它」是什麼，也無須學士的密爾透鏡來觀察森林和帳篷問的騷動。「它看起來不像烏龜，」紗丁評論，「烏龜沒有毛。」

　　「也沒有輪子。」派普道。

　　「吹響號角，」瓊恩命令，木桶隨即吹出兩聲綿長號角，以喚醒葛蘭和其他夜間放哨、現在輪休的守夜人。當野人攻來時，長城需要每一個守衛。諸神在上，我們的人夠少了。瓊恩看看身邊的派普、木桶和紗丁，馬兒與呆子歐文，結巴提姆、穆利、省靴及其他人，試圖想像他們在那黑冷隧道裡面對面跟一百名尖聲呼叫的野人刀劍相交，而僅僅只有幾根鐵欄杆的保護。不在大門被攻破前摧毀龜盾的話，一切就全完了。

　　「它好大。」馬兒說。

　　派普咂咂嘴唇，「它能燉好大一鍋湯哦。」這個笑話並不成功，派普的聲音也顯得十分疲憊。他看起來半死不活，瓊恩心想，我們都一樣。塞外之王兵力無窮，天天都能投入生力軍，而這幾個黑衣弟兄卻必須應付每次攻打，逐漸難以為繼。

　　瓊恩知道，位於木頭和獸皮底下的人們正在拚命地推，用肩膀抵著，好讓輪子轉動，但一旦龜盾接觸城門，他們就會將繩子換成斧子。至少曼斯今天沒派出長毛象，對此，瓊恩稍感欣慰。它們的偉力對長城而言毫無意義，巨大的體型反讓它們成為暴露的目標。上隻長毛象死去前掙扎了一天半，哀號聲既恐怖又噁心。

　　龜盾緩緩爬過岩石、樹樁和灌木。以前的進攻讓自由民留下一百多具屍體，其中大多數仍躺在倒下的地方。戰事平息的間隙，烏鴉會來陪伴他們，現今卻紛紛尖叫著逃開。它們跟我一樣不喜歡那龜盾。

　　紗丁、馬兒和其他人都看著他，瓊恩知道，他們在等待他的命令。但他如此疲憊，幾乎無法思考。長城是我的，他提醒自己。「歐文，馬兒，旋轉彈石器。木桶，你和省靴負責弩炮。餘人各就各位。用火箭。看能否燒掉它。」多半是徒勞，瓊恩知道，不過好歹比乾站著強。

　　龜盾移動笨拙緩慢，靶子很大，弓箭和十字弓很快將它射成了一隻木刺蝟……但潮濕的獸皮像保護掩體那樣保護了它，火箭插上去就告熄滅。瓊恩低聲詛咒。「弩炮準備，」他命令，「彈石器準備。」

　　弩炮發射的箭深深刺入獸皮，但沒能造成更多損害。石塊從龜盾頂部彈開，只留下些許淺坑。重型投石機也許能將它砸塌，但其中一座已經壞掉，而野人們遠遠避開另一座的攻擊範圍。

　　「瓊恩，它還在動。」呆子歐文說。

　　他能看見。龜盾一寸接一寸、一碼接一碼地爬近，轟隆隆、搖晃著滾過殺戮戰場。一旦野人將它抵上長城，便能獲得保護，好用斧子劈開匆匆修補的外門。堵塞隧道的碎石冰塊將在之後的幾小時內得以清空，屆時唯一的障礙只剩幾具凍屍和兩道鐵欄，外加瓊恩不得不派下去送死的黑衣弟兄。

　　左邊，彈石器發出悶響，將旋轉的碎石拋入空中。它們如冰雹般落到龜盾上，又無害地彈開。野人弓箭手仍躲在掩體後面放箭。其中一支插入一個稻草人哨兵的臉，派普大叫，「長湖的瓦特，四支！扯平了！」下一支箭擦著他耳朵呼嘯而過。「呸！」他朝下面罵，「我又沒參加！」

　　「毛皮不著火。」瓊恩總結，既是對自己，也是對大家。他們唯一的希望是趁龜盾到達長城時將它砸垮。為此需要大石塊。不管東西造得多結實，七百尺高處直落而下的大石塊一定能將其破壞。「葛蘭，歐文，木桶，是時候了。」

　　暖棚邊上，十二個矮胖的橡木桶一字排開，裡面裝滿碎石──黑衣弟兄平日用它們來鋪長城上的通道，以便行走穩健。昨日，目睹自由民用羊皮覆蓋龜盾之後，瓊恩立刻吩咐葛蘭灌水進桶，能灌多少灌多少。水與碎石混合，只消一夜，就會整個凍得結結實實。這是最接近大石塊的東西。

　　「為何要凍起來？」葛蘭曾問他，「何不直接滾下去？」

　　瓊恩解釋：「若半路撞上冰牆，桶就會裂，碎石灑得滿天都是。給這幫雜種下石頭雨是不夠的。」

　　此刻他和葛蘭一起用肩膀頂一個桶，木桶和歐文使勁推另一個。大家合力前後搖晃，搗碎桶底的結冰。「好傢伙，怕有一噸重。」葛蘭說。

　　「把它推翻，滾著走，」瓊恩吩咐，「小心點，如果腳給壓住，你就成第二個省靴了。」

　　木桶傾倒後，瓊恩抓過火炬，在長城路面上方來回揮舞，好讓冰融化一點，教滾動更容易──實際上容易過頭了，差點控制不住。最後，四人齊心協力，總算把大桶子推到城牆邊，矗立就位。

　　四隻大橡木桶在城門上方就位之時，派普高喊，「龜盾到了！」瓊恩撐住傷腿，探出身子觀察。柵欄，馬爾錫應該造柵欄護門。太多該做的事沒有做。野人們正把巨人的死屍拖走，馬兒和穆利朝他們扔石頭，瓊恩看到有一個人倒下，但石頭太小，對龜盾本身毫無作用。他本來還慶幸自由民會為死去的長毛象犯愁的，現下卻陡然發覺龜盾本身就有長廳那麼寬闊，只需將它從屍體上推過去。眼見這番狀況，大腿不由得一陣抽搐，幸虧馬兒抓住他胳膊，將他拉回來。「你不該這樣探出去。」男孩說。

　　「我們該造柵欄。」此刻瓊恩聽到斧子砸木頭的聲音，也許那不過是恐懼在耳邊的迴響。他望向葛蘭，「動手。」

　　葛蘭走到木桶後面，用肩膀頂住，悶哼一聲，開始用力推。歐文和穆利過去幫忙。他們將木桶推出一尺、再一尺……然後它突然消失。

　　只聽「彭」地一聲，木桶與城牆相撞，接著是更響的撞擊聲與木頭碎裂聲，一片呼喊與慘叫。紗丁大叫大嚷，呆子歐文轉著圈子蹦跳歡呼，派普探出身體，「龜殼下面都是兔子！瞧他們跳得有多歡！」

　　「別停下！再來！」瓊恩大吼，葛蘭和木桶用肩膀撞向下一個桶，將它搖搖晃晃地推入空中。

　　桶子扔完後，曼斯的龜盾前部業已堆破碎變形、不堪辨認，野人們從另一頭湧出，爭先恐後地逃回營地。紗丁端起十字弓射了幾箭，以加快對方逃跑的速度。葛蘭隔著鬍子咧嘴歡喜，派普講起新笑話。今天算是熬過去了。

　　明天……瓊恩朝棚屋瞥了一眼。剛才擺放十二桶碎石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八桶。

　　他意識到自己有多疲倦，意識到傷口有多疼痛。我得睡會兒，哪怕幾小時都好。

　　我得去伊蒙學士那兒要些安眠酒，非要不可。「我去國王塔休息休息，」他告訴他們，「若曼斯有什麼新舉動，記得叫醒我。派普，長城是你的了。」

　　「我的？」派普說。

　　「他的？」葛蘭道。

　　他笑笑，扔下這兩名面面相覷的夥伴，乘鐵籠走了。

　　一杯安眠酒確實管用。他剛在自己那張狹床上躺直身子，立刻睡了過去。夢，奇怪而無定形，充滿怪異的話音、呼告與叫喊，以及低沉嘹亮的號角，那單調渾厚的低音一直在空中徘徊。

　　醒來時，權作窗戶的箭孔外面，一片黑沉，四個不認識的人站在面前。其中一個提燈。「瓊恩．雪諾，」個子最高的人生硬無禮地說，「穿上靴子，跟我們走。」

　　迷迷糊糊中，他第一個想法是，睡著的時候長城失守了，曼斯．雷德派出更多巨人或另一座龜盾，突破了城門。但他揉揉眼睛，發現陌生人都穿著黑衣，他們是守夜人，瓊恩意識到。「去哪兒？你們是誰？」

　　高個子打個手勢，另外兩人便將瓊恩從床上架起來。提燈者在前引路，他們將他帶出臥室，轉上半層樓梯，來到熊老的書房。他看到伊蒙學士站在火堆旁，雙手交叉搭在一根李木手杖上，賽勒達修士跟往常一樣半醉半醒，而文頓．史陶爵士在窗邊座椅上睡著了。其餘黑衣人他都不認識。除了一個。

　　艾里沙．索恩爵士穿鑲裘邊的斗篷和亮澄澄的靴子，看上去無可挑剔，此刻他轉身稟報，「變色龍帶到，大人。他是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來自臨冬城。」

　　「我不是變色龍，索恩。」瓊恩冷冷地說。

　　「我們會知道。」熊老的書桌後，一個肥胖寬闊的雙下巴男人坐在皮椅上，瓊恩不認識他。「對，我們會知道，」他重複，「你不否認自己是瓊恩．雪諾，對吧？史塔克家的私生子？」

　　「雪諾『大人』，他喜歡這樣稱呼自己。」艾里沙爵士又高又瘦，但結實強壯，此刻，他冷酷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愉悅。

　　「是你叫我雪諾大人。」瓊恩說。艾里沙爵士擔任黑城堡教頭期間，喜歡給自己訓練的男孩取綽號。後來熊老將索恩派去了海邊的東海望。這些一定是東海望的人。鳥兒到了卡特．派克那裡，他派人來幫助我們。「你帶來多少弟兄？」他問桌子後面的人。

　　「由我問問題，」雙下巴的人回應，「你被控背誓、怯懦、棄營逃亡，瓊恩．雪諾。你是否承認自己拋棄了死在先民拳峰的弟兄們，投入自封為塞外之王的野人曼斯．雷德麾下？」

　　「拋棄……？」瓊恩差點被這個詞噎住。

　　伊蒙學士說話了，「大人，瓊恩．雪諾剛回來時，我和唐納．諾伊討論過這些話題，並很滿意他的解釋。」

　　「好吧，但我不滿意，師傅，」雙下巴的人聲稱，「我要親自聽一聽這些解釋。對，我要親自聽一聽！」

　　瓊恩強咽怒火。「我沒有拋棄誰。我跟『斷掌』科林一起離開先民拳峰，去風聲峽偵察。後來我按照指示加入野人，因為斷掌擔心曼斯找到了冬之號角……」

　　「冬之號角？」艾里沙爵士竊笑，「那他手下有多少古靈精怪，你數過了嗎，雪諾大人？」

　　「沒有，但我盡力數過他們有多少巨人。」

　　「爵士，」雙下巴的人呵斥，「你得尊稱艾里沙爵士為『爵士』，尊稱我為『大人』。我乃傑諾斯．史林特，前赫倫堡伯爵，現下為黑城堡的長官，直到波文．馬爾錫帶著守衛部隊回來為止。你得對我們有禮貌，是的。我無法忍受像艾里沙爵士那樣塗過聖油的好騎士竟被一個私生子和變色龍嘲弄。」他舉起手，用肥胖的指頭指著瓊恩的臉。「你否認跟一個女野人上床？」

　　「不，」瓊恩對於耶哥蕊特的哀悼太過新鮮，令他無法否認，「我不否認，大人。」

　　「我猜也是斷掌命令你跟那不洗澡的婊子做愛的吧？」艾里沙爵士假惺惺地笑問。

　　「爵士，她不是婊子，爵士。斷掌說不管要我做什麼，都不准違抗，統統照辦，但……但我不否認自己所做的超過了必需的程度，我……關心她。」

　　「這麼說，你承認自己是個背誓者。」傑諾斯．史林特道。

　　瓊恩知道，黑城堡裡一半的人都時不時前去鼴鼠村的妓院「挖寶」，但他不願侮辱耶哥蕊特，把她跟鼴鼠村的妓女等同起來。「是的，我承認自己違背了不近女色的誓言。」

　　「是的，大人！」史林特怒吼時，下巴顫抖。他跟熊老一樣寬闊，如果活到莫爾蒙的年紀，無疑也會禿頂。現下不到四十歲，半數頭髮已沒了。

　　「是的，大人，」瓊恩說，「按照斷掌的命令，我跟野人一起行軍，跟野人一起用餐，也跟耶哥蕊特睡一張毛皮。但我向您發誓，我從未變節──一有機會，就從馬格拿那兒逃掉了；我也從未拿起武器跟我的弟兄或我守護的王國為敵。」

　　史林特伯爵用小眼睛打量他。「葛蘭登爵士，」他喝令，「帶上另一名囚犯。」

　　葛蘭登爵士就是那帶人將瓊恩從床上拉起來的高個子。此刻他又帶著四人出去，很快將一名瘦小俘虜押回來。此人面如菜色，垂頭喪氣，手腳戴鐐，一條細眉毛橫貫前額，尖禿頭頂有幾叢稀薄黑髮，小鬍子如嘴唇上方的一抹污漬。他臉頰腫脹，佈滿塊塊瘀青，大半前齒也被打落。

　　東海望的人粗暴地將俘虜推到地上。史林特大人低頭皺眉道，「這是你說的那個人嗎？」

　　俘虜眨眨黃色的眼睛。「是的。」瓊恩這才認出是「叮噹衫」。沒了那身盔甲，他看起來像換了個人，他心想。「是的，」野人重複，「他就是殺死斷掌的懦夫。在霜雪之牙，我們追蹤烏鴉，將他們統統殺光，輪到這傢伙時，他乞求饒命，還提出如果我們願意收留，立即投靠加入。斷掌發誓要宰了膽小鬼，但那頭狼突襲科林，這傢伙趁機割了他喉嚨。」他露出參差碎裂的牙齒對瓊恩笑笑，然後朝後者的靴子啐了口血水。

　　「怎樣？」傑諾斯．史林特嚴厲地質問瓊恩，「你否認嗎？或者你宣稱科林命令你殺他自己？」

　　「他告訴我……」說話變得困難起來，「他告訴我，不管要我做什麼，都不准違抗，統統照辦。」

　　史林特環顧客廳，看看其他東海望的弟兄，「這小子以為我從運蕪菁的車上掉下來，磕壞了腦袋？」

　　「這回謊言救不了你，雪諾大人，」艾里沙．索恩爵士警告，「我們會讓你說實話，野種。」

　　「我說的就是實話。我們的馬不行了，而叮噹衫緊追在後。科林叫我假裝加入野人。『不管要你做什麼，都不准違抗』──這是他的原話。他知道他們會讓我殺他；他也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逃不過叮噹衫的追捕。」

　　「你居然聲稱偉大的斷掌科林害怕這個傢伙？」史林特看著叮噹衫，哼了一聲。

　　「所有人都怕『骸骨之王』，」野人咕噥。葛蘭登爵士踢了他一腳，他又縮回沉默之中。

　　「我沒這麼說。」瓊恩辯解。

　　史林特一拳砸在桌子上。「我聽明白了！看來艾里沙爵士對你的評價相當中肯。你那雜種嘴巴裡盡吐些謊話。噢，我無法容忍，無法容忍！你也許能騙過殘廢的鐵匠，但騙不過傑諾斯．史林特！噢，騙不過。傑諾斯．史林特不會輕易受騙上當。你以為我腦袋裡裝的是白菜嗎？」

　　「我不知道您腦袋裡裝的是什麼，大人。」

　　「瞧，雪諾大人素來傲慢，」艾里沙爵士解釋，「他謀殺了科林，跟他的同夥謀殺莫爾蒙大人一樣。如果這些屬於同一個陰謀，我也不會吃驚。班揚．史塔克很可能參與其中，此刻他或許正坐在曼斯．雷德的帳篷裡計議呢。你瞭解這幫史塔克，大人。」

　　「是的，」傑諾斯．史林特道，「我太瞭解他們了。」

　　瓊恩憤怒地脫下手套，給他們看燒傷的手。「我為保護莫爾蒙大人不受屍鬼傷害燒傷了手。而我叔叔是個正直的人，他絕不會違背誓言。」

　　「就跟你一樣？」艾里沙爵士嘲笑。

　　賽勒達修士清清嗓子。「史林特大人，」他說，「這孩子拒絕在聖堂裡規矩地起誓，反而跑到長城外面朝著一棵心樹唸誓詞。他說那是他父親的神靈，但我們都知道，那也是野人的神靈。」

　　「他們是北境的神靈，修士。」伊蒙學士謙恭有禮，但語調堅決。「大人們，唐納．諾伊被殺後，正是這個年輕人，正是他瓊恩．雪諾接手長城的防務，抵抗住北野洪荒的怒火。他證明了自己的勇敢、忠誠和機敏。如果沒有他，只怕您們抵達時迎接您們的就是曼斯．雷德了。史林特大人，你完全錯怪了他。瓊恩．雪諾是莫爾蒙總司令本人的侍從與事務官，他被選中是因為總司令大人認為他很有希望，我也這麼認為。」

　　「希望？」史林特道，「希望可能落空。他手上沾滿斷掌科林的鮮血。你說莫爾蒙信任他，那又怎樣？你知道被信任的人背叛是什麼滋味嗎？噢，是的，我知道。我還知道狼的脾性。」他指向瓊恩的臉。「你父親就是因反叛而被處死的。」

　　「我父親是被謀殺的。」瓊恩不在乎他們如何對待自己，但無法忍受關於父親的謊言。

　　史林特的臉漲成紫色。「謀殺？你這傲慢無禮的小狼崽子。勞勃國王屍骨未寒，艾德公爵就對他兒子下手。」他站起身來；人比莫爾蒙矮，但胸膛更寬，手臂更粗，肚子差不多大，肩膀上用一支尖頭塗紅釉彩的小金槍扣住披風。「你父親死於劍下，但他是名門貴胄，是國王之手。對你，一個繩套就夠了！艾里沙爵士，把叛徒關進冰牢！」

　　「大人英明。」艾里沙爵士抓住瓊恩的手臂。

　　瓊恩奮力掙脫，狂暴地掐向騎士的脖子，直至把他提離地面。若不是東海望的人上前拉開，他很可能將對方扼死。索恩跌跌撞撞地往後退，揉了揉瓊恩在他脖子上留下的指印，「都瞧清楚了，弟兄們，這小子是個名副其實的野人。」

第七十一章─提利昂

　　黎明來臨時，他發現自己一點胃口都沒有。到傍晚我就會被判罪了。胃裡好像盛滿苦澀的膽汁，鼻子的傷疤奇癢，提利昂用匕首尖在傷痕上亂劃。忍受最後一次聽證會，接著我就完了。但我能做什麼？否認一切嗎？指控珊莎和唐托斯爵士？認罪，期望在長城上度過餘生？還是賭一把，祈禱紅毒蛇打敗格雷果．克里岡爵士？

　　提利昂無精打采地刺中一根灰色多脂的香腸，期望這是他老姐。長城是他媽的冷，但至少用不著見到瑟曦。他並不幻想能當上遊騎兵，但長城守軍像需要壯漢一樣需要聰明人，在黑城堡造訪期間，莫爾蒙總司令親口承認過。對，他們有個不太妙的誓言。這意味著他婚姻的結束以及對凱岩城的權力化為烏有，不過兩者於他都無所謂。隨後他想起長城附近的村莊裡好像有一家妓院。

　　這不是他夢想的生活，但這就是生活。他所要做的就是相信父親，用畸形的短腿站好，然後說，「是的，我認罪，我懺悔。」想到這裡，他便腸胃打結。他無比希望自己已經完成了這一切，已經用盡全力忍受過去了。

　　「大人？」波德瑞克．派恩稟報，「他們來了，大人。亞當爵士。金袍衛士。他們在外面等著。」

　　「波德，說實話……你認為是我幹的嗎？」

　　男孩猶豫了。他試圖回答，卻只擠出一陣虛弱的低語。

　　我完了。提利昂長嘆一聲，「行了，不必說了，你是我的好侍從，比我應得的好。不管怎樣，我感謝你忠誠的服務。」

　　亞當爵士和六個金袍衛士等在門外。似乎今天他也沒話說。又一個認為我是弒親者的人。

　　提利昂試著找回所有的尊嚴，蹣跚下樓。通過庭院時，他感覺人們全都在注視他：城牆上的守衛，馬廄邊的馬伕，還有僕人、洗衣婦和侍女。進入王座廳，騎士和貴族們紛紛為他讓路，然後和身邊的貴婦竊竊私語。

　　提利昂在法官面前站好位置，另一群金袍衛士把雪伊帶了進來。

　　一隻冰涼的手摳住了他的心。瓦里斯出賣了她，他心想，不，是我自己害了她，我該把她留在洛麗絲身邊。他們當然會審問珊莎的侍女，換我也會這樣做。提利昂搓搓曾是半個鼻子所在的那道光滑傷疤，一邊猜測瑟曦的目的。雪伊並不能揭發我什麼呀。

　　「他倆在一起密謀，」他所鍾愛的女孩陳述，「少狼主死後，小惡魔和珊莎夫人就在一起密謀。珊莎想為哥哥報仇，而提利昂想得到王位。他的下一步是殺害姐姐，接著是自己的父親大人，好取而代之，當上托曼國王的首相。再等一兩年，在托曼陛下長大以前，他會把他也殺掉，並為自己戴上王冠。」

　　「你如何知道這麼多？」奧柏倫親王詢問，「小惡魔為什麼要向妻子的侍女洩露計劃？」

　　「我偷聽到一些，大人，」雪伊說，「夫人自己也常說漏嘴。但絕大部分是他親口所言。大人，我不僅是珊莎夫人的侍女，我還是提利昂的情婦，從他來到君臨那天起，我一直都是。國王大婚那天早上，他把我掀倒在放巨龍頭骨的地方，就在那些怪物身旁和我做愛。當我叫喊時，他要我學會賢淑，不是每個女人都有機會成為國王的情婦。就是在那時，他把稱王計劃和盤托出，還說可憐的喬佛里將不能像他對我一樣對待自己的新娘了。」她嗚咽起來。「我不想當情婦，大人，我訂過婚。他只是個侍從，卻很勇敢，心眼好，生性溫柔。但小惡魔在綠叉河發現了我，然後便把那位我想嫁的男孩派到前鋒的第一列，在他戰死後，野蠻人把我擄回大帳。我還記得大個子夏嘎，還有那眼睛燒爛的提魅。他警告我如果不從，就把我扔給他們，所以我無法反抗。後來他帶我進城，時時佔有我，還讓我做了很多羞恥的事……」

　　奧柏倫親王似乎很好奇，「那是些什麼事呢？」

　　「說不出口的事，」眼淚在那張漂亮臉蛋上緩緩滑落，不消說，大廳裡的男人都想把雪伊擁進懷裡安慰。「用我的嘴和……其他部分，大人。我身上的每個部分。他肆意玩弄我，而且……他要我誇他有多高大。我的巨人，我得這樣叫他，我的蘭尼斯特巨人。」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第一個發笑。柏洛斯和馬林加入進來，接著是瑟曦、洛拉斯爵士和他無法計算的老爺夫人們。這陣突如其來的嘻鬧像颶風一樣四散傳播，直到整個王座廳都開始震動。「這是真的，」雪伊堅持，「我的蘭尼斯特巨人。」笑聲提高了一倍。他們的嘴巴在歡樂中扭曲，他們的肚子打著顫，很多人笑得連鼻涕都從鼻孔裡飛濺出來。

　　我拯救過你們所有人，提利昂心想，我拯救過這罪惡的城市和你們每個人無聊的生命。王座廳內數百權貴，除了父親，每個人都在嘲笑他。至少父親看起來不像在笑。即使紅毒蛇也咯咯地樂個不休，而梅斯．提利爾似乎快吐了。泰溫．蘭尼斯特大人端坐在他倆中間，如岩石一樣鎮靜，十指交叉，頂著下巴。

　　提利昂猛衝上前。「大人！」他高喊。他必須高喊，法官才聽得見。

　　父親舉起一隻手。慢慢地，大廳靜了下來。

　　「把這爛婊子趕出去，」提利昂道，「我招供。」

　　泰溫公爵點點頭，作個手勢。金袍衛士們圍住雪伊時，她似乎很害怕，出門前她的目光和提利昂交匯。那是羞愧，是恐懼？他想知道瑟曦許諾了什麼。金子？寶石？要多少有多少？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提利昂心想，不出一月老姐就會發配你去軍營招待金袍子了。

　　提利昂抬頭望向父親那雙有著冷傲的金黃眼瞳的大綠眼。「我認罪，」他說，「很可怕的罪。您想聽嗎？」

　　泰溫公爵保持沉默。梅斯．提利爾點點頭。奧柏倫親王稍有失望。「你承認自己毒害國王？」

　　「對此我無話可說，」提利昂道，「關於喬佛里的死，我是清白的。我犯的是更可怕的罪。」他朝父親跨近一步。「我生了出來。我活在了世上。我的罪就是生為侏儒，我為此懺悔。而且不管我的好老爸原諒我多少次，我繼續著自己的醜行。」

　　「荒謬！提利昂，」泰溫公爵宣佈。「交代問題就好。這不是一場對侏儒的審判。」

　　「錯，大人，我的一生就是一場對侏儒的審判。」

　　「你沒有為自己辯護的嗎？」

　　「除此之外沒有別的──我沒幹過，但現在希望是自己幹的。」他把臉轉向大廳，面對一片由刷白的臉組成的汪洋。「我希望自己備下足夠的毒藥來對付你們所有人，你們唯一讓我感到遺憾的是，我還不能成為你們想像中的怪物。我是清白的，在這裡卻得不到正義。你們讓我別無選擇，只能求助於天上諸神。我要求比武審判。」

　　「你失去理智了嗎？」父親喝道。

　　「不，我終於找到了它。我要求比武審判！」

　　親愛的老姐簡直不能再開心了。「他有那個權利，大人們，」她提醒法官，「讓天上諸神作出裁判。格雷果．克里岡爵士將成為喬佛里的代理騎士。他剛於前天晚上回城，好用劍為我服務。」

　　半晌間，泰溫大人的臉如此陰沉，提利昂覺得公爵就像自己喝下了毒酒。他「砰」地一聲將拳頭砸在桌子上，惱怒得無法言語。最後是梅斯．提利爾詢問提利昂，「你有為你的清白而戰的代理騎士嗎？」

　　「他有的，大人。」奧柏倫親王站起來。「侏儒十分信任我。」

　　騷動變得震耳欲聾。瞥見瑟曦眼裡突現的遲疑後，提利昂覺得特別高興；而為了讓大廳再度安靜，不得不讓一百個金袍衛士一起用矛重擊地板。直到這時泰溫公爵才恢復鎮靜。「審判明日進行，」他對著王座廳宣佈，「我跟這沒有任何關係。」他給了侏儒兒子一個冷酷而憤怒的眼神，然後大踏步從鐵王座後的國王門離開，他的兄弟凱馮緊跟在旁。

　　回到塔樓囚室，提利昂猛灌下一杯葡萄酒，派波德瑞克．派恩去要乾酪、麵包和橄欖，此刻他吃不下任何味重的東西。你以為我會任人宰割嗎，父親？他詢問蠟燭在牆上留下的陰影，在這方面，你遺傳給我的實在是太多了。他異樣地平靜，只因現在終於把生死之權從父親手中奪了過來，交給天上諸神。假定有他媽的天上諸神存在的話。事實上，我的性命操在多恩人手中。不過不管將來發生什麼，提利昂很滿意自己將泰溫公爵的計劃撕成了碎片：如果奧柏倫親王贏，高庭和多恩必定爆發衝突，梅斯．提利爾絕不能容忍那個將他兒子打成殘廢的男人幫助幾乎毒死他女兒的侏儒逃脫了應得的懲罰。如果魔山勝出，道朗．馬泰爾會發現自己得到的是兄弟的屍體而非提利昂許諾的正義，接著多恩就會給彌賽菈戴上王冠。

　　為了所有這些能造成的麻煩，死也幾乎值了。你會看到最後嗎，雪伊？你會一直看到最後，看著伊林爵士把我醜陋的頭顱給砍下來嗎？在你的蘭尼斯特巨人死後，你會想念他嗎？他喝乾酒，把杯子扔到一旁，大聲唱道：

　　他奔馳在城裡的街道，離開那高高的山崗。

　　馬踏過鵝卵石階小巷，帶他到姑娘的身旁。

　　她是他珍藏的寶貝呀，她是他含羞的期望。

　　項鏈和城堡都是空呀，比不上姑娘的吻好。

　　當晚凱馮爵士沒有來。他一定在同泰溫公爵一起竭力安撫提利爾家。恐怕我再也見不到這位叔叔了。他又灌下一杯酒，惋惜自己沒從銀舌西蒙那兒學全這首歌。說實話，這不是首難聽的歌，特別是對比起死後人們可能為他寫的歌。「金手觸摸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他接著唱。也許可以自己補完歌詞。如果活得了那麼久的話。

　　那天晚上，令人驚訝地，提利昂．蘭尼斯特睡得很熟很香。第一道陽光射入時，他精神飽滿地起床，胃口之好，接連吃下炸麵包、血腸、蘋果蛋糕和兩份用洋蔥及多恩火胡椒粉煎的雞蛋。接著他請求離開房間，去會會自己的代理騎士。亞當爵士同意了請求。

　　提利昂發現奧柏倫親王正邊喝紅酒邊穿盔甲，由四名年輕的多恩貴族服務。「早上好，大人，」親王悠哉游哉地說，「來杯葡萄酒嗎？」

　　「戰鬥之前你都會喝酒嗎？」

　　「我通常在戰鬥之前喝酒。」

　　「這會讓你送命的。更糟的是，連累我也送命。」

　　奧柏倫親王微微一笑，「反正天上諸神會保佑清白的人。我相信你是清白的，對吧？」

　　「只在喬佛里被殺這件事上。」提利昂承認。「我相信你明白格雷果．克里岡是個──」

　　「──大塊頭？我早聽說了。」

　　「他幾乎有八尺高，三十石重，渾身肌肉。他的武器是把雙手巨劍，但他只憑單手使用，一擊就能把人劈成兩半。他的鎧甲是那樣沉重，除他之外沒人穿得上，甚至搬不動。」

　　奧柏倫親王無動於衷。「我宰過比他更大的塊頭。關鍵技巧是讓他們失去重心，倒下去就萬事皆休。」多恩人講得自信滿滿，使提利昂幾乎放下心來，直到他轉過身去說，「戴蒙，我的矛！」戴蒙爵士把矛扔給他，紅毒蛇在空中接住。

　　「你想用長矛對付『魔山』？」這讓提利昂再度不安起來。在戰爭中，整齊的長矛隊可以阻擋騎兵，但在一對一決鬥裡面對經驗豐富的劍客是完全不同的狀況。

　　「我們多恩人喜歡用矛。況且這是唯一能抵消他龐大身軀的辦法。過來看看，小惡魔大人。注意，絕不能碰它。」此矛長達八尺，矛柄由芩樹製成，平滑、粗厚而沉重，最後兩尺是鋼鐵：苗條的樹葉狀矛頭最後縮成一個邪惡的尖端，看上去銳利得可以用來刮鬍子。奧柏倫將矛柄拋擲把玩，只見尖頭閃爍黑光。油？毒藥？提利昂決定還是不知道的好。「希望你精於此道。」他有些懷疑地說。

　　「你沒理由抱怨。就算克里岡爵士有你說的那樣恐怖，可不管他鎧甲多厚，關節處總有縫隙。手肘與膝蓋，腋窩下面……我會隨便找個地方給他搔癢癢，我向你保證。」他把矛放到一邊，「人們都說蘭尼斯特有債必還。今天的流血之後，你或許該同我一道返回陽戟城。看到凱岩城的法定繼承人，我哥哥道朗定然喜出望外……特別是假如他帶上可愛的妻子，臨冬城夫人的話……」

　　毒蛇認為我把珊莎藏了起來，就像松鼠貯藏過冬的果子嗎？如果他真那樣想，提利昂倒覺得沒必要戳穿。「一次多恩之旅看來不錯，我開始這樣認為了。」

　　「準備一次長期旅行，」奧柏倫親王吮了口酒，「你和道朗應該有許多共同話題。比如音樂、貿易、歷史、美酒、侏儒的銅板……繼承和遺產的法律。無疑來自舅舅的勸告有助於讓彌賽菈女王挑起重擔來。」

　　如果瓦里斯放出小小鳥兒的話，奧柏倫已給了它們足夠的把柄。「我還要一杯酒。」提利昂說。彌賽菈？假如我真的藏住珊莎就好了。到時候，讓她為彌賽菈起兵，北境會聞風而從嗎？紅毒蛇的話，明確暗示著造反。我真的會反對托曼，反對自己的父親嗎？瑟曦一定會吐血的。也許單為這個就夠了。

　　「記得頭一次見面時我說的故事嗎，小惡魔？」奧柏倫親王問，神恩城的私生子跪在地上為他繫牢護脛甲。「其實，我和我姐姐不是為了看你的尾巴才去凱岩城的。我們有一個使命。這個使命讓我們走過星墜城、青亭島、舊鎮、盾牌列島、克雷赫城，最後來到凱岩城……我們真正目的是達成聯姻。道朗和諾佛斯的梅拉莉歐夫人訂了婚，所以那次留守陽戟城，而我姐姐和我都還沒有對象。」

　　「一路上伊莉亞異常興奮。她正值如花的年歲，但由於身體柔弱多病，出門次數不多，這回是大好機會。當時我最開心的莫過於嘲笑姐姐的求婚者。喏，有懶眼皮大人，果醬唇紳士，有個人還被我稱做陸行的鯨魚。稍微像樣點的是年輕的貝勒．海塔爾。這小伙子不錯，姐姐幾乎愛上了他，直到他不幸地在聚會中放了個屁。我迅速地將他命名為「屁風」貝勒，在此之後，伊莉亞除了發笑再沒正眼瞧過他。少年時代的我是個怪物，真該把毒舌切下來。」

　　是的，提利昂默認，貝勒．海陶爾不再是小伙子了，他身為雷頓大人的繼承人，如今富有、英俊、聲名赫赫，外號「歡笑」貝勒。如果伊莉亞嫁的是他而非雷加．坦格利安，如今她也許會在舊鎮生活，她的孩子會長得比她本人還高。他不禁思忖多少生命為一陣屁風所熄滅。

　　「蘭尼斯港是我們旅行的最後一站，」奧柏倫親王續道，同時亞隆．科格爾爵士為他穿上加墊皮衣，並從後面繫緊，「你認為我們的母親何時認識的？」

　　「記得她倆小時候都進過宮。作為雷拉公主的女伴？」

　　「就是這樣。我相信是我們的母親聯合制訂了這個計劃。一路展覽的那些果醬唇紳士和雀斑少女都不過是飯前開胃菜，只為了吊起我們的胃口。正餐在凱岩城。」

　　「瑟曦與詹姆。」

　　「多聰明的侏儒。的確，伊莉亞和我大了點，你的姐姐和哥哥那時才八九歲。不過，五六歲的年齡差異不算什麼。我們船上有個空艙，非常好的艙室，專為貴客預備，平日就用來招待某些人來往陽戟城。這回，也許是一個年輕的書記，或者是伊莉亞的女伴。你母親大人的意思是把詹姆許給我姐姐，或把瑟曦許給我。甚至兩人一起。」

　　「有可能，」提利昂指出，「但我父親──」

　　「──統治著七國上下，在家裡卻被他夫人統治著，我母親常這樣說。」奧柏倫親王舉起手，好讓達苟士．曼伍笛大人和神恩城的私生子從頭上為他套下鎧甲。「在舊鎮，我們得知你母親的死訊和她產下的怪物兒子，當即就該折回，我母親卻選擇繼續航行。我已經告訴過你我們在凱岩城受到的招待。」

　　「我沒有告訴你的是我母親最後實在等得忍無可忍，便向你父親提出我們的協議。數年以後，她彌留之際，向我透漏當初遭到泰溫公爵何等粗暴的拒絕。他通知她，他女兒是為雷加王子準備的；而當她提出讓詹姆娶伊莉亞，他提議以你來代替。」

　　「這提議被她認為是種侮辱。」

　　「的確如此。你自己看得出來吧？」

　　「啊，的確。」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提利昂心想，是我們的父母和前人做的事。我們不過是他們的牽線木偶，直到某天我們自己的孩子連上我們做的線，在我們的牽引下跳舞。「很好，雷加王子最後娶了多恩的伊莉亞而非凱岩城的瑟曦．蘭尼斯特，你母親似乎獲得了最後的勝利。」

　　「她正是那樣想的，」奧柏倫親王贊同，「但你父親卻不是不記仇的人。在這點上，他給塔貝克伯爵夫婦及卡斯塔梅的雷耶斯家都上過課，而在君臨，他教導了我姐姐。我的頭盔，達苟士。」曼伍笛遞給他一個高聳的金盔，額頭有一銅盤，象徵多恩的太陽。提利昂發現他把護面甲移去了。「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等待正義已經很久了，」奧柏倫親王戴上柔軟的紅皮革手套，再度提起長矛，「今天，他們將得到它。」

　　外院被選做決鬥場。提利昂蹦跳著才能跟上奧柏倫親王的大步。毒蛇很興奮，他心想，期望能噴出毒汁來。天氣灰暗多風，太陽竭力想從雲端中露頭。提利昂不確定自己性命所依的人最終能否獲勝。

　　成千人跑來觀睹他的生死。他們在城牆走道上站成一排，還肩並肩地擠在堡壘和塔樓的階梯上。馬房門內，拱橋窗戶中，陽台和屋頂上到處都有人。而廣場本身更擠得滿滿的，迫使金袍衛士和御林鐵衛彈壓驅趕，以為決鬥留出空間。為了能舒舒服服地看，很多人搬凳子來，有的則抬來木桶。這場決鬥應該在龍穴裡舉辦，提利昂酸溜溜地想，按人頭每人收一個銅板，就不愁喬佛里的喪葬花費了。很多圍觀者把小孩扛在肩上，看見提利昂出現，便指著他不停叫喚。

　　格雷果爵士身邊的瑟曦看起來就像小孩。穿上鎧甲的魔山則是個龐然巨物，繡有克里岡家三黑狗徽記的長長黃袍下，鎧甲外罩全身重鎧，暗灰色鋼鐵密佈戰鬥留下的凹槽和劃痕，這下面還有煮沸皮甲和棉襯墊，平頂巨盔緊扣咽喉，只給口鼻留下呼吸孔道，眼旁還有一道用來觀察的窄孔，盔頂的裝飾是一隻石拳。

　　如果說傷勢削弱了格雷果爵士，至少從他跨過庭院的動作中提利昂半點也沒發現。他就像是用一塊巨石鑿刻而生。那把足足六尺長的醜陋巨劍插在身前的地上，格雷果爵士用一對套著龍蝦護手的巨掌緊握十字柄。眼見這番氣勢，即使奧柏倫親王的情婦也為之動容。「你要和他打？」艾拉莉亞．沙德靜靜地問。

　　「我要宰了他。」她情人漠不關心地回答。

　　提利昂有自己的疑慮，心也因之提到了嗓子眼。看著奧柏倫親王，他暗暗期望是波隆為自己出戰……或者更好的，詹姆。紅毒蛇輕裝上陣，除護脛、臂鎧、護喉、甲衣、戰裙之外，只穿了柔軟皮衣和平滑絲內衣。鎧甲外罩一層閃閃發亮的銅鱗片，但兩者加起來也不及克里岡那全身重鎧四分之一的防護。移去護臉甲之後，親王的頭盔只剩一半，甚至連護鼻都沒有。他圓形的鋼盾打磨得十分耀眼，上面有用紅金、黃金、白金和黃銅混合鑄成的長槍貫日紋章。

　　一直圍著轉圈，引誘其發力攻擊，直到他連劍也舉不動為止，最後再展開反撲。紅毒蛇的算盤似乎和波隆一樣。但傭兵對這樣的冒險已習以為常。我向七層地獄祈禱你明白自己在幹什麼，毒蛇。

　　兩個決鬥者之間，一座月台從首相塔伸出來，泰溫公爵和他兄弟凱馮在此就座。國王托曼並未出席，這讓提利昂感到一絲安慰。

　　泰溫公爵簡略地掃了侏儒兒子一眼，舉起手臂。一打號手立即吹奏，好讓人群安靜。總主教戴著高大的水晶寶冠曳步上前，祈求天父為他們的清白作出決斷，祈求戰士賜予正義的一方以力量。是我！提利昂想喊出來，但喊出來只會惹起人們的笑，他受夠了人們的笑。

　　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把克里岡的盾遞給他，那是一塊巨大的黑鐵包邊的厚橡木板。魔山將左臂穿過皮帶時，提利昂看見盾上克里岡家的獵狗徽章被蓋住了。今天格雷果爵士以七芒星上場，代表安達爾人渡過狹海帶到維斯特洛的七神──他們便是在七神旗幟下征服了先民、趕走先民的神靈。真虔誠，瑟曦，但我想這不會給諸神留下什麼印象。

　　兩人之間有五十碼的距離。奧柏倫親王大步上前，魔山迅速回應。他走的時候地面並沒有抖，提利昂告訴自己，是我的心在跳。只剩十碼時，紅毒蛇停下來發話，「他們告訴你我是誰了嗎？」

　　格雷果爵士輕蔑地哼了一聲，「某個死人。」他繼續上前，毫不動容。

　　多恩人滑向一旁。「我是奧柏倫．馬泰爾，多恩領親王。」魔山跟著轉向，以便把對方保持在視野中。「伊莉亞公主是我的姐姐。」

　　「誰？」格雷果．克里岡問。

　　奧柏倫長矛突刺，但格雷果爵士用盾抵住矛頭，推向一旁，接著猛地揮動巨劍砍向親王。多恩人毫髮無傷地避開。長矛再次突刺。克里岡砍向長矛，不過馬泰爾迅速縮了回去，接著又是另一次突刺。這回矛尖在魔山胸膛上劃過，發出刺耳的金屬刮割聲，它切開外套，在鋼甲上留下一條長而明亮的劃痕。「伊莉亞．馬泰爾，多恩的公主，」紅毒蛇嘶叫道，「你姦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

　　克里岡爵士咕噥著。他步履沉重地衝鋒，砍向多恩人的頭顱。奧柏倫親王輕易地避開了這一擊。「你姦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

　　「你是來打架還是來廢話的？」

　　「我是來聽你懺悔的。」紅毒蛇敏捷地刺中魔山的腹部。沒有任何效果。克里岡的回砍也告落空。長矛在巨劍周圍晃動，如毒蛇分岔的舌頭伸進縮出，佯攻下盤而實取上身，分別刺中腹股溝、盾牌和眼眶。至少魔山是個大目標，提利昂心想。奧柏倫親王幾乎每一擊都不落空，但每一擊都不能穿透克里岡爵士的全身重鎧。多恩人繼續轉圈，戳刺，急退，牽引著魔山的行動。由於頭盔只有一道窄眼縫，嚴重束縛了觀察能力，克里岡始終不能將他保持在視野中。憑借長矛與速度，奧柏倫很好地利用了這點。

　　就這樣僵持了很長時間。他們在院子裡來來往往，不斷轉圈。格雷果爵士的劍一次又一次地落空，而奧柏倫的矛刺中他手臂、大腿，甚至兩次擊中天靈蓋。克里岡的大木盾同樣多次中矛，到後來一隻狗頭已在星星下若隱若現，橡木也有幾處撕裂。魔山時而咕噥，提利昂還聽到他低沉地咒罵了一聲，但大多數時間他沉悶地專注於戰鬥。

　　奧柏倫．馬泰爾可沒有沉默。「你姦了她。」他喊，同時虛晃一槍。「你殺了她，」他說，邊避開克里岡巨劍的一次重擊。「你害了她孩子。」他高叫，猛然將矛頭刺向巨漢的咽喉，卻只能擦過厚厚的鐵護喉，帶來刺耳聲響。

　　「奧柏倫在耍他呢。」艾拉莉亞．沙德評論。

　　愚蠢的遊戲，提利昂心想。「誰都不能耍弄該死的魔山。」

　　院子四周，觀眾朝兩個戰士蜂擁過去，一寸一寸地擠上前以便瞧得真切。御林鐵衛們用巨大的白盾推搡，試圖維持秩序，可惜看熱鬧的人太多，而白騎士只有六個。

　　「你姦了她。」奧柏倫親王避開朝矛尖的一記揮斬。「你殺了她。」他把矛頭對準克里岡的眼睛，突刺迫使巨漢後退。「你害了她孩子。」長矛閃向側面劃下，刮過魔山的胸甲。「你姦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矛比格雷果爵士的劍長了兩尺，足以使後者無法施展。奧柏倫突刺時，魔山屢屢砍向矛柄，想把矛頭切下，不過這樣的努力就跟砍蒼蠅的翅膀一樣無濟於事。「你姦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格雷果發動衝鋒，奧柏倫跳開之後，轉到他後面。「你姦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

　　「安靜。」格雷果爵士的動作似乎慢下來了，巨劍也沒有比武剛開始時舉得那樣高。「閉上臭嘴。」

　　「你姦了她。」親王邊說，邊閃向右邊。

　　「夠了！」格雷果爵士邁上兩大步，砍向奧柏倫的頭顱。多恩人再次後退。「你殺了她，」他說。

　　「閉嘴！」格雷果用盡全力，面對長矛衝鋒，矛頭猛然撞上他右胸，發出震耳欲聾的噪音後滑向一旁。魔山衝進了打擊範圍，他的巨劍隨即劃出一片模糊光影。人群尖叫起來。奧柏倫避開頭一擊，同時鬆手放開長矛，格雷果爵士衝到這兒，矛已然無用。第二擊多恩人用盾接下，金屬與金屬碰撞，人們耳鳴不止，紅毒蛇搖晃著後退。格雷果爵士緊迫不捨，咆哮怒吼。他沒有任何說辭，只像野獸一樣嚎叫，提利昂心想。奧柏倫的後退變成潰逃，巨劍在離他胸部、手臂和頭顱僅幾寸的地方劃過。他身後是馬廄。觀眾驚叫、推擠、慌亂奔走。有人撞上奧柏倫後背。格雷果爵士以全身蠻力向下猛砍，紅毒蛇飛快著地翻滾，倒霉的馬伕卻沒那速度。他伸手護臉，結果格雷果的劍砍進肩肘之間。「閉嘴！！！！」魔山的嚎叫壓過馬伕的慘呼。他抽劍而出，那小子的上半截頭顱噴射著鮮血和腦漿飛越廣場。數百觀眾突然失去了關心提利昂．蘭尼斯特死活的興趣，互相爭奪，以最便利的方式逃離廣場。

　　但多恩的紅毒蛇重新站了起來，長矛在手。「伊莉亞，」他朝格雷果爵士喊，「你姦了她。你殺了她。你害了她孩子。說出她的名字。」

　　魔山轉過身子。頭盔、盾牌、長劍、外套……他從頭到腳濺滿血水。「你太多廢話了，」他咕噥道，「你讓我心煩意亂。」

　　「我要聽你說出她的名字。她是多恩的伊莉亞。」

　　魔山嗤之以鼻，繼續前進……這時，太陽頭一次穿過低矮的雲層露出來。

　　這是多恩的太陽，提利昂告訴自己，但率先移動的卻是格雷果爵士，他把太陽擱在了背後。他雖冷酷殘暴，但畢竟有著戰士的本能。

　　紅毒蛇蜷縮，瞄準，再次突刺。格雷果爵士砍向長矛，但這一刺僅僅是虛晃。魔山失去平衡後，向前踉蹌了一步。

　　奧柏倫親王舉起被打凹的金屬盾牌，一束強烈眩目的陽光反射在磨亮的金和銅上，竄入敵人頭盔裡那道窄縫。克里岡舉起自己的盾來對抗耀眼的光芒。奧柏倫親王的矛順勢竄出，猶如閃電，扎進厚重鎧甲的縫隙，進入手臂下方的接口。尖頭穿過鎧甲和皮甲。當多恩人轉動長矛，猛抽而出時，格雷果發出幾聲窒息的哼叫。「伊莉亞。說出來！多恩的伊莉亞！」他緩緩轉圈，準備下一擊，「說出來！」

　　提利昂有自己的祈求。媽的，倒下去死掉！媽的，倒下去死掉！

　　現在從魔山腋窩流下的是他自己的血，胸部一定傷得很厲害。他掙扎前進，不料一隻膝蓋一軟。提利昂認定他真的會倒下了。

　　奧柏倫親王轉到他後面。「多恩的伊莉亞！」他高喊。格雷果爵士跟著轉身，但太慢也太遲。這次矛頭刺進膝蓋後方，穿過大小腿之間的縫隙，穿過鎧甲和皮甲。魔山搖晃了幾晃，便頭朝下倒下去。巨劍從手中鬆脫。他緩緩地、沉沉地，翻過身來。

　　多恩人扔掉爛盾牌，雙手擎起長矛，慢步走開。在他後面，魔山發出一聲呻吟，試圖用手肘爬動。奧柏倫像靈貓一樣轉身，衝向倒下的對手。「伊伊伊伊伊莉莉莉莉莉亞亞亞亞亞！！！！」他高聲呼叫，把全身重量壓在長矛上捅進去。芩樹矛柄折斷的劈啪聲和瑟曦狂怒的嚎叫一樣甜美，剎那間奧柏倫親王似乎長出了翅膀。毒蛇壓垮了魔山。四尺斷裂長矛從克里岡腹部穿出，奧柏倫親王翻滾、起立、拍拍灰塵，擲出斷矛，撿起敵人的巨劍。「如果你在說出她名字之前就死，爵士，我會到七層地獄去追你。」他承諾。

　　格雷果爵士想起來，但斷裂的長矛穿透了軀體，把他牢牢釘在地上。他用雙手握住矛柄，悶哼著使勁，卻拔不出來。一灘紅色血池在他身下不斷延伸。「我覺得自己更清白了。」提利昂告訴身邊的艾拉莉亞．沙德。

　　奧柏倫親王走上前去。「說出她的名字。」他一隻腿踏在魔山的胸膛，雙手高高舉起巨劍。提利昂猜測他是想直接砍下格雷果的頭顱還是把劍尖扎入眼縫。

　　克里岡猛地拍手，抓住多恩人膝蓋後部。紅毒蛇的巨劍瘋狂下砍，但由於失去平衡，劍尖只在魔山鎧甲上留下另一道凹痕。格雷果的手扭轉收緊，巨劍隨之滑落，多恩人被拉倒在他身上。接著他們在塵土和血泊中撕打，斷裂的長矛來回晃動。提利昂驚恐地發現魔山用一支巨手環住親王，將他緊緊抱在前胸，猶如一對戀人。

　　「多恩的伊莉亞。」兩人近到可以接吻時，格雷果爵士終於說話了。他低沉的嗓音在頭盔中隆隆作響。「我殺了她那些尖叫不休的小兔崽子。」他用自由的那隻手戳向奧柏倫毫無防備的臉，鐵指摳出眼珠。「接著我操了她。」克里岡的拳頭猛錘多恩人的嘴巴，後者的牙齒成為碎片。「再下來我打碎了她下賤的頭顱。就像這樣。」他收緊巨拳，鋼甲上的血在黎明的寒氣中結霜。一陣令人昏暈的嘎扎嘎扎聲。艾拉莉亞．沙德驚懼地嚎哭，而提利昂的早餐湧了出來。他跪倒在地，嘔出鹹肉、血腸和蘋果蛋糕，以及那兩份用洋蔥及多恩火胡椒粉煎的雞蛋。

　　他沒聽到父親的宣判。什麼都不用說了。我把自己的性命交在紅毒蛇手裡，而他放了手。當他醒悟毒蛇並沒有手的時候，已經太遲。提利昂歇斯底里地哈哈大笑。

　　後來他在蜿蜒的石階上走了很久，才明白金袍衛士並未將他帶回塔樓房間。

　　「我將被送入黑牢。」他說。無人回應。憑什麼要為死人浪費口舌？

第七十二章─丹妮莉絲

　　在平台花園的柿子樹下，她一邊吃早餐一邊看小龍圍繞大金字塔頂端互相追逐，那裡曾經聳立的高大鷹身女妖青銅像今已遵令拆除。彌林另有二十座稍小的金字塔，但它們連這座的一半高都不到。從這兒，她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狹窄彎曲的小巷和寬闊的磚頭大街，神廟和穀倉，陋室與宮殿，妓院和澡堂，花園及噴泉，還有大鬥技場的圈圈紅磚看台。城牆外是白蠟般的海，蜿蜒的斯卡札丹河，乾燥的棕色山丘，焚燬的果園，以及焦黑的田野。在這座高高在上的花園裡，丹妮感覺自己像個神，居住於聖山之顛。

　　神靈都這樣孤獨嗎？有些定然是。彌桑黛給她講過和諧之神，「和平之民」唯內斯人所崇拜的神；據小文書說，他是唯一的真神，過去將來永恆存在，是他創造了月亮和星辰，創造了大地以及一切居住其中的生靈。可憐的和諧之神。丹妮很同情他。永遠地獨處一定非常可怕，侍奉你的只有所謂的蝴蝶仙女，而你可以隨時創造或毀滅她們。維斯特洛至少有七個神，儘管韋賽里斯告訴她，有些修士說那只是同一個神的不同外表，同一顆水晶的七個平面。那太令人迷惑了。聽說紅袍僧們信仰兩個神，但這兩個神卻處於永恆的鬥爭中。丹妮更不喜歡。她才不想處於永恆的鬥爭中。

　　彌桑黛奉上鴨蛋和狗腸，外加半杯酸柑汁擠的甜酒。蜂蜜招來了蒼蠅，但一支熏香蠟燭即將它們趕走。她發現在如此高處，蒼蠅不像城裡其他地方那樣討厭，這是她喜歡金字塔的又一個地方。「我得採取措施對付蒼蠅，」丹妮說，「納斯的蒼蠅多嗎，彌桑黛？」

　　「納斯有很多蝴蝶，」小文書用通用語答道，「再添些酒？」

　　「不。我很快就得上朝。」丹妮喜歡上了彌桑黛。金色大眼睛的小文書雖然年輕，卻十分睿智。她也很勇敢。如此才能在惡劣環境中生存。她希望有一天可以看看傳說中的納斯島。彌桑黛說「和平之民」製造音樂而非戰爭。他們不事殺戮，連動物都不傷害；他們只吃瓜果，不食血肉。侍奉和諧之神的蝴蝶精靈們守護著島嶼，以抵禦外敵。無數征服者曾航向納斯，妄圖帶去血與火，結果卻紛紛病死。然而販奴船前來劫持時，蝴蝶精靈卻沒幫他們。「有一天我會帶你回家，彌桑黛。」丹妮許諾。若我向喬拉許下同樣的諾言，他還會出賣我嗎？「我發誓。」

　　「小人甘願留在您身邊，陛下。納斯將永世長存，而您對小──對我恩重如山。」

　　「你對我也很好。」丹妮執起女孩的手。「來，幫我更衣吧。」

　　姬琪和彌桑黛給她洗澡，伊莉擺出衣服。今天她穿紫色錦繡長袍，繫一條銀腰帶，頭戴碧璽兄弟會在魁爾斯送的三頭龍王冠，此外，銀色涼鞋的跟高得令她擔心會摔倒。等著裝完畢，彌桑黛奉上一面銀鏡，好讓她看看自己的模樣。丹妮默默凝視自己。這是征服者的臉龐嗎？她自己覺得仍舊是小女孩的臉。

　　還沒有人稱她為征服者丹妮莉絲，但將來也許會。征服者伊耿用三頭龍贏得維斯特洛，而她憑借一群陰溝鼠和一根木樁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奪取了彌林。可憐的格羅萊。她知道他仍在為自己的船而傷心。如果艦隻可以相撞，為何不能撞門呢？

　　想到這裡，她令船長們將船靠岸，卸下桅桿當攻城錘。蜂擁而上的自由民則拆開船身，製造遮篷、龜盾、彈石器和雲梯。傭兵們為每根衝城槌各取了一個粗俗的名字，「米拉西斯號」──原先的「戲謔約索號」──的主桅撞破了東門。他們管它叫「約索的命根子」。激烈的戰鬥殘酷而血腥，持續了大半個白天，一直進行入夜。剛巧在木頭快要斷裂之前，「米拉西斯號」的鐵製船首像，一張小丑的笑臉，撞入城門中。

　　丹妮本想親率部隊出動，但軍官們認為，即使是男子，這也屬於瘋狂行為。她的軍官們從不贊成她做任何事。她只好留在後方，穿件長鎧甲，坐於銀馬上。然而城陷的聲音，她在半里格之外都聽得到，防禦者們挑釁的呼喝剎那間化為恐懼的哭喊。

　　那一刻，她的龍齊聲咆哮，為黑夜填滿火焰。她知道奴隸們起義了。我的陰溝鼠咬斷了他們的鎖鏈。

　　最後的抵抗被無垢者粉碎後，洗劫也自然而然地隨之發生，這時丹妮方才入城。死屍高高地堆在殘破的城門前，自由民花了近一個小時才為她的銀馬清出通道。「約索的命根子」及用來保護它的、覆蓋馬皮的木製龜盾被棄置在門內。她騎過廢墟和破窗，穿越磚頭街道，排水溝裡堵滿僵硬腫脹的屍體。興高采烈的奴隸們在她經過時舉起血手，高喊「母親」。

　　大金字塔前的廣場上，彌林人絕望地擠作一團。晨曦之中，偉主大人們看上去毫無偉岸之像。被剝奪了首飾和流蘇托卡長袍的他們，顯得十分卑微，老人們陰囊萎縮，皮膚斑駁，年輕人則頂著荒謬可笑的頭髮。他們的婦女要麼肥胖軟弱，要麼乾瘦得像陳年竹竿，臉上則掛有道道淚痕。「我要你們的首領，」丹妮吩咐他們，「交出他們，餘人寬恕。」

　　「多少？」一個老婦人抽泣著問，「要多少人您才會饒恕我們？」

　　「一百六十三人。」她回答。

　　她把他們釘在環繞廣場的木樁上，互相指著旁邊的人。下令時，她心中充滿熾烈狂暴的怒火，感覺自己就是一條復仇的真龍。但事後，當她經過柱子上那些瀕死的活人，聽見他們的呻吟，聞到腸子和血肉的惡臭……丹妮皺起眉頭，放下銀鏡。這是正義。是的。我這麼做是為了我的孩子們。

　　覲見室在下面一層，高高的天花板，紫色大理石牆，充滿回音。這裡雖然莊嚴，卻極陰深。原有的王座，將鍍金木頭雕成精緻而兇猛的鷹身女妖。她凝視良久後，下令將它劈成柴火。「我不要坐在鷹身女妖膝上。」她宣佈。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簡單的烏木長椅，雖然實用，彌林人卻認為不合女王的尊嚴。

　　血盟衛們在等她。煽過油的辮子裡銀鈴輕響，他們還戴著死人的金銀珠寶。彌林的富裕超乎想像，連傭兵們也個個心滿意足──至少暫時如此。房間另一端，灰蟲子身穿無垢者的樸素制服，尖刺青銅盔夾於腋下。她至少可以依靠他們幾個──或者說希望如此──外加布朗．本．普稜，壯實的布朗．本頭髮灰白，面容飽經風霜，她的龍對他十分鍾愛。還有他邊上金光閃閃的達里奧。達里奧，本．普稜，灰蟲子，伊麗，姬琪，彌桑黛……丹妮望著他們，尋思哪一個接下來會背叛她。

　　龍有三個頭。全世界我還有兩個人可以信賴──假如能找到的話。到時候，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們三個一同對抗全世界，就像伊耿和他的妹妹那樣。

　　「城內真如表面顯示的那麼風平浪靜嗎？」丹妮問。

　　「確實如此，陛下。」布朗．本．普稜回答。

　　她很高興。同所有陷落的城市一樣，彌林遭到野蠻的洗劫，但在徹底佔領城市之後，丹妮決定停止暴力。她頒布命令，殺人者將被處絞刑，搶劫者失去一隻手，強暴者則切下陽具。如今，八個殺人犯掛在城牆上，無垢者們送來一大桶血淋淋的肢體和軟綿綿的紅色蠕蟲。彌林終於恢復平靜。但能維持多久呢？

　　一隻蒼蠅在腦袋邊嗡嗡作響，丹妮惱怒地揮手趕開，可它又立即回來。「城裡蒼蠅太多了。」

　　本．普稜哈哈大笑，「沒錯，早上我的麥酒裡就有蒼蠅。我還吞了一隻。」

　　「蒼蠅是死者的報復。」達里奧微笑著撫摸中間那隻鬍子。「死屍孕育蛆蟲，蛆蟲誕生蒼蠅。」

　　「那我們得趕緊處理屍體，從下面的廣場開始。灰蟲子，你願意負責嗎？」

　　「女王下令，小人遵從。」

　　「帶上麻袋和鏟子，阿蟲。」布朗．本建議，「那些傢伙爛透了，正零零碎碎地從柱子上掉下來，爬滿……」

　　「他知道。我也知道。」丹妮想起自己在阿斯塔波的懲罰廣場裡感受到的恐怖。我製造了同樣強烈的恐怖，但他們應有此報。殘酷的正是正義。

　　「陛下，」彌桑黛說，「吉斯人把受敬重的死者埋在自家住宅下的地穴裡。若您把骨頭煮乾淨，送還他們的親人，將是一項善舉。」

　　寡婦們照樣會詛咒我。「就這麼辦。」丹妮招呼達里奧，「今天早上有多少人求見？」

　　「有兩個人請求沐浴您的恩澤。」

　　達里奧在彌林奪得一整櫃的新衣服，為與之相配，他重新染了三叉鬍鬚和鬈髮，染成鮮艷的深紫色。這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幾乎也成為紫色，彷彿是失落的瓦雷利亞人。「他們昨晚乘划槳商船『靛星號』到達，這船來自魁爾斯。」

　　是條販奴船吧。丹妮皺起眉頭。「他們是誰？」

　　「靛星號的船長和一個自稱為阿斯塔波代表的人。」

　　「我先見使節。」

　　來人膚色白皙，長著貂一樣的尖臉，脖子上掛著串串沉重的珍珠與金絲。「主人！」他高聲說，「我名叫蓋爾。我帶來了阿斯塔波之王，偉大的克萊昂，對龍之母的問候。」

　　丹妮不禁一愣，「我留下議會統治阿斯塔波。由一名醫生、一名學者和一名牧師領導。」

　　「主人，那幫狡猾的無賴背叛了您的信任。他們策劃恢復善主大人們的權勢，給人民套上鎖鏈，幸而計劃敗露。偉大的克萊昂揭發了他們的陰謀，用屠刀砍下他們的腦袋，心懷感激的阿斯塔波民眾因為他的英勇而給他戴上王冠。」

　　「尊貴的蓋爾，」彌桑黛用地道的阿斯塔波方言問，「這個克萊昂跟曾屬於格拉茲旦．莫．烏爾霍的克萊昂是同一人嗎？」

　　她的語氣坦率大方，提出的問題卻顯然讓使節很不安。「是同一人，」他承認，「一位偉人。」

　　彌桑黛傾身靠近丹妮。「他曾是格拉茲旦廚房裡的屠夫，」女孩湊在她耳邊輕聲說，「據說殺豬是阿斯塔波的一把手。」

　　我給了阿斯塔波一個屠夫國王。丹妮很不痛快，但又不能在使節面前表現出來。「願克萊昂國王英明賢治。他找我何事？」

　　蓋爾揉揉嘴巴，「也許我們該私下裡談，陛下？」

　　「我和我的軍官們之間沒有秘密。」

　　「遵命。偉大的克萊昂要我宣告他對龍之母的忠誠。您的敵人就是他的敵人，首要的便是淵凱的賢主大人們。他提議阿斯塔波和彌林結盟，共同對抗淵凱。」

　　「我發過誓，只要他們釋放奴隸，便將秋毫無傷。」丹妮道。

　　「這幫淵凱狗不能信任，主人，他們無時無刻不在策劃顛覆您。他們徵募新軍，在城牆外操練；他們建造戰艦，還派出使節前往西方，前往島上的新吉斯和自由貿易城邦瓦蘭提斯，以建立聯盟及僱用傭兵；他們甚至派遣快騎深入維斯．多斯拉克，以圖招來一個卡拉薩。偉大的克萊昂讓我向您保證，無須害怕。阿斯塔波不會忘記您，不會拋棄您。為證明他的誠意，偉大的克萊昂提議用聯姻來確保盟約。」

　　「聯姻？跟我？」

　　蓋爾微微一笑，他的牙齒棕黃腐爛。「偉大的克萊昂將會給您許多健壯的兒子。」

　　丹妮無言以對，但小彌桑黛替她解了圍，「他的大老婆有沒給他生兒子？」

　　使節不快地瞅瞅她，「偉大的克萊昂的大老婆替他產下三個女兒，兩名小老婆也有了身孕。但別擔心，倘若龍之母許婚，他將把她們統統廢掉。」

　　「他真高尚，」丹妮說，「我會仔細考慮你說的一切，大人。」她下令在下層金字塔內為蓋爾安排房間。

　　所有的勝利都在我手中化為渣滓，她心想，不管怎麼做，帶來的只有死亡和恐怖。阿斯塔波發生的事將很快四處傳播，屆時，數萬新獲自由的彌林奴隸無疑會下定決心隨她西行，如果留下，不知會有何等命運……然而行進途中等待他們的也好不到哪裡去。就算清空城內每座穀倉，任由彌林陷入饑饉，她也無法養活這麼多人！前路漫長而嚴酷，充滿未知的艱險，喬拉爵士警告過她。他警告過她許多……他……不，我不要去想喬拉．莫爾蒙。讓他再等等。「帶商船船長。」她宣佈。也許他有好消息。

　　結果願望落了空。靛星號的船長是魁爾斯人，因此問起阿斯塔波的情況時，他不停地流淚。「整座城市都在泣血。未葬的死屍在街道上腐爛，每座金字塔都成了全副武裝的軍營，集市裡既沒有食物也沒有奴隸。還有可憐的孩子們！屠夫國王手下的強盜抓走阿斯塔波每位貴族的兒子，以製造新的無垢者進行交易，雖然離完成訓練還需要好多年。」

　　最讓丹妮吃驚的是她居然並不驚訝。她想起了埃蘿葉，那個她試圖保護的拉札林女孩，想起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我起程後，彌林也會是同樣的結局，她心想。鬥技場的奴隸生來接受殺戮訓練，腦海中唯有好鬥與蠻橫，現下他們自認為是城市的主人，城中男男女女的生死禍福皆可管轄。被絞死的八人中就有兩個角鬥士。無可奈何，她告訴自己。「你想要什麼，船長？」

　　「奴隸，」他說，「我的貨艙裝滿了象牙、龍涎香、斑馬皮及其他高檔貨。我願用它們來交換奴隸，再去里斯和瓦蘭提斯販賣。」

　　「我們沒有奴隸。」丹妮說。

　　「女王陛下？」達里奧踏步上前，「河邊擠滿了請求出賣自己給這個魁爾斯人的彌林人。他們的數目比蒼蠅還多。」

　　丹妮很是震驚，「他們想當奴隸？」

　　「提出申請的都是談吐文雅的好人家，親愛的女王，這樣的奴隸價值不菲。在自由貿易城邦，他們會成為教師、文書、床奴，甚至醫生和牧師。他們將睡上軟床，吃到美食，居住於寬敞的豪宅中。而在這兒，他們失去了一切，被恐懼與貧窮所籠罩。」

　　「我明白了。」阿斯塔波的故事傳來後，發生這種情況也許並不奇怪。丹妮考慮片刻。「任何自願賣身的人，都予准許。包括女人。」她舉起一隻手。「但他們不可以賣孩子，男人也不可以賣妻子。」

　　「在阿斯塔波，奴隸易手時，城邦將抽取十一稅。」彌桑黛告訴她。

　　「我們也一樣。」丹妮決定。戰爭不只需要士兵，也需要金錢。「以十一為額度，收取金銀象牙，但彌林不需要藏紅花、丁香或斑馬皮。」

　　「謹遵旨令，榮耀的女王，」達里奧說，「我的暴鴉團將會收取您的十一稅。」丹妮知道，若讓暴鴉團去收，至少一半的錢財會流失。但次子團也一樣腐敗，無垢者雖然清廉，卻未受教育。「做好記錄，」她吩咐，「由自由民中會讀寫算術的人負責。」

　　靛星號船長完事後躬身請辭。丹妮在烏木椅上不安地挪動。她害怕接下來的事，但又明知自己已經拖得太久。淵凱和阿斯塔波，戰爭的威脅，聯姻的請求，還有最重要的西進……我需要我的騎士們。我需要他們的劍，更需要他們的諫言。然而想到再見喬拉．莫爾蒙，感覺就像吞下了一勺蒼蠅：憤怒、不安、噁心。她幾乎可以感覺到它們在肚子裡嗡嗡地飛來飛去。我是真龍血脈，必須要堅強。面對他們，我眼裡得是火而非淚。「叫貝沃斯帶我的騎士們上來，」丹妮趕緊下令，以免改變主意，「我優秀的騎士們。」

　　壯漢貝沃斯氣喘吁吁地爬上樓梯，將他們帶進門，兩隻胖乎乎的手各緊抓一個騎士。巴利斯坦爵士高昂著頭，喬拉爵士的眼睛卻盯著大理石地板。一個驕傲，一個負疚。老人剃掉白鬍子後，看上去年輕了十歲；但她禿頂的大熊卻彷彿比實際年齡更老。他們在座椅跟前停下。壯漢貝沃斯往後退開，雙臂環抱在滿是疤痕的胸前。

　　喬拉爵士清清嗓子，「卡麗熙……」

　　她如此想念他的聲音，卻又必須嚴厲。「安靜。該說話的時候我自會吩咐你。」她站起身。

　　「當我派你們去下水道時，心中暗暗希望那是彼此最後一次見面。對於騙子來說，淹死在奴隸商人的污穢裡是個恰當的結局。我以為諸神會處理你們，但你們卻回來了。我英勇的維斯特洛騎士，一個告密者，一個變色龍。我哥哥會絞死你們倆。」韋賽里斯一定會。她不知雷加會怎麼做。「我承認，你們幫我贏得了這座城市……」

　　喬拉爵士繃緊嘴唇，「我們為你贏得了這座城市。我們這幫陰溝鼠。」

　　「安靜。」她重複……儘管他說的是事實。當初「約索的命根子」及其他衝城錘撞擊城門，弓箭手們向城頭射出火箭時，她派出兩百人，在黑暗掩護下沿河點燃碼頭的船隻──然而所有這些都只是幌子──趁火船吸引了城牆上守軍的注意，一群瘋狂的自願者游到下水道的排泄口，掰開一道銹穿的鐵柵欄。喬拉爵士、巴利斯坦爵士、壯漢貝沃斯及其他二十名勇敢的傻瓜就這樣自褐色的污水裡偷偷潛入，沿著磚塊甬道前進。這是一支由傭兵、無垢者和自由民混合而成的隊伍，丹妮只要沒家室的人……沒有嗅覺則更佳。

　　他們不但勇敢，而且幸運。離上次降雨已有一月，因此下水道裡的污水只到大腿的高度。他們用油布包裹火炬，以保持照明。一些自由民被碩大的老鼠給嚇傻了，直到壯漢貝沃斯逮住一隻，咬成兩截。另有一人被巨大的白蜥蜴殺死，它突然從黑乎乎的水裡躍將出來，咬住人腿，拖將下去，但等下一次水波泛漾時，喬拉爵士用劍宰了那畜生。他們幾度轉錯方向，然而剛上地面，壯漢貝沃斯就領著大家直奔最近的鬥技場，打了那兒的守衛一個措手不及，並斬斷奴隸們的鎖鏈。一小時之內，彌林一半的角鬥士都奮起反抗。

　　「你們幫我贏得了這座城市。」她堅決地重複。「你們過去都曾為我效力，表現上佳。巴利斯坦爵士將我自泰坦私生子手中救出，在魁爾斯時，還挫敗了遺憾客的陰謀；而你，喬拉爵士，則在維斯．多斯拉克揪出下毒者，我的日和星死後，也是你從卓戈的血盟衛手中拯救了我。」太多人要置她於死地，幾乎數不過來。「然而你們撒謊，欺騙我，背叛我。」她首先轉向巴利斯坦爵士。「你曾保護我父王多年，也在三叉戟河上與我哥並肩作戰，後來卻背叛了流亡的韋賽里斯王子，向篡奪者屈膝。這是為什麼？我要真相。」

　　「真相並不總招人喜歡。勞勃是個……優秀的騎士……他仗義，英勇……他不止寬恕了我，還饒過許多人的性命……韋賽里斯王子只是個小男孩，還要等許多年，才適合統治，而且……請原諒，女王陛下，您要的是真相……童年時代的令兄，韋賽里斯，已經顯示出他是父親的兒子，與雷加截然不同。」

　　「父親的兒子？」丹妮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老騎士沒有眨眼，「在維斯特洛，您父親被稱為『瘋王』。沒人告訴過您嗎？」

　　「韋賽里斯說過。」瘋王。「篡奪者如此稱呼他，篡奪者和他的走狗。」瘋王。「那是謊言。」

　　「倘若閉目塞聽，」巴利斯坦爵士輕聲道，「又何苦尋求真相？」他猶豫片刻，「我以前解釋，使用假名是為了防止蘭尼斯特家知道，那只是原因的一部分。陛下，更重要的是，在我發誓為您效忠之前，想要觀察一段時間，確定您不是……」

　　「……我父親的女兒？」我不是父親的女兒，那又是誰？

　　「……瘋狂的化身。」他續道。「幸運的是，我未曾發現任何缺陷。」

　　「缺陷？」丹妮怒火上湧。

　　「我並非學士，不會徵引歷史，陛下。我的生命在於長劍，不依於書本。但七大王國每個孩童都知道，坦格利安家族素來遊離於瘋狂的邊緣。您父親不是第一個特例。傑赫里斯國王曾告訴我，瘋狂和偉大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每當一位坦格利安降生，諸神就將硬幣拋向空中，整個世界將屏息觀察它的降落。」

　　傑赫里斯。這老人認識我祖父。想到這裡，遲疑油然而生。畢竟，她所知的維斯特洛大多來自哥哥，少部出於喬拉爵士。而巴利斯坦爵士忘記的事或許都比他們兩個知道的加起來還要多。唯有此人明白我的出身淵源。「因此我是某位神祇手中的硬幣，對吧，爵士先生？」

　　「不，」巴利斯坦爵士答道，「您是維斯特洛真正的君主。假如您認為我還值得佩劍，我將永遠是您忠誠的騎士，直到生命盡頭；如若不然，我滿足於侍奉壯漢貝沃斯，做他的侍從。」

　　「假如我斷定你只配當我的弄臣呢？」丹妮挖苦地問，「或者廚子？」

　　「我會非常榮幸，陛下，」賽爾彌平靜而尊嚴地說，「我烤蘋果、煮牛肉不比別人差，還用篝火烤過許多鴨子。我希望您喜歡油乎乎的烤鴨，有焦黑的皮和帶血的骨頭。」

　　這番話讓她微笑。「要能吃到這樣的美食，我寧願當個瘋子。本．普稜，把你的劍交給巴利斯坦爵士。」

　　但白鬍子不接受。「我把自己的寶劍扔在喬佛里腳下，之後再沒碰過一把。只有從我的女王手裡，才願再度配劍。」

　　「如你所願。」丹妮從布朗．本手裡拿過武器，劍柄朝前遞出。老人恭敬地接過。「現在，跪下，」她吩咐，「發誓為我效忠。」

　　他單膝跪下，將長劍橫置於她腳邊，唸誦誓言。丹妮幾乎沒聽他說了些什麼。他是容易處理的一個，她心想，另一個就難了。等巴利斯坦爵士宣誓完畢，她轉向喬拉．莫爾蒙，「輪到你了，爵士，我要真相。」

　　大個男人漲紅了脖子；是憤怒還是羞愧，她不清楚。「我試圖告訴您真相，我說了好幾十次。我告訴您阿斯坦另有蹊蹺，我警告您札羅和俳雅．菩厲不能信任。我警告您──」

　　「你警告過我每個人，除了你自己。」他的傲慢激怒了她。他應該謙卑。他應該懇求我的原諒。「你說除了喬拉．莫爾蒙，誰也不能信任……而自己竟然一直是八爪蜘蛛的間諜！」

　　「我不是誰的間諜。是的，我拿了太監的錢，學習了密碼，寫了幾封信，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你監視我，出賣我！」

　　「一度……」他勉強道，「我洗手不幹了。」

　　「什麼時候？你什麼時候不幹的？」

　　「我在魁爾斯寫過一份報告，但──」

　　「魁爾斯？」丹妮本希望這時間要提前得多。「你在魁爾斯寫了些什麼？說你是我的人了，再也不要參加他們的陰謀？」喬拉爵士無法對上她的視線。「卓戈卡奧死後，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夷地和玉海。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勞勃的？」

　　「那是為保護你，」他堅持，「讓你遠離他們。我知道他們是什麼樣的毒蛇……」

　　「毒蛇？那你是什麼，爵士？」某個可怕的念頭頓時出現在腦海。「你告訴他們我懷了卓戈的孩子……」

　　「卡麗熙……」

　　「別想否認，爵士，」巴利斯坦爵士尖刻地指出，「太監將消息稟報御前會議時我在場，隨後勞勃即命令處死陛下和她的孩子。你是消息來源，爵士，甚至有人說也許該由你親自動手，以求得赦免。」

　　「謊言。」喬拉爵士沉下臉。「我絕不會……丹妮莉絲，阻止您喝毒酒的人是我。」

　　「沒錯，但你怎麼知道酒裡下了毒？」

　　「我……我只是懷疑……商隊帶來瓦里斯的一封信，信中警告我也許會有行刺企圖。他要我監視您，對，同時不讓您受傷害。」他跪下去。「如果我不告密，會有其他人去幹。您知道的。」

　　「我知道你背叛了我。」她撫摸著自己的肚子，兒子雷戈便是胎死於腹中。「我知道因為你，有個下毒者試圖毒害我兒子。我知道這些。」

　　「不……不……」他搖搖頭，「我不想……原諒我。您必須原諒我。」

　　「必須？」太晚了。他應該一開始就懇求原諒。現在她無法按原計劃寬恕他。記得自己將酒販拖在銀馬後，直到屍骨無存，招致他出現的人難道不該有同樣的下場嗎？可這是喬拉，我勇猛的大熊，從不令我失望的左膀右臂。如果沒有他，我早已死了，但是……「我不能原諒你，」她說，「不能。」

　　「您原諒了老人……」

　　「他以名字欺瞞我，你則把我的秘密出賣給殺死我父親、竊取我兄長王座的人。」

　　「我保護您。我為您而戰，為您殺戮。」

　　你吻我，她心想，你背叛我。

　　「我像隻老鼠一樣下到陰溝裡，只為了您。」

　　若你死在那裡，結局也許好一點。丹妮什麼也沒說。沒什麼可說。

　　「丹妮莉絲，」他道，「我愛你。」

　　對了。命中注定你將經歷三次背叛。一次為血，一次為財，一次為愛。「諸神不做無目的之事。你沒戰死，說明他們有用得著你的地方。但我用不著你，不要你留在身邊。你被放逐了，爵士，回君臨城你主子那裡求取赦免吧──假如可以的話。或者去阿斯塔波，屠夫國王需要騎士。」

　　「不，」他向她伸出手，「丹妮莉絲，求求你，聽我說……」

　　她拍開他的手，「別再冒昧地碰我，或喊我的名字。黎明之前，收拾好東西，離開這座城市。如果天亮後我發現你仍在彌林，就讓壯漢貝沃斯擰下你的腦袋。我會的，不用懷疑。」她轉身背對他，裙裾飛旋。我不能去看他的臉。「把這騙子帶走。」她下令。我不能哭，一定不能。如果我哭了，就會原諒他。壯漢貝沃斯抓住喬拉爵士的胳膊，將他拽出去。丹妮回頭一瞥，只見騎士像醉酒的瘋子一樣，踉蹌而緩慢地行走。她扭轉視線，直到聽見關門聲，方才坐回烏木椅子裡。他也走了。我的父母雙親，我的哥哥們，威廉．戴瑞爵士，我的日和星，胎死腹中的兒子，連喬拉爵士，也……

　　「女王陛下心腸真好，」達里奧透過深紫色鬍子帶著喉音說，「然而這傢伙比歐茲納克和梅羅加到一起更危險。」他用強壯的雙手撫摸佩劍劍柄，擱在那對浪蕩的黃金女人像上。「您不用說出口，我的明光。只需稍稍點頭，您的達里奧就去把他醜陋的頭顱帶回來。」

　　「隨他去吧。債已還清。讓他回家。」丹妮彷彿看見喬拉走在虯結的橡樹和高大的松樹之間，走過開花的荊棘叢，走過長滿苔蘚的灰岩，走過陡峭山坡上流淌而下的清涼小溪。她彷彿看見他進入一個巨大木廳，狗兒睡在壁爐旁，煙霧繚繞的空氣中徘徊著烤肉和蜂蜜的濃濃氣味。「會議到此結束。」她告訴軍官們。

　　她好容易才克制住一路奔上寬闊大理石階的衝動。伊麗幫她脫下禮服，換上舒適的服裝：鬆弛的羊毛褲，寬大的氈毛外衣和多斯拉克彩繪背心。「您在發抖啊，卡麗熙。」女孩跪下來替丹妮繫涼鞋時說。

　　「我冷，」丹妮撒謊，「把昨晚看的書拿過來。」她希望讓自己沉溺於文字當中，沉溺於別的時間、別的地點。這本厚厚的皮革書記載了七國的歷史和歌謠傳奇。說實話，都是些兒童故事，太簡單，太神奇，不可能是真實。所有英雄都高大而英俊，所有叛徒眼神都游移不定。然而她很喜歡這本書，昨晚看到紅塔中的三位公主，她們被國王關起來，罪名是太過美麗。

　　侍女將書取來後，她很容易地找到上次讀的那一頁，卻毫無裨益。她發現自己重複地看同一段，看了十多遍。我與卓戈卡奧結婚那天，喬拉爵士將這本書作為禮物送給我。達里奧是對的，我不該放逐他。我應該要麼留他，要麼殺他。她扮演著女王，然而有時候仍感覺自己是個驚惶的小女孩。韋賽里斯常說我是個呆子。他果真瘋了嗎？她合上書本。如果願意，仍可喚回喬拉爵士，或派達里奧去殺他。

　　丹妮選擇迴避。她走到露天平台上，雷哥睡在水池邊曬太陽，盤作綠色與青銅色的一團。卓耿棲息在金字塔頂，原本高大鷹身女妖站立的地方。他發現她之後展翅咆哮。沒有韋賽利昂的蹤影，但當她靠著矮牆掃視地平線，見到白色的翅膀掠過遠處河面上方。他在捕獵呢。他們每天都變得更為大膽。然而他們飛得太遠時她仍會擔心。也許有一天，某一個便回不來了，她心想。

　　「陛下？」

　　她轉身，發現巴利斯坦爵士在後面。「還有什麼事，爵士？我寬恕了你，接受了你的服務，讓我靜一靜吧。」

　　「請原諒，陛下。不過……如今您知道了我的身份……」老人猶豫道，「御林鐵衛日夜守衛君主，我們的誓言要求我們不僅捍衛他的生命，還要保守他的秘密。您父親的秘密跟他的王座一起，理應屬於您，我……我覺得您也許有問題要問。」

　　問題？她有成百，上千，數萬個問題。為何現在就想不出一個來？「我父親真是瘋子嗎？」她突然說。為何問這個？「韋賽里斯說發瘋的傳言是篡奪者的陰謀……」

　　「當年韋賽里斯還是個孩子，王后竭盡所能地護著他。依我之見，您父親一直帶有那麼一點點瘋狂。但他同時也很慷慨，富有魅力，因此人們曾遺忘他的缺陷。他統治初期，充滿了希望……但隨著年月流逝，缺陷越來越大，直到……」

　　丹妮阻止他，「你覺得我現在想聽這些嗎？」

　　巴利斯坦爵士思考片刻，「也許……現在不想。」

　　「現在不想。」她贊同。「總有一天。總有一天你必須把一切都原原本本告訴我，不管好的還是壞的。我父親定有些好的方面可以說吧？」

　　「有的，陛下，他和他的前人都有許多業績值得稱許。包括您祖父傑赫里斯和他弟弟，您曾祖父伊耿，您的母親……還有雷加，尤其是雷加。」

　　「我希望自己認識他。」她聲音裡充滿嚮往。

　　「我希望他能認識您，」老騎士道，「等您作好準備，我將把一切都告訴您。」

　　丹妮親吻他的臉頰，讓他離開。

　　當晚，侍女們送來羔羊肉、葡萄乾沙拉和酒糟胡蘿蔔，以及一片蘸滿蜂蜜的熱麵包。但她什麼也吃不下。雷加有沒有過如此疲憊？她疑惑地想，征服者伊耿呢？

　　睡覺時，丹妮讓伊麗陪床，這是自船上以來的第一次。當她的手指纏繞於侍女濃密的黑髮，在顫抖中達到高潮時，她幻想抱著自己的是卓戈……只不過他的臉時不時變成達里奧。想要達里奧，說出來就行。她的腿和伊麗的腿糾結在一起。今天他的眼睛看上去幾乎是紫色……

　　當晚，丹妮的夢十分黑暗，她醒來三次，帶著隱約的驚怕。第三次之後，她再也無法入睡。月光透過傾斜的窗戶傾瀉而下，映得大理石地板一片銀白。涼爽的輕風從門外的平台吹進來，伊麗在身邊睡得很沉。她嘴唇微張，一顆暗棕色乳頭依稀露在絲睡衣外。丹妮不禁感受到誘惑，但她想要的是卓戈，或許是達里奧，並非伊麗。

　　侍女可愛迷人，技巧純熟，但她的吻裡只有職責的味道。

　　她站起身，留下伊麗在月光中沉睡。姬琪和彌桑黛睡在自己的床上。丹妮披上長袍，赤腳踏過大理石地板，走到外面的平台。空氣很涼，但她喜歡青草在趾間的感覺，喜歡樹葉低語互訴的聲音。風吹起漣漪，在小浴池表面互相追逐，令月亮的倒影跳躍閃爍。

　　她倚在低矮的磚牆上俯瞰城市。彌林沉睡。也許是沉浸在美夢裡，夢中有好日子。夜晚如黑色的地毯，覆蓋街道，遮掩了屍體和從下水道上來享用屍體的灰老鼠，遮掩了群群煩人的蒼蠅。遠處的火炬閃爍著紅黃光芒，那是她巡邏的哨兵，時不時，各處有泛著微光的油燈沿小巷搖搖晃晃地前進。也許其中一盞便是喬拉爵士，緩緩引馬往城門而去。別了，大熊。別了，叛徒。

　　她是風暴降生丹妮莉絲、卡麗熙、不焚者、龍之母、維斯特洛七大王國的女王，她殺死巫魔，解放奴隸，然而全世界卻無人可以信任。

　　「陛下？」彌桑黛裹著睡袍來到她身後，腳踩一雙木拖鞋，「我醒來看到您不在。睡得不好嗎？您在看什麼？」

　　「我的城市，」丹妮道，「我在尋找一座紅門的大宅。但夜裡，所有門都是黑色。」

　　「紅門？」彌桑黛很疑惑，「什麼宅子？」

　　「沒有這樣的宅子。沒什麼。」丹妮握住小女孩的手。「永遠不要對我撒謊，彌桑黛，永遠不要背叛我。」

　　「我永遠不會，」彌桑黛發誓，「看哪，黎明。」

　　地平線升至天頂，天空轉為鈷藍，東方低矮的群山背後，一抹亮光浮現，淡淡的金和珍珠般的粉。丹妮挽起彌桑黛的手，兩女並肩觀看日出。灰色的磚塊變成紅黃橙綠藍，鬥技場猩紅色的沙子耀得眼睛生疼，聖恩神廟的金色圓頂反射出強烈的輝芒，城牆上閃爍著青銅的星──那是旭日的光輝照到無垢者頭盔的尖刺之上。平台花園裡，若干蒼蠅呆滯地飛舞。柿子樹上的鳥兒開始嗚叫，一隻，兩隻。丹妮昂頭聽它們唱歌，但很快，城市的聲音就淹沒了一切。

　　我的城市。

　　當天早上，她沒有下到覲見室，而是傳喚軍官們來花園。「征服者伊耿帶給維斯特洛火與血，但同時也給予他們和平、繁榮和公正。我帶給奴隸灣的只有死亡和毀滅。我像卡奧，不像女王，一番毀壞掠奪後，就拍屁股走人。」

　　「這裡沒什麼值得留戀。」布朗．本．普稜說。

　　「陛下，奴隸商人們是自取滅亡。」達里奧道。

　　「您給彌林帶來了自由。」彌桑黛指出。

　　「飢餓的自由？」丹妮尖銳地反問，「死亡的自由？我是龍？還是鷹身女妖？」我是瘋子嗎？我有缺陷嗎？

　　「您是真龍，」巴利斯坦爵士肯定地說，「但彌林並非維斯特洛，陛下。」

　　「假如我連一座城市都無法管理，又怎能統治七大王國？」騎士無言以答。丹妮轉身背對大家，再度凝望城市。「我的孩子們需要時間治療和學習；我的龍需要時間成長試煉，以便早日高飛。我也一樣。我不願這座城市步上阿斯塔波的後塵，我不願讓淵凱的鷹身女妖重新奴役被我解放的人們。」她回身望向他們的臉。「我不會離開。」

　　「您想怎麼做，卡麗熙？」拉卡洛問。

　　「留下來統治，」她說，「實實在在地當個女王。」

第七十三章─詹姆

　　國王坐在會議桌首位，屁股下加了一堆墊子，正不斷簽署呈上的文件。

　　「還剩最後幾張，陛下，」凱馮．蘭尼斯特爵士向他保證，「這是虢奪狀，為懲罰艾德慕．徒利公爵的叛國大罪，剝奪其對奔流城的權利及所有封地稅賦，其叔『黑魚』布林登．徒利爵士的權利亦遭全部剝奪。」托曼一本正經地在兩張紙上分別簽字，他先小心翼翼地把鵝毛筆蘸滿墨水，然後用稚嫩的胖手掌握著書寫。

　　詹姆坐在長桌末端看著兒子，心知世上無數貴族使盡渾身解數想擠進國王的御前會議。媽的，誰要我的位子，我立刻讓賢。這就叫權力？呆坐著看托曼的筆動個不休，有何滿足可言？他唯一的心情是厭煩。

　　渾身酸痛。每塊肌肉都在抗議，肋部和肩部無數的瘀傷令人不適──這還是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手下留情的結果。只消想想昨天的打鬥，詹姆就禁不住畏縮，希望對方千萬別把事情傳揚出去。其實馬爾布蘭小時候，在凱岩城當侍酒時，詹姆就與他認識了，而且相交頗深，因此才找他拿上盾牌和比武用的鈍劍比劃。他想瞧瞧自己的左手到底能不能打。

　　一切水落石出。答案遠比亞當爵士給的傷痛更讓他難受──而光這傷痛已令他今早差點穿不上衣服。若用真劍，詹姆已死了幾十次。不過換隻手，他便完全落於下風。以前可不是這樣的。每個反應都錯誤，他必須停下來思考，重新計劃每次行動。而當他思考時，馬爾布蘭輕易地打中他。實際上，他左手連劍都握不穩，三度被亞當爵士震飛。

　　「這張授予狀將上述城堡、封地和稅賦賜予艾蒙．佛雷爵士和他的夫人蘭尼斯特家族的吉娜。」待簽完後，凱馮將另一卷羊皮紙呈給國王，托曼蘸蘸墨水，繼續書寫，「這張文書正式賜予恐怖堡公爵盧斯．波頓的庶子以嫡出身份。這張委任狀任命波頓公爵為北境守護……」托曼蘸墨，簽名，蘸墨，簽名，忙個不停。「……這張授予狀賜予羅佛．斯派瑟爵士卡斯特梅城堡，晉陞為伯爵……」托曼的字跡開始潦草。

　　我該找伊林．派恩爵士，詹姆突然醒悟，雖然御前執法官與他沒什麼交情，或許會下重手……可此人畢竟是啞巴，就算想炫耀武功，也沒法說出口。而眼下只需亞當爵士多喝幾杯，誇起口來，我的一世英名就得付諸流水。不會用劍的御林鐵衛隊長？真是個殘酷的笑話……最為殘酷的是他竟用不了父親的禮物。

　　「這是給予加文．維斯特林伯爵夫婦及其女簡妮的王家赦免狀，歡迎他們回歸國王治下，」凱馮爵士道，「這張赦免狀給予石籬城的傑諾斯．布雷肯伯爵，這張赦免狀給予凡斯伯爵，這張赦免狀給予古柏克伯爵，這張赦免狀給予女泉城的莫頓伯爵……」

　　詹姆忍不住起身，「叔叔，這裡的事，似乎由你處理就好，我把陛下交給你了。」

　　「好吧，」凱馮爵士也站起來，「詹姆，你該去見見父親，你們之間的爭執──」

　　「──是他的緣故。送我一件諷刺的禮物也不能彌補。只管把這話告訴他，若你能讓他暫時擺脫提利爾們的糾纏的話。」

　　叔叔表情哀傷，「這是我們的心意，希望激勵你──」

　　「──長出一隻新手來？」詹姆轉向托曼。他除了有喬佛里的金色鬈髮和碧綠眼眸之外，與哥哥的相貌毫無雷同。國王很胖，粉紅的臉蛋圓鼓鼓的，他還喜歡讀書。害羞的小子，才九歲，是我唯一的親兒子呢。他會長大成人的，七年之後，臨朝親政，期間王國將牢牢掌握在詹姆的父親手裡。「陛下，」他開口，「微臣可以先告退麼？」

　　「你先走吧，爵士舅舅。」托曼望向凱馮爵士，「我能給它們封印了嗎，舅公？」到目前為止，他覺得當國王最有趣的部分就是在熱蠟上印下王家印章。

　　詹姆大步走出議事廳。門外，馬林．特蘭爵士身穿白鱗甲和雪白披風，筆直地站著擔任警衛。如果這傢伙知道我有多虛弱，或者叫凱特布萊克或布勞恩知道……「好好站崗，等待陛下處理公務，」詹姆吩咐，「然後護送他回梅葛樓。」

　　特蘭一鞠躬，「遵命，大人。」

　　這天早上，外院擠滿了人，喧嚷吵鬧。詹姆朝馬廄走去，那兒一大群人正在備馬。「鐵腿！」他喊，「怎麼，這就走了？」

　　「只等小姐準備妥當，我們就走，」鐵腿沃頓說，「波頓大人等著呢，看，她來了。」

　　一名馬伕牽著一匹上等灰母馬走出馬廄，馬背上坐了一位瘦小的女孩，眼窩深陷，全身包裹在灰斗篷裡，內裡的衣服也是灰色，裝飾著白綢緞花邊。她胸前有個狼頭形狀的別針，帶著切割的貓眼石眼睛。這女孩黑褐色的長髮隨風飄散。她很漂亮，他心想，但眼中充滿悲傷與疲憊。

　　她看見他，便低下頭。「詹姆爵士，」她微弱而緊張地說，「很高興您來送我。」

　　詹姆仔細看看她，「呃，你認識我？」

　　她咬緊嘴唇，「您也許不記得了，大人，我那時太小……但有幸參加家父奈德大人為勞勃國王訪問臨冬城而舉辦的歡迎宴會，」她垂下大大的褐色眼睛，喃喃地說，「我是艾莉亞．史塔克。」

　　詹姆一直沒太注意艾莉亞．史塔克，但印象中，她似乎更年幼些。「小姐，您要出嫁麼？」

　　「我要嫁給波頓公爵的兒子拉姆斯。他從前是個雪諾，但國王陛下慷慨賜予他波頓的姓氏。大家都說他非常勇敢，我很高興做他的妻子。」

　　既然如此，為何你說話時滿心恐懼呢？「祝您婚姻美滿，小姐，」詹姆轉向鐵腿，「錢，你都收到了吧？」

　　「對，大夥兒已經分了。謝謝您，爵士先生，」北方人咧嘴而笑，「蘭尼斯特果真有債必還。」

　　「知道就好。」詹姆邊說邊看了女孩最後一眼。他很懷疑這個「艾莉亞」和真正的艾莉亞有何相似之處，不過沒關係，真正的艾莉亞．史塔克大概早已葬在跳蚤窩裡某個不知名的墓穴了吧，她的雙親和手足統統死光，又有誰能拆穿眼前這位女孩呢？「一路順風。」他祝願鐵腿。納吉升起和平的旗幟，北方人排成鬆散的縱隊，披著鬆散的毛斗篷，魚貫而出。在他們中間，騎灰母馬的瘦小女孩顯得柔弱而孤單。

　　馬兒堅持避開硬泥地上那灘凝血，馬房小弟在此慘死於魔山劍下。見到這個，詹姆的怒氣又往上衝，他曾嚴令御林鐵衛將圍觀群眾擋開，但柏洛斯這白癡居然自己當起了觀眾。誠然，蠢小子自己有責任，死去的多恩領親王有責任，但毫無疑問罪大惡極的是克里岡。砍到男孩手臂尚可稱意外，而第二下……

　　冥冥之中，他為此付出了代價。決鬥之後，派席爾國師負責照料魔山，但從學士房間傳來的號叫聲不絕於耳，治療絲毫沒有生效。「肌肉壞死，傷口流膿，」派席爾苦著臉稟報御前會議，「連蛆蟲也不願接近患處。他成天因疼痛而劇烈抽搐，我不得不塞住他的嘴，以防他咬掉舌頭。此外，我在他所能承受的範圍內切掉盡可能多的腐肉，並用沸酒和麵包霉來控制感染，但一切都歸無用。他手臂的血管發黑，我用水蛭去吸，水蛭反而統統死去。大人們，我得知道奧柏倫親王塗在矛上的是何種劇毒方能對症下藥，讓我們拘留這批多恩人，逼他們說出配方。」

　　泰溫公爵一口回絕。「因為奧柏倫親王的死，我們和陽戟城的關係已鬧得很僵，若還把他的同伴們扣住，就太不明智了。」

　　「那麼，恐怕我保不住格雷果爵士的性命。」

　　「你當然得保住他的性命。我把奧柏倫親王的屍體送還他哥哥道朗親王時，附信保證獻上格雷果的人頭。他必須死在御前執法官劍下，而非因毒藥喪命。無論如何，你得治好他。」

　　派席爾大學士慌亂地眨眼，「大人──」

　　「治好他！」泰溫公爵惱怒地重複，「我告訴你，瓦里斯大人買通漁夫到龍石島周圍打探，發現島上防禦極為空虛。黑水灣內已無里斯艦隊的蹤影，史坦尼斯大人的部隊也隨之失蹤。」

　　「是嗎？那太好了，」派席爾叫道，「依我看，就讓史坦尼斯爛在里斯吧，我們從此擺脫了這個野心勃勃的叛徒。」

　　「廢物，莫非被提利昂剃了鬍子，連腦袋也傻了嗎？我們談論的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這個人會堅持到底，毫不妥協。如果他消失，只能證明在謀劃什麼，以便繼續戰爭。很可能他想在風息堡登陸，發動風暴之地的領主們起來造反，如果是這樣，倒還好說，他注定失敗；但若他孤注一擲，將命運押在多恩人身上，以至於竟贏得陽戟城加盟，那要結束戰爭就不是一年兩年內可辦得到的了。所以，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冒犯馬泰爾家族，無論如何都不行！我會立刻放多恩的人馬離開，而你，必須給我治好格雷果爵士。」

　　從此以後，魔山的尖叫夜以繼日，從無斷絕。似乎連掌管生死的陌客也畏懼泰溫公爵的威權。

　　詹姆步上白劍塔的螺旋梯。從柏洛斯爵士的房間裡，傳來陣陣鼾聲；巴隆爵士的房間也屋門緊閉──他守了國王一夜，想必此刻正在熟睡中。除了柏洛斯的鼾聲，塔樓非常寧靜，詹姆很滿意。終於可以休息了。昨晚，經過與亞當爵士的打鬥後，他酸痛得無法入眠。

　　走進臥室，姐姐正在等他。

　　她站在窗邊，透過外牆，遠眺大海。海灣吹來無垠的風，捲動她的裙服，貼緊身子，令詹姆看了心跳加速。她全身素白，和牆上的織錦、床上的被蓋同一顏色，寬大的袖子末端螺旋狀地綴了許多細小祖母綠，胸衣上也有，更大的祖母綠則鑲嵌在金色的髮網上，包裹著金色的頭髮。裙服的胸開得很低，露出肩膀和半個乳房。她好美。頃刻間，他只想擁情人入懷。

　　「瑟曦，」他輕輕關上門，「你怎麼來了？」

　　「我還能上哪兒去？」她回過頭，眼裡盈滿淚水，「父親明確宣佈不准我參加御前會議。詹姆，你和他還沒有對話麼？」

　　詹姆脫下披風，掛到牆壁的鉤子上。「我和泰溫公爵天天對話。」

　　「你非這麼死腦筋不可？他只想……」

　　「……強迫我退出御林鐵衛，返回凱岩城。」

　　「這沒那麼可怕，他也要把我送回凱岩城。其實，他一心想把我趕得遠遠的，好隨意操縱托曼。哼，托曼是我兒子，可不是他兒子！」

　　「托曼是國王。」

　　「他還小！可憐的孩子，小小年紀就眼睜睜看著哥哥被謀殺在婚宴上，該有多懼怕，現在倒好，他們還要逼他結婚。對方不僅年紀是他兩倍，還做過兩次寡婦！」

　　詹姆找椅子坐下，忍住瘀傷帶來的疼痛。「也不能全怪父親，提利爾家十分堅持這場婚配。依我看，沒什麼害處，自彌賽菈去了多恩，托曼一直寂寞得緊，有瑪格麗和她的女伴們作陪，想必會好一些。就讓他們成親吧。」

　　「他可是你兒子……」

　　「他是我的種，但從沒叫過我一聲『父親』，喬佛里也沒有。你無數次警告我，別對他們施與額外關心。」

　　「這是為了保護他們！也是保護你。你想過沒有？如果我弟弟和我的孩子『父親、兒子』地叫起來，別人會怎麼看呢？就連呆子勞勃都會懷疑。」

　　「別的不說，至少他再也無法懷疑了。」勞勃的死一直讓詹姆耿耿於懷。應該由我堂堂正正地動手，而不是瑟曦背後放冷箭。「我該親手殺了他。」當我的「手」還健在的時候。「讓弒君成為習慣──他不總這樣嘲弄我？──我該殺了他，然後當著全世界的面娶你為妻。我愛你，對此無怨無悔，唯一羞愧的是自己竟不得不做事來隱藏這份愛，我，我做了很多……那臨冬城的孩子──」

　　「──是我要你把他丟出窗外的嗎？我求你去打獵，如果你聽話，什麼都不會發生。可你呢？你非要跟我在一起，明明等回到都城，一切就會恢復原狀。」

　　「我等不了那麼久。一路上，我每晚看著勞勃醉醺醺地爬上你的輪宮，每次都擔心他會不會忽然起意要堅持做丈夫的權利，我恨透了！」詹姆忽然想起臨冬城裡另一樁怪事。「在奔流城，凱特琳．史塔克一口咬定我派人去割他兒子的喉嚨，還說有匕首為證。」

　　「這事，」瑟曦厭惡地說，「提利昂也問起過。」

　　「確實有這麼一把匕首，凱特琳夫人手上的傷我見過，很深。你有沒……」

　　「噢，行了，」她關上窗戶，「沒錯，我心裡希望他死，你不也一樣？其實誰想看那副苟延殘喘的樣子呢？勞勃厭惡的程度比我們還要深。『摔斷腿的馬就得殺，瞎了眼的狗就得宰，為何孩子殘廢了，就軟弱得不願施與慈悲？』他大醉一場後，這樣對我說。」

　　勞勃？詹姆守護了勞勃．拜拉席恩十幾年，深知前國王有時候的杯中言語，第二天醒來就會惱怒地否認。「這話，他是單獨和你說的？」

　　「當然，你以為他會對奈德．史塔克這樣講？當時就我倆在場，還有孩子們。」瑟曦摘下髮網，放在床柱上，抖散一頭金色鬈髮，「嘿嘿，說不定是彌賽菈派人拿匕首作案的喲。」

　　她是開玩笑，但不經意間卻直擊要害。詹姆明白了。「不是彌賽菈，是喬佛里。」

　　瑟曦皺起眉頭，「喬佛里討厭羅柏．史塔克，但對那殘廢沒什麼感覺。再說，小喬自己也是個孩子。」

　　「不錯，他是個只想要你給他的酒鬼老爸拍拍腦袋的孩子。」他還有另一層不安，「因為這把該死的匕首，提利昂差點沒命。假如教他得知是喬佛里……那麼或許……」

　　「我管他有什麼理由！」瑟曦叫道，「讓他帶著他的好理由下地獄去！你沒見小喬是怎麼死的……他掙扎呀，詹姆，他掙扎著呼吸，好像被惡靈扼住了喉嚨，眼中充滿恐懼……小時候，他要是被嚇著，或受到傷害，總跑來找我，而我會保護他。但那天晚上，我什麼也做不了！提利昂當著我的面謀殺了我的孩子，而我什麼也做不了！」瑟曦跪倒在他的椅子前，捧起詹姆的左手。「小喬死了，彌賽菈去了多恩，我只剩下托曼。你一定得求求父親，求求他不要把我們母子分開。詹姆，求你了。」

　　「泰溫大人行事不會徵求我的意見。我可以和他談，但多半沒……」

　　「他會的，只要你答應退出御林鐵衛。」

　　「我決不退出御林鐵衛。」

　　姐姐強忍眼淚，「詹姆，你是我心中永遠的騎士，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不能就這麼拋下我！他要偷走我兒子，趕走我這個母親……只有你能阻止他……父親要我立即再婚！」

　　詹姆猝不及防，頓時天旋地轉。這句話，比亞當．馬爾布蘭爵士給他的所有打擊加起來傷得更深。「和誰？」

　　「和誰？有關係嗎？不是這個領主，就是那位大人，反正只要符合父親的目的。我不管，我不要第二個丈夫，我只要和你在一起，不要別人。」

　　「那你就站出來，告訴他！」

　　她抽開雙手。「你又來發瘋了。你這樣下去，我們遲早會分開，難道你忘了小時候母親是怎麼做的嗎？被你這麼一弄，不僅托曼會失去王位，彌賽菈也成不了親……詹姆，請你相信我，我一直都想做你的妻子，我們屬於彼此，但永遠不可能結合。我們只能是姐弟。」

　　「坦格利安家……」

　　「我們是蘭尼斯特，不是坦格利安！」

　　「小聲點，」他不滿地說，「大吼大叫，不怕吵醒我的弟兄們？你剛才不是說我們永遠不可能結合嗎？要給別人知道你來見我，怎麼得了？」

　　「詹姆，」她啜泣起來，「你難道不明白，我愛你的程度跟你愛我一樣深？不管他們要我嫁給誰，我都會永遠念著你，永遠等待你，永遠要你嗎？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改變我們彼此。來，讓我證明給你看。」她掀開他外衣，忙亂地摸索褲帶。

　　詹姆硬了起來。「不行，」他說，「不能在這裡。」他們從沒在白劍塔內做過，更別說御林鐵衛隊長的房間。「瑟曦，這裡真的不行。」

　　「你在聖堂都和我做，這裡又有什麼區別。」她拔出他的命根子，將頭湊過去。

　　詹姆用右手的斷肢輕輕掃開對方。「不，不能在這裡，我說不行。」他被迫站起來。

　　在她那雙碧綠明亮的眼睛裡，他首先看見了混亂和恐懼，隨後為怒氣所代替。瑟曦整理好衣服，站起身來，拍拍裙子。「你在赫倫堡被切掉的是手還是命根子？」她搖搖頭，鬈髮在裸露的白皙肩膀上蕩漾，「我真是太傻了，居然跑來找你。你既沒膽子為喬佛里報仇，又怎會保護托曼？告訴我，如果當時小惡魔殺的不止一個，而是把你的三個孩子全殺了，你會不會有點反應？」

　　「提利昂不可能傷害托曼或彌賽菈，而我現在也不確定喬佛里的事是否與他有關。」

　　姐姐的嘴因惱怒而扭曲。「你怎能這麼講？我親耳聽他威脅──」

　　「威脅不等於行動。他發誓什麼也沒做。」

　　「噢，他發誓，他發誓！在你心目中，侏儒就是個不會撒謊的笨小孩囉？」

　　「他不會對我撒謊。正如你也不會。」

　　「你這金光燦燦的大傻瓜！他成百上千次地對你撒謊，我也一樣！」她攏好頭髮，從床柱上一把抓起髮網。「你好好考慮吧。不過呢，你心愛的小怪物如今被關在黑牢，再也無法升天，很快就會教伊林．派恩爵士砍頭。或許你想拿來做紀念也不一定。」她掃了他的枕頭一眼。「一個人睡在這張冰冷的白床上難免孤單，它可以守著你，直到眼睛腐爛。」

　　「最好快走，瑟曦，你讓我生氣了。」

　　「噢，一個生氣的殘廢，好可怕喲，」她微笑，「泰溫．蘭尼斯特公爵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一個真正的兒子。我本可成為他意想中的繼承人，可惜卻沒有雞巴。說到雞巴，弟弟，快把你那玩意兒藏起來。它還懸在褲子外面，又癟又小地成什麼樣？」

　　待她走後，詹姆立刻接受了建議，單手笨拙地繫好褲子。從幻影手指上，傳來陣陣深及骨髓的痛。我失去了右手，失去了父親，失去了兒子，失去了姐姐，失去了愛情，不久連弟弟也要失去。可他們居然告訴我，蘭尼斯特家族贏得了戰爭。

　　詹姆披上披風，走下樓梯，發現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正在會議室內喝酒。「喝完這杯，叫洛拉斯爵士帶她來見我。」

　　柏洛斯爵士唯唯諾諾，「您要見哪個『她』？」

　　「只管吩咐洛拉斯就好。」

　　「是，」柏洛斯爵士一飲而盡，「是，隊長大人。」

　　他等了很久，看來百花騎士並不好找。數小時後，兩人才結伴而至，一個是苗條英俊的青年，一個是粗胖醜陋的少女。詹姆獨坐在圓形會議室，慵懶地翻動白典。

　　「隊長大人，」洛拉斯爵士開口，「您想見塔斯之女？」

　　「對，」詹姆用左手招呼他們上前。「這麼說，你和她談過了？」

　　「照您的指示，我和她談過了，大人。」

　　「結果如何？」

　　年輕人緊張起來，「我……或許她說的沒錯，大人，應該是史坦尼斯所為。我不確定……」

　　「瓦里斯告訴我，風息堡代理城主死得也很蹊蹺。」詹姆道。

　　「科塔奈．龐洛斯爵士，」布蕾妮傷感地說，「他是個好人。」

　　「他是個固執的老人。死之前一天還當面質問龍石島之主，第二天早上卻投海而亡，」詹姆站起來，「洛拉斯爵士，我們以後再來仔細分析。請你暫時迴避。」

　　洛拉斯走後，他仔細打量了妞兒一番。真是一點沒變，又醜又笨。人們再度給她換上女裝，這套衣服總算比山羊要她穿的那身粉紅綢緞要強。「藍色和你挺配，小姐，」詹姆邊看邊說，「尤其和你的眼睛般配。」她眼睛可真美啊。

　　布蕾妮低頭看著自己的打扮，臉紅了。「多絲修女特別縫補的胸衣，以配合我的體形。她說是你派來照顧我的。」妞兒站在門邊，好像隨時準備逃出去。「你看起來……」

　　「……精神多了？」他勉力微笑，「身上長了點肉，頭髮裡少了些虱子，僅此而已。斷肢還是斷肢，好不了。把門關上，過來吧。」

　　她依言關門，「這身白袍……」

　　「……還是新的，不過我很快就會令它蒙羞。」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它……它很適合你。」她猶猶豫豫地靠過來，「詹姆，你真那樣跟洛拉斯爵士解釋？關於……關於藍禮國王……和那道影子？」

　　詹姆聳聳肩，「藍禮這傢伙，若教我在戰場上撞見，會毫不猶豫地宰掉，幹嘛關心誰割他喉嚨？影子就影子吧。」

　　「你還說……我的榮譽心……」

　　「我是他媽的弒君者，明白嗎？我說你有榮譽心，好比街上的妓女說你多純潔。」他靠在椅子上，抬頭仰望她。「鐵腿上路了，將把艾莉亞．史塔克帶回北方給盧斯．波頓。」

　　「你把她給了他？」她驚惶地叫喊，「別忘了，你對凱特琳夫人發的誓……」

　　「用劍尖抵著喉嚨發的誓──算啦，凱特琳夫人已死，即便我找到她兩個女兒，也於事無補。何況，我父親給鐵腿的並非真正的艾莉亞．史塔克。」

　　「並非艾莉亞．史塔克？」

　　「你別激動，仔細聽我講。我父親大人找了個瘦小的北方女孩，年齡基本與艾莉亞相仿，頭髮的顏色也大致雷同。他讓她穿上白與灰的服色，斗篷別好銀製狼胸針，然後送去嫁給波頓的私生子。」他舉起斷肢指著她，「我之所以跟你解釋，是怕你知道以後急急忙忙衝去營救，毫無意義地斷送性命。你使劍的功夫還可以，但對付不了兩百人。」

　　布蕾妮搖搖頭，「假如波頓大人知道，你父親欺騙他……」

　　「天哪，他早就知道，一直都知道。你記得嗎，他說過，蘭尼斯特都是騙子？是真是假，對他而言都沒差，達到效果就行。誰能站出來說那不是艾莉亞．史塔克？除了她失蹤的姐姐，所有跟她親近的人都死了。」

　　「你為什麼要對我說？這等於洩露你父親的機密。」

　　首相的機密，他心想，我沒有父親了。「像每個可敬的小獅子那樣，我有債必還，既然答應凱特琳夫人送還她女兒……現今還有一個活著，我弟弟可能知道她在哪兒，但他什麼也不肯說，瑟曦相信是珊莎幫助提利昂謀殺了喬佛里。」

　　妞兒的嘴頑固地抿緊。「我才不相信這位小淑女會去下毒。凱特琳夫人告訴我，她有一顆溫柔的心。一定是你弟弟幹的，洛拉斯爵士告訴我，經過正式審判已經定了他的罪。」

　　「事實上，言語和刀劍，兩種審判都進行過。我弟弟均告失敗。那天打得異常激烈，你在塔裡沒瞧見麼？」

　　「我的房間面朝大海，只聽見喧囂。」

　　「多恩的奧柏倫親王死了，格雷果．克里岡爵士奄奄一息，提利昂則在諸神與凡人面前被證明有罪，並關進黑牢，等待處決。」

　　布蕾妮定定地望著他，「而你不相信是他幹的。」

　　詹姆苦澀地笑了，「你瞧，妞兒，我們彼此多麼瞭解。提利昂從會走路那天起，就仰望我、景慕我，但他絕不會學我弒君。喬佛里是珊莎．史塔克殺的，這毫無疑問，而我弟弟保持沉默以保護自己的妻子。他這個人，經常來點出其不意的俠義行為。上一次丟了鼻子，這一次丟了性命。」

　　「不可能，」布蕾妮道，「夫人的女兒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絕不可能是她。」

　　「你真是我所見過最頑固最愚蠢的妞兒了，一點沒變。」

　　她臉一紅，「我的名字……」

　　「是塔斯的布蕾妮，」詹姆歎道，「來，我有一件禮物送你。」他伸手到鐵衛隊長的坐椅下，取出一個緋紅天鵝絨包裹。

　　布蕾妮小心翼翼地將一雙巨手伸過來，好似那包裹中隱藏著什麼邪惡企圖。她猛然打開，內裡放出紅寶石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她取出這件珍寶，手指繞上皮革握把，緩緩拔劍出鞘。劍上的波紋放射出血紅與漆黑的光澤，刃面如有一輪躍動的明亮紅光。「這是瓦雷利亞鋼劍嗎？我從沒見過這種顏色。」

　　「我也沒見過。以前我滿心希望自己能有一把好劍，為此手斷骨折也在所不惜，現在大概是諸神替我還了願。這把劍對我沒用了，你拿上。」不待她拒絕，他續道，「好劍得有好名字，建議你稱它為『守誓劍』。最後一件事，這東西是有代價的。」

　　她臉色一沉，「我告訴你，我絕不會替……」

　　「……我們這種骯髒怪物服務。是的，我記得。聽著，布蕾妮。我們兩人都發過與珊莎．史塔克相關的誓言，瑟曦的意思是，不管這女孩逃到天涯海角，都要抓出來殺……」

　　布蕾妮平庸的臉龐因憤怒而變形，「你以為我會為一把劍去傷害夫人的女兒，你簡直──」

　　「你給我聽著！」他回敬道，因她的假設而怒火萬丈，「我要你先找到珊莎，再帶她去安全的地方。天哪，我們兩個幹嘛要對你寶貝的、死了的凱特琳夫人發那愚蠢的誓言哪？」

　　妞兒眨眨眼，「唔……唔……我……我以為……」

　　「我知道你以為什麼。」詹姆突然受夠了她。媽的，居然像隻該死的綿羊一樣叫喚起來。「奈德．史塔克死後，他的劍被交給御前執法官，」他告訴她，「但我父親認為，這麼好的武器劊子手不配使用，於是便給了伊林爵士一把新劍，然後將寒冰溶解回爐，鑄出兩把新劍。你手中這把正是其中之一。所以呢，你是用奈德．史塔克自己的劍來保護他的女兒，希望能令你心裡好過些。」

　　「爵士，我應該……向您……道……」

　　他阻止她說完，「拿上這把該死的劍，在我改變主意之前，遠走高飛。馬廄裡準備了一匹上等母馬，長得跟你一樣醜，但訓練有素。你要去追鐵腿，去找珊莎，或者回你的藍寶石島，都與我無關。反正，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詹姆……」

　　「弒君者！」他提醒她，「用這把劍把耳朵裡的污垢掏乾淨，妞兒，我說了，我們之間兩清。」

　　她頑固地堅持，「喬佛里是你的……」

　　「我的國王。你別多想。」

　　「你說珊莎殺了他，為何還要保護她？」

　　因為小喬不過是我灑進瑟曦陰道裡的一顆精子，因為他自作孽不可活。「國王有什麼？我生過國王，也害過國王，珊莎．史塔克卻是好不容易能染指那寶貝榮譽的機會。」他淡淡地笑了，「除此而外，弒君者之間不是該互相關心嗎？好啦，你到底走不走？」

　　她用巨手緊握守誓劍。「我走。我會找到那女孩，護得她周全。為了她母親，也為了您。」她僵硬地鞠躬，轉身離開。

　　黃昏到來，陰影漸長，詹姆獨坐桌旁，燃起一根蠟燭。他翻開白典，看到屬於自己的那一頁，接著從抽屜裡取出筆墨，在巴利斯坦爵士的字跡下面，用笨拙而顫抖的左手開始書寫。那字體，好像屬於剛向學士討教的六歲幼童：

　　「五王之戰」期間，於囈語森林為「少狼主」羅柏．史塔克所敗。此後在奔流城為俘，後以諾言自贖，但承諾未能實現。回歸都城途中，再度為傭兵組織「勇士團」俘虜，受隊長瓦格．赫特指使，「胖子」佐羅操刀，切掉了該人用劍的右手。最後在塔斯之女布蕾妮保護下，平安返回君臨。

　　他寫完後，在左上角緋紅底色上的金獅紋章與右下角的純白徽記之間，還留有四分之三的空白。詹姆．蘭尼斯特的歷史，由傑洛．海塔爾爵士開始書寫，巴利斯坦爵士接續記錄，現在輪到他自己挑起職責。從今往後，他的路由他自己寫……由他自己寫。

第七十四章─瓊恩

　　風從東方狂野地吹來，沉重的鐵籠在它的利齒下搖擺。風沿長城打轉，捲起冰面上的氣流，使得瓊恩的斗篷貼緊欄杆。天空，如板岩一般灰蒙，太陽不過是雲層後淡淡的亮斑。沙場彼端，乾堆營火搖曳閃爍，但光芒跟這陰暗寒冷的景象相比，顯得渺小而無力。

　　陰暗的一天。當風再度撞向吊籠，瓊恩．雪諾用戴手套的手握住欄杆，抓得緊緊的。他直直地望向腳下，地面迷失在陰影之中，彷彿是個無底洞。死亡就像無底洞，他尋思，幾天之後，我的名字將永遠蒙上陰影。

　　人們說，私生子的血脈出自慾望與欺騙，天生便是反覆無常，背信棄義。瓊恩曾想證明這是錯的，證明給他父親大人看，他也能像羅柏一樣當個優秀正直的兒子。結果我表現拙劣。羅柏成為英雄國王；而就算有人記得我瓊恩，也只知道我是變色龍、背誓者和謀殺犯。他不禁慶幸艾德公爵沒有活著看到他的羞恥。

　　我該和耶哥蕊特留在那個山洞裡。若死後有知，他希望能告訴她。她大概會像那隻鷹一樣抓破我的臉，咒罵我是膽小鬼，但我還是要告訴她。他握劍的手開開合合，這曾是伊蒙學士的建議，如今成了他的習慣。畢竟，他需要手指靈活，才可能有一絲機會擊殺曼斯．雷德。

　　今天早晨，他們將他從冰牢裡提出，至此，他已在這五尺長、五尺寬、五尺高的冰窖裡被鎖了四天，裡面又矮又窄，既無法站立，也無法躺直。事務官們早就發現，食物和肉類在長城底部挖出的冰窟窿裡可以保存很久……但囚犯不行。「你會死在這裡面，雪諾大人。」艾里沙爵士關上沉重的木門前說，而瓊恩也相信。但今天早晨他們又將他拉了出來，押著他顫抖蹣跚地走回國王塔，再次帶到雙下巴的傑諾斯．史林特面前。

　　「老學士說我不能絞死你，」史林特宣稱，「他還給卡特．派克寫信，並且有膽子把那封信給我看。他說你不是叛徒。」

　　「伊蒙活得太久了，大人，」艾里沙爵士要他放心，「他的智慧跟他的眼睛一樣變得暗淡。」

　　「對啊，」史林特說，「一個掛頸鏈的瞎子，以為自己是誰？」

　　他是伊蒙．坦格利安，瓊恩心想，一位國王的兒子，另一位國王的哥哥，甚至差點自己當上國王。但他什麼也沒說。

　　「然而，」史林特道，「我不願人們說傑諾斯．史林特不公正地絞死一個人。我不願意。我決定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證明你像自己宣稱的那樣清白，雪諾大人。我給你最後一次履行責任的機會，對！」他站起來。「曼斯．雷德要和我們談判。他知道，既然傑諾斯．史林特來了，就沒機會成功，因此想要談判。但這所謂的『塞外之王』是個膽小鬼，不敢親自過來。他知道我會絞死他，用兩百尺的繩子倒吊在長城上！他不敢來，反而要我們派代表過去。」

　　「我們派你去，雪諾大人。」艾里沙爵士微笑。

　　「我。」瓊恩用平板的語調回覆。「為什麼是我？」

　　「你曾跟這幫野人一起騎行，」索恩說，「曼斯．雷德認識你，有可能相信你。」

　　這話錯得太離譜，瓊恩差點笑出聲來。「你完全搞反了。曼斯打一開始就懷疑我，如果我再穿著黑斗篷出現在他營地，代表守夜人發言，他毫無疑問會把我當成反覆無常的叛徒，不可信賴。」

　　「他要代表，我們就派一個，」史林特說，「如果你怕了，不敢面對這幫土匪，就給我回冰牢去。不過這次可沒有毛皮穿了。對，沒有毛皮穿。」

　　「無須如此，大人，」艾里沙爵士說，「雪諾大人會照要求去做。他想證明自己不是變色龍，他想證明自己是忠誠的守夜人漢子。」

　　這兩人中索恩聰明得多，瓊恩意識到，整個主意多半就是他的。他掉入了陷阱。「我去。」他簡短清晰地回答。

　　「大人，」傑諾斯．史林特提醒，「你得稱我為──」

　　「我去，大人。但你犯了個錯誤，大人。你派的人不對，大人。單單看見我就會讓曼斯生氣，大人若想有機會達成協議，應該派──」

　　「協議？」前赫倫堡伯爵竊笑。「傑諾斯．史林特不跟無法無天的野人達成協議，雪諾大人。不，他不會。」

　　「我們不是派你去跟曼斯．雷德談判，」艾里沙爵士說，「我們派你去殺他。」

　　風從欄杆之間呼嘯而過，瓊恩．雪諾打個冷顫。腿陣陣抽痛，頭也一樣。他虛弱到殺貓都難，然而還是得去完成使命。這是個猙獰的陷阱。由於伊蒙學士堅持瓊恩的清白，傑諾斯大人不敢將他留在冰牢裡等死，只能假敵人之手。

　　「我們將生命與榮耀獻給守夜人，只為維護王國安泰。」斷掌科林在霜雪之牙上如是說。他必須記住這句話。反正不管刺殺曼斯成敗與否，他都會被自由民處死。想再叛逃也不可能；畢竟在曼斯眼裡，他已成了不折不扣的騙子和變色龍。

　　吊籠猛地停住，瓊恩搖搖擺擺地走下地面，然後「卡嗒」一聲鬆開長爪劍鞘的搭扣。城門在左邊幾碼之外，仍被龜盾的殘骸堵塞，一頭長毛象的屍體在裡面腐爛。這裡還有其他屍體，散佈在碎木桶、凝固瀝青和燒焦的草地之間，被長城的陰影所遮蓋。瓊恩向野人營地走去，不想在此逗留，途經一個巨人的屍體，他的腦袋被石頭砸碎，一隻烏鴉正從碎裂的頭骨當中一點點啄出腦漿。經過時，烏鴉抬頭看他。「雪諾，」它朝他嘶叫，「雪諾，雪諾。」然後展翅飛走。

　　出發沒多久，野人營地裡出現了一個騎者，迎面而來。他不知曼斯會不會親自來中間地帶談判。那樣下手比較容易些，儘管還是很難。隨著距離拉近，瓊恩發現對方又粗又矮，手臂上的金箍閃閃發光，寬闊的胸前散著一把雪白鬍子。

　　「哈！」相遇之後，托蒙德大喊，「烏鴉瓊恩．雪諾。我還怕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以為你什麼都不怕，托蒙德。」

　　這話讓野人咧嘴而笑。「說得好，孩子。我看到你的斗篷是黑色，曼斯大概不喜歡。如果你又來投奔，最好現在就爬回長城上去。」

　　「他們派我來跟塞外之王談判。」

　　「談判？」托蒙德哈哈大笑，「好極了。哈！曼斯想談判，那是沒錯，但難說想跟你談！」

　　「他們派我來。」

　　「我明白。跟我走吧。你要騎馬嗎？」

　　「我可以走。」

　　「你們打得頑強。」托蒙德撥轉馬頭，朝向野人營地。「你和你的弟兄都很棒，我必須承認。我們死了兩百多人，外加一打巨人。瑪格親自攻進城門，卻沒有出來。」

　　「他死在一位名叫唐納．諾伊的勇士劍下。」

　　「是嗎？這唐納．諾伊是個大領主嘍？是個穿鐵衣服、閃閃發光的騎士？」

　　「他是個鐵匠，只有一隻手。」

　　「一隻手的鐵匠殺了『強壯的瑪格』？哈！那一定是場值得紀念的戰鬥，曼斯會為它譜一首歌，等著瞧吧。」托蒙德從馬鞍上取下一個水袋，拔出塞子。「這能讓我們暖和些。為唐納．諾伊，為『強壯的瑪格』。」他喝了一大口，然後遞給瓊恩。

　　「為唐納．諾伊，為『強壯的瑪格』。」袋內裝滿蜜酒，極烈的蜜酒，令瓊恩眼睛水汪汪的，胸中如有條條火蛇盤踞。但在冰牢裡呆過，又於寒風中乘吊籠下來，熱浪顯然很是受用。

　　托蒙德拿回袋子，又喝下一大口，然後擦擦嘴。「瑟恩的馬格拿發誓會賺開城門，讓我們高歌踏步著通過。他說自己能摧毀長城的防禦。」

　　「他的確摧毀了長城的一部分，」瓊恩說，「掉下來砸在他頭上。」

　　「哈！」托蒙德說，「是啊，我從不覺得斯迪管用。一個沒鬍子、沒頭髮、沒耳朵的人，打起架來都沒法抓牢。」他騎馬緩行，好讓瓊恩一瘸一拐地跟上。「腿怎麼了？」

　　「箭傷。我想是耶哥蕊特射的。」

　　「這就是女人。頭一天能親吻你，第二天也能用箭插滿你全身。」

　　「她死了。」

　　「是嗎？」托蒙德悲哀地搖搖頭。「真浪費。如果年輕十歲，我會自己去偷她。她那頭髮，唉，最熱烈的火最快燃盡，」他提起蜜酒袋子，「為耶哥蕊特，為火吻而生！」他喝下一大口。

　　「為耶哥蕊特，為火吻而生。」托蒙德將袋子遞回時，瓊恩重複。他喝下更大一口。

　　「是你殺了她？」

　　「是我的弟兄。」瓊恩一直不知下手的是誰，也希望自己永遠不要知道。

　　「你們這幫該死的烏鴉。」奇怪的是，托蒙德的聲音雖粗啞，卻相當溫暖。「那個『長矛』偷了我女兒。蒙妲，我嬌小的秋蘋果。他直接將她從我帳篷裡偷走，當時她四個兄弟都在。托雷格從頭到尾一直在睡，大蠢蛋，還有托溫德……是啊，『馴服的托溫德』，這說明了一切，對吧？但後來這些年輕人跟那小子打了一架。」

　　「蒙妲呢？」瓊恩問。

　　「她有我的血統，」托蒙德驕傲地宣稱，「她打裂了他的嘴唇，還咬下半個耳朵，我聽說他背上的抓痕多得穿不上衣服。然而她很喜歡他。為什麼不呢？你知道，他打仗不用長矛，從來不用。外號從哪兒來的呢？哈！」

　　即便此時此地，瓊恩也不由得發笑。耶哥蕊特很喜歡「長矛」里克。他希望里克能在托蒙德的蒙妲那裡找到快樂。總得有人在什麼地方找到快樂。

　　「你什麼都不懂，瓊恩．雪諾。」知道他的想法，耶哥蕊特一定會這樣說。我快死了，他心想，至少這點我懂。「凡人皆有一死，」她在回答，「男人女人，飛禽走獸都一樣。天上飛的、水裡游的、地上跑的，統統逃不開。早死晚死並不重要，關鍵是怎麼死，瓊恩．雪諾。」說得輕巧，他心想，你攻城時戰死，我則要身為叛徒和兇手而亡。我的死也不會乾淨利落，除非命喪曼斯劍下。

　　閒話間，他們走到帳篷區。這是個典型的野人營地：篝火與便池亂七八糟地延伸，小孩和山羊隨意亂逛，綿羊在樹叢間咩咩嗚叫，馬皮掛起來晾乾。沒有規劃，沒有秩序，沒有防禦。到處都是男人、女人和動物。

　　許多人不理會他，自顧自地忙碌，但更多的人停下來注視：蹲在火邊的兒童，狗車裡的老婦，臉上染色的穴居人，盾牌繪有爪子、毒蛇和頭骨的掠襲者。他們全都轉頭觀看。矛婦們的長髮在風中飄蕩，這風吹拂松林，發出陣陣嘆息。

　　由於找不到真正的山丘，曼斯．雷德將雪熊皮帳篷搭建在森林邊緣一片岩石堆上。此刻塞外之王正在外面等，紅黑相間的破斗篷風中飛舞。瓊恩看見「狗頭」哈瑪跟他在一起，想必對方已完成了針對長城沿線的佯攻，並安全返回，「六形人」瓦拉米爾也在，身旁跟著影子山貓和兩頭精瘦灰狼。

　　發現守夜人派來的竟是他，哈瑪扭頭吐了口唾沫，而瓦拉米爾的一頭狼齜牙咆哮。「你一定非常勇敢，要不就是非常愚蠢，瓊恩．雪諾，」曼斯．雷德說，「居然穿著黑斗篷回我們這邊。」

　　「守夜人的漢子還能穿什麼？」

　　「宰了他，」哈瑪敦促，「把屍體扔回吊籠，告訴他們另外派人。但我要留他的腦袋當旗幟，變色龍比狗還不如。」

　　「我警告過你，此人不可信任。」瓦拉米爾語調平和，他的影子山貓用促狹的灰眼睛飢餓地瞪著瓊恩。「我從來不喜歡他的氣味。」

　　「收起爪子，獸崽兒。」巨人剋星托蒙德擺腿下馬。「這孩子是來聽我們的條件的。你敢碰他，我也許就能搞到一直渴望的影子山貓皮了。」

　　「喜愛烏鴉的托蒙德，」哈瑪冷笑，「你就是個吹牛大王，老傢伙。」

　　易形者臉頰灰暗，圓背禿頂，長得像老鼠，卻有狼的眼睛。「套上鞍具的馬，任何人都可以騎，」他輕聲說，「跟人結合過的野獸，任何易形者都能輕易滲入。歐瑞爾在它的羽毛中漸漸凋零，因此我接收了他的鷹。結合是雙向的，狼靈，歐瑞爾如今活在我體內，低聲訴說他有多恨你。而我可以在長城頂上翱翔，用鷹的眼睛觀察。」

　　「因此我們知道，」曼斯說，「我們知道你們阻擋龜盾的人手是多麼的少。我們知道從東海望來了多少人。我們知道你們的補給正在縮減，瀝青、油、劍、矛，甚至連階梯都沒了，只能靠鐵籠上下。這些我們都知道，而現在你知道我們知道。」他掀開帳門。「進去。其餘人等在外面。」

　　「什麼，連我也是？」托蒙德說。

　　「尤其是你。一貫多嘴。」

　　內裡很暖和。排煙孔下有堆火，還有個火盆在妲娜裹的毛皮旁邊悶燒，妲娜面色蒼白地流汗，她妹妹握著她的手。記得她叫瓦邇。「賈爾墜落時我很難過。」他告訴她。

　　瓦邇用淡灰色眼睛打量瓊恩。「他總是爬得太快。」她跟記憶之中一樣美，苗條，胸部豐滿，任何時候都極迷人，高高的顴骨線條分明，濃密的蜂蜜色頭髮垂至腰間。

　　「妲娜快分娩了，」曼斯解釋，「她和瓦邇就留下。她們知道我要說什麼。」

　　瓊恩試圖讓自己的表情如玄冰一樣平靜。打著和談的幌子在敵人帳篷裡謀殺，本來就夠惡劣了，難道我還必須當著他即將臨盆的妻子的面動手？他握劍的手開開合合。曼斯沒穿鎧甲，但左臀上懸有佩劍。帳篷裡還有其他武器，匕首、短劍、一張弓、一袋箭、一柄青銅尖頭的長矛邊上躺著一個巨大的黑色…………號角。

　　瓊恩倒抽一口氣。

　　戰號，好大一隻戰號。

　　「是的，」曼斯說，「這就是冬之號角，喬曼曾將它吹響，從地底喚醒巨人。」

　　號角好大，彎曲的線條足足八尺長，開口如此寬闊，他甚至可將手肘以下全放進去。若這東西來自於野牛，那就是有史以來最大的一頭牛。他起初以為上面鑲嵌的是青銅，走近後才意識到是黃金。古老的金子，鐫有符文，逐漸褪成棕色。

　　「耶哥蕊特說你一直沒找到號角。」

　　「你以為只有烏鴉會撒謊？說實話，我挺喜歡你這雜種……但我從不信任你，我的信任是需要贏取的。」

　　瓊恩質問：「如果你找到的是真正屬於喬曼的號角，為什麼不用？為什麼還要費力去造龜盾？為什麼還要派瑟恩人偷襲？如果這個號角像歌謠裡說的那樣管用，為什麼不吹響它，解決一切問題？」

　　作答的是懷孕的妲娜，她躺在火盆邊一堆毛皮上。「我們自由民知道你們下跪之人所忘記的事。有時捷徑並非安全之道，瓊恩．雪諾，長角王曾說，巫術乃無柄之劍，沒法掌握。」

　　曼斯伸手沿巨號的曲線摩挲。「誰也不會只帶一支箭去打獵，」他解釋，「我本希望斯迪和賈爾能奇襲黑城堡，打開大門，所以預先以佯攻和騷擾將守軍調離，不出所料，波文．馬爾錫吞下了誘餌，但你們這幫老弱病殘比預期的頑強得多。不過，千萬不要以為能阻止我們，事實上，你們人太少，而我的人太多。我可以繼續進攻，同時分出一萬人乘木筏穿過海豹灣，從後掩襲東海望；也可以轉而攻打影子塔，我比任何活人都更清楚那裡的地形；我還可以派出無數人馬和長毛象去你們廢棄的要塞，挖穿城門，十幾處同時開工。」

　　「那你為什麼沒有做？」瓊恩可以就此拔出長爪作個了斷，但他想先聽聽野人王的說法。

　　「血，」曼斯．雷德說，「沒錯，我終究會贏，但你們會讓我流血。血，我的人民已流得夠多。」

　　「你的損失並不嚴重。」

　　「在你們手上不嚴重。」曼斯仔細觀察瓊恩的臉。「你到過先民拳峰，知道那兒發生了什麼。你知道我們面對的是什麼。」

　　「異鬼……」

　　「隨著白晝越來越短，黑夜越來越冷，它們變得越來越強。它們先殺人，然後驅使死者。巨人們無法抵擋，瑟恩人、冰川部落與硬足民也都不行。」

　　「你也不行？」

　　「我也不行。」他承認的口氣中有種憤怒，一種深深的苦澀，無法以言語表達。「『紅鬍子』雷蒙，『吟遊詩人』貝爾，詹德爾和戈尼，長角王，他們是為征服而前往南方，為了掃蕩七大王國，我則要夾著尾巴躲到長城後面。」他再度撫摸號角。「若我吹響冬之號角，長城就會倒掉，至少歌謠裡那麼說。我有的部下一心想……」

　　「一旦長城倒掉，」妲娜說，「還有什麼能阻擋異鬼？」

　　曼斯朝她溫柔地微笑。「我有個智慧的女人。真正的王后。」他轉頭望向瓊恩，「回去告訴他們，打開城門，讓我們通過。如若照辦，我就把號角交出，長城將永遠矗立，直到世界末日。」

　　打開城門，讓他們通過。說得容易，接下來呢？巨人在臨冬城的廢墟裡紮營？

　　食人部落居於狼林，戰車橫掃先民荒塚，自由民在白港偷造船師傅和銀器匠的女兒，從磐石海岸偷漁夫的妻子？「你是不是真正的國王？」瓊恩突然問。

　　「我沒戴過王冠，也沒坐上該死的王座，如果你是這個意思的話，」曼斯回答，「我出身低微之極，沒有修士為我塗抹聖油。我沒有城堡，我的王后穿獸皮戴琥珀，而非絲綢寶石。我是自己的戰士，自己的弄臣，自己的琴手。任何一位塞外之王，靠的都不是血統，自由民不追隨姓氏，也不在乎哪個兄弟先出生。他們相信強者。我離開影子塔時，有五個人吵嚷著要當塞外之王。托蒙德是其一，馬格拿是另一個，我殺了其餘三人，因為他們寧願反抗也不願服從。」

　　「你可以殺光敵人，」瓊恩坦白地說，「但能否控制臣民？若我們讓你的人通過，你有沒有能力約束他們維護王國的和平，並遵守律法？」

　　「誰的律法？臨冬城和君臨的律法？」曼斯哈哈大笑。「需要律法的話，我們自己會定。你們的旨令和稅收就留著吧。我要交出的是號角，不是自由。我們不會下跪。」

　　「如果我們拒絕呢？」瓊恩毫不懷疑他們會拒絕。熊老或許還聽聽，但想到要讓三四萬野人進入七大王國都會躊躇。艾里沙．索恩和傑諾斯．史林特根本不會考慮。

　　「如果你們拒絕，」曼斯．雷德聲稱，「三天後的黎明，巨人剋星托蒙德就會吹響冬之號角。」

　　他可以帶著消息回去，告訴他們關於號角的事，但若讓曼斯活著，傑諾斯大人和艾里沙爵士就會以此為憑，咬定他是叛徒。千萬個念頭閃過瓊恩腦海。若我銷毀號角，當場將它砸碎……不及細想，便聽見另一隻號角隔著皮帳篷低沉微弱的嗚咽。曼斯也聽見了。他皺起眉頭，走向門口。瓊恩跟在後面。

　　到了外面，號聲更為響亮。野人營地騷動起來。三個硬足民端著長矛匆匆跑過。馬匹有的嘶鳴，有的噴息，巨人們用古語低沉地吼叫，甚至連長毛象也不安起來。

　　「斥侯的號角。」托蒙德告訴曼斯。

　　「什麼東西過來了。」瓦拉米爾盤腿坐在半凍的地上，他的狼在周圍緊張地繞圈。一個影子從頭頂掠過，瓊恩抬頭看見那隻鷹藍灰色的翅膀。「從東方。」

　　當死人出沒，環牆、木樁和寶劍都變得毫無意義，他記起來，人是無法跟死者作戰的，瓊恩．雪諾，沒有誰比我更清楚。

　　哈瑪皺眉，「東方？屍鬼應該在後面。」

　　「東方，」易形者重複，「什麼東西過來了。」

　　「異鬼？」瓊恩問。

　　曼斯搖搖頭，「異鬼從不在有太陽的時候出沒。」戰車吱吱嘎嘎地滾過沙場，其上擠滿揮舞鋒利骨矛的原住民。見此狀況，塞外之王不禁呻吟，「媽的，他們究竟想上哪兒去？奎恩，讓這幫笨蛋各自回位。把我的馬牽來。母馬，不是那匹公的。我還要盔甲。」曼斯懷疑地瞥了長城一眼。冰牆頂端，稻草人哨兵站在那兒當箭靶，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動向。「哈瑪，帶掠襲者們上馬。托蒙德，把你的兒子們找到，組織三列長矛隊。」

　　「好的。」托蒙德說著大步離開。

　　老鼠般大小的易形者閉起眼睛，「我看到他們了。」

　　「誰？」

　　「人。騎馬的人。穿鐵甲和黑衣的人。」

　　「烏鴉。」曼斯惡狠狠地說出這個詞，轉向瓊恩。「我以前的弟兄們以為趁談判時偷襲，就能打個措手不及？」

　　「如果這是他們的計劃，也從未告知我。」瓊恩不相信。傑諾斯缺乏出擊的人手。

　　況且他在長城另一邊，而城門已被碎石封住。他腦子裡的陰謀詭計屬於另外一類，這不可能是他幹的。

　　「再對我撒謊，休想活命。」曼斯警告。衛兵給他帶來坐騎和盔甲。瓊恩看到營地裡的人們各自為政，有些組成隊列，似乎要進攻長城，另一些則溜進森林。女人們駕狗車往東去，長毛象則遊蕩向西。一小列鬆散的遊騎兵出現在三百碼外的森林邊緣，他伸手過肩，拔出長爪。來者穿黑鎧甲，戴黑半盔，披黑斗篷。曼斯盔甲穿了一半，也拔出劍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對不對？」他冷冷地對瓊恩說。

　　遊騎兵們像冬日清晨解凍的蜂蜜般緩緩流向野人營地，越過樹根和岩石，在灌木叢和大樹之間挑選路徑。野人們迅速迎上前，一邊吶喊，一邊揮舞木棒、銅劍和石斧，不顧一切地衝向自己的死敵。一聲大喊，一記力劈，然後英勇地死去，瓊恩聽弟兄們說過自由民戰鬥的方式。

　　「信不信隨你，」瓊恩告訴塞外之王，「我什麼也不知道。」

　　曼斯不及回答，哈瑪就騎馬從身邊隆隆奔過，後面跟著三十名騎兵；一隻死狗插在長矛上，血隨著每一步灑落。曼斯看她衝入遊騎兵陣營中。「也許你說的是真話，」他道，「這幫人看起來是東海望的。騎馬的水手。哼，卡特．派克的膽子一向比腦袋瓜大。在長車樓打敗了『骸骨之王』，就以為能打敗我嗎？真是個大笨蛋。他沒有士兵，他──」

　　「曼斯！」喊叫從後面傳來。一名斥候衝出森林，胯下的坐騎渾身是汗。「曼斯，有更多敵人，他們包圍了我們，鐵人，鐵人，一個軍團的鐵人。」

　　曼斯咒罵著甩腿上馬。「瓦拉米爾，留下來保護妲娜。」塞外之王用劍尖指向瓊恩，「另外把這隻烏鴉看緊。如果他逃跑，撕開喉嚨便是。」

　　「放心，我會的。」易形者比瓊恩足足矮一頭，形容委靡不振，但那影子山貓用一隻爪子就能把他腸子掏出來。「他們從北方過來，」瓦拉米爾告訴曼斯，「你快去。」

　　曼斯戴好鴉翼盔。他的人也都上了馬。「矛頭陣形，」曼斯高喊，「跟我來，楔形隊列。」然而當他後腳跟一夾母馬，飛馳過原野，朝遊騎兵們迎去時，追隨他的人很快亂了套。

　　瓊恩朝帳篷跨出一步，心中念著冬之號角，但影子山貓立即上前阻擋，尾巴來回搖擺。野獸鼻孔大張，彎曲的門牙滴下唾液。它嗅到了我的恐懼。現在他比任何時候都想念白靈。兩頭狼在身後低聲咆哮。

　　「旗幟，」他聽見瓦拉米爾呢喃，「我看見金色的旗幟，哦……」一頭長毛象嘶鳴；著沉重地經過，背上的木塔裡有六個弓箭手。「國王……不……」

　　易形者仰頭尖叫。

　　聲音刺耳恐怖，充滿痛苦。瓦拉米爾倒在地上掙扎翻滾，影子山貓也厲聲嘶叫……東方高高的天空中，雲層襯托之下，那隻鷹燃燒起來。剎那間，它比星星更明亮，在一片紅、金與橙色中翻騰，拚命拍打翅膀，似乎要飛離苦海。它越飛越高，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尖叫聲引得瓦邇走出帳篷，她臉色蒼白。「怎麼，出什麼事了？」瓦拉米爾的狼互相廝打，影子山貓躥進樹林，他本人仍在地上抽搐。「他怎麼了？」瓦邇驚恐地問，「曼斯在哪兒？」

　　「那兒，」瓊恩指指，「他去指揮戰鬥。」塞外之王揮舞長劍，率領零亂的楔形隊列衝進一群遊騎兵中。

　　「去戰鬥？他不能離開，現在不行。事情開始了。」

　　「戰鬥？」遊騎兵的隊伍在哈瑪血淋淋的狗頭面前四散躲避。掠襲者們一邊尖叫，一邊揮砍，追逐黑衣人直到森林。接著更多人從樹叢下出現，騎士，重裝騎士。哈瑪不得不重新組隊，以對付新的威脅，但她一半的手下已衝了進去。

　　「分娩！」瓦邇朝他吼。

　　四下傳來喇叭聲，洪亮尖銳。野人沒有喇叭，只有戰號。對此，他們跟他一樣清楚；自由民困惑地東奔西跑，有的加入戰團，有的遠遠逃離。一頭長毛象踩過綿羊群，有三個人正試圖將這群羊趕往西方。戰鼓擂響，野人們忙亂地組成方陣，但行動太遲，組織混亂，動作也慢。敵人從森林中出現，正東、東北和正北三個方向，三隊整齊的重騎兵，全穿著閃閃發光的黑色鋼甲和鮮亮的羊毛外套。不是東海望的人，這不只是一隊斥候，而是一支大軍。難道說國王真的來了？瓊恩跟野人們一樣不解。羅柏回來了？鐵王座上的男孩終於意識到形勢的嚴峻？「你最好回帳篷去。」他告訴瓦邇。

　　說時遲那時快，原野彼端，一隊騎兵已衝向狗頭哈瑪，另一隊直插托蒙德的長矛兵側翼，他跟他的兒子們正竭力讓隊列調頭。巨人們紛紛爬上長毛象，這對馬背上的騎士形成了威懾。瓊恩發現披甲冑的戰馬一見到那些緩緩移動的肉山便嘶鳴逃散。野人這邊也發生恐慌，成百上千的婦女兒童急匆匆逃離戰場，有些直接撞到馬蹄下。他看見一個老婦人駕駛的狗車橫跨三輛戰車的前進路線，互相攪作一團。

　　「天哪，」瓦邇低聲道，「天哪，怎麼會這樣？」

　　「到帳篷裡面去陪妲娜。外面不安全。」裡面也不太安全，但沒必要嚇她。

　　「我得找產婆。」瓦邇說。

　　「你就是產婆。我會守在這兒，直到曼斯回來。」剛才他失去了曼斯的蹤影，現在又重新找到。只見塞外之王從騎士中殺出一條血路，拚命指揮反擊。長毛象驅散了對方中間一隊人馬，其餘兩隊則像鉗子一樣夾攏。營地東部，一些弓箭手在朝帳篷放火箭。他看到長毛象用鼻子將一騎士從馬鞍上掃起，甩到四十尺高處。野人們從身邊魚貫逃竄，多半是驚慌的老弱婦孺，卻也不乏精壯男子。其中有些人陰沉地望向瓊恩，然而他手握長爪，因此沒人敢找麻煩。瓦拉米爾也手腳並用地爬著逃走。

　　越來越多的人從森林裡湧出，不僅有騎士，還有穿短背心、戴圓盔的自由騎手、騎射手和普通士兵，數目成十成百。一面面鮮艷旗幟在他們頭頂飛舞。風吹得旗面不停擺動，瓊恩看不清楚，但瞥到一隻海馬、一群烏和一圈花。主要是黃色，那麼多黃色，黃色的旗幟，紅色的圖案。誰的紋章？

　　正東、正北和東北三個方向，群群野人仍在頑抗，卻被攻擊者們徑直踏過。自由民在人數上佔優，但攻擊者有鐵甲和高頭大馬。戰團中央，曼斯高高站在馬蹬上，紅黑相間的斗篷和鴉翼盔使其十分醒目。他舉起佩劍，人們隨之聚攏，排成楔形隊列的騎士則提著槍、劍和長柄斧衝殺過來。瓊恩眼見曼斯的母馬後腿直立，蹄子亂蹬，被一支長槍刺中胸膛。接著，鋼鐵的洪流將他們淹沒。

　　結束了，瓊恩心想，他們崩潰了。野人們棄械逃亡，硬足民、穴居人、穿銅鱗甲的瑟恩人，全都撒腿開跑。曼斯不見了，有人將哈瑪的頭挑在長竿上揮舞，托蒙德的隊伍也告潰散，只有長毛象上的巨人仍然堅持，彷彿洶湧的血海中座座披毛的孤島。火焰從一座帳篷竄到另一座，有些大松樹也燃燒起來。漫天煙霧中，衝出一隊呈楔形隊列的騎士，跨著披甲冑的戰馬，頭頂飄揚的旗幟最為醒目，那是王室的旗幟，床單那麼大：一面以黃色為底，長長尖尖的火舌勾勒出一顆燃燒的紅心；另一面猶如金箔，繡有一頭黑色的寶冠雄鹿。

　　勞勃來了，片刻之間，瓊恩浮現出這瘋狂的念頭，他想起可憐的歐文，但當喇叭再度吹響，騎士開始衝鋒，他們喊出的名字是：「史坦尼斯萬歲！史坦尼斯萬歲！史坦尼斯國王萬歲！」

　　瓊恩轉身入帳。

第七十五章─艾莉亞

　　客棧外風雨侵蝕的絞刑架上，女人的骨架隨風搖擺，發出「卡噠卡噠」的撞擊聲。

　　我認得這家客棧。南下途中，她和姐姐珊莎曾在茉丹修女關照下於此休息，但那時門外沒有絞架。「我們別進去，」艾莉亞突然決定，「裡面也許有鬼魂。」

　　「你知道我有多久沒喝酒了？」桑鐸翻身下馬，「況且需要瞭解誰掌握著紅寶石灘。你怕的話，就留下來陪馬，反正我他媽要進去。」

　　「被人認出怎麼辦？」桑鐸不再費神隱藏面容，似乎已不在乎，「他們也許會抓你。」

　　「讓他們試試看。」他鬆開鞘裡的長劍，推門而入。

　　這是最好的逃跑機會。艾莉亞可以騎膽小鬼跑掉，同時帶走陌客。她咬緊嘴唇，把馬牽到馬廄，跟在獵狗後面進去了。

　　他們果然認識他。沉默說明了一切。但那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她也認識他們。不是瘦骨嶙峋的店家，不是那群女人，也不是火爐邊的農夫，而是那些兵。她認識那些兵。

　　「找哥哥嗎，桑鐸？」波利佛懷中坐著一個女孩，他的手剛才伸進對方胸衣裡，現在抽了出來。

　　「找酒喝。店家，來壺紅酒。」克里岡將一把銅板扔在地上。

　　「我不想惹麻煩，爵士。」店家說。

　　「那就別叫我『爵士』。」他的嘴抽搐了一下。「聾了嗎，笨蛋？倒酒！」對方慌忙跑開，克里岡追著喊，「兩杯！這女孩也渴了！」

　　他們只有三個，艾莉亞心想。波利佛稍稍瞥了她一下，他邊上的男孩根本沒在意，但第三個傢伙使勁盯著她看了許久。他中等身高，中等體型，長相平凡，甚至連年齡都很難分辨。記事本。記事本和波利佛。而那男孩以衣著和年齡論，大概是個侍從，鼻子一側有個白色大疙瘩，額頭還長了些紅疹子。「喲，這不是格雷果爵士走丟的小狗嗎？」男孩裝腔作勢地詢問記事本，「經常在草蓆上撒尿的不是？」

　　記事本警告性地將一隻手搭在男孩胳膊上，短促地搖搖頭。其中的暗示連艾莉亞都明白。

　　可惜侍從不明白，或許是不在乎。「爵士說，君臨的戰鬥升溫時，他的小狗弟弟夾起尾巴，哀叫著逃了。」他咧嘴朝獵狗傻乎乎地假笑。

　　克里岡打量著男孩，一個字也沒說。波利佛把女孩推開，站起身來。「這小子醉了。」他說。士兵幾乎跟獵狗一樣高，但肌肉不及後者壯碩，下巴和臉頰上覆蓋著鏟形鬍子，又濃又黑，修剪整齊，腦袋卻比較禿。「他喝不了多少酒，就是這樣。」

　　「那他不該喝。」

　　「小狗不怕……」男孩還沒說完，便被記事本漫不經心地用拇指和食指擰住耳朵，話音變成痛苦的尖叫。

　　這時店家端著白蠟盤子匆忙跑回來，上面有兩個石杯和一個酒壺。桑鐸二話不說，捉起酒壺，對準嘴巴就灌。吞嚥時，艾莉亞看到他脖子上的肌肉不住顫動。等他將酒壺重重砸到桌上，一半的酒已沒了。「現在倒酒吧。記得把銅板收起來，今天你大概只能見到這些錢。」

　　「我們喝完會付錢。」波利佛說。

　　「你們喝完，就會拷問店家，找出藏金子的地方。不是嗎？」

　　店家突然記起廚房裡有事。當地人紛紛離開，女孩們也全不見。廳內唯一的聲響只剩火爐裡焰苗輕微的劈啪。我也該走了，艾莉亞心想。

　　「要找爵士，你來遲了，」波利佛道，「他前陣子還在赫倫堡，現下被太后招回了都城。」他佩有三把武器；左臀掛著長劍，右面是一把匕首，外加一把較細的……作為匕首太長，說是劍又太短。「你知道，喬佛里國王死了，」他補充，「在自己婚宴上給毒死的。」

　　艾莉亞朝屋內移去。喬佛里死了。她幾乎能看到他，捲曲的金髮，不懷好意的微笑，又軟又肥的嘴唇。喬佛里死了！她應該高興，卻不知怎的，仍然感到空蕩蕩的。喬佛里死了，但羅柏也死了，所以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英勇的鐵衛弟兄們不過如此啊，」獵狗輕蔑地哼了一聲，「誰幹的？」

　　「大家認為是小惡魔。他和他老婆幹的。」

　　「他老婆？」

　　「我忘了，你一直東躲西藏來著。他老婆是那個北方女。臨冬城的女兒。聽說她用魔法殺死國王，然後變成一頭狼，還長著蝙蝠般的革質大翅膀，從塔樓窗戶飛了出去。但她把侏儒拋下，於是瑟曦打算砍他的頭。」

　　太笨了，艾莉亞心想，珊莎只會唱歌，不會魔法，而且她絕不會嫁給小惡魔。

　　獵狗坐在離門最近的椅子上，灼傷那側嘴抽搐了一下，「她該把他扔進野火燒個夠。或者拷問他，直到月亮變黑。」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跟他們是同路人，艾莉亞明白過來。她咬緊嘴唇，嚐到血的味道。他跟他們是同路人！我真該趁睡覺時殺了他！

　　「這麼說，格雷果攻下了赫倫堡？」桑鐸問。

　　「用不著攻，」波利佛道，「傭兵聽說我們要來，就全逃了，只剩幾個人。有位廚子為我們打開一道邊門，因為山羊砍了他的腳。」他咯咯竊笑。「我們留他煮飯，外加幾個姑娘暖被窩，其他人全殺了。」

　　「全殺了？」艾莉亞脫口而出。

　　「哦，爵士還留著山羊打發時間。」

　　桑鐸說，「黑魚繼續鎮守奔流城？」

　　「守不了多久，」波利佛說，「他被包圍了。要麼交出城堡，否則老佛雷便要吊死艾德慕．徒利。其他地方的仗都打完了，只有在鴉樹城，布萊伍德和布雷肯對著幹。布雷肯現在是我們這邊兒的。」

　　獵狗給艾莉亞倒了一杯酒，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盯著爐火喝下去。「如此說來，小小鳥飛走了，是嗎？嗯，真不錯，在小惡魔頭上拉了泡屎，然後飛走了。」

　　「他們在抓她，」波利佛說，「即使花費凱岩城一半的金子也在所不惜。」

　　「聽說是個可愛的小妹妹，」記事本道，「甜美得很。」他咂嘴微笑。

　　「而且很有禮貌，」獵狗贊同，「端莊的小女士。跟她該死的妹妹一丁點兒都不像。」

　　「她也給找到了，」波利佛說，「我指那個妹妹，聽說要跟波頓家的雜種成親呢。」

　　艾莉亞呷了口酒，不讓他們看見自己的表情。她不明白波利佛的話。珊莎沒有別的妹妹啊。只聽桑鐸．克里岡縱聲大笑。

　　「媽的，什麼事這麼好笑？」波利佛問。

　　獵狗瞟都沒瞟艾莉亞一眼。「我想說的話，自然會說。鹽場鎮有船嗎？」

　　「鹽場鎮？我咋知道？聽說有些商船慢慢回了女泉城。藍道．塔利奪取城堡後，把慕頓鎖在塔樓房間。關於鹽場鎮，無可奉告。」

　　記事本傾身向前，「你不跟哥哥道別就出海？」聽他問問題，艾莉亞不寒而慄，「爵士希望你跟我們回赫倫堡，桑鐸，我打賭他這麼想。或者君臨……」

　　「去他的。去你的。操你媽。」

　　記事本聳聳肩，坐直身體，並將一隻手伸到腦後揉脖子。隨後，一切便同時發生。桑鐸搖搖晃晃地起身，波利佛拔出長劍，而記事本手一甩，彷彿模糊的形影，某件銀光閃閃的東西穿過廳堂。假如獵狗沒動，匕首會正中喉結，然而現在只擦過肋骨，釘在門邊的牆上，微微顫抖。他笑起來，冰冷空洞的笑聲彷彿來自一口深井。「我正等著你們幹蠢事。」他抽劍而出，剛好撥開波利佛的第一下劈砍。

　　當長劍的奏鳴曲開始後，艾莉亞退後一步，記事本則翻過長椅，一手持短劍，一手持匕首。連那矮胖的棕髮侍從也站起來，伸手摸劍帶。她從桌上抓起酒杯，扔向他的臉。這次比在孿河城時瞄得準，杯子正中對方的白色大疙瘩，男孩重重地坐倒在地。

　　波利佛是個精打細算、有條不紊的劍客，他穩定地向桑鐸施加壓力，迫使對方退卻，沉重的長劍在他手中顯得精確而無情。獵狗的回擊卻拖泥帶水，招架也是匆匆忙忙，腳步遲緩笨拙。他醉了，艾莉亞沮喪地意識到，他喝得太多太快，又沒吃東西。記事本沿牆繞向背後。她抓起第二隻杯子扔過去，但他的動作比那侍從快得多，及時低頭。他回瞪她的眼神裡充滿冰冷的咒誓。村裡藏有金子嗎？她可以聽到他提問。那笨侍從正抓著桌子跪起來。艾莉亞喉頭滿是恐懼的滋味。恐懼比利劍更傷人。恐懼比利劍……桑鐸發出一聲痛苦的咕噥。灼傷的半邊臉從面頰到太陽穴都是紅色，而那截耳朵根不見了。這似乎激怒了他。他以狂暴的攻擊把波利佛逼回，用山裡換來的豁口舊劍猛烈擊打。大鬍子往後退，顯得手足無措。隨後，記事本躍過長椅，快得像條蛇，短劍襲向獵狗後頸。

　　他要殺他。艾莉亞沒有更多杯子，但有樣更好的東西。她拔出那柄從瀕死弓箭手身上抄來的匕首，試圖像記事本那樣發射。但這跟扔石頭和酸果不一樣，匕首搖搖擺擺地飛出，刀柄打中胳膊。他甚至沒感覺。他專注於克里岡。

　　短劍刺出時，克里岡猛地向側面一扭，爭取到片刻時間。鮮血從他臉上和脖子上的傷口流淌而下。魔山的兩名親兵抓住機會反撲，波利佛攻擊腦袋和肩膀，記事本則刺他的背部和小腹。沉重的石酒壺還在桌上，艾莉亞雙手剛捧起來，就被人攫住手臂。酒壺從指間滑落，摔在地上碎了。她扭身，發現自己跟那侍從臉對著臉。笨蛋，你完全把他給忘了。他的白色大疙瘩破了。

　　「你是小狗養的小狗嗎？」他右手握劍，左手抓她胳膊，而她自己兩手空空。於是她從他的刀鞘裡抽出匕首，插入肚子，攪動。他沒穿鎧甲或皮甲，因此匕首直接刺進去，就像在君臨用縫衣針殺那馬僮一樣。侍從瞪大眼睛，放開她的手臂。艾莉亞轉到門口，從牆上使勁拔出記事本的匕首。

　　波利佛和記事本已將獵狗逼到長椅後的角落，除開原來的傷口，他大腿上又多了一道醜陋的紅色裂痕。桑鐸靠在牆上，一邊流血，一邊大聲喘氣，看起來站都站不住，更不用說打架了。「扔劍，跟我們回赫倫堡。」波利佛告訴他。

　　「好讓格雷果結果我？」

　　記事本道：「也許他會把你交給我。」

　　「想要我，就來抓啊。」桑鐸推離牆壁，半蹲在椅子後，長劍橫架在前。

　　「你以為我們不行？」波利佛說，「你醉了。」

　　「也許罷，」獵狗道，「但你死了。」他猛地踢向長椅，椅子狠狠砸在波利佛小腿上。大鬍子竟沒跌倒，但獵狗彎腰躲過他胡亂的劈砍，用自己的劍兇猛地反手出擊。血濺到天花板和牆壁上。劍刃卡在波利佛的臉中間，獵狗使勁一扯，半邊腦袋飛了出去。

　　記事本向後退開。艾莉亞可以嗅到他的恐懼。跟獵狗的長劍相比，他手中的短劍頃刻間成了玩具，而且他也沒穿盔甲。於是他敏捷地移動，腳下步履輕盈，目光一刻也不曾離開桑鐸．克里岡。因此背刺成了世上最容易的事。

　　「村裡藏有金子嗎？」她邊喊，邊將匕首捅進他的背。「銀子和珠寶呢？」她又刺兩刀。「存糧呢？貝里．唐德利恩伯爵在哪兒？」她撲到他身上，不停地刺。「他離開後去了哪兒？身邊有多少人？其中有多少騎士，多少弓手，多少步兵？有多少，有多少，有多少，有多少，有多少，有多少？村裡藏有金子嗎？」

　　桑鐸將她拉開時，她手上又紅又黏。「夠了。」他只說了這句。他自己像被宰的豬一般流血，走路拖著一條腿。

　　「還有一個。」艾莉亞提醒他。

　　侍從已將匕首從肚內拔出，試圖用雙手止血。獵狗把他提起來時，他尖聲呼叫，像嬰兒一樣哭喊。「饒命，」他抽泣著，「求求您。別殺我。聖母慈悲。」

　　「我他媽看上去像聖母嗎？」獵狗看上去根本不像人。「這個人也死在你手上，」

　　他告訴艾莉亞，「刺穿了肚子，他完了，但結束得很慢。」

　　男孩似乎沒聽到他的話。「我是為女孩子來的，」他嗚咽著，「……完成成年禮，波利說……噢，諸神在上，求求您，帶我去城堡……找學士……帶我找學士，我父親有錢……不過是為了女孩子……饒命，爵士。」

　　獵狗「啪」地一記耳光，令他再度尖叫。「別叫我爵士。」他轉向艾莉亞，「你的，小狼女，動手吧。」─她懂他什麼意思。艾莉亞走向波利佛，在血泊之中跪了一會兒，解下劍帶。匕首旁掛著一把細劍，作為匕首太長，說是劍又太短……但對她剛剛合適。

　　「記得心臟所在的位置嗎？」獵狗問。

　　她點點頭。侍從翻起眼珠，「饒命。」

　　縫衣針穿過肋骨，要了他的命。

　　「很好。」獵狗聲音裡充滿痛苦。「這三個傢伙在這兒鬼混，說明格雷果控制了河灘與赫倫堡，他其餘的寵物隨時可能過來，媽的，我們今天殺得夠多了。」

　　「我們去哪裡？」她問。

　　「鹽場鎮。」他一隻大手搭住她肩膀，以防倒下。「弄點酒，小狼女。拿他們的錢，有多少拿多少。若鹽場鎮有船，我們走海路去谷地。」他的嘴朝她抽搐了一下，更多鮮血從耳朵應該在的地方流下來。「也許萊莎夫人會把你嫁給他的小勞勃。我喜歡這樣般配的一對。」他哈哈大笑，接著呻吟起來。

　　離開時，獵狗需要艾莉亞幫忙才能坐上陌客。他脖子和大腿各綁一條繃帶，又從門邊鉤子上取下侍從的斗篷。斗篷是綠色，中間有支綠箭搭在一條白色斜紋上，但當獵狗將它揉起來擦耳朵時，它很快變紅了。艾莉亞擔心他隨時會垮掉，結果桑鐸居然勉力維持在馬鞍上。

　　不管誰控制紅寶石灘，他們都不敢冒險，所以沒走國王大道，而是斜向東南，穿越雜草叢生的田地、樹林和沼澤，數小時後，抵達三叉戟河。艾莉亞發現河道已恢復往日的溫馴，褐色的激流隨大雨一起消失。它也累了，她心想。

　　就在河岸邊，他們找到幾棵柳樹，從一堆風化的亂石當中長出。岩石和樹木構成天然的堡壘，足以躲避河中和道上的人。「這兒好，」獵狗說，「先洗馬，再搜集生火的乾木頭。」他下馬時得抓住樹枝，以免跌倒。

　　「生火？不是有煙嗎？」

　　「誰想找我們，跟蹤血跡就夠。去洗馬揀木頭吧。唔，先把酒袋給我。」

　　等一切備妥，桑鐸將自己的頭盔支在火焰上，將酒袋裡的酒灌了一半進去，然後倒在一塊覆蓋苔蘚的岩石上，彷彿再也不想起來。後來他又叫艾莉亞洗淨侍從的斗篷，割成長條，把這些也放進頭盔。「若有多的酒，我寧願醉死。或許該讓你回那該死的客棧，再弄兩三袋來。」

　　「不。」艾莉亞說。他不會的，對嗎？若真讓我去，我就離開他，騎馬跑得遠遠的。

　　桑鐸看到她臉上的恐懼，哈哈大笑，「開個玩笑，小狼女，開個該死的玩笑。給我找根棍子，這麼長，不要太大。還有，把泥巴清乾淨。我討厭泥巴的味道。」

　　他不喜歡她最先拿來的兩根棍子，等找到合適的，火焰已燻黑了狗頭盔的尖嘴，直到眼眶，裡面的紅酒瘋狂沸騰。「從我的鋪蓋卷裡取杯子，裝滿半杯，」他告訴她，「小心，若是把那該死的東西灑了，我就真的讓你回去弄些來。端好，倒在我的傷口上，行嗎？」艾莉亞點點頭。「那還等什麼？」他大吼一聲。

　　頭一次灌杯子，她指關節擦到鋼鐵，燙起水泡。艾莉亞不得不咬緊嘴唇，以免喊出聲。獵狗要木棍也是同樣目的，他將它緊咬在齒間。她先處理他大腿上的傷口，然後是脖子後較淺的割傷。沸酒往腿上潑去，桑鐸右手成拳，捶打地面。輪到脖子時，他咬得如此之緊，居然把木棍咬斷了，她只好去找了根新的。她可以看到他眼裡的恐懼。

　　「轉頭。」她在他耳朵應該在的地方將紅酒沿鮮紅裸露的血肉澆下，縷縷棕色的血和紅色的酒流過下巴。這次儘管有棍子，他還是喊了出來，並因疼痛而昏厥。於是艾莉亞獨自完成剩下的工作。她從頭盔底部撈出用那侍從的斗篷割的布條，用於包紮傷口。處理耳朵時，不得不把他半個腦袋都包住，方能止血。暮色降臨三叉戟河。她放馬吃草，然後繫好它們準備過夜。兩塊石頭中間有個地方，她盡可能舒服地躺下。火堆燒了一會兒，終於熄滅。艾莉亞透過頭頂的樹枝注視著月亮。

　　「魔山格雷果爵士，」她低聲說，「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把波利佛和記事本排除在外感覺很怪。還有喬佛里。他死了她很高興，但希望能當場看著他死，或許親手殺他。波利佛說珊莎和小惡魔殺了他。這是真的嗎？畢竟小惡魔是蘭尼斯特家的人，而珊莎……真希望自己也能變成一頭狼，長出翅膀，然後飛走。

　　如果珊莎不見了，那除了她再沒別的史塔克家人。瓊恩遠在千里之外的長城，但他姓雪諾，獵狗想把她賣給各種阿姨叔伯，他們也不是史塔克家的。他們不是狼。

　　桑鐸呻吟起來，她翻身看他。我把他的名字排除在外了，她意識到，為什麼呢？她回憶米凱，卻想不起對方的樣子，畢竟，彼此結交太短。他只跟我練劍而已。「獵狗，」她輕聲說，「valar morghulis。」也許到早晨他就死了……

　　結果當蒼白的曙光透過樹叢，叫醒她的仍是他的靴尖。她再度夢到自己是狼，追逐一匹沒人騎的馬跑上山崗，身後跟著族群裡的兄弟姐妹，就在殺戮時刻，他的腳將她喚醒。

　　獵狗仍很虛弱，每個動作都緩慢笨拙。他陷進馬鞍，渾身流汗，耳朵上的繃帶開始滲血，費盡全力才沒從陌客背上摔下。若魔山的人前來追趕，她懷疑他甚至舉不起劍，好在身後空蕩蕩的，唯有一隻烏鴉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唯一的聲響則來自於河水。

　　沒到中午，桑鐸．克里岡就開始暈眩，他叫停前進時，白晝還剩好幾個鐘頭。「休息。」他只說了這句。這回下馬時，他真的摔了下來，而且沒起身，只是虛弱地爬到一棵樹下，斜靠著樹幹。「七層地獄，」他咒罵，「七層地獄。」發現艾莉亞瞪著他，他說：「拿杯酒來，否則我剝了你的皮，小妹妹。」

　　她只給了水。他喝下一點，抱怨有泥土的味道，便吵吵鬧鬧地昏睡過去。她過去一摸，發現他皮膚滾燙。於是艾莉亞嗅嗅繃帶，學著魯溫學士從前處理她割傷或擦傷的樣子。他臉上血流得最多，但大腿上的傷口味道不對勁。

　　她不知鹽場鎮有多遠，也不知能否獨自找到它。我無須殺他，只需騎馬離開，任其自生自滅。他多半會死於高燒，躺在這棵樹下，再也起不來。不，也許我該親自動手。客棧裡那個侍從，只不過抓我的手臂，便被我殺了，而獵狗畢竟害過米凱。米凱，還有許多人。我打賭他殺過上百個米凱。若非為贖金，他或許連我也殺。

　　她拔出閃閃發光的縫衣針，波利佛將它磨得很利。艾莉牙不假思索地以水舞者的姿態旋向一側，枯葉在腳下吱嘎作響。迅如蛇，她心想，柔如絲。

　　他眼睛猛然睜開。「記得心臟所在的位置嗎？」他用沙啞的聲音低聲問。

　　她頓時杵在原地，不動如石。「我……我只是……」

　　「別撒謊，」他吼道，「我最恨騙子，更恨膽小的騙子。來吧，動手吧。」見艾莉亞沒反應，他續道，「我殺了你的屠夫小弟。我騎馬將他劈成兩截，之後哈哈大笑。」他發出古怪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她才意識到他在抽泣。「還有小小鳥，你漂亮的姐姐，我穿著白袍，站在那兒，看他們揍她。我逼她給我唱那首該死的歌，不是她自願的。我還想上她。我應該這麼做。我應該狠狠上她，再把她的心掏出來，將身體留給那該死的侏儒。」疼痛扭曲了他的臉。「你想讓我乞求嗎，母狼？動手吧！給我慈悲……為你的小米克報仇……」

　　「米凱。」艾莉亞遠遠離開，「你不配獲得慈悲。」

　　獵狗用熾熱的眼睛看著她給膽小鬼上鞍，沒有試圖阻止。但當她騎馬出發時，他說：「真正的狼會終結受傷的動物。」

　　也許真正的狼會找到你，艾莉亞心想，也許它們會在太陽下山之後嗅過來。然後他就知道狼是怎麼對付狗的了。「你不該拿斧子砸我，」她說，「你該救我母親。」她掉轉馬頭，揚長而去，再也沒有回頭。

　　六天之後，一個明亮的早晨，她發現三叉戟河開始變寬，空氣裡鹽的味道首度重於樹的味道。她緊貼河邊，穿越原野和農場，剛過正午，一座市鎮出現在眼前。鹽場鎮，她期望地想。一座城堡統治著鎮子，但它狹小得跟普通莊園差不多，外庭與幕牆圍繞著高大的方形堡樓。碼頭周圍多數店舖、客棧和酒館都曾遭受洗劫或焚燒，其中一些似乎還有人住。港口東面是螃蟹灣，海水在太陽下閃爍著藍綠光芒。

　　這裡有船。

　　三艘，艾莉亞心想，一共三艘。頭兩艘不過是河上槳船，吃水很淺，用於往來三叉戟河。第三艘比較大，乃是海洋商船，有兩層槳位、一個鍍金船頭和三根高高的桅桿，上面的紫帆捲起來，船身也漆成紫色。艾莉亞騎著膽小鬼來到碼頭，以便看得真切。在這裡，陌客不像在小村莊那樣令人感到陌生和奇怪，似乎沒人在乎她是誰，為什麼來這兒。

　　我需要錢。意識到這點，她咬緊嘴唇。他們在波利佛身上找到一枚銀鹿和十來個銅板，疙瘩臉侍從有八枚銀幣，而記事本的錢袋裡才幾個銅板。獵狗讓她撕裂他的靴子，割開他浸滿鮮血的衣服，結果在每個鞋尖各發現一枚銀鹿，外衣襯裡中則縫有三枚金龍。可這些統統都被桑鐸收了。不公平。我們一起殺人，應該平分。如果給他慈悲……可惜以前沒這麼做，現在又不能回去，也不能乞求幫助。乞求幫助的話，便什麼也得不到。她得賣掉膽小鬼，收取盡可能多的錢。

　　她從碼頭上一個男孩口中得知，馬廄被燒了，但它的女主人仍在聖堂後面做生意。艾莉亞很容易就找到了她；對方是壯碩的大個子女人，身上有股濃重的馬味。她第一眼就喜歡上了膽小鬼，詢問艾莉亞它的來歷之後，對她的回答咧嘴而笑。「它是匹良馬，很明顯，我不懷疑它屬於某位騎士，親愛的，」她說，「但那騎士不會是你死去的哥哥。我跟住城堡的人打交道好多年了，知道老爺們長什麼樣。這匹馬血統尊貴，你卻並非如此。」她用一根手指戳戳艾莉亞的胸膛。「揀到的？偷來的？怎樣都好。你這麼邋遢的小東西不可能騎上一匹好馬。」

　　艾莉亞咬緊嘴唇，「就是說你不願買它？」

　　那女人咯咯笑道：「就是說我出價多少，你得拿多少，親愛的。否則我們去城堡見官，也許你一分錢也得不到，甚至因偷馬的緣故被絞死。」

　　附近五六個鹽場鎮居民在忙碌，因此艾莉亞知道不能動手殺人。相反，她不得不咬緊嘴唇，任由對方欺負。她得到一枚銀幣，當索要馬鞍、籠頭和毯子的費用時，女人朝她大笑。

　　她絕不敢欺負獵狗，她一邊想，一邊沿長長的路走回碼頭。跟騎馬時相比，距離似乎增加了好幾里。

　　紫色划槳商船仍在那兒。如果在被人欺負時船已起航，那就真無法忍受了。她來到船邊，一桶蜜酒正被推著滾上跳板。她試圖跟上去，甲板上一名水手朝她大喊，用的是聽不懂的語言。「我要見船長。」艾莉亞告訴他，結果對方喊得更響。喧嘩聲引起了一個灰髮人的注意。他是個矮胖子，穿一件紫羊毛布外套，會講通用語。「我是船長，」他說，「想幹什麼？快點講，孩子，我們趕潮水。」

　　「我想去北方，去長城。瞧，我可以付錢。」她把錢袋交給他，「守夜人在海邊有個城堡。」

　　「東海望。」船長將那枚銀幣倒在掌心，皺起眉頭，「只有這些？」

　　這不夠，艾莉亞心裡明白。她可以從他臉上看出來。「我不住艙房什麼的，」她說，「睡在下面貨艙就好，或者……」

　　「把她當船妓帶上，」一名路過的槳手說，他肩扛一捆羊毛布，「她可以跟我睡。」

　　「小心你的舌頭。」船長呵斥。

　　「我可以幹活，」艾莉亞說，「擦洗甲板什麼的──我在城堡裡擦過樓梯。或者我可以划……」

　　「不，」他說，「你力氣不夠。」他將銀幣還給她。「即使你行，也沒用，孩子。我們不去北方，那裡只有冰雪、戰爭和海盜。來時繞行蟹爪半島，看到十幾艘里斯海盜船正往北去，可不希望再碰到他們。我們從這兒返航回家，我建議你也回家。」

　　我沒有家，艾莉亞心想，沒有族群，連馬都沒有了。

　　當船長轉身離開時，她問：「這是什麼船，大人？」

　　他頓了頓，朝她厭倦地微笑，「這是三桅船『泰坦之女』號，來自自由貿易城邦布拉佛斯。」

　　「等等，」艾莉亞突然說，「我有別的。」她將它塞在內衣裡，以保安全，因此得從很深的地方掏出來。看她急切的模樣，槳手們哄然大笑，船長則顯然很不耐煩。「多一枚銀幣也沒區別，孩子。」他最後說。

　　「那不是銀幣，是鐵。」她掏出賈昆給他的鐵片，放在船長手中，上面的人像已磨得沒了形體。它也許毫無價值，但……

　　船長將它翻個面，驚訝地看著，又將視線轉向她。「這……怎麼會……？」

　　賈昆說還要講那句話。於是艾莉亞將手臂抱在胸前。「valar morghulis，」她大聲唸出來，仿佛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Valar dohaeris。」船長回應，兩根手指觸摸眉毛。「你會有一間艙房。」

第七十六章─山姆威爾

　　「他吸得比我的孩子猛。」吉莉將嬰兒抱在乳頭邊，撫摸腦袋。

　　「他餓了，」金髮女子瓦邇說，黑衣弟兄們稱她為野人公主，「以前靠山羊奶過活，外加盲眼學士的藥水。」

　　這男孩跟吉莉的兒子一樣，還沒有名字。這是野人的風俗，即使是曼斯．雷德的兒子，不到第三年也不給取名，弟兄們則叫他「小王子」和「戰場降生」。

　　他看著孩子在吉莉胸口吸奶，瓊恩也在看。他微笑呢。雖然是悲傷的笑容，但絕對是笑。山姆很高興，這是我回來之後第二次見他笑。

　　他們從長夜堡走到深湖居，又從深湖居走到王后門，拖著滿是老繭的腳，沿一條狹窄小徑趕路，始終讓長城保持在視線之內。離黑城堡還有一天半路程時，吉莉聽到身後有馬蹄聲，一隊黑騎兵從西方而來。「那定是我的弟兄們，」山姆讓她放心，「除了守夜人，沒人走這條路。」果然，來者由影子塔的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率領，隊伍中還包括受傷的波文．馬爾錫及頭骨橋一戰的倖存者。當山姆看見戴文、巨人和憂鬱的艾迪．托勒特，整個人頓時崩潰失聲。

　　從他們那兒，他聽說了長城腳下的戰鬥。「史坦尼斯讓他的騎士在東海望登陸，隨後由卡特．派克帶路沿遊騎兵的巡邏道過來偷襲野人，」巨人解釋，「他擊潰了他們。曼斯．雷德被俘，其手下上千名骨幹被殺，包括『狗頭』哈瑪在內。其餘人像暴風雨中的樹葉一樣四散逃竄，大家都這麼說。」諸神保佑，山姆心想，如果沒有迷路，而是從卡斯特的堡壘往南走，他和吉莉可能徑直走進戰場……至少是曼斯．雷德的營地。那樣對吉莉和孩子來說也許還好，對他可不是。山姆聽過野人處置烏鴉的各種故事，不禁渾身顫慄。

　　雖然弟兄們把黑城堡的情形告訴過他，但親眼目睹之後還是難以接受。大廳已燒成平地，巨大的木樓梯也化為一片焦木碎冰的瓦礫。唐納．諾伊、雷斯特、聾子迪克、紅埃林等等，他們都死了；而山姆從沒見過城堡如此擁擠。超過一千名國王的士兵佔據了它，國王塔中真的有了國王，在現世的人們記憶中，這還是頭一遭。長槍塔、哈丁塔、灰堡、盾牌廳及其他廢棄多年的建築物頂上此刻都飄揚著旗幟。「那面最大的，金色的，有一頭黑鹿，那是拜拉席恩家族的王旗，」他告訴吉莉，吉莉沒見過任何旗幟，「狐狸與鮮花代表佛羅倫家族。海龜代表伊斯蒙家族，劍魚代表巴爾艾蒙家族，交叉的喇叭代表文辛頓家族。」

　　「它們都跟花兒一樣鮮艷。」吉莉指點，「我喜歡那些黃色上面帶火焰的。瞧，一些戰士的外衣上也有同樣的標誌。」

　　「燃燒的紅心。我不知這是誰的紋章。」

　　答案來得很快。「那屬於后黨，」派普告訴他──接著一聲尖呼，喊道，「快跑，夥計們，閂上門，『殺手』山姆從墳墓裡出來了。」同時葛蘭上前使勁擁抱，他覺得肋骨都快斷了──「別亂打聽王后的事。史坦尼斯將她留在東海望，跟他們的女兒和艦隊一起。除了那紅袍女，他沒帶別的女人。」

　　「紅袍女？」山姆不確定地問。

　　「亞夏的梅莉珊卓，」葛蘭接口，「國王的女巫。聽說為讓史坦尼斯北行風向順遂，她在龍石島活活燒死一個人。她打仗時騎行在他身邊，還給他一把魔劍，叫什麼『光明使者』。等著瞧吧，那劍亮得很，好像裡面有個太陽。」他又看看山姆，咧開大嘴，無可救藥地傻乎乎笑道，「我仍然無法相信你在這裡。」

　　瓊恩．雪諾見到他時也曾微笑，但那是疲倦的笑容，跟現在掛著的一樣。「你終於回來了，」他說，「還把吉莉也帶來了。幹得好，山姆。」

　　據葛蘭所述，瓊恩自己幹得更出色。然而奪取冬之號角並俘虜野人王子仍不能滿足艾里沙．索恩爵士一夥，他們依舊稱他為變色龍。伊蒙學士說他的傷口恢復得很好，但瓊恩有其他疤痕，比眼睛周圍的黑眼圈更深。他哀悼著他的野人女孩和親兄弟們。

　　「真奇怪，」他對山姆說，「卡斯特不喜歡曼斯，曼斯也不喜歡卡斯特，如今卡斯特的女兒卻給曼斯的兒子餵奶。」

　　「我有奶水，」吉莉道，她的聲音輕柔羞澀，「我兒子只吃一點，不像這孩子那麼貪婪。」

　　女野人瓦邇轉向他們。「我聽王后的人說，等曼斯身體恢復，紅袍女就把他送進火堆。」。

　　瓊恩疲倦地看了她一眼。「曼斯是守夜人軍團的逃兵，處罰是唯一死刑，如果被守夜人抓住，現在已經絞死了。然而他是國王的俘虜，除了紅袍女，沒人瞭解國王的心思。」

　　「我想見他，」瓦邇說，「我想讓他看看兒子。你們殺他之前，至少該讓他看一眼。」

　　山姆試圖解釋，「除了伊蒙學士，沒人能見他，夫人。」

　　「假如我有權決定，曼斯當然該抱抱兒子，」瓊恩的笑容消失了，「很抱歉，瓦邇。」他轉過身。「山姆和我還有職務，喏，至少山姆有。先失陪了，你求見曼斯的事我們會問問。我只能承諾這麼多。」

　　山姆又逗留了一會兒，捏捏吉莉的手，保證晚飯後回來，然後快步追出去。門外有持長矛的衛兵，后黨人士。瓊恩樓梯下了一半，聽見山姆喘著粗氣跟過來，便等在原地。「你不是一般地喜歡吉莉，對不對？」

　　山姆漲紅了臉。「吉莉是好人，善良又親切。」他很高興長長的噩夢得以終結，很高興回到黑城堡的弟兄們中間……但有些晚上，獨守空房，他會想起他們曾一起蜷在獸皮底下，中間隔著一個嬰兒，那時的吉莉多麼溫暖。「她……她讓我更勇敢，瓊恩。不是勇敢，而是……更勇敢。」

　　「你知道自己不能跟她在一起，」瓊恩溫和地說，「就像我不能跟耶哥蕊特在一起。你發過誓，山姆，跟我一樣。我們所有人都發過誓。」

　　「我知道。吉莉說她可以做我的妻子，我……我把誓言及其中的含義告訴了她。我不知道這對她好不好，但還是講了。」他不安地嚥下一口口水。「瓊恩，如果謊言是出於……出於好意，能否不失榮譽？」

　　「我想那取決於謊言的內容與目的。」瓊恩看著山姆。「你不適合撒謊，我建議別這麼做，山姆。你會臉紅，說話又尖又結巴。」

　　「確實如此，」山姆道，「但我可在信中撒謊。書寫我比較擅長。我有一個……一個想法。等這裡的情況安定下來，也許對吉莉最好的是……我想……也許可以將她送去角陵，送到我母親和妹妹們身邊，還有我……我父、父、父親。如果吉莉說這孩子是我、我的……」他又臉紅了，「那麼我母親會要他，我知道，她還會給吉莉安排位置，找份工作，不會比伺候卡斯特難。至、至於藍、藍道伯爵，他……他雖不會出力贊助，但也許會樂於看到我跟野人女孩生了個私生子。至少證明我是男人，可以和女人睡覺、生子。有回他告訴我，說我死的時候仍是處男，沒有女人願意……瓊恩，如果我這麼做，寫下這個謊言……那算不算好事？這孩子的生活……」

　　「在祖父的城堡裡作為私生子長大？」瓊恩聳聳肩，「基本上這取決於你父親的態度，以及孩子自己的本性。如果他像你……」

　　「不會的，卡斯特才是他父親。你見過這人，他跟老樹樁一樣硬朗，吉莉也比外表看起來堅強。」

　　「如果這孩子顯示出使用槍劍的技巧，至少能在你父親的衛隊裡謀個職位，」瓊恩思索，「而且私生子被訓練成侍從，然後晉陞騎士的事並不少見。可是呢，你得確定吉莉有足夠的演技。從你描述的藍道伯爵來看，我懷疑他不會容忍任何欺騙。」

　　塔外樓梯有更多衛兵。然而這些屬於國王，山姆很快發現了其中區別。國王的人跟大家一樣樸實平和，不若后黨人士那麼熱切篤信亞夏的梅莉珊卓和她的光之王。「你又要去校場？」穿過庭院時山姆問，「腿傷還沒痊癒，這樣拚命練明智嗎？」

　　瓊恩聳聳肩，「我還有什麼可幹？馬爾錫不給我分配任何職務，擔心我是個叛徒。」

　　「這事沒幾個人相信，」山姆向他保證，「除了艾里沙爵士一夥。大多數弟兄都明白道理，我敢打賭，史坦尼斯國王也明白，你把冬之號角獻給他，還俘虜了曼斯的兒子。」。

　　「我不過在野人們崩潰時保護瓦邇和嬰兒不受劫掠傷害，並讓他們一直待在原地，等待遊騎兵出現。我沒俘虜任何人。很明顯，史坦尼斯國王把部下約束得好。他讓他們劫掠了一陣，但我只聽說三個女野人遭到強暴，而犯事的人都被閹割。我猜我本該殺幾個逃跑的自由民。這會兒艾里沙爵士到處宣揚，說我只肯為保護敵人拔劍，還把我沒殺曼斯．雷德的舊賬翻出來。」

　　「那是艾里沙爵士，」山姆說，「大家都清楚他是什麼樣的人。」憑著貴族出身、騎士身份和守夜人軍團多年服役的資歷，艾里沙．索恩爵士本該是總司令頭銜強有力的競爭者，可惜他在擔任教頭期間幾乎得罪了所有新兵。他的名字理所當然地被提了出來，結果第一天僅排第六，第二天更為糟糕。於是索恩宣告退出，轉而支持傑諾斯．史林特大人。

　　「大家都清楚艾里沙爵士是嫡出世家的騎士，而我是殺死『斷掌』科林的兇手，跟矛婦上床的雜種。他們稱我為『狼靈』。我問你，連狼都沒有，怎麼做狼靈？」他嘴角扭曲了一下。「我甚至夢不到白靈，夢到的只有墓窖，只有王座上的國王石像。有時我聽見羅柏和父親的聲音，似乎在舉行宴會，但彼此之間隔了一堵牆，那裡沒有我的位置。」

　　生者在死者的宴會中沒有位置。山姆竭力保持沉默，但他的心都要碎了。布蘭沒死，瓊恩，他真想說。他跟朋友們在一起，騎一頭巨大的麋鹿去了北方，到鬼影森林深處尋找三眼烏鴉。這聽起來如此瘋狂，有時山姆．塔利覺得都是自己的想像，由於發燒、恐懼和飢餓而產生的幻覺……假如他沒發誓，只怕就當真講出來了。

　　然而他三次發誓守秘：一次對布蘭本人，一次對那奇怪的男孩玖健．黎德，最後是對「冷手」。

　　「全世界都認為這孩子死了，」分手時，他的救星說，「就讓他屍骨安息吧。我們不希望被人追蹤。發誓，守夜人山姆威爾，以你欠我的生命發誓。」

　　山姆淒慘地移了一下腳底重心，「傑諾斯大人不會被選為總司令，」這是他能給瓊恩最好，也是唯一的安慰，「絕不會。」

　　「山姆，你是個可愛的傻瓜。睜開眼睛吧，依這幾天的情況看，事情就要發生了。」瓊恩將眼前的頭髮撥開，「我也許別的不知道，對這個卻很清楚。請原諒，我想用劍狠狠打人去。」

　　山姆無可奈何，只能看著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兵器庫和校場。瓊恩．雪諾醒著的時候多半在那裡度過。由於安德魯爵士戰死，艾里沙爵士又漠不關心，黑城堡沒了教頭，於是瓊恩自願擔當跟幾個新兵練習的任務：紗丁、馬兒、畸型足的「跳腳」羅賓、艾隆與艾蒙克。當他們有別的任務時，他便獨自練劍、盾和長矛，一練就是數小時，任何人只要願意，他都會與之過招。

　　山姆，你是個可愛的傻瓜。山姆走向學士的居所，一路回想瓊恩的話，睜開眼睛吧，照這幾天的情況看，事情就要發生了。他說得對嗎？成為守夜人軍團總司令需要得到三分之二的票數，然而經過九天，九次投票之後，連接近這個數目的都沒有。是的，最近傑諾斯大人追了上來，先悄悄攀過波文．馬爾錫，然後超越奧賽爾．亞威克，但仍遠遠落後於影子塔的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和東海望的卡特．派克。他們中的一位肯定會成為新任總司令，山姆告訴自己。

　　史坦尼斯在學士居所門外也安排了衛兵。屋內熱烘烘的，擠滿傷員：黑衣弟兄，國王的人，后黨人士，三者皆有。克萊達斯端著山羊奶和安眠酒在他們中間穿梭，但伊蒙學士還沒回來，每天早晨他都要去照看曼斯．雷德。山姆將斗篷掛在鉤子上，前來幫忙。即使遞東西倒水和換藥的同時，瓊恩的話仍困擾著他。山姆，你是個可愛的傻瓜。睜開眼睛吧，依這幾天的情況看，事情就要發生了。

　　忙了整整一小時，他才得以告辭去餵烏鴉。去鴉巢途中，他停下來核查了一下昨晚統計的結果。選舉開始時，有三十多個人被提名，但一旦明瞭無法獲勝，多數人選擇退出。昨晚剩下七個。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獲得兩百一十三票，卡特．派克一百八十七票，史林特大人七十四票，奧賽爾．亞威克六十票，波文．馬爾錫四十九票，「三指」哈布五票，「憂鬱的」艾迪．托勒特一票───派普開的蠢玩笑。山姆翻看以前的記錄。丹尼斯爵士、卡特．派克和波文．馬爾錫的得票從第三天起遞減，奧賽爾．亞威克從第六天，只有傑諾斯．史林特大人節節攀升，一天一天接一天。

　　鳥兒在鴉巢裡聒噪，於是他放下紙，爬上樓梯去餵它們。他高興地發現又有三隻烏鴉回來了。「雪諾，」它們朝他喊，「雪諾，雪諾，雪諾。」是他教的。然而即使加上新近回來的鳥，鴉巢還是顯得空蕩，令人沮喪。伊蒙送出去的那些至今只有極少數回來，幸好其中一隻到了史坦尼斯那裡。到了龍石島，找到一個仍然關心王國的國王。山姆知道，在萬里之外的南方，父親帶領塔利家族支持鐵王座上的男孩，而當守夜人迫切求助時，無論喬佛里國王還是托曼國王都無動於衷。不願守護王國的國王有什麼用？他氣憤地想，不由得記起先民拳峰上那個夜晚，以及前往卡斯特堡壘的可怕旅途，黑暗、恐懼和飄飛的大雪。后黨人士讓他不安，這沒錯，但他們至少來幫忙了。

　　當天晚飯時，山姆尋找瓊恩．雪諾，但地窖裡遍尋不著──如今弟兄們改在巨大的石地窖用餐。最後，他只好在其他朋友的板凳邊坐下。派普正把賭博的事告訴「憂鬱的」艾迪，打賭內容是哪個稻草人哨兵中箭最多。「你一直領先，但長湖的瓦特在最後一天連中三箭，超了過去。」

　　「我從沒贏過，」憂鬱的艾迪抱怨，「而諸神總是對瓦特微笑。野人們將他打下頭骨橋時，他居然落進深水池，避開了所有岩石，那該多麼幸運啊！」

　　「掉下去的地方高嗎？」葛蘭想知道，「落進水池有沒有救他的命？」

　　「沒有，」憂鬱的艾迪說，「他頭上挨了一斧，早沒命了，但還是很幸運，避開了所有岩石。」

　　「三指」哈布為弟兄們烤了長毛象的腰肉，也許想多得些選票。如果他這麼盤算，該找頭年輕的長毛象，山姆一邊想，一邊從齒縫裡拉出一根軟骨。他嘆口氣，將食物推開。

　　很快又要投票，空氣中凝重的氣氛比煙霧更濃。卡特．派克坐在火堆旁，圍著一圈東海望的遊騎兵。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待在門口，跟一小撮影子塔的人為伴。而傑諾斯．史林特佔據了最好的位置，山姆意識到，在火焰和大門之間。他不安地看到波文．馬爾錫湊在旁邊，臉色蒼白，形容憔悴，頭上仍纏著亞麻布，仔細聽傑諾斯大人說話。當他向朋友們指出之後，派普補充，「看那兒，艾里沙爵士在跟奧賽爾．亞威克咬耳朵。」

　　吃完飯，伊蒙學士起身詢問，投票之前哪個兄弟希望發言。「憂鬱的」艾迪首先站起來，臉色依然像石頭一樣陰沉，「我想對投我票的人說，我肯定是個糟糕的總司令。其他人也一樣。」接下來波文．馬爾錫一隻手搭在史林特大人肩上道：「弟兄們，朋友們，我請求將自己的名字撤出選舉。傷勢令我困擾，而且這個職務對我來說恐怕負擔太重……但對傑諾斯大人而言卻不是，他曾指揮君臨的金袍衛士多年，讓我們轉而支持他、相信他吧。」

　　山姆聽見卡特．派克那邊發出一陣憤怒的低語，而丹尼斯爵士看看夥伴，搖了搖頭。太晚了，傷害已經鑄成。他不知瓊恩在哪裡，為什麼要躲開。

　　大半弟兄不識字，因此，按照慣例，選票以物品充當，投入一個由「三指」哈布和「呆子」歐文從廚房拖出來的大肚子鐵罐中。裝代票物品的不同木桶放在角落，由一條厚重幕簾隔開，保證投票者秘密選擇。如果你恰好有任務在身，可以讓朋友代投，因此有些人拿了兩個、三個，甚至四個代票物品，而丹尼斯爵士和卡特．派克替全體留守的駐軍投票。

　　等大廳終於安靜，只剩下他們幾個，山姆和克萊達斯當著伊蒙學士的面將罐子倒空。貝殼，石子和銅板如瀑布般落下，鋪滿桌子。伊蒙學士滿是褶皺的手快得令人吃驚，他將貝殼移到這裡，石頭移到那裡，銅板移到另一邊，少量箭頭、釘子和橡果也各自分開。山姆和克萊達斯分頭計點每堆數目，並各自數了一遍。

　　今晚輪到山姆先匯報結果。「兩百零三票投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他說，「一百六十九票投卡特．派克。一百三十七票投傑諾斯．史林特大人，七十二票投奧賽爾．亞威克，五票投『三指』哈布，兩票投『憂鬱的』艾迪。」

　　「我數的是一百六十九票投派克，」克萊達斯說，「我的計算缺了兩票，山姆缺一票。」

　　「山姆是對的，」伊蒙學士說，「瓊恩．雪諾沒投票。無所謂。沒人接近三分之二。」

　　山姆欣慰甚於失望。即使有波文．馬爾錫支持，傑諾斯大人仍排第三。「一直投『三指』哈布的五個人是誰？」他疑惑地問。

　　「想把他趕出廚房的弟兄們。」克萊達斯提示。

　　「丹尼斯爵士比昨天少了十票，」山姆指出，「卡特．派克少了近二十票。不是好事。」

　　「對想成為總司令的他們而言當然不好，」伊蒙學士道，「難說對守夜人的好壞。這不該由我們決定。十天不算長。曾有一回，選舉持續近兩年，投了七百多次。弟兄們最後總會作出決定。」

　　對，山姆心想，但那是什麼樣的決定呢？

　　稍後，在派普的房間裡，喝著灌水的葡萄酒，山姆的舌頭鬆動了，他發現自己把想法大聲說了出來。「卡特．派克和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漸漸失勢，但他們加起來差不多還有三分之二，」他告訴派普和葛蘭，「他倆哪個當總司令都行。需要有人說服其中一個退出，支持另一個。」

　　「有人？」葛蘭懷疑地說，「哪個人？」

　　「笨牛以為也許指的是他，」派普道，「其實呀，此人說服派克和梅利斯特和好之後，多半可以繼續規勸史坦尼斯國王迎娶瑟曦太后。」

　　「史坦尼斯國王已經結婚了。」葛蘭反駁。

　　「瞧，我該拿他怎麼辦呢，山姆？」派普嘆口氣。

　　「卡特．派克和丹尼斯爵士互不喜歡，」葛蘭固執地爭辯，「他們每件事都要爭。」

　　「對，但同時他們對守夜人都有一腔熱情，」山姆說，「如果我們向他們──」

　　「我們？」派普說，「怎麼『有人』成了『我們』？記得嗎，我是『乳臭未乾的小毛頭』？葛蘭嘛，嗯，葛蘭。」他朝山姆笑笑，動了動招風耳，「你呢……你是領主的長子，又是學士的助手……」

　　「還有『殺手』山姆，」葛蘭說，「你殺過異鬼。」

　　「是龍晶殺死它的。」山姆第一百遍告訴他。

　　「領主的長子，學士的助手，『殺手』山姆，」派普沉思，「你去跟他們談，也許───」

　　「我去？」山姆用比「憂鬱的」艾迪更憂鬱的語調說，「我沒害怕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便是萬幸了。」

第七十七章─瓊恩

　　瓊恩手握長劍，緩緩繞紗丁遊走，逼迫對方轉身。「舉起盾來。」他說。

　　「它太重了。」舊鎮的男孩抱怨。

　　「正因為重，才能抵擋攻擊，」瓊恩道，「快舉起來。」他前跨劈砍。紗丁及時提起盾牌，剛好用邊緣架住長劍，然後向瓊恩肋下反擊，「很好，」瓊恩感覺到自己盾牌上的力道後稱許，「這樣很好。但你需要把身體壓上去，用體重作為鋼劍的後盾，而不單用手臂，才能造成更大傷害。來，再試一次，朝我攻擊，記得一直舉好盾，否則休怪我拿你腦袋當鐘敲……」

　　紗丁反而退開一步，掀起面甲。「瓊恩。」他憂慮不安地說。

　　他轉過身，發現她正站在背後，周圍跟著五六個后黨人士。難怪院子裡這麼安靜。他見過梅莉珊卓在夜火旁祈禱，見過她在城堡中走動，但從未近距離接觸。她很美麗，他心想……她卻又令人不安，那不僅僅是因為紅色的眼睛，「夫人。」

　　「國王想跟你談談，瓊恩．雪諾。」

　　瓊恩將練習用的鈍劍插入泥土，「我能先換下衣服嗎？這樣子不適合參見國王。」

　　「好，我們在長城頂上談話。」梅莉珊卓說。我們，瓊恩聽得很清楚，不只是他。正如傳言，這才是他真正的王后，而非留在東海望那個。

　　他將鎖甲和鎧甲掛在軍械庫裡，回到房間，脫下沾染汗漬的衣服，穿上一套新洗的黑衣。他知道鐵籠裡寒風凜冽，冰牆之上則更為淒冷，風力也大，因此加了一件帶兜帽的厚重斗篷。最後，他拿起佩劍長爪，掛在背後。

　　梅莉珊卓在長城腳下等他，她已把后黨人士統統打發走了。「陛下有什麼需要我效勞的？」走進鐵籠時，瓊恩問。

　　「他需要你付出一切，瓊恩．雪諾，他是你的國王。」

　　他關上門，拉了傳喚鈴，絞盤便開始轉動，帶動籠子上升。天氣晴朗，長城哭泣，水滴在冰牆表面流淌，拖著長長的軌跡，在陽光下閃爍。鐵籠狹窄的空間內，他清晰而強烈地覺察到紅袍女的壓迫力。她聞起來都是紅色。那氣味讓他聯想起密肯的爐子，熾熱的鋼鐵淬火的味道。火吻而生，他不由得又記起耶哥蕊特。瓊恩就在梅莉珊卓身旁，寒風吹得她長長的紅袍在他腳邊拍打鼓動。「您不冷嗎，夫人？」他問她。

　　她報以微笑。「從不，」她喉際的血紅寶石彷彿隨心跳而脈動，「真主之火在我體內燃燒，瓊恩．雪諾，感受一下。」她伸手貼在他臉頰上，讓他感覺她身體的溫度。「生命即是火熱，」她告訴他，「冰冷屬於死亡。」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獨自站在長城邊緣沉思，面對著他獲勝的平原和遠處綠色的大森林。他身穿黑色的上衣、馬褲和靴子，幾乎與守夜人弟兄毫無二致，只有披風醒目地是件厚重的金色披風，邊緣鑲黑毛皮，用烈焰紅心的胸針別住。「我把臨冬城的私生子帶來了，陛下。」梅莉珊卓道。

　　史坦尼斯轉身打量他。濃密的眉毛下，他有一對如藍色水池般深不見底的眼睛，凹陷的顴骨和稜角分明的方下巴覆蓋著一層又短又齊的藍黑鬍子，卻難以掩蓋面容的憔悴。他咬緊牙關，右手成拳，連脖子和肩膀也繃緊，令瓊恩不由得記起唐納．諾伊的評價：如果說勞勃是真鋼，那史坦尼斯就是純鐵，又黑又硬又堅強，卻也容易損壞，和鐵一樣，彎曲之前就會先斷掉。他不安地跪下，尋思這個倔強的純鐵國王需要他做什麼。

　　「起來。我聽說過你諸多事跡，雪諾大人。」

　　「我不是大人，陛下。」瓊恩站起身，「我知道您聽說了什麼。我是個變色龍和膽小鬼；我殺了自己的弟兄『斷掌』科林，以保全性命；我跟曼斯．雷德一起騎行，還娶了個野人老婆。」

　　「是的。所有這些，還有更多。他們說你是個狼靈，易形者，披著狼皮在夜間行走。」史坦尼斯國王的笑容十分生硬，「其中有多少真實成分？」

　　「我有過一頭叫白靈的冰原狼，但在灰衛堡附近攀爬長城時，我們被迫分開，從此再未相聚；加入野人是『斷掌』科林的命令，他知道他們會要我殺他，以證明忠誠，所以事先囑咐我不管做什麼，都不准違抗，統統照辦；女野人名叫耶哥蕊特，我為她打破了誓言，但我以父親的名義發誓，自己絕沒有反對過王國和兄弟。」

　　「我相信你。」國王說。

　　他暗暗吃驚，「為什麼？」

　　史坦尼斯哼了一聲。「我瞭解傑諾斯．史林特，也瞭解艾德．史塔克。你父親非我之友，但只有傻瓜才會懷疑他的榮譽和忠誠。你繼承了他的容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高高在上，聳立在瓊恩上方，但他如此憔悴，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十歲。「我知道的事比你想像的多得多，瓊恩．雪諾。我知道是你找到了龍晶匕首，藍道．塔利的兒子用它來殺死異鬼。」

　　「是白靈找到的。匕首包在遊騎兵的斗篷裡，埋在先民拳峰底下，裡面還有其他武器……矛尖，箭頭，統統由龍晶製成。」

　　「我知道是你守住了城門，」史坦尼斯國王說，「沒有這份功勞，我的軍隊根本來不及上場。」

　　「是唐納．諾伊守住了城門。他和巨人的國王同歸於盡，雙雙戰死在下面的隧道中。」

　　史坦尼斯扮個鬼臉。「我這輩子用的第一把劍便是諾伊鑄的，勞勃那著名的戰錘也是。假如諸神慈悲，留他一條性命，他會是很好的總司令，比那幫勾心鬥角的笨蛋們都強。」

　　「卡特．派克和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不是笨蛋，陛下，」瓊恩說，「他們優秀能幹，懷有熱情。奧賽爾也有獨到之處。莫爾蒙大人信任他們三人。」

　　「你的莫爾蒙大人太輕信，否則就不會死了。算了，還是說你的問題。我沒忘記，是你給我們帶來了那魔法號角，並俘虜了曼斯．雷德的妻兒。」

　　「妲娜死了，」瓊恩仍然為此悲哀，「瓦邇是她妹妹。她和孩子不需俘虜，陛下，當時您擊潰了野人，而那隻鷹燃燒起來時，曼斯留下來保護王后的易形者也發了瘋。」瓊恩望向梅莉珊卓。「有人說那是您的手筆。」

　　她微微一笑，紅銅色的長髮在臉上拂過。「光之王有火焰利爪，瓊恩．雪諾。」

　　瓊恩點點頭，轉回國王這邊，「陛下，您說到瓦邇，她求見曼斯．雷德，想把兒子抱給他看看。這是一種……一種仁慈。」

　　「這個人是你們的逃兵，你的弟兄全都堅持將其立即處死。我為什麼要給予仁慈。」

　　瓊恩無言以答，「不為了他，也為了瓦邇。還為了她姐姐，孩子的母親。」

　　「你喜歡這個瓦邇？」

　　「幾乎不認識。」

　　「他們說她長得標緻。」

　　「非常標緻。」瓊恩承認。

　　「注意，美貌是件變化難測的事物，我哥哥從瑟曦．蘭尼斯特那兒得到了教訓。不用懷疑，她謀殺了他，還謀殺了你父親跟瓊恩．艾林。」史坦尼斯皺緊眉頭。「你曾跟野人一起騎行。你覺得他們有沒有榮譽？」

　　「有，」瓊恩說，「但他們對榮譽有自己的定義，陛下。」

　　「譬如曼斯．雷德？」

　　「有。我認為他有。」

　　「骸骨之王呢？」

　　瓊恩猶豫半晌，「我們叫他『叮噹衫』，此人陰險嗜血。如果他也有榮譽，一定被骨甲所掩蓋，不復得見。」

　　「那擁有許多綽號的托蒙德如何？他逃脫了追捕。請誠實地回答我。」

　　「我覺得巨人剋星托蒙德那樣的人，當朋友是好朋友，作敵人則非常可怕，陛下。」

　　史坦尼斯略略點頭。「你父親珍視榮譽，雖非我之友，但我明白他的為人；你哥哥發動叛亂，企圖攫取我半壁江山，但其英勇毋庸質疑。你呢？」

　　他要我承認愛戴他嗎？瓊恩僵硬刻板地道：「我是誓言效命的守夜人漢子。」

　　「誓言。誓言就像風。你以為我為什麼放棄龍石島，前來長城呢，雪諾大人？」

　　「我不是大人，陛下。您來想必是因為我們的求救信，然而我說不准您為什麼這麼晚才到。」

　　令人驚訝的是，聽到這話，史坦尼斯竟微笑起來，「你膽大直率，不愧為史塔克家的後代。是的，我早該趕到，然而若非我的首相提醒，也許根本不會來。席渥斯大人出身低微，但他提醒我自己的職責，當時我滿腦子所想的只有權位。戴佛斯說，我把馬車放在了馬前面，是啊，靠贏取王座來拯救國家，根本是本末倒置，我應該拯救國家，從而贏取王座。」史坦尼斯指向北方。「那兒，那兒有我命中注定要與之搏鬥的敵人。」

　　「它的名字凡人不可道也，」梅利珊卓輕輕補充，「他是黑夜與恐懼的神，瓊恩．雪諾，雪地中行走的形影是他的傀儡。」

　　「他們告訴我，你曾殺過其中一個，救了莫爾蒙大人的命，」史坦尼斯道，「這，或許這也是你的戰爭，雪諾大人，倘若你願意幫我的話。」

　　「我的劍已發誓為守夜人軍團效命，陛下。」瓊恩．雪諾謹慎地回答。

　　國王對這個回答並不滿意，他咬緊牙關，「我不僅需要你的劍。」

　　瓊恩不明所以，「大人？」

　　「我需要北境的支持。」

　　北境。「我……我哥哥羅柏是北境之王……」

　　「你哥哥依法乃臨冬城公爵。如果他待在家裡盡忠職守，而非戴上叛逆的冠冕，前去征服三河流域，如今多半還活著。算了，你不是羅柏，正如我不是勞勃。」

　　這番刺耳的話掃去了瓊恩對史坦尼斯尚存的一絲同情。「我愛我哥哥。」他說。

　　「我也愛我的兄長。但他們是他們，我們是我們。如今我乃維斯特洛真正的國王，唯一的繼承人，天南地北，都應由我統治；而你是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史坦尼斯用那雙深藍的眼睛打量他。「泰溫，蘭尼斯特任命盧斯．波頓為北境守護，以獎賞他背叛你哥哥。自巴隆．葛雷喬伊死後，鐵民一直在自相殘殺，然而他們仍掌握著卡林灣、深林堡、托倫方城及磐石海岸的大部分。你父親的土地正在流血，而我沒有力量和時間去加以制止。現在需要一個新的臨冬城公爵，一個忠誠的臨冬城公爵。」

　　他在考慮我。瓊恩頭暈目眩。「臨冬城已經不在了，它被席恩．葛雷喬伊付之一炬。」

　　「花崗岩不會燒燬，」史坦尼斯說，「城堡可以慢慢重建。再說，領主並非牆壘所能造就，關鍵是人心。你們北方人不瞭解我，沒有理由愛戴我，然而在即將來臨的戰鬥中，我需要他們的力量。我需要艾德．史塔克的兒子將他們團結起來。」

　　他要封我為臨冬城公爵。疾風陣陣，瓊恩暈眩得厲害，甚至擔心被吹下長城。「陛下，」他說，「您忘了。我是雪諾，不是史塔克。」

　　「忘了的是你。」史坦尼斯國王回答。

　　梅莉珊卓一隻溫熱的手搭上瓊恩胳膊，「國王用劍輕拍一下就可以將私生子化歸正統，雪諾大人。」

　　雪諾大人。這是艾里沙．索恩爵士取的外號，以嘲笑他的出身。許多弟兄也喜歡這個稱呼，有的出於友情，有的則為了傷害他。但突然之間，它在瓊恩的耳中有了不同的感覺。它竟然……成真了。「是的，」他猶猶豫豫，「以前有國王讓私生子成為合法繼承人，但……但我是守夜人的漢子。我跪在心樹前發誓，不封地，不生子。」

　　「瓊恩，」梅莉珊卓靠得如此之近，他甚至能感覺她溫熱的呼吸，「拉赫洛才是唯一的真主，對一棵樹發誓跟對鞋子發誓一樣沒有效力。敞開心房，擁抱光之王的力量吧。燒燬魚梁木，接受臨冬城，它是真主賜予你的禮物。」

　　小時候，瓊恩還不懂私生子的意思時，經常夢想有一天，臨冬城會成為自己的城堡。長大以後，他為這些夢想而羞愧。臨冬城該由羅柏和他的子嗣繼承，假如他沒有後代，便輪到布蘭或瑞肯，他們之後還有珊莎和艾莉亞。小時候的夢，現今想一想似乎也成了叛逆，好像在心底背叛了兄弟姐妹們，期望他們死掉。我沒想到能當上公爵，他站在藍眼睛的國王和紅袍女面前尋思。我愛羅柏，愛他們所有人……不希望再受到任何傷害。但他們仍然受到了傷害，最終只剩下我。他只需說出那個字，就能成為瓊恩．史塔克，再也不是雪諾。他只需向這個國王宣誓效忠，臨冬城就是他的。他只需…………再次打破誓言。

　　而這一次不再是偽裝。為了獲得父親的城堡，他需要背棄父親的神靈。

　　史坦尼斯國王再度凝望北方，金色披風在肩頭飄蕩。「我也許會看錯你，瓊恩．雪諾，我們都清楚世人對私生子的看法。你沒有父親的名譽，也沒有哥哥的戰功，但我相信你是真主給我的武器。我發現了你，正如你在先民拳峰底下發現那批龍晶。不管怎麼說，我打算讓你派上用場，亞梭爾．亞亥也不是獨立作戰的。前次戰役，我軍殺死上千名野人，又俘虜了上千名，其餘的紛紛逃散，但我知道，他們會回來的。梅莉珊卓在聖火裡看到這番景象。此時此刻，那個『雷拳』托蒙德很可能正在集結部隊，策劃新一輪攻擊。而我們彼此血流得越多，等真正的敵人來襲時，就更為虛弱。」

　　瓊恩同樣意識到了這一點，「正是如此，陛下。」他不知國王如何解決。

　　「當你的弟兄們彼此爭奪時，我跟曼斯．雷德談過。」他咬緊牙關。「那傢伙固執又高傲，我別無選擇，只能將他送進火堆。但我們也抓到其他俘虜，其他首領，包括那個『骸骨之王』、一些部落酋長和瑟恩人的新馬格拿。我要做的事，你的弟兄們不會喜歡，你父親麾下的領主也不會，我打算允許野人穿過長城……條件是對我宣誓效忠，維護王國的和平，遵守律法，並將光之王奉為唯一真主。哪怕是巨人，只要肯彎下那對大膝蓋，我也會加以接受。等你們的新任總司令選出來，我就讓他們在贈地定居。當冷風吹起，大家應當同生共死，聯合起來對付共同的敵人。」他看著瓊恩。

　　「你同意嗎？」

　　「我父親曾計劃重新安置贈地，」瓊恩承認，「他和我叔叔班揚討論過。」但他沒想過讓野人來定居……另一方面，他不瞭解野人，不是嗎？瓊恩拒絕自欺欺人，自由民將成為難以駕馭的臣民和危險的鄰居，但拿耶哥蕊特的紅髮跟屍鬼湛藍的眼睛相比，作出選擇其實很容易。「我同意。」

　　「很好，」史坦尼斯國王說，「結盟最有效的辦法是聯姻。我打算讓我的臨冬城公爵跟野人公主成親。」

　　也許是瓊恩跟野人一起騎行的時間太久了，他忍不住笑出來。「陛下，」他說，「瓦邇是自由的也好，被抓了也罷，如果您認為一句話就可以把她許給我，只是不瞭解他們的風俗。不管是誰，想娶她的話，多半得爬上塔樓窗戶，用劍把她帶走……」

　　「不管是誰？」史坦尼斯用揣度的目光看他，「就是說你不願跟她結婚嘍？我警告你，如果你想要父親的姓氏和城堡，這是必須付出的代價之一。達成這場婚配，才能保證我的新臣民的忠誠。你要拒絕我嗎，瓊恩．雪諾？」

　　「不。」瓊恩趕緊說。國王指的是臨冬城，臨冬城可不是輕易能拒絕的。「我的意思是……這一切實在來得太突然，陛下，能否給我點時間考慮？」

　　「行，但要抓緊時間。我向來沒什麼耐心──這一點，你的黑衣弟兄們很快就會發現了。」史坦尼斯將一隻消瘦的手搭在瓊恩肩頭。「我們今天討論的事不要外傳，不要對任何人說。當你回來時，只需彎下膝蓋，將劍放在我腳邊，宣誓為我效忠，等站起來，你就成了瓊恩．史塔克，臨冬城公爵。」

第七十八章─提利昂

　　厚重木門外傳來聲響，提利昂．蘭尼斯特明白自己死期已至。

　　是時候了，他心想，來啊，來啊，做個了斷。他企圖站起來，腿腳卻因長期躺臥而麻木，只得彎下腰去，揉搓筋骨。媽的，我不能蹣跚著上刑場。

　　他不知他們會當即動手，還是拉去遊街之後，讓伊林．派恩爵士處決。經過比武審判那一幕，親愛的老姐和慈祥的老爸想必更樂意讓我悄悄消失，以免在公眾面前繼續丟臉。假如帶我上街，我肯定要把些趣事對老百姓傳揚，他們不會那麼傻吧？

　　鑰匙轉動，牢門「咯」地一聲，猛然掀開。提利昂背靠潮濕的牆壁，渴望手中有武器。沒關係，我還能又踢又咬，嚐到鮮血的味道。只盼能說出幾句驚世駭俗的遺言，光吼「去你媽的！」不足以青史留名。

　　火光照向臉龐，他舉手遮擋。「來啊，連侏儒都怕嗎？來殺我啊，爛婊子養的野種！」由於長期未說話，他聲音很嘶啞。

　　「如此評價咱們的母親大人？」對方左手握火炬走進來，「奔流城的黑牢沒這麼濕冷，但陰森多了。」

　　提利昂半晌透不過氣，「是你？」

　　「對，大部分的我，」詹姆有些憔悴，頭髮也短了，「一隻手被忘在了赫倫堡──將勇士團飄揚過海地請來可不是父親的好主意。」他舉起右手，讓提利昂看看斷肢。

　　弟弟不可遏抑、歇斯底里地大笑，「噢，老天，」他說，「詹姆，我很遺憾，可是……諸神在上，你看看我們：一個缺胳膊，一個沒鼻子，好一對快樂的蘭尼斯特小子！」

　　「我的手一度難聞死人，倒希望自己缺的是鼻子。」詹姆放低火炬，仔細查看弟弟的面容，「可怕的傷痕。」

　　提利昂別開頭，「他們逼我打，又不放高個哥哥前來保護。」

　　「聽說你幾乎把都城給燒光了。」

　　「放屁，我只在河上放火。」提利昂猛然想起這是何時何地，「你來殺我嗎？」

　　「嘖嘖，這張嘴，三句不離本行。再沒禮貌，小心我把你扔在這裡爛掉。」

　　「瑟曦不會讓我爛掉。」

　　「沒錯，她不會。你明天就要被拉到舊比武場中斬首。」

　　提利昂再度大笑，「你帶吃的沒有？原來是聽我做臨終懺悔來了，瞧，我現在像隻陰溝鼠。只怕有些遲鈍。」

　　「你無須做懺悔，我是來搭救你的。」詹姆的聲音異樣地莊重。

　　「誰說我需要搭救？」

　　「瞧，我已忘了你是個多麼討人厭的小東西。再廢話，我就支持瑟曦砍你的頭。」

　　「噢，這可不行，」提利昂快步走出牢房，「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我沒了感覺。」

　　「午夜過後三點，全城都在熟睡。」詹姆將火炬放回牢房之間牆上的壁台中。

　　走廊昏暗，提利昂幾乎被獄卒的身體絆倒──此人四肢張開，躺在冰冷的石地板上。他踢了獄卒一腳，「死了？」

　　「睡著了。其他三個也一樣。太監往他們的酒裡下了甜睡花，劑量沒到致死的地步──至少他如此保證。他就等在樓梯上，穿著修士的袍子，待會帶你通過下水道，前往黑水河畔，河邊有條划槳船。放心，瓦里斯在自由貿易城邦不缺朋友和眼線，能讓你衣食無缺……但你自己得多個心眼，瑟曦肯定會派出殺手。你最好連名字都改掉。」

　　「改名字？噢，好主意！當無面人來殺我時，我對他說：『不，你這傻瓜，認錯人了！我只是另一個面容猙獰的侏儒而已！』」

　　蘭尼斯特兄弟倆哈哈大笑。接著詹姆單膝跪下，迅速吻了他的雙頰，嘴唇掃過結繭褶皺的傷疤。

　　「謝謝，哥哥，」提利昂說，「我一輩子都感激你的恩情。」

　　「我只是……還債。」詹姆的聲音愈發異樣。

　　「還債？」他昂頭望著哥哥，「我不明白。」

　　「不明白就好，有的事，最好永遠埋葬。」

　　「噢，太棒了，」提利昂道，「什麼醜事惡行？哪位大人背後搞小動作？說吧，我不會哭的。」

　　「提利昂……」

　　詹姆在害怕。「說吧。」提利昂重複。

　　哥哥轉頭不看他。「泰莎。」最後他輕聲道。

　　「泰莎？」他，心裡一緊，「她……她怎麼了？」

　　「她不是妓女，我沒有買她。一切都是父親命我講述的謊言。泰莎……泰莎就是泰莎，農夫的女兒，與你在路上偶遇。」

　　提利昂聽見微弱的喘氣「絲絲」地穿過鼻子的傷疤。詹姆不敢回頭。泰莎。忽然間他忘了她的模樣。小女孩，她只是個小女孩，不比珊莎大。「我的老婆，」他嘶聲道，「她嫁給了我。」

　　「父親說，她就為了你的錢。她是個賤民，你是凱岩城的蘭尼斯特，若非為金子，她根本不會來找你，所以相當於妓女，所……所以我說的不是謊言，不是真的謊言，而……而且他認為需要給你好好上一課。從此以後，你會汲取教訓，並對我心存感激……」

　　「心存感激？」提利昂幾乎說不出話來，「他把她給了衛兵，整整一軍營的衛兵，還讓我……全程觀看。」啊，不只是看，最後我還……我的老婆……

　　「我真不知他會那樣做，請你相信我。」

　　「噢，相信你？」提利昂咆哮道，「你還值得我相信嗎？我還能夠相信你嗎？去你媽的，她是我老婆！」

　　「提利昂……」

　　他打了哥哥。反手一掌，用盡全身力氣，蘊涵著所有的恐懼、怒火和痛苦。詹姆踉蹌退步，失去平衡，最後倒在地上，「我……我很抱歉。」

　　「噢，抱歉就行了嗎，詹姆？你，還有我親愛的老姐和慈祥的老爸，不錯，我還沒想清楚，但總有一天會狠狠報復你們，我指天發誓！蘭尼斯特有債必還。」提利昂蹣跚走遠，幾乎又絆在獄卒身上，但不出十幾碼，便被一道鐵門攔住。噢，老天！他只想尖叫。

　　詹姆靠過來，「我有鑰匙。」

　　「那快開門。」提利昂向外避開。

　　詹姆插進鑰匙，將門推開，當先走出去，接著回頭道，「你來嗎？」

　　「咱們各走各的路，」提利昂踱出門外，「鑰匙給我，我自己去找瓦里斯。」他昂起頭，用那雙大小不一的眼睛打量哥哥。「詹姆，你左手能打嗎？」

　　「至少不比你差。」詹姆苦澀地說。

　　「那好，下次見面，咱們就可以好好對上手，就你我兩個──殘廢與侏儒。」

　　詹姆將一串鑰匙遞給他，「我給你說了真話，你也該對我坦誠。是不是你幹的？是不是你下的毒？」

　　這個問題，猶如一把尖刀，在他肚內翻攪。「你想知道真相？」提利昂反問，「那好，我告訴你，喬佛里的品性比伊里斯更糟糕，他偷了父親的匕首，交給下人去害布蘭登．史塔克，這事你可清楚？」

　　「我……我想是這樣。」

　　「沒錯，做『兒子』的想學『父親』。等他權力鞏固，多半連我也殺──為什麼不呢？我又矮又醜，生來就有罪。」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你這可憐愚蠢殘廢瞎了眼的大傻瓜，真的要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把話說出來？很好，很好，你聽著：瑟曦是個撒謊不眨眼的爛婊子，就我所知，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別人說我是怪物，沒錯！是我殺了你那十惡不赦、罪有應得的乖兒子！」他逼自己微笑。昏暗的光芒下，無疑是副猙獰面容。

　　詹姆轉身走開，一句話也沒有說。

　　提利昂目睹哥哥的長腿邁著大步離開，心裡的一部分只想衝上去，告訴他剛才說的都不是真的，只想懇求哥哥的原諒。但想起泰莎，他便保持了沉默。腳步聲漸息，終至寂靜，提利昂默立良久，方才去找瓦里斯。

　　太監隱藏在彎曲階梯間的黑暗角落，穿一襲蟲蛀的棕色長袍，用兜帽遮掩蒼白的面容。「遲到啦，大人，我還以為出了差錯呢。」他對提利昂說。

　　「差錯？噢，不，」提利昂惡毒地反詰，「能有什麼差錯？」他抬頭盯著對方，「審判時，我召你過來。」

　　「我不能過來。太后日日夜夜監視著，我不敢幫您。」

　　「你如今倒肯幫我。」

　　「是嗎？哈哈，」瓦里斯咯咯輕笑，在這片黑暗和堅石中，回音分外詭異，「是您哥哥有說服力。」

　　「瓦里斯，你這狡猾無情的傢伙，千方百計要置我於死地，或許我們之間該來個了斷。」

　　太監歎道，「好人沒好報，我就知道，不管蜘蛛怎麼努力編織，還是不受歡迎。算了，如果這就殺我，那可不成，大人，待會您多半走不出去。」搖曳的火光下，他眼睛閃爍不定，黑暗而濕潤，「這些隧道對不經意的人而言，可是佈滿陷阱，非常危險喲。」

　　提利昂嗤之以鼻，「不經意？我是世上最小心的人──尤其在結識你之後！」他揉揉鼻子，「告訴我，好巫師，我純潔高貴的老婆在哪兒？」

　　「很遺憾，搜遍君臨也沒發現珊莎夫人的線索，唐托斯．霍拉德爵士也消失無蹤，我猜他此刻多半在哪裡喝得大醉吧。夫人失蹤當晚，有人看見他倆一同走下蜿蜒樓梯，從此便好似蒸發了。那晚事態混亂，我的小小鳥估計也說不上來。」瓦里斯輕扯侏儒的衣袖，拉他上樓梯，「大人，時間不等人，我們得趕緊離開。來，向下走。」

　　至少這次他沒說謊。提利昂搖搖擺擺地跟上太監，鞋子刮過粗石地板，發出聲響。樓梯井內寒冷徹骨，讓他不禁打哆嗦，「這究竟是什麼地方？」他問。

　　「殘酷的梅葛為紅堡修了四層地牢，」瓦里斯回答，「第一層是大房間，用來關押普通犯人，他們擠在一起，牆壁高處有窄窗。第二層為小號，用來看守貴族囚犯，那裡沒有窗戶，但走廊的火炬終年不熄。第三層牢房最小，門乃木製──人稱『黑牢』，也是您和之前艾德．史塔克的所在。不為人知的是，在這下面，還有一層，誰一旦被帶進第四層，意味著將不能再見天日、再聽人聲，而永遠在折磨中受苦。梅葛地牢的第四層乃刑訊間。」他們走到樓梯底部，一道門在面前默然敞開，「這就是第四層。來，握住我的手，大人，這樣才好。黑暗中有些東西會嚇著您的。」

　　提利昂猶豫片刻。瓦里斯背叛過他，天知道現在在打什麼主意？要謀殺，還有什麼地方比一個無人知曉、漆黑邪惡的地方更合適呢？連屍體都無須費心處理。

　　但另一方面，還能有什麼選擇？爬上樓梯，從正門出去？不，當然不行。

　　詹姆絕不會害怕，提利昂心想，旋即又思及哥哥對他做的一切。但最後，他仍舊握住太監的手，任對方領自己穿越黑暗，皮鞋在石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音。瓦里斯走得很快，不時低語叮囑：「小心，前面是三級階梯，」或者，「大人注意，有個向下的斜坡。」我來君臨時，跨騎駿馬，吆喝手下，浩浩蕩蕩，好一派威風凜凜，提利昂心想，等我出去時，卻像個老鼠般偷偷摸摸，還要蜘蛛帶路。

　　前方出現一道光芒，過於昏暗，不像太陽，但隨著他們快步接近，卻逐漸變得亮起來。過了一會，他看清那原是拱梁下鎖緊的鐵門，瓦里斯用鑰匙打開。他們來到一個圓形小房間，房間內除了來路，還有別的五道門，每道皆被鐵門封鎖。屋頂是個天井，牆壁間從上到下有串鐵環，用來攀爬。角落裡有個華麗的火盆，塑造成龍頭形狀，張開的口中炭火已燒成灰燼，卻仍舊放出一點暈黃的光。雖然微弱，但與隧道的黑暗相比，已是難能可貴。

　　除此以外，房內別無他物。地板上，紅磚與黑磚拼出一副三頭龍的馬賽克圖案，牽起提利昂的思緒。原來這就是雪伊告訴我的地方，瓦里斯通過這裡把她送到我床上。「我們在首相塔下。」

　　「不錯，」瓦里斯打開一道鐵門，久未開啟的鏈條發出「嘎嘎吱吱」的抗議聲，灰塵片片灑落，「來，這條路直通河流。」

　　提利昂緩緩走到天梯下，抓住最底部一隻鐵環，「上面是我的臥室。」

　　「您父親大人的臥室。」

　　他向上看去，「有多長？」

　　「大人，您還虛弱，不能幹蠢事，再說，我們也沒有時間，必須馬上出發。」

　　「我有事情要上去解決。有多長？」

　　「一共二百三十隻鐵環，您是想──」

　　「二百三十隻鐵環之後呢？」

　　「向左有條隧道，聽我說──」

　　「隧道離臥室有多遠？」提利昂抬腳登上第一隻鐵環。

　　「不到六十步。邊走邊摸，您就能發現出口。臥室是第三個。」太監嘆口氣，「您糊塗了，大人，令兄費盡心機挽回您的性命，怎可就此輕易放棄──還搭上我一條命？」

　　「瓦里斯，若世上還有什麼東西我看得比自己的命還要輕，那就是你的命。在這裡等著。」他轉頭攀登，不再關心太監，邊爬邊默默數數。

　　一環接一環，他深入黑暗。起初還能看見鐵環的模糊輪廓和牆面的粗糙灰石，隨著黑暗漸長，便伸手難窺五指。十三、十四、十五、十六……爬上第三十環，手臂已開始顫抖，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他向下看去，只見很深的底部有一圈微弱的光，被兩腳所遮蔽。提利昂繼續前進，三十九、四十、四十一……待到第五十環，腿腳已不聽使喚，梯子卻還無止無盡地延伸。六十八、六十九、七十……到得第八十環，背開始酸痛，但他堅持不懈，自己也說不出其中緣由。一百一十三、一百一十四、一百一十五……走到兩百三十環時，周圍黑得像掉進了瀝青桶。他感覺到左邊有暖風吹出，猶如巨獸的呼吸，便小心翼翼地伸腿試探，離開了鐵環梯子。隧道極其促狹，若是正常體形的人來走，非得跪下，手腳並用不可，對提利昂倒剛好合適。古怪，這地方竟像是為侏儒設計的。鞋輕輕踩在石地板上，他走得很慢，一邊小心計算步數，一邊摸索牆上的機關。不久，他聽見人聲，起初朦朧細微，隨後逐漸清晰，越來越真切。原來是父親手下兩名衛兵在談論「小惡魔的妓女」，一邊讚歎她身體甜美，一邊可惜她生不逢時，侏儒那玩意兒一定又短又小，她大概連真正的男根是什麼樣都不清楚。

　　「多半插不進去。」魯姆認定，隨後他們開始討論提利昂明天的死法。「他會哭得像個姑娘，哀求饒恕，你瞧著吧。」魯姆堅持。利斯特則說小惡魔會像獅子一樣勇敢赴死，做個堂堂正正的蘭尼斯特，為此他願賭上自己的新鞋子。「見鬼，鞋子有個屁用，」魯姆抱怨，「你明知它不合我的腳。算了，如果我贏，你幫我擦兩個星期的盔甲！」

　　在這裡，提利昂將每句話都聽得真切，而一旦繼續前進，聲音便很快消失。難怪瓦里斯不情願我爬上這串該死的梯子，提利昂邊想邊在黑暗中露出笑容，小小鳥兒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來到第三個出口的所在，摸索許久，才在石頭之間找到一個小小的鐵勾。用力一擰，周圍傳來細微的隆隆聲，但在寂靜中聽來猶如山崩，接著左邊不到一尺的地方出現方形孔洞，桔黃的光透進來。

　　媽的，原來是壁爐！他幾乎笑出聲。這裡滿是通紅的灰燼，一根黑柴在愉悅地燃燒，發出熾熱的輝芒。他小心翼翼地繞開去，快步疾行，以免燒到鞋子。溫暖的炭渣踩在腳下咯吱作響。最後他進入這個從前是他臥室的地方，佇立良久，不敢作聲。

　　父親在哪兒？他聽到了嗎？他會不會拔劍出來對付我？

　　「大人？」一個女人喚道。

　　幸虧我的心已不再能感覺到疼，否則真不知如何承受。第一步總是最難。當他終於走到床邊，拉開遮罩，「她」果然在裡面，帶著一絲倦懶的笑，抬起頭來。

　　她一見他的臉，笑容頓時消失，忙把毯子拉到下巴，好似能提供保護。

　　「親愛的，你等的是高個子吧？」

　　她眼中盈滿大顆的晶瑩淚珠，「我真的不是故意，完全是被太后逼的。求求您，您父親好可怕。」她坐起來，毯子滑到膝蓋下，她全身一絲不掛，只是高聳的胸脯前有那條沉重的金鏈子，金手環環相扣。

　　「雪伊，我的好小姐，」提利昂輕聲說，「我待在黑牢裡等死，卻從未忘記你的美。不管穿著絲衣、粗布，還是裸體，你都那麼……」

　　「噢，大人就快回來了。您得趕緊離開，您……您會帶我走嗎？」

　　「你喜歡過我嗎？」他捧起她的臉，想起無數往事，想起每次攬住她的腰，擠她堅硬的小乳房，撥弄她短短的黑髮，撫摸她的嘴唇、臉頰和耳朵……最後伸進甜美的私處，勾撩她的呻吟，「你喜歡過我的撫摸嗎？」

　　「您是我的最愛，」她說，「我的蘭尼斯特巨人。」

　　親愛的，這是你一輩子最糟糕的一句話。

　　提利昂抓緊父親的項鏈，用力扭動，鏈條緊緊相扣，陷進頸項。「金手觸摸冰冰涼呀，而姑娘小掌熱乎乎……」他嘶聲唱道，然後給了冰涼的金手最後一擰，任溫熱的小掌揮開眼淚。

　　完事後，他在床頭桌上找到泰溫公爵的匕首，將之收進腰間。牆上依次掛著獅頭杖、戰斧和十字弓──斧頭嫌施展不開，錘杖夠不著，只有十字弓下恰好擺了個大鐵木箱。他爬上去，取下武器和一隻滿載箭矢的皮箭筒，接著用腳踩住弓鐙，拉滿弓弦，搭好一隻箭。

　　詹姆多次演示過十字弓的操作，因此他確定假如魯姆和利斯特突然出現，雖無時間重新裝填，至少能幹掉一個。他決定帶魯姆一起下地獄。魯姆，該死的混蛋，你賭輸了，你得自己擦自己的盔甲。

　　他踱到門邊，聽了一會兒，接著慢慢推開。石燭台中點了一盞燈，淡黃的光照亮空曠的走廊。光芒搖曳，提利昂閃出門外，十字弓抵緊大腿。

　　不出所料，他在用作廁所的小塔裡找到了父親。泰溫公爵將睡袍捲在臀部，聽見腳步聲，立刻抬起眼睛。

　　提利昂嘲弄地半鞠躬，「大人安好。」

　　「提利昂，」假如泰溫．蘭尼斯特也會害怕，至少沒露出半點痕跡，「誰放你的？」

　　「我倒很想向您坦白，只可惜有神聖的誓言約束。」

　　「是太監，」父親認定，「我要砍了他的頭。你拿著我的十字弓做什麼？快放下。」

　　「如果我拒絕，您要怎麼對付我呢，父親？」

　　「越獄太荒唐了。老實告訴你，你明天是不會死的。我會送你去長城，但首先必須疏通提利爾大人。把弓放下，我們回臥室好好談。」

　　「我們就在這裡談。我在想，或許我不怎麼願意去長城呢，父親。那裡真他媽的冷，而冷酷這樣東西，從您身上，我已經受夠了。告訴我一件事，我立刻拍屁股走人，一個簡單的問題，至少您欠我這個。」

　　「我什麼也不欠你。」

　　「不，在我一生中，你給我的傷害難以盡數。我要你回答：你到底把泰莎怎樣了？」

　　「泰莎？」

　　他根本忘了她。「我老婆。」

　　「噢，我想起來了。你的頭一個妓女。」

　　提利昂瞄準父親的胸膛，「再說這個詞，我就殺了你！」

　　「你不敢。」

　　「我不敢？說啊，就一個詞兩個字，你說啊，」提利昂揮舞十字弓，「泰莎。在給我上了那小小的一課之後，你把她怎樣了？」

　　「我不記得了。」

　　「努力想想！你殺了她？」

　　父親抿抿嘴唇，「殺她做甚？那番經歷正好讓她擺正自己的位置．…─何況我記得，她收入頗豐。似乎後來總管把她趕出去了，我沒工夫詢問。」

　　「上哪去了？」

　　「妓女還能上哪兒去？」

　　提利昂指頭一緊，十字弓正好在泰溫公爵起立瞬間「匡」地一聲射出飛矢，插進公爵膀胱之上，他悶哼一聲，又坐回去。箭插得很深，直沒到羽翎。鮮血順著箭柄，不住滲透，流過父親的陰毛，順著光光的大腿，滴到地板上。「你放箭！」父親難以置信地說，他眼睛朦朧中充滿驚駭。

　　「您總能迅速把握形勢，父親，」提利昂評論：「難怪是永遠的國王之手。」

　　「你……你……你不是……我兒子。」

　　「這您就錯了，就我看來，我是小一號的您。發發慈悲，快點死吧，我急著趕船呢。」

　　這一回，父親總算遂了提利昂的願。廁所裡猛然散發出一陣惡臭，死亡的公爵腸肚徹底鬆弛。很好，他死得真是地方，提利昂心想，臭氣證明那句名言是徹頭徹尾的謊話。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到死也沒有拉出黃金來。

第七十九章─山姆威爾

　　國王很生氣。山姆立刻看出來了。

　　史坦尼斯正在吃早餐，硬麵包、鹹牛肉和煮雞蛋，當黑衣弟兄逐個走進來跪到面前時，他推開食物，冷眼打量他們。旁邊的紅袍女梅莉珊卓似乎覺得這一幕十分有趣。

　　這兒沒有我的位置，當她的紅眼睛落到山姆身上時，他不安地想。我只是幫伊蒙師傅上樓的。別看我。我只是學士的事務官。餘人都是熊老職位的競爭者，除了已退出競選的波文．馬爾錫，而他也仍是代理城主和總務長。山姆不明白梅莉珊卓為什麼對他感興趣。

　　史坦尼斯國王讓黑衣弟兄們跪了很久，長得不同尋常。「起來。」最後他終於說。山姆扶著伊蒙學士，幫他站起來。

　　傑諾斯．史林特大人清清嗓子，打破緊張的沉默。「陛下，蒙您召喚，我代表大家表達喜悅之情。當我第一次從長城上看見您的旗幟，就知道王國得救了。『這個人沒有忘記自己的職責』我對好爵士艾里沙說，『一個堅強的人，一個真正的國王。』請允許我們祝賀您戰勝野蠻人，歌手們會廣為宣揚，是的──」

　　「歌手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史坦尼斯打斷他，「少拍馬屁，傑諾斯，沒用。」他站起身，朝所有人皺眉頭。「梅莉珊卓女士告訴我，你們到現在還沒選出總司令，讓我很不愉快。這件蠢事還要拖多久？」

　　「陛下，」波文．馬爾錫辯解，「沒人達到三分之二的多數，況且選舉也剛持續十天。」

　　「已經浪費了九天。我有俘虜需要處理，有國家需要統治，有戰爭需要進行。某些關於長城和守夜人軍團的決定得盡快作出，而你們的總司令有權參與。」

　　「是的，沒錯，」傑諾斯．史林特說，「但我們的弟兄不過是些單純的士兵。士兵，對！陛下很清楚，士兵以服從命令為天職。依我之見，若陛下不吝賜教，想必他們能從中受益。請為了王國的未來，幫大家作出明智的選擇吧。」

　　這建議惹惱了其他人。

　　「你要讓國王給我們揩屁股嗎？」卡特．派克憤怒地質問。

　　「選擇總司令的權力屬於且僅屬於誓言效命的黑衣弟兄。」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強調。

　　「如果他們明智的話，就不會選我了。」憂鬱的艾迪嘀咕。

　　伊蒙學士一如既往地平靜，「陛下，自『築城者』布蘭登修建長城以來，守夜人的領袖一直由自己選舉，到傑奧．莫爾蒙為止，已有連續九百九十七任總司令，每一位都由他將要領導的人們選出，這是承繼數千年之久的傳統。」

　　史坦尼斯咬緊牙關，「我無意篡奪你們的權力和傳統。至於『陛下的賜教』，傑諾斯，如果要我強迫弟兄們選你，就該大膽地說出來。」

　　這話嚇退了傑諾斯大人。他不知所措地笑笑，額頭開始冒汗，但身旁的波文．馬爾錫道：「有誰比曾指揮過金袍衛士的他更有資格帶領黑衣軍團呢，陛下？」

　　「你們中任何一個，甚至那廚子都比他強。」國王冷冷地看著史林特。「我保證，傑諾斯不是頭一個受賄的金袍子，但很可能是頭一個靠出賣職位和肥缺賺得盆滿缽溢的司令。到最後，都城守備隊裡半數軍官都得將自己一部分薪水交給他。是不是這樣，傑諾斯？」

　　史林特的脖子漲成紫色，「謊言，全是謊言！職位越高樹敵越多，陛下是知道的，他們在背後悄悄造謠，全無真憑實據，沒有人敢站出來……」

　　「兩個準備站出來的人突然在巡邏時死了。」史坦尼斯瞇起眼睛。「別把我當傻瓜，大人，我見過瓊恩．艾林呈給御前會議的證據。如果我是國王，你失去的就不只是職位了，我保證，但勞勃輕易放過了你的『小過錯』。『他們全都是小偷』我記得他說，『明目張膽的好歹比藏著掖著的好，下一個也許更糟呢。』哼，毫無疑問，這是培提爾伯爵用我哥哥的嘴巴在說話，小指頭對金錢向來敏感，說不定他利用你貪污獲得的利益不比你自己所得的少。」

　　史林特伯爵的下巴抖個不停，他還沒準備好反駁的措辭，只聽伊蒙學士說：「陛下，依照律法，一個人發下誓言，成為守夜人軍團的弟兄後，以前的錯誤與罪行便一筆勾銷了。」

　　「這我明白。假如這位傑諾斯大人碰巧是守夜人最拿得出手的料，我也只能咬牙接受。你們選哪個與我無關，只要趕緊作出選擇。我們有戰爭要打。」

　　「陛下，」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謹慎而又謙恭地說，「如果您指的是野人……」

　　「當然不是。你很清楚這一點，爵士先生。」

　　「那麼您也應該清楚，雖然我們很感激你幫忙對付曼斯．雷德，但不能為你爭奪王位。守夜人從不參與七大王國的紛爭，八千年來──」

　　「我瞭解你們的歷史，丹尼斯爵士，」國王生硬地說，「我向你保證，不會要你們起兵對付那幫讓我頭疼不已的叛徒和篡奪者，我真心希望你們一如既往地繼續保衛長城。」

　　「我們會保衛長城直到最後一人。」卡特．派克說。

　　「也許那就是我。」憂鬱的艾迪聽天由命地道。

　　史坦尼斯環抱雙臂，「但我要些東西，也許你們不會那麼輕易交出來。我要城堡和贈地。」

　　這番直言不諱猶如把一罐野火扔進了火盆，陡然在黑衣弟兄間炸開來。馬爾錫、梅利斯特和派克同時試圖發言，史坦尼斯國王由得他們去講，等好容易說完後，才道：「我的人有你們三倍之多，如果願意，盡可以強行奪取，但我更希望徵求你們的同意，合法地取得。」

　　「贈地被永久贈予守夜人，陛下。」波文．馬爾錫強調。

　　「沒錯，按照律法，我不能從你們手中佔領、沒收或剝奪，但禮物既能贈予，自然也可再度送出。」

　　「您要拿贈地做什麼？」卡特．派克問。

　　「善加利用。至於城堡，東海望、黑城堡和影子塔的地位不變，仍由你們安排，但為了長城防禦，必須把其他的交給我，讓我的人來保護。」

　　「您沒那麼多人手。」波文．馬爾錫反駁。

　　「某些荒廢的城堡不過是廢墟。」首席工匠奧賽爾．亞威克說。

　　「廢墟可以重建。」

　　「重建？」亞威克道，「誰來幹？」

　　「這是我考慮的問題。我只要你們給一個清單，詳細列出每座城堡目前的狀況以及重建所需的材料。一年之內，我會讓它們全部駐上守軍，並在門前點燃夜火。」

　　「夜火？」波文．馬爾錫懷疑地看看梅莉珊卓，「點燃夜火？」

　　「是的。」女人在飛旋的鮮紅絲袍中站起來，明亮的紅銅色長髮披落在肩。「長劍無法抵禦黑暗，真主的光芒才能做到。千萬別低估對方的實力，好爵士們，勇敢的弟兄們，我們所要進行的戰爭並非為土地或榮耀，而是生與死的差別。如果失敗，世界將一起消亡。」

　　山姆看得出，官員們對這番話有些莫名其妙。波文．馬爾錫和奧賽爾．亞威克交換一個懷疑的眼神，傑諾斯．史林特怒氣沖沖，而「三指」哈布看起來似乎寧願回廚房切胡蘿蔔。所有人聽見伊蒙學士喃喃低語時都很吃驚，「你指的是黎明之戰，夫人，但預言中的王子在哪裡？」

　　「他就站在你面前，」梅莉珊卓宣佈，「你的眼睛卻看不見。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就是聖焰之子、光明的戰士亞梭爾．亞亥轉世重生，預言在他身上應驗。天空中紅色的彗星宣告他的到來，而他擁有英雄之紅劍『光明使者』。」

　　山姆發現，紅袍女的話讓國王很不安，史坦尼斯咬緊牙關，「你們求助，而我及時趕到，大人們，現在只能接受我，要麼大家一塊完蛋，好好想想。」他簡單地作個手勢，「夠了，學士留下一會兒，還有你，塔利，其他人解散。」

　　我？山姆大吃一驚，他要我幹什麼？弟兄們躬身離開。

　　「你就是那個在大雪中殺死鬼怪的人。」只剩四人後，史坦尼斯開口。

　　「殺手山姆。」梅莉珊卓微笑。

　　山姆感到自己臉紅了，「不，夫人……陛下，我的意思是，是的，我是山姆威爾．塔利，對。」

　　「你父親是名驍勇善戰的武士，」史坦尼斯國王說，「曾在白楊灘擊敗我長兄，後來梅斯．提利爾得意洋洋地將榮耀歸於自己，其實他還沒找到戰場，藍道伯爵就已奠定了勝局。他用那柄瓦雷利亞巨劍殺死卡伏侖伯爵，並將頭顱獻給伊里斯。」國王以一根手指揉搓下巴。「你不像他兒子。」

　　「我……我不是他想要的兒子，陛下。」

　　「假如你沒穿上黑衣，倒是有用的人質。」史坦尼斯沉思。

　　「他已經穿上了黑衣，陛下。」伊蒙學士指出。

　　「我很清楚，」國王說，「比你想像的更清楚，伊蒙．坦格利安。」

　　老人低頭。「我只是伊蒙，陛下，學士立下誓言，戴起頸鏈之時，便須放棄原有的家族姓氏。」

　　國王略略點頭，彷彿表示他明白但不在乎。「聽說你用一把黑曜石匕首殺了那怪物。」他對山姆道。

　　「是、是的，陛下。是瓊恩．雪諾送的匕首。」

　　「龍晶，」紅袍女的笑聲猶如音樂，「在古瓦雷利亞語裡被稱為『冰凍火』，難怪它對這幫冰冷的異神之子而言是致命的武器。」

　　「在龍石島，就是我原來的居城，火山底古老的坑道裡埋藏有許多黑曜石，」國王告訴山姆，「一塊一塊，形成礦層。記得大部分是黑色，但也有綠色、紅色，甚至紫色。我已傳話給代理城主羅蘭德爵士，要他著手開採。龍石島恐怕守不長，希望在城堡陷落之前，光之王賜予我們足夠多的『冰涼火』，好讓大家武裝起來，對抗這些怪物。」

　　山姆清清嗓子，「陛、陛下。那匕首……我用來刺屍鬼時，它卻碎了。」

　　梅莉珊卓露出微笑，「這些屍鬼被亡靈邪術所激活，本身只是已死的血肉。鋼鐵與火焰足以對付，而你們稱為『異鬼』的生物可怕得多。」

　　「它是冰雪與寒冷的惡魔，」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道，「古老的宿敵，真正的對手。」他又轉向山姆。「聽說你跟那女野人從長城底下通過，穿越了一道魔法門。」

　　「黑、黑門，」山姆結結巴巴地說，「在長夜堡下。」

　　「長夜堡是長城沿線最龐大也最古老的城堡，」國王說，「進行這場戰爭時，我打算以此為居城。到時候，你得說出門的所在。」

　　「我，」山姆說，「我會、會的，假如……」假如它仍在那裡。假如它會對不穿黑衣的人開放。假如，……「你會的，」史坦尼斯打斷他，「而我會告訴你什麼時候說。」

　　伊蒙學士微微一笑。「陛下，」他道，「我想，在我們離開之前，能否給予一份極大的榮幸，讓我們看看那柄神奇的魔劍。關於他，大家都聽過無數傳說。」

　　「你要看『光明使者』？你不是瞎了嗎？」

　　「山姆是我的眼睛。」

　　國王皺起眉頭，「其他人都能看，憑什麼不給盲人看？」他的劍帶和劍鞘掛在壁爐邊的勾子上。他下來，抽出長劍。只聽鋼鐵摩擦木頭和皮革，然後書房裡充滿光芒：金、橙與紅色的線條閃爍變換，跳躍的色彩如火焰一般明亮。

　　「說，山姆威爾。」伊蒙學士觸碰他的手臂。

　　「它自我發光，」山姆壓低聲音，「好似一把沒有焰苗的火炬。鋼鐵的顏色是黃、紅和橙，不停閃耀放射，比水面上的陽光更漂亮。真希望你能看見它，師傅。」

　　「我明白了，山姆，一把充滿陽光的劍，可愛而悅目。」老人僵硬地頷首，「陛下。夫人。非常感謝您們的慷慨。」

　　等史坦尼斯國王收劍入鞘，房間似乎變得十分黑暗，儘管陽光仍舊從窗戶流瀉而進。「很好，你既然看過了，就回去履行職責吧。記住我的話，你的弟兄們必須在今晚選出總司令，否則我會讓他們後悔的。」

　　山姆扶伊蒙學士走下狹窄的樓梯時，對方完全迷失在思緒中，直到穿越庭院期間，才突然道，「我沒感覺到熱量，你呢，山姆？」

　　「熱量？從那柄劍上？」他努力回想，「它周圍的空氣跟著變換發光，似乎位於滾燙的火盆邊，感應到四射的熱力。」

　　「然而你卻沒感覺到熱量，對不對？這把劍的劍鞘是木頭和皮革做的，對嗎？陛下拔劍時我聽見聲音。皮革有沒有焦灼的痕跡，山姆？木頭有沒有焚燒或變黑？」

　　「沒，」山姆承認，「我沒看到。」

　　伊蒙學士點點頭。回房之後，他讓山姆生火，並扶自己坐到爐邊椅子上。「變這麼老真是辛苦，」他一邊嘆氣一邊坐上墊子，「眼睛瞎了就更辛苦。我想念太陽、書籍。對，我最想唸書籍。」伊蒙擺擺手。「投票之前，你可以休息了。」

　　「投票……師傅，你難道沒什麼可做的嗎？國王說，傑諾斯大人是……」

　　「我明白，」伊蒙學士道，「可山姆你別忘了，我作為學士，戴起頸鏈，發下誓言。我的職責是給總司令提供諫言，不管他是誰，此時此刻，我要是顯出偏向性，那就太不合適了。」

　　「我不是學士，」山姆說，「我能做什麼？」

　　伊蒙抬起白色盲眼，轉向山姆的臉，淡淡地微笑，「噢，我不知道，山姆威爾。你能做什麼？」

　　我能做，山姆心想，我必須做。而且得馬上行動，若猶豫不決，就會失去勇氣。我是守夜人的漢子，他一邊提醒自己一邊快步穿過庭院。我是守夜人的漢子，我能做。從前，只要面對莫爾蒙大人，他就會顫抖尖叫，但那是過去的山姆，在先民拳峰和卡斯特的堡壘之前，在屍鬼和「冷手」之前，在騎死馬的異鬼出現之前。他現在更勇敢。吉莉讓我更勇敢，他告訴過瓊恩。那是事實。那是事實。

　　卡特．派克是兩名指揮宮中較可怕的一個，因此山姆趁自己的勇氣仍然熱切，決定先去他那邊。他在古老的盾牌廳裡找到了他，正跟三個東海望的人賭骰子，還有一個從龍石島來追隨史坦尼斯的紅髮士官。

　　當山姆請求說話，派克一聲喝令，其他人便收起骰子和硬幣離開。

　　卡特．派克穿著鑲釘軟甲和粗布馬褲，身體精瘦結實而強硬，但絲毫談不上英俊。他的小眼睛靠得太近，鼻子斷裂，額頭細得像長矛尖。麻疹完全毀了他的臉，為了掩蓋所蓄起的鬍子則稀疏零亂。

　　「『殺手』山姆！」他以自己的方式打招呼，「你肯定自己刺的是異鬼，不是孩子的雪騎士？」

　　開局不妙。「是龍晶殺死它的，大人。」山姆無力地解釋。

　　「啊，毫無疑問。好啦，快說吧，殺手。學士派你來的嗎？」

　　「學士？」山姆咽口口水，「我……我剛從他那兒離開，大人。」這不是謊言，派克選擇錯誤的解讀是他自己的事，這樣他會更願意聽下去。山姆深吸一口氣，說出計劃。

　　不料才說不到二十個字，便被派克打斷。「你要我跪下來親吻梅利斯特那件漂亮斗篷的褶邊，是嗎？我早該猜到，你們這幫貴族老爺會像綿羊一樣聚攏。很好，告訴伊蒙，他在浪費你我的時間。如果有人退出，應該是梅利斯特。媽的，那傢伙坐這個位置實在太老了，你去對他說如果我們選他，很可能不到一年工夫，就又要回來重新選人。」

　　「他老是老，」山姆承認，「但經驗豐富。」

　　「坐在塔樓裡翻地圖的經驗？當了總司令，他打算怎麼做？給屍鬼們寫信嗎？他是個好騎士，不折不扣，但並非戰士，我他媽才不在乎五十年前他在哪個愚蠢的比武會裡把誰撞下了馬，瞎眼老頭都知道，仗全是『斷掌』替他打的。現在有這該死的國王騎在頭上，我們比以往更需要戰士的領導。今天索要廢墟和空地，不折不扣，誰知道明天陛下想要什麼？你以為梅利斯特有膽子站起來反對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那紅袍婊子嗎？」他哈哈大笑。「我不這麼想。」

　　「你不會支持他？」山姆沮喪地總結。

　　「你是『殺手』山姆還是『聾子』迪克？不，我當然不會支持他。」派克拿一根手指點著臉。「搞清楚，小子，我不想要這該死的職位，從沒想過。我習慣踩著甲板戰鬥，不想騎馬，而黑城堡離海太遠了。但我寧願用火紅滾燙的劍操屁眼也不願把守夜人軍團交給影子塔那隻愛打扮的鷹，老人家問起的話，只管這麼說。」他站起身。「趕快從我眼前消失。」

　　山姆鼓起所有剩餘的勇氣，「如、如果是別人呢？你能支、支持別人嗎？」

　　「別人？誰？波文．馬爾錫？這只會數勺子的傢伙？奧賽爾習慣服從，別人要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雖然幹得出色，但僅此而已。史林特……嗯，他那夥人喜歡他，這我承認，我還真想把他塞進國王胃裡，看看史坦尼斯會不會打嗝……但是不行，那傢伙渾身都有君臨的味道，媽的，癩蛤蟆長翅膀就以為自己是龍了嗎？」派克哈哈大笑。「還剩下誰？哈布？我們可以選他，不過到時候誰來給你煮羊肉呢，殺手？媽的，你這樣子應該喜歡他該死的羊肉。」

　　沒什麼好多說的了。山姆被徹底挫敗，他結結巴巴地道謝，然後離開。在丹尼斯爵士那邊我能做得更好，穿過城堡時，他試圖寬慰自己。丹尼斯爵士是騎士，出身高貴，談吐斯文，當初他在路上發現山姆和吉莉，待他們謙恭有禮。丹尼斯爵士會聽我的話，一定會的。

　　影子塔的指揮官出生於海疆城的洪鐘塔下，是個徹頭徹尾的梅利斯特。他那黑天鵝絨上衣的領子和袖口都鑲貂皮，披風被一隻銀鷹的爪子扣住。他鬍鬚雪白，頭髮大部分脫落，臉上刻著深深的皺紋，但行動仍然敏捷，嘴裡還有牙齒，年月並未暗淡其藍灰色的眼睛，也未減損他高貴的氣質。

　　「塔利大人，」當他的事務官將山姆帶進影子塔的人所居住的長槍塔，他立刻招呼道，「很高興看到你身體康復。要不要杯葡萄酒？我記得，你母親大人出自佛羅倫家，什麼時候咱們可以聊聊，我曾在同一場比武大會上將你祖父和外公打落下馬。但不是今天，我知道我們有更緊迫的事情。你一定是從伊蒙師傅那兒來的，他有什麼諫言給我嗎？」

　　山姆啜了口酒，小心地斟酌詞句，「學士戴起頸鏈，發下誓言……此時此刻，他要是顯出偏向性，那就太不合適了……」

　　老爵士微微一笑，「是的，所以他不能親自前來，我理解，山姆威爾。伊蒙和我都是老人，在這種事上會考慮周到。就請你說出此行目的吧。」

　　酒液甜美，而丹尼斯爵士跟卡特．派克不同，他嚴肅認真地聽完山姆的計劃，但最後仍搖搖頭。「我承認，假如讓國王來指定總司令，那將是守夜人歷史上黑暗的一天。尤其是這個國王，他不可能長久地保住王冠。但是真的，山姆威爾，退出的應該是派克。我的票數比他多，而且比他更合適。」

　　「沒錯，」山姆承認，「但卡特．派克或許勉強能勝任。據說他常在戰鬥中證明自己。」他不想因讚揚對手而冒犯丹尼斯爵士，可除此之外還能怎麼說呢？

　　「許多弟兄在戰鬥中證明了自己，那是不夠的，有些事無法靠斧頭解決，伊蒙師傅瞭解，但卡特．派克不明白。守夜人軍團的總司令必須是領袖，必須具備跟其他貴族……以及國王打交道的能力。他必須贏得別人尊重。」丹尼斯爵士傾身向前。

　　「你我都是諸侯的子嗣，我們都清楚出身、血統以及早期教育的重要性，那是練武所無法替代的。我十二歲成為侍從，十八歲當上騎士，二十二歲贏得比武大會的冠軍，而指揮影子塔業已三十三年。血統、出身和教育使我具備跟國王打交道的能力。派克……唉，你記得今天早晨他說的話嗎，『你要讓國王給我們揩屁股嗎』？山姆威爾，非議弟兄並非我的習慣，但讓我們坦白說吧……鐵民是海盜與竊賊的民族，卡特．派克從小幹的就是姦淫殺戮之事，多年以來，連讀寫信件都全部交由哈慕恩師傅負責。不，雖然不想讓伊蒙師傅失望，但我無法說服自己為東海望的派克讓路。」

　　這回山姆作好了準備，「您會不會支持其他人？某個更合適的人？」

　　丹尼斯考慮片刻，「我從不貪圖榮耀。上次選舉，當莫爾蒙大人的名字被提出來，我心悅誠服地放棄，在此之前，也曾為科格爾大人讓路。只要守夜人軍團操在可靠的人手中，我就心滿意足。但波文．馬爾錫和奧賽爾．亞威克都不是那樣的人，而這所謂的赫倫堡伯爵乃屠夫之子，蘭尼斯特家提拔的跳樑小丑，難怪如此墮落腐化。」

　　「還有一個人，」山姆脫口而出，「莫爾蒙總司令信任他，唐納．諾伊和『斷掌』科林也信任他。儘管他身份不若你高貴，卻也有古老的血統。他在城堡裡出生，在城堡裡長大，他跟騎士學習劍術與長槍，向學士討教文字和知識。他的父親是公爵，他的兄弟乃是國王。」

　　丹尼斯爵士撫摸長長的白鬍子。「也許，」過了許久，他道，「他很年輕，但……也許，也許可以勝任，我承認。然而毫無疑問，我更合適，我是更明智的選擇。」

　　瓊恩說，謊言能否不失榮譽，取決於內容與目的。於是山姆道，「如果我們今晚不選出一個總司令，史坦尼斯國王打算指定卡特．派克。他今天早上跟伊蒙學士這麼說的，在你們離開之後。」

　　「我明白了，明白了，」丹尼斯爵士站起身，「我考慮一下。謝謝你，山姆威爾，請向伊蒙師傅表達我的謝意。」

　　山姆離開長槍塔時，渾身顫抖。我幹了什麼？他心想，我說了什麼？如果被他們發現，會……怎樣？送我上長城站崗？掏出我的腸子？把我變成屍鬼？

　　突然之間，一切顯得如此荒唐，見過烏鴉啄食小保羅的臉的他，還怕什麼卡特．派克和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呢？

　　派克見他回來很不高興。「又是你？有屁快放，別把我惹火了。」

　　「只佔用一點點時間，」山姆承諾，「你說自己不願為丹尼斯爵士退出，也許會為別人。」

　　「這次是誰，殺手？你自己嗎？」

　　「不。一個真正的戰士。當野人來襲時，唐納．諾伊將長城交給他，他還是熊老的侍從。唯一的問題是，他是個私生子。」

　　卡特．派克哈哈大笑，「七層地獄，真他媽該死，就像往梅利斯特的屁眼裡捅進一根長矛一樣，不是嗎？僅僅為這個，也許就值得做，那男孩還能壞到哪裡去？」他哼了一聲。「但我比他更好，我才是需要的人，哪個笨蛋都看得出來。」

　　「哪個笨蛋，」山姆贊同，「包括我。但是……好吧，有些話本來不該講，但……但假如今晚選不出一個人來，史坦尼斯國王打算強迫我們接受丹尼斯爵士。他今天早上跟伊蒙學士這麼說的，在你們離開之後。」

第八十章─瓊恩

　　埃恩．伊梅特是個高高瘦瘦的年輕遊騎兵，其耐力、力量和劍術冠絕東海望。每次跟他練完，瓊恩總感覺僵硬酸痛，第二天早晨醒來，渾身便覆滿瘀青──但這種效果正是他的追求，若一直跟紗丁、馬兒，哪怕葛蘭比武，永遠無法提高。

　　瓊恩認為大多數時候，自己挨打跟回敬的次數差不多，但今天並非如此。昨晚他幾乎沒睡，翻來覆去一個鐘頭之後，便放棄嘗試，穿好衣服，來到長城之巔，反覆思考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提議，直到太陽升起。缺少睡眠使他受了懲罰，埃梅特無情地發動攻擊，一下又一下的迴旋砍逼迫他在校場中步步後退，時不時還拿盾牌加以衝撞。瓊恩的胳膊逐漸麻木，隨著時間推移，沒有鋒刃的鈍劍也顯得沉重起來。

　　他正打算垂劍叫停，不料埃梅特佯攻下盤，然後以一記兇猛的正手劈，越過瓊恩的盾牌，直取太陽穴。他腳步蹣跚，重擊之下，頭盔和腦袋同時嗡嗡作響。頃刻之間，眼縫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歲月如梭，他又回到了臨冬城，穿著加襯墊的皮外套，不是鎖甲和鎧甲。他拿起木劍，面對羅柏，而非埃恩．伊梅特。

　　從學會走路開始，他們每天早晨都一起練武，雪諾和史塔克，在臨冬城內兜圈比劃，笑鬧叫嚷，沒有人看見的時候，還會哭。他們不是小孩子，而是騎士和英雄。

　　「我是龍騎士伊蒙王子I」瓊恩大喊，而羅柏吼回去，「我是『傻瓜』佛羅理安！」或者「我是少龍主！」然後瓊恩回答，「我是萊安．雷德溫爵士！」

　　有一天早上，他最先誇口，「我是臨冬城公爵！」過去，他上百次這樣呼叫。只有這次，就這一次，羅柏答道，「你不可能成為臨冬城公爵，你是私生子，我母親大人說，你永遠得不到臨冬城。」

　　我還以為自己忘了。瓊恩嚐到嘴裡血的味道。

　　霍德和馬兒不得不一人架一條胳膊，將他拖離埃恩．伊梅特身邊。遊騎兵頭暈目眩地坐倒在地，盾牌幾乎成為碎片，頭盔的面甲被打歪，鈍劍飛出六碼之外。「瓊恩，夠了，」霍德喊，「他輸了，你解除了他的武裝。夠了！」

　　不。不夠。永遠不夠。瓊恩扔下武器。「抱歉，」他喃喃道，「伊梅特，沒傷著吧？」

　　埃恩．伊梅特摘下被砸扁的頭盔。「你沒聽過『投降』這個詞嗎，雪諾大人？」他說話的語氣很和善，伊梅特喜歡比武，也愛開玩笑。「戰士保佑，」他歎道，「我總算明白『斷掌』科林的感受了。」

　　這實在難以接受。瓊恩掙脫朋友們，獨自回到兵器庫，耳朵仍因伊梅特的擊打而嗡嗡作響。他坐在板凳上，將頭埋進雙手之中。我在氣什麼？他問自己，這是個愚蠢的問題。臨冬城公爵。我可以當上臨冬城公爵。成為父親的繼承人。

　　然而眼前浮現的卻不是艾德公爵的臉，而是凱特琳夫人。她那深沉的藍眼睛和嚴厲冰冷的嘴唇，看上去就像史坦尼斯。和鐵一樣，他心想，彎曲之前就會先斷掉。以前在臨冬城，不管劍法、算術還是別的東西，只要表現優於羅柏，她就會用這樣的眼神打量他。你是誰？那雙藍眼睛說，這裡不歡迎你，你來這裡做什麼？

　　朋友們仍在練武，但依瓊恩現下的心情，實在無法面對他們。於是他從後門離開兵器庫，走下陡峭石梯，進入蟲道，也就是連接黑城堡各堡壘和塔樓的地下隧道。去浴室的路不遠，在那兒，他先跳入涼水中洗掉一身臭汗，然後泡進溫暖的石澡盆。熱氣稍稍消除了肌肉的酸痛，令他想起臨冬城神木林裡蒸騰翻滾的溫泉。臨冬城，他心想，席恩將它焚燬，由我加以重建。這是父親的希望，羅柏的希望，他們絕不想讓城堡成為廢墟。

　　你是私生子，你永遠得不到臨冬城。他又聽見羅柏的話。而那些國王石像用花崗岩的舌頭朝他咆哮，你不是史塔克家的人，這裡沒有你的位置。瓊恩閉上眼睛，看到那棵心樹，蒼白的枝權，紅色的葉子，肅穆的臉。這棵魚梁木代表了臨冬城，艾德公爵如是說……今天為了拯救城堡，瓊恩不得不將它古老的根鬚連脈拔起，獻給紅袍女飢餓的火神。我沒有這個權力，他心想，臨冬城屬於舊神。

　　拱形天花板反射的回音將他帶回黑城堡。「我不知道，」有個人在說，語調中充滿懷疑，「也許當我更瞭解此人時……你知道，史坦尼斯大人對他評價不佳。」

　　「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幾時對人有好評價？」沒錯，是艾里沙爵士冷酷的聲音，「若總司令人選得由史坦尼斯決定，那我們除了名義上的權利，豈不都成了他的臣屬。泰溫．蘭尼斯特不可能忘記這點，而我們都清楚泰溫公爵才是最後的贏家。在黑水河，他已打敗了史坦尼斯。」

　　「泰溫公爵支持史林特，」波文．馬爾錫焦慮不安地承認，「我可以給你看信，奧賽爾，他稱他為『忠實的朋友和僕人』。」

　　瓊恩．雪諾突然坐起來，其他三人聽到水聲全僵住了。「大人們。」他帶著冷淡的禮貌說。

　　「你在這兒幹嘛，野種？」索恩問。

　　「洗澡。別讓我打斷你們的謀劃。」瓊恩從水裡爬出來，擦乾身子，穿上衣服，留下他們繼續討論。

　　到了外面，他才發現不知該去哪兒。他走過司令塔的斷垣殘壁，他曾在那兒從死人手中救出熊老；他走過耶哥蕊特掛著悲傷的微笑死去的空地；他走過國王塔，他曾在那兒跟紗丁和聾子迪克．佛拉德一起等待馬格拿和他的瑟恩人；他走過巨大木樓梯的殘骸，它已成為一片焦木碎冰。內城門敞開，瓊恩走入隧道，感受周圍的寒氣和頭頂冰山的重量。他經過唐納．諾伊跟「強壯的」瑪格同歸於盡的地方，穿越新的外城門，回到蒼白陰冷的陽光下。

　　他這才允許自己停下來，喘口氣，思考。除了木材、石料和泥灰的事務，奧賽爾．亞威克別無所長，熊老對此相當清楚。索恩和馬爾錫會動搖他，讓他支持傑諾斯大人，而傑諾斯大人將被選為總司令。這一切和臨冬城公爵又有什麼關係呢？

　　冷風在牆邊打轉，拉扯斗篷。他可以感覺到冰牆散發的寒氣，就像火堆會散發熱量。瓊恩拉上兜帽，繼續漫步。暮色深重，太陽低垂在西。百碼之外的營地，史坦尼斯國王用壕溝、尖樁和高高的木柵欄圈禁野人俘虜。左邊有三個大火坑，勝利者在此焚燒死於長城下的自由民、碩大多毛的巨人和矮小的硬足民。夕日的沙場今天一片荒涼，滿是燒焦雜草和凝固瀝青，到處都有曼斯部眾的痕跡：一片撕裂的獸皮原本是帳篷，還有巨人的大槌、戰車的輪子、斷矛和長毛象的糞便。鬼影森林邊緣，原先遼廣的營區裡，瓊恩找到一個橡樹墩，坐下來。

　　耶哥蕊特要我成為野人。史坦尼斯要我成為臨冬城公爵。我自己要什麼？太陽爬下天空，沉入沿西方山丘綿延起伏的長城後面。瓊恩注視著高大寬闊的冰牆披上紅粉餘暉。我要身為變色龍被傑諾斯大人絞死，還是該打破誓言，迎娶瓦邇，成為臨冬城公爵？這麼衡量，選擇很容易……若耶哥蕊特仍活著，也許更容易。瓦邇是個陌生人，但不難看，而且她姐姐是曼斯．雷德的王后，可……想得到她的愛，我就必須偷走她，然後她會給我生孩子。也許有一天，我能抱上自己的嫡生兒。兒子是瓊恩從來不敢夢想的，因此才決定來長城度過一生。我可以給他取名羅柏。瓦邇想留著姐姐的兒子的話，我們可以在臨冬城將他收養長大，還有吉莉的兒子。山姆不需要撒謊，我們會為吉莉找好住所，讓他一年來看她一次。曼斯的兒子和卡斯特的兒子將會像兄弟一般長大，就如我和羅柏。

　　我想要，瓊恩明白了，我想要這一切勝過任何東西。我一直想要，他滿懷負疚，願諸神寬恕我。這是體內的飢餓，比龍晶刀刃更鋒利。飢餓……他感覺得到。他需要吃的，獵物，散發著恐懼氣息的紅鹿，桀驁不馴的大麋鹿。他需要殺戮，用鮮肉和熱血填飽肚子。想到這些，他口水橫流。

　　過了很久，他才明白過來怎麼回事，不由得立即跳將起來。「白靈？」他轉向樹林。「他」來了，「他」靜悄悄地跑出深綠的陰影，溫暖的呼吸化為騰騰的白色霧氣。

　　「白靈！」他高喊，冰原狼邁步奔跑。「他」瘦了，但更高大，發出的唯一響動只是爪下枯葉碎裂的輕聲。「他」來到瓊恩身邊，將他撲倒在地，他們在棕色的草叢和長長的陰影裡翻滾打鬧，星星出來了。「天哪，小狼，你上哪兒去了？」等白靈不再咬他的手臂，瓊恩道，「我還以為你死了呢，就跟羅柏、耶哥蕊特和其他人一樣。自從爬上長城，我就感覺不到你，連夢裡也不能。」冰原狼沒有回答，只舔著瓊恩的臉，舌頭猶如濕乎乎的銼刀，而眼睛反射出最後一線日光，像兩個紅紅的大太陽，閃耀。

　　紅色的眼睛，瓊恩意識到，但跟梅莉珊卓不同。「他」有魚梁木的眼睛。紅色的眼睛，紅色的嘴，淨白的毛皮。血與骨，就像心樹，來自舊神。所有冰原狼裡，只有他是純淨的白。在夏末的初雪地，他和羅柏一起發現六隻小狼，其中五隻是灰色、黑色或褐色，正好對應史塔克家的五個孩子。另一隻潔白無暇，白得像雪。

　　他有了答案。

　　長城下面，后黨人士點燃夜火，梅莉珊卓從隧道裡出來，國王跟在身邊。她將帶領大家祈禱，以驅走黑暗。「過來，白靈，」瓊恩告訴冰原狼，「跟我來。你餓了，我有感覺，我們這就去吃東西。」他們一起奔向城門，遠遠繞開火堆，那火焰像爪子一樣伸向黑沉沉的夜空。

　　國王的人在黑城堡的庭院裡十分顯眼，瓊恩經過時，他們都停下來，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他們中誰也沒見過冰原狼，他意識到，白靈有南方大森林裡遊蕩的普通狼隻兩倍之大。他們繼續朝兵器庫方向走去，瓊恩偶一抬頭，看到瓦邇站在塔樓窗前打量他。抱歉，他心想，我不能當那個偷你的人。雖然平凡苦難，但這是我的命。

　　校場中，他又撞上十來個國王的人，個個手拿長矛火炬。領頭的騎士看到白靈，皺起眉頭，兩名部下放下長矛阻擋，最後騎士道：「讓開，讓他們過去。」他對瓊恩說：「才來吃晚飯？你遲到了。」

　　「是的，就讓我快過去吧，爵士先生。」瓊恩回答，於是那騎士讓開。

　　還沒走下樓梯，他就聽到了吵鬧：逐漸升高的說話聲，咒罵，還有人在敲桌子。瓊恩走進地窖，但沒人注意他。弟兄們擠在板凳和桌子上，更多的人站著叫嚷，沒人吃東西。沒有食物。怎麼了？傑諾斯．史林特大人喊著變色龍、叛徒之類的東西，埃恩．伊梅特長劍出鞘、踩上桌子，而「三指」哈布在喝罵一個影子塔的遊騎兵……有個東海望的人不停拿拳頭砸桌子，要求安靜，然而聲音只不過融入喧囂的噪音中，在拱形天花板上迴盪。

　　派普頭一個發現瓊恩，也見到了白靈。他咧嘴笑笑，將兩根指頭放進嘴裡，吹響口哨──那是從小在戲班練就的絕活。這聲尖嘯猶如利劍切開嘈雜。瓊恩走向桌子，弟兄們紛紛注意到他，並安靜下來。沉默在地窖裡蔓延，直到最後，唯一的聲音只剩下瓊恩在石地板上的腳步和火爐裡木頭輕微的劈啪。

　　接著，艾里沙．索恩爵士打破沉默，「變色龍終於屈尊現身了。」

　　傑諾斯大人則漲紅了臉，渾身顫抖。「野獸，」他倒吸了一口氣，「看！這就是奪走「斷掌」生命的野獸。我們中間有個狼靈，弟兄們狼靈！這……這凶獸怎配領導我們！這凶獸不該活著！」

　　白靈呲牙露齒，瓊恩將一隻手搭在「他」頭上。「大人，」他說，「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伊蒙學士從大廳彼端作答：「有人提名你為總司令，瓊恩。」

　　太荒謬了。瓊恩忍不住發笑。「誰提的？」他一邊說，一邊望向朋友們。一定又是派普的玩笑。但這個從前的戲班學徒聳聳肩，葛蘭則搖搖頭，「憂鬱的」艾迪．托勒特卻站起來。「是我，是我。沒錯，對朋友幹這種事很殘酷，但你來當好過我。」

　　傑諾斯大人又開始唾沫橫飛，「這、這簡直豈有此理。我們該絞死這小子。對！絞死他，依我看，該把這個變色龍、狼靈，跟他的朋友曼斯．雷德一起絞死。提名為總司令？我無法忍受，無法忍受！」

　　卡特．派克霍地起立，「你無法忍受？你也許能訓練那幫該死的金袍子舔你的屁股，但別忘了，你現在穿的是黑衣！」

　　「任何弟兄都可以提名任何人，只要對方曾發下誓言穿上黑衣，」丹尼斯．梅利斯特爵士宣佈，「托勒特完全有權利這麼做，大人。」

　　立刻有十幾個人同時說話，每個人都試圖蓋過對方，不一會兒，大廳再度被叫嚷聲淹沒。這回艾里沙．索恩爵士跳上桌子，舉手示意安靜。「弟兄們！」他高喊，「吵來吵去沒用，投票吧。這個霸佔了國王塔的國王在地窖每個出口都佈置了衛兵，確保我們沒東西吃，也不能離開，直到作出選擇。好吧！我們就來選，一次一次地選，如果必要，就選一個晚上，直到選出首領為止……但開始投票前，我相信咱們的首席工匠有話要說。」

　　奧賽爾．亞威克皺緊眉頭，緩緩起身。大個子工匠揉了揉突出的長下巴，「好吧，我請求將自己的名字撤出選舉。如果你們要我，已經有過十次機會，很顯然，你們認為我不行，至少很多人認為我不行。先前我對朋友說，看來還是支持傑諾斯大人……」

　　艾里沙爵士點點頭，「史林特大人是最佳──」

　　「讓我把話說完，艾里沙，」亞威克抱怨，「我們都知道，史林特大人曾指揮君臨的都城守備隊，而且是赫倫堡領主……」

　　「他從未見過赫倫堡。」卡特．派克喊道。

　　「嗯，沒錯，」亞威克說，「算了，不管怎麼樣，我站在這兒，卻忘了為什麼會說史林特是個好選擇。選他好比搧史坦尼斯國王一耳光，但對大夥兒又有何好處呢？也許雪諾更好。他在長城待的時間長，又是本．史塔克的外甥和熊老的侍從。」亞威克聳聳肩。「隨便你們選誰，反正我退出。」他坐下去。

　　瓊恩看到傑諾斯．史林特的臉由紅轉紫，艾里沙．索恩爵士則毫無血色。那東海望的人又用拳頭擂桌，叫著要罐子，他的朋友跟著喊。「罐子！」他們齊聲吼，「罐子，罐子，罐子！」

　　罐子放在火爐邊的角落，黑色的大肚子鐵罐，有兩個碩大的把手和一個沉重的蓋子。伊蒙學士對山姆和克萊達斯吩咐了一句，他們便走過去抓住把手，將罐子拖到桌邊。一些弟兄在裝代票物品的木桶旁排好隊，克萊達斯揭開罐子的頂蓋，卻差點讓它砸到自己的腿。隨著一聲沙啞的尖叫和一陣翅膀的拍打，一隻大烏鴉從罐內衝出來，向上飛去，也許是要尋找椽木，或者逃亡的窗戶，但地窖裡兩者皆無。烏鴉被困住了，它大聲聒噪，繞著大廳轉圈，一圈，兩圈，三圈。瓊恩聽到山姆威爾．塔利說，「我認識這隻烏！它是莫爾蒙大人的烏鴉！」

　　烏鴉落在離瓊恩最近的桌子上。「雪諾。」它叫道。這是一隻老鳥，滿身污泥。「雪諾，」它續道，「雪諾，雪諾，雪諾。」它走到邊緣，展開翅膀，飛上瓊恩肩頭。

　　傑諾斯．史林特大人「彭」地一聲沉重地坐下，但艾里沙爵士的嘲笑響徹地窖。「豬頭爵士把我們當傻瓜，弟兄們，」他說，「這花招是他教的，它們全都會說『雪諾』，去鴉巢聽聽就知道了。莫爾蒙的鳥會講別的。」

　　烏鴉昂頭望向瓊恩。「玉米？」它滿懷期望地說。由於既沒得到玉米，也沒得到回答，它又聒噪幾聲，咕噥道：「罐子？罐子？罐子？」

　　剩下的全是箭頭，洪流般的箭頭，淹沒了最後幾枚石子和貝殼，也淹沒了那一小撮銅板。

　　等計數完畢，瓊恩發現自己被圍了起來。有人拍他後背，其他人則朝他跪拜，彷彿當他是個真正的領主。紗丁、「呆子」歐文、霍德、「癩蛤蟆」陶德、省靴、巨人、穆利、御林的烏爾馬、「美女」唐納．希山及其他數十人緊緊聚在旁邊。戴文的木假牙敲得嗒嗒響，「諸神保佑，我們有了個裹襁褓的總司令。」埃恩．伊梅特說，「希望這不意味著下次練習時我不可以把你揍得屁滾尿流，大人。」「三指」哈布想知道他是仍然跟眾人一起吃，還是該把膳食送到書房。連波文．馬爾錫也走上前，表示只要雪諾大人答應，他很樂意繼續擔任總務長。

　　「雪諾大人，」卡特．派克說，「如果你搞得一團糟，我就挖出你的肝，就著洋蔥生吃。」

　　丹尼斯．梅利斯特比較禮貌。「年輕的山姆威爾要我做的事不容易，」老騎士坦承，「當科格爾被選中時，我告訴自己，『沒關係，他在長城服役的時間比你久，你的機會在下次。』輪到莫爾蒙時，我心想，『他強壯又勇猛，但年紀大了，你仍然有機會。』你幾乎還是個孩子，雪諾大人，現在我知道自己必須回到影子塔，而機會再也不會到來。」他疲倦地微笑。「不要讓我帶著遺憾去死。你叔叔是條好漢，你父親大人，還有你祖父也是。我對你充滿期望，希望你跟他們一樣。」

　　「對，」卡特．派克說，「你先去告訴國王的人，一切都結束了，我們要該死的晚餐。」

　　「晚餐，」烏鴉尖叫，「晚餐，晚餐。」

　　國王的人得知選舉結束之後，便撤離門口，「三指」哈布忙帶十幾個助手快步往廚房去拿食物。瓊恩不想吃東西，他穿過城堡，懷疑自己在做夢。烏鴉停在肩頭，白靈跟在腳邊，派普、葛蘭和山姆在後面交談。他沒聽見他們說什麼，直到葛蘭低聲道：「是山姆幹的。」而派普承認，「的確是山姆。」派普帶著酒袋，他喝了一大口，唱起來：「山姆，山姆，魔法師山姆，了不起的山姆，山姆，山姆，奇蹟山姆。是他幹的！但你什麼時候把烏鴉藏進罐子，山姆，七層地獄，你怎麼確保它會飛向瓊恩？如果那鳥兒決定停在傑諾斯．史林特的胖腦袋上，一切就全亂套了。」

　　「我跟那隻鳥沒關係，」山姆堅持，「它飛出罐子時，我差點尿褲子。」

　　瓊恩哈哈大笑。他相當驚訝自己仍然記得笑，「你們是一幫瘋狂的傻子，知道嗎？」

　　「我們？」派普說，「你說我們是傻子？我們可沒被選為第九百九十八任守夜人軍團總司令。喝點酒好，瓊恩大人，你需要許許多多的酒。」

　　於是瓊恩接過酒袋，嚥下一口。只有一口。長城是他的了，夜空陰沉黑暗，還有一個國王需要對付。

第八十一章─珊莎

　　她頓時甦醒，每根神經都繃緊，幾乎不明白身在何處。夢中的她重回童年和妹妹艾莉亞睡在一起。可惜現實中發出鼾聲的不是妹妹，卻是身邊的侍女，這裡也不是臨冬城，而是高山上的鷹巢城。我則成了私生子阿蓮．石東。房內又黑又冷，唯床上有幾分暖意。黎明尚未到來。平日，每當夢見伊林．派恩爵士，她就會驚醒，可今天不一樣。家，今天夢見的是家。

　　鷹巢城不是她的家。這裡和梅葛樓差不多大小，純白高牆外，唯有山脈和無窮無盡的虛空，一條長而險峻的小路通過長天堡、雪山堡和危岩堡，與底部的月門堡相連。她哪兒也去不了，什麼都不能做。老僕人總說這裡的廳堂迴盪著當年她父親和勞勃．拜拉席恩做瓊恩．艾林養子期間留下的歡笑，可那是好久以前的事，而今她什麼也感覺不到。姨媽身邊的人不多，又很少准許賓客登上月門堡前來拜訪。因此除了那位上年紀的侍女，珊莎的夥伴只有三歲嬰兒般的勞勃公爵（其實他已八歲了）。

　　還有馬瑞里安。討厭鬼馬瑞里安總是糾纏不休。年輕的歌手每天都為她們在席間彈奏，眼睛從未離開珊莎的身體。萊莎夫人近來不太高興，於是乎格外寵愛馬瑞里安，已經連著有兩位侍女和一名侍酒因為歌手的言語被逐出城堡。

　　姨媽好孤單。她的新婚夫婿在山下待的時間遠遠多於留在鷹巢城的光陰。現今他就在山下，一連四天與科布瑞家族會談。從偷聽來的隻言片語中，珊莎知道瓊恩．艾林的封臣們怨恨萊莎的婚姻，嫉妒培提爾獲得峽谷守護者的權威。逮著姨媽不肯發兵援助羅柏的罪狀，羅伊斯家族的本家處於公開叛亂的邊緣，韋伍德家族、雷德福家族、貝爾摩家族及坦帕頓家族都全力支持青銅約恩的行動。山區原住民難以控制，老伯爵杭特又在這節骨眼上突然病逝，他的兩名幼子不約而同地指責長兄謀害父親。艾林谷一直沒捲入戰局，可如今萊莎夫人想保持和平的目標是越來越難以實現了。

　　我睡不著，珊莎心想，腦袋好漲。她勉力推開枕頭和毛毯，走到牆邊，打開窄窗。

　　鷹巢城上下雪了。

　　雪花紛飛，如回憶一般輕柔而沉默。是它喚醒了我？下面的花園裡，積雪已然很深，蓋住青草，為雕像披上潔白的外衣，壓彎了矮樹枝頭，令珊莎想起很久以前的夜晚，想起了長夏裡的童年。

　　離開臨冬城那一天，是她最後一次見到下雪。當時的雪花沒有今天這麼大，她心想，當羅柏擁抱我時，它們就在他的髮際融化，而艾莉亞的雪球怎麼也做不工整。那個早晨的歡樂，令她不禁隱隱作痛。胡倫扶她上馬，她迎著細雪，騎出城堡，離開故鄉，奔向那遼闊無垠的世界。我以為我的歌謠將於茲開始，卻不料到如今已幾乎畫上了句號。

　　她任窄窗大敞，開始換衣服。環繞花園的七座高塔阻擋了山風，但隔不斷寒意。

　　她穿好絲製內衣，亞麻布上裝，溫暖的藍羊毛裙服，接著是一雙長筒襪，繫至膝蓋的長靴，厚厚的皮手套和一件帶兜帽的柔軟白狐皮斗篷。

　　雪花飄進房間，侍女下意識地裹緊毯子。珊莎打開房門，走下螺旋梯。當她接著打開通往花園的大門時，眼前的美景讓她不由得屏住呼吸，驚訝於那份不屬於人間的寧靜。雪花飄啊飄，悠遠的暗香與孤寂，它們沉甸甸、不受打擾地著陸。人間的全部色彩紛紛敗下陣來，遁逃無蹤，唯有黑、白和灰：白的高塔、白的雪和白的雕像，黑的影子與黑的樹，灰的天空。一個純粹的世界，珊莎心想，一個不屬於我的世界。

　　她如夢似幻地踏步出門，靴子在順滑的白雪表面留下及踝深的孔洞，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她走過結霜的矮木叢，望著細瘦的黑樹幹，不知自己是否仍在夢中。飄飛的雪花猶如情人溫柔的親吻，劃過臉龐，因體溫而融化。她來到花園中央，站在倒塌、半埋沒的哭泣女人雕像旁，閉上雙眼，舉頭向天。她聞到雪花的舞蹈，品嚐著雪的滋味。這是臨冬城的滋味，清白的滋味，夢的滋味。

　　當她睜開眼睛，發覺自己已然下跪，卻不記得其中經過。天空泛白，黎明來到。

　　這是新的一天，她心想，指引著未來。可她渴望的卻是回到過去，祈禱能回到過去。她應該對誰祈禱？這座小花園原本是要栽培成神木林的，但土壤過於細薄多石，魚梁木難以生根。一座沒有心樹、沒有神靈的神木林，和我一樣，空虛，空虛。

　　她拾起一把雪，放在指間擠壓，輕鬆地捏成濕濕沉沉的球。珊莎繼續運作，指上運力，直到雪球渾圓、潔白而無瑕。夏天裡的一場雪，有個早上，當她走出主堡，遭到艾莉亞和布蘭聯手伏擊。他們一人握著十來個雪球，而她什麼也沒有。布蘭站在密閉橋樑頂上，她抓不到，所以追的是妹妹。她倆奔過馬廄，又繞著廚房追跑，直到雙雙喘不過氣來。她本可捉住艾莉亞，卻不防滑倒在冰面上。妹妹關心地跑過來看望，問她有沒有受傷。當珊莎老實地回答「沒有」時，劈面又挨了一個雪球。她不甘示弱，抓住妹妹的大腿，將其掀翻在地，把雪往頭髮裡塞，直到最後喬里走來，將嘻嘻哈哈的姐妹倆分開。

　　而今我有了雪球，又拿它來做什麼呢？她望著手中可憐的小玩意兒，悲傷地想，這裡沒有人跟我打雪仗。珊莎鬆手，雪球砸在地上，碎了。但我可以做個雪騎士，她決定，或者……她趕緊捏好三個雪球，合在一起，再補上新雪，塑成圓柱體。隨後珊莎站起來，用小手指指甲在柱體上挖洞，作為窗戶。頂端的城垛最難弄，她花了好長時間，才讓柱體看起來像塔樓的樣子。還有城牆，珊莎心想，還有主堡。她狂熱地投入工作中。

　　雪花飄落，城堡升起。她搭起兩道及踝高的雪牆，內牆高過外牆；她搭起塔樓和角樓、堡壘與階梯；她搭起一座圓形廚房、一座方形兵器庫，還有西牆內側的馬廄。開始工作時，她只想搭座城堡，但在心中，一直都明白這其實就是臨冬城。積雪之下，她找到枯枝和落木，便折其末梢，用來做神木林。點點樹皮則成了墓園中的碑石。手套和靴子結了冰，指頭麻木，腳掌又濕又冷，但她渾不在意，只關心城堡。座座建築在腦海中歷歷在目，猶如昨日才剛別離。藏書塔外壁有陡峭蜿蜒的石製螺旋梯；城門樓是兩個巨型堡壘，中央一道拱門，堡壘頂上開了無數垛口……她一邊做，雪一邊往下滑，很快，旁邊堆起的殘雪，就和建築物本身一樣高了。當她細心拍打，描繪出城堡大廳的斜頂時，身後傳來一聲呼喊。她抬起頭，看見侍女站在窗邊，「小姐，您好嗎？用早餐嗎？」珊莎搖搖頭，埋頭繼續工作。這次她在大廳頂部加上一個煙囪，那是壁爐的所在。

　　黎明猶如盜賊，偷偷潛進小花園。灰色的天空持續放亮，積雪之下，樹枝和灌木顯出暗綠的色澤。僕人們走進花園，默默地打量，她沒有回頭，於是人們又紛紛回到溫暖的塔內。萊莎夫人裹一身鑲狐皮的藍天鵝絨長袍站在陽台上觀察，但等她再度抬頭，姨媽已不見了。骨瘦如柴、渾身顫抖的柯蒙學士將頭探出鴉巢，向下審視了一會兒，目光中充滿好奇。

　　橋樑始終做不牢固。兵器庫和主堡之間，有一座密閉橋樑，還有另一座橋從鐘塔四樓直通鴉巢的二層。但不管她如何細心琢磨，它們就是無法保持平衡。當橋樑第三次倒塌時，珊莎大聲咒罵，絕望地坐倒在地。

　　「把雪裹在棍子上面，珊莎。」

　　她不知他已看了多久，也不知他何時回到鷹巢城的。「棍子？」她問。

　　「不錯，如此方能支持雪的重量，來，」培提爾說，「我可以參觀你的城堡嗎，小姐？」

　　珊莎小心翼翼地道：「好，但別弄壞它，千萬小……」

　　「……小心？」他微微一笑，「小姐，請你把心放下，臨冬城戰勝過無數剛強的敵人，而我只是個小人物。這是臨冬城，我沒猜錯吧？」

　　「是的。」珊莎承認。

　　他沿牆遊走，「好多年了，凱特隨艾德．史塔克去了北方，我常常夢見這座城堡。在我夢中，這是個黑暗冰冷的地方。」

　　「才不是！它非常溫暖，不管外面下多大的雪，城內總是熱氣騰騰。牆壁中有管道，溫泉的水通過它們流貫全城，而玻璃花園中永遠都是盛夏。」她站起來，俯瞰雄偉的白色城堡。「可我不知該如何製作花園的玻璃頂棚。」

　　小指頭敲敲下巴──萊莎已命他把小鬍子刮個精光，「菱形窗格，對吧？行，找些嫩枝末梢，剝皮後編織起來，捆在一起就好。我幫你做。」他穿過花園，抖落積雪，尋找各種枝椏木條。隨後，他一個大步跨越兩道城牆，踩在校場中央。珊莎湊過去觀察，只見培提爾的手靈巧而穩健，沒多久就編出無數交叉格子，與臨冬城的玻璃花園相差無幾。「可是，玻璃只能靠想像了。」他把成品遞給她，抱歉地說。

　　「您編得真好。」她讚歎。

　　他摸摸她的臉，「好美。」

　　珊莎不明白，「什麼？」

　　「你的微笑好美，小姐。讓我再為你編一個吧。」

　　「可以嗎？」

　　「當然可以，為你搭城堡是我最樂意的事，我的小姐。」

　　於是由她搭建玻璃花園的牆壁，小指頭製作屋頂，完工之後，他倆協力將其延伸，又做了守衛室。她用木棍支撐橋樑，果真如他所言，再也沒有倒塌。首堡是個老舊、低矮的圓形鼓樓，本身並不難做，可珊莎不明白怎麼處理高台上的石像鬼。培提爾再度為她解難，「城堡不是正在下雪嗎，小姐？」他指出，「雪中的石像鬼是什麼模樣？」

　　珊莎閉上眼睛，在回憶中搜尋，「它們看起來像白色的小柱子。」

　　「這不結了嗎？石像鬼難做，小白柱子卻是容易的。」果真如此。

　　殘塔也做出來了。他倆共同搭起一座微斜的高塔，然後並肩跪地，小心地將其撫平。完工後，珊莎把手指戳進塔頂，掏出一點雪花，扔到培提爾臉上。他輕呼一聲，雪花滑進衣領中，「你欺負我呢，小姐。」

　　「難道不該嗎？你帶走我時，保證要送我回家。」

　　她不知自己哪兒來的勇氣，敢於如此和他說話。是臨冬城給我的勇氣，她心想，在它的城牆裡面，我有力量。

　　他的面色轉為嚴肅，「是的，我說了謊……還有另一件事，我說的也是謊話。」

　　珊莎腸胃打結，「還有一件事？」

　　「我告訴你為你搭城堡是我最樂意的事，我騙了你，還有一件事讓我更開心，」他湊近來，「這個。」

　　珊莎想迴避，但他握住她的手，猛然吻了她。她虛弱地掙扎，他卻靠得更緊，嘴唇印入嘴唇，吞噬了話語，舌尖有薄荷的味道。半晌之間她屈服了……接著忙扭頭掙脫，「你幹什麼？」

　　培提爾理理斗篷，「親吻我的白雪公主。」

　　「你……你應該去吻她，」珊莎不安地掃視萊莎的陽台，上面空空如也，「她才是你妻子。」

　　「我吻過她，萊莎沒理由抱怨。」他淺淺一笑，「你真該拿鏡子照照，我的小姐，你實在太美了。在皚皚白雪中，你好似一頭可愛的小熊，而臉龐爬滿紅暈，氣喘吁吁。你出來多久了？外面很冷，讓我給你一點溫暖吧，珊莎。來，手套脫掉，把手給我。」

　　「不！」他的聲音好像馬瑞里安，她不由得想起海濱婚宴那晚的情景，只是這次羅索．布倫不可能來救她，因為他是培提爾的人。「您不能吻我。您忘了嗎？說好的，我是您女兒……」

　　「說好的，」他淡淡地承認，帶著一絲悔恨的微笑，「可你不是我女兒，不是我真正的女兒。你是艾德．史塔克和凱特的種，但在我眼中，你比當年的凱特還要美，真的。」

　　「噢，培提爾，求你，」她的聲音好虛弱，「求你……」

　　「城堡！」

　　前方傳來一聲稚氣、高亢的尖叫，小指頭離開珊莎身邊。「勞勃大人，」他草草一鞠躬，「您出門怎能不帶手套？冷著咧。」

　　「這座雪城堡是你做的嗎，小指頭大人？」

　　「大部分是阿蓮做的，大人。」

　　珊莎補充，「我在搭建臨冬城呢。」

　　「臨冬城是什麼地方？」以八歲男孩的標準，勞勃生得過於瘦小，班駁的皮膚，濕黏黏的眼睛，不管上哪兒都抱著一個破爛的布偶。

　　「臨冬城是史塔克家族的城堡，」珊莎告訴未婚夫，「是北方最壯觀的城堡。」

　　「它看起來好小一點點呀，」男孩跪在城門樓前，「看，巨人攻城囉。」他把布偶放在雪地中，推向城堡。「轟隆，轟隆，我是無敵的巨人，」他唱道，「哈依，哈依，快開門！教我砸扁了可住不了人。」他擺動布偶的腿，敲下城門樓的兩個堡壘。

　　珊莎承受不了，「勞勃，住手！」他非但不聽，反而再次操縱布偶前進。一尺長的城牆應聲倒掉。她伸手去抓他胳膊，扯住的卻是布偶，只聽「嘶」地一聲巨響，薄布條隨即斷裂，不知怎地，她竟把布偶的頭給扭了下來。勞勃手中只剩腿腳和軀幹，破布和碎屑遍撒在雪地裡。

　　勞勃公爵嘴唇發抖，「你──你──你殺殺殺殺殺殺殺了他。」他哭號道，接著渾身痙攣。起初較為微弱，但半晌之後，他便倒在城堡上，四肢無法遏抑地劇烈抽動。白塔、雪橋被打得滿天飛舞，珊莎滿心恐懼地目睹臨冬城的毀滅，還是培提爾．貝里席走過來抓住繼子的手腕，大聲召喚學士。

　　守衛和女僕們立刻趕來控制發病的男孩，柯蒙學士也旋即出現。對鷹巢城眾人而言，勞勃．艾林公爵的癲癇病早已司空見慣，萊莎夫人把大家訓練得只要孩子一哭，便產生條件反射。學士按住小公爵的頭，一邊呢喃安慰的話語，一邊餵下半杯安眠酒。慢慢地，勞勃的發作減弱，終至停止，只有雙手還在微微抖動。「把他抱去我房間，」柯蒙叮囑守衛們，「待會用水蛭吸點血。」

　　「都是我的錯，」珊莎把布偶的頭拿給大家看，「我把他的玩具弄壞了。但我不是故意的，我……」

　　「公爵大人動手拆了城堡。」培提爾解釋。

　　「是巨人幹的，」小男孩抽抽咽咽地訴說，「不是我，是巨人把城堡推倒的。她，她把他殺了！我恨她！她這野種，我恨她！我才不要被吸血！」

　　「大人，您血液裡有毒素，」柯蒙師傅道，「毒素讓您惱怒、發抖。快來吧，聽話。」

　　他們帶走了男孩。這就是我的夫君，珊莎望著臨冬城的廢墟，漠然地想。雪已停，氣氛卻更淒冷。她不知在結婚典禮上勞勃大人是否也會顫抖。喬佛里至少身體還算健康。一陣莫名的狂怒攫住了她，她揀起一根斷枝，穿過布偶的頭，插在臨冬城覆滅的城門樓上。僕人們都嚇呆了，只有小指頭哈哈大笑，「倘若故事屬實，這可不是臨冬城城牆上掛的頭一個巨人腦袋哦。」

　　「故事終究只是故事。」她扔下這句話，離他而去。

　　回到房間，珊莎立刻脫下濕漉漉的斗篷和靴子，坐到火爐邊。她不敢心存僥倖，今天的事一定脫不了干係。或許萊莎夫人也會將我趕出城去。姨媽對膽敢冒犯的人總是格外嚴厲──而沒有什麼能比欺負她兒子更讓她惱火的了。

　　走就走，月門堡好歹比鷹巢城大得多，也更有生氣。奈斯特．羅伊斯男爵固然脾氣暴躁嚴厲，但城堡其實由他女兒米蘭達當家，而每個人都讚她開朗快活。即便珊莎的私生身份也不會帶來太多困擾，勞勃國王的私生女不也在下面服務麼？據說她和米蘭達小姐是好朋友，親如姐妹。

　　我要告訴姨媽，我不想嫁給勞勃。連總主教大人也不能強迫女子發下婚誓。雖然姨媽瞧我不起，可我才不是乞丐。我已經十三歲，有了月事，成為女人，未來還將繼承臨冬城和北境。她固然可憐小表弟，但絕對無法想像讓他成為自己的夫君。和他在一起，倒不如留在提利昂身邊。只要把這番話跟萊莎夫人講，她一定會趕我走……從此我將遠離勞勃的壞脾氣、癲癇病和濕黏黏的眼睛，遠離馬瑞里安的注視，遠離培提爾的吻。我要告訴她。我要告訴她！

　　直等到當天下午，萊莎夫人的召喚才姍姍來到。珊莎鼓勵了自己一整天，可當馬瑞里安出現在門口，所有的懷疑又頓時如決堤之水，洶湧而出。「萊莎夫人在大廳等你。」歌手邊說邊用眼睛脫她的衣服。她對此已經習以為常。

　　毋庸置疑，馬瑞里安長得不錯：青春苗條，皮膚光滑，沙色的頭髮，迷人的微笑──但他卻是谷地裡，除了姨媽和小勞勃公爵之外最討厭的人。從僕人們口中，珊莎得知自己遠非頭一個遭他侵犯的女人，而旁人可沒有羅索．布倫的保護。萊莎夫人容不得任何人說歌手的閒話，從來到鷹巢城那一天起，他便成了姨媽的寵臣。每天晚上，由他唱催眠曲陪伴勞勃公爵入睡，他在姨媽駕前表演的則是譏諷求婚者們的歌調。萊莎夫人不僅賜給他豐厚的金錢，還有各種禮物：貴重衣衫、黃金臂環，鑲月長石的腰帶及一匹駿馬，連前夫最愛的獵鷹也賞予了他。馬瑞里安在萊莎夫人面前總是畢恭畢敬，萊莎夫人不在場時卻極為驕橫跋扈。

　　「謝謝你，」珊莎僵硬地說，「我馬上就來。」

　　他沒有離開，「夫人要我護送你去。」

　　護送我去？事情不對勁。「你又不是守衛。」小指頭解雇了鷹巢城原侍衛隊長，改由羅索．布倫爵士擔任。

　　「噢，你需要保護？」馬瑞里安柔聲道，「沒問題，我才寫成一首歌，一首甜美又傷感的歌，想必能融化你冰冷的心房。我給它取名『路邊的玫瑰』……一位美貌無雙的私生女，讓每個男人都迷醉傾慕。」

　　我是臨冬城史塔克家的人，才不是什麼私生女，珊莎好想吼回去。但她不敢，於是只點點頭，任他護送自己走下塔樓階梯，跨過一座橋。在鷹巢城期間，大廳從未開啟，不知姨媽如今為何要在廳內召見她。她倒寧願去姨媽溫暖的書房，或者艾林公爵舒適的覲見室，那裡還可看見阿萊莎之淚的雄偉瀑布。

　　大廳的精雕木門外，一左一右站了兩位身穿天藍披風、長矛在手的守衛。「阿蓮與萊莎夫人談話期間，任何人不得打攪。」馬瑞里安指示。

　　「是。」守衛放他們進去，接著雙矛交叉，封住門扉。馬瑞里安關門後，又往門上插了第三隻矛──這隻比守衛使用的武器更長更沉──將其牢牢鎖住。

　　珊莎愈發不安，「幹嘛呀？」

　　「噓，夫人在等你呢。」

　　她不確定地看看周圍。萊莎夫人坐在高台上的高背魚梁木王座中，整個大廳只有她一人。在她右手另有一個較高的王座，上面鋪有厚厚的藍墊子，但勞勃公爵此刻並不在。珊莎希望他的病情得到好轉，卻不想開口詢問馬瑞里安。

　　她走在藍絲地毯上，兩旁是行行纖細如長槍的樑柱。大廳的地板和牆壁皆用乳白色藍紋大理石砌成，點點慵懶蒼白的日光通過東牆的窄拱窗射進來。窗戶之間，火炬插在高高的鐵製台座裡，但無一點亮光。地毯淹沒了足音，窗外冷風寂寞呼嘯。

　　大理石如此潔白，連反射的日光也顯得有幾分寒意，可……那都不及姨媽一半冰冷。萊莎夫人穿乳白色天鵝絨裙服，戴一串藍寶石與月長石的項鏈，紅棕色的頭髮紮成一個蓬厚的辮子，垂下左肩。她端坐在寶座上，瞪著靠近的侄女，塗滿脂粉的臉龐暈紅而肥胖。在她身後的牆上，掛著一面巨大的旗幟，描繪了艾林家族以天藍為底的一彎白色新月和獵鷹。

　　珊莎在高台前止步，屈膝行禮，「夫人，我照您吩咐來了。」風聲越來越大，馬瑞里安在大廳末端輕彈豎琴。

　　「我看得到。」萊莎夫人冷冷地說。

　　珊莎理理裙子的褶皺，「勞勃大人好些了嗎？我不是有意要撕他的布偶，真的，他把我的雪城堡弄壞了，我……」

　　「怎麼，變回小姑娘家啦？」姨媽道，「我不跟你談勞勃的玩具。我看見他吻了你。」此話一出，廳內的寒意陡然劇增，牆壁、地板和樑柱彷彿統統化為玄冰。「他吻了我。」

　　萊莎鼻孔一張，「他為何這麼做？他已有了一個全心全意愛他的老婆，一個真正的女人，絕非小姑娘。他不需要你這路貨色。懺悔吧，孩子，你在勾引他，立刻懺悔吧。」

　　珊莎驚得退後一步，「不是這麼回事。」

　　「想跑？心虛啦？放蕩之行必須接受懲罰，然而我不會難為你。依照自由貿易城邦的習俗，我們為勞勃準備了一個替身兒童，每當勞勃有過錯──他的脾氣很纖細，受不得責罰──就鞭打他。我也會為你找個女孩當替身，但你自己得首先招認罪行。我最不能忍受別人說謊，阿蓮。」

　　「我在修雪城堡，」珊莎道，「培提爾大人過來幫助，然後吻了我。事情就是這樣。」

　　「你一點廉恥都沒有嗎？」姨媽尖刻地說，「還是把我當成了傻瓜？是不是？是不是？看來你確實把我當成了傻瓜。好，好，我跟你講，我才不傻。你以為自己年輕漂亮，只要是男人都抵擋不住你的魔力？別以為我沒看見你盯馬瑞里安的眼神！告訴你，小傢伙，鷹巢城上事無鉅細都別想逃過我的眼睛，而你這路貨色我早見識過了。別以為靠著大眼睛和淫蕩的微笑就能贏得培提爾的歡心，他是我的，是我的，」她陡然起身，「你們都想把他從我身邊偷走。父親大人，我夫君，你母親……尤其是凱特琳，她也愛吻培提爾，不錯，不錯。」

　　珊莎再退一步，「我母親？」

　　「不錯，你母親，你的寶貝母親，我可愛的姐姐凱特琳。別裝出一副道貌岸然、純潔無瑕的模樣，狠心狗肺的小騙子。在奔流城這麼多年，她把培提爾當玩具耍。她用微笑、軟語和淫蕩的目光戲弄他的感情，可憐的培提爾夜夜失眠。」

　　「不，」我母親都已經死了，珊莎只想尖叫，她還是你姐姐，你怎能這麼說她？「她不可能這麼做，她不會這麼做。」

　　「你怎麼知道？你親眼見過嗎？」萊莎離開寶座走下來，裙裾婆娑，「當年布雷肯和布萊伍德兩位大人前來求我父親仲裁糾紛，你在場嗎？那晚布雷肯大人的歌手在席間伴奏，凱特琳和培提爾一共跳了六曲舞，六曲！我數得清清楚楚。兩位大人開始爭吵時，父親把他們帶去私下討論，所以沒人控制我們飲酒。艾德慕酩酊大醉，當時的他好年輕─而培提爾呢，他想吻你母親，卻被她推開，她還笑他，他的表情好受傷，我的肺都要氣炸了。後來他灌醉自己，趴在桌子上人事不知，布林登叔叔趕在我父親發現之前將他抱回臥室。你，你一樣都不記得了，是嗎？」她怒火沖天地瞪著侄女，「是嗎？」

　　她醉了還是瘋了？「我當時還沒出生呢，夫人。」

　　「你沒出生，但我在場。別以為能騙過我，我知道實情，你吻了他！」

　　「他吻了我，」珊莎繼續堅持，「我沒想──」

　　「閉嘴，我不准你說話。你勾引他，就像你母親那晚用微笑和舞蹈勾引他。你以為我把這一切都忘了嗎？沒有，沒有，那天晚上我去了他房間，給了他你所不能給的慰藉。我流了血，但那是甜蜜的疼痛。他說他愛我，卻叫我『凱特』，說完便睡著了。即便如此，天亮前我也沒有離開。你母親對不起他，連他為了自己跟布蘭登．史塔克決鬥都不肯給予信物。但我會把信物給他，我會給他所有的一切，而今他是我的，不是凱特琳的，不是你的！」

　　珊莎所有的決心都在姨媽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面前融化。萊莎．艾林簡直跟從前的瑟曦太后一樣怕人。「他是你的，夫人，」她試圖用溫順懊悔的語氣說，「我可以走了嗎？」

　　「你走不了，」姨媽的呼吸裡有葡萄酒的味道，「假如你是別人，早教我廢了。我會把你送到月門堡的奈斯特男爵那裡，甚至送回五指半島。你情願一生都待在那片荒涼的海岸，陪伴強風呼嘯的嶙岣巨岩，終日與潑婦、羊屎為伍嗎？我父親就是這麼對待培提爾的。人人都以為這是出於他和布蘭登．史塔克那場愚蠢的決鬥，事實並非如此。父親說，我應該感謝上蒼，瓊恩．艾林這樣響噹噹的大領主肯娶一個被開過苞的女人，但實際上他要的只是父親的軍隊。我不得不嫁給瓊恩，否則父親會像對待他親弟弟布林登一樣，將我拒之門外，可在心中，我只愛培提爾！說了這麼多，是為了讓你明白，我們之間的愛有多深，我們之間經歷了多少坎坷、多少折磨。我們之間甚至有過一個孩子，一個無比甜美的小寶貝。」萊莎把雙手放到肚子上揉搓，好像孩子仍在裡面。「當年他們把我的寶貝偷走，我對天發誓永不讓這種事重演。瓊恩想把我的小親親勞勃送去龍石島，那個酒鬼國王更是異想天開地要將他過繼到瑟曦．蘭尼斯特那邊，我決不允許……我也決不允許你再偷走我的小指頭培提爾。你聽清楚了嗎？阿蓮，珊莎……管你叫什麼，給我聽好！給我記住！」

　　「是的，我發誓，我再也不吻他……或者……或……或者勾引他。」珊莎決定順著姨媽的意思說。

　　「終於承認啦？果然不出我所料，你就是這路貨色，跟你母親一樣放蕩。」萊莎捉住她手腕，「跟我來，我給你看件東西。」

　　「好痛，」珊莎蠕動著，「求求您，萊莎阿姨，我真的什麼也沒做，我發誓！」

　　對她的抗議，姨媽渾不在意，「馬瑞里安！」她叫道，「你在哪裡，馬瑞里安！你在哪裡！？」

　　歌手起初小心翼翼地待在大廳末尾，聽見萊莎夫人的召喚立刻趕來，「夫人有何吩咐？」

　　「給我們唱首歌，就唱『女人和偽君子』吧。」

　　馬瑞里安撥動琴弦，「梅雨時節──老爺去騎馬喲，嗨──喏耶，嗨──喏耶，嗨──喏耶──嗨」

　　萊莎夫人猛拉珊莎的胳膊，她要不跟上，要不就得被拖著走，只好乖乖從命。她們走到大廳中央，只見兩根纖細的樑柱間，大理石牆上開了一扇狹窄的魚梁木門。它緊緊關閉，上了三道沉重的青銅門閂，但珊莎能聽到狂風穿過縫隙的刺耳聲響。她抬頭看見門上白木雕刻的新月，頓時止步。「這是月門，」她拚命想往後退，「您幹嘛帶我來月門？」

　　「現在怕啦？畏畏縮縮跟老鼠似的！在花園的時候怎麼有那麼大膽子呢？你今早上的行為簡直就是狗膽包天！」

　　「梅雨時節──女人縫衣服喲，」馬瑞里安唱道，「嗨──喏耶，嗨────喏耶，嗨──喏耶──嗨。」

　　「開門，」萊莎下令，「給我開門，否則我叫守衛進來開。」她把珊莎往前一推。「你母親至少還有勇氣，把門給我打開！」

　　如若照辦，我會被推下去的。但無論如何，珊莎還是提起一根青銅門閂，抽出來，扔到大理石地板上。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她剛伸手，只聽「砰」地一聲，沉重的木門被風吹進來，狠狠砸在牆上。門框上全是雪，寒風更將冰霜源源不斷地灌進大廳，珊莎瑟瑟發抖。她想退開，但姨媽不准，反而扣住她雙腕，鎖在背後，強行向門邊推去。

　　門外，唯有青天、白雪和虛空。

　　「往下看，」萊莎夫人道，「往下看！」

　　她再度掙扎，但姨媽的手指如利爪般箍緊她的胳膊，同時用力往前推。珊莎厲聲尖叫，左腳踩在一塊積雪上，雪塊悄然滑落，消失無蹤。很明顯，前方除了空氣還是空氣，整整六百尺下，是依山而建的長天堡。「不要！」她號啕道，「好恐怖！」身後，馬瑞里安還在邊彈木豎琴邊唱：「嗨──喏耶，嗨──喏耶，嗨──喏耶──嗨───」

　　「你不是想走嗎？嗯？」

　　「不。」珊莎竭力站穩腳跟，試圖往內擠，但姨媽毫不讓步。「我不要這樣走出去，我不是這個意思，求您……」她舉手亂摸，想抓緊門框，但根本夠不著，相反，腳開始在光溜溜的大理石地板上打滑了。萊莎夫人繼續無情地將她往前推，姨媽至少比她重三石。「乾草堆上──女人被親吻喲。」馬瑞里安引頸高歌。在恐懼中，珊莎歇斯底里地往旁邊扭動，一隻腳竟無意間踩到半空，令她尖叫。「嗨──喏耶，嗨──喏耶，嗨──喏耶，嗨……」狂風吹起裙子，用冰冷的牙齒撕咬她裸露的大腿，片片雪花在臉頰融化。珊莎雙手亂抓，逮著萊莎蓬厚的紅棕色髮辮，便用力拉緊。「我的頭髮，」這回輪到姨媽尖叫，「放開我的頭髮！」她嗚咽著，顫抖起來。兩個女人在懸崖邊搏鬥。遠方，隱隱約約傳來守衛用長矛撞門的聲音，馬瑞里安停止歌唱。

　　「萊莎！你在幹什麼？」一聲大喝制止了姨媽的嗚咽和喘息，急促的腳步聲迴盪在空虛的廳內，「快退回來！萊莎，你想幹什麼？」守衛們還在撞門，但小指頭走捷徑闖入，用的是高台後領主的通道。

　　萊莎轉身時，手勁一鬆，珊莎連忙掙脫，脫力地跪倒在地板上。培提爾．貝里席看見她，頓時止步，「阿蓮，發生了什麼事？」

　　「是她，」萊莎舉起一把珊莎的頭髮，「都是她惹的禍。她吻了你！」

　　「請您告訴她，」珊莎哀求，「告訴她我們只是在搭城堡……」

　　「閉嘴！」姨媽尖叫，「這裡沒有你插話的權利！異鬼才關心你的城堡。」

　　「她還是個孩子，萊莎，她是凱特的女兒啊。你怎能這麼做呢？」

　　「我打算讓她嫁給勞勃！臭女人，非但沒有感激，還……還做這種出格的事！她不能吻你，不該吻你！我要教訓她，是的，教訓她！」

　　「我明白了，」他敲敲下巴，「你在給她上課，而她也充分認識到錯誤，並且會加以改正。是不是啊，阿蓮？」

　　「是的，」珊莎抽抽噎噎地回答，「我會改正。」

　　「我不要留她在這裡，」姨媽眼中閃爍著淚花，「你為什麼要帶她回谷地，培提爾？這裡不歡迎她，她也不屬於這裡。」

　　「是，我們這就送她走，好不好？要不，馬上安排把她送回君臨，」他上前一步，「但先將人扶起來，門邊太危險，若有個三長兩短……」

　　「不行！」萊莎又擰住了珊莎的腦袋。飛雪在身邊徘迴旋轉，兩個女人的裙服劇烈拍打。「你不能要她。你不能這麼做。她只是個又蠢又笨的小女孩，也根本不可能像我這麼愛你。我一直都愛著你，也證明過很多次，難道不是嗎？」串串熱淚奪眶而出，滾下姨媽肥胖的紅臉頰。「我不僅把貞操給了你，還打算給你一個兒子，是他們，是他們用月茶打掉的──艾菊、薄荷與苦艾，外加一匙蜂蜜與一滴薄荷油──不是我！我甚至根本不知道這回事！父親給我喝什麼，我就……」

　　「都過去了，萊莎，不要胡思亂想，霍斯特大人走了，他的老學士也走了，」小指頭繼續靠近，「你又喝酒了嗎？別多話，有的東西，怎能隨便在阿蓮面前講呢？怎能教馬瑞里安知道呢？」

　　萊莎夫人毫不理會，「凱特什麼也沒給過你。是我給了你第一次，是我要瓊恩帶你進宮這樣方能時時見面。你指天發誓不會忘記我的情意。」

　　「我沒有忘。我們如今不是在一起了麼？正如你所盼望的，從此永不分離。來吧，放開珊莎的頭髮……」

　　「我不要！我看見你在雪地裡吻了她。她和她媽是一個模子打出來的，甚至比她媽更嫵媚。凱特琳的確在神木林中吻過你，可她沒有情意，她不要你！你為什麼總忘不了她？你愛的應該是我，應該是我我我我我！」

　　「我明白，我明白，我愛你，」他又跨出一步，「我不是趕來了麼。快來吧，到我身邊來，來吧，」他伸出雙臂，「擦乾眼淚，開開心心。」

　　「眼淚，眼淚，眼淚，」姨媽歇斯底里地號哭，「擦乾眼淚……可在君臨，你卻不是這樣講的。你要我把『淚珠』放進瓊恩喝的葡萄酒裡，我乖乖照辦，滿心以為這是為了勞勃，為了我們的未來！我寫信給凱特琳，謊稱是蘭尼斯特家謀害了我丈夫，你怎麼說，我怎麼做。這辦法很聰明……你總是很聰明，我告訴過父親，我對他說，培提爾是個聰明伶俐的小伙子，總有一天會出人頭地，他會的，他會的！他是那麼的可愛、溫柔，而我肚中有他的孩子……你為什麼要吻她？究竟是為什麼？經歷了這麼多年的折磨、苦難、掙扎和思念，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為什麼你還要吻她她她她她？」

　　「萊莎，」培提爾長嘆一聲，「既然你知道，我們挺過了這麼多風雨，為何就不肯信任我呢？我發誓，我們活多久，我就會守著你多久，形影不離，唯願能白頭偕老，做一對快活夫妻。」

　　「真的，」她邊哭邊問，「噢，真的？」

　　「當然是真的。快來吧，放開那孩子，過來給我一個熱切的吻吧。」

　　萊莎飛奔上前，撞進小指頭懷中，痛哭流涕。趁他們擁抱時，珊莎手腳並用地爬離月門，抱緊旁邊的樑柱。她的心臟狂跳不止，長髮被風雪覆蓋，左腳沒了靴子。一定是掙扎時掉下去了，想到生死竟在一線之間，她不禁顫慄地把柱子抱得更緊。

　　小指頭讓萊莎在胸前哭泣良久，方才挽住她的手，輕輕吻她的臉頰。「我可愛、無知又善吃飛醋的老婆啊，」他咯咯笑道，「你難道不明白，我一生中只愛過一個女人嗎？」

　　萊莎夫人破涕為笑，「只愛一個？噢，培提爾，你肯發誓？只愛一個？」

　　「只愛凱特。」說完，他急促用力地向前一推。

　　萊莎踉蹌後退，鞋子在濕潤的大理石地板上打滑，突然間，整個人便消失了。她沒有發出尖叫，很長時間裡，唯有寒風在無盡地呼嘯。

　　馬瑞里安氣喘吁吁，「你……你……」守衛們在廳外大聲叫喊，用矛柄猛烈撞門。培提爾公爵扶珊莎起來。「沒傷著吧？」見她搖頭，他接著吩咐，「那就快跑，把守衛都放進來。快，快去，一刻都不能耽誤。這個流氓歌手竟然謀殺了我的夫人。」

第八十二章─終章

　　這條路通往荒石城，繞兩個彎才上山頂。雜草叢生、多石崎嶇，好的時節尚且難走，經過昨晚那場雪，泥濘勁兒就別提了。真反常，河間地居然秋天降雪，梅里陰沉地想。當然，雪下得不大，過夜之後，太陽出來，便盡數融化。但不管怎麼說，梅里仍覺得是個壞兆頭。前段時間的大雨、漲水、劫掠和戰爭，已讓人們接連失去兩次收割的機會，現今連第三次也幾乎就要錯過。對河間地而言，若是冬天迅速到來，幾乎肯定會發生饑荒。許許多多的居民將填不飽肚皮，甚至活活餓死。梅里只希望自己不要成為其中一員。就我這身運氣，這不是沒可能的，我從來就沒有運氣。

　　在遠古要塞的遺址下面，斜坡底部有一片濃密的森林，幾十個土匪或許就藏在裡面。他們該不會正瞅著我吧？梅里仔細觀察，但除了松樹和灰綠色的哨兵樹，以及它們之間的金雀花、蕨類、大薊、莎草和黑莓叢以外，什麼也沒見著。山下則佈滿細瘦的榆樹、樗樹和胭脂櫟。沒發現土匪，不代表沒有危險，土匪總是躲起來偷襲正派人。

　　說真的，梅里痛恨森林，更痛恨土匪。「土匪毀了我一生。」每每醉酒後，他如此抱怨。父親常責備他貪杯，喝高了又吵。父親說得沒錯，他可憐兮兮地想，生在孿河城，總得有點特徵，不然很容易被人遺忘，可是呢，成為城中最大的酒鬼對前途實在無甚助益。我夢想當上天下無雙的騎士，諸神卻無情地摧毀了我的神經。算了，難道喝酒都不行嗎？至少喝酒可以抑制頭痛。我的老婆刁鑽潑辣，我的父親鄙視我，我的孩子又淨是些無能之輩，除了喝酒，我還能做什麼呢？

　　我現在就頭痛。早餐時灌下兩大角杯麥酒，出發前喝了一小杯紅酒，但對他而言，這遠遠不夠。梅里覺得眼內鼓脹，耳朵裡似乎有雷霆轟鳴。很多時候，頭痛發作得如此劇烈，使他忍不住涕淚齊流，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到黑暗的房間，躺上床用濕毛巾蓋住眼睛，同時在心底狠狠詛咒自己的運氣和那造成這一切的無名土匪。

　　他越想越焦慮，頭也似乎越來越痛。假如我把培提爾平安帶回，或許就會轉運。他帶了錢，只需爬上山頂的荒石城，在遺跡中會見那幫該死的土匪，做好交換就成。付付贖金，很簡單，千萬別搞砸了……可他的頭真的好痛，連馬也騎不穩。不行，日落時必須到達山頂，那是說好的時間，可不能蜷在路邊哭泣。梅里伸出兩根手指揉揉太陽穴。再繞一個彎，山頂就到了。前幾天，當消息傳來時，他二話不說，自告奮勇請求擔下付贖金的任務，父親先瞇眼瞥他，「你？梅里？」接下來從鼻孔裡哼出一串嘲笑，「嘿，嘿，嘿。」那是父親招牌式的笑。到頭來梅里居然得多次懇求，才得到這袋該死的金子。

　　路邊樹叢裡有東西在動。梅里慌忙用力勒馬，伸手拔劍，卻發現不過是松鼠。

　　「傻瓜，」他責怪自己，一邊把未出鞘的長劍推回去。「土匪沒長尾巴，七層地獄啊，梅里，你冷靜點。」他的心砰砰狂跳，活像個初上戰場的小子。我面對的只是閃電大王麾下那幫烏合之眾，不是御林中的老兄弟會。可在心底，他只想飛奔下山，找到最近的酒館。一袋黃金可以買到好多好多酒啊，足以讓他忘記疙瘩臉培提爾。

　　就讓他們吊死他吧，都是他自作自受，荒唐地帶著營妓四處晃蕩，這是個沒見過世面的毛頭。

　　頭顱裡開始敲打，現在還很輕微，但他明白情形隨時可能變糟。梅里揉揉鼻梁，覺得不該如此責怪培提爾。我在他這個年紀時，不也一樣嗎？這孩子很不幸地生了張疙瘩臉，但這並非他的錯。對一個長得像培提爾那樣的人而言，妓女是個難以抵擋的誘惑。可憐的小子，雖然有老婆，但這女人反而是他的心病。她的年紀是他兩倍，據說還經常跟他哥哥瓦德睡覺。孿河城中每日都有無數閒言碎語，其中虛虛實實，但對培提爾這件事，梅里並不懷疑。黑瓦德是個予取予奪的蠻夫，兄弟之妻對他而言根本不在話下，眾所周知，他佔有過艾德溫的老婆，時不時與美女瓦妲偷情，甚至和第七任佛雷夫人有染。難怪他不願結婚，既然所有的母牛都迫不及待地等著他擠奶，幹嘛還專門去買一頭呢？

　　梅里低聲咒罵，腳下用力，催馬上山。拿錢去買酒的誘惑如此之大，他明白若是回頭，今生就再也見不到疙瘩臉培提爾了。

　　瓦德侯爵即將年滿九十二，耳朵開始發聾，眼睛則早成了近視，痛風鬧得他不管上哪兒都得用擔架抬。兒子們一致同意，父親命不久矣。當他一命歸天，形勢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是否往好的方面發展，則很難說。父親雖然脾氣暴躁，行事頑固，言語毒辣，但他實實在在地關心著所有子孫，即便是那些讓他失望或得罪他的人，即便是那些他連名字也記不清的人。假如他死了，那麼……史提夫倫爵士在世時，情況不一樣。可長兄當了六十年的繼承人，最終活不過父親，隨少狼主西征期間，死於軍中──「毫無疑問，等得累趴下了」。跛子羅索如此評論──他留下的兒孫性格與父親迥異。如今孿河城繼承人是史提夫倫的長子萊曼爵士，這是個頭腦簡單、固執又貪婪的傢伙。排在萊曼之後的是艾德溫與黑瓦德，此二人更為糟糕。「幸運的是，」跛子羅索曾言道，「他們仇恨彼此更甚於仇恨我們。」

　　梅里卻沒那麼確定，反而覺得羅索比他們還危險。不錯，在蘿絲琳的婚禮上屠殺史塔克是瓦德侯爵自己的主意，但串通盧斯．波頓，以歌曲為信號等樁樁安排，均由跛子羅索一手操辦。酒桌子上，羅索是個不錯的伴，除此之外，梅里不敢對他放鬆警惕。孿河城內的法則是：只能相信自己的親兄弟姐妹，而且不能信任得太多。

　　等老人一死，連自己的親兄弟姐妹也不能信任了。新任河渡口領主會留下一些叔叔、表弟、外甥等等，但只有那些值得信任或有用處的人才能得到機會。其他人會被統統趕出家門。

　　思及未來，梅里愁得不知怎麼辦才好。再過兩年多，他就是四十歲的人了，做僱傭騎士都嫌太老……況且他根本沒受封，連條件都達不到。他沒有土地，沒有錢財，只有背包裡這身衣服，連騎的馬都不屬於他。他的頭腦不足以成為學士，他的虔誠達不到修士的標準，而他的性格又決定了他當不成傭兵。諸神好吝嗇啊，除了出身以外，什麼也沒給我。即便生在這般富裕強大的家族，作第九個兒子，又有什麼用呢？把孫子，曾孫一起算上，梅里當總主教的機會都比繼承孿河城的可能性大。

　　我沒有運氣，他苦澀地想，他媽的，我永遠沒有運氣。他生得壯實，身高雖只是中等，肩膀和胸膛卻極為寬闊。過去十年裡，他變得肥胖，肌肉鬆弛，可從前精力不亞於霍斯丁爵士──對方是他同父同母的兄長，被公認為瓦德．佛雷侯爵最強壯的兒子。少年時代，他被送去母親的家族，到克雷赫伯爵身邊擔任侍酒，不久後，又被薩姆納老爵爺任命為侍從。當時所有人都確定他將很快成為梅里爵士，但御林兄弟會的土匪毀了一切。在那次掃蕩中，他的侍從同伴詹姆．蘭尼斯特獲得了榮耀，而他先是與營妓上床得了疹子，隨後又被一位叫「白鹿」的女土匪捕獲。薩姆納伯爵雖把人贖了回來，可在接下來的戰鬥中，他挨了一記釘頭錘，砸爛頭盔不說，更有半月不省人事。後來聽說，當時大家都認定他必死無疑。

　　梅里雖然沒死，卻再也上不了戰場了。只要被輕敲一下腦袋，他就會頭痛得麻木，甚至流出淚來。如此一來，永遠做不了騎士，薩姆納伯爵向他友好攤牌後，將其送回孿河城，去面對父親的極度輕蔑。

　　從此以後，梅里用光了所有運氣。父親費盡心機，為他討回一個戴瑞家的姑娘，當時戴瑞家族在伊里斯王駕前聲勢正隆，他的飛黃騰達似乎指日可待。可他剛開新娘的苞，伊里斯就丟了王位。戴瑞家族對坦格利安王朝忠心耿耿，曾傾力助陣，因此被沒收一半領地、大半財富、淪為二流，他老婆呢，初見面便對他很是失望，隨後又淨給他生女娃──三個長成，一個死產，還有一個死於襁褓──直到幾年前才產下一個男生。他大女兒是個蕩婦，二女兒暴飲暴食。當他發現阿麗已跟不少於三個馬伕上床以後，只能強迫她嫁給該死的僱傭騎士。他以為情況不可能更糟……誰料佩特爵士這呆子竟想挑戰格雷果．克里岡來贏取名聲！於是乎阿麗變成寡婦回到娘家，令梅里失望，讓馬伕們開心。

　　當盧斯．波頓選擇了他的瓦妲，而不是他那些更苗條、更標緻的侄女時，梅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與波頓的聯盟對佛雷家族而言至關重要，而盟約乃是由他女兒所確立，他以為這下自己也將得到重視，直到老人對他解釋清楚，「他選她全因為體重，」瓦德侯爵道，「你以為波頓會在乎她是你產的崽？你以為他會心裡想，『嘿，呆瓜梅里，好一個岳父大人喲』？做夢！你的瓦妲是只會穿衣服的母豬，所以才合他的意──我卻不太滿意，你的小豬少吃點東西就好了，這樣我們聯盟的代價能減少一半。」

　　最後的羞辱伴隨著微笑，跛子羅索招他來討論各自在蘿絲琳的婚禮中扮演的角色。「咱家弟兄各有所長，也各歸其位，」他的同父異母兄弟宣佈，「你，梅里，你只有一個特長，簡單的活兒，肯定可以圓滿完成。媽的，你給我一杯又一杯地拼倒大瓊恩，教他站不住腳，別要他起來。」

　　我連這也沒能完成。他和大個子北方人斗的酒足以醉死三個普通人，但當蘿絲琳進入洞房，事變發生後，大瓊恩仍舊扭斷了第一個撲上來的士兵的胳膊，奪過長劍。後來，合整整八人之力，方才將其擒住，代價是兩人受傷、一人死亡，可憐的老勒斯林．海伊爵士少了半個耳朵──當無法以手反擊時，安柏伯爵用上了牙齒。

　　梅里停步半晌，閉上眼睛。頭顱裡陣陣抽搐，猶如婚禮那天的鼓還在敲，咚、咚、咚，他幾乎從馬上摔下來。我必須去，他提醒自己，如果帶不回疙瘩臉培提爾，萊曼爵士肯定會耿耿於懷，再說，培提爾雖是個沒幾根鬍子的小毛頭，但不若艾德溫那麼冰冷，也沒有黑瓦德的壞脾氣。這小子將來會感激我，而他父親會讚賞我的忠誠，並把我留下。

　　要做到這一切，就必須在日落時分帶著金子趕到荒石城。梅里舉頭望天。是時候了，手可不能再抖。於是他從鞍上取下水袋，打開後深飲一口。諸神在上，這葡萄酒黑得跟泥潭似的，不過粗濁歸粗濁，我可離不了它。

　　荒石城的外牆昔日環繞山頂，猶如國王頭上的王冠，迄今唯有地基殘存，幾堆及腰高的碎石上爬滿地衣。梅里沿古城牆走了很長一段，來到城門樓所在之處，這裡的廢墟稍微高聳，他只得牽馬擇路而入。太陽在西方沉入一片烏雲下，金雀花和蕨類植物覆蓋斜坡，而牆內的野草長到胸膛那麼高。梅里拔出長劍，警惕地掃視周圍，不見土匪們的蹤影。難道我把日子記錯了？他停下來，用拇指擦擦額頭，卻未能緩解不安的心緒。七層地獄啊，難道……城內某處，隔著樹叢，傳來微弱的音樂聲。

　　梅里儘管披著厚斗篷，聽見聲音卻抑制不住地顫抖，於是他又取出水袋，狠狠飲了一口。我可以騎上馬背，逃到天涯海角，逃到舊鎮，用金子買無數好酒。土匪是我的剋星。那可惡的小婊子瓦妲在我屁股上烙下一隻白鹿，所以我老婆才看不起我。不，不行，我不要想這些。艾德溫沒有兒子，而黑瓦德只會生私生子，疙瘩臉培提爾有朝一日可能當上河渡口領主，他會記得拯救他的英雄。他又灌下一大口，塞好袋子，引馬走過亂石、金雀花和風聲鵠立的樹叢，跟隨音樂，來到城堡庭院。

　　落葉在院子裡積得老高，猶如屠殺後的屍體堆。一位身穿打補丁的褪色綠衣服的男子盤腿坐在風化的墳墓上，撥弄著木豎琴。那音樂輕柔而又悲傷，卻是梅里十分熟悉的：在那高高的眾王之殿裡，珍妮和逝去君主的幽魂共舞……「起來，」梅里，「你不能坐在國王身上。」

　　「老特里斯蒂芬不會在乎我這張瘦骨伶仃的屁股，他可是『正義之錘』，他也有很久沒聽過歌謠了。」土匪說罷一躍而下，他個子小，面龐尖，模樣十分狡詐，但那張嘴笑得如此燦爛，幾乎觸到了耳朵。幾根稀疏的棕髮垂下額頭，他用不握琴的手掃開，「您還記得我嗎，大人？」

　　「不記得，」梅里皺緊眉頭，「你是何人？」

　　「我在您女兒婚宴上表演過，那是我的得意之作。她嫁的佩特是我親戚，我們七泉地方的人代代相親──當然啦，付錢的時候，他仍舊那麼小氣。」綠衣人聳聳肩，「您父親大人幹嘛不讓我去孿河城表演呢？嫌我功夫不到家嗎？聽說他喜歡大聲的，噢，是的。」

　　「錢在哪裡？」身後有個粗魯的聲音問。

　　梅里口乾舌燥。該死的土匪，一直躲在樹叢裡。御林那次也是這樣，你剛抓住五個傢伙，便有十個人衝出來營救。

　　他小心翼翼地回頭，發現他們把他圍住了，其中既有面色陰沉、言語不善的老人，也有比疙瘩臉培提爾還小、不長鬍子的男生。他們有的穿粗布衣服，有的穿皮衣，少數幾個擁有從死人身上剝掉的盔甲。人群中有一位女子，裹在比她身材大三倍的兜帽斗篷裡。慌亂中，梅里點不清確切人數，但對方少說有十幾個，甚至超過二十。

　　「我在問問題。」發話者是個大鬍子巨漢，有彎曲的綠牙齒和破裂的鼻子，他比梅里高，但腰沒那麼粗。一頂黑鐵半盔戴在他頭上，寬闊的肩膀則披了件打補丁的黃斗篷，「錢在哪裡？」

　　「在鞍袋裡，一百金龍，」梅里清清喉嚨，「把培提爾帶出來，咱們一手交──」

　　話沒說完，一名矮個的獨眼土匪便跨步上前，大剌剌地抓下鞍袋。梅里伸手去攔，卻又在半空生生停住，眼睜睜地看著土匪劃開繫繩，拿出硬幣來咬。「味道對的，」獨眼人掂掂袋子，「重量也對。」

　　他們搶了錢，卻不會把培提爾給我，梅里緊張起來。「這是說好的贖金，一分不少，」他掌心流汗，連忙在馬褲上擦拭，「你們誰是貝里．唐德利恩？」唐德利恩落草前是個伯爵，好歹有點榮譽。

　　「還用問嗎？當然是我啦。」獨眼人說。

　　「你他媽騙子一個，傑克，」穿黃斗篷的大鬍子喝道，「這回輪到我當貝里伯爵了。」

　　「照這麼說，我就是索羅斯囉？」歌手微笑，「大人，很遺憾，人人都想見貝里伯爵。」

　　「時局艱難哪，戰火紛飛，無法滿足每個人的要求。但別害怕，我們將秉承大人的標準來處理您。」

　　他越說「別害怕」，梅里就越怕。頭顱裡又開始敲打起來，再這樣下去，他就得流淚了。「你拿了錢，」他宣稱，「把我外甥還來，我這就離開。」其實培提爾並非他親外甥，但這當口無心解釋。

　　「他在神木林裡，」黃斗篷說，「我們會帶你去找他。諾奇，牽馬。」

　　梅里勉強送出韁繩，似乎沒別的選擇。「我的水袋，」他聽見自己說，「來，大家喝一口，以──」

　　「我們才不和你這路貨色喝酒，」黃斗篷簡短地聲明，「這邊，跟我走。」

　　落葉在腳下嘎吱作響，每走一步，梅里的太陽穴就好似又挨了一錘。風聲呼嘯，人群沉默，最後一縷陽光消失之際，他們爬上當年主堡所在的古老圓丘，看到後面的神木林。

　　疙瘩臉培提爾掛在一棵老橡樹的枝幹上，細長的脖子周圍勒了一圈繩索。他的眼睛從烏黑的臉頰中突出，控訴地瞅著梅里。你來晚了，它們似乎在說，可我沒有來晚，我沒有來晚！我是準時到達的！「你們殺了他。」他嘶聲道。

　　「瞧，這傢伙倒是心直口快呢。」獨眼人笑道。

　　這下梅里的頭顱裡猶如有隻野牛在橫衝直撞。聖母慈悲，他想。「我把說好的贖金帶來了。」

　　「你幹得利索，」歌手和藹地說，「我們會把錢好好利用的。」

　　梅里不敢再看培提爾，他感覺到喉頭膽汁的苦味，「你……你們沒有權力……」

　　「我們有繩子，」黃斗篷說，「這就是我們的權力。」

　　兩名土匪捉住梅里的胳膊，緊緊捆在背後。他太震驚，竟然無力反抗。「不，」他只說出這句，「我是來贖培提爾的，你們說日落之前拿到金子，就不會傷害他……」

　　「唉，」歌手道，「您也見到我們了，大人。很不幸，那是句謊話。」

　　獨眼土匪拿著一圈麻繩走上來，將一端繫上梅里的頸項，拉緊之後，在耳朵下打個死結。另一端被他扔過橡樹樹幹，黃斗篷的大漢在對面接住。

　　「你們要幹什麼？」梅里知道這問題很蠢，但就是不能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居然敢吊死佛雷家的人！」

　　黃斗篷哈哈大笑，「說得好，那滿臉疙瘩的小子也講了同樣的話。」

　　不，不，不可能！怎麼會這樣！「我父親會贖我，我值很多錢，至少是培提爾的兩倍。」

　　歌手歎道：「瓦德大人雖然眼睛不好，又染了痛風，可他不是傻子，同樣的把戲，絕不會上當兩次。恐怕下次送出的，就不是一百金龍，而是一百精兵了。」

　　「他會的！」梅里試圖顯得剛硬，但他的聲音出賣了他，「他會派來一千精銳，把你們一網打盡。」

　　「他先找到我們再說，」歌手瞥了瞥可憐的培提爾，「而且我們也只有一條命給他，對吧？」他用木豎琴彈出一個憂鬱的音符，「好啦，別尿褲子了。您只需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叫他們放您走。」

　　為了性命，梅里說什麼都可以，「你想知道什麼？我發誓，只要清楚的，我都會講。」

　　土匪給他一個鼓勵的微笑，「好啊，實際上，我們在找一條亡命的狗。」

　　「狗？」梅里迷惑不已，「什麼狗？」

　　「這條狗名叫桑鐸．克里岡。索羅斯說他去過孿河城。我們找到了為他撐船的船夫，也找到了他在國王大道上搶劫的農民。您在婚禮上見過他嗎？」

　　「你指紅色婚禮？」梅里的頭顱幾乎要裂開了，但他竭力回憶，當晚十分混亂，然而確實有人報告喬佛里的狗兒在孿河城出沒。「他沒進城堡。至少沒到主宴會場……或許去過雜種宴會，或許在營地，可……不，有人說……」

　　「他身邊有個小女孩，」歌手提示，「一個很瘦的女孩，大約十歲。也可能被說成是男孩。」

　　「不，」梅里道，「這我沒聽說。」

　　「沒有嗎？噢，真可惜。好啦，上去吧，上路吧。」

　　「不，」梅里大聲尖叫，「不，你不能這麼做，我給了答案，你說會放我走。」

　　「我說的是『叫他們放您走』，」歌手望向黃斗篷，「檸檬，放他走。」

　　「去你媽的鬼。」大個子土匪粗聲喝道。

　　歌手回身朝梅里無助地聳聳肩，開始演奏「吊死黑羅賓的日子」。

　　「求求你們，」梅里最後的勇氣也隨著雙腿的抖動而消失，「我沒有傷害過你們，我照你們的吩咐，把錢帶來了。我還回答了你們的問題。我是有孩子的人。」

　　「而少狼主連孩子都不可能有。」獨眼人說。

　　頭顱嗡嗡作響，梅里無法思考。「他侮辱了我們，全國上下都在笑話我們，我們必須挽回榮譽。」父親是這樣說的。

　　「也許吧，咱們下邊的老百姓不懂什麼領主的榮譽，」黃斗篷將繩子在手上繞了三圈，「謀殺倒是懂的。」

　　「那不是謀殺，」他的聲音尖得發啞，「是復仇，我們有權復仇。那是一場戰爭！伊耿，伊耿，可憐的癡呆，外號『鈴鐺響』，他什麼也沒做，卻被史塔克夫人割了喉嚨。我們在營地還陣亡了五十多人，凱拉的丈夫高斯．古柏克爵士死了，傑瑞的長子泰陀斯爵士也死了……他被人用斧頭砸中後腦……史塔克的冰原狼咬死四條狼犬，還把獸舍掌管的胳膊咬斷了，之後才教亂箭射穿……」

　　「所以你們為了洩憤，就把狼的腦袋縫在羅柏．史塔克身上。」黃斗篷說。

　　「那是我父親幹的，我父親幹的。我只有喝酒而已，你們不能因為喝酒就殺人。」梅里突然想起一件事，一根救命稻草，「傳說貝里伯爵總是先審判再定罪，不會殺無辜之人。你們沒有證據！紅色婚禮是我父親幹的，萊曼和波頓公爵動手殺人，羅索在大帳上做了手腳，還把十字弓手佈置在樓台，黑瓦德率軍踏平營地……他們才是該負責的人，不是我，我只有喝酒而已……你們沒有證據！」

　　「不幸的是，您又錯了，」歌手轉向戴兜帽的女子，「夫人？」

　　女子上前時，土匪們默默地讓道。她揭開兜帽，梅里的心臟頓時停止了跳動。不，不，我明明看見她死了。她死了一天一夜，我們才把屍體剝個精光，赤條條地扔進河裡。雷蒙德將她的喉嚨從左耳切到右耳。她死了！

　　斗篷和衣領遮住了弟弟的刀刃留下的醜陋傷痕，但她的面容比當初更可怕。血肉在河水中泡軟後，成為凝固牛奶的顏色，一半的頭髮沒了，剩下的花白脆弱，猶如百歲老嫗。創痍遍佈的頭皮下，臉龐碎成一塊一塊，中間是當初她用指甲挖出的黑血。最恐怖的是她的眼睛，其中唯有赤裸裸的恨意。

　　「她不能說話──」黃斗篷的大個子解釋，「──你們這幫可恨的雜種切得太深。但她記得所有事情。」他轉向死去的女人。「您怎麼說，夫人？他有份嗎？」

　　凱特琳夫人的目光從未離開梅里。她點點頭。

　　梅里．佛雷剛想張嘴懇求，繩套便堵住了一切言語。他的腳離開地面，麻繩深深陷進下巴下的軟肉裡。上升，他不停地痙攣、踢打、掙扎，上升、上升、上升……

　　（冰與火之歌三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