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序幕
第二章─先知
第三章─侍衛隊長
第四章─瑟曦
第五章─布蕾妮
第六章─山姆威爾
第七章─艾莉亞
第八章─瑟曦
第九章─詹姆
第十章─布蕾妮
第十一章─珊莎
第十二章─海怪之女
第十三章─瑟曦
第十四章─污點騎士
第十五章─布蕾妮
第十六章─山姆威爾
第十七章─詹姆
第十八章─瑟曦
第十九章─鐵船長
第二十章─淹人
第二十一章─布蕾妮
第二十二章─擁女王者
第二十三章─艾莉亞
第二十四章─阿蓮
第二十五章─瑟曦
第二十六章─布蕾妮
第二十七章─山姆威爾
第二十八章─詹姆
第二十九章─瑟曦
第三十章─掠奪者
第三十一章─詹姆
第三十二章─布蕾妮
第三十三章─瑟曦
第三十四章─詹姆
第三十五章─運河邊的貓兒
第三十六章─山姆威爾
第三十七章─瑟曦
第三十八章─布蕾妮
第三十九章─詹姆
第四十章─瑟曦
第四十一章─高塔上的公主
第四十二章─阿蓮
第四十三章─布蕾妮
第四十四章─瑟曦
第四十五章─詹姆
第四十六章─山姆威爾

《冰與火之歌四：群鴉的盛宴》

喬治．馬汀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版

第一章─序幕

　　「龍。」莫蘭德邊說，邊從地上抓起一顆乾癟的蘋果，在雙手之間丟來丟去。

　　「扔啊。」外號「斯芬克斯」的拉蕾薩催促。他從箭囊裡抽出一支箭，搭上弓弦。

　　「我想看龍。」魯尼在他們當中年紀最小，又矮又胖，尚有兩歲才成年。「哪怕一眼都好。」

　　我想蘿希摟著我睡覺，佩特心想。他坐在板凳上不安地挪動。到明天早上，女孩就是他的人了。我要帶她遠離舊鎮，穿越狹海，去自由貿易城邦。那裡沒有學士，沒有人會抓他。

　　艾瑪的笑聲從頭頂的窄窗中傳出，夾雜著恩客低沉的嗓門─她乃「羽筆酒樽」最年長的女招待，年過四十，卻是體態豐盈，風韻猶存。蘿希是她女兒，芳齡十五，剛剛有了月事。艾瑪早已宣佈，蘿希的初夜需花費一枚金龍。佩特費盡心機，才存下九枚銀鹿，外加一罐銅星幣和零散的銅板，但要叫他存滿一枚金幣，恐怕比孵出一條真龍更難。

　　「你生得太遲，看不到龍了，小子。」助理學士阿曼告訴魯尼。阿曼脖子上掛著一根皮繩，串有白、錫、鉛和銅的鏈條，跟大多數助理學士一樣，他似乎也認為學徒們肩膀上長的是蕪菁，不是腦袋。「最後一頭龍在伊耿三世的朝代就死了。」

　　「那是維斯特洛的最後一頭龍。」莫蘭德強調。

　　「快扔蘋果。」拉蕾薩再度催促。這小子生得標緻，人稱「斯芬克斯」，深得女招待們的喜愛，連蘿希也會偶爾在端酒時趁機碰他胳膊一把，佩特只好咬咬牙，假裝沒看見。

　　「維斯特洛的最後一頭龍就是全世界的最後一頭龍，」阿曼固執地說，「大家都知道。」

　　「蘋果，」拉蕾薩說，「除非你想吃了它。」

　　「來了。」莫蘭德拖著畸形的腳輕跳一步，轉了一圈，胳膊甩出，將蘋果拋向蜜酒河上的霧氣之中。若非那隻腳，他或許能像父親一樣當騎士。他有粗壯的胳膊和寬闊的肩膀，不缺力量，只見蘋果飛得又遠又急……

　　……卻不如後面呼嘯而來的那支箭，一碼長的金木箭桿上鑲著鮮紅羽飾。佩特沒看到箭射中蘋果，但聽到了聲音。一聲輕微的悶響在河面上迴盪，緊接著是落水聲。

　　莫蘭德打個呼哨。「正中靶子。寶貝兒。」

　　蘿希是我的寶貝兒。佩特愛她淡褐色的眼睛，蓓蕾初綻的乳房，還有她每次見到他時微笑的模樣。他愛她臉頰上的酒窩。她時而會光著腳，以感受腳下的草地，這點他也很喜歡。他愛她清新的氣味，愛她的秀髮鬈曲在耳後的樣子，甚至愛她的腳趾頭。某天晚上，她把腳伸給他摩挲玩弄，於是他替每個腳趾頭都編了一個好玩的故事，逗得她咯咯笑個不停。

　　也許留在狹海這一邊更好。他可以用存下的錢買頭驢子，和蘿希輪流騎著周遊維斯特洛。雖然安布羅斯認為他還不配獲得銀鏈條，但佩特已懂得如何接骨，如何用水蛭放血退燒了。老百姓們會看重他的。若是再學會剪髮和刮鬍子，他甚至可以當理髮師。那就夠了，他告訴自己，只要擁有蘿希。蘿希是他所有的渴望。

　　從前並非如此。從前他夢想成為城堡中的學士，為某位慷慨的領主效力，領主會尊重他的諫言，賜他一匹良種白馬，以答謝他的服務。他會高高騎在馬上，莊嚴又高貴，一路微笑著俯視經過的平民……

　　直到有天晚上，在「羽筆酒樽」的大廳裡，喝下兩大杯烈性蘋果酒之後，佩特誇口說自己不會永遠是學徒。「當然了，」「懶人」里奧大聲說，「你會是個作豬倌的前學徒，哈哈！」

　　他喝乾杯中殘渣。火炬照耀著「羽筆酒樽」所在的露台，猶如霧海中的光島。下游遠處，參天塔上的烽火漂浮在夜晚氤氳的水汽中，彷彿一輪朦朧魔幻的橙月，卻難以提振他的情緒。

　　煉金術士應該到了呀？！難道這是個殘酷的玩笑？還是那人出了事？這並非頭一回好運在佩特身上變霉運了。他曾經沾沾自喜，因為被選中幫年邁的沃格雷夫博士管理烏鴉，但他做夢也沒想到，自己還得給博士做飯、打掃清潔，每天早晨幫他穿衣服。人人都說，關於烏鴉的知識，沃格雷夫忘記的比其他學士知道的還多，佩特據此以為自己至少有望獲得一個黑鐵鏈條，結果發現沃格雷夫根本沒辦法傳授任何東西。讓老人仍頂著博士頭銜完全出於禮節。不錯，他曾經很偉大，現在卻連用長袍遮掩髒污的內衣都做不到，半年前，幾個助理學士發現他在圖書館哭泣，因為找不到回房的路。如今葛曼學士代替他執掌鐵面具，正是這個葛曼指控佩特偷竊。

　　河邊的蘋果樹上，一隻夜鶯開始歌唱，對於終日聽慣了烏鴉的刺耳尖叫和無盡聒噪的佩特而言，真算得上是天籟之音。白鴉們知道他的名字，無論何時，只要看見他，就會彼此嘀咕叫嚷，「佩特，佩特，佩特，」直到他想尖叫。這些大白鳥是沃格雷夫博士的驕傲，沃格雷夫死後想讓它們把自己吃掉，佩特懷疑它們也打算吃了他。

　　或許是烈性蘋果酒作祟─其實他來這裡並非為了喝酒，是正好遇上拉蕾薩請客，以慶賀獲得銅鏈條，由於罪惡感，他不覺喝多了些─在他耳中，夜鶯彷彿在興奮地高歌：黑鐵換黃金，黑鐵換黃金，黑鐵換黃金。真奇怪，這正是當晚蘿希安排他跟陌生人會面時對方說的話。「你是誰？」佩特追問。那人答道，「我是煉金術士，你可以用黑鐵來換我的黃金。」他手中出現了一枚金龍，在指節間翻來翻去，淡黃的金幣在燭光中閃耀，其中一面是三頭龍，另一面是某個死掉的國王。黑鐵換黃金，他回想，沒有更好的機會了。你要她嗎？你愛她嗎？「我不是小偷，」他告訴自稱煉金術士的人，「我是學城的學徒。」煉金術士點點頭，「你再考慮考慮吧，三天後，我會帶著金龍幣重回此地。」

　　整整三天過去了，佩特回到「羽筆酒樽」，仍然拿不定主意，他沒等到煉金術士，反而遇上了莫蘭德、阿曼、「斯芬克斯」和魯尼一行。若不加入慶祝，定會引起懷疑的。

　　「羽筆酒樽」從不打烊，六百年來，它始終矗立在蜜酒河中的小島上，不曾關門歇業。儘管這座高大的木房子向南歪斜，猶如醉酒的學徒，但佩特毫不懷疑它還將繼續矗立六百年，售賣葡萄酒、麥酒及烈性蘋果酒給過河人、海員、鐵匠和歌手，僧侶與王公，學城的學徒與助理學士都是這兒的常客。

　　「舊鎮不是全世界。」莫蘭德大聲嚷嚷。他是騎士之子，此刻已酩酊大醉。得知父親死在黑水河之後，他便夜夜買醉。唉，即使身處遠離戰火的舊鎮，有重重高牆保護，五王之戰還是影響了所有人……不過貝尼狄克博士堅稱根本沒有所謂的「五王之戰」，因為藍禮．拜拉席恩早在巴隆．葛雷喬伊自封為王之前就遇害了。

　　「我父親常說，領主的城堡之外，那才是世界。」莫蘭德續道，「在魁爾斯、亞夏或夷地，龍一定是最不起眼的東西。最近水手們的故事說……」

　　「……水手們的故事也只是故事，」阿曼打斷他，「水手，親愛的莫蘭德，我敢打賭，你隨時去碼頭邊，都可以找到那種人，要麼自稱跟美人魚睡過覺，要麼吹噓在魚肚子裡呆過一年。」

　　「你怎麼知道他們沒有？」莫蘭德踏著沉重的步伐在草地上找蘋果，「除非你親自鑽到魚肚子裡去過。個別水手的故事，沒錯，你可以付之一笑，但四艘船上操四種不同語言的槳手講述同一個故事……」

　　「不是同一個故事，」阿曼堅持，「亞夏的龍，魁爾斯的龍，彌林的龍，多斯拉克的龍，解放奴隸的龍……故事的版本不一樣。」

　　「只有細節不同。」莫蘭德喝醉之後變得更加執拗，清醒時他已經夠頑固了。「故事裡面都有龍，還有一位年輕美麗的女王。」

　　佩特只關心金龍。他琢磨著煉金術士。這是第三天。他說過會回來的。

　　「你腳邊有一顆蘋果，」拉蕾薩朝莫蘭德喊，「我箭囊裡還有兩支箭。」

　　「你的箭囊見鬼去吧。」莫蘭德抄起掉落的果子。「生蟲了。」他抱怨，但還是扔了出去。蘋果開始下墜時，被箭隻逮個正著，乾淨利落地劈成兩半。其中一半掉在塔頂，然後滾到下面較低的屋簷，彈落至阿曼身邊一尺遠處。「把蠕蟲切成兩半，它會變成兩條蟲子。」助理學士教導他們。

　　「蘋果也能這樣就好了，天底下便沒人會餓肚子。」拉蕾薩帶著慣常的微笑說。「斯芬克斯」總是面帶微笑，彷彿知道什麼隱秘的玩笑，這讓他看起來有點不懷好意，尤其是他還長著尖下巴、尖鼻子、尖額頭和一頭烏黑濃密的短鬈髮。

　　拉蕾薩將成為學士。他在學城才待一年，卻已鑄就了頸鏈的三個鏈條。阿曼的鏈條雖多，但每一個都要花費一年工夫，然而最終，他也會成為學士。魯尼和莫蘭德仍是光脖子的學徒，可魯尼還小，而莫蘭德喜好飲酒勝於閱讀。

　　至於佩特……

　　他在學城已有五年，從西境過來時不過十三歲，歲月匆匆，脖子卻仍跟初來乍到時一樣光溜溜的。他兩度相信自己作好了準備。第一次是在維林博士面前展示天文知識，結果教他明白了維林這「酸醋」的外號果真名不虛傳；佩特整整花了兩年時間才鼓起勇氣再作嘗試。這回他信託於慈祥的老安布羅斯博士，老人素來言行溫和，但事實證明，安布羅斯的嘆息和維林的嘲諷一樣令人痛苦。

　　「最後一顆蘋果，」拉蕾薩承諾，「然後我就告訴你們，我對這些龍的看法。」

　　「你會曉得什麼我不曉得的？」莫蘭德咕噥。他發現樹枝上有顆蘋果，便跳起來將它摘下，再扔出去。拉蕾薩將弓弦拉至耳邊，優雅地跟蹤目標的飛行軌跡。蘋果剛要下墜，箭離弦而出。

　　「你的最後一箭老是失手。」魯尼說。

　　話音未落，蘋果便完好無損地掉進河中。

　　「看到沒？」魯尼說。

　　「你拿大滿貫那天，就是無法再進步的時候。」說罷拉蕾薩卸下弓弦，將長弓輕巧地塞入皮套之中。這把弓由金心木雕成，那是產自盛夏群島的稀有木材。佩特碰過這把弓，但拉不動。「斯芬克斯」看起來弱不禁風，實際上那雙細長的胳膊很有力量，他思忖。此時拉蕾薩一邊將腿跨過板凳，一邊伸手去取酒杯。「龍有三個頭。」他拖著柔和的多恩腔調宣佈。

　　「這是個謎題嗎？」魯尼想知道，「傳說中的斯芬克斯是出謎題者。」

　　「這不是謎題。」拉蕾薩呷了口葡萄酒。其他人喝的都是「羽筆酒樽」聞名天下的烈性蘋果酒，他卻喜歡來自他母親家鄉的奇特的甜葡萄酒，即使在舊鎮，這種紅酒也價格不菲。

　　「懶人」里奧給拉蕾薩取了「斯芬克斯」的綽號。傳說斯芬克斯是個四不像：人面，獅身，鷹翼。拉蕾薩正是如此：他父親是多恩人，母親卻為黑皮膚的盛夏群島人，他自己的皮膚如柚木般黝黑，跟學城大門兩側的綠色大理石斯芬克斯像相同，拉蕾薩的眼睛是瑪瑙色。

　　「從來沒有一條龍會長三個腦袋，除了盾牌和旗幟上畫的紋章，」助理學士阿曼堅稱，「那充其量只是圖案而已。況且，坦格利安家的人死光了。」

　　「沒有死光，」拉蕾薩道，「乞丐王的妹妹還活著。」

　　「她不是腦袋在牆上撞碎了嗎？」魯尼說。

　　「不對，」拉蕾薩說，「你說的是雷加王子之子伊耿，他被蘭尼斯特獅子手下的勇士殺害。我講的是雷加的妹妹，龍石島陷落前出生在那裡，名曰丹妮莉絲。」

　　「『風暴降生』！我想起來了。」莫蘭德高舉酒杯，剩餘的蘋果酒飛濺出來。「為她乾杯！」他一飲而盡，「砰」的一聲將空杯子砸在桌上，打了個嗝，用手背抹抹嘴。「蘿希在哪兒？讓我們為合法的女王再喝一輪，怎麼樣？」

　　助理學士阿曼面色驚恐：「小聲點，蠢貨，這種事開不得玩笑。隔牆有耳啊，到處都有八爪蜘蛛的眼線。」

　　「噢，尿褲子了，阿曼？行了，我只是建議咱們多喝杯酒，又不是要起兵造反。」

　　有人咯咯竊笑，接著，一個輕柔狡猾的聲音從佩特身後傳來。「我就知道你是個叛徒，青蛙。」「懶人」里奧由搖晃的古舊木板橋走過來。他一身綠金條紋的綢緞衣服，黑絲披肩由一朵玉雕玫瑰別住，衣襟前染滿酒漬，由顏色判斷，是深紅色的酒。一縷淺金頭髮懸垂下來，遮住了一隻眼睛。

　　莫蘭德看到他就怒髮衝冠。「操你奶奶的。滾一邊去。這裡不歡迎你。」拉蕾薩伸出一隻手按住他胳膊，讓他冷靜，阿曼則皺起眉頭，「里奧大人，據我所知，您不是被學城禁足，還要待上……」

　　「……三天。」「懶人」里奧聳聳肩，「佩雷斯坦說世界已有四萬年歷史，莫拉斯卻說有五十萬年。總而言之，三天算什麼？」露台中有十幾張空桌，里奧偏偏坐到他們這桌。「請我喝杯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青蛙，或許我不會把你的祝酒詞稟告老爸。我在『多變輪盤』那裡牌運不佳，又把最後一枚銀鹿花在了晚餐上。李子醬乳豬，塞了栗子跟白松菇，喏，人總得吃飯哪。對啦，你們這幫小子都吃些什麼？」

　　「羊肉，」莫蘭德咕噥。聽起來他不太滿意。「我們分食一塊煮羊肉。」

　　「那肯定管飽。」里奧轉向拉蕾薩。「怎麼著？豪門之子應該慷慨點兒，斯芬克斯。我知道你獲得了銅鏈條，請我喝一杯以表慶賀怎麼樣？」

　　拉蕾薩回以微笑。「我只請朋友喝酒。而且我並非豪門之子，我說過，我母親是生意人。」

　　里奧淡褐色的眼睛裡閃爍著酒意和惡毒。「你母親是隻盛夏群島的猴子，哼，反正只要兩腿間有個洞，多恩人就會上。噢，別生氣啊，你的皮膚或許跟榛果殼一樣，但至少會洗澡，不像我們的雀斑豬倌。」他朝佩特揮揮手。

　　我拿酒杯砸他的嘴，至少可以敲掉一半牙齒，佩特心想。豬倌「雀斑」佩特是諸多民間故事的主角，一個心地善良但傻乎乎的鄉巴佬，他總能戰勝欺壓他的惡人，包括肥胖的領主、傲慢的騎士和虛偽的修士。他雖愚笨，卻往往由拙生巧，每個故事的結尾，「雀斑」佩特要麼坐上領主的高背椅，要麼跟某位騎士的女兒同床共枕。但故事畢竟只是故事，在真實世界裡，豬倌不可能有好日子過。有時佩特會想，母親一定是恨他，才給他取了這樣一個名字。

　　拉蕾薩收住微笑：「你得道歉。」

　　「是嗎？」里奧說，「我喉嚨這麼乾，怎樣道歉呢……」

　　「你說的每個字都讓你的家族蒙羞，」拉蕾薩告訴他，「也讓學城蒙羞。」

　　「真的？那你就快快請我喝杯酒，或許能替我掩蓋羞恥。」

　　莫蘭德道：「我要把你的舌頭拔出來。」

　　「呵呵，那我怎麼告訴你龍的事情呢？」里奧又聳聳肩。「雜種說得對，『瘋王』的女兒還活著，而且她自己孵出來三條龍。」

　　「三條？」魯尼驚訝地應道。

　　里奧拍拍他的手。「大於二，小於四。我要是你，可不會嘗試金鏈條的測試。」

　　「你別欺負他。」莫蘭德警告。

　　「多仗義的青蛙啊。好吧，我告訴你，如今只要是航行經過魁爾斯一百里格之內的船，船上的人都在談論龍。有人甚至會告訴你，他們見過真龍。『魔法師』傾向於相信這些說法。」

　　阿曼不以為然地努努嘴。「馬爾溫不可靠。佩雷斯坦博士從不理會他。」

　　「萊安博士也這麼認為。」魯尼說。

　　里奧打個哈欠。「海中有水，太陽很熱，欄中寵物討厭看門狗。」

　　他給每個人都取了外號，佩特心想，但他無法否認，馬爾溫確實更像看門犬，不像學士。他彷彿隨時隨地都在嗅聞，做好咬人的準備。「魔法師」跟其他學士不同。人們說他同妓女及僱傭巫師為伍，用對方的母語與長毛的伊班人和黑如瀝青的盛夏群島人交談，還在碼頭邊水手的小神廟裡祭奉古怪的神祇。有人在下城中見過他，他會在貧民窟和黑妓院裡與戲子、歌手、傭兵，甚至乞丐廝混，還有人悄悄傳言，他赤手空拳殺過人。

　　馬爾溫在遙遠的東方待了八年，以繪製地圖，搜尋失落的書籍，拜訪男巫和縛影士，返回舊鎮之後，「酸醋」維林給他取了個綽號「魔法師馬爾溫」，令其極為惱火的是，這一綽號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舊鎮。「裝神弄鬼的事留給僧侶和修士去，你要把腦筋用在學習世界的真理上。」萊安博士曾勸告佩特，但萊安渾身上下從戒指、手杖到面具都是黃金，而且他的學士頸鏈裡沒有瓦雷利亞鋼鏈條。

　　阿曼順著鼻子俯視「懶人」里奧─他的鼻子又長又窄又尖，尤其適合這一表情。「馬爾溫師傅相信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他聲稱，「他跟莫蘭德一樣，沒有龍的證據，只有水手的故事。」

　　「你錯了，」里奧說，「有一支玻璃蠟燭在『魔法師』的房間裡燃起來了。」

　　燈火通明的露台突然一片寂靜。阿曼嘆口氣，搖搖頭。莫蘭德開懷大笑。「斯芬克斯」用黑色的大眼睛注視著里奧。魯尼顯得茫然若失。

　　佩特知道玻璃蠟燭，不過從沒見過它們燃燒。玻璃蠟燭是學城公開的秘密，相傳是千年之前，當末日浩劫尚未降臨時，從瓦雷利亞帶來舊鎮的，共有四支，一綠三黑，全都長而扭曲。

　　「什麼是玻璃蠟燭？」魯尼問。

　　助理學士阿曼清清嗓子。「每位助理學士立誓成為學士的前一晚，都必須在地窖中守夜，並且不能攜帶任何光亮，沒有火炬，沒有油燈，沒有香燭……只有一支黑曜石蠟燭。他必須在黑暗之中度過一夜，除非能點亮那支蠟燭。有些笨蛋會真的去嘗試，修行所謂『高級神秘術』的傢伙們更是迫不及待。結果只是割破手指─蠟燭的邊緣跟剃刀一樣鋒利─血淋淋的，在失敗的鬱悶中等待黎明。聰明人會直接睡覺，或整晚祈禱，但每年總有幾個人不甘心。」

　　「對。」佩特聽過同樣的故事，「不過不發光的蠟燭究竟有什麼用呢？」

　　「這是個教訓，」阿曼說，「是我們戴上學士頸鏈前的最後一課。玻璃蠟燭代表真理和學識，珍貴、美麗而又脆弱。蠟燭的形狀提醒我們，無論在何處服務，學士都必須放射光明，驅散愚昧；蠟燭鋒利的邊緣告誡我們，知識也有危險的一面，博學之士亦會因智慧而自負，身為學士，定要始終保持謙卑；最後，玻璃蠟燭還讓我們謹記，在立誓之前，在戴上項鏈之前，在供職之前，於黑暗中度過的漫漫長夜，謹記自己無論如何也無法點燃那支蠟燭……一個人縱然滿腹學識，卻也並非無所不能。」

　　「懶人」里奧放聲大笑，「你是說你辦不到吧。我可是親眼看見那支蠟燭燃燒的。」

　　「你確實見過燃燒的蠟燭，我不懷疑，」阿曼莊嚴地說，「大概是黑蠟蠟燭吧。」

　　「我看到什麼自己很清楚。那支蠟燭發出的光線古怪又明亮，比蜂蠟或牛油蠟燭明亮得多。它投射出奇特的影子，而且從不閃爍，即使有風從敞開的門外吹進來。」

　　阿曼抱起雙臂，「得了吧，黑曜石是不能燃燒的。」

　　「龍晶，」佩特說，「老百姓稱之為龍晶。」不知何故，這一點似乎很重要。

　　「正是，」被稱為「斯芬克斯」的拉蕾薩沉吟道，「假如真龍再度現世……」

　　「龍，還有更黑暗的事物，」里奧說，「灰衣綿羊們閉上眼睛，看門犬卻發現了真相。古老的力量已然甦醒，陰影蠢蠢欲動。奇蹟與恐怖的年代即將來臨，這也是諸神與英雄的紀元。」他伸個懶腰，露出慵懶的微笑。「依我看，這值得咱們再喝一輪。」

　　「我們喝得夠多了，」阿曼說，「而且不管怎麼說，天快亮了。今天早晨安布羅斯博士要講解尿液的特性，想鑄造銀鏈條，就不能錯過他的講座。」

　　「我不會阻止你們去品嚐尿的味道，」里奧說，「至於我嘛，我比較喜歡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

　　「要在喝尿和聽你聒噪之間選擇，我寧願喝尿。」莫蘭德一推桌子站起來。「走吧，魯尼。」

　　「斯芬克斯」伸手取過皮套。「我也該睡了。希望能夢到龍和玻璃蠟燭。」

　　「全都要走？」里奧聳聳肩，「好吧，至少這裡還有蘿希。或許我會弄醒我們的小甜心，讓她成為女人。」

　　拉蕾薩看到佩特臉上的神情。「他連買酒的銅板都沒一個，不會有金龍幣買那女孩。」

　　「對，」莫蘭德說，「況且只有真正的男人才能讓她成為女人。跟我走吧，佩特。太陽一出，老沃格雷夫就會醒來。他上廁所時一定得要你幫忙。」

　　前提是他今天記得我是誰。沃格雷夫博士可以毫不困難地分辨每隻烏鴉，但認人就沒那麼高明了。有時他以為佩特是某個叫克禮森的人。「我還不想走，」他告訴朋友們，「再待一會兒。」天沒亮，還有點時間。煉金術士仍有可能出現，假如他來的話，佩特不想錯過。

　　「隨你吧。」阿曼說。拉蕾薩又打量了佩特一會兒，方把弓挎上一側細窄的肩膀，隨其他人過橋。莫蘭德醉得不行，只能用手搭著魯尼的肩，才不至於跌倒。對於展翅飛翔的烏鴉而言，從這裡到學城並不算遠，可惜他們不是烏鴉，而舊鎮是座名副其實的迷宮，佈滿縱橫交錯、狹窄蜿蜒的小巷和街道，看似很近的距離，卻得繞上幾大圈。「小心，」佩特聽見阿曼的聲音，河上的迷霧很快吞噬了四人的背影，「晚上濕氣重，鵝卵石會滑。」

　　他們走後，「懶人」里奧酸溜溜的視線越過桌子停留在佩特身上。「多可悲啊。『斯芬克斯』帶著銀幣溜之大吉，丟下我跟豬倌『雀斑』佩特作伴。」他伸伸懶腰，打個哈欠。「啊，咱們可愛的小蘿希呢？」

　　「在睡覺。」佩特簡潔地說。

　　「我敢說肯定是一絲不掛。」里奧咧嘴笑道，「你認為她真值一枚金龍？總有一天，我會親自找出答案。」

　　佩特沒有回答。

　　里奧也不需要他答腔：「等我破了那丫頭的身，她的價位會跌到連豬倌都付得起的地步。到時候，你可要好好感謝我唷。」

　　我要宰了你，佩特心想，但他沒醉到枉送性命的地步。眾所周知，里奧受過訓，擅使刺客短劍和匕首。退一步講，即使佩特能殺他，也意味著自己腦袋不保。佩特有名無姓，里奧卻兩者皆備，他的姓氏是「提利爾」─其父乃舊鎮守備隊司令莫林．提利爾爵士，其表兄更是貴為高庭公爵兼南境守護的梅斯．提利爾，而舊鎮的主人，「舊鎮老翁」參天塔的雷頓伯爵的諸多頭銜中便包括「學城守護者」，他也是宣誓效力提利爾家族的封臣。算了，忍一時之氣吧，佩特告訴自己，反正他說這些不過是想傷害我。

　　東方的霧氣漸漸散去。天亮了，佩特意識到，天亮了，煉金術士卻沒有來。他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把東西放回去，不讓人知道，我還算是小偷嗎？這又是一個他無法回答的問題，跟安布羅斯和維林問過的那些問題一樣。

　　他從板凳上站起來，烈性蘋果酒一下子全湧上了頭。他不得不一手撐著桌子，以穩住身體。「離蘿希遠點，」他以此道別，「離她遠點，否則我殺了你。」

　　里奧．提利爾撥開眼前的頭髮。「我不跟豬倌決鬥。走開。」

　　佩特轉身穿過露台，腳步踏在歷經風雨的舊木橋上。等他過了橋，東方的天空已微微泛紅。世界很遼闊，他告訴自己，買下那頭驢，我依舊可以在七大王國的大路小道上漫遊，為平民百姓放血治病，替他們除去虱子。我也可以簽約受雇到船上划槳，經由玉門航行至魁爾斯，親眼見識聳人聽聞的龍。我不要回去照顧老沃格雷夫和那些烏鴉。

　　然而他的腳步還是轉回學城。

　　第一道陽光穿透東方的雲層，水手聖堂的晨鐘即刻鳴響，響徹港灣，稍後，領主聖堂也加入進來，接著七神殿的鐘聲從蜜酒河對岸的花園傳出，最後是繁星聖堂─在伊耿抵達君臨前的一千年裡，它都是總主教的駐節地。各處鐘聲彼此交融，共同組成宏偉浩蕩的樂章。唉，其實還不如昨晚那隻小夜鶯的歌聲甜美。

　　鐘鳴之下還有吟唱。每當早晨第一道曙光出現時，紅袍僧們便會聚集在碼頭邊樸素的神殿外迎接朝陽。長夜黑暗，處處險惡，佩特聽過上百次唱頌，他們請求拉赫洛於黑暗之中拯救世人。七神對他而言足矣，不過，聽說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如今也在夜火前膜拜，甚至將旗幟上的寶冠雄鹿換成了拉赫洛的烈焰紅心。假如他贏得鐵王座，恐怕我們都得學唱紅袍僧的歌了，佩特心想，然而這種可能性不大。泰溫．蘭尼斯特在黑水河上打敗了史坦尼斯和拉赫洛，很快就能徹底消滅他們，將拜拉席恩篡奪者的腦袋用槍挑著，掛到君臨的城門上。

　　夜霧逐漸蒸發，舊鎮的景致在他周圍顯現出來，彷彿逐漸成像的幽靈。佩特沒見過君臨，但他知道那是座毫無章法的土木城市，到處是泥土街道、茅草房頂和木製小屋。舊鎮由石頭建成，大街小道都鋪著鵝卵石，連最簡陋的小巷也不例外，而這座城市最美麗的時刻就是黎明。蜜酒河以西，宮殿般的公會大廳排列於岸。上游，學城的圓頂和塔樓聳立在河的兩側，夾雜於房舍間的石橋連接兩岸。下游，繁星聖堂的黑色大理石牆壁和拱窗下，簇擁著主教們的住宅，彷彿孩童聚集在年邁貴婦的腳邊。

　　遠處，蜜酒河越變越寬，最終注入低語灣，參天塔就位於河口處，其頂端的烽火襯托著拂曉的天空，耀眼奪目。該塔坐落在征戰島的斷崖峭壁上，灑下的影子猶如利劍切割了城區，凡是在舊鎮土生土長的人都可以憑借影子長短分辨一天的時刻。有人甚至聲稱，站在高塔頂端，可以一直看到長城─或許這就是雷頓大人十多年不曾下塔的原因，或許他喜歡在雲端裡統治自己的城市。

　　一輛屠夫的拖車沿堤道隆隆經過佩特身邊，五隻小豬在車上哀嚎。才躲開拖車，又有個女人從頭上的窗戶潑下一馬桶污穢，他堪堪避過。等我當上城堡裡的學士，就會有馬的，他邊想邊在石頭上絆了一跤。別自欺欺人了，得不到頸鏈，又怎能高坐於領主桌邊，怎會有白馬可騎？他只能聽著烏鴉的聒噪度日，每天搓洗沃格雷夫博士內褲上的糞漬罷了。

　　他正單膝跪地，試圖擦去袍子上的污泥，一個聲音說：「早上好，佩特。」

　　煉金術士就在他前面。

　　佩特趕緊站起來。「第三天……你說你會去『羽筆酒樽』。」

　　「你跟朋友們在一起，我還是別打擾你們這次聚會了。」煉金術士穿一件毫不起眼的褐色兜帽旅行斗篷，太陽剛好爬上他身後的屋頂，很難看清兜帽底下的臉。「你決定改變自己的命運了嗎？」

　　他非逼我說出來不可？「我做了小偷。」

　　「是的。」

　　整件事最困難的部分，就是四肢貼地，把保險箱拖出沃格雷夫博士的床底。箱子很結實，鑲有鐵箍，但鎖壞了。葛蒙學士懷疑是佩特幹的好事，事實並非如此，沃格雷夫丟失鑰匙之後自己砸開了鎖。

　　在裡面，佩特找到一袋銀鹿，一束絲帶綁著的黃頭髮，一幅容貌酷似沃格雷夫的女人肖像（甚至連小鬍子都相似），一隻騎士用的龍蝦狀鋼甲護手。沃格雷夫宣稱這隻護手屬於某位王子，卻想不起究竟是誰了。佩特晃動護手，鑰匙便掉出來，落在地上。

　　撿起它，我就成了小偷，他記得自己當時的想法。鑰匙由黑鐵製成，古老而沉重；它能開啟學城裡每一扇門，只有博士才擁有。別的博士都將鑰匙隨身攜帶，或藏在安全的地方─是啊，反正沃格雷夫把他的鑰匙藏起來了，沒人找得到。佩特抓起鑰匙，向門口走去，半路又折回來取走了銀幣。反正都是小偷了，不管偷多偷少。「佩特，」一隻白鴉叫喚著他的名字，「佩特，佩特，佩特。」

　　「你把金龍帶來了嗎？」他問煉金術士。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把金龍拿出來，我先看看再說。」佩特不想上當。

　　「河邊不太方便。跟我來。」

　　他沒時間細想，沒時間掂量輕重。煉金術士越走越遠，佩特只能跟上去，否則就會永遠失去蘿希和那枚金龍幣。他一邊走，一邊將手伸進袖子，摸到那把鑰匙，此刻它安安全全地躺在他親手縫製的內袋裡。學士的長袍該當縫滿口袋，他打孩提時代就知道。

　　他加快腳步才能趕上煉金術士寬闊的步伐。他們走進一條小巷，轉了一個彎，穿過臭名昭著的黑市，沿著拾荒者胡同前進。最後，那人轉進另一條小巷，比先前的更窄。「夠了吧，」佩特說，「附近沒人。就在這兒做交易。」

　　「隨你便。」

　　「我要我的金龍。」

　　「給你。」硬幣出現了。煉金術士用指關節翻滾它，就像蘿希安排他倆會面時那樣。金龍翻動，黃金在晨曦中閃爍，彷彿為煉金術士的手指鍍上一層金光。

　　佩特一把抓過金幣。它在手掌中感覺暖暖的，他模仿別人，放到嘴邊咬了咬─他見過別人這樣做，不過說實話，他並不曉得金子是什麼味道，只是不想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傻瓜。

　　「鑰匙呢？」煉金術士禮貌地問。

　　不知怎地，佩特突然猶豫起來。「你想偷書嗎？」地窖底下鎖著一些古老的瓦雷利亞卷軸，據說是世上僅存的副本。

　　「不關你的事。」

　　「沒錯。」成交了，佩特告訴自己，成交了，快走吧，快回「羽筆酒樽」，吻醒蘿希，告訴她，她屬於你了。然而他沒動。「讓我看看你的臉。」

　　「隨你便。」煉金術士拉下兜帽。

　　他是個普通人，有一張普普通通的面孔，年輕的面孔，但平凡無奇，豐滿的臉頰，隱約的鬍渣，右頰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他長著鷹鉤鼻，外加一頭整齊繁茂的黑鬈髮。佩特不認識這面孔。「我不認識你。」

　　「我也不認識你。」

　　「你是誰？」

　　「無名之輩。誰也不是。真的。」

　　「哦。」佩特再也無話可講。他掏出鑰匙，放到陌生人手中，只覺得頭昏眼花，輕飄飄的。蘿希，他提醒自己。「那就成交。」

　　他沿小巷走到一半，腳下的鵝卵石開始移動起來。夜裡潮濕，鵝卵石又濕又滑，他想起阿曼的話，但現在已是上午了啊。他覺得心臟怦怦直跳。「怎麼回事？」雙腿彷彿化成了水，「我不明白。」

　　「也永遠不會明白。」某人悲哀地說。

　　鵝卵石地驀然迎面撲來。佩特想呼救，卻喊不出聲。

　　他最後想到的是蘿希。

第二章─先知

　　他們帶來國王去世的消息時，「濕髮」伊倫正在大威克島上淹人。

　　那是個陰冷的早晨，大海和天空一般灰黑。前三人無畏地向淹神獻出了生命，但第四個的信仰不太堅定，他的肺急盼著空氣，身體便隨之掙扎。伊倫站在齊腰深的水裡，緊緊箍住裸體男孩的肩頭，任憑男孩竭力呼吸，頭卻被他一次又一次按回水中。「勇敢起來，」他說，「我們來自大海，終將回歸於大海。張開嘴巴，暢飲神靈的祝福。讓海水充盈你的肺，逝者不死，必將再起。不要抗拒了。」

　　然而不知這孩子是埋在波濤下聽不見聲音，還是已經徹底拋棄了信仰，他狂亂地又踢又打，伊倫只好叫來幫手。四個淹人涉水過來扣住這可憐蟲，把他牢牢摁進水裡。「為我們而受淹的無上之神啊。」牧師用大海般深沉的聲音禱告道，「讓您的僕人埃蒙德如您一般自海中重生。給予他海鹽的祝福，給予他堅石的祝福，給予他鋼鐵的祝福。」

　　一切都結束了。男孩嘴裡再沒有氣泡冒出，他的四肢也不再擺動。埃蒙德頭朝下漂浮在淺海中，蒼白、冰冷而沉靜。

　　濕髮這才發現那三個騎馬的人來到了鵝卵石灘上，和他手下的淹人在一起。伊倫認得斯帕，這臉龐消瘦的老頭子有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而他那顫巍巍的聲音是大威克島這一帶的法律，他兒子斯塔法倫在他身邊，還有一個身披暗紅色毛皮斗篷的少年，少年肩上華麗的別針是古柏勒家的黑金號角。他是葛歐得的兒子之一，牧師一瞥之下便認定。古柏勒的妻子很晚才給他三個高大兒子，之前已生出了一打女兒。人們都說這三個兒子的長相無法區分，濕髮伊倫也不想去分辨。不管葛雷頓、葛蒙德還是葛藍，牧師都沒空搭理。

　　他粗魯地咆哮喝令，淹人們便抓起男孩屍體的四肢，將其抬出水面。牧師緊跟在後，赤身裸體，只有一條海豹皮包裹私處，待爬上岸來，已然渾身濕漉，不禁有些起雞皮疙瘩。他大步踏過濕冷的沙灘和海水磨光的鵝卵石，淹人們遞來一件粗重長袍，袍子被染成灰藍綠三色，正是大海的顏色、淹神的顏色。伊倫繫好袍子，甩開長髮，烏黑的長髮不住滴水─自從大海將他送回來之後他就沒再剪過。髮絲在肩膀披散，猶如一件粗糙的繩索斗篷，直垂到腰際。伊倫的頭髮和未經修理的糾結鬍鬚上都編織著海草。

　　淹人們圍著死人，開始禱告。諾京用手，魯斯用跨騎在上面的身體，拚命擠壓男孩的胸膛，接著伊倫上前，淹人們退開。牧師用手指掰開男孩冰涼的嘴唇，賜予埃蒙德生命之吻，一吻又一吻，直到海水從他口中湧出。男孩開始咳嗽、嘔吐，他的眼睛茫然無措，充滿恐懼。

　　又一個重生之人，這是淹神寵愛的明證。每位牧師都有過失敗，即使是「三淹人」塔勒，神聖得足以為國王加冕的人也不例外。可他─伊倫．葛雷喬伊從不失手。他是濕髮，他遊歷過神靈的流水宮殿，並將那裡的光輝傳誦給世人，「起來，」他對吐著積水的男孩大喊，一邊揮打對方裸露的背脊，「你被淹過，又回到了我們中間。逝者不死。」

　　「必將再起。」男孩劇烈地咳嗽，噴出更多海水。「再起。」他擠出的每個字眼中都蘊涵著苦痛，可這是世界的法則：人必須為生存而鬥爭。「再起，」埃蒙德踉蹌著站起來，「其勢，更烈。」

　　「從今往後，你屬於神靈。」伊倫告訴他。其他淹人聚過來，每人給了他一拳一吻作為加入的贈禮。有人替他穿上那灰藍綠三色的雜色粗袍，還有人遞給他一根浮木棍棒。「從今往後，你屬於大海，大海將保護你劈波斬浪，無畏仇寇，」伊倫道，「我們祈禱你兇猛地揮舞手中的棍棒，勇敢地面對神靈的夙敵。」

　　直到這時，牧師才望向那三個騎手，他們正一動不動地注視著他。「是來受淹的嗎，大人們？」

　　斯帕咳嗽幾聲。「我孩提時代就受過了，」他說，「我兒子在命名日時也受過。」

　　伊倫嗤之以鼻。沒錯，斯塔法倫．斯帕剛出生就被獻給了淹神，可他明白個中機竅，嬰兒不過是快速地在裝海水的木盆裡浸了一浸，也許連頭都沒濕。難怪鐵民會被人打敗征服，當初他們可是統治著浪濤聲至的所有土地啊。「那並非真正的受淹，」他告訴頭領，「逝者才能再起。好吧，不是來證明信仰，你想幹什麼呢？」

　　「葛歐得大人的兒子有話對你說。」斯帕指指紅袍少年。

　　這男孩看來不會超過十六歲。「啊，你是誰？」伊倫盤問。

　　「葛蒙德。葛蒙德．古柏勒，願能取悅大人。」

　　「我們應當取悅淹神。你受過淹嗎，葛蒙德．古柏勒？」

　　「我在命名日受過，濕髮大人。我父親特意差我來找您，他急著見您。」

　　「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葛歐得頭領只管前來便是。」伊倫從魯斯手中接過一個皮袋，袋子裡裝滿新鮮海水。牧師拔出塞子，灌下一大口。

　　「我是來帶你去城堡的。」年輕的葛蒙德騎在馬背上堅持。

　　他害怕下馬，唯恐弄濕靴子。「我要在這裡履行聖職。」伊倫．葛雷喬伊是個先知，他無法忍受窮鄉僻野的小領主像使喚奴工一般支使他。

　　「葛歐得那兒來了隻鳥。」斯帕說。

　　「學士的鳥，從派克過來。」葛蒙德確認。

　　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消息。「烏鴉飛越海鹽與堅石而來。如果消息和我相關，現在就說。」

　　「只能跟你一個人講，濕髮，」斯帕道，「不能當著外人說。」

　　「這些『外人』都是我的淹人兄弟，神的僕人，與我無異。我在他們面前沒有秘密，正如我在我們的神靈面前，在神聖的大海面前沒有秘密一樣。」

　　騎手們交換著眼色。「說吧。」斯帕催促，於是紅袍少年鼓起勇氣。「國王死了。」他語調平板，只有四個字，然而剎那間彷彿連大海都顫慄起來。

　　維斯特洛有四位國王，但伊倫不用問也知道他指的是誰─統治鐵群島的巴隆．葛雷喬伊。國王死了。這怎麼可能？上個月輪時伊倫還見過長兄，當時他滿載著掠奪磐石海岸的戰利品返回到鐵群島。在他離開的日子裡，巴隆的灰髮已然半白，俯身時肩膀的咯吱聲也比以前響多了，但國王決沒有一絲一毫的病態。

　　伊倫．葛雷喬伊的生命搭建在兩根巨柱之上，而今短短四個字就踢倒了一根。我只剩下淹神，願他能讓我像大海一般堅韌和頑強。「我兄長是怎麼過世的？」

　　「陛下在派克島過橋時摔了下去，撞在岩石上。」

　　葛雷喬伊家的堡壘建造於斷裂角砷，堡壘和塔樓都修在從海中伸出的巨岩上，是橋樑把派克城各部分連接起來，有岩石雕刻的封閉拱橋，也有長而搖晃的木繩索橋……「這麼說來，時值狂風大作？」伊倫質問。

　　「嗯，」少年答道，「沒錯。」

　　「風暴之神捲走了他。」牧師宣佈。千萬年來，大海和天空進行著永不停歇的戰爭。大海孕育了鐵種，並用魚類支撐著他們度過嚴冬，而風暴帶來的只有痛苦與悲哀。「我的長兄巴隆國王陛下讓我們重新強大，從而引來了風暴之神的憤怒。如今，他正在淹神的流水宮殿中歡宴，美人魚會滿足他所有的需求，而我們將留在這乾燥淒寒之地，去繼續他偉大的事業。」他塞好塞子。「我會跟你父親大人談談，從這裡到戰錘角有多遠？」

　　「六里格。你可以坐我後面。」

　　「一人騎比兩個人快得多。把馬給我，淹神會祝福你。」

　　「騎我的馬，濕髮。」斯塔法倫．斯帕主動提出。

　　「不。他的馬更好。給我，孩子。」

　　少年猶豫半晌，終於還是下馬把韁繩遞給先知。伊倫將黝黑的赤腳踩進馬鐙，翻上馬背。他不喜歡馬─這是青綠之地的生物，會讓人變得軟弱─不過情況緊急，他必須趕路。黑色的翅膀，帶來黑色的消息。時不我待，大風暴正在醞釀，他可以從浪濤聲中聽出來，而風暴所至除了邪惡別無他物。「去梅林大人的塔堡下的卵石鎮等我。」他告訴手下的淹人們，同時掉轉馬頭。

　　道路崎嶇，越過山丘、樹林和隘口，緊隨一條常在馬蹄下消失無蹤的狹窄小道，延伸，延伸。大威克島是鐵群島中最大的島嶼，它太龐大，以至於島上很多領主的堡壘竟然見不到神聖的大海。

　　葛歐得．古柏勒正是其中之一。他的居城位於堅石山，那是全島離淹神的國度最遙遠的地方。葛歐得的臣民在礦山中勞作，地表之下黑暗的石洞裡，很多人由生到死從沒目睹過遼闊的海水。難怪他們生活潦倒，性情乖張。

　　伊倫邊騎邊想，思緒飄到兄弟們身上。

　　科倫．葛雷喬伊，鐵群島大王，一生留下了九個兒子。哈龍、昆頓和唐納爾為科倫大王的原配妻所生，她是斯通垂家的女人；巴隆、攸倫、維克塔利昂、烏爾剛和伊倫是二房太太所生，她來自於鹽崖島上的桑德利家族；科倫的三房是他從青綠之地上掠來的姑娘，她給了他一個虛弱的癡呆兒羅賓，這是理應被遺忘的兄弟。牧師對昆頓和唐納爾沒印象，他們在襁褓中就死掉了；對哈龍的記憶也很模糊，只記得他灰灰的臉，成天靜坐在無窗的房間裡喃喃自語，隨著灰鱗病一天天擴展到舌頭與嘴唇，他的聲音也越來越微弱。不，總有一天我們弟兄將會團聚，在淹神的流水宮殿裡大啖鮮魚，我們四個加上烏爾。

　　科倫．葛雷喬伊一生留下了九個兒子，但只有四個成為男子漢。這是這個寒冷世界的法則，男人從大海捕魚在土地耕作然後死掉，女人躺在鮮血與苦痛的床鋪上擠出短命的孩子。伊倫是四隻海怪中最小也最不起眼的一隻，巴隆則是最大和最威猛的一隻，這個兇猛無畏的人，他生存的一切目的就是為了恢復鐵種們古老的榮耀。十歲時，他爬上菲林特懸崖，進入盲眼領主的鬼塔；十三歲時，他操縱長船和表演手指舞的技巧已能企及島上一流好手；十五歲時，他隨「裂顎」達格摩去石階列島，參加夏季的掠奪行動。在那裡，他首開殺戒，並帶回了頭兩個鹽妾；十七歲時，巴隆擁有了自己的長船。他具備長兄應該具備的一切風範，雖然他對伊倫只有責罵。我是個軟弱的人，渾身罪孽，我活該受輕蔑。但寧可被勇敢的巴隆責罵也比做「鴉眼」攸倫的走狗要強。雖說歲月和悲傷折磨著巴隆，卻也使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堅定。他生為領主之子，死時王冠加冕，他被嫉妒的神靈所謀殺，伊倫心想，現在風暴來了，這是一場群島從沒見識過的大風暴。

　　騎到深夜，牧師方才在新月下窺見戰錘角尖利的鐵城垛。葛歐得的城堡笨拙結實，築城巨石採自於城後絕壁，城牆下，無數洞穴和上古坑礦猶如一張張無牙的黑嘴巴。戰錘角的鐵門入夜時分便已關閉上鎖。伊倫揀起石頭擊門，直到鏗鏘聲吵醒守衛。

　　前來迎接的小子長得很像葛蒙德，那個被他奪了馬匹的少年。「你是誰？」伊倫問。

　　「葛藍。我父親在等您。」

　　大廳陰冷透風，處處暗影。葛歐得的一個女兒遞給他一角杯啤酒，另一個負責翻攪爐火，火堆帶來的煙霧比暖氣還多。葛歐得．古柏勒自己正和一位身穿精緻灰袍的細瘦男子低語，那男子頸上戴著由各種金屬製成的鎖鏈，表明是來自學城的學士。

　　「葛蒙德呢？」葛歐得劈面問道。

　　「他走路。把女人趕走，大人，還有學士。」他不喜歡學士。他們的烏鴉是風暴之神的寵物，自烏爾的事件後，他也不再信任他們的治療。真正的男人決不應選擇被奴役的命運，決不會在咽喉上鍛造一條奴隸的項圈。

　　「潔西拉，潔溫，離開這裡，」古柏勒簡短地說，「你也一樣，葛藍。莫倫莫學士留下。」

　　「他必須離開。」伊倫堅持。

　　「這是我的廳堂，濕髮，你不要喧賓奪主。學士留下。」

　　他離大海太遠了，伊倫告訴自己。「那我走。」他對古柏勒說，跟著便回頭大步離去，黝黑赤腳上的繭疤摩擦著乾燥的草蓆，發出沙沙的聲響。整整半天的騎行看來是白費工夫，伊倫走到門邊，學士突然清清嗓子，「攸倫．葛雷喬伊坐上了海石之位。」

　　濕髮猛然轉身。廳內寒氣陡增。鴉眼在半個世界之外。兩年前巴隆放逐了他，並發下毒誓，如果他回來就要他的命。「說。」他沙啞地道。

　　「國王去世的第二天他便回到君王港，以巴隆二弟的身份索要巴隆的城堡和王冠，」葛歐得．古柏勒說，「現在他放出烏鴉，召喚所有的船長與每座島嶼的頭領，前往派克城給他下跪，尊他為王。」

　　「不。」濕髮伊倫顧不上斟酌字句，「敬神的人才能坐上海石之位。鴉眼只在乎自己的榮耀。」

　　「不久後，你也會應召前去派克，面見國王。」古柏勒說，「巴隆最近跟你談過繼承人的事情嗎？」

　　是的。他們在海中塔上談過，就在那座窗外狂風呼號、腳下巨浪滔天的塔樓上。當伊倫把他僅存的兒子的情況原原本本地報告之後，巴隆絕望地搖搖頭，「如同我懼怕的那樣，狼仔讓他變得脆弱不堪，」國王說，「我曾祈求神靈，讓他們殺了他，好教他不擋阿莎的道。」在這點上，巴隆是無知的，他在女兒身上見到了自己當年的凶悍與狂野，便以為她能繼承他的事業。但是他錯了，伊倫試圖說服他。「女人不能統治鐵種，即便阿莎那樣的女人也不行。」他反覆勸告，可巴隆對不想聽的事總是裝聾作啞。

　　牧師還不及答覆葛歐得．古柏勒，學士又開了口。「海石之位屬於席恩，如果王子真的死了，便應當傳給阿莎。這是律法。」

　　「青綠之地的律法，」伊倫輕蔑地說，「與我們有何相干？我們是天生的鐵種，大海的兒子，淹神的選民。女人永不能統治我們，不敬神的人更不行。」

　　「那維克塔利昂呢？」葛歐得．古柏勒問，「他掌管著鐵島艦隊。維克塔利昂會提出要求嗎，濕髮？」

　　「攸倫是兄長……」學士插進來。

　　伊倫的一瞥讓他住了口。鐵群島上，無論小漁村還是大城堡，濕髮的一瞥足以讓處女暈厥，教嬰兒閉嘴，足以鎮住這個戴鐵索的奴隸。「攸倫是兄長，」牧師說，「但維克塔利昂更虔誠。」

　　「他們之間會開戰？」學士問。

　　「鐵民不許染上鐵民的血。」

　　「你想得很虔誠，濕髮，」古柏勒道，「你哥哥跟你可不一樣。他淹了沙汶．波特利，就因為他聲稱海石之位照權利應當屬於席恩。」

　　「如果他被淹了，那便沒有流血。」伊倫說。

　　學士和領主交換了個眼神。「我必須盡快給派克答覆，」葛歐得．古柏勒道，「濕髮，我想聽聽你的建議。怎麼說，臣服還是反抗？」

　　伊倫捻著鬍子，陷入沉思。我見識過風暴，它的名字是鴉眼攸倫。「現在保持安靜，什麼都別答覆，」他告訴領主，「我必須為此禱告。」

　　「隨你怎麼禱告，」學士說，「都不能改變律法。席恩是法定繼承人，阿莎緊隨其後。」

　　「安靜！」伊倫怒吼道，「鐵種們受夠了你們這幫帶項圈的學士唧唧喳喳地恭維青綠之地和青綠之地上的法律。是我們聽取大海的呼喚的時候了，是我們聽取神靈的指引的時候了。」他的話音迴盪在煙霧繚繞的大廳中，其中的力量讓葛歐得．古柏勒和他的學士都不敢作聲。淹神和我同在，伊倫心想，他指引著我。

　　古柏勒邀他在城中過夜，牧師拒絕了。他鮮少在城堡屋簷下就寢，更不會於遠離大海的地方休息。「我去過世上最舒適的地方，那是波濤之下淹神的流水宮殿。我們生來是為了受苦，受苦讓我們堅強。我只要一匹能載我去卵石鎮的好馬。」

　　古柏勒樂於獻馬，隨便還把兒子葛雷頓派來為牧師引路，以便他盡快穿越山巒到達海邊。出發時，離黎明至少還有一個鐘頭，不過他們的坐騎都是性情堅強、步履穩健的好馬，所以儘管四周一片漆黑，也沒遇到什麼麻煩。伊倫闔上雙眼，默默祈禱，不一會兒便在馬鞍上打起盹兒來。

　　那聲音悄然而至，那生銹鐵門鏈的尖叫。「烏爾。」隨著低語，他猛然醒來，滿懷恐懼。這裡沒有鐵鏈，沒有門，沒有烏爾。飛斧切掉了烏爾半個手掌，當時他才十四歲，趁父兄們外出打仗，在家練習手指舞。科倫公爵的三房來自於紅粉城的派柏家族，有碩大柔軟的乳房和麋鹿般的棕色眼眸。她不用古道來治療烏爾，捨棄了烈火和海水，召來青綠之地的學士，學士發誓說可以把切掉的手指縫上去。他那樣做了，還用了膏藥、藥劑和芳草，可手掌仍在潰爛，烏爾高燒不止。等學士把烏爾的手鋸掉時，一切都太遲了。

　　科倫大王沒能從航行中生還，慈悲的淹神讓他在海上過世。回來的是巴隆大王，以及他的兄弟攸倫與維克塔利昂。巴隆聽說了在烏爾身上發生的事後，立馬以一把切肉刀斬下了學士的三根指頭，然後命父親的三房太太把它們縫回去。芳草和藥劑把在烏爾身上剛發生的事又在學士身上重演了一遍，學士於迷亂中死去，之後那位三房太太在生產科倫大王的女兒時也因難產過世，母女雙亡。暗自慶幸的是伊倫。作為烏爾最好的朋友和兄弟，他們一起練習手指舞。是他的斧頭切掉了烏爾的手。

　　回想烏爾死後的歲月，他仍舊感到羞愧。十六歲時他開始自稱為男子漢，可事實上他常常醉得走不動。他唱歌、跳舞（當然不會是手指舞，永遠不會！）、講笑話、說相聲、嘲弄別人；他玩笛子、變戲法、比賽騎馬；他的酒量足以拼倒溫奇和波特利全家，或者戰勝哈爾洛家一半的人。淹神給了每人一份天賦，即使是他─沒人比他伊倫．葛雷喬伊撒尿撒得遠撒得長，每次宴會上他都證明了這點。有回他用自己新造的長船跟人賭一群山羊，他說光憑雞巴就可以澆滅大廳的爐火。結果伊倫吃了一整年的羊，並將自己的船命名為「黃雨暴」，不過當巴隆知道弟弟打算在船首放上什麼樣的撞錘時，他威脅要把伊倫吊死在桅桿上。

　　巴隆首度舉起叛旗時，黃雨暴在─仙女島一戰中沉沒了，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將維克塔利昂引入陷阱，摧毀了鐵島艦隊，而她被一艘名為怒火號的巨型划槳戰船撞成兩半。但神靈沒有拋棄他，把他送回岸邊，讓漁民活捉了他。他被鐵鏈鎖著送到蘭尼斯港，戰爭剩下的日子都待在凱岩城的地牢裡，證明了海怪撒的尿比獅子、野豬和小雞都更遠更長。

　　那個人已經死了。伊倫被大海淹過又自大海中重生，他是神靈的先知，凡人嚇唬不了他，正如邪惡不能擊倒他……即使是回憶─靈魂的骨骼也不行。開門的聲音……生銹鐵門鏈的尖叫……攸倫回來了。沒關係。他是牧師濕髮，神的寵兒，什麼都不怕。

　　「會打仗嗎？」太陽開始點亮群山，葛雷頓．古柏勒問他，「一場兄弟之戰？」

　　「只要這是淹神的意旨。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鴉眼會毫不猶豫地開戰。女人不可能擊敗他，即便阿莎也不行，她們的戰場在產床。而席恩，即便他還活著，也沒什麼希望，他不過是個喜怒無常的孩子。在臨冬城他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但也僅止於此，鴉眼決不等同於史塔克家的殘廢男孩。攸倫的船上塗滿紅漆，是為了掩蓋更多的血。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一定要成為國王，否則風暴就會把我們全部消滅。

　　太陽升起時，葛雷頓離開牧師，去向居住在深鑽廳、鴉刺堡和屍骸湖等堡壘的親戚報告巴隆去世的消息。伊倫一人繼續前行，沿著石頭小路上坡下谷，隨著大海的臨近，路面也愈加寬廣清晰。每當遇見村落，他就停下布道，他也在小領主的院落裡停留。「我們來自大海，終將回歸於大海。」他的聲音有大海的深沉，有巨浪的力量。「憤怒的風暴之神將巴隆捲出城堡，摔死了他，如今他正在波濤之下淹神的流水宮殿裡歡宴。」他舉起雙手。「巴隆去世了！國王去世了！但新王將回到我們中間！逝者不死，必將再起，其勢更烈！新王將再起！」

　　聽他布道的人紛紛扔下鋤頭和犁耙，隨他前進，濤聲傳來時，馬後已有十幾位徒步的男子，他們被神靈所感動，渴望立時受淹。

　　卵石鎮是數千漁民的家園，鎮中有座方形塔堡，四角都有角樓，漁民們破敗的房屋則胡亂地擠在塔堡周圍。伊倫手下那四十個淹人正在鎮內等他，灰色沙灘上是他們搭建的海豹皮帳篷和浮木陋屋。他們的手因鹽水而粗糙，因結網而磨傷，因操槳下鋤揮斧而生繭，但浮木棍棒在他們手中猶如精鋼武器般無可阻擋，那是偉大的神靈在海底的兵工場為他們打造的神兵。

　　淹人們在潮線邊給牧師搭了一間小屋。他淹掉新的追隨者後，欣慰地爬進去。神啊，他祈禱，用隆隆的浪濤，對我說話，指引我吧！告訴我該怎麼做？頭領和船長們正在等候您的意旨。誰將取代巴隆稱王？請用海獸的語言對我歌唱，我會仔細聆聽。告訴我！啊，波濤下的神王，誰有力量對抗派克島的風暴？

　　儘管戰錘角之行讓他十分疲倦，濕髮伊倫在浮木小屋中仍無法入眠。他呆呆地望著黑色海草鋪成的屋頂。翻捲的烏雲遮蓋了月亮和群星，海面上深沉的黑幕似乎也罩在他的靈魂上。巴隆寵愛阿莎，那孩子有他的影子，可女人決不能統治鐵種。一定得是維克塔利昂。科倫．葛雷喬伊一生留下了九個兒子，維克塔利昂在其中最為強壯，好比公牛，勇敢無畏而忠於職守。麻煩就在於他的忠於職守。弟弟理應服從兄長，而維克塔利昂不是那種會破壞慣例的人。但他恨透了攸倫，自從那女人死了以後……

　　門外，在淹人的鼾聲和海風的慟哭之下，他能聽見波濤的拍打，神靈的戰錘在召喚他上戰場。於是伊倫爬出小破屋，踏進冰冷的夜裡。他赤身裸體地出來，蒼白消瘦而高大，又赤身裸體地走進漆黑的大鹽水中。海水有如玄冰刺骨，他卻決不會在真神的愛撫下退縮。一陣海浪撞上胸膛，他搖搖晃晃，下一個浪頭沒過腦袋，令他嘗到海鹽的味道。神靈圍繞著他，他耳邊迴盪著榮耀的歌謠。科倫．葛雷喬伊一生留下了九個兒子，我是其中最差勁的一個，像小姑娘般無能和軟弱……不再是了。那個男人已經受淹，真神讓我堅強。冰冷的鹽水環住他，擁抱他，穿透他軟弱的血肉，刺痛他的骨骼。骨骼，他心想，靈魂的骨骼。巴隆的骨骼，烏爾的骨骼。真相在於骨骼，血肉會腐爛，骨骼將永存。在娜伽的山丘上，灰海王大廳的骨骼……

　　濕髮伊倫掙扎著回到岸上，身影依然消瘦蒼白，他顫抖不休，卻比踱進大海時睿智多了。因為他在骨骼中找到了答案，未來的路清楚明白地擺在眼前。寒夜如此淒冷，當他大步邁回小屋時，全身都在冒氣，然而他心中燃燒著熊熊火焰。這一次，他須臾便進入了夢鄉，連鐵門鏈的尖叫也沒能吵醒他。

　　醒來時，天已大亮，刮著風。伊倫在浮木篝火邊享用了蛤肉海草湯。剛喝完，梅林就帶著六七個守衛從塔堡上下來，他是專程來找伊倫的。「國王去世了。」濕髮告訴他。

　　「是啊。我那兒有鳥來過。現在又來了一隻，」梅林禿了頭，身材圓胖，他居然按照青綠之地的規矩給自己加上「伯爵」的頭銜，穿起天鵝絨和毛皮的盛裝。「一隻召我去派克，另一隻要我去十塔。你們這些海怪的手臂真是太多了，想把人撕開還是怎地？算了，你怎麼說，牧師？我和我的長船該上哪兒去？」

　　伊倫皺起眉頭。「你說十塔？哪隻海怪召你去那邊？」十塔城是哈爾洛大人的家堡。

　　「阿莎公主。她已帶著她的船回來，『讀書人』放出烏鴉，召喚她所有的朋友前去哈爾洛家聚會，他聲稱巴隆的意思是讓她坐上海石之位。」

　　「淹神才能決定讓誰坐上海石之位，」牧師道，「跪下，接受我的祝福。」梅林「伯爵」撲通下跪，接著伊倫打開水袋，將海水倒在他光禿的頭頂上。「為我們而受淹的無上之神啊！讓您的僕人梅德瑞德自海中重生。給予他海鹽的祝福，給予他堅石的祝福，給予他鋼鐵的祝福。」海水嘩嘩地流下梅林肥厚的雙頰，浸濕了鬍鬚和狐皮斗篷。「逝者不死，」伊倫完成儀式，「必將再起，其勢更烈。」梅林起立後，伊倫告訴他，「別動，聽我說，你有幸傳播神的意旨。」

　　此刻「濕髮」伊倫就站在岸邊，三尺之外即是浪濤日夜無情拍擊的花崗巨岩，他站得很穩，好讓神靈看著他，傾聽他的話。「我們來自大海，終將回歸於大海，」他開始呼喚，正如之前千百次做過的那樣。「憤怒的風暴之神將巴隆捲出城堡，摔死了他，如今他正在波濤之下歡宴。」他高舉雙臂。「鐵國王去世了！但新王將回到我們中間！逝者不死，必將再起，其勢更烈！」

　　「新王將再起！」淹人們齊聲高喊。

　　「他一定會。他必定會。可他是誰？」濕髮頓了半晌，唯有波濤在回應。「誰將成為我們的王？」

　　淹人們互擊浮木棍棒。「濕髮！」他們高呼，「濕髮國王！伊倫國王！我們要濕髮！」

　　伊倫搖搖頭。「如果一位父親有兩個兒子，他給了一個兒子斧頭，給了另一個漁網，他想讓誰成為戰士？」

　　「斧頭給戰士，」魯斯吼回去，「漁網給漁民。」

　　「是啊，」伊倫說，「神靈把我帶進浪濤下的深海，淹掉了我身上的無用之物。當我歸來時，他賜予我雪亮的眼睛、敏銳的耳朵，還有專門為他傳播意旨的嘴巴，我就是他的先知，我將真神的律令告喻給那些遺忘了他的人。我不能坐上海石之位……鴉眼攸倫也不能。因為我聽到了神的話語，他說：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

　　梅林環抱手臂，「如此說來，是阿莎？是維克塔利昂？告訴我們，牧師！」

　　「淹神會告訴你們，但不是在這裡。」伊倫指著梅林肥胖的大白臉。「別看我，也別去想世人的律法，去聽大海的聲音。升帆划槳吧，大人，去老威克島，你，以及所有的頭領與船長。目的地不是派克城，別去向不敬神的人屈膝，也別去哈爾洛家與婦人結交。你們要直向老威克島，到灰海王大廳矗立的地方。以神聖的淹神之名我召喚你，召喚你們所有人！離開廳堂與房屋，離開城堡與塔樓，到娜伽山丘召開選王會！」

　　梅林張口結舌。「選王會！選王會已有……」

　　「……無數個世紀不曾召開了！」伊倫咬牙切齒地高叫，「但在黎明之紀元鐵民們選出自己的王，推舉最有威能的人。該回到古道上了，如此方能重新偉大。請記得，是選王會為我們的至高王『鐵足』烏拉斯戴上了浮木王冠。『扁鼻』西拉斯，哈拉吉．霍爾，『老海怪』，統統是被選王會選出的。從選王會中，我們將找到真正的王，來完成巴隆未竟的事業，奪回我們的自由。我再重複一遍，別去派克，別去哈爾洛的十塔，去老威克，找到娜伽的山丘和灰海王大廳的骨骼。在那個神聖的地方，當月亮被淹，又重新盈滿之後，我們來決定真正的王，敬神的王！」他把骨瘦如柴的雙手高高舉起。「聽啊！聽那浪濤的聲音！聽那神靈的呼喚！他正在對我們說話，他說：我們將從選王會中得到真正的王！」

　　咆哮聲四起，淹人們互擊棍棒。「選王會！」諾京吼道，「選王會，選王會。選王會中得到真正的王！」他們的喧鬧猶如雷霆，派克島上的攸倫一定能聽到，烏雲宮殿裡的風暴邪神也一定能聽到。濕髮伊倫明白自己出色地完成了使命。

第三章─侍衛隊長

　　「血橙熟透了。」親王用疲倦的嗓音評論道。侍衛隊長將他的輪椅推到了陽台上。

　　之後許久，他都不曾說話。

　　關於血橙，他的評論沒錯。橙子不斷地掉落在淡紅色大理石地板上，迸裂開來。何塔每吸一口氣，濃郁的甜味就充滿鼻腔。親王無疑也聞到了，他就坐在橙子樹底下，卡洛特學士準備的輪椅裝有烏木與鋼鐵製成的輪子，還配有鵝毛絨墊。

　　幾個小時裡，唯一的聲音是從噴泉池那兒傳來的孩子們的嬉鬧，偶爾會有輕輕一聲「啪嗒」，那是又一顆橙子掉落了下來。

　　隨後，隊長隱隱聽到宮殿彼端靴踏大理石的聲音，猶如鼓點。

　　奧芭婭來了。他熟悉她走路的方式：大步，急促，暴躁。宮門外的馬廄裡，她的馬一定渾身是汗，而且被馬刺扎得血跡斑斑。她總是騎牡馬，有人聽她炫耀說，她可以馴服多恩領內任何一匹馬……和任何一個男人。侍衛隊長也聽見了其他腳步聲，那是卡洛特學士拖著小碎步匆匆忙忙地在後面追趕。

　　奧芭婭．沙德總是走得太快。她總是在追趕永遠追不上的東西，侍衛隊長曾聽到親王如此對女兒說。

　　當她出現在三重拱門之下時，阿利歐．何塔將長斧一橫，擋住去路。斧頭裝在六尺長的山岑木柄上，她沒法繞過去。「小姐，不可向前，」他的嗓門低沉渾厚，帶著諾佛斯口音，「不可打擾親王。」

　　在他開口之前，她的表情就如同堅石，現在愈加陰沉了。「你擋了我的路，何塔。」奧芭婭是最大的「沙蛇」，將近三十歲，身材高大，兩眼挨得很近，鼠褐色頭髮跟舊鎮那個生下她的妓女相同。她披著斑駁的暗金色沙蠶絲斗篷，騎馬裝是老舊的棕色皮衣，已經磨得柔軟順貼─那是全身上下她最軟的部分。她的一側臀部盤著一根鞭子，背後掛了一面銅鐵圓盾。她將長矛留在了外面，對此，阿利歐．何塔謝天謝地。他很清楚這個敏捷強壯的女子不是自己的對手……但對方可不這麼想，而他不願讓她的鮮血灑在這片淡紅色大理石地板上。

　　卡洛特學士將重心在兩腳之間移來移去。「奧芭婭小姐，我告訴你了……」

　　「他知道我父親死了嗎？」奧芭婭質問侍衛隊長，對學士毫不理會，就像對待蒼蠅─假如真有哪隻蒼蠅蠢到在她的腦袋邊嗡嗡作響的話，定然是會倒大霉的。

　　「他知道，」侍衛隊長說，「他收到了烏鴉傳來的信件。」

　　黑色的翅膀，死亡的訊息，細小的字體密封在凝固的紅蠟之內。卡洛特一定感覺到了信中的內容，因此他交給何塔來呈遞。親王向他道謝，但久久沒有拆封。整個下午，他都坐在那裡，膝頭放著那張羊皮紙，凝視著孩子們嬉戲，一直看到太陽落山，夜晚的空氣漸漸轉涼。後來，他又凝視著水面上的星光，直至月亮升起，最後才讓何塔拿來火燭，好讓他在黑夜的橙樹下讀信。

　　奧芭婭摸向鞭子。「數以千計的人正徒步穿越沙漠，沿骨路北上，要和艾拉莉亞一起帶我父親回家。聖堂裡擠滿了人，紅袍僧們點起神廟的夜火，青樓女子跟每一個找上門來的男人上床，拒收一切錢財。在陽戟城，在斷臂角，在綠血河沿岸，在群山之中，在沙漠深處，所有的地方，多恩全境！女人撕扯著頭髮，男人憤怒地呼號。每個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道朗在幹什麼？我們的親王被謀殺了，他要如何替弟弟復仇？」她湊近侍衛隊長。「然而你卻說，不可打擾他！」

　　「不可打擾親王。」阿利歐．何塔重複。

　　侍衛隊長瞭解自己守護的親王。很久以前，一個涉世未深的年輕人從諾佛斯來到這裡，他肩寬膀粗，長著一簇濃密黑髮。如今雖然頭髮花白，身帶屢屢戰傷……但他的力量依舊，而且總是保持著長柄斧的鋒利，正如從前那些大鬍子僧侶教導的那樣。她不可以過去，他告訴自己，「親王在看孩子們玩。他看孩子們玩的時候不可打擾。」

　　「何塔，」奧芭婭．沙德嚷道，「快給我讓開，否則我就奪下長柄斧─」

　　「隊長，」從後方傳來了命令，「讓她進來。我跟她談談，」親王聲音沙啞。

　　阿利歐．何塔收起長柄斧，站到一邊。奧芭婭瞪了他幾眼，才大步跨過去，學士匆匆忙忙地繼續跟進。卡洛特不過五尺高，腦袋禿得像個雞蛋。他的臉平滑肥胖，以至於很難看出年齡，但他侍奉馬泰爾家族的時間比侍衛隊長更長，甚至服侍過親王的母親。儘管他已年邁發福，但仍然相當敏捷機智。不過他性格溫和，無法與任何一條「沙蛇」對抗，侍衛隊長心想。

　　橙子樹下的陰影中，親王坐在輪椅裡，患有痛風的腿支在身前，眼睛下面懸著深深的眼袋……他失眠是因為悲傷還是因為痛風，何塔無從得知。下面的噴泉池裡，孩子們仍在嬉戲。他們當中最小的不過五歲，大的九歲、十歲。一半是女孩，一半是男孩。何塔聽見他們互相潑水，以尖銳的嗓音呼來喝去。「不久之前，你也是池子裡的孩子，奧芭婭。」親王說道，而奧芭婭單膝跪倒在他的輪椅跟前。

　　她哼了一聲，「差不多有二十年了吧，而且我在這裡的時間不長。我是妓女的崽，你忘了嗎？」他沒有回答，於是她站起身來，雙手叉腰。「我父親被謀殺了。」

　　「他死於比武審判中的決鬥，」多恩親王道，「從法律上講，不算謀殺。」

　　「他是你弟弟。」

　　「是的。」

　　「他死了，你打算怎麼辦？」

　　親王費力地撥轉輪椅，面朝向她。道朗．馬泰爾儘管只有五十二歲，但看起來要老得多。他軟綿綿的身軀在亞麻布袍底下走了形，雙腿不忍卒睹。炎症使得關節又紅又腫，形狀古怪：左膝像蘋果，右膝像甜瓜，而腳趾頭成了熟透的深紅葡萄，彷彿一碰就會破裂。一條被單的重量已足以令他顫抖，然而他毫無怨言地承受著種種痛苦。沉默是君王之友，侍衛隊長曾聽他如此告誡女兒，言詞則好比利箭，亞蓮恩，一旦射出，便覆水難收。「我已寫信給泰溫公爵─」

　　「寫信？假如你有我父親一半的骨氣─」

　　「我不是你父親。」

　　「這我知道。」奧芭婭的話音中充滿輕蔑。

　　「你想讓我宣戰。」

　　「我知道這不可能。你無須離開你的輪椅，讓我來為父親復仇吧。你在親口隘口有一支軍隊，伊倫伍德伯爵在骨路有另一支。把他們分別交給我和娜梅指揮。她沿國王大道前進，我去對付邊疆地的諸侯，並向舊鎮迂迴。」

　　「舊鎮？你打算如何守住它？」

　　「洗劫就夠了。海塔爾家的財富─」

　　「你要的是金錢？」

　　「我要的是鮮血。」

　　「泰溫公爵會送來魔山的首級。」

　　「那誰會送來泰溫公爵的首級？魔山只是他的走狗。」

　　親王朝水池比個手勢。「奧芭婭，看看那些孩子，假如你樂意的話。」

　　「我並不樂意。我更樂意把長矛刺進泰溫公爵的肚子，再讓他唱《卡斯特梅的雨季》，我要拉出他的腸子，找找裡面有沒有黃金。」

　　「看看那些孩子，」親王重複，「我命令你。」

　　若干較年長的孩子臉朝下躺在光滑的淡紅色大理石上，沐浴陽光。其餘的則在遠處海灘上走來走去。其中三個在建造沙城堡，高聳的尖頂猶如舊宮的長矛塔。還有二十來個孩子聚集在大水池邊觀看打水仗。水池裡，小孩子騎在大孩子肩頭，於齊腰深的水中互相推搡，試圖將對方撞倒。每當一組人倒下，水花飛濺，總是伴隨著響亮的笑。他們看到一個棕栗色頭髮的女孩將一個淡黃色頭髮的男孩從他哥哥肩頭推倒，頭朝下落入水中。

　　「你父親玩過同樣的遊戲，而在他之前，我也玩過。」親王說，「我們之間相差了十歲，等他長大到可以進池子遊戲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但每當回來探訪母親時，我會看著他玩耍。他從小就很勇猛，並且像水蛇一樣敏捷。他經常扳倒比自己個頭大得多的男孩─他出發去君臨那天，跟我提起這件事，他發誓說這回也能辦到，一定能，不是他這麼說的話，我決不會放他走。」

　　「放他走？」奧芭婭哈哈大笑，「你以為可以阻止他？多恩的紅毒蛇想去哪裡就去哪裡。」

　　「的確如此。我只是希望能安慰─」

　　「我不要你的安慰。」她的聲音充滿奚落。「父親來認領我那天，母親捨不得我走。『她是個女孩。』她說，『而且我不認為她屬於你，我有過上千個男人。』他二話不說，便將長矛扔在我腳下，然後反手給了我母親一耳光，打得她哭起來。『男孩女孩，都有各自的鬥爭，』他說，『諸神讓我們選擇武器。』他指指長矛，又指指母親的眼淚，而我撿起了長矛。『我告訴過你，她是我的，』父親說完就把我帶走了。一年後，母親酗酒而死。他們說她死的時候一直在哭。」奧芭婭靠近輪椅中的親王。「我要長矛，別無所求。」

　　「這要求不簡單，奧芭婭，讓我考慮考慮。」

　　「你已經考慮得太久。」

　　「或許你說得對。等我做出決定，會即刻派人到陽戟城找你。」

　　「你的決定只能是戰爭。」奧芭婭轉身，大步離開，跟來時一樣怒氣沖沖。她回到馬廄，換了一匹新馬，再次沿大路疾馳而去。

　　卡洛特學士留了下來。「親王大人？」肥胖矮小的學士問，「您的腿疼不疼？」

　　親王有氣無力地笑笑。「太陽熱不熱？」

　　「我去拿一劑止痛藥？」

　　「不。我得保持頭腦清醒。」

　　學士猶猶豫豫地說，「親王大人，讓……讓奧芭婭小姐返回陽戟城是否明智？她一定會煽動百姓。他們都很愛您弟弟。」

　　「我們也很愛他。」他用手指按住太陽穴。「是的。你說得對。我也必須趕回陽戟城。」

　　卡洛特學士有些不安。「這樣明智嗎？」

　　「不是明智之舉，但非常必要。趕緊派信使去里卡索那兒，讓他收拾太陽塔中的套房。通知我女兒亞蓮恩，說我明天就到。」

　　我的小公主。侍衛隊長很想念她。

　　「您會被人看見的。」學士警告。

　　侍衛隊長明白其中含義。兩年前，當他們離開陽戟城，來到安靜平和、與世隔絕的水上花園時，道朗親王的痛風病還不及現在一半嚴重。那些日子，他仍然可以走動，儘管很慢，還得倚靠枴杖，每走一步都伴隨著痛苦。親王不希望敵人知道自己變得有多麼羸弱，而舊宮及其影子城裡佈滿了眼線。佈滿眼線，也佈滿他無法攀上的階梯，侍衛隊長心想，他得長出翅膀才能登上太陽塔。

　　「我必須讓人看見。局勢若不加以調控，勢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必須提醒多恩人，他們還有個親王。」他無力地笑笑。「儘管他已經衰老，還患有痛風。」

　　「假如您回到陽戟城，就得接受彌賽菈公主的覲見，」卡洛特說，「白騎士跟她在一起……您知道，他會給太后寫信。」

　　「我想他會的。」

　　白騎士。侍衛隊長皺起眉頭。亞歷斯爵士護衛他的公主來到多恩，就跟阿利歐．何塔當年護送親王的夫人一樣。真奇怪，連他們的名字也有點像：阿利歐與亞歷斯。然而相似之處僅止於此，侍衛隊長徹底離開了諾佛斯及那裡的大鬍子僧侶們，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卻仍為鐵王座效力。親王曾有幾次派何塔去陽戟城辦事，每當他看到那個身披雪白披風的人，都會感到莫名的悲哀。他感覺到，總有一天，他們兩個將做殊死拚鬥；到時候，奧克赫特會一命嗚呼，被侍衛隊長的長柄斧擊碎頭顱。想到這裡，他的手不禁沿著斧子的岑木柄上下摸索，思量這一天到底是遠是近。

　　「下午快過完了，」親王說，「我們明早出發。天一亮就把我的轎子準備好。」

　　「遵命。」卡洛特鞠躬行禮。侍衛隊長站到一邊讓他通過，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

　　「隊長？」親王的聲音十分微弱。

　　何塔握著長斧走向前去，岑木在他手掌中感覺就像女人的肌膚般光滑。他走到輪椅跟前，斧柄往地上一跺，但親王眼中只有那些孩子。「你有沒有兄弟姐妹，隊長？」他問，「年輕時，在諾佛斯的時候？有沒有呢？」

　　「都有，」何塔說，「兩個哥哥，三個姐姐。我最小。」最小，最不受歡迎。這意味著又一張嗷嗷待哺的嘴，又一個吃得太多的男孩，而衣服很快便穿不下。難怪他們把他賣給大鬍子僧侶。

　　「我最大，」親王說，「現在卻只剩下我一個。當年莫爾斯和奧利法相繼死於襁褓之後，我放棄了想要兄弟的念頭。伊莉亞出生時我九歲，正在鹽海岸當侍從，烏鴉帶來消息，說我母親臨盆早了一月，我已經夠大，知道那意味著孩子活不下去。甚至當戈根勒斯大人告訴我，說我有了個妹妹時，我還對他斷言，她很快就會死。然而她活了下來，聖母慈悲，雖然身體落下了病根，但她畢竟活了下來。一年後，奧柏倫呱呱墜地。他們在這池子裡玩耍時，我已經長大成人；今天我仍然坐在此處，他們卻不在了。」

　　對此，阿利歐．何塔不知該說什麼才好。他只是個侍衛隊長，即使這麼多年之後，對於這片土地及土地上的七面神祇來說，他仍然是個陌生人。效忠。服從。守護。十六歲時他立下誓言，就在他跟戰斧成婚的那一天。單純的誓言，單純的人，大鬍子僧侶們如此評價。沒有人訓練他去安慰悲傷的親王。

　　正當他琢磨著該怎麼說時，又一顆橙子「啪」的一聲砸落下來，落地的地方離親王不到一尺。道朗聽到聲音怔了怔，彷彿被砸疼了似的。「夠了，」他長嘆一聲，「夠了。讓我一個人待著，阿利歐，讓我再多看孩子們玩幾個鐘頭。」

　　太陽落下，空氣變得涼爽，孩子們到室內用晚餐去了，親王依然留在橙樹下，面朝平靜的水池和遠方的大海。僕人帶給他一碗紫橄欖，還有淡麵包、奶酪和山藜豆醬。他吃了一點，又喝了一杯甜膩濃烈的紅酒，他喜愛這種酒。喝完之後，他又滿上一杯。有時候，在黎明前的黑暗時分，他會在輪椅中沉沉睡去，只有到了那時，侍衛隊長才將他推下月光照耀的廊坊，經過一排雕紋的樑柱，穿越優雅的拱門，來到一間靠海的屋子，裡面有一張鋪著清爽的亞麻布被單的大床。侍衛隊長推動輪椅時，道朗發出呻吟，但諸神保佑，他沒有醒。

　　侍衛隊長的臥室跟親王的相鄰。他坐在窄床上，從角落裡找出磨石和油布，開始動手幹活。保持長斧的鋒利，給他燙上烙印那天，大鬍子僧侶們告訴過他。他始終如一。

　　何塔一邊磨斧子，一邊想到了諾佛斯，想到了山上的上城與河邊的下城。他仍然記得三口洪鐘的鳴聲，努姆低沉的轟鳴震得他每根骨頭都顫抖，那拉的聲音高傲雄壯，尼爾則如同清脆的笑語。冬糕的味道再次充盈口中，裡面有姜、松果和一點櫻桃，通常就著那薩喝下去─「那薩」就是盛在鐵杯中的發酵的山羊奶兌蜂蜜。他彷彿看到母親身穿松鼠皮領的裙服，這件衣服她每年只穿一次，就在全家去看狗熊沿罪人階梯跳舞的日子。大鬍子僧侶將烙鐵按在他胸口中央，他聞到毛髮燒焦的氣味，疼痛如此劇烈，他以為自己已經心跳停止。然而阿利歐．何塔沒有退縮，斧標烙印處的毛髮此後再也沒有長回來。

　　等兩邊斧刃都鋒利到可以用來刮鬍子，侍衛隊長才將他岑木和鋼鐵做的愛妻放倒在床上。他一邊打哈欠，一邊脫下髒外衣，隨意扔到地板上，然後在稻草為底的床上伸展身子。想到烙印，感覺有點癢，因此他在闔眼前不得不撓了撓。我該把那些掉落的橙子收集起來，他心想，睡覺時能夢見它們酸酸甜甜的味道，還有指頭黏糊糊的紅色汁液。

　　黎明來得太快。馬廄外面，三座馬轎中最小的那座已經準備好了，雪松轎身，紅絲懸簾。侍衛隊長從駐紮在流水花園的三十名長矛兵中挑選了二十人隨行護送，其餘的留下來守衛離宮和孩子，這些孩子很多是諸侯和富商的子女。

　　儘管親王說天一亮就出發，但阿利歐．何塔知道他會耽擱。學士幫道朗．馬泰爾洗澡，用浸有舒緩藥液的麻布包紮他腫脹的關節。侍衛隊長穿上一件符合身份的銅鱗甲，披起飄蕩的黃褐色沙蠶絲披風，以免太陽直射銅甲。今天似乎會很熱，侍衛隊長早就放棄了沉重的馬毛坎肩和鑲鐵皮衣，那是在諾佛斯時穿的，在多恩，它們會煮熟裡面的人。但他保留了有鋒利尖刺的鐵半盔，並用橙色絲綢把尖刺包起來，絲綢纏繞著尖頂─不然太陽直射到金屬上，回宮之前，他就會頭痛的。

　　等他準備完畢後，親王仍然沒有出發。他決定在離開前用早餐：一顆血橙，一盤加火腿和火胡椒粉煎的海鷗蛋火腿。他還要跟幾個他特別寵愛的孩子道別：達特家的男孩，布萊克蒙夫人的孩子，還有一個圓臉孤女，她父親曾在綠血河沿岸販賣布匹和香料。道朗跟他們說話時腿上一直蓋著華麗的密爾毛毯，以免這些年輕人見到他綁繃帶的腫脹關節。

　　上路時已過正午，親王坐轎，卡洛特學士騎驢，其餘人步行。五個長矛兵走在前面，五個走在後面，轎子兩側又各有五個。阿利歐．何塔把長柄斧搭在肩頭，行在親王座轎的左手邊，那是他最熟悉的位置。從流水花園到陽戟城是濱海道路，因此在穿越貧瘠的紅棕色沙石地，經過扭曲矮小的樹木時，尚有涼爽的清風撫慰。

　　半路上，第二條「沙蛇」攔住了他們。

　　她突然出現在沙丘上，騎著一匹金黃色的沙地戰馬，馬鬃猶如精緻的白絲綢。騎於馬上，娜梅小姐也顯得十分優雅，她身穿閃閃發光的淡紫色袍服，乳白與黃銅色相間的絲製大斗篷隨著每一縷風飄蕩，她看起來彷彿即將騰空飛起。娜梅莉亞．沙德現年二十五，如柳枝般苗條，筆直的黑髮編成一條長辮子，用紅金繩子紮起來，而她黑眼睛上方的額頭突出，和她父親一樣。高高的顴骨、豐滿的嘴唇和乳白色肌膚都使她具備姐姐所缺乏的美貌……而且奧芭婭的母親是舊鎮的妓女，娜梅則有古老的瓦蘭提斯城中最高貴的血統。十幾個騎馬的長矛兵跟在她身後，圓盾在陽光下閃爍。他們隨她走下沙丘。

　　親王已將簾幕捲起，以便享受海上吹來的輕風。娜梅小姐來到他身邊，並讓那匹漂亮的金色母馬放慢速度，與轎子的步伐保持一致。「幸會，伯父，」她朗聲道，彷彿她是湊巧遇見親王的，「我們可以同行前往陽戟城嗎？」侍衛隊長走在轎子另一側，娜梅小姐的對面，但他可以聽清她說的每一個字。

　　「我很樂意，」道朗親王回答，然而在侍衛隊長耳中，他似乎並不樂意。「痛風和悲傷是糟糕的旅伴。」侍衛隊長知道，每一塊鵝卵石都會如針刺一般扎痛他腫脹的關節。

　　「痛風我幫不上忙，」她說，「但我父親不需要悲傷。復仇更合他口味。格雷果．克里岡真的承認了殺害伊莉亞和她的孩子們？」

　　「他大吼大叫，整個朝廷都聽見了他的罪狀，」親王確認，「泰溫大人答應把他的人頭給我們。」

　　「好個蘭尼斯特有債必還，」娜梅小姐說，「就我看來，泰溫大人在用我們自己的錢還我們的債。親愛的戴蒙爵士發給我一隻鳥兒，他斷言，決鬥時，我父親不止一次刺中了那頭怪物。倘若如此，格雷果爵士等於已經死了，泰溫．蘭尼斯特什麼也沒給。」

　　親王哼了一聲。是因為關節的疼痛還是因為侄女的話，侍衛隊長說不上來。「或許如此。」

　　「或許？我說那是肯定的。」

　　「奧芭婭要我宣戰。」

　　娜梅笑道：「是的，她想將舊鎮付之一炬。她仇恨那座城市的程度，就跟我小妹喜歡它的程度一樣。」

　　「那你呢？」

　　娜梅回頭看看隨從，他們都遠遠地走在後面。「消息傳來時我正跟佛勒的雙胞胎上床，」侍衛隊長聽見她說，「你知道佛勒家的箴言吧？任我翱翔！我只求你給我這句話。任我翱翔，伯父。我不要大軍，只要一個親愛的姐妹。」

　　「奧芭婭？」

　　「特蕾妮。奧芭婭太吵鬧，而特蕾妮是如此可愛溫柔，沒有人會懷疑她。奧芭婭要將舊鎮變成父親的火葬堆，我沒那麼貪心，四條性命對我來說足夠了─用泰溫大人的黃金雙胞胎償還伊莉亞的孩子們，老獅子償還伊莉亞本人，最後是小國王，他償還我父親。」

　　「那小男孩沒對我們做什麼。」

　　「那小男孩是個經由背叛、亂倫和通姦誕生的雜種─倘若史坦尼斯大人所言不差。」輕鬆調侃的語調消失了，侍衛隊長發現自己瞇起眼睛注視著她。她姐姐奧芭婭腰纏鞭子，手執長矛，人人都看得見，但娜梅小姐同樣危險，她總是將匕首隱藏得很好。「國王之血才能補償謀殺我父親的罪惡。」

　　「奧柏倫死於決鬥，而且是為了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事。我不能稱之為謀殺。」

　　「隨你怎麼稱呼。我們把多恩最優秀的壯士派去君臨，他們卻送回來一袋屍骨。」

　　「他的行為超越了我的囑咐。『仔細權衡小國王和他的御前會議，留意他們的強項與弱點，』我在陽台上告訴他，當時我們吃著橙子，『如果可以的話，替我們找些朋友。伊莉亞的事盡量調查，但不要過度惹惱泰溫公爵，』這就是我的話。奧柏倫大笑著說：『我幾時『過度』惹惱過別人？你還不如去警告蘭尼斯特，別惹惱了我。』他一心要替伊莉亞尋回正義，他不願等待─」

　　「他等了整整十七年，」娜梅小姐打斷話頭，「假如被殺的是你，我父親未等屍骨變寒就會揭竿而起，大舉北伐；假如死的是你，此刻密如森林的長矛將席捲邊疆地。」

　　「我不懷疑這點。」

　　「你也不應懷疑，親王大人─請記得，為了復仇，我和我的姐妹們決不會再等十七年！」她腳踢母馬，朝陽戟城疾馳而去，她的隊伍風風火火地緊隨其後。

　　親王向後倚在枕墊上，閉起雙眼，何塔知道他沒睡。他很痛苦。有那麼一會兒，他考慮把卡洛特學士叫到轎子跟前，但道朗親王需要的話，自己會叫的。

　　午後的陰影長而晦暗，太陽跟親王腫脹的關節一樣又紅又大，他們在東方隱約看見了陽戟城的塔樓。首先是纖細的長矛塔，一百五十尺高，頂端有一根鍍金鐵刺，為塔樓再添了三十尺高度；接著是堅固的太陽塔，它有金色拱頂和鑲嵌玻璃；最後是暗褐色的沙船堡，它彷彿是一艘被衝到岸上變作石頭的大帆船。

　　僅僅三里格的濱海道路將陽戟城與流水花園分開，然而它們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在離宮，孩子們赤裸身子於陽光下嬉戲，鋪有地磚的庭院中有音樂彈奏，空氣中滿是檸檬與血橙的濃郁氣息；在城內，瀰漫著灰塵、汗水和煙霧，夜晚也有喋喋不休的喧囂。流水花園由淡紅色大理石築成，陽戟城則建自棕褐色泥土和稻草。馬泰爾家族的古老要塞矗立在一個沙石小半島的最東端，三面環海，而在西面，在陽戟城巨大城牆的陰影裡，土磚店舖和無窗陋屋附著在城下，猶如籐壺附著於船殼。馬廄、客棧、酒館和妓院等又在更西邊冒出來，其中許多有自己的圍牆，但供人居住的小破屋基本都往城牆靠。如此這般，年復一年，正如大鬍子僧侶們說的那樣，跟泰洛斯、密爾或者偉大的諾佛斯相比，這座影子城不過算是小鎮，然而它是多恩人所擁有的最接近城市的東西。

　　娜梅小姐先到幾小時，無疑她通知了衛兵。因為當他們到達時，三重門已經打開了。這些門依次排列，允許訪客直接穿過三重曲牆，到達舊宮，而不用走上好幾里，在狹窄的街巷、暗藏的庭院和嘈雜的集市中繞行。

　　當長矛塔進入視線後，道朗親王立即合上轎子的懸簾，但群眾仍然不依不饒地向他叫囂。「沙蛇」們已經煽動起激昂的情緒，侍衛隊長不安地想。他們穿過骯髒的外城，進入第二道門。門內的風，夾帶著瀝青、鹽水和爛海藻的味道，每走一步人群都變得更加稠密。「給道朗親王讓路！」阿利歐．何塔一邊大喝，一邊用長柄斧的斧柄槌打磚地，「給多恩親王讓路！」

　　「親王死了！」一個婦人在他身後厲聲尖叫。

　　「拿起長矛！」一個男子在陽台上怒吼。

　　「道朗！」某個貴族喊道，「拿起長矛！」

　　何塔放棄了尋找發言者的努力，人實在太多了，而其中三分之一的都在吶喊。「拿起長矛！為紅毒蛇復仇！」到達第三道門時，衛兵們必須推擠人群，才能給親王的轎子清出道路。人們開始扔東西，一個衣衫襤褸的男孩衝過長矛兵的封鎖，手裡拿了一顆爛掉一半的柿子，但看到阿利歐．何塔擋住去路，長斧擺好架勢，便鬆了手，任由柿子掉落在地，匆匆忙忙地逃跑了。遠處，其他人扔出檸檬、酸柑和橙子，高呼：「開戰！開戰！拿起長矛！」一名衛兵的眼睛被檸檬擊中，還有一顆橙子砸在侍衛隊長本人的腳上。

　　轎子裡沒傳出任何回應。道朗．馬泰爾始終躲在絲簾之內，直到城堡的厚牆將他們完全淹沒，鐵閘門在身後「吱吱嘎嘎」地落下，喊叫聲逐漸減弱。亞蓮恩公主帶著一半的朝臣在外庭迎接，其中包括年邁盲眼的管家里卡索，代理城主曼佛里．馬泰爾爵士，年輕的米斯學士身穿灰袍，柔滑的鬍鬚裡噴了香水，此外還有四十名多恩騎士，他們飄逸的服飾異彩紛呈。小彌賽菈．拜拉席恩跟她的修女及御林鐵衛亞歷斯爵士站在一起，亞歷斯爵士依然穿著那身酷熱的純白釉彩盔甲。

　　亞蓮恩公主大步走到轎子跟前，她腳穿沙蛇皮涼鞋，鞋帶直綁到大腿，黑玉般的秀髮蜷成一個個小卷，披落腰背，額上還有一圈太陽形狀的銅片頭飾。她還是那個小傢伙，侍衛隊長心想。「沙蛇」們很高，亞蓮恩卻像她母親，只有五尺二寸，然而在鑲嵌珠寶的腰帶下，在鬆鬆垮垮隨風飄蕩的紫黃色絲緞袍裡，她有風流圓潤的女人胴體。「父親，」簾子拉開後，她宣告，「陽戟城因您的返回而倍感喜悅。」

　　「是啊，我聽到了喜悅的聲音。」親王淡淡地笑笑，用一隻紅腫的手捧住女兒的面頰。「你看起來氣色不錯。隊長，請扶我下來。」

　　何塔將長斧斜插進背後的掛帶，雙臂抱起親王。他動作輕柔，以免刺激親王腫脹的關節，即便如此，道朗．馬泰爾仍不得不強嚥下一聲痛苦的喘息。

　　「我已命廚子準備晚宴，」亞蓮恩說，「包括所有您喜歡的食物。」

　　「恐怕我無福消受。」親王緩緩地環視庭院。「我沒看見特蕾妮。」

　　「她請求與您私下交談。我讓她到王座廳去等。」

　　親王嘆口氣。「很好。隊長，可否再勞煩你？這裡的事情越早完結，我就能越早休息。」

　　何塔抱他走上太陽塔長長的石台階，來到拱頂下巨大的圓形廳堂，下午最後一縷日光斜斜地穿過彩色厚玻璃，在蒼白的大理石上投射出一個個色彩斑駁的菱形。第三條「沙蛇」正等著他們。

　　她盤腿坐在隆起高台下方的枕墊上，但他們進入時，她立刻起立。她穿一件緊身淡藍色綢緞長袍，袖口繁複的密爾蕾絲令她看上去像處女一樣純潔。她一手拿刺繡，一手拿著一對金針，似乎正在趕製女紅。她的頭髮也是金色，眼睛如同深藍的池塘……然而不知為何，它們讓侍衛隊長聯想起了她父親，儘管奧柏倫的眼睛如永夜般漆黑。奧柏倫親王的女兒都有他的眼睛，毒蛇的眼睛，何塔突然意識到，顏色反而不重要。

　　「伯父，」特蕾妮．沙德說，「我一直在等您。」

　　「隊長，扶我坐到高位上。」

　　高台上有兩個座位，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其中一把的椅背上用黃金鑲嵌著馬泰爾家族的金槍貫日紋章，另一把上則有洛伊拿人的日曜紋，當娜梅莉亞的艦船初次來到多恩時，桅桿上飄揚的正是這一圖案。侍衛隊長將親王放到長矛座位上，然後退開。

　　「很疼嗎？」特蕾妮小姐的嗓音十分輕柔，而她看上去就像夏日的草莓般可人。她母親是個修女，令特蕾妮帶有一份幾乎不屬於塵世的純真。「為減輕您的痛苦，我可以做什麼？」

　　「說你想說的話，然後讓我休息。我很累，特蕾妮。」

　　「這是我為您繡的，伯父。」特蕾妮展開她剛才在繡的女紅，上面是她父親奧柏倫親王，騎在一匹沙地戰馬上，全身紅甲，微微淺笑。「我完成之後，會把它送給您，好讓您記住他。」

　　「我不可能忘記你父親。」

　　「我很高興聽到這一點。許多人都有懷疑。」

　　「泰溫大人答應把魔山的腦袋給我們。」

　　「他真好心……但劊子手的劍不配了結英勇的格雷果爵士。我們祈禱他的死已經這麼久了，相信他自己現在也如此祈禱。我知道父親用的什麼毒，什麼方法，沒有比那更緩慢、更痛苦的死亡了。很快，即使在這陽戟城內，我們也能聽見魔山的慘叫。」

　　道朗親王嘆口氣，「奧芭婭呼籲戰爭。娜梅滿足於謀殺。你呢？」

　　「戰爭，」特蕾妮說，「但並非姐姐希望的那種。多恩人在家鄉作戰才能發揮實力，還是讓我們磨尖長矛等待他們進攻吧。當蘭尼斯特和提利爾向我們撲來時，我們要讓他們在各個山口流血不止，把他們埋沒在滾滾黃沙下，正如從前上百次那樣。」

　　「他們會來進攻嗎？」

　　「噢，他們當然會，他們付不起國家再度分裂的代價─正是為了避免這點，巨龍家族才跟我們聯姻。父親對我說，我們要感謝小惡魔，感謝他把彌賽菈公主送來。她真漂亮，您不覺得嗎？我真希望自己有她的鬈髮。她天生就是母儀天下的料，如同她母親。」酒窩在特蕾妮臉頰上綻開。「倘若能有機會來親手安排婚禮，並負責監製王冠，我會非常榮幸。崔斯丹和彌賽菈都是純潔的好孩子，我想用白金……加綠寶石，以配襯彌賽菈的眼睛。噢，鑽石與珍珠也很合適，只要孩子們能夠順利結婚並且加冕。接下來我們只需高呼擁戴彌賽菈一世為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女王，七國統治者的合法繼承人，然後等待獅子的到來。」

　　「合法繼承人？」親王哼哼著說。

　　「她比她弟弟大，」特蕾妮解釋，彷彿當親王是個傻子。「根據律法，鐵王座應該傳給她。」

　　「根據多恩的律法。」

　　「當賢王戴倫迎娶彌莉亞公主，將我們併入他的大一統王國時，他答應多恩可以保留自己的律法。彌賽菈恰巧就在多恩。」

　　「她確實人在多恩。」他語調勉強。「讓我考慮考慮。」

　　特蕾妮嬌嗔道：「您考慮得太多了，伯父。」

　　「是嗎？」

　　「父親這麼說的。」

　　「奧柏倫考慮得太少。」

　　「有些人考慮得太多，是因為他們害怕行動。」

　　「害怕與謹慎有區別。」

　　「噢，那我祈禱您永遠不會害怕，伯父。希望您一切安好。」她舉起一隻手……

　　侍衛隊長連忙將長柄斧往大理石地板上狠狠一跺。「小姐，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請遠離高台，謝謝。」

　　「我沒有惡意，隊長。我愛我的伯父，就跟他愛我父親一樣，我知道的。」特蕾妮在親王面前單膝跪下。「我已經講完來此要說的話了，伯父。若有冒犯，請您原諒，因為我的心已經裂成了碎片。您還愛我嗎？」

　　「一如既往。」

　　「那為我祈福吧，然後我就走。」

　　道朗猶豫片刻後，將手放在侄女頭上。「勇敢起來，孩子。」

　　「噢，我怎麼會不勇敢？我是他的女兒。」

　　她剛告辭，卡洛特學士便立刻奔上高台。「親王殿下，她有沒有……來，讓我看看您的手。」他首先檢查手掌，然後輕輕翻過來，嗅了嗅親王的手指。「沒有，好的，這就好。沒有刮痕，所以……」

　　親王抽回手。「師傅，麻煩你給我弄點罌粟花奶好嗎？一小杯足夠了。」

　　「罌粟花奶。好的，當然。」

　　「現在，讓我考慮考慮。」道朗．馬泰爾輕輕催促，於是卡洛特匆匆走下樓梯。

　　外面太陽已經落下，拱頂內的光線成為昏暗的藍，地板上的菱形漸漸消退。親王坐在馬泰爾家族金槍貫日紋章的高位中，臉色因疼痛而變得蒼白。長久的沉默之後，他轉向阿利歐．何塔。「隊長，」他說，「我的衛兵有多忠誠？」

　　「絕對忠誠。」侍衛隊長不知還能說什麼。

　　「他們所有人？還是其中一部分？」

　　「他們是最優秀的。優秀的多恩人。他們會遵從我的命令行事。」他將長柄斧往地上一跺。「任何叛徒，無論是誰，我都會把他的人頭帶來。」

　　「我不要人頭。我要服從。」

　　「大家服從您。」效忠。服從。守護。單純的誓言，單純的人。「需要出動多少人？」

　　「這由你決定。不過全體出動或許比二三十個人有效。我希望盡量處理得迅速平靜，不流血。」

　　「迅速，平靜，不流血，好的。您的命令是什麼？」

　　「搜捕我弟弟的女兒們，統統扣押，關到長矛塔上。」

　　「扣押『沙蛇』們？」侍衛隊長嗓子乾澀，「所有……所有八個，親王殿下？那些小傢伙也一樣？」

　　親王考慮半晌，「艾拉莉亞的女兒們還小，不至於構成威脅，但別有用心的人或許會利用她們來對付我，最好也控制起來。是的，那些小傢伙也一樣……但先抓特蕾妮、娜梅莉亞和奧芭婭。」

　　「遵命。」他心中忐忑不安。我的小公主是不會喜歡這道命令的。「薩蕾拉怎麼辦？她已經長大成人，快二十歲了。」

　　「除非她回到多恩，否則放過她吧，薩蕾拉比她的姐姐們更有頭腦。隨她去……玩遊戲吧。把其餘人抓住，控制起來，我才能安睡。」

　　「好的，」侍衛隊長猶猶豫豫地說，「若這消息傳播到市井之中，百姓們會咆哮抗議。」

　　「整個多恩都會咆哮，」道朗．馬泰爾疲倦地說，「但願泰溫大人在君臨能夠聽到，這樣他就會知道，他在陽戟城有一個多麼忠誠的朋友。」

第四章─瑟曦

　　她夢見自己坐上了鐵王座，俯瞰眾人。

　　下方的廷臣們不過是些顏色光鮮的老鼠，驕橫的諸侯和高傲的貴婦在她面前跪拜，年輕勇敢的騎士將寶劍放在她腳邊，懇求她的榮寵。女王陛下一一微笑作答。這時，那侏儒不知從什麼地方鑽了出來，指著她，放聲大笑，諸侯與貴婦們也跟著咯咯笑，還用手背遮掩笑臉。女王突然發現自己什麼衣服也沒穿。

　　她惶恐地試圖用雙手遮掩，去維持那份女人的羞恥，結果鐵王座上的倒鉤和糾結割破了她柔嫩光滑的皮膚，鮮血流下大腿，鋼牙咬緊屁股。她想站起來，腳卻踩在扭曲金屬的隙縫裡，掙脫不開，越是掙扎，鐵王座就越是無情地要將她吞沒。這張駝背怪物撕開她雙乳和腹部的血肉，切掉四肢，直到整個變得血淋淋、滑溜溜、閃閃發光。

　　她的弟弟一直在下方歡呼雀躍，嘲笑著她。

　　當有人輕觸她肩膀，令她即刻驚醒時，侏儒的笑聲仍在耳畔迴盪。莫非這隻手也是噩夢的一部分？瑟曦開口尖叫，把手的主人─侍女塞蕾娜─嚇得面色蒼白，六神無主。

　　這裡還有其他人，太后意識到。床前陰影幢幢，高大男子們身披的斗篷下，鎧甲反射光芒。他們怎敢拿著兵器闖進我的臥室？侍衛何在？臥室內光線昏暗，只有一位闖入者提著一盞油燈。我不能在他們面前顯露恐懼，於是瑟曦收攏蓬亂的頭髮，「你們想幹嘛？」一個男人應聲踱到燈光下，她發現此人的斗篷乃是白色。「詹姆？」夢見的是一個弟弟，來的卻是另一個弟弟。

　　「陛下，」低語聲不屬於詹姆，「隊長大人命我前來知會您。」他的頭髮跟詹姆一樣捲曲，然而弟弟有溶金的顏色，與她無異，這男人的髮絲則又膩又黑。她注視著對方，傾聽關於廁所、十字弓和父親的話題，迷惑不解。我的夢還沒醒，瑟曦認定，我還在噩夢中掙扎，等我醒來，提利昂就會從床下爬出，開始嘲笑我了。

　　然而這都是蠢念頭，她的侏儒弟弟此刻被關在黑牢裡，今天即將明正典刑。她低頭仔細打量雙手，確保每個指頭都在，再摸摸身體，皮膚起了雞皮疙瘩，卻沒有劃破割傷。腿上沒有疤痕，腳底沒有創口。夢，只是夢，夢。我昨晚喝得太多，葡萄酒放大了幻影。黎明到來時，我才該是那個笑到最後的人。我的孩子們將永保平安，托曼的王位會流傳萬代，而我那該死、卑劣、矮小的Valongar將人頭落地，在地獄裡腐爛。

　　喬斯琳．史威佛走到床邊，將杯子湊過來。瑟曦吮了一口，加檸檬汁的水，太酸，於是便吐掉了。夜風敲打著窄窗，發出「吱噶吱噶」的響聲，令她感到奇特地寧靜。身邊的喬斯琳如樹葉一樣顫抖，塞蕾娜也很害怕，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籠罩在面前，後方是提燈的柏洛斯．布勞恩爵士，門邊有大批戴獅盔的蘭尼斯特衛兵，盔頂的黃金獅子隱隱反光。他們都在恐懼。是真的嗎？太后不相信，這是真的嗎？

　　她猛然起身，任塞蕾娜用睡袍蓋住她的裸體，再親手繫好袍子，只覺指頭僵硬又笨拙。「我父親大人日日夜夜都有親兵守衛。」瑟曦宣佈，嗓音有些渾濁，於是再含了口檸檬水，在口中攪拌，以提振精神。一隻飛蛾發現了柏洛斯爵士的燈，她看見翅膀晃動的影子，昆蟲嗡嗡地拍打玻璃，尋找光明。

　　「衛兵們忠於職守，陛下，」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答道，「但壁爐裡有道密門，此前並未發現。隊長大人已動身去探索其後的秘密通道。」

　　「詹姆？」恐懼攫住了她，猶如突如其來的風暴，「詹姆應該守護著國王……」

　　「那孩子很安全，詹姆爵士走之前特地差遣十幾名武士專門看守。國王陛下此刻正安靜地睡眠呢。」

　　願他睡得比我香，夢得比我甜。「誰負責守護國王？」

　　「洛拉斯爵士有幸擔此重任，希望您滿意，陛下。」

　　她怎麼可能滿意？提利爾家族不過是龍王提拔的雞犬，從前只有當管家的份，而今其野心卻逐步膨脹，心懷僭越。洛拉斯爵士或許成為每個處女懷春的夢想，可那身白袍下，他仍是個血統純正的提利爾。就她看來，今晚所有的苦果，只怕都採自高庭精心培育的毒花。

　　這些話卻不能說出口來。「我即刻著裝。奧斯蒙爵士，稍後請你伴我前去首相塔，柏洛斯爵士，喚醒獄卒，確認我弟弟仍在牢裡。」她不敢說他的名字。不，他沒有勇氣反抗父親，她反覆安慰自己，心底猶有懷疑。

　　「遵命，陛下。」柏洛斯邊說邊將提燈交給奧斯蒙爵士。看著他離開，瑟曦心裡鬆了口氣。這懦夫！父親本不該將白袍還給他。

　　離開梅葛樓時，天色已轉為深深的鈷藍，但星星仍在閃耀。一顆明星的隕落，瑟曦心想，西方最明亮奪目的星星已然沉淪，未來的道路將更為黑暗。她在跨越乾涸護城河的吊橋中央停步，注視著下方的尖刺。是真的，他們不敢拿這個騙我。「誰發現的？」

　　「他的衛兵，」奧斯蒙爵士說，「魯姆。他忽然尿急，結果卻在廁所裡找到了大人。」

　　不，不可能，那不是獅子過世的地方。太后平靜得出奇，她想起小時候頭一次掉了牙齒，並不痛，但嘴裡那個洞卻引誘她不住地去舔。如今在我的世界裡，父親消失的地方就是那大大的洞，我該怎樣填滿呢？

　　如果泰溫．蘭尼斯特真的死了，全家都不再安全……尤其是她稱王的兒子。獅子倒下，百獸紛起，豺狼虎豹將趁虛而入。他們要推翻她，他們一直都想推翻她，所以她必須當機立斷，立刻行動，一如勞勃去世那回。這也可能是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陰謀，他與城內賊人串通，然後趁亂再打都城。讓他來吧！瑟曦心想，我將粉碎他，和父親一樣，並且這次要他的命！說到底，史坦尼斯或梅斯．提利爾有什麼好怕的？沒人能使她恐懼。她是凱岩城的女兒，獅子的女兒。而且再也沒有包辦婚姻了。凱岩城是我的，蘭尼斯特家族的力量也是我的，沒人能使她恐懼。即便將來托曼不再需要攝政王太后，身為大諸侯，我仍能左右朝綱。

　　初升的朝陽為塔樓頂端點綴了鮮艷的緋紅，但下面的城牆仍在黑夜之中，外城如此靜謐，她不禁懷疑其中的居民是否都已死去。他們都該死。泰溫．蘭尼斯特不應獨自去世，即便下地獄，他也配拉上一大幫庸人作陪葬。

　　四名紅袍獅盔的衛兵守在首相塔門前。「未經我准許，誰也不得擅自出入。」瑟曦吩咐。下令對她而言是件容易事。但我還欠缺父親聲音裡鋼鐵般的意志。

　　塔內火炬的濃煙熏痛了眼睛，但她不要流淚，正如父親也不會。我是他唯一的、真正的兒子。一片安寧中，只聽見腳跟與石板的摩擦，那隻飛蛾仍在無助而狂野地繞燈拍打，企圖進去。去死吧，太后不耐煩地想，撲進火焰，化為灰燼吧。

　　樓梯頂端又有兩名紅袍衛士，當她經過時，「紅臉」利斯特低聲致哀。此刻，太后已是氣喘吁吁，暈頭轉向，心臟在胸腔內撲撲狂跳。都怪該死的樓梯，她向自己解釋，這座天殺的塔裡面有太多該死的樓梯。她很想將塔樓整個掀翻。

　　大廳裡擠滿了竊竊私語的傻瓜，好像泰溫大人仍在休息，沒人敢出聲打攪。她踱進門內，衛兵和僕人紛紛退開，嘴裡唸唸有詞。瑟曦看著一張張粉紅的牙床和蠕動的舌頭，卻沒聽進任何言語，只當是飛蛾撲翅。他們在這裡做什麼？他們知道了多少？按道理講，應該最先通知她才對。她乃是攝政王太后，他們忘記了嗎？

　　馬林．特蘭爵士身穿白甲白袍站在首相的臥室門前，面罩打開，厚厚的眼袋令他看起來似乎還沒睡醒。「把這幫人趕走，」瑟曦吩咐，「我父親還在廁所裡？」

　　「他們把他抬回了床上，夫人。」馬林爵士邊說邊將門推開。

　　月光穿過窄窗流瀉而入，在草蓆上留下金色的條紋。凱馮叔叔跪於床前，好像在祈禱，卻悲痛得出不了聲。衛兵們群聚於壁爐前，灰燼中，奧斯蒙爵士提及的密門赫然敞開，那門並不比麵包師的烤箱大，得爬著進去。提利昂正是個半人，這念頭令她憤怒，不，侏儒仍被鎖在黑牢裡。這不可能是他幹的。是史坦尼斯，她告訴自己，是史坦尼斯的陰謀，他在城中還有追隨者。又或許是提利爾……

　　關於紅堡中的暗道，素來流言紛飛，傳說殘酷的梅葛將所有工匠盡數殺戮，以保護城堡的秘密。有多少臥室通過暗道相連？瑟曦彷彿目睹侏儒手執利刃，從托曼臥室的織錦背後潛出來。托曼有重重守衛，她安慰自己，然而泰溫公爵不也防備森嚴？

　　她一時間竟辨認不出死者。沒錯，頭髮是父親的頭髮，但其餘部分全不對勁。他真的好小啊，好老啊，睡袍捲到胸口，腰部以下完全裸露。那支致命的弩箭正中肚臍與男根之間，直沒入體，只剩羽毛在外，公爵的陰毛上全是結痂的凝血，肚臍眼成了一個暗紅色大圓圈。

　　惡臭逼得她煽鼻子。「把箭拔出來，」她下令，「傻了嗎？大人乃是國王之手！」是我的父親，是我的父親大人，我應該尖叫哭泣撕扯頭髮嗎？據說凱特琳．史塔克目睹佛雷家在她面前謀殺了她心愛的羅柏之後，便在悲痛中用雙手將自己毀容。你要我也這樣做嗎，父親？她想問他。還是要我堅強起來？你為你的父親哭泣過嗎？她祖父在她一歲那年便去世了，但其中的經過她很清楚。據說泰陀斯公爵身材極度肥胖，某天爬樓梯去找情婦，結果心臟病突發一命嗚呼。當時，她父親正在君臨擔任御前首相─實際上，她和詹姆的童年時代，泰溫公爵幾乎都在君臨當差─如果父親也有過悲傷，至少他沒在任何人面前流過一滴眼淚。

　　太后感覺到指甲深深地陷入手掌中。「你們怎麼敢讓他這樣躺著？我父親乃是三位國王的首相，是七大王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領袖之一。讓全城的鐘都響起來，和勞勃逝世時一樣；讓人替他沐浴更衣，以符合其威儀，並披上貂皮、金絲和緋紅綢緞。派席爾何在？派席爾何在？」她旋身面對守衛們。「普肯斯，立刻召喚派席爾大學士，讓他來照料泰溫大人。」

　　「他來過了，陛下，」普肯斯回答，「他來了又離開，去召喚靜默姐妹。」

　　他們最後才通知我。意識到這點，瑟曦惱怒得說不出話來。還有派席爾，寧可把公爵扔在這裡去找人代勞，也不願弄髒他那雙柔弱起皺的手。他是個沒用的廢物！「召喚巴拉拔學士，」她下令，「召喚法蘭肯學士，誰都可以，統統找來！」普肯斯與短耳得令匆匆離開。「我弟弟何在？」

　　「在密道裡面。裡面有道天梯，石頭中鑿有鐵環。詹姆爵士想看看它究竟有多深。」

　　他才有一隻手啊！她想訓斥他們，你們這幫蠢貨才該下去。他不能下去。謀殺父親的人正等在下面，等著他……她的孿生弟弟總是過於急躁，看來斷手之痛也沒能教會他謹慎的道理。她正要命守衛們下去尋找詹姆，普肯斯和短耳卻帶著一名灰髮男子返回。「陛下，」短耳稟報，「此人聲稱自己是學士。」

　　來者深深鞠躬，「我能為陛下做什麼？」

　　此人有些面善，但瑟曦想不起來是誰。老骨頭一把，好歹比派席爾年輕。他身上有股力量。來者很高，背微駝，突出的藍眼睛周圍有許多皺紋。他脖子上什麼都沒戴。「你沒有頸鏈。」

　　「它被沒收了。陛下，我名叫科本，是我醫治了您弟弟的手傷。」

　　「哼，醫治他的斷肢吧。」她想起來了，這個男人隨詹姆一起從赫倫堡回來。

　　「沒錯，我無法挽回詹姆爵士的手掌，但留下了他的胳膊，或許還救了他的命。學城可以剝奪我的頸鏈，卻不能剝奪我的知識。」

　　「好吧，你可以試試，」她決定，「不過如果讓我失望，你所失去的就不只頸鏈了，我保證。去把我父親遺體上的弩箭清掉，並為他梳洗整理，以迎接靜默姐妹。」

　　「遵命，太后陛下，」科本走到床邊，突然停步，回頭問，「我該拿這個女孩怎麼辦呢，陛下？」

　　「女孩？」瑟曦根本忽略了還有第二具屍體。她大步邁回床前，掀開染血的床單─「她」就在那裡，赤身裸體，死寂冰涼、膚色粉紅……除了那張臉，那張臉就跟命喪婚宴時的小喬一樣烏黑。金手項鏈半埋入女孩喉頭，緊緊纏繞，把皮膚都劃破了。見此光景，太后像隻發怒的貓一樣嘶叫開來，「她在這裡做什麼？」

　　「我們在床上發現了她，陛下，」短耳答道，「她是小惡魔的妓女。」好像這就是她出現於此的原因。

　　我父親大人與妓女毫無瓜葛，瑟曦心想，自我母親死後，他沒碰過女人。她冷冷地掃了守衛們一眼。「這不是……泰溫大人的父親死後，他回到凱岩城發喪，發現……發現了一個像這樣的女人……戴著他母親的珠寶，穿著他母親的衣服。他立刻剝奪了她所有的東西，所有的羞恥。整整半個月，她被驅趕在蘭尼斯港的街巷中遊行，向每一個路人懺悔自己乃是小偷和淫婦。泰溫．蘭尼斯特大人就是這樣對付妓女的。他不會……這女孩在此另有原因，不會是……」

　　「或許大人是在審問她，刺探她主人的信息，」科本提出，「我聽說國王陛下被謀殺當晚，珊莎．史塔克便失蹤了。」

　　「是的。」瑟曦立刻抓住這個結論。「當然，他是在審問她，這毋庸置疑。」然而太后的眼神彷彿與提利昂淫穢的目光交會，爛鼻子下，侏儒的嘴巴扭成畸形的、猴子似的嘲笑。還有什麼比赤身裸體更美妙的方式呢？還有什麼比讓她張開大腿更直接的呢？侏儒的低語在她耳邊迴盪，換成是我，也會這麼審問她的。

　　太后轉身離開。我不要再看到她。頃刻間，她再也無法與這死去的女人待在同一個房間。於是她推開科本，回到大廳。

　　奧斯蒙爵士把他的弟弟奧斯尼和奧斯佛利都帶來了，「首相臥室裡有具女屍，」瑟曦吩咐三位凱特布萊克，「不准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是，夫人，」奧斯尼爵士臉上仍有輕微的抓傷，得自於提利昂的另一位妓女，「我們該拿她怎麼辦？」

　　「拿去餵狗，還是抱回床上當紀念，與我無關。反正她不存在。記住，誰敢多嘴一個字，我就要他的舌頭，明白嗎？」

　　奧斯尼和奧斯佛利交換眼神，「明白，陛下。」

　　於是她指引兩人進門，看他們將女孩的屍身用她父親染血的床單包裹起來。雪伊，她叫雪伊。她們倆最後一次談話發生在比武審判的前夜，就在那天早上，微笑的多恩毒蛇當眾提出挑戰。雪伊想要回提利昂給她的珠寶─瑟曦以前承諾過─還想要回城裡的宅子，再要太后把某位騎士許配給她。太后說得很明白，妓女什麼也得不到，除非她說出珊莎．史塔克的下落。「你是她的侍女，難道對她的去向一無所知嗎？」雪伊哭著跑走了。

　　奧斯佛利將屍體扛到肩上。「項鏈別弄丟了，」瑟曦吩咐，「千萬注意，別擦著上面的金子。」奧斯佛利點點頭，朝門口走去。「回來，不能走正門，」她指向密道，「這條路，往地下走。」

　　奧斯佛利爵士正單膝跪下，準備鑽進去，裡面的光亮卻驟然增長，同時傳來聲音。詹姆像個老婦人似的彎腰駝背冒出來，踢了踢靴子，抖開泰溫大人畢生最後一次爐火的灰燼。「別擋道。」他對凱特布萊克們說。

　　瑟曦趕緊奔過去。「你找到他們了嗎？找到殺手了嗎？他們有多少人？」毫無疑問，這是一起團伙陰謀，單單一個人不可能殺掉她父親。

　　孿生弟弟形容憔悴，「樓梯底部有個房間，六條通道在那裡交匯，每條皆被鐵門封鎖，門上還有鐵鏈纏繞，得有鑰匙才能打開。」他望向臥室，「犯人也許仍在牆壁之中徘徊。首相塔內部是個深邃而幽暗的迷宮。」

　　她彷彿看見提利昂變成一隻碩大的老鼠，從牆壁之中爬出來。不，這真愚蠢，侏儒被關在黑牢裡。「召工匠進來，把整座塔掀個底朝天。我要找到他們！管他們是誰，我要他們償命。」

　　詹姆擁抱了她，用那隻完好的手撫摩她的後背。他的呼吸裡都是煙塵的味道，然而朝陽映照在他的頭髮上，發出金色的輝光。此刻，她只想捧起他的臉，好好親吻。待會兒，她告訴自己，待會兒他自然會來找我，以尋求慰藉。「我們是父親的繼承人，詹姆，」她低語道，「我們得擔起他留下來的擔子。你代替父親作國王之手吧，不用我說，你也明白其中的必要性。托曼需要你……」

　　他推開她，把斷肢舉到她面前。「哈，一個沒有手的人怎能做國王之手呢？姐姐，別開玩笑了，我是不適合統治的。」

　　他們的叔叔聽見了詹姆的回絕，科本，還有正把屍體拖進壁爐中的凱特布萊克們也聽見了，就連守衛們都聽見了：普肯斯、「馬腿」霍克、短耳……到今天晚上，全城都會知道。瑟曦只覺紅暈爬上臉頰。「統治？我才不要你統治。我兒子成年之前，王國由我統治。」

　　「我不知該為誰遺憾，」弟弟輕飄飄地道，「為托曼呢，還是為七大王國。」

　　她給了他一巴掌。詹姆如靈貓般舉手格擋……可惜這隻貓是隻三腳貓。他臉上留下了紅紅的掌印。

　　叔叔聽見聲音站起來，「這是你們父親去世的地方，要吵的話，到外面去吵。」

　　詹姆歉然低頭，「請原諒我們，叔叔，我姐姐過於悲傷，難以自禁。」

　　聽他這樣說，瑟曦幾乎又想給他一巴掌。我瘋了才想讓他當首相。算了吧，乾脆把這職位廢掉，有哪位首相給她帶來過喜樂呢？瓊恩．艾林讓勞勃．拜拉席恩上了她的床，臨死前還四處打探她和詹姆的秘密；艾德．史塔克接過了艾林的槍，他的行動迫使瑟曦痛下殺手，擺脫勞勃，以騰出力量，對付其兩個難纏的弟弟；提利昂把彌賽菈賣到多恩，把她的一個兒子挾為人質，又謀殺了她的另一個兒子；而泰溫大人在君臨的日子……

　　下一任首相必須是乖乖聽話的首相，她向自己保證。凱馮爵士或能勝任，叔叔他不知疲倦、做事精明，又服從調遣，她可以依靠他，就像父親那樣。手掌怎能和大腦爭吵呢？手掌應該服從命令。此外，她要統治王國，確實需要更多人幫助。派席爾只是個顫巍巍的馬屁精，詹姆失去了用劍的右手後便失去了勇氣，而梅斯．提利爾及其爪牙雷德溫與羅宛都不能信任─她肯定，造成今天的混亂局面他們都有份。提利爾大人很清楚只要泰溫．蘭尼斯特活著，他就無法主導七大王國。

　　我得小心對付他。都城內全是他的人馬，他甚至將自己的兒子安插進了御林鐵衛，還準備教女兒上托曼的床。想起父親讓托曼與瑪格麗．提利爾訂婚一事，她至今仍感到怒火中燒。那女孩年紀是我兒子的兩倍，而且作了兩次寡婦。梅斯．提利爾堅稱自己的女兒還是處子之身，瑟曦可不相信。喬佛里固然在完婚之前就被謀殺，可藍禮……他是個喜歡「甜酒」的男人，但你若送上一罐啤酒，他也會欣然一飲而盡。她決定命瓦里斯大人去查個清楚。

　　……瓦里斯！她突然停止踱步。她已經忘了瓦里斯。太監應該在這裡才對。他從來都是以最快速度出現在事發現場。紅堡之內，大小事件，統統逃不過瓦里斯的眼線。詹姆在，凱馮叔叔也在，派席爾來了又去，瓦里斯卻……一股寒氣竄上背脊。他是同謀犯。他害怕父親要他的腦袋，所以先發制人。泰溫對情報大臣從來沒有一絲好感，而假如說誰通曉城內密道，非八爪蜘蛛莫屬。他一定和史坦尼斯大人達成了協議。他們曾在勞勃的御前會議裡共事，互相瞭解……

　　瑟曦大步迎向臥室門口的馬林．特蘭爵士。「特蘭，把瓦里斯大人找來。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只要不傷著他身體就行。」

　　「遵命，陛下。」

　　這名御林鐵衛剛離開，另一名御林鐵衛匆匆返回。柏洛斯．布勞恩爵士一路奔上樓梯，此刻面龐紅通通的，上氣不接下氣。「跑了，」看見太后，他喘著氣稟報，同時單膝跪下，「小惡魔……他的牢門被打開，陛下……他不見了……」

　　噩夢成真。「我明明下了死命令，」她說，「我要求不分晝夜、二十四小時嚴加看管……」

　　布勞恩的胸膛起起伏伏，「有位獄卒也同時失蹤。他名叫羅根。其他兩位獄卒則睡著了。」

　　她拚命壓抑，才沒尖叫出聲。「你沒把他們吵醒吧，柏洛斯爵士。不，不用打攪，讓他們睡！」

　　「讓他們睡？」鐵衛抬起多肉的下巴，臉上寫滿迷惑。「是，陛下。讓他們再睡─」

　　「永遠，我要他們永遠沉睡，爵士。守衛竟敢在值勤期間打瞌睡！」他就在牆壁之中，像殺害母親、殺害小喬那樣殺害了父親，他很快就會來殺我，太后很清楚，這正是那老巫婆在昏暗的帳篷中所作的預言。我嘲笑她，可她確實擁有力量。一滴鮮血，讓我看到了自己的未來，自己的毀滅。瑟曦的雙腿軟得像水，柏洛斯爵士伸手來扶，卻被她避開。在她眼中，他也很可能是提利昂的人。「滾，」她吼道，「滾！」她跌跌撞撞地向椅子走去。

　　「陛下，」布勞恩建議，「我給您端杯水來好嗎？」

　　水？我要的是血，不是水。我要提利昂的血，Valongar的血。火炬在面前搖曳不定，瑟曦閉上眼睛，看到侏儒正在嘲笑她。不，她心想，不，我本來已經擺脫了你。然而他的指頭鎖住她的脖子，越來越緊……

第五章─布蕾妮

　　「我在尋找一位十三歲處女，」她在村子的水井邊對一名灰髮主婦說，「非常美麗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她可能跟一位身材肥胖、四十多歲的騎士一起趕路，也可能跟一個小丑在一起。你有沒有見過她？」

　　「我不見得見過他們，爵士先生，」主婦一邊說，一邊用指節叩了叩額頭，「但我會留意，我會的。」

　　鐵匠也沒見過，鄉村聖堂的修士、養豬的豬倌、菜園裡拔洋蔥的女孩通通都說沒有見過，羅斯比村中到處是木條泥土搭成的小屋，塔斯之女在這裡沒有找到一絲線索。然而她堅持不肯放棄。這是到暮谷城的捷徑，布蕾妮告訴自己，假如珊莎去那邊尋求庇護或者坐船，一定會打這兒經過。在城堡門口，她詢問兩個長矛兵，他們的紋章是貂皮上三條「人」字紅槓，屬於羅斯比家族。「這年頭，她要是在路上走動，早就不是什麼處女了。」年長的那個說，年輕的則想知道，那女孩兩腿間的毛髮是否也是棗紅色。

　　我在這兒得不到幫助。布蕾妮跨上馬背時，瞥到村子盡頭有個瘦瘦的男孩騎在一匹花斑馬上。我還沒問他話，她心想，但不等過去，那男孩就消失在聖堂背後了。她沒費力去追，多半他知道的也不比其他人多。羅斯比村幾乎只算是大路旁的一片開闊地，珊莎沒理由在此停留，於是布蕾妮重新上路，經過蘋果園和大麥地向東北方前進，很快便將村子和城堡甩在了身後。到暮谷城才見分曉，她告訴自己，假設對方確實是往這個方向走的話。

　　「我會找到那女孩，護得她周全，」在君臨，布蕾妮曾答應詹姆爵士，「為了她母親大人。也為了您。」高尚的言辭，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她在城中逗留得太久，打聽到的消息卻少之又少。我早該動身……但天海茫茫，往哪裡去找？珊莎．史塔克在喬佛里國王死去當晚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即使後來有誰見過她，或者略微知曉她的去向，也沒有說出口。至少沒跟我說。

　　布蕾妮相信那女孩已離開了都城。假如她仍在君臨，無疑會被金袍子們揪出來。她一定得逃……但逃去哪裡就很難說了。假設我是個月經初潮的處女，孤獨恐懼，又處於極度危險之中，會怎麼辦呢？她捫心自問。我會去哪裡？對她來說，答案很簡單──回塔斯找父親。然而珊莎目睹自己的生父被斬首，母親大人也在孿河城遭遇謀害，史塔克家的根據地臨冬城已被洗劫焚燬，居民屠殺殆盡。她無家可歸，沒有了父親，沒有了母親，沒有了兄弟姐妹。她也許就在下一個鎮子，也許在前往亞夏的船上，一切皆有可能。

　　退一步說，即使珊莎．史塔克想回家，該怎麼走呢？國王大道不安全，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識：鐵民佔據了橫亙頸澤的卡林灣，孿河城為佛雷家族的地盤，他們是殺害珊莎的哥哥和母親的元兇。假如她有錢，可以走海路，但君臨的港口仍是一片廢墟，黑水河內雜亂無章地塞滿了支離破碎的木堤和焚燬沉沒的戰艦。布蕾妮沿碼頭詢問，沒人記得喬佛里國王死的那天晚上有船離開。少數幾條商船泊在海灣裡，用小舟卸貨，有個人告訴她，更多船隻沿著海岸繼續前進，去往暮谷城，那裡的港口從來沒有這麼繁忙過。

　　和詹姆說的不同，布蕾妮的母馬外表其實不賴，並且它的確能保持相當快的步伐。旅人比她預想的多。乞丐幫的人們緩步而行，脖子上用繩索吊著碗。一個年輕修士飛馳而過，他的坐騎可以跟貴族領主的媲美。稍後，她遇到一群靜默姐妹，布蕾妮開口詢問，但她們全都搖頭不知。一隊牛車隆隆南行，滿載著穀物和袋袋羊毛，後來她又經過一個趕豬群的豬倌，還有一個坐馬車的老婦人，由一隊騎馬的衛兵護衛。她也向他們提問，是否看到一個十三歲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沒人看見。她又問了前方的路況。「從這到暮谷城還算安全，」有人告訴她，「但過了暮谷城，林子裡就是土匪和賊人的天下了。」

　　郊外的士卒松和哨兵樹仍有綠意，闊葉樹則已披上褐色與金色的斗篷，甚或脫去了長袍，裸露的褐色枝幹像爪子一樣伸向天空。每當有風吹過，壓滿車轍的路面上便激盪起無數盤旋的枯葉。枯葉沙沙地從馬蹄底下掠過，這匹大母馬是詹姆．蘭尼斯特贈予她的。在維斯特洛大地上尋找一個失蹤的女孩，猶如在秋風中尋找一片落葉。她不由得懷疑，詹姆給她的任務是不是一個殘酷的玩笑。也許珊莎已因與喬佛里國王之死有染而被悄悄處死，埋在某個無名墓地，然後再派塔斯的大塊頭蠢女人去找她，還有什麼更好的方法來掩蓋謀殺呢？

　　不會的，詹姆不會這麼做。他是個真誠的男人。他給了我這把寶劍，並將其命名為「守誓劍」。無論如何，這不是決定性因素。關鍵是她向凱特琳夫人發過誓，要把她的女兒們帶回來，沒什麼比對死者的誓言更莊嚴的了。據詹姆說，那個妹妹老早就死了，蘭尼斯特家送去北方跟盧斯．波頓的私生子結婚的艾莉亞是冒牌貨。這樣就只剩下珊莎。布蕾妮必須找到她。

　　黃昏時分，她看到一條小溪邊上燃著篝火。兩個人坐在火堆邊烤鮭魚，他們的武器防具堆在一棵樹下。其中一個是老人，另一個沒那麼老，但也不算年輕。相對年輕的那個站起來跟她打招呼。他穿一件斑斑點點的鹿皮上衣，繫帶緊緊繃在大肚子上，亂蓬蓬未加修整的鬍子覆蓋了臉頰和下巴，顏色猶如陳舊的黃金。「我們的鮭魚足夠三個人吃，爵士。」他大喊。

　　這不是布蕾妮頭一次被錯認為男人。她摘下全盔，讓頭髮墜落下來。她的頭髮是黃色，像骯髒的稻草，而且同樣脆弱乾枯。長而稀疏的髮絲在她肩頭飄蕩。「感謝你，爵士。」

　　那僱傭騎士瞇起眼睛仔仔細細地打量她，布蕾妮意識到對方一定是近視眼。「一位小姐，對嗎？全副武裝的小姐？諸神慈悲，伊利，看看她的個頭。」

　　「我也以為她是個騎士。」年長的騎士一邊說，一邊翻轉鮭魚。

　　若布蕾妮是男人，也稱得上大個子；作為女子，她就是個巨人。「怪胎」是她一生中聽得最多的詞。她肩膀寬，臀部更寬，腿長臂粗，胸肌比乳房發達，手掌腳掌也大得不像話。除此之外，她還很醜，長了一張佈滿雀斑的馬臉，牙齒在嘴裡顯得太大。這些，她都無須別人提醒。「爵士先生們，」她說，「你們在路上有沒有看見一個十三歲處女？她有藍眼睛和棗紅色頭髮，她或許跟一位身材肥胖、四十多歲的紅臉男子在一起。」

　　近視眼的僱傭騎士撓撓頭。「我不記得有這樣的處女。此外，什麼樣的顏色算是棗紅？」

　　「紅棕色吧，」老人道，「不，我們沒看到她。」

　　「我們沒看到她，小姐，」較年輕的人確認，「來吧，下馬來，魚快好了。你餓不餓？」

　　她確實肚餓，但不敢放鬆警惕。僱傭騎士名聲不佳。人們常說：「僱傭騎士和強盜騎士乃是同一把劍的兩面。」這兩個人看起來不太危險。「對不起，該怎麼稱呼，爵士先生們？」

　　「我是有幸被歌手們傳唱的克雷頓．朗勃爵士，」大肚子道，「也許你曉得我在黑水河上的事跡。我的夥伴是『窮鬼』伊利佛爵士。」

　　即使真有關於克雷頓．朗勃的歌謠，布蕾妮也沒聽過。對她來說，他們的名字跟他們的紋章一樣陌生。克雷頓爵士的綠盾頂部有一道棕色橫幅，上面還有戰斧劈出的深深裂痕；伊利佛爵士的盾牌上則畫著黃金與白貂，然而看他的樣子，估計不曾擁有過真正的金子或者貂皮。他少說有六十歲，臉又瘦又窄，頭戴兜帽，連著一件打補丁的粗布斗篷，身穿的鎧甲上斑斑點點的銹跡就像雀斑。布蕾妮比他倆都高一頭，坐騎與裝備也比他們精良。要我怕這樣的人，除非長劍換成縫衣針。

　　「非常感謝你們，尊敬的爵士，」她說，「我很樂意分享鮭魚。」布蕾妮甩腿下馬。她先將鞍配從母馬背上卸下，然後餵它喝水，再拴好繩索放它吃草。她把武器、盾牌和鞍囊堆在一棵榆樹下。此刻，鮭魚已烤得鬆鬆脆脆。克雷頓爵士遞給她一條魚，她盤腿坐在地上大啖。

　　「我們去暮谷城，小姐，」朗勃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撕開自己的鮭魚，「你跟我們同行比較好。路上很危險。」

　　關於路上有多危險，布蕾妮可以告訴他更多詳情，而且他聽了決不會喜歡。「謝謝你們的好意，爵士先生，但我不需要你們的保護。」

　　「我堅持意見。真正的騎士會保護柔弱的女生。」

　　她摸摸劍帶。「這個可以保護我，爵士。」

　　「劍的作用取決於揮它的人。」

　　「我的劍術相當不錯。」

　　「你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跟女士爭執是很無禮的。我們會把你安全地送到暮谷城，三人同行比獨自一人更安全。」

　　我們從奔流城出發時也是三人，然而詹姆失去一隻手，克里奧．佛雷丟了性命。「你們的坐騎跟不上我。」克雷頓爵士的棕色騸馬衰老羸弱，眼神迷離；伊利佛爵士的馬則看上去骨瘦如柴，一副沒吃飽的模樣。

　　「在黑水河，我的戰馬表現得相當出色，」克雷頓爵士堅持，「我在那兒大開殺戒，還賺了十幾個人的贖金。赫伯特．波林爵士你熟不熟，小姐？你再也見不到他了，因為我把他當場擊斃。記住，當刀劍相交之時，克雷頓．朗勃爵士決不會躲在後方。」

　　他的同伴咯咯乾笑。「克雷，算了吧。她這種人不需要我們作伴。」

　　「我這種人？」布蕾妮不大確定他是什麼意思。

　　伊利佛爵士彎起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頭，指了指她的盾牌。儘管盾牌的塗料碎裂剝落，圖案還是很清楚：金銀對角斜分的底面上一隻大黑蝙蝠。「你拿著說謊者的盾牌，它不屬於你。我祖父的祖父幫忙擊殺了最後一個羅斯坦家的人，此後沒人再敢亮出那隻蝙蝠，因為他們家族所幹的事跟那蝙蝠一般漆黑。」

　　這面盾牌是詹姆爵士從赫倫堡的軍械庫挖出來的。布蕾妮在馬廄裡發現它跟那匹母馬在一起，外加許多裝備；馬鞍，轡頭，鎧甲，帶護面的全盔，兩袋金銀幣，還有一張比金銀更珍貴的羊皮紙。「我丟失了自己的盾。」她解釋。

　　「真正的騎士就是女士的護盾。」克雷頓爵士頑固地說。

　　伊利佛爵士渾不理會。「赤腳的人找靴子，受凍的人尋斗篷，但誰會甘願讓自己蒙羞？『皮條客』盧卡斯伯爵的徽紋是這隻蝙蝠，還有他兒子『黑帽』曼佛利。我不由得捫心自問，為什麼你要佩戴它？除非你的罪行更加醜惡……只怕就是新近的事。」他拔出匕首，那是一柄難看的廉價鐵傢伙。「一個高大強壯的怪女人，又掩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克雷，瞧好了，此乃割開藍禮殿下喉嚨的『塔斯之女』。」

　　「那是謊言！」藍禮．拜拉席恩對她來說不只是國王。當這位悠閒從容的公爵為履行成年儀式，第一次來到塔斯時，她就愛上了他。她父親舉辦歡迎宴會，並命令她參加，要不然她會像受傷的動物一樣躲在房裡。當時她跟珊莎差不多年紀，害怕竊笑更甚於刀劍。他們會知道玫瑰的事，她告訴塞爾溫大人，他們會嘲笑我。但「暮之星」不肯讓步。

　　藍禮．拜拉席恩對她彬彬有禮，當她是個正常的美麗處女，他甚至與她共舞，在他臂彎中，她感覺優雅高貴，雙腳踏出流暢的舞步。由於公爵的榜樣，其他人也紛紛前來邀請她。自那天起，她便只想待在藍禮大人身邊，為他效力，保護他的安全。但到頭來，她仍然辜負了他。藍禮死在我懷中，但他不是我殺的，她心想，這些僱傭騎士永遠不會明白。「我願為藍禮國王獻出生命，愉快赴死，」她說，「我沒有傷害他。我憑自己的寶劍起誓。」

　　「騎士才憑寶劍起誓。」克雷頓爵士說。

　　「以七神的名義起誓。」「窮鬼」伊利佛爵士催促。

　　「那好，我以七神的名義起誓，並未傷害藍禮國王。以聖母之名，倘若我口吐謊言，便永遠無法獲得她的仁慈；以天父之名，請求他給予我公正的裁判；以處女與老嫗之名，以鐵匠與戰士之名，也以陌客之名──倘若我所言有假，願即刻被他掠走。」

　　「就一個女孩來說，她發起誓來倒有模有樣的。」克雷頓爵士承認。

　　「對。」「窮鬼」伊利佛爵士聳聳肩。「嗯，假如她撒謊，諸神自會處理。」他將匕首收回去。「第一哨歸你。」

　　僱傭騎士們睡覺時，布蕾妮不安地繞著小營地轉圈，聽著火堆的劈啪聲。我應該盡快趕路。這兩個人她不熟悉，然而在他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她無法撇下他們不管。因為在漆黑的夜晚，路上也有騎馬的人，樹林裡也有各種動靜，或許是貓頭鷹，或許是遊蕩的狐狸，或許都不是。因此，布蕾妮來回踱步，保持長劍能隨時出鞘。

　　總的來說，守夜還算容易，等伊利佛爵士醒過來替換她之後，才是最困難的。布蕾妮將毯子鋪在地上，蜷起身子，閉上眼睛。儘管已疲倦到骨子裡，她仍告訴自己，我不能睡。有男人的地方，她從來不能安心睡覺。即使在藍禮公爵的營地，也總有被強暴的危險。這是她在高庭城下學到的教訓，和詹姆一起落入「勇士團」手中時又學了一次。

　　泥地的寒氣透過毯子滲入布蕾妮的骨頭。沒過多久，上至下巴，下至腳趾，每塊肌肉都繃得緊緊的。她心想，不知珊莎．史塔克身在何處，是否也感覺到冷。凱特琳夫人說過，珊莎是個小淑女，隨時隨地都有禮貌，喜愛檸檬蛋糕、絲綢長裙和歌頌騎士精神的歌謠，然而這女孩目睹父親的頭顱被砍下，之後又被迫嫁給兇手之一。假如傳說有一半屬實，這個侏儒就是蘭尼斯特家族中最最殘酷的人。如果她真的向喬佛里國王下毒，一定受到小惡魔的脅迫。畢竟她在宮中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在君臨城，她追查到一個名叫貝蕾娜的女子，珊莎的侍女之一。那女人告訴她，珊莎跟侏儒之間毫無感情可言。或許她逃跑既是因為喬佛里的謀殺案，也是為了逃離他。

　　黎明將布蕾妮喚醒，她做過夢，但夢境都不記得了。她的腿被冰冷的地面凍得像木頭一樣僵硬，但人沒受騷擾，物品也沒被動過。僱傭騎士們已經起床，伊利佛爵士在宰殺一隻松鼠當早餐，克雷頓爵士則面朝大樹撒一泡長尿。僱傭騎士，她心想，儘管一個年邁而自負，一個肥胖又近視，但他們是好人。發現世上仍有好人，讓她感到欣慰。

　　他們早餐吃烤松鼠、橡果麵餅和醃菜，與此同時，克雷頓爵士喋喋不休地向她介紹自己在黑水河的英勇事跡，他殺死了十來個布蕾妮從沒聽說過的可怕騎士。「哦，那是場罕見的大戰，小姐，」他說，「一場罕見而血腥的廝殺。」他承認伊利佛爵士也在此役中英勇奮戰。伊利佛本人什麼也沒說。

　　繼續上路時，兩個騎士分別走在她兩側，就像衛士保護貴婦人……只是這位貴婦人的個頭比兩個衛士更高，武器與盔甲也比他們的好。「你們守夜時有人經過嗎？」布蕾妮問。

　　「比方說十三歲、棗紅色頭髮的處女？」「窮鬼」伊利佛道，「不，小姐。沒有。」

　　「我守夜時有一些，」克雷頓插話，「有個農家小子騎匹花斑馬經過，一小時後，又有六七個步行的男子，拿著棍棒和鐮刀。他們看到了我們的火堆，停下來盯著我們的馬打量許久，我稍稍亮了亮鐵傢伙，叫他們繼續趕路。看樣子是群野漢子，亡命徒，但沒有野到小看我克雷頓．朗勃爵士的地步。」

　　是啊，布蕾妮心想，沒到那種地步。她側過頭，以遮掩微笑。幸虧克雷頓爵士太專注於敘述他與紅雞騎士之間史詩般的戰鬥，因而沒留意到她的笑容。路上有人結伴同行感覺很好，即使是這樣兩個傢伙。

　　正午時分，布蕾妮聽見光禿禿的棕色樹叢中飄來唱誦。「什麼聲音？」克雷頓爵士問。

　　「人，有人在高聲祈禱。」布蕾妮熟悉這些頌詞。他們祈求戰士保護，懇請老嫗照亮前路。

　　「窮鬼」伊利佛爵士亮出他那把傷痕纍纍的劍，勒馬等待。「他們靠近了。」

　　虔誠的唱誦聲逐漸充斥樹林，如同悶雷。突然間，聲音的源頭出現在道路前方。一群骯髒邋遢的乞丐幫兄弟當先領頭，他們留大鬍子，穿粗布長袍，有的赤腳，有的趿便鞋。後面走著大約六十個衣衫襤褸的男人、女人和小孩，還有一頭花斑大母豬，幾隻綿羊。有幾個男人拿著斧子，更多的拿粗糙的木頭棍棒。他們中間有一輛用灰色碎木頭做的雙輪拖車，上面高高地堆滿骷髏頭和零零星星的斷骨。看到僱傭騎士，乞丐幫兄弟們停下來，唱誦聲漸漸平息。「尊敬的騎士，」其中一個乞丐說，「願聖母愛憐你們。」

　　「聖母也愛你，兄弟，」伊利佛爵士道，「你們是誰？」

　　「我們是窮人集會。」一個拿斧子的魁梧男人應道。雖然秋天的樹林清寒蕭瑟，他卻沒穿上衣，胸口刻著一顆七芒星。當初安達爾戰士渡過狹海，征服先民的七大王國時，他們胸口就刻著這樣的七芒星。

　　「我們正朝都城迸發，」一個拉拖車的高個子女人說，「把這些聖骨帶去貝勒大聖堂，並向國王尋求援助和保護。」

　　「加入我們吧，朋友們，」一個瘦小的男子催促，他身穿破舊的修士袍，脖子上掛著一顆水晶，「維斯特洛需要每一位戰士。」

　　「我們要去暮谷城，」克雷頓爵士宣告，「但或許可以先護送你們安全抵達君臨。」

　　「假如你們有錢付費。」伊利佛爵士補充，看來他不僅窮而且很現實。

　　「麻雀無須金錢。」修士說。

　　克雷頓爵士迷惑不解。「麻雀？」

　　「麻雀是最普通、最卑微的鳥，而我們是最普通、最卑微的人。」那修士有一張精瘦而稜角分明的臉，留著灰褐色短鬍子，稀疏的頭髮梳到腦後，紮成一個結，一雙黑糊糊的光腳如樹根般堅硬粗糙。「這些骨頭屬於那些虔敬神靈的聖人，他們因信仰而遇害，但至死不改為七神服務的決心。有些是餓死，有些被折磨致命。教堂遭到掠奪，處女和母親被褻瀆神靈、崇拜惡魔的傢伙強暴，連靜默姐妹也受到騷擾。天上的聖母發出悲痛的呼籲，是時候了，所有塗抹聖油的騎士都應該棄絕世俗的領主，前來守衛我們神聖的教會。假如你們熱愛七神，就隨我們一起去都城吧。」

　　「我很愛七神，」伊利佛說，「但我得吃飯。」

　　「聖母的孩子都要吃飯，天下正有很多人吃不上飯。」

　　「我們去暮谷城。」伊利佛爵士斷然道。

　　一個乞丐幫兄弟啐了口唾沫，一個女人發出哀歎。「你們是虛偽的騎士。」胸口刻七芒星的魁梧男子說，另外幾人揮舞棍棒。

　　光腳修士以言語安撫眾人，「勿需裁判，裁判之職屬於天父。讓他們安穩地過去吧，他們也是窮人，只不過在塵世之中迷路了而已。」

　　布蕾妮稍稍催馬向前。「我妹妹迷路了。她年方十三，棗紅色頭髮，看上去很俊俏。」

　　「聖母的孩子看上去都俊俏。願聖母守護這可憐的女孩……也守護你。」修士抓起拖車前的一根索具，搭到肩上，繼續用力拖拉。乞丐幫兄弟們也重新開始唱誦。布蕾妮和僱傭騎士們坐在馬背上，目睹隊伍緩緩經過，沿著壓滿車轍的道路向羅斯比前進。最後，唱誦聲逐漸減弱。

　　克雷頓爵士從馬鞍上抬起一邊屁股撓了撓，「什麼樣的人會殺害神聖的修士？」

　　布蕾妮知道是什麼樣的人。記得在女泉城附近，勇士團捆住一個修士的腳踝，倒吊在樹杈上，用來當靶子，練習射箭。她不知道他的骨頭是否也跟其他骸骨一起堆在那輛拖車裡。

　　「強暴靜默姐妹的一定是白癡智障，」克雷頓爵士說，「哪怕只是動手……都說她們是陌客的老婆，下面又冷又濕，就像冰塊。」他瞥了瞥布蕾妮。「呃……請原諒。」

　　布蕾妮催馬朝暮谷城方向飛馳而去。過了一會兒，伊利佛爵士跟上來，克雷頓爵士押後。

　　三小時之後，他們遇到另一群艱難地向著暮谷城前進的人：一個商人和他的僕人們，另外還有一個僱傭騎士同行。商人騎灰斑母馬，僕人們輪流拉貨車。四個在前面拖，兩個跟在輪子旁邊，但當他們聽見馬蹄聲，立即在貨車周圍擺好陣形，手執岑木杖，做好了應戰的準備。商人取出一把十字弓，騎士則拔出長劍。「請原諒我的多疑，」商人嚷道，「但時下局勢不穩，我又只有尊敬的夏德里奇爵士保護。你們是誰？」

　　「啊，」克雷頓爵士委屈地說，「我是前不久在黑水河戰役中成名的克雷頓．朗勃爵士，這位是我的夥伴，『窮鬼』伊利佛爵士。」

　　「我們沒有惡意。」布蕾妮道。

　　商人懷疑地打量著她。「小姐，你應該安安全全地待在家裡。為何打扮得如此古怪？」

　　「我在找我妹妹。」她不敢提珊莎的名字，因為珊莎被控弒君。「她是個美麗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也許你會看到她跟一位身材肥胖、四十多歲的騎士在一起，或者跟一個醉醺醺的小丑。」

　　「路上多的是醉醺醺的小丑和被開苞的處女。至於身材肥胖的騎士，大家都在挨餓，正派人很難填飽肚子……不過看樣子，你們的克雷頓爵士倒沒被餓著。」

　　「那是因為我骨架大，」克雷頓爵士強調。「要不我們同行一程？哦，我不懷疑夏德里奇爵士的勇敢，但他看起來個子小了點兒，而且三把劍總好過一把。」

　　四把，布蕾妮心裡想，沒有開口。

　　商人望向他的護衛，「你怎麼說，爵士？」

　　「噢，我說不用怕這三個傢伙。」夏德里奇爵士瘦瘦的，長著狐狸臉、尖鼻子和亂蓬蓬的橙色頭髮，騎在一匹四肢瘦長的栗色戰馬上。儘管他身高不過五尺二寸，卻有一副自信滿滿的架勢。「一老頭，一胖子，大個的是女人。讓他們來吧。」

　　「好。」商人放下十字弓。

　　繼續上路後，商人僱傭的騎士放慢速度，騎到她身邊，上上下下地打量，彷彿當她是一大片優質醃豬肉。「我說，你是個健壯魁梧的妞兒。」

　　詹姆爵士的嘲諷曾經深深地刺傷她，這小個子男人的話對她則一點作用也沒有，「沒錯，和某人相比，我是個巨人。」

　　騎士哈哈大笑，「我的那活兒可大著呢，妞兒。」

　　「那商人叫你夏德里奇。」

　　「幽影谷的夏德里奇爵士，外號『瘋鼠』。」他將盾牌轉過來給她看，棕色與藍色的斜紋之上有一隻大白老鼠，紅色的眼睛神情兇猛。「棕色代表我遊蕩的土地，藍色代表我渡過的河流，而那老鼠就是我。」

　　「你是個瘋子？」

　　「噢，相當瘋狂。尋常的老鼠會遠離流血和戰鬥，瘋鼠卻要追尋它們。」

　　「他似乎很少找到真正的流血和戰鬥。」

　　「我找到的夠多了。誠然，我不是比武大會的騎士。我將自己的英勇留給戰場，女人。」

　　「女人」比「妞兒」強一點，她心想。「你和可敬的克雷頓爵士有許多共同點。」

　　夏德里奇爵士再度哈哈大笑，「噢，是嗎？我很懷疑。不過話說回來，我跟你──我們彼此或許有共同的目標。一個迷路的小妹妹，對不對？藍眼睛，棗紅色頭髮？」他又笑起來。「你並非林子裡唯一的獵人。我也在找珊莎．史塔克。」

　　布蕾妮不露聲色，以掩飾不安。「誰是珊莎．史塔克，你為什麼要找她？」

　　「為了愛啊，還能為什麼？」

　　她皺起眉頭，「愛？」

　　「是的，對金子的愛。跟你們可敬的克雷頓爵士不同，我確實在黑水河上打過，只不過站在了失敗者一邊。為付贖金，我破了產。你知道瓦里斯吧？為了這個『你從沒聽說過的女孩』，太監懸賞一大袋金子。我不貪心，假如某位大妞兒幫我找到那調皮的孩子，我願意跟她分享八爪蜘蛛的賞格。」

　　「我以為你受雇於那商人。」

　　「只到暮谷城而已。亥巴德不僅吝嗇，而且膽小。他膽小得要命。你怎麼說，妞兒？」

　　「我不認識珊莎．史塔克，」她堅持，「我在找我妹妹，一個貴族女孩……」

　　「……藍眼睛，棗紅色頭髮，瞧，多麼湊巧。請問，那個跟你妹妹同行的騎士是誰？你說他是小丑？」幸好夏德里奇爵士沒等她回答，因為她根本答不上。「喬佛里國王死去當晚，確實有個小丑從君臨城消失，他生得矮矮胖胖，鼻子上佈滿瑣碎的血管，乃是紅騎士唐托斯，從前屬於暮谷城。但願你妹妹和她醉酒的小丑不要被錯當成史塔克家的女孩和唐托斯爵士，否則就太不幸了。」他一踢戰馬，向前奔去。

　　連詹姆．蘭尼斯特也鮮少令布蕾妮感覺自己如此愚蠢。你並非林子裡唯一的獵人。那個叫貝蕾娜的女人曾告訴她，喬佛里是如何羞辱唐托斯爵士，珊莎小姐又是如何懇求喬佛里饒恕他的性命。那麼，就是他幫助她逃跑的，布蕾妮聽到故事後斷定，找到唐托斯爵士，就能找到珊莎。她應該知道，別人也會想到這點。有些人的人品可能還不如夏德里奇爵士。她只希望唐托斯爵士將珊莎藏好一點。倘若如此，我又如何能找到她？

　　她聳聳肩膀，皺著眉頭，催馬前進。

　　等一行人來到一家客棧，夜色已經漸濃。那客棧是一棟高大的木建築，矗立在河流交匯處，橫跨一座古老的石橋。克雷頓爵士告訴他們，客棧的名字就叫「老石橋」，而店主人是他朋友。「這家的廚子不錯，房間裡的虱子也不比大多數客棧來得多，」他擔保，「今晚誰睡暖床？」

　　「我們不行，除非你朋友白給，」「窮鬼」伊利佛爵士道，「我們沒錢住店。」

　　「我可以付我們三人的賬。」布蕾妮不缺錢，這是詹姆特意關照的。她鞍囊裡有個鼓鼓的錢袋，裝著銀鹿幣和銅星幣，另一個較小的錢袋則塞滿金龍幣，還有一張羊皮紙，諭令國王的臣民協助其攜帶者，塔斯家的布蕾妮，她正為陛下辦事。上面的簽名是托曼稚嫩的手筆：托曼．拜拉席恩一世，安達爾人、洛伊拿人和「先民」的國王，七國統治者。

　　亥巴德也準備停留，他命手下人將車留在馬廄旁。溫暖的黃色燈光從客棧的菱形窗格裡透出來，布蕾妮聽到一匹雄馬在嘶鳴，因為嗅到了她跨下母馬的氣味。解馬鞍時，一個男孩從馬廄門裡走出來說，「讓我來吧，爵士先生。」

　　「我不是什麼爵士，」她告訴他，「但你可以帶走這匹馬。務必讓它吃飽喝足。」

　　男孩漲紅了臉，「請原諒，小姐，我以為……」

　　「沒關係，這是人們常犯的錯。」布蕾妮將韁繩交給他，隨其他人進入客棧，她肩上背著鞍囊，胳膊底下夾著鋪蓋卷。

　　大廳的木板地上覆滿木屑，空氣中瀰漫著啤酒、煙霧和烤肉的氣味。火爐裡的烤肉正絲絲冒油，劈啪作響，暫時無人看管。六個本地人坐在一張桌邊聊天，但當陌生人進來時，他們立刻住口。布蕾妮可以感覺到他們的視線。儘管穿有鎧甲、斗篷和外衣，她仍然覺得光著身子。一名男子說，「快看哪。」她知道這不是指夏德里奇爵士。

　　店家雙手各抓著三個大酒杯出現了，每走一步都濺出一些麥酒來。

　　「有房間嗎，先生？」商人問他。

　　「也許有吧，」店家道，「有錢便有。」

　　克雷頓．朗勃爵士看上去忿忿不平，「納格爾，你就這樣跟老朋友打招呼？是我，朗勃啊。」

　　「確實是你。你欠我七枚銀鹿。銀子拿來，我給你床。」店主人將杯子逐個放下，期間又在桌上灑出一些酒液。

　　「我出錢，給自己一間房，再要一間給我的兩位同伴。」布蕾妮指指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

　　「我也要一間房，」商人說，「給我自己和可敬的夏德里奇爵士。我的僕人們睡你馬廄，假如你樂意的話。」

　　店主人朝他們那邊看了看，「我不樂意，不過也許會允許。用晚餐嗎？火爐口是上好的山羊肉。」

　　「我自己判斷好還是不好，」亥巴德宣稱，「我的手下只要麵包和肉汁就滿足了。」

　　於是他們開始用餐。布蕾妮先隨店主人上樓，往他手裡塞了幾枚硬幣，得以將自己的物品放進最好的空屋子，然後她下來嘗了嘗山羊肉。她也給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點了山羊肉，因為他們曾分給她鮭魚。僱傭騎士和商人以麥酒就著肉吃，布蕾妮喝的是一杯山羊奶。她仔細聆聽飯桌上的談論，抱著一線希望，或許能聽到一點線索，有助於尋找珊莎。

　　「你們從君臨來，」一個本地人對亥巴德說，「弒君者真的殘廢了？」

　　「沒錯，」亥巴德說，「他失去了用劍的右手。」

　　「對，」克雷頓爵士說，「我聽說是被冰原狼咬掉的──所謂冰原狼，就是北方的一種怪獸。北方從來沒什麼好東西，甚至北方佬的神也很怪異。」

　　「不是狼幹的，」布蕾妮聽見自己說，「詹姆爵士的手是被科霍爾傭兵砍掉的。」

　　「用左手打不是件容易事。」瘋鼠評論。

　　「哈哈，」朗勃．克雷頓爵士道，「碰巧我兩隻手用劍一樣熟練。」

　　「噢，我一點也不懷疑。」夏德里奇爵士舉杯致意。

　　布蕾妮記得自己跟詹姆．蘭尼斯特在樹林裡的戰鬥。她竭盡全力，才堪堪阻擋他的攻擊。況且當時他因為長期囚禁而變得虛弱，手腕上還有鎖鏈。假如沒有鎖鏈的牽制，他的力量又不曾被削弱，那麼七大王國之內，沒有一個騎士能與他匹敵。詹姆有過許多惡行，但他是個絕頂高手！把他弄成殘廢實在是異常殘酷的行為。殺死獅子是一回事，砍掉他的爪子，折磨其心智，又是另一回事。

　　突然間，大廳裡的嘈雜變得難以忍受，她含含糊糊地道過晚安，上樓睡覺去了。房間的天花板很低，布蕾妮手持細燭走進去時，不得不彎腰，否則會撞到腦袋。屋內唯一的擺設是一張足夠睡六人的大床，還有窗台上的一段牛油蠟燭頭。她用細蠟燭把它點燃，閂上門，又將劍帶掛到床柱子上。她的木劍鞘樸素簡易，包裹在開裂的棕色皮革之中，而她的劍更加平凡。這是她在君臨買的，以代替被勇士團奪走的那把。那是藍禮的配劍。想到自己把它弄丟了，她仍然感覺很難過。

　　但她的鋪蓋卷裡還藏著另一把長劍。她坐到床上，將它取出來。燭焰之下，鍍金閃耀著黃光，紅寶石彷彿悶燒的火。布蕾妮將守誓劍拔出華麗的劍鞘，不由得屏住呼吸。血紅與漆黑的波紋深深地嵌入了鋼鐵之中。這是瓦雷利亞鋼劍，由魔法形塑而成。這是一把英雄的配劍。小時候，奶媽向她灌輸了許多英雄故事，讓她知道「晨光」加勒敦爵士、傻子佛羅理安、龍騎士伊蒙王子以及其他勇士們的偉大事跡。他們每人都有一把名劍，守誓劍也該如此，但她自己並非英雄。「你將用奈德．史塔克自己的劍來保護他的女兒。」詹姆曾經允諾。

　　她跪在床和牆壁之間，舉劍向老嫗默默祈禱，祈求老嫗的金燈能指引她一條明路。指引我，她禱告，照亮我前方的道路，指引我尋找珊莎。她已經辜負了藍禮，辜負了凱特琳夫人。她不能再辜負詹姆。他把自己的劍託付給我，也把自己的榮譽託付給了我。

　　然後，她在床上盡量伸展開身子。床很寬，但不夠長，布蕾妮只能側過來睡。她可以聽到下面杯盞交碰的聲音，話語聲沿著樓梯飄上來。朗勃提到的虱子現身了。抓撓有助於她保持清醒。

　　她聽見亥巴德走上樓梯，稍後，騎士們也上來了。「……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克雷頓爵士經過時在說，「但他盾牌上有一隻血紅的雞，而他的劍上滴著血……」他的話音漸漸消失，樓上的一扇門打開又闔上。

　　蠟燭已盡，黑暗籠罩著老石橋，周圍變得如此寧謐，她甚至可以聽見河流低沉的汩汩聲。布蕾妮這才起來收拾東西。她輕輕推開門，聽了聽動靜，然後光腳走下樓梯。她在外面套上靴子，快步來到馬廄裡，給她的母馬繫上鞍配。她一邊跨上馬背，一邊默默地向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致歉。騎馬經過亥巴德的一個僕人時，他醒了過來，但沒有阻止她。母馬的鐵蹄在古老的石橋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接著，樹林將她包圍，黑如瀝青，充滿了鬼魂和記憶。我來了，珊莎小姐，她一邊想一邊飛馳入黑暗之中。勿需害怕。不把你找到，我決不罷休。

第六章─山姆威爾

　　山姆讀著關於異鬼的書，抬眼看到了那隻老鼠。

　　他的眼睛又紅又腫。我不該揉得那麼頻繁，他總是一邊揉一邊告訴自己。灰塵弄得眼睛癢癢的，直想流淚，這地下到處都是灰塵。每次翻動書頁，一小簇塵埃就會飄散到空中，而每當他移開一堆書，想看看下面藏著什麼時，總會弄出一團灰雲。

　　山姆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睡了，起初，他發現一捆破破爛爛的散頁，便解開細繩，點燃蠟燭閱讀，結果一發不可收拾，到如今那支很粗壯的牛油蠟燭只剩下不到一寸。他累極了，卻無法停止。再看一本我就停下，他告訴自己，再看一頁，一頁而已。再看一頁我就上去休息，吃點東西。但一頁過後總有另一頁，另一頁過後又有新的一頁，而書堆底下還有另一本書在等著。我只瞧一眼，看看這本書講什麼，他心想，然而等回過神來，已經讀了一半。自打跟派普和葛蘭一起喝過培根豌豆湯之後，他就沒吃東西。噢，不，吃了麵包與奶酪，但只有一點點，他邊想邊略略瞥了瞥空盤子，發現那隻老鼠正在享用麵包屑。

　　老鼠有他粉紅色的手指頭一半那麼長，黑眼睛，軟灰毛。山姆知道自己應該殺死它。老鼠偏愛麵包奶酪，但它們也啃嚼紙張。他曾在架子和書堆裡發現大量老鼠屎，許多皮革封面呈現出咬嚙的痕跡。

　　但它不過是一個飢餓的小東西，他怎能吝嗇一點點麵包屑呢？然而，它會吃書本……

　　坐椅子坐得太久，山姆的背僵硬如木板，腿則像睡著了一般。他知道自己動作不夠快，逮不住老鼠，但也許可以砸死它。他肘邊躺著一本皮革封面的巨型抄本，《黑色人馬年鑒》，這本書中喬昆修士詳盡敘述了奧勃特．卡斯威擔任守夜人軍團總司令的九年生活，每一頁都對應著他任期的一天，基本上都如此開頭，「奧勃特大人清晨起床如廁」──除了最後一頁，那一頁寫道，「奧勃特大人被發現於夜間亡故。」

　　不能讓老鼠毀了喬昆修士的辛苦成果。山姆的左手極其緩慢地伸向那本書。書又厚又重，他試圖單手舉起來，結果卻從他肥胖的指間滑落，「砰」的一聲砸下。老鼠轉瞬間便逃竄得不見蹤影。山姆鬆了口氣。砸死這可憐的小東西會讓他做噩夢的。「但你不該吃書。」他大聲說。也許下次下來時，他該多帶些奶酪。

　　他很驚訝蠟燭已快燒完了，不曉得喝培根豌豆湯是今天還是昨天的事？昨天。一定是昨天。意識到這點，他打了個哈欠。瓊恩不會明白他的心情，但伊蒙師傅會幫他解釋。學士失明之前，跟山姆威爾．塔利一樣酷愛讀書。他能明白，當你深陷入書本中時，彷彿每一頁都是通往其他世界的通道。

　　山姆艱難地站起來，露出痛苦的表情，小腿麻麻的，猶如針刺一般。他坐的椅子十分堅硬，當他彎腰去取書時，會壓得腿部不舒服。我得記著帶墊子。假如能睡在底下就更好了。他在四隻裝滿零散書頁（全部來自已經失傳的著作）的箱子後面發現了一個半隱藏的地窖，這是個理想地點，但他不能撇下伊蒙師傅太久。學士最近身體不好，需要照料，此外還有烏鴉呢。伊蒙身邊固然有克萊達斯，但山姆更年輕，鳥兒也更喜歡他。

　　於是山姆左腋下夾著一堆書籍和卷軸，右手拿著蠟燭，穿過被弟兄們稱為「蟲道」的隧道，返回黑城堡。一束淡淡的光線照亮了通向地表的陡峭石階，因而他知道上面已是白晝。他將蠟燭留在牆上的凹洞裡，然後攀登。走到第五步，他喘起粗氣；到了第十步，他停下來把書換到右腋下。

　　天空是鉛白的顏色。看樣子要下雪，山姆抬頭斜睨，心裡想。這讓他感到不安。他記得先民拳峰上那個夜晚，記得伴隨漫天大雪而來的屍鬼軍團。不要隨時隨地都像個膽小鬼，他責怪自己，現在你周圍有那麼多誓言效命的兄弟，更不用說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他的騎士們了。黑城堡的堡壘和塔樓在他面前聳立，但與碩大無朋的冰牆相比，顯得渺小不堪。一支小隊伍攀附於冰牆四分之一高處，正在修建一段新的之字形樓梯，並與舊梯子相連。鋸子與鐵錘的聲響在冰面上迴盪。瓊恩讓工匠們日夜趕工，山姆在晚餐時聽見有人抱怨，說莫爾蒙大人決不會如此壓榨勞力。然而要是沒有梯子，除了絞盤鐵籠，別無他法可以上長城，遇有情況會措手不及。雖然山姆威爾．塔利痛恨樓梯，但他更痛恨鐵籠子，乘坐時，他總是閉起眼睛，相信鏈子馬上就要斷掉。每當鐵籠擦刮冰面，他的心跳就會陡然停止。

　　兩百年前此處有龍，看著籠子緩緩下降，山姆尋思，它們「嗖」地一下就能飛上城。亞莉珊王后騎著她的龍造訪黑城堡，而她的王夫傑赫里斯稍後也騎著自己的龍趕來。銀翼有沒有留下龍蛋呢？史坦尼斯在龍石島有沒有發現別的蛋呢？不過，即使有蛋，又該如何孵化？受神祝福的貝勒對著他的蛋祈禱，坦格利安家族的其他人則尋求巫術的幫助，然而最終，他們只得到嘲笑和災禍。

　　「山姆威爾，」一個陰沉的聲音說，「我是來找你的。總司令大人吩咐我帶你去見他。」

　　一朵雪花飄落在山姆鼻尖上，「瓊恩想見我？」

　　「這個嘛，我可說不準，」憂鬱的艾迪．托勒特道，「我不想見的總是來找我，我想見的卻老找不到，願望和事實基本無瓜葛。但你還是快去吧，雪諾大人跟卡斯特的老婆談完話就跟你談。」

　　「吉莉？」

　　「是她。假如我奶媽能長得像她，那我現在還叼奶頭呢。知道嗎，我奶媽長鬍子的。」

　　「說明她是頭山羊，」派普叫道，他跟葛蘭從角落裡冒出來，手拿長弓，背著箭囊。「你上哪兒去了，殺手？昨天晚餐時缺了你，一整隻烤公牛沒人吃。」

　　「別叫我殺手。」山姆不理會公牛的玩笑。派普就是那樣。「我在看書。有隻老鼠……」

　　「別跟葛蘭提老鼠。他怕老鼠。」

　　「我才不怕。」葛蘭憤慨地說。

　　「但你不敢吃老鼠。」

　　「我能吃的老鼠比你多。」

　　憂鬱的艾迪．托勒特嘆了口氣。「我小時候，只有在節慶日才吃得到老鼠。我排行老么，所以總是吃尾巴。尾巴上沒肉。」

　　「你的長弓呢，山姆？」葛蘭問。艾里沙爵士給他取了「笨牛」的外號，而他現在長得日益名副其實，真的像頭牛。他來到長城時雖然高大，但行動遲緩笨拙，臉紅脖子粗，腰也粗得像桶。如今雖然派普誘騙他出醜時，他的脖子仍然會紅，但長期習武使得肚腩不見了，胳膊變得強硬，胸膛變得寬闊。他極為強壯，而且跟野牛一樣毛髮蓬鬆。「烏爾馬在靶場等你。」

　　「烏爾馬。」山姆窘迫地重複道。瓊恩．雪諾當上總司令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所有弟兄每天操練箭術，即使事務官和廚師也不例外。他認為，從前的守夜人軍團過於強調劍術，而不注重弓箭，在每十人就有一個是騎士的時代當然有道理，但在每一百人當中才有一個騎士的目前卻顯得不合時宜了。山姆支持這道命令，但他討厭練習長弓幾乎就跟討厭爬樓梯一樣。他戴上手套便射不中任何目標，脫掉手套指頭就會起泡。弓箭是危險的東西。紗丁曾在弓弦上繃裂了半個拇指甲蓋。「我忘了。」

　　「忘了？你好傷野人公主的心啊，殺手，」派普道，最近瓦邇開始從國王塔上她自己的窗前張望他們。「她在等你呢。」

　　「她才沒有！別這麼說！」山姆只跟瓦邇說過兩回話，那還是隨伊蒙學士去探望她，以確保孩子健康的時候。野人公主貌美如花，他在她面前總是結結巴巴，漲紅了臉。

　　「為什麼不呢？」派普反問，「她想要懷你的孩子。也許我們該叫你『風流浪子』山姆才對。」

　　山姆漲紅了臉。他知道史坦尼斯國王對瓦邇有安排──她是結合北方人與自由民，讓他們和睦相處的關鍵棋子。「我今天沒時間練習長弓，我得去見瓊恩。」

　　「瓊恩？瓊恩？我們認識瓊恩嗎，葛蘭？」

　　「他是指總司令大人。」

　　「喔喔喔──偉大的雪諾大人。當然了。不過，你幹嘛跟他約會？他又不會扭耳朵。」派普扭了扭自己的耳朵，以示能耐。他長著一對凍得通紅的招風耳。「現在他真成了雪諾大人，相對於我們，實在太尊貴了。」

　　「瓊恩有他的責任，」山姆替朋友辯護，「長城是他的了，他必須統籌全局。」

　　「一個人對他的朋友也有責任。要不是我們幫忙，當上總司令的也許是傑諾斯．史林特呢，然後史林特大人會派雪諾赤身裸體騎著騾子去巡邏。『趕往卡斯特的堡壘』，他會如此下令，『把熊老的斗篷和靴子給我拿回來。』我們幫他避免了難堪，現在他的責任太多，居然連到壁爐邊喝杯熱酒的工夫都沒有？」

　　葛蘭表示贊同。「他的責任沒妨礙他下校場。基本上，他天天都在那兒打鬥。」

　　這是事實，山姆不得不承認。有一次，當瓊恩來和伊蒙師傅談話時，山姆問他為何花那麼多時間練劍。「熊老作總司令時根本不怎麼參加日常訓練。」山姆指出。作為回答，瓊恩將長爪交到山姆手中，要他感覺這把劍的輕盈與平衡，並讓他旋轉劍刃，觀察煙灰色金屬中閃現的波紋。「這是瓦雷利亞鋼劍，」他說，「以魔法鍛冶而成，鋒利無比，幾乎堅不可摧。劍士應該和他的劍合為一體，山姆，然而長爪是瓦雷利亞鋼，我不是。斷掌要殺我就跟你拍死一隻蟲子那麼容易。」

　　山姆把劍遞回去。「我老拍不到蟲子，它們會飛，我經常打中胳膊，疼極了。」

　　瓊恩笑了。「好吧。科林殺我就像你喝粥那麼快。」山姆喜歡喝粥，尤其是摻了蜂蜜的甜粥。

　　「我沒時間閒聊。」山姆離開朋友們，向軍械庫走去，一路把書本緊緊抓在胸前，這讓他聯想起了誓言：守護王國的堅盾。唉，假如七國的老百姓們意識到守護王國的是葛蘭、派普和憂鬱的艾迪．托勒特這號人，真不知會如何評論。

　　司令塔內部已被大火焚燬，而史坦尼斯．拜拉席恩佔據國王塔作為居所，因此瓊恩．雪諾住在軍械庫後面，昔日屬於唐納．諾伊的簡陋房間。山姆到達時吉莉剛要離開，她裹著一件舊斗篷，那是他倆逃離卡斯特的堡壘時山姆給她的。她幾乎直接奔了過去，但山姆抓住她的手臂，兩本書因之掉下來。「吉莉。」

　　「山姆。」她聲音沙啞。吉莉長著黑頭髮，身材苗條，棕色的大眼睛猶如母鹿。她完全被山姆的舊斗篷淹沒，然而她的臉雖然半隱藏於兜帽中，但還是能看出在發抖，神色蒼白而驚恐。

　　「出什麼事了？」山姆問她，「孩子們怎麼樣？」

　　吉莉掙脫開來，「他們很好，山姆。很好。」

　　「在他倆之間你還能睡覺，真是個奇蹟。」山姆愉快地說，「昨晚我聽見哭聲的是哪一個？他似乎怎麼都哭不完。」

　　「是妲娜的兒子。他想喝奶時就會哭。我的……我的孩子從不亂哭。有時候他會咯咯地叫喚，但……」她眼中盈滿淚水。「我得走了，去給他們餵奶。要是不快去，奶水會漏到自己身上。」她跑過庭院，留下困惑不解的山姆。

　　他必須蹲下才能撿起掉落的書籍。我不該帶這麼多書，他一邊告訴自己，一邊掃去書上的泥塵，那是柯洛庫．弗塔的《玉海概述》，厚厚一大卷來自東方的故事與傳奇，伊蒙師傅命令他必須找到這本書，幸好，它看起來完好無損；托馬克斯學士的《龍王們：坦格利安家族從流浪到神化的歷程，兼論巨龍之生死》就沒那麼幸運了。它掉落時被翻了開來，有幾頁紙沾上爛泥，其中一頁有一幅相當漂亮的彩圖，畫的是「黑死神」貝勒里恩。山姆一邊咒罵自己是個笨手笨腳的呆瓜，一邊擦拭書頁，將泥巴刮掉。在吉莉面前，他總是很狼狽，而且下面還會硬……好吧，每次都會硬。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弟兄不該有這樣的感覺，可是當吉莉談及自己的乳房……

　　「雪諾大人正等著呢。」兩個穿黑斗篷、戴鐵半盔的守衛站在軍械庫門口，斜倚著長矛。說話的是「毛人」哈爾，穆利則幫助山姆站起來。他反射性地謝過之後，快速走了進去，經過有砧板與風箱的鍛爐時，不由得拚命抓緊書。一件鎧甲半成品放在工作台上。白靈在砧板底下伸展著身子，啃一根牛骨，要喝裡面的骨髓。山姆走過時，大白狼抬頭看了看他，但沒有發出聲響。

　　瓊恩的會客間就在那些放滿長矛與盾牌的架子後面。山姆進去時，他正在讀一卷羊皮紙，莫爾蒙大人的烏鴉站在他肩頭向下張望，彷彿也在讀羊皮紙，但當它見到山姆，便展開翅膀，一邊向他飛來，一邊喊叫，「玉米，玉米！」

　　山姆將書換到一邊手上，用另一隻手去門背後的袋子裡抓出一把玉米粒。烏鴉落在他手腕上，從掌心裡啄起一粒，它啄得如此之重，山姆不由得叫了一聲，抽回手來。烏鴉飛回空中，黃色紅色的玉米粒撒得到處都是。

　　「關門，山姆。」瓊恩臉上仍有淡淡的疤痕，一隻鷹曾試圖挖他的眼睛。「那傢伙有沒有弄破你的皮？」

　　山姆輕輕放下書，脫掉手套。「有啊。」他感到一陣暈眩，「我在流血呢。」

　　「我們都會為守夜人軍團流血。戴上厚點的手套。」瓊恩用腳把一張椅子推到他面前。「坐下，看看這個。」他將羊皮紙遞給山姆。

　　「這是什麼？」山姆問。烏鴉開始在草蓆裡搜尋玉米粒。

　　「一面紙糊的盾牌。」

　　山姆邊看邊吮手掌上的血。他一眼就認出伊蒙師傅的筆跡，老人的字體纖細而精準，但由於看不到化開的墨漬，有時會留下難看的污斑。「給托曼國王的信？」

　　「在臨冬城，托曼曾跟我弟弟布蘭用木劍打鬥。他穿著那麼多襯墊，看上去就像一隻填鵝。後來，布蘭將他擊倒在地。」瓊恩走到窗邊。「現在布蘭死了，白白胖胖的托曼坐上了鐵王座，他的黃金鬈髮上頂著王冠。」

　　布蘭沒死，山姆幾乎說出口，他隨「冷手」去了長城外。話語卡在他喉嚨。我發誓守秘。「你還沒在信上簽名呢。」

　　「熊老上百次地向君臨求助，他們送來的卻是傑諾斯．史林特。一旦蘭尼斯特聽說我們收留了史坦尼斯，只怕再謙卑的信件也無法獲取同情。」

　　「我們收留他是為了防守長城，又不是幫他進行戰爭。」山姆把信快速地重讀一遍。「這裡面說得很清楚。」

　　「泰溫公爵會在意其中差別嗎？」瓊恩把信拿回來。「他為什麼要幫我們？他從來沒有付出過。」

　　「嗯，」山姆說，「也許他不願聽人們議論說當史坦尼斯保衛王國時，托曼國王卻在玩玩具。那會讓蘭尼斯特家族蒙羞的。」

　　「蒙羞？說心裡話，我想帶給蘭尼斯特家族毀滅與死亡。」瓊恩拿起信。「守夜人軍團決不參與七大王國的戰爭，」他唸道，「我們立誓守護整個國度，而今國家已危於累卵。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協助我們對抗長城外的敵人，但我們並未支持他……」

　　「嗯，」山姆扭動著身子，「我們並未支持他。是嗎？」

　　「我提供食宿給史坦尼斯的人，把長夜堡劃給他們支配，再允許部分自由民在新贈地定居。僅此而已。」

　　「泰溫公爵會說你給的太多了。」

　　「而史坦尼斯認為還遠遠不夠。對國王而言，你付出越多，他就索要得更多。我們正如履薄冰，腳底是萬丈深淵。與一個國王相謀已經夠難，同時滿足兩個根本不可能。」

　　「是的，但……若蘭尼斯特家大獲全勝之後，泰溫公爵認定我們背叛真正的國王，那也許意味著守夜人的災難。他背後有提利爾家族的支持，整個高庭的力量，而且他在黑水河上確實擊敗了史坦尼斯大人。」山姆或許見不得血，但他瞭解貴族戰爭的法則──全拜父親從小的耳濡目染所賜。

　　「黑水河之戰只是一場戰役。羅柏贏得過所有戰役，最終卻掉了腦袋。假如史坦尼斯能喚起北境……」

　　瓊恩企圖說服自己，山姆意識到，但並不成功。這也難怪，近來，渡鴉川流不息地飛出黑城堡，猶如一場黑翼風暴，前去號召北境的領主們起兵擁護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這些烏兒大部分是山姆親手送出的，但迄今為止只有去卡霍城的那隻回來了，其餘是一片異樣的沉默。

　　即使史坦尼斯能把北方人爭取過來，山姆也不知道他如何匹敵凱岩城、高庭和孿河城的聯軍；然而若沒有北境的支持，他完蛋得更快。假如泰溫公爵因之把我們定性為叛徒，守夜人也會跟著完蛋。「蘭尼斯特在北境有自己的代理人。波頓公爵和他的私生子。」

　　「史坦尼斯似乎能取得卡史塔克的支持，若能進一步贏得白港……」

　　「若能，」山姆強調，「若不能呢……大人，紙糊的盾牌總比沒盾牌強。」

　　瓊恩抖了抖信。「我想也是。」他嘆口氣，提起一支鵝毛筆，在信件底部潦草地署名。「準備封蠟。」山姆在蠟燭上加熱一段黑蠟，滴了些到羊皮紙上，看著瓊恩把總司令的印鑒牢牢地摁在那攤融蠟之上。「待會把這個帶給伊蒙師傅，」他命令，「讓他派烏兒送去君臨。」

　　「好的。」山姆猶豫不決，「大人，能否容我詢問……我剛才看見吉莉離開，她差點哭出來。」

　　「瓦邇又派她來給曼斯求情。」

　　「哦。」瓦邇是塞外之王的王后的妹妹，被史坦尼斯和他的手下稱為「野人公主」。她姐姐妲娜死於陣中，卻並非被刀劍所傷，而是在生下曼斯．雷德的兒子時耗盡了生命。假如山姆聽到的流言不假，雷德很快就要隨她一起進墳墓了。「你怎麼回答她？」

　　「我答應會向史坦尼斯求情，但我懷疑這不過是白費口舌。國王的首要職責是保護國家，曼斯卻企圖攻打七大王國，陛下不可能忘記這點。我父親曾稱讚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為人公正無私，但從來沒人提過他的寬容。」瓊恩頓了一下，皺起眉頭。「我寧願親手砍下曼斯的腦袋。他曾是守夜人的弟兄，按理，他的生命屬於我們。」

　　「派普說梅莉珊卓打算燒死他，以便施行某種巫術。」

　　「派普應該學會管住舌頭。我從不同的渠道都得到了這個信息。所謂國王之血，喚醒睡龍。但梅莉珊卓上哪兒去找沉睡的龍呢，沒人知道。我認為這簡直是胡扯。曼斯跟我們大家一樣，哪有什麼王室血統？他從沒戴上王冠，也沒坐上王座。他不過是個土霸王，血裡面沒有力量。」

　　烏鴉從地板上抬起頭來。「血。」它尖叫。

　　瓊恩不予理會。「我要把吉莉送走。」

　　「噢。」山姆機械地點點頭。「嗯，那樣……那樣很好，大人。」那樣對她最好，去溫暖安全的地方，遠離長城與戰爭。

　　「她和她的孩子一起走。如此，我們還需要給那孩子的乳奶兄弟再找個奶媽。」

　　「山羊奶也許可以支撐一陣子，在人奶找著之前，山羊奶比牛奶好。」這段建議是山姆從某本書裡看到的。他在座位中挪了挪。「大人，我替你查編年史時，又找到一位少年總司令。大約在征服戰爭爆發的四百年前，歐斯里克．史塔克當選，他當時年方十歲，最終在職時間卻長達六十年。現在一共發現了四位比你年輕的總司令，大人，請寬心，在當選者當中，你根本不算最年輕的，迄今排在第五呢。」

　　「比我年輕的四位全是北境之王的兒子、兄弟或者私生子。算了，告訴我些有用的東西吧，告訴我關於我們敵人的信息。」

　　「異鬼。」山姆舔舔嘴唇。「編年史中提過它們，但不若我想像的頻繁──我是指我已經找到並查閱過的紀錄，很明顯，還有更多的沒讀到。有些比較古老的書已散成紙片，當我試圖翻看時，它們卻粉碎了。而那些真正的古書……或許是完全碎掉，或許是埋藏在我沒能檢查到的隱秘之地，或許……或許它們根本就不存在。我們最古老的歷史記載是安達爾人來到維斯特洛之後寫成的，先民只留下岩石上的符文，因此我們自認為瞭解的關於黎明之紀元、英雄之紀元以及『長夜』的所謂史實，統統都是數千年後修士們的補記。在學城，有的博士根本不相信這些。比如，上古傳說中提到很多統治時間長達數百年的國王，馳騁疆場一千年的騎士，而那時候根本連騎士都沒有呢。你是知道那些故事的，『築城者』布蘭登，『星眼』賽米恩，夜王……我們說你是第九百九十八任守夜人軍團總司令，但我即便從能找到的最早的名冊開始統計，也只數出六百七十四位總司令，那意味著……」

　　「最早的名冊……」瓊恩打斷他。「關於異鬼有什麼信息？」

　　「書中提到龍晶。在英雄之紀元，森林之子每年贈送給守夜人一百把黑曜石匕首。大多數故事聲稱，異鬼會在寒冷時到來，或者說寒冷是因為它們而到來。有時候，它們在雪風暴中出現，天晴時則融化殆盡。它們躲避日光，只在夜間行動……或者說當它們出現時天就變黑了。有些故事敘述它們騎著動物的死屍，包括熊、冰原狼、長毛象、馬……反正都是已死亡的肌體。殺死小保羅的異鬼騎著一匹死馬，因此這段記述顯然是真實的。有的故事中還提到巨型冰蜘蛛，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還有，被異鬼殺死的人必須火化，否則屍體將會復活，成為它們的奴隸。」

　　「這些我們都已經知道了。真正的問題在於，該如何抵抗它們？」

　　「假設可以相信那些故事的話，很明顯，普通刀劍砍不進異鬼的盔甲，」山姆道，「而且它們所使用的劍十分寒冷，足以令鋼鐵碎裂。只有火焰能影響它們，除此之外，黑曜石是它們的天敵。」他記起自己在鬼影森林中對付的那個異鬼，被瓊恩製作的匕首刺入體內後，那異鬼頓時融化了。「我找到一段關於『長夜』的記敘，講的是最後的英雄用龍鋼之劍斬殺異鬼。它們應該也無法抵禦龍鋼。」

　　「龍鋼？」瓊恩皺緊眉頭，「瓦雷利亞鋼？」

　　「我首先想到的也是這個。」

　　「所以只要我說服七大王國的領主捐獻出家藏的瓦雷利亞鋼劍，大家就得救了？這不難啊。」他苦笑道，「你有沒有找到異鬼究竟是什麼東西，它們從哪兒來，目的何在？」

　　「還沒有，大人，也許是我看的書不對。有數百本我連碰都沒來得及碰。再多給我點時間，能找到的話我一定會找到。」

　　「沒時間了。」瓊恩語調悲哀，「你去收拾行李，山姆，你跟吉莉一塊兒走。」

　　「走？」山姆一時沒弄明白，「我走？去東海望，大人？還是……我……」

　　「去舊鎮。」

　　「去舊鎮？」他的聲音成了尖叫。角陵離舊鎮很近。回家。這個念頭讓他一陣暈眩。父親。

　　「伊蒙也去。」

　　「伊蒙？伊蒙師傅？可……可他已經一百零二歲了，大人，他不能……莫非你讓我跟他同行？那誰來照顧烏鴉？如果它們生病或者受傷，誰……」

　　「克萊達斯。他跟隨伊蒙許多年了。」

　　「克萊達斯只是個事務官，眼睛又越來越差。你需要學士的輔佐。而且伊蒙學士如此虛弱，讓他出海……」山姆想起青亭島和「青亭女王號」，幾乎咬到舌頭。「他年紀大了……也許……也許……」

　　「他的健康會有危險，我很明白，山姆，但留下來的風險更大。史坦尼斯知道伊蒙是誰，假如紅袍女堅持要國王之血來施展法術……」

　　「哦。」山姆臉色蒼白。

　　「戴利恩將在東海望與你們會合，我希望他的歌聲能在南方為我們贏得一些人手。『黑鳥號』載你們去布拉佛斯，你們先到那邊，再自行安排前往舊鎮的行程。若你仍打算認吉莉的孩子作私生子，就把她和嬰兒送去角陵；如果做不到，伊蒙會為她在學城中謀個僕人的差事。」

　　「我的私、私、私生子。」這事是他自己提出的，對，但是……水，大海，我會淹死的。船隻經常沉沒，秋天又是風暴的季節。然而吉莉將與他在一起，嬰兒能夠安全長大。「是，我……我母親和妹妹會幫吉莉照顧孩子。」我可以寫封信，不用親自去角陵。「沒有我，戴利恩也能護送她去舊鎮。我……我每天下午都遵照你的指示跟烏爾馬練習箭術……呃，除了在地窖的時候，但你叫我查異鬼的資料。真的，長弓讓我肩膀酸痛，手指起泡。」他把一個破裂的水泡給瓊恩看。「我還在練，有的時候能射中目標了，但我仍是守夜人裡面最差勁的射手。不過我喜歡烏爾馬的故事，該有人把它們記下來，收錄在書裡。」

　　「你來寫啊。學城裡有紙有墨，也有長弓──希望你不要就此荒廢箭術。不過山姆，守夜人軍團縱有千百射手，卻只有少數幾人能讀會寫。我要你成為輔佐我的新任學士。」

　　這話令他猛地一縮。不，天父保佑，我以後再也不多嘴了，以七神之名起誓。放過我，請放過我吧。「大人，我……我的職責在這裡，那些書……」

　　「……等你回來時它們還在。」

　　山姆摸摸喉嚨，他幾乎能感覺到頸鏈的存在，勒得窒息。「大人，學城裡……他們會讓我切屍體。」脖子被套住的感覺如何？你想要鎖鏈，就嘗嘗滋味。曾有三天三夜，山姆的手腳被拷在牆上，醒了就哭，哭完就睡。喉嚨的鏈子勒得最緊，把皮都磨破了，而且只要他在睡夢中翻身，便無法呼吸。「我戴不了頸鏈。」

　　「你可以，而且一定得戴。伊蒙學士年老且盲，力量日漸衰退。以後的日子，誰來接替他呢？影子塔的穆林學士像戰士而不像學者，東海望的哈慕恩學士醉酒的時間多過清醒的時間。」

　　「如果你多問學城要幾個學士……」

　　「我有這打算，多多益善嘛。然而伊蒙．坦格利安的傳人是沒那麼容易找到的。」瓊恩看上去很迷惑。「我還以為你一定會高興。學城的書多得看不完，你可以在那兒過得很愉快，山姆，我相信你能學成本領。」

　　「不行。我可以讀書，但……學士同時也是醫者，而血──血──血讓我暈眩。」他伸出一隻顫抖的手給瓊恩看。「我是『膽小鬼』山姆，不是什麼『殺手』。」

　　「膽小鬼？說說，你還害怕什麼？害怕老人們的斥責？山姆，你見過屍鬼湧上先民拳峰，如潮水一般的活死人，它們伸出黑色的雙手，臉上長著明亮的藍眼睛。你甚至親手殺了一個異鬼。」

　　「是龍──龍──龍──龍晶殺的，不是我。」

　　「夠了。你巧言密謀讓我當上總司令，現下就得服從我的命令。你必須去學城鑄煉頸鏈，假如需要解剖屍體，那便乖乖照辦。至少，舊鎮的屍體不會起來抗議。」

　　他不明白。「大人，」山姆說，「我父──父──父──父親，藍道大人，他，他，他，他，他……他說學士的角色是服務效勞。」他知道自己語無倫次。「塔利家族的兒子決不戴頸鏈，角陵的血脈不向小貴族們卑躬屈膝。」你想要鎖鏈，就嘗嘗滋味。「瓊恩，我不能違抗父親。」

　　瓊恩，他叫的是瓊恩，然而瓊恩已經不在了，面對他的是雪諾大人，灰色的眼睛如冰霜般冷酷。「你沒有父親，」雪諾大人說，「只有兄弟。只有我們。你的生命屬於守夜人，所以別再多言，回去收拾衣物，外加所有你想帶去舊鎮的東西，你們將在明天日出前一小時啟程。還有一道命令，從今以後，你再不能稱自己為膽小鬼。在過去一年中，你所經歷的比大多數人一生經歷的還要多。你一定能面對學城，而且你面對它時，必須作為堂堂正正誓言效命的守夜人弟兄。我不能命令你勇敢，但可以命令你隱藏恐懼。你立過誓，山姆，記得嗎？」

　　我是黑暗中的利劍。但他的劍術慘不忍睹，而黑暗令他恐懼。「我……我盡力。」

　　「不是盡力不盡力的問題。你必須服從。」

　　「服從。」莫爾蒙的烏鴉拍打著黑色的大翅膀。

　　「遵命。伊蒙……伊蒙師傅知道這事嗎？」

　　「他跟我意見一致。」瓊恩為他打開門。「沒有告別儀式。知情人越少越好。第一道日光出現之前一小時，墓地邊集合。」

　　山姆不記得自己是如何離開軍械庫的，接下來他已經在爛泥和積雪中踉踉蹌蹌地行走了。我可以躲起來，他告訴自己，我可以躲進書堆中的地窖裡，在下面跟老鼠一起生活，夜裡悄悄上來偷食物。瘋狂的念頭，他知道這徒勞無益。若是他失蹤，地窖是兄弟們首先會搜的地方，另一方面，他們最不可能搜的地方則是長城之外。然而那更瘋狂。野人會逮住我，把我慢慢折磨至死。他們有可能活活燒死我，就像紅袍女打算燒死曼斯．雷德一樣。

　　他在鴉巢下面找到伊蒙學士，交上瓊恩的信，然後滔滔不絕地道出自己的恐懼。「他不明白。」山姆感覺想嘔吐。「如果我戴上項鏈，我父──父──父──父親大人……他，他，他……」

　　「我父親也曾反對我選擇服務的生涯，」老人道，「是他的父親送我去學城的。戴倫王育有四子，其中三人又生下男丁。龍繁衍太多就跟太少一樣危險，他們把我送走那天，我親耳聽到陛下告誡我父親。」伊蒙抬去斑斑點點的手，捻著懸垂於細脖子上、由多種金屬串連而成的頸鏈。「鏈子很沉，山姆，但我祖父的決定是明智之舉。雪諾大人的決定也一樣。」

　　「雪諾。」一隻烏鴉低聲說。「雪諾。」另一隻附和道。然後所有的烏鴉都跟著叫起來，「雪諾，雪諾，雪諾，雪諾，雪諾。」是山姆教會了他們這個詞，所以在這裡他注定得不到支持。他認為伊蒙學士跟他一樣進退兩難。他會死在海上，他絕望地想，他年紀太大，很難度過這段旅途。吉莉的嬰兒也可能會夭折，他個子不若達拉的兒子那麼大，也沒那麼強壯。瓊恩是想除掉我們嗎？

　　第二天早上，山姆發現自己在為馬上鞍，他曾騎著這匹母馬從角陵一路來到這裡。隨後，他牽它沿著向東方的道路，朝墓地走去。鞍囊裡鼓鼓囊囊的塞滿了奶酪、香腸、熟雞蛋，還有半隻醃火腿──這火腿是三指哈布在他命名日時送他的禮物。「你小子懂得欣賞廚藝，殺手。」廚子說，「你這樣的人多些就好了。」火腿是無價之寶，去東海望的路冰冷漫長，而長城的陰影下沒有村鎮，也沒有客棧。

　　黎明前一小時，黑暗沉寂，黑城堡寧靜得出奇。墓地裡，兩輛雙輪拖車在等他，還有黑傑克．布爾威和十幾個經驗豐富的游騎兵，他們就像他們的矮種馬坐騎一樣結實強硬。白眼肯基用那隻完好的眼睛看見了山姆，便大聲詛咒起來。「別理他，殺手，」黑傑克說，「他賭輸了，他說我們需要把尖叫著的你從床底下拽出來。」

　　伊蒙學士身子太弱，騎不了馬，有一輛拖車便是為他準備的。車板上獸皮堆得老高，頂上固定著皮革頂篷，以遮擋雨雪。吉莉和她的孩子將跟他一起乘坐。第二輛拖車負責運載衣物，還有一箱伊蒙認為學城或會缺少的稀有古書。山姆照著師傅列出的名單，花了半個晚上，才找到其中四分之一。這是件好事，否則我們還需要一輛車。

　　學士裹在一件有他三倍那麼大的熊皮裡，由克萊達斯領著往拖車走來，疾風忽起，老人一個踉蹌。山姆趕緊衝到他身邊，用一條胳膊扶住。再來一陣風，有可能把他吹過長城去。「抓緊我，師傅，馬上就到。」

　　盲人點點頭，風又掀開了他們的兜帽。「舊鎮總是很暖和。蜜酒河中有座小島，上面有家客棧，我還是個年輕學徒時常去那裡。若能再坐在那兒呷蘋果酒，一定很愜意。」

　　等他們把學士安頓到車上，吉莉懷抱著襁褓出現了。兜帽底下，她眼睛哭得紅紅的。瓊恩與憂鬱的艾迪也同時趕到。「雪諾大人，」學士招呼，「我在我房裡為你留了一本《玉海概述》，由瓦蘭提斯冒險家柯洛闊．弗塔所著，他曾到東方旅行，造訪過玉海內外所有土地。其中有一段你也許會感興趣，我讓克萊達斯標了出來。」

　　「我一定會看。」瓊恩回答。

　　一條白色的鼻涕從伊蒙師傅鼻子裡流了出來，他用手套背面揩去。「知識就是武器，瓊恩，戰鬥之前先要武裝好自己。」

　　「我會謹記。」這時，天空中下起小雪，朵朵柔軟的雪花緩緩飄落。瓊恩轉向黑傑克．布爾威。「盡量加快速度，但別冒愚蠢的風險。你帶著老人和嬰兒，要照顧好他們，保證他們穿暖吃飽。」

　　「您也是，大人，」吉莉說，「您對另一個孩子也要一視同仁。替他再找個奶媽，正如您答應我的。那男孩……達拉的兒子……我是說，小王子……你要給他找個好女人，讓他長得高大強壯。」

　　「我保證。」瓊恩．雪諾莊嚴地說。

　　「別給他取名字，別，直到他滿兩歲。還在吃奶時就取名字不吉利。你們烏鴉也許不知道，但那是真的。」

　　「遵命，小姐。」

　　吉莉臉上掠過一陣怒氣。「別這樣叫我。我是個母親，不是什麼小姐。我是卡斯特的妻子，卡斯特的女兒，現在成了母親！」

　　憂鬱的艾迪接過孩子，讓吉莉爬進拖車，用發霉的獸皮蓋住雙腿。東方的天空已由黑變灰，「左手」盧急於出發。艾迪把嬰兒遞上，吉莉將他抱在胸口吃奶。這也許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黑城堡了，山姆一邊想，一邊爬上母馬。儘管他一度很討厭黑城堡，離別卻讓他難受得如同被生生撕裂。

　　「我們走。」布爾威下令。鞭子一甩，拖車隆隆起步，在飄落的雪花中沿著佈滿車轍的道路緩慢前進。山姆在克萊達斯、憂鬱的艾迪和瓊恩。雪諾身邊多逗留了片刻。「好吧，」他說，「再見。」

　　「再見，山姆，」憂鬱的艾迪道，「你的船不會沉，我認為不會，只有我在船上它們才會沉。」

　　瓊恩注視著拖車。「我第一次見到吉莉時，」他說，「她緊張地背靠著卡斯特堡壘的牆壁。她是個瘦小的黑髮女孩，挺著大肚子，畏畏縮縮地躲避白靈。他抓了她的兔子，我想她害怕他會撕開她肚皮，吞食裡面的嬰兒……但她真正害怕的並非那頭狼，對嗎？」

　　對，山姆心想，危險來自於卡斯特，她的親生父親。「她不明白自己有多大的勇氣。」

　　「你也一樣，山姆。祝願你們的旅途迅捷而又平安，替我好好照顧她和伊蒙，還有孩子。」瓊恩那奇妙的微笑中透著悲哀。「拉起兜帽吧，山姆，瞧，雪花在你髮際融化呢。」

第七章─艾莉亞

　　遠處，微弱的光線穿透海上的霧氣，在地平線附近閃耀。

　　「是星星。」艾莉亞說。

　　「家鄉的星星。」德尼奧道。

　　他父親正大聲發號施令。水手們沿三根高高的桅桿爬上爬下，忙著擺弄索具和厚重的紫色船帆。底下，槳手們坐在兩長列槳位邊奮力划水。甲板吱吱嘎嘎地傾向一側，三桅大帆船「泰坦之女號」轉為右舵，準備入港。

　　家鄉的星星。艾莉亞站在船頭，一手搭在鍍金船首像上，雕像乃是捧水果碗的處女。片刻間，她設想前方是家。

　　真是笨念頭。她的家早沒了，她的父母死了，除開長城上的瓊恩．雪諾，她的兄弟姐妹也盡數被害。她想去長城，她告訴過船長，但即便那枚鐵幣也動搖不了他。一直以來，艾莉亞似乎每次都無法如願，想去某地，到達的卻是另一個地方。尤倫承諾帶她回臨冬城，最終卻把她落在赫倫堡，自己進了墳墓；她逃出赫倫堡，前往奔流城，半途教檸檬、安蓋和七弦湯姆逮住，拖到空山；接著獵狗劫走了她，把她弄去孿河城，後來艾莉亞將他留在三叉戟河邊等死，自己前往鹽場鎮，希望搭船去東海望，結果……

　　布拉佛斯也許不錯。西利歐來自布拉佛斯，還有賈昆……給她鐵幣的正是賈昆，可他並非她真正的朋友，不像西利歐──不過，朋友對她而言有什麼用呢？我不需要朋友，只要「縫衣針」。她用拇指輕輕撫摸劍柄光滑的圓球，一遍遍地許願……

　　老實說，艾莉亞不知道該許什麼願，也不知道遠方星光下等待她的是什麼。船長答應載她，卻沒時間跟她說話。有些船員躲著她，另一些人送她禮物──包括一柄銀叉、若干無指手套和一頂鑲皮革的柔軟羊毛帽。有個人教她打水手結，另一個人小杯小杯地給她倒火酒喝。試圖親近她的水手會拍打胸脯，一遍遍地重複自己的名字，直到艾莉亞也會唸為止，然而從沒有人問起她的姓名。他們叫她阿鹽，因為她是在三叉戟河河口處的鹽場鎮上的船。這名字還湊合，她心想。

　　天空中最後一顆晚星也告消失……只剩下正前方那一對，「原來是兩顆星星啊。」

　　「那是兩隻眼睛，」德尼奧道，「泰坦巨人看著我們。」

　　布拉佛斯的泰坦巨人。從前在臨冬城，老奶媽給她講過泰坦的故事。他有山那麼高，每當布拉佛斯陷入危難，就會醒來，眼裡燃燒著熊熊火焰，揮動起吱嘎作響的石頭肢體，衝入海中擊碎敵人。「布拉佛斯人餵貴族小女孩給它吃，因為她們的肉粉嫩多汁。」老奶媽的故事總如此結尾，然後珊莎就會發出一聲蠢笨的尖叫。不過魯溫學士說了，泰坦巨人只不過是座雕像，老奶媽的故事也只不過是故事。

　　臨冬城已經陷落、焚燬、化為廢墟，艾莉亞提醒自己。老奶媽和魯溫學士多半已死，珊莎也一樣。老想他們有什麼好。凡人皆有一死，賈昆．赫加爾給出那枚舊鐵幣時教她的話是這個意思，離開鹽場鎮後她又新學了一些布拉佛斯詞彙，例如「請」、「謝謝」、「海」、「星」、「火酒」等等，但她說得最多的還是「凡人皆有一死」。泰坦之女號的船員大都略知一點通用語，因為他們曾在舊鎮、君臨和女泉城過夜，不過只有船長和他的兒子們可以跟她交談。德尼奧最小，他是個快樂的胖男孩，今年十二歲，負責打理父親的艙室，並幫長兄算賬。

　　「希望你們的泰坦肚子不餓。」艾莉亞告訴他。

　　「餓？」德尼奧迷惑地說。

　　「沒事。」即使泰坦真的會吃粉嫩的小女孩，艾莉亞也不怕。反正她骨瘦如柴，怎配給巨人當美餐？而且她快滿十一歲了，幾乎算是成年女子。再說，阿鹽又不是貴族。「泰坦是布拉佛斯的神嗎？」她問，「還是你們也崇拜七神？」

　　「所有神靈都在布拉佛斯受到尊重。」船長之子喜歡談論父親的船，也喜歡談論自己的城市，「你們的七神在這兒有個聖堂，稱為『外域聖堂』，但只有維斯特洛水手上那兒敬拜。」

　　七神並非我的神祇，是母親的，可他們任由佛雷家在孿河城將她殺害。她不知能否在布拉佛斯找到神木林，林中有棵魚梁木。德尼奧或許知道，但她不能問。阿鹽來自鹽場鎮，鹽場鎮的女孩怎會知道北境舊神呢？反正舊神早死了，她告訴自己，跟母親、父親、羅柏、布蘭和瑞肯一樣，統統都死了。她記得很久以前父親說的話：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他說的是反話。如今獨狼艾莉亞活著，狼群卻被捕殺、被剝皮。

　　「月詠者們帶領我們來到這個避難所，以躲避瓦雷利亞的巨龍，」德尼奧道，「因此他們的神廟最為壯觀。我們也敬拜眾水之父，但他每次迎娶新娘，宮殿都得重建。其餘的神集中在市中心一個島上。你、你的……千面之神就在那裡。」

　　泰坦的眼睛似乎變得更加明亮，雙眼間的距離也增大了。艾莉亞不認識什麼千面之神，但假如他能回應她的祈禱，也許就是她要尋找的神。格雷果爵士，她心中默唸，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只剩六個。喬佛里死了，獵狗殺了波利佛，而她親手刺死記事本，還有那疙瘩臉的笨侍從。假如他不抓我，我不會殺他的。她將獵狗留在三叉戟河岸邊，當時他因為傷口感染而發著高燒，奄奄一息。我應該給他慈悲，用匕首刺入他心臟。

　　「阿鹽，看哪！」德尼奧拉拉她的胳膊，讓她轉身。「看到了嗎？那兒！」他指點著說。

　　迷霧在面前退散，船首分割了參差不齊的灰色幕簾。泰坦之女號劈開灰綠色水面，風帆猶如翻騰的紫色翅膀。艾莉亞聽見頭頂海鳥的尖叫。德尼奧手指之處，一排岩石山脊從海面驟然升起，陡峭的坡道上覆蓋著士卒松和黑雲杉，但正前方有個缺口，泰坦巨人矗立在此，眼中閃光，綠色長髮迎風飛舞。

　　他的雙腿踩在缺口兩邊，各自踏住一座山，寬闊的肩膀則籠罩在崎嶇的山峰上方，那雙腿由頑石砌成，跟站立之處的黑色花崗岩海礁質地相同。巨人腰間繫一件綠色青銅戰裙，胸甲也是青銅，頭戴冠飾半盔，飄蕩的頭髮為染綠的麻繩，眼睛是兩個山洞，大火堆在其中燃燒。他的一隻手搭在左面山脊，青銅手指捏著一塊巨岩；另一隻手伸向天空，抓著一把斷劍的劍柄。

　　他不過比君臨的貝勒王雕像大一點點嘛，她告訴自己，然而那時船隻仍在遠海。當三桅大帆船逐漸靠近海浪拍打的山脊，泰坦的身軀便愈加駭人。德尼奧的父親用低沉的嗓音大聲指揮，人們繼續在索具上忙碌。我們要從泰坦的雙腿底下划過去。艾莉婭可以看到巨大胸甲上無數的箭孔，也可以看到泰坦的雙臂和肩膀沾滿斑斑點點的污漬，那全是海鳥的巢穴。她曲項仰望。受神祝福的貝勒還不及他的膝蓋，他抬腿就能跨越臨冬城的城牆。

　　泰坦發出一聲巨吼。

　　洪亮的聲音跟他的個頭相稱，駭人的轟鳴甚至淹沒了船長的嗓門和波濤拍擊松林山脈的聲響。成千隻海鳥同時躥入空中，艾莉亞向後畏縮，直到她看見德尼奧在笑。「他把我們到來的消息通知兵工廠，」男孩喊道，「你不必害怕。」

　　「我一點兒也不怕，」艾莉亞吼回去，「不過他聲音有點大而已。」

　　風浪全力驅動著泰坦之女號，將她快速推向地峽。雙層槳葉平穩划動，海水被攪拌成白色泡沫，而泰坦的影子遮天蔽日。有那麼一瞬間，他們似乎就要在他腳下的岩石上撞得粉身碎骨。艾莉亞跟德尼奧一起擠在船頭，海水飛濺臉龐，味道鹹澀。她必須高高昂頭，方能看見泰坦的腦袋。「布拉佛斯人餵貴族小女孩給它吃，因為她們的肉粉嫩多汁。」她彷彿又聽見老奶媽的話語，但她不是小女孩，也不會被一座笨雕像嚇到。

　　即便如此，駛過他雙腿底下時，她仍一手摸向縫衣針。巨岩大腿的內側點綴著更多箭孔，艾莉亞仰起脖子，發現那些箭孔比頭頂的鴉巢仍有足足十碼，泰坦的戰裙底下也有殺人孔，蒼白的臉在鐵欄杆後面注視著他們。

　　然後他們就過去了。

　　影子消失，兩側的松林山脊漸漸遠去，風勢減弱，船隻駛入一個大礁湖中。前方又升起一座海礁，彷彿突出水中、長滿尖刺的拳頭，頂端的岩石垛口上密密麻麻佈滿投石機、弩炮與噴火弩。「這便是布拉佛斯的兵工廠，」德尼奧的口氣好像是他造的一樣，「在那裡，一天就能建造一艘戰艦。」艾莉亞看到數十艘划槳戰船泊在碼頭邊或者架在下水槽中，另有許多繪漆的船首像從岩石岸邊無數個木頭工棚中冒出來，彷彿關在獸舍中的獵狗，精悍、凶狠而飢餓，隨時等待獵人號角的召喚。她試圖記點數目，但它們實在太多，而且隨著海岸線蜿蜒伸展，還有更多碼頭、工棚與船塢。

　　兩艘划槳船迎上前來，彷彿水面滑翔的蜻蜓，白色船槳上下翻飛。艾莉亞聽見某位船長朝他們喊叫，然後泰坦之女號的船長大聲應答，她聽不懂這些話。隨著一聲嘹亮號角，兩艘划槳船分向兩側，距離如此接近，她甚至能聽到紫色船殼內的鼓點，砰、砰、砰、砰、砰、砰、砰、砰，就像活生生的心臟在跳動。

　　接著，划槳船和兵工廠都被拋在身後，前方是一片廣闊的青綠色水域，彷彿帶波紋的彩色玻璃。矗立在水面中央的即是市區，宏偉的拱頂、高塔和橋樑向四面八方伸展，呈現灰色、金色和紅色。這便是海中布拉佛斯的百餘列島。

　　魯溫學士給孩子們講過布拉佛斯，但其中許多內容艾莉亞都已忘記，她只記得這是座平坦的城市，不若君臨那樣建在三座山丘之上，僅有的突起都是由人們用磚塊、花崗岩、青銅和大理石搭建而起──它似乎缺點什麼，她花了好長時間才意識到：這座城市沒有城牆。但當她告訴德尼奧時，對方哈哈大笑。「我們的城牆是木頭做的，漆成紫色。」他告訴她，「我們的艦隊就是我們的城牆。不需要別的東西。」

　　身後的甲板發出一陣吱嘎響聲。艾莉亞轉身，發現德尼奧的父親走過來，身穿代表船長身份的紫羊毛布外套。商船長特尼西奧．特里斯不留長鬍子，灰色絡腮鬍剃得短小整潔，圍著他那張被風吹得泛紅的方臉。渡海途中，她經常見他跟船員們開玩笑，但只要他板起臉孔，人們便像躲避暴風雨一樣逃開。他現在正板著臉。「航程快結束了，」他告訴艾莉亞，「我去方格碼頭，海王的海關官員將在那裡登船檢查貨艙。他們會查上半天，他們總是要查半天，但你無須恭候他們。收拾好東西，我放一條小船下去，由約寇送你上岸。」

　　上岸。艾莉亞咬緊嘴唇。她穿越狹海來到此處，但假如現在船長問起，她寧願留在泰坦之女號上。阿鹽太瘦小，划不動船槳，這點她已經瞭解，但她可以編繩、收帆啊，還可以在廣闊的鹽水中掌舵航行。德尼奧有回帶她上鴉巢，雖然下面的甲板似乎只有一點點大，但她根本不怕。我還會算賬和清理艙室。

　　然而大帆船上不需要第二個小男孩，另外，她只消看看船長的臉色就知道他多麼急於擺脫自己。因此艾莉亞只點點頭。「上岸。」她說，雖然上岸意味著在陌生人中生活。

　　「Valar dohaeris，」他用兩根手指觸摸眉毛，「請你記住特尼西奧．特里斯，以及他為你提供的幫助。」

　　「我會的。」艾莉亞小聲說。風拉扯著斗篷，幽魂般固執。該離開了。

　　船長說「收拾好東西」，其實她沒什麼東西，只有幾件衣服、一小袋錢幣、船員們送的禮物，外加別在左腰的匕首和右腰的縫衣針。

　　她還沒收拾完，小船已經備好，由約寇划槳。他也是船長的兒子，但比德尼奧年長，也沒那麼友善。我還沒跟德尼奧道別呢，她邊想邊爬下去到他身邊。她不知將來能否再見到德尼奧。我應該跟他道別的。

　　隨著約寇的划動，泰坦之女號逐漸縮小，而城市越變越大。右面是港口，紛亂雜陳地擠滿了碼頭和船塢，其中不僅有來自伊班港的大肚子捕鯨船、來自盛夏群島的天鵝船，還有許許多多本地划槳船，僅憑一個小女孩根本數不過來。左面遠處有另一港口，與小船之間隔了一塊突出的低窪陸岬，陸上的建築物統統位於水線以下，僅有屋頂冒出來。艾莉亞從未見過這麼多大建築聚集一處。如果說君臨擁有紅堡、貝勒大聖堂和龍穴，布拉佛斯則至少擁有二十座神廟、高塔和宮殿，每一幢都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又要變成一隻老鼠，她陰鬱地想，就像在赫倫堡時那樣。

　　從泰坦巨人矗立的地方看過來，整座城市似乎是個大島，但隨著約寇將她划近，她發現布拉佛斯確實由許多小島聚合而成，石拱橋跨越若干水道，將它們連接在一起。越過港口，灰色石屋排列成街巷，房子建得極為緊密，彼此倚靠。在艾莉亞看來，它們的模樣十分古怪，各有四五層樓，卻細瘦得很，覆蓋瓦片的陡峭屋頂就像尖頂帽──她沒見到茅草屋頂，熟悉的維斯特洛式木屋也寥寥可數。木材好少啊，她意識到，布拉佛斯是個石頭城，綠色汪洋中的灰色城市。

　　約寇划向港口以北，深入一條大運河，這條寬闊的綠色水道筆直地延伸至城市中心。他們從一座精雕細刻的石拱橋下經過，橋上雕飾著數十種不同的魚、螃蟹和烏賊；第二座橋雕有枝繁葉茂的蔓籐；後面又有第三座，上千隻彩繪眼睛向下凝視著他們。運河兩側有一些較小的水渠匯入，更小的支流則匯入它們。有些房子居然建在運河上方，使得運河成為某種隧道。水蛇形狀的細窄小船在隧道中進進出出，它們有彩繪船頭和高翹尾巴，而且是不用划的，由人站在船尾拿篙子撐，撐船人身穿灰色、褐色或苔蘚般深綠的斗篷。此外，她看見平底駁船，上面高高地堆滿箱子和木桶，船兩邊各有二十個篙夫；還有奇特的浮屋，掛著彩色玻璃吊燈，飾有天鵝絨簾幕和黃銅船首像。遠處的溝渠和房屋上方，隱約可見一條碩大的灰岩管道，由三層結實的橋弓支撐，伸向南方的迷霧之中。「那是什麼？」艾莉亞指著問約寇。「那是甜水渠，」他告訴她，「它跨越泥沼和淺灘，輸入淡水，最終這些優質的甜水會注進噴泉池中。」

　　她回頭望去，海港和礁湖已在視野中消失。前方，高大魁梧的石像排列兩邊，它們神情肅穆，身披黃銅長袍，袍子上沾著斑斑點點的海鳥糞便。有的石像拿書，有的拿匕首，有的拿錘子。其中一位高舉一顆黃金製成的星星，另一位放倒石酒壺，好讓水流源源不斷地灌入水道。「他們是神嗎？」艾莉亞問。

　　「他們是過去的海王，」約寇道，「列神島還在前頭。看見沒？再過六座橋，右邊的岸上，便是月詠者神廟。」

　　那是艾莉亞在大礁湖上遠眺到的建築之一，宏偉的雪白大理石宮殿有銀色大圓頂，乳白玻璃窗展現出月亮的不同狀態。每道門邊都有一對大理石處女像，跟那些海王一般高，支撐著新月形門樑。

　　再過去是另一座神廟，紅岩大廈如同堅固的要塞，它頂端的巨型方塔上有只直徑達二十尺的鐵火盆，其中燃燒著熊熊烈焰，神廟的黃銅門兩側也有較小的火堆。「紅袍僧們喜歡火，」約寇告訴她，「他們崇拜光之王，紅神拉赫洛。」

　　我知道。艾莉亞記得密爾的索羅斯，他穿著破舊盔甲和褪成粉色的袍子，光看外貌已經說不上是紅袍僧了，然而他的吻能讓貝里伯爵復活。她注視著紅神的宅邸緩緩經過，心中琢磨布拉佛斯的僧侶是否也具有他的能力。

　　接下來是一座大磚房，其上爬滿苔蘚。若非約寇講解，艾莉亞還以為是個倉庫。「這是『庇聖所』，我們在此供奉被世界各地遺忘的諸多小神靈。你也許會聽見人們叫它『大雜院』。」一條小渠從「大雜院」覆蓋苔蘚的高牆間穿過，他在這裡將船轉向右邊，經過一條隧道，然後再次進入光亮之中。兩側聳立著更多神龕。

　　「我從來不知道有那麼多神。」艾莉亞說。

　　約寇哼了一聲。他們轉過一個彎，又從一座橋下經過。一個小小的岩石山丘出現在左邊，山丘頂上有座無窗的深灰色石頭神廟，岩石階梯從門口直通向下面帶頂篷的碼頭。

　　約寇倒划了幾下槳，小船便輕輕撞到石樁上。他抓住一個鐵環，以暫時穩住船隻。「我把你留在這兒。」

　　碼頭光線陰暗，階梯極為陡峭，神廟的黑瓦屋頂尖尖的，跟水道沿岸的房屋相同。艾莉亞咬緊嘴唇。西利歐來自布拉佛斯，他或許造訪過這座神廟，或許登上過這些階梯。她抓住一個鐵環，上了碼頭。

　　「你知道我的名字吧？」約寇在船裡說。

　　「約寇．特里斯。」

　　「Valar dohaeris。」他一推槳，回到水深的地方。艾莉亞望著他原路划回，直到消失在橋下的陰影之中。划槳聲漸弱，她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彷彿突然間到了別處……也許是回到赫倫堡，跟詹德利在一起，也許是跟獵狗一起在三叉戟河邊的樹林裡遊蕩。阿鹽是個笨小孩，她告訴自己，我是一頭奔狼，奔狼不會害怕。於是她拍了拍縫衣針的劍柄，以求好運，然後衝入陰影之中，兩級一步地跨上台階，這樣就沒人能指責她在恐懼了。

　　到得頂上，面前是一對十二尺高的雕花木門。左邊一扇由魚梁木製成，白如骸骨，右邊一扇是微微泛光的黑檀木。兩扇門中間合雕著一個月亮，不過魚梁木上嵌的是黑檀木，黑檀木上則嵌魚梁木，那模樣不知為何讓她想起了臨冬城神木林中的心樹。門在看著我，她一邊想，一邊用戴手套的手去推，兩扇門都推不動。鎖得死死的。「放我進去，笨蛋，」她喊道，「我穿越狹海才來到這裡。」她捏起拳頭敲打。「賈昆叫我來的。我有鐵硬幣。」她從袋子裡抽出鐵幣，舉在面前。「看見了嗎？Valar morghulis。」

　　門沒有回答，自動打開了。

　　它們毫無聲息地向內開啟，無人介入。艾莉亞向前跨出一步，又一步。門在她身後關閉，一時間，她目不能視。縫衣針握在手中，但不知是何時拔出來的。

　　幾支蠟燭沿牆燃燒，發出微弱的光線，艾莉亞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腳。有人喃喃低語，但聲音太輕，她無法辨清詞句。還有人哭泣。她聽見輕微的腳步聲，皮革與石頭摩擦，一扇門打開又關上。水，有水。

　　艾莉亞的眼睛漸漸調整適應。神廟內部似乎比外面看起來大很多。維斯特洛的聖堂都是七邊形，七個祭壇分別供奉七神，而這裡的神遠不止七個。無數雕像沿牆站立，高大又凶險，紅燭在它們腳邊搖曳，彷彿遙遠昏暗的群星。距離最近的是個十二尺高的大理石女人，逼真的淚水自她雙眼流出，注入她抱在懷中的碗裡；再過去是個坐在王座上的獅頭男人，由黑檀木雕刻而成；一扇門邊有匹由青銅和鋼鐵鑄成的高頭大馬，兩條粗壯的後腿直立起來；再往前，她分辨出一張巨大的石臉，一個蒼白的嬰兒握著一柄長劍，一隻毛髮蓬鬆、個頭有野牛那麼大的黑山羊，一個倚著根棍子的兜帽男人，還有許許多多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影子。神像之間有些隱蔽的空穴，其中的陰影更加濃重，時不時還有一支燃燒的蠟燭。

　　靜如影，艾莉亞手握短劍，在一排排石頭長凳間移動。地板也是石頭，但並非貝勒大聖堂中打磨光滑的大理石，這裡的石頭很粗糙。她經過幾個竊竊私語的婦女。空氣溫熱滯悶，令她不禁打起哈欠。她嗅到蠟燭的氣味，非常古怪，彷彿是某種奇異香料，隨著她逐漸深入，它聞起來就像是雪、松針和熱騰騰的肉湯相融合。這味道真好，艾莉亞心想，感覺略微勇敢了一點，勇敢得足以將縫衣針收入鞘中。

　　在神廟中央，她找到了先前聽到的水聲源頭，那是一個直徑十尺的水池，在昏暗的紅燭照耀之下，黑如墨汁。池邊坐了一位穿銀斗篷的年輕人，正在輕聲哭泣。他將一隻手伸入水中，猩紅的波紋在池內蕩漾，接著，他收回手指逐個吮吸。他一定是渴了。池邊擺著一些石杯，艾莉亞舀滿一杯端給他。她送上水杯時，那年輕人凝視她許久。「Valar morghulis。」他說。

　　「Valar dohaeris。」她答道。

　　他深深啜飲，然後將杯子丟入池中，發出輕輕一聲「撲通」。接著，他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手捂肚子。一時間，艾莉亞以為他要摔倒，接著看見他腰帶下面有一片黑糊糊的污漬，並且在她注視之下逐漸擴大。「你被刺了。」她脫口而出，但那人未加理會。他跌跌撞撞朝牆邊走去，爬進一個空穴，躺到堅硬的石床上。艾莉亞環顧四周，發現還有其他空穴。有的空穴中有老人在睡覺。

　　不，記憶中一個模糊而又熟悉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語，他們死了，或者快死了。用你的眼睛看。

　　一隻手搭到她胳膊上。

　　艾莉亞立即轉身，但那不過是個小女孩，面色蒼白，身穿大得不成比例的兜帽長袍，袍子右半黑，左半白。兜帽下的臉憔悴削瘦，臉頰凹陷，黑眼睛看上去跟茶碗一般大。「別抓著我，」艾莉亞警告這流浪兒，「上次我把那個抓我的男孩給殺了。」

　　女孩說了些什麼。

　　艾莉婭聽不懂，只好搖搖頭，「你不會通用語嗎？」

　　一個聲音在她身後說，「我會。」

　　艾莉亞不喜歡別人老是這樣讓她吃驚。這回是個戴兜帽的男人，個子很高，身上裹著跟那女孩一樣的黑白長袍，不過尺寸更大。從兜帽底下，她只能看見他眼睛反射出的微微泛紅的燭光。「這是什麼地方？」她問他。

　　「安息之地。」他語氣溫柔，「你在這兒很安全。此乃黑白之院，孩子，不過你還太小，還未到尋求千面之神恩惠的時候。」

　　「他跟南方人的神一樣有七張臉嗎？」

　　「七張臉？不，他的臉數不清，小傢伙，就跟天上的群星一樣繁多。在布拉佛斯，人們願意崇拜哪個神就崇拜哪個神……但每條路的終點，都是千面之神。有朝一日，他也會等著你，不必擔心，你無須急於尋求他的接納。」

　　「我只是來找賈昆．赫加爾的。」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她的心沉下去。「他來自羅拉斯，頭髮半紅半白。他答應教我秘密，還給了我這個。」鐵硬幣捏在拳頭裡，她鬆開手指，發現其已吸附在汗津津的掌心。

　　牧師仔細看了看，但沒去摸。那大眼睛流浪兒也看著它。最後，戴兜帽的牧師說，「你是誰，孩子？」

　　「阿鹽。我來自三叉戟河邊的鹽場鎮。」

　　她看不見他的臉，卻不知為何能感覺到他的笑意。「不，」他說，「你是誰？」

　　「乳鴿。」這是她的第二個答案。

　　「你的真名，孩子。」

　　「我母親叫我娜娜，他們稱我為黃鼠狼──」

　　「你到底是誰？」

　　她嚥了口口水。「阿利。我叫阿利。」

　　「接近了。你的真名？」

　　恐懼比利劍更傷人，她告訴自己。「艾莉亞。」第一遍她輕聲說出。第二遍則大聲衝他喊，「我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對，」他說，「但黑白之院容不下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

　　「求求你，」她說，「我無處可去。」

　　「你怕死嗎？」

　　她咬緊嘴唇。「不。」

　　「讓我們試一試。」牧師摘下兜帽。帽子底下沒有臉，只有一個泛黃的頭骨，頰間粘著少許碎皮，一條白色蠕蟲從空洞的眼眶裡扭動著鑽出來。「吻我，孩子。」他嘶啞地說，聲調乾枯沙啞，彷彿臨死前的喉音。

　　他想嚇唬我？艾莉亞吻向本該是他鼻子的地方，接著捉出他眼睛裡的屍蟲，並打算把它吃掉。屍蟲像幻影一樣融化。

　　泛黃的頭骨也融化了，一位她畢生所見最為慈祥的老人正低頭朝她微笑。「吃蟲子的孩子，」他說，「你很餓嗎？」

　　是的，她心想，但並非為了食物。

第八章─瑟曦

　　冷雨飄飛，將紅堡的牆壘化為暗紅，猶如凝血。太后緊緊握住國王的手，牽他走過泥濘的庭院，來到重重守衛的轎子前。「詹姆舅舅說我可以騎馬出去，邊走邊給老百姓扔銅板。」男孩提出異議。

　　「你想著涼嗎？」她可不敢冒險，托曼從來就沒有喬佛里的體魄，「你外公想看到你有個國王的樣子，咱們可不能像落湯雞似的出現在大聖堂裡。」我又穿起這身倒霉的喪服。黑色與她相剋，搭配她白皙的皮膚，看起來猶如屍體。黎明前一個小時，瑟曦就已起床，沐浴、梳頭、更衣，此刻決不願雨水破壞了這番努力。

　　入轎後，托曼靠在枕墊上，朝窗外的雨簾窺去，「諸神在為外公哭泣呢，喬斯琳小姐說雨點就是他們的淚水。」

　　「喬斯琳．史威佛是個白癡，如果諸神可以哭泣，怎麼不為你哥哥流眼淚呢？算了，雨水就是雨水，把窗簾拉上，雨全飄進來了。你想浸濕你的貂皮披風嗎？」

　　托曼聽話照辦，然而他的溫順讓母親不安。王者無畏，喬佛里會與我爭執，決不會乖乖就範。「坐要有坐相！」她囑咐托曼，「要有國王的樣子。肩膀挺起來，王冠戴好囉──你這樣隨隨便便，待會兒在諸侯們面前掉下去怎麼辦？」

　　「我不會讓它掉下去的，母親。」男孩坐直身子，伸手整理王冠。小喬的王冠對他而言太大了，這個胖胖的托曼……等等，他的臉似乎變瘦了。最近，兒子的飲食正常嗎？我得記住盤問總管。眼下彌賽菈在多恩人手裡，可不能讓托曼出半點差錯。總有一天，他會長大，適合戴上小喬留下的冠冕。目前還是做個小一號的為好，以免壓疼他的腦袋。太后決定馬上去找金匠。

　　轎子緩緩步下伊耿高丘，兩名御林鐵衛騎行在前，雨水浸濕了白甲白袍白馬，轎後是五十名紅金服飾的蘭尼斯特衛兵。

　　托曼忍不住掀開一點窗簾望出去，外面是空曠的街道。「我以為會有很多老百姓呢，父親去世時，擠得人山人海。」

　　「誰會冒雨出來看死人呢？」何況君臨人根本不愛戴泰溫。我父親也不屑於他們的愛戴。「愛，愛這玩意兒，既不能吃，也不能用，寒夜裡也無法拿來取暖。」弟弟詹姆在托曼這個年紀的時候，父親曾如此對他吐露。

　　維桑尼亞丘陵上，以大理石砌成、富麗堂皇的貝勒大聖堂前，悼念的人群遠沒有亞當─馬爾布蘭爵士在廣場四周佈置的金袍衛士多。會有更多人來的，瑟曦讓馬林．特林爵士扶自己下轎，心裡一邊想。畢竟，晨禱只允許貴族和他們的隨從參加，下午的禱告為百姓開放，晚間禱告則沒有任何身份限制。晚上我得回來主持，好讓平民們目睹我的哀痛。白癡要看戲嘛。這真讓人煩惱，她有那麼多的事情要做，有一場戰爭要打，一個國家需要統治。起碼父親會理解我的。

　　總主教在階梯頂上等待他們，他是個老人，留著稀疏的灰鬍須，背駝得如此厲害，好似承受不住渾身華麗繡袍的重量，眼睛直低到對齊太后的胸口……好在那頂用無瑕的水晶和金絲鑄成的優雅冠冕，為他增加了一尺半高度。

　　這頂冠冕正是拜泰溫公爵所賜，以代替動亂中暴民殺害前任總主教時所丟失的那頂。當日，他們把那老笨蛋從轎子裡拖出來撕成了碎片，那也是彌賽菈離我而去、遠赴多恩的日子。那傢伙雖然又笨又貪吃，至少可以收買，眼前這位……這是提利昂任命的，瑟曦想著想著，心生不悅。

　　總主教斑斑點點的手掌從裝飾著黃金花紋和小水晶球的長袖中伸出來，活像一隻雞爪。瑟曦跪在潮濕的大理石上，親吻他的指頭，並讓托曼也照辦。他瞭解我多少？侏儒跟他說了些什麼？總主教微笑著護送她進入聖堂，笑容中充滿暗示，充滿威脅，或許那不過是褶皺的嘴唇在無謂地抽搐？太后吃不準。

　　他們走過燈火之廳，頭頂為無數鑲嵌彩色玻璃球，她握著托曼的手，特蘭和凱特布萊克在兩邊保護，雨水順著他倆的白袍流到地板上。總主教走得很慢，倚著一根頂上有顆水晶球、裝飾富麗堂皇的魚梁木手杖，七名大主教出來伴隨他，個個穿閃光的銀絲服裝。與之相對，托曼的貂皮披風下面乃是金絲上衣，太后則穿邊沿鑲白貂皮的黑天鵝絨舊禮服──沒時間趕製新的了，而她又不能穿著哀悼喬佛里或者勞勃的衣服出現。

　　至少我無須為提利昂哀悼，反之，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肯定會換上緋紅絲綢和金線內衣，還在頭際配搭紅寶石。太后已經宣佈，無論是誰，無論出身多麼低賤、有過什麼過惡，只要將侏儒的人頭獻上，便可受封為領主。烏鴉將她的指示傳遍七大王國，很快消息也將傳到狹海對岸的九大自由貿易城邦。就算小惡魔逃到天涯海角，他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王家隊伍通過幾重內門，來到聖堂中心的大殿，順著穹頂之下七條寬闊走道之一走下去，七條走道在中央交會。周圍的貴族在國王和太后身邊紛紛跪下，其中許多是父親的舊部與封臣，有的騎士跟隨泰溫公爵征戰了大小幾十場戰鬥。看著他們，她覺得心裡踏實多了。我不是沒有朋友的。

　　在大殿由水晶、玻璃和黃金砌成的巍峨穹頂下，泰溫．蘭尼斯特公爵的身軀靜躺在平台上的大理石棺中。詹姆在棺材前為父親守靈，用完好的那隻手握著一隻極長的黃金巨劍，劍尖抵住地面，他身披的兜帽斗篷潔白猶如新雪，斗篷下的長鎧甲則裝飾有珍珠母與黃金。泰溫大人寧願他身穿蘭尼斯特的紅金服裝，她明白，每每看到詹姆身披白袍的樣子父親就會發火。弟弟的鬍子又長出來了，短短的鬍渣掩蓋了下巴與臉頰，使他看起來有些滄桑、粗魯。也許，在父親安息於凱岩城的地下之前，他都不會刮吧。

　　瑟曦牽著國王踏上短短三級階梯，跪在公爵的遺體旁邊。托曼淚眼汪汪。「哭也別出聲，」她傾身告誡，「你是國王，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你的臣屬們正看著你。」男孩聽話地用手背拭去眼淚──他遺傳了她的眼睛，翡翠般的綠，詹姆在他這個年紀時也有這樣明亮碩大的眼睛。噢，弟弟當年多麼俊俏……而且兇猛，和喬佛里一樣兇猛，是真正的幼獅。想到這裡，太后不禁伸手環住托曼，親吻他黃金的髮捲。他需要我教導如何統治，需要我細心保護，以免遭敵人的傷害。某些敵人此刻正藏在這裡，假裝是我們家的朋友。

　　靜默姐妹把泰溫大人打扮得似乎正要去參戰。他穿著自己最好的鎧甲，厚重的鋼板上了暗紅色瓷釉，胸甲、護脛和手套均有繁複的黃金渦形裝飾，護手圓盤則是黃金日芒。一對黃金母獅子趴在肩頭，她們的配偶昂首立於巨盔頂上。公爵大人的胸前放了一把鍍金劍鞘、紅寶石裝點的巨劍，公爵用鍍金鎧甲手套牢牢地將其握住。他死後的遺容都是如此尊貴，她心想，唯有那張嘴巴……父親的嘴角微微上揚，似乎在茫然地微笑。簡直荒唐。是派席爾的錯，他應該告訴靜默姐妹：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從來不笑。老糊塗蛋，跟胸甲上的乳頭一樣沒用。這淡淡的笑，外加緊閉的眼睛，使得泰溫大人的模樣不那麼可怕了──然而父親的眼神本是他的靈魂所繫：那純粹的綠，閃閃發亮，其中有金色的瞳仁。那雙眼睛可以看穿你，看穿你靈魂中的虛弱、無能與醜陋。他可以奪人心魄。

　　回憶突如其來，瑟曦想起入宮時伊里斯國王為自己舉辦的歡迎宴會，那時的她還嫩得像夏天的青草。閒聊中，老瑪瑞魏斯提及增加葡萄酒的稅率，萊克大人評論道，「假如咱們需要金子，陛下讓泰溫大人找把夜壺來不就夠了嗎？」聽罷此言，伊里斯和他的寵臣們哈哈大笑，父親則隔著酒杯瞪視萊克，當全場沉默之後，仍然沒有轉移視線。萊克別開頭，接著又扭回來對上父親的目光，旋即灌下一大杯麥酒，通紅了臉搖晃著逃了。他在那雙毫不動搖的眼睛下無可遁形。

　　泰溫大人的眼睛永遠地闔上了，瑟曦心想，他們該害怕的是我的眼睛，我的眉毛。我，也是獅子。

　　聖堂色調灰暗，和外面的天空一樣。倘若雲散雨住，陽光將透過懸垂的水晶照射而進，為屍體灑下七彩虹光。凱岩城公爵配得上七彩虹光，他是個偉人。我能做得更好。一千年之後，當學士記述歷史時，您將被認做是瑟曦攝政王太后的父親。

　　「母親，」托曼拉拉她的衣袖。「什麼東西這麼難聞啊？」

　　我的父親大人。「死亡的味道，」她也聞到了，一絲絲腐敗的氣息令人禁不住想揪鼻子，但瑟曦不在意。穿銀袍的七名大主教站在棺材後，祈求天父公正地裁判泰溫公爵，唸誦完畢後，又有七十七名修女聚集在聖母的祭壇前，詠唱聖歌，以求慈悲。托曼有些受不了了，就連太后也覺得膝蓋酸痛。她望向詹姆，發覺弟弟渾如石雕，也不敢對上她的目光。

　　下方的長椅邊，凱馮叔叔耷拉著肩膀跪在地上，他的兒子跪於他身旁。藍賽爾的臉色比我父親還糟。他才十七歲，看起來卻像七十歲的老人：面容灰敗而憔悴，臉頰消瘦，眼窩深陷，頭髮花白易折、猶如粉筆。為何泰溫．蘭尼斯特死了，藍賽爾還活著？諸神失去理智了嗎？

　　蓋爾斯大人比平日裡咳嗽得更劇烈，還用紅絲方巾遮住鼻子。他也聞到了。派席爾國師則閉上了雙眼。如果他膽敢睡覺，我發誓一定會狠狠地懲罰他。棺材右邊跪著提利爾家族的人：高庭公爵，他兇惡的母親和乏味的妻子，他兒子加蘭和女兒瑪格麗。王后瑪格麗，瑟曦提醒自己，她是小喬的寡婦和托曼的未婚妻。瑪格麗十分漂亮，跟她哥哥百花騎士幾無二致，太后更懷疑他倆有類似的口味。瞧啊，我們的小玫瑰日日夜夜拖著一大群侍女。現下就有十來個跪在她身邊。太后轉移目光，一一打量著這些女人。她們中誰懦弱？誰淫蕩？誰渴望飛黃騰達？誰管不住舌頭？她決定查個清楚。

　　歌詠結束後，大家都鬆了口氣。父親散發出的臭味愈發濃烈，悼念的貴族們只得強裝嚴肅，不過瑟曦仍舊發現瑪格麗小姐的表妹們揪起了那小小的提利爾鼻子。等她和托曼走回走道，她覺得有人似乎低語了一聲「廁所」，然後「咯咯」淺笑，太后憤怒地回頭，面前卻是一片單調的臉孔組成的海洋，呆板地回望著她。若父親在世，絕沒人敢開他的玩笑，他光憑目光就能把這批蠢豬嚇趴下。

　　回到燈火之廳，悼念者們像嗡嗡叫的蒼蠅似的把太后母子團團包圍，急切地向她傾訴無聊的哀悼之詞。雷德溫的雙胞胎吻了她的手，他們的父親則吻了她的臉頰；火術士哈林向她保證，在她父親的遺骨出城西返之日，燦爛的煙火將於晴空中綻放；蓋爾斯大人在咳嗽間聲稱自己雇了一名石匠大師，要在雄獅門上雕一尊泰溫大人的塑像，使其永恆地守護都城；藍柏特．特拔瑞爵士右眼上還裹著繃帶，他發誓在將她的侏儒弟弟人頭獻上之前，決不會拆開它。

　　等她終於擺脫了蠢豬們的絮絮叨叨，史鐸克渥斯堡的法麗絲夫人和她丈夫巴爾曼．拜奇爵士又將她堵住。「我謹代表我的母親大人，向您致以哀悼之意，陛下，」法麗絲急切地說，「洛麗絲快生了，我母親脫不開身，她懇求您的原諒，並讓我提議……我母親把您的先父看做是當代最出色的人物，若我妹妹產下男嬰，她希望能有榮幸將孩子命名為泰溫，希望……希望能取悅您，陛下。」

　　瑟曦簡直給驚呆了，「你那弱智妹妹給半個君臨城的人操過！坦妲居然認為用我父親大人的名諱來命名私生子是個榮幸？不，我可不這麼想。」

　　法麗絲像被打了一巴掌似的應聲退開，她丈夫則用拇指捻捻濃密的金色鬍鬚，「陛下，這話我也跟坦妲伯爵夫人講過，您放心，我們會找個更……呃……更合適的名字給洛麗絲的私生子。我向您保證，真的。」

　　「記住你的話。」瑟曦一聳肩，急匆匆地走了，她發現托曼已然陷入了瑪格麗．提利爾及她祖母的包圍之中。荊棘女王生得太矮，乍一看就像個孩子。太后正打算從玫瑰叢中營救出自己的孩子，突然面對面撞上叔叔一家，她提醒叔叔回城後會談的約定，凱馮爵士疲憊地點點頭，告辭離開，但藍賽爾，那個一隻腳已跨進墳墓的人留了下來。他的另一隻腳呢？他是正要踩進去，還是準備跨出來？

　　瑟曦逼自己微笑。「藍賽爾，看到你這麼健康，實在是太欣慰了。從前巴拉拔學士對你的病情很不樂觀，我們都擔心得要命……對了，你還不去戴瑞城嗎？你可是新進的伯爵老爺啊。」黑水河之戰後，父親分了一杯羹給弟弟凱馮，提拔藍賽爾為領主。

　　「現在還去不了，我的城堡由土匪佔據著。」表弟的聲音就跟他下唇邊的鬍渣一樣虛弱，好歹他雖然頭髮花白，鬍子仍是沙色。當這孩子插入她體內，忠實地抽送時，瑟曦便總是盯著他的鬍子。太不成話了，像一點污垢，她以前威脅吐口痰便足以將其抹去。「父親說，河間地目前需要強力彈壓。」

　　結果他們得到了你，她心裡這麼想，嘴上卻笑笑，「你也要結婚了。」

　　一絲憂鬱從年輕騎士滄桑的臉龐上掠過，「是的，佛雷家的女孩，我見都沒見過，聽說她早就被開了苞，乃是有戴瑞血統的寡婦。父親說迎娶她，能讓臣民們更親近我，可惜我的臣民不是死了就是逃了。」他伸手去握她的手。「好殘忍啊，瑟曦，陛下，您知道我愛的是──」

　　「──蘭尼斯特家族，」她替他說完，「沒人懷疑你的忠誠，藍賽爾。希望你夫人給你生出許多強壯的兒子來。」嗯，希望她的祖父大人別來主持婚禮。「我相信你，你在戴瑞城定能幹出一番大事業。」

　　藍賽爾可憐兮兮地點點頭，「我快死的時候，父親讓總主教來為我祈禱，他是個好人。」表弟的眼睛潮濕閃亮，真奇怪，孩童的眼睛長在老人的臉上。「他說聖母是為了神聖的事業而留下了我，讓我有機會贖罪。」

　　瑟曦不清楚他要怎樣來為她贖罪。封他為騎士是個錯誤，跟他上床則尤有過之。藍賽爾是根軟弱的蘆葦，而她更不喜歡他這突發的虔誠，他假扮詹姆時要可愛多了。等等……這沒種的蠢貨到底跟總主教懺悔了些什麼？等他和那佛雷家的婊子睡在一起，黑暗中又得傾吐出多少秘密？如果他說出同床的事，那還好，瑟曦自有辦法應付，男人嘛都有慾望，初生牛犢攝於她的美貌，難免誇誇其談；但如果他說出勞勃和葡萄酒……「祈禱足以贖罪，」瑟曦告訴表弟，「請靜靜地祈禱。」她拋下他思考她的話，準備應付提利爾們。

　　瑪格麗搶先給了她姐妹般的擁抱，太后覺得對方佔了上風，卻想不出反對的理由；艾勒莉夫人和瑪格麗的表親們則吻了她的手指；懷孕的格雷佛德夫人懇求太后，若自己生的是男孩便命名為泰溫，生的是女孩則命名為蘭娜。又來了？她幾乎窒息，過不了幾天，全國上下會擠滿泰溫的吧！無可奈何，她只能強顏歡笑，慷慨地表示同意。

　　只有瑪瑞魏斯大人給她帶來了好消息。「陛下，」對方用性感的密爾腔調說，「我給我狹海對岸的朋友們送了消息，一旦小惡魔那張醜陋的臉孔在自由貿易城邦出現，即刻取其人頭獻上。」

　　「你在東方有很多朋友？」

　　「是的，我在密爾、里斯與泰洛西都有朋友，他們有權有勢。」

　　對此，瑟曦並不懷疑。瞧這密爾女人，生得如此妖艷，長腿巨乳，柔順的橄欖色皮膚、豐厚的嘴唇和大大的黑眼睛，一頭蓬厚的黑髮彷彿剛從睡夢中醒來。她渾身散發著誘惑。猶如異國的蓮花。「瑪瑞魏斯大人和我全身心地服從、服務於陛下，服務於我們的小國王。」女人低聲承諾，瞳孔深處跟格雷佛德夫人的肚子一樣內容豐富。

　　此人野心勃勃，卻嫁了個空有顯赫家世的破落丈夫。「我們找機會詳談，夫人，你叫坦妮婭，對嗎？你真是太好心了，我想咱們可以成為好朋友。」

　　這時高庭公爵朝太后走來。

　　梅斯．提利爾僅年長瑟曦十歲不到，但她心目中一直將對方當做上一輩的人物，而非自己的同齡人。他不及泰溫公爵高大，體重卻尤有過之，胸膛寬闊，肚子挺拔。他的頭髮是栗子色，鬍鬚中間已有灰白斑點，面孔一如往常紅通通的。「泰溫是個偉人，不世出的偉人。」他吻了她的雙頰後，儀式化地宣佈，「恐怕在我們的有生之年，再也無緣得見您父親這樣的大英雄了。」

　　你就站在這樣的大英雄面前，白癡，瑟曦心想，那就是我，他的女兒。但她需要提利爾和高庭的力量來維護托曼的王座，所以說出口的只是，「是的，大家都非常地懷念他。」

　　提利爾將一隻手放在她肩膀上，「唉，大家都很清楚，沒人能有本事擔起泰溫大人留下的擔子，然而死者已逝，國家終究得有人統治，必須有人統治。在這個黑暗的時刻，若需要我加以協助，陛下儘管吩咐，我當萬死不辭。」

　　大人，想當御前首相，至少有膽子說出口哇，太后笑了，這白癡能從我的笑容中讀出什麼？「話雖如此……但放眼天下，亂局初定，河灣地正急需大人您照管，本末倒置似有不妥吧？」

　　「我兒子維拉斯非常能幹，」對方拒絕接受她明白的暗示，不依不饒地解釋道，「他是身殘志堅的模範，腿雖瘸了，腦筋卻很靈活。現下，加蘭又接收了亮水城，他們兄弟倆齊心協力，河灣地萬無一失，我這個做父親的正好為國家效力──王國的盛衰安危應為我輩之首務，這是泰溫大人的遺訓。說到這裡，我很高興為陛下帶來另一個好消息：遵照您先父的期望，我叔叔加爾斯已答應接任財政大臣一職，此刻正前往舊鎮乘船，星夜趕來君臨，他的兩個兒子也隨他一道。泰溫大人答應一併為我這兩個表弟謀取職位，似乎指的是都城守備隊啊。」

　　太后的笑容完全凝固了，她擔心自己會把牙齒咬斷。讓「粗胖的」加爾斯進入御前會議？讓他的兩個雜種穿上金袍？……這幫提利爾以為我會把王國裝在鍍金盤子裡送給他們嗎？她氣得說不出話。

　　「加爾斯長期擔任高庭總管，為我和我父親服務，任勞任怨，謂為標榜。」提利爾仍在繼續，「我承認，小指頭是挺厲害，靠鼻子就能嗅出金子所在，然而加爾斯──」

　　「大人，」瑟曦打斷高庭公爵，「我想你是誤會了。我已徵詢過蓋爾斯．羅斯比伯爵的意見，他很榮幸地接受了財政大臣的職位。」

　　梅斯錯愕地望著她。「羅斯比？那個……成天咳嗽的病人？可……可事情已經談妥了，陛下，加爾斯業已前往舊鎮。」

　　「趕緊送烏鴉給海塔爾大人，讓他阻止你叔叔上船。如果冒著秋天的風暴，不遠萬里前來，卻空手而回的話，實在太對不住加爾斯了。」她和藹地笑道。

　　提利爾的粗脖子上升起一輪紅暈。「您……您父親答應過我……」他唾沫橫飛地說。

　　公爵的母親突然出現，挽起兒子的胳膊。「看來泰溫大人並沒把計劃同攝政王太后分享，哦，我能想像這是為什麼。既然如此，木已成舟，咱們就別煩惱太后陛下了，她說得很對，你趕緊吩咐雷頓大人，阻止加爾斯上船吧。他這傢伙老暈船，要真乘這麼久的船，放的屁也會更臭了。」奧蓮娜夫人朝瑟曦露出無牙的笑容。「您真有先見之明，議事廳中換成蓋爾斯大人，味道會好很多的，雖然照實說，我受不了他的咳嗽聲。哎，我們一家子都仰慕加爾斯老大爺，他唯一的缺點就是腸胃不好，沒得治，您知道，我最討厭臭氣熏天、撲鼻難聞。」她皺巴巴的臉皺得更緊了，「我今天就不舒服，這神聖的殿堂內味道卻不對勁，您也發現了吧？」

　　「沒有，」瑟曦冷冷地說，「什麼意思，味道？」

　　「是啊，真是有損於健康。」

　　「看來你是太想念你們家領地的秋玫瑰了，真不好意思，留你在都城盤桓太久。」她打算立刻把奧蓮娜夫人從宮中打發走，為保證母親的安全，提利爾一定還會遣開一大群騎士，而都城中提利爾的人越少，她就越能安睡。

　　「必須承認，我的確懷念繁花盛開的高庭，」老婦人說，「可是，在我心愛的瑪格麗嫁給您寶貝的小托曼之前，我又怎麼忍心棄他倆而去呢？」

　　「我也急切地期盼著大婚的日子，」提利爾公爵插話，「事實上，泰溫大人最近正與我商討婚期。陛下，如果合適的話，咱們就把它定下來吧。」

　　「我很快會和你談。」

　　「陛下英明，一定要快，」奧蓮娜夫人又拿鼻子嗅嗅，「來吧，梅斯，別打擾陛下……哀悼了。」

　　我會殺了你，老太婆，瑟曦看著荊棘女王在兩名高大護衛之間蹣跚而行──這兩名七尺高的雙胞胎被高庭的老太婆滑稽地稱為「左手」和「右手」──心裡暗暗發誓，到時候再看看你的屍體有多臭。顯然，老的比做兒子的聰明十倍。

　　太后匆匆地將兒子自瑪格麗和她表親們身邊拯救出來，朝門口走去。聖堂之外，雨已停歇，秋日的空氣清新而甜美。托曼摘下王冠。「把它戴上。」瑟曦命令他。

　　「它弄得我脖子疼，」男孩雖然抗議，但還是乖乖照辦了。「我什麼時候結婚呢？瑪格麗說等我倆結婚之後，她就帶我去高庭參觀。」

　　「你不去高庭，但我准許你今天早上騎馬回城堡。」瑟曦招呼馬林．特蘭爵士，「給陛下一匹好馬，然後去問蓋爾斯大人能否賞光，與我同乘坐轎。」事態發展之迅速，超過她的預計，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了。

　　聽說可以騎馬，托曼歡天喜地，而蓋爾斯大人當然不敢不「賞光」……不過當她提出任命他為財政大臣時，他咳嗽得如此劇烈，讓她懷疑他就要當時當地發病身亡。幸虧聖母慈悲，最終蓋爾斯有力氣答應下來，甚至邊咳邊提出替換官員的名單──他要換掉小指頭任命的海關人員和羊毛代理商之流，甚至包括四庫總管之一。

　　「只要能擠奶，隨你讓什麼牛上陣，我都會同意。此外，明天請你參加御前會議。」

　　「明……」對方咳得彎下腰去，「明天……好的。」蓋爾斯大人朝一塊紅絲方巾咳嗽，為了隱藏唾沫中的血點。瑟曦假裝不在意。

　　等他死了，我還得換人。或許，應該召回小指頭才是，萊莎．徒利去世後，太后無法想像培提爾．貝里席還能安穩地做他的峽谷守護者。若派席爾所言非虛，峽谷諸侯已然起事。一旦他們把那臭屁小孩奪走，培提爾公爵就得連滾帶爬地回來求我照應了。

　　「陛下？」蓋爾斯大人在咳嗽間挪動嘴唇說，「我可以……」他又咳起來。「……問一問……」一陣劇烈的咳嗽淹沒了他。「……問一問誰是下任首相嗎？」

　　「我叔叔。」瑟曦心不在焉地答道。

　　看到紅堡的城門在眼前越變越大，她安心多了，便把托曼交給他的侍從，自己欣慰地回房準備休息。

　　誰知剛把鞋脫下，喬斯琳便怯生生地走進來，通報科本在外求見。「帶他進來。」太后命令。沒辦法，治國者日理萬機，無暇休息。

　　科本已然老邁，頭上的灰髮卻多過白絲，唇邊始終掛著笑意，讓他看起來像小女孩家仰慕的祖父。他是個衣衫襤褸的祖父。長袍領口磨損，一邊袖子撕破後草草縫上。「十分抱歉打擾太后陛下休息，懇求您的原諒，」他開口道，「遵照您的命令，我深入地牢，調查了小惡魔逃亡事件。」

　　「你有什麼發現？」

　　「在瓦里斯大人和您弟弟失蹤的那一夜，還有個人也消失了。」

　　「我知道，是獄卒。他有什麼情況？」

　　「此人名叫羅根，為長年負責黑牢的下級看守。地牢長官說他生得矮胖、不刮鬍子、聲音粗啞，卻是由老王伊里斯指派，准他來去自由。近幾年來，黑牢沒關押多少人犯，再加上其他獄卒似乎都很怕他，所以無從瞭解此人的真實情況。他沒有親人、沒有朋友，不去酒館，也不上妓院。他的臥室潮濕狹小，睡的稻草蓆發了霉，夜壺多時未加清理，甚至滿溢出來。」

　　「這些我都知道。」詹姆去過羅根的房間，亞當爵士的金袍子們又查了一次。

　　「是，陛下，」科本說，「可您知不知道在那發臭的夜壺底下有塊可以活動的石頭，蓋著一個小孔洞呢？這樣的機關，不是通常用來保存貴重物品的嗎？」

　　「貴重物品？」這是個新發現。「你的意思是：錢？」不出所料，她一直懷疑提利昂收買了獄卒。

　　「陛下英明，那小孔洞在被我發現時自然已經掏空了，羅根肯定是帶著賄賂倉皇逃命的。但我蹲下去，拿著火炬仔細觀察，發現有個閃亮的玩意兒藏在泥土裡，於是把它挖了出來。」科本張開手掌，「看，一枚金幣。」

　　金子，真的是金子，但瑟曦接過之後卻發現不大對勁。它太小，她心想，太輕了。這枚硬幣十分陳舊，歷經磨損，一面烙著國王的頭像，另一面是一隻手。「沒有龍啊，」她脫口而出。

　　「是的，沒有龍。」科本道，「它來自於征服戰爭之前，陛下，硬幣上這位國王乃是加爾斯二十世，手則是園丁家族的紋章。」

　　來自高庭。瑟曦緊緊握住了硬幣。這代表著什麼陰謀？梅斯．提利爾乃是審判提利昂的三位法官之一，而且一直力主死刑。難道全是逢場作戲？難道他一直跟小惡魔暗中勾連，密謀害死父親？只要泰溫．蘭尼斯特一死，提利爾公爵便是理所當然的首相候選人，話雖如此……「此事切不可走漏風聲。」太后下令。

　　「陛下盡可以相信我的嘴巴──一個跟隨傭兵團走南闖北的人懂得什麼時候該說，什麼時候不該說，否則他的腦袋早就搬家了。」

　　「在我這裡也是一樣的規矩，」太后放下硬幣，她決定待會兒再來仔細考慮這個東西。「還有事嗎？」

　　「格雷果爵士的事，」科本聳聳肩，「遵照您的命令，我做了檢查。紅毒蛇的長矛上的劇毒來自於東方的獅身蠍尾獸，對此我敢拿性命擔保。」

　　「派席爾的意見與你相左。他告訴我父親大人，若是獅身蠍尾獸之毒，毒入心臟時人便已死。」

　　「他說得沒錯。但這次的施毒者在毒性上做了『特殊處理』，好讓魔山嘗遍痛苦，受盡折磨。」

　　「特殊處理？什麼樣的處理？混合其他毒素？」

　　「或許正如陛下您所言，但從理論上講，混合多種毒素往往會中和掉各自的藥性。也許對方這面的手段……不那麼自然，不妨這麼說吧。我認為，他使用了法術。」

　　這傢伙也和派席爾一樣愚蠢嗎？「所以，你要告訴我魔山是因為某種『黑魔法』而這麼半死不活的？」

　　科本沒理會她語中的諷刺。「他因毒藥而緩慢地死去，一時半會兒卻斷不了氣，必須忍受極度的痛苦。我企圖減輕他痛苦的措施和派席爾的方子一樣無效。事實上，我認為格雷果爵士服用罌粟花奶已經大大超標，他的侍從告訴我，由於他日夜都承擔著彷彿要分裂骨顱的頭痛，於是喝罌粟花奶就跟平常人喝啤酒一樣，以此抵禦苦楚。嗯，且不論這罌粟的副作用，單從身體上看，他從頭到腳的血管已經變黑，尿液裡面全是膿汁，被長矛刺穿的孔洞由於毒性發作無法癒合，至今已長到我的拳頭那麼大。說實話，他還活著簡直可以稱之為奇蹟。」

　　「瞧他的身材，」太后皺起眉頭提示，「格雷果是個大塊頭，也是個大蠢貨，或許他蠢到鬧不清楚自己死了吧。」她伸出酒杯，塞蕾娜連忙添滿。「他的叫聲嚇著了托曼，甚至有天晚上把我都吵醒了。我想，還是召喚伊林．派恩，料理個乾淨的好。」

　　「陛下，」科本建議，「能讓我把格雷果爵士帶到地牢去嗎？如此一來，他的叫聲就不會打擾您了，而我也可以放開手腳料理他。」

　　「你來料理他？」她笑笑，「讓伊林爵士動手吧。」

　　「陛下英明，」科本道，「可這種毒藥……若能加以瞭解，想必對我們有所助益，不是嗎？老百姓們常說，『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敵人即使用黑暗的伎倆……」他沒把話講完，只是微笑著打量她。

　　顯然，這傢伙和派席爾不同。太后掂量著他，心中飛速轉過幾個念頭。「學城為什麼剝奪你的頸鏈？」

　　「因為那幫博士打心眼兒裡是懦夫，馬爾溫形容他們是『灰衣綿羊』，一點不差。我曾是一位堪比安布羅斯的醫者，並且注定會超越他。後來──您可知道？學城一直在解剖屍體，以探詢生命的奧秘，這是數百年來不曾斷絕的實驗，只不過我更進了一步，我想研究死亡背後，於是解剖活人。為這項『罪名』，灰衣綿羊們侮辱我，並將我驅逐……不過，對於生死之道，我比舊鎮的老夫子們瞭解得更多更深。」

　　「是嗎？」她覺得很有趣，「好，我就把魔山交給你。你想怎麼料理就怎麼料理，但你的活動只准在黑牢內進行。當他死後，把他人頭奉上，這是父親答應過多恩人的信物。想來道朗親王大概恨不得能生剜其心、生啖其肉，但我們人人都要學會時不時忍受一點失望嘛。」

　　「謝謝您，陛下，」科本清清喉嚨。「還有一點小問題，我的地位沒有派席爾師傅那麼高，我需要必需的設備……」

　　「我會指示蓋爾斯為你準備資金，以應所需。首先，你得給自己買些新袍子，你這樣子見人像是從跳蚤窩裡面抓出來的。」她望進他的眼睛，不知自己能信任他多深。「需要我提醒你，如果有任何關於……關於你的料理……的話傳出去，你會有什麼後果……」

　　「不會的，陛下，」科本給她一個寬心的微笑，「您的秘密就是我的秘密。」

　　當他走後，瑟曦為自己又倒上一杯濃葡萄酒，坐在窗邊享用，看著陰影逐漸籠罩庭院。她忘不了那枚硬幣。河灣地的錢。君臨城中最低賤的獄卒怎麼會有河灣地的錢？這是協助謀殺父親的價碼嗎？

　　無論她怎麼努力，只要想起泰溫公爵，腦海中浮現的就是那張茫然微笑的詭異面容和身體散發出的濃烈臭氣。弄不好這一切都是提利昂在暗中安排、偷偷作怪。這玩笑雖小，可是好殘酷啊，他正是這麼個又小又殘酷的東西。派席爾也是他的爪牙嗎？別忘了，大學士聽任那個羅根掌控黑牢。所有線索連在一起，讓她很是不安。總主教肯定是提利昂的鷹犬，瑟曦突然想到，父親可憐的屍體從早到晚都由他關照。

　　叔叔於黃昏時分如約到達，身穿加墊的炭色羊毛外衣──顏色就跟他的臉一樣猶如死灰。和所有的蘭尼斯特家人相同，凱馮爵士皮膚精緻，鬚髮金黃，但現年五十五歲的他，頭基本禿光了。他肩圓腰粗，絲毫談不上俊朗，方下巴上全是肉，修剪得很短的黃鬍子完全不能將其隱藏。他讓她想起了老看家犬……不過她現在需要的正是忠實的看家犬。

　　他們吃了一頓包括甜菜、麵包和帶血牛排的便飯，用一壺多恩紅酒送下肚。席間，凱馮爵士很少說話，也基本不喝酒。大概他的心情太沉重了吧，她認為，他需要工作，好從悲傷中解脫出來。

　　於是等食物被清走，僕人們也都離開後，她把這番話和盤托出。「我明白父親有多倚仗你，叔叔，我也同樣需要你。」

　　「你需要一個首相，」凱馮爵士回答，「而詹姆拒絕了你。」

　　他一如既往地直率。很好。「關於詹姆……父親的去世令我心神游移，思慮不周，我簡直都記不得自己說過些什麼。詹姆他是很英勇，可我們直說了吧，他骨子裡蠻有些傻。托曼需要更有經驗的長者……」

　　「梅斯．提利爾符合長者的標準。」

　　瑟曦鼻孔一張。「決不，」她把一綹垂下的頭髮掃上額頭，「我決不會放縱貪得無厭的提利爾家。」

　　「讓梅斯．提利爾當首相將是樁蠢事，」凱馮爵士承認，「但與他為敵就更蠢了。燈火之廳裡發生的事我已經聽說了，自然，梅斯應該學會別在公開場合談論這類話題，即便如此，你當著全宮廷的面羞辱他也極為不智。」

　　「總比讓提利爾混進御前會議好得多！」他的責備讓她不耐煩。「羅斯比會是個不錯的財政大臣，看看他的坐轎，看看那上面的雕刻裝飾與絲綢織錦你就知道了。他的馬比大多數騎士的馬打扮得更華麗。一個如此富裕的人想必精通生財之道。至於御前首相嘛……誰能比我父親的弟弟，那個從來與我父親親密無間，並無私奉獻著的弟弟更有資格接過他的擔子呢？」

　　「每個人都需要有信得過的人。泰溫信任我和你母親。」

　　「他很愛她，」瑟曦拒絕去想父親床上妓女的屍體，「我知道，他們現在團聚了。」

　　「我也如此祈禱。」凱馮爵士看著她的臉，看了很長時間，最後才續道，「瑟曦，你要我再次做出犧牲。」

　　「不比父親要求的多。」

　　「我累了。」叔叔抓起酒杯，吮了一口。「我已經兩年沒和妻子見面，一個兒子已成屍骨，另一個兒子即將結婚、當上領主──是啊，戴瑞城必須恢復往日的榮光，三河肥沃的土地必須得到保護，燒焦的田野等待著重新耕作播種。藍賽爾需要我的協助。」

　　「托曼比他更需要你。」瑟曦沒料到凱馮竟然需要她的撫慰。在父親駕下，他可從來都是打頭陣的。「國家更需要你。」

　　「國家，啊，蘭尼斯特家族，」他又吮一口酒。「那好吧，我會留下來，替國王陛下效勞……」

　　「太好了。」她正待誇獎，凱馮爵士卻提高聲調，制止她繼續下去。

　　「……條件是你指名我為攝政王兼國王之手，你自己返回凱岩城。」

　　半晌之間，瑟曦錯愕地瞪著對方，不知如何是好。「我才是攝政王。」她提醒他。

　　「你現下是，但泰溫不打算讓你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他把計劃告訴了我，他要你回歸凱岩城，並給你找個新丈夫。」

　　瑟曦的怒火在心中騰地升起，「這話他講過，是的，我對他說我沒興趣再婚。」

　　叔叔不為所動。「若你實在不願再婚，我也不會強迫你。至於另一個條件，嗯……你現在是凱岩城公爵夫人了，你應該守在領地。」

　　你好大的膽子！她想朝他尖叫，卻不敢這麼做。「我是凱岩城公爵夫人，更是太后攝政王，我應該守著我兒子。」

　　「你父親不這麼想。」

　　「我父親已經死了。」

　　「這是我的不幸，也是國家的不幸。你睜開眼睛，把自己瞧個清楚吧，瑟曦。王國成了一片廢墟，泰溫本可以讓國家走上復興之路，可……」

　　「我正是那個復興國家的人！」瑟曦吼完之後壓低聲音，「在你的協助之下，叔叔。只要你像對父親盡忠一樣對我盡忠──」

　　「你並非你父親。而且泰溫一直將詹姆當做他真正的傳人。」

　　「詹姆……詹姆發過誓言，詹姆從不思考，他嘲笑每個人、每件事，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詹姆他只是個英俊的白癡而已。」

　　「儘管如此，他卻是你心目中御前首相的第一人選。原因何在，瑟曦？」

　　「我告訴你了，當時我沉溺在悲傷中，思慮不周──」

　　「思慮不周，」凱馮爵士同意，「這正是你必須返回凱岩城，將王國留給更懂得思慮的人的原因。」

　　「國王是我兒子！」瑟曦霍地起身。

　　「他當然是，」叔叔不緊不慢地說，「但就喬佛里的例子來看，你當母親就跟當統治者一樣不夠格。」

　　她把杯中酒結結實實地潑到他臉上。

　　凱馮爵士帶著凝重的尊嚴也站起來。「陛下，」酒液流過他下巴，從剪短的鬍子上滴下去，「很抱歉，請允許我告辭？」

　　「你憑什麼提條件？你不過是我父親豢養的騎士！連爵祿都沒有！」

　　「的確，我沒有領地，但我的收入並不少，家中的錢幣堆積成箱。我父親去世時沒有虧待他的每個孩子，而泰溫也懂得獎勵他人的服務。我麾下擁有兩百騎士，如果需要，還可以將這個數目翻番。別忘了，自由騎手們願意追隨我的旗幟，僱傭傭兵我也不缺資金。建議你千萬別小瞧了我，陛下……明智的話，不要把我也當成你的敵人。」

　　「你竟敢威脅我？」

　　「我在給你諫言。聽著，如果你不讓我當攝政王，就任命我為凱岩城代理城主吧，然後令馬圖斯．羅宛或藍道．塔利來輔佐國王，此二人得一亦可定天下。」

　　此二人都是提利爾的心腹。叔叔的建議讓她語塞。他也被收買了嗎？太后心想。他是不是拿了提利爾的金子來出賣蘭尼斯特家族？

　　「馬圖斯．羅宛睿智、謹慎，且廣受愛戴，」叔叔不依不饒地續道，「藍道．塔利堪稱海內名將──和平時期也許用不著他，但泰溫去世後，沒有誰比他更有能耐來結束戰爭了。如果你提名提利爾家的大封臣為御前首相，提利爾公爵將無法反對，而塔利和羅宛都是懂事的人……懂得報答的人，任命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他就將成為你的人。如此一來，你便增強了自己，削弱了高庭，梅斯還不能不對你釜底抽薪的行為表示感謝。」他聳聳肩。「這就是我的諫言，聽不聽隨你，反正你要任命月童為首相也不干我事。女人，我哥哥死了，我要帶他回家。」

　　叛徒，她心想，變色龍。不知梅斯．提利爾給了他多少好處。「在你的國王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拋棄了他，」她告訴叔叔，「你拋棄了托曼。」

　　「托曼有他的母親照料著，」凱馮爵士的綠眸對上太后的綠眸，一眨不眨。最後一滴鮮紅的液體在他下巴下面抖了抖，墜落。「是啊，」他頓了頓，輕聲補充，「他還有他的父親呢。」

第九章─詹姆

　　詹姆．蘭尼斯特爵士，一襲白衣站在他父親的棺材旁邊，五指緊緊握著黃金巨劍的長柄。

　　時至黃昏，貝勒大聖堂內陰暗而靜謐。最後一抹夕陽從高窗之外斜射而進，為高大的七神雕像籠罩了一層紅光。環繞祭壇的熏香蠟燭搖曳不定，重重黑影在高牆上聚集，並緩緩地、沉默地下降到大理石地板上。當最後一名悼念者也離開之後，聖歌的回音逐漸平息。

　　唯有巴隆．史文和洛拉斯．提利爾沒走。「無人能守靈七天七夜，」巴隆爵士勸道，「您上次休息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大人？」

　　「我父親大人還活著的時候。」詹姆說。

　　「今夜，請讓我代您守護靈柩吧。」洛拉斯爵士請求。

　　「他不是你父親。」和你沒關係，是我害了他。提利昂放箭，而我放了提利昂。「讓我一個人留下。」

　　「遵命，大人。」巴隆答應，而洛拉斯爵士似乎還不願就此讓步，直到被巴隆爵士挽起胳膊帶走。兩名鐵衛的腳步聲漸行漸遠，詹姆又和父親大人獨處一室，陪伴父子倆的唯有蠟燭、水晶和甜膩而腐朽的死亡之氣。由於鎧甲的重量，他的背陣陣酸痛，雙腿幾乎麻木，於是他容許自己稍微挪了挪，並將黃金巨劍握得更緊──雖然不能揮它，好歹握還是能握緊的。他的幻影手指蠢蠢欲動。這真諷刺，對他而言，似乎殘缺的身軀加在一起都不及失去的那隻手神經敏感。

　　我的手渴望揮劍，而我渴望殺人，從瓦里斯開始，但我首先得找出他的底牌。「我要那太監送他上船，不是送去你的臥室，」他告訴屍體，「太監手上也沾滿了您的鮮血，和……和提利昂一樣。」和我一樣，他想對父親承認，話語卻哽在喉頭，說不出口。無論瓦里斯做了什麼，始作俑者都是我。

　　當他決定不能眼睜睜看著弟弟受死之後，便潛入太監的臥室裡等到深夜。他邊等邊用那隻完好的手磨匕首，從鋼鐵與石頭摩擦的「刮──刮」聲中得到了某種奇特的慰藉。腳步聲傳來時，他閃到門後，瓦里斯一身厚重脂粉和薰衣草的味道走進來，結果被詹姆從後面出其不意地踢中膝蓋窩，撲通倒地。詹姆撲上來，拿自己的膝蓋頂住太監的胸膛，抽出匕首指著太監蒼白柔軟的下巴，強迫他抬頭。「巧啊，瓦里斯大人，」他愉快地說，「幸會幸會。」

　　「詹姆爵士？」瓦里斯喘著粗氣，「你嚇死我了。」

　　「我正想如此。」他轉動匕首，一股鮮血沿著刀刃流下，「依我之見，在伊林爵士砍掉我弟弟的腦袋之前，你多半可以把他弄出來。我承認，那是顆醜腦袋，可惜他只生了一顆。」

　　「是……是的……如果您……把刀子……是的，輕輕的，如果大人您輕輕的，輕輕的，噢，我受不了了……」太監摸摸脖子，張大嘴巴看著指頭，「我見不得自己的血。」

　　「不合作的話，你會見到更多的血。」

　　瓦里斯掙扎著坐起來。「您弟弟……如果小惡魔自黑牢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別人會一會過問的，你會有性──性命之憂……」

　　「你的性命操在我手裡。聽著，我才不關心你那些小秘密，但若提利昂有個萬一，你也活不長，我保證。」

　　「啊，」太監吮著指頭上的血。「您要我做一件可怕的事……要我放走謀害咱們好國王的元兇──小惡魔。等等，難道您認為他是無辜的？」

　　「管他有罪無罪，」詹姆一如既往，像個傻瓜似的回答道，「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這句話說出口是多麼簡單啊。

　　但他從此之後就再沒有睡過。弟弟彷彿正站在面前，火炬的光芒掃過醜陋的臉龐，侏儒的斷鼻子下掛著笑臉。「你這可憐愚蠢殘廢瞎了眼的大傻瓜，」弟弟用最怨毒的聲音咆哮道，「瑟曦是個撒謊不眨眼的爛婊子，就我所知，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別人說我是怪物，沒錯！是我殺了你那十惡不赦、罪有應得的乖兒子！」

　　可他沒說自己要去加害父親，如果他說了，我一定會阻止他。成為弒親者的應該是我，不是他。

　　詹姆猜不透瓦里斯目前藏身何處。情報大臣狡詐成性，事發之後便沒回過房間，翻遍紅堡也沒找到關於他的線索。也許他和提利昂一道揚帆出海，得以逃避尷尬的審問。如果是這樣，那麼此時兩人多半已身處狹海之中，在高等艙房裡對飲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了。

　　或許弟弟把瓦里斯也殺了，並拋屍在城堡地底深處。城堡地下，屍體也許要若干年才會被人發現。詹姆曾親率十幾個衛兵帶著火炬、繩索和燈籠下去，沒日沒夜地探索蜿蜒曲折的通路、狹窄的爬行地道、隱藏的暗門、秘密階梯和伸進無盡幽暗之中的天梯。若非這段經歷，他都不曉得自己的殘廢竟是如此真實，男人一定得有兩隻手，否則……否則連梯子都不好上，狹窄的走道也不好進──那句成語「手腳並用」可是大實話。最最可悲的是，別人能一手攀爬一手握火炬照明，而他做不到，只好在漆黑一團中小心摸索。

　　辛苦的結果為零。他們只在黑暗中找到灰塵和老鼠。還有龍，地底的龍。他記得龍口鐵火盆的炭火放出暈黃的光，所在的溫暖房間是六條隧道相交之處，地板上磨損的紅磚與黑磚拼出一幅坦格利安家族的三頭龍馬賽克圖案。我記得你，弒君者，這頭怪獸彷彿低吼道，我一直在這裡，等你下來，等你下來。這個鋼鐵般堅定的聲音詹姆是清楚的，它屬於雷加，屬於龍石島親王。

　　他在紅堡庭院裡和雷加作別的那天，狂風呼嘯。王太子披掛起那身著名的黑甲，胸前的紅寶石組成三頭龍家徽。「陛下，」詹姆懇請，「這回就讓戴瑞或巴利斯坦爵士留下來守護國王，讓我隨您出征吧。他們的披風也和我的一樣潔白。」

　　雷加王子搖搖頭，「我父王怕你父親更甚於怕我們的親戚勞勃。他要把你留在身邊，以確保泰溫公爵不生反心。目前氣氛緊張，我可不敢把他的護身符帶走。」

　　詹姆只覺怒氣衝上喉頭，「我不是什麼護身符！我是御林鐵衛的騎士！」

　　「那你就該記得自己的職責，好好守護國王，」瓊恩．戴瑞爵士斥道，「穿起白袍時，你發過誓。」

　　雷加把手放在詹姆肩上。「等戰爭結束，我準備召開大議會，以求革新政事。這事我很久以前就有計劃，可惜……嗯，尚未踏上的道路咱們先別議論。等我班師回朝，再作計議。」

　　對他來說，這便是雷加王子的遺言。城門之外，一支大軍等著雷加，南方一支軍隊也於同時星夜向三叉戟河趕去。龍石島親王翻身上馬，戴好高聳的黑頭盔，奔向自己的毀滅。

　　不過他的話確有先見之明。戰爭結束之後，政事確實「革新」了。「伊里斯以為把我留在身邊就等於戴上了護身符，」他對父親的屍體說，「真可笑，不是嗎？」泰溫大人似乎贊同兒子的意見，他的笑容更寬闊了──事實上，詹姆認為他很享受死亡。

　　奇怪的是，他感覺不到悲傷。我的眼淚在哪裡？我的怒火又在哪裡？詹姆．蘭尼斯特從不缺乏怒火。「父親，」他告訴屍體，「是你教導我流淚乃是男人脆弱的標誌，所以我不可能為你哭泣。」

　　今天早晨有上千名貴族男女來到棺材前瞻仰，下午又來了數千百姓。他們衣著簡樸，表情肅穆，但詹姆懷疑其中許多人心裡面正在暗暗高興，為首相的暴卒而倍感痛快。即便在西境蘭尼斯特自家的地盤上，泰溫公爵與其說受人愛戴，不如說被大家尊敬，而君臨人可沒有忘記當年城破之日的大肆洗劫。

　　所有的哀悼者中，派席爾國師最為傷感。「我曾為六位國王服務，」守靈的第二天夜裡，他告訴詹姆，一邊狐疑地嗅著味道，「但這裡躺著的，卻是我記憶之中最偉大的人物。泰溫大人從未戴上王冠，但他絕對擁有王者風範。」

　　沒了鬍子，派席爾看上去不只蒼老，而且極為虛弱。剃光他的鬍子真是提利昂所做過最殘忍的事，詹姆心想，他自個兒很明白失去身體的一部分，尤其是最重要的一部分是什麼滋味。派席爾的鬍子曾經非常壯觀，白如新雪，柔如羔羊，完全遮蓋了臉龐與下巴，直垂近腰。國師說話時喜歡捻鬍子，這不僅給了他智者的外貌，還掩蓋了所有醜態：下巴上鬆垂的皮膚，扁平、缺牙的小嘴巴，數不清的疣子、皺紋與老年斑。雖然派席爾努力想把鬍子長回來，可惜徒勞無功。從那虛弱的下巴和褶皺的面孔上長回來的是短鬚和鬍渣，如此稀疏，完全掩飾不了斑斑點點的粉色肌膚。

　　「詹姆爵士，我這輩子見證過眾多災禍，」老人緩緩講述，「戰爭，流血，謀殺……小時候我在舊鎮求學，某年灰疫病來襲，奪去全城一半的人口和學城四分之三的成員。海塔爾大人燒光了港口裡的船隻，緊閉城門，並嚴令麾下士兵殺掉所有企圖逃離的人，無論男人、女人還是懷抱中的嬰兒，概不例外。結果，當疫病最終平息時，他卻教他們殺了。就在他重開港口的那一天，他們把他從馬上拖下來，割了喉嚨，還殺了他年幼的兒子。那一天，舊鎮的愚民們唾棄他的名諱，但昆頓．海塔爾盡到了自己的職責。你父親正是這樣的人，一個盡職盡責的大丈夫。」

　　「所以他死後才對自己那麼滿意？」

　　屍體的惡臭讓派席爾雙眼朦朦，「組織……組織枯死後，肌肉萎縮，牽起嘴唇。他沒笑，他只是……死了，死了。」老人強忍淚水。「請原諒，我很疲累，告辭。」國師沉重地倚著枴杖，慢慢踱離聖堂。他也行將就木了，詹姆意識到，難怪瑟曦認為他是個廢物。

　　當然，在親愛的老姐眼中，宮中一半的人不是廢物就是叛徒，該剷除的不僅包括派席爾，還包括御林鐵衛們、提利爾家、詹姆自己……甚至伊林．派恩爵士，那個擔任御前執法官的啞巴──由於職務關係，牢房出的事他脫不了干係，儘管沒舌頭的派恩向來把事務留給下人打點，但瑟曦認為提利昂的逃脫也是他的錯。是我幹的，與他無關，詹姆差點對姐姐說出口，不過最終他答應的卻是去盤問地牢長官，一位名叫雷納佛．偉維水的駝背老人。

　　「我這姓氏咋回事呢？大人您肯定覺得奇怪。」詹姆還未開問，對方便喋喋不休地解釋，「其實，這是個古老的姓氏。我可沒吹牛喲，咱血管裡可流淌著王族的血液。我的祖先是一名公主，我生下來沒多久老爹就給我講過這個故事。」從那斑斑點點的頭顱和下巴上的花白鬍鬚來看，偉維水的童年不知距今好幾十年了。「她是幽禁在處女居裡的最漂亮的美人，『海將軍』奧肯菲大人被她迷得神魂顛倒，雖然自己結了婚，仍然與之偷情。後來為紀念奧肯菲大人在海上的功業，公主為他們的私生子取名『維水』，結果作兒子的日後成了一位偉大騎士，兒子的兒子也同樣偉大──此人在『維水』之前添了一個『偉』字，以表示他自己並非出於私生。所以您瞧，我身上也多少帶有龍之血脈喲。」

　　「嘖嘖，我懂了，你早不說清楚，我差點把你當成了征服者伊耿。」詹姆曉得，維水不過是黑水灣一帶私生子的通用姓氏，「偉維水」一支多半是從前的小騎士之流吧。「我有緊要事情，比研究你的族譜更緊要。」

　　偉維水點點頭，「囚犯失蹤之事。」

　　「還有失蹤的獄卒。」

　　「羅根，」老人替他說完，「下層看守。他負責第三層，也就是黑牢。」

　　「講講他的情況。」詹姆不得不往下問。媽的，無聊的演戲。就算偉維水不曉得羅根的身份，詹姆本人對羅根是誰自然一清二楚。

　　「頭髮蓬亂，不修邊幅，聲音嘶啞，其實，我不喜歡他，很不喜歡他。我剛來的時候，大概十二年前吧，羅根就已經在這裡了，是由伊里斯王直接任命的。哦，他很少來地牢，平時不知上哪兒鬼混去了。這些可疑情況在日常報告中，我都做過稟報，大人，我真的有所提醒，我以真龍血脈向您擔保。」

　　你敢再提什麼真龍血脈，我就要挑幾滴出來驗個真切，詹姆心想。「這些報告提交給誰？」

　　「有的提交給財政大臣，有的提交給情報總管。當然，監獄總管和御前執法官是都看過的，地牢裡的事一直這麼辦。」偉維水挖挖鼻孔，「大人，每當需要他時，羅根總是及時出現，從不怠慢。不過呢，黑牢幾乎沒用，在大人您的小兄弟被關押之前，我們這裡曾短暫招待過派席爾大學士，之前還有叛徒史塔克公爵。另外還有三個平民，史塔克公爵發配他們去當守夜人──說實話，我覺得放走那三個危險人物並非明智之舉，但公爵的命令上白紙黑字那麼寫著，我也沒辦法。可以肯定的是，這事兒我也寫進了報告。」

　　「兩個睡著的獄卒是怎麼回事？」

　　「獄卒？」偉維水噴口鼻息，「說獄卒是抬舉他們，稱做看守還差不多。國庫每年固定支付二十位看守的工資，大人，整整二十位，但在我當長官這十多年裡，看守的實際人數從沒超過十二位。理論上，我們還應該擁有六位下層看守，三層地牢嘛，二人負責一層──結果現在總共只有三位。」

　　「就你和另外兩個？」

　　偉維水又噴口鼻息，「我是地牢長官呢！大人，我比下層看守地位要高。喏，我負責記點人數，大人您不妨看看我制訂的表格，所有數目都整理得清清楚楚。」偉維水翻開面前那本皮面包裝的大書。「目前，我們在第一層地牢關押了四名囚犯，第二層關押了一名，第三層則關押了大人您的弟弟。」老人皺皺眉頭。「他已經跑了，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其實，我應該把他的名字劃去才對。」他提起一支鵝毛筆，正兒八經地削起來。

　　僅僅六名囚犯，詹姆酸溜溜地想，國庫卻為之供養了二十位獄卒、六位下層看守、一位地牢長官、一位監獄總管和一位御前執法官。「我去問問這兩位看守。」

　　雷納佛．偉維水放開鵝毛筆，狐疑地瞅著詹姆．蘭尼斯特。「問問兩位看守，大人？」

　　「你的耳朵沒病。」

　　「是啊，大人，我當然沒病……其實，大人您想問誰就問誰，我沒資格說東道西，但是爵士先生，請允許我向您保證，他們已經不能回答問題了。他們死了，大人。」

　　「死了？誰下的令？」

　　「不就是您自己嗎？或……或者那是國王陛下的命令？反正我不敢多問，我……我沒資格質疑御林鐵衛。」

　　簡直是往傷口上面撒鹽：瑟曦動用他的人去幹醜事，好啊，她寶貝的凱特布萊克。

　　「你兩個沒腦子的白癡，」稍後，在一間血淋淋的地牢裡，詹姆朝柏洛斯．布勞恩和奧斯蒙．凱特布萊克咆哮，「究竟在想什麼呢？」

　　「我們不過是遵令行事，大人。」柏洛斯比詹姆矮，但體重尤有過之，「這是太后陛下，也即令姐的命令。」

　　奧斯蒙爵士用一根拇指勾住劍帶。「她說要讓他們永遠沉睡，我和我的弟兄便替陛下達成心願。」

　　你和你的弟兄。一具屍體面朝下倒在桌上，就像喝醉了，只是腦袋底下那攤不斷擴散的液體是血不是酒；第二名看守勉力推開長椅，拔出匕首，卻被一支長劍插進肋骨，享受了漫長而悲慘的死亡方式。我特意告誡過瓦里斯，這回不准發生任何流血事件，詹姆心想，看來我該告誡的是弟弟和姐姐才對。「這樣做不對，爵士。」

　　奧斯蒙爵士聳聳肩，「沒人會懷念他們，何況照我看，他倆與越獄事件脫不了干係。」

　　不，詹姆想告訴他，是瓦里斯在他們的酒裡下了藥。「如果真是這樣，正該從他們口中問出實情才對。」……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幸好我並非多疑之人，否則我倒想問問，你們幹嘛急著讓他倆永遠閉嘴呢？你們想掩蓋什麼？」

　　「掩蓋？」凱特布萊克幾乎被他的指控嗆住，「不，不，太后怎麼說，我們怎麼做。我以你誓言弟兄的名義發誓。」

　　聽他這麼說，詹姆的幻影手指忍不住又抽搐起來，「去把你弟弟奧斯尼和奧斯佛利帶下來，把你製造的髒亂清理乾淨。我親愛的老姐再要你殺人，記得先報告我──除此之外的時間，不要讓我看見你，爵士。」

　　如今，在昏暗沉寂的貝勒大聖堂內，當時的言語在他腦海中迴響。頭頂所有的窗戶都變成漆黑，只隱約透出微弱的星光，太陽已然徹底沉淪。縱使燃燒著無數熏香蠟燭，屍臭卻越來越濃，不禁令他想起金牙城下的沙場，那是開戰之期他所獲得的輝煌勝利。戰役之後第二天清晨，無數烏鴉前來享用盛宴，享用勝利者，也享用失敗者，正如當年在三叉戟河畔它們享用了雷加．坦格利安。君侯的下場往往是烏鴉的肚子，王冠真是個諷刺的笑話。

　　詹姆覺得，貝勒大聖堂巍峨的拱頂和七座高塔上此刻正有群鴉盤旋，它們用黑色的翅膀拍打著黑色的夜空，滿心想鑽進來。七大王國裡每一隻烏鴉都來向你致敬了，父親，從卡斯特梅到黑水河，是你養活了它們。這個看法似乎也取悅了泰溫大人，他笑得更誇張了。媽的，他笑得像個剛爬上床的新郎。

　　詹姆荒誕地哈哈大笑。

　　響亮的笑聲在聖堂的走道、地窖和房間中迴盪，似乎牆壁裡有死人在放聲尖笑著回應。為什麼不呢？這一切不是比雜耍表演更滑稽嗎？我協助謀殺了我父親，卻又替他守夜，我奮力救走我弟弟，卻又派人去找……他還特意關照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搜查絲綢街。「每張床下都要看，你曉得我弟弟有多喜歡妓女。」想來，金袍子們會發現妓女裙下比床鋪底下有趣得多，詹姆不曉得在這場毫無意義的搜尋行動中將有多少私生子誕生。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塔斯的布蕾妮。又蠢又醜又頑固的妞兒。她現今身在何方？天父啊，請賜予她力量，他喃喃地想，幾乎是在禱告……可傾訴對象究竟是聖堂燭光下微微閃爍的高大鍍金形體，還是面前的屍首？有關係嗎？反正他們都從來不聽。自能握劍開始，戰士就是他唯一的守護神，其他人滿足於父親、兒子或丈夫的角色，但詹姆．蘭尼斯特不會，他手握與頭髮相同顏色的黃金長劍。他是戰士，永遠如此。

　　我應該跟瑟曦如實相告，承認自己釋放了侏儒弟弟。如實相告？看看真相對提利昂造成的影響吧。我殺了你十惡不赦的乖兒子，接著殺了你老爸。小惡魔的嘲笑從黑暗中傳來，他回頭看去，卻發覺是自個兒笑聲的回音。他閉上眼睛，然後迅速睜開。我不能睡，如果睡了，會作噩夢的。噢，提利昂惡毒的笑語……瑟曦是個撒謊不眨眼的爛婊子……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

　　午夜時分，天父祭壇後的門嘎吱嘎吱地打開，幾百名修士列隊來獻願心。有的穿銀絲法袍，頭戴水晶冠，這些是大主教；位階較低的修士則在脖子上用皮帶掛著水晶，用彩色腰帶束起長袍，腰帶共為七色，人人各不相同。從聖母的祭壇後走出的則是白衣修女，七人一排，並肩而前，低聲吟唱聖歌。靜默姐妹成單行從陌客的祭壇後走出，這些與死亡為伴的處女身披淺灰色袍子，拉起兜帽，裹好圍巾，只露出雙目。許多普通僧侶也穿著褐色、棕色、白色甚至未染色的粗布長袍出現，他們用麻繩束腰，有的脖子上掛著代表鐵匠的小鐵錘，有的掛著討飯碗。

　　來獻願心的人毫不在意詹姆，他們在聖堂中遊行，依次向七神的祭壇致敬，以表達對七面一體神的虔誠。他們在每尊塑像前奉獻犧牲，詠唱聖歌，莊嚴與甜美水乳交融。詹姆閉目凝聽，待睜眼時身體已搖晃起來。我實在是累了。

　　他的上次守夜迄今已逾多年。那時候我好小好小，才十五歲。當年的他沒穿鎧甲，只套了一件樸素的白上衣，而他守夜的聖堂不及貝勒大聖堂這七座分堂中任何一座的三分之一大。詹姆將長劍放在戰士膝頭，把盔甲堆在戰士腳邊，自己跪在祭壇前粗糙的石板上。黎明到來時，他的膝蓋已經紅腫出血。「拋灑熱血乃是騎士分內之事，詹姆，」亞瑟爵士告訴他，「我們以鮮血捍衛願心。」然後亞瑟爵士在晨暉照耀中用配劍拍了他的肩膀，蒼白的長劍如此鋒利，以至於這輕輕一拍竟劃破了詹姆的衣服，令他又汩汩流血。可他毫不在意，心中充滿狂喜。跪下去的是男孩，站起來的是騎士。一頭少年雄獅，並非弒君者。

　　這些過去了太久，那個孩子早已死去。

　　他不知獻願心是何時結束的，或許自己站著睡去了吧。等修士修女們紛紛離去，大聖堂內又恢復沉寂。璀璨燭火猶如黑暗中的星光之壁，空中瀰漫著愈加強烈的死亡氣息。詹姆動了動把握黃金巨劍的雙手，或許真該讓洛拉斯爵士來替我守夜。這會讓瑟曦失望的。不過百花騎士雖然幾乎還是個孩子，自大又虛榮，但他骨子裡具備騎士精神，將來定會在白典中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等守夜結束時，白典會在桌上等他，屬於他的頁面正無聲地發出指控。媽的，到頭來還不是得寫下滿紙謊話，不如先把這本破書砍成碎片。然而，他能不說謊，能講出真相嗎？

　　一個女人站在他面前。

　　外面又下雨了，看著她濕漉漉的身體，他心想。雨水從她斗篷上流下，在腳邊積成小池子。她何時進來的？我沒聽見聲音。她打扮成酒館招待的樣子，披著沉重的粗布褐斗篷，這斗篷污跡斑斑，邊緣磨破。兜帽掩蓋了她的面容，但那對碧如翡翠的池塘裡有燭光舞蹈。他認得她移動的步伐。

　　「瑟曦，」詹姆緩緩喚道，猶如自夢中甦醒，恍惚不知身在何方，「現在是什麼鐘點？」

　　「狼時，」姐姐放下兜帽，扮個鬼臉，「屬於被淹死的狼。」她朝他微笑，非常甜美。「你還記得我頭一次穿成這樣來見你嗎？在黃鼠狼巷中某個差勁的旅館裡，我換上僕人的衣服以瞞過父親的守衛。」

　　「我記得，那是鰻魚巷。」她有求於我。「這麼晚了，你為何要來？你想要我……做什麼？」他的語言在聖堂中來迴旋轉，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逐漸褪成呢喃。這時候，他竟然想：若她要的只是我雙臂的溫暖就好了。

　　「輕點兒聲。」她的語氣很奇怪……氣喘吁吁，似乎在恐懼什麼。「詹姆，凱馮拒絕了我。他不要當首相，他……他知道了我們的事，並且都對我說了。」

　　「拒絕？」詹姆吃了一驚。「他是如何知道的？也許他讀過史坦尼斯的信件，然而那裡面沒有證……」

　　「提利昂知道，」姐姐提醒弟弟，「天曉得那可惡的侏儒會如何口不擇言……他給凱馮叔叔講事小，若給總主教……別忘了，那胖主教死後，這個繼位者的水晶冠是提利昂給的。他也許什麼都知道。」瑟曦靠近。「你必須成為托曼的首相。我無法信任梅斯．提利爾，他是否也參與了謀害父親的陰謀？他有沒有串通提利昂？此時此刻，小惡魔很可能正逃往高庭……」

　　「不可能。」

　　「做我的首相吧，」她懇求道，「我們一起統治七大王國，就像國王和王后。」

　　「你是勞勃的王后，又不願意嫁給我。」

　　「我願意的！只是我不敢。我們的兒子──」

　　「托曼不是我兒子，喬佛里也不是，」他倔強地說，「你讓他們做了勞勃的兒子。」

　　聽罷此言，姐姐像被鞭打似的一縮。「你發誓你會永遠愛我。讓我這般苦苦衷求，這不是愛。」

　　透過濃烈的臭氣，詹姆也能嗅出她的恐懼。他心中只想抱她吻她，將臉埋進她黃金的鬈髮，承諾永遠不會讓她受傷害……但在這裡不行，真的不行，他意識道，不能在諸神面前、在父親面前這麼做。「不，」他說，「我不能答應你……」

　　「可我需要你，我需要自己的另一半。」傾盆大雨擊打在高窗之上。「你是我，我是你。我要你抱住我，進入我，求你，詹姆，求你！」

　　詹姆回頭望去，生怕泰溫大人因為暴怒而從棺材裡跑出來。還好，父親仍是沉默冰冷的屍體，正在慢慢腐爛。「我為戰而生，不屬於宮廷──現在嘛，我連仗也幾乎打不了了。」

　　瑟曦用粗糙的褐色衣袖拭去臉上的淚水。「好，好，你想上戰場，我就讓你去。」她憤怒地拉起兜帽。「我是個白癡，竟然來見你。我這白癡竟然愛過你！」她遠去的腳步踏出響亮的回音，在大理石板上留下點點濕印。

　　當黎明到來時，詹姆毫無預感。拱頂玻璃逐漸明亮，突然間七彩虹光便灑在牆壁、地板和樑柱上，沐浴著泰溫公爵的屍體。前任國王之手腐爛得非常明顯。他臉色發綠，眼睛深深塌陷，成為兩個漆黑的孔洞，面龐上出現了若干小裂溝，某種難聞的白色液體自那輝煌的紅金鎧甲關節處滲透出來，在他身下積成了小水池。

　　修士們最先進入，來做晨願。他們自顧自地唱歌、禱告、皺鼻子，其中一位大主教差點暈過去，最後被抬出了聖堂。一群侍僧趕緊過來搖香爐，空氣中煙霧繚繞，彷彿為棺材罩上了一層帷幕。虹光穿不透這香甜的迷霧，但臭氣仍舊存在，腐敗的感覺混合在香味裡，令詹姆窒息。

　　大門打開，提利爾家的人搶先來到，以彰顯自家身價。瑪格麗手捧一大束金玫瑰花走在最前，並將它們恭恭敬敬地放在泰溫大人的棺材邊，但她留下了一枝花，舉起來剛好掩住鼻子，隨後莊重地返回落座。原來這女孩既漂亮又冰雪聰明，她能為托曼之后，卻也不可不防。瑪格麗的女伴們都學她的樣。

　　等眾人就位後，瑟曦才領托曼進門。身穿白色瓷釉鎧甲和白色羊毛披風的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走在太后母子身邊。

　　「……就我所知，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

　　詹姆在澡堂見過凱特布萊克的裸體，此人胸毛黝黑茂盛，股間的毛則更密。他試圖想像凱特布萊克壓在姐姐身上，粗糙的毛髮刮痛柔軟的乳房。她不會這樣做，小惡魔在撒謊。金毛與黑毛互相糾纏，汗水淋漓，每插一記，凱特布萊克的窄臉就猛然收縮。詹姆聽見姐姐的呻吟。不，他在撒謊。

　　瑟曦眼睛紅腫，臉色蒼白，她登上階梯，跪在父親旁邊，同時把托曼按下去。男孩看了一眼死去的公爵，便想抽身逃走，但他母親飛快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快祈禱。」她低聲說，托曼也努力了，但他畢竟才八歲，而泰溫大人的模樣實在太恐怖。國王絕望地吸了口氣，啜泣起來。「停下來！」瑟曦叫道。托曼扭頭狂嘔，他的王冠摔掉，滾過大理石地板。母親厭惡地鬆手，國王便不由分說地、以他那對八歲小腿所能支撐的最快速度朝大門飛奔而去。

　　「奧斯蒙爵士，請暫時代替我。」詹姆立即下令──凱特布萊克正忙著去撿王冠。他把黃金巨劍交給對方，衝出去追趕國王。在燈火之廳，他追上了兒子，二十多位修女驚訝地盯著他們。「對不起，」托曼哭道，「明天我會做好的。媽媽說國王要有國王的樣子，可那裡實在太臭了。」

　　這裡不行，多少隻眼睛、多少雙耳朵在關注我們。「出去走走吧，陛下。」詹姆領著孩子來到聖堂外。這是君臨少有的晴朗清新的日子，四十多名金袍衛士被佈置在廣場周圍看守馬匹和轎子。他牽著國王走遠，遠離所有耳目，然後讓孩子坐在大理石梯上。「我不害怕，」男孩堅持，「只是臭氣讓我噁心。你就不覺得噁心嗎？你怎麼忍受過來的，舅舅，爵士？」

　　我聞過自己右手腐爛的味道，瓦格．霍特把它掛在我脖子上。「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能忍受任何事情。」詹姆告訴兒子。我聞過燒烤活人的氣息，伊里斯王連人帶甲放在大火上烹飪。「這個世界很恐怖，托曼，你可以和他們戰鬥，可以嘲笑他們，也可以視而不見……進入自己的內心。」

　　托曼仔細想了想，「我……我通常能做到自己想自己的，」他承認，「比如當喬佛尼……」

　　「喬佛里，」瑟曦出現在父子倆身前，朔風牽起她腳上的長裙，「你哥哥叫喬佛里。他從不讓我失望。」

　　「我不想讓你失望的。我不害怕，母親，只是外公大人實在太難聞……」

　　「你以為我就覺得好聞了？我也有鼻子！」她拎住他耳朵，抓他起來，「提利爾大人也長了鼻子，可他有沒有在神聖的殿堂內失態嘔吐呢？瑪格麗小姐有沒有像個嬰兒似的大哭大鬧呢？」

　　詹姆連忙站起來，「瑟曦，夠了。」

　　她鼻孔一張，「爵士？你怎麼在這兒？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立誓要為父親守夜，直到安排發喪。」

　　「媽的，別東拉西扯。再說，父親的發喪期大概得提前，你看看他的身體。」

　　「不。七天七夜，你保證得好好的。御林鐵衛隊長應該懂得數數。把你指頭的數目加上二，那就是七。」

　　這時，貴族們也紛紛湧到廣場上，逃離惡臭的聖堂。「瑟曦，小聲些，」詹姆警告，「提利爾大人過來了。」

　　她頓時醒悟，忙將托曼拉到旁邊。梅斯．提利爾在太后母子面前一鞠躬。「國王陛下沒事吧，他還好嗎？」

　　「國王陛下悲傷得難以自禁。」瑟曦解釋。

　　「我們大家不都一樣？若能為陛下分憂……」

　　頭頂高處，有隻烏鴉厲聲尖叫，然後停在貝勒王的雕像上，踩著那顆神聖的頭顱。「您可以為托曼分憂，大人，」詹姆道，「比如等晚禱結束後，陪陛下哀痛的母親共進晚餐。」

　　瑟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這回她至少懂得閉上嘴巴。

　　「共進晚餐？」這提議出乎提利爾的意料，「我以為……當然，我們很榮幸，我和我夫人會準時前來。」

　　太后勉強笑笑，擠出幾句恭維話。但等提利爾剛離開，而托曼被亞當．馬爾布蘭爵士護送走之後，她頓時朝詹姆發作，「你喝醉了還是沒睡醒，爵士先生？說說，我憑什麼要跟那貪婪的癡呆及他幼稚的老婆共進晚餐？」一陣風吹動她黃金的鬈髮。「我決不會任命他為首相，如果你打的是這個算盤──」

　　「你需要提利爾，」詹姆打斷瑟曦，「但不需要他留在都城。讓他去為托曼攻打風息堡吧，拿出你的魅力，奉承他，告訴他你需要他帶兵打仗，需要他代替父親的位置。梅斯夢想在戰場上證明自己。無論他最終把風息堡獻上，還是大敗虧輸、灰溜溜地逃回來，你都是贏家。」

　　「風息堡？」瑟曦滿腹思量，「好是好，可……提利爾大人挑明了，在托曼與瑪格麗成親之前，他不會離開君臨。」

　　詹姆嘆口氣，「那就趕緊讓他們成親啊。距離托曼能把這樁婚姻圓滿還有很多年，在此之前，他們的結合是不算數的，隨時可以撤銷。把這樁虛偽的婚姻賜予提利爾，換得他鞍前馬後地賣命，實在划算。」

　　一絲淺笑爬過姐姐的臉龐。「對，圍城很危險，」她喃喃道，「我們的高庭公爵很可能有個三長兩短。」

　　「那是自然，」詹姆續道，「尤其……這是他第二次攻打風息堡……假如他礙不住面子，企圖強攻城門的話……」

　　瑟曦與詹姆對視良久。「知道嗎？」她評論道，「這回你聽起來像極了父親。」

第十章─布蕾妮

　　暮谷城城門緊閉，上好門閂，城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微微透著白光。城垛之上，一絲絲霧氣仿如幽靈哨兵。十幾輛馬車和牛車已聚集在城門外，等待日出。布蕾妮在一堆蕪菁後面下馬，她小腿酸痛，伸展一下感覺很舒服。不久，又一輛拖車隆隆地從樹林裡出來。等到天空開始放亮，隊伍已經延伸了四分之一里長。

　　農民們不時好奇地瞥她幾眼，但沒人跟她說話。應該由我先開口，布蕾妮告訴自己，可她向來不擅長跟陌生人打交道。從小她就很害羞，長年被嘲笑的經歷則令她更加畏縮。我必須多打聽珊莎的消息，不然怎麼找得到？她清了清嗓子。「這位太太，」她對蕪菁車上的女人說，「你在路上見過我妹妹嗎？她是一位十三歲的處女，非常美麗，藍眼睛，棗紅色頭髮。她或許跟一個醉酒的騎士同行。」

　　那女人搖搖頭，他丈夫說，「那她一定不是處女了，對此我敢打賭。這可憐的女孩叫什麼？」

　　布蕾妮的腦海一片空白。我早該給她編一個名字。隨便什麼名字都行，但此刻她一個也想不出來。

　　「沒名字？呃，路上到處是沒名字的女孩。」

　　「墳地裡還要多。」他老婆說。

　　天亮之後，衛兵出現在城牆上。農民們爬上車，抖動韁繩。布蕾妮也翻身上馬。回頭望去，等待入城的大多是農民，滿載著待售的水果蔬菜。隔十多輛車，有兩個富裕的城裡人，騎良種馬，再往後，她發現了一個騎花斑馬的瘦男孩。沒有那兩位僱傭騎士的蹤影，也沒見到瘋鼠夏德里奇爵士。

　　城門口的衛兵不斷揮手示意拖車進去，幾乎不作檢查，但他們攔住了布蕾妮。「你，站住！」隊長喊道。兩個穿鎧甲的人交叉長矛，擋住去路。「說明來意。」

　　「我要拜見暮谷城領主，或者他的學士。」

　　隊長的視線停留在她的盾牌上，「羅斯坦的黑蝙蝠。這紋章名聲不好。」

　　「這並非我的紋章。我打算給盾牌重新上漆。」

　　「是嗎？」隊長揉了揉鬍子拉碴的下巴。「好吧，我老妹碰巧是幹這行的。你可以在七劍客棧對面的房子裡找到她，就是大門上畫圖的房子。」他朝衛兵打個手勢。「讓她過去，夥計們。是個小妞。」

　　城門樓背後是集市廣場，先她進來的人正在卸貨，叫賣蕪菁、黃洋蔥和一袋袋大麥。她騎馬經過一些賣武器防具的商人，從吆喝的價格推斷，都是些質量極次的品種。每逢戰鬥結束，打劫者便會跟烏鴉一起到來。布蕾妮看到褐色血跡未乾的鎧甲、凹陷的頭盔、缺口的長劍，還有賣服裝的：皮靴、毛皮斗篷、沾滿污漬的外套上有可疑的洞。她認識其中許多紋章，包括鋼甲拳套、白色日芒、駝鹿和戰斧，這些都屬於北境；然而塔利家和風暴之地的人也有傷亡，她看到紅蘋果和綠蘋果，一面盾牌上有雷古德家的三道閃電，另一副馬飾上是安布羅斯家的螞蟻圖案。甚至塔利伯爵自己的健步獵人也出現在許多徽章、胸針和外衣上。管他是友是敵，烏鴉們通吃。

　　只花少許銅幣就能買到松木或椴木盾牌，但布蕾妮沒有停留。她打算留著詹姆給她的橡木重盾，那是他自己從赫倫堡帶到君臨的。松木有其長處，它比較輕，好拿，而且鬆軟的木質易於卡住對手的劍斧。但若你夠力氣承擔橡木的重量，它能提供更多防護。

　　暮谷城圍繞港口而建築。城北是一道白色懸崖，南面則有一段岩石半島伸入水中，保護停泊的船隻不受狹海上的風暴襲擊。城堡本身俯瞰港口，從鎮子裡任何地方都能看到它的方形堡壘和巨大圓塔。在擁擠的鵝卵石街道中，徒步比騎馬更快，因此布蕾妮將母馬寄養在一間馬廄裡，採取步行的方式，盾牌斜挎背後，鋪蓋卷夾在腋下。

　　隊長的妹妹並不難找。七劍客棧是城裡最大的旅館，一共四層樓，比鄰近的房屋高出一截，而它對面那所房子的雙重門描畫得華美絢麗。畫中是秋天樹林中的城堡，深淺不一的金色與紅褐色勾勒出樹木，蔓籐盤繞老橡樹，甚至橡果也都用心描繪。布蕾妮仔細觀察，樹叢間還有動物：一隻狡猾的紅狐狸，樹枝上有兩隻麻雀，樹葉後面還有一頭野豬的影子。

　　「你的門很漂亮，」她敲開門，對前來接應的黑髮女子說，「那是什麼城堡？」

　　「可以算是任何城堡吧，」隊長的妹妹道，「反正我只見過碼頭邊的褐堡。畫中那個是我想像出來的，理想中的模樣。對了，我也沒見過龍、獅鷲和獨角獸哦。」她看上去很快活，但當布蕾妮把盾牌遞出，她的臉沉了下來。「我老媽說過，在沒有月亮的夜晚，大蝙蝠會從赫倫堡裡飛出來，抓走壞孩子，交給瘋子丹奈爾烹煮。有時候我會聽到它們在窄窗外撲騰呢。」她若有所思地舔著牙齒。「你想拿什麼代替它呢？」

　　塔斯家族的紋章是玫瑰色與天藍色的四分格，上面有黃日和彎月，但現下許多人認為布蕾妮是謀殺犯，她不願佩戴這一標記，以免招惹麻煩。「你的門口我想起了以前在父親軍械庫裡看到的一面舊盾牌。」她盡可能詳細地描述了記憶中的徽紋。

　　那女子點點頭。「我可以馬上動手，但塗料得過一陣子才能乾。假如你樂意的話，在七劍客棧定間房吧，明天早上我把盾牌給你。」

　　布蕾妮本沒打算在暮谷城過夜，現在看來似乎別無他法。不知領主是否正在城中，或者是否會答應見她。謝過畫匠後，她穿過鵝卵石街面，來到客棧。客棧大門上方的一根鐵釘搖搖晃晃地懸著七把木劍，劍上的白色塗料已經碎裂剝落，然而布蕾妮知道其中含義──它們代表達克林家七位曾穿上御林鐵衛白袍的人，王國全境沒有第二個家族擁有這樣的榮譽。家族的榮耀卻成了客棧招牌。她推門進入大廳，問店主人要了一間房，還要洗澡。

　　他將她帶到二樓，一個臉上帶豬肝色胎記的女人拿來一隻木澡盆，然後一桶一桶地往上拎水。「暮谷城還有達克林家族的人嗎？」她邊問邊爬進浴盆。

　　「啊，當然有啦，我就是其中之一。我老公說，我結婚前黑，結婚後更黑，不是『達克林』（註解：「達克林」在英語中是「黑」的意思）。是什麼？」她哈哈大笑。「在暮谷城扔塊石頭，不可能砸不中一個達克林，或者達克伍德，或者達古德，但身為貴族的達克林沒有了。丹尼斯伯爵是最後的傳人，可愛的小笨蛋。你知道嗎，在安達爾人到來之前，達克林家族在暮谷城稱王？你看看我的模樣，絕對瞧不出來我還有王家血統呢，對嗎？『陛下，再來杯麥酒』，我該教客人們這麼說，『陛下，把夜壺清乾淨，再添些新柴木──該死的陛下，壁爐快滅了。』」她再度哈哈大笑，倒光最後一桶水。「啊，好了。你覺得這水夠不夠燙？」

　　「可以。」水溫略有點高。

　　「我可以再端些水上來，但會溢出的。女孩子家居然個頭這麼大，把浴盆都填滿了。」

　　才怪，明明是浴盆又小又爛。赫倫堡的浴缸便大得很，而且是石頭做的。那浴室裡瀰漫著升騰的濃密霧氣，詹姆穿過水汽走來，跟命名日一樣赤裸著身子，既像屍體，又像神靈。他跟我爬進同一個浴缸，她紅著臉記起來，抓起一塊很硬的石鹼肥皂，一邊搓洗胳膊肘，一邊回想藍禮的臉。

　　等水溫變涼時，布蕾妮已經感覺足夠乾淨了。她穿上剛才脫下的衣服，劍帶緊束腰間，但沒披掛鎧甲和頭盔，這樣子去褐堡不至於顯得太莽撞。沐浴之後精神真好。堡壘門口的衛兵穿皮夾克，所戴的徽章是白色斜十字上兩柄交叉的戰斧。「我要跟你們的領主說話。」布蕾妮告訴他們。

　　一個衛兵笑道：「那最好說大聲點。」

　　「萊克大人隨藍道．塔利出征女泉城了，」另一個衛兵說，「他任命盧佛斯．李科爵士為代理城主，以照顧萊克夫人和孩子們。」

　　他們帶她去見李科。盧佛斯爵士身材矮胖結實，灰鬍子，左腿末端是一截斷肢。「原諒我無法起身歡迎。」他說。布蕾妮把自己的信遞上，但李科不識字，因此讓她去見學士。學士光禿禿的頭皮上佈滿斑點，留著呆板的紅色小鬍子。

　　學士剛聽到霍拉德的姓氏就惱怒得皺眉。「這些話我得說多少遍？」她的臉色一定流露出了內心感受，「你以為你是第一個來找唐托斯的啊？我看也許是第二十一個。國王被謀殺後沒幾天，金袍子就來過，帶著泰溫大人的授權狀。請問你有什麼？」

　　布蕾妮給他看信，上面有托曼的印章和他稚嫩的簽名。學士一邊嘀嘀咕咕，一邊撥弄封蠟，最後將它遞了回來。「看起來沒問題。」他找張凳子坐下，打個手勢示意布蕾妮坐另一張。「我不認識唐托斯爵士，他離開暮谷城時還很小。沒錯，霍拉德家族曾顯赫一時，你知道他們的紋章嗎？下面是紅粉相間的橫條，頂部藍色的橫幅上三頂金冠。在英雄之紀元，達克林是這個小地方的君主，其中三位國王娶了霍拉德家的女人。後來他們的小小王國被大國吞併，但達克林家族繼續存在，而霍拉德家族繼續為他們效力……嗯，甚至參與叛亂。這些你都知道？」

　　「知道一點。」她的學士曾說，正是「暮谷城之亂」把伊利斯國王逼瘋了。

　　「在現今的暮谷城，人們仍然愛戴著丹尼斯大人，儘管他曾給他們帶來災難。他們將一切都歸咎於塞蕾拉夫人，大人的密爾妻子，人喚『蕾絲蛇』。倘若達克林大人娶斯湯頓家或史鐸克渥斯家的人為妻……啊，你曉得百姓們的流言蜚語，他們說『蕾絲蛇』往丈夫耳朵裡灌輸密爾毒藥，唆使丹尼斯大人起事反叛，將國王抓了起來，這期間，他的教頭西蒙．霍拉德爵士斬殺了御林鐵衛加爾溫．戈特爵士。你瞧，就在這城牆之內，伊里斯被困了半年，他的國王之手則統率大軍坐鎮城外。泰溫大人擁有充足的兵力，隨時都能破城。但丹尼斯大人放出話來，只要看到進攻的跡象，就處死國王。」

　　布蕾妮記得後來發生的事。「國王獲救了，」她說，「無畏的巴利斯坦將他帶了出來。」

　　「是的」，學士道，「丹尼斯大人失去人質後，立即打開城門，降下叛旗，以免泰溫大人發兵攻擊。他屈膝求饒，國王卻無意赦免，結果丹尼斯大人連同他所有的兄弟姐妹、三親四戚，整個達克林家族都掉了腦袋，『蕾絲蛇』則被活活燒死，可憐的女人，火刑之前還先被割了舌頭與下體，人們說這是她奴役夫君的工具。迄今暮谷城內一半的人仍會告訴你，伊里斯對她太仁慈了。」

　　「那霍拉德家族呢？」

　　「失去土地與封號，幾乎被摧毀，」學士說，「這些事情發生時，我正在學城鍛造頸鏈，但後來我看過審訊和懲罰的記錄。管家瓊恩．霍拉德爵士跟丹尼斯的妹妹結婚，便與妻子同時喪命，被處死的還包括他們的兒子，算是半個達克林；羅賓．霍拉德是丹尼斯的侍從，國王被困時，羅賓圍著他跳舞，揪他的鬍子。羅賓後來死在刑架之上；西蒙．霍拉德爵士企圖阻止國王逃脫時被巴利斯坦爵士殺死。總之，霍拉德家的土地被沒收，家堡被拆毀，村莊付之一炬。跟達克林家一樣，霍拉德家也滅絕了。」

　　「除了唐托斯。」

　　「沒錯。年幼的唐托斯乃史提夫倫．霍拉德爵士之子，而史提夫倫是西蒙爵士的孿生兄弟，若干年前死於熱病，並未參與叛亂。伊里斯也堅持要砍男孩的腦袋，但巴利斯坦爵士為他請命，國王無法拒絕自己的救命恩人，最終只好將唐托斯作為侍從帶回君臨。據我所知，他沒回過暮谷城，有什麼必要呢？他在這裡既無土地，也無親人和堡壘。就我看來，若唐托斯真的協助這個北境女孩謀殺我們的好國王，他會遠走高飛，跑得越遠越好。你要找，該去舊鎮，或者到狹海對岸。去多恩，去長城。去別的地方。」他站起身。「我聽見烏鴉在叫。請原諒，告辭。」

　　回客棧的路似乎比去褐堡要長，也許是因為她的心情吧。她在暮谷城找不到珊莎，這一點已相當明顯。學士認定唐托斯爵士帶她去了舊鎮或狹海對岸，若是那樣的話，布蕾妮的任務將毫無希望。她去舊鎮做什麼呢？布蕾妮捫心自問，那學士不認識她，對霍拉德也一無所知。不該徵詢陌生人的意見。

　　在君臨時，布蕾妮發現珊莎原來的侍女之一在妓院洗衣服。「我服侍珊莎夫人之前，還服侍過藍禮大人，結果他倆都成了叛徒，」那個叫貝蕾娜的女人苦澀地抱怨，「沒有哪位老爺敢再碰我，我只好給妓女洗衣服。」當布蕾妮問起珊莎，她說，「我告訴你的跟告訴泰溫大人的一樣。那女孩一直在祈禱。沒錯，她會去聖堂點亮蠟燭，像個得體的淑女，然而幾乎每個晚上，她都會悄悄前往神木林。這下她一定是回北境了，是的，回到她的神靈身邊。」

　　北境遼闊，珊莎信任她父親的哪個臣屬，布蕾妮全然不知。她會投奔親戚嗎？儘管兄弟姐妹均已被殺，但她還有一個叔叔和一個同父異母的私生子哥哥在長城當守夜人，她舅舅艾德慕．徒利被關在孿河城，但她舅公布林登爵士堅守著奔流城，而凱特琳夫人的妹妹統治谷地。血濃於水。珊莎很有可能去找其中一位親戚。但是哪一位呢？

　　長城顯然太遠，而且過於寒冷嚴酷；若去奔流城，那女孩得穿越飽受戰爭摧殘的三河流域，還要衝破蘭尼斯特軍的包圍封鎖；鷹巢城比較容易，萊莎夫人必定會歡迎姐姐的女兒……

　　小巷在前方拐了個彎，布蕾妮不知何時轉錯了道，進了死胡同。這是個泥濘的小院子，三頭豬在一口低矮的石井下面拱來拱去。其中一頭看到她便尖叫起來，引得汲水的老婦人滿腹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你想幹什麼？」

　　「我在找七劍客棧。」

　　「原路返回。在聖堂那兒左拐。」

　　「謝謝。」布蕾妮轉身順著來路走回去，卻在拐彎處猛地撞上一個匆匆趕路的人，撞得對方一屁股坐倒在泥地裡。「請原諒。」她低聲說。他是個男孩，骨瘦如柴，稀疏的直髮，一隻眼睛下面有顆麥粒腫。「沒受傷吧？」她伸出一隻手想扶他站起來，但那男孩用腳後跟和胳膊肘支撐著向後蠕動，躲了開去。他才不過十一二歲，卻身穿鎧甲，背挎長劍，長劍套著皮革劍鞘。「你認識我嗎？」布蕾妮問。他的面孔隱約有點熟悉，但她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不。不認識。你不認識……」他手忙腳亂地起身，「請──請──請原諒，夫人，我沒看到。我是說，我在看，不過看的是腳下。我在看腳下。看我自己的腳。」男孩一轉身，逕直沿來路奔去。

　　這件事引起了布蕾妮很大的懷疑，但她不打算在暮谷城的街道中大張旗鼓地抓小孩。今天早上城門外，我見過他，她意識到，他騎一匹花斑馬。似乎在別處也見過，是哪裡呢？

　　等布蕾妮找到七劍客棧，大廳裡已擠滿了人。四個修女圍坐在火堆旁，袍子上沾滿沿途的風塵泥漬。當地人佔據了其餘長凳，正拿麵包蘸著熱乎乎的蟹肉糊吃，香味讓她的肚子咕咕作響，卻沒空位落座。這時，她身後有個聲音說，「小姐，來，來這邊，坐我的位子。」直到他從板凳上跳下來，布蕾妮才意識到對方是個侏儒，身高不到五尺，鼻子疙疙瘩瘩，上面血管突出，牙齒因長年咀嚼酸草葉而泛紅。他身穿普通僧侶的棕色粗袍，壯碩的脖子上掛著代表鐵匠的鐵錘。

　　「你坐吧，」她說，「我站著就好。」

　　「沒錯，但我站著沒那麼容易撞到屋頂嘛。」侏儒的聲音雖嘶啞，但態度恭謙。布蕾妮看著他刻意修剪的禿頂，許多僧侶都會將頭頂剃光。羅伊拉修女說，這是表示在天父面前沒有任何隱瞞。「難道天父不能透視頭髮嗎？」布蕾妮當即反問。自然，這麼問是很蠢的。她一直是個遲鈍的孩子，羅伊拉修女經常這樣評價她。此時此刻，她不禁再度覺察到自己的駑鈍，因此默默地坐到長凳末端，侏儒原來的位子上，示意要份燉蟹糊，然後回頭表示感謝。「你在暮谷城聖堂供職嗎，兄弟？」

　　「我的聖堂靠近女泉城，小姐，但它被狼燒了，」那人一邊回答，一邊咬著一截麵包。「我們盡可能地加以重建，然後卻來了群傭兵。我說不出是誰的人，但他們蠻橫地搶豬，屠殺兄弟們。我擠進一段空心原木裡躲藏起來，其他人個子太大，沒能倖免。感謝鐵匠給予我力量，我花了很長時間把他們全埋了。完事之後，我挖出長老埋藏的少許錢幣，獨自流浪。」

　　「我遇到過你的一些兄弟，他們正前往君臨。」

　　「對，路上有成百上千的人，不僅包括我這樣的普通僧侶，還包括修士、老百姓……統統都是麻雀。瞧，我也該是一隻麻雀，至少鐵匠把我弄得足夠矮小。」他咯咯笑道，「你有什麼傷心事，小姐？」

　　「我在找我妹妹。她貴族出身，只有十三歲，是個漂亮的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你也許會看到她跟一個騎士或者小丑同行。幫我找到她的人我會以金幣相酬。」

　　「金幣？」僧侶露出紅牙齒，給了她一個鮮紅的微笑，「一碗蟹糊對我而言就夠了，怕只怕我幫不了你。小丑我遇到很多，漂亮處女就少得很了。」他昂頭想了一會兒。「等等，有個小丑在女泉城出沒，我這才想起來。據我觀察，他衣衫襤褸，滿是污垢，但確實穿著五顏六色的小丑服。」

　　唐托斯．霍拉德是否會穿小丑服呢？沒人告訴過布蕾妮……但也沒人說他不會穿。為何他衣衫襤褸？莫非他與珊莎逃離君臨後遭遇了不幸？這很有可能，路上十分危險。但也可能根本不是他。「這個小丑……是不是長著紅鼻子，上面佈滿瑣碎的血管？」

　　「這我無法斷言。必須承認，我沒怎麼留意他。掩埋掉兄弟們之後，我便去女泉城，以為能找船前往君臨。我第一次是在碼頭邊瞥見這個小丑的。他舉止鬼鬼祟祟，小心翼翼地避開塔利大人的士兵。後來我又在臭鵝酒館遇到了他。」

　　「臭鵝酒館？」她不大確定地說。

　　「一個聲名狼藉的地方，」侏儒承認，「女泉城碼頭有塔利大人的手下巡邏，但臭鵝酒館裡滿是水手，大家都知道，水手會偷偷把人梢帶上船，只需出夠價碼。那小丑想出價讓三個人搭船去狹海對岸，我經常在那兒看他跟船上下來的槳手們談判。有時他會唱滑稽的小曲兒。」

　　「三個人？不是兩個？」

　　「三個，女士，我願以七神之名起誓。」三個，她心想，珊莎，唐托斯爵士……第三個是誰？小惡魔？「那小丑找到船了嗎？」

　　「這我說不準，」侏儒告訴她，「但某天晚上，塔利大人的士兵來臭鵝酒館搜他，幾天之後，我聽見另一個人炫耀說他哄騙了一個小丑，而且有金幣為證。他喝醉之後，給所有人買了酒。」

　　「哄騙了一個小丑，」她說，「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此人名叫機靈狄克，這我倒記得。」侏儒攤開雙手。「除了矮個子的祈禱之外，恐怕我只能提供給你這些了。」

　　布蕾妮信守諾言，給他買了一碗熱蟹糊……外加新鮮麵包和一杯紅酒。他站在旁邊吃東西，布蕾妮則琢磨他所告知的情況。小惡魔有沒可能加入他們？假如珊莎失蹤是由提利昂．蘭尼斯特策劃，而非唐托斯．霍拉德，那逃往狹海對岸顯然是首選方案。

　　矮個子喝完自己碗裡的蟹糊之後，又吃掉了她剩下的東西。「你該多吃點，」他說，「像你這麼大個的女人需要保持體力；女泉城並不遠，但最近路上很危險。」

　　我知道。克里奧．佛雷爵士便是死在那條路上，她和詹姆爵士則被血戲班逮住。先是詹姆想殺我，她記起來，儘管他憔悴虛弱，手上還有鐵鏈。即便如此，他差點就成功了──那是佐羅砍掉他右手之前的事。後來……後來若非詹姆告訴佐羅、羅爾傑和夏格維，她身價相當於她體重那麼多的藍寶石的話，他們早就強暴她幾十遍了。

　　「小姐？你看上去很難過，想妹妹了？」侏儒輕輕拍打她手背。「別擔心，老嫗會照亮你的前路，指引你尋找到她。聖母會保護她的安全。」

　　「但願你說得沒錯。」

　　「一定不會錯。」他鞠了一躬。「我得走了，此去君臨路還很遠。」

　　「你有馬嗎？有騾子？」

　　「我有兩頭騾子，」侏儒笑道，「就在這兒，我的腳底下。它們能載我去天涯海角。」他又鞠了個躬，一步一蹣跚地向門口走去。

　　他走後，她仍然坐在桌邊，呷著一杯兌水的紅酒。布蕾妮不常喝酒，但偶爾嘗試有助於鎮靜心神。接下來怎麼走？她問自己，去女泉城，到「臭鵝酒館」找「機靈狄克」？

　　她上回目睹的女泉城乃是一片廢墟，領主緊閉城堡大門，龜縮其中，老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躲的躲。她記得燒焦的房屋、空曠的街道和砸裂的城門。遊蕩的野狗偷偷摸摸尾隨他們的坐騎，腫脹腐爛的屍體像蒼白的大蓮花一般漂浮在泉水會聚而成的池塘裡──鎮子的名稱就是由這池子而來。我請求詹姆安靜些，他卻高唱「六女同池」，還哈哈大笑。現下藍道．塔利也在女泉城，這又是一個她不想去的理由。也許坐船去海鷗鎮或白港搜尋更好。然而我可以兩處都去。先造訪臭鵝酒館，跟機靈狄克談談，再在女泉城當地僱船，前往北方。

　　大廳裡的人群稀疏起來。布蕾妮一邊扯麵包，一邊聆聽其他桌上的談話，談話內容大多跟泰溫．蘭尼斯特公爵之死有關。「據說，他是被自己兒子謀害的，」一個鞋匠模樣的當地人正在講，「就是那畸形小魔猴。」

　　「國王不過是個孩子，」四位修女中最年長的說，「他成年之前誰來統治我們呢？」

　　「泰溫大人的弟弟吧，」一個衛兵道，「或者那個提利爾大人，再或者弒君者。」

　　「不會是他，」店家斷言，「不會是背誓的人！」他往火堆裡啐了一口唾沫。布蕾妮扔下麵包，拍去褲子上的碎屑。她聽夠了。

　　當晚，她夢見自己又回到藍禮的帳篷。所有蠟燭都告熄滅，濃濃的寒氣於身邊圍繞。某種東西，某種邪惡恐怖的東西正在綠光的黑暗中移動，直撲她的國王。她想保護他，但四肢冰冷僵硬，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影子劍割開綠鐵護喉，鮮血噴湧而出。她發現瀕死的國王原來竟不是藍禮，而是詹姆．蘭尼斯特，她辜負了他。

　　隊長的妹妹在大廳裡找到她時，她正在喝蜂蜜牛奶，裡面混了三隻生雞蛋。那女子給她看新漆好的盾牌。「你畫得真美。」她說。那更像一幅畫，而非嚴格意義上的紋章，它彷彿將她帶回了多年以前，帶回了父親陰暗涼爽的軍械庫。她記得自己的手指如何摸索碎裂褪色的畫漆，劃過樹上的綠葉，循著流星的軌跡。

　　布蕾妮付給隊長妹妹比原先談好的多一半的價錢，然後問廚子買了些乾麵包、奶酪和麵粉，將盾牌挎上肩頭，離開了客棧。她從北門離開鎮子，緩緩騎過田原和農場，當狼仔們襲擊暮谷城時，最激烈的戰鬥就發生在這裡。

　　藍道．塔利大人指揮喬佛里的軍隊，士兵多由西境和風暴之地的人組成，其核心卻是河灣地的騎士。他手下若在此陣亡，將被抬進城內，安葬於暮谷城聖堂的英雄墓地；而死去的北方人雖然數量多得多，但全都埋在海邊一個公共墓穴裡，在他們高聳的墳頭之上，勝利者豎起一塊粗糙木碑，上面僅僅書寫著兩個大字「狼墳」。布蕾妮在它邊上停下，默默地為戰死的北方人祈禱，也為凱特琳．史塔克及其兒子羅柏，為所有與他們一同死去的人祈禱。

　　她記得那天晚上，當凱特琳夫人獲悉自己兩個小兒子的死訊時的場景。她將他們留在臨冬城，本來是要確保他們安全的。布蕾妮打一開始就預感到大事不妙，她問凱特琳夫人有沒有兒子們的消息。「除了羅柏，我沒有兒子了。」凱特琳夫人答道，她的聲音聽上去彷彿有把匕首在肚內攪動。布蕾妮隔著桌子伸手過去，想安慰她，卻在快觸到她手時停下，因為怕她會畏縮。凱特琳張開手掌，給布蕾妮看手心和手指上的疤痕，一把瓦雷利亞匕首曾深深割開血肉。然後她開始談論女兒。「珊莎是個小淑女，」她說，「隨時隨地都有禮貌，討人歡心。她最愛聽騎士們的英勇故事。大家都說她長得像我，其實她長大後會比我當年漂亮許多，你見了她就明白了。我常遣開她的侍女，親自為她梳頭。她的頭髮是棗紅色，比我的淺，濃密而柔軟……紅色的髮絲猶如火炬的光芒，像銅板一樣閃亮。」

　　她也說到小女兒艾莉亞，但艾莉亞早就失蹤了，現在多半已經死亡。然而珊莎……我會找到她的，夫人，布蕾妮就著凱特琳夫人不安的形影起誓，我決不放棄。若有必要，我寧願犧牲生命，犧牲榮譽，犧牲所有的夢想，也會找到她。

　　經過戰場之後，道路沿海岸延伸，夾在波濤洶湧的灰綠色海洋和一排低矮的石灰岩丘陵之間。布蕾妮並非路上唯一的行人，沿長長的海岸線有許多漁村，漁民們通過這條路將魚送去集市販賣。她經過一名漁婦及其女兒們，她們肩頭擔著空籃子，正在回家。由於她身著甲冑，因此她們都以為遇到了騎士，直到看見她的臉。女孩們互相竊竊私語，打量著她。「你們沿途有沒有看到一個十三歲處女？」她問她們，「一個藍眼睛、棗紅色頭髮的貴族處女？」夏德里奇爵士的事使她警覺起來，但她必須不斷嘗試。「她可能跟一個小丑同行。」但她們只是搖頭，用手遮掩著嘴巴咯咯傻笑。

　　在她到達的第一個村子裡，光腳的男孩們跟著她的馬跑。漁民們的笑聲讓她難堪，她為此不得不戴上頭盔，結果後來的人便把她當成了男人。一個男孩要賣給她蛤蜊，另一個賣螃蟹，還有一個賣自己的妹妹。

　　布蕾妮從第二個男孩那兒買了三隻螃蟹。離開村子時，天空開始下雨，風勢漸大。風暴要來了，她望著海面，心裡尋思。一路上雨點敲打著頭盔，令她耳朵嗡嗡作響，好歹比海中的漁船要舒服一些。

　　繼續北行了一小時，道路分岔，此地有堆亂石，顯然是座荒廢的小城堡。右邊岔道沿海岸接著蜿蜒前進，通往蟹爪半島，荒蕪貧瘠的沼澤地；左邊岔道穿越丘陵、田野和樹林，通往女泉城。雨下得更大了。布蕾妮跳下母馬，牽它離開道路，到廢墟之中躲雨。在荊棘、雜草和野榆樹之中，城牆依稀可以辨別，但築城石像小孩的積木一樣散落在兩條路之間。主堡的一部分仍然矗立著，其三座塔樓跟破碎的城牆一樣由灰色花崗岩砌成，但它們頂端的城齒是黃色砂岩。三頂王冠，她透過雨水凝視，三頂金冠。這肯定是霍拉德家族的家堡，唐托斯爵士或許就出生於此。

　　她牽馬穿過碎石堆，來到城堡大門口。城門只剩下生銹鉸鏈，但屋頂依然完好，裡面不漏雨。布蕾妮將馬繫在牆壁的燭台上，摘下頭盔，甩乾頭髮。當她尋找用來點火的乾柴時，聽到馬蹄聲漸漸接近。她本能地退入陰影之中，躲到從路上看不到的地方。她和詹姆爵士上次就是在這條路上被俘的，不能再重蹈覆轍了。

　　騎手是小個子，她一眼便看了出來，原來是瘋鼠，她心想，他在跟蹤我。布蕾妮的指頭伸向劍柄，不曉得這夏德里奇爵士是否認為遇到了好獵物，因為她是女人。格蘭德森伯爵的代理城主就犯過這樣的錯誤。他名叫亨佛利．瓦格斯塔夫，當時六十五歲，是個自負的老頭，鷹鉤鼻，頭上佈滿老年斑。訂婚那天，他警告布蕾妮，婚後要做個得體的女人。「我不許我的夫人穿著男人的盔甲到處亂跑。這點你必須服從，免得我懲罰你。」

　　當時的她十六歲，已精於劍術，在校場上勇武過人，卻仍有點羞澀。她鼓足勇氣告訴亨佛利爵士，要她接受懲罰，須先打敗她才行。老騎士氣得臉色發紫，他穿好盔甲，要教教做她女人的本分。他們用鈍器交手，因此布蕾妮的釘頭錘上沒有尖刺，可她仍舊打斷了亨佛利爵士的鎖骨和兩根肋骨，婚約也隨之解除。這是她第三個未婚夫，也是最後一個。從此之後，她父親不再堅持要她結婚。

　　假如跟蹤她的是夏德里奇爵士，很可能將面臨一場惡鬥。她不想跟那人合作，也不想讓他跟隨自己找到珊莎。他具有一種由嫻熟武藝而生的從容自信，她心想，但他個子小，我胳膊比他長，也更強壯。

　　布蕾妮跟大多數騎士一樣強壯，而且她以前的教頭說，像她這樣高大的女人原本不可能如此敏捷。此外，諸神還賜予她良好的耐力，古德溫爵士認為太不可思議了。用劍盾打鬥十分辛苦，勝利往往屬於最能持久的人。古德溫爵士教導她作戰要謹慎，保留體力的同時，引誘對手，消耗對手。「男人永遠會低估你，」他說，「自尊心驅使他們用力，因為他們害怕被議論說給女人弄得如此狼狽。」當她自立之後，發現他說的是事實。在女泉城邊的樹林裡，連詹姆．蘭尼斯特也以這種方式攻擊她。如果諸神保佑，瘋鼠將會犯下同樣的錯誤。他或許經驗豐富，她心想，但他不是詹姆．蘭尼斯特。她將長劍輕輕抽出。

　　然而，逼近岔路口的並非夏德里奇爵士的栗色戰馬，而是一匹羸弱衰老的花斑馬，背上騎著個瘦瘦的男孩。布蕾妮看到那馬之後疑惑地怔了一下。是個小男孩，她心想，直到瞥見兜帽底下的臉。是在暮谷城撞到我身上的男孩。是他。

　　男孩看也沒看荒廢的城堡一眼，便直接順著一條路望去，然後望向另一條。猶豫片刻之後，他將馬撥向丘陵的方向，繼續前進。布蕾妮看著他消失在雨簾中，突然想起在羅斯比也見過這個男孩。是他在跟蹤我，她意識到，但這遊戲雙方都可以玩。她解開母馬，爬上馬鞍，跟在了他後面。

　　男孩騎馬時眼盯地面，注視著積滿水的車轍。雨聲掩蓋了她接近的聲響，而他的兜帽無疑也起到一定作用。他從未回頭，直到布蕾妮奔到背後，用長劍劍背猛擊馬臀。

　　那馬人一般立起來，把瘦男孩掀飛出去，他的斗篷像翅膀一樣舞動。他落在泥漿中，爬起來時齒間沾滿泥土和棕色枯草。布蕾妮翻身下馬。就是這男孩，毫無疑問，她認得那顆麥粒腫。「你是誰？」她問道。

　　男孩無聲地動了動嘴巴，眼睛瞪得像雞蛋那麼大。「波，」他只能發出這一個音，「波。」他身上的鎧甲跟他一起顫抖，嗒嗒作響。「波。波。」

　　「波？不？」布蕾妮問，「你是說『不要』嗎？」她將劍尖抵在他喉結上。「請告訴我你是誰，為何跟著我？」

　　「不、波──波──不要。」他將手指伸進嘴裡，挖出一團泥，吐了口唾沫。「波──波──波德。我的名字。波──波──波德瑞克。派──派恩。」

　　布蕾妮垂下長劍。她忽然間很同情這孩子。記得在暮臨廳，一位年輕騎士手執一朵玫瑰來見她。他帶玫瑰給我，至少她的修女這麼說，並且要她歡迎他。他十八歲，長長的紅髮墜落在肩，她十二歲，緊紮在一件硬邦邦的新禮服裡，胸口綴滿閃亮的石榴石。他倆人一般高，但她無法正視他的眼睛，無法說出修女教她的簡單話語：羅蘭爵士，歡迎您來到我父親大人的廳堂，終於能與您見面，真是太好了。

　　「你為何跟著我？」她問男孩，「有人指派你暗中監視？你是瓦里斯還是太后的人？」

　　「不。都不是。誰也不是。」

　　布蕾妮估計他有十歲，不過她判斷小孩年齡的水平很糟，總是低估，或許因為她在同齡人中一直個子高大吧。怪胎，羅伊拉修女曾經評論，你像個男人。「對一個男孩來說，這條路太危險。」

　　「對一個侍從來說，並不危險。我是他的侍從。首相的侍從。」

　　「泰溫大人的？」布蕾妮收劍入鞘。

　　「不。不是這個首相。是前一個。他兒子。我跟他一起戰鬥，高喊『半人萬歲！半人萬歲！』」

　　小惡魔的侍從。布蕾妮甚至不知道他有侍從。提利昂．蘭尼斯特並非騎士。他或許有一兩個男童照料，她猜測，作為侍衛或侍酒，幫他穿衣服什麼的。侍從？「你為何跟著我？」她繼續追問，「你想幹什麼？」

　　「我要找到她，」男孩站起身，「找他的夫人。你在找她。貝蕾娜告訴我的。她是他老婆。不是貝蕾娜，是珊莎夫人。因此我想，如果你找到她……」他的臉突然因痛苦而扭曲。「我是他的侍從，」他重複道，雨水從臉上滑落，「他卻不要我了。」

第十一章─珊莎

　　當年，她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有位流浪歌手來臨冬城待了半年。他是個老人，花白頭髮，面容滄桑，但他歌唱騎士、英雄和美麗的處女。當他離開時，珊莎痛哭流涕，懇求父親收回成命。「他把每首會唱的歌都至少表演過三遍了，」艾德大人耐心地跟女兒解釋，「我不能強迫人家留下來。你別哭，孩子，我答應你，會有別的歌手登門拜訪的。」

　　結果沒有歌手來，教她足足等了一年多。其間，珊莎在聖堂裡向七神禱告，在心樹下對舊神祈求，祈求他們讓那個老人回來，或者派來別的歌手，更年輕、更英俊。但諸神毫無回應，臨冬城的廳堂始終空寂沉默。

　　那是小女孩的念頭，愚蠢的念頭，現下她是女人了，年方十三，已經有了月事。每個夜晚，她都在歌聲中度過，而每個白天，她都祈求能得一方平靜。

　　如果鷹巢城和別的城堡一樣，那麼只有老鼠與獄卒聽得見死人的歌唱，地牢的黑牆將吸收所有吶喊與尖叫。然而天牢的四面牆空空如也，所以死人彈奏的每一個旋律都在巨人之槍上迴盪。他唱的那些歌……血龍狂舞，美麗的瓊琪和她的傻子，荒石城的簡妮與龍芙萊親王。他歌唱最殘忍的背叛，歌唱最冷酷的謀殺，歌唱被吊死的叛徒和血淋淋的復仇。他歌唱悲痛與哀傷。

　　無論位於城堡何方，她都不能自歌聲中逃避。歌聲爬上迂迴的高塔樓梯，與赤身裸體的她一起洗浴，黃昏時同她共進晚餐，甚至當她把窄窗緊緊關閉後，仍然不依不饒地鑽進臥房。它纏繞在冰冷稀薄的空氣中，卻比空氣本身更冰冷，令她顫抖不已。雖然自萊莎夫人墜落之後山上就沒下過雪，可珊莎覺得夜裡實在無法忍受了。

　　歌手的嗓音嘹亮而甜美，珊莎覺得他比從前任何時候都唱得更加圓潤豐滿，因為其中飽含痛苦、恐懼與渴望。她不明白諸神為何將如此甜美的嗓音賜給這樣的惡徒。若不是培提爾要羅索爵士隨身保護，我在五指半島就會被他玷污的，她提醒自己，況且當萊莎姨媽要殺我時，他曾用歌聲來掩蓋罪行。

　　然而這些想法絲毫不能平息歌聲帶來的衝擊。「求求您，」她懇求培提爾公爵，「您就不能讓他住口嗎？」

　　「我對那個壞蛋作了保證，親愛的，」培提爾．貝里席──赫倫堡公爵、三叉戟河總督、鷹巢城與艾林谷的守護者──自信箋間抬起頭。萊莎夫人墜落後，他已經寫了一百多封信，鴉巢的鳥兒成天來來去去。「其實啊，與其聽人哭，倒不如聽唱歌嘛。」

　　倒不如聽唱歌，可，可是……「非得讓他夜裡也唱嗎，大人？勞勃大人睡不著，他哭……」

　　「……為他母親哭。有什麼辦法呢，我可憐的萊莎已經去世了。」培提爾聳聳肩，「好啦，聽不了幾天歌了，奈斯特男爵明日即將上山。」

　　培提爾與姨媽成婚之後，珊莎會過奈斯特男爵一次。羅伊斯乃月門堡的守護者──此堡位於大山之下的要害，守衛著連接鷹巢城的石階。當初，新婚夫婦回城後第一個邀請的便是他，並將他留在城中招待了整整一夜。奈斯特男爵在席間根本沒看珊莎幾眼，但此刻聽說他要上山，卻令她倍感恐懼。畢竟，男爵身為艾林谷的大總管，是瓊恩．艾林和萊莎夫人最信任的封臣。「他……您不會讓他與馬瑞里安對質的，是吧？」

　　她的恐懼一定清楚明白地寫在了臉上，於是培提爾擱筆道，「恰恰相反，我堅持要他前來對質，」他比個手勢，示意她坐在他身邊，「我們達成了協議，我和馬瑞里安……總而言之呢，我可以讓莫德表現得溫柔些。不過若是我們的歌手令人失望，竟然唱出不協調的句子來，那麼你，你和我只需指責他撒謊就是了。想想看，高貴的奈斯特大人會相信誰呢？」

　　「相信我們？」珊莎希望自己能夠相信。

　　「那當然，聽我們撒謊對他有好處。」

　　書房溫暖，爐火劈啪，珊莎還是禁不住發抖，「是，是的，可……可萬一……」

　　「萬一奈斯特大人把榮譽放得比好處更高，」培提爾伸手環住她，「萬一他想要的是真相，萬一他想為被謀殺的主人討取公道，」他笑了，「我瞭解奈斯特大人，親愛的，我怎麼可能允許他傷害我的乖女兒呢？」

　　我不是你女兒，她心想，我是珊莎．史塔克，艾德公爵與凱特琳夫人的女兒，臨冬城的血脈。可她不敢說，若非培提爾．貝里席出手相救，此刻摔下六百尺冰冷長天，砸在下面岩崖上的，就是她，不是萊莎．艾林了。他真果斷，珊莎希望自己能有培提爾的勇氣，因為她只想爬回床鋪，縮進毯子下面，睡啊，睡啊──自從慘案發生後，她連一晚都沒睡熟過。「您就不能告訴奈斯特大人我身體不舒服……所以……」

　　「他要聽你親口陳述萊莎去世的經過。」

　　「大人，萬一……萬一馬瑞里安說出真相……」

　　「哦，你的意思是，萬一他撒謊？」

　　「撒謊？對，對……萬一他撒謊，結果講出來的故事與我的陳述大相逕庭，然後奈斯特大人看著我的眼睛，發覺我有多害怕……」

　　「一點點害怕有助於烘托氣氛，阿蓮，你目睹的是一樁令人髮指的罪行，你的恐懼能夠打動奈斯特。」培提爾施施然望進她的眼睛，好似渾不在意，「你繼承了你母親的眼睛，誠懇、純真的眼睛，藍得像陽光照耀的大海。再過幾年，許多男人都會被這雙眼睛給迷倒的。」

　　珊莎不知該怎麼說。

　　「你只需把你對勞勃大人講的故事再對奈斯特大人重複一遍就是了。」培提爾續道。

　　勞勃是病懨懨的小孩子，她心想，而奈斯特男爵為強橫多謀的一方諸侯，決不比時時需要呵護的勞勃。「謊言有時候是正當的。」培提爾向她保證。

　　珊莎想了想，「當我倆對勞勃大人撒謊時，那個謊言拯救了他。」

　　「那個謊言也將拯救我們，否則你我就只有從萊莎出去的那個門離開鷹巢城了。」培提爾重新提起筆，「我們用謊言和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招待他，他會滿意地喝下去，並要求更多，事情就是這樣。」

　　他正在用謊言招待我，珊莎意識到。不過這都是些安慰人的謊言，她能體會到其中的善意。善意的謊言算是謊言嗎？如果她能相信就好了。

　　姨媽臨死前說的話至今仍令她極為苦惱。「都是些瘋言瘋語，」培提爾評價，「你自己也看到了，我夫人當時已經神志錯亂。」她盡力朝這個方向去想。沒錯，我只不過是在搭建雪城堡，她卻要把我推出月門。是培提爾救了我，他愛我母親，也愛……

　　也愛我？有什麼可懷疑的呢？畢竟，他冒著極大風險拯救了她。

　　他愛的是阿蓮，他的女兒，一個聲音在她腦海中低語，可我是珊莎啊……很多時候，她覺得峽谷守護者本人也是個雙面人。一方面，他是培提爾公爵，她的保護者，和藹、溫柔而風趣……另一方面，他又是小指頭，那個君臨的廷臣，總愛露出狡猾的微笑，一邊輕捻鬍子，一邊在瑟曦太后耳邊低語──那個小指頭可不是她的朋友。當小喬欺負她時，小惡魔出手拯救，小指頭不聞不問；當暴民要強暴她時，帶她回去的是獵狗，小指頭不見蹤影；即便當蘭尼斯特家強迫她嫁給提利昂時，給她安慰的也是勇武的加蘭爵士。小指頭，他從未為她動過一根指頭。

　　除了帶她離開，他只為我做過這個。我原以為是唐托斯爵士的主意，我可憐的醉酒的老佛羅里安，結果他完全是培提爾的傀儡……噢，小指頭，這只是一張面具，然而珊莎發現自己很難將戴面具和不戴面具的培提爾區分開來。小指頭與赫倫堡公爵是如此相似，讓她有種想遠遠逃開的衝動，只是根本無處可去。臨冬城已經陷落、焚燬，化為廢墟，布蘭與瑞肯成了墳塚裡的枯骨；羅柏和母親遭遇背叛，死在孿河城；提利昂因謀殺喬佛里的指控而在君臨被判處極刑；即便她私下逃回都城，太后也會要她的腦袋；此外，那個被她寄予厚望的姨媽，結果竟然想害她；舅舅艾德慕成為佛雷家的階下囚；舅公黑魚被圍困在奔流城……我無處可去，珊莎淒慘地想，除了培提爾，我也沒有朋友。

　　今夜，那個將死之人唱起「吊死黑羅賓的日子」、「聖母的眼淚」和「卡斯特梅的雨季」。接著他歇了一會兒，正當珊莎開始迷迷糊糊時，演唱又陡然繼續。這回他唱「六件悲傷的往事」、「飄零的葉子」和「阿萊莎」。好傷感的歌啊，她心想，當她閉上眼睛，彷彿可以看見他在天牢的角落裡縮成一團，縮在毛皮下面，懷抱心愛的木豎琴，面對漆黑冰冷的天幕。我不要可憐他，她告訴自己，他既邪惡又殘忍，況且很快就要死了。反正我也不能救他。我幹嗎始終想著他？馬瑞里安想強暴我，而培提爾救了我兩次。謊言有時候是正當的。正是謊言讓我在君臨得以生存。如果不對喬佛里撒謊，他就會派御林鐵衛來揍我。

　　唱完「阿萊莎」之後，歌手又歇了一會兒，珊莎最終勉強睡了一個鐘頭，但當初曙穿過窄窗縫隙照射而入時，「迷霧的清晨」那輕柔的旋律又把她驚醒。歌聲在她腳下的山巒中迴盪，那其實是首女人的歌，講述一位母親於清晨時分來到血戰後的沙場，尋找自己的兒子，她唯一的兒子。母親悼念子女，珊莎心想，馬瑞里安悼念的則是他的手指和眼睛。歌詞好比利劍，穿越黑暗，刺痛心房。

　　噢，您可有看見我的兒子，好爵士？

　　他的頭髮是秋天的褐黃。

　　他答應我，有一天會回來，

　　我們的家在溫德鎮街上。

　　珊莎實在聽不下去了，只好用鵝毛枕將耳朵捂緊──可這沒有用。太陽升起，奈斯特．羅伊斯男爵開始上山。

　　大總管的隊伍直到下午才抵達鷹巢城，當時朔風呼嘯，谷地裡一片金紅閃爍。他帶來他兒子艾爾拔爵士和另外十多名騎士，外加數十親兵。好多陌生人啊，珊莎緊張地打量著他們，不知是敵是友。

　　培提爾穿一襲黑天鵝絨外套前來迎接，灰色衣袖正好與灰羊毛馬褲匹配，並令他灰綠色的眼睛顯得暗淡。柯蒙學士站在他旁邊，長得出奇的瘦脖子上掛著沉重的頸鏈，雖然他比主人高很多，但那天引人注目的還是峽谷守護者。培提爾收起所有的玩笑，莊重地傾聽羅伊斯依次引見麾下騎士，隨後方才致意，「大人們，歡迎造訪鷹巢城。這位是柯蒙學士，想必大家都認識。奈斯特大人，您還記得我的庶出女兒阿蓮嗎？」

　　「當然記得。」奈斯特。羅伊斯男爵脖子粗壯，胸膛厚實，禿了頭，鬍子裡已有白絲，目光則顯得很嚴峻。他將頭低了半寸，算是致意。

　　輪到珊莎屈膝為禮時，她是如此恐懼，以至於說不出話來。培提爾忙伸手相扶，「親愛的．麻煩你，快把勞勃大人帶來大廳會客吧。」

　　「是，父親。」她的聲音細薄而不自然。這是騙子的聲音，她一邊急匆匆奔下階梯，穿過走廊去明月塔，心裡一邊想，這是罪犯的聲音。

　　公爵的臥室中，吉思爾與瑪迪正竭力幫勞勃．艾林穿褲子。鷹巢城公爵又在哭鬧，眼睛紅腫，眉毛糾結，鼻子邋遢，一個鼻孔底下懸了條長長的、閃光的鼻涕蟲，他還再度把嘴唇咬破了。這樣的他，可不能讓奈斯特大人見到，珊莎絕望地想。「吉思爾，把臉盆端來，」她邊吩咐邊一把提起男孩，「我的乖羅賓，昨晚又沒睡好嗎？」

　　「沒有啊，」公爵抽抽鼻子，「根本就沒睡著，阿蓮。他又在唱歌，而我的門被鎖住了。我要他們放我出去，卻無人答應。他們把我鎖在房間裡面！」

　　「他們真是一群壞人。」她將毛巾放進溫水裡，開始清洗他的臉……輕輕地，噢，輕輕地。如果你稍微刺激到勞勃，他便會開始痙攣，然後今天就全完了。這男孩實在是脆弱，就年齡而言也長得太小，他已經八歲，珊莎卻覺得他還沒五歲小孩的身材。

　　勞勃又開始咬嘴唇，「我要和你睡。」

　　我知道。乖羅賓從前總愛爬進母親的被窩，直到萊莎夫人成婚後方才停止，而自慘案發生以來，他開始每晚在城堡裡遊蕩，尋找其他人的床鋪，其中最喜歡的便是珊莎的床……因此她拜託羅索．布倫爵士每晚鎖上公爵的房門。其實，她並不太在意和小孩睡在一起，只要他不來捏她的乳頭並且每每尿床的話。

　　「奈斯特．羅伊斯大人從月門堡上來見您。」珊莎邊擦他的鼻子邊說。

　　「我才不想見他！」男孩回答，「我想聽故事，飛翼騎士的故事。」

　　「會講的，」珊莎保證，「您會過奈斯特大人之後我就講。」

　　「奈斯特大人臉上有胎記，」他蠕動著說。勞勃害怕臉上有胎記的人。「媽媽說他是頭笨牛。」

　　「我可憐的乖羅賓，」珊莎幫他撫順頭髮，「您很想念她，我明白。培提爾大人也想念著她，他和您一樣愛她。」這是個謊言，善意的謊言，因為培提爾只愛她去世的母親，將萊莎夫人推出月門之前，他親口承認過。她發了瘋，神志錯亂，她謀害過自己的夫君大人，若非培提爾相救，她還會謀害我。

　　但這些都沒必要讓勞勃知道，他只是個深深依賴著母親的、病懨懨的小男孩。「好啦，」珊莎道，「您現在看起來有領主老爺的氣勢了。瑪迪，把披風拿來。」那是件柔軟漂亮的天藍色羔羊毛厚披風，正好與奶油色外套相配，她用新月形狀的銀胸針將披風別在他肩膀，然後執起男孩的手。在她的打點下，勞勃終於變得溫馴了。

　　慘案發生之後，大廳就沒開啟過，如今走進去，有股令珊莎不寒而慄的氣息。這間頎的廳堂富麗輝煌，可她就是無法喜歡上它，因為整體色調是那麼蒼白冷淡。纖細的樑柱猶如枯骨，而乳白大理石中的藍紋好比老太婆肌膚上的血管，陰影則在每個角落與罅隙裡舞蹈。他們的腳步聲空洞地迴盪，呼嘯的山風拍打著月門。別看那裡，她告訴自己，否則我就會像勞勃一樣痙攣了。

　　在瑪迪的幫助下，珊莎把勞勃扶到魚梁木王座上坐定，下面墊了厚墊子，然後傳話要客人們進來。大廳末端，兩個穿天藍色披風的守衛打開大門，培提爾指引眾人踏著那如枯骨般蒼白的樑柱間鋪設的長長藍地毯前進。

　　男孩用尖利的聲音問候奈斯特大人，沒有提到他的胎記。當大總管問起他母親的情況時，勞勃的手開始微微顫抖，「馬瑞里安害了我母親，他把她從月門上推下去了。」

　　「大人，此事可是您親眼目睹？」馬文．貝爾摩爵士提問，他是名瘦騎士，生了個生薑頭，在被培提爾用羅索．布倫爵士頂掉以前，作過鷹巢城侍衛隊長。

　　「阿蓮看見了，」男孩答道，「我的繼父大人也看見了。」

　　聽罷此言，奈斯特男爵朝她望過來，艾爾拔爵士、馬文爵士和柯蒙學士等人也齊刷刷地扭頭。她是我姨媽卻想加害我，珊莎心想，她把我拖到月門前，要將我推下去。我又不想吻培提爾，只是在雪地裡搭城堡而已。她抱緊自己，以免發抖。

　　「請諒解，大人們，」培提爾．貝里席輕聲說，「那天之後，我女兒一直做噩夢，如今要她親口陳述，實在太為難了。」他走到珊莎身邊，將手掌溫柔地擱在她肩膀上。「我知道這很難，阿蓮，但我們的朋友需要瞭解真相。」

　　「是，」她的喉嚨如此乾燥，說話似乎能令其流血，「我看見……我和萊莎夫人在一起……然後……」一滴眼淚滾下臉頰。好的，淚水有好處。「……然後馬瑞里安……推她……」她把故事重新講了一遍，卻聽不見自己的話語。

　　講到半途，勞勃便哭了起來，身下的墊子劇烈搖晃。「他殺了我母親，我要看他飛！」他手上的痙攣更嚴重了，連肩膀也開始抖動。男孩抬頭，牙齒發出「噶噠噶噠」的碰撞聲。「我要看他飛！」他尖叫，「飛，飛！」隨後四肢無法遏抑地劇烈抽打。羅索．布倫剛巧在這孩子摔下王座之前跨上高台，柯蒙學士隨即跟進，卻幫不上忙。

　　珊莎和學士一樣無助地看著癲癇病發作的慘狀。勞勃踢中羅索爵士的臉龐，布倫咒罵了一聲，卻沒鬆手，任憑男孩抽搐揮打，還尿了褲子。期間，客人們不發一語地觀看，他們當中只有奈斯特大人見識過這番場景。過了許久，勞勃終於筋疲力盡，又過了一會兒，他才停止動作，這時，鷹巢城的小主人業已虛弱得連站都站不住了。「抱他回房，用水蛭吸點血。」培提爾公爵吩咐。於是布倫把孩子抱起來，帶離大廳，柯蒙學士面色陰沉地跟在後面。

　　他們的腳步聲消失之後，鷹巢城的長廳內再無任何響動。珊莎聽見夜風在月門之外呻吟哀悼，覺得自己又冷又累。我還得把故事再講一遍嗎？她不禁揣測。

　　然而她的故事一定起了作用，只聽奈斯特大人清清嗓門，「初次謀面，我就討厭這個歌手，」大總管粗聲道，「我勸萊莎趕他走，勸過很多次。」

　　「您一直給她忠誠的諫言，大人。」培提爾莊嚴地說道。

　　「可她不接受，」羅伊斯抱怨，「她勉強聽我說完，然後束之高閣。」

　　「我夫人對世上的人情世故看得太簡單，」培提爾的話語沉浸在回憶中，連珊莎也幾乎相信他深愛著自己的夫人，「她看不到壞人身上隱藏的邪惡，只能看到好的一面。馬瑞里安的歌喉固然甜美，唉，結果她便輕易錯信了這個人。」

　　「他把我們比作豬，」艾爾拔．羅伊斯爵士氣鼓鼓地宣稱。他肩膀寬闊，長相端正，修面整潔，唯獨留了濃黑的八字鬍，好像那張臉上的籬笆──總而言之，他就是他父親的年輕翻版。「他寫了一首歌，說兩頭豬在大山下討生活，成天以獵鷹的殘湯剩飯為生。這不明擺著諷刺我們嗎？結果當我指控他時，他還反唇相譏：『怎麼，爵士先生，不過是首關於豬的歌嘛。』他就是這樣說的。」

　　「他也寫歌嘲弄我，」馬文．貝爾摩爵士插話，「稱我為『叮噹騎士』，當我發誓要把他舌頭剜出來時，他跑到萊莎夫人駕前告狀。」

　　「他就是那樣，」奈斯特男爵確認，「一個懦夫，只會躲在女人裙下，因萊莎夫人的寵信而傲慢無禮。您知道嗎？她把他打扮成領主的樣子，還給了他黃金臂環和鑲月長石的腰帶。」

　　「連瓊恩大人最愛的獵鷹也賞了他，」某位外套上畫有魏克利家族的六根白蠟紋章的騎士說，「那是首相大人最愛的鳥兒，是勞勃國王送的禮物。」

　　培提爾．貝里席長嘆一聲。「這些事的確不成體統，」他表示同意，「所以我才試圖挽回。經我多方勸說，萊莎同意讓他離開，然後那天，她和他在這裡會面。當……當時我應該看著她，我萬沒料到……我做夢也想不到……如果不是因為我……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不要，珊莎驚恐地想，您不要這麼說，您不要告訴他們，不要，不要。然而艾爾拔．羅伊斯卻搖搖頭，「不，大人，這不是您的錯，您不要太自責了。」他表示。

　　「那歌手十惡不赦，活該遭天譴，」他父親贊同，「帶他上來，培提爾大人，讓我們為這樁悲劇作個了斷。」

　　培提爾．貝里席整理了片刻，待情緒平靜後，方才說道，「如您所願，大人。」他轉身對守衛們下令，把歌手從天牢中帶上來。須臾，那個名叫莫德的醜陋獄卒便押著囚犯入廳，這名獄卒有小小的黑眼睛和不對稱的傷疤臉──只因某次戰役中他的耳朵與部分臉頰被斧頭削去──和多達二十石的蒼白肥肉。他衣著污穢，散發出一股濃郁噁心的味道。

　　與他相比，馬瑞里安幾乎稱得上端莊了。有人為他洗過澡，並換上天藍色馬褲和帶蓬鬆衣袖的潔白上衣，腰間束上萊莎夫人贈予他的銀腰帶。白絲手套蓋住了他的手，而白絲繃帶遮掩了他的眼睛。

　　莫德手握皮帶站在他身旁，戳了戳他的肋骨，歌手連忙單膝跪下，「好大人們，我懇求您們寬恕。」

　　奈斯特大人板起臉問，「你認罪了？」

　　「若我的眼睛還在，此刻早已哭成了淚人兒，」歌手那副在夜裡嘹亮甜美的嗓音，現今變得粗嘎又嘶啞。「噢，我是如此深愛著她，我不能忍受看她躺在別的男人懷中，不能忍受她和別的男人同床共枕。可我指天發誓，我絕對沒想過要傷害我那可愛可敬的夫人，把大門關上，只是為了能有個清淨的環境好表達感情，可，可萊莎夫人冷冰冰的……她說她懷了培提爾大人的孩子，她說她……一陣……一陣瘋狂攫住了我……」

　　他敘述的時候，珊莎看著他被手套包住的手。胖瑪迪閒聊時講，莫德要了他三根指頭，包括兩邊食指與一根中指，而他的小指頭最是強硬，雖然廢了，竟還連在手上一這些隔著手套統統看不出來。都是些故事吧，瑪迪知道什麼呢？

　　「好心的培提爾大人讓我留著豎琴，」盲眼的歌手宣稱，「留著豎琴……和舌頭……這樣我還可以唱歌。萊莎夫人好喜歡我的歌啊……」

　　「快把這廢物帶走，否則我就要動手了，」奈斯特大人咆哮，「看著就噁心！」

　　「莫德，帶他回天牢。」培提爾叮囑。

　　「是，大人，」莫德粗暴地提起馬瑞里安的衣領，「別廢話了！」當他開口時，珊莎驚訝地發現裡面竟有金牙。大家看著獄卒半拖半推地將歌手帶出大廳。

　　「此人必須處死，」他們離開後，馬文．貝爾摩爵士宣佈，「必須把他推出月門，以告慰萊莎夫人在天之靈。」

　　「先將他舌頭拔掉，」艾爾拔．羅伊斯爵士補充，「拔掉那隻只會撒謊、嘲弄的毒舌。」

　　「我知道，我對他實在太溫和，」培提爾．貝里席滿懷歉意地道，「說實話，我有些可憐他，畢竟他都是為了愛啊。」

　　「管他是愛還是恨，」貝爾摩堅持，「反正必須死。」

　　「快了，大人們，」奈斯特男爵粗聲道，「沒人能在天牢上生存，藍天會呼喚他。」

　　「是的，」培提爾．貝里席確認，「至於馬瑞里安何時響應呼喚，我想這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做個手勢，守衛們便再度將大門打開。「爵士先生們，我知道您們登山辛勞，此刻一定疲累極了。我已備好房間，並在下面的廳堂擺上佳餚美酒，奧斯威爾，煩你指引大人們前往，並隨時伺候著。」他轉向奈斯特．羅伊斯，「大人，您願意來我書房共飲一杯嗎？阿蓮，親愛的，請你擔任侍酒。」

　　爐火微弱，一壺酒在桌上等著他們。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珊莎滿上奈斯特男爵的杯子，培提爾則用鐵火棍撥弄柴火。

　　奈斯特男爵緩緩坐到壁爐邊，「這事沒有結束，」他告訴培提爾，似乎當珊莎不存在一樣，「我表兄會親自審問歌手。」

　　「青銅約恩不信任我。」培提爾撥開一根柴。

　　「不錯，他決意率兵前來。毫無疑問，賽蒙．坦帕頓會站在他那邊，恐怕韋伍德伯爵夫人也將加入。」

　　「除了他倆，還有貝爾摩伯爵、小杭特伯爵和霍頓．雷德佛。他們另將帶來強壯的山姆．石東，以及托勒特家族、謝特家族、寇瓦特家族與科布瑞家族的人。」

　　「你果然消息靈通。科布瑞家族的誰？不會是萊昂諾大人本人吧？」

　　「不，是他弟弟，林恩爵士因為某些原因，與我不和。」

　　「林恩．科布瑞是個危險人物，」奈斯特男爵著重提出，「你打算怎麼辦？」

　　「我還能怎麼辦？打開山門歡迎唄。」培提爾又撥了撥柴火，然後將棍子放開。

　　「我表兄要剝奪你峽谷守護者的頭銜。」

　　「他真要這麼做，我也不能阻止他。您瞧，我只有二十人的衛隊，羅伊斯伯爵和他的朋友們卻能集結二萬大軍。」培提爾不慌不忙地走到窗邊的橡木箱子旁。「反正，青銅約恩想幹嗎就幹嗎吧，」他邊說邊跪下，打開箱子，取出一卷羊皮紙，交給奈斯特男爵，「大人，這是我夫人給您的，表達敬愛之情的信物。」

　　珊莎看著羅伊斯展開卷軸，「這……這實在令人意想不到。」她吃驚地發現領主眼中剎那間盈滿淚花。

　　「意想不到，卻又在情理之中。我夫人把您看做她最忠實、最得力的助手，她告訴我，您就是她的岩石。」

　　「她的岩石，」奈斯特大人臉紅了，「她這樣說？」

　　「經常這樣說，而這」──培提爾指指卷軸──「就是證據。」

　　「實……實在是過譽。瓊恩．艾林器重我，這我明白，可萊莎夫人她……她對我總沒好臉色，我還以為……」奈斯特大人的眉毛皺成一團。「信上有艾林家族的印章，是的，可這簽名……」

　　「萊莎來不及親筆簽署就遭遇不幸，所以我以峽谷守護者的名義完成了她的遺願，她若泉下有知，必定深感欣慰。」

　　「我明白了，」奈斯特大人收起卷軸，「您真是……真是盡職盡責，大人，是的，您做事英明果敢。不過別人也許會非議這份饋贈，從而影響您的名聲。您知道，守護者的地位並非世襲，當年艾林家族享有獵鷹王冠、君臨谷地時，專門修建了月門堡，以為冬宮。鷹巢城只適合夏日居住，下雪之後便要搬下來，許多人認為月門堡就跟上面的鷹巢城一樣高貴。」

　　「谷地已經三百年沒有國王了。」培提爾．貝里席指出。

　　「因為巨龍來了，」奈斯特大人同意，「即便如此，月門堡仍舊是艾林家族的領地，想當初瓊恩．艾林在其父統治時期擔任月門堡守護者，登上鷹巢城之後，他把位子留給了弟弟羅納，之後的繼任者是他表弟丹尼斯。」

　　「然而勞勃大人沒有兄弟，只有血緣遙遠的親屬。」

　　「沒錯，」奈斯特大人將卷軸牢牢握緊。「我不否認自己想得到這份禮物。瓊恩去君臨擔任御前首相後，是我一肩挑起統治谷地的擔子。我做到了他所要求的一切，沒索取過任何回報，諸神在上，這是我應得的獎勵！」

　　「這是您應得的，」培提爾保證，「有您這樣一位大忠臣在山下守衛，勞勃大人方能夜夜酣睡，」他舉起酒杯，「那麼……乾杯吧，大人，為羅伊斯子爵……月門堡永遠的守護者。」

　　「永遠的守護者，乾杯！」兩隻銀杯碰在一起。

　　許久，許久以後，喝完了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奈斯特大人起身告辭，這時珊莎已經睡眼惺忪，只盼快些爬回被窩。培提爾拉住她的手，「瞧見了嗎，謊言和葡萄酒有多大功效？」

　　為何她悶悶不樂？畢竟奈斯特大人肯站在他們一邊，這是萬幸啊，「莫非一切都是謊言？」

　　「不是一切，親愛的。萊莎的確常把奈斯特大人稱為石頭，但我不認為那是誇獎罷了，她還說他兒子是土包子嘛。她明知道奈斯特大人做夢也想能名正言順地佔有月門堡，卻決心把這座城堡留給我們未來的兒子，也就是勞勃的弟弟，」公爵站起來。「這裡剛才所發生的事，你都明白嗎，阿蓮？」

　　珊莎猶豫了一會兒，「您把月門堡封給奈斯特大人以換取他的支持。」

　　「是的，」培提爾承認，「我們這位石頭先生出自羅伊斯家，他們家族一向驕傲敏感。若我公然開價，他會把這看成對他榮譽的侮辱，只怕要當場發作，變作一隻發怒的癩蛤蟆。然而通過這種方式……此人並沒蠢到家，我招待他的謊言遠比真相甜美。他希望萊莎把他看得比其他封臣都高，尤其比他表兄青銅約恩高，因為他時刻不敢忘記自己乃是出於羅伊斯家族的旁系。此外，他還想為兒子求取功名，許多重榮譽的人在為子女打算時，會做出原本不願涉足的事。」

　　珊莎點點頭，「那簽名……您本可讓勞勃大人簽署，然而……」

　　「然而我卻以峽谷守護者的名義代筆，為什麼？」

　　「因為……因為如果您失去職位……或者……或者有什麼不測……」

　　「……那麼奈斯特大人對月門堡的佔有便瞬間成了疑問。我告訴你，這場鬥爭他是輸不起的。很好，你真機靈，我想我的親生女兒也不過如此了。」

　　「謝謝您，」對於培提爾的話，她有一種荒謬的自豪感，也有幾許困惑，「可，可我不是您女兒，我的意思是，不是真的女兒，我假扮作阿蓮，然，然而您知道……」

　　小指頭用指頭壓住她嘴唇，「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親愛的，卻不可說出口來。」

　　「連我們獨處時也不行嗎？」

　　「尤其是我們獨處時。總有一天，會有某位僕人偶然闖進房間，或者某個衛兵不經意間在門外聽見了什麼。你想讓你漂亮的小手掌染上更多鮮血嗎，親愛的？」

　　馬瑞里安的面孔浮現在眼前，蒼白的繃帶橫亙雙眼，在他後面，她還看見胸膛中箭的唐托斯爵士，「不，」珊莎說，「求求您。」

　　「我很想告訴你，我們之間沒有隔閡可言，更不會玩遊戲，我的女兒，但那是不可能的。權力的遊戲乃是永恆的遊戲。」

　　我從未想參加這場遊戲。這場遊戲太危險，稍有失足，便會萬劫不復。「奧斯威爾……大人，我逃離君臨那晚他開的船，他知道我是誰。」

　　「只要他具備綿羊一半的智力，你的擔心就有道理，是的，羅索爵士也知道真相。然而怎麼說呢，奧斯威爾跟了我太長時間，而羅索天生口風緊密。反正，凱特布萊克替我監視著布倫，布倫替我監視著凱特布萊克。誰也不要信任，我告誡過艾德．史塔克，結果他當耳邊風。你現下是阿蓮，未來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你都得是阿蓮。」他將兩根指頭按在她左胸，「即使在這裡，在你心中。你能做到嗎？你能保證自己在心中也是我的女兒？」

　　「我……」我不知道，大人，她幾乎如此回答，可這句話對方是不願聽的。謊言和青亭島的葡萄酒，珊莎心想，「我是阿蓮，父親，除此之外，還能是誰呢？」

　　聽罷此言，小指頭大人吻了她的臉頰，「憑我的智慧和凱特的美貌，總有一天，你能夠征服世界，親愛的。現在去睡吧。」

　　吉思爾為她房間升起爐火，換洗了羽毛床。珊莎脫掉衣服，滑進鋪蓋窩裡。他今晚不會唱的，她祈禱，有奈斯特大人和其他人在，他不敢唱的。於是她閉上眼睛。

　　良久，她又在夜裡醒來，原來小勞勃爬進了被窩。今天我忘了拜託羅索鎖門，她懊悔地想，無可奈何地伸手摟住男孩。「乖羅賓，你好嗎？你可以留下來，但不要亂動，閉上眼睛好好休息，我的小親親。」

　　「我會聽話的，」他鑽過來，把頭埋進她雙乳之間，「阿蓮？你可以當我的媽咪嗎？」

　　「大概可以吧。」她說。這是個善意的謊言，對兩人都有好處。

第十二章─海怪之女

　　大廳裡人聲嘈雜，擠滿了醉酒的哈爾洛家族成員，所有親戚統統到場。每位頭領都將自己的旗幟掛在手下人坐的長凳後面。太少了，阿莎．葛雷喬伊一邊從樓台上俯視，心裡一邊想，迄今為止，還是太少了。長凳有四分之三是空的。

　　黑風號抵達時，「處女」科爾便如此評價。他數了數她舅舅城堡下停泊的長船，抿緊嘴巴。「他們沒來，」他說，「或者說來的人不夠。」他講的是實話，但阿莎不能附和，因為那樣或許會被船員們聽見。她不懷疑他們的忠誠，但假若從事一項必敗無疑的事業，即便是鐵島人，也會猶豫彷徨的。

　　難道我的朋友真這麼少？她看到波特利家的銀魚旗、斯通垂家的石樹、沃馬克家的黑魚怪、密瑞家的繩圈，其餘都是哈爾洛家的鐮刀。博蒙德的鐮刀置於淺藍底色之上，何索的鐮刀在圓圈裡，「騎士」的鐮刀與其母系家族華麗的孔雀紋章構成四分格，「銀髮」西格弗里德在斜分底面上放了兩把交錯的鐮刀。只有哈爾洛頭領將銀色鐮刀直接置於暗黑底色上，這面旗幟從黎明之紀元飄揚至今：這是羅德利克的旗幟，他人稱「讀書人」，乃十塔城領主，哈爾洛島頭領，哈爾洛島的哈爾洛……她最親的舅舅。

　　此刻，羅德利克頭領的高背椅空空的。椅子上方有兩把交叉的巨型銀鐮刀，大得連巨人也難以揮舞，可舅舅早已離開，阿莎對此並不驚訝。畢竟，宴會已告結束，擱板桌上只剩骨頭和油膩的盤子。大家都在喝酒，而她舅舅羅德利克從不與吵鬧的醉漢為伍。

　　她轉向「三顆牙」，一位極其年邁的老婦人，剛開始當管家那會兒叫「十二顆牙」。「我舅舅泡在書堆裡？」

　　「是啊，還能上哪兒去呢？」那婦人如此年邁，以至於修士曾說，她一定給老嫗當過保姆。當時的鐵群島仍能容忍七神信仰，羅德利克頭領便在十塔城蓄養修士，這並非為了救贖靈魂，而是為了幫他抄書。「他泡在書堆裡，波特利也在。」

　　波特利的旗幟就掛在大廳，那是淡綠底面上的成群銀魚，然而阿莎在港口沒看到「快鰭號」。「聽說我叔叔『鴉眼』淹死了老沙紋．波特利。」

　　「這位是特里斯蒂芬．波特利頭領。」

　　特里斯掌握了大權。沙紋的長子赫倫出事了？我很快就能找出答案，但無論如何，這次會面一定很尷尬。她多少年沒見到特里斯．波特利……不，不要多想。「我母親呢？」

　　「還在床上，」「三顆牙」說，「寡婦塔裡。」

　　是啊，還能在哪兒？寡婦塔得名於她姨母，這是關妮絲夫人服喪之處，她摯愛的丈夫在巴隆．葛雷喬伊第一次反叛期間戰死於仙女島。「等悲傷成為過去，我就會離開，」她告訴弟弟的話眾人皆知，「不過十塔城照權利應屬於我，因為我比你大七歲。」自那以後，已有許多年，寡婦卻仍留在此處傷心，時不時還會嘮叨城堡應該是她的。如今羅德利克大人的屋簷下又多出一個半瘋的寡婦妹妹，阿莎尋思，難怪他要在書本中尋求慰藉。

　　說實話，大家很難相信脆弱多病的亞拉妮絲夫人竟比巴隆大王活得長，她父親平素在人前人後都顯得是那樣堅定強壯。阿莎出海打仗時心情沉重，害怕母親在她回來之前死去，不料殞命的反而是父親。淹神愛開殘忍的玩笑，不過，最殘忍的難道不是人嗎？一陣突如其來的風暴和一條斷裂的索橋要了巴隆．葛雷喬伊的命。至少他們對外如此宣佈。

　　阿莎上次見到母親是去北方攻擊深林堡途中，停下來在十塔城裝水。亞拉妮絲．哈爾洛從來沒有歌手們青睞的那種美，但她女兒喜愛她那張堅強剛烈的臉龐，喜愛她眼中的笑意。然而上次造訪時，她發現亞拉妮絲夫人坐在臨窗坐椅上，裹著一堆毛皮，凝視海面。這是我母親還是她的鬼魂？她記得自己親吻母親臉頰時這麼想。

　　母親的皮膚像羊皮紙一樣薄，長頭髮已褪色成花白，雖然昂首的姿態中仍有些許殘存的驕傲，但她的眼睛陰暗朦朧，問起席恩時，嘴巴不住顫抖。「你有沒有把我的小寶貝兒帶回來啊？」她問。席恩十歲時被當做人質送去臨冬城，亞拉妮絲夫人似乎認定他一直停留在十歲大。「席恩來不了，」阿莎只能告訴她，「父親派他沿磐石海岸劫掠。」亞拉妮絲夫人無言以對，只是緩緩點頭，然而明顯能看出來，女兒的話傷她有多深。

　　而今我要把席恩的死訊帶給她，將又一把匕首插入她心口。那兒早已插著兩把刀，一把叫羅德利克，一把叫馬倫，它們無數次地在夜裡殘酷翻攪。我明天去看她吧，阿莎對自己發誓。前來十塔城的旅途漫長而疲憊，她現在無法面對母親。

　　「我得跟羅德利克頭領談談，」她吩咐「三顆牙」，「等我的船員給黑風號卸完貨，替我照料他們。對了，船上的俘虜也要有暖床和熱餐。」

　　「廚房有涼牛肉。一隻大石頭罐子裡還有芥末，舊鎮貨。」想到芥末，老婦人露出了笑容，一顆長長的褐色牙齒從嘴巴裡冒出來。

　　「那不行。渡海十分辛苦，我要他們肚子裡填點熱東西。」阿莎用一隻大拇指勾住腰間的鑲釘皮帶。「替葛洛佛夫人和孩子們準備柴火和毛毯。把他們安排在塔樓房間，不准關進地牢。那嬰兒生病了。」

　　「嬰兒經常生病，然後多半要死，大人們只會瞎難過。我去問問老爺，該把這幫狼仔安排在哪兒。」

　　她用拇指和食指使勁捏住老婦人的鼻子。「你照我的話做。要是嬰兒死了，我保證，你會比誰都難過。」「三顆牙」尖叫著答應服從，阿莎才放開她，去找舅舅。

　　再度行走於熟悉的廳堂，感覺真好，對阿莎而言，十塔城就像家，比派克島更親切。初次見到它時，她曾想，這哪裡是一座城，分明是十座城堡擠在一起。她記得自己氣喘吁吁地奔上奔下，沿著城牆走道和封閉的廊橋追逐，記得在長石碼頭邊釣魚，記得日日夜夜迷失在舅舅豐富的藏書中。舅舅的祖父的祖父建築了這座城，它乃是群嶼中最嶄新的家堡。當年席奧默．哈爾洛頭領失去了三個襁褓中的兒子，便歸咎於積水的地窖、潮濕的岩石以及侵入古老哈爾洛廳各個角落的硝石。十塔城更通風，更舒適，位置也更佳……可惜席奧默頭領畢竟生性善變──對此他的每個老婆都能作證。他有六個風格迥異的老婆，正如他修的十座塔各不相同。

　　藏書塔在十座塔樓中最為粗壯，呈八角形，由經過切割的大石塊築成。樓梯建在厚厚的牆壁之內，阿莎迅速登上第五層，來到舅舅讀書的房間。其實他在哪裡都會讀書。無論在廁所，在「海歌號」的甲板上，甚至接受覲見時，羅德利克頭領都是手不釋卷。阿莎經常看見他坐在銀鐮刀下的高背椅上一邊讀書，一邊聽取請願，宣佈裁斷……每當侍衛隊長去帶下一個求見者時，他便能多看一會兒書。

　　此刻，他正伏在靠窗的桌邊，被羊皮紙卷軸所包圍──這些卷軸或許來自於末日浩劫降臨前的瓦雷利亞──周圍還躺著幾卷皮革封面、銅鐵搭扣的沉重典籍，而跟人的手臂一般粗一般長的蜂蠟蠟燭插在精美的鐵燭台裡，在座位兩側燃燒。羅德利克頭領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不俊也不醜。他的頭髮是褐色，眼睛也一樣，他喜歡將鬍子修得短而整潔，那鬍子已變成了灰色。總而言之，他是個普普通通的人，除了對白紙黑字的偏愛之外毫無特點，然而對大多數鐵民而言，讀書是怪癖，不是男子漢該幹的事情。

　　「阿舅，」她關上身後的門，「什麼書這麼重要，讓你丟下客人們不管？」

　　「馬爾溫博士的《失落的書籍》。」他將視線從書頁間抬起，仔細打量外甥女。「何索給我從舊鎮捎來一本。他想要我娶他女兒。」羅德利克頭領用長指甲敲敲書面。「看見沒？馬爾溫聲稱找到《徵兆與預示》的三頁殘篇，那是末日浩劫降臨瓦雷利亞之前由伊娜爾．坦格利安的童貞女兒親筆記錄的各類幻象。嗯，蘭妮知道你來了嗎？」

　　「我還沒去見她。」蘭妮是他對她母親的暱稱，只有「讀書人」會如此稱呼。「讓她多休息休息吧。」阿莎將一疊書從凳子上移開，自己坐到上面。「『三顆牙』又掉了兩顆牙齒。你是不是該改叫她『一顆牙』？」

　　「我根本不叫她。那女人讓我發毛。幾點了？」羅德利克頭領瞥向窗外月光照耀的海面。「天黑了，這麼快？我還沒注意到。嗯，你遲到了，我們等了你幾天。」

　　「風向不利，我還有俘虜要操心──羅貝特．葛洛佛的妻子和孩子，最小的仍在吃奶，而渡海途中，葛洛佛夫人的奶水枯竭了。我別無選擇，只好讓黑風號停靠在磐石海岸，派人去找奶媽。結果他們找來一頭山羊。那小女孩的狀況不太好。村裡有沒奶媽？深林堡在我的計劃中很重要。」

　　「你的計劃必須更改。你來得太遲了。」

　　「是啊，太遲了，而且我好餓。」她將長腿在桌子底下伸展開，一邊翻動手邊的一本書，那是某修士記敘的「殘酷」梅葛鎮壓「窮人集會」之戰。「噢，也很渴。來杯爽口的麥酒吧，阿舅。」

　　羅德利克頭領努了努嘴。「你知道我不允許在圖書館裡飲食。這對於書──」

　　「──是有害的。」阿莎哈哈大笑。

　　她舅舅皺起眉頭。「你就喜歡挑釁我。」

　　「噢，別那麼委屈啦，你早知道，我對誰都是這樣子。好，不說我，你最近怎樣？」

　　他聳聳肩。「還好。眼睛越來越不行了。我已差人去密爾弄副眼鏡，以助閱讀。」

　　「我姨母呢？」

　　羅德利克頭領嘆口氣，「她仍然比我大七歲，仍然相信十塔城屬於她。關妮絲什麼都健忘，唯獨這件事忘不了。她還在為丈夫哀悼，跟他死的時候一模一樣，雖然她已記不清楚他的名字。」

　　「她也許從頭到尾都不曉得他的名字。」阿莎「砰」的一聲合上修士的書。「我爸是被謀殺的嗎？」

　　「你母親相信是。」

　　有時候，她寧願親手把他殺了，她心想。「那我阿舅相信什麼？」

　　「索橋斷了，巴隆墜落身亡。當風暴來臨時，派克城的橋並不穩固。」羅德利克聳聳肩。「至少我們知道的是這樣。你母親收到溫達米爾學士送來的鳥兒。」

　　阿莎抽出匕首，清理指甲下的污垢。「鴉眼走了三年，剛好在我父親死的那天回來。」

　　「準確地講，是第二天。巴隆逝世時，寧靜號仍在海上，至少他們如此宣稱。雖然如此，我也覺得攸倫回來得太……及時了，可以這麼說吧……」

　　「我可不會這麼說。」阿莎將匕首尖插入桌面。「我的船呢，阿舅？我數了數，城下僅停泊著四十艘長船，遠遠不足以把鴉眼從父親的王位上趕走。」

　　「我發出了召喚，以你的名義，為了我對你和你母親的愛。哈爾洛家族已經到齊，外加斯通垂家族和沃馬克家族，以及密瑞家族的一部分……」

　　「統統來自哈爾洛島……七大島嶼中的一座。大廳裡，只有一面波特利的旗幟來自派克島。鹽崖島呢？橡島呢？兩個威克島呢？這些船在哪裡？」

　　「貝勒．布萊克泰斯從黑潮島趕來找我談過，隨後又立刻揚帆離開。」羅德利克頭領合上《失落的書籍》。「他現在到了老威克島。」

　　「老威克島？」阿莎本來擔心他們全去了派克島，向鴉眼臣服。「為什麼？」

　　「我以為你已經聽說了。伊倫．濕髮號召舉行選王會。」

　　阿莎仰頭大笑，「淹神一定是把刺棘魚塞進了伊倫叔叔的屁眼裡。選王會？他開玩笑還是來真的？」

　　「濕髮自從被淹之後就沒開過玩笑。僧侶們都響應他的號召，其中包括盲人貝隆．布萊克泰斯，『三淹人』塔勒……甚至老灰鷗也離開了居住的礁石，在哈爾洛島上到處宣講選王會。我們說話這會兒，船長們正往老威克島聚集呢。」

　　阿莎十分驚訝，「鴉眼竟同意參與這出聖潔的鬧劇，企圖經由選舉來鞏固地位？」

　　「鴉眼的打算我可不曉得。他曾傳我去派克島投誠效忠，之後就沒消息了。」

　　選王會。這是件新鮮事……更確切地說，是非常古老的事。「維克塔利昂叔叔呢？他認為濕髮的主意如何？」

　　「他們給維克塔利昂帶去了你父親的死訊，也帶去了選王會的消息。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知道。」

　　選王會好歹比開戰強。「我想我該親吻濕髮的臭腳丫，幫他把趾縫裡的海藻舔乾淨。」阿莎拔下匕首，收回入鞘。「媽的，好個刺激的選王會！」

　　「老威克島上的選王會，」羅德利克確認，「但我祈禱別太刺激。我查了海瑞格的《鐵島史》。上一次海鹽王和磐岩王們在選王會碰面時，橡島的烏倫派斧手大開殺戒，娜伽的肋骨被鮮血染紅。在那黑暗的一天後，葛雷艾恩家族未經選舉便統治了一千年，直到安達爾人到來。」

　　「你把海瑞格的書借給我，阿舅。」到達老威克島之前，她得盡可能瞭解選王會的一切。

　　「你就在這裡看，這本書太老太脆弱。」他皺起眉頭打量她，「羅德尼博士曾寫道，時光就像輪子，人的本性不會改變，從前發生過的必然會再度發生。看到鴉眼，我不能不聯想到這番話。在我這雙老耳朵聽來，攸倫．葛雷喬伊跟烏倫．葛雷艾恩實在太像。我不去老威克島。你也別去。」

　　阿莎微微一笑，「錯過選王會……這是多久以來的第一次啊，阿舅？」

　　「四千年，假如相信海瑞格的話，按德內斯坦學士在《提問集》中的說法，這個時間得減半。無論如何，去老威克島沒有意義，夢想稱王乃是我們血統中的瘋狂。你父親第一次起事時我就告訴過他，現在我也要告誡你。我們需要土地，不需要王冠。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泰溫．蘭尼斯特正在爭奪鐵王座，這是千載難逢的擴張機會。選擇其中一方，用艦隊助其勝利，我們就可獲得大片領地的賜封。」

　　「等我坐上父親的海石之位，也許會考慮考慮。」阿莎道。

　　她舅舅嘆口氣。「我的話你不愛聽，阿莎，但我必須坦白，你是選不上的。沒有女性統治過鐵民。你瞧，關妮絲確實長我七歲，但我們的父親去世後，十塔城由我繼承。你也一樣。你是巴隆的女兒，不是他的兒子。況且你有三個叔叔。」

　　「還有舅舅。」

　　「三個海怪家族的叔叔。我不在內。」

　　「對我來說不一樣。十塔城由我親愛的阿舅掌管，我便擁有哈爾洛島。」哈爾洛島並非鐵群島中最大的島，卻最富有、人口最稠密，而且羅德利克頭領的實力不容小覷。哈爾洛島由哈爾洛家族一家稱雄，沃馬克家和斯通垂家雖在島上擁有有大量土地，麾下更養了許多出名的船長和勇士，但其中最勇猛者也得在鐮刀旗下折腰。肯寧和密瑞兩家曾是哈爾洛的勁敵，然而很久之前已被制伏，成為屬臣。

　　「我的親戚們對我效忠，一旦開戰，我能動用他們的軍隊與船隻。但在選王會上……」羅德利克頭領搖搖頭，「在娜伽的骨骸底下，每位船長都是平等的。有人會呼喊你的名字，對此我並不懷疑，但那呼聲不會太響亮。而當維克塔利昂或鴉眼的呼聲響起時，有些現在在我大廳裡喝酒的人也會加入。我再說一遍，不要駛入這場風暴。你的抗爭毫無希望。」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毫無希望？畢竟，我的順位在先，理當成為巴隆的繼承人。」

　　「你還是個任性的孩子。想想你可憐的母親吧，蘭妮只剩下你了。如有必要，我會將黑風號付之一炬，把你留下。」

　　「什麼，你讓我游到老威克島去？」

　　「游過浩瀚冰冷的汪洋大海，為一頂你留不住的王冠。孩子，你父親的勇氣多於理智，古道曾適用於鐵群島，因為當時我們是諸多小王國之一。可惜伊耿的征服終結了割據局面，巴隆為何視而不見呢？古道已隨著『黑心』赫倫和他的兒子們一起消亡了。」

　　「這我明白。」阿莎愛著父親，但她不會自欺欺人。巴隆在某些方面確實盲目又輕率。他很勇敢，但不是個好領袖。「你的意思是，咱們得生生世世當鐵王座的奴僕嘍？聽著，如果右舷有礁石，左舷有風暴，睿智的船長會轉向第三條路。」

　　「告訴我，第三條路在哪兒？」

　　「我會告訴你……在我的女王會上。阿舅，你怎麼會有不去參加的念頭呢？這將成為歷史，活的歷史……」

　　「我更喜歡死的歷史。死的歷史用墨水書寫，活的歷史則用鮮血。」

　　「難道你想懦弱地老死在病床上嗎？」

　　「還能怎樣？只要先讀飽了書。」羅德利克頭領走到窗邊。「你沒詢問你的母親大人。」

　　我害怕。「她怎麼樣？」

　　「她的身體好起來了，或許會比我們活得都久──假如你執意要幹這件蠢事，這是顯而易見的結果。啊，她比剛來時吃得多，也常常能睡一整晚。」

　　「很好。」亞拉妮絲夫人在派克島的最後幾年不僅一直失眠，而且晚上會在各個大廳中夜遊，拿著蠟燭尋找兒子們。「馬倫？」她會尖叫著呼喚，「羅德利克，你在哪兒？席恩，我的寶貝，來媽媽這兒。」阿莎多次在清晨看著學士從母親腳跟裡拔出木刺，因為她光著腳穿過搖搖晃晃的木板橋走去海中塔。「明天早晨我就去看她。」

　　「她會問起席恩。」

　　臨冬城親王。「你怎麼告訴她的？」

　　「少之又少。沒講什麼。」他猶豫了一下。「你肯定他死了？」

　　「我什麼也不肯定。」

　　「你有沒有找到屍體？」

　　「我們找到許多屍體的碎片。狼群先到……四條腿的那種，而它們似乎不怎麼尊重兩條腿的同胞。被害者的骨頭撒了一地，而且被咬開舔食骨髓。我承認，很難搞清楚發生了什麼。好像是北方人內訌。」

　　「烏鴉搶奪腐肉，為死者的眼睛互相廝殺。」羅德利克頭領望向海面，注視著波浪中閃爍的月光。「我們本來有一個國王，然後是五個。現在只有烏鴉，吵吵鬧鬧地爭奪這具名叫維斯特洛的屍體。」他關上窗。「別去老威克島，阿莎，待在母親身邊。我擔心她沒多少日子了。」

　　阿莎在椅子裡挪了挪，「母親撫養我長大，教我要勇敢。我若不去，有生之年就會老想著，如果去了會是什麼樣。」

　　「若是去了，你或許根本不存在什麼『有生之年』，連想的機會都沒了。」

　　「那也比下半輩子整天抱怨海石之位的權利照規矩應屬於我要強。我不是關妮絲。」

　　這讓他怔了一下。「阿莎，我那兩個高大的兒子在仙女島餵了螃蟹。我不大可能再婚。你若留下，我就指定你為十塔城繼承人。滿足吧。」

　　「十塔城？」真的嗎？「你的親屬是不會喜歡的。『騎士』、老西格弗里德、『駝背』何索……」

　　「他們有自己的土地和居城。」

　　那是沒錯。潮濕腐朽的哈爾洛廳給了「銀髮」老西格弗里德．哈爾洛；「駝背」何索．哈爾洛的居城是閃光塔，位於西岸的懸崖上。「騎士」赫拉斯．哈爾洛爵士坐鎮灰園堡；「藍衣」博蒙德在赫利丹嶺上統治。「博蒙德有三個兒子，『銀髮』西格弗里德有諸多孫子，而何索有野心，」阿莎說，「他們都想繼承你，甚至包括西格弗里德本人。那傢伙滿心希望長命百歲。」

　　「『騎士』將繼我之後成為哈爾洛島頭領，」舅舅宣佈，「條件是在灰園堡發號施令。你以十塔城的名義向他效忠，赫拉斯爵士便會保護你。」

　　「我自己保護自己。阿舅，我是海怪，葛雷喬伊家族的阿莎。」她站起身。「我要父親的王位，不要你的交椅。哈，你那些鐮刀看起來挺危險，也許會有一把掉下來割掉我的腦袋。不，我要海石之位。」

　　「你不過是又一隻烏鴉，尖叫著爭奪腐肉的烏鴉。」羅德利克坐回桌子後面。「你走吧。我要繼續拜讀馬爾溫博士的著作。」

　　「要是有新發現，記得講給我聽。」舅舅就是舅舅，從來不會變。不管他嘴上說什麼，他都會去老威克島。

　　她的船員們已在大廳裡用飯。阿莎必須加入他們，把老威克島會議的性質和意義講清楚。不用懷疑，她的人會堅定地追隨她，但她還得爭取其他人：哈爾洛家族的親戚，沃馬克家和斯通垂家……第一步，要把能利用的資源統統爭取過來。她在深林堡的勝利為她做了最好的註腳，她的手下會大肆炫耀──黑風號的船員素來對於女船長的事跡抱有一種奇妙的驕傲。其中半數人像愛女兒一樣愛她，另一半人則想分開她的雙腿，但兩類人都甘願為她而死。我也願意為他們而死，她邊想邊推開樓梯底部的門，踱進月光照灑的庭院。

　　「阿莎？」一個黑影從水井後面走出來。

　　她的手立即伸向匕首……直到月光將黑影轉化為一個穿海豹皮斗篷的男子。又一個鬼魂。「特里斯。我在大廳沒見到你。」

　　「我想看看你。」

　　「看我的哪一部分呢，嘻嘻？」她咧嘴笑道。「好吧，我就在這兒，我長大了。請隨便看。」

　　「你成了女人，」他靠過來，「而且很美。」

　　跟上次見面時相比，特里斯蒂芬．波特利魁梧多了，但仍擁有記憶中那雜亂的頭髮和海豹般率真的大眼睛。一雙溫柔的眼睛，真的。然而這是可憐的特里斯蒂芬的不幸，身為鐵民，他過於溫柔了。不過，現在他的臉出落得標緻，她心想。特里斯在孩童時代飽受粉刺困擾，阿莎也是；也許就是這點將他倆拉到了一起。

　　「你父親的事我很難過。」她告訴他。

　　「我也為你的父親悲哀。」

　　為什麼？阿莎差點問出來。小時候，正是巴隆把他送出派克島，給貝勒．布萊克泰斯當養子。「你當真是波特利頭領了？」

　　「至少名義上是。赫倫死在卡林灣，他被沼澤魔鬼用毒箭射死。然而，我這個頭領目前一無所有。我父親拒絕承認鴉眼的王位，鴉眼便淹死了他，並迫使我的叔叔們宣誓效忠。在那之後，他又將我父親一半的土地給了鐵林城，因為溫奇頭領第一個向他屈膝，尊他為王。」

　　溫奇家族在派克島上勢力強盛，但阿莎不願流露出沮喪。「溫奇沒有你父親的勇氣。」

　　「你叔叔收買了他，」特里斯道，「寧靜號回來時，貨艙中裝滿了財寶：鍍金盤子，珍珠，雞蛋那麼大的綠寶石、紅寶石和藍寶石，一袋袋沒人提得動的錢幣……鴉眼利用一切機會賄賂收買。我叔叔吉蒙德如今自稱為波特利頭領，在你叔叔庇護下統治君王港。」

　　「別擔心，照權利，你才是波特利頭領，」她向他保證，「我坐上海石之位後，立即歸還你父親的土地。」

　　「只要你喜歡。其實這對我來說沒什麼意義。噢，月光下的你真可愛，阿莎。如今你成年了，但在我記憶中，你仍是那個骨瘦如柴、一臉粉刺的小女孩。」

　　幹嗎老提起粉刺？「我也記得。」但不像你那麼喜歡。艾德．史塔克帶走她母親唯一在世的兒子作為人質之後，她母親迫不及待地收養了五個男孩，一同到派克城中生活。特里斯的年齡跟阿莎最近。他不是她親吻的第一個男孩，卻是他頭一個解開她上衣衣帶，用汗津津的手觸摸她萌芽的乳房。

　　要是當年的他膽子夠大，我會讓他觸摸更多。她的初潮出現在戰爭期間，喚醒了慾望，而在那之前，阿莎對魚水之歡已很好奇。他在合適的時間出現在合適的地點，跟我又年齡相仿，也樂意嘗試，僅此而已……外加經血的刺激。當時，她稱之為愛，直到特里斯開始談論要她給他生孩子；至少一打兒子，噢，還要些女兒。「我不要一打兒子，」她驚駭地通知他，「我要去冒險。」不久之後，魁倫學士發現他們在一起，於是年輕的特里斯蒂芬．波特利被送往黑潮島。

　　「我給你寫過信，」他說，「但約瑟蘭學士不願發出去。有回，我給一個槳手一枚銀鹿幣，他所在的商船要去君王港，他承諾會把我的信交到你手上。」

　　「你的槳手把你耍了，他將你的信扔進了海裡。」

　　「我正擔心如此。他們同樣沒給過我你的信。」

　　我一封也沒寫過。事實上，特里斯被送走，她鬆了一口氣。他的摸索已令她厭煩起來。然而這不是他喜歡聽的話。「伊倫．濕髮號召舉行選王會。你會來支持我嗎？」

　　「無論你做什麼，我都會支持你，可……布萊克泰斯頭領說選王會是場危險的把戲。他認為你叔叔會襲擊大家，把所有人殺光，像烏倫那樣。」

　　他沒瘋狂到那種地步。「他沒那實力。」

　　「你不瞭解，他正在派克島上糾集人馬。橡島的奧克伍家族帶給他二十艘長船，『長臉』瓊恩．密瑞帶去十二艘，『左手』盧卡斯．考德也支持他。還有『半血霍爾』赫倫、『紅槳手』、『雜種』克梅特．派克、『自由民』羅德利克、『褐牙』托沃德……」

　　「都是無足輕重之輩。」阿莎瞭解他們每一個，「鹽妾所生，奴工的子孫後代。哼，考德家族……你知道他們的箴言嗎？」

　　「不屑鄙視，」特里斯唸道，「但假如被他們抓住，你就跟落在龍王手中一樣淒慘。還有更糟的呢，鴉眼從東方帶回了怪獸……哦，還有巫師。」

　　「阿叔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阿莎說，「我父親為此多次跟他爭吵。讓他的巫師見鬼去吧，你忘了麼？我們有濕髮，有淹神。夠了，在我的女王會上，我究竟能不能得到你的支持，特里斯？」

　　「我會全力支持你。我是你的人，永遠永遠。阿莎，我要跟你結婚。你母親已經同意了。」

　　她抑制住一聲呻吟。你應該先來問我……儘管我的回答你一點也不會喜歡。

　　「我不是次子了，」他續道，「正如你說的，我已是合法的波特利頭領。而你──」

　　「我的身份將在老威克島決定。特里斯，我們並非互相摸索探求的小孩子了。你以為自己想娶我，其實不然。」

　　「我確實想，真的想，你是我所有的夢想。阿莎，我以娜伽的骨頭的名義發誓，我沒碰過其他女人。」

　　「那就去碰吧，一個……兩個，十個，對我來說都無所謂。告訴你，我碰過的男人數都數不清。有的用唇，有的用斧。」她在十六歲時將貞操給了里斯商船上某位英俊的金髮水手。此人只懂六個通用語詞彙，「幹」是其中一個──她想聽的就是這個詞。後來，阿莎學會了去找森林女巫，泡製月茶，好讓肚子不鼓起來。

　　波特利眨眨眼，彷彿不理解她的話。「你……我以為你會等。為什麼……」他揉揉嘴巴。「阿莎，你是被逼的嗎？」

　　「哼，我逼著他撕開上衣。你不會想娶我的，相信我吧。你是個可愛的男孩，一直如此，但我不是個可愛的女孩。假如我們結婚，你很快就會恨我。」

　　「不，決不。阿莎，我為你心痛。」

　　她聽夠了。病態的母親，被害的父親，一幫強橫的叔叔，足以讓任何女人應接不暇；她不需要再多一條害相思病的小狗。「找個妓女，特里斯。她會治癒你的心痛。」

　　「我永遠無法……」特里斯蒂芬搖搖頭。「你和我注定要在一起，阿莎。我一直認為你將成為我的妻子，成為我兒子的母親。」他抓住她的胳膊。

　　眨眼工夫，她的匕首已抵住他喉嚨。「放開我，否則你活不到生兒子。快。」等他鬆手，她放低刀子。「你想要女人，很好。今晚我會丟一個到你床上。假裝她是我吧，要是那樣能讓你高興的話。但不要再冒昧地碰我。我是你的女王，不是你老婆。記住。」阿莎將匕首回鞘，留下特里斯呆立原地，一大滴血從他脖子上緩緩地流淌下來，在蒼白的月光中呈現黑色。

第十三章─瑟曦

　　「噢，我向七神祈禱，國王的婚禮千萬別下雨啊。」喬斯琳．史威佛一邊替太后束腰一邊說。

　　「沒人想下雨。」瑟曦答道。就自己而言，她要的是冰雹大雪，狂風呼嘯，雷霆萬鈞，將紅堡砸個粉碎，她要一場足以體現她怒氣的風暴。但她對喬斯琳說的卻是，「緊點，再收緊點，你這只會傻笑的小白癡。」

　　婚禮讓她怒火萬丈，弱智的史威佛女孩因而成了發洩對象。沒辦法，為了托曼的王位鞏固，她不敢冒犯高庭──只要史坦尼斯．拜拉席恩還盤踞著龍石島與風息堡，只要奔流城還在負隅頑抗，只要鐵民還虎視眈眈地橫行於海洋，她就不敢這麼做。只能由喬斯琳來忍受瑟曦對瑪格麗．提利爾和她那醜惡祖母的輕蔑了。

　　早餐，太后要了兩個煮雞蛋、一條麵包和一罐蜂蜜。她敲破第一個雞蛋，發現裡面竟是個血肉模糊、半成型的小雞，不禁腸胃陣陣翻騰。「清走，給我香料熱酒。」她吩咐塞蕾娜。空氣冰冷，寒意徹骨，骯髒的一天在等待她。

　　連詹姆也沒給她帶來好心情。弟弟全身白甲，依然沒刮鬍子，他保證她兒子不會再被毒害。「我派人去廚房，監督每道工序，」他解釋，「亞當爵士的金袍子則負責監視每個上菜的僕人，確保從廚房到大廳途中決無意外發生。柏洛斯爵士將在托曼用餐之前先行嘗試──如果一切預防措施終歸無效，還有巴拉拔學士，他坐在大廳背後，隨身帶著清腸劑和二十味劇毒的解藥。總之，我向你保證，托曼他絕對安全。」

　　「絕對安全。」這個詞讓她萬分苦澀。詹姆不懂，誰都不懂。只有梅拉雅在那個帳篷裡和她一起聽過老巫婆嘶啞的詛咒，而梅拉雅早死了。「提利昂不會再下毒，他太狡猾，同樣的招數不會使用兩次。此時此刻，他很可能就藏在地板下面，聽著我們說的每句話，然後計劃好如何割托曼的喉嚨。」

　　「是嗎？」詹姆說，「無論怎樣，他終究只是個發育不良的矮子，而托曼有七國上下最優秀的騎士保護。御林鐵衛會護得他周全。」

　　瑟曦掃了一眼弟弟白絲外套的衣袖，斷肢所在裹了起來。「我記得你那些光輝燦爛的白騎士，記得他們是如何保護小喬的。我要你今晚徹夜守護托曼，聽明白了嗎？」

　　「我會派衛兵在門外守護。」

　　她情不自禁地抓住他的胳膊。「不要衛兵，我要你。而且我要你守在臥室裡面。」

　　「以防提利昂從壁爐中爬出來？我看不會。」

　　「儘管貧嘴吧。你敢說你把紅堡內的秘密通道都搞清楚了？」他們都知道並非如此。「聽著，我不容許托曼和瑪格麗獨處，片刻都不行。」

　　「他們並非獨處，那女孩的表親們會在場。」

　　「還有你，以國王的名義，我命令你必須在場。」事實上，瑟曦根本不想讓托曼和他的妻子同床共枕，但提利爾家非常堅持這點。「丈夫妻子當然得睡在一起，」荊棘女王如是宣稱，「即便他們倆除了睡覺別的不會做也罷。自然嘍，國王陛下的床鋪應該睡得下兩個人吧？」艾勒莉夫人應和她丈母娘，「就讓孩子們在夜裡彼此溫暖吧，這會讓他們之間更為親密。您知道，瑪格麗經常邀請她的表親與她同睡，當蠟燭熄滅之後，她們一起唱歌、玩遊戲、低聲傾訴小秘密呢。」

　　「好快樂啊，」瑟曦乾巴巴地說，「依我看，不如讓她們維持這個好習慣──就在處女居裡生活吧。」

　　「我很確定陛下知道怎麼做才是最好，」奧蓮娜夫人告訴艾勒莉夫人，「畢竟，她是那男孩的娘啊──這點我們都不會忘的。您看這樣吧，婚禮當晚的事咱們能否達成共識？總不能在新婚之夜拆散新郎倌和新娘子吧，這可是大大的壞兆頭。」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明白「壞兆頭」的含義，太后默默發誓。「瑪格麗可以和托曼同床一夜，」她勉強同意，「只有一夜。」

　　「陛下聖明。」荊棘女王欣然答應，她周圍的人都笑了。

　　此時此刻，瑟曦的指甲深深嵌入詹姆的胳膊裡，摳出血來。「我需要有人在裡面監視。」她一字一句地說。

　　「監視什麼？」他問，「他倆根本無法圓房，托曼太小了。」

　　「而奧斯菲．普稜太老，根本生不出孩子，對嗎？」

　　弟弟沒聽明白，「奧斯菲．普稜是誰？菲利普大人的爹嗎，還是……說誰呢？」

　　他簡直跟勞勃一樣無知，抓不住重點，看來他的腦子長在那隻用劍的手上。「夠了，忘了普稜，只需記得我的話。你現在就給我發誓，日出之前，決不離開托曼身邊。」

　　「遵命，」他輕飄飄地說，當她的恐懼全是沒來由的空中樓閣。「你還是堅持要燒首相塔？」

　　「婚宴之後就燒，」這是今天這個大喜日子裡瑟曦唯一覺得開心的事。「我們的父親大人在塔裡面被人謀殺，我實在忍受不了再多看它一眼。諸神慈悲，但願燒塔的煙火能熏出幾隻老鼠來。」

　　詹姆翻翻白眼，「你指的，還是提利昂吧。」

　　「不止他，還有瓦里斯大人，還有那個獄卒。」

　　「若他們還在塔內，早給發現了。我派士兵拿著鐵鎬和鐵錘進去搜查，敲開牆壁，鑿穿地板，發現了好幾十條秘密通道。」

　　「你明知道也許還有幾十條沒發現的！」事實上，有的通道如此狹小，詹姆只能派小侍酒或馬童爬進去探索。他們找到一條直通黑牢的地道，一口猶如無底深淵的石井，有一個房間堆滿了頭骨與焦黃的骨骸，外加四大口袋來自於韋賽里斯一世時期、已然失去光澤的銀幣。他們還遇到了上千隻老鼠……但既沒找到提利昂，更沒發現瓦里斯的蹤跡，詹姆最終決定停止無益的行動。期間，一個男孩曾被一條狹窄的通道卡住，費盡辛苦才拖出來；另一個男孩從天梯上摔下去，摔斷了腿；還有兩名衛兵在探索某條岔道時雙雙失蹤，其他衛兵聲稱隔著石牆聽到微弱的呼喊，但等詹姆派人推翻牆壁，對面唯有泥土和碎石而已。「小惡魔是個狡猾的小怪物，他很可能還躲在牆裡面，煙火能把他熏出來現身。」

　　「就算提利昂還躲在城堡之內，他也不可能藏在首相塔裡。那座塔幾乎被我們砸成廢墟了。」

　　「把這座骯髒的城堡全砸碎就好了。」瑟曦宣稱，「戰爭結束之後，我打算在河邊新修宮殿。」昨晚她還在夢想這個，那將是一座雄偉的白城堡，周圍有樹林與花園環繞，遠離君臨的喧囂和臭氣。「這座城市就像個大糞坑，若條件允許，我寧願把宮廷搬到蘭尼斯港，在凱岩城治理國家。」

　　「這比燒燬首相塔的愚行更蠢。聽著，只要托曼還坐在鐵王座上，全國的人心向背就會把他當做真正的國王；如果將他藏在岩石底下，他便成了覬覦王位的地方諸侯，和史坦尼斯同一級別。」

　　「這個我知道，」太后尖刻地說，「我是說我『想』把宮廷搬到蘭尼斯港，並非真要這麼做。你是一向這麼遲鈍呢？還是少了隻手人也變傻了？」

　　詹姆不理會她的譏刺。「火燒起來，很可能不聽你使喚，從塔樓蔓延到整座城堡。野火是不能信任的。」

　　「哈林大人向我保證他手下的火術士能控制火勢。」最近半個月，煉金術士公會加班加點地趕製野火。「就讓全君臨都看到這場大火，作為給予我為敵者的教訓。」

　　「你說起話來簡直就像伊里斯。」

　　她鼻孔一張，「注意言辭，爵士先生。」

　　「好吧，告辭。記住我愛你，親愛的老姐。」

　　我怎麼會愛上你這臭脾氣的怪物？等他離開後，她疑惑地想。他是你的孿生弟弟，你的影子，你的另一半啊。一個聲音低聲說。那是過去的事，曾經的往事，她心想，以後不再是了。對我而言，如今的他成了個陌生人。

　　和喬佛里富麗堂皇的婚禮相比，托曼國王的婚禮樸素多了，規模也小得多。誰也不想再來一番折騰──尤其是太后；誰也不想再花費那麼多錢財──尤其是提利爾家。所以到頭來小國王只是簡單地挽著瑪格麗．提利爾去紅堡聖堂發下婚誓，不到一百位貴族作了見證，而他哥哥當初娶同一個女人時邀請了上千名賓客。

　　新娘美貌又歡快，神采飛揚，新郎還是個娃娃臉，身材肥胖。他用孩子特有的嗓門尖聲尖氣地背誦誓詞，保證忠誠不渝，把自己和梅斯．提利爾這個結第三次婚的女兒捆在了一起。瑪格麗穿著與小喬結婚當天同樣的服裝：純白輕盈的象牙色絲衣、密爾蕾絲裙搭配無數顆小珍珠的裝飾。瑟曦仍著黑色喪服，以示對長子的哀悼。是啊，小喬的寡婦可以開心談笑、飲酒作樂，把前夫拋到九霄雲外，她這個做母親的卻無法忘記自己的孩子。

　　你們大錯特錯，太后心想，你們太心急了。再等一年、兩年，不行嗎？高庭應該滿足於與王室訂婚。瑟曦狠狠地瞪著站在妻子與母親中間的梅斯．提利爾。結果小喬屍骨未寒，你就強迫我來舉辦這場滑稽的婚禮，大人，這事我決不會忘。

　　接下來是交換斗篷的時間，新娘優雅地跪地，讓托曼為她繫上沉重的金色大斗篷──這是當年勞勃迎娶瑟曦時所穿的新郎斗篷，斗篷上用瑪瑙珠子拼出拜拉席恩家族的寶冠雄鹿。其實照瑟曦的意思，她想用喬佛里在婚禮上所穿的那件上等紅天鵝絨斗篷。「那可是我父親大人迎娶我母親大人時使用的斗篷，」她給提利爾家解釋過，但荊棘女王連這點也不肯相讓。「是嗎？又是那團老布？」老太婆叫道，「就我看來，那東西太舊太俗氣了……而且照實說，不是有點不吉利嗎？雄鹿更適合勞勃國王真正的傳人嘛，至少在我那個年代，新娘子是要穿她丈夫的顏色，而非穿她公婆的顏色的。」

　　該死，由於史坦尼斯和他下流的指控信件，現在王國上下傳遍了關於托曼身世的謠言。瑟曦不能因為堅持使用蘭尼斯特的緋紅色從而為這事火上澆油，所以她盡可能保持尊嚴地退讓了。現下看到這件瑪瑙裝飾的金色斗篷，太后不禁怒從中來。不識好歹的提利爾們，真爬樹上牆了！

　　誓詞說完後，國王和王后走出聖堂，接受祝賀。「看哪！現在有兩位美人戴上了維斯特洛的后冠，無論年輕的還是年長的，都是絕世容顏。」李勒．克雷赫爵士呼喝道──這是個莽夫、呆子，跟她前夫一個德行。兩頂后冠？她真想給他一巴掌。蓋爾斯．羅斯比想吻她的手，結果把她的指頭當成了咳嗽用的方巾；雷德溫伯爵吻了她一邊臉頰，梅斯．提利爾吻了兩邊；派席爾大學士告訴她她不是失去了一個兒子，而是多了一個女兒；欣慰的是，她避免了坦妲伯爵夫人熱情的擁抱──史鐸渥斯堡的三個女人齊齊缺席，太后為此甚是感激。

　　最後上前的是凱馮．蘭尼斯特。「據我瞭解，你打算馬上離京去參加另一場婚禮。」太后對叔叔說。

　　「『頑石』替我們清理了戴瑞城附近的殘人，」他答道，「藍賽爾的新娘在等他。」

　　「姑媽也會來參加婚禮嗎？」

　　「不，河間地仍太過凶險，瓦格．霍特的餘孽四處遊蕩，貝里．唐德利恩則在一個接一個地吊死佛雷家的人。聽說桑鐸．克里岡也加入了他們，是真的嗎？」

　　他怎麼知道這麼多？「傳說是這樣。不過這堆報告總是互相衝突。」昨晚從三叉戟河河口小島的修道院剛飛來一隻烏鴉，報稱一股土匪大肆洗劫了附近的鹽場鎮，倖存者說來人中有位戴獵狗盔的悍匪，此人不僅殺了十幾個男人，還強姦了一名十二歲的幼女。「毫無疑問，藍賽爾會將克里岡和貝里伯爵都繩之以法，在河間地恢復王國的法度。」

　　凱馮望進她的眼睛，看了一會兒，「我兒子可對付不了桑鐸．克里岡。」

　　至少這點我們有共識。「他父親能行。」

　　叔叔的嘴巴抿得更緊，「就算你不需要我在凱岩城為你效勞……」

　　我需要你在君臨為我效勞。瑟曦已任命一位表叔達米昂．蘭尼斯特為凱岩城代理城主，任命另一位表親達馮．蘭尼斯特為西境守護。傲慢令你付出了代價，叔叔。「將桑鐸的人頭獻上，我保證國王陛下重重有賞。你不是喜歡存錢嗎？小喬喜歡這個人，可托曼一直很怕他……這也是有道理的。」

　　「狗仗人勢。」凱馮爵士扔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詹姆護送她前往小廳，宴會已備妥了。「都怪你！」姐姐湊在弟弟耳邊低聲說，「『讓他們結婚吧』，這是你出的餿主意。瑪格麗應該為喬佛里服喪，而非急著嫁給他弟弟，她應該像我一樣悲痛才對！此外，我不信她還是處女，藍禮有命根子的，沒錯吧？他是勞勃的弟弟，怎麼會沒命根子呢？那個噁心的老太婆以為我會容許我兒子──」

　　「你很快就會擺脫奧蓮娜夫人了，」詹姆靜靜地打斷她，「她明日即將返回高庭。」

　　「她嘴上這麼說而已。」瑟曦根本不信提利爾的承諾。

　　「她說走就會走，」弟弟堅持，「而提利爾家一半的軍隊將由梅斯率領前去攻打風息堡，另一半跟隨加蘭爵士返回亮水城，以拱衛河灣地。只消幾天時間，君臨城內的玫瑰就只剩瑪格麗、她的女伴們外加一些衛兵了。」

　　「還有洛拉斯爵士。你忘記你的『誓言兄弟』了嗎？」

　　「洛拉斯爵士是御林鐵衛的騎士。」

　　「洛拉斯爵士是個撒尿都撒玫瑰水的提利爾！根本不該讓他穿上白袍！」

　　「說得對，如果叫我來選，我不會選他──不過有誰費心徵詢過我的意見呢？但我認為他會幹得不錯，白袍能改變一個人的心志。」

　　「至少它改變了你的心志──而且不是向好的方面！」

　　「我愛你，親愛的老姐。」他替她打開門，陪她來到高台上國王的座位旁邊。瑪格麗被安排坐在國王的另一邊，以示尊崇。提利爾女孩和小國王手挽手走進來，在瑟曦面前停下來吻她的臉頰，並伸手擁抱。「陛下，」這女孩厚顏無恥地宣佈，「今天我有了第二個母親。我祈禱我們之間能夠相親相愛，因您可愛的兒子而緊密結合在一起。」

　　「我的兩個兒子都很可愛。」

　　「喬佛里也在我的禱詞當中，」瑪格麗保證，「我曾經愛他愛得發狂，可惜命運作弄，卻沒有福分陪伴他。」

　　騙子，太后心想，如果你心底對他還有那麼一點點感情，怎麼忍心急不可耐地嫁給他弟弟。你看中的只是他的王冠。她真想當著全宮廷的面，就在高台上給這羞紅了臉的新娘結結實實一嘴巴。

　　和典禮的簡潔相似，婚宴也很樸素。這回由艾勒莉夫人操辦一切，經歷了喬佛里事件．瑟曦不願再操勞了。宴會只有七道菜，黃油餅和月童在席間娛樂賓客，還有樂師演奏音樂，包括若干笛手和提琴手，一個琵琶手、一個長笛手和一個豎琴手。唯一的歌手為瑪格麗的最愛，渾身天藍色打扮，是個目中無人的浮華少年，他自稱「藍詩人」，演唱了幾首情歌。「真遺憾，」奧蓮娜夫人大聲抱怨，「我想再聽『卡斯特梅的雨季』。」

　　看見這老太婆，「蛤蟆」巫姬那張臉便沒來由地浮現在瑟曦眼前，那張滿是皺紋、森然可怖，而又精明睿智的臉。老女人都是這樣子，她試圖安慰自己，沒什麼特別的。事實上，駝背女巫長得和荊棘女王一點都不像，可不知怎地，奧蓮娜夫人不懷好意的微笑又把她重新帶回了巫姬的帳篷。她忘不了那裡的味道，空氣中有奇異的東方香料，忘不了巫姬柔軟的牙床吸吮她指頭上的鮮血。來日你將母儀天下，老巫婆對她保證，唇上淋漓的血液閃閃發光，直到另一位女人的到來，比你年輕也比你美麗。她會推翻你，並奪走所有你珍愛的東西。

　　瑟曦的視線越過托曼，看著瑪格麗坐在椅子上和她父親談笑。她確實很美，太后不得不承認，可她的美貌只是因為年輕。連農家女在特定年齡也會顯得俊俏，當她們還是那麼嬌嫩、那麼純真、那麼貞潔的時候，也會有瑪格麗那樣的棕髮棕眼。是的，傻瓜才會認為她比我美。可惜世上充斥著傻瓜，尤其是她兒子的宮廷裡面。

　　看到梅斯．提利爾起身帶領眾人祝酒，她的心情就更糟糕了。高庭公爵將金盃高高舉起，朝他漂亮的小女兒微微一笑，然後用洪鐘般的聲音喊道：「敬國王陛下和王后陛下！」廳內的綿羊們紛紛「咩咩」叫著回應。「敬國王陛下和王后陛下！」他們同聲呼喊，一齊碰杯，「敬國王陛下和王后陛下！」她別無選擇，只能響應。要是賓客們全體化為一張臉就好了，瑟曦心想，那樣她就可以把酒潑進這張臉的眼睛裡，教他們瞧清楚誰才是真正的、永遠的王后。提利爾的黨羽中唯一記得她的是派克斯特．雷德溫，輪到他祝酒時，青亭島伯爵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為了我們的兩位王后！」他唧唧喳喳地說，「過去和現在的！」

　　瑟曦喝了無數杯葡萄酒，卻將裝食物的金盤子推開。詹姆吃得更少，而且幾乎不在高台上落座。他跟我一樣緊張，太后望著弟弟在大廳內來回巡視，心裡想，詹姆不時還用那隻完好的手把廳中的織錦掀開，似乎要確保無人躲藏其中。她很清楚，弟弟在屋外層層設防，四處布下了蘭尼斯特槍兵，而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和馬林．特蘭爵士分頭把守著前後兩道門扉，巴隆．史文守在國王身後，洛拉斯．提利爾站在太后後面。除了這幾位白騎士，任何人都不得帶武器入廳。

　　我兒子是安全的，瑟曦告訴自己，沒人能傷害他，至少在這裡做不到，至少現在做不到。雖然如此，每當她望向托曼，看到的卻是抓摳喉嚨的喬佛里：每當托曼輕輕咳嗽，她的心臟就霎時停止了跳動。她急匆匆地伸手去夠兒子，把一位僕女推在一邊。

　　「只是一點酒嗆住了。」瑪格麗．提利爾微笑著安慰她。說罷，這女孩執起托曼的手，親吻他的指頭，「我的小愛人，你喝慢點啊，瞧，你快把你母親大人給嚇死了。」

　　「對不起，媽媽。」托曼窘迫地說。

　　此情此景瑟曦再也受不了了。我不能讓他們看見我的眼淚，她一邊想，一邊感覺到濕潤的液體盈滿眼眶。於是她起身越過馬林．特蘭，大步走到後方的走廊上。一根孤零零的牛脂蠟燭高懸於頭頂，她容許自己輕輕啜泣了一下，接著又一下。女人可以哭，太后卻不行。

　　「陛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我打擾您了嗎？」

　　這是女人的聲音，夾雜著東方口音。一時間，她還以為「蛤蟆」巫姬從墳墓中爬出來找她，片刻後才發現是瑪瑞魏斯的老婆，奧頓伯爵在流亡期間迎娶並帶回長桌廳的黑眼美人。「小廳裡太擁擠，」瑟曦聽見自己開口解釋，「煙熏得我眼睛痛。」

　　「我也是，陛下。」瑪瑞魏斯夫人和太后一般身高，但頭髮並非金黃，一而是烏黑，她有橄欖色皮膚，年紀至少比瑟曦小十歲。她遞給瑟曦一張蕾絲鑲邊的淡藍色絲綢手帕。「我也有個兒子，等他結婚那天，我會哭得像個淚人兒。」

　　瑟曦趕緊用手帕幾下擦乾臉頰，惱恨淚水被對方瞧見。「謝謝。」她生硬地說。

　　「陛下，我……」密爾女人壓低聲音，「有些事我得讓您知道。您的侍女被收買了……您的一舉一動，她都向瑪格麗報告。」

　　「塞蕾娜？」剎那間，怒火在瑟曦體內沸騰。我還能信任誰？「你確定？」

　　「我跟蹤過她。是的，瑪格麗從未與她見面，她利用自己的表親作為耳目，以傳遞消息。有時是埃籮、有時是雅蘭、有時又是梅歌，這三人跟瑪格麗情同姐妹。您的侍女常跟這三位提利爾在聖堂中碰面，裝做祈禱的樣子，您若不信，明日請派人在樓台上監視，您的人將會親眼目睹塞蕾娜在處女的祭壇下向梅歌低聲傾訴。」

　　「即便這是真的，你報告我又目的何在？你自己就是瑪格麗的隨從，為何背叛她？」瑟曦從小就在父親膝下學會了懷疑；這裡一定有陷阱，一個企圖在獅子和玫瑰之間散播不和的陷阱。

　　「長桌廳雖然效忠於高庭，」密爾女人輕鬆地一甩黑髮，回答道，「但我來自密爾，我的忠誠只針對我的丈夫和兒子。我要為他們打算。」

　　「我明白了。」在寒冷的走廊裡，太后聞到密爾女人身上的香味，那是麝香的氣息，混合了苔蘚、泥土和野花的味道，而在這些味道下面，她嗅出勃勃野心。她在提利昂的審判上作過證，瑟曦突然想起，她親眼看見小惡魔將毒藥放進小喬的杯子裡，而且有勇氣說出口。「此事我會仔細調查，」太后承諾，「若你所言不假，一定重重有賞。」若你敢欺騙我，我就拔掉你的舌頭，還要剝奪你丈夫的領地與財產。

　　「慷慨的太后陛下，您真美麗！」瑪瑞魏斯夫人咧嘴微笑，她的牙齒潔白，嘴唇豐厚而沉暗。

　　太后回到小廳時，發現弟弟正在煩躁不安地來回踱步。「只是一點酒嗆住了，卻把我嚇得不輕。」

　　「我也是，腸胃打結，什麼都吃不下，」她朝他抱怨，「酒中唯有苦味，這場婚姻是個錯誤。」

　　「這場婚姻是個必須完成的任務。放心，孩子是安全的。」

　　「笨蛋，戴上王冠的人永遠不會安全。」她掃視大廳：梅斯．提利爾正和他的騎士們談笑風生；雷德溫伯爵和羅宛伯爵在竊竊私語；凱馮爵士在大廳後面就著一杯酒默默思考，而藍賽爾正跟一位修士說著什麼；塞蕾娜在席間服務，她滿上新娘的一位表親的杯子，酒液殷紅如血；派席爾大學士睡著了。這裡我誰都不能依靠，即便詹姆也不行，她陰沉地意識到，我要把他們統統換掉，國王駕前應該都是我的親信。

　　隨著甜品、乾果和奶酪上桌又被清掉，瑪格麗與托曼開始跳舞。他倆在席間旋身的模樣，頗有幾分荒謬可笑。提利爾女孩比她的小丈夫足足高了一尺半，而托曼原本不擅舞技，沒有喬佛里的優雅靈巧。不過，他還是竭盡全力，不在乎失誤多少。等這所謂的「處女」瑪格麗跟他跳完，她的表親又輪番上前，纏著要陛下也與她們跳。她們是故意的，故意用車輪戰耗盡托曼的體力，好讓他步履踉蹌，在群臣面前出醜，瑟曦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兒子，一邊憤恨地想，半個宮廷都在國王背後指指戳戳。

　　等埃籮、雅蘭和梅歌與托曼跳完，瑪格麗又和她父親、再與她哥哥洛拉斯跳。百花騎士身穿純白絲衣，腰束金玫瑰腰帶，再用一隻翡翠做的玫瑰別針扣住披風。他們也好像一對雙胞胎啊，瑟曦邊看邊想。洛拉斯爵士只比他妹妹大一歲，他們有同樣大大的棕色眼睛，同樣蓬厚的棕色鬈髮，慵懶地披散在肩，還有同樣光滑無瑕的皮膚。讓他們臉上同時長出一堆疹子會教導他們謙卑之道。洛拉斯比較高，面孔上有些棕色絨毛，而瑪格麗有女人的體形，除此之外，他們跟她和詹姆幾無二致──這讓她很是惱怒。

　　她的孿生弟弟打斷她的沉思，「陛下願意隨您的白騎士下場跳舞嗎？」

　　她白了他一眼。「你沒手怎麼跳，用那個斷肢嗎？不，你還是給我倒酒好了，注意別潑出來。」

　　「別潑出來？我可做不到。」他轉身繼續在廳內巡邏，她不得不自己去倒酒。

　　接下來瑟曦又拒絕了梅斯．提利爾和藍賽爾。於是乎大家心照不宣，無人再上前邀請。這些就是我倚仗的朋友和臣屬。連西境人，連她父親的騎士與領主也不能信任，瞧，她的親叔叔不是也與敵人串通……

　　瑪格麗繼續和她的表親雅蘭、梅歌及高個塔拉德爵士跳舞。她另一位表親埃籮則與潮頭島英俊的私生子奧雷恩．維水共享一杯葡萄酒。這是太后首度注意到維水，此人精瘦而年輕，有灰綠色眼睛和銀金色長髮，看到他，她彷彿看見雷加．坦格利安自灰燼中重生。他有他的頭髮，她告訴自己，卻沒有雷加一半的美。他臉龐太窄，又是雙下巴。好歹瓦列利安家族有古瓦雷利亞血統，家中很多人繼承了龍王們的銀髮。

　　托曼回到高台，吃起蘋果蛋糕，她叔叔的座位卻空了出來。太后來回掃視，最終發現他站在角落裡，與梅斯．提利爾的二兒子加蘭熱切商談。他們在說什麼？河灣地的人送給加蘭「勇武」的外號，但她像不信任瑪格麗或洛拉斯一樣不信任他，她忘不了科本在獄卒的夜壺下面發現的金幣。這是高庭的財產，而瑪格麗在我身邊布下了間諜。當塞蕾娜來為她滿上酒杯時，她不得不忍住要當場扼死對方的衝動。別朝我假惺惺地微笑，黑心腸的小婊子，等我收拾你的時候，你會跪下來哀求慈悲。

　　「陛下，你今晚喝得太多了。」弟弟詹姆靜靜地說。

　　不，太后心想，哪怕全世界的美酒下肚，都不足以讓我忍受這場婚事。她猛地站起來，幾乎被絆倒，詹姆連忙伸手扶她胳膊，卻被她用力甩開。接著她雙掌一拍，音樂應聲而止，大家也安靜下來。「大人們女士們！」瑟曦高喊，「請你們隨我一同出門，見證一場象徵高庭與凱岩城結合的焰火，它代表了和平世紀的到來，願七大王國從此豐饒富庶！」

　　首相塔在黑暗中遺世獨立，橡木門和窄窗全被砸碎，猶如一個個黑洞，淒慘荒涼。然而，儘管它已成為荒蕪廢墟，卻還是籠罩著外院，從小廳內接踵而出的賓客們，都走在它的陰影底下。瑟曦抬頭看去，只見塔樓的城齒噬咬著月亮，一時間，她不禁猜測這三百年間有多少位國王任命了多少位首相，他們都把這裡當成家。

　　她走了一百碼，深吸一口氣，方才止住頭暈。「哈林大人！開始吧！」

　　火術士哈林應道「嘿嘿嘿」，然後把火炬一揮，看見信號，城牆上的弓箭手們引弓而射，十幾隻火箭同時飛進砸開的窗戶裡。

　　塔樓「呼」地一下抖動起來，半晌之間，其內部便被火焰點亮，紅的火，黃的火，橙的火……尤其是綠的火，惡魔般的暗綠色，猶如膽汁，更似翡翠，那是煉金術士的屎尿。術士們稱其為「這種物質」，老百姓則管它叫野火。五十罐野火被安放在首相塔內，外加若干原木、瀝青桶和那個名叫提利昂．蘭尼斯特的侏儒曾經擁有過的所有物品。

　　太后沐浴在綠火燃燒的熊熊熱能中。火術士們宣稱，世上只有三種火比這種物質燒起來的溫度更高：一為龍焰，二為地底火，其三是盛夏的太陽。這是真的，許多女人看到第一束火焰躥出窗戶、猶如長長的綠舌頭舔噬著外牆時便張大了嘴巴，再也合不攏來。還有人高聲歡呼，拍手稱快。

　　它好美啊，她心想，就和喬佛里一樣燦爛，就像他們把他放進我懷中的時候。他將她的乳頭含進嘴裡吸吮，沒有男人能帶給她那種美妙滋味。

　　托曼睜大眼睛看著火焰，臉上的神情既著迷又害怕，隨後瑪格麗湊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他便開懷地笑了。許多騎士開始打賭，賭塔樓還能堅持多久。哈林伯爵哼著荒腔走板的歌，搖搖晃晃地走來走去。

　　瑟曦回想起這些年裡她認識的首相們：歐文．瑪瑞魏斯、瓊恩．克林頓，科爾頓．切斯德，瓊恩．艾林，艾德．史塔克，她弟弟提利昂和她父親泰溫──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她想得最多的便是他。他們快被燒光了，她心滿意足地告訴自己，統統死了、燒了、不復存在，他們帶著自己的宏圖大業與陰謀狡詐化為了漫天塵埃。如今是我的天下、我的城堡、我的王國。

　　首相塔發出一陣劇烈呻吟，驚天動地，使得院子裡所有談話都戛然而止。接著石頭分崩離析，上城樓的一部分摔下來，著地的碰撞令整個山丘震撼搖晃，捲起遮天塵煙。空氣從破損之處灌入塔內，鼓動火勢更為洶湧澎湃。綠火猶如花束，盛開在夜空中，彼此競爭綻放。托曼嚇得逃開，瑪格麗抓住他的手，「您看，火焰會跳舞呢，就和我們一樣，親愛的。」

　　「是啊，」他小小的聲音裡充滿了驚歎，「母親，你瞧，它們在跳舞呢。」

　　「我看見了。哈林大人，這場大火會持續多久？」

　　「持續一整夜，陛下。」

　　「如果照實說，這是一根頂漂亮的蠟燭，」奧蓮娜．提利爾夫人道，她在左手和右手之間，拄著枴杖，「足以保佑大家入睡。我這身老骨頭累了，小娃兒們今晚也瞧夠了排場，我想，國王和王后就寢的時間應該到了。」

　　「是，」瑟曦招呼詹姆，「隊長閣下，方便的話，請你護送國王和他的小王后前去就寢。」

　　「遵命。你呢？」

　　「我不睡。」瑟曦太興奮，根本睡不著。野火洗淨了她，燒乾了她的怒氣與恐慌，在她心中注滿決心。「焰火很美，我想再看一看。」

　　詹姆猶豫，「你不能一個人留在這兒。」

　　「我不是一個人。奧斯蒙爵士，你的誓言兄弟，他會留下來保護我。」

　　「只要陛下您願意。」凱特布萊克插嘴。

　　「我當然願意。」說罷，瑟曦挽起他的手，兩人肩並著肩，共同欣賞漫天綠火。

第十四章─污點騎士

　　就算是秋天，這個夜晚也冷得不合情理。一陣凜冽潮濕的風順著街道盤旋，激起白天降落的塵埃。這是北風，充滿寒意。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拉起兜帽，擋住臉龐。他不能被認出來。兩周前，剛有一個商人在影子城裡被害，其人並無惡意，來到多恩是為了採購水果，結果找到的不是棗子，卻是死亡。他唯一的罪狀是來自君臨。

　　暴民們想對付我可沒那麼容易。讓他們試試看，他的手向下輕輕擦過半掩於分層亞麻布袍之中的長劍柄。袍子外面是藍綠條紋，縫有一排排金色太陽，裡子是較薄的橙衣。多恩服裝很舒適，但假如父親還活著，看到兒子穿成如此模樣，一定會大發雷霆。奧克赫特家族作為邊疆地的諸侯，跟多恩人是世仇，古橡城的織錦掛毯可以作證。只需閉上眼睛，亞歷斯又彷彿看到了它們：「慷慨的」艾吉倫大人威風凜凜地坐在沙場上，腳下堆著一百個多恩人的頭顱；「親王隘口的樹葉」艾利斯特身中數支多恩長矛，用最後一口氣吹響戰號；「綠橡樹」奧利法爵士渾身白甲，戰死在少龍主身邊。奧克赫特家與多恩水火不相容。

　　即使奧柏倫親王還在的時候，騎士每次離開陽戟城到影子城的街道中走動，都感覺不太自在。走到哪裡都有目光注視著他，多恩人小小的黑眼睛中有不加掩飾的敵意。商人總是盡可能欺騙他，他甚至懷疑酒館老闆往他的酒裡面啐口水。有一次，一群衣衫襤褸的小男孩朝他扔石頭，直到他拔劍將他們趕跑。紅毒蛇的死令多恩人群情激憤，儘管道朗親王將「沙蛇」們關進塔裡之後，街上稍許平靜了一點，但公然在影子城中穿著白袍無疑是招攬攻擊。此行多恩，他一共帶了三件白袍：兩件羊毛的，一薄一厚，第三件是精緻的白絲綢。此刻沒披它們，他感覺像赤裸著身子。

　　赤裸著身子總比死了好，他告訴自己，不管穿不穿白袍，我都是御林鐵衛的騎士。她必須尊重這點。我必須讓她明白。唉，他根本不該捲入其中，但歌手們不是常說嗎，愛情會讓男人變成傻瓜。

　　在炎熱的白晝，陽戟城的影子城往往看似荒蕪，只有蒼蠅「嗡嗡」地沿滿是塵土的街道舞動，然而一旦夜晚降臨，街上就恢復了生機。亞歷斯爵士聽見隱約的樂聲從頭頂的百葉窗裡飄出，某處有人急促地敲打指鼓，奏出矛舞的節奏，賦予夜晚以脈動。第二重曲牆下，三條小巷會合之處，一個青樓女子從陽台上向他打招呼。她渾身珠寶，塗抹油膏。他看了她一眼，聳聳肩，迎著凜冽的風繼續前進。我們男人真是軟弱。即便最高貴的人，也會被身體背叛。他想到「受神祝福的」聖貝勒，靠齋戒把自己餓到暈厥，以馴服那令人羞恥的慾望。我也必須這樣做嗎？

　　一個矮子站在拱門口，於火盆上燒烤蛇肉，他用木鉗子翻動烤得捲曲起來的大塊大塊的肉，調料辛辣的氣味熏得騎士的眼睛滲出淚水。聽說最好的蛇肉調料都含有一滴毒液，跟芥末籽和龍胡椒攪拌。彌賽菈不僅很快喜歡上了她的多恩王子，也喜歡上了多恩的食物，為讓她高興，亞歷斯時不時得忍受一兩道多恩菜。這些東西讓他的嘴巴像是著了火，喘著氣直喝紅酒，而從下身排泄出來時比吃進去更加灼痛。但他的小公主十分喜歡。

　　他將她留在房裡，跟崔斯丹王子下棋。那棋盤由翡翠、瑪瑙和天青石的方格組成，棋子精美華麗，每次玩這個，彌賽菈豐厚的嘴唇便會微微張開，一雙碧眼因專注而瞇成細縫。這種棋叫做「席瓦斯」，從前由瓦蘭提斯商船帶至板條鎮，孤兒們又沿綠血河沿岸傳播。多恩朝廷為之著迷。

　　亞歷斯爵士也很迷戀它：十種不同的棋子，各有其特性與威力，每局棋的變化都不相同，取決於棋手如何防禦己方的方格。崔斯丹王子一下子就喜歡上了它，彌賽菈也跟著學，好與他一起下棋。她還不滿十一歲，她的未婚夫十三歲，儘管如此，她最近已是贏多輸少。崔斯丹似乎並不介意。兩個孩子看上去截然不同，男孩有橄欖色皮膚，直直的黑髮，女孩的皮膚則像牛奶一樣白，頂著一簇金色鬈髮；白與黑，猶如瑟曦王后與勞勃國王。他祈禱彌賽菈跟她的多恩男孩的生活比她母親跟風息堡領主的生活更快樂。

　　離開她令他不安，儘管她在城堡裡應該相當安全。只有兩扇門通往彌賽菈在太陽塔內的房間，亞歷斯爵士在每扇門前都派了一個人駐守：他們是蘭尼斯特家的親兵，隨他從君臨而來，經驗豐富，強悍堅韌，絕對忠誠。此外，彌賽菈還有女僕們及伊蘭婷修女，崔斯丹王子身邊則有他的貼身護衛，綠血河的加斯科因爵士。沒人能找她麻煩，他告訴自己，兩周後我們就可以安全離開。

　　這是道朗親王的保證。儘管亞歷斯看見多恩親王顯得如此老邁，如此虛弱，很是震驚，但他不懷疑親王的話。「我很抱歉，直到現在才能接見你和彌賽菈公主，」亞歷斯被召入馬泰爾的書房時，道朗親王說，「但我相信我女兒亞蓮恩已代我表達了多恩的歡迎，爵士。」

　　「是的，親王殿下。」他回答，希望自己不會因臉紅而露出底細。

　　「我們的土地荒蕪貧窮，卻自有其美麗。除了陽戟城，你們去不了多恩的其他地方，這很遺憾，但我恐怕在城牆之外，你和公主都不安全。我們多恩人是衝動的民族，易怒而不易寬恕。我很想向你保證好戰的只是『沙蛇』們，但我不能說謊，爵士。你已經聽到街上的百姓們向我呼喊，要我召集軍隊，拿起長矛，恐怕半數的諸侯也持同樣觀點。」

　　「那您呢，親王殿下？」騎士斗膽發問。

　　「我母親很久以前教過我，瘋子才打無把握之仗。」假如這唐突的問題令道朗親王不快，他也絲毫沒表露出來。「然而和平是脆弱的……跟你的公主一樣脆弱。」

　　「畜生才會去傷害小女孩。」

　　「我妹妹艾莉亞也有過一個小女兒，名叫雷妮絲，也是個公主。」親王嘆口氣。「那些會拿刀對付彌賽菈公主的人與她無冤無仇，就像亞摩利。洛奇爵士跟雷妮絲毫無瓜葛──啊，假如兇手真的是他。他們想逼我入甕，你想想，如果彌賽菈在多恩，在我的保護之下被害，誰會相信我的聲譽呢？」

　　「只要我有一口氣在，就沒人可以傷害彌賽菈。」

　　「高貴的誓言，」道朗．馬泰爾淡淡地微笑，「但你畢竟只是一個人，爵士，雙拳難敵四手。我本以為把我那些任性的侄女們監禁起來，就可以安定局面，結果只是把蟑螂趕回了草墊之下。每天晚上，我都能聽見他們竊竊私語，磨刀霍霍。」

　　他在害怕，亞歷斯爵士意識到，瞧，他的手在顫抖。多恩親王處於恐懼之中。他無言以對。

　　「很抱歉，爵士，」道朗親王說，「我身虛體弱，有時候……陽戟城令我疲倦，到處是噪聲、塵土和臭氣。等事情處理完畢，我打算返回流水花園，並帶上彌賽菈公主。」騎士還不及抗議，親王便抬起一隻手，指關節又紅又腫。「你，還有她的修女、女僕和衛兵們都去。陽戟城固然牢固，但城下就是影子城，即使在城堡內，每天也有數百人進進出出。流水花園是我的地盤。馬倫親王築起這座花園，作為禮物送給他的坦格利安新娘，標誌著多恩與鐵王座的結合。那裡的秋天十分爽朗……白天炎熱，夜晚清涼，海上吹來陣陣鹹澀的風，還有噴泉和水池。那裡也有很多兒童，出身高貴的男孩女孩。彌賽菈將與年齡相仿的朋友們為伴。她不會孤單。」

　　「就照您說的辦。」親王的話在他腦袋裡砰砰作響。她在那兒會很安全。可如何解釋道朗．馬泰爾要他別給君臨寫信匯報這一舉動呢？假如沒人知道彌賽菈在哪裡，她便最為安全。這點亞歷斯爵士同意，他有什麼選擇？縱然身為御林鐵衛的騎士，他畢竟只是一個人，誠如親王所言。

　　小巷突然通入一個月光照灑的庭院。經過蠟燭店，她寫道，穿過一道門，走過一小段室外階梯。他推門而入，爬上破舊的樓梯，來到一扇沒有標牌的門前。我該敲門嗎？他推開門，進到一間光線昏暗的大屋子裡，天花板很矮，厚厚的土牆上有個挖出的壁龕，一對香燭在裡面閃爍搖擺。他發現自己的涼鞋踩著密爾花紋地毯，牆上掛有一條織錦，旁邊還有一張床。「小姐？」他喊道，「你在哪裡？」

　　「這兒。」她從門後的陰影裡踏出來。

　　絢麗的蛇紋環繞著她的右前臂，紅銅與金色的鱗片隨著動作微微閃爍。這是她全身唯一的覆蓋。

　　不，他想跟她說，我是來告訴你，我必須走。但看見她在燭火中的光彩，他彷彿喪失了語言能力，喉嚨像多恩的沙地一樣乾燥。他默默地站立，欣賞她胴體的容光，欣賞她深陷的喉頭，欣賞她成熟渾圓的乳房、暗淡的大乳頭和腰臀的美妙曲線。渾然不覺間，他抱住了她，而她開始除他的袍服。脫到短套衫時，她抓住肩部，用力一扯，向下一直撕裂到肚臍，但亞歷斯已毫不在意。她的肌膚又光又滑，摸上去跟多恩陽光烘烤過的沙子一樣溫熱。他捧起她的頭，找到她的唇。她的唇在他的嘴下張開，乳房則盈盈握於他手中。她的乳頭在他拇指摩挲之下變得堅硬。她的頭髮又黑又密，帶著蘭花的氣味，樸實自然的幽香使他那活兒也硬了起來，疼了起來。

　　「摸我，爵士，」女子在他耳邊輕聲說。他的手順著她完美的腹部滑下去，找到濃密的黑毛底部那個潮濕而甜美的洞。「對，就是那兒，」他的一根手指伸入她體內，她低吟道，發出嗚咽的聲音，領他到了床邊，然後將他按倒，「再來，噢，再來，對，親愛的，我的騎士，我的騎士，我親愛的白騎士，對，你，你，我要你。」她的手引導他進入她體內，然後滑向他的後背，將他拉得更近。「深一點，」她輕聲說，「對，哦。」她用雙腿箍住他的身子，像鋼鐵一樣強有力。他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向她衝擊，她的指甲在他背上抓劃，直到最後，她在他身下一邊尖叫，一邊將脊背仰成弧線。與此同時，她的手指找到他的乳頭，使勁地捏，直到他的種子排入她體內。我寧願在此刻快樂赴死，騎士心想，至少在此刻，他很平靜。

　　但他沒有死。

　　他的慾望猶如大海般深沉，但當潮水退卻，羞恥與自責的礁石又像往常一樣突兀地冒了出來。時而波浪會蓋過它們，可它們依然留在水底，又硬又黑又滑溜。我在做什麼？他捫心自問，別忘了，我是御林鐵衛的騎士。於是他從她身上翻下來，伸展四肢，凝視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條大裂縫，從一面牆延伸到另一面。他之前沒注意到，也沒注意過織錦圖──畫中是娜梅莉亞與她的一萬艘船。我只看到她。就算一頭巨龍在窗外窺視，而我除了她的乳房、她的臉、她的笑，什麼也看不見。

　　「有紅酒哦，」她在他頸邊喃喃細語，一隻手滑過他胸膛。「你渴不渴？」

　　「不。」他翻身坐到床沿。房間很熱，然而他顫抖個不停。

　　「你在流血，」她道，「我抓得太重了。」

　　她碰到他的後背時，他驟然退縮，彷彿她的手指是火。「不要，」他赤身裸體地站起來，「再也不要。」

　　「我有藥膏，可以療傷。」

　　但不能治療我的羞恥。「一點抓傷算不了什麼。原諒我，小姐，我必須走……」

　　「這麼快？」她的嗓音一貫沙啞，那張寬大的嘴適合輕聲低語，豐厚成熟的唇則是親吻的絕佳對象。她的頭髮從裸露的肩頭披落，直到豐滿的乳房頂端，烏黑濃密，蜷成一個個鬆軟舒緩的大圓圈。甚至她下身的毛髮也是柔軟捲曲的。「今晚留下吧，爵士，我還有許多東西要教你。」

　　「我從你這兒學得太多了。」

　　「你似乎對那些課程相當滿意啊，爵士。你肯定不是要去其他女人的床上吧？對嗎？告訴我她是誰，我會為你跟她決鬥──赤身裸體，匕首對匕首。」她微笑道，「除非她是一條『沙蛇』，倘若如此，我們可以共享你。我很愛我的堂姐妹們。」

　　「你知道我沒有其他女人。只有……職責。」

　　她翻過身，用單肘支撐，抬頭望向他，黑色的大眼睛在燭光中閃爍。「職責是個麻臉婊子，兩腿間像塵土一樣乾澀，而她的吻會讓你流血不止。讓職責獨睡一晚吧，今夜陪我。」

　　「我的職責在宮裡。」

　　她嘆口氣，「你要去陪另一位公主，對嗎？真讓我妒忌，我覺得你愛她勝過愛我。可惜那女孩太小了，你需要女人，不是小孩子。但我可以扮作清純，假如那樣能令你興奮的話。」

　　「你別這麼說。」記住，她是多恩人。在邊疆地，人們都說多恩的飲食使得多恩男人脾氣火暴，使得多恩女人行為狂野放蕩。火胡椒和其他奇異香料讓他們血液升溫，她無法控制自己。「我像寵愛親生女兒一樣愛著彌賽菈。」但他永遠不可能有女兒，也不可能有妻子，只有精緻的白袍。「我們要去流水花園。」

　　「你終於要走了，」她默默地說，「不過我父親要做任何事，都得花費四倍的時間。他說明天離開，你們肯定兩周之後才會出發。你會在流水花園裡孤孤單單的，我向你保證。唉，從前那個年輕的勇士去了哪裡？他曾說希望在我的臂彎裡度過餘生。」

　　「我當時醉了。」

　　「你喝了三杯兌水的紅酒。」

　　「我是因你而陶醉。十年了……穿上白袍起，我就沒碰過女人，直到跟你……我從不明白愛是什麼，然而現在……我很擔心。」

　　「有什麼好讓我的白騎士擔心？」

　　「我擔心自己的榮譽，」他說，「還有你的榮譽。」

　　「我知道如何處理自己的榮譽，」她用一根手指觸摸胸口，在乳頭周圍緩緩畫圈。「以及自己的快樂──假如有必要的話。我是個成年女人。」

　　她當然是。看著她在羽床上戲謔微笑，撥弄乳房……世間還有沒有別的女人乳頭這麼大，這麼敏感？他看著它們，無法抑止地想要抓握，吮吸，直到它們變得堅挺潮濕，閃耀光澤……

　　他望向別處。他的內衣撒滿地毯。騎士彎腰撿拾。

　　「你的手在發抖，」她指出，「我想它們寧願來撫摸我。你非得這麼快穿上衣服嗎，爵士？我更喜歡現在的你。睡在床上，赤身裸體，我們是真正的自己，男和女，一對情人，最大限度地合為一體。服裝將把我們區分開來。我情願展示血肉之軀而非絲綢珠寶，而你……你跟你的白袍是兩碼事，爵士。」

　　「一回事，」亞歷斯爵士強調，「我跟我的袍子就是一回事。必須結束了，為了我，也為了你。假如我們被發現……」

　　「人們會認為你是幸運兒。」

　　「人們會認定我違背誓言。假如有人去你父親那兒，告訴他我如何玷污你的名譽，那該怎麼辦？」

　　「形容我父親的詞很多，但從沒有人說他愚蠢。我的初夜給了神恩城的私生子，當時我們都才十四歲。你猜我父親發現後，做了什麼？」她將床單握緊，拉到下巴下面，蓋住赤裸的身體。「告訴你，他什麼也沒做。我父親喜歡無為而治──無所作為，他稱之為『思考』。實話告訴我，爵士，你是在擔憂我的榮譽，還是你自己的？」

　　「兩者皆有，」她的指控令他很受傷，「因此這必須是最後一次。」

　　「你以前也這麼說過。」

　　我確實說過，而且是如此打算的。但我很軟弱，否則也不會在這兒了。他不能把心裡話告訴她；她是那種鄙視軟弱的女人，他感覺得到。她性格像她叔叔，不像她父親。他轉過身，發現自己被撕裂的絲綢短套衫躺在椅子上。她剛才將這件衣服一直撕裂到肚臍，再從他手臂上除下。「衣服毀了，」他抱怨，「我怎麼穿？」

　　「反過來穿，」她建議，「裹上長袍，沒人會看到裂口。或許你的小公主還會替你縫上。要不我送一件新的到流水花園？」

　　「不要給我送禮物。」那只會惹人注目。他抖開短套衫，反過來從頭上套進去。絲綢黏住後背的抓傷，感覺涼涼的。這樣至少可以撐到回宮。「我只想結束這……這……」

　　「這就是你的勇氣嗎，爵士？你傷害了我。我開始覺得，你那些甜言蜜語都是騙人的。」

　　我怎麼會對你撒謊？亞歷斯爵士感覺彷彿被她扇了一巴掌。「不，為了愛，我拋棄了所有的榮譽……當我跟你在一起，我……我無法思考，你是我夢想的一切，但……」

　　「言語就像風；如果你愛我，請不要離開我。」

　　「我立誓……」

　　「……不結婚，不生子。瞧，我喝了月茶，而你也知道我不能跟你結婚。」她微笑道，「然而你或許可以說服我，留你作情人。」

　　「你這是在嘲笑我。」

　　「也許有一點吧。難道你認為自己是有史以來第一個愛上女人的御林鐵衛嗎？」

　　「總有些人立誓容易守誓難。」他承認。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是絲綢街的常客，普列斯頓．格林菲爾爵士常常趁某個布料商外出時造訪他家，但亞歷斯爵士不願講出誓言兄弟的過失，令他們蒙羞。「特倫斯．托因爵士跟國王的情婦上床，」他說，「他發誓說是因為愛，代價卻是他和她的性命，並導致了家族中衰以及史上最高貴的騎士之死。」

　　「是的。『好色之徒』盧卡默呢？他有三個老婆和十六個孩子。那首歌總讓我發笑。」

　　「真相並不那麼好笑。他生前從沒被稱做『好色之徒』盧卡默。他的稱號是『強壯的』盧卡默。他整個一生都生活在謊言中，被揭穿之後，他的誓言兄弟們親手閹割了他，而『人瑞王』將他發配長城，留下十六個哭哭啼啼的孩子。跟特倫斯．托因一樣，他不是真正的騎士……」

　　「那龍騎士呢？」她將床單扔到一邊，甩腿下地，「你剛才說他是史上最高貴的騎士，然而他跟王后上床，並讓她懷孩子。」

　　「我不相信，」他不快地說，「伊蒙王子與奈麗詩王后私通只是個故事，是他哥哥編造的謊言，伊耿王偏愛私生子，為廢除嫡子，才故意這麼說。他被稱做『庸王』不是沒有道理的。」他找到劍帶，扣在腰上。儘管跟多恩的絲綢短衫相配有些奇怪，但長劍與匕首熟悉的重量提醒他自己是誰，是什麼身份。「我不願被後人稱做『罪人』亞歷斯爵士，」他聲明，「我不想玷污我的白袍。」

　　「是啊，」她緩緩地道，「那件精緻的白袍。你忘了，我叔祖穿過同樣的袍子。雖然我小時候他就死了，但我記得他。他高得像鐵塔，總是胳肢我，讓我笑得喘不過氣。」

　　「我無緣結識勒文親王，」亞歷斯爵士說，「但大家都同意，他是一位偉大的騎士。」

　　「一位養情婦的偉大騎士。他的那個她現在已經老了，但人們常說，她年輕時是個絕世美女。」

　　勒文親王？這事亞歷斯爵士沒聽說過。他很震驚。特倫斯．托因的背叛和「好色之徒」盧卡默的謊言都記錄在《白典》中，但勒文親王那一頁裡沒提及任何女人。

　　「我叔叔常說，男人的價值取決於他手中的劍，不是兩腿間的那把，」她續道，「因此，別再跟我虔誠地談什麼玷污白袍了。損害你榮譽的不是我們的愛，而是你所效忠的怪物，還有被你稱做兄弟的那些兇手。」

　　這一擊接近要害。「勞勃並非怪物。」

　　「他跨過兒童的屍體爬上王座，」她說，「儘管我承認他跟喬佛里不同。」

　　喬佛里。他很英俊，以年紀而論，也算得上高大強壯，但值得一提的優點就這些了。想到自己一直受他驅使毆打史塔克家的可憐女孩，亞歷斯爵士仍然感到羞傀。當初提利昂選擇他保護彌賽菈前來多恩，他曾在戰士的祭壇前點燃一支蠟燭，以示感謝。「喬佛里被小惡魔毒死了，」他沒料到侏儒如此毒辣，「現在托曼是國王，他跟他哥哥不一樣。」

　　「跟他姐姐也不一樣。」

　　這是事實。托曼心地善良，做什麼都盡心盡力，但亞歷斯最後一次見到他時，他在碼頭邊哭泣；而彌賽菈雖然要背井離鄉，獻出童貞來締結聯盟，卻一滴淚都沒流。公主比她弟弟更勇敢，更聰明，更自信。她思路敏捷，禮儀周全，沒有什麼可以嚇倒她，甚至連喬佛里也不行。其實男女相較，女人更堅強。他想到的不僅是彌賽菈，還包括她母親、他自己的母親、「刺棘女王」、紅毒蛇留下的那窩漂亮而致命的「沙蛇」，以及亞蓮恩．馬泰爾公主──尤其是她。「我不想反駁你……」他沙啞地道。

　　「不想？是不能！彌賽菈更適合統治……」

　　「兒子優先於女兒。」

　　「憑什麼？誰定的規矩？我是我父親的繼承人。我應該放棄權利，讓給弟弟們嗎？」

　　「你別曲解我的話。我沒說……多恩不一樣，七大王國從來沒有女王。」

　　「韋賽里斯一世打算讓女兒雷妮拉繼承，這沒錯吧？但當國王死後，御林鐵衛的隊長卻私自改變安排。」

　　克里斯頓．科爾爵士。「擁王者」克里斯頓令姐弟反目，御林鐵衛內訌，挑起了被歌手們稱為「血龍狂舞」的內戰。有人指稱他野心勃勃，因為伊耿王子比其任性的姐姐更容易擺佈；另一些人認為他動機高尚，全為了維護古老的安達爾習俗；更有人竊竊私語，說克里斯頓爵士披上白袍前曾是雷妮拉公主的情人，後來意圖報復舊愛。「『擁王者』使得生靈塗炭，」亞歷斯爵士說，「他自己也付出了沉重代價，但……」

　　「……但你也許是七神派來的使者，一位白騎士做錯的事，讓另一位來糾正，這才公平。你知道的，我父親返回流水花園時計劃帶上彌賽菈公主……」

　　「這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全，避開那些想要傷害她的人。」

　　「不。這為了避開那些想給她戴上王冠的人。比如紅毒蛇奧柏倫親王如果活著，就會將王冠戴到她頭上，但我父親缺乏這種勇氣。」她站起身。「你說你像愛親生女兒一樣愛著那女孩，那你會不會聽任自己的女兒被剝奪應有的權利，關進監獄裡呢？」

　　「流水花園並非監獄。」他無力地反駁。

　　「監獄沒有噴泉和無花果樹，你是這麼想的吧？然而那女孩一旦到了那裡，就再也不可能離開。你也一樣。何塔會密切監視你們。你不瞭解他，他的實力驚人。」

　　亞歷斯爵士皺起眉頭。來自諾佛斯的侍衛隊長身材高大，臉帶傷疤，總讓他很不安。他們說他晚上跟自己的長斧睡。「你要我做什麼？」

　　「我要你履行職責，用生命捍衛彌賽菈，守護她……和她的權利，為她戴上王冠。」

　　「我立過誓！」

　　「向喬佛里，不是向托曼。」

　　「對，但托曼心地善良，他會是個比喬佛里好太多的國王。」

　　「可他不及彌賽菈。瞧，她也愛她的弟弟，不會讓他受任何傷害。風息堡理應屬於托曼，因為藍禮公爵沒留下後嗣，而史坦尼斯公爵已被剝奪權利，以後，凱岩城也將經由母親傳給托曼。他會成為全境最大的領主……但按照律法，坐上鐵王座的應是彌賽菈。」

　　「律法……我……」

　　「我很清楚律法。」她昂首站立，烏黑凌亂的長髮垂至後腰。「『龍王』伊耿設立了御林鐵衛，並定立誓言，但一位國王定立的事，另一位可以取消或更改。御林鐵衛原是終身職位，然而喬佛里能剝奪巴利斯坦爵士的白袍，賞給自己的狗兒；將來，彌賽菈會希望你快樂，她也喜歡我。如果我們提出請求，她將准許我們結婚。」亞蓮恩伸出雙臂環抱住他，臉貼在他胸口，頭剛好頂到他下巴。「只要你想，你既可以擁有我，又能保留你的白袍。」

　　她要把我撕成兩半。「你知道我心裡是想的，但……」

　　「我是多恩公主，」她用沙啞的聲音說，「讓我求你這不對。」

　　亞歷斯爵士聞到她的髮香，她緊緊貼著他，讓他感覺她的心跳。他身體的反應無疑也被她感覺到了。當他將雙臂搭在她肩頭時，她在顫抖。「亞蓮恩？我的公主？你怎麼了，我的愛人？」

　　「你非要我說出口嗎，爵士？我怕……你稱我為愛人，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卻拒絕我。我想要我的騎士保護我，難道這也錯了嗎？」

　　她從未顯得如此脆弱。「不，不，沒錯，」他說，「但你有父親的衛兵保護，為何──」

　　「你不懂，我怕的正是父親的衛兵。」片刻之間，她聽上去比彌賽菈還小。「正是他們將我親愛的堂姐妹鎖起來帶走的。」

　　「沒鎖起來。我聽說她們過得十分舒適。」

　　她苦笑一聲，「那你親眼看見她們了嗎？他不允許我見她們，你知道嗎？」

　　「她們意圖謀反，醞釀戰爭……」

　　「多娜八歲，蘿芮才六歲，能醞釀戰爭？然而我父親將沙蛇們全體囚禁。你覲見過他，瞭解他，常言道恐懼會讓強者糊塗，做出不該做的事，而我父親從來不是強者。亞歷斯，我的心肝，你說你愛我，為了這份愛，聽我一言吧。我不像堂姐妹們那般無畏無懼，我的種子比較軟弱，但特蕾妮跟我同年，我們從童年時代起，就親如姐妹，無話不談。我們之間沒有秘密，他會囚禁她，自然也會囚禁我……更不會顧忌彌賽菈。」

　　「你父親決不會這麼做。」

　　「你對他的瞭解沒我深。我呱呱墜地時沒有命根子，就讓他很失望。好幾次，他試圖把我嫁給牙齒掉光的可鄙老頭。當然，他沒直接下達命令，這點我承認，但單單提議就證明他多不在乎我。」

　　「雖然如此，他還是把你當繼承人呀。」

　　「是嗎？」

　　「他在流水花園隱居期間留你在陽戟城統治，對吧？」

　　「統治？不，他任命堂弟曼佛里爵士作代理城主，年邁盲眼的里卡索當管家，他的政令官徵集賦稅，交給國庫總管阿里斯．雷迪布萊特清點，他的治安宮打理影子城的秩序，他的裁判法官主持仲裁，而米斯學士負責處理無須親王親自關注的信件。在這些人之上，他還安置了紅毒蛇；我的任務則是飲酒作樂，款待貴賓。奧柏倫一周造訪流水花園一次，我呢，一年被傳喚兩次。我不是父親想要的繼承人，這點他表示得相當明顯了。雖然我們的律法制約著他，但我知道他隨時準備讓我弟弟取代我。」

　　「你弟弟？」亞歷斯爵士用手抵住她下巴，托起她的頭，以便更好地凝視進她的眼睛。「你不是說崔斯丹吧，他只是個小男孩。」

　　「不是阿崔。是昆廷。」她無畏的黑眼睛中透出叛逆，毫不退縮的叛逆。「我十四歲時就知道了。那天我去父親的書房，想親吻他，向他道晚安，他卻不在。後來我知道，是母親派人來找他。他房裡有支蠟燭還在燃燒，當我走過去吹滅它時，發現邊上有一封未寫完的信，一封寫給我弟弟昆廷的信，弟弟當時人在伊倫林。父親告誡他遵從學士和教頭的所有指示，因為『有朝一日，你將坐上我的位置，統治多恩領，統治者必須身心健全。』」一滴珠淚順著亞蓮恩柔軟的臉頰滑落下來。「這是我父親親筆寫的話，從此它們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中。那天晚上，我哭著入睡，之後的許多個夜晚也同樣如此。」

　　亞歷斯尚未遇見昆廷．馬泰爾。這位王子打小被交給伊倫伍德大人收養，先當侍酒，後當侍從，最後由伊倫伍德親手賜封為騎士，甚至連紅毒蛇都沒插手。假如我是做父親的，也會希望讓兒子繼承，他心想，但他能聽出她語氣中的傷痛，如果說出自己的想法，就會永遠失去她。「也許你誤會了，」他說，「當時你還是個孩子，也許親王這麼說只不過是為了鼓勵你弟弟更加勤勉用功。」

　　「你真這麼想？那你說說，昆廷現在在哪兒？」

　　「王子現在在伊倫伍德大人軍中，駐防骨路。」亞歷斯謹慎地說。那是他剛來多恩時，陽戟城年邁的代理城主告訴他的，長著柔順鬍子的學士也這麼說。

　　亞蓮恩不以為然，「我父親製造的假象而已，跟我的朋友們得到的情報不符。事實上，我弟弟已扮成商人，秘密地渡過狹海。為什麼呢？」

　　「我怎麼知道？可能有很多理由。」

　　「或者就一個。你知道黃金團解除了與密爾的合約嗎？」

　　「傭兵常常毀約。」

　　「黃金團決不會。從『寒鐵』的時代起，『言出如金』一直是他們炫耀的信條。密爾跟里斯和泰洛西之間的戰爭一觸即發，合約可以帶來豐厚的酬勞與戰利品，為什麼要終止呢？」

　　「也許里斯或泰洛西的出價更高。」

　　「不，」她否認，「換作任何別的傭兵團，我都會相信──絕大多數傭兵會為一點點金錢而改換門庭。但黃金團不同。他們都是流放者或流放者的後裔，彼此如同兄弟，服膺於『寒鐵』的夢想。他們不僅渴望金錢，還夢想重返家園。對此，伊倫伍德大人跟我一樣一清二楚，在三次『黑火』反叛中，他的祖先都跟『寒鐵』並肩作戰。」她握住亞歷斯爵士的手，手指互相交織。「你見過魂丘的托蘭家族的紋章嗎？」

　　他想了想，「一條吞吃自己尾巴的龍？」

　　「這條龍代表時間，無始無終，週而復始。如今，安德斯．伊倫伍德就好比克里斯頓．科爾復生，他迷惑我弟弟，鼓勵我弟弟主動出擊，以取得繼承權，他說男人不能向女人下跪……還說亞蓮恩任性放蕩，尤其不適合統治。」她挑戰似的一甩頭髮。「因此你的兩個公主不僅有共同的目標，爵士……還共有一個聲稱愛她們，卻不願為她們而戰的騎士。」

　　「我願意，」亞歷斯爵士單膝跪下，「彌賽菈年長，也更適合戴上王冠。如果她的御林鐵衛不願守護她的權利，還有誰會願意呢？我的劍，我的生命，我的榮譽，全部屬於她……還有你，我心中的太陽。我發誓，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沒人可以偷走你與生俱來的權利。我是你的人。現在，你要我做什麼？」

　　「一切。」她跪下來親吻他的嘴唇。「一切，我的愛人，我真正的愛人，我貼心的愛人，永遠的愛人。但首先……」

　　「說吧，說出來我就為你做。」

　　「……彌賽菈。」

第十五章─布蕾妮

　　那堵石牆陳舊崩裂，但看到它橫亙於原野之中，布蕾妮仍感覺脖子上汗毛直豎。

　　弓箭手們就是躲在它後面殺害了可憐的克里奧．佛雷，她心想……但繼續走了半里地，她又經過一堵看上去差不多的石牆，開始不確定起來。佈滿車轍的道路七轉八彎，光禿禿的褐色叢林似乎跟記憶中的綠樹不同。剛剛經過的就是詹姆爵士取走他表弟長劍的地方嗎？他們交手的樹林在哪裡？那條溪流呢？他們在溪水中互相劈砍，撲騰得水花四濺，直到引來了勇士團。

　　「小姐？爵士？」波德瑞克似乎從來不清楚該如何稱呼她，「你在找什麼？」

　　鬼魂。「我騎馬經過的一堵牆。沒什麼。」當時詹姆爵士仍有兩隻手，而我憎惡他，憎惡他的種種奚落與嘲笑。「安靜，波德瑞克，樹林裡可能藏著土匪。」

　　男孩看了看光禿禿的褐色樹叢、潮濕的樹葉和前方泥濘的道路。「我有劍。我可以戰鬥。」

　　但不夠熟練。布蕾妮毫不懷疑男孩的勇氣，只是不放心他的訓練水平。雖然他名義上是個侍從，但他侍奉的人對他的武藝沒有幫助。

　　離開暮谷城北行的路上，她斷斷續續問出了他的故事。原來他出於派恩家族的旁支，源自某個排行靠後的兒孫，家境貧困，他父親終其一生都在為有錢的親戚當侍從，最後跟蠟燭鋪老闆的女兒結婚，生下波德瑞克之後，就在平定葛雷喬伊叛亂的戰爭中陣亡了。他四歲時，母親拋棄了他，將他交給一個親戚，自己跟讓她懷孩子的流浪歌手跑了。波德瑞克已經不記得母親長什麼樣，對他而言，塞德里克．派恩爵士算是最接近父親的角色，然而從他結結巴巴的敘述來看，布蕾妮感覺這個塞德里克對待波德瑞克更像僕人而不是兒子。當初凱岩城召集封臣出兵時，騎士帶上他照顧馬匹，清洗盔甲。接著，塞德里克爵士在泰溫公爵軍中戰死在三河流域。

　　男孩孤身一人，遠離家鄉，又沒有錢，只能投靠一個胖乎乎的僱傭騎士，人稱「大肚子」羅里默爵士，隸屬於萊佛德大人的分遣隊，負責保護輜重。「管吃的人吃得最好」，這是羅里默爵士的口頭禪，最後他被發現從泰溫公爵的私人物資中偷了一塊醃火腿。泰溫．蘭尼斯特決定吊死他，作為給偷盜者的教訓。波德瑞克曾跟他共享那塊火腿，也差點共享繩子，但他的名字救了他。凱馮．蘭尼斯特爵士救下他來，稍後便將他送給侄子提利昂做侍從。

　　塞德里克爵士教會了波德瑞克如何照顧馬匹，如何檢查鞋子裡的石頭，羅里默爵士則教他偷東西，但他們都沒空陪他練劍。小惡魔至少曾送他去紅堡的教頭那裡受訓，可惜艾倫．桑塔加爵士死於君臨暴動，波德瑞克的訓練也到此為止。

　　布蕾妮砍下兩根斷枝當劍，試了試波德瑞克的身手。她高興地發現，男孩嘴笨手不笨。然而，儘管他勇敢又專注，但營養不良，骨瘦如柴，不夠強壯。假如他真像自己聲稱的那樣，在黑水河戰役中存活了下來，只可能是因為沒人拿他當目標。「你可以自稱為侍從，」她告訴他，「但年齡只及你一半的侍酒都能把你打得很慘。你若留在我身邊，以後每晚睡覺時，手上將全是水泡，胳膊佈滿瘀青，渾身僵硬酸痛，難以入眠。你不會喜歡的。」

　　「我喜歡，」男孩堅持，「我喜歡那樣。瘀青和水泡。我是說，不，但我喜歡。爵士。小姐。」

　　迄今為止，他和布蕾妮都信守承諾。波德瑞克從不抱怨。每次拿劍的手上冒出一個新水泡，他都忍不住驕傲地展示給她看。他照顧馬匹也很不賴。不，他不是侍從，她提醒自己，但我也不是騎士，不管他叫我多少聲「爵士」。她不能遣走他，因為他無處可去，另外，儘管波德瑞克一再聲稱不知道珊莎．史塔克的去向，但他有可能並未意識到自己所瞭解的情況。偶爾提及的一句話，模糊的記憶，或許就是布蕾妮達成目標的關鍵所在。

　　「爵士？小姐？前面有輛車。」波德瑞克指出。

　　布蕾妮看到了：那是一輛雙輪木牛車，高高的側板，一男一女正使勁拖曳繩索，順著車轍往女泉城方向前進。看模樣是農民。「慢點，」她告訴男孩，「別教人家把我們當土匪。不要亂講話，注意禮貌。」

　　「好的，爵士。注意禮貌。小姐。」男孩似乎對可能被當成土匪還挺高興。

　　他們一路小跑趕上來，農民警惕地注視著他們，但布蕾妮表明沒有惡意之後，他們便任由她走在旁邊。「我們本來有一頭牛，」他們在雜草遍地的田野間行進，到處是鬆軟的爛泥潭和燒得焦黑的樹木，老漢邊走邊傾訴，「但被狼仔搶走了。」他的臉因為使勁拉車而漲得通紅，「我們的女兒也被搶走了，唉，幹了很多壞事，好在暮谷城的戰鬥結束後，她自己跑回來了。那頭牛卻沒有，我猜是準被狼仔吃了。」

　　女人沒什麼補充的。她比男人年輕二十歲，但一個字也沒說，只是用看待雙頭牛犢的眼神看著布蕾妮。這種眼神，「塔斯的處女」一生中見得太多太多了，史塔克夫人固然待她寬厚仁慈，但大多數女人就跟男人一樣殘忍，臉長得漂亮，然而嘴巴刻薄，笑聲刺耳，眼神冷漠的夫人們更將輕蔑隱藏在禮貌的盔甲背後，很難說哪種令她更痛苦。也許正是平民女人們的眼神吧。「我上次路過女泉城時，那裡是一片廢墟，」她告訴對方，「城門砸開，泰半房屋遭到焚燒洗劫。」

　　「哦，現在稍稍重建起來一些。那塔利，他是個嚴厲的人，卻比慕頓大人英勇得多。森林裡仍然有小股土匪，但比原先少得多了。塔利逮住了最壞的那些人，用他那把碩大的劍砍下他們的腦袋。」他扭頭啐了一口。「你在路上沒碰見土匪吧？」

　　「沒有。」這次沒有。離暮谷城越遠，道路越空曠，偶而瞥見的路人還沒等走到跟前就全隱入了樹林中──除了一個高大的大鬍子修士，帶著大約四十名跟隨者兼程南下，個個赤腳。路過的客棧不是洗劫後被廢棄，就是成了軍營。昨天他們遇到一支藍道大人的巡邏隊，騎兵們手執長槍和長弓，將他們團團圍住，隊長則百般盤問布蕾妮，好在最後還是放行了。「小心點，女人，你下次遇到的人也許不像我的小伙子們那樣正直。獵狗帶著百來個土匪越過了三叉戟河，據說女人被他們撞上就會遭到強暴，他們還把奶頭割下來當紀念。」

　　布蕾妮感覺有必要將警告轉達給農夫和他的妻子。結果他只點點頭，等她說完後又啐了一口，「獵狗也好，狼仔也好，獅子也罷，但願異鬼把他們統統抓走。這幫土匪不敢靠近女泉城的，只要塔利大人在那裡管轄，他們就不敢。」

　　布蕾妮在藍禮國王軍中認識了藍道．塔利伯爵，她不喜歡他，但無法忘記自己欠他的債。諸神保佑，經過女泉城時可不要驚動他。「等戰爭結束，鎮子會被交還給慕頓伯爵，」她告訴農夫，「國王寬恕了伯爵大人。」

　　「寬恕？」老頭哈哈大笑，「為什麼？因為乾坐在他那座該死的城堡裡？他派手下人去奔流城打仗，自己卻躲在後面。獅子洗劫他的城鎮，然後是狼仔，然後是傭兵，而伯爵大人只是安安全全地待在城牆之中。你知道，他哥哥決不會像他這樣懦弱，米斯爵士是個勇士，死在勞勃國王手下。」

　　更多鬼魂，布蕾妮心想。「我在找我妹妹，一個十三歲的漂亮處女。你見過嗎？」

　　「我沒見過處女，漂亮的也好，難看的也罷。」

　　沒人見過。但她必須不停地問。

　　「慕頓的女兒是個處女，」男人續道，「至少到洞房那天。這些雞蛋就是為婚禮準備的，她要和塔利的兒子結婚，廚子們需要雞蛋來做蛋糕。」

　　「哦。」塔利大人的兒子……小狄肯要結婚了。她試著回憶，他好像只有八歲或者十歲。布蕾妮本人七歲時便訂過婚，跟一個年長三歲的男孩，卡倫伯爵的幼子。他很害羞，唇上有顆痣。他們只在訂婚時見過一面，兩年後他死於傷寒，那場傷寒也同時奪走了卡倫伯爵夫婦及其女兒們的性命。倘若他活下來，她初潮之後一年內就要和他結婚，整個人生便完全不同。她現在不會在這裡，穿戴男人的盔甲，帶著長劍，追尋故人之子了。她更有可能住在夜歌城，一邊照看一個孩子，一邊給另一個餵奶。布蕾妮經常想到這些，這讓她有些悲哀，但也有一絲欣慰。

　　太陽半藏在浮雲背後，當他們從焦黑的樹叢裡鑽出來時，女泉城就在面前，稍遠處是海灣。城門已經重建，並得到加固，淡紅色石牆上又有了來回走動的十字弓手。托曼國王的旗幟在城門樓上高高飄揚，金紅對分的底色上，黑色的寶冠雄鹿與黃金獅子迎面對峙，王室旗幟旁邊是塔利的健步獵人旗，而慕頓家族的紅鮭魚旗只矗立在山丘頂的城堡上。

　　鐵閘門下，他們遇到十來個手持長戟的衛兵。對方佩戴的徽章表明屬於塔利大人的軍團，但其中沒一個是塔利自己的人：兩個半人馬，一道閃電，一隻藍甲蟲和一根綠箭……但沒有角陵的獵人。對方頭目胸前裝飾著一隻孔雀，亮麗的尾巴被太陽曬得褪了色。農民將車拉過來，他吹聲口哨。「這是什麼？雞蛋？」他拋起一顆蛋，接住，咧嘴笑笑，「我們收下了。」

　　老漢出聲抗議，「蛋是給慕頓大人的。為婚禮做蛋糕用。」

　　「讓你的母雞再多下點吧。我有半年沒吃過蛋了。給，別說我們不付錢。」他丟了一把銅板在老頭腳邊。

　　農夫的妻子說話了。「不夠，」她說，「遠遠不夠。」

　　「你還沒找錢呢，」頭目道，「這些雞蛋，還有你，都得過來。小伙子們，她對那老頭兒來說太年輕了點吧。」兩個衛兵將長戟倚在牆上，把掙扎的女人從車上拽下來。農夫臉色發灰，但不敢動。

　　布蕾妮策馬向前，「放開她。」

　　她的聲音讓衛兵們遲疑了片刻，足夠讓農夫的妻子掙脫。「不關你的事，」一個人說，「管好嘴巴，妞兒。」

　　布蕾妮拔出長劍。

　　「好啊，」那頭目說，「亮傢伙啦。我嗅到了土匪的味道，你知道塔利大人是怎麼對付土匪的嗎？」他仍然拿著牛車裡的雞蛋，此刻手上使勁，蛋黃便從指縫間滲出來。

　　「我不僅知道藍道大人如何對付土匪，」布蕾妮說，「而且知道他如何對付強姦犯。」

　　她指望藍道的名號能鎮住他，結果那頭目只是將雞蛋甩掉，打個手勢，讓手下人擺好陣勢。「刷」地一聲，一圈武器包圍了布蕾妮。「喲，你說什麼，妞兒？塔利大人如何對付……」

　　「……強姦犯，」一個低沉的聲音把話說完，「要麼閹割，要麼送去長城。有時兩樣同時執行。他還會砍掉小偷的手指頭。」一個懶洋洋的年輕人從城門樓裡踱出來，腰扣劍帶，罩在他鐵甲外的外套本是白色，現在沾滿了草痕和乾血漬。他的紋章是一頭吊縛在橫桿之下的棕色死鹿。

　　是他。聽到他的聲音，好像肚子上挨了一拳，看到他的臉，猶如一把尖刀刺入腹中。「海爾爵士。」她僵硬地說。

　　「最好放她走，夥計們，」海爾．亨特爵士警告，「你面前這位是美人布蕾妮，塔斯的處女，就是她殺了藍禮國王和半數的彩虹護衛。她長得有多醜，就有多難對付，說實話，沒人比她更醜……也許你除外，尿壺，不過你是牛屁股裡生出來的，所以情有可原。她父親可是塔斯的『暮之星』。」

　　衛兵們哈哈大笑，長戟散開了。「不能抓她嗎，爵士？」頭目問，「您不是說她殺了藍禮？」

　　「何苦呢？藍禮是叛徒，我們也是，無一例外，好在現下大家改邪歸正，又都成了托曼陛下忠誠的順民嘍。」騎士揮手示意農民進城。「大人的管家看到這些蛋會高興的。你可以在集市裡找到他。」

　　老漢用指關節叩了叩腦門。「非常感謝，大人。顯然，您是位真正的騎士。來吧，老婆。」他們再次將拖車的索具搭到肩頭，隆隆地穿過城門。

　　布蕾妮跟他們騎進去，波德瑞克緊隨其後。他是真正的騎士？她一邊想，一邊皺眉頭。到了城裡，她勒住韁繩，左邊是馬廄的廢墟，面朝一條泥濘的小巷。馬廄對面，三個半裸的妓女在妓院陽台上竊竊私語，其中之一長得有點像她見過的營妓，那人曾跑來問她，她褲襠裡是洞洞還是蛋蛋。

　　「這也是我見過的最醜的馬，」海爾爵士評論波德瑞克的坐騎，「我很驚訝你竟然不騎它，對了，小姐，你怎麼不感謝我的援手呢？」

　　布蕾妮甩腿跳下母馬。她比海爾爵士高出一個頭。「有朝一日，我會在團體比武中感謝你，爵士先生。」

　　「就像感謝紅羅蘭那樣？」亨特大笑。他的笑聲洪亮而飽滿，他的臉卻很普通──瞭解真相之前，她還以為那是一張誠實的臉：蓬鬆的棕髮，淡褐色眼睛，左耳邊有條細小的傷疤，下巴分叉，鼻子是歪的，但他笑起來委實爽朗，也經常笑。

　　「你不留下來看守城門嗎？」

　　他朝她扮個鬼臉，「我堂兄埃林去抓土匪了，搞不好會得意揚揚地提著獵狗的腦袋回來，享受榮耀。而我呢，拜你所賜，受令把守城門。但願這讓你滿意，我的美人，你在找什麼？」

　　「馬廄。」

　　「東門那兒有。這個被焚燬了。」

　　我自己看得出來。「你跟那些人講的話……藍禮國王去世時，我的確在他身旁，但殺死他的是巫術，爵士，我憑我的寶劍起誓。」她將手搭到劍柄上，假如亨特當面稱她撒謊，她準備打上一架。

　　「沒錯，是百花騎士宰了那幾位彩虹護衛。運氣好的話，你或許可以打敗埃蒙爵士，他魯莽又缺耐力。但羅伊斯？不，以劍士的標準而言，羅拔爵士的技藝高出你不止一倍……但你不能被稱為劍士，對吧？有沒有劍妞的說法呢？我在想，你來女泉城所謂何事？」

　　找我妹妹，一位十三歲的處女，她差點說出口，但海爾爵士知道她沒有妹妹。「我要找個男人，在一個叫臭鵝酒館的地方。」

　　「我還以為美人布蕾妮不需要男人呢。」他的微笑裡帶著一絲殘酷，「臭鵝酒館，這家館子有個恰當的名字……至少是那個『臭』字。好吧，它在碼頭邊，但你首先得跟我去見伯爵大人。」

　　布蕾妮不怕海爾爵士，但他是藍道．塔利的軍官，吹聲口哨，百來個人就會奔過來保護他。「我被捕了麼？」

　　「為什麼，為了藍禮？他算什麼？我們後來都換過國王，有些人還換了兩次。沒人在乎，沒人記得。」他輕輕地將一隻手搭在她胳膊上。「小姐，請這邊來。」

　　她抽身躲開，「別碰我，謝謝。」

　　「你終於謝我了。」他面帶苦笑。

　　上次來女泉城，鎮子是一片死氣沉沉的廢墟，空蕩蕩的街道，焚燬的房屋。現在街上到處是豬和兒童，大多數焚燬的建築已被推倒，空地有的種上蔬菜，有的被商人和騎士們的帳篷佔據。房屋也在興建，石頭客棧代替了被燒的木客棧，聖堂新添了石板屋頂，秋日涼爽的空氣中充斥著鋸子和錘子的聲響。人們肩扛木材穿過街道，採石工的馬車沿泥濘的小巷前進，許多人胸口佩戴著健步獵人標記。「士兵們在重建城鎮。」她驚訝地說。

　　「他們寧願擲骰子、喝酒、幹女人，但藍道大人不讓閒人們輕鬆。」

　　她以為自己會被帶進城堡，亨特卻將她領向繁忙的碼頭。在那裡，布蕾妮高興地發現，商船又回到了女泉城，包括一艘划槳船、一艘三桅帆船和一艘巨大的雙桅平底船，還有大約二十條小漁船。海灣裡還有很多漁夫。假如在臭鵝酒館兩手空空，我可以搭船，她暗下決心。去海鷗鎮的航程很短，而從那裡上鷹巢城相當容易。

　　當他們在漁市裡找到塔利大人時，他正在主持審判。

　　水邊搭起一座高台，伯爵大人坐在上面俯視嫌犯們。他左邊矗立著一具長絞架，上面的繩子夠吊二十個人。此刻，架上懸著四具屍體，其中一具比較新鮮，其餘三具顯然有段日子了。某隻大膽的烏鴉正從爛透的死屍上叼出一絲絲肉來，其他烏鴉因為聚集的人群而散開。鎮民們正期望看到有人被吊死。

　　慕頓伯爵跟藍道大人一起坐在高台上，他膚色蒼白，一身軟弱的肥肉，身穿白上衣和紅馬褲，肩頭用鮭魚形狀的赤金別針扣住貂皮披風；塔利則全然不同，他身著鎧甲和熟皮甲，外罩灰鋼胸甲，巨劍柄從左肩後面突出來，劍名「碎心」，乃是他家族的驕傲。

　　一個披粗布斗篷，穿骯髒上衣的年輕人正在受審，「我沒害人，大人，」布蕾妮聽見他說，「只不過拿了修士們逃走時留下的東西。假如您要為此砍我的手指，那就砍吧。」

　　「按照慣例，竊賊都要砍斷一根手指，」塔利大人嚴厲地回答，「但從聖堂裡偷，就是偷諸神的東西，罪上加罪。」他轉向侍衛隊長。「七根手指。注意留下兩根拇指。」

　　「七根？」小偷臉色慘白。衛兵們抓住他，他虛弱無力地反抗，彷彿已然殘廢了一般。看著他，布蕾妮不禁想到詹姆爵士，想到佐羅的亞拉克彎刀劈下那一刻，想到他的尖叫。

　　接下來是位麵包師，他被指控將木屑混入麵粉中。藍道大人罰他五十枚銀鹿幣。麵包師指天發誓，說自己沒那麼多錢，於是伯爵大人宣佈，一枚銀幣可以用一記鞭刑代替。在他後面是一個形容枯槁、神色暗淡的妓女，她被控傳染毒瘡給四個塔利家的士兵。「先用鹼水清洗私處，然後扔進地牢。」塔利命令。當妓女抽泣著被拖走時，伯爵大人看到了人群邊緣的布蕾妮，她就站在波德瑞克與海爾爵士之間。他朝她皺了皺眉，但沒流露出一丁點兒認出來的表情。

　　接下來是個雙桅船上的水手，指控他的則是慕頓大人手下一名弓箭手，此人手纏繃帶，胸口有條鮭魚。「大人，這雜種用匕首刺穿我的手。他說我玩擲骰子時作弊。」

　　塔利大人將視線從布蕾妮身上移開，打量著面前的人。「你作弊了嗎？」

　　「不，大人。我絕對沒有。」

　　「偷竊，一根手指；撒謊，上絞刑架。給我看看骰子。」

　　「骰子？」弓箭手望向慕頓，但大人凝視著漁船。弓箭手咽口口水。「也許我……那些是我的幸運骰子，是的，我……」

　　塔利聽夠了。「割下他的小指頭。他可以選擇哪隻手。用釘子刺穿另一隻手的掌心。」他站起身。「到此為止，其餘人押回地牢，明天我再處理。」他轉身揮手招呼海爾爵士，布蕾妮跟在後面。「大人。」站到他跟前，她感覺又成了八歲女孩。

　　「小姐。緣何……大駕光臨？」

　　「我受人差遣，出來尋找……尋找……」她猶豫該不該說。

　　「不知道名字怎麼找？你有沒有殺害藍禮大人？」

　　「沒有。」

　　塔利掂量著她的話。他在審判我，就像審判其他人那樣。「沒有，」他最後說，「你只不過聽任他死去。」

　　他死在我懷裡，他的生命之血浸透了我的衣衫。布蕾妮怔了一怔。「是巫術。我決不……」

　　「你決不？」他的聲音像鞭打。「對，你決不應該穿上盔甲，決不應該佩帶長劍，決不應該離開父親的廳堂。這是戰爭，不是豐收節的舞會。諸神在上，我應該把你送回塔斯。」

　　「你敢這麼做，就準備好面對國王的質詢。」每當她想要顯得勇敢無畏時，嗓音就會變成尖細的小女孩聲音。「波德瑞克，我包裡有張羊皮紙，把它拿給大人。」

　　塔利接過信，皺著眉頭展開。他邊讀邊蠕動嘴唇。「為國王辦事。什麼事？」

　　撒謊，上絞刑架。「珊──珊莎．史塔克。」

　　「假如史塔克的女孩在這裡，早被我發現了。我敢打賭，她逃回北境了，去她父親的某個臣屬那裡避難。嗯，她最好選對人。」

　　「她或許會去谷地，」布蕾妮聽到自己衝口而出，「投奔姨母。」

　　藍道大人輕蔑地掃了她一眼。「萊莎夫人死了，被某個歌手推下山去，現在小指頭控制了鷹巢城……但不會太久。谷地諸侯不可能向一個只會數銅板的跳樑小丑屈膝。」他將信交還給她。「你愛去哪裡就去哪裡，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但要是被強暴了，別來找我主持正義。那都是由於你自己的愚蠢。」他瞥瞥海爾爵士。「而你呢，爵士，你應該守著城門。我讓你負責那裡，是不是？」

　　「是，大人，」海爾．亨特說，「但我想──」

　　「你想太多了。」塔利大人大步離開。

　　萊莎．徒利死了。布蕾妮站在絞架底下，手裡拿著那張珍貴的羊皮紙。人群散了．烏鴉回來繼續享用盛宴。被某個歌手推下山去。烏鴉是否也拿凱特琳夫人的妹妹當大餐呢？

　　「你提到臭鵝酒館，小姐，」海爾爵士說，「如果你要我帶你──」

　　「回你的城門去。」

　　他臉上掠過一絲惱怒。一張普通的臉，並非誠實的臉。「假如你真這麼想的話──」

　　「我就是這麼想的。」

　　「那只不過是打發時間的遊戲。我們沒有惡意。」他猶猶豫豫地說，「你瞧，本恩死了，在黑水河上被砍死的。法洛和『鸛鳥』威爾也死了。馬克．穆倫道爾的傷讓他丟了半條胳膊。」

　　很好，布蕾妮想說，很好，他應有此報。她記得穆倫道爾坐在帳篷外，肩上是他的猴子，猴子穿一件小鎧甲，跟他互相扮鬼臉。當晚在苦橋，凱特琳．史塔克叫他們什麼來著？夏天的騎士。如今秋天到了，他們像樹葉一樣凋零……

　　她轉身背對海爾．亨特，「波德瑞克，過來。」

　　男孩牽著他們的馬，一路小跑跟在後面，「我們要去找那地方嗎？臭鵝酒館？」

　　「我去找。你去東門邊的馬廄，並問問馬伕，有沒有可以讓我們過夜的客棧。」

　　「好的，爵士。小姐。」波德瑞克邊走邊盯著地面，時不時踢一腳石頭。「你知道它在哪兒嗎？鵝酒館？我是說，臭鵝酒館。」

　　「不知道。」

　　「他說要帶我們去。那個騎士。凱爾爵士。」

　　「海爾。」

　　「海爾。他對你幹過什麼，爵士？哦不，小姐。」

　　這孩子或許笨嘴拙舌，但他不傻。「藍禮國王在高庭召集臣屬時，有些人跟我開了個玩笑。海爾爵士也在其列。那是個殘酷的遊戲，很傷人，毫無騎士風度。」她停下來。「東門在那邊。在那兒等我。」

　　「遵命，小姐。爵士。」

　　臭鵝酒館沒招牌，她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找到。它在一間屠宰老馬的倉棚底下，要沿著一段木階梯走下去。地窖光線昏暗，天花板很矮，布蕾妮進去時腦袋還撞到一根橫樑。裡面沒有鵝，只有若干張散佈的凳子，還有一條長板凳擱靠在土牆邊。桌子都是灰色的舊酒桶，被蟲蛀出許多洞。不出所料，到處瀰漫著臭氣，她的鼻子告訴她，這味道是紅酒、潮氣和黴菌的混合，也有一點點茅房和墓地的氣息。

　　全場只在角落裡有三個喝酒的泰洛西水手，個個留著綠色和紅色的分叉鬍子，用低沉的嗓音互相交談。他們略略打量了她幾眼，其中一人說了些什麼，其餘人哈哈大笑。一塊木板橫架在兩個桶上，店主人就站在後面。她是女的，身材圓胖，皮膚蒼白，禿了頂，大乳房軟軟地垂在一件骯髒的寬鬆外套底下。這人看上去彷彿是諸神用生麵粉捏出來的。

　　在這裡布蕾妮不敢要水，她買了一杯紅酒，「我在找一個叫機靈狄克的人。」

　　「是狄克．克萊勃吧。他幾乎每晚都來。」女人瞅了瞅布蕾妮的劍與盔甲。「你要殺他，去別處殺。我們不想招惹塔利大人。」

　　「我想跟他談談。你怎麼認定我要殺他？」

　　女人聳聳肩。

　　「如果他進來時，你點下頭，我會很感激。」

　　「怎麼感激？」

　　布蕾妮將一枚銅星幣放在面前的木板上，然後找了個可以清楚看到樓梯的陰暗角落坐下。

　　她嘗了嘗酒，油膩膩的，裡面還漂著一根頭髮。找到珊莎的希望就跟這髮絲一樣細微，她邊想邊將它挑出來。循唐托斯爵士這條線被證明徒勞無功。你到底在哪裡，珊莎小姐？你是跑回臨冬城了，還是跟丈夫在一起？波德瑞克似乎認為她跟丈夫在一起，但布蕾妮不打算去狹海對岸尋找，因為連語言都不通。在那兒，我得咕咕噥噥打手勢好讓別人瞭解我的意思，更顯得自己像個怪物。他們會嘲笑我，就像在高庭時那樣。回想往事，一陣紅暈悄悄爬上她的臉頰。

　　藍禮加冕後，塔斯的處女騎馬千里迢迢穿越邊疆地加入大軍。國王親自迎接，禮節周全，歡迎她前來效力，他麾下的領主和騎士們則不然。布蕾妮本不曾期望熱忱的歡迎，她準備好面對冷漠、嘲弄和敵意，這些滋味她嘗夠了。但這回令她困惑的並非大多數人的蔑視，而是少數人的善意。塔斯的處女曾經三次訂婚，但從沒有人追求過她，直到來到高庭。

　　大個子本恩．布希是第一位，他是藍禮營中少數幾個比她高的人之一。他不僅派自己的侍從來給她擦盔甲，還送她一隻銀角杯。艾德蒙．安布羅斯爵士更進一步，他帶給她鮮花，還邀請她一起騎馬。海爾．亨特爵士比前兩位還要熱情，他送她一本附有精美插畫的書，其中收錄了上百個英勇俠義的騎士故事，他餵她的馬吃蘋果和胡蘿蔔，還送來一支裝飾頭盔的藍絲綢羽飾。他給她講營中的閒話，巧嘴利舌地逗她微笑。有一天，他甚至跟她一起訓練，而這在她心目中比其他所有的都重要。

　　她以為是他的緣故，其他人才變得有禮貌。不僅僅是有禮貌。飯桌上，人們爭相坐到她身邊，替她倒酒，遞甜麵包。瑞卡德．法洛爵士拿著六絃琴在她的帳篷外彈唱情歌；修夫．畢斯柏里爵士獻給她一罐蜂蜜，標籤上寫道「甜蜜如塔斯之女」，馬克．慕倫道爾靠他古靈精怪的猴子來逗笑她，那隻猴子黑白相間，來自盛夏群島；一個叫做「鸛鳥」威爾的僱傭騎士則提出要給她按摩肩膀。

　　布蕾妮拒絕了他，拒絕了所有人。某天晚上，歐文．因契費爵士抓住她強吻，被她一屁股踢進了火堆裡。事後，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臉跟往常一樣又寬又大，佈滿雀斑，突出的牙齒，厚厚的嘴唇，粗壯的下巴，醜陋無比。她只想成為騎士，為藍禮國王效勞，然而現在……

　　她並非營中唯一的女人，連最卑微的營妓都比她漂亮，而提利爾大人每晚都會在城堡裡宴請藍禮國王，美麗的貴族處女和可愛的女士們隨著笛子、豎琴與號角翩翩起舞。為什麼你們對我這麼好？每當有陌生騎士向她獻殷勤，她就想尖叫，你們想幹什麼？

　　藍道．塔利解開了謎團，他專門派兩個親信去召她來自己的帳篷。先前，他的小兒子狄肯聽到四個騎士邊裝馬鞍邊大笑，便把他們說的話報告了父親大人。

　　他們設了個賭局。

　　賭局由三位年輕騎士首先發起：安布羅斯、布希和海爾．亨特，他們都是塔利的直屬騎士。隨著消息在營地傳開，又有其他人加入。每人必須先交一枚金龍才能參與競爭，無論是誰獲得她的貞操，所有的錢都將歸此人所有。

　　「我終止了他們的遊戲，」塔利告訴她，「有些……挑戰者……不像其他人那麼有榮譽感，隨著賭注日益增加，有人動用武力只是時間問題。」

　　「他們都是騎士，」她驚呆了，「塗抹聖油的騎士。」

　　「而且都值得尊敬。錯在於你。」

　　他的指控讓她不禁一縮。「我從未……大人，我從未慫恿過他們。」

　　「你待在這裡就是慫恿他們。一個女人，行為像個營妓，就不能責怪別人把她當營妓看待。軍營不是黃花閨女待的地方，假如你還為自己的德行或者家族榮譽考慮，就該立即脫下盔甲，回家請求你父親給你找個丈夫。」

　　「我是來戰鬥的，」她堅持，「我要當騎士。」

　　「諸神讓男人戰鬥，讓女人生小孩。」藍道．塔利說，「女人的戰場在產床。」

　　有人沿地窖樓梯走下來。布蕾妮將酒杯推到一邊，看見一個衣著襤褸、瘦骨嶙岣的人踱進臭鵝酒館，他長著尖瘦的臉，骯髒的棕色頭髮。他迅速掃了一眼泰洛西水手們，又盯著布蕾妮看了很久，最後走到木板跟前。「紅酒，」他說，「別在裡面加馬尿，謝謝。」

　　女人看看布蕾妮，點點頭。

　　「我請你喝酒，」她喊道，「換一個消息。」

　　對方警惕地望向她。「一個消息？我知道許多消息。」他坐到她對面的凳子上。「告訴我啊，小姐，你想聽哪一個，機靈狄克就講給你聽。」

　　「我聽說你哄騙了一個小丑。」

　　衣衫襤褸的人若有所思地呷了口酒。「或許是。或許不是。」他那件破舊褪色的緊身外套上原有的紋章已被扯掉。「誰叫你來的？」

　　「勞勃國王。」她將一枚銀鹿放在他們之間的桶上。銀幣一面是勞勃的頭像，另一面是寶冠雄鹿。

　　「是嗎？」那人微笑著拿起銀幣一撥，銀幣旋轉起來。「我喜歡看國王跳舞，嘿哪──嘿哪──嘿哪──呵。是的，或許我見過你說的小丑。」

　　「有沒有一個女孩跟他在一起？」

　　「兩個女孩。」他立刻回答。

　　「兩個女孩？」另一個是艾莉亞？

　　「嗯，」那人說，「說實話，我沒親眼見過兩位小甜心，只知道他想讓三個人搭船。」

　　「搭船去哪裡？」

　　「海的另一邊，如果我記得沒錯。」

　　「你記得他長什麼樣嗎？」

　　「一個小丑。」銀幣旋轉的速度開始減慢，他一把抓起，銀幣消失在他手中。「一個擔驚受怕的小丑。」

　　「為什麼擔驚受怕？」

　　他聳聳肩，「他沒講過，但老夥計機靈狄克嗅得出恐懼的味道。他差不多每晚都來，請水手們喝酒，講笑話，唱小曲。只有某天晚上，一些胸口有獵人圖案的人闖進來，你那小丑的臉色變得像牛奶一樣蒼白，他趕緊住嘴，一聲不吭，直到他們離開。」他將凳子挪近。「塔利派士兵沿碼頭巡邏，監視每一艘來往船隻。要找鹿，去樹林；要坐船，上碼頭。你那小丑不敢上碼頭，因此我才提議幫忙。」

　　「幫忙？」

　　「幫這個忙的價錢可不止一枚銀鹿。」

　　「告訴我，我就再給你一枚。」

　　「先讓我看看，」他說。於是她把另一枚銀幣放到桶上。他先讓銀幣旋轉起來，然後微笑著抓住。「一個不能去找船的人需要讓船來找他。我告訴他，我知道這種情況會在哪裡發生。一個隱秘的地方。」

　　布蕾妮起了雞皮疙瘩。「走私者的山洞？你讓小丑去找走私者？」

　　「他和那兩個女孩，」他嘻嘻竊笑，「嗯，只不過，我讓他們去的地方有一陣子沒船了。大概三十年吧。」他撓撓鼻子。「你跟這小丑啥關係？」

　　「那兩個女孩是我妹妹。」

　　「哦，是嗎？可憐的小東西。我也有過一個妹妹，她原本骨瘦如柴，膝蓋骨都突出來了，但後來她長出一對奶子，然後某位騎士之子忽然發現她兩腿之間頗具吸引力。上次我見到她時，她正要去君臨謀生。」

　　「你讓他們去了哪裡？」

　　他又聳聳肩。「這個嘛，我不記得了。」

　　「哪裡？」布蕾妮在木板上又拍下一枚銀鹿。

　　他用食指將銀幣彈回給她，「一個鹿找不到的地方……龍或許可以。」

　　銀子買不到消息，她意識到，金龍或許行，或許不行。鋼鐵更可靠。布蕾妮摸摸匕首，最後還是把手伸進錢袋，找出一枚金幣，放到桶上。「哪裡？」

　　衣衫襤褸的人抓起金幣咬了咬。「太棒了。這下我想起來了，蟹爪半島，從這兒往北去是一大片荒涼的山丘和沼澤，碰巧我是在那裡出生，在那裡長大的。我本名狄克．克萊勃，雖然大多數人管我叫機靈狄克。」

　　她沒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蟹爪半島上的什麼地方？」

　　「輕語堡。你一定聽說過克萊倫斯．克萊勃吧。」

　　「沒有。」

　　這似乎讓他很驚訝，「我說的可是克萊倫斯．克萊勃爵士！知道嗎？我有他的血統。他身高八尺，強壯得能單手拔起一棵松樹，扔出半里地。沒有一匹馬承受得了他的重量，因此他騎野牛。」

　　「他跟走私者的山洞有什麼關係？」

　　「他老婆是個森林女巫。克萊倫斯爵士每殺一個人，就會把腦袋提回家，叫他老婆親吻人頭的嘴唇，好讓其復活。這些人都是領主、巫師、著名的騎士跟海盜，其中一個還是暮谷城的國王呢。他們統統作了老克萊勃的謀士，既然只有腦袋，說話聲音便不可能太大，但也從不閉嘴。想想吧，假如你是顆腦袋，就只能靠說話打發時間，因此克萊勃的城堡被稱為輕語堡──至今仍然如此，儘管它成為廢墟已有一千年了。那是個孤獨的地方，輕語堡。」機靈狄克將金幣靈巧地在指關節之間翻滾。「一條孤零零的龍，如果有十條……」

　　「十枚金龍是一大筆錢。你當我是傻瓜？」

　　「不，但我可以帶你去找小丑。」金幣來來回回地翻滾。「帶你去輕語堡，小姐。」

　　布蕾妮不喜歡他擺弄金幣的方式。然而……「假如找到我妹妹，六枚金龍。找到小丑，兩枚。什麼也沒找到，就什麼也沒有。」

　　克萊勃聳聳肩。「六枚不錯。六枚可以。」

　　太快了。在他將金幣藏起來之前，她扣住他，「別耍花招。我可不是好惹的。」

　　她鬆手之後，克萊勃揉著手腕。「媽的，該死，」他喃喃道，「你弄疼我了。」

　　「我很抱歉。我妹妹是個十三歲的處女。我必須找到她，以免──」

　　「──以免哪位騎士把那活兒插進她的洞裡。好，我明白了，她一定會沒事，因為機靈狄克跟你是一夥。明天天亮時分在東門邊碰頭，給我弄匹馬。」

第十六章─山姆威爾

　　大海讓山姆威爾．塔利反胃。

　　他不只害怕被淹死，更厭惡船的晃動，厭惡甲板在腳下起伏不定。「我經常鬧肚子的，」起航離開東海望那天，他向戴利恩承認。歌手拍了拍他的背，「像你這麼大的肚子，殺手，不鬧才怪。」

　　但山姆盡量露出勇敢的表情，不為自己，至少為了吉莉。畢竟，她從沒見過海洋，他們逃離卡斯特的堡壘後，掙扎著穿越雪原，路遇的幾個湖泊對她而言恍如幻境。如今，隨著黑鳥號駛離岸邊，女孩顫抖起來，大顆大顆的鹹澀淚珠從她臉頰上滾落。「諸神保佑。」山姆聽見她輕聲祈禱。東海望很快看不見了，遠處的長城越變越小，最後也消失了。狂風大作。船帆乃是用漿洗多次、褪為灰色的黑斗篷縫製成的，吉莉的臉色卻比之更慘，那是寫滿恐懼的死白。「這是一艘好船，」山姆試圖讓她放鬆，「你別怕。」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將嬰兒抱得更緊，然後逃到下面去了。

　　山姆也不由自主地抓緊船舷，眼睛死盯著船槳划動──至少它們整齊劃一的動作有一種美，好歹比看著水面強。看著水面只能讓他想到被淹死。小時候，父親大人為教他游泳，便把他扔進角陵城邊的水池。水從鼻子和嘴巴灌進來，流到肺部，雖然最後海爾爵士將他拉了上來，但他咳嗽喘息了好幾個小時，並且從此以後再也不敢踏入深過腰間的水裡。

　　海豹灣比他的腰深好多啊，也不若父親城堡底下的小魚塘來得友善。灰綠色的海水跌宕起伏，覆蓋著樹林的海岸邊佈滿凌亂的巨石與漩渦。即使他能連踢帶爬地游泳，也有可能被海浪沖到石頭上，撞碎腦袋。

　　「在找美人魚嗎，殺手？」戴利恩看到山姆注視著海灣，於是說道，這位從東海望加入的歌手年輕英俊，長著一頭金髮和淺褐色眼睛，看上去更像個神秘的王子而不是黑衣弟兄。

　　「不。」山姆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甚至不明白為什麼會上這條船。你要去學城鑄造頸鏈，當上學士，好為守夜人軍團效力，他告訴自己，但這個念頭只能讓他更煩惱。他不想當學士，不想讓沉重而冰冷的頸鏈套在脖子上，他也不想離開弟兄們，那些是他唯一的朋友──當然，他更不願意回去重新面對那將他送來長城等死的父親。

　　這趟旅程對其他人的意義則大不一樣。對他們來講，這意味著幸福的結局。吉莉在角陵城會很安全，幅員遼闊的維斯特洛隔開了她和恐怖的鬼影森林，她會當上他父親城堡裡的女僕，吃飽穿暖，生活在一個大世界的小角落，一個她身為卡斯特的妻子時做夢也想不到的大世界。她將眼看著兒子茁壯成長，成為獵人、馬伕或者鐵匠。假如那男孩天賦異秉，甚至會有騎士收他作侍從。

　　伊蒙學士去的也是好地方。他將沐浴在舊鎮溫暖的輕風中，享受餘生，與學士同伴們交流，並將智慧分享給助理學士和學徒。但他休息的權利是用一生的辛勞掙來的，山姆由衷地為他感到高興。

　　就連戴利恩也會過得更開心。他因強姦罪被送來長城，雖然他自己堅決否認，他自認應當成為某位諸侯的隨從，伴其左右獻藝。現在機會來了，瓊恩任命他為「浪鴉」，以取代尤倫──尤倫失蹤多時，大概已死──負責遊歷七大王國，歌頌守夜人的英勇，時不時帶著新募的人員返回長城。

　　的確，這趟航程漫長而又艱辛，但對其他所有人來說，至少有個盼頭，幸福的結局在等待他們。山姆只能默默地為他們祝福。我是為他們而去的，他告訴自己，為了守夜人，為了別人的幸福。然而他看大海看得越久，就越是感到寒冷深邃。

　　不在外頭看水面更糟，擠在尾樓底下大家共享的狹促船艙裡，山姆的肚子就受不了。他曾試圖為正給兒子餵奶的吉莉打氣。「這艘船將把我們帶到布拉佛斯，」他說，「我們再在那兒找船去舊鎮。我小時候看過一本關於布拉佛斯的書，據說該城建於一個潟湖周圍，由上百島嶼組成，湖口還有泰坦巨人呢，那是一個數百尺高的石頭人喲。他們用船隻代替馬匹，他們的戲子表演的是精巧的劇本，而非隨處可見的愚蠢的即興鬧劇。那裡的東西也很好吃，特別是魚，還有各種各樣的蛤、鰻魚和牡蠣，都是從潟湖中捕上來的新鮮貨。轉船期間，我們應該有幾天空隙，我帶你去看戲吃牡蠣吧。」

　　他以為那會讓她高興，結果大錯特錯。吉莉遲鈍無神的眼睛透過幾縷骯髒的頭髮瞥了瞥他，「假如你願意的話，大人。」

　　「那你想要什麼呢？」山姆問她。

　　「什麼也不要。」她背過身去，將兒子從一邊乳頭換到另一邊。

　　船隻搖晃，攪起肚內的食物，起程前，他剛吃過雞蛋、培根和炸麵包。忽然間，山姆再也無法忍受在船艙裡多待一刻。於是他站起身，爬上梯子，去把早飯交給大海。山姆暈船暈得如此厲害，他甚至無暇關心風向，結果嘔吐時沒選對船舷，污物全濺到了自己身上。雖然如此，他仍然感覺好多了……儘管為時不長。

　　此船名為黑鳥號，乃是守夜人軍團最大的划槳船。在東海望時，卡特．派克告訴伊蒙學士，暴鴉號和利爪號的速度更快，可惜它們是狹長的戰艦，是迅捷的猛禽，槳手坐在露天甲板上划船，而斯卡格斯島之外的狹海水域環境惡劣，黑鳥號才是更好的選擇。「狹海多風暴，」派克警告他們，「冬季的暴風雨更猛烈，但秋天的更頻繁。」

　　最初十天相當平靜，黑鳥號在海豹灣中行駛，從沒讓陸地離開視野。起風時很冷，但空氣中有股清新的鹹味。山姆幾乎吃不下東西，即使強迫自己吞嚥下去，食物在肚子裡也留不長，但除此之外，他感覺還不算太糟。他多次鼓勵吉莉，盡量讓她高興，事實證明這並不容易。無論他怎麼說，她都不肯上甲板去，寧願留在黑暗中抱著兒子，而嬰兒也似乎跟母親一樣不喜歡船。行船期間，他不是哇哇哭鬧，就是嘔吐母親的乳汁，還老拉肚子，弄髒了吉莉裹著他為他保暖的毛皮，弄得艙內陣陣惡臭。不管山姆點上多少根牛油蠟燭，糞便的味道始終存在。

　　室外要舒服多了，尤其是戴利恩唱歌的時候。歌手很受黑鳥號的船員們歡迎，因為他會在他們划槳時表演。他會唱所有他們喜歡的歌：有悲傷的歌，比如「吊死黑羅賓的日子」、「人魚輓歌」和「我的秋天」；也有雄壯的歌，比如「鐵槍」和「七子七劍」；還有「貴婦的晚餐」、「她的小花兒」和「快樂處女麥吉特」這樣的靡靡之音。每當他唱到「狗熊與美處女」時，所有槳手都會跟著唱，而黑鳥號彷彿在水面上飛翔。早在艾里沙．索恩手下受訓時，山姆就知道戴利恩的武藝不精，但他有副好嗓門，伊蒙學士形容說那像加了蜜的雷。他也會彈木豎琴，會拉小提琴，甚至會自己寫歌……儘管山姆對他的歌不太感冒，無論如何，坐著聽歌算是船上最好的消遣，就是箱子太硬，太多木刺，讓山姆不由得感謝自己生了個肥屁股。胖子的優勢就是走到哪兒都自帶坐墊，他心想。

　　伊蒙學士也喜歡在甲板上度日，裹著一堆毛皮凝視水面。「他在看什麼？」某天，戴利恩疑惑地問，「對他而言，這上面跟船艙底下不是一樣黑嗎？」

　　老人聽見了他的話。伊蒙的眼睛雖然看不清，耳朵卻沒問題。「我並非生來就是盲人，」他提醒他們，「我記得上回經過這兒的情形，記得每一塊岩石、每一棵樹和每一波海浪，記得灰色的海鷗在船隻的尾浪後面飛翔。我當時三十五歲，戴上頸鏈已經十六年了。伊戈想要留我在身邊輔佐他統治國家，但我知道自己的位置是在這裡，最終他拗不過我，只好派出金龍號載我北上，還讓他的朋友鄧肯爵士親自護送我抵達東海望。歷史上，娜梅莉亞曾把六位國王用黃金鐐銬鎖拿住送來長城，自那以後，新人到來時沒有過如此盛況。伊戈也清空了地牢，這樣我就不用獨自立誓。他說他們就是我的榮譽護衛──其中一位乃布林登．河文，後來被選為總司令。」

　　「您是指血鴉？」戴利恩說，「我知道一首關於他的歌，『一千零一隻眼睛』。但我以為他是百年之前的人了。」

　　「我們不都一樣？我也曾經像你一樣年輕啊。」這似乎讓他感到悲哀。他開始咳嗽，然後閉上眼睛睡去，每當海浪晃動船隻，他也在毛皮之中搖擺。

　　他們在灰色的天空下航行，先往東，再往南，然後又往東，海豹灣漸漸開闊。船長是個頭髮斑白的黑衣弟兄，肚子就像啤酒桶，他穿的黑衣褪色很厲害，因此船員們稱他為「老破爛」。他很少說話，大副卻把他沒說的都補上了，每當風勢減弱或者槳手們勁頭不足，他就會朝鹹澀的空氣一通咒罵。大家早上喝燕麥粥，下午喝豌豆粥，晚上就著麥酒吃醃牛肉、醃鱈魚和醃羊肉。戴利恩唱歌，山姆嘔吐，吉莉或哭泣或給嬰兒餵奶，伊蒙學士在睡夢中顫抖，這就是日常生活，而風日益寒冷，日益強勁。

　　即便如此，這也比山姆的上次航程好得多。當時他還不到十歲，乘坐著雷德溫大人的三桅船青亭女王號出海。她有黑鳥號的五倍那麼大，華麗雄偉，三張酒紅色巨帆，一排排槳葉在太陽底下閃耀著金色與白色的光芒。離開舊鎮時，那些槳上下擺動的景象令山姆為之屏息……但那是雷德溫海峽最後的美好記憶。跟現在一樣，大海讓他反胃，而這招致了父親大人的厭惡。

　　抵達青亭島後，情況變得更加糟糕。雷德溫大人的雙胞胎打一開始就鄙視山姆。每天早晨在校場上，他們都找出新花樣羞辱他，第三天，霍拉斯．雷德溫在他求饒時要他學豬叫，第五天，他弟弟霍柏讓一個廚房小妹穿上自己的盔甲，用木劍把山姆打得哭出來。當她展示出真面目時，所有的侍從、侍酒和馬伕哄堂大笑。

　　「這孩子只不過需要一點歷練，為生活增添調料，」當晚，他父親告訴雷德溫大人，但雷德溫家的小丑卻搖晃著鈴鐺回應道，「對，一撮胡椒，一點上好的丁香，嘴裡再塞一顆蘋果。」從此以後，藍道大人禁止山姆在派克斯特．雷德溫的屋簷下吃蘋果。回航途中他繼續暈船，但離開青亭島好歹讓他長長鬆了口氣，甚至喉頭污物的滋味也變得容易接受了。直到回家之後，母親才悄悄告訴他，父親原本不打算讓他回來。「霍拉斯將代替你，而你將留在青亭島當派克斯特大人的侍酒，如果你讓他滿意的話，就會跟他女兒訂婚。」山姆仍然記得母親輕柔的觸摸，記得她用一小塊沾著口水的蕾絲手帕，擦去他臉上的淚水。「我可憐的山姆，」她喃喃地說，「可憐的山姆。」

　　能再見到母親真好，他一邊想，一邊抓住黑鳥號的欄杆，凝視著岩石岸邊飛濺的浪花。假如她看到我穿上黑衣，或許還會感到驕傲。「我長大成人了，媽媽，」我可以向她宣佈，「我當上了事務官，成為了守夜人的漢子。弟兄們有時候還叫我『殺手』山姆呢。」他也想跟弟弟狄肯和妹妹們重逢。「看，」他可以告訴他們，「看哪，我終於有點用了。」

　　但父親也在角陵城等他。

　　一想到父親，他又開始反胃。山姆俯身到船舷外嘔吐，幸好這回不是逆風，這回他走對了方向。無論如何，他嘔吐的水平越來越高了。

　　至少他自己這麼覺得，直到黑鳥號遠離陸地，向東直穿海灣，朝斯卡格斯島前進。

　　該島坐落在海豹灣出口處，大得驚人，佈滿山峰，乃是一片蠻荒之地，居民淨是些未開化的野蠻人。山姆在書本上讀到過，他們生活在洞穴和陰森偏遠的山地裡，作戰時騎毛髮蓬鬆的大獨角獸。「斯卡格斯」在古語中是「岩石」的意思，於是斯卡格斯人自稱「岩種」，但其他北境人管他們叫斯卡哥族，並且很不喜歡它們。僅僅一百年前，斯格斯島曾起兵反叛，好多年後才得以平息，這次戰爭還奪去了臨冬城公爵及其手下數百名武士的性命。有些歌曲中說斯卡哥族是食人族，說他們的戰士殺死敵人後會吃其心肝。有個著名的故事講述古時候的斯卡格斯人航行到附近的斯凱恩島，抓走女人，屠殺男人，然後用他們的肉在鵝卵石海灘上開了半個月的宴會。無論真假，反正直到今天，斯凱恩島仍無人居住。

　　戴利恩會唱那些歌。當斯卡格斯島荒蕪的灰色山峰從海面上升起時，他走到船首，站到山姆身邊，「假如諸神夠慷慨，我們或許可以瞥到獨角獸。」

　　「假如船長夠水平，我們就不會靠得那麼近了。斯卡格斯島附近的水域危險叵測，礁石可以把船殼像蛋殼一樣磕破。哦，你別跟吉莉提這些，她已經夠害怕的了。」

　　「她？她和她那哇哇哭鬧的小傢伙都很討厭，我不知道誰更吵。只有當吉莉把奶頭塞進他嘴裡，他才會停止哭喊，然而接下來又換成吉莉抽泣。」

　　山姆也注意到了。「也許孩子弄疼她了，」他無力地說，「也許他開始長牙……」

　　戴利恩用一根手指撥了一下琵琶，彈出嘲弄的音符，「我聽說野人比較勇敢。」

　　「她確實很勇敢。」山姆堅持，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認，沒見過吉莉如此委靡不振。雖然她大多數時間都把臉龐隱藏起來，並讓船艙保持黑暗，但山姆能看出她的眼睛總是紅紅的，頰間沾滿淚水。他問她出了什麼事，她只搖搖頭，他只好自己去猜。「她害怕大海，僅此而已，」他告訴戴利恩，「來長城之前，她只見過卡斯特的堡壘及其周圍的森林，據我所知，吉莉從沒離開自己的出生之地超過半里格。她見過小溪與河流，但沒見過湖泊，直到我們路過一個……至於大海……大海教人害怕……」

　　「別傻了，這不還能看到陸地麼？」

　　「總有一天就看不到了。」山姆對此耿耿於懷。

　　「一點點水嘛，肯定嚇不倒殺手。」

　　「對，」山姆撒謊，「嚇不倒我。但吉莉……或許你該為他們演奏搖籃曲，以助嬰兒入睡。」

　　戴利恩厭惡地撇撇嘴，「除非她給兒子屁眼裡插上栓子。我受不了那味道。」

　　第二天開始下雨，海面更加起伏不定。「我們最好到底下乾燥的地方去。」山姆告訴伊蒙師傅，老學士只是微笑，「雨滴在臉上，這感覺很好，山姆。猶如眼淚。請讓我再多待一會兒吧，距離我上一次哭泣已經很久了。」

　　伊蒙學士年邁體弱，山姆不可能把他一個人留在甲板上，他也只好留下。他在老人邊上待了將近一個鐘頭，裹緊斗篷。綿綿細雨滲進皮膚，伊蒙卻好像根本沒感覺到。他只是嘆息，閉上眼睛，山姆移近，為他遮擋住大部分風雨。他很快就會要我扶他回船艙，山姆告訴自己，他一定會的。但他一直沒有召喚，最後，遙遠的東方響起隆隆雷聲。「我們必須下去了。」山姆顫抖著說。伊蒙學士沒回答。山姆這才意識到老人睡著了。「師傅，」他一邊說，一邊輕輕搖晃他的肩膀，「伊蒙師傅，醒醒。」

　　伊蒙睜開白色的盲眼。「伊戈？」他回應道，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淌下來，「伊戈，我夢到自己變老了。」

　　山姆不知該怎麼辦。他跪下來抱起老人，走到甲板下面。沒人稱讚過他強壯，而雨水浸透了伊蒙學士的黑衣，使他重了一倍──即便如此，他整個人也就跟孩童一般。

　　他抱著伊蒙擠進船艙，發現吉莉把蠟燭全燒完了。嬰兒在睡覺，而她蜷縮在角落裡輕輕哭泣，身披山姆給她的大黑斗篷。「幫幫我，」他急切地說，「幫我把他擦乾偎暖。」

　　她立刻站起來，他們一起脫下老學士的濕衣服，將他埋在一堆毛皮下面。他的皮膚冰冷潮濕，摸上去黏黏的。「你也睡進去，」山姆告訴吉莉，「抱住他。用體溫捂熱他。我們必須讓他暖和起來。」她照做了，沒多說一個字，但鼻子始終在抽咽。「戴利恩在哪兒？」山姆問，「大家待在一起能暖和一些。我得把他找來。」他正要上去找歌手，腳下的地板突然一個起伏。吉莉發出尖叫，山姆重重地跌倒在地，嬰兒醒了，大聲哭喊。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船又晃了一下，把吉莉拋入他懷中，野人女孩緊緊抓著山姆，令他透不過氣。「別害怕，」他告訴她，「這不過是一次歷險。將來有一天你可以講給兒子聽。」但她只是將指甲深深摳入他手臂中，渾身發抖，劇烈啜泣。不管我說什麼，只能讓她更難受。他緊緊抱住她，尷尬地發現她的胸部緊貼著他。儘管他怕得要命，但這已足夠讓他那活兒硬起來。她會感覺到的，他羞愧地想，但即便她真的感覺到了，也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把他抓得更緊。

　　隨後的日子大同小異。他們沒見到太陽。灰暗的白晝，漆黑的夜晚，偶有閃電照亮斯卡格斯島的山峰。他們都很餓，但沒人吃得下。船長開了一桶火酒以鼓舞槳手，山姆嘗了一杯，只覺數條火蛇順著喉嚨蜿蜒而下，穿過胸膛，教人長出一口氣。戴利恩也喜歡上了這種酒，後來鮮有清醒的時候。

　　船帆時收時放，某天其中一片掉下桅桿，如同一隻大灰鳥般飛走了。黑鳥號繞過斯卡格斯島南岸，礁石群中有艘划槳船的殘骸，船員們被衝上海岸，成了白嘴鴉和螃蟹的餐點。「媽的，太靠近了，」老破爛咕噥，「一個大浪就能把我們打到它們邊上。」

　　槳手們已經筋疲力竭，但看到這番景象，仍然弓起背使勁划，船隻緩緩向著南方的狹海駛去，斯卡格斯島漸漸縮小，天邊只剩若干黑影，彷彿是烏雲，又彷彿黑色的峰巒，又或兩者皆有。那之後的八天七夜，天氣晴朗，海波平靜。

　　接著，暴風雨又來了，比先前更猛烈。

　　這是三場風暴還是一場，其中有沒有片刻平歇？山姆完全不知道，雖然他拚命想要弄清狀況。「那有什麼關係？」他們全擠在船艙裡，戴利恩大聲嘶喊。這當然沒關係，山姆想告訴他，但只要我想著這個問題，就不會想到被淹死、不會想到嘔吐或者伊蒙學士的顫抖。「沒關係。」他尖叫著回答，雷聲淹沒了其餘的言語，甲板突然傾側，將他摔倒。吉莉在抽泣。嬰兒尖聲啼哭。老破爛正在上面對著船員們大喊大叫，這位衣衫破舊的船長原本從不說話。

　　我討厭大海，山姆心想，我討厭大海，我討厭大海，我討厭大海。一道明晃晃的閃電透過頭頂木板間的縫隙照亮了船艙，比白天的日頭更明亮。這是一艘結實的好船，一艘結實的好船，一艘好船，他告訴自己，它不會沉沒。我不害怕。

　　在暴風雨的間歇中，山姆極想嘔吐，卻又吐不出來，他緊抓著欄杆，直到指節發白。他聽見一些船員嘀咕說，這就是把女人帶上船的後果，尤其是帶上女野人。「她跟自己的老爸上床，」當狂風再度呼嘯時，山姆聽見一個人說，「這比賣淫還糟糕，大逆不道。我們都會被淹死的，除非先擺脫她，還有她生下來的小怪物。」

　　山姆不敢與他們起衝突。他們都比他大，結實強健，多年的划槳生活使得他們肩寬臂壯。但他天天打磨匕首，而每次吉莉離開船艙去解手，他都跟著一起去。

　　連戴利恩也對野人女孩惡言相向。有一次，在山姆的多方敦促下，歌手唱搖籃曲安撫嬰兒，但才唱一段，吉莉就傷心欲絕地痛哭流涕。「七層地獄啊，」戴利恩呵斥道，「你就不能先暫停，等聽完一首歌再哭嗎？」

　　「繼續唱，」山姆懇求，「只管為她唱歌就行了。」

　　「她不需要聽歌，」戴利恩說，「只需要被狠狠抽幾巴掌，或者被強暴一回。滾開，殺手。」他將山姆推到一邊，走出船艙，去弄火酒喝，跟粗獷的槳手弟兄們做伴，從中尋求安慰。

　　山姆用完了所有辦法，他幾乎習慣了那味道，但在暴風雨和吉莉的抽泣中，他好幾天睡不著。「你能不能給她些什麼？」山姆看到伊蒙學士醒來，便壓低聲音詢問，「草藥或藥水，讓她不要如此害怕？」

　　「她沒害怕，」老人告訴他，「她的哭聲中唯有悲傷，這是藥物無法醫治的。讓她盡情流淚吧，山姆，你堵不住這滔滔浪花。」

　　山姆不明白，「她正前往安全的地方。暖和的地方。為什麼要悲傷？」

　　「山姆，」老人輕聲道，「你有一雙好眼睛，卻視而不見。她是一位母親，她在為自己的孩子悲傷。」

　　「那孩子只是暈船而已。我們都暈船。到達布拉佛斯之後……」

　　「……那個嬰兒也仍然是妲娜的兒子，並非吉莉的親生骨肉。」

　　山姆過了好一會兒才領會伊蒙的暗示，「這不可能……她不會……那當然是她的孩子。不帶上自己的兒子，吉莉決不會離開長城。她愛他。」

　　「她為兩個孩子哺乳，兩個孩子都愛，」伊蒙說，「但愛的程度並不相同，沒有一個母親會給所有孩子同樣的愛，甚至連天上的聖母也不例外。我敢肯定，吉莉並非自願丟下兒子的，總司令大人如何威脅，如何承諾，我猜不到……但一定有過……」

　　「不。不，這樣做不對。瓊恩決不會……」

　　「瓊恩不會。但雪諾大人會。很多時候，沒有愉快的選擇，山姆，只不過其中之一比餘下的略少一些悲哀罷了。」

　　沒有愉快的選擇。山姆想起了他和吉莉一起經歷的所有磨難，卡斯特的堡壘，熊老之死，冰雪與寒風，一天一天接一天的雪原之旅，白樹村的屍鬼，冷手和滿樹的烏鴉，長城，長城，長城，長城底下的黑門。這一切都是為什麼？沒有愉快的選擇，沒有幸福的結局。

　　他想要尖聲嘶喊，他想要號叫哭泣，他想要顫抖著嗚咽著蜷成一個球。瓊恩調換了嬰兒，他告訴自己，瓊恩調換了嬰兒，以保護小王子，好讓他遠離梅莉珊卓的火焰，遠離她的紅神。假如她燒死的是吉莉的兒子，又有誰會在乎呢？除了吉莉之外沒有人。他不過是卡斯特的小崽子，出自亂倫的怪物，遠遠比不上塞外之王的兒子重要。他既不能做人質，也不能做祭品，一點用也沒有，他甚至沒有名字。

　　山姆默默無語地蹣跚上甲板去嘔吐，但肚子裡沒東西可以倒出來。黑夜已經降臨，這個夜晚平靜得出奇，好多天都沒有這樣的平靜。黑沉沉的海洋彷彿玻璃一般，槳手們坐在槳位上休息，其中一兩個睡著了。風動船帆，山姆看到北方的點點繁星，還有被自由民稱做「盜賊星」的紅色流浪星。那顆星星代表我，山姆悲哀地想，我助瓊恩當上總司令，我把吉莉和嬰兒帶給他。沒有幸福的結局。

　　「殺手。」戴利恩出現在山姆身邊，完全沒察覺他的痛苦。「這是個甜美的夜晚，多麼難得。看，星星全出來了。我們甚至有可能看到月亮。也許最糟糕的階段已經過去。」

　　「不。」山姆擦了擦鼻子，用胖胖的手指指向烏雲密佈的南方，指向那片聚集的黑暗。「看那兒。」他說。話剛出口，突然遠方來了一道沉默的閃電，光亮炫目，雲層閃爍了片刻，彷彿層層疊疊的山巒，呈現紫色、紅色，還有黃色，高高矗立在世界盡頭。「最糟糕的還沒有到來。最糟糕的才剛剛開始。永遠也沒有幸福的結局。」

　　「諸神保佑，」戴利恩笑道，「殺手，你可真是個膽小鬼。

第十七章─詹姆

　　泰溫．蘭尼斯特公爵入城時騎著高大戰馬，雄赳赳氣昂昂，身披上過瓷釉的紅鋼鎧甲，鎧甲經過一再打磨，鮮亮如火，裝飾著寶石與黃金渦旋；他出城時則是坐在高大的四輪馬車中，被緋紅的旗幟覆蓋，六名靜默姐妹在旁護送遺骨。

　　送葬隊伍自諸神門離開君臨，因為這裡比雄獅門更為寬闊華麗，但就詹姆看來，這選擇實在是個錯誤：沒人能否認，他父親是一頭雄獅，但就連泰溫公爵自己也不敢把自己當成神。

　　陪伴泰溫公爵馬車的榮譽護衛共有五十名騎士，長槍上飄揚著緋紅三角旗。在這五十名騎士後面則是西境的列位諸侯，大風席捲，「劈哩啪啦」地掀動著他們的旗幟，無數旌旗在空中攪成一團。詹姆依次騎下去，經過了野豬旗、獾旗、甲蟲旗、綠箭紅牛旗、交叉雙戟旗、交叉長矛旗、樹貓旗、草莓旗、荊棘花朵旗、四分日芒旗等種種紋章。

　　布拉克斯伯爵身穿鑲銀線的淡灰色外套，心口處繡了一隻紫色獨角獸；賈斯特伯爵全身黑甲，胸甲上嵌三個黃金獅子頭──關於他戰死的傳言看來不無因由，傷勢和長期監禁把他折磨成了一副骨架；班佛特伯爵的恢復狀況比較好，似乎已做好了投入下場戰鬥的準備；普稜穿紫衣，普列斯特穿貂皮，摩蘭德的服色則是黃褐與綠色相間，但他們個個身披緋紅絲綢披風，以示尊崇被他們護送回鄉的封君。

　　走在諸侯們後面的，是一百名十字弓手和三百名重裝步兵，緋紅披風也在他們肩頭飛舞。身著白袍白甲的詹姆在這條紅色的河流中感覺頗不自在。

　　叔叔也沒給他好氣受。「隊長大人，」當詹姆終於來到隊伍後面，騎在凱馮爵士身旁時，對方開口道，「陛下差你來傳達最後的命令嗎？」

　　「我不是為瑟曦而來。」在他們身後，一個鼓手敲打起來，節奏緩慢、整齊，充滿悲哀。死了，它好像在低語，死了，死了。「我是來道別的。為我父親。」

　　「這也是她的父親。」

　　「我和瑟曦不同，我長鬍子，她長乳房，如果你還是分不清楚，叔叔，你可以數數我們的手，有兩隻的那個是瑟曦。」

　　「他們兩個都愛耍小聰明，」叔叔道，「夠了，省省你的貧嘴吧，爵士，我沒興趣。」

　　「好的。」看來事情很難朝我希望的方向發展。「瑟曦很想親自跟你道別，只是事務緊迫，脫不開身。」

　　凱馮爵士哼了一聲。「彼此彼此，大家不都有事？你怎麼不守著你的國王呢？」他的語氣就像是責難。

　　「他平安無恙。」詹姆防衛性地道，「今天早上由巴隆．史文值班，這是位忠勇的好騎士。」

　　「從前只要提到白騎士，『忠勇』二字根本不用強調。」

　　這幫弟兄又不是我挑的，詹姆心想，如果我有選擇的權力，御林鐵衛必將恢復往日的榮光。可惜，這是番無力的廢話，畢竟有誰會相信「弒君者」的豪言壯語呢？一個把榮譽當狗屎的人。隨它去吧，詹姆認定，我不是來這裡和叔叔爭辯的。「閣下，」他鄭重其事地說，「您得與瑟曦講和。」

　　「我們之間開戰了嗎？我怎麼不知道。」

　　詹姆不理會對方的嘲弄，「蘭尼斯特家族內部的爭端只會令我們的敵人得利。」

　　「就算有爭端，也不是我的錯。瑟曦想要統轄一切，很好，我完全贊成，我就把國家大事全交給她，唯願解甲歸田，自享安樂。我要去戴瑞城和我兒子一起生活，他的城堡急需重建，封地也得重新播種，並加以保護。」他突然發出一陣苦澀的大笑，「你姐姐也沒留什麼工作給我這副老骨頭，不是嗎？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去參加藍賽爾的婚禮，他的新娘早已經等不及了。」

　　他那孿河城給的寡婦。表弟藍賽爾騎在十碼之後，眼眶深陷，頭髮花白乾燥，貌似比賈斯特伯爵的年紀還大。看著他，詹姆感覺幻影手指又抽搐起來……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他已經無數次試圖與藍賽爾接觸，卻從來找不到對方單身的時機──表弟要麼和父親在一起，要麼有修士陪伴。他是凱馮的兒子不假，但打骨子裡懦弱無能。提利昂在撒謊，他唯一的目的是造成傷害。

　　於是詹姆不再去想表弟，繼續遊說叔叔，「婚禮之後，你還留在戴瑞城？」

　　「至少盤桓一段時日吧。據說桑鐸．克里岡在三河流域落草為寇，你姐姐想要他的腦袋，我猜他可能加入了唐德利恩一夥匪幫。」

　　詹姆已經聽說了鹽場鎮事件，現在大半個國度都知道了。那次洗劫異常野蠻，婦女被強暴後殺戮，嬰兒在母親的懷抱中遭遇屠殺，鎮子的一半燒為灰燼。「有藍道．塔利鎮守女泉城，土匪蟊賊交給他對付應該沒問題。叔叔，你還是去奔流城吧。」

　　「奔流城下由達馮爵士統一指揮，他是新任西境守護，不會需要我──而藍賽爾需要我。」

　　「好吧，叔叔。」聽著節律的鼓點，詹姆腦袋裡陣陣抽痛。死了、死了、死了。「多加小心，讓你手下的騎士們加強巡邏防護。」

　　叔叔冷酷地瞥了他一眼，「你威脅我，爵士？」

　　威脅？他不由一愣。「只是提醒你而已。我的意思是……桑鐸很危險。」

　　「我當年吊死無數匪徒與強盜騎士的時候你還在襁褓中流屎流尿呢。爵士，如果你擔心我會親自出馬與桑鐸或唐德利恩決鬥，那大可不必，並非每位蘭尼斯特都愛慕虛榮。」

　　怎麼了？叔叔，我得罪你了嗎？「亞當．馬爾布蘭也能完成掃蕩鄉野的任務，要不，派布拉克斯、派班佛特、派普稜，他們都行，但能坐上首相高位、居中調度的，放眼天下只有你一人啊。」

　　「你姐姐知道我的條件。告訴她，條件不變──在她枕邊告訴她。」凱馮一夾馬肚，揚長而去，不再與詹姆對話。

　　詹姆默然觀望，幻影右手陣陣抽搐。他原來抱著一線希望，以為是瑟曦過於偏執，方才造成今天的局面，看來錯的反而是自己。他知道我倆的底細，知道托曼和彌賽菈的底細，而瑟曦知道他知道。另一方面，凱馮爵士乃凱岩城嫡生的蘭尼斯特，他不相信瑟曦將要對付他，可……可我看錯了提利昂，也會看錯瑟曦嗎？兒子能殺父親，侄女處決叔叔又有什麼奇怪呢？何況這是個心懷不軌的叔叔，他瞭解太多內幕，留下來禍患無窮。或許瑟曦暗中把這骯髒的任務丟給獵狗，等桑鐸．克里岡幹掉凱馮爵士，她就不用玷污自己的雙手了。桑鐸有這個能耐。凱馮．蘭尼斯特曾是名勇猛的劍客，但他老了，而獵狗……

　　後面的隊伍趕了上來。表弟左右有兩名修士陪伴，詹姆出聲招呼。「藍賽爾。老表。我很想來參加你的婚禮，可惜職責在身，不容許我出遠門。」

　　「您必須保護好國王。」

　　「我會的。不過嘛，不能來鬧你的新房，實在有些遺憾。對了，別擔心，這是你的頭婚，卻是她的第二次，我相信你老婆會很樂意指導你怎麼做的。」

　　這段色迷迷的話引得周圍幾名領主哈哈大笑，藍賽爾的修士則投來嚴峻的目光。表弟本人在馬鞍上不安地蠕動著，「我懂得如何盡丈夫的責任，爵士先生。」

　　「很好，新娘子在新婚之夜就需要這個，」詹姆說，「一個懂得如何盡責任的男人。」

　　藍賽爾臉頰上升起一輪紅暈。「我會為您祈禱，表哥，也會為太后陛下祈禱。願老嫗賜予她睿智，願戰士保護她周全。」

　　「瑟曦要戰士做什麼？他有我。」詹姆掉轉馬頭，白袍在風中飛揚。小惡魔撒謊，瑟曦寧可跟勞勃的屍體做愛也不會看上藍賽爾這種滿口虔誠話的傻瓜。提利昂，狗雜種，你他媽連撒謊也不找個好對象，如此不堪一擊！他最後一次與父親的送葬馬車道別後，飛奔回遠方的都城。

　　返回伊耿高丘上的紅堡途中，詹姆．蘭尼斯特驚覺君臨城的街道已幾乎荒蕪了。曾把賭場和食堂擠得水洩不通的士兵們，此刻已然紛紛離開。勇武的加蘭帶上提利爾一半的軍隊返回高庭，他母親和祖母也隨他去了；剩下的一半軍隊在梅斯．提利爾與馬圖斯．羅宛的統率下向南方進軍，提利爾公爵要再度圍攻風息堡。

　　至於蘭尼斯特方面，只在城外保留了兩千精銳老兵，等待派克斯特．雷德溫的艦隊趕來，載他們渡過黑水灣，攻打龍石島。情報顯示，史坦尼斯大人北上時只留下一支小規模的衛戍部隊，所以瑟曦認為兩千人足夠了。

　　其餘的西境人被遣散回家，回到妻兒們身邊，重建家園，播種耕地，爭取在冬天降臨前獲得最後一次收成。在他們踏上西歸之路的那一天，瑟曦帶著托曼前來營地檢閱，讓士兵們為小國王歡呼。那一天她真的太美，他忘不了她唇上的笑意，忘不了秋日的艷陽照耀在她黃金的鬈髮上。不管有多少人在背後議論姐姐，她只要用心，滿可以贏得眾人擁戴。

　　經過城門時，詹姆看見二十多名騎士正在院子裡練習騎馬刺槍靶。這又是一件我永遠不可能再做的事，他心想。槍比劍沉，更難駕馭，而他連劍都用不好。他設想自己左手持槍，用右手的斷肢綁盾牌──可比武時，對手都是從左邊跑來，綁在右面的盾牌不就跟胸甲上的乳頭一樣是純粹的擺設嗎？不，我比武的日子已經結束了，他下馬時告誡自己……儘管如此，詹姆還是忍不住停步觀察。

　　高個塔拉德爵士被沙包從後撞中腦袋，摔下馬來。壯豬的力道猛烈，乃至於刺穿了當靶子的盾牌，接著凱切鎮的肯洛斯替他徹底收拾了盾牌。等雨林的德莫特爵士上場時，新的盾牌已被裝上，隨後藍柏特．特拔瑞的槍堪堪擦過，但「沒鬍子」瓊恩．本特利，還有亨佛利．史威佛和埃林．斯脫克皮都瞄得很準，紅羅蘭．克林頓甚至完美地折斷了長槍。

　　最後，百花騎士讓前敘諸位都黯然失色。

　　詹姆一直認定，騎馬比武的決定性因素乃是馬術。只見洛拉斯以瀟灑的姿勢向前衝去，與長槍似乎自娘胎起便連為一體……嗨，難怪他老媽任何時候都頂著一副苦瓜臉。玩笑歸玩笑，他真的想刺哪裡就刺哪裡，平衡性比貓還棒。或許上次他把我打下馬來並非僥倖吧。詹姆突然感到很遺憾，不能再有機會與這小子交手，於是丟下訓練中的眾人走開了。

　　瑟曦正在紅堡書房內，旁邊有托曼和瑪瑞魏斯大人黑髮的密爾老婆。三人對著派席爾國師哈哈大笑。「我錯過什麼笑料了嗎？」詹姆推門道。

　　「噢，瞧啊，」瑪瑞魏斯上氣不接下氣，「您勇敢的弟弟回來了，陛下。」

　　「他的大部分回來了。」詹姆發現，太后又喝酒了。最近，瑟曦隨時在身邊放著一壺葡萄酒，而曾經她是那麼地厭惡勞勃．拜拉席恩酗酒的習慣。他不喜歡這樣，這些日子以來，好像老姐做的每一件事他都不喜歡。「師傅，」瑟曦吩咐，「麻煩你，把消息再給隊長大人複述一遍。」

　　派席爾的模樣極為窘迫。「來了一隻烏鴉，」他最後說，「從史鐸克渥斯堡來的。坦妲伯爵夫人宣佈他女兒洛麗絲產下一個強壯而健康的男嬰。」

　　「你根本猜不到他們給這小雜種取的名字，弟弟。」

　　「我記得他們想叫他泰溫。」

　　「是的，不過當然被我制止了。我告訴法麗絲，我不允許我父親的盛名糟蹋在豬倌和母豬交配生產的野種上。」

　　「史鐸克渥斯伯爵夫人堅稱命名不是照她的意思。」派席爾大學士插話道，他佈滿皺紋的前額上全是汗珠。「她說是洛麗絲的丈夫給取的。那個波隆，他……看來他……」

　　「提利昂，」詹姆脫口而出，「他為這孩子命名提利昂。」

　　老人顫巍巍地點點頭，同時用長袍的袖子擦汗。

　　詹姆樂了，「送上門啦，親愛的老姐，你到處找不著提利昂，原來他一直躲在洛麗絲的肚子裡面呢。」

　　「小丑。你和那波隆都是小丑。毫無疑問，此刻野種吮吸著白癡洛麗絲的乳頭，而傭兵邊看邊為自己的無禮之舉洋洋得意。」

　　「這孩子或許是與您弟弟有些相似，所以才取這個名。」瑪瑞魏斯夫人設想，「他或許天生畸形，缺個鼻子什麼的。」說到這，她咯咯傻笑。

　　「我們要送給這位好孩子一份禮物，」太后宣佈，「你說呢，托曼？」

　　「給他一隻貓咪吧。」

　　「一隻小獅子比較好。」瑪瑞魏斯夫人建議。讓它撕破他的小喉嚨，她的微笑是再明白不過的暗示。

　　「我想送他的，是不同類型的禮物。」瑟曦說。

　　想必是個新繼父吧，詹姆懂得姐姐眼神的含義。在托曼的新婚之夜，當她焚燒首相塔的時候，他也見過如此的神情。想當初，綠火的焰芒沐浴著旁觀者們，人們猶如蒼白腐爛的屍體，猶如一群貪婪的殭屍，但殭屍群中也有美麗的存在──在這惡毒的光芒照耀下，瑟曦美得可怕，她將一隻手放在胸口，嘴唇微啟，碧眼炯炯有神。她在哭啊，詹姆意識到，至於是由於悲傷還是狂喜他就鬧不明白了。

　　看著姐姐，他憂心忡忡，因為她令他想起了伊里斯．坦格利安，前王也是如此地為焚燒著迷。國王在御林鐵衛面前沒有秘密。伊里斯統治末期，他和王后之間的關係十分緊張，他們不僅分居，而且在白天也盡可能迴避對方。但每當伊里斯燒死人的時候，晚上雷拉王后的臥室內總不會平靜。他燒死「錘子與匕首」首相的那一天，詹姆和瓊恩．戴瑞正好負責警衛王后的臥室，而國王在裡面放縱。「停手！你弄痛我了！」透過橡木門，他們聽見雷拉的哭叫。「你弄痛我了！」在他耳中，這聲音比切斯德伯爵的尖叫更難以忍受。「我們發誓保護她不受別人傷害。」詹姆最終開口道。「是的，」戴瑞承認，「但他例外。」

　　這天之後，詹姆只見過雷拉一次，那是王后起程前往龍石島的清晨。雷拉披著斗篷，拉起兜帽，迅速爬進王家輪宮裡，下了伊耿高丘，前往河邊上船。他沒機會與王后講話，卻聽見了侍女們的低語，她們說王后的模樣就像是被野獸摧殘過，大腿上全是爪印，乳房被牙齒咬破。野獸，戴王冠的野獸，詹姆靜靜地想。

　　瘋王最終杯弓蛇影到不准任何人在他面前佩帶利器──除了御林鐵衛。他不修邊幅，鬍鬚糾結髒污，蓬亂的銀金色長髮直垂到腰部，黃指甲彎彎曲曲，長到九寸長。但利器仍舊折磨著他，鐵王座上的利器，令他無法逃避。他的胳膊和腿腳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痂和半癒合的傷疤。

　　讓我君臨焦黑骨骸與烤熟血肉，詹姆看著姐姐的笑臉，心事重重，讓我成為灰燼之王。「陛下，」他嚴肅地說，「我們可以私下談談嗎？」

　　「好吧。托曼，你今天該上課了，請隨大學士去教室。」

　　「是，母親。我們正在學習受神祝福的貝勒國王。」

　　瑪瑞魏斯夫人也識趣地離開，臨走前親吻了太后的雙頰。「今晚您還和我共進晚餐嗎，陛下？」

　　「如果你不來，我可要生氣了。」

　　詹姆沒法不注意密爾女人走路時搖晃屁股的姿態。每一步都是誘惑。等門關上，他趕緊清清喉嚨，開口道，「先是凱特布萊克，接著是科本，現在又來了這個女人。親愛的老姐，你打算開馬戲團麼？」

　　「我喜歡坦妮婭夫人。她會逗我開心。」

　　「她是瑪格麗．提利爾的隨從，」詹姆提醒瑟曦，「她會把你的情報洩露給咱們的小王后。」

　　「她當然會。」瑟曦伸手灌滿酒杯。「當我提出要收留坦妮婭時，瑪格麗興奮得發抖，你瞧她說了什麼：『她會成為您的姐妹，正如她是我的姐妹。我當然會把她給您！陛下，我已經有了我的表親和眾多小姐夫人們了。』哼，咱們的小王后捨不得讓我孤孤單單呢。」

　　「你明知她是間諜，留著做甚？」

　　「瑪格麗自作聰明，打錯了算盤，她不曉得這密爾婊子是條口蜜腹劍的毒蛇。現今我讓坦妮婭把我精心挑選過的情報回傳給咱們的小王后，其中有些甚至是真的。」瑟曦眼中閃動著淘氣的光彩。「而另一方面，坦妮婭將『處女瑪格麗』的情況鉅細無遺地向我匯報。」

　　「她會嗎？你究竟瞭解她多少？」

　　「我瞭解她是位母親，她有一個兒子，她想讓他在這世上出人頭地，為此不惜一切代價。當母親的都這樣。瑪瑞魏斯夫人或許是條毒蛇，但她不笨，她知道我能做到的比瑪格麗能做到的多得多，所以寧願站在我這邊。她告訴我的事情很豐富，你絕對猜想不到。」

　　「什麼事情？」

　　瑟曦坐到窗邊。「比如……你知道荊棘女王的輪官裡有一大箱錢幣嗎？那是征服戰爭之前鑄造的金幣。每有商人呆頭呆腦地提出以金幣交易，她便會欣然使用高庭的金子來支付，因為每枚金幣只有當前的金龍一半重。呵呵，哪個商人敢投訴梅斯．提利爾的母親大人欺詐呢？」她吮了一口酒。「你今天騎馬可算愉快？」

　　「叔叔很在意你的缺席。」

　　「叔叔的意見不關我事。」

　　「當然關你的事。你應該好好利用他，就算不放在奔流城或凱岩城，也應該派去討伐史坦尼斯大人，不是嗎？寧可起用凱馮也好過──」

　　「盧斯．波頓是新任北境守護。他會對付史坦尼斯。」

　　「別忘了，波頓大人被困在頸澤之外，而鐵民扼守著要道卡林灣。」

　　「他們守不了多久，波頓的私生子很快便會清除這小小的障礙，打開通路。波頓大人還獲得了兩千佛雷士兵的增援，佛雷軍由霍斯丁和伊尼斯帶隊，他們的力量加起來，足以壓倒史坦尼斯和幾千遊蕩的殘人。」

　　「凱馮爵士──」

　　「──將專心致志地治理戴瑞城，教導藍賽爾該怎麼擦屁股。你別管他，父親的死像把他閹了似的，他成了個沒用的老頭。達馮和達米昂對我們更有用。」

　　「他倆是有能力，」詹姆素來與兩位表親交好，「但你需要首相。不用叔叔，用誰呢？」

　　姐姐笑了，「放心，不會用你。我打算起用坦妮婭的老公，此人的祖父曾是伊里斯的首相。」

　　巨號首相。詹姆想起歐文．瑪瑞魏斯，為人和氣，行事無能。「如果我記得沒錯，他祖父被伊里斯流放過，還沒收了領地。」

　　「勞勃恢復了他的家業，至少恢復了一部分。如果我讓奧頓收回他家全部的領地，坦妮婭會感激我的。」

　　「說了半天，你就是為滿足這密爾婊子的要求？我以為我們是在討論選誰來治理國家！」

　　「國家由我治理。」

　　願七神保佑所有人。姐姐總以為自己是長了乳房的泰溫公爵，其實她差得太遠。別的不說，父親素來像大冰川一般無情而冷靜，而瑟曦情緒上來跟野火燃燒似的。當聽說史坦尼斯拋棄龍石島時，她高興得像小姑娘一樣蹦蹦跳跳，以為對方就此放棄爭奪王位，自我放逐了；而當北方來報史坦尼斯佔領了長城，她又頓時發作，令眾人皆不敢接口。她不缺才智，缺的是判斷力和耐心。「你還需要一個強有力的首相加以輔佐。」

　　「軟弱的統治者才需要強有力的輔佐，正如伊里斯需要父親，而強有力的統治者需要的只是忠心耿耿的傳令官罷了。」她搖晃酒杯。「哈林大人怎麼樣？他不會是頭一個當上國王之手的火術士了。」

　　當然不是，上一個被我宰了。「謠傳你打算任命奧雷恩．維水為海政大臣。」

　　「你刺探過我？」見他不答，瑟曦把頭髮甩到腦後，「維水很適合這個職位。他半生都在船上討生活。」

　　「半生？他連二十歲都不到。」

　　「他二十二歲了！再說，爭這個有意義嗎？父親當上伊里斯的首相時還不滿二十一歲呢。是時候改變了，托曼身邊應該多些活力充沛的年輕人，不能淨是滿臉皺紋的老骨頭。奧雷恩很合適，他精力旺盛。」

　　他精力旺盛而且英俊，詹姆心想……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派克斯特．雷德溫更合適，畢竟他掌管著維斯特洛最龐大的艦隊。這個奧雷恩．維水可以負責小艇──假如你給他買一艘當玩具的話。」

　　「你真是個孩子，詹姆。雷德溫是提利爾的封臣，還是高庭公爵那醜惡母親的外甥。我決不准提利爾公爵的爪牙混進我的御前會議。」

　　「你的意思是托曼的御前會議吧？」

　　「你很清楚我的意思。」

　　我很清楚。「我認為奧雷恩．維水糟糕透頂，哈林更是尤有過之，至於科本……諸神在上，他追隨瓦格．霍特，還被學城剝奪過頸鏈！」

　　「都是灰衣綿羊們幹的。反正，科本對我很有用，也很忠誠──這點連我自己的血親骨肉都做不到。」

　　親愛的老姐，這樣搞下去，我們總有一天會成為群鴉的盛宴。「瑟曦，聽我一言，你現在到處都能看見侏儒的影子，還把我們的朋友一個接一個地變成敵人。至少，凱馮叔叔不是你的敵人，我更不是你的敵人。」

　　她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我求過你，求你幫助。我跪在你面前，而你拒絕了我！」

　　「我的誓言……」

　　「……沒有阻止你謀殺伊里斯。言語只是風。你本可以擁有我，卻選擇了這身袍子。出去。」

　　「姐姐……」

　　「滾出去！聾了嗎？我討厭看見你醜陋的肢體！滾出去！」為趕走他，她把酒當頭潑來。當然，她沒潑中，但詹姆明白其中的暗示。

　　等他獨坐在白劍塔的會議室內，握著一杯多恩紅酒，用斷肢翻閱白典時，暮色已臨。百花騎士走進來，解下白袍和劍帶，掛在牆上詹姆的東西旁邊。

　　「我在院子裡看了你的表現，」詹姆，「你騎得不錯。」

　　「當然不只是『不錯』。」洛拉斯爵士為自己倒了杯酒，並在半月形桌子的對面落座。

　　「一個謙虛的人應該回答：『大人過獎，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或者『哪裡，是我的坐騎很棒』。」

　　「好吧，我的坐騎還將就，而大人的好意好比我的謙虛。」洛拉斯朝白典揮揮手。「藍禮大人常說，讀書是學士的活兒。」

　　「至少這本是留給我們的，它記錄了曾穿上白袍的每個人的歷史。」

　　「瞧過幾眼。紋章畫得挺漂亮，我喜歡看圖。藍禮大人收藏的幾本精美典籍，包管讓這幫修士無地自容。」

　　詹姆不由得笑了，「可惜它們都不在這兒。爵士，歷史的作用是開闊視野，你應該瞭解前人們的生活，並以此為鑒。」

　　「我瞭解這些人。什麼龍騎士伊蒙王子，萊安．雷德溫爵士，『雄心』，無畏的巴利斯坦……」

　　「……加爾溫．科布瑞，埃林．克林頓，魔鬼戴瑞，嗯，這些你也知道？你曉得『強壯的』盧卡默麼？」

　　「『好色之徒』盧卡默爵士？」洛拉斯爵士似乎頗感有趣，「不就是有三個老婆和三十個孩子的那位？他們最後切了他的男根，關於他還有首歌，您是要我唱給您聽嗎，大人？」

　　「特倫斯．托因爵士呢？」

　　「他睡了國王的情婦，死得悲慘。教訓是，穿白馬褲的人得把褲腰帶繫緊些。」

　　「灰袍蓋爾斯？大方的奧利瓦？」

　　「前者是個叛徒，後者是個懦夫，都令白袍蒙羞。大人，您到底想說什麼？」

　　「沒什麼。你不要總那麼敏感，爵士。你知道『老不死』科托因嗎？」

　　洛拉斯爵士搖頭。

　　「他幹了六十年的御林鐵衛。」

　　「什麼時候？我從來沒聽說──」

　　「你知道暮谷城的唐納爵士嗎？」

　　「名字似乎聽過，但──」

　　「安迪森．希山？『白頭鷹』邁克爾．梅泰林？喬佛里．諾科斯？被譽為永不投降的紅勞勃．佛花？關於他們你又知道些什麼？」

　　「佛花是私生子的姓，希山也是。」

　　「但這兩位都當上了御林鐵衛的隊長，他們的故事全收錄在這本書裡面。這本書中還有羅蘭德．達克林的事跡，他是在我之前最年輕的御林鐵衛，他於戰場上贏得白袍，一小時之後身披白袍死去。」

　　「說明他武藝不精。」

　　「他很厲害。他犧牲自己拯救了國王。你瞧，曾有那麼多的勇士披上白袍，而他們的事跡幾乎都被遺忘了。」

　　「該遺忘的自然會被遺忘。人們只記得英雄，只記得強者。」

　　「英雄和惡棍，」所以你我當中至少有一位會被歌謠傳唱。「還有少數兼而有之的人。比如他。」他敲敲自己正在讀的那一頁。

　　「誰？」洛拉斯扭頭過來看。「鮮紅底色上十個黑色的小球，我不認識。」

　　「它屬於克里斯頓．科爾，韋賽里斯一世和伊耿二世的鐵衛，」詹姆闔上白典，「人稱『擁王者』。」

第十八章─瑟曦

　　三個白癡扛一個皮口袋，太后看著他們跪在她面前，心裡想。她瞧不起這三個白癡。不過，或許會有意料之外的收穫？

　　「陛下，」科本悄聲道，「御前會議……」

　　「……等我到場才會召開。想想看，我可能將把叛徒喪命的好消息帶給他們呢。」城市彼端，貝勒大聖堂敲打著哀悼的鐘聲。喪鐘不會為你而鳴，提利昂，瑟曦心滿意足地想，我要把你的頭浸上焦油，拿你畸形的身軀去餵狗。「平身，」她吩咐三位未來的領主，「東西給我瞧瞧。」

　　他們遵令起立，噢，這三人個個醜陋不堪，衣衫襤褸，至少半年沒洗澡了，其中一位脖子上還有個大癤子。讓他們成為領主，她覺得很有趣，就讓他們在宴會上挨著瑪格麗坐。這三位白癡的頭目解開細繩，將手伸進袋子，腐敗的味道頓時充盈接待室，猶如爛掉的玫瑰。他取出一顆爬滿蛆蟲的灰綠色頭顱。味道就像父親的屍體。多卡莎幾乎窒息，而喬斯琳掩嘴作嘔。

　　太后打量著戰利品，眼睛都沒眨一下。「你殺錯了侏儒。」最後，她一字一頓地說。

　　「我們沒殺錯，」一位白癡居然敢反對，「這肯定是他，太后陛下。瞧，他是個侏儒，只不過臉爛掉了，看不清模樣而已。」

　　「不只臉爛掉了，還長出了新鼻子呢，」瑟曦評論，「又大又圓的鼻子。渾蛋！提利昂的鼻子打仗時早給砍掉了。」

　　三位白癡互望了一眼。「沒人告訴我們，」提頭顱的那位聲稱，「反正這傢伙大搖大擺地在路上遊蕩，他是個醜陋的侏儒，所以我們認為……」

　　「哦，他自稱是麻雀。」脖子上生癤子的補充。「是你，是你說他撒謊。」第三位白癡爭辯。

　　太后惱怒地意識到自己擱下御前會議，全為了這齣鬧劇。「你們浪費我的時間，還殺害無辜之人。我本該摘下你們的腦袋。」如果真要了他們的腦袋，其他人就會退縮，就會聽任小惡魔逃之夭夭了。寧可錯殺萬人，讓侏儒的頭顱堆高十尺，她也不能允許這種情況發生。「算了，滾吧。」

　　「是，陛下，」癤子說，「我們懇求您的原諒。」

　　「您還要這顆頭嗎？」提頭顱的人問。

　　「把它交給馬林爵士。不，先裝進袋子，你這白癡！奧斯蒙爵士，帶他們出去。」

　　特蘭拿走頭顱，凱特布萊克趕走白癡，原地只剩喬斯琳小姐的早餐。「趕緊清理。」太后命令她。這已是獻上的第三顆人頭了。還好，這顆好歹是侏儒的頭。前次不過是個醜陋的孩子。

　　「別擔心，總會有人找到小惡魔的，」奧斯蒙爵士安慰她，「而他一旦被發現，便難逃一死。」

　　是嗎？昨晚，瑟曦又夢見了老巫婆，凹凸不平的下巴和嘶啞的嗓音。在蘭尼斯港，大家叫她「蛤蟆」巫姬。若父親知道她對我說了些什麼，一定會拔了她的舌頭。但瑟曦沒對任何人講過，甚至包括詹姆。梅拉雅說只要我們不提起預言，它將被遺忘，永遠不會成真……

　　「我的眼線也在四處打探，陛下。」科本說。他的袍子類似於學士袍，但顏色並非灰色，而是御林鐵衛的無瑕潔白，袍邊、袖子和漿硬的高領上都裝飾著黃金渦旋，腰部還束了一條金腰帶。「舊鎮、海鷗鎮、多恩領，甚至自由貿易城邦，無論他逃到哪裡，我的人都會把他揪出來。」

　　「你的前提是他離開了君臨。事實上，他很可能藏身於貝勒大聖堂，此刻正拉著鐘繩製造噪聲呢。」瑟曦沉著臉，讓多卡莎扶她起身。「來吧，大人，御前會議正等著我們。」下樓梯時，她挽起科本的手臂，「那件小任務你完成得如何？」

　　「辦妥了，陛下。很抱歉花了太多時間，可那是好大一顆頭顱，我的甲蟲用了很長時間才把皮肉清乾淨。為表歉意，我特意用烏木和白銀做了個盒子，用來裝盛骷髏。」

　　「布口袋也行。道朗親王只在乎裡面的東西，你扔個破袋子去他也不會在意──只要腦袋裝好別掉出來就行。」

　　走到院子裡，隆隆的鐘聲更刺耳了。他不過是個總主教，犯得著如此興師動眾？我們到底要忍受多久？當然，喪鐘比魔山的慘號悅耳得多，但……

　　科本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日落時，鐘聲便會停止，陛下。」

　　「那太好了。你怎麼知道的？」

　　「我的工作就是刺探情報嘛。」

　　瓦里斯讓所有人都以為他不可或缺。我們真傻。太后宣佈科本接替太監之後，害蟲們便忙不迭地巴結他，為一點點金錢而出賣各種情報。籠絡人心靠的是金銀財寶，不是八爪蜘蛛。這活兒科本也能幹。她等著看當科本首度在御前會議中落座時派席爾是什麼表情。

　　御前會議召開期間，總有一名御林鐵衛在議事廳門口站崗。今天輪到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柏洛斯爵士，」太后和藹地喚道，「你今天早晨氣色不太好。吃出什麼問題了嗎？」詹姆讓他當國王的品嚐師，以防備毒藥。這是個美味的任務，但對騎士而言意味著恥辱。布勞恩痛恨這點，開門時，他多肉的下巴微微發抖。

　　見她到來，重臣們停止了交談。蓋爾斯大人用咳嗽聲歡迎太后──他的咳嗽聲足以驚醒派席爾。其他人則滿臉堆笑地紛紛起立。瑟曦容許自己露出一絲微笑。「大人們，請原諒我的遲到。」

　　「哪裡，我們都是為陛下服務的僕人，」哈瑞斯．史威佛爵士說，「等待您駕臨是大家的榮幸。」

　　「我相信，大家都認識科本伯爵。」

　　派席爾國師沒讓她失望。「科本伯爵？」他的臉漲成紫色，說話吞吞吐吐，「陛下，這……這位學士發下神聖的誓言，不據地，不取頭銜……」

　　「你的學城剝奪了他的頸鏈。」瑟曦提醒對方，「他已經不是學士了，不用再遵循學士的誓言。若你記憶不差，應該記得我們也曾稱呼太監為『伯爵大人』。」

　　派席爾唾沫橫飛地說：「可這個人……他不合適……」

　　「你還敢在我面前說什麼『不合適』？不就是你親手把我父親大人的遺體弄得臭氣熏天，惹人嘲笑的嗎？」

　　「陛下您，您不會以為……」他抬起一隻斑駁的手掌，好似要格檔打擊，「靜默姐妹們移去了泰溫大人的腸胃及器官，抽乾血液……照料得無微不至……我們往他肚子裡填滿了鹽巴和香草。」

　　「噢，噁心的細節就省省吧，我聞到了你無微不至的關懷！科本大人的醫術拯救過我弟弟的生命，我認為他毫無疑問比那假惺惺的太監更適合侍奉國王陛下。大人，你的同事你都認識嗎？」

　　「我連他們都不認識，還當什麼情報總管呢，陛下。」科本邊說邊坐到奧頓．瑪瑞魏斯和蓋爾斯．羅斯比中間。

　　這才是我的御前會議。瑟曦拔掉了每一朵玫瑰，以及每一個忠實於她叔叔和兩位弟弟的人，換上對她死心塌地的角色。她甚至廢除了「大臣」的稱呼──因為宮廷裡面她最大──轉而引進自由貿易城邦的頭銜。例如奧頓．瑪瑞魏斯呼為裁判法官，蓋爾斯．羅斯比呼為國庫經理，奧雷恩．維水，潮頭島浮華的年輕私生子，則是她的海軍上將。

　　她的御前首相是哈瑞斯．史威佛爵士。

　　史威佛肌肉鬆軟，禿頭，善於逢迎拍馬。他沒下巴，只有一撮荒謬可笑的短小白鬚，豪奢的黃色外套上用琉璃珠子拼出了家族紋章──藍色矮腳公雞，藍天鵝絨斗篷則鑲嵌了一百隻金手。哈瑞斯被他的新職位弄得頭暈目眩，絲毫沒意識到這與其說是榮寵，其實是拿他當人質。他女兒嫁給了瑟曦的叔叔，而凱馮很愛那個沒下巴、平胸脯還生了雙羅圈腿的女人。只要把哈瑞斯爵士拽在手中，凱馮．蘭尼斯特想對付她便得三思而後行。自然，岳丈不算是最有效的人質，但有總比沒有的好。

　　「國王陛下會駕臨嗎？」奧頓．瑪瑞魏斯發問。

　　「我兒子正跟他的小王后辦家家酒呢。就目前而言，他對做國王的概念只是蓋王家印信而已，陛下還太小，不能領悟國家大事。」

　　「咱們英勇的鐵衛隊長大人呢？」

　　「詹姆爵士找鐵匠打造新手去了，想必大家都受夠了他那根醜陋的斷肢。而且我敢斷言，對於開會他比托曼更不耐煩。」奧雷恩．維水「噗哧」一下笑出聲來。很好，瑟曦心想，你們就笑吧，笑得越大聲，他便越不能構成威脅。「有酒嗎？」

　　「來了，陛下。」奧頓．瑪瑞魏斯的鼻子太大，紅橙色頭髮蓬亂不堪，但他長相雖平庸，禮貌卻周到。「這裡有多恩紅酒和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還有高庭的上等香料甜酒。」

　　「金色葡萄酒。依我看，多恩人的酒就跟他們的人似的，一股子酸溜溜的脾氣。」瑪瑞魏斯替她滿上杯子，瑟曦續道，「就從多恩人開始吧。」

　　派席爾國師的嘴唇仍在顫抖，虧得他沒把舌頭吞掉。「遵命。道朗親王把他弟弟那幫蠻橫的私生女都關押了起來，但陽戟城的騷動並未平息，據親王信中所言，再不給他正義，他就無法掌控局面了。」

　　「快了，快了，」這親王，昏庸則罷，還很囉嗦，「等待很快就有結果。我已遣巴隆．史文前往陽戟城，把格雷果．克里岡的人頭獻上。」當然，巴隆爵士此行還另有重任，但沒必要教他們知道。

　　「哦，哦，」哈瑞斯．史威佛爵士用食指與拇指捻捻自己可笑的短鬍鬚，「他已經死了嗎？格雷果爵士？」

　　「他當然死了，大人，」奧雷恩．維水乾巴巴地說，「據我所知，腦袋搬家可是致命傷。」

　　瑟曦給了他一個讚許的微笑，她喜歡諷刺──只要對象不是自己。「正如派席爾國師預測的那樣，格雷果爵士傷重不治身亡。」

　　派席爾哼哼了幾聲，不懷好意地瞅瞅科本，「長矛塗有劇毒，無藥可解。」

　　「是的，我記得你的話。」太后轉向首相。「我進門時你在說什麼，哈瑞斯爵士？」

　　「說『麻雀』們，陛下。據雷那德修士統計，城內『麻雀』已達二千之多，而且每天都有新人湧入。他們的領袖宣揚末日之說，抨擊魔鬼邪教……」

　　瑟曦吮了口酒。好喝。「這不是很自然的嗎，你說呢？史斯坦尼崇拜的那個紅神，不叫魔鬼叫什麼？教會本該對抗邪惡嘛。」話是科本提醒她的，他真聰明。「看來，咱們已故的總主教疏於職守，聽任歲月消磨洞察力，削弱了力量，以至於這麼顯而易見的事實都看不到。」

　　「他早已是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了，陛下，」科本邊說邊朝派席爾微笑，「他的逝世是意料之中的事。安詳地在睡夢中故去，得享天年，世上少有人能享受這福分啊。」

　　「是的，」瑟曦承認，「現在我們需要一位精力旺盛的繼任者。我在維桑尼亞丘陵上的朋友們告訴我，托伯特或雷那德會當選。」

　　派席爾大學士清清喉嚨，「我在教團中也有朋友，他們傾向於奧利多修士。」

　　「別忘了盧琛，」科本補充，「昨晚他剛用乳豬和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宴請三十位主教，白天又分發硬麵包收買貧民。」

　　對於宗教話題，奧雷恩．維水看來就跟瑟曦一樣不耐煩，由近觀之，他的髮色近於銀而非金，眼睛則是灰綠，並非雷加王子的紫眼，儘管如此，他倆的相似之處還是很多……不知他是否專門為她而把鬍子刮了……他比她年輕十歲，但他想要她，從他看她的方式裡，瑟曦完全能解讀出來──自從她乳房發育以後，十個男人中有九個會那樣子看她。因為你太美了，他們如是說，可詹姆和我容貌相似，卻從未受到如此看待。小時候，她常常穿起弟弟的衣服，當人們把她當做詹姆時，態度迥異，就連泰溫大人……

　　派席爾與瑪瑞魏斯仍在為下任總主教爭執不休。「誰戴上水晶冠都行，」太后粗暴地打斷他們，「只要他肯將提利昂革出教門。」前任總主教顯然是提利昂的同夥。「至於那幫沒長翅膀的麻雀，就讓他們去和教會鬥吧，又不是聚眾反叛王室，與我們有何相干？」

　　奧頓大人和哈瑞斯爵士低聲表示同意，蓋爾斯．羅斯比的贊同被淹沒在一陣咳嗽中，在他吐出血痰的瞬間，瑟曦厭惡地別過頭去。「國師，你把谷地的信帶來了嗎？」

　　「帶來了，陛下。」派席爾從面前的紙堆中揀出一封信，並將其撫平。「準確地說，這是宣言，並非信件。由符石城的青銅約恩．羅伊斯、韋伍德伯爵夫人、貝爾摩伯爵、雷德佛伯爵、杭特伯爵和九星城的騎士賽蒙．坦帕頓共同簽署，他們六家都蓋了印章，宣言聲明──」

　　全是廢話。「大人們識字，相信都看過了。羅伊斯他們在鷹巢城下集結了重兵，企圖剝奪小指頭峽谷守護者的地位，為此不惜動用武力。現在的問題是，我們允許他們這麼做嗎？」

　　「貝里席大人向我們求援？」哈瑞斯．史威佛問。

　　「目前還沒有，他對事態發展似乎漠不關心，他的上封來信只簡單地提及叛亂，主要是請求我將勞勃留下來的老舊織錦畫統統裝船送給他。」

　　哈瑞斯爵士捻捻短鬍鬚，「這所謂的『公義者同盟』，請求國王援助了嗎？」

　　「沒有。」

　　「那麼……我們還是按兵不動吧。」

　　「聽任谷地爆發戰爭，釀成悲劇？」派席爾說。

　　「戰爭？」奧頓．瑪瑞魏斯笑出聲來。「貝里席大人是天底下最幽默的人物，但光憑嘴皮子是不能打仗的，我很懷疑會不會流一滴血。再說，只要谷地按時納稅，誰做小公爵勞勃的監護人重要嗎？」

　　是的，這不重要，瑟曦下定決心，小指頭回宮倒有用些，他能憑空變出錢財，而且很少咳嗽。「奧頓大人的話讓我信服，派席爾國師，訓示公義者同盟不得傷害培提爾，除此之外，在勞勃．艾林的監護期內，國王對谷地的政治不予干涉。」

　　「陛下英明。」

　　「可以討論艦隊了嗎？」奧雷恩．維水問，「只有十多條船自黑水河的大火中倖存，我們迫切需要重建海軍。」

　　「海軍很重要，」奧頓．瑪瑞魏斯當即點頭，「嗯，利用鐵民行嗎？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與海石之位結盟的代價有多大？」

　　「他們要北境啊，」派席爾大學士道，「而北境已被太后陛下的先父許給了波頓家族。」

　　「喲，多不方便，」瑪瑞魏斯說，「可就我看來，北境實在太大，完全可以分割。況且無須永久性協議，我們可以私下答應波頓，一旦他消滅史坦尼斯，國王就全力支持他的要求。」

　　「聽說巴隆．葛雷喬伊已死，」哈瑞斯．史威佛爵士道，「群島現下由誰做主呢？巴隆大王有兒子嗎？」

　　「萊恩？」蓋爾斯大人咳嗽道，「席奧？」

　　「席恩．葛雷喬伊從小在臨冬城長大，乃艾德．史塔克的養子，」科本表示，「看來非我之友。」

　　「聽說他也被殺了。」瑪瑞魏斯道。

　　「他是唯一的兒子嗎？」哈瑞斯．史威佛爵士拉了拉下巴上的短鬍鬚，「他的兄弟呢，他沒有兄弟嗎，有沒有啊？」

　　若是瓦里斯在，一定全知道，瑟曦惱怒地想。「我才不跟鳥賊同流合污，消滅史坦尼斯之後，接下來就輪到他們──因此，我們需要艦隊。」

　　「我建議興建大帆船，」奧雷恩．維水提出，「首批興建十艘。」

　　「錢從哪裡來？」派席爾責問。

　　蓋爾斯大人把這當成了新一輪咳嗽的信號，他咳出更多粉紅唾沫，然後用紅絲方巾一點一點蘸去。「……沒有……」被又一陣咳嗽淹沒之前，他擠出幾個字眼，「……沒有……我們沒有……」

　　至少這回，哈瑞斯爵士弄明白了咳嗽的意思。「預算異常拮据，」他提出抗議，「凱馮爵士跟我交代過。」

　　「……費用……金袍衛士……」蓋爾斯大人咳個不停。

　　這些反對意見對瑟曦而言，都是老生常談了。「我們的國庫經理認為，金袍衛士太多，而國庫裡的金子太少。」羅斯比的咳嗽聲開始讓她厭煩起來。也許「粗胖的」加爾斯並不會那麼討厭。「財政收入縱然不菲，卻無法抵消勞勃虧欠的巨債。有鑒於此，在戰爭結束之前，我決定暫停償付教會和布拉佛斯鐵金庫方面的債務。」新任總主教肯定會不知所措地扭絞他那雙神聖的手掌，而布拉佛斯人將一次又一次地前來訴苦聒噪，管他們呢？「省下的錢用於重建海軍。」

　　「陛下英明，」瑪瑞魏斯大人讚道，「妙筆一揮，便替國家解決了大難題，在戰爭期間，這是必備的、合理的措施。我完全贊成。」

　　「我也贊成。」哈瑞斯爵士說。

　　「陛下，」派席爾的聲音因震驚而發抖，「恐怕這會帶來您意想不到的麻煩。那鐵金庫……」

　　「……位於布拉佛斯，遠隔重洋。以後還他們金子，國師，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布拉佛斯人也有句諺語，」派席爾鑲有寶石的頸鏈輕聲作響，「『鐵金庫不容拖欠』。」

　　「哼，拖不拖欠，由我決定，在此之前，叫布拉佛斯人恭恭敬敬地候著。維水大人，啟動大帆船工程。」

　　「太好了，陛下。」

　　哈瑞斯爵士在紙堆中翻找了一番，「下一個議題……我們收到佛雷大人的信件，他在信中提出新要求……」

　　「這老頭還想要多少土地和榮譽？」太后叫道，「他老媽一定長了三個奶子。」

　　「大人們有所不知，」科本說，「在都城的酒館和食堂內，老百姓議論紛紛，許多人認為國王協助瓦德大人作惡犯罪。」

　　重臣們狐疑地望著他。「你是指紅色婚禮？」奧雷恩．維水問。「犯罪？」哈瑞斯爵士說。派席爾劇烈地清喉嚨，蓋爾斯大人又開始咳嗽。

　　「麻雀們公然宣講──」科本警告，「──紅色婚禮觸犯神聖的賓客權利，令神人共憤，參與它的人將遭到永世詛咒。」

　　瑟曦明白對方言下之意，「是啊，瓦德大人很快就要面對天父的裁判了，就讓麻雀們去唾罵他吧。反正慘案與我們無關。」

　　「與我們無關。」哈瑞斯說。「與我們無關。」瑪瑞魏斯大人承認。「是的，與我們毫無瓜葛。」派席爾宣佈。蓋爾斯大人繼續咳嗽。

　　「往瓦德大人的墳墓上吐唾沫大概連蛆蟲都淹不死，」科本同意，「不過呢，由王室公開處理紅色婚禮會不會更妥當？找個廉價的替罪羊，幾顆佛雷的頭顱有助於收服民心，也有助於安定北方。」

　　「瓦德大人決不會犧牲家族成員。」派席爾表示。

　　「他不會，」瑟曦猜測，「可他的繼承人就沒那麼死腦筋了。謝天謝地，瓦德大人很快就得進墳墓，新任河渡口領主必將放逐大批同父異母兄弟、討厭的表親和不懷好意的姐妹之流，到時候從中抓幾個犯人，只怕他還求之不得呢。」

　　「在我們等待瓦德大人去世期間，還有另一個問題，」奧雷恩．維水提出，「黃金團主動取消了與密爾人的合約，君臨港口裡傳說他們受史坦尼斯重金僱傭，即將漂洋過海，前來助陣。」

　　「他如何支付巨額佣金呢？」瑪瑞魏斯懷疑地問，「莫非拿雪塊當錢使？這群人自稱『黃金團』，史坦尼斯能有多少金子？」

　　「少得可憐，」瑟曦向他保證，「而且科本大人與海灣中密爾划槳船的水手溝通過了，黃金團是去瓦蘭提斯的──和維斯特洛剛好是反方向。」

　　「或許他們不想替失利的一方打仗，所以換了東家吧，與國內形勢沒有聯繫。」瑪瑞魏斯大人提出解釋。

　　「沒錯，」太后同意，「瞎子才看不到我們已然大獲全勝。提利爾大人即將包圍風息堡，而我的表親達馮──新任西境守護──與佛雷軍合圍了奔流城，雷德溫大人的艦隊駛過塔斯海峽，正沿海岸日夜兼程北上，龍石島剩下的少量漁船將無力阻擋他登陸。等我們切斷了龍石島與外界的所有聯繫，假以時日，城堡必告陷落，如此一來，僅有的麻煩就剩下史坦尼斯本人了。」

　　「若傑諾斯大人所言非虛，史坦尼斯正試圖拉攏野人。」派席爾大學士警告。

　　「人皮野獸而已，」瑪瑞魏斯大人宣稱，「找他們當盟友，史坦尼斯大人一定是走投無路了。」

　　「走投無路，而且愚蠢透頂，」太后說，「他不曉得北方佬有多仇恨野人。這樣做，就是把北境往盧斯．波頓懷裡推，實際上，個別諸侯已投靠那私生子，助其攻打卡林灣，以趕走鐵民入侵者，為波頓大人北進掃平道路了，其中包括安柏家族，萊斯威爾家族……別的名字我忘記了。就連白港也在動搖之中，白港之主同意把兩個孫女都嫁到佛雷家，同時為我們開放港口。」

　　「我們有船嗎？」哈瑞斯爵士迷惑地說。

　　「威曼．曼德勒乃艾德．史塔克的心腹之一，」派席爾國師道，「能信任嗎？」

　　誰都不能信任。「他是個擔驚受怕的老胖子，他只堅持一點──放歸他的繼承人之前，白港不會屈膝。」

　　「我們握有他的繼承人？」哈瑞斯爵士發問。

　　「是的，如果此人還活著，一定還被關押在赫倫堡。是格雷果．克里岡俘虜他的。」但魔山對俘虜從不客氣，也不關心贖金多少。「即便已死，我也會把加害他的人的首級統統送給曼德勒伯爵，並致以最誠摯的歉意。」一個腦袋能滿足多恩親王，一口袋腦袋應該能對付披海象皮的北方老頭子了。

　　「史坦尼斯大人就沒想過與白港結盟？」派席爾大學士指出。

　　「噢，他當然嘗試過，但他的建議都被曼德勒伯爵轉到了君臨，回復他的統統是推脫藉口。也難怪，史坦尼斯要白港的軍隊和銀子，給的卻是……嗯，實際上什麼也沒給。」她忽然很想為陌客點上一支蠟燭，感謝對方帶走藍禮，留下史坦尼斯，若非如此，蘭尼斯特的日子就難過多了。「今天早上剛來一隻烏鴉，說史坦尼斯派他的洋蔥走私販作為代表前往白港談判，此人現被曼德勒關了起來，曼德勒詢問我們該如何處置。」

　　「送來都城仔細審問比較好，」瑪瑞魏斯大人建議，「此人也許瞭解不少內幕。」

　　「處死他，」科本說，「作為給北境的教訓，讓他們看看咱們處置叛徒的手段。」

　　「我很贊同，」太后聲明，「我已指示曼德勒伯爵立刻將其斬首示眾──如此一來，也徹底斷絕了白港與史坦尼斯結合的可能性。」

　　「哈，史坦尼斯得找個新首相了，」奧雷恩．維水嘻嘻一笑，「這回輪到什麼菜？蕪菁騎士？」

　　「蕪菁騎士？」哈瑞斯．史威佛爵士迷惑地問，「他是誰？我沒聽說過這位騎士。」

　　維水翻翻白眼，不予作答。

　　「若曼德勒大人拒絕呢？」瑪瑞魏斯續道。

　　「他膽敢拒絕！哼，洋蔥騎士的頭才能換回他兒子的性命。」瑟曦笑笑。「那老笨蛋或許對史塔克家夠忠誠，然而現在臨冬城的狼群死光了──」

　　「陛下您忘了珊莎夫人。」派席爾提醒。

　　聞聽此言，太后頓時發作，「我才沒忘記那隻小母狼。」瑟曦甚至不願提及對方的名字。「她是叛徒之女，我本該把她打入黑牢，結果卻養狼為患。她分享我的壁爐與廳堂，與我的孩子們一同玩耍，我不僅養活了她，給她穿的住的，還親自教導她，想讓她對這個世界不再那麼無知。結果呢，結果她回報我的是什麼？──協助謀殺我的孩子！找到小惡魔的時候，一定也能找到珊莎，她現下還沒死……但我指天發誓，到時候她會哭泣著向陌客歌唱，祈求死亡之吻！」

　　一陣尷尬的沉默。你們都把舌頭吞掉了嗎？瑟曦惱火地想。她不禁懷疑自己還設立御前會議幹嗎？

　　「另外，」太后續道，「『艾德大人的幼女』此刻正在波頓公爵身邊，只等卡林灣陷落便會嫁給他兒子拉姆斯。」只要這女孩能支持波頓家族對臨冬城的要求，他們才不管她原本只是小指頭送來的、某位總管的女兒呢。「就算北方佬偏愛史塔克，我們也雙手奉上了一位。」她讓瑪瑞魏斯大人滿上酒杯。「長城還有些麻煩，守夜人弟兄們失去了理智，竟然選擇奈德．史塔克的私生子作總司令。」

　　「雪諾，那孩子是個雪諾。」除了廢話，派席爾還會說什麼？

　　「我在臨冬城見過他一次，」太后道，「當時史塔克家很不想讓他露面。嗯，他模樣像極了他父親。」正如勞勃的私生子也像極了勞勃，不過勞勃從不讓他們在宮中出現──他只提過一次，就在貓的不幸事件之後，他咕噥了幾句要把某位私生女兒帶到身邊。「你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她當場告誡他，「不過我提醒你，到時候你得自己為那小婊子的健康負責。」這番話換來了一塊在詹姆面前無法掩飾的瘀傷，但有效地阻止了私生女的到來。凱特琳．徒利真是隻軟弱的老鼠，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她下不了手，到頭來卻把這骯髒的任務丟給了我。「雪諾和艾德大人一樣包藏禍心，於國不忠，」瑟曦表示，「作父親的把王位獻給史坦尼斯，當兒子的送出的則是土地與城堡。」

　　「守夜人軍團發誓決不插手七大王國的爭端，」派席爾提醒大家，「幾千年來，黑衣人秉承傳統。」

　　「現在卻被打破了，」瑟曦接口，「那野種來信口口聲聲宣稱不參與內戰，但行勝於言，他的行動說明了一切。他一面為史坦尼斯提供補給與保護，一面又傲慢地向我們索要士兵和武器。」

　　「膽大包天！」瑪瑞魏斯大人聲稱，「決不能聽任守夜人軍團倒向史坦尼斯大人。」

　　「我們要公開宣佈這位雪諾大人是叛臣賊子，」哈瑞斯．史威佛爵士決定，「讓黑衣弟兄們將其拋棄。」

　　派席爾國師沉重地點點頭，「我建議明確知會黑城堡，在更換總司令之前，別想得到一兵一卒。」

　　「咱們新建的大帆船需要槳手，」奧雷恩．維水說，「把全國各地的偷獵者與盜賊都交給我好了，別送去長城。」

　　科本微笑著傾身向前，「守夜人替國家防禦著古靈精怪呢，大人們，我建議咱們一定要幫助勇敢的黑衣弟兄。」

　　瑟曦銳利地瞥了他一眼，「你什麼意思？」

　　「很簡單，」科本解釋，「多年以來，守夜人不斷要求增援，難道現在史坦尼斯大人去幫忙了，托曼國王反而不聞不問？莫如送去一百精銳，先穿上黑衣……」

　　「……再除掉瓊恩．雪諾。」瑟曦高興地替他說完。我就知道把他選進御前會議很英明。「就這麼辦。」她撫掌大笑。若這野種真是艾德大人所生，一定會來者不拒，把送來的人手不加懷疑地統統收下。甚至在嗚呼哀哉之前，還會給我寫封感謝信呢！「當然，此事需要精心安排，細節就交給我吧，大人們。」動手不動口，這才是應敵之道。「今天我很滿意，感謝大家的諫言，還有議題嗎？」

　　「只剩下一件事，陛下，」奧雷恩．維水用抱歉的口氣說，「將謠言帶給御前會議或許不太合適，但最近碼頭裡傳得沸沸揚揚──消息主要來源於東方的水手──龍出現在……」

　　「獅身蠍尾獸又在哪兒呢？哦，還有古靈精怪？」瑟曦咯咯笑道，「等他們談論侏儒時再來找我吧，大人們。」她站起身來，而這宣告了御前會議的結束。

　　瑟曦離開議事廳時，迎面吹起一陣狂暴的秋風，城市彼端受神祝福的貝勒大聖堂內，仍舊傳出哀悼的鐘聲。院子裡，四十多位騎士在用劍盾比武，敲打得「叮叮咚咚」。柏洛斯．布勞恩爵士護送太后回住所，瑪瑞魏斯夫人正在裡面與喬斯琳和多卡莎咯咯說笑。「笑得這麼開心，什麼事啊？」

　　「雷德溫那對雙胞胎，」坦妮婭解釋，「他倆無可救藥地愛上了瑪格麗夫人。從前，他們經常決鬥是為了決出誰是下一任青亭島伯爵，現在他們卻又雙雙想成為御林鐵衛，只為了接近小王后。」

　　「雷德溫家的人的雀斑總比見識多。」但這對她而言是有用的信息，假如在瑪格麗的床上抓住流口水爵士或恐怖爵士……瑟曦不知道小王后會不會喜歡雀斑。「多卡莎，把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爵士找來。」

　　多卡莎臉一紅，「遵命。」

　　等侍女離開後，坦妮婭．瑪瑞魏斯給了太后一個探詢的眼色，「她幹嗎臉紅啊？」

　　「因為愛情，」這回輪到瑟曦咯咯發笑了，「她被咱們的奧斯尼爵士迷住了。」這是最年輕的凱特布萊克，鬍子刮得也最乾淨，他和哥哥奧斯蒙一樣黑頭髮，鷹鉤鼻，笑口常開，缺點則是臉上還有提利昂的妓女留下的三道長長抓痕。「我認為，她喜歡他臉上的傷疤。」

　　瑪瑞魏斯夫人的黑眼睛裡閃爍著淘氣的光彩，「是嗎？傷疤讓男人看起來危險，危險中才有刺激。」

　　「喲，你怎能講出這種話來，我的好夫人？」太后揶揄，「再說了，如果危險中才有刺激，你怎麼會嫁給奧頓大人？當然，我們都很喜歡他，可是……」培提爾曾評價說瑪瑞魏斯家那代表豐收的巨號紋章簡直是專門為奧頓大人設立的，因為他的頭髮像白菜，鼻子猶如甜菜根，腦袋瓜裡裝的多半是豌豆麥片粥。

　　坦妮婭清脆地笑道：「我夫君是個寬厚的好人兒，委實談不上什麼危險，不過呢……希望陛下別小瞧了我，我爬上奧頓大人的床鋪的時候可不是什麼溫柔處女喲。」

　　你們自由貿易城邦人淨是些婊子，不是嗎？不過這也算件好事，總有一天，她會好好利用這份信息。「噢，好夫人，你一定得告訴我，你那個……你那個危險的初戀情人是誰呢？」

　　坦妮婭橄欖色的皮膚在她臉紅時顯得更黑了。「真糟糕，我不該多嘴的。陛下，就讓我保留自己的小秘密吧，好嗎？」

　　「男人有傷疤，女人有閨秘。」瑟曦吻了她的臉，心想我很快就會把他挖出來。

　　等多卡莎把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爵士帶到，太后便遣散了女人們。「來，和我一起來窗邊坐坐，奧斯尼爵士。要酒嗎？」她為兩人都倒上酒。「你的斗篷很舊了，我想給你換身新的。」

　　「換身新的？白袍子？誰死了？」

　　「現在還沒有，」太后表示，「你這麼急著想加入你哥哥奧斯蒙的行列？」

　　「御林鐵衛？不，只要能取悅陛下，我願做您的女王護衛。」奧斯尼咧嘴而笑，臉上的傷疤成了亮紅色。

　　瑟曦伸手在傷痕上梳理，「你可真大膽啊，爵士先生，你差點又讓我不能自已。」

　　「而您真好心，」奧斯尼爵士抓住她的手，粗魯地吻她的指頭，「我可愛的太后。」

　　「知道嗎？你是個壞蛋，」太后湊在他耳邊低聲傾訴，「不是真正的騎士。」她讓他隔著絲裙服撫奶子。「夠了。」

　　「不，不夠。我想要你。」

　　「你要過我。」

　　「只要了一次。」他再度抓住她的左乳，粗暴的擠壓令她想起了勞勃。

　　「一夜春宵獎勵一位好騎士。你為我出色地服務，並因此得到回報。」瑟曦將手劃過他股間，透過馬褲，感覺到對方硬了起來。「昨兒早上，你在場子裡擺弄新坐騎？」

　　「那匹黑牝馬？是啊，那是我哥哥奧斯佛利送的禮物。我為它取名『午夜』。」

　　真是個呆子。「戰馬騎著上戰場，至於魚水之歡嘛……還是要騎精神抖擻的小母馬哦。」她微笑著擠了擠他那活兒，「告訴我實情，你是不是看上了我們的小王后？」

　　奧斯尼爵士警惕地退開，「她很漂亮，但還是個孩子，我寧願要女人。」

　　「何不兩者兼得呢？」太后輕聲說，「替我摘下那朵小玫瑰，重重有賞。」

　　「小玫……瑪格麗？您的意思是瑪格麗？」奧斯尼那活兒萎了下去。「她可是國王的老婆，不是連御林鐵衛睡了國王的老婆都會被斬首的嗎？」

　　「那是前朝的故事了。」況且被睡的是國王的情婦，不是老婆，而情夫的首級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保留住的部分，伊耿三世當著情婦的面將他肢解。但此時此刻，瑟曦不想用這些恐怖的陳年往事嚇唬奧斯尼。「托曼並非庸王伊耿，你別擔心，我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不多也不少。我要瑪格麗的首級，不要你的。」

　　他大吃一驚，「呃，您是指她的貞操吧？」

　　「貞操當然也要──如果她還有的話，」瑟曦再度撫摩他的傷疤。「瑪格麗會對你的魅力……視而不見嗎？」

　　奧斯尼給了她一個受傷的眼神。「她很喜歡我。她的表親們老愛取笑我的鼻子，說我的鼻子太大，但上回梅歌這麼說的時候，瑪格麗制止了她，還誇獎我的臉挺可愛。」

　　「瞧，我的眼光果然沒錯。」

　　「是，陛下，」男人狐疑地說，「可，如果我和她……和她……做了……？」

　　「……做了醜事？」瑟曦尖聲笑了兩下，「與王后同床自是謀逆大罪，托曼別無選擇，只能將你發配絕境長城。」

　　「長城？」他沮喪地喊。

　　想忍住笑實在很難。別笑，別笑，男人們最恨被人嘲笑。「黑斗篷與你的眼睛和頭髮很配。」

　　「沒人能從長城回來。」

　　「我會把你弄回來，只要你替我殺一個男孩。」

　　「誰？」

　　「與史坦尼斯結盟的野種。放心，他年輕稚嫩，而我將額外撥給你一百精兵。」

　　凱特布萊克在害怕，她能嗅出他的感覺，但他的自尊心不容許他將其表達出來。男人啊男人，全是一個樣。「我殺過的男孩數不勝數，」他誇口，「只要這孩子一命嗚呼，國王就會赦免我？」

　　「不僅赦免你，而且提拔你當領主老爺。」只要你沒給雪諾的弟兄們吊死。「你知道的，太后需要伴侶；需要一個無所畏懼的男人來保護她。」

　　「凱特布萊克伯爵？」笑容在他臉上緩緩擴散，傷疤成了火紅色。「噢，我喜歡這點子。高貴的領主……」

　　「……方才配得上太后的臥床。」

　　他忽然皺眉道：「可長城很冷。」

　　「我很溫暖，」瑟曦環住對方的脖子，「只消睡一個女孩、殺一個男孩，我就成了你的人。你有勇氣嗎？」

　　奧斯尼想了一會兒，點點頭。「我也是您的人，一切聽您吩咐。」

　　「很好，爵士先生，」她吻了他，並在抽身之前讓他短暫地嘗到了她舌頭的滋味。「現在做這些足夠了，其他的我們可以等。今夜，你會夢見我嗎？」

　　「會的。」他沙啞地答應。

　　「和咱們的處女瑪格麗做愛時也會想起我？」她逗弄他，「當你進入她的時候，會想著我？」

　　「會的，我會的。」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發誓。

　　「很好，去吧。」

　　等他走後，瑟曦讓喬斯琳替自己梳頭，一邊脫下鞋子，像貓一樣舒展身體。天生我才必有用，她告訴自己，精妙的謀劃讓她很得意。若是寶貝女兒與下賤的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私通的把柄被抓住，梅斯．提利爾將無話可說，史坦尼斯．拜拉席恩和瓊恩．雪諾也不會奇怪奧斯尼到長城充軍的原因。嗯，就安排奧斯蒙爵士去把弟弟和小王后捉姦在床吧，以確保其他兩位凱特布萊克的忠誠。父親，你看見了嗎，你還會想盡快把我嫁出去嗎？真遺憾哪，你和勞勃，還有瓊恩．艾林、奈德．史塔克、藍禮．拜拉席恩，你們統統都死了，只剩下我。當然，我沒忘記提利昂，可他活不了幾天了。

　　夜裡，太后召瑪瑞魏斯夫人來臥室做伴。「你要酒嗎？」她問對方。

　　「小女王，」密爾女人咯咯笑道，「大騎士。」

　　「行了，明日，我要你去見我的媳婦。」太后一邊讓多卡莎替她換上睡衣，一邊吩咐道。

　　「瑪格麗女士總是樂於接見我。」

　　「我明白。」太后沒有忽略對方對托曼的小妻子的稱呼。「告訴她，我贈送給貝勒大聖堂七根蜂蠟，以紀念咱們親愛的已故總主教大人。」

　　坦妮婭輕笑道：「您說得這樣清楚，她便會送上七十七根蜂蠟，以表示自己更深刻的悼念。」

　　「要尊重別人的虔誠信仰哦，」太后也笑了，「說了這個，你還要向她悄悄吐露，有人暗中仰慕她，某位優秀的騎士由於迷戀她，夜夜不得安寢。」

　　「陛下，我可以問問是哪位騎士嗎？」坦妮婭的大黑眼珠裡閃動著淘氣的火花，「莫非是咱們親愛的奧斯尼爵士？」

　　「或許吧，」太后說，「但你決不能在她面前直說出名字，讓她慢慢打聽，慢慢地求告你，懂嗎？」

　　「只要能取悅陛下，我什麼都幹。」

　　屋外，冷風吹起，屋內，她們就著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一直聊到清晨。坦妮婭醉了，於是瑟曦從她口中套出了情人的名字。那是一位密爾船長，或者說是海盜，黑髮披肩，一道傷疤橫貫臉頰，從耳朵直到下巴。「我拒絕了他一百次，他卻不以為意，」密爾女人告訴太后，「最後我莫名其妙就答應他了。我想，他這種人是無法拒絕的。」

　　「我瞭解這種人。」太后淡淡一笑。

　　「真的嗎？陛下您也見過這種人？」

　　「比如勞勃。」她嘴上這麼說，心裡想著詹姆。

　　但當她闔上雙眼，出現的卻是另一個弟弟，還有昨天早上那三位白癡。只不過這回裝在他們袋子裡的，卻真真正正是提利昂的頭顱。

　　她把它塗上焦油，扔進臥房的夜壺中。

第十九章─鐵船長

　　北風吹拂，無敵鐵種號繞過陸岬，駛入聖地娜伽搖籃灣。

　　維克塔利昂來到站在船頭的「理髮師」紐特身邊。前方隱約可見老威克島的神聖海岸，上方是荒草遍佈的山嶺，娜伽的肋骨從地底冒出來，彷彿巨大的白色樹幹，跟大帆船的桅桿一般粗細，高度則有桅桿的兩倍。

　　灰海王大廳的骨骼。維克塔利昂能感受到此處的魔力。「巴隆第一次自立為王時，就站在這些骨頭底下，」他邊回憶邊說道，「他發誓為我們贏回自由，『三淹人』塔勒便將一頂浮木王冠戴到他頭上。『巴隆！』鐵民們高喊，『巴隆！巴隆國王！』」

　　「他們呼喊你的名字時也會一樣響亮。」紐特評論。

　　維克塔利昂點點頭，但沒「理髮師」那麼肯定。畢竟，巴隆有過三個兒子，還有一個非常寵愛的女兒。

　　他在卡林灣對自己的船長們也是這麼說的，他們都敦促他盡早下手奪取海石之位。「巴隆的兒子死光了，」紅拉弗．斯通浩斯爭辯，「而阿莎是女人，你是你兄長的得力助手，必須由你撿起他的劍。」維克塔利昂提醒他們，巴隆明令他扼守卡林灣，抵禦北方人的反撲，拉弗．肯寧說，「狼仔們經受了數次重創，已不足為患，大人。而您若枯守著這片沼澤，聽任鐵群島落入別人手中，有什麼意義呢？」「跛子」拉弗補充道，「鴉眼是外人，他不瞭解我們。」

　　攸倫．葛雷喬伊，鐵群島之王和北境之王。只需想想，便能喚醒他心中舊日的怒火，但是……

　　「言語就像風，」維克塔利昂告訴他們，「鼓動船帆的才有用。你們要我跟鴉眼開戰？兄弟對兄弟，鐵種對鐵種？」無論他倆之間有多少嫌怨，攸倫畢竟是他的兄長。弒親者將遭到永世詛咒。

　　但濕髮發出選王會的號召之後，一切就不同了。伊倫是淹神的代言人，維克塔利昂提醒自己，假如淹神要我坐上海石之位……消息傳來的第二天，他便將卡林灣的指揮權交給拉弗．肯寧，自己忙不迭地前往熱浪河，鐵島艦隊就停泊在河邊的蘆葦和楊柳叢中。波濤洶湧的大海和變幻無常的風浪拖延了他回師的速度，但回到家鄉時，他只損失了一艘船。

　　悲傷號和復仇鐵種號緊跟著無敵鐵種號繞過陸岬，後面是強手號、鐵風號、灰靈號、科倫大王號、維肯大王號、達袞大王號等等，這些大船佔了鐵島艦隊的十分之一，其他較小的船隻趁著晚潮航行，排成參差不齊的一列縱隊，向後延伸好幾里格。望著那些船帆，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意氣風發。艦隊司令愛他的艦隊更甚於男人愛妻子。

　　已抵達的長船沿老威克島的神聖海灘一字排開，延伸至目力極限，桅桿如長矛林立。深水處停靠著戰利品：平底貨船，寬身帆船，大帆船……都是劫掠或戰鬥中贏來的，它們吃水深體積大，無法靠近岸邊。各船船頭、船尾和桅桿上飄蕩著熟悉的旗幟。

　　「理髮師」紐特瞇起眼睛，「那是哈爾洛大人的海歌號？」「理髮師」體格粗壯，羅圈腿，長胳膊，但他的眼神不如年輕時那麼銳利了。當年他的飛斧非常精準，人們說他可以用斧子替人刮鬍子。

　　「是的，海歌號。」看來，就連「讀書人」羅德利克也離開了他的書本，前來湊熱鬧了。「還有老卓鼓的怒吼者號和布萊克泰斯的夜行者號。」維克塔利昂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尖銳──他是鐵島艦隊總司令，即便對方收起船帆，耷拉著旗幟，他也統統認得出來。「還有『銀鰭號』，它屬於沙汶．波特利的某位親戚。」維克塔利昂聽說鴉眼淹死了波特利頭領，而他的繼承人死在卡林灣，但他還有兄弟和別的兒子。有多少？四個？不，五個，而他們中沒人有理由喜歡鴉眼。

　　然後他看到了那艘單桅戰艦，暗紅色船身細長低矮，船帆漆黑猶如無星的夜空，此刻已然收捲起來。即使在停泊中，寧靜號仍舊顯得無情、殘忍而迅捷。船頭是一尊黑鐵處女像，單臂向外伸展。她腰身細窄，胸脯高傲地挺起，大腿修長而勻稱，濃密的黑鐵長髮在腦後飄蕩，她的眼睛由珍珠母製成，可她沒有嘴巴。

　　維克塔利昂雙手緊握成拳──他曾用這雙手打死四個男人和一個老婆。儘管星星點點的白髮已從他頭上冒出來，但他一如既往的強壯，擁有公牛般寬闊的胸膛和年輕人的平肚子。弒親者將遭到神和人的永世詛咒，巴隆趕走鴉眼那天提醒過他。

　　「他來了，」維克塔利昂告訴「理髮師」，「收帆，划槳。傳令下去，悲傷號和復仇鐵種號出列，隔斷寧靜號出海的通道。其餘艦隊封鎖海灣。沒有我的允許，不管人還是烏鴉都不准離開。」

　　岸上的人看見了他們的帆，朋友親人們隔著水面互相吆喝打招呼，但寧靜號甲板上形形色色的啞巴和混血雜種一言不發。無敵鐵種號漸漸靠近，他不僅目睹了皮膚暗如瀝青的黑人，還有矮小多毛，彷彿索斯羅斯猿猴般的傢伙。一群怪物，維克塔利昂心想。

　　他們在距離寧靜號二十碼處拋錨。「放條小船。我要上岸。」槳手們準備的同時，他扣上劍帶；長劍懸在一側腰間，另一邊是一把匕首。「理髮師」紐特繫緊司令官肩頭的披風，它由九層金絲織就，縫成葛雷喬伊家族的海怪形狀，海怪之臂懸垂至靴。披風下面，他穿著沉重的灰鎧甲，內襯黑色熟皮甲。在卡林灣，他不得不日夜穿戴盔甲，腰酸背痛總比腸穿肚爛好。沼澤深處住的是魔鬼，只要被他們的毒箭擦破一點皮，幾小時之後，就會在號叫中送命，伴隨著兩腿之間止不住的一團團紅色與褐色的排泄物。不管誰贏得海石之位，我都要回去解決那些沼澤魔鬼。

　　維克塔利昂戴上一頂高聳的黑色戰盔，鐵盔打製成海怪形狀，海怪之臂環繞臉頰，在下巴底下相連。小船準備好了。「我把箱子交給你保管，」他一邊吩咐紐特一邊跨過船沿，「不得有誤。」這些箱子事關重大。

　　「遵命，陛下。」

　　對此，維克塔利昂不快地皺起眉頭。「我還不是國王。」他爬進小船。

　　伊倫．濕髮站在波浪中等他，水袋懸在一條胳膊底下。牧師又瘦又高，但比維克塔利昂要矮一些，他的鼻子彷彿鯊魚的鰭，從瘦骨嶙岣的臉上冒出來，他的眼睛猶如鋼鐵，鬍鬚垂至腰間，一束束繩索般的長髮隨風拍打著大腿背後。「哥哥，」冰冷的白色浪花衝擊著他們的腳踝，「逝者不死。」

　　「必將再起，其勢更烈。」維克塔利昂摘掉頭盔，跪了下來。海水灌滿他的靴子，浸透他的長褲，伊倫將鹽水倒在他額頭上。他們繼續禱告。

　　完畢之後，司令官問濕髮伊倫，「我們的哥哥鴉眼何在？」

　　「他住在巨大的金絲帳篷內，裡面嘈雜喧鬧。他身邊儘是些不敬神的人和蠻夷番邦的怪物，比以前更糟糕。我們父親的血在他體內變了質。」

　　「還有我們母親的血。」站在娜伽的肋骨和灰海王大廳底下的這片聖地，維克塔利昂不願提及弒親的話題，但許多個夜晚，他都夢見自己用鐵拳砸向攸倫微笑的臉，砸爛血肉，令對方變質的鮮血噴湧而出。不行。我向巴隆立過誓。「都來了？」他問擔任牧師的弟弟。

　　「有地位的人都來了。所有的船長和頭領。」在鐵群島，船長與頭領是一回事，每個船長都必須是自己船上的國王，而每一個頭領都必須是船長。「你是來繼承兄長的王冠的嗎？」

　　維克塔利昂想像自己坐在海石之位上的模樣，「假如那是淹神的意旨的話。」

　　「浪濤會傳達淹神的意旨，」濕髮伊倫背轉身去，「仔細傾聽大海的聲音，哥哥。」

　　「是。」他想像自己的名字經由海浪輕聲道出是什麼樣，由船長們喊出又是什麼樣。如果杯子傳到我手裡，我不會推辭。

　　人群在他四周聚集，祝他好運，企圖博取好感。每座島上的人都來了：布萊克泰斯、陶尼、奧克伍、斯通垂、溫奇，還有其他許多家族。老威克島的古柏勒，大威克島的古柏勒和橡島的古柏勒齊聚一堂。連考德家的人也在，儘管每個體面人都鄙視他們。次等的謝牧德家族、維紡家族或奈特立家族的人跟古老驕傲的世家成員肩並肩擠在一起，人群中甚至有卑微的漢博利家族，他們是奴工與鹽妾的後代。某位沃馬克家的人拍拍他肩膀，兩個斯帕家的人則將一袋酒塞入他手中。他深深啜飲，擦了擦嘴，讓人們簇擁著來到篝火邊，談論戰爭、王冠和戰利品，談論在他統治之下的榮耀與自由。

　　當晚，鐵艦隊的人們在潮線上搭起一座帆布大帳篷，好讓維克塔利昂用烤乳羊、醃鱈魚和龍蝦宴請數十位著名的船長。伊倫也來了，但他吃魚喝水，不若船長們大口灌下的麥酒似乎足以讓鐵艦隊漂浮起來。許多人一口答應支持他：「強健的」弗拉萊格，「聰明的」艾文．夏普，「駝背」何索．哈爾洛──何索提出把女兒嫁給他當王后。「我無幸娶妻。」維克塔利昂告訴他。他的元配死在產床上，留下一個死產的女兒，續絃妻染上麻疹，而第三任……

　　「國王必須有子嗣，」何索堅持，「鴉眼就帶來了三個兒子，準備在選王會上展示。」

　　「一群混血雜種。你女兒究竟多大？」

　　「十二歲，」何索說，「美麗豐饒，剛剛初潮，頭髮是蜂蜜的顏色。她的胸脯現在還小，但臀部很好。她更像她母親，不像我。」

　　維克塔利昂明白他的意思是指那女孩並非駝背。然而當他想像她的模樣，看見的卻是被自己親手殺死的妻子。他一拳一拳地打她，自己卻一直在哭泣，事後他抱她走下海灘，放到岩石之間，將她交付給螃蟹。「加冕後，我很樂意見見那女孩。」他說。何索最多也只敢期望這樣的回答，於是心滿意足地蹣跚著走開了。

　　貝勒．布萊克泰斯更難滿足。他坐在維克塔利昂身邊，身穿羔羊毛黑綠皮紋外套，光滑的臉頗顯得幾分俊俏，黑貂皮披風別了一顆銀製七芒星。由於在舊鎮當過八年人質，他回來時成了青綠之地七神的信徒。「巴隆是個瘋子，伊倫也是，而攸倫比他們兩個更瘋狂，」貝勒頭領評論，「你呢，總司令大人？如果我喊出你的名字，你會不會終止這場瘋狂的戰爭？」

　　維克塔利昂皺起眉頭。「你要我屈膝下跪？」

　　「假如有必要的話。聽著，我們無法對抗全維斯特洛──勞勃國王已經證明了這點──那將是一場災難。巴隆說願意為了自由『付鐵錢』，但結果呢？結果我們的女人用空床換來巴隆的王冠。我母親就是受害者之一，面對現實吧，古道已經消逝，不會再回來了。」

　　「逝者不死，必將再起，其勢更烈。百年之後，人們將歌頌『勇者』巴隆。」

　　「最好叫他『寡婦製造者』。我寧願用他的自由換回我的父親。你能給我嗎？」見維克塔利昂不答，布萊克泰斯哼了一聲，自行離開了。

　　帳篷裡的溫度逐漸升高，煙霧騰騰。葛歐得．古柏勒的兩個兒子打架時撞翻了一張桌子；威爾．漢博利賭輸了，只好吃自己的靴子；小倫伍德．陶尼拉起提琴，而羅姆尼．維紡唱著「血杯」、「鐵雨」等古代掠奪者們的歌謠；「處女」科爾和艾德里德．考德要手指舞，當艾德里德的一根手指落進「跛子」拉弗的酒杯時，人群爆發出一陣哄笑。

　　笑聲中有個女人。維克塔利昂霍地起身，看到她在帳篷的布簾邊，正湊在「處女」科爾的耳邊低語，使得對方也跟著大笑起來。他原本希望她不要愚蠢地闖進他的大帳，然而見到她仍舊不自禁地露出幾絲微笑。「阿莎，」他以威嚴的口吻喊道。「侄女。」

　　她應聲走到他身邊，精瘦柔韌的身材，腳踏浸透鹽漬的高筒皮靴，身穿綠羊毛馬褲，褐色加墊上衣，無袖緊身背心的索帶鬆開一半。「阿叔，」阿莎．葛雷喬伊在女人中算是高個子，但她得踮起腳尖才能吻到他的臉頰，「很高興在我的女王會上看到你。」

　　「女王會？」維克塔利昂哈哈大笑，「你喝醉了嗎，侄女？坐下。我在海灘上沒看到你的黑風號。」

　　「我將她停在紐恩．古柏勒的城堡下面，然後騎馬橫穿這座島。」她坐到板凳上，問也沒問便逕自拿過「理髮師」紐特的酒。紐特沒有抗議，他早已喝醉睡著了。「你留誰鎮守卡林灣？」

　　「拉弗．肯寧。少狼主死了之後，只剩下沼澤魔鬼騷擾我們。」

　　「史塔克家並非唯一的北方佬。鐵王座已任命恐怖堡領主為北境守護。」

　　「你要教我打仗？你吃奶的時候我就已經上戰場了。」

　　「而且打輸了。」阿莎喝下一口酒。

　　維克塔利昂不喜歡別人提起仙女島的事，「每個人年輕時都應該吃一次敗仗，以免老了以後再失敗。我希望，你不是來爭奪王位的吧？」

　　她以微笑揶揄他，「假如我是呢？」

　　「很多人仍記得你小時候光著身子在海中游泳，記得你玩布娃娃。」

　　「我也玩斧頭。」

　　「沒錯。」他不得不承認，「但女人的歸屬是丈夫，不是王冠。等我當上國王，會給你找一個。」

　　「阿叔對我真好。等我成為女王，要不要給你找個漂亮老婆？」

　　「我無幸娶妻。你返回群島多長時間了？」

　　「相當長，足以發現濕髮叔叔喚醒的比他最初設想的多得多。知道嗎？卓鼓家族企圖奪取王位，還有人聽『三淹人』塔勒說馬倫．沃馬克才是黑心王真正的後嗣。」

　　「瞎掰，國王必須在海怪家族中產生。」

　　「鴉眼正屬於海怪家族，而長兄優先於幼弟。」阿莎俯身靠近。「但我是巴隆國王的親生骨肉，因此排在你們倆之前。聽我說，阿叔……」

　　沉默突然降臨。歌聲消失了，小倫伍德．陶尼放下提琴，人們紛紛轉過頭去。甚至匕首和盤子相碰的嗒嗒聲也平息下來。

　　十幾個新來的人走進宴會帳篷。維克塔利昂看到「長臉」瓊恩．密瑞，「褐牙」托沃德，「左手」盧卡斯．考德，吉蒙德．波特利雙臂環抱在鍍金胸甲前──那是巴隆第一次起兵期間，他從一個蘭尼斯特船長身上扒下來的──橡島的奧克伍站在他身旁。後面是「石手」、科倫．漢博利，火紅的頭髮編成一根根辮子的「紅槳手」，「牧羊人」拉弗，君王港的拉弗，以及「奴工」科爾。

　　還有鴉眼，攸倫．葛雷喬伊。

　　他看上去一點沒變，維克塔利昂心想，他看上去跟嘲笑我之後離開那天一模一樣。攸倫的長相在科倫大王幾個兒子中最為英俊，三年的流放生活並沒改變這點。他的頭髮仍如午夜汪洋般漆黑，沒有一根白絲，而他的臉依然平整白皙，留著整潔的黑鬍子。一片黑皮革遮住攸倫的左眼，但他的右眼像盛夏的天空一樣湛藍。

　　他那隻微笑的眼睛，維克塔利昂心想。「鴉眼。」他招呼。

　　「是鴉眼國王，弟弟。」攸倫微笑道。他的嘴唇在燈光下又黑又藍，好似瘀青。

　　「選王會才能決定誰是國王，」濕髮站起來，「而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

　　「──坐上海石之位。說得好。」攸倫環視帳內。「巧的是最近我天天坐在海石之位上，卻沒人提出異議。」他那隻微笑的眼睛爍爍閃光。「瞧，有誰比我更瞭解神靈呢？馬神，火神，鑲寶石眼睛的黃金神，雪松木雕的神，刻在山岩上的神，沒有形體的神……我通通知道。我見到人們向他們獻花，以他們的名義宰殺山羊、公牛和兒童。我聽到人們用幾十種不同的語言祈禱：治癒我萎縮的腿，讓那位處女愛上我，給我一個健康的兒子……保護我！保護我免遭敵人的傷害，保護我免受黑暗的侵襲，保護我，在馬王、僱傭兵、奴隸販子和我肚子裡的螃蟹面前保護我！保護我免受寧靜號的掠奪。」他狂笑不止。「不敬神？天哪，伊倫，我是世上最最敬神的水手！你侍奉的只是一個神，濕髮，但我侍奉著成千上萬個神。從伊班到亞夏，無論是誰，看見我的船帆就會祈禱。」

　　牧師伸出一根瘦骨嶙岣的手指，「他們向樹木，黃金做的偶像和羊頭怪物祈禱。那些是虛偽的神……」

　　「就是這樣，」攸倫說，「為這不敬神的罪惡，我把他們殺光了。我讓他們血灑大海，然後把自己的種子播進他們哭叫著的女人體內。你說得對，他們那些微不足道的、虛偽的神無法阻止我，你瞧瞧，我比你更虔誠，伊倫。或許你應該跪下向我祈福。」

　　「紅槳手」縱聲長笑，其餘人也跟著笑。

　　「傻瓜，」牧師說，「一群傻瓜、惡僕和瞎子。你們就看不清站在你們面前的是個什麼東西嗎？」

　　「是國王。」科倫．漢博利說。

　　濕髮啐了一口，大步踏入夜色之中。

　　等他走後，鴉眼將微笑的眼睛轉向維克塔利昂，「司令大人，你不向許久不見的哥哥問好？還有你，阿莎？你母親還好嗎？」

　　「不好，」阿莎說，「有人讓她做了寡婦。」

　　攸倫聳聳肩，「我只聽說風暴之神捲走了巴隆。他是誰殺的？告訴我，侄女，我會親自替他復仇。」

　　阿莎也站起身，「這個人的名字你跟我一樣清楚。你離開了三年，然而我父親大人去世才一天，寧靜號就回來了。」

　　「你是在指控我嗎？」攸倫和藹地問。

　　「我需要指控你嗎？」阿莎尖銳的語氣令維克塔利昂皺眉。如此對鴉眼講話很危險，即便他的眼睛仍在微笑，仍然興味盎然地閃爍著。

　　「我能操控風向？」鴉眼詢問他的黨羽。

　　「不能，陛下。」橡島的奧克伍說。

　　「沒人能控制風。」吉蒙德．波特利道。

　　「若是您能就好了，」「紅槳手」道，「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永不停航。」

　　「你聽到了吧，這是三位勇士的證詞，」攸倫說，「巴隆去世時，寧靜號正在海上。你若不相信叔叔的話，叔叔准許你詢問船員。」

　　「詢問一群啞巴？天啊，真他媽管用。」

　　「你應該找個管用的丈夫。」攸倫再次轉向他的追隨者們。「托沃德，我忘了，你有老婆嗎？」

　　「只有一個。」「褐牙」托沃德咧嘴一笑，揭示出他的外號由何而來。

　　「我還沒結婚。」「左手」盧卡斯．考德宣佈。

　　「那是有理由的，」阿莎說，「女人們也鄙視考德家族。別那麼傷心地看著我，盧卡斯，你還有一隻手嘛。」她的手握成管狀前後蠕動。

　　考德咒罵起來，鴉眼用一隻手抵住他胸口，「這就是你的禮貌嗎，阿莎？取笑盧卡斯的缺陷？」

　　「缺陷？哼，都怪我，我沒法把他的小雞雞剁下來，一勞永逸地幫上忙。論扔斧子，我不比任何男人差，但目標這麼小……」

　　「這女孩簡直忘了自己的身份，」「長臉」瓊恩．彌瑞吼道，「巴隆讓她以為自己是男人──」

　　「對你，你父親也犯了同樣的錯誤。」阿莎說。

　　「把她交給我，攸倫，」「紅槳手」提議，「讓我打她幾頓屁股，打得跟我的頭髮一樣紅。」

　　「來試試看，」阿莎說，「不怕當『紅太監』的話就試試看。」她手中忽然出現了一把飛斧。她將它拋到空中，然後靈巧地接住。「這就是我的丈夫，阿叔，誰想要我，先過他這關。」

　　維克塔利昂一拳砸在桌子上。「我不允許在這裡發生流血事件。攸倫，帶著你的……狐朋狗黨……離開。」

　　「我本來期待得到你更熱情的歡迎，弟弟。我比你年長……很快就是你法定的國王了。」

　　維克塔利昂的臉沉下來。「選王會召開後，我們來看看誰將戴上浮木王冠。」

　　「這點我們意見一致。」攸倫伸出兩根手指碰碰左眼上的眼罩，告辭離去。其他人像群雜種狗一樣緊跟著他。他們走後，一片沉默，直到小倫伍德．陶尼繼續拉起提琴，人們才又開始暢飲葡萄酒與麥酒，但許多賓客已然失去了胃口。艾德里德．考德抱著血淋淋的手首先溜了出去，接著是威爾．漢博利，何索．哈爾洛，以及好幾個古柏勒。

　　「阿叔。」阿莎將一隻手搭到他肩膀上，「跟我一起走走，要是你願意的話。」

　　帳外起風了。雲層掠過月亮蒼白的臉，猶如戰艦，競相奮力衝刺，達到撞錘速度。星星稀少而黯淡。無數長船沿海灘停歇，桅桿高聳，彷彿岸邊的森林。維克塔利昂聽見擱在沙灘上的船殼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船上的繩索在風中嗚咽，旗幟獵獵飄蕩。遠處深水海灣裡，停泊的大船上下搖晃，霧氣繚繞中只能看見陰沉沉的影子。

　　他們沿海岸行走，行在潮線邊，遠離營地與篝火。「告訴我實情，阿叔，」阿莎道，「為何攸倫走得如此突兀？」

　　「鴉眼經常出去打劫。」

　　「但從沒離開那麼久。」

　　「他駕駛寧靜號去了東方，那是一段漫長的航程。」

　　「我問的是他為什麼離開，不是他去了哪裡。」見他不答，阿莎續道，「寧靜號起航時我不在，我率黑風號繞過青亭島，前往石階列島，去跟里斯海盜競爭。當我回家，攸倫已經離開，而你的新婚妻子卻死了。」

　　「她只是個鹽妾。」但自從將她交付給螃蟹之後，他沒碰過別的女人。等當上國王，我必須娶妻。娶一個真正的岩妻，做我的王后，為我生子。國王必須有子嗣。

　　「我父親拒絕提起她。」阿莎說。

　　「提那些無可挽回的事毫無益處。」他對這個話題感到厭煩，「我看見了『讀書人』的長船。」

　　「我施盡渾身解數才把他拉出藏書塔。」

　　那麼，她至少獲得了哈爾洛家族的支持。維克塔利昂的眉頭越皺越緊。「你不可能統治鐵群島。你是個女人。」

　　「原來鐵島之王是比賽撒尿決出的？」阿莎大笑，「阿叔，聽你這麼說我很難過，不過你也許是對的。我跟船長和頭領們喝了四天四夜的酒，傾聽他們說的話……還有他們不願意講出口的東西。我的手下堅定地支持我，外加許多哈爾洛家的人，我還得到了特里斯．波特利，以及其他少數人的支持。但這不夠，遠遠不夠。」她踢起一塊岩石，濺入兩艘長船之間的水中。「我考慮呼喊阿叔的名字。」

　　「哪一個？」他問，「你有三個叔叔。」

　　「加上舅舅一共四個。阿叔，聽我說，我會親自把浮木王冠戴到你頭上……只要你同意跟我共治。」

　　「共治？那怎麼可能？」這女人什麼意思？她想當我的王后？維克塔利昂發現自己以一種前所未過的方式看待阿莎，命根子也隨之變硬。她是巴隆的女兒，他提醒自己，他還記得她小時候朝一扇門反覆扔斧子。於是他雙臂環抱胸前，「海石之位上只能坐一人。」

　　「那就阿叔坐吧，」阿莎說，「我站在你身後，警衛你的後背，並在你耳邊低語諫言。沒有哪個國王能獨自統治，即使是鐵王座上的龍王也需要有人輔佐。國王之手。任命我為你的國王之手，阿叔。」

　　鐵群島之王從不需要國王之手，遑論女人了。船長和頭領們醉酒時會笑死我的。「當我的國王之手？你想幹什麼？」

　　「終結這場戰爭，以免被戰爭所終結。我們已經贏得了一切能贏得的東西……若不見好就收，轉眼間，所有戰利品都可能化為烏有。我對葛洛佛夫人極盡禮數，她發誓她的夫君會跟我們講和，倘若我們交還深林堡、托倫方城和卡林灣，她保證北方人將割讓海龍角和整個磐石海岸。那裡雖然地廣人稀，卻比整個鐵群島加起來還大十倍。和約締結時將交換人質，從此雙方互為犄角，以防鐵王座干涉──」

　　維克塔利昂啞然失笑，「這個葛洛佛夫人把你當白癡耍，侄女。海龍角和磐石海岸已在我們手中，換什麼換呢？臨冬城燃燒焚燬，化為灰燼，少狼主丟了腦袋，腐爛成泥。我們即將佔有整個北境，正如你父親大人夢想的那樣。」

　　「等到長船能在森林裡行駛的那天，你的話才能成為現實。聽著，一個漁夫或許能釣到灰色海怪，但他若不割斷繩線，就會被拖進海底。北境實在太大，又住滿了仇視我們的北方人，我們無法控制。」

　　「回去玩你的布娃娃吧，侄女，讓戰士們來贏取勝利。」維克塔利昂給她看看自己的拳頭。「我的兩隻手可是完好無缺，不多也不少。」

　　「有個人需要哈爾洛家族。」

　　「駝背何索提出把女兒嫁給我當王后。只要我答應，便擁有了哈爾洛家族。」

　　這話似乎讓那女孩吃了一驚，「哈爾洛家族屬於羅德利克大人。」

　　「羅德利克沒有女兒，只有書籍。何索將成為他的繼承人，而我將成為國王。」大聲講出來，這話顯得很真實。「鴉眼離開得太久了。」

　　「有的人離得越遠便顯得越可怕，」阿莎警告，「有膽你就去篝火間走走、聽聽。人們講的故事中既沒提及你的力量，也沒讚美我的美貌。他們談論的只有鴉眼，談論他見識的遠方土地，談論他強暴過的女子，談論他殺死的男人，談論被他洗劫的城市，談論他在蘭尼斯港焚燒泰溫公爵艦隊的手段……」

　　「獅子的艦隊是我燒的，」維克塔利昂強調，「我親手將第一支火炬扔上他的旗艦。」

　　「但整個計劃由鴉眼制訂。」阿莎把手搭上他胳膊。「他殺了你妻子……對嗎？」

　　巴隆嚴令不准提及此事，但巴隆已死。「他讓她懷了孩子，我不得不下手。我也想殺了他，可巴隆不准在自家廳堂裡發生弒親行為。他放逐了攸倫，永遠不准回來……」

　　「……只要巴隆活著？」

　　維克塔利昂望向自己的拳頭。「她給我戴綠帽子。我別無選擇。」消息傳出去，人們會笑話我，就像我跟鴉眼對質時，他嘲笑我那樣。「她是心甘情願的，她那兒濕得要命，」他炫耀道，「看來，咱們的維克塔利昂渾身上下都高大，除了最關鍵的地方。」但他不能告訴她這些。

　　「我為你難過，」阿莎說，「更為她難過……可惜，你也讓我別無選擇，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奪取海石之位。」

　　你辦不到。「你要浪費口舌是你自己的事，女人。」

　　「我們走著瞧吧，」她說，然後離開了他。

第二十章─淹人

　　直到四肢在冰冷的鹽水中凍得麻木，伊倫．葛雷喬伊方才掙扎著返回海灘，披上袍子。

　　今天，他再度軟弱地從鴉眼面前逃開……海浪一次又一次地沖刷，彷彿是在反覆提醒，從前那個他已經死了。我被大海淹過又自大海中重生，其勢更烈。凡人嚇唬不了他，正如邪惡不能擊倒他，即使靈魂的骨骼也不行。開門的聲音……生銹鐵門鏈的尖叫……

　　鹽浸的長袍硬邦邦的，多處撕裂，兩星期沒洗過了。羊毛貼緊濕漉漉的胸膛，吸收了胸毛中的鹽水，他裝滿水袋，甩到肩上，大步離開。

　　一位解手回來的淹人在黑暗中撞到他身上。「濕髮。」對方喃喃地道歉。伊倫將一隻手放在淹人頭上，施與祝福，然後繼續前進。地勢升高，起初較為和緩，接著陡峭起來，等到短小的荒草摩擦腳趾，海灘已被拋諸腦後。他緩緩地向上爬，一邊留意傾聽波濤的聲音。大海從不倦怠，我也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山上，四十四根巨石肋骨從地底冒出來，彷彿巨大的白色樹幹。看到它們，伊倫不禁心跳加速。娜伽是世上頭一條海龍，是大海之中誕生的最具威能的生物，它以海怪和海獸為食，憤怒時能吞下整座島嶼，然而灰海王親手殺了它，淹神則將它的骨頭變成化石，好讓後世鐵民永遠銘記初代先王的功業。娜伽的肋骨成了灰海王大廳的房梁和柱子，它的嘴巴則被當做他的王座。他在這裡統治了一千零七年，伊倫回憶道，他娶美人魚為妻，與風暴之神作戰。他不僅統治了海洋，還統治了岩石陸地。他穿著海草編織的長袍，而娜伽的牙齒是他高聳的蒼白王冠。

　　可惜這已是黎明之紀元的往事，當時的勇士們縱橫四海，無可阻擋。灰海王留住了娜伽的火種，他的廳堂也因而永遠保持著溫暖。廳堂的牆壁掛滿銀色海草編織的織錦，戰士們圍聚在海星形狀的碩大桌旁享用大海的饋贈，他們的座椅則是用珍珠母砌成。消逝了，榮耀的歲月已經消逝。現在的鐵民多麼渺小，生命也變得短暫，灰海王死後，風暴之神迫不及待地熄滅了娜伽的火種，奸人們偷去座椅和織錦，房頂和牆壁則逐漸腐朽，只剩下娜伽的骨骼，永世地紀念鐵種過往的榮耀。

　　是時候終結這一切，是時候重新開始了，伊倫．葛雷喬伊心想。

　　九級寬闊的階梯通向石山頂端，石山背後為老威克島的呼嘯丘陵，更遠處則是殘酷的漆黑群山。伊倫在門扉曾經矗立之處停頓良久，拔出水袋的木塞，灌了一口鹽水，然後轉身面朝大海。我們來自大海，終將回歸於大海。即便在這裡，他仍能清晰地聽見浪濤不倦的隆隆拍打聲，仍能清楚地體會到海底神靈的力量。於是伊倫不由自主地雙膝下跪。偉大的神靈啊，您把您的子民派到我這裡，他祈禱，您讓他們離開廳堂和茅屋，離開城堡和要塞，來到娜伽的遺骨所在，每個漁村每座山谷的代表齊聚一堂。請您再賜予他們智慧，好讓他們選出真正的王者；請您再賜予他們力量，好讓他們擊退虛偽的僭主。他就這樣祈禱了一整夜，和神靈同在，伊倫．葛雷喬伊無須睡眠，正如那浪濤，正如海洋中繁衍的魚群。

　　清風吹散黑雲，曙光偷偷照亮世界。黑暗的天空變為板岩的灰白，黑暗的大海化作苔蘚的灰綠，而海灣對面大威克島的黑暗山巒被無數士卒松染成藍綠色。世界有了色澤，一百面不同的旗幟也開始舒展，伊倫看見波特利的銀魚、溫奇的血月和奧克伍的深綠樹林；他也看見戰號、海獸與鐮刀，但滿山遍野、最為耀眼的還是金色的大海怪。奴工和鹽妾們開始活動了，他們重新燃起炭盆，清洗魚肉，為船長和頭領們準備早飯。等曙光照到石灘上時，鐵民們也盡皆甦醒過來，掀開海豹皮毯子，叫囂著索要今天的第一角杯麥酒。喝個痛快吧，伊倫心想，今天，我們要實踐神靈的諾言。

　　是的，大海正在鼓勵他、回應他，隨著風勢漸長，波濤也愈加雄偉，飛沫打在長船上散開，渾如漫天鵝毛。淹神醒來了，伊倫心想，神靈的讚美從海底傳來。今天，我與你同在，我最強大最忠實的僕人，那個聲音說，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

　　他屬下的淹人們在娜伽的肋骨下找到了他，他站得筆直堅挺，烏黑的長髮在風中狂舞。「是時候了嗎？」魯斯問。伊倫簡略地一點頭，「是時候了，發出召喚吧。」

　　於是淹人一邊互擊浮木棍棒，一邊走下山丘。越來越多的人加入進來，敲打聲響徹海灘，吧嗒吧嗒的敲打整齊劃一、懾人心扉，猶如上百根大樹在互相搏鬥。銅鼓敲起來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戰號吹起來了，一支接一支。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鐵民們紛紛離開篝火，朝灰海王大廳的骨骼聚集，其中有槳手、舵手、補帆工、造船師，也有提斧頭的戰士和拿漁網的漁夫，奴工和鹽妾跟在旁邊伺候。那些被青綠之地同化了的人則帶著學士、歌手和騎士。平民們在小山底部圍成半圓，後面是奴僕、孩童和女人，只有船長和頭領有權利上山。歡快的西格弗里德．斯通垂、「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騎士」赫拉斯．哈爾洛爵士當先走來，披黑貂皮披風的貝勒．布萊克泰斯頭領行在穿襤褸的海豹皮的斯通浩斯頭領身邊。哥哥維克塔利昂比所有人都高──除了阿德利克──他沒戴頭盔，但全身甲冑，金色的海怪披風迎風招揚。誰敢懷疑？誰能懷疑？他才是真正的王者。

　　濕髮張開瘦骨嶙岣的雙手，讓銅鼓與戰號平歇下來，淹人們也放低棍棒，所有人都不再說話。天地間，唯有浪濤的咆哮，那是任何凡人都無法阻止的吶喊。「我們來自大海，終將回歸於大海。」伊倫刻意壓低聲音，好讓每個人都注意聆聽，「忿怒的風暴之神將巴隆捲出城堡，摔死了他，如今他正在波濤之下淹神的流水宮殿裡盡情歡宴。」他舉目望天。「巴隆去世了！鐵國王去世了！」

　　「鐵國王去世了！」淹人們齊聲高喊。

　　「逝者不死，必將再起，其勢更烈！」他提醒大家，「巴隆國王，我的長兄，為恢復古道獻出了生命。他的每一件東西都是親付鐵錢得來。他是勇者巴隆，受神祝福的巴隆，兩次戴上王冠的巴隆，是他為我們贏回了自由與淹神的寵愛！然而巴隆去世了……我們需要新的鐵國王，坐上海石之位，繼續巴隆的事業！」

　　「新王將再起！」淹人們回應，「新王將再起！」

　　「他會起來的，他一定會，」伊倫的聲音如若隆隆的浪濤，「但他究竟是誰呢？誰能接過巴隆的擔子？誰能統治這片神聖的島嶼？他在我們中間嗎？」牧師將雙手展到極致，「誰將成為我們的王？」

　　一隻海鷗在天空中叫喚，沉默的人群騷動起來，彷彿剛自睡夢中驚醒。大家面面相覷，探察別人的打算。鴉眼自幼缺乏耐性，濕髮伊倫告訴自己，也許他會第一個站出來──如果是這樣，事情就好辦多了，船長和頭領們大老遠好不容易才聚齊來參加這場盛宴，他們決不會吃了第一道菜就告退席。他們會嘗一嘗這位，咬一咬那位，品評滋味，最後才將賭注下在最適合自己口味的人選上。

　　攸倫多半也想到了這點，只見他環抱雙臂，站在那群啞巴和混血兒中間不作聲。回應伊倫的呼喚的，只有風聲與濤聲。

　　「鐵民必須擁有自己的王，」長長的沉默之後，牧師重複，「我再問一次：誰將成為我們的王？」

　　「我。」下方傳來回答。

　　「吉爾伯特！吉爾伯特國王！」響起一陣凌亂的呼叫。船長們為申請人和他的助手讓開道路，他們走上山丘，來到娜伽的肋骨底下，站到伊倫身邊。

　　這位國王候選人生得高高瘦瘦，面容枯槁，突出的下巴刮得十分乾淨。他的三位助手站在兩步階梯下，分別拿著他的長劍、盾牌和旗幟，他們的面容身材跟他十分相似，伊倫認為彼此間是父子關係。只見其中一人展開旗幟，旗上的紋章乃是一條巨大的黑色長船在追逐落日。「我是吉爾伯特．法溫，孤燈堡頭領。」國王候選人向選王會做自我介紹。

　　伊倫對法溫家族有所瞭解，他們的領地包括大威克島極西端的海岸和外海中零星的島嶼──那些石頭島小得可憐，只夠修築一座堡壘，而孤燈堡又在其中最為偏遠。從老威克島向西北方航行八天，經過海豹與海獅的巢穴和無盡的灰色汪洋，才能最終到達那裡。法溫家族在鐵民中也格外詭異，有人說他們是易形者，是不敬神的怪物，能隨意變化為海獅、海象，乃至海洋中的狼──斑點鯨。

　　吉爾伯特開始講話，他談到落日之海對面的奇蹟之地，那裡沒有冬天，豐饒富庶，遠離死亡的威脅。「讓我當上國王，我就帶你們去拜訪奇蹟。」他大聲呼籲，「讓我們像娜梅利亞那樣建造萬艘長船，追隨夕陽挺進。在那片希望的土地上，每個男人都是國王，而每個女人都是王后。」

　　他的眼睛，伊倫心想，忽藍忽灰，像大海一樣變換不定。這是瘋子的眼睛，牧師認定，癡呆的眼睛。他的願景毫無疑問是風暴邪神用來誘惑鐵民的陷阱。他讓助手們呈上獻給選王會的禮物，包括海豹皮、海象牙、鯨須臂環和青銅戰號。船長們看了看，紛紛別過頭去，任憑下等人去挑揀。這癡呆履行完儀式後，他的助手們開始叫囂他的名字，結果只有法溫家族的成員響應，而即便是他們自家人中也有幾個默不作聲的。很快，「吉爾伯特！吉爾伯特國王！」的呼籲消失殆盡。頭頂的海鷗厲聲尖叫，停在娜伽的肋骨上，孤燈堡頭領孤零零地走下山去。

　　濕髮伊倫再度上前，「我再問一次：誰將成為我們的王？」

　　「我！」一個深沉的嗓音吼道，人群又一次分開。

　　申請人坐在精雕的浮木轎子裡，由孫子們抬上山。此人十分魁梧，約二十石重，年紀大概九十歲，裹著白熊皮。他頭髮雪白，濃密的鬍鬚猶如毯子，從臉頰覆蓋到大腿，和腿毛融為一體。他的孫子們雖然也個個健壯，但抬他走在陡峭的石階上仍舊很吃力。他們在灰海王的大廳前把他放下，其中三位停在他身後擔任助手。

　　放在六十年前，這傢伙或能勝任，伊倫心想，可惜他現在太老了。

　　「是的，是我！」男人坐著喊道，其聲音與身軀十分匹配，「有什麼理由不選我呢？誰能比我更合適呢？告訴那些瞎了眼的傢伙，我是『鑄鐵者』艾里，『公正』的艾里，『破砧者』艾里！托莫爾，拿我的鐵錘！」一位助手將錘子高高舉起，它龐大得駭人，舊皮革包裹把柄，鋼鐵斧頭有一條麵包那麼大。「不知多少雙手被我這把斧頭砸成肉泥。」艾里喝道，「去問問那些小偷吧！也不知多少顆腦袋被我的砧子粉碎，去問問那些寡婦！我可以給你們講述我一生的征戰故事，但我今年才八十八歲，還有更多故事等著我去譜寫！如果說年紀代表了智慧，那麼沒有人比我更睿智；如果說體魄代表了力量，那麼沒有人比我更強大！你們不是想要有繼承人的國王嗎？我的子子孫孫無窮盡！是的，艾里國王，聽聽，這多悅耳，多悅耳，跟我一起喊吧！艾里！『破砧者』艾里！艾里國王！」

　　他的孫子輩急忙跟進，他的兒子們則肩扛箱子走出來，把禮物傾倒在石階底部：無數銀幣、銅幣和鐵幣，還有臂環、項圈、匕首與飛斧。少數船長揀起幾件上等貨，加入呼喊中。

　　呼喊突然被女人的聲音打斷。

　　「艾里！」人群紛紛讓開。她一隻腳踏在最下面一級階梯上，「艾里，站起來。」

　　片刻沉寂。寒風吹拂，驚濤拍岸，人們湊在彼此耳邊竊竊私語。「鑄鐵者」艾里惡狠狠地瞪著阿莎．葛雷喬伊，「他媽的，小妹妹，你剛才說什麼？」

　　「我叫你站起來，艾里，」她響亮地答道，「只要你站起來，我就跟著其他人一起喊；只要你站起來，我就對你忠心不二。你不是想要王冠嗎？好啊，請你站起來接受它。」

　　人群中的鴉眼哈哈大笑，艾里則對其怒目而視。大個子雙手握緊浮木轎子的把手，臉漲得通紅，接著又漲成紫色，全身用力，顫抖不休。伊倫看見他脖子上一根粗厚的青筋暴突，眨眼間，他彷彿就要站起來，結果卻突然散了勁，呻吟著摔回墊子上。人們哄然大笑，其中攸倫笑得最放肆。大個子垂頭喪氣，老態龍鍾，被孫子們抬下去了。

　　「誰能君臨鐵種，」濕髮伊倫叫道，「誰將成為我們的王？」

　　人們再度面面相覷。有人望向攸倫，有人掃視維克塔利昂，更有少數幾個人打量阿莎。綠白色浪花顛簸長船，海鷗再度發出沙啞而孤獨的尖叫。「提出要求吧，維克塔利昂，」梅林呼籲，「結束這場鬧劇。」

　　「我心裡有數。」維克塔利昂吼回去。

　　很好。等得越久，勝算越大。伊倫欣慰地想。

　　接著上台的是卓鼓頭領，又一位老者，但年紀比艾里輕一些。他踏步上山，背挎紅雨劍，這把著名的瓦雷利亞鋼劍乃是在末日浩劫降臨之前鍛造而成。他的三位助手也個個顯赫，其中包括他的兩個兒子丹尼斯和唐納，皆為鐵群島中排得上號的武士，站在他們中間的是「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這名巨人的胳膊粗如樹幹──得到他的支持，卓鼓發言的份量增加了不少。

　　「憑什麼國王就得在海怪家族中產生？」卓鼓以此作為開頭，「派克島有什麼權利統治大家？大威克島是最大的島嶼，哈爾洛島是最富裕的，而老威克島最為神聖。黑心王一脈被龍焰吞噬之後，我們鐵民推舉維肯．葛雷喬伊為領袖，但請記住……我們選他做大王，並非國王！」

　　他的煽動頗具說服力，伊倫立刻聽到有人呼喝贊同，隨後老卓鼓開始回顧家族的光輝歷史。他說起「恐怖的」戴爾、「掠奪者」羅里、「老爹」葛蒙德．卓鼓的一百個兒子。他拔出紅雨劍，講述「狡猾的」希爾瑪．卓鼓如何憑借智慧和一柄木棍從全副武裝的騎士手中贏得這把傳家寶。他談到古代的艦隊和八百年前早已被遺忘的戰爭，鐵民漸漸激動起來。他滔滔不絕地演講，一刻也不停歇，然而當他的助手打開箱子時，船長們卻失望地發現卓鼓家族的吝嗇。青銅決不可能買得王冠，濕髮心想，勝負已分，「卓鼓！卓鼓！鄧斯坦國王！」的喊聲很快平歇。

　　伊倫的胃一陣痙攣，他感到浪濤比先前更有力。是時候了，他決定，是維克塔利昂提出要求的時候了。「誰將成為我們的王？」牧師再度發出呼籲，但這回他黑色的眼睛緊緊盯住擠在人群中的哥哥，「科倫．葛雷喬伊一生留下了九個兒子，其中有一位最為強壯，他勇敢無畏。」

　　維克塔利昂對上他的眼神，點了點頭。當他邁上台階時，船長們紛紛敬畏地讓開。「弟弟，請祝福我。」登上頂端後他一邊說，一邊跪在地上低下頭顱。伊倫打開水袋，將一股海水傾倒在維克塔利昂的前額。「逝者不死。」牧師道。

　　「必將再起，其勢更烈。」維克塔利昂回應。

　　維克塔利昂起身時，他的助手們已在他身下排成一列：「跛子」拉弗，紅拉弗．斯通浩斯，「理髮師」紐特，個個凶悍。斯通浩斯高舉葛雷喬伊家族的旗幟：一面如午夜汪洋般的墨黑大旗上繡著一隻金色海怪。看見這面旗幟，船長和頭領們便不由自主地呼喊起鐵艦隊司令的名字。

　　維克塔利昂等喊聲暫告一段落，方才開口，「你們都認識我，如果想要甜言蜜語，請聽別人講去。我沒有歌手的嗓子，我只有戰斧和這個！」他朝人群擎起鋼甲巨拳，而「理髮師」紐特舉著他的戰斧，那是一片沉暗堅實的鋼鐵。「作為兄弟，我忠心耿耿，」維克塔利昂續道，「巴隆成婚時，他派我前往哈爾洛家迎親。我率領他的長船艦隊參加了無數激戰，百戰百勝，唯有一次例外。當巴隆首度戴上王冠時，是我駛進蘭尼斯港，烤焦了獅子的尾巴。而這一次，當少狼主號叫著要逃回家，也是我被派去剝他的皮。我想說的只有一句：我能給你們的將比巴隆給的更多！」

　　助手們應聲高呼：「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國王！」他的部屬在台階中間掀開箱子：銀子，金子，寶石，無數擄來的財寶，瀑布般傾瀉而下。船長和頭領蜂擁而上，一邊爭搶一邊呼喊：「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國王！」伊倫望向鴉眼。他是現在出手呢？還是坐視選王失敗？橡島的奧克伍湊在攸倫耳邊低語著什麼。

　　然而制止呼喊的不是攸倫，而是那天殺的女孩。她把兩個指頭放進嘴巴，尖利的口哨聲刺透喧嘩，猶如鋼刀切割奶酪。「阿叔！阿叔！」她彎腰撿起一頂華麗的黃金頭箍，蹦蹦跳跳地奔上台階。紐特抓住她胳膊，一時間，伊倫只盼望哥哥的助手趕快動手，了結這愚蠢的女孩，然而阿莎很快掙脫了「理髮師」，還對紅拉弗說了些什麼，逼得對方緩緩退開。她推開叔叔的助手們走到頂端時，全場的歡呼聲都停止了。畢竟，她是巴隆．葛雷喬伊的親生愛女，人們很想聽聽她要說些什麼。

　　「謝謝你帶著這麼豐盛的禮物來參加我的女王會，阿叔，」她告訴維克塔利昂，「可你不需要捂得這麼嚴實呀。我莊嚴承諾，決不傷害你。」有人哄笑起來，阿莎轉向頭領們，「別笑，在這兒的所有人當中，沒有誰比我阿叔更勇敢，沒有誰比他更強壯，也沒有誰比他更兇猛。他跟你們一樣能數到十，有我親眼為證……而且，當需要數到二十時他還會把靴子扔掉。」更多的人笑了。「可惜，可惜他沒有子嗣，老婆也死了好幾個，鴉眼是他兄長，比他更有資格……」

　　「沒錯！」紅槳手在下面叫喊。

　　「是啊，不過我卻更有資格。」阿莎自信滿滿地把頭箍戴在頭上，黃金映照黑髮。「巴隆的弟弟得排在巴隆的兒子後面！」

　　「巴隆的兒子死光了，」跛子拉弗叫嚷，「你不過是巴隆的小閨女！」

　　「閨女？」阿莎把手伸進夾克，「噢！瞧瞧？這是什麼？某些人不是自斷奶之後就沒見過了？」大家又哄笑，「君王有乳頭糟糕的念頭，歌裡是這麼唱的吧？拉弗，聽我說，我確實是個女人……但不是老太婆，我不像你！跛子拉弗……幹嗎不叫打擺子的拉弗？」阿莎從雙乳之間抽出一把匕首，「我是位母親，而它是我的乳兒寶寶！」她把匕首高高舉起。「請上前來，我的助手們。」他們推開維克塔利昂的三位助手，來到她下面階梯上列隊：「處女」科爾、特里斯蒂芬．波特利和「騎士」赫拉斯．哈爾洛爵士──他的配劍「夜臨」跟鄧斯坦．卓鼓的紅雨劍一樣充滿傳奇色彩。「我阿叔說你們大家都認識他，同樣的，你們也都認識我──」

　　「我還想跟你親熱親熱呢！」有人高叫。

　　「回家親熱自己的老婆去！」阿莎吼回去，「阿叔說他能給你們的將比我父親給的更多。很好，可那是什麼呢？有人說，是財富和榮耀，還有自由，多麼美妙。但請仔細想想，他帶給咱們的真是這些嗎？……別忘了成群的寡婦，不信的話，就去聽聽布萊克泰斯大人的故事吧。你們中有多少人的家園被勞勃的軍隊燒燬過？你們中有多少人的女兒遭到欺凌和強暴？燃燒的村鎮和坍塌的城堡，這就是我父親帶給大家的成果，他帶給你們的是失敗！而我這位阿叔將帶來更多失敗！只有我，我不會走這條路。」

　　「你將帶給我們什麼？」盧卡斯．考德問，「教大家織毛衣？」

　　「沒錯！盧卡斯，我會給大家織出一個王國。」她的雙手交替拋擲匕首，「我們應當從少狼主身上吸取教訓，他贏得了每一次戰鬥……卻失去了自己的國家。」

　　「海怪跟狼仔不同，」維克塔利昂反對，「無論長船還是海獸，海怪抓著獵物就決不鬆手。」

　　「我們抓著什麼了，阿叔？北境嗎？那算什麼，百里千里億萬里，遠遠離開大海的波濤？我們佔領了卡林灣、深林堡、托倫方城，甚至奪得了臨冬城，該怎樣來炫耀它們呢？」她一揮手，黑風號的船員肩扛橡木鐵箱擠上前來。「讓我帶給你們磐石海岸的財富。」第一個箱子被打開時阿莎說。鵝卵石稀里嘩啦，如雪崩般四散翻滾，灰的黑的白的，全是被海潮磨平的鵝卵石。「讓我帶給你們深林堡的寶藏。」第二個箱子也被打開了。一堆松果噴湧而出，翻滾彈跳著落入人群中。「最後，還有臨冬城的金子。」第三個箱子裡裝的是黃色蕪菁，又圓又硬，體積比得上男人的腦袋。它們落在鵝卵石和松果之間，阿莎用匕首刺起一塊。「哈穆德．夏普，」她叫道，「你兒子哈拉格戰死在臨冬城，就為這個。」她從刀尖上摘下蕪菁丟過去。「你還有別的兒子，如果你還打算用他們的生命來交換蕪菁，就請呼喊我阿叔的名字！」

　　「如果我呼喊你的名字，」哈穆德詢問，「我能得到什麼？」

　　「和平。」阿莎說。「土地。勝利的果實。我將帶給你們海龍角和磐石海岸，黑土地、大森林還有足以供每個男孩修建廳堂的石頭。我們也將擁有北地人……作為朋友，並肩對抗鐵王座。擺在面前有兩條路：為我戴上王冠，和平和勝利；選擇我阿舅，更多的戰爭和更多的失敗。」她收起匕首。「你們想要什麼，鐵種們？」

　　「勝利！」讀書人羅德利克呼喊，他雙手圍攏嘴巴，「勝利，阿莎！」

　　「阿莎！」貝勒．布萊克泰斯頭領回應，「阿莎女王！」

　　阿莎的船員們齊聲高叫：「阿莎！阿莎！阿莎女王！」他們頓足舞拳拚命吆喝，濕髮簡直難以置信。她會毀了她父親的基業！特里斯蒂芬．波特利吼著她的名字，還有不少哈爾洛家的人，古柏勒家的人，紅面孔的梅林伯爵，許許多多多到牧師無法相信的人……為著一個女人！

　　但仍有不少人保持沉默，或是相互咕噥著什麼。「不要懦夫的和平！」跛子拉弗咆哮。紅拉弗．斯通浩斯則搖起葛雷喬伊家的大旗，「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維克塔利昂！」人們開始互相推擠。有人撿起松果擲向阿莎，她急忙閃躲，那頂臨時的冠冕也因之墜落。一時間，牧師只覺得身陷於巨大的蟻丘，腳下是成千上萬激動的螞蟻。這些「阿莎！」和「維克塔利昂！」的叫喊猶如來來回回的巨浪，而他感到凶殘的風暴即將把大家全部吞沒。風暴之神就在我們之中，牧師心想，他散播著不和與忿怒。

　　號角破空，聲如利刃。

　　號聲洪亮而致命，急迫的尖嘯教人骨頭亂顫。號聲游移在潮濕的海風中：

　　啊啊啊啊阿阿呃呃呃呃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所有目光都轉向號聲傳來的方向──是攸倫手下一位混血雜種在吹號。這光頭巨漢胳膊上戴了無數閃閃發光的由黃金、翡翠和黑玉製成的臂環，寬闊的胸膛紋刺著凶狠的禽鳥，利爪滴血。

　　啊啊啊啊阿阿呃呃呃呃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隻彎彎的號角閃動著黑光，它比那男人還高，因而他必須用雙手捧著吹奏。號角上佈滿紅金與黑鐵的條紋，號聲高漲時，條紋上雕刻的古瓦雷利亞銘文開始變紅。

　　啊啊啊啊啊啊啊阿阿阿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多可怕的聲音，滿載苦痛與怒氣的號叫，威脅著要把人耳燒焦。濕髮伊倫捂緊耳朵，懇求淹神升起熊熊波濤，把這可惡的號角打個粉碎，可那尖嘯還在迴盪。這是來自地獄的號角，他張口吶喊，卻沒人能聽到。紋身男人的臉頰脹成一個大球，彷彿就快炸裂，他胸前的肌肉不斷抽搐，似乎那隻鳥正在撕裂血肉，渴望展翅飛翔。銘文劇烈燃燒，每根線條每個字眼都噴出白色火光。迴盪迴盪迴盪，沒完沒了地繼續迴盪，迴盪在身後的呼嘯丘陵，迴盪在娜伽搖籃灣對面大威克島的群山之間，迴盪迴盪迴盪，直到填滿整個潮濕的世界。

　　正當他以為號聲將永無休止時，它卻戛然停下。

　　號手洩氣了。他晃了晃，頹然倒下，牧師看見橡島的奧克伍連忙伸出援手，而「左手」盧卡斯．考德從他手中接過那隻彎彎的黑號角。號角中升起一股細薄的輕煙，吹號的混血雜種嘴邊滿是鮮血和水泡。

　　他胸前的飛鳥也在泣血。

　　攸倫．葛雷喬伊緩緩地登上山丘，每隻眼睛都望著他。頭頂的海鷗一次又一次地尖叫。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伊倫堅信，可他必須准許兄長發言。

　　牧師發出無聲的祈禱。

　　阿莎的助手們慢慢退開，維克塔利昂的手下也一樣。牧師退後一步，把一隻手掌放在娜伽的肋骨那又冷又糙的石頭上。鴉眼矗立在階梯頂，站在灰海王大廳的門前，用那隻微笑的眼睛打量著船長和頭領們，而伊倫能感覺到他的另一隻眼睛，隱藏的眼睛。

　　「鐵民們，」攸倫．葛雷喬伊說，「你們都聽見了我的號角，現在請聽聽我的發言。我是巴隆的弟弟，在科倫膝下還活著的兒子裡面我是長兄。維肯大王和『老海怪』的血液流淌在我的血管裡，而我比任何先人都航行得更遠。在世的海怪裡，只有一隻從未品嚐過失敗的滋味，只有一隻從未彎曲他的膝蓋，只有一隻去過陰影之地旁的亞夏，目睹了無法想像的奇蹟和恐怖……」

　　「你那麼喜歡陰影的話，滾回那裡去。」粉紅臉頰的「處女」科爾喊道，他堅定地支持著阿莎。

　　鴉眼沒搭理他，「我弟弟將完成巴隆的征服，去奪取整個北境。我親愛的侄女將帶給大家和平和松果。」他藍色的嘴唇浮現微笑。「阿莎希望享受勝利迴避失敗。維克塔利昂想統治一個真正的王國，不屑於幾畝貧瘠的土地。但從我這裡，你們兩者皆可得到。」

　　「鴉眼，這是你們給我起的外號。說得好，試問誰的眼睛能比烏鴉更敏銳呢？每當戰鬥結束，總會立刻有成百上千的烏鴉趕來在群屍上開展盛宴。烏鴉的天賦是尋覓死亡，而我看到整個維斯特洛正邁向毀滅！願意追隨我的人將在他們的末日來臨之際盡情歡宴！」

　　「我們是天生的鐵種，我們是古老的霸王。我們的旨令曾在所有能聽見濤聲的地方通行無阻。我弟弟讓你們滿足於寒冷陰森的北境，我侄女給的更少……可我將帶給你們蘭尼斯港、高庭、青亭島、舊鎮，河間地和河灣地，御林和雨林，多恩領和邊疆地，明月山脈和艾林谷，塔斯與石階列島。我承諾我們將君臨天下！我承諾我們將得到整個維斯特洛。」他掃視牧師。「毫無疑問，為了我們的淹神無上的榮光。」

　　半晌間，連伊倫也被他激昂的宣言弄得神志恍惚。在天空中出現紅彗星那天，牧師做過同樣的美夢。讓刀劍和烈火降臨人世，掃蕩青綠之地，摧毀廟堂裡的七神，拔掉北方人的白樹……

　　「鴉眼，」阿莎叫道，「你的理智全在亞夏丟光了嗎？如果我們連北境都保不住──我們的確守不住──憑什麼去奪取七大王國？」

　　「為什麼不行，以前有人站在同樣的位置辦到過。難道巴隆從沒教他的女兒如何打仗嗎？維克塔利昂，看來老哥的女兒不知道征服者伊耿。」

　　「伊耿？」維克塔利昂的手臂環抱住胸甲。「征服者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我和你一樣身經百戰，鴉眼，」阿莎說，「伊耿．坦格利安是憑借巨龍的力量才征服了維斯特洛。」

　　「我們也行。」攸倫．葛雷喬伊許諾，「你們聽到的號角是我在瓦雷利亞的煙火廢墟中發現的，除了我，沒有活人敢踏上那裡的土地。你們體驗了它的聲音，感受到它的力量。這是龍之號角，在那些用火紅的金子和瓦雷利亞鋼鍛製而成的條紋上銘刻著遠古魔符。古代龍王們吹著同樣的號角，直到末日降臨。透過它，鐵民們，我能讓巨龍服從我的召喚。」

　　阿莎縱聲長笑，「一隻能讓山羊服從召喚的號角或許還更管用，鴉眼。世上沒有龍了。」

　　「小妹妹，這次你又錯了。龍還有三隻，而我知道它們在哪裡，無疑這配得上一頂浮木王冠。」

　　「攸倫！」「左手」盧卡斯．考德呼喊。

　　「攸倫！鴉眼！攸倫！」紅槳手跟著喊。

　　寧靜號的啞巴船員和混血雜種打開了攸倫的箱子，將豐厚的禮物呈現在船長和頭領們面前。雙手攫滿黃金的何索．哈爾洛第一個喊出攸倫的名字，接著是葛歐得．古柏勒，「破砧者」艾里……「攸倫！攸倫！攸倫！」呼喊不斷蔓延，不斷增強，終於變成咆哮。「攸倫！攸倫！鴉眼！攸倫國王！」聲如雷霆，震撼娜伽山丘，好比風暴之神在翻捲烏雲。「攸倫！攸倫！攸倫！攸倫！攸倫！攸倫！攸倫！攸倫！」

　　即使牧師也會困惑。即使先知也會恐懼。濕髮伊倫遍尋內心，擁抱他的神靈，卻只發現一片靜寂。上千個嗓門在高呼哥哥的名字，而他聽到的只是生銹鐵門鏈的尖叫。

第二十一章─布蕾妮

　　女泉城東面的丘陵枝繁葉茂，松樹從四面八方圍攏，彷彿沉默的灰綠色士兵組成的軍團。

　　機靈狄克說海邊的路最近，也最好走，因此一路上海灣很少離開視線。隨著前進，岸邊的市鎮和村莊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稀疏。夜幕降臨時，他們找到一家客棧。克萊勃跟其他旅行者一起睡通鋪，布蕾妮則為自己和波德瑞克要了一間房。「我們三人共享一張床更划算，小姐。」機靈狄克建議，「如果你不放心，把劍放中間。老狄克是個正派人，他像騎士一樣有風度，他的誠實好比白晝的太陽。」

　　「白晝正在縮短。」布蕾妮指出。

　　「好吧，也許是這樣。如果你不放心，我睡地板你睡床怎麼樣，小姐？」

　　「不能睡我的地板。」

　　「看來你一點兒也不信任我。」

　　「信任跟金幣一樣，要靠行動來掙取。」

　　「隨你怎麼說，小姐，」克萊勃說，「但到了北邊，沒有路的地方，你不得不信任狄克。假如我拿劍指著你要金幣，誰會阻止呢？」

　　「你沒劍。我有。」

　　她「砰」的一聲關上門，然後站在原地傾聽，直到確信他已走開。不管狄克．克萊勃有多機靈，他畢竟不是詹姆．蘭尼斯特，不是瘋鼠，甚至不是亨佛利．瓦格斯塔夫。他瘦骨嶙岣，食不果腹，唯一的防具是一頂銹跡斑斑、佈滿凹痕的半盔。他沒劍，只有一把帶豁口的舊匕首──所以，只要她保持清醒，他便構不成威脅。「波德瑞克，」她說，「將來沒有客棧給我們住，而我不信任我們的嚮導。所以每次野營之後，當我睡覺時，你能不能留心看著點？」

　　「一直不睡，小姐？爵士？」他想了想，「我有劍，假如克萊勃想傷你，我殺了他便是。」

　　「不，」她堅決地說，「你不要跟他打。我只要你在我睡覺時監視他，假如他有任何可疑行為，立即弄醒我。放心，我醒得很快的。」

　　結果第二天停下飲馬時，克萊勃就露出了本色。布蕾妮走到灌木叢後面去方便，她蹲在那裡，聽到波德瑞克說，「你幹嗎？離遠點兒。」完事之後，她拉起褲子，回到路上，發現機靈狄克正在擦去手指上的麵粉。「鞍囊裡沒有金龍，」她告訴他，「我把金幣放身上了。」一部分金幣放在她腰帶上繫的錢袋裡，其餘的藏在衣服內側縫的兩隻口袋中。鞍囊上鼓鼓的大錢包塞滿了大大小小不同面值的銅幣和銅板，銅星幣與銅麥幣……還有讓包袱顯得更加鼓鼓囊囊的白麵粉，那是自暮谷城出發前的早晨，她特意問七劍客棧的廚子買的。

　　「狄克沒惡意，小姐。」他晃晃沾著麵粉的手指，以示無辜。「我只想確認你到底有沒有答應我的金龍。這世上騙子多，正派人容易上當。不過還好，你不是騙子。」

　　布蕾妮希望他帶路的水平比偷東西強一些。「出發吧。」她再度翻上馬背。

　　狄克喜歡邊騎邊唱歌，但沒唱過一首完整的歌，總是東一節，西一段的。她懷疑他的目的是討她喜歡，好令她放鬆警惕。有時他還試圖讓她和波德瑞克一起唱，不過沒有成功。男孩太害羞，舌頭也笨，而布蕾妮從不唱歌。你會唱歌給父親聽嗎？在奔流城，史塔克夫人曾經問過她，為藍禮呢？她沒有，從來沒有，儘管她心裡很想……真的很想……

　　機靈狄克不唱歌時就說話，給他們講蟹爪半島的故事。他說，每一個幽暗的山谷都有其領主，但只有對付外人時才會聯合起來。他們的血管裡流著濃濃的先民之血。「安達爾人試圖奪取蟹爪半島，結果在山谷中流血，在沼澤中淹死，處處碰壁。後來他們的漂亮女兒靠親吻贏得了他們強壯的兒子用劍無法獲取的東西──是的，他們征服不了我們，轉而用婚姻來滲透。」

　　暮谷城達克林家族的國王們曾試圖將領地延伸至蟹爪半島，女泉城的慕頓家族，包括後來蟹島的賽提加家族也嘗試過。然而蟹爪半島的居民熟悉本地的沼澤與森林，外人無法比擬，如果形勢危急，他們還能消失在丘陵中蜂窩般的山洞裡。不跟外敵作戰時，大家就窩裡鬥，家族血仇如同山間的沼澤一般又黑又深。有時某位英雄會為蟹爪半島帶來暫時的和平，但等他死去，一切又恢復原狀。路西法．哈迪伯爵是偉大的領主，布倫兄弟也一樣，老克萊克波恩比他們更勝一籌，但克萊勃是最強大的。狄克仍然不肯相信布蕾妮從沒聽說過克萊倫斯．克萊勃爵士的英雄事跡。

　　「我幹嗎撒謊？」她反問，「每個地方都有當地的英雄。比如我住的地方，歌手們歌頌摩恩的加勒敦爵士，完美的騎士。」

　　「加勒什麼什麼爵士？」他嗤之以鼻，「沒聽說過。他哪裡完美了？」

　　「加勒敦爵士是一位英勇的戰士，連天上的處女神都為之傾心。於是她送給他一把魔劍，作為愛的信物。這把劍被稱為『正義之淑女』，沒有凡間的武器能與她匹敵，也沒有凡間的盾牌能承受她的親吻。加勒敦爵士終其一生都驕傲地佩帶著『正義之淑女』，但只拔出過三次。他不願用『正義之淑女』對付凡人，因為她太過強大，會令戰鬥不公平。」

　　克萊勃認為這太可笑了。「完美的騎士？聽起來是個完美的傻瓜。一把從來不用的魔劍有什麼意義？」

　　「榮譽，」她說，「意義在於榮譽。」

　　這令他笑得更厲害。「克萊倫斯．克萊勃爵士可以拿你們的完美騎士來擦他毛茸茸的屁股，小姐。要我說啊，假如教克萊勃爵士遇上，輕語堡的架子上又得多一顆血淋淋的頭顱了。『早知道我該使用那柄魔劍』，它會對其他腦袋抱怨，『早知道我該使用那柄魔劍。』」

　　布蕾妮忍不住微笑。「也許吧，」她承認，「但加勒敦爵士不是傻瓜。面對一個身高八尺、騎野牛的對手，他很可能亮出『正義之淑女』。他們說他曾用她殺死一條龍呢。」

　　機靈狄克不為所動：「克萊克波恩也跟龍搏鬥過，而且不需要什麼魔劍。他只不過將龍的脖子打了個結，這樣它每次噴火都會燒到自己的屁股。」

　　「那伊耿和他的妹妹們到來時克萊克波恩在幹什麼呢？」布蕾妮問。

　　「你要知道，那時候他已經死啦，小姐。」克萊勃橫了她一眼。「伊耿派妹妹來蟹爪半島招安，就是那個維桑尼亞。領主們聽說了赫倫王的下場，他們可不是傻瓜，因此都屈膝臣服了。王后收他們作直屬封臣，承諾他們無須向女泉城、蟹島或暮谷城效忠。然而這沒能阻止可惡的賽提加家族派人來東岸徵稅。哼，假如他派的人夠多，也許有幾個可以活著回去……從始到終，我們只效忠自己的領主和國王。真正的國王。不是勞勃一家子。」他啐了一口，「在三叉戟河，跟雷加王子一起奮戰的有克萊勃、有布倫，也有鮑格斯，御林鐵衛裡面也有過我們的人，包括一位哈迪，一位凱佛，一位潘恩，三位克萊勃──克萊蒙特、盧伯特和七矮個，克萊倫斯。其實他有六尺高，但比真正的克萊倫斯爵士要矮。總而言之，我們蟹爪半島人全是巨龍家族的模範臣民。」

　　他們向東北方前進，行人不斷減少，直到最後，再也找不著客棧了。海灣旁的道路上野草已經多過車轍。當晚他們在漁村棲身。布蕾妮付給村民一些銅板，住進草棚。進去之後，她和波德瑞克佔據閣樓，並把梯子抽掉了。

　　「你留我一個在下面，我完全可以偷走你們的馬，」克萊勃在底下喊道，「最好把它們也趕上樓梯，小姐。」她沒理睬，於是他繼續說，「今晚要下雨的。冰冷難熬的雨。你和波德睡得暖暖和和，可憐老狄克一個人在下面瑟瑟發抖。」他搖搖頭，一邊嘀咕，一邊在乾草上鋪好鋪蓋，「沒見過像你這麼疑神疑鬼的處女。」

　　布蕾妮在斗篷底下蜷起身子，波德瑞克則於一旁打哈欠。我並非生來就這麼疑神疑鬼，她有些想朝下面的克萊勃叫喊，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相信所有人都跟父親一樣高尚。即便他們誇讚她是個漂亮的女孩，誇讚她聰明伶俐，身材高挑，舞蹈優美，她也深信不疑。羅伊拉修女為她揭開了謎底。「他們只為討你父親大人歡心，」修女說，「你要在鏡子裡去發現真相，而不是在人們的舌尖上。」這是一個殘酷的教訓，她每每想起就會痛哭流涕，但這個教訓也讓她能在高庭忍受海爾爵士及其朋友們的遊戲。活在世上，處女必須多一點懷疑，否則早就不是處女了，她想著想著，下起雨來。

　　苦橋的團體比武中，她逐個揪出她所謂的追求者們，依次擊敗：法洛、安布羅斯、布希、馬克．慕倫道爾、雷蒙德．內蘭、「鸛鳥」威爾……她踏過哈利．索耶的身軀，擊碎羅伯特．波特的頭盔，給他留下一道醜陋的傷疤。等他們統統倒下，聖母又將克林頓送到她面前。羅蘭爵士這回拿的是劍，不是玫瑰，而她給予他的每記痛擊都比親吻更甜蜜。

　　當天最後一個面對她怒火的人是洛拉斯．提利爾。他沒向她獻過慇勤，甚至根本沒看過她一眼，但那天他的盾牌上有三朵金玫瑰，布蕾妮痛恨玫瑰，看到它們，立刻激起了她狂暴的仇恨。

　　睡著之後，她夢到那場戰鬥，夢到詹姆爵士親手將彩虹披風繫到她的肩頭。

　　第二天早晨，雨還在下。吃早餐時，機靈狄克建議等雨停了再走。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明天？兩星期？等到夏天重新降臨？不。我們有斗篷，而路還長著呢。」

　　雨下了整整一天，腳下的狹窄小道很快變成泥漿水潭。樹光禿禿的，持續降雨令落葉變得像浸透水的棕色地毯。儘管狄克的斗篷有松鼠皮襯裡，但他還是濕透了，她看得出他在發抖，不由得感到片刻同情。顯然，他一直吃不飽，她疑惑地想，不知是否真有走私者的山洞或叫做輕語堡的廢墟。飢不擇食的人會孤注一擲。也許一切都是騙局。她的疑惑越來越深。

　　雨水沖刷彷彿是天地間唯一的聲響。機靈狄克一個勁兒只顧著向前跋涉。於是她多了個心眼，發現他總是弓著背，彷彿低伏在馬鞍上就能保持乾燥。這回，黑暗降臨時，附近沒有村落，也沒有可以提供遮蔽的樹林。他們被迫在潮線上方五十碼處的岩石群中露宿。至少岩石可以擋風。「今晚最好有人守夜，小姐，」她正努力點燃一堆浮木，克萊勃告訴她，「像這樣的地方也許會有吧唧腳。」

　　「吧唧腳？」布蕾妮懷疑地看了他一眼。

　　「它們是怪物，」機靈狄克津津樂道地解釋，「看上去很像人，走近觀察才能發現蹊蹺，它們的腦袋太大，而正常人長頭髮的地方，它們長的是鱗片。它們的皮膚像魚肚子一樣白，手指之間有蹼，身體濕乎乎的，散發出魚腥味，肥厚的嘴唇包著一排排針尖般鋒利的綠牙齒。有人說先民已將它們趕盡殺絕，這可不是真的，它們還會在夜裡出沒，偷走壞小孩，長蹼的腳走路時發出『吧唧吧唧』的輕微聲響。它們把女孩留著繁衍後代，吃掉男孩，用尖利的綠牙齒撕咬人肉。」他衝波德瑞克咧嘴一笑。「它們會吃了你哦，小子，它們會把你活活吃掉。」

　　「假如它們想試試看的話，我就殺了它們。」波德瑞克摸摸自己的劍。

　　「哦，你去殺吧，你去殺吧。吧唧腳可不容易對付。」他又衝布蕾妮眨眨眼，「你不是不乖的小女孩吧，小姐？」

　　「不。」我只是個傻子。木頭太濕，不管布蕾妮用鋼鐵和燧石怎麼打，都無法點燃。木柴冒出一點煙，僅此而已。最後她厭煩了，往岩石上一靠，拉起斗篷蓋住自己，準備挨一個寒冷潮濕的夜晚。她啃著硬邦邦的醃牛肉，一邊夢想熱餐，而機靈狄克唾沫橫飛地講述克萊倫斯．克萊勃爵士大戰吧唧腳之王。他講故事十分生動，她不得不承認，但帶著小猴子的馬克．慕倫道爾也很有趣。

　　由於下雨的關係，看不到日落，而天色陰鬱，也看不到月亮升起。漆黑的夜晚沒有星光，克萊勃講完故事便睡著了，波德瑞克也很快打起鼾來。布蕾妮背靠岩石坐著，聆聽海浪。你也在海邊嗎，珊莎？她心想，你在輕語堡等待永遠也不會來的船嗎？你跟誰在一起？有人出錢讓三個人搭船，是小惡魔加入了你和唐托斯的隊伍，還是你找到了自己的小妹？

　　那是一個漫長的夜晚，布蕾妮萬分疲倦。背靠岩石，任憑雨水輕輕拍打全身，眼瞼越來越沉。她一共打了兩次盹，第二次是突然醒來的，心怦怦直跳，確信有個人正俯視著自己。她四肢僵硬，斗篷纏繞在腳踝上，慌忙踢開它站起來。狄克蜷在一塊岩石邊，半埋於沉甸甸的潮濕沙土中，沉睡。一個夢。只是夢。

　　也許拋下克雷頓爵士和伊利佛爵士是個錯誤，他們看上去是正派人。假如詹姆跟我在一起，她心想……但他是御林鐵衛的騎士，理應留在國王身邊，而且我想要的是藍禮。我發誓保護他，失敗了；我發誓替他復仇，也失敗了；我跟隨凱特琳夫人出走，結果又辜負了她。風向變化，雨水順著臉頰流淌，匯成小溪。

　　次日，路面縮減成一條鵝卵石窄道，到最後僅剩下一絲痕跡，接近正午時分，突然在一堵風蝕的懸崖下終止。懸崖上方，一個小城堡突兀地俯瞰著海浪，鉛灰色天空映襯出三座歪歪扭扭的塔樓。「這就是輕語堡？」波德瑞克問。

　　「這他媽的像廢墟嗎？」克萊勃啐了一口。「那是恐穴堡，老布倫大人的居城。但是路到此為止，從這兒往前只有松樹與我們做伴。」

　　布蕾妮仔細觀察懸崖，「怎麼上去？」

　　「簡單，」機靈狄克撥轉馬頭，「跟緊狄克就好。吧唧腳專抓掉隊的人。」

　　上坡的路原來隱藏在石縫之間，乃是一條陡峭嶙岣的石頭小徑，大部分是天然形成的，但時不時有鑿刻出來的階梯，使得攀登可以容易一點。周圍儘是千百年來風化雨蝕的峻峭石壁，有些地方，岩石呈現出稀奇古怪的形狀，很是奇妙──攀緣途中，機靈狄克依次指點。「那是食人魔的腦袋，看到沒？」他說，布蕾妮露出微笑，「那是一條石頭龍，一邊翅膀在我父親小時候就掉了。那是它的乳房，好像老太婆下垂的奶子。」他瞥了一眼她的胸口。

　　「爵士？小姐？」波德瑞克說，「有一個騎馬的人。」

　　「哪裡？」沒有哪塊岩石讓她覺得像是騎馬的人。

　　「在路上。不是石頭騎手。是真的騎手。跟在我們後面。在下面。」他指著說。

　　布蕾妮在馬鞍上扭轉身。他們已經爬得相當高，可以看到沿岸方圓好幾里格的情況。那個人騎馬順著他們的來路前進，只落後兩三里。真的是陷阱？她懷疑地瞥向機靈狄克。

　　「別斜眼看我。」克萊勃說，「不管他是誰，跟機靈老狄克一點關係也沒有。很可能是布倫的人，打仗回來。或許是個四處遊蕩的歌手。」他扭頭啐了一口。「我能肯定他不是吧唧腳。那種東西不騎馬。」

　　「是的，」布蕾妮說。至少這一點大家都認同。

　　最後幾百尺的攀登最為陡峭凶險。鬆動的鵝卵石在馬蹄底下滾動，稀里嘩啦沿著身後的石道墜落。當他們從石縫中鑽出來時，已經位於城堡底下。一張臉湊在胸牆上探視，然後消失了。布蕾妮覺得那是個女人，她把想法告訴了機靈狄克。

　　他也同意。「布倫太老，爬不上城牆走道，而他的兒孫們參戰去了。剩下的全是女人，外加個把流鼻涕的小孩。」

　　她差點開口追問嚮導，布倫大人支持哪個國王，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布倫的兒子們不在，其中有些或許不會再回來。我們今晚得不到款待。一座滿是老人、婦女和兒童的城堡幾乎不可能為全副武裝的陌生人打開大門。「你是不是認識布倫大人？」她問機靈狄克。

　　「以前認識，或許認識。」

　　她瞥了一眼他上衣的胸口：鬆散的線頭，有片參差不齊的區域布料顏色比較深，顯然原本有個紋章，後來被撕了下來。她頓時明白自己的嚮導是個逃兵。那名騎手會不會是他的袍澤呢？

　　「我們繼續前進，」他催促，「否則布倫就會不放心了。你知道，女人也會用十字弓。」克萊勃指指聳立在城堡後面的石灰岩山嶺，山坡上是一片樹林。「從這裡開始沒有路，只能跟隨溪流和獵物小徑行進，但小姐你不用擔心，機靈狄克熟悉這地方。」

　　這正是布蕾妮所擔心的。風沿懸崖頂端一陣陣吹過，她嗅到陷阱的味道。「那騎手怎麼辦？」除非那匹馬會在海浪中行走，否則他就是衝著懸崖而來的。

　　「騎手怎麼辦？媽的，假如他是打女泉城來的笨蛋，絕不可能找到我們上山的小路。再說，即使給盯上了，我們也能在森林裡甩掉他。明白嗎？從這裡開始，沒有路了。」

　　只有我們的足跡。布蕾妮疑惑地盤算，是不是應該拿起武器，就在這裡跟騎手決鬥。如果他是流浪歌手或布倫大人的兒子呢？那我就成了個十足的傻瓜。她覺得克萊勃說的有些道理。如果到明天他仍跟在後面，我再對付他好了。「隨便吧。」她一邊說，一邊撥轉馬頭朝樹林行去。

　　布倫大人的城堡在背後漸漸縮小，很快消失在視野中。哨兵樹和士卒松聳立四周，彷彿高大的綠色長矛直刺天空。森林地面上鋪著一層掉落的針葉，有城牆那麼厚，點綴著松果，淹沒了馬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但在松林裡，幾乎感覺不到雨點。

　　森林裡前進的速度也比較緩慢。布蕾妮催馬在綠色幽影中穿行，撥開無數伸展的枝條。這裡很容易迷路，她意識到，每個方向看上去都一樣。連空氣彷彿也是灰綠色的，寂靜無聲。松枝劃過手臂，刺耳地刮擦著新漆的盾牌。隨著時間推移，詭異的氣氛讓她越來越不安。

　　機靈狄克似乎也有同樣的困擾。眼看著夜幕逐漸逼近，他唱起歌來：「這隻狗熊，狗熊，狗熊！全身黑棕，罩著毛絨……」他的嗓音像扎人的羊毛褲。松林吸走了歌聲，猶如吸掉風和雨。不一會兒，他停下來。

　　「這裡不好，」波德瑞克說，「不是個好地方。」

　　布蕾妮不願意再加重旁人的負擔，「松林陰森森的，但說到底也只是樹林子罷了。沒什麼好怕的。」

　　「那吧唧腳呢？還有那些腦袋？」

　　「真是個聰明孩子。」機靈狄克笑道。

　　布蕾妮惱火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吧唧腳，」她告訴波德瑞克，「更沒有什麼腦袋。」

　　山嶺高低起伏。布蕾妮發現自己在祈禱機靈狄克的誠實，祈禱他真的知曉目的地。如果單憑她自己，甚至不定能再回到海邊。無論白天黑夜，天空都佈滿濃密的灰色陰雲，沒有太陽和星星助她辨認方向。

　　當晚，他們早早紮營，營地位於一座山嶺之下，閃著綠光的沼澤邊緣。在灰綠色反光中，前方的地面看起來相當堅實，但等騎過去，泥巴一直沒到馬肩。他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折回比較堅實的地方立足。「沒關係，」克萊勃保證，「我們待會兒回山上去，然後換一個方向下來。」

　　第二天的進展仍然不大。陰暗的天空下，斷斷續續的雨水中，他們騎過松林和沼澤，經過水塘、山洞以及一座座荒廢的古老要塞，要塞的石塊上覆滿苔蘚。每堆石頭都有一個故事，機靈狄克娓娓道來。照他的說法，蟹爪半島人用血來澆灌松樹。布蕾妮的耐心快耗盡了。「還有多遠？」她終於發問，「我們一定見識過了蟹爪半島的每一棵樹。」

　　「根本沒有，」克萊勃反對。「不過我們快到了，看哪，樹木越來越稀疏，靠近狹海了。」

　　他口中的小丑或許就是我自己在水塘裡的倒影，布蕾妮心想，然而走了這麼遠，沒法回頭。她委實疲乏極了，長時間騎馬，更令大腿僵硬似鐵。最近，她每晚只睡四小時，睡覺時還堅持讓波德瑞克看護著。如果機靈狄克想做沒本錢的買賣，她可以肯定就是在這裡動手，在他熟悉的地盤內動手。他可以將他們引進強盜窩，那兒有跟他一樣陰險的同夥；也可以領著他們兜圈子，等騎手趕上來。自離開布倫大人的城堡後，他們沒再見到那人的蹤跡，但這並不意味著甩掉了尾巴。

　　某天晚上在露營地附近踱步時，她忽然想，也許我不得不回頭幹掉追兵。這想法讓她很不安。難怪，她以前的教頭便常常質疑她的意志。「你有男人的力量，」古德溫爵士不止一次告誡她，「但還是一副女人心腸。在院子裡手持鈍劍訓練是一回事，將一尺長劍刺入他人腹中，並看著對方眼中的光芒漸漸消失，那又是另一回事。」為了讓她更堅強，古德溫爵士派她去父親的屠宰場，宰殺羊羔和乳豬。嘶鳴的乳豬和尖叫的羊羔很像被嚇壞了的小孩子，等屠宰完畢，布蕾妮已是淚眼朦朧，沾滿鮮血的衣服只好交給女僕拿去燒掉。然而古德溫爵士還不滿意，「豬崽畢竟是豬崽，跟人不同。我當侍從時和你一樣年輕，當年我有個朋友又強壯、又快速、又敏捷，是訓練場上的英雄。我們都認為，有朝一日，他定能成為傑出的騎士。然後戰爭打到石階列島，我親眼看著我這位朋友將對手逼得跪倒在地，並打掉了對手手中的斧子，但當他要結果那人時，遲疑了片刻。在戰場上，片刻就等於一生。只見那人拔出匕首，插進我朋友盔甲間的縫隙中。他的力量、他的速度、他的英勇，所有艱苦訓練得來的技藝……不如戲子放的屁。一切的一切，全因為他正該痛下殺手時畏縮了。千萬記住這點，小妹妹。」

　　我會記住的，在那片松林裡，她就著回憶發誓，然後坐到岩石上，拔出劍來，反覆打磨。我會記住的，我祈禱自己不要畏縮。

　　第二天早晨陰冷灰暗，根本看不見太陽升起，但當天色由黑暗轉為灰白，布蕾妮知道是準備馬鞍的時候了。他們回到松林裡，機靈狄克在前面帶路，布蕾妮緊緊跟隨，波德瑞克騎馬斷後。

　　城堡毫無預警地出現在面前。片刻之前他們還在森林深處，一里又一里漫無目的地走著，除了松樹什麼也看不到。然而當繞過一塊巨石，豁口赫然出現在前方，又走一里路後，森林突然到了盡頭。再過去是天空與海……還有一座古老破落的廢棄城堡，矗立在懸崖之巔，雜草叢生。「這就是輕語堡，」機靈狄克說，「聽，那些腦袋在說話呢。」

　　波德瑞克張大了嘴巴，「我聽見了。」

　　布蕾妮也聽見了。輕微的低語聲從地下和城堡內傳來，越是靠近懸崖，聲音就越大。原來是海水，她突然意識到，海水在懸崖下侵蝕出一個個空洞，當波浪穿過地底空穴和通道時，便會發出隆隆響聲。「沒有什麼腦袋，」她說，「你們聽到的低語是海浪發出的。」

　　「海浪才不會低語呢。是腦袋。」

　　城堡由沒塗灰漿的古老岩石搭建而成，每塊石頭各不相同。岩石縫隙間長著厚厚的青苔，地基底下冒出一棵棵樹木。大多數古城堡都有神木林，看樣子，輕語堡也一樣。布蕾妮將母馬牽到懸崖邊，那裡的圍牆已告崩塌，亂石堆上長出一簇簇有毒的紅色蔓籐。她將馬繫在一棵樹上，然後壯著膽子盡量移到山崖邊。下方五十尺處，波浪湧入一座殘塔，塔樓後面是一個大山洞的入口。

　　「舊燈塔，」機靈狄克走到她身後，「當我只有波德一半大的時候，它就倒塌了。本來有階梯從這裡通往山洞，可惜懸崖垮塌時消失無蹤。後來走私者不再到這裡登陸，因為以前可以把小船直接划進洞裡，現在不行。看到沒？」他一隻手搭在她背後，另一隻手指指點點。

　　布蕾妮不由得起了雞皮疙瘩。只需推一把，我就會摔下去跟殘塔做伴。她連忙退後一步，「把手拿開。」

　　克萊勃扮個鬼臉。「我只不過……」

　　「我才不管你怎麼想。城門在哪兒？」

　　「在另一邊，」他猶豫不決。「你那小丑，他不是個記仇的人吧？」他不安地問。「我的意思是，昨晚我剛想到，他也許會生機靈老狄克的氣，因為我賣給他地圖，而且事先沒說明走私者已不在這裡登陸了。」

　　「你馬上就能拿到金幣，這筆錢完全夠你退還他支付的費用。」布蕾妮無法想像唐托斯．霍拉德能構成任何威脅，「要是他真在這裡的話。」

　　他們繞城牆走了一圈。城堡是三角形，每個角都有方形塔樓。城門幾乎完全腐朽，布蕾妮伸手去拉，結果木頭立刻斷裂，潮濕的長條形碎木剝落下來，半扇門砸到她身上。城堡裡有更多的深綠陰影，森林早已翻越牆壁，吞沒了主堡與外庭。大門後有道鐵閘，齒尖深陷入泥濘的地表，鐵門上都是紅色銹跡，當布蕾妮搖晃時，它紋絲不動。「很久沒人用了。」

　　「我可以爬進去，」波德瑞克提議，「從懸崖邊上。那兒的牆都倒了。」

　　「不行，太危險。那兒的石頭是鬆的，而且紅色的蔓籐有毒。找門吧，城堡定然有邊門。」

　　他們果然在城堡北面找到了邊門，半藏在一大叢黑莓樹後面。莓子已被摘光，灌木叢也被砍掉了很多，劈出一條小徑，通往那扇門。這些砍掉的斷枝讓布蕾妮憂心忡忡。「不久前，剛剛有人經過。」

　　「是你的小丑和女娃兒們，」克萊勃道，「瞧，我說的話是真的。」

　　珊莎？布蕾妮無法相信。即便唐托斯．霍拉德那樣的醉鬼，也不至於糊塗到帶她來這麼荒僻的地方。廢墟中有古怪，史塔克女孩不大可能在這裡……但她必須去查個清楚。確實有人在，她心想，需要躲起來的人。「我進去，」她說，「克萊勃，你跟我一道。波德瑞克，我要你看馬。」

　　「我也要進去。我是個侍從。我可以戰鬥。」

　　「所以我才要你留在原地。瞧，林子裡也許有歹徒，馬匹不能沒人保護，否則萬一出了事，我們怎麼回去呢？」

　　波德瑞克伸出一隻腳在石頭上蹭了蹭：「遵命！」

　　她擠進黑莓叢中，拽拉生銹的鐵環。邊門卡了一會兒，然後陡然打開，伴隨著門鏈刺耳的抗議。這聲響讓布蕾妮脖子後面汗毛直豎。她拔劍出鞘，即使穿著鎧甲和熟皮甲，仍舊感覺像光著身子。

　　「走啊，小姐，」機靈狄克在她身後催促，「你怕什麼呢？老克萊勃死了一千年了。」

　　我怕什麼呢？實在太傻了，布蕾妮告訴自己。那聲音不過是海浪在城堡底下的空穴中無休止地沖刷，隨著波浪起伏時高時低。然而它聽上去確實像是低語，片刻之間，她似乎看到那些腦袋，擺在架子上，互相低聲咕噥。「早知道我該使用那柄魔劍。」其中一個說，「早知道我該使用那柄魔劍。」

　　「波德瑞克，」布蕾妮說，「我的鋪蓋卷裡有把帶鞘的劍。把它拿過來。」

　　「是，爵士。小姐。這就去拿。」男孩奔過去。

　　「劍？」機靈狄克撓撓耳背，「你手上有一把了，還要另一把幹什麼？」

　　「這把給你。」布蕾妮劍柄向上交給他。

　　「真的？」克萊勃猶猶豫豫地伸出手，彷彿那把劍會咬人一樣，「疑神疑鬼的處女給老狄克一把劍？」

　　「你知道怎麼使劍吧？」

　　「嚇！我是克萊勃家的人，」他接過長劍，「我有老克萊倫斯爵士的血統。」他在空中揮了一下，朝她咧嘴笑笑，「人們常說，領主都是靠劍起家的。」

　　波德瑞克．派恩小心翼翼地捧著「守誓劍」回來，好像捧著一個嬰兒。目睹那華麗的劍鞘和裝飾的純金獅子頭，機靈狄克打了個呼哨，但等她抽出劍來，練習劈砍，他立刻安靜下來。它連發出的聲響都比普通的劍來得銳利。「跟緊我。」她囑咐克萊勃，隨即側身潛入邊門，低頭躲過門上方的拱梁。

　　簇葉叢生的外庭出現在面前，左邊是大門，還有一座崩塌的馬廄，畜欄裡多有小樹頂出來，穿透褐色的乾茅草屋頂。右邊有一條腐爛的木樓梯，向下通往黑漆漆的地牢或者地窖。主堡成了一堆長滿綠色和紫色苔蘚的亂石，院子裡滿是野草和掉落的松針，一排排一列列莊嚴肅穆的士卒松四處挺立，但在它們中間有一棵蒼白的異類，一棵細窄的小魚梁木，樹幹白得像純潔的處女，深紅色葉子隨著枝杈延伸舒展。再過去便是倒塌的城牆，空曠的天空和海……

　　……以及一堆篝火的餘燼。

　　低語聲持續不斷地在她耳邊嘀咕。布蕾妮跪倒在火堆邊，撿起一根焦黑的樹枝，嗅了嗅，又撥撥灰燼。昨晚有人生火。或者是在向過往船隻發信號。

　　「喂──」機靈狄克喊，「有人嗎？」

　　「安靜。」布蕾妮告誡他。

　　「有人躲起來了。有人想打量打量我們，然後再現身。」他走到通往地下的樓梯跟前，向黑暗中張望。「喂──」他又喊，「下面有人嗎？」

　　布蕾妮看見一棵小樹搖晃了一下。灌木叢中鑽出來一個人，渾身泥塵，彷彿是從地底冒出來的植物。他手握一把斷劍，但她在乎的不是這個，而是他的臉，小眼睛，寬闊扁平的鼻子。

　　她認得那鼻子。她認得那雙眼睛。他的朋友們管叫他「豬崽」帕格。

　　一切彷彿在一個心跳之間發生。第二個人悄悄從井邊爬上來，聲音比蛇滑過潮濕的樹葉還要輕。他戴一頂鐵半盔，盔上紮著褪色的紅絲頭巾，手執一支粗短的飛矛──這人布蕾妮也認識。她身後窸窸窣窣，又一個腦袋從紅色的樹葉間探出來，向下張望。克萊勃就站在魚梁木下，抬頭便看到那張臉。「原來在這兒呢，」他朝布蕾妮喊，「你的小丑。」

　　「狄克，」她急促地警告，「快過來。」

　　夏格維翻身下樹，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他的小丑服褪色得厲害，沾滿污漬，看上去是褐色，不是灰色或粉色。他手上拿的也並非表演道具，而是一把三頭流星錘，三顆帶刺的鐵球通過鏈條拴在木柄上。只見他猛地一砸，克萊勃的一隻膝蓋便迸裂開來，鮮血和碎骨飛濺。狄克應聲倒下。「真有趣。」夏格維嘶啞地說。布蕾妮交給狄克的劍從他手中飛了出去，消失在雜草叢中。他在地上翻滾，一邊嘶喊一邊抓向自己殘廢的膝蓋。「哎喲，看哪，」夏格維說，「我們的走私販狄克先生，給我們畫地圖的先生。您大老遠趕過來，是要還我們錢嗎？」

　　「求求你，」狄克嗚咽道，「求求你，不要，我的腿……」

　　「疼嗎？我會止疼哦。」

　　「別碰他。」布蕾妮喊道。

　　「不要！」狄克厲聲尖叫，一邊舉起沾滿鮮血的雙手護住頭部。夏格維將刺球繞著他腦袋轉了一圈，然後砸向臉中央，發出一陣令人作嘔的碎裂聲。隨後是沉默，布蕾妮聽到自己的心跳。

　　「壞夏格，」從井裡爬出來的人說。他看見布蕾妮的臉，哈哈大笑。「又是你這惡婆娘？怎麼，來抓人？還是思念你的好老公們了呢？」

　　夏格維兩隻腳輪流跳來跳去，甩著流星錘。「她是來找我的。她每晚都夢見我哦，每當她把手指插進縫裡的時候。她想要我，夥計們，大馬臉思念她快樂的夏格！瞧好了，我要操她的屁眼，給她灌滿五顏六色的種子，直到她為我下個小崽崽。」

　　「那樣的話你得用另一個洞，夏格。」提蒙用拉長的多恩腔調說。

　　「保險起見，我最好把她所有的洞都操一遍。」他移動到她右邊，而帕格繞到左邊，迫使她向參差的懸崖邊退去。三個人搭船，布蕾妮記起來。「你們只有三個？」

　　提蒙聳聳肩，「離開赫倫堡後，我們各奔東西。烏斯威克帶他那幫人向南騎往舊鎮；羅爾傑認為可以從鹽場鎮溜走；我和我的夥計們則去了女泉城，結果上不了船。」多恩人抬起飛矛。「嘿，你咬瓦格那口可夠狠的，咬得他耳朵變黑了，滲出膿水。羅爾傑和烏斯威克提議離開，但山羊非要我們守住他的城堡。他說自己是赫倫堡伯爵，沒有人可以從他手中奪走它。他說這話時跟平常一樣唾沫橫飛。後來我們聽說魔山一點一點地將他殺死，第一天砍一隻手，第二天砍一隻腳，砍得乾淨利落，再把斷肢包紮起來，好讓霍特死不了。他本打算最後砍山羊的雞巴，不料來了一隻鳥，要召他去君臨，因此不得不提前動手，然後才離開。」

　　「我不是來找你們。我在找……」她差點脫口而出「我的妹妹」「……找一個小丑。」

　　「我就是小丑。」夏格維愉快地宣佈。

　　「另一個小丑，」這回布蕾妮沒忍住，「他跟一名貴族女孩在一起，那女孩是臨冬城史塔克公爵的女兒。」

　　「你找的是獵狗，」提蒙說，「不巧他不在這兒。這兒只有我們。」

　　「桑鐸．克里岡？」布蕾妮問，「你什麼意思？」

　　「他挾持了史塔克家的女孩。據說那女孩正往奔流城去，卻被他半路偷走了。該死的好運氣的狗。」

　　奔流城，布蕾妮心想，她要去奔流城，投奔舅舅。「你怎麼知道？」

　　「貝里那夥人當中的一個招的。閃電大王也在到處找她，他派手下人沿三叉戟河上下搜尋。離開赫倫堡後，我們碰巧遇到其中三位，有一人臨死前吐露了情報。」

　　「他可能說謊。」

　　「有可能，但他沒有，因為我們還聽說獵狗在十字路口的客棧殺了三個他哥哥的人，當時那女孩正跟他在一起。店家發誓說是那樣，然後羅爾傑殺了他，店裡的婊子們也都這麼講。她們可真難看哪，不過沒你醜，現在嘛……」

　　他想分散我的注意力，用話語來麻痺我，布蕾妮意識到。帕格逼近過來，夏格維朝她一躍。她連忙向後退開。若是不趕緊採取行動，就會被逼下懸崖。「別過來，」她警告他們。

　　「我想幹你的鼻孔，小妞，」夏格維宣佈，「很有趣吧？」

　　「他的雞巴太小了，」提蒙解釋，「扔下那把漂漂亮亮的劍吧，也許我們會溫柔點兒，婆娘。我們只不過需要些金子，來付給走私者而已。」

　　「交出金子，就放我們走？」

　　「我們會的，」提蒙微笑，「等大夥兒都幹過你之後，會付費的，而且我們將按普通妓女的標準付費，一枚銀幣一次；你要是不幹，我們還是會拿走金子，然後再強暴你，再讓你瞧瞧魔山對付瓦格大人的手法。嘿，你選哪一樣？」

　　「這樣。」布蕾妮朝帕格撲過去。

　　他急忙提起斷劍護臉，但當他將劍舉高，布蕾妮卻往低處攻。守誓劍穿過皮革、羊毛、皮膚與肌肉，直抵傭兵的大腿骨。帕格倒下的同時狂野地反手一劈，斷劍擦到布蕾妮的鎧甲，然後他無助地仰面跌地。布蕾妮順勢將劍刺入他咽喉，使勁一擰，再拔出來，緊接著一轉身，提蒙的矛剛好劃過臉頰。我沒有畏縮，她心想，鮮紅的血液在臉上流淌，你看見了嗎，古德溫爵士？她幾乎感覺不到傷口。

　　「輪到你了，」她告訴提蒙，多恩人拔出第二支矛，比剛才那支更粗更短。「扔吧。」

　　「好讓你躲過去後，朝我衝鋒？我會死得跟帕格一樣慘。不。你來解決她，夏格。」

　　「這是你的活兒，」夏格維說，「瞧，看到她怎麼對付帕格的嗎？她一定是來月經了，給經血弄瘋了。」小丑在身後，提蒙在前面，無論她轉向哪邊，總有一個在背後。

　　「解決她，」提蒙催促，「讓你奸屍。」

　　「喲，你對我真好。」流星錘在旋轉。選一個，布蕾妮告訴自己，選一個，趕快選一個。說時遲那時快，一顆石頭不知從何處飛來，擊中了夏格維的腦袋。布蕾妮沒有猶豫，她衝向提蒙。

　　他比帕格厲害，無奈手上只有一支投擲用的短矛，而她有把瓦雷利亞鋼劍。守誓劍在她手中彷彿獲得了生命，她也從來沒有如此敏捷。劍化灰影，提蒙刺傷了她肩膀，但她削去提蒙一隻耳朵和半邊臉，砍斷矛頭，然後這把一尺之長、波紋絢麗的神兵穿透了鎧甲鏈環，插入他腹中。

　　布蕾妮抽回劍，血槽中浸滿了鮮紅的血。提蒙試圖繼續抵抗，他從腰帶裡抓出一把匕首，因此布蕾妮砍掉了他的手。這一劍是為詹姆。「聖母慈悲，」多恩人喘著粗氣，嘴冒血泡，斷腕處血如泉湧。「了結我吧。送我回多恩，你這該死的婊子。」

　　她了結了提蒙。

　　她轉過身，發現夏格維雙膝跪地，暈乎乎的，正在摸索流星錘。等他踉踉蹌蹌地站起身，又一塊石頭砸中他耳朵。波德瑞克爬上倒塌的城牆，神氣活現地站在蔓籐中間，手中拿著石頭。「我告訴過你，我可以戰鬥！」他朝下面喊。

　　夏格維哆哆嗦嗦地試圖爬走。「我投降，」小丑喊，「我投降。千萬別傷害討人喜歡的夏格維。我太可愛了，我不能死。」

　　「你也不比其他人強。你姦淫擄掠，無惡不作。」

　　「哦，是的，是的，我不否認我的罪行……但我是最有趣的，我會講笑話，我會蹦蹦跳跳。我會逗老爺們開心。」

　　「還會讓女人們哭泣。」

　　「那是我的錯嗎？女人沒有幽默感。」

　　布蕾妮垂下守誓劍。「去挖墳。那兒，魚梁木底下。」她用劍指指。

　　「我沒有鏟子。」

　　「你有兩隻手。」比你們留給詹姆的多一隻。

　　「何必麻煩呢？把他們留給烏鴉吧。」

　　「提蒙和帕格可以餵烏鴉。我得埋葬機靈狄克。他是克萊勃家族的人。這裡是他的地方。」

　　地面因雨水而變得濕軟，即便如此，小丑也花了白天餘下的所有時間才挖出一個夠深的坑。完工後，夜幕降臨，他手上血淋淋的，全是水泡。布蕾妮將守誓劍收入鞘中，然後把狄克．克萊勃抱到坑邊。他的臉慘不忍睹。「很抱歉，我一直不信任你，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她一邊跪下來放好屍體，一邊想，我背對小丑，他應該孤注一擲了。

　　果然，她聽見他刺耳的喘息聲，緊接著波德瑞克大聲示警。夏格維抓了一塊凹凸不平的岩石，布蕾妮卻早已將匕首藏在袖子裡。

　　匕首總能打敗石頭，正如石頭總能打敗雞蛋。

　　她擋開他的胳膊，將鐵刃刺入他肚子裡。「笑啊，」她朝他怒吼。他卻只有呻吟。「笑啊，」她重複，用一隻手掐他喉嚨，另一隻手捅他。「笑啊！」她不停地喊，一遍又一遍，直到鮮血染紅了手腕，死亡的氣味令她窒息。

　　夏格維一聲也沒笑，所有的抽泣都是布蕾妮自己發出的。

　　她扔下匕首，渾身顫抖。

　　波德瑞克幫她將機靈狄克放入墓穴中。等他們弄完，月亮已經升起。布蕾妮搓掉手上的泥，扔了兩枚金龍進去。

　　「你為什麼這麼做，小姐？爵士？」波德問。

　　「這是我答應他找到小丑的報酬。」

　　他們身後爆發出一陣大笑。她立刻拔出守誓劍，轉身準備對付更多血戲子……結果卻發現海爾．亨特盤腿坐在殘垣斷壁上。「假如地獄裡有妓院，這可憐蟲會感激你，」騎士大聲說，「不然的話，你就是在浪費金錢。」

　　「我信守諾言。你來這兒幹嗎？」

　　「藍道大人吩咐我跟著你。若是你運氣奇佳，湊巧遇上珊莎．史塔克，他要我將她帶回女泉城。不用怕，他命令我不准傷害你。」

　　布蕾妮嗤之以鼻。「好像你能夠一樣。」

　　「現在你打算怎麼辦，小姐？」

　　「埋了他。」

　　「我是指那女孩。珊莎夫人。」

　　布蕾妮想了一會兒，「假如提蒙所說是真，她正往奔流城趕去，路上被獵狗抓住了。如果我找到他……」

　　「……他會殺了你。」

　　「或者我會殺了他，」她固執地說，「你願意搭把手，幫我埋葬可憐的克萊勃嗎，爵士？」

　　「真正的騎士怎能拒絕美人的請求呢？」海爾爵士從牆頭爬下來。他們一起將泥土堆到機靈狄克身上。月亮越升越高，地底的頭顱在竊竊私語，它們屬於──那些早已被遺忘的國王們。

第二十二章─擁女王者

　　在多恩的烈日下，水就跟金子一樣珍貴，人們狂熱地守護著水源。然而沙岩城的井乾了一百年，守護者們也離開這裡，前往有水的地方，這座中等規模、有雕紋柱和三重拱門的要塞因此被荒廢了。沙漠漸漸回來，重新佔據此地。

　　亞蓮恩．馬泰爾跟德雷、希爾娃一起到達時正值日落，西方的天空彷彿一片金紫色的織錦，雲層綻放出鮮紅光彩。這片廢墟同樣閃爍著亮光，傾倒的柱子泛出淡淡的紅，血色陰影在石地板的縫隙間蔓延，白晝將盡，沙漠本身也由金變橙，再轉為紫。蓋林幾小時前已經到達，而被稱做「暗黑之星」的騎士前一天就來了。

　　「這裡真美，」德雷一邊說，一邊幫蓋林飲馬。水是自帶的。多恩的沙地戰馬迅捷而不知疲倦，外地馬精疲力竭時，它們還能走很長的路，即便如此，也不能不喝水。「你怎麼知道這地方？」

　　「我叔叔帶我來過，跟特蕾妮和薩蕾拉一起。」回憶讓亞蓮恩露出微笑。「他抓了些毒蛇，教特蕾妮如何安全地擠出毒液。薩蕾拉翻遍每塊石頭，抹去馬賽克上的沙子，想更多地瞭解曾經生活在這裡的人們。」

　　「那你幹什麼了，公主殿下？」「斑點」希爾娃問。

　　我嗎？我坐在井邊，假裝是被強盜騎士搶來的，等待他來擺佈我，她心想，他真是個高大結實的男人，黑眼睛，尖額頭。回憶讓她扭捏不安。「我在做夢，」她說，「太陽落山後，我盤腿坐在叔叔腳邊，乞求他講故事。」

　　「奧柏倫親王是個故事大王。」那天蓋林也在，身為亞蓮恩的乳奶兄弟，從學會走路之前開始，他們倆就形影不離。「他講了蓋林親王的故事──我的名字就是跟著他取的。」

　　「偉大的蓋林，」德雷說，「羅伊拿的奇蹟。」

　　「就是他，令瓦雷利亞顫抖。」

　　「他們顫抖，」傑洛爵士說，「然後殺了他。如果我帶領二三十萬人走向死亡，他們會稱我為『偉大的傑洛』嗎？」他嗤之以鼻，「我想我仍舊會被叫做『暗黑之星』，算了，至少那是我自己的名號。」他拔出長劍，坐到乾涸的井沿上，開始用油石打磨。

　　亞蓮恩小心翼翼地注視著他。他血統高貴，足以成為相稱的配偶，她心想，父親或許會質疑我的判斷，但我的孩子將和龍王們一樣漂亮。傑洛．戴恩爵士稱得上是多恩領最帥的男子，鷹鉤鼻，高顴骨，下巴堅強有力。他總把臉頰刮得乾乾淨淨，濃密的頭髮直垂到衣領，彷彿銀色冰川，中間被一縷漆黑如午夜的黑髮一分為二。然而他嘴巴的線條很銳利，舌頭則更利。他坐在那裡打磨長劍，落日餘暉勾勒出他的輪廓，那對眼睛似乎是黑色的，但她曾在近處看過，它們是紫色。暗紫色。一對黑暗而飽含怒火的眼睛。

　　他一定感覺到她的凝視，因而視線離開了長劍，抬頭與她目光交會，微微一笑。亞蓮恩臉上發熱。我不該帶他來。如果亞歷斯在的時候他這麼看我，沙地就會染上鮮血。她說不準會是誰的血。按照傳統，御林鐵衛是七大王國中最優秀的騎士……但「暗黑之星」畢竟是「暗黑之星」。

　　多恩沙漠的夜晚冷極了。蓋林為大家搜集木柴，白花花的枝幹來自一百年前枯死的樹木。德雷一邊吹口哨，一邊用燧石打出火星，點起篝火。

　　等木柴點燃，他們便圍坐在火焰邊，一袋夏日紅傳來遞去……「暗黑之星」除外，他寧願喝不加糖的檸檬水。蓋林情緒活躍，他給大家講述從綠血河口的板條鎮傳來的新聞，孤兒們在那裡與狹海對岸的各類船隻進行交易。假如那些水手可以相信的話，東方大陸正風起雲湧：阿斯塔波爆發奴隸起義，魁爾斯有巨龍出現，夷地流行灰疫病，新的海盜王統治了蛇蜥群島，並出發洗劫高樹鎮，科霍爾城中紅袍僧的信徒們引發騷亂，企圖焚燬黑羊神。「密爾跟里斯開戰前夜，黃金團突然解除了與密爾人的合約。」

　　「里斯人將他們收買了。」希爾娃不假思索地說。

　　「聰明的里斯人，」德雷評論，「膽小而聰明的里斯人。」

　　亞蓮恩想得更多。假如昆廷有黃金團作依靠……他們的口號是「黃金在下，寒鐵在上」。想趕我走的話，弟弟，寒鐵可不夠。亞蓮恩在多恩廣受愛戴，對此，昆廷所知甚微。沒有任何傭兵可以改變這點。

　　傑洛爵士站起身，「我去尿尿。」

　　「小心腳下，」德雷警告，「奧柏倫親王有一陣子沒在這兒擠蛇毒了。」

　　「對毒液，我有抗力，達特。哪條毒蛇敢咬我，它會後悔的。」傑洛爵士消失在一株死樹後面。

　　其餘人交換了幾個眼神。「原諒我，公主殿下，」蓋林輕聲說，「但我不喜歡那人。」

　　「真可惜，」德雷說，「我相信他幾乎愛上你了。」

　　「我們需要他，」亞蓮恩提醒大家，「他的劍倒不一定，但他的城堡必不可少。」

　　「高隱城並非多恩唯一的城堡，」「斑點」希爾娃指出，「還有很多愛戴你的騎士。比如德雷。」

　　「是的，」他確認，「我有一匹好馬，一把寶劍，而能與我相提並論的騎士只有……好吧，實際上還是有幾個。」

　　「是幾百個，爵士先生。」蓋林道。

　　亞蓮恩留下他們互相取笑。除了堂姐特蕾妮，德雷和「斑點」希爾娃是她最親近的朋友，而蓋林自他倆在他母親奶頭上喝奶開始就一直揶揄她。此刻的她無心嬉笑。太陽已經消失，天空繁星密佈，多得怕人。她背靠一根雕紋柱尋思，無論弟弟身在何處，是否也在凝望同樣的星空。你看到那顆白星了嗎，昆廷？那是娜梅莉亞的星，燃燒得熾熱，而後面那條乳白色飄帶就是她的一萬艘船。她的光輝如此耀眼，不比任何男人差，我也將如此。你搶不走我的繼承權！

　　昆廷被送往伊倫林時還很小，按母親的話來說，是太小了。孩子們並非在諾佛斯裙撫養長大，而梅拉莉歐夫人始終不肯原諒道朗親王將兒子從她身邊帶走。「我跟你一樣，不希望如此，」亞蓮恩曾偷聽見父親說，「但這筆血債是我們欠他家的，而昆廷是奧蒙德伯爵唯一願意接受的籌碼。」

　　「籌碼？」母親尖叫，「他是你兒子！什麼樣的父親會拿自己的骨肉來還債？」

　　「當親王的父親。」道朗．馬泰爾回答。

　　道朗親王仍然假裝她弟弟跟伊倫伍德大人在一起，卻不知其早已在板條鎮被蓋林的母親發現了。弟弟扮成商人，夥伴中有一位是弱視，跟安德斯伯爵那個放蕩兒子克萊圖斯．伊倫伍德一模一樣，還有一位是精通各種語言的學士。我弟弟沒有他自以為的那麼聰明。聰明人應該從舊鎮出發。雖然行程更遠，但更安全，也許不會被認出來。亞蓮恩在板條鎮的綠血河孤兒中有很多朋友，其中某些人很好奇，為什麼親王要跟領主的兒子一道化名遠行，偷偷搭船穿越狹海。有人夜裡爬進窗戶，撬開昆廷的小保險箱，發現了裡面的卷軸。

　　若能證明這次穿越狹海的秘密行動是昆廷自己的計劃，與他人無涉，亞蓮恩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但他所攜帶的羊皮紙上蓋有多恩領馬泰爾家族的長槍貫日紋章，蓋林的親戚不敢拆印閱讀，這……

　　「公主。」傑洛．戴恩爵士站在她身後，一半在星光中，一半在陰影裡。

　　「你尿得怎樣了？」亞蓮恩嬉戲地詢問。

　　「沙子挺感激的。」戴恩單腳踏住一座雕像的頭，那顆頭原本屬於某位處女，然而沙子磨平了她的臉龐。「我尿尿的時候在想，你這個計劃似乎無法達成你的目標。」

　　「我的目標是什麼，爵士？」

　　「釋放『沙蛇』。為奧柏倫和伊莉亞復仇。記得『多恩人的妻子』那首歌吧？你想品嚐獅血的味道。」

　　這些，再加上我的繼承權。我要陽戟城，我要父親的寶座，我要統治多恩領。「我的目標是伸張正義。」

　　「管你叫它什麼。給蘭尼斯特的女孩加冕是個空洞的姿態。她永遠坐不上鐵王座，你也得不到想要的戰爭。只怕獅子沒那麼衝動。」

　　「沒那麼衝動？小獅子死了，剩下兩隻崽，誰知道母獅喜歡哪隻？」

　　「她自己窩裡那隻。」傑洛爵士拔劍出鞘，利刃在星光中閃爍，猶如謊言一樣鋒利。「你得靠這個發動戰爭。不用金冠，用鐵器。」

　　我不會謀害兒童。「收起來。彌賽菈受我保護。而且亞歷斯爵士決不會允許誰傷害他寵愛的公主，這點你一清二楚。」

　　「不，小姐，我清楚的是，戴恩家數千年來一直在殺奧克赫特。」

　　他的傲慢令她呼吸急促。「在我看來，奧克赫特也殺了同樣多的戴恩。」

　　「我們都有自己的家族傳統。」「暗黑之星」還劍入鞘，「月亮升起之時，嗯，你的模範騎士來了。」

　　他的眼神很銳利。騎在灰色高頭大馬上的果然是亞歷斯爵士，亞歷斯催馬在沙地上疾馳，純白披風威武地飄蕩。彌賽菈公主坐在他後面，裹一件帶頭巾的長袍，隱藏起金色鬈髮。

　　亞歷斯爵士扶她下馬，德雷單膝跪倒，「陛下。」

　　「主人。」「斑點」希爾娃跪在他身邊。

　　「女王陛下，我是您的人。」蓋林雙膝跪地。

　　彌賽菈很疑惑，她抓住亞歷斯．奧克赫特的胳膊。「他們為什麼叫我陛下？」她用抱怨的口氣問，「亞歷斯爵士，這是什麼地方，他們是誰？」

　　難道他什麼也沒告訴她？亞蓮恩趕緊迎上前，絲衣盤旋飛舞，她微笑著安撫女孩，「他們是我忠實的朋友，陛下……也會成為您的朋友。」

　　「亞蓮恩公主？」女孩張開雙臂擁抱她，「他們為什麼叫我女王？托曼出事了嗎？」

　　「他被一群奸臣挾持了，陛下，」亞蓮恩解釋，「他們慫恿他盜取您的王座。」

　　「我的王座？你是指鐵王座嗎？」女孩更加疑惑不解。「他沒有偷過，托曼……」

　　「……比你小，沒錯吧？」

　　「我比他大一歲。」

　　「意味著鐵王座應該由您繼承，」亞蓮恩宣佈，「你弟弟只是個小男孩，您千萬不要責怪他，都是重臣們的錯……好在您還有忠實的朋友。不知我有沒有這個榮幸來親自介紹他們？」她拉起孩子的手。「陛下，這位是安德雷．達特爵士，檸檬林的繼承人。」

　　「朋友們管叫我德雷，」他說，「假如陛下也肯這樣稱呼我，我會感到萬分榮幸。」

　　儘管德雷表情坦率，笑得從容，彌賽菈仍然保持警惕。「我還是會用『爵士』的頭銜稱呼你，直到瞭解你為止。」

　　「無論陛下怎麼稱呼，我都是您的人。」

　　希爾娃清清嗓子，亞蓮恩繼續介紹，「這位是希爾娃．桑塔加小姐，女王陛下，我最親愛的『斑點』希爾娃。」

　　「他們為什麼給你起這個外號呢？」彌賽菈問。

　　「因為我的雀斑啊，陛下，」希爾娃答道，「但他們都找藉口說，由於我是斑木林繼承人的緣故。」

　　接下來介紹蓋林，這傢伙跟往常一樣，懶懶散散，長鼻子，黑皮膚，一邊耳朵釘著一粒翡翠。「這位是放蕩的孤兒蓋林先生，最喜歡逗我開心，」亞蓮恩道，「他母親曾是我的乳母。」

　　「我很難過她死了。」彌賽菈說。

　　「她沒死，親愛的女王。」蓋林的金牙一閃──那是亞蓮恩給買的，以代替被她打掉的牙齒。「小姐的意思是，我是綠血河上的孤兒。」

　　逆流而上的旅途中，彌賽菈有的是時間瞭解綠血河孤兒們的歷史。於是亞蓮恩引領未來的女王來到她這小小團隊中最後一位成員面前，「這是最後，但也是最英勇的一位，傑洛．戴恩爵士，星墜城的下屬。」

　　傑洛爵士單膝跪下。他鎮定自若地打量著女孩，月光在他深黯的眼睛裡閃耀。

　　「曾有一位亞瑟．戴恩，」彌賽菈說，「他在『瘋王』伊里斯時代是御林鐵衛。」

　　「他是『拂曉神劍』。他死了。」

　　「那你現在是『拂曉神劍』嗎？」

　　「不。人們叫我『暗黑之星』，我屬於夜晚。」

　　亞蓮恩將孩子拉開。「您一定餓了。我們有椰棗、奶酪和橄欖，還有甜檸檬水喝。但您不可以吃喝太多，稍事休息，我們就必須騎馬出發。在這片沙漠裡，最好是晚上趕路，在太陽臨空之前趕路。這樣對坐騎比較仁慈。」

　　「對騎手也一樣，」「斑點」希爾娃補充，「來吧，陛下，暖暖身子。如果准許我來服侍您，我會感到非常榮幸。」

　　她領著公主走向火堆，傑洛爵士俏無聲息地出現在亞蓮恩身後。「我的家族歷史可以追溯一萬年，直至黎明之紀元，」他抱怨，「為什麼我那個親戚是唯一被人們記得的戴恩？」

　　「他是個偉大的騎士。」亞歷斯．奧克赫特插話。

　　「他有一把偉大的劍。」「暗黑之星」說。

　　「還有一顆偉大的心。」亞歷斯爵士握住亞蓮恩的手臂。「公主，我想跟你私下談談。」

　　「過來。」她領亞歷斯爵士進入廢墟深處。騎士在披風下穿一件金線外套，飾有三片綠橡葉的族徽，頭戴帶刺輕鐵盔，跟多恩人一樣用黃頭巾纏繞。那披風是他與眾不同之處，閃光的白絲綢皓如明月，柔若清風。毫無疑問，他把御林鐵衛的披風穿來了，這個英勇的傻瓜。「孩子知道多少？」

　　「沒多少。離開君臨前，她舅舅囑咐她，我是她的保護人，我的任何決定都是為了保護她的安全。她也聽見了街市中的人們高呼復仇，知道這不是遊戲。這女孩很勇敢，她的睿智超越年齡。我要她做的她完全照辦，從不多問。」騎士拉住她的手，環顧四周，壓低聲音。「還有其他消息你該聽一聽。泰溫．蘭尼斯特死了。」

　　令人震驚。「死了？」

　　「小惡魔殺的。太后已經攝政。」

　　「是嗎？」女人坐上了鐵王座？亞蓮恩考慮片刻，斷定情況只會向好的方向發展。如果七國諸侯習慣了瑟曦太后的統治，那麼向彌賽菈女王屈膝也容易些。況且泰溫公爵是個危險的對手，沒有他，多恩的日子好過多了。蘭尼斯特自相殘殺，真是大快人心。「那侏儒呢？」

　　「他逃跑了，」亞歷斯爵士說，「現今不管是誰獻上他的腦袋，瑟曦都會賜予領主身份。」鋪著地磚的內庭半埋於流沙之中，他將她推到一根柱子邊親吻，手伸向她胸口。他的吻綿長而有力，若非亞蓮恩笑著掙脫，他還想撩起她的裙子。「我知道擁立女王讓你很興奮，爵士，可我們沒時間幹那事。稍後吧，稍後，我向你保證。」她撫摸他的臉頰。「你沒碰到什麼麻煩吧？」

　　「崔斯坦不肯依。他鬧著要坐在彌賽菈床邊，跟她玩席瓦斯棋。」

　　「他四歲時得過紅斑病，我囑咐過你了，這種病是非常可怕的。你放出消息說彌賽菈患了灰鱗病，就能讓他避得遠遠的。」

　　「那男孩也許會，但你父親的學士不會。」

　　「卡洛特，」她說，「他要去看她？」

　　「我不止一次地向他描述她臉上的紅斑。他也沒什麼療方，只能讓病情自行消退，最後給了我一罐藥膏，說是為緩解瘙癢。」

　　從來沒有十歲以下的人死於紅斑病，但對成年人來說它是致命的，而卡洛特學士小時候沒得過這種病──這點亞蓮恩八歲就知道了，當時她自己也受到紅斑的折磨。「很好，」她說，「那侍女怎麼樣？她能騙過去嗎？」

　　「從遠處看能混過去。小惡魔捨棄眾多出身高貴的女孩選擇了她，就是為這一目的。彌賽菈親自弄捲了她的頭髮，並在她臉上塗紅點。知道嗎？她們是遠親，蘭尼斯港中有許多蘭尼、蘭尼茲、蘭特爾以及較卑微的蘭尼斯特，他們中半數人有黃頭髮。穿著彌賽菈的睡袍，臉上塗滿學士的藥膏……在昏暗的光線下，她甚至有可能騙過我。尋找我的替身就比較難了。戴克跟我身高相近，可他太胖，因此我讓羅德穿我的鎧甲，並告誡他萬不可掀起面罩。此人比我矮三寸，但假如我不站在他身邊，也許沒人注意。無論如何，他會死死地看守著彌賽菈的房間。」

　　「放心，我們只需爭取幾天時間，到時候，公主就不在我父親的控制範圍之內了。」

　　「我們究竟去哪裡？」他將她拉近，用鼻尖輕觸她的頸項，「該是把計劃的其餘部分告訴我的時候了，你覺得呢？」

　　她笑著將他推開，「不，該是騎馬出發的時候了。」

　　當他們從乾涸塵封的沙岩城廢墟出發，朝西南方前進時，月亮已經爬上月女座。亞蓮恩和亞歷斯爵士領頭，彌賽菈騎一匹精力充沛的母馬行在他倆中間，蓋林和「斑點」希爾娃緊緊跟隨，而她的兩名多恩騎士押後。七個人，亞蓮恩突然意識到，似乎是個好兆頭，七名騎手奔向榮耀，有朝一日，歌手會讓我們永垂不朽。德雷想帶更多人，但那會引人注目，招惹麻煩，而且每多一人，遭遇背叛的風險就會翻倍。至少在這點上，父親教導了我。即便在壯年時代，道朗．馬泰爾也行事謹慎小心，習慣沉默，口風嚴緊。現在是時候讓他卸下負擔了，但我不會容許對他榮譽甚或人身的任何傷害。她將把他送回流水花園，讓他在兒童們的嬉笑聲中度過餘生，沉浸於檸檬和橙子的香氣。嗯，昆廷可以跟他做伴。等我為彌賽菈加冕，並釋放沙蛇之後，多恩領將團結在我的旗幟之下。伊倫伍德家也許會繼續為昆廷撐腰，可惜他們勢單力孤，構不成威脅；假如他們一黨投靠托曼和蘭尼斯特，她正好派出「暗黑之星」將其連族誅滅。

　　「我累了，」騎了數小時之後，彌賽菈抱怨，「還很遠嗎？我們要去哪裡？」

　　「亞蓮恩公主要帶陛下去一個安全的地方。」亞歷斯爵士向她保證。

　　「這是一段很長的旅途，」亞蓮恩說，「但抵達綠血河後，就會輕鬆多了。蓋林的朋友們將在那裡與我們碰頭，他們是綠血河孤兒，居住在船上，平時撐船沿綠血河及其支流捕魚、摘果，他們以船為家，無論做什麼都離不開它。」

　　「對，」蓋林愉快地喊道，「我們會在水上唱歌跳舞做遊戲，還精於醫術。比如我母親便是維斯特洛最好的產婆，我父親則能治癒疣瘤。」

　　「你有父母，怎麼會是孤兒？」女孩問。

　　「他們是羅伊拿人，」亞蓮恩解釋，「他們的母親是羅恩河。」

　　彌賽菈不明白，「我以為你們多恩人都是……你們都是羅伊拿人呢。」

　　「我們有一部分羅伊拿血統，陛下，我體內既流淌著娜梅莉亞的血液，也有莫爾斯．馬泰爾的血液──他就是跟娜梅莉亞結婚的多恩領主。婚禮那天，娜梅莉亞燒燬了所有船隻，好讓她的人民明白沒有退路。大多數人歡欣鼓舞，因為來多恩的旅程漫長而可怕，許許多多人死於風暴、疾病和奴役；然而也有少數人感到悲哀，他們不喜歡這片乾燥的紅土地，不喜歡這片土地上的七面神，堅持舊日的生活方式。他們敲下焚燬的船殼，釘成小船，做了綠血河上的孤兒。他們歌唱的母親並非我們的聖母，而是母親河羅恩，其河水自世界之初就滋養著他們。」

　　「我聽說羅伊拿人有個烏龜神。」亞歷斯爵士道。

　　「河中老人是個次級神，」蓋林說，「他也誕生於母親河中，戰勝蟹王后，贏得了統治水下住民的權利。」

　　「哦。」彌賽菈感嘆。

　　「聽說您也打過一些大仗，陛下，」德雷用最愉快的語調說，「聽說您在席瓦斯棋桌上對我們勇敢的崔斯坦王子毫不留情。」

　　「他總是相同的佈局，所有的山都放前面，而大象在隘口中，」彌賽菈分析道，「因此我派我的龍去吃掉他的大象。」

　　「您的侍女也玩這種棋嗎？」德雷問。

　　「蘿莎蒙？」彌賽菈說，「不。我想教她，但她說規則太難。」

　　「她也是蘭尼斯特家的人？」希爾娃小姐問。

　　「她是蘭尼斯港的蘭尼斯特，不是凱岩城的蘭尼斯特。她頭髮顏色跟我一樣，卻是直髮，並非捲的。其實，蘿莎蒙長得不像我，但穿上我的衣服後，能蒙過陌生人。」

　　「你們以前這麼幹過？」

　　「哦，是的。前往布拉佛斯途中，我們在海捷號上互換身份。伊蘭婷修女給我的頭髮塗上棕色染料。她嘴上說是扮家家，其實我知道是為了保護我的安全，以防船隻萬一被我叔叔史坦尼斯俘獲。」

　　女孩顯然累了，因此亞蓮恩下令停止前進。他們再次飲馬，休息了一會兒，享用奶酪和水果。彌賽菈跟「斑點」希爾娃分享一個橙子，而蓋林吃橄欖，然後朝德雷吐核。

　　亞蓮恩滿心希望日出前能趕到河邊，但他們的出發時間已經比計劃晚了許多，因此，當東方的天空漸漸變紅時，大家還在騎馬。「暗黑之星」趕到她身邊。「公主，」他說，「必須加快速度，除非你改變了主意，打算殺死那孩子。我們沒有帳篷，而白天的沙漠殘酷無情。」

　　「我跟你一樣瞭解沙漠，爵士。」她反擊道，但還是接受了建議。這對坐騎來說很殘酷，然而失去六匹馬好過失去公主。

　　很快，風從西面吹來，熱辣辣乾燥的風，漫天沙礫。亞蓮恩拉起面紗，它由微微泛光的絲綢織成，上半部淡綠色，下半部是黃色，兩種顏色逐漸融合過渡，作裝飾用的綠色小珍珠串隨著騎行互相撞擊，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我知道我的公主為什麼戴上面紗，」她將面紗繫到銅盔上時，亞歷斯爵士說，「否則她的美麗會蓋過天上太陽的光輝。」

　　她忍不住笑起來。「不，你的公主戴面紗是要遮擋耀眼的光線，並防止沙子入口。你也該這麼做，爵士。」她心想，不知她的白騎士操持愚勇有多少年了，亞歷斯爵士在床上是個令人愉快的伴侶，但智慧與他形同陌路。

　　幾個多恩人也紛紛遮住臉，「斑點」希爾娃幫小公主戴上面紗，唯有亞歷斯爵士固執地披掛白袍，不久後，汗水便順著他的臉流淌下來，他的面頰泛起紅暈。只怕再過一會兒，他就要被悶熟了，她心想。他並非多恩烈日的第一個受害者，過往諸多世紀中，許多軍隊旗幟飄飄地越過親王隘口南下，卻在熾熱的多恩沙漠裡倍受折磨，不戰而潰。「馬泰爾家族的紋章由太陽與長矛組成，那也是多恩人最得力的兩樣武器，」少龍主在那部自負的《多恩征服記》中寫道，「兩者之中，太陽更致命。」

　　謝天謝地，他們無須橫越大沙漠縱深，只須通過一塊旱地。一隻鷹在無雲的天空中高高盤旋，亞蓮恩知道最艱苦的路程已被拋在腦後。他們很快又發現了一棵歪歪扭扭、滿是疙瘩的樹，樹上的棘刺跟樹葉一樣多。這種樹被稱為「沙漠乞丐」，遇見它，就意味著離水不遠了。

　　「快到了，陛下。」蓋林愉快地告訴彌賽菈。前方有更多沙漠乞丐樹，密密麻麻，圍著一條乾涸的河床生長。陽光如同熾熱的鐵錘敲打著大家，但眼見旅程即將結束，人人都很放鬆，再度飲馬後，大家深深啜飲皮袋子裡的水，並用它沾濕面紗，然後上馬作最後衝刺。奔過半里格，他們已踏在惡魔草上，經過片片橄欖樹林，岩石山嶺後面，草長得更綠更茂盛，蛛網般的古老渠道灌溉了檸檬果園。蓋林頭一個發現閃爍著綠光的河流，他大喊一聲，飛馳而前。

　　亞蓮恩．馬泰爾渡過曼德河一次，當時是陪三位沙蛇去拜訪特蕾妮的母親。跟那條強勁的水道相比，綠血河幾乎不足以被稱做河，然而它卻實實在在是多恩的命脈。它的名字得自於泥濘淤塞的綠色河水，然而隨著人們靠近，陽光似乎將水染成了金色。她鮮少見到如此的美景。接下來，行程會放慢，然而也比較單純，她心想，沿綠血河逆流上行，直達維斯，撐篙船最多只能到達那裡。其間正好協助彌賽菈為即將到來的一切作好準備。過了維斯，前方便是大沙漠，旅行要想順利，需得沙石城和獄門堡的幫助──她相信他們會配合，畢竟，紅毒蛇是被沙石城撫養長大的，而奧柏倫親王的情婦艾拉莉亞．沙德出自烏勒伯爵，有四位沙蛇算來是伯爵的外孫女。我就在獄門堡給彌賽菈加冕，在那裡揭竿而起。

　　他們在下游半里格處，一棵綠色大垂柳下找到了船。多恩的撐篙船頂棚低矮，空間寬闊，沒什麼複雜工藝，少龍主貶損它們是「建在木筏上的破房子」。其實這很不公平，除了最貧窮卑微的綠血河孤兒，大家都努力把船雕畫得美輪美奐。眼前這艘船漆著深淺不一的綠，木舵柄雕成美人魚，欄杆扶手上一張張魚臉向外張望。它的甲板上堆滿撐竿、繩子和橄欖油罐，若干鐵燈籠隨風搖晃。然而亞蓮恩沒看到一個綠血河孤兒出來迎接。船夫呢？她疑惑地想。

　　蓋林在柳樹底下勒馬。「快醒醒，你們這幫賴床的死魚眼睛，」他邊喊邊翻身下馬，「女王駕到，趕緊出來歡迎陛下。快起來呀，出來，我們一起唱歌喝甜酒。我的嘴巴已經──」

　　撐篙船的門「嘩」的一聲掀開，阿利歐．何塔走出來，踏入陽光之中，長斧在手。

　　蓋林驟然停下。亞蓮恩彷彿被那斧子結結實實地砍中腹部。事情不該如此結束。事情不是這樣的。「這是我最不希望看見的一張臉。」她聽見德雷說，陡然意識到自己必須採取行動。「快跑！」她一邊喊，一邊躍上馬鞍，「亞歷斯，保護公主──」

　　何塔把長柄斧的斧垛往甲板上一捶，撐篙船的雕花欄杆後便湧出來十幾個侍衛，個個裝備著短矛和十字弓。更多衛兵出現在船艙頂上。「趕快投降，公主殿下，」侍衛隊長喝道，「否則我們就得殺死所有人，只留你和那孩子，這是你父親的命令。」

　　彌賽菈公主一動不動地騎在馬上。蓋林緩緩退離撐篙船，雙手高舉。德雷解開劍帶。「投降似乎是最明智的方法。」他一邊衝亞蓮恩叫喊，一邊率先扔下武器。

　　「決不！」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驅馬擋在亞蓮恩與十字弓之間，長劍在他手中閃動著銀光。他已經解下盾牌，左臂穿進綁帶。「只要我有一口氣在，你就別想帶走她！」

　　魯莽的笨蛋，亞蓮恩心頭焦躁，你要幹什麼？

　　「暗黑之星」縱聲長笑，「你瞎了還是傻了，奧克赫特？眾寡懸殊，趕快放下武器。」

　　「照他說的做，亞歷斯爵士。」德雷勸促。

　　我們被逮住了，爵士，亞蓮恩想喊出來，即便你犧牲自己也於事無補。你若是愛你的公主，就投降吧。這番話卡在她喉嚨裡。

　　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渴望地看了她最後一眼，然後金馬刺一踢，發起衝鋒。

　　他徑直朝撐篙船衝去，純白披風迎風飛舞。亞蓮恩．馬泰爾沒見過如此英勇，卻又愚蠢之極的舉動。「不──」她厲聲尖叫，但等她能出聲時，已經太遲。一把十字弓「砰」地發射，接著是另一把。何塔吼出命令。如此近的距離，白騎士的鎧甲猶如羊皮紙。第一箭射穿橡木盾牌，釘在他肩膀上，第二支箭擦過太陽穴。一根短矛擊中亞歷斯爵士坐騎的側面，然而那匹馬仍在向前衝，向前，踉踉蹌蹌地跨上跳板。「不，」某個女孩在呼喊，某個愚蠢的小女孩，「不，求求你，事情不是這樣的。」她聽見彌賽菈也在尖叫，刺耳的嗓音中充滿恐懼。

　　亞歷斯爵士的長劍左右揮舞，瞬間撂倒兩個矛兵。他的馬人立起來，踢中一個試圖裝彈的十字弓兵的臉，但其他弓弩一齊發射，那匹高頭大馬頓時釘滿了弩箭。坐騎轟然倒下，連帶騎士的腿，一齊砸在甲板上。然而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居然掙脫了出來，他仍然握著長劍，勉力跪在垂死的馬匹旁邊……

　　……阿利歐．何塔籠罩在他面前。

　　白騎士舉劍格擋，但動作太過遲緩。何塔的長斧將他右臂齊肩斬下，胳膊旋轉著甩出去，鮮血如泉水噴灑。然後何塔雙手握斧，一記勢大力沉的劈砍，奧克赫特爵士的腦袋飛到了半空，落在蘆葦叢裡，濺起一陣輕輕的水花。綠血河淹沒了紅色的熱血。

　　亞蓮恩不記得自己從馬上爬下來，或許是跌下來的。她什麼都不記得了，只知道四肢趴在沙地裡，一邊顫抖，一邊哭泣，把昨天的晚餐嘔了出來。不，不，我不想讓誰受傷害，一切按計劃進行，我很謹慎很小心，她能想到的只有這些。她聽見阿利歐．何塔的吼叫：「快追。不能讓他跑了。快追！」彌賽菈倒在地上哀號顫慄，雙手捂著蒼白的臉，鮮血從指縫間流出。亞蓮恩搞不明白。一些人手忙腳亂地上馬，其他人則一湧而上，圍住她和她的夥伴們。一切都讓人摸不著頭腦。她認為自己墜入了夢中，恐怖的紅色噩夢。這不是真的。我很快就會醒來，並嘲笑自己的驚恐。

　　他們反綁她時，她沒反抗。一名衛兵使勁把她拽起來，他穿的衣服是她父親的顏色，另一個衛兵彎腰從她靴子裡摸出飛刀，那是她堂姐娜梅送的禮物。

　　阿利歐．何塔接過刀，皺了皺眉。「親王吩咐我必須把你帶回陽戟城，」他的面頰和額頭上斑斑點點，那是亞歷斯．奧克赫特的血，「很抱歉，我的小公主。」

　　亞蓮恩抬起淚跡斑斑的臉。「他怎麼知道？」她問侍衛隊長，「我很謹慎很小心。他怎麼可能知道？」

　　「有人告密唄，」何塔聳聳肩，「總是有人告密。」

第二十三章─艾莉亞

　　每晚睡覺前，她都會對著枕頭喃喃祈禱。「格雷果爵士，」禱詞由此開始，「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假如她知道河渡口佛雷家人的名字，也會唸出來的。有朝一日我會知道，她告訴自己，然後把他們全殺光。

　　在黑白之院中，再怎麼放低聲音也會被人聽見。「孩子，」那個慈祥的人某天說，「你每晚輕聲唸的那些名字是誰？」

　　「我沒唸什麼名字。」她說。

　　「你撒謊」，他說，「人們害怕時都會撒謊。只不過有些人撒得多，有些人撒得少，更有些人只是在重複一個大謊言，直到自己也幾乎相信那是真的……但他們心中某個角落始終明白，謊言依舊是謊言，而這會在臉上表露出來。告訴我那些名字。」

　　她咬緊嘴唇，「名字不重要。」

　　「很重要，」慈祥的人堅持，「告訴我，孩子。」

　　不說就把你趕出去，她聽得懂言下之意。「我恨他們，我要他們死。」

　　「在這棟房子裡，有許多這樣的祈禱。」

　　「我知道。」艾莉亞說。賈昆．赫加爾曾給了她三個願望。我只需湊在他耳邊低語……

　　「這就是你來我們這兒的原因？」慈祥的人續道，「來學習我們的技藝，好殺死這些你仇恨的人？」

　　艾莉亞不知如何回答：「也許吧。」

　　「你找錯了地方。生死並非你所能決定，只有千面之神才能恩賜。我們不過是他的僕人，發誓代表他的意願行事。」

　　「噢。」艾莉亞掃了一眼沿牆立著的雕像，蠟燭在它們腳邊閃爍。「他是哪一個神呀？」

　　「啊，所有的都是。」穿黑白長袍的牧師道。

　　他從沒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她，那流浪兒也沒有。流浪兒眼睛大，臉頰凹陷，讓她想起另一個叫黃鼠狼的小女孩。跟艾莉亞一樣，她也住在神廟裡，廟中還有三個侍僧、兩個僕人和廚師烏瑪。烏瑪喜歡邊幹活邊講話，但她說的艾莉亞一個字也聽不懂。其他人沒有名字，或不願公開姓名。有一位僕人年紀太大，背駝得像把弓；另一位紅臉孔，耳朵裡長出毛髮。她原以為他倆是啞巴，直到聽見他們祈禱。侍僧們比較年輕，最大的跟她父親年齡相仿，其他兩位比她姐姐珊莎大不了多少，他們也穿黑白長袍，卻沒有兜帽，而且左黑右白──跟慈祥的人和流浪兒正好相反。他們拿僕人的衣服給艾莉亞穿：未經染色的羊毛上衣，鬆垮的長褲，麻布內衣，布拖鞋。

　　只有慈祥的人懂得通用語。「你是誰？」他每天都問她。

　　「無名之輩。」她回答。她本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搗蛋鬼」艾莉亞，「馬臉」艾莉亞，後來，變成了阿利和黃鼠狼，乳鴿與阿鹽，侍酒娜娜，也曾是灰老鼠、綿羊和赫倫堡的鬼魂……但在內心深處，這些都不是她的真名。在她心中，她始終是臨冬城的艾莉亞，艾德．史塔克公爵和凱特琳夫人的女兒，她的兄弟是羅柏、布蘭和瑞肯，她還有姐姐珊莎和冰原狼娜梅莉亞，還有同父異母的哥哥瓊恩．雪諾。在她心中，她有名有姓……但那並非他想聽的答案。

　　由於語言不通，艾莉亞無法與其他人交流，但她幹活時注意聆聽他們講話，並私下重複聽到的詞語。最年輕的侍僧是盲人，卻負責掌管蠟燭，每天穿著柔軟的拖鞋在神廟中走動，前來祈禱的老婦人們在他身邊喃喃低語。即便眼睛看不見，他總能知道哪些蠟燭熄滅了哪些需要重新點燃。「氣味引導著他，」慈祥的人解釋，「而且蠟燭燃燒的地方空氣比較溫暖。」他讓艾莉亞閉上眼睛自己體會。

　　黎明時分，早飯之前，他們跪在平靜的黑水池邊祈禱。有些天由慈祥的人領頭，其餘時候則由流浪兒領頭。艾莉亞只懂得一點點布拉佛斯語，那些跟高等瓦雷利亞語相同的詞彙，因此她向千面之神祈禱時唸自己的禱詞，也即「格雷果爵士，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她默默祈禱，心想假如千面之神才是真正靈驗的神，他應該會聽取她的。

　　每天都有敬拜者來黑白之院，其中大多數人獨行獨坐，點燃祭壇上的蠟燭，在水池邊祈禱，有時還會哭泣。有人用黑杯子舀水喝，然後去睡覺，更多人則不喝水。這裡沒有儀式，沒有頌歌，沒有神的讚美詩，也從不擁擠。偶而，敬拜者會求見牧師，慈祥的人或流浪兒便帶他去下面的聖室，但那並不多見。

　　三十尊不同的神像沿牆站立，被點點燭光環繞。艾莉亞發現「泣婦」是老婦人的最愛，而富翁偏愛「夜獅」，窮人崇拜「兜帽行者」，士兵會在「巴卡隆」，也即「蒼白聖童」的祭壇前點燃蠟燭，水手的對象是「淡月處女」和「人魚王」。她還驚奇地看見了陌客的祭壇，雖然幾乎沒人去那裡。大多時候，只有一支蠟燭在陌客腳邊閃爍。慈祥的人說這沒關係，「他有許多張臉孔，有許多聆聽的耳朵。」

　　神廟所在的小山丘內部開鑿了無數隧道。牧師和侍僧的臥室在第一層，艾莉亞和僕人睡第二層。最底下一層除了牧師，其他人禁止入內，那是聖室所在。

　　每當她不幹活時，便可以隨意在地窖和庫房間走動，只要不離開神廟或下去第三層。她找到一間滿是武器防具的屋子：釉綵頭盔、奇特而古老的胸甲、長劍、匕首、小刀，還有十字弓和鑲嵌葉形尖頭的長矛。另一間地窖塞滿了衣服，包括厚厚的裘皮，五顏六色的艷麗絲綢，邊上卻堆著臭烘烘的破爛袍子和脫線的粗布衫。一定有藏寶室，艾莉亞斷定。她想像著一疊疊金盤子，一袋袋銀幣，海一般的藍寶石，綠色大珍珠串成繩子。

　　某天，慈祥的人出乎意料地出現在她面前，問她在幹什麼。她說自己迷路了。

　　「你撒謊。更糟的是，你撒謊的水平很差。你是誰？」

　　「無名之輩。」

　　「又一個謊言。」他嘆口氣。

　　威斯如果逮到她說謊，就會狠狠揍她，但黑白之院中的規矩不同。她幫廚時若是礙手礙腳，烏瑪會拿勺子敲她，除此之外，其他人從不動手。他們只殺人，她心想。

　　總的來說，她跟廚師關係不錯。烏瑪將小刀塞入她手中，然後指指洋蔥，艾莉亞就會去切；烏瑪把她推到生麵團跟前，艾莉亞就開始揉，直到廚師叫停（「停」是她在神廟裡學會的第一個布拉佛斯詞彙）；烏瑪交給她魚，艾莉亞就剔骨切片，並將廚師碾碎的乾果捲在裡面。布拉佛斯周圍的魚類和貝殼海腥味太重，慈祥的人不喜歡，但有一條棕色和緩的河流從南面注入大礁湖，途中蜿蜒穿越一大片蘆葦、潮水坑、泥沼和淺灘，那裡所產的大量蛤蜊扇貝，包括蚌殼、麝香魚、青蛙、烏龜、泥蟹、花蟹、攀緣蟹、紅鰻、黑鰻、條紋鰻，七鰓鰻和牡蠣等等，全是千面之神的僕人們就餐的雕花木桌上經常出現的食物。有些晚上，烏瑪用海鹽和碎胡椒子燒魚，或用蒜末煮鰻，偶爾甚至會加一點藏紅花。熱派會喜歡上這裡的，艾莉亞心想。

　　她喜歡晚餐時間，因為之前無窮歲月裡似乎都是餓著肚子入睡的。有些晚上，慈祥的人允許她問問題。某回，她問他，為什麼來神廟裡的人總顯得如此平靜，而她家鄉的人卻貪生怕死。她記得將匕首插入疙瘩臉的侍從肚子時，他如何哭泣；她記得「山羊」把亞摩利．洛奇爵士扔進熊坑時，他如何乞求；她記得神眼湖邊，每當「記事本」開始詢問金子的去向，村民們如何嗷嗷怪叫，屎尿齊流。

　　「從某種意義上說，死亡不是壞事，」慈祥的人回答，「它是神恩賜的禮物，以終止我們的渴望，同時也終結痛苦。每個人出生那天，千面之神都會派來一位黑天使，在我們身邊終生相伴。當我們的罪孽變得太過深重，當我們的苦難變得難以承受，這位天使便會牽起我們的手，帶領我們前往黑夜之地，那裡的星星永遠明亮閃耀。用黑杯子喝水的人正是來尋找他們的天使，蠟燭使他們平靜。說說，當你聞到我們的蠟燭時，想了些什麼，孩子？」

　　臨冬城，她差點說出口，我聞到雪、松針和熱騰騰的肉湯。我聞到馬廄。我聞到阿多的笑聲，聞到瓊恩和羅柏在院子裡打鬥，聞到珊莎在唱歌，歌唱某位美麗的笨蛋淑女。我聞到坐著無數國王石像的墓窖，我聞到熱乎乎的烤麵包，我聞到神木林。我聞到我的狼，聞到她的毛皮，彷彿她仍在我身邊。「我什麼也沒聞到。」她想聽聽他的評論。

　　「你撒謊，」他說，「但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保留自己的秘密，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只有當艾莉亞惹他不高興時，他才會如此稱呼她。「你也可以離開此地。你不是我們的一員，現在還不是。你任何時候都可以回家。」

　　「你告訴我，假如離開，就不能再回來。」

　　「就是這樣。」

　　這句回答讓她很傷感。這是西里歐的口頭禪，艾莉亞記得，「就是這樣」。西里歐．佛瑞爾不僅教她使用縫衣針，還為她而死。「我不想離開。」

　　「那就留下吧……但是請記得，別把黑白之院當孤兒收容所。在這座神廟的屋簷下，所有人的職責都是侍奉，明白嗎？Valar dohaeris。我們要求你服從，任何時間，任何事情，都必須服從。如果做不到，就請離開。」

　　「我會服從的。」

　　「我們走著瞧。」

　　除了幫烏瑪，她也被分配別的任務：打掃地板，端菜倒酒，整理一摞摞死人的衣衫，倒空他們的錢袋，清點古怪的硬幣等等。每天早晨，她都走在慈祥的人身邊，在神廟中巡視，尋找死者。靜如影，她告訴自己，一邊想起了西里歐。她提著一盞有厚厚鐵隔板的燈籠，每到一個空穴，她都會將隔板掀開一條縫，借助光亮尋找死屍。

　　死者很多。他們來黑白之院祈禱，或者一小時，或者一天，或者一年，喝下池子裡甜甜的黑水，然後平躺在某個神像背後的石床上，閉上眼睛睡覺，再也不會醒來。「千面之神的恩賜有無數形式，」慈祥的人告訴她，「但在這裡，總是最溫和最仁慈的方式。」每當找到屍體，他會先說一句禱詞，確認生命已經消逝後，派艾莉亞去叫僕人，他們的任務則是將屍體抬到下面的地窖。侍僧將在那裡脫下死屍的衣服，並把屍體清洗乾淨。死者的衣服、錢幣及貴重物品放進箱子，準備分類，冰冷的血肉則被帶到更下面的聖室中，只有牧師能進去，艾莉亞不清楚那裡面會發生些什麼。某次吃晚餐時，一個可怕的念頭忽然進入她腦海，她連忙放下刀子，懷疑地瞪著一塊蒼白的肉。慈祥的人察覺到她臉上的驚恐。「是豬肉，孩子，」他說，「豬肉而已。」

　　她睡的也是石床，這讓她想起在赫倫堡威斯手下擦洗階梯時睡的那張床，不過這張床塞的是破布，不是稻草，跟赫倫堡的比起來不太平整，卻也少了刺人的煩惱。此外，她想要多少被單都行：厚厚的羊毛毯，紅色、綠色，花格子，而且房間只屬於她一人。她將自己的物品掏出來整理：泰坦之女號上的水手們給的銀叉、軟帽和無指手套，她的匕首、靴子、皮帶，賣馬以來一路存下的少許錢財，穿的衣服……

　　還有縫衣針。

　　儘管工作繁忙，她仍盡量抽出時間練習縫衣針，就著一根青燭的光亮與自己的影子打鬥。某天晚上，流浪兒碰巧經過，看到艾莉亞在舞劍，一個字也沒說，然而第二天，慈祥的人便來到艾莉亞的房間。「統統處理掉。」他指著她的物品說。

　　艾莉亞深受打擊，「它們是我的。」

　　「那你是誰？」

　　「無名之輩。」

　　他拿起她的銀叉。「這個屬於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所有這些都屬於她。這裡沒有它們的位置，沒有她的位置。她的名字太驕傲，而我們容不下驕傲。我們的職責是侍奉。」

　　「我願意侍奉。」她感覺受了傷害。她挺喜歡那把銀叉。

　　「你裝作侍奉，內心仍是領主之女。你用過許多名字，猶如輕飄飄換上幾件長袍，但那長袍底下始終是艾莉亞。」

　　「我不穿長袍。穿著笨長袍沒法戰鬥。」

　　「為什麼你要戰鬥？你羨慕那些招搖過市、渴望鮮血的刺客？」他嘆口氣。「啜飲冷杯之前，你必須將一切都奉獻給千面之神。你的身體。你的靈魂。你自己。要是無法做到，就必須離開此地。」

　　「那枚鐵幣──」

　　「──支付了你來此的旅資。從此往後，你必須自己付賬，而且代價不菲。」

　　「我沒金子。」

　　「我們提供的東西無法用金錢買到。代價是你的一切。世上的凡人，一生中經由不同路徑穿越淚水與痛苦的峽谷，而我們選擇的道路最為艱辛，只有極少數人能做到。它需要非凡的體力與精神，需要一顆堅強的心。」

　　我的心之所在是個空洞，她心想，而且我無處可去。「我很強壯。跟你一樣強壯。我也夠堅強。」

　　「你相信這是唯一的去處。」他彷彿聽到她的想法，「你錯了。你可以在商賈人家找到輕鬆的職位；或者，你希望成為交際花，讓人們歌頌你的美麗嗎？只需說出來，我們就送你去找黑珍珠或幽暗之女。從此，你將睡在玫瑰花瓣上，走路時絲裙婆娑，老爺貴人們會為你的處女之血而低聲下氣；再或，若你想結婚生子，我們會為你找個丈夫。誠實可靠的小學徒，富裕的老人，海員，不管你要什麼樣的都行。」

　　這些她都不想要，於是默默搖頭。

　　「你不是夢想著維斯特洛嗎，孩子？盧科．普萊斯坦的『光明女士號』明日起程，將依次停靠海鷗鎮、暮谷城、君臨和泰洛西。我們可以設法讓你搭乘。」

　　「我才剛從維斯特洛過來呢。」有時候，逃離君臨似乎是一千年前的往事，而有時候，卻猶如發生於昨天，世態炎涼歷歷在目。她知道自己回不了家。「你不要我，我就走，但我不回去。」

　　「我要不要你並沒有什麼關係，」慈祥的人道，「也許是千面之神指引你來的，但我眼中的你只是一個小孩……更糟糕的是，你還是一個小女孩。千百年來，許多人侍奉過千面之神，但他的僕人中很少有女性。這難怪。女人將生命帶來世間。我們賜予的則是死亡。無人可以兩者兼顧。」

　　他想嚇唬我，艾莉亞心想，就像上次用屍蟲一樣。「這些我不擔心。」

　　「你應該要擔心。若留下來，千面之神將會佔有你的耳朵、你的鼻子、你的舌頭和你悲傷的灰眼睛，那雙見識過世態炎涼的眼睛；他也將佔有你的手，你的腳，你的胳膊，你的腿，你的私處，你的希望和夢想，你的愛與恨。侍奉他的人首先必須放棄自我。你能做到嗎？」他捧起她的下巴，注視進她的眼睛，眼神如此深邃，令她打了個冷戰。「不，」他說，「我想你做不到。」

　　艾莉亞推開他的手，「我只要願意就能做到！」

　　「吃蟲子的女孩，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如是說。」

　　「我可以放棄一切！」

　　他朝她的物品比畫了一下，「那麼，就從這些開始。」

　　當晚晚餐過後，艾莉亞回到房間，脫下長袍，輕聲唸叨那串名字，睡眠卻拒絕降臨。她在塞滿破布的床上輾轉反側，咬緊嘴唇，感覺到本該是心之所在的那個空洞。

　　於是她在漆黑的半夜起身，披上從維斯特洛穿來的衣服，扣好劍帶。縫衣針懸在一側，匕首插在另一側。她頭戴軟帽，無指手套塞進劍帶，手握銀叉，小心翼翼地爬上樓梯。這裡不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容身之處，她心想。艾莉亞的家在臨冬城，但臨冬城早已不復存在。當大雪降下，冷風吹起，獨行狼死，群聚狼生。然而她沒有了狼群，他們都被殺掉了，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和太后這些壞人，後來，她試圖尋找新的狼群，結果那些人統統離開了她，熱派，詹德利，尤倫，「綠手」羅米，甚至父親的舊部哈爾溫。

　　她推開門，步入黑夜。

　　自來到神廟以來，這是她第一次出門。天色陰霾，迷霧籠罩，彷彿破舊的灰毯子。右邊水道中傳來划槳聲。布拉佛斯，秘之城，她心想，名字取得很恰當。她靜悄悄地走下陡峭的階梯，來到帶頂篷的碼頭，霧氣在腳下盤旋，濃得看不清水面，只聽見水波輕輕拍打石樁。一點亮光在遠處的黑暗中閃耀，那是紅袍僧神廟中的夜火。

　　她在水邊停下，手握銀叉。它是貨真價實的純銀製品。這並非我的叉子，是水手給阿鹽的。她將叉子輕輕丟出去，聽見它「撲通」一聲沉入水底。

　　接著是軟帽和手套，它們也屬於阿鹽。她將錢袋在掌心裡倒空：五枚銀鹿，九枚銅星，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散錢。她把它們統統撒入水中。然後是那雙靴子，它們發出的濺水聲最響。接著是匕首，這是她從一個弓箭手身上得來的，他曾乞求獵狗給予慈悲。劍帶也進了水道。斗篷、上衣、馬褲，內衣，所有的一切。除了縫衣針。

　　她站在碼頭邊，在霧氣中顫抖，臉色蒼白，渾身起了雞皮疙瘩。手中的縫衣針彷彿在跟她講悄悄話。第一課，用尖的那端去刺敵人，劍說，還有，無論如何……絕對……不要……告訴……珊莎！劍身有密肯的記號。只不過是把劍。假如她需要劍，神廟底下有上百把。縫衣針太小了，算不上真正的劍，比玩具強不了多少。瓊恩讓鐵匠鑄這把劍時，她還是個笨得無可救藥的小女孩。「只不過是把劍。」她大聲說出來……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縫衣針是羅柏、布蘭與瑞肯，是母親和父親，甚至是珊莎。縫衣針是臨冬城灰色的牆壘，是城中眾人的歡樂。它是夏天的雪花，是老奶媽的故事，是心樹的紅葉和嚇人的臉龐，是玻璃花園中溫暖的泥土氣息，是將她房間的窗戶吹得嗒嗒作響的北風。縫衣針是瓊恩的微笑。他總愛弄亂我的頭髮，叫我「我的小妹」，她眼中忽然有了淚水。

　　魔山的手下抓住她時，波利佛奪走了那柄劍，但當她和獵狗走進十字路口的客棧，它又物歸原主。這是諸神給我的東西。不是七神，也不是千面之神，而是她父親的神祇，北境古老的舊七神。千面之神可以拿走我所有的東西，她心想，但他拿不走這柄劍。

　　她像命名日一樣裸著身子走上台階，手中緊握縫衣針。走到一半時，腳下有塊石頭鬆了一下，艾莉亞跪下來，用手指去摳它的邊緣。一開始紋絲不動，但她堅持不懈，指甲刮下碎泥灰，終於有了成果。她悶哼幾聲，雙手用力，挖出一塊石頭。

　　「你在這兒會很安全，」她告訴縫衣針，「除了我，沒人知道。」她將短劍連鞘推進台階後面，再把石頭塞回去，使它看起來跟其他階梯一樣。她邊走回神廟邊數台階，牢牢記住劍的所在。總有一天她會需要它。「總有一天。」她輕聲對自己承諾。

　　她沒告訴慈祥的人自己做了什麼，但他就是知道。第二天晚飯後，他來到她房裡。「孩子，」他說，「坐到我身邊。我給你講個故事。」

　　「什麼故事？」她警惕地問。

　　「關於我們起源的故事。既然你想成為我們的一員，就得瞭解我們是誰，我們從何而來。世上的人們會悄悄談論布拉佛斯的無面者，他們不清楚的是，我們比秘之城本身更古老。我們出現在泰坦巨人興起之前，在烏瑟羅揭開面具之前，在建城之前，我們跟著北方人在布拉佛斯興旺繁盛，但我們的根在瓦雷利亞，誕生於悲慘的奴隸群中，我們的祖先在十四火峰地底深處的礦井裡辛苦勞作，正是這些火峰照亮了古自由堡壘的夜晚。普通礦井是黑暗陰冷的場所，自冰冷死寂的石頭中開鑿出來，但十四火峰乃熔岩火山，終日熊熊燃燒著，因此古瓦雷利亞的礦井很熱，隨著井道越鑽越深，溫度也越升越高。奴隸們猶如在烤箱中勞作，周圍的岩石燙得沒法碰，空氣瀰漫著硫黃的味道，吸進肺裡灼痛難耐，而即使穿上最厚的鞋子，腳底也會被燙出水泡。有時，他們為尋找金子破開洞壁，結果卻遭遇蒸氣、沸水或熔岩。有些井道鑿得十分低矮，奴隸們無法站立，只能爬行或彎腰行走。那泛紅的黑暗之中還有蠕蟲。」

　　「蚯蚓？」她皺眉問。

　　「火蚯蚓。有人說它們是龍的遠族，因為也會噴火。它們無法在天空中翱翔，只能在岩石土壤中鑽洞。假如古老的傳說可信的話，早在巨龍來到之前，十四火峰中就有火蚯蚓。幼蟲跟你細瘦的胳膊差不多大，但它們可以長到巨大無比，而且極端不喜歡人類。」

　　「它們會殺奴隸嗎？」

　　「那些被鑽開的井道中通常會發現燒得焦黑的屍體。然而礦還是越挖越深，奴隸大量死亡，奴隸主卻不在乎。他們認為紅金、黃金和銀子比奴隸的生命更珍貴，奴隸在古自由堡壘中本不值錢。每逢戰爭，瓦雷利亞人都會俘虜成千上萬的奴隸，和平時期，他們讓奴隸繁衍，其中最差的則被送入地底泛紅的黑暗中等死。」

　　「奴隸們不起來反抗嗎？」

　　「有些人反抗過，」他說，「礦井裡起義很常見，但收穫甚微。古自由堡壘的龍王們擁有強大的巫術，弱者挑戰他們是很危險的。第一個無面者就是反抗者之一。」

　　「他是誰？」艾莉亞不及細想便脫口而出。

　　「無名之輩，」他回答。「有人認為他本身就是個奴隸，有人堅持說他是自由堡壘的公民，出身於貴族世家，有人甚至會告訴你，他是個同情手下奴隸的監工。事實上，沒人真正清楚他的來歷，大家只知道，他在奴隸中活動，聆聽他們的祈禱。上百個國家的子民被抓來在礦井中勞作，每個人都用自己的語言向自己的神禱告，然而祈求的都是同一件事──解脫，終結痛苦，一件極為普通極其簡單的小事，卻得不到神的回應。煎熬無止境地繼續著。難道世上的神們全聾了嗎？他疑惑地想……直到有天晚上，在泛紅的黑暗中，他明白了。」

　　「所有神祇都有自己的工具，為其效力的善男信女在世間執行他們的意志。表面上，奴隸是在向上百個不同的神靈哭喊，其實那是同一個神，有著上百張不同的臉孔而已……而他即是這個神的工具。就在當晚，他選擇了一個景況最悲慘、祈求解脫最迫切的奴隸，將他從痛苦中解放了出來。這就是首次恩賜的由來。」

　　艾莉亞向後退開。「他殺了那奴隸？」這不對，「他應該殺奴隸主才對！」

　　「他也將恩賜帶給了他們……這個故事改天再講，它只屬於不為人知的無名之輩。」他昂起頭，「你是誰，孩子？」

　　「無名之輩。」

　　「你撒謊。」

　　「你怎麼這麼肯定？是魔法嗎？」

　　「用你的眼睛去看，無須魔法就能分辨真偽。你要學習如何解讀表情，如何看眼睛，看嘴巴，看下巴的動作，還有肩頸連接處的肌肉。」他用兩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她。「有些人說謊時會眨眼睛，有些人會張大眼睛，有些人會將視線轉向別處，有些人會舔嘴唇，還有許多人撒謊前會摀住嘴，彷彿要掩蓋自己的欺騙行為。其他徵兆或許更隱蔽，但總是存在。虛假的微笑和真實的微笑在此刻的你眼中也許差不多，實際上它們的區別猶如黃昏與清晨。你能分辨黃昏與清晨嗎？」

　　艾莉亞點點頭，儘管她不太確定。

　　「那麼你就可以學習分辨謊言……學成之後，沒有任何秘密能瞞過你。」

　　「教我。」她願意當無名之輩，願意承受這個代價。無名之輩心中沒有空洞。

　　「她會教你。」流浪兒出現在門外，「從布拉佛斯語開始。若是你既不會說又聽不懂，那還從何做起呢？你也要把你的語言教給她。你們倆互相學習。你願不願意？」

　　「願意。」她回答。於是從此刻起，她成了黑白之院的學徒。她的僕人衣服被取走，得到一件黑白相間的長袍，如同黃油般柔軟，令她想起臨冬城的舊紅毯子。長袍下面，她穿著精紡白亞麻布內衣和懸垂過膝的黑襯袍。

　　從此以後，她成天和流浪兒在一起，摸摸這個東西，指指那個東西，互相教授語言。起初是簡單詞彙，例如杯子、蠟燭、鞋子，然後逐漸變難，最後是句子。西里歐．佛瑞爾曾讓艾莉亞單腿站立，直到站不住為止，後來又讓她去抓貓。她也曾手握木劍在樹枝上舞蹈。那些都很難，但現在更難。

　　連針線活都比學語言有趣，她心想，因為前天晚上，她忘了一半自以為已經掌握的詞語，剩下的一半發音也糟糕得很，結果被流浪兒嘲笑。我學句子就像從前縫針腳一樣亂七八糟。假如那女孩不是餓得如此瘦小，艾莉亞或許會揍她那張笨臉蛋，現下只能咬緊嘴唇。我笨得什麼都學不會，我笨得不知道放棄。

　　流浪兒學通用語卻比較快。某天晚餐時，她忽然扭頭問艾莉亞，「你是誰？」

　　「無名之輩。」艾莉亞用布拉佛斯語回答。

　　「你撒謊，」流浪兒道，「你必須撒得更好。」

　　艾莉亞笑出來，「撒得更好？你的意思是，說謊說得更好吧，真笨。」

　　「說謊說得更好吧真笨。我來教你撒謊。」

　　第二天，她們便開始了撒謊遊戲，彼此輪流問問題。有時候如實回答，有時候則撒謊，提問者必須嘗試分辨真偽。艾莉亞只能靠猜。大多數時候她都猜錯。

　　「你幾歲了？」有一次流浪兒用通用語問她。「十歲。」艾莉亞邊說邊伸出十根手指。她認為自己仍然是十歲，但很難確定。布拉佛斯計算日子的方法跟維斯特洛不同。不過她知道自己的命名日已經過了。

　　流浪兒點點頭。艾莉亞也點頭回應，並用自己最流利的布拉佛斯語問，「你幾歲了？」

　　流浪兒伸出十根手指。然後伸了第二遍，第三遍。接著是六根手指。她的臉仍然靜如止水。她不可能有三十六歲，艾莉亞心想，她是個小女孩。「你撒謊。」她說。流浪兒搖搖頭，又給她演示了一次：十，十，十，六。她告訴艾莉亞「三十六」怎麼說，並讓艾莉亞重複。

　　第二天，她把事情告訴慈祥的人。「她沒撒謊，」牧師呵呵笑道，「被你稱做『流浪兒』的人是個成年女子，終生侍奉千面之神。她將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神，一切可能的未來，一切體內的活力。」

　　艾莉亞咬緊嘴唇，「我會跟她一樣嗎？」

　　「不會，」他說，「除非你希望如此。是毒藥讓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毒藥。她明白了。每晚祈禱之後，流浪兒都要將一個石壺倒空至黑水池中。

　　流浪兒與慈祥的人並非千面之神僅有的僕人。時不時會有其他牧師造訪黑白之院。胖子有一雙凶狠的黑眼睛和一隻鷹鉤鼻，寬大的嘴裡滿是黃板牙；古板臉從來不笑，他的眼睛是白色，嘴唇又厚又黑；美男子每次來都會變化鬍子的顏色，鼻子也不相同，但始終不失英俊。這三個來得最頻繁，偶而也有別的人：斜眼，領主和餓鬼。有回胖子跟斜眼一起來，烏瑪派艾莉亞給他們倒酒。「沒倒酒時，你必須站得跟石像一樣，」慈祥的人告訴她，「能做到嗎？」

　　「能。」習動先習靜，西里歐．佛瑞爾很久以前在君臨城教導她，這也成為了她的信條之一。她曾在赫倫堡當過盧斯．波頓的侍酒，要是把他的酒灑了，他會剝你的皮。

　　「好，」慈祥的人說，「你還是瞎子和聾子。你也許會聽到一些事，但必須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不能聽進去。」

　　艾莉亞那天晚上聽到許多對話，大多是布拉佛斯語，她能理解的連十分之一都不到。不動如石，她告訴自己，於是最難的部分成了竭力遏制打哈欠。晚餐還沒結束，她便開始精神恍惚。她手捧酒壺，夢到自己是一頭狼，在月光下的森林裡自由奔馳，身後跟著的龐大狼群發出陣陣嗥叫。

　　「其他人也是牧師嗎？」第二天早晨她問慈祥的人，「他們都以真面目示人嗎？」

　　「你怎麼想，孩子？」

　　她認為不是。「賈昆．赫加爾是牧師嗎？賈昆會不會回布拉佛斯？」

　　「誰？」他完全一無所知。

　　「賈昆．赫加爾。他給了我那枚鐵幣。」

　　「我不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孩子。」

　　「我問他怎麼變臉，他說跟換名字一樣簡單，只要你瞭解方法。」

　　「是嗎？」

　　「你能不能教我變臉？」

　　「沒問題。」他說著托起她的下巴，將她的頭轉過來。「鼓起腮幫子，伸出舌頭。」

　　艾莉亞鼓起腮幫子，伸出舌頭。

　　「好。你變臉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賈昆用了魔法。」

　　「巫術都是有代價的，孩子。獲取真正的魔力需要多年的祈禱、奉獻和學習。」

　　「多年？」她沮喪地說。

　　「若是容易的話，任何人都能做到。對你而言，奔跑之前先學走路，在戲子的把戲就能達到目的的場合，何必求助魔法？」

　　「我連戲子的把戲都不會。」

　　「從扮鬼臉開始練習。皮膚下面是肌肉。學著運用它們。你的臉長在你身上。臉頰，嘴唇，耳朵。微笑和憤怒不該像風暴一樣忽去忽來。笑容應是僕人，當你召喚時才出現。學習控制你的臉。」

　　「教我怎樣做。」

　　「鼓起臉頰。」她鼓起臉頰。「抬起眉毛。不，再高點。」她又抬起眉毛。「好。看你能保持多久。現在還長不了。明天早上再試。地窖裡有塊密爾鏡子。每天在它面前練習一小時。眼睛，鼻孔，臉頰，耳朵，嘴唇，學習控制所有這一切。」他托起她下巴。「你是誰？」

　　「無名之輩。」

　　「謊言。可悲的謊言，孩子。」

　　第二天她找到那塊密爾鏡子，然後每天早晚都坐在它面前扮鬼臉，兩邊各點上一支蠟燭照明。控制你的臉，她告訴自己，你就能撒謊。

　　此後不久，慈祥的人命她去幫侍僧處理屍體。其實這比替威斯擦樓梯輕鬆多了：有的屍體肥胖高大，她卯足勁才搬得動，然而大多數死者都是皮包骨頭，乾乾瘦瘦的老人。艾莉亞一邊清洗，一邊觀察，琢磨著他們為何會來到黑水池邊。她還記得老奶媽講的一個故事，故事裡說，在某個漫長的冬季，一群活得太久的人宣佈自己要去打獵。他們的女兒嗚咽哭泣，他們的兒子將臉轉向火堆，她彷彿仍能聽到老奶媽的聲音，但沒人阻攔，也沒人詢問他們打算在這深深的積雪和呼號的寒風中捕什麼獵。她不知這些布拉佛斯老人在前往黑白之院前是如何跟子女們說的。

　　月亮一輪又一輪地變換形狀，但艾莉亞完全看不到。她在黑白之院中侍奉，清洗死者，學習布拉佛斯語，就著鏡子扮鬼臉，試圖記住自己是無名之輩。

　　有一天，慈祥的人傳喚她。「你的口音太糟糕，」他說，「但積累的詞彙已勉強能讓別人明白意思。該是讓你暫時離開我們的時候了。要想真正掌握我們的語言，只有每天從早到晚地講，不停地講。你走吧。」

　　「什麼時候？」她問他，「去哪兒？」

　　「現在，」他回答，「去神廟之外。布拉佛斯是海中的上百島嶼，你已經學會怎麼說蚌殼、扇貝、蛤蜊，對不對？」

　　「對。」她用自己最好的布拉佛斯語重複了一遍這些名詞。

　　她最好的布拉佛斯語讓他露出笑容。「行了。去水淹鎮下面的碼頭，找一個叫布魯斯科的魚販，他是個好人，可惜背不大好使，他需要一個女孩，推著他的小車售賣蚌殼、扇貝和蛤蜊給船上下來的水手。你就是那個女孩。明白嗎？」

　　「明白。」

　　「假如布魯斯科問起你，你是誰？」

　　「無名之輩。」

　　「不。那不行，在黑白之院外不行。」

　　她猶豫片刻。「我是阿鹽，來自鹽場鎮。」

　　「特尼西奧．特里斯和泰坦之女號上的人們認識阿鹽。你的口音很特別，因此肯定來自維斯特洛……但我想應該是另一個女孩。」

　　她咬緊嘴唇，「可以叫我凱特嗎？也就是『貓兒』？」

　　「凱特。貓兒。」他考慮了一會兒。「好。布拉佛斯到處是貓。多一隻也不會引人注目。你就是貓兒，一個孤兒，來自……」

　　「君臨。」她曾隨父親兩次造訪白港，但更熟悉君臨。

　　「就是這樣。你父親是一艘划槳船上的槳手長。你母親死後，他帶你一起出海，接著他也死了，船長覺得你沒用，就在布拉佛斯把你趕下了船。那艘船叫什麼名字？」

　　「娜梅莉亞。」她立刻接道。

　　當晚，她便離開了黑白之院，右腰插著一把長長的鐵匕首，隱藏在斗篷下面，那是一件打過補丁，又褪了色的斗篷，適合孤兒穿。她的鞋子夾腳，漏風的上衣破舊不堪，但想到展現在眼前的布拉佛斯，一切都無所謂了。夜晚的空氣中有煙塵、鹽和魚的味道，運河曲折蜿蜒，街巷更加離奇，人們好奇地看著她經過，乞兒們朝她叫喊。她聽不懂，完全迷了路。

　　「格雷果爵士，」她一邊唸誦，一邊踏上四拱石橋。在橋中央，她看到舊衣販碼頭的船桅。「鄧森，『甜嘴』拉夫，伊林爵士，馬林爵士，瑟曦太后。」雨水嘩啦啦地下，艾莉亞仰頭望天，讓雨點落在臉頰上，猶如愉快的舞蹈。「Valar morghulis.」她說，「Valar morghulis，Valar morghulis.」

第二十四章─阿蓮

　　初升的陽光穿過窄窗，阿蓮伸著懶腰爬起床。吉思爾聽到響動，慌忙披上睡袍。屋內還充斥著夜晚的寒意。等到冬天，這裡就不能住了，阿蓮心想，這裡會冷得跟墳墓一樣。於是她穿好袍子，繫起腰帶。「爐火滅了，」她吩咐，「麻煩你，加點柴。」

　　「是，小姐。」老婦人答應。

　　阿蓮在處女塔的住所寬敞華麗，與萊莎夫人在世時她所寄居的小臥房自不可同日而語。現今她有了單獨的更衣室和廁所，還有一個白石雕刻的陽台，足以俯瞰谷地。趁吉思爾照料壁爐的工夫，阿蓮赤腳走出去。腳下石頭冷冰冰的，屋外山風凜冽──鷹巢城上一貫如此──但眼前的風景讓她暫時忘卻了所有不適。處女塔是七座尖塔中最東邊的一座，因此視野也最好，晨光之下，森林、河流與田野紛紛慵懶呈現，光輝在山頭閃爍，好似無數傳說中的金字塔。

　　好漂亮啊。白雪皚皚的巨人之槍籠罩在前，雄渾豪邁的山岩與冰雪使得它肩膀上的城堡顯得如此渺小。夏日裡阿萊莎之淚騰湧的懸崖，如今垂下二十尺高的冰柱。一隻獵鷹在崖邊盤旋，張開藍色的翅膀，翱翔於晴空之中。我有翅膀就好了。

　　她把手放在精雕細琢的欄杆上，向外眺望。六百尺的正下方乃是長天堡，繼而無數鑿刻的石階組成蜿蜒的道路穿過雪山堡和危岩堡，直下谷地。月門堡的塔樓與工事細小得像孩童的玩具，而城堡之外，公義者同盟的士兵們也從帳篷裡起身，來來往往，好比蟻丘中的螞蟻。他們真是螞蟻就好了，她心想，伸腿就能踩扁。

　　小杭特伯爵的隊伍於兩天前抵達，其他人則早到了。奈斯特．羅伊斯關門抗拒，但他麾下士兵尚不滿三百，而前來逼宮的六鎮諸侯每人皆帶來一千精銳。阿蓮像清楚自己的真名一樣清楚這些人的名諱：本內達．貝爾摩，洪歌城伯爵；賽蒙．坦帕頓，九星城的騎士；霍頓．雷德佛，紅壘伯爵；安雅．韋伍德，鐵橡城伯爵夫人；傑伍德．杭特──呼為「小杭特」──長弓廳伯爵；以及六鎮中強大者約恩．羅伊斯，外號「青銅約恩」，聲名顯赫的符石城伯爵，乃奈斯特的表兄和羅伊斯家族本家的族長。自萊莎．艾林墜落之後，這六鎮諸侯就在符石城商討，最終簽訂了盟約，誓言共舉義旗，保境安民，並為勞勃公爵和谷地而戰。他們的聲明中絲毫沒提到峽谷守護者，反而要求「終結亂政」，清理「宵小奸臣」。

　　冷風拍打著小腿，她回屋換裝，準備用餐。培提爾將前妻的衣櫥盡數贈予，裡面有她做夢也不敢想像的無數絲衣、綢緞、天鵝絨與毛皮，不過大都既肥且寬──萊莎多次懷孕又多次死產流產後，已徹底沒了體形──阿蓮只穿得上奔流城年輕二小姐的那些舊裙服。吉思爾負責把其他衣服一件一件改好，畢竟，十三歲的阿蓮已比她姨媽二十歲時高出一截。

　　今天早上，她看上一件徒利家族紅藍相間的裙服，邊緣鑲有松鼠毛，於是吉思爾幫她穿進喇叭袖，捆好背帶，再梳挽她的長髮──昨晚臨睡前，阿蓮剛重新染過。姨媽將她棗紅色的秀髮染成了深棕色，然而過不多久，髮根又會變紅，所以得時時補料。染料用完後我該怎麼辦呢？畢竟那是從狹海對岸的泰洛西得來的稀罕之物。

　　下樓梯時，她再度感嘆於鷹巢城的寂靜，只怕七國上下沒有比這裡更沉默的城堡了。此地的僕從不僅稀少，而且個個老邁，交流時也識趣地壓低聲音，以免驚擾暴躁的少主。山上沒有馬廄，沒有獵狗咆哮，沒有騎士操練比武，連守衛們在白石廳堂裡巡邏的腳步聲也顯得疏遠縹緲，她唯一能清晰分辨的，乃是寒風席捲尖塔的嗚咽與嘆息。想起剛來城裡時，至少還能聽見阿萊莎之淚的纏綿，如今吉思爾說瀑布要到春天才會解凍。

　　勞勃大人獨坐在廚房上方的明月廳內，無精打采地用木匙掏著一大碗蜂蜜麥片粥。「我要雞蛋，」他看見她便抱怨，「我要三個煮得軟軟的雞蛋，外加煎好的培根。」

　　他們沒有雞蛋，更沒有培根。鷹巢城糧倉裡儲備的燕麥、玉米和大麥足以支撐一年之久，但新鮮食品都是由一位名叫米亞．石東的私生女孩從谷地帶上來的。如今公義者同盟封鎖了山路，米亞不敢冒險穿越──六鎮諸侯非常清楚這點，他們中最先趕來的貝爾摩伯爵剛到山下便派烏鴉傳信警告小指頭，只要他還挾持著勞勃公爵，就別想得到任何供應。換言之，鷹巢城沒有遭到嚴格意義上的圍困，但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

　　「等米亞上山您就會有雞蛋的，要多少有多少，」阿蓮對小公爵保證，「她會帶來雞蛋、黃油和瓜果，許多美味可口的東西。」

　　男孩不為所動，「我現在就要雞蛋。」

　　「乖羅賓，這裡沒有雞蛋，你是知道的。好啦，快把粥喝了吧，味道挺不錯的。」她自己先舀了一匙。

　　勞勃將湯匙在碗裡拌來拌去，就是不放進嘴裡。「我不餓，」他最後決定，「我想回去睡覺。昨晚我又沒睡著，阿蓮，總是聽見歌聲！柯蒙師傅給我安眠酒喝，可我喝了還是聽見有人唱。」

　　阿蓮放下湯匙，「如果有人唱，我也會聽見。乖羅賓，你在做噩夢，沒別的。」

　　「不對，才不是夢！」男孩眼中噙滿淚花，「是馬瑞里安，他又在唱！你爸爸說他死了，不，他才沒有死！」

　　「他死了，」聽勞勃這樣講，她忽然覺得很害怕。他幼弱多病，如果又瘋了該怎麼辦？「乖羅賓，馬瑞里安真的死了，他深愛著你母親大人，所以無法原諒自己對她犯下的罪孽，他最終被藍天所召喚。」當然，阿蓮和勞勃一樣沒看見屍體，但歌手的結局早已注定。「真的，他死了。」

　　「但我每晚都聽見他唱歌，就連關上窗戶，用枕頭蒙住腦袋也不行。你爸爸該把他舌頭拔出來，我命令他這麼做，結果他不執行！」

　　那當然，得留住舌頭好讓他在外人面前招供。「羅賓，乖，把粥喝了吧，」阿蓮哄道，「好嗎？就當是為了我？」

　　「我不想喝粥，」勞勃伸手將湯匙擲過大廳，砸在一幅織錦上，潔白的明月錦繡留下了點點污跡。「大人要雞蛋！」

　　「大人應該滿懷感激地把粥喝下去。」培提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蓮連忙回頭，看見他和柯蒙師傅並肩站在拱形門樑下。「請聽聽峽谷守護者的勸告，大人，」學士勸道，「您的封臣此刻正上山前來投誠效忠，您需要精神抖擻地接待。」

　　勞勃用指關節揉揉左眼，「叫他們走，我才不想看見他們。如果他們堅持要來，我就要看他們飛！」

　　「噢，您這提議很有意思，大人，可惜我保證過他們的安全。」培提爾說，「無論如何，現在要趕他們走也遲了，對方多半已到達危岩堡。」

　　「就不能放過咱們嗎？」阿蓮聞言哀歎，「咱們從來都沒傷害過他們。他們想要什麼呢？」

　　「他們要勞勃大人。他，還有谷地。」培提爾促狹地微笑，「一行八人，除了六個鬧事者，還有帶路的奈斯特子爵以及林恩．科布瑞──這種腥風血雨的場面，他怎會錯過？」

　　小指頭的話只能加劇她的恐慌。傳說在比武場上被林恩．科布瑞殺掉的人和在戰場上被他殺掉的人一樣多。他的騎士封號是助勞勃叛亂而獲得的，起初，他在海鷗鎮外對抗瓊恩．艾林公爵，後來投靠叛軍參加三叉戟河決戰，並在會戰中擊殺了著名的御林鐵衛，多恩的勒文親王。培提爾告訴阿蓮，當勒文親王最終對上科布瑞那柄名劍「空寂女士」時，已然傷痕纍纍，難以為繼，但他又隨即補充，「這些言語你可不能在科布瑞面前提起，所有問起他與馬泰爾一戰真相的人，都被他送到地獄裡去向他的對手提問了。」實際上，只要她從鷹巢城守衛們口中聽來的故事有一半真實，林恩．科布瑞就已經比公義者同盟的六位諸侯加起來還要危險。「他怎麼也來？」阿蓮急促地追問，「我還以為科布瑞家站在您這邊呢。」

　　「萊昂諾．科布瑞大人的確傾向於我，」培提爾解釋，「但他弟弟我行我素慣了。在三叉戟河，當他們的父親被砍倒時，是林恩抓起『空寂女士』，替父報仇。隨後萊昂諾護送老人去後方找學士救治，林恩則率隊衝鋒，不僅擊潰威脅勞勃左翼的多恩軍隊，還殺掉了對方領袖勒文．馬泰爾。老科布瑞伯爵臨死前，將『空寂女士』劍傳給了幼子，把封地、爵位、城堡和所有錢財留給萊昂諾，不過做哥哥的並不領情，始終覺得自己的權利受到了損害，至於林恩爵士嘛……他對我的感情就跟他對萊昂諾的感情一樣深，你知道，他本來想娶萊莎的。」

　　「我不喜歡林恩爵士，」勞勃插話，「我不許他來這裡。你趕緊叫他下山，我從沒准許他上來。不准他上來！媽咪說過，這裡是攻不破的！」

　　「你媽媽死了，大人，而直到你十六歲命名日之前，谷地由我統治，」培提爾轉身吩咐廚房台階上的駝背僕女，「美拉，給大人拿一個新湯匙，大人想喝粥。」

　　「我才不想喝！我想看它飛！」勞勃兜起大碗擲過去，麥片與蜂蜜霎時在空中飛濺，培提爾．貝里席見狀敏捷地閃躲開來，柯蒙師傅就沒那身手了，結果被木匙結結實實地打中胸膛，食物濺滿臉龐和肩膀，令他顧不得學士的尊嚴，驚惶地出聲尖叫。阿蓮連忙上前安撫，可惜遲了，發病的男孩用顫抖的手抓起一壺牛奶再度扔出去，然後他試圖站起來，結果撞翻了椅子，摔成一團，亂蹬的腿狠狠地踢中阿蓮的肚子，差點令她背過氣去。「噢，諸神在上。」培提爾厭惡地說。

　　麥片粥點綴在柯蒙師傅的頭髮和臉龐上，他跪在主子面前，呢喃著安慰的話語。一顆米粒自他右頰緩緩滑落，彷彿一大顆灰黃的淚珠。這次發作沒有上次強烈，阿蓮試圖往積極的方面想。癲痢病發作完畢後，培提爾召來兩名穿天藍披風和銀鎧甲的守衛，「帶他回房，用水蛭放血。」峽谷守護者下令，兩名守衛中的高個子便一聲不吭地將主人攬入懷中。連我都能輕輕鬆鬆抱起他，阿蓮心想，他就像他的布偶那麼輕。

　　柯蒙多留了片刻，「大人，會面可否緩一日？自萊莎夫人死後，這孩子的病一天比一天厲害，不僅發作得更頻繁，每次發作也更加劇烈。我已在所能允許的最大範圍內為他放血，給他喝安眠酒和罌粟花奶，以助其入睡，然而，他需要休息……」

　　「他一天能睡十二個鐘頭，」培提爾打斷道，「而我只要他在必要的時刻保持清醒。」

　　學士尷尬地用手指梳梳頭髮，甩開無數米粒，落到地板上。「從前，每當他焦躁不安時，萊莎夫人會餵他奶喝。安布羅斯博士說母乳具有奇特的功效。」

　　「這就是你的諫言嗎，學士先生？你要我們為鷹巢城公爵和艾林谷守護者找個奶媽？那等他結婚那天，該怎樣讓他斷奶呢？或者教他放棄奶媽的乳頭直接找上新娘子的？」培提爾公爵哈哈大笑，「不，不妥，我建議你另選一條路子。孩子都愛吃甜食，對吧？」

　　「甜食？」

　　「甜食。蛋糕、派餅、果醬、果凍、蜂蜜……諸如此類，或許……在牛奶裡加一點甜睡花，你試過嗎？只加一點點，以安撫神經，幫他擺脫癲痢病的困擾。」

　　「一點？」學士的喉結急促地前後蠕動，「一點點……也許，也許吧……不能太多，也不能太頻繁，然而，我可以試……」

　　「一點，」培提爾公爵保證，「在你帶他出來接見封臣們之前。」

　　「遵命，大人。」學士急匆匆離開，每走一步，頸鏈都輕聲作響。

　　「父親，」等眾人離開後，阿蓮發問，「您用早餐嗎？我去盛粥。」

　　「我討厭麥片粥，」他用小指頭的眼睛打量她，「一個親吻足以當我的早餐了。」

　　真正的女兒決不會拒絕為父親獻上親吻，因此阿蓮奔上前吻了他，那是乾巴巴、急促的一碰，剛剛碰到臉頰，旋即急促地分開。

　　「多麼地……盡職盡責啊，」小指頭的嘴唇在笑，眼睛卻沒有，「好吧，我正好有職責要交給你。去找廚子，溫幾壺紅酒，加上蜂蜜和葡萄乾，我們的客人爬了很長的路，想必又冷又渴。等他們抵達，你得親自出去迎接，奉上麵包、奶酪和葡萄酒……我們還剩下什麼樣的奶酪？」

　　「嗆口的白奶酪和發臭的藍奶酪。」

　　「端白的出來。此外，你得更衣。」

　　阿蓮低頭審視自己的裙服，那是奔流城的深藍和暗紅，「您覺得這太──」

　　「──太徒利化了。我的私生女兒炫耀地穿著我前妻的衣服會刺激『公義者』們。趕快去換，嗯，需要我提醒你天藍和乳白也不行嗎？」

　　「是，」天藍和乳白乃是艾林家族的色彩。「他們有八個，您……青銅約恩也在其中？」

　　「他是這八個裡面我唯一關心的。」

　　「青銅約恩認得我，」她提醒培提爾，「他兒子披上黑衣時，他隨行來臨冬城做客。」阿蓮模糊地憶起，自己是如何瘋狂地愛上了威瑪爵士……那彷彿是一生之前的事了，是某位笨女孩的夢想。「後來，羅伊斯大人他還……他還在君臨見過珊莎．史塔克，在首相的比武會上。」

　　培提爾以一根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羅伊斯見過這張俏臉不假，但這張臉不過是一千張臉譜中匆匆閃過的花朵。下場比武的戰士關心的是自個兒的安危，不是人群中的孩子；而臨冬城的珊莎是個棗紅頭髮的小女孩，我女兒是高大美貌的處女，頭髮更有栗子的顏色。人們只會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阿蓮，」他吻了她的鼻子，「叫瑪迪燃起書房的爐火，我將在那裡待客。」

　　「不在大廳嗎？」

　　「不成。我不能太靠近艾林家的王座，否則會挑起更深的怨恨，他們認為像我這樣出身低微的人注定沒資格嚮往那高高在上的座位。」

　　「書房啊……」她本該就此住嘴，卻不知怎的又補問了一句，「若您把勞勃……」

　　「……和谷地交給他們？」

　　「他們已經佔有了谷地。」

　　「噢，他們是佔有谷地的一大塊，這我承認，但遠遠沒到控制局面的程度。我在海鷗鎮很受歡迎，也有別的諸侯肯當我的朋友。格拉夫森、林德利、萊昂諾．科布瑞……當然，他們的勢力比不上公義者同盟。不過阿蓮，你覺得我們還能上哪兒去呢？返回我在五指半島上的雄偉要塞嗎？」

　　她考慮過後路了，「喬佛里給了您一座雄偉要塞，您理所當然應該回赫倫堡。」

　　「那只是虛位，我需要用它來迎娶萊莎，僅此而已──當時總不能讓蘭尼斯特把凱岩城封給我吧。」

　　「是，但城堡已經屬於您了。」

　　「啊，那是怎樣一座城堡啊！洞穴般的殿堂與荒廢的塔樓，鬼魂與幽靈四處出沒，無人打理，難以防禦……還有關於詛咒的小麻煩。」

　　「詛咒是歌謠和故事裡才有的事。」

　　這話令小指頭不禁微笑：「已經有關於中毒矛慘死的格雷果．克里岡的歌謠了嗎？或者關於在他之前的傭兵，被他肢解四肢的那位？那位又是從亞摩利．洛奇爵士手中接管城堡的，而亞摩利．洛奇爵士得自於泰溫公爵，結果前者教熊吃掉，後者死在自己的侏儒兒子手上。我還聽說河安老夫人也死了。羅斯坦家族、史壯斯家族、哈羅威家族，史壯斯家族……碰過赫倫堡的人統統不得好死。」

　　「那就把它交給佛雷侯爵！」

　　培提爾輕笑出聲，「也許吧，或者給咱們親愛的瑟曦太后……噢，可不該說她的壞話，她把那些華麗的織錦給我送來了，你說，她不是挺仁慈的嗎？」

　　提起太后的名字便令她全身僵硬。「不，她才不仁慈，她讓我害怕。如果叫她知道我在這裡──」

　　「──那我只好讓她提前出局了，如果她還沒把自己置於死地的話，」培提爾用小指頭的笑逗弄她，「在權力的遊戲之中，最卑微的棋子也有自己的慾望，有時候會拒絕執行你為它們設計的行動。記住這點，阿蓮，這是瑟曦始終學不會的一課。好啦，你不是還有職責要辦嗎？」

　　她乖乖照辦，首先監督廚子溫酒，接著找來一大輪白奶酪，並令下人烤好二十人份的麵包，以防諸侯們帶的隨從過多。吃了我們的麵包與食鹽，他們就是賓客，再也不能傷害我們。雖說在孿河城，佛雷家族公然踐踏關於賓客的律法，謀殺了她的母親大人和哥哥，但她不相信高貴的約恩．羅伊斯會墮落到那種程度。

　　隨後她開始佈置書房。書房已鋪有密爾地毯，沒必要再撒香草，阿蓮吩咐兩名男僕抬來擱板桌，再端來八張沉重的橡木皮革座椅──若是尋常宴席，該把兩張椅子分別放在桌子首尾，再左右各放上三張，可這次不一樣，阿蓮另有主意，她在桌子的一面放了六張椅子，另一面放上兩張。

　　同盟的諸侯們應該到達雪山堡了吧，爬山十分辛苦，騎騾子需騎上一天，走路得花好多日子了。會談將在夜間舉行，蠟燭必不可少。於是等瑪迪燃好爐火後，阿蓮又叫她取來若干熏香蜂蠟，這是魏克利伯爵送給萊莎夫人的求婚禮物。隨後她又回去廚房，確保麵包和葡萄酒準備妥當。一切都很順利，還有時間留給她梳洗換裝。

　　她首先看中一件純紫的絲裙服，接著又為一件暗藍色鑲銀絲的天鵝絨裙服著迷，最後她想起阿蓮不過是私生女，打扮不能招搖醒目。結果她換上一件羊毛裙服，暗棕色，做工樸素，胸前與衣袖上繡了藤蔓與枝葉的裝飾，還鑲有金邊。這件裙服舒適體貼，卻幾乎可算是僕女的服裝。培提爾將前妻的珠寶也盡數給了她，此刻她拿許多項鏈試了又試，覺得它們都過於華麗，最後只繫了一條天鵝絨緞帶，緞帶是秋天的金色。吉思爾將萊莎的銀鏡端來，她發現這個顏色與阿蓮蓬鬆的深棕色頭髮很配。羅伊斯伯爵認不出我來的，她心想，連我自己都認不出自己。

　　自覺具備了培提爾．貝里席的信心之後，阿蓮．石東戴上微笑，跑去迎接客人。

　　鷹巢城是七大王國裡唯一一座需要客人從地下進入的城堡。蜿蜒的石階穿過雪山堡和危岩堡，在長天堡終結。最後六百尺是垂直的懸崖，迫使來客放棄坐騎，作出選擇：要麼和蘿蔔一起搭乘搖搖晃晃的木籃子上山，要麼在山腹中攀登鑿刻的搭手。

　　雷德佛伯爵和韋伍德伯爵夫人是同盟中的長者，眾人將吊籃讓給他倆坐，籃子回來時又載了肥胖的貝爾摩伯爵上去。其他諸侯自行攀登。阿蓮在新月堂溫暖的壁爐前以勞勃公爵之名歡迎他們，奉上麵包、奶酪和盛在銀杯中溫熱的葡萄酒。

　　先前培提爾給她一張紋章卷軸加以研習，因而她能通過紋章辨認出所有人。顯然，胸前繡有紅色城堡的是雷德佛，他身材矮小，灰鬍子修剪整齊，慈眉善目；安雅夫人是公義者同盟中唯一的女性，深綠外套上用黑玉鑲有韋伍德家族的破碎車輪徽章；紫衣上繡六隻銀鈴的是貝爾摩，梨形肚子，圓肩膀，多肉的下巴伸出無數淡黃間灰的短鬚；賽蒙．坦帕頓與他剛好相反，鬍子又黑又尖，外加尖鼻子和冰藍色眼睛，使得這位九星城騎士猶如天上的猛禽；小杭特伯爵的白貂皮披風乍看上去沒有特色，直到她發現繫外套的別針──五根呈扇形散開的銀箭。此人年過四十，阿蓮私下覺得他已接近五旬，乃父統治長弓廳近六十年之久，最近突然暴病身亡，謠傳是做兒子的迫不及待要繼承權位。小杭特的臉跟鼻子紅得像蘋果似的，無疑是貪杯的緣故，她決心多給他倒幾杯酒。

　　來客中最年輕者胸前繡有三隻烏鴉，每隻爪下都抓著一顆血紅的心臟，此人褐色的頭髮披到肩膀，前額垂下一綹散亂的髮捲。這便是林恩．科布瑞爵士，阿蓮一邊想，一邊警惕地掃視著對方剛硬的唇形和令人不安的眼神。

　　羅伊斯兄弟走在最後，奈斯特子爵陪伴著青銅約恩。符石城伯爵如獵狗般高大，縱然頭髮灰白，面容滄桑，仍有說不出的魄力，那雙糾結的巨掌彷彿隨時能將年輕人的脖子輕輕折斷。看他嚴肅的神情，珊莎不由得憶起臨冬城的往事，憶起伯爵大人坐在桌邊和母親低語；憶起他外出打獵，收穫了一隻雄鹿，歡呼吶喊聲震城堡；憶起他在校場裡以比武用的鈍劍將她父親打倒在地，還打敗了羅德利克爵士。不行，他一定能認出我來，他怎麼可能不認識我？阿蓮猶豫要不要跪在對方面前尋求庇護。他沒為羅柏而戰，怎會為我而戰呢？戰爭已告結束，臨冬城成了廢墟。「羅伊斯大人，」她怯生生地問，「您需要美酒以驅除寒意嗎？」

　　青銅約恩瓦灰色的眼珠半隱藏在她所熟悉的濃眉毛下面，當他們目光交匯時，那雙眉毛不禁一皺，「姑娘，我們會過面嗎？」

　　阿蓮驚得幾乎把舌頭吞下去，幸好奈斯特子爵替她解了圍，「阿蓮是峽谷守護者的私生女兒。」他粗聲告訴表兄。

　　「小指頭的小指頭折騰得挺歡的嘛。」林恩．科布瑞掛著一絲惡作劇的微笑評論道，貝爾摩聽了哈哈大笑，阿蓮只覺紅暈爬上臉頰。

　　「你多大了，孩子？」韋伍德伯爵夫人問。

　　「十四歲，夫人，」她差點忘了阿蓮的年齡，「我已經不是孩子了，我是有過月事的女人。」

　　「是嗎？還沒開苞吧？」小杭特伯爵的大鬍子將他的表情完全遮住。

　　「現下還沒有，」林恩．科布瑞接嘴，當她不在場一樣，「不過我瞧這妞兒是含苞欲放了。」

　　「心宿城的操守規矩已淪落至此了嗎？」安雅．韋伍德也是頭髮花白的老人，眼角皺紋斑斑，下巴皮膚鬆弛，可語氣中的尊貴令人肅然起敬，「這姑娘年紀輕輕，溫順知禮，卻不幸經歷過恐怖的事件。注意你的言辭，爵士。」

　　「我的言辭我自己知道關心，」科布瑞反唇相譏，「夫人您注意自個兒就好了。許多死人可以告訴您，我可不是喜歡聽人教訓的騎士。」

　　韋伍德伯爵夫人不再理他，「帶我們去見你父親，阿蓮，這裡的事越早處理完越好。」

　　「峽谷守護者在書房等候大家，請大人們移步。」眾人出了新月堂，爬上一段大理石階梯，途經地窖和三個殺人洞──諸侯們假裝對頂上的機關不聞不問。等到達頂端，貝爾摩已是氣喘吁吁，如同鐵匠的風箱，而雷德佛的臉色變得跟他的頭髮一樣灰敗。守衛們打開閘門，「這邊走，大人們，請隨我來。」阿蓮引大家穿過一條掛有無數華麗織錦的拱廊，來到羅索．布倫爵士把守的書房門口。他為大家開門，並跟著進去。

　　培提爾坐在擱板桌前，一隻手握著一杯葡萄酒，另一隻手翻弄著一張脆弱的白卷軸。當公義者同盟的諸侯們進入時，他翻起眼睛打量大家。「大人們，歡迎之至，還有您，我的好夫人。啊，登山使人勞累，快請落座。阿蓮，親愛的，給我們的貴客倒酒。」

　　「是，父親。」她欣慰地發現，香蠟已然點起，書房中瀰漫著豆蔻與其他貴重香料的味道。她取酒壺時，客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落座……奈斯特．羅伊斯猶豫半晌，最終不得不坐到培提爾公爵身旁的空位子上，林恩．科布瑞則站在壁爐旁邊，伸手取暖，劍柄的心形紅寶石映照出耀眼的紅光。阿蓮看見他衝羅索．布倫爵士微微一笑。以「老男人」的標準而論，林恩爵士長得挺俊，她心想，可我一點也不喜歡他的笑容。

　　「我正在閱讀諸位大人的嚴正聲明。」培提爾開口，「寫得真好，操刀的學士深諳筆墨之道。諸位，什麼時候讓我也聯名簽署呢？」

　　他的話大大出乎來客們的意料。「你？」貝爾摩說，「簽字？」

　　「我的筆墨功夫雖不及這位淵博的學士，書寫文字卻也綽綽有餘，況且最關心勞勃大人的難道不是區區在下嗎？至於這幫『宵小奸臣』，讓我們齊心協力地挖出來。大人們，我全心全意地支持您們的事業，懇請您們即刻賜教簽署盟約的手續。」

　　阿蓮一邊倒酒，一邊聽見旁邊的林恩．科布瑞「嗤嗤」發笑。其他人則倍感困惑，直到青銅約恩．羅伊斯清脆地捏了捏指節，道：「我們此行的目的不是要你在盟約上簽字，也不是來跟你玩文字遊戲的，小指頭。」

　　「是嗎？真可惜，遊戲乃是生活的調料，」培提爾把卷軸放到一邊，「好吧，讓我們直入正題，大人們，夫人，您們想把我怎樣呢？」

　　「我們不想把你怎樣，」賽蒙．坦帕頓用冰藍色眼珠瞪著峽谷守護者，「我們要你滾。」

　　「滾？」培提爾佯作驚訝，「我能上哪兒去？」

　　「國王給了你赫倫堡，」小杭特伯爵指出，「任何人都該滿足了。」

　　「河間地正需要有人統治，」老霍頓．雷德佛說，「奔流城被圍，布雷肯和布萊伍德公開交戰，三叉戟河兩岸的土匪氣焰囂張，殺人放火，到處都有未及掩埋的屍首。」

　　「好一幅誘人圖畫，雷德佛大人，」培提爾應道，「不過很可惜，我在谷地身肩重責。況且勞勃大人目前還算安穩，難道要我把這病弱的孩子帶往一片混亂血腥中去嗎？」

　　「公爵大人留下，」約恩．羅伊斯宣佈，「我將把他帶去符石城，讓他成為一個能令瓊恩．艾林驕傲的騎士。」

　　「符石城？」培提爾好奇地問，「為何不是鐵橡城或紅壘？為何不是長弓廳？」

　　「隨便哪裡都可以，」貝爾摩叫道，「公爵大人會輪流造訪每家的城堡。」

　　「是嗎？」培提爾的語氣中充滿懷疑。

　　韋伍德伯爵見狀嘆了口氣，「培提爾大人，別再使小兒科的離間計了。我們大家說好了，乃是同氣連聲的盟友。就我看，符石城相當合適，約恩大人培養出了三位好男兒，沒有誰比他更適合教導小公爵，那裡的亨威格師傅比您的柯蒙師傅年長，經驗更豐富，也更適合調養勞勃大人的身體；那裡強壯的山姆．石東乃是全天下最棒的教頭，可以教導這孩子戰爭之道；那裡的盧科斯修士潛心於七神信仰。此外，符石城還有許多同齡孩子，比老女僕或傭兵更適合與勞勃大人做伴。」

　　培提爾．貝里席輕捻鬍子，「我不否認，公爵大人需要夥伴，然而您們仔細瞧瞧，阿蓮她能算是老女人嗎？您們不清楚，勞勃大人很喜歡我女兒，待會兒您們可以親自問他。此外，我已邀請格拉夫森伯爵和林德利伯爵各遣一子歸我收養，兩人均與勞勃年紀相仿。」

　　林恩．科布瑞笑道：「呦，兩隻小狗的狗崽子。」

　　「當然啦，勞勃也需要年長的孩子為伴，最好是前途光明、表現利索的侍從，以便小公爵當成榜樣觀摩學習。」培提爾轉向韋伍德伯爵夫人，「好夫人，聽說您的鐵橡城中正有這麼一位上上之選。您能遣哈羅德．哈頓前來與勞勃大人作陪嗎？」

　　安雅．韋伍德似乎頗感有趣，「培提爾大人，您真是我所見過的最大膽的強盜了。」

　　「喲，我可不是要偷走那孩子，」培提爾擔保，「只希望他能與勞勃成為朋友。」

　　青銅約恩．羅伊斯傾身向前，「勞勃大人和年輕的哈利理當成為朋友……他們將聯袂在符石城做我的養子與侍從，在我的照應下成長。」

　　「把男孩交出來，」貝爾摩伯爵叫喊，「我們保你平安無恙地離開谷地，去做你的赫倫堡公爵。」

　　培提爾稍帶責難地回望向他，「您的意思莫非是：若我不肯照辦，就要動粗嘍，大人？實在太奇怪了，我尊貴的前妻尚且認定我職責所在，應當守護谷地，須臾不得離開，諸君反倒苦苦相逼，竟然容不下我。」

　　「貝里席大人，」韋伍德伯爵夫人朗聲道，「萊莎．徒利乃是瓊恩．艾林的寡婦和勞勃．艾林的母親，身為攝政統治谷地，咱們敬她是主。你呢……直說了吧，你沒有艾林家族的血統，與勞勃大人更無親屬關係，憑什麼坐在山上使喚大家？」

　　「若您記憶不差，可知萊莎封我為峽谷守護者？」

　　小杭特伯爵接口道：「萊莎．徒利並非谷地人，她沒資格安排峽谷的事務。」

　　「那勞勃大人呢？」培提爾反問，「萊莎夫人連自己親生兒子的事也安排不了了？」

　　奈斯特．羅伊斯一直保持沉默，此刻大聲說道：「我曾滿心希望迎娶萊莎夫人，杭特大人的先父與安雅夫人之子也有此打算，科布瑞更有整整半年待在山上。想想看，若夫人選的是我們中的一位，諸位決不會質疑他峽谷守護者的權威。說到底，萊莎夫人只不過剛巧挑了小指頭大人，並將兒子交其關照罷了。」

　　「他也是瓊恩．艾林的兒子，表弟，」青銅約恩朝月門堡的守護者皺眉，「他屬於谷地。」

　　培提爾提出解答：「鷹巢城與符石城一樣，都在谷地的範圍之內，難道爬上山就升天了嗎？」

　　「儘管說你的笑話，小指頭，」貝爾摩伯爵咆哮，「我們要男孩。」

　　「雖然很不願令您失望，貝爾摩大人，可我不得不遺憾地通知您，我不能與我的繼子分開。您們都很清楚，他身子有些纖弱，經不得長途奔波。身為他的繼父和峽谷守護者，我不能容許他有任何意外發生。」

　　賽蒙．坦帕頓清清嗓子，「我們每人帶來一千精兵，此刻兵士都駐紮在山腳下，小指頭。」

　　「希望他們住得舒服。」

　　「如果必要，我們能召集更多人手。」

　　「想用戰爭來威脅我嗎，爵士？」培提爾的語氣中沒有一絲恐懼。

　　青銅約恩吼道：「我們要帶走勞勃大人！」

　　會談陷入了沉寂。這時，林恩．科布瑞忽然從壁爐邊不耐煩地轉過身，「鬧夠了沒有？聽得我起雞皮疙瘩，蠢貨們，論嘴皮功夫，小指頭可以說到你們個個支撐不住，眼皮打架！跟他這路貨色有什麼好廢話的……爽快點，靠傢伙決定吧。」他拔出劍來。

　　培提爾連忙攤開雙手，「我沒有武器，爵士。」

　　「這個問題好解決，」燭光在科布瑞的煙灰色劍刃上跳躍，沉暗的金屬令珊莎想起了父親的巨劍寒冰。「你的蘋果食客帶了刀，叫他給你，或者把你自己的匕首找出來比畫比畫。」

　　她看見羅索．布倫摸向劍柄，但劍未出鞘，青銅約恩便暴跳如雷地站起來，「放下武器，爵士！你到底姓科布瑞還是姓佛雷？我們是這裡的客人！」

　　韋伍德伯爵夫人抿緊嘴唇，「實在太不成體統了。」

　　「收劍，科布瑞，」小杭特伯爵應和，「你的行為讓大家蒙羞。」

　　「是的，林恩，」雷德佛用和緩的語氣勸道，「這對我們沒好處，讓『空寂女士』歇息去吧。」

　　「我的女士口渴著呢，」林恩爵士不肯讓步，「她若出鞘，見血方休。」

　　「口渴就衝我來！」青銅約恩結結實實地擋在科布瑞身前。

　　「好個公義者同盟！」林恩．科布瑞惡狠狠地咒道，「瞻前顧後，難成大事，不如改名叫老婦人同盟！」他將沉暗的劍收回鞘內，推開布倫，旁若無人地大步離開。阿蓮聽見腳步聲清澈地迴響。

　　安雅．韋伍德與霍頓．雷德佛交換了一個眼色，杭特乾了杯中酒，伸出杯子讓阿蓮滿上。「貝里席大人，」賽蒙爵士鄭重其事地說，「請您原諒剛才的意外事件。」

　　「原諒？」小指頭冷冰冰地道，「是誰把他帶來的，大人們？」

　　青銅約恩解釋，「我們並非有意──」

　　「是您們把他帶來的！這太荒唐了，簡直是公然蔑視律法，我有權召喚守衛，大人們──」

　　杭特匆忙起立，差點撞翻阿蓮手中的酒壺，「你保證過我們的安全！」

　　「……是的，您們應該心存感激，我總還有榮譽感，與某些人不同。」培提爾的聲音中蘊涵有她從未聽過的惱怒，「我讀了您們的聲明，也聽了您們的要求，現在請聽聽我的：即刻從山下撤軍回家，別再騷擾我兒子。我不否認，從前是有統治不善的地方，可那是萊莎幹的，非出於我。給我一年時間，我將與奈斯特大人攜手整治，一年之後，諸君將不會有任何委屈。」

　　「空口無憑，」貝爾摩說，「我們憑什麼信任你呢？」

　　「您居然質疑我的人品？到底是誰在會議上亮傢伙，啊？您們自稱要保護勞勃大人，卻不給他吃的，令他營養不良，這樁樁悖行應該畫上句號了。告訴您，大人，我不懂如何帶兵打仗，但假若真被逼上絕路，也會奮起抵禦。峽谷裡並非只有你們六鎮諸侯，君臨的王室更是支持我的統治。如果你們想要戰爭，儘管直說，只怕谷地將血流成河。」

　　阿蓮察覺到公義者們眼中逐漸擴散的猶疑。「一年時間並不太長，」雷德佛大人遲緩道，「或許……如果您保證……」

　　「沒人想要戰爭，」韋伍德伯爵夫人確認，「秋天即將結束，大家要準備過冬。」

　　貝爾摩清清喉嚨，「在年底之前……」

　　「……若我不能滿足諸位，便自動放棄峽谷守護者的稱號。」培提爾對諸侯們保證。

　　「條件很公平。」奈斯特．羅伊斯子爵插話。

　　「不許有任何報復行為，」坦帕頓堅稱，「不許指名誰為叛逆或亂黨。對此您得發誓。」

　　「很好，」培提爾承諾，「我要的是朋友，不是敵人。您們願意的話，我即刻為大家各寫一張赦免狀，連同林恩．科布瑞在內，不管怎麼說，他哥哥是個實在人，我不會讓尊貴的科布瑞家族蒙上污點。」

　　韋伍德伯爵夫人轉向同伴們，「大人們，我們可否加以考慮？」

　　「沒什麼好考慮的，事情很清楚，他贏了。」青銅約恩用灰色的眼睛久久地打量著培提爾．貝里席。「我不喜歡這安排，但看來不得不給你一年時間。抓緊享受吧，大人。記住，並非所有人都是傻瓜。」他猛地掀開門，幾乎把它扯了下來。

　　接下來舉辦了一場簡單的宴席，培提爾忙不迭地為樸素的食物道歉。勞勃穿一件乳白與天藍相間的外套跑出來，很稱職地扮演著小公爵的角色。青銅約恩沒有列席，他直接下山去了，林恩．科布瑞走得更快，其他人做客到第二天清晨方才告辭。

　　他操縱了這場會議，當晚，阿蓮躺在床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靜靜地想。她不明白，也不知懷疑因何而生，總覺得有那麼一點線索，令人無法入睡。她翻來覆去地想，好像一隻叼著老骨頭的狗，最後她起身換好衣服，離開熟睡的吉思爾。

　　培提爾還在燈下寫信。「阿蓮，」他說，「親愛的，這麼晚了，還不睡呢？」

　　「我想知道實情，一年之內會發生什麼？」

　　他擱下筆，「雷德佛和韋伍德老了，一年之內，或許死一個，甚至死倆；傑伍德．杭特將被他的弟弟們殺掉，多半是小哈蘭動手，他也是謀害老伊恩爵爺的元兇──瞧，這就是我常說的，『一不做二不休』嘛；至於貝爾摩，此人生活腐化，容易收買；坦帕頓我會結之為友；遺憾的是，青銅約恩將繼續與我為敵，不過還好，只需將其孤立，便不能構成威脅。」

　　「林恩．科布瑞爵士呢？」

　　燭光在公爵眼中閃爍，「林恩爵士將成為我不共戴天的仇敵，他將以最惡毒最輕蔑的語言來詆毀我，並參與每一個針對我的密謀。」

　　這下她的懷疑終於得到了證實，「為這份服務，您準備怎樣獎勵他？」

　　小指頭撫掌大笑，「有什麼，不過是金子、男孩和承諾唄。林恩爵士的胃口不大，親愛的，他只要錢財、孩童與殺戮。」

第二十五章─瑟曦

　　國王不高興地撅起嘴巴。「我想坐上鐵王座，」他告訴她，「你讓小喬坐，憑什麼不讓我坐？」

　　「小喬十二歲了，你呢？」

　　「可我是國王！國王理當坐在王座上！」

　　「誰跟你講這些的？」瑟曦深吸一口氣，讓多卡莎把束腰束得更緊。多卡莎是個胖女孩，比塞蕾娜強壯，卻沒那麼靈巧。

　　托曼臉紅了，「沒人跟我講。」

　　「沒人？你尊貴的王后是空氣嗎？」從這次叛逆中，太后完完全全嗅得出瑪格麗．提利爾的味道。「你敢對我撒謊，我只好把佩特找來，打個皮開肉綻了。」佩特從前是喬佛里的替身兒童，現下成了托曼的。「你想我這樣做嗎？」

　　「不。」國王悶悶不樂地咕噥道。

　　「誰跟你講這些的？」

　　國王怏怏地變換著雙腳重心，「瑪格麗夫人。」他已經曉得別在母親面前提起「王后」這頭銜。

　　「這就對了，托曼。聽著，我要處理國家大事，這些東西你人還小，弄不明白，而我不許小孩子在王座上坐臥不寧地用幼稚的問題打攪我。讓我猜猜，瑪格麗還慫恿你參加我的御前會議，對嗎？」

　　「是的，」男孩承認，「她要我學會王者之風。」

　　「等你長大了，想參加多少會議都行，」瑟曦告訴兒子，「我向你保證，到時候你厭煩都還來不及。勞勃開會時幾乎都在打瞌睡。」如果他捨得出席的話。「他喜歡打獵放鷹，把冗煩的國政交給老公爵艾林打理──你還記得這老頭子吧？」

　　「他因為胃痛而病死了。」

　　「是啊，可憐的人。瞧你這麼勤奮好學，不如先去背誦維斯特洛所有的國王和首相的姓名吧，明天早上我來檢查功課。」

　　「是，母親。」男孩溫順地答應。

　　「真是我的好孩子。」她是當今攝政王太后，在托曼成年之前，不準備交出一絲一毫的權力。既然我可以等，等了半輩子，他自然也可以等。她扮演過盡職盡責的女兒，扮演過臉紅害羞的新娘，扮演過乖巧順從的妻子；她忍受了勞勃爛醉如泥後的摸索，忍受了詹姆熔岩爆發般的妒意，忍受了藍禮無所不在的玩笑，忍受了瓦里斯假惺惺的竊竊私語，忍受了史坦尼斯鐵青著臉磨牙霍霍；她戰勝了瓊恩．艾林、戰勝了奈德．史塔克，還戰勝了自己邪惡、奸詐、殺人不眨眼的侏儒弟弟。她一直在心中對自己承諾：笑到最後的笑得最好，總有一天，總有一天我的時辰會到來。瑪格麗．提利爾妄想在我如日中天時發起挑戰，我定要將其化為灰燼。

　　想到灰燼，早餐也沒味道了，其後發生的事件也未能轉變她的心情。早晨剩下的時間，瑟曦與蓋爾斯大人和他的賬簿為伴，聽對方在咳嗽間歇中談論金龍、銀鹿與銅星。隨後覲見的是維水大人，他報告說有三艘大帆船即將竣工，並請求撥付更多預算，好讓它們看起來雄偉華貴，符合王家威儀。太后欣然應諾。接著她一邊觀賞月童的跳躍表演，一邊和商人公會的代表們共進午餐，傾聽對方抱怨麻雀們在街市中四處遊蕩，還睡滿了廣場。我是不是該讓金袍子把他們轟出城去？她正思考時，派席爾來了。

　　大學士最近在御前會議上難得地激動了幾回。比如上次開會，他強烈抗議奧雷恩．維水新任命的大帆船船長人選──維水想把位子留給年輕人，派席爾看中的則是經驗，堅持要任用自黑水河一戰倖存的船長。「他們不僅老練，而且在戰場上證明了自己的忠誠。」國師評價，但瑟曦認為這幫人都太老朽，表示支持維水大人的意見。「他們證明了自己精於游泳，」太后說，「做母親的應該捨身衛子，當船長的應該與船俱沉。」對此，派席爾很不服氣。

　　可他今天似乎心情不錯，甚至擠出來一點顫巍巍的笑容。「陛下，好消息啊，」他宣佈，「威曼．曼德勒遵照您的命令，砍了史坦尼斯大人那洋蔥騎士的頭。」

　　「你確定？」

　　「千真萬確。走私販的人頭和手臂被掛在白港的高牆上示眾，威曼保證就是他，而佛雷家的人證實其所言非虛。他們見過那顆腦袋──嘴裡含著一顆洋蔥──還見到了那雙手，其中一隻手的指節全被削去了。」

　　「很好，」瑟曦道，「派一隻烏鴉去曼德勒大人處，褒揚他的忠誠，聲明我們立即釋放他兒子。」看來白港很快會回歸國王治下，而盧斯．波頓和他的私生子將毫無阻礙地南北夾擊卡林灣，只等要塞陷落，波頓的軍團便將蕩平托倫方城與深林堡的鐵民，最後再聯合奈德．史塔克的諸侯們，進攻史坦尼斯大人。

　　與此同時，在南方，梅斯．提利爾的重兵已然把風息堡團團圍住，並伐木興建了二十多台投石機日夜不停地轟擊那雄偉的城牆。迄今為止，效果不佳。提利爾大元帥，瑟曦輕蔑地想，他的紋章應該是坐在地上、一籌莫展的胖子才對。

　　當天下午，古板的布拉佛斯使節再度求見。太后已經忽悠了他半個月，很想再拖個一年半載，但蓋爾斯大人說自己再也應付不了了……哎，蓋爾斯除了會咳嗽，還會什麼呢？

　　布拉佛斯人自稱納霍．第米提斯。噁心的人配上噁心的名字，連他的嗓門也很噁心。瑟曦在座椅上挪動著身體，揣度到底要聽這虛張聲勢的傢伙聒噪多久？鐵王座聳立於她身後，無數倒刺與糾結灑下扭曲的陰影，籠罩了王座廳。只有國王或首相才能坐上王座，瑟曦只是落座於階梯底部一把堆滿緋紅墊子的金木座椅上。

　　趁布拉佛斯人換口氣的機會，她連忙道：「你的問題似乎該與我們的國庫經理討論哪。」

　　尊貴的納霍不為所動。「我與蓋爾斯伯爵談了六次，他朝我咳嗽，給我道歉，可是陛下，卻沒有還我一分錢呀。」

　　「再和他談一次，」瑟曦愉快地建議，「七在我們國家是個幸運數字。」

　　「陛下似乎很喜歡開玩笑。」

　　「如果我開玩笑，我會笑的。你看見我笑了嗎？聽見我笑了嗎？我跟你保證，當我開玩笑的時候，男人們都會跟著笑。」

　　「好吧，勞勃國王──」

　　「──早已進了墳墓，」太后尖刻地指出，「平叛之後，鐵金庫自會得到金子。」

　　他竟然傲慢地朝她皺眉頭，「陛下──」

　　「會見到此結束。」今天，瑟曦已受夠了。「馬林爵士，護送尊貴的納霍．第米提斯出去。奧斯蒙爵士，送我回住所。」客人們很快就要到來，她得抓緊時間沐浴更衣──今天的晚餐注定會很無聊，由此可見，統治王國是件多麼麻煩的事情，尤其是統治「七大」王國。

　　下樓梯時，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刻意靠過來，他身穿御林鐵衛的白衣白甲，顯得高高瘦瘦。等確定周圍無人之後，瑟曦挽住了他，「喂，你的小弟進展如何？」

　　奧斯蒙爵士有些猶豫，「噢……他啊，他進展不錯，只是……」

　　「只是？」太后往聲調裡滲入一絲惱怒，「我得承認，對咱們親愛的奧斯尼我快失去耐心了。他早該騎上那匹小母馬才對。我任命他為托曼的貼身護衛，好讓他每天都能見到瑪格麗，他應該快快替我把那朵玫瑰摘下來。難道說……我們的小王后對他的魅力視若無睹？」

　　「他很有魅力，您忘了嗎？他是個凱特布萊克啊。不過，請原諒──」奧斯蒙爵士揉了揉油膩的黑髮，「──問題在於女方。」

　　「怎麼說？」太后開始懷疑奧斯尼爵士並非合適人選，或許別的男人更合瑪格麗的胃口吧。比如銀髮的奧雷恩．維水？高大魁梧的塔拉德爵士？「咱們的處女王后情有所鍾？莫非你弟弟的臉勾不起她的興趣？」

　　「她喜歡那張臉，兩天前才剛剛摸過他的傷疤。弟弟告訴我，她當時還說，『哪個女人這麼狠心呢？』奧斯尼沒說是女人做的，但她就是知道，也許派人打探過哦。他倆談話時，她喜歡觸碰他，要麼替他整理披風搭扣，要麼替他梳理頭髮，諸如此類。有一回，在靶場上，她甚至讓他教她如何使用長弓，他趁此機會抱住了她。奧斯尼給她講很多色迷迷的笑話，她放聲大笑，回以更色情的玩笑。不，她想要他，這很明顯，只是──」

　　「只是？」瑟曦急切地追問。

　　「只是他們從未獨處。大部分時間，國王在場，國王不在的時候，是形形色色的其他人士。她的兩位女伴輪流與她同床，另兩位女伴負責安排她的早餐和替她更衣。她與她的修士一起禱告，與表親埃蘿一起讀書，與表親雅蘭一起唱歌，與表親梅歌一起縫紉。她有時候跟潔娜．佛索威、梅內狄斯．克連恩一道外出鷹狩，有時候和小布爾威玩城堡遊戲。她騎馬外出時總是帶著大批隨從，至少四五名騎士和十多個衛兵。而且，就連平日在處女居裡，她身邊也有男人。」

　　「男人，」有蹊蹺。可以做文章？「說清楚，什麼男人？」

　　奧斯蒙爵士聳聳肩，「歌手唄。這女孩無可救藥地寵愛歌手與雜耍藝人之流，她的表親則吸引了眾多騎士──尤其是塔拉德爵士，奧斯尼說這大呆瓜都無法決定自己想要埃蘿還是雅蘭，或者兩個都要。雷德溫的雙胞胎經常應邀作陪，流口水爵士會帶來鮮花和水果，恐怖爵士則彈奏豎琴──據奧斯尼形容，他的表演讓你想起被掐死的貓。盛夏群島的王子也常來參加聚會。」

　　「賈拉巴．梭爾嗎？」瑟曦不屑地哼了一聲，「多半又在乞求給予軍隊和金錢，以收復故土了。」梭爾固然衣著華貴，但在那身羽毛和珠寶裝飾底下，他不過是個高級乞丐。勞勃本可以堅定地說「不」，就此終結他的希望，結果她這醉醺醺的蠢笨丈夫卻為征服盛夏群島的榮耀所吸引，始終下不了決心。毫無疑問，他妄想睡那些黃褐皮膚、炭黑乳頭、只穿羽毛斗篷的賤女人。勞勃沒說「不」，他每每回應梭爾的是「等明年吧，」就這樣年復一年地拖下來。

　　「我不確定他是否在乞求，陛下，」奧斯蒙爵士回答，「奧斯尼認為他在教她們盛夏群島話。哦，沒教奧斯尼，是教王──教小母馬和她的表親。」

　　「會說話的馬是珍稀動物，」太后乾巴巴地道，「告訴你弟弟，把馬刺磨亮點，我會想辦法盡快讓他騎上去的，我保證。」

　　「是，陛下，其實他早已經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呢。呵呵，那匹小母馬真是個可愛的尤物。」

　　白癡，他想要的是我，太后心想，瑪格麗唯一能吸引他的只是兩腿間的領主授封狀。她雖寵愛奧斯蒙，但也覺得對方就跟勞勃一樣遲鈍。希望他的手比腦袋瓜快，遲早托曼會需要他大打出手。

　　走到燒燬的首相塔的陰影下時，突然響起一陣歡呼，原來在院子對面，某位侍從結結實實地刺中了槍靶，令橫木飛速旋轉。歡呼聲是由瑪格麗．提利爾和她那群小雞帶領著發出的。她們幾個叫得這麼歡，好像那小屁孩得了比武冠軍！緊接著，瑟曦驚訝地發現騎馬衝鋒的竟是身穿鍍金鎧甲的托曼。

　　太后別無選擇，只好滿臉堆歡，跑去祝賀自己的兒子。等百花騎士把兒子扶下馬，她立即捉住了他。男孩興奮得喘不過氣來。「你們看見了嗎？」他問大家，「我就像洛拉斯爵士那樣英勇。你看見了嗎，奧斯尼爵士？」

　　「看見了，」奧斯尼．凱特布萊克讚道，「您真厲害。」

　　「您的身手比我強呢，陛下。」德莫特爵士加入道。

　　「我還折斷了長槍哦！洛拉斯爵士，你聽見了嗎？」

　　「是的，聲若雷霆。」翡翠與黃金製成的玫瑰鉤扣扣住了洛拉斯爵士的披風，秋風吹動他飄逸的褐色鬈髮。「你騎得漂亮，但請記住，這只是你第一次成功，明天又得重新上路。你必須每日反覆操練，直到每一記突刺都同樣準確有力，直到長槍成為你手臂的一部分。」

　　「我會的！」

　　「您真有志氣。」瑪格麗單膝跪地，吻了國王的臉頰，並用一隻胳膊環住他。「哥哥，小心哦，」她警告洛拉斯，「過不了幾年，我英勇的夫君就會把你打下馬來。」她的三位表親紛紛附和，那討厭的小布爾威甚至邊跳邊唱：「托曼是冠軍，是冠軍，是冠軍啦！」

　　「他長大以後才能上場。」瑟曦道。

　　人們的笑容猶如冰霜摧殘下的玫瑰般統統枯萎。臉上長滿痘子的老修女首先跪下，其他人跟著跪，只有小王后和她哥哥站著沒動。

　　托曼沒注意到突然轉變的氣氛，「母親，你看見了嗎？」他還在歡樂地叫喊，「我在盾牌上折斷了長槍，卻沒給沙包打中喲！」

　　「我在院子對面瞧見了。你做得很好，托曼，就和我心目中一樣棒。你天生是校場上的好手，總有一天，你會成為比武大會上的常勝將軍，像你父親那樣。」

　　「無人能與他匹敵。」瑪格麗．提利爾朝太后羞澀地微笑，「可是陛下，恕我孤陋寡聞，勞勃先王贏得過哪次比武大會的冠軍呢？他把哪位好騎士打下馬來過呢？我想，國王應該好好聽聽他父親的英雄事跡，以為榜樣。」

　　紅暈頓時爬上瑟曦的頸項，這女孩讓她語塞。事實上，勞勃．拜拉席恩不喜歡長槍比武，他參加的都是團體戰，這樣才能用鈍斧或鈍錘打個痛快，將對手揍得落花流水。她開口時，心裡想著詹姆，不由自主地說出了心裡話。這可不像我。「勞勃贏得了三叉戟河的大比武，」她勉強應道，「他戰勝雷加王子，尊我為他愛與美的皇后。我的好兒媳，你連這都不知道嗎？」她沒給瑪格麗回應的時間，「奧斯蒙爵士，麻煩你，替我兒子脫下鎧甲。洛拉斯爵士，請隨我來，我有話跟你講。」

　　百花騎士只好像條小狗似的跟著她走──他本來就是條乳臭未乾的小狗。上了螺旋梯後，瑟曦方才開口：「說，這是誰的主意？」

　　「我妹妹的，」他承認，「當時我們看著塔拉德爵士、德莫特爵士和波提菲爵士輪流上陣，王后提出要陛下也去試試。」

　　他稱她為王后，想要刺激我。「你呢？你做了些什麼？」

　　「我為陛下穿上鎧甲，並指導他如何夾緊長槍。」鐵衛照實回答。

　　「那匹馬對他而言太大了，如果他摔下來怎麼辦？如果沙包砸中他腦袋怎麼辦？」

　　「對騎士來說，瘀傷和流血是稀鬆平常的事。」

　　「所以你哥哥才成了殘廢吧？」她高興地發現，這話從那張俊俏的臉龐上抹去了所有笑容。「或許是我哥哥忘了給你講解職責，爵士，現在聽好了，你的唯一使命就是保護好我兒子。至於訓練，那是教頭的事。」

　　「艾倫．桑塔加死後，紅堡沒有教頭了。」洛拉斯的語氣裡隱約透著不忿，「國王陛下已經快滿九歲，他渴望受訓，九歲的孩子可以當侍從，受人指教了。」

　　有人會指教他，但決不是你。「你當年是誰的侍從，爵士？」她甜甜地問，「我記得，是藍禮大人吧？」

　　「我很榮幸。」

　　「是的，我也這麼想。」從這兩人的例子來看，瑟曦很明白侍從和主人之間可能發展出多緊密的聯繫，因此她不允許托曼親近洛拉斯．提利爾。沒錯，百花騎士決不能成為兒子模仿的偶像。「好了，怪我失查。我不僅要統治王國，指揮戰爭，還要哀悼父親，打理內務，恍惚間便忘了指定新任教頭，真是可責。放心吧，我會立刻彌補過失。」

　　洛拉斯爵士掃開一綹垂下前額的褐色髮卷。「單論使槍或使劍的技藝，我認為陛下找不到能及我一半功力的人選了。」

　　你還真謙虛啊。「托曼是你的國王，不是你的侍從。你會為他而戰，為他而死，僅此而已。」

　　太后在吊橋前跟百花騎士分開，獨自越過插滿尖刺的乾涸護城河，朝梅葛樓走去。找誰當教頭呢？她一路思索著回到住所。拒絕了洛拉斯，就沒理由挑選其他鐵衛，否則便成了明目張膽地挑釁高庭。塔拉德爵士？德莫特爵士？托曼似乎喜歡上了自己的貼身護衛，然則在處女瑪格麗一事上，奧斯尼很讓她失望，而奧斯佛利她還另有安排。獵狗發了狂，實在是可惜，記得托曼一直很害怕桑鐸．克里岡粗嘎的嗓門和燒傷的面孔，用他來教導國王，正好可以打消洛拉斯．提利爾那些不著邊際的騎士夢。

　　艾倫．桑塔加是多恩人，瑟曦突然想起，我應該寫信給多恩。幾世紀以來的流血衝突在陽戟城和高庭之間畫出了一道深深的鴻溝。是了，一個多恩人正合我意。不是說「多恩壯士密如沙」麼？

　　科本大人正在她書房的窗前邊讀書邊等她。「陛下，我接到些報告。」

　　「破獲了更多的陰謀？」瑟曦問，「今天我很累很煩了，快點說吧。」

　　他和藹地笑笑：「如您所願。首先，據說泰洛西的大君主動向里斯人提出條件，希望終止目前愈演愈烈的貿易戰爭。謠言還稱密爾準備加入泰洛西一方，但沒有黃金團撐腰……」

　　「密爾與我無關。」自由貿易城邦常年戰爭不斷，它們彼此無休止地結盟與背叛對維斯特洛影響甚微。「你有要緊事嗎？」

　　「阿斯塔波的奴隸暴動擴散到了彌林。十幾條船上的水手在談論龍……」

　　「你搞錯了，彌林人崇拜的是鷹身女妖。」這是從哪裡讀到的？算了，不管他，彌林遠在世界的盡頭，甚至比瓦雷利亞更遙遠。「奴隸暴動就暴動好了，關我什麼事？況且維斯特洛是廢除了奴隸制的。還有別的事嗎？」

　　「來自多恩的新聞也許陛下會更關注。道朗親王剛剛收押了戴蒙．沙德爵士，這私生子從前是紅毒蛇的侍從。」

　　「我記得這個人。」戴蒙爵士曾隨奧柏倫親王一道前來君臨。「他做了什麼？」

　　「他想釋放奧柏倫親王的女兒們。」

　　「蠢貨。」

　　「還有，」科本大人續道，「據我們在多恩的朋友回報，斑木林騎士的女兒很奇特地與伊斯蒙大人訂了婚，並在訂婚當晚便前往綠石城，現在應已完婚了。」

　　「這有什麼好奇怪？她肚子裡懷了野種唄。」瑟曦把玩著一綹髮卷，「這位被開過苞的新娘有多大呢？」

　　「二十三歲，陛下，而伊斯蒙大人──」

　　「──已經七十多了。我很清楚。」按勞勃這邊的血緣計算，伊斯蒙是她的親族，哼，勞勃他老爸不曉得是瘋了還是慾火焚身，竟會找上他們家的女人。瑟曦嫁給勞勃時，丈母娘已去世了好多年，但卡珊娜夫人在世的兩位兄弟不僅前來參加婚禮，還在宮中住了半年。隨後勞勃堅持還禮，親率王室前往風怒角外那個多山的小島上，於伊斯蒙的家堡盤桓，以示榮寵。在綠石城度過的潮濕陰冷的兩星期，堪稱瑟曦生命中最漫長的兩星期。詹姆打第一眼起，便嘲笑這裡是「綠屎城」，瑟曦認為恰如其分。由於結了婚，她便陪著王夫放鷹、打獵、和兩位舅舅拼酒，還看著他在綠石城的校場裡把各路親戚打得不省人事。

　　那幫親戚裡有個女人，一個矮矮胖胖的小寡婦，乳房大得像南瓜，她的丈夫和父親都在風息堡的圍城戰中送了命。「她爹對我不錯，」勞勃告訴瑟曦，「我和她小時候也常常一起玩耍。」果不其然，他很快又繼續跟她「玩耍」起來。只要瑟曦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他立馬會溜出去安慰她。某天晚上，瑟曦忍不住讓詹姆暗中尾隨，以證實自己的懷疑。弟弟很快便回來了，怒沖沖地詢問她是否要勞勃去死。「不，」她回答，「我要讓他後悔。」她一直認定喬佛里是那天晚上的產物。

　　「埃爾頓．伊斯蒙找了個比自己年輕五十歲的老婆，」她對科本說，「這跟我有何關係？」

　　對方聳聳肩。「我不知道……然而我清楚的是，戴蒙．沙德爵士與這位桑塔加家的女子都是道朗親王的女兒亞蓮恩的心腹──至少我們在多恩的線民這麼說。或許其中沒有關聯，但我想陛下還是知道比較好。」

　　「現在我知道了，」她快失去耐心了，「還有事嗎？」

　　「最後一件事。一件小事。」他露出抱歉的微笑，講述了城市平民中最近流行的一幕傀儡戲：一群驕傲的獅子如何統治動物王國。「真是大逆不道，戲中的獅子變得越來越貪婪，越來越自負，接著開始吞食自己的子民。高貴的雄鹿起來反抗，獅子二話不講把它也吃了，還誇口說自己生來就該是百獸之王。」

　　「難道有錯嗎？」瑟曦笑問，事物都有兩面性，就她看來，這幕生動的戲劇正好是給叛徒們的教訓。

　　「可是，陛下，傀儡戲的末尾，一隻龍從蛋裡孵出來，吞噬了所有獅子。」

　　好啊！原來這不是傲慢，直接反了！「沒腦子的白癡，居然把希望寄託在木頭龍身上。」她考慮片刻，「叫你的線民去看戲，把參加者統統記下。若其中有什麼重要人物，首先報告給我。」

　　「我能否冒昧地請教陛下，您打算怎麼處理這些人呢？」

　　「重罰。一半財產充公。這樣既能點醒他們，又對國庫有益，還給了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沒錢的人挖一隻眼珠，作為觀看叛逆行為而不上報的懲罰。至於戲子們嘛，砍頭示眾。」

　　「都城中有四位戲子，如果陛下同意，我能否要兩個人呢……最好是女人……」

　　「我已經給了你塞蕾娜。」太后尖刻地說。

　　「是的。可那個可憐的女孩……不堪使用了……」

　　瑟曦不願再想起她。這女孩完全沒料到自己的遭遇，以為是來為太后服務的，即便科本用鐵鏈把她鎖住，她還是沒鬧明白。回憶讓太后噁心。下面的地牢又黑又冷，連火炬也會顫抖。那黑暗中尖叫的骯髒東西……「算了，你可以帶走一個女孩，兩個也行。但首先，把名字報上來。」

　　「遵命。」科本立時離開。

　　夕陽西垂，多卡莎為她打了洗澡水。正當太后欣慰地沉浸在溫水中，盤算著如何應對晚宴客人時，詹姆破門而入，轟走了喬斯琳和多卡莎。弟弟氣勢洶洶，渾身馬臭味，他把托曼也帶來了。「親愛的老姐，」他開門見山地說，「國王要你給個答覆。」

　　瑟曦滿頭的金髮漂浮在水中，屋內蒸氣騰騰，一滴汗珠流下臉頰。「托曼，」她用滿含惡毒的輕柔語調反問，「出什麼事了？」

　　男孩很清楚母親的語調，因此縮了回去。

　　「陛下明天早上要騎他的白馬，」詹姆道，「參加長槍訓練。」

　　太后坐起來，「不，他不會。」

　　「我要去，我要參加，」托曼咬著下嘴唇，「我每天都想參加！」

　　「你可以參加訓練，」太后宣佈，「等我找到了合適的教頭之後。」

　　「我不要什麼合適的教頭，我要洛拉斯爵士。」

　　「太孩子氣了。我知道，你的小不點兒老婆盡給你吹噓那個蠢蛋騎士，可奧斯蒙．凱特布萊克比他強三倍。」

　　詹姆哈哈大笑：「肯定不是我認識的這位奧斯蒙．凱特布萊克。」

　　瑟曦想掐死他。或許我該給洛拉斯爵士下令，讓他當著國王的面被奧斯蒙爵士擊落下馬。這樣應該可以掃清蒙住托曼眼睛的陰霾了。還能羞辱這自命英雄的小兒，瞧他還傲不傲。「我會找個多恩人來訓練你，」她說，「多恩人在比武場上的成績有目共睹。」

　　「才不是呢，」托曼壯著膽子說，「無論如何，我也不要什麼笨蛋多恩人，我要洛拉斯爵士，這是國王的命令！」

　　詹姆捧腹大笑。他真是無可救藥，這是件嚴肅的事情，有什麼好笑？太后惱火地一掌拍向洗澡水。「你要我再把佩特找來嗎？你無權命令我，我是你母親。」

　　「你是我母親，可我是國王。瑪格麗說任何人都必須服從國王。我明天要騎白馬上校場，讓洛拉斯爵士教我長槍。我還要養一隻小貓咪，而且我不想吃甜菜。」他的小胳膊環抱在胸前。

　　詹姆還在笑，太后決定忽略他。「托曼，過來，」見他警惕地不動身，瑟曦嘆口氣，「你怕什麼？王者無畏。」於是男孩垂下眼睛，緩緩地踱到澡盆前。她伸出手，撫摩他的黃金鬈髮。「無論你做沒做國王，你畢竟只是個孩子。在你成年以前，王國由我統治。我答應你，你可以學習長槍比武，但不能讓洛拉斯教你。御林鐵衛的騎士有更要緊的任務，天天陪小孩子玩是很荒唐的。你去問問隊長大人，是這樣嗎，爵士？」

　　「那可不，我們身肩重責，」詹姆淡淡一笑，「比方說呢，騎馬遛城牆等等。」

　　托曼快哭出來了，「我能養隻小貓咪嗎？」

　　「或許吧，」太后鬆了口，「只要你不再說那些關於長槍比武的孩子話。行嗎？」

　　他變換著雙腳重心，「好。」

　　「好孩子。去吧。我的客人馬上就要來了。」

　　托曼乖乖離開，但出門之前他突然回頭道：「等正式坐上王座，我會廢除甜菜的！」

　　弟弟用斷肢關上門，「陛下，」兩人獨處後他歎道，「我奇怪的是，你究竟是今天喝多了，還是天生就那麼傻？」

　　瑟曦狠狠一掌朝洗澡水拍去，飛起漫天水花，濺到他腳邊。「管好你的嘴巴，否則──」

　　「否則什麼？否則派我再沿城牆巡邏一圈？」他盤腿坐下。「你那該死的城牆好端端的，我一步一步地仔細檢查，去了所有七座城門。好啊，我作報告好了：啟稟陛下，鋼鐵門的絞鏈生銹了，國王門和爛泥門被史坦尼斯的攻城錘破壞，需要更換，至於城牆本身，仍然堅固牢靠……不過呢，陛下似乎忘了來自高庭的朋友們住在城牆裡面哪？」

　　「我什麼也沒忘！」她朝他嚷道，一邊想起了那枚金幣──一面是手，一面是早已被遺忘的國王。下賤的獄卒怎麼可能私藏財產？羅根如何得到高庭的古金幣？

　　「關於教頭的事，今天我還是頭一遭聽說。我建議你認真考慮洛拉斯．提利爾，畢竟，洛拉斯爵士──」

　　「我明白他的德行，不會讓他接近我兒子。你給我提醒他，叫他留意自己的職責。」洗澡水開始變涼了。

　　「他很清楚自己的職責。而君臨城中沒有誰的長槍──」

　　「你就比他使得好──至少在你失去右手之前。巴利斯坦爵士年輕時也比他厲害，亞瑟．戴恩和雷加王子更不用說。少給我吹噓玫瑰有多英勇。他黃口小兒一個。」她已經厭煩了詹姆天天跟她唱對台戲。沒人敢跟父親唱對台戲。當泰溫．蘭尼斯特開口時，大家只有服從的份；而我呢，當我開口時，所有人都自以為是地提出什麼諫言，違背我的意思，甚至拒絕我！哼，不過因為我是女人。不過因為我沒法用劍戰勝他們。他們尊重勞勃遠遠多於尊重我，而勞勃只是個白癡酒鬼。她不能再忍受了，尤其不想再忍受詹姆的輕謾。我要盡快擺脫他。她曾夢想跟他並肩統治七大王國，現而今，詹姆變了，他成了個討厭鬼。

　　瑟曦從澡盆中爬出來，洗澡水「嘩啦啦」地從她的頭髮和大腿上流淌而下。「需要你開口時，我自會問你。出去，爵士，我要更衣。」

　　「哦，更衣，招待客人。這回又準備對付誰呢？抱歉，你的敵人太多，我跟不上節奏。」他放低視線，望向她兩腿之間不住滴水的毛髮。

　　他還想要我。「你自己放掉的東西現在又捨不得了，弟弟？」

　　詹姆抬起眼睛，「我愛你，親愛的老姐。然而你是個傻瓜，金光燦燦、美艷無雙的大傻瓜。」

　　這句話刺得她難受。在綠石城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稱呼我的，在那個誕生小喬的晚上，瑟曦心中隱隱作痛。「滾。」她背轉身，傾聽他離開的聲音，傾聽他用斷肢摸索著關門。

　　喬斯琳佈置餐桌，多卡莎則為太后換裝。這件裙服由亮綠色綢緞與豪奢的黑天鵝絨互相交織，胸前有繁複的黑色密爾蕾絲──它昂貴，卻符合太后的威儀與美麗，再說，城堡裡白癡的洗衣婦近來笨手笨腳，把她其他很多衣服都洗縮水了，穿不進去。她本該鞭打他們，只是坦妮婭為他們求情。「您的子民更喜歡一位仁慈的太后哦。」她這麼說，所以瑟曦只下令將裙服的費用從僕人的工資中扣除，這樣溫和多了。

　　多卡莎將一面銀鏡放到她手裡。真美，她邊瞧邊露出微笑。脫下喪服感覺就是美妙。黑色讓我看起來太蒼白。今天的客人要是瑪瑞魏斯夫人就好了，太后懊惱地想。疲勞的工作之後，坦妮婭的機智讓她心情舒暢。自梅拉雅．赫斯班之後，瑟曦再沒有朋友了，而梅拉雅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貪婪的小陰謀家。哎，她早已經被淹死了，還是別說死者的壞話吧，而且，是她教會我除了詹姆之外誰也不能信任。

　　等她來到書房，客人們已喝上了甜酒。法麗絲夫人平時並不像魚，喝酒時卻像極了，瑟曦看著半空的酒壺，心裡想。「親愛的法麗絲，」她歡快地招呼道，吻了對方的臉頰，「英勇的巴爾曼爵士。當我接獲你們母親的消息時，擔心得快發狂了，快跟我說說，我們親切高貴的坦妲伯爵夫人現下好些了麼？」

　　法麗絲夫人快哭出來了，「陛下真好心。法蘭肯學士說，我母親的骨盆碎了，他盡了一切努力。現在只有祈禱，可……」

　　祈禱？無論怎麼祈禱，半月之內她還是會死。坦妲．史鐸克渥斯那樣的老女人不可能熬過骨盆破碎的重傷。「我也會加入禱告，」瑟曦承諾，「科本大人說，坦妲夫人是被馬甩下來的？」

　　「她騎著騎著，鞍帶忽然斷裂。」巴爾曼．拜奇爵士解釋，「馬房小弟居然沒及時更換帶子，我們為此懲罰了他。」

　　「應該狠狠地懲罰他。」太后落座，並示意客人們也坐下。「再來一杯甜酒如何，法麗絲？記得你喜歡甜酒。」

　　「很榮幸您還記得我的習慣，陛下。」

　　我怎能忘呢，瑟曦心想，詹姆說應該加封你為宮廷酒桶，因為你尿的尿多半也是酒。「一路可順利？」

　　「不順利，」法麗絲抱怨，「基本上都在下雨。我們本打算在羅斯比過夜，結果蓋爾斯大人年輕的養子拒絕開門，」她吸了吸鼻子，「陛下，您瞧好了，蓋爾斯死後，這個可惡的傢伙便會霸佔羅斯比家的家產，甚至會要求繼承封地和領主頭銜──然而照權利，他們家的東西不是該傳給我們嗎？我母親大人是他第二任老婆的姑媽，他第三任老婆是我舅媽。」

　　天哪，你們家的羔羊紋章是不是搞錯了？應該換成貪婪的猴子才對吧。「從我認識蓋爾斯大人開始，他就一副隨時要斷氣的樣子，但直到今天還獲得好端端的，也許還會活上很多年，」她和藹地微笑，「也許咳到我們大家進墳墓為止。」

　　「或許吧，」巴爾曼爵士表示贊同，「但我們遇到的麻煩不只是羅斯比的養子。陛下，成群匪徒在路上遊蕩，骯髒的、粗魯的蠻子，拿著皮盾和斧頭。有人夾克上繡了七芒星，神聖的七芒星！可瞧瞧他們，怎樣的一幫賤狗！」

　　「對，他們是寄生蟲。」法麗絲應和。

　　「他們自稱為『麻雀』。」瑟曦說，「然而麻雀也是一種災害。一旦儀式辦完，我就要咱們的新任總主教好好管管，如果他做不到，我便親自動手。」

　　「新任總主教大人選出來了？」法麗絲問。

　　「還沒有，」太后不得不承認，「本來奧利多修士形勢很好，結果某天一群麻雀跟蹤他進了妓院，還把他赤條條地拖到街上。現在盧琛修士票數領先，據我們在山上的朋友說，他只差幾票便能當選了。」

　　「願老嫗用她智慧的金燈指引我們。」法麗絲虔誠地說。

　　巴爾曼爵士則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陛下，我們還有一件事要說明，雖然有些尷尬……請您相信，我們對您絕對忠誠，給那個雜種命名……不是我太太，不是我岳母，也不是我們家任何人的主意。洛麗絲是個傀儡，玩笑是他丈夫開的。當我要他挑個更合適的名字時，他朝我哈哈大笑。」

　　太后一邊小口吮酒一邊審視對方。巴爾曼爵士年輕時曾在很多比武會上建立威名，也堪稱七國上下最帥氣的騎士之一──現在嘛，現在他的鬍子還比較帥氣，．除此以外，已然老態龍鍾。波浪般的金髮褪去，肚子挺起，連厚厚的外套都遮掩不住。他是個沒多大價值的棋子，她決定，用完之後就可以拋棄了。「龍王們來到前，提利昂曾是國王的姓名。雖然侏儒玷污了它，但這個孩子或許能恢復它的榮譽呢。」如果這雜種活得成的話。「我知道一切並非你的過失。一直以來，我都把坦妲夫人當成我所沒有的親姐姐那樣看待，把你……」她忽然失聲，「請原諒，我天天生活在恐懼之中。」

　　法麗絲的嘴巴張開又合上，真像一條蠢笨之極的魚。「天天……生活在恐懼之中，陛下？」

　　「喬佛里死後，我連一晚安心覺都沒睡過，」瑟曦給自己杯子裡倒滿甜酒，「朋友們……你們是我的朋友，對吧？也是托曼國王的朋友？」

　　「您那個可愛的孩子，」巴爾曼爵士宣佈，「是的，我們是他的忠臣，您別忘了，史鐸克渥斯家的族語──『忠誠是我的驕傲』。」

　　「如果我身邊再多些像你這樣的大忠臣為我分憂就好了，好爵士，我不妨直言相告，對黑水河的波隆爵士，我放心不下。」

　　史鐸克渥斯堡的夫妻倆交換了一個眼神。「這人傲慢粗魯，陛下，」法麗絲搶先揭發，「口無遮攔。」

　　「他不是真正的騎士。」巴爾曼爵士說。

　　「他當然不是，」瑟曦朝兩人微笑，「你才是真正的騎士。記得從前在……在哪次比武會上你戰鬥得如此英勇，如此完美……那是哪次呢，好爵士，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他謙虛地笑了，「陛下您指的是六年前的暮谷城比武會？不，當時您不在那兒，否則您一定會戴上愛與美的后冠。是平定葛雷喬伊叛亂後在蘭尼斯港舉辦的比武會？那次盛會上我將許多優秀的騎士打下馬來，比如……」

　　「正是那天，」有完沒完呢？她拉長了臉，「我父親去世當晚，侏儒也自黑牢裡不翼而飛，兩位誠實的獄卒莫名其妙地倒在血泊中。有人說他逃往狹海對岸，但我不信。侏儒很狡猾，他也許正潛藏在附近，醞釀著什麼陰謀。也許他的同黨將他藏了起來。」

　　「波隆？」巴爾曼爵士摸向自己濃密的鬍鬚。

　　「他是侏儒帶來的人。陌客才知道他受提利昂的指使送了多少人下地獄。」

　　「陛下，如果侏儒藏在我家領地，我應該能注意到。」巴爾曼爵士提醒她。

　　「我弟弟個頭小，向來鬼鬼祟祟，」瑟曦容許自己的手微微發抖，「給小孩子起名字不算什麼……怕只怕不掐滅叛亂的苗頭，會引發嚴重後果。科本大人告訴我……這個波隆正為侏儒招募傭兵。」

　　「他養了四個騎士。」法麗絲道。

　　巴爾曼爵士嗤之以鼻，「我的好夫人言重了，他們算什麼騎士？跟他一路貨色，一朝得道的傭兵而已，跳樑小丑，渾身上下沒有一丁點兒騎士精神。」

　　「唉，正如我憂心的那樣，波隆為侏儒招兵買馬。但願七神保佑我兒子平安，我敢打賭，侏儒殺他就跟殺他哥哥一樣連眼睛都不會眨。」瑟曦嗚咽起來，「朋友們，我已經顧不得自己的榮譽……但太后的榮譽和母親的恐懼相比，又有什麼值得可惜的呢，你們說對不對？」

　　「您把話說清楚，陛下，」巴爾曼爵士安慰她，「讓我們為您分憂。請您放心，這裡的談話一定不會傳出去。」

　　瑟曦把手伸到桌子對面，輕輕擠了擠騎士的手。「我……如果波隆爵士有個……有個事故發生……我想我能睡得安穩些……如果他打獵的時候……」

　　巴爾曼爵士考慮了一會兒，「嚴重事故？」

　　媽的，要踩他的腳指頭我用得著你嗎？太后咬緊嘴唇，我的敵人無處不在，而我的朋友淨是些白癡。「我懇求你，爵士先生，」她低聲說，「不要逼我說出口……」

　　「我懂了。」巴爾曼爵士舉起一根指頭，壓住嘴唇。

　　蕪菁都比你反應快。「你是位真正的騎士，爵士先生，你是天上諸神派來的使者，以回應一位恐懼中的母親的禱告。」瑟曦吻了他，「動作要快。波隆現在親信還不多，但假以時日，他的勢力便會膨脹起來。」她接著吻了法麗絲，「我不會忘記你們的，我的朋友，我真正的、史鐸克渥斯家的朋友。『忠誠是我的驕傲』，說得多好啊，我鄭重承諾，事成之後，會給洛麗絲找個更好的丈夫。」凱特布萊克？「請記住，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晚宴剩下的就是甜酒、黃油甜菜、新烤的麵包、藥草烤梭子魚與野豬肋骨。勞勃死後，瑟曦對野豬格外欣賞。心情愉快的她甚至原諒了法麗絲喋喋不休的奉承和巴爾曼的誇誇其談。直到午夜，她才終於擺脫他們。巴爾曼爵士唯一幹得漂亮的就是建議再來一壺酒，而太后欣然應允。我花在香料甜酒上一半的錢便足以雇無面者去殺波隆了，她迷迷糊糊地想。

　　夜深了，兒子應當睡得香甜，瑟曦決定先去探望他再回房休息，結果吃驚地發現兒子正摟著三隻黑貓睡覺。「它們打哪兒來的？」她質問在國王寢室門外守衛的馬林．特蘭爵士。

　　「小王后給他的。其實她只想給他一隻，但他無法決定自己最喜歡哪隻，便把三隻都要走了。」

　　他至少這點比小喬出息，沒捅什麼解剖母貓的婁子，然而瑪格麗幼稚的陰謀讓她忍俊不禁，托曼太小，無法用親吻勾引，便搜羅幾隻貓來討好他？得了吧。不是黑貓就好了，在這座城堡裡，黑貓代表著壞運氣，雷加的小女兒便深受其禍。若非瘋王用那瘋狂的嘲弄得罪了我父親，那本該是我的女兒。拒絕泰溫公爵的女兒奪走泰溫公爵的兒子，是伊里斯一生中最大的失誤，最終，他為王太子迎娶了一位體弱多病、黑眼睛、平胸脯的多恩公主。

　　過了這麼多年，被拒絕的回憶依然是她的傷口。許多個夜晚，她夢見雷加王子坐在大廳裡，用修長精緻的手指演奏他的銀弦古豎琴。世上還有他那麼俊美的人兒嗎？他不是凡人。他有古瓦雷利亞的血統，巨龍與諸神的血統。小時候，父親許諾一定會讓她嫁給雷加王子，當時她才六歲？七歲？「千萬別說出口哦，孩子，」父親諄諄叮囑，臉上掛著瑟曦只見過那麼一次的秘密微笑，「等陛下同意婚約後再慶祝。從現在開始，這是我倆之間的小秘密。」她把這話藏在心底，直到某天忍不住畫了一幅畫，畫中的她騎在飛龍上，坐在雷加王子身後，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胸膛。當詹姆追問時，她騙他說這是亞莉珊王后與傑赫里斯國王。

　　直到十歲那年，她才親眼見到她的王子，那是在父親大人為歡迎伊里斯王西巡而特意舉辦的比武大會上。看台在蘭尼斯港的城牆下搭起，平民們的歡呼一直傳到凱岩城，聲如雷霆。他們給我父親的歡呼比給國王的響亮兩倍，太后憶起，但給雷加王子的卻又是我父親大人的兩倍。

　　雷加．坦格利安年方十七，新晉當上騎士，參加長槍比武時，他在黃金鎧甲外罩黑鎧甲，頭盔上紅、金與橙色的綢緞，猶如熊熊火焰。她的兩位叔叔倒在他槍下，外加她父親手下十幾位最強的武士，全西境的精華，統統不敵。到了晚上，王子放下武器，拿起豎琴，他的歌謠讓她熱淚盈眶。當終於被引見給他時，瑟曦立刻為那雙憂鬱的紫眼淹沒了。他受過傷，她心想，但結婚之後，我會好好待他，為他彌補心中的痛。在雷加身邊，連她美麗的詹姆看起來也像個放牛娃。王子是我的丈夫啦，她幸福得頭暈目眩，老國王去世後，我還會當上王后。比武會結束前，姑媽特意跑來祝賀她。「你要打扮得漂漂亮亮喲，」吉娜夫人一邊為她整理裙服，一邊囑咐，「你和雷加王子的婚約將在最後的宴會上宣佈。」

　　那是瑟曦一生中最快樂的一天，否則她也不會壯著膽子造訪「蛤蟆」巫姬的帳篷。她這麼做，其實只為了證明給簡妮與梅拉雅看，母獅子什麼都不怕。我是未來的王后，怕什麼醜老太婆呢？然而那個預言卻伴隨了她一生。簡妮在恐懼中尖叫著逃走，梅拉雅和我留了下來。我們讓她嘗到鮮血，然後嘲笑她愚蠢的話。那些無稽之談。不管那老太婆怎麼說，我明天就會成為雷加王子的妻子。父親答應過我。泰溫．蘭尼斯特言出如金，決無反悔。

　　然而等到比武大會結束的那一刻，她的笑容消失了。沒有宴會，沒有慶祝。只有冷冰冰的沉默，只有國王和首相之間惡狠狠的瞪視。後來，當伊里斯和他的兒子以及所有英勇的騎士都離開之後，小女孩淚眼汪汪地跑去找姑媽。「你父親確實提出了婚約，」吉娜夫人告訴她，「但伊里斯斷然拒絕。『你是我最得力的僕人，泰溫，』國王說，『然而僕人和主子的繼承人之間沒道理結合。』擦乾眼淚，親愛的，你見過哭泣的獅子嗎？你父親會給你找個好男人，一個比雷加好得多的男人。」

　　姑媽撒了謊，正如父親讓她失望，正如今天的詹姆也讓她失望。父親沒找到好男人，他把勞勃塞給我，是他讓巫姬的詛咒猶如毒花生根發芽。若遂諸神所願，她嫁的是雷加王子，他決不會看那個小狼女第二眼的。雷加會成為國王，我會成為王后，我們的子孫將世代繁衍下去。

　　她永遠也不能寬恕勞勃殺了他。

　　獅子是不寬恕敵人的，黑水河的波隆爵士很快就會明白了。

第二十六章─布蕾妮

　　是海爾．亨特堅持要帶上腦袋。「塔利會把它們插到城牆上。」他說。

　　「我們沒焦油，」布蕾妮指出，「肉會腐爛。留下它們吧。」行經陰森森的綠松林時，她不想提著被自己殺死的人的腦袋。

　　亨特不肯依。他自行砍斷死人的頸項，將三顆腦袋的頭髮扎到一起，掛在馬鞍上。布蕾妮別無選擇，只能盡量假裝它們不存在，但有時候，尤其是晚上，她覺得死人的眼睛看著她的後背，還有一次夢見它們互相低語。

　　他們原路返回。蟹爪半島寒冷潮濕，有些天下雨，有些天多雲，從沒暖和過，甚至紮營時，也很難找到夠多的乾木頭用來生火。

　　等來到女泉城，一大群蒼蠅已與他們如影隨形，烏鴉吃掉了夏格維的眼睛，「豬崽」帕格和提蒙身上則爬滿了蛆。布蕾妮和波德瑞克早就保持在前方一百碼處騎行，以遠離腐敗的味道，只有海爾爵士頑固地聲稱自己不在乎。「埋了它們。」每次紮營過夜時，她都勸他，但亨特固執得要命。他是不是想向藍道大人邀功，這三個都是他殺的？

　　出於榮譽感，騎士沒這麼說。

　　他和布蕾妮被帶到慕頓家城堡的院子裡見塔利。「結巴侍從扔了塊石頭，」他報告，「其餘都是這使劍的妞兒幹的。」三顆腦袋已交給士官，清洗乾淨，塗上焦油，插到城門上。

　　「三個？」藍道大人不大相信。

　　「看她打鬥的架勢，你會相信她還能再殺三個。」

　　「那你有沒有找到史塔克家的女孩？」塔利問她。

　　「沒有，大人。」

　　「宰了幾隻耗子，滿意嗎？」

　　「不，大人。」

　　「真可惜。好吧，你已經嘗到鮮血的滋味，證明了你想證明的東西。是時候脫掉盔甲，穿回像樣的衣服了。港口有船，其中一艘要去塔斯，我安排你搭乘。」

　　「感謝大人，但不用了。」

　　塔利大人的臉色表明，他恨不得將她的腦袋也拿槍插上，掛在女泉城門口，跟提蒙、帕格和夏格維做伴。「你打算繼續這件蠢事？」

　　「我要找到珊莎小姐。」

　　「大人，請聽我一言，」海爾爵士道，「我看到她跟血戲子們打鬥，她比大多數男人強壯，動作更快──」

　　「是那把劍快，」塔利打斷他，「瓦雷利亞鋼天性如此。比大多數男人強壯？沒錯，她是個怪胎，這點我不否認。」

　　不管我做什麼，他這樣的人永遠不會喜歡我，布蕾妮心想。「大人，也許桑鐸．克里岡知道那女孩的消息。如果能找到他……」

　　「克里岡是逃犯，似乎加入了貝里．唐德利恩一夥。當然，也可能沒有，故事版本各不相同。如果知道他躲在哪兒，我會立刻將其開膛破肚，教他死得慘不忍睹，但迄今為止，雖然吊死了幾十個匪徒，我們卻始終抓不到首領。克里岡、唐德利恩、紅袍僧，現在還有那個『石心夫人』……連我都抓不到，你怎麼找呢？」

　　「大人，我……」她沒有答案，「我試試看。」

　　「算了，去試吧。你有那封信，無須我的通行狀，但我還是會給你一份。幸運的話，你唯一的麻煩是騎馬騎到身子散架；如若不然，被克里岡和他的狗群強暴完之後，他們也許會讓你活下去。那時你可以懷著狗雜種游回塔斯。」

　　布蕾妮不理會這些話。「請問大人，獵狗身邊有多少人？」

　　「六個，六十，六百，取決於問的是誰。」藍道．塔利顯然不想再搭理她，他轉身準備離開。

　　「假如我和我的侍從請求您安排住宿，直到──」

　　「隨你怎麼請求，我不能忍受你住在我的屋簷下。」

　　海爾．亨特爵士踏步上前。「大人明鑒，據我所知，這兒仍是慕頓大人的領地。」

　　塔利惡狠狠瞪了騎士一眼。「慕頓懦弱得像蛆蟲，別跟我提他。至於你，小姐，大家都說你父親很優秀。倘若如此，我同情他。世上有些人生兒子，有些人生女兒，這沒辦法，但只有被詛咒的人才會得到你這樣的怪胎。無論生死，布蕾妮小姐，只要我還坐鎮女泉城一天，就不准你再回來。」

　　言辭就像風，布蕾妮告訴自己。它無法傷害你。由它去吧。她想說：「遵命，大人。」但話未出口，塔利已經離開。她夢遊似的走出院子，不知要往何處去。

　　海爾爵士跟著她。「城裡有幾家客棧。」

　　她搖搖頭，不想跟海爾．亨特說話。

　　「你還記得臭鵝酒館嗎？」

　　她的斗篷上仍有那裡的臭味，「什麼？」

　　「明天正午在那裡等我。我堂兄埃林曾被派去抓獵狗，我找他談談。」

　　「為什麼？」

　　「為什麼不呢？假如我成功，而埃林失敗，我能笑話他好幾年。」

　　女泉城確實有客棧，海爾爵士說得沒錯。但其中有些在歷次劫掠中被焚燬，有待重建，保留下來的客棧裡擠滿了塔利大人的士兵。那天下午，她和波德瑞克走了個遍，卻找不到床鋪。

　　「爵士？小姐？」太陽快落山時，波德瑞克說，「這兒有船。船上有床位。吊床。或者架子床。」

　　藍道大人的手下仍在碼頭巡邏，密密麻麻，猶如爬滿三個血戲子腦袋上的蒼蠅，幸好他們的頭目認得布蕾妮，揮手將她放行。本地漁民正將船繫到岸邊準備過夜，一邊叫賣當天的漁獲，但她的興趣在大船上，那些可以在風暴頻繁的狹海中來往的船隻。這樣的船，碼頭裡共有五六艘，其中一艘名叫「泰坦之女號」的三桅船正解開繩索，準備趁晚潮出海。她和波德瑞克．派恩輪流詢問剩下的船隻。海鷗鎮少女號的主人把布蕾妮當妓女，聲明他的船不是窯子；伊班捕鯨船上的魚叉手提出要買下她的男孩；其他船的態度好一些，她在破浪號上給波德瑞克買了個橘子，這艘平底貨船剛從舊鎮過來，途經泰洛西、潘托斯和暮谷城。「下一站海鷗鎮，」船長告訴她，「然後繞過五指半島，去姐妹堡和白港──假如風暴不太惡劣的話。告訴你哦，我的破浪號一直很乾淨，老鼠沒有其他船那麼多，還有新鮮雞蛋和剛攪拌出來的黃油。小姐您要搭船去北方嗎？」

　　「不。」現在不去。她很想去，但是……

　　朝下一個碼頭走去時，波德瑞克緩緩挪步，猶豫地說，「爵士？小姐？假如小姐真的回家了呢？另一位小姐，我是說。爵士。珊莎夫人。」

　　「他們燒了她的家。」

　　「但她的神在那裡。神不會死。」

　　神不會死，女孩會。「提蒙心狠手辣，殺人如麻，但我認為獵狗的事他沒撒謊。在確定女孩不在河間地之前，我們不能北上。繼續找吧，還有船。」

　　在碼頭東端，他們終於找到棲身之處，那是一艘被暴風雨嚴重損壞的划槳商船，名叫密爾之女號。她嚴重傾側，失去了桅桿和一半船員，船主卻沒錢修整，因此很樂意從布蕾妮那兒賺幾個小錢，讓她和波德共享一間空艙。

　　當晚他們睡得很不安穩。布蕾妮醒了三次。第一次是開始下雨時，另一次是木板「咯吱」作響，她以為機靈狄克要溜進來殺她──這回她握住了匕首，其實屋裡什麼也沒有。躺在狹小黑暗的船艙中，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想起機靈狄克已經死了。等睡意漸漸來臨，她又夢到那些死在她手上的人。他們在她周圍徘徊，嘲笑她，折磨她，她用劍狠狠地砍，將他們劈成血淋淋的碎片，然而那些碎片仍將她團團圍住……夏格維，提蒙，帕格，沒錯，還有藍道．塔利，瓦格．霍特，紅羅蘭．克林頓……羅蘭指間夾著一朵玫瑰。他將玫瑰伸向布蕾妮，她把他的手砍了下來。

　　她渾身大汗淋漓地醒來，夜裡剩下的時間都蜷縮在斗篷底下，傾聽雨點敲打頭頂的甲板。這個夜晚風雨交加，遠處雷聲陣陣，她不由得想起那艘趁晚潮出海的布拉佛斯船。

　　第二天早上，她找到臭鵝酒館，叫醒邋遢的店主，買了些油膩膩的香腸、炸麵包、半杯紅酒和一壺開水，外加兩個乾淨杯子。那女人一邊煮開水，一邊斜睨布蕾妮。「你就是跟機靈狄克一起離開的大個子，我記得你。怎麼著，上了他的當？」

　　「沒有。」

　　「強暴你？」

　　「沒有。」

　　「偷你的馬？」

　　「沒有。他被歹徒殺害了。」

　　「歹徒？」那女人似乎好奇更甚於驚慌。「我一直以為狄克會被絞死，或被送去長城呢。」

　　他們吃了炸麵包和一半香腸。波德瑞克就著帶紅酒味的水吃，布蕾妮則捧著兌水的紅酒，尋思自己為什麼要來。海爾．亨特並非真正的騎士。他那張誠實的臉不過是戲子的面具。我不需要他幫助，不需要他保護，不需要他，她告訴自己，他根本不會來，所謂見面只不過是又一個惡作劇。

　　她正要起身離開，海爾爵士進來了。「小姐。波德瑞克。」他瞥了一眼杯子和盤子，吃剩一半的香腸躺在一攤油脂裡，已然涼了。「天哪，我希望你們別吃這兒的東西。」

　　「吃不吃關你什麼事，」布蕾妮說，「找到你堂兄了嗎？他說了些什麼？」

　　「最後有人看到桑鐸．克里岡是在鹽場鎮，就是打劫那天，之後他沿三叉戟河向西騎去。」

　　她皺起眉頭，「三叉戟河很長。」

　　「對，但我們的狗兒不會遊蕩得離河口太遠。維斯特洛似乎對他失去了吸引力。知道嗎？在鹽場鎮，他是在找船。」海爾爵士從靴子裡抽出一卷羊皮，推開香腸，將它展開。這是一張地圖。「獵狗在十字路口的老客棧裡殺死三個他哥哥的人，這兒；然後帶頭打劫鹽場鎮，這兒。」他用手指敲打鹽場鎮。「他被困住了。佛雷家在上游的孿河城，往南穿過三叉戟河是戴瑞城和赫倫堡，西面的布萊克伍德家和布雷肯家正在開戰，藍道大人在這兒，女泉城。而即便他不怕山地部落，前往谷地的山路也已被雪封住。一條狗能上哪裡去呢？」

　　「如果他和唐德利恩在一起……」

　　「他沒有。埃林可以肯定這點，因為唐德利恩的人也在找他，並揚言要吊死他，為了他在鹽場鎮幹的事。這事與他們無關，藍道大人放話說他們參與了劫掠，目的是為了讓平民們起來反對貝里的兄弟會。只要老百姓在保護閃電大王，就永遠抓不到他。附近另有一支隊伍，由那個叫『石心夫人』的女人帶領……據一則故事所述，她是貝里伯爵的情人，被佛雷家絞死後，經由唐德利恩的親吻而復活。現在她跟他一樣，都是不死之身。」

　　布蕾妮仔細觀察地圖。「如果克里岡最後被發現的地方是鹽場鎮，應該從那裡下手。」

　　「鹽場鎮沒剩下什麼人，埃林說，只有一個老騎士躲在他的城堡裡。」

　　「儘管如此，還是得從那地方開始找。」

　　「有一個人，」海爾爵士道，「一個修士，他在你到來的前一天進入我看管的城門。此人名叫梅里巴德，是土生土長的三河人，並一生都在這兒效力。他明天就要動身巡遊，每次巡遊都會造訪鹽場鎮。我們跟他一起走吧。」

　　布蕾妮猛地抬起眼睛。「我們？」

　　「我跟你們一起走。」

　　「不行。」

　　「好吧，我跟梅里巴德修士一起去鹽場鎮。你和波德瑞克愛去哪兒去哪兒。」

　　「藍道大人又命令你跟著我？」

　　「他命令我離你遠點。藍道大人認為，被狠狠地強暴一次也許對你有好處。」

　　「那你為什麼跟著我？」

　　「要麼如此，要麼回去看門。」

　　「你的主人命令你──」

　　「事實上，他不是我的主人了。」

　　她怔了一怔。「你不再為他效力了？」

　　「伯爵大人通知我，他不再需要我的劍了，或者說不再容忍我的傲慢無禮。反正結果都一樣。從此以後，我準備享受僱傭騎士的冒險生活……不過要真找到珊莎．史塔克，我們肯定能得到豐厚的獎賞。」

　　金錢和土地，他看中的是這些。「我想救那女孩，不是賣她。我立過誓。」

　　「我不記得我立過誓。」

　　「所以你不能跟著我。」

　　第二天早上太陽升起時，他們出發了。

　　這是一支怪異的隊伍：海爾爵士騎在栗色戰馬上，布蕾妮騎高大的灰母馬，波德瑞克．派恩騎一匹駝背劣馬，而梅里巴德修士手持木杖走在旁邊，領著一頭小毛驢和一隻大狗。那頭驢子馱的貨物如此沉重，布蕾妮有點擔心會把它的背壓斷。「都是吃的，帶給貧窮飢餓的三河百姓，」梅里巴德修士在女泉城門口解釋，「種籽、堅果和乾果，燕麥粥，麵粉，大麥麵包，三輪出自小丑門邊那家客棧的黃奶酪，我自己吃的醃鱈魚，狗兒吃的醃羊肉……噢，還有鹽。洋蔥，胡蘿蔔，蕪菁，兩袋豆子，四袋大麥，九隻橘子──我坦白，橘子是我的軟肋，這幾隻都是特意從水手那兒弄來的，也許是春天來臨之前能嘗到的最後幾個。」

　　梅里巴德是個沒有聖堂的修士，在教會的等級階層中，地位僅比乞丐幫兄弟高一點。七國上下有數以百計像他這樣衣衫襤褸的修士，從事基層工作，在各個骯髒的小村莊間跋涉，執行宗教儀式，主持婚禮與懺悔。理論上講，凡是他造訪之處，人們應該供給食物與住宿，但老百姓大多跟他一樣貧窮，因此梅里巴德要是在一個地方逗留太久就會造成宿主的困難。好心的店家有時准許他睡廚房或馬廄，有些修道院、莊園，甚至少數城堡也會接納他，得不到便利時，他就睡樹下或籬笆後面。「河間地有許多好籬笆，」梅里巴德說，「越老越好，沒什麼比得上一百年沒人管的籬笆叢了。在那裡面，正派人睡得跟住客棧一樣暖和，還不用擔心跳蚤。」

　　修士愉快地承認，他不識讀寫，但會唸上百種禱詞，能背誦《七星聖書》中長長的段落，農民們用得上的也就這些。他的臉很粗糙，乃是長年風吹日曬所致，一頭蓬厚濃密的灰髮，眼角牽著皺紋。儘管高達六尺，身材粗壯，他走路卻有點駝，遠遠看去矮了許多。他的手大，佈滿繭疤，紅紅的指關節，指甲裡淨是泥塵，此外，他還有一雙布蕾妮畢生所見最大的腳丫，那雙腳從不穿鞋，覆蓋著又黑又硬的老繭。

　　「二十年來我沒穿過一雙鞋喲，」他告訴布蕾妮，「第一年，腳上的水泡比腳趾頭還多，每當踩到硬石頭，腳底就像殺豬般鮮血直流，但我不停祈禱，於是天上的鞋匠神將我的皮膚變得跟皮革一樣柔韌。」

　　「天上沒有鞋匠神。」波德瑞克提出異議。

　　「有的，孩子……你或許叫他別的名字。告訴我，七神當中你最愛哪位？」

　　「戰士。」波德瑞克毫不猶豫。

　　布蕾妮清清嗓子。「在暮臨廳，我父親的修士總是說，只有一個上帝。」

　　「上帝有七種形象，正是如此，女士，你指出這點沒錯，但七位一體的神啟並非平常百姓可以領會，而我又笨嘴拙舌，因此就說有七個神。」梅里巴德轉回來面對波德瑞克。「我認識的男孩沒有一個不愛戰士。然而我老了，老人愛鐵匠。沒有鐵匠的勞作，戰士守護什麼呢？瞧，每個鎮子，每座城堡都有鐵匠。他們製造我們耕地種莊稼用的犁，製造我們修船的釘子，製造馬蹄鐵保護我們忠誠馬兒的蹄子，還有領主老爺們閃亮的寶劍。鐵匠的價值毋庸置疑，因此我們才將其尊為七神之一，其實稱其為農夫、漁民、木工或鞋匠也一樣。他究竟幹哪樣活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幹活。天父主宰，戰士打仗，鐵匠勞作，合起來代表著男人理應履行的職責。鐵匠是神性的一個化身，正如鞋匠是鐵匠的一個化身。他聽見我的祈禱，治好了我的腳。」

　　「諸神慈悲，」海爾乾巴巴地說，「但你完全可以穿著鞋子，何必麻煩神靈呢？」

　　「赤腳是我贖罪的方式。最神聖的修士也可能犯罪，而我的肉體軟弱之極。想當年我年輕氣盛，那些女孩子……倘若村子方圓一里之內只有你一個男人，那麼修士看上去也像王子一樣英勇高貴。我為她們背誦《七星聖書》，哦，《少女之卷》最有效。是的，我在扔掉鞋子之前，是個道德敗壞的人。想起那些被我玷污的少女們，我就感到羞愧。」

　　布蕾妮不自在地在馬鞍裡挪動，回想起高庭城下的營地，回想起海爾爵士他們打的賭，賭誰能先跟她上床。

　　「我們在尋找一位少女，」波德瑞克．派恩透露，「一位十三歲的貴族處女，棗紅色頭髮。」

　　「我以為你們找的是土匪。」

　　「也要找他們。」波德瑞克承認。

　　「旅行者都會盡量避開土匪，」梅里巴德修士說，「你們卻要找他們。」

　　「我們只找一個匪徒，」布蕾妮說，「獵狗。」

　　「這事兒海爾爵士跟我說了。願七神保佑你，孩子，據說他殺了一大批嬰兒，蹂躪了許多少女，人們叫他『鹽場鎮的瘋狗』。正派人為什麼要跟這樣的畜生打交道呢？」

　　「波德瑞克說的那個少女也許跟他在一起。」

　　「真的？那我們得為那可憐的女孩祈禱了。」

　　也為我祈禱吧，布蕾妮心想，為我唸一段禱詞。請求老嫗舉起金燈，引領我找到珊莎小姐，請求戰士賜予我力量，好讓我保護她。然而她沒有說出來，如果海爾．亨特聽到這些話，便會嘲笑女人的軟弱。

　　梅里巴德修士徒步行進，而他的驢子又有沉重負擔，因此他們一整天都只能緩緩前進。他們沒順大路向西走，當初布蕾妮就是經由這條路跟詹姆爵士一起來到遭洗劫後屍體遍佈的女泉城的。他們折向西北，沿螃蟹灣有條曲曲彎彎的小徑，小到海爾爵士那些珍貴的羊皮紙地圖上全找不著。這一側看不到陡峭山嶺，黑黝黝的沼澤或蟹爪半島的松林，土地低窪潮濕，藍灰色天空籠罩下儘是荒蕪的沙丘和鹽沼，道路時而消失在野草和潮水坑間，過了一里地才再次顯現。布蕾妮知道，若非梅里巴德，他們一定會迷路。地面很軟，因此有些地方，修士會走到前面，用木杖敲打，確保可以立足。方圓若干里格之內都沒有樹，只有海、天空和沙子。

　　天下沒有哪個地方比塔斯更美，那兒有山嶺和瀑布，有高山牧場與幽影山谷，但此地亦有其動人之處。他們穿越了十幾條和緩的小河，青蛙和蟋蟀在其中生活，燕鷗在海灣的高空中滑翔，磯鷂在沙丘上嗚叫。有一次，一隻狐狸穿過他們行走的道路，讓梅里巴德的狗狂吠起來。

　　這裡還有人。有些居住在野草叢中泥土與茅草搭的房子裡，其餘的在海灣中乘著皮革小圓舟捕魚，並把他們的家築在沙丘頂端歪歪扭扭的木竿子上。大多人似乎是獨居，沒有過多的交流，像是很害羞，但到得正午，梅里巴德的狗又叫起來，三個女人從野草叢中鑽出，塞給梅里巴德一個草織籃子，裡面裝滿了蛤。他給她們一人一隻橘子作為回報，儘管在這片土地上，蛤跟爛泥一樣普通，而橘子稀有昂貴。其中一個女子年紀很大，另一個懷了孩子，還有一個是清新漂亮的女孩，彷彿春天的花朵。梅里巴德去聽她們懺悔時，海爾爵士竊笑，「她們才是諸神的化身……少女、聖母和老嫗。」波德瑞克看上去如此驚詫，布蕾妮不得不告訴他：這只不過是三個沼澤女人。

　　繼續上路後，她問修士：「這些人住的地方離女泉城不滿一天騎程，為何戰爭沒有殃及他們？」

　　「他們沒什麼可被殃及的，小姐。他們的財產是貝殼、石頭和皮革小舟，他們最好的武器是生銹的小刀。他們生老病死，愛其所愛。他們知道慕頓大人統治著這片土地，但少有人見過他，奔流城和君臨對他們來說則只不過是名字。」

　　「然而他們信仰諸神，」布蕾妮說，「我想那都是你的功勞。你在河間地行走多少年了？」

　　「快四十年了，」修士說，他的狗響亮地應和了一聲，「從女泉城到女泉城，我走一圈需要半年，或許更久，但我不會說自己瞭解三叉戟河。我只遠遠地瞥過大領主的城堡，但我熟悉市鎮與莊園，熟悉那些小得連名字都沒有的村莊，熟悉籬笆與山嶺，熟悉可以讓口渴的人喝上水的小溪和旅人們棲身的山洞，熟悉老百姓走的路。是的，羊皮紙上沒有那些泥濘曲折的小徑，但我都清楚。」他咯咯笑道。「我當然清楚嘍，我這雙赤腳跨過每里地不下十遍。」

　　偏僻的小路給土匪走，山洞則是逃犯躲藏的好地方。布蕾妮不禁生出一絲懷疑：海爾爵士對此人究竟有多瞭解？「你一定過著孤獨的生活，修士。」

　　「七神始終與我同在，」梅里巴德回答，「我還有忠實的僕人，還有狗兒。」

　　「你的狗有名字嗎？」波德瑞克．派恩問。

　　「他一定是有的，」梅里巴德說，「但他不是我的狗，呵呵。」

　　狗搖著尾巴叫了一聲。他個頭大，毛髮蓬鬆，至少十石重，但很友善。

　　「那他屬於誰呢？」波德瑞克問。

　　「啊，他當然屬於他自己和七神嘍。至於名字嘛，他沒告訴我。我叫他狗兒。」

　　「哦。」顯然波德瑞克不理解一條名叫狗兒的狗。男孩琢磨了一陣子，「我小時候有過一條狗。我叫他英雄。」

　　「他是嗎？」

　　「是什麼？」

　　「英雄。」

　　「不是。但它是條好狗。它死了。」

　　「旅途中，狗兒會保護我的安全，即使是如此的艱難時代，有狗兒在身邊，狼和歹徒都不敢騷擾我。」修士皺起眉頭。「最近，狼群變得很可怕，某些地方，單身旅人得睡在樹上。我從前見過最大的狼群不過十來頭，現下沿三叉戟河巡弋的大狼群裡，狼的數目需以百計。」

　　「你有沒有親身遭遇過？」海爾爵士問。

　　「諸神保佑，我沒有，但我在夜裡不止一次地聽見它們嗥叫。層層疊疊的嗥叫聲……令人血液凝固，連狗兒都顫抖起來，而狗兒殺過十幾頭狼呢。」他揉揉狗的腦袋。「有人會告訴你，它們是惡魔，他們說狼群由一頭可怕的母狼帶領，高傲碩大的灰色身影令人望而生畏。她能獨力殺死野牛，沒有任何陷阱或圈套能逮住她，她不怕鐵也不怕火，所有想騎她的狼全被她殺了。而且她不吃別的，專以人肉為食。」

　　海爾．亨特爵士哈哈大笑。「這下可好，修士，可憐的波德瑞克眼睛瞪得像雞蛋。」

　　「我沒有。」波德瑞克憤憤不平地說。狗兒叫了一聲。．當晚，他們在沙丘之間搭了個冷冰冰的營地。布蕾妮派波德瑞克到岸邊走走，尋找取火用的浮木，但他空著手回來，泥漿一直覆蓋到膝蓋。「退潮了，爵士。小姐。沒有水，只有泥灘。」

　　「離泥漿遠點，孩子，」梅里巴德修士勸告。「爛泥不喜歡陌生人。假如你走錯地方，冷不防便會被它張口吞沒。」

　　「只是爛泥而已。」波德瑞克堅持。

　　「它灌滿你的嘴，爬進鼻子，接著是死亡。」他笑笑，以去除話語中的寒意。「擦掉泥漿，吃瓣橘子吧，孩子。」

　　第二天的情況差不多。他們拿醃鱈魚和幾瓣橘子當早餐，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就上路了。身後是粉色的天空，前方是紫色，狗兒當先帶路，嗅著每一束野革，不時停下來在草邊撒尿；它似乎跟梅里巴德一樣熟悉這條路。燕鷗的叫聲在空中激盪，潮水湧進來。

　　正午時分，他們在一個小村莊停留，這是他們遇到的第一個村子，在小溪旁用木樁一共架起八座房子。男人們乘小圓舟出去捕魚了，婦女和男孩順著搖搖晃晃的繩梯爬下來，聚攏在梅里巴德修士身邊祈禱。儀式過後，他宣佈免除他們的罪孽，分給他們一些蕪菁、一袋豆子和兩隻珍貴的橘子。

　　回到路上，修士說，「今晚最好有人守夜，朋友們。村民說看見三個殘人躲在沙丘附近，舊嘹望塔的西面。」

　　「三個？」海爾爵士微微一笑，「三個對我們的劍妞來說是小菜一碟。況且，他們不大會招惹有武器的人。」

　　「除非肚子餓到難以忍受，」修士說。「沼澤裡有吃的，但只有懂得如何去找的人才找得著，而這些都是陌生人，是戰爭的倖存者。如果他們來搭話，爵士，我請求你交給我來處理。」

　　「你要怎樣做？」

　　「給他們吃的，要他們坦白罪孽。我會寬恕他們，並邀請他們一起去寂靜島。」

　　「邀請他們趁我們睡覺時割我們的喉嚨？」海爾．亨特反問，「處置逃兵，藍道大人有更好的辦法──鋼刀與麻繩。」

　　「爵士？小姐？」波德瑞克說，「殘人就是逃兵嗎？他們算不算土匪呢？」

　　「或多或少算是吧。」布蕾妮回答。

　　梅里巴德修士不以為然。「或少多於或多。土匪有許多種，就像鳥也有許多種一樣。磯鷂和海鷗都長著翅膀，但它們並不相同。歌手們喜歡歌唱好人為奸臣陷害，被迫落草為寇，但大多數土匪更像那個肆意劫掠的獵狗，而不像閃電大王。他們本就是壞人，為貪慾驅使，心懷惡意，蔑視諸神，只關心自己。與他們相比，所謂的殘人更值得同情，儘管他們或許也一樣危險。他們都曾是淳樸的平民百姓，從沒離開自己的房子哪怕一里地，直到某一天，領主的召喚來了。於是他們穿著破爛的鞋子和破爛的衣服，在領主華美的旗幟下出發，往往沒帶什麼武器，只有鐮刀、開鋒的鋤頭，或把石塊用皮索綁到棍子上製成的簡陋錘子。兄弟、父子、朋友共同踏上征程。他們聽過歌謠和故事，出發時心情迫切，夢想見證奇景，贏取財富和榮耀。戰爭彷彿是一場偉大的冒險，是大多數人做夢都夢不到的美妙歷程。」

　　「然後他們嘗到了戰爭的滋味。」

　　「對一些人來說，一點點滋味便足以令他崩潰，更多的人繼續堅持，一年又一年，直到數不清參加過多少次戰鬥，但即使是第一百次戰鬥中倖存下來的人，也有可能在第一百零一次戰鬥時崩潰。弟弟眼看著哥哥死去，父親失去兒子，朋友的肚皮被斧頭劈開，他還試圖塞住自己的腸子。」

　　「他們看見帶領自己上戰場的領主被砍倒，另一個領主高聲宣佈他們現在屬於他。他們受的傷剛癒合一半，就又負上新傷。從來吃不飽，鞋子在無休止的行軍中逐漸解體，衣服爛成布條，許多人更因喝了髒水而生病，屎尿都拉在褲子裡。」

　　「如果想要新靴子，或更暖和的斗篷，或生銹的鐵半盔，他們就得從屍體上拿，不久，他們也開始從活人那兒偷──在戰爭進行的土地上，有跟他們過去一樣的老百姓。他們偷這些人的東西，偷雞摸狗，殺牛宰羊，而這距離掠走平民的女兒也就一步之遙。某天，當他們環顧四周，意識到所有的朋友和親人都已逝去，自己身邊全是陌生人，頭上的旗幟也難以辨認時，徨然不知身在何方，不知如何回家。他們為領主而戰，領主卻不曉得他們的姓名，只會威風凜凜地高聲呼喝，要他們列好陣形，拿起長矛、鐮刀和開鋒的鋤頭，堅守陣地。接著，騎士們襲來了，那些全身鐵甲、看不到臉的騎士，衝鋒時鋼鐵的轟鳴充斥整個世界……」

　　「然後那人崩潰了，他當了逃兵，成為殘人。」

　　「他當即逃跑，或在戰鬥過後扒著死屍爬走，或在漆黑的夜晚偷偷逃營，找個地方躲起來。到了此時，所有家的觀念都已消失，國王、領主和神祇對他來說不如一塊餿掉的肉，至少肉能讓他多活一天；也不如一袋劣酒，可以暫時淹沒他的恐懼。逃兵的生活今日不知明日，吃了上頓不知下頓，活得像野獸而不像人。布蕾妮小姐說得沒錯，目前這種時局，旅行者應該小心逃兵，警惕逃兵……但也應該同情他們。」

　　梅里巴德說完之後，深邃的沉默籠罩了這一小隊人馬。風吹過一叢垂柳，瑟瑟作響，遠處傳來一隻鳥隱隱的叫聲，狗兒在修士身邊慢跑，微微喘息，驢子的舌頭從嘴角伸出來透氣。沉默不斷延伸，直到最後，布蕾妮說：「你上戰場時有多大？」「啊，跟你的這個男孩差不多，」梅里巴德答道。「其實去打仗還太小，但哥哥們都去了，我也不甘落後。威廉說我可以做他的侍從，但他不是騎士，只不過是酒店小弟，拿著從廚房偷出來的小刀當武器。他死在石階列島，沒真正揮過一次武器。高燒要了他和我哥哥羅賓的命。歐文死於釘頭錘下，腦袋被砸成兩半，他的朋友『麻子』瓊恩因為強姦而被絞死。」

　　「你說的是『九銅板王之戰』？」海爾．亨特問。

　　「他們這樣命名，但我既沒見到一位國王，也沒賺到一個銅板。那只是一場戰爭。」

第二十七章─山姆威爾

　　山姆站在窗前，不安地搖晃，注視著最後一道陽光消失在一排尖屋頂後面。他一定又喝醉了，他陰鬱地想，要不就是遇上另一個女孩。他不知該咒罵還是哭泣。戴利恩是他的兄弟。他唱歌沒人比得上，但要他幹任何別的事……

　　夜霧升起，一縷縷灰色霧氣爬上古運河邊建築物的圍牆。「他答應會回來，」山姆說，「你也聽到的。」

　　吉莉看了看他。她的眼眶又紅又腫，骯髒雜亂的頭髮耷拉在臉龐周圍。她就像一隻小心謹慎的動物，透過灌木叢向外張望。最後一次生火取暖已是好幾天前的事了，然而野人女孩喜歡蜷縮在火爐邊，彷彿冷冷的灰燼中仍然存有餘溫。「他不喜歡跟我們在一起，」她輕聲說，以免吵醒嬰兒，「這是個可憐的地方，而他想要紅酒與微笑。」

　　是的，山姆心想，除了這裡，到處都有酒。布拉佛斯充斥著客棧、酒館和妓院，如果戴利恩喜歡爐火和溫酒，不要陳腐的麵包，不願跟一個哭泣的女人、一個肥胖的膽小鬼和一個生病的老人做伴，誰能責怪他呢？也許我有資格責怪他。他說黃昏之前會回來，他說會給我們帶回紅酒和食物。

　　他再次抱著一線希望向窗外張望，希望看到歌手匆匆趕回家。黑暗正降臨到秘之城，沿小巷和水渠蔓延。布拉佛斯善良的百姓紛紛關上窗戶，拴上門閂。夜晚屬於刺客和妓女。他們是戴利恩的新朋友，山姆苦澀地想，近來戴利恩談論的只有他們。他正嘗試寫一首歌，獻給一個叫月影的妓女，她在月池邊聽見他唱歌，便贈給他一個吻。「你應該問她要銀幣，」山姆說，「我們需要的是錢，不是親吻。」但歌手只笑笑。「有些吻比黃金更值價，殺手。」

　　這也讓他生氣。戴利恩不該為妓女寫歌。他應該歌唱長城和守夜人的英勇。瓊恩期望他的歌或許能勸導一些年輕人穿上黑衣。結果他唱的卻是金色的吻、銀色的頭髮和火紅的嘴唇。沒有人會為了紅唇而穿上黑衣。

　　有時他的歌還會吵醒嬰兒。孩子啼哭，戴利恩就衝他叫嚷，要他安靜，而吉莉流淚，於是歌手氣沖沖地離開，幾天都不回來。「她老哭哭啼啼，我想給她幾巴掌，」他抱怨，「她吵得我睡不著。」

　　假如你生下個兒子，又被活生生奪走，你也會哭的，山姆差點說出口。他無法責怪吉莉的悲傷，便轉而責怪瓊恩．雪諾，不知瓊恩的心何時變成了石頭。有一次，他趁吉莉去水渠打水時向伊蒙學士提出這個問題。「當你們把他選為總司令的時候。」老人回答。

　　即使現在，消極頹廢地等在這間冷冰冰的屋子裡，山姆心中仍不太願意相信瓊恩真的做了伊蒙學士說的事。可那一定是真的，否則吉莉怎會哭得如此厲害？他只需直接問她，抱在胸前吃奶的孩子究竟是誰的就行了，但他沒有勇氣。他害怕答案。我仍是個膽小鬼，瓊恩。在這廣闊的世界中，無論走到哪裡，恐懼都與他如影隨形。

　　一陣空洞的隆隆聲在布拉佛斯的屋頂上方迴響，彷彿遙遠的悶雷──這是礁湖對面泰坦巨人發出的，標誌著夜晚到來。響動吵醒了嬰兒，而他突然發出的啼哭又吵醒了伊蒙學士。吉莉把乳頭塞給孩子，老人睜開眼睛，虛弱地在床上蠕動。「伊戈？好黑。為什麼這麼黑？」

　　因為你瞎了。到達布拉佛斯之後，伊蒙神志不清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他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說著說著就開始胡言亂語，嘮嘮叨叨地講起他父親或兄弟的事。他一百零二歲了，山姆提醒自己，但他在黑城堡時雖然年紀大，卻從來沒有神智不清。

　　「是我，」他不得不說。「山姆威爾．塔利。您的事務官。」

　　「山姆。」伊蒙學士舔舔嘴唇，眨了眨眼。「對。這兒是布拉佛斯。原諒我，山姆。天亮了？」

　　「不。」山姆摸摸老人的額頭。他皮膚濕乎乎的，沾滿汗水，又冷又黏，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輕微的喘息。「現在是晚上，師傅，您剛才睡著了。」

　　「哦，我睡得太長了。這裡好冷。」

　　「我們沒有木頭，」山姆告訴他，「店主人不肯再賒，除非立即付錢。」同樣的對話已是第四或者第五遍了。我該拿錢買木頭，山姆每次都責罵自己，我該給他取暖。

　　然而他把最後一點銀幣浪費在紅手之院的醫師身上，那是位膚色白皙的高大男子，穿著繡有紅白相間漩渦花紋的長袍。從他那裡，銀幣換來半瓶安眠酒。「有助於減輕他臨終前的痛苦，」布拉佛斯人不無善意地說。山姆問他還可以做些什麼，他搖搖頭。「我有各種各樣的藥膏藥水，也可以給他放血，清腸，使用水蛭療法……但何必呢？水蛭無法讓他年輕。他老了，死亡已侵入他的肺裡面。給他這個，讓他睡吧。」

　　於是他讓師傅整日整夜地睡，現在老人掙扎著要坐起來，「我們得上船。」

　　又是船。「你太虛弱，不能出去。」他不得不制止。航海途中，伊蒙學士著了風寒，等抵達布拉佛斯，他虛弱得需要被抬上岸。他們當時仍有滿滿一袋銀子，於是戴利恩要了客棧裡最大的床──那張床可以睡八個人，因此店主人堅持收八人份的錢。

　　「我們明天就去碼頭，」山姆承諾，「到時候，您可以四處詢問，尋找下一站去舊鎮的船。」即使在秋天，布拉佛斯也是個繁忙的港口。一旦伊蒙的身體恢復到可以繼續旅行，尋找一艘載他們去目的地的船並非難事。路費的問題則比較棘手。來自七國的船隻最有希望。也許可以找一艘舊鎮商船，船主的親戚當過守夜人就好了。肯定有人仍對長城上的守衛抱持著敬意……

　　「舊鎮，」伊蒙學士喘息著說。「是的，我夢到了舊鎮，山姆。我又回到了年輕時候，跟弟弟伊戈在一起，還有他侍奉的大個子騎士。我們在老客棧裡喝酒，濃烈的蘋果酒。」他再次嘗試坐起來，事實證明這對他來說太困難了。過了一會兒，他躺回去。「船，」他又說，「我們將在那邊找到答案。關於龍。我需要瞭解。」

　　不，山姆心想，你需要的是食物和溫暖，填飽肚子，還有爐膛裡劈啪作響的炙熱火焰。「你餓不餓，學士？我們還剩下麵包和一點奶酪。」

　　「現在不要，山姆。等我感覺好一點再說吧。」

　　「你不吃怎麼會好？」在海上誰都沒吃多少東西，尤其過了斯卡格斯島之後，穿越狹海途中，秋季風暴始終伴隨。有時從南方來，夾帶著滾雷和閃電，黑沉沉的雨一下就是好幾天；有時來自北方，寒冷嚴酷，狂風彷彿能把人刺穿。有一回，山姆醒來時，發現整條船被凍上了一層冰殼，猶如潔白的珍珠，閃閃發光。船長將桅桿放下，繫在甲板上，單憑划槳來完成渡海。等他們看見泰坦巨人時，已經沒人吃得下東西。

　　然而一旦安全上岸，山姆發現自己餓壞了。戴利恩和吉莉也一樣，連嬰兒的吮吸也變得更急切。但伊蒙……

　　「麵包不新鮮，我可以問廚房討點肉湯來泡一泡。」山姆告訴老人。店主是個吝嗇鬼，眼神冷漠，對自己屋簷下這群穿黑衣的陌生人心存懷疑，但他的廚師心腸比較好。

　　「不要。也許可以來一小口酒？」

　　他們沒酒。戴利恩答應過用他唱歌得來的錢買一些。「我們會有酒的，」山姆不得不說，「現在只有水，雖然並非優質水。」優質水來自架空水渠，這些由磚塊砌成的大水渠由橋弓支撐，布拉佛斯人稱其為甜水渠。富人自把水引入家中，窮人則用桶子在公共噴泉池打水。山姆讓吉莉去打水，卻忘了野人女孩一生都生活在卡斯特堡壘的視線範圍之內，連小鎮都沒見過，而布拉佛斯是一個佈滿島嶼和運河的石頭迷宮，沒草，沒樹，到處是陌生人，講著她聽不懂的語言。她嚇壞了，把地圖弄丟之後，很快自己也迷了路。被山姆發現時，她正在一座石像下哭泣，那雕像是某位死去多年的海王。「這是水渠裡的水，」他告訴伊蒙學士，「但廚師把它煮開過。也有安眠酒，假如您還需要的話。」

　　「我暫時睡夠了，也做夠了夢。水渠裡的水就行。請幫我一把吧。」

　　山姆輕輕地把老人扶起來，將杯子送到他乾裂的唇邊。即使如此，仍有將近一半水滴落到學士胸前。「夠了，」喝了幾小口之後，伊蒙又開始咳嗽，「你會把我嗆死的。」他在山姆的懷抱中顫抖。「為什麼屋子這麼冷？」

　　「沒木頭了。」戴利恩付給店主兩倍價錢，要了一個帶壁爐的房間，但誰也沒意識到木頭在這裡會如此昂貴。除了權勢人家的庭院，布拉佛斯不長樹，這兒的人也不願砍掉大礁湖外圍島嶼上覆蓋的松樹，那是遮擋風暴的防風林。木柴都是由駁船從河流上游穿過礁湖運進來的。在這裡，馬糞都珍貴得緊，因為布拉佛斯人用小船代替馬匹。本來他們若按計劃起程去舊鎮，這些都不成問題，但那實在是不可能。伊蒙學士如此虛弱，再次航行會要了他的命。

　　伊蒙的手在毯子上摸索，尋找山姆的胳膊。「我們得去碼頭，山姆。」

　　「等您好一些就去。」老人目前的狀態難以面對海邊飛濺的浪花和潮濕的風，而布拉佛斯無處不臨水。北邊是紫港，布拉佛斯商船停泊於海王殿的拱頂和高塔下；西邊是舊衣販碼頭，擠滿外地船隻，有的來自其他自由貿易城邦，有的來自維斯特洛、伊班，甚至遙遠神奇的東方。其餘各處佈滿小碼頭、渡船泊口及古舊的灰船塢，捕蝦船、捉蟹船和漁船在泥灘與河口勞作之後便停泊在這些地方。「現在您需要休息。」

　　「那你代我去，」伊蒙催促，「給我帶一個見過龍的人來。」

　　「我？龍？」山姆十分驚愕，「學士，那只是個故事，水手的故事。」這也怪戴利恩。歌手從酒館和妓院帶回千奇百怪的故事，不幸的是，當他聽到說龍時已喝醉了，記不起細節。「整件事也許是戴利恩胡編亂造，歌手都這樣，善於編故事。」

　　「他們善於編故事，」伊蒙學士同意，「但即便最富於想像力的歌曲，也有事實作為基本依據。替我找到那個依據，山姆。」

　　「我不知問誰，也不知怎麼問。我只會一點點高等瓦雷利亞語，若他們跟我講布拉佛斯話，我連一半都聽不懂。您會的語言比我多得多，等您好一些，您可以……」

　　「我什麼時候才會好一些，山姆？告訴我……」

　　「很快就會好轉的，只要您吃好，睡好，到達舊鎮之後……」

　　「我到不了舊鎮了，這點我心知肚明。」老人把山姆的胳膊抓得更緊。「我很快就會去見我的兄弟們。他們有的與我用誓言結合，有的以血緣維繫，但全都是我的兄弟。還有我父親……他從沒想過繼承王座，可還是得坐上去。他曾說，那是對他的懲罰，為了砸死哥哥那一錘。我祈求他死後能找到有生之年從未體會過的平靜。修士們歌頌恬淡的安息，歌頌卸下防備，向極樂世界遠航，在那裡歡笑，聚會，相互友愛，直至永遠……但假若死亡之牆的背後沒有快樂與甜蜜，只有冰冷、黑暗和痛苦，那該怎麼辦？」

　　他在恐懼，山姆意識到。「您不會死。您只不過是病了。一切都會過去的。」

　　「這次我熬不過去了，山姆。我做夢……在漆黑的夜裡，我思考那些白天不敢提出的問題。對我而言，若干年中有個問題始終令我困擾：為什麼諸神奪走我的眼睛和力量，任我在冰天雪地中被人遺忘，卻還要我在世間逗留如此之久？我這樣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對他們有什麼用？」伊蒙師傅斑斑駁駁、瘦如枯枝的手指瑟瑟顫抖。「因為我記得，山姆，我仍然記得。」

　　他已經語無倫次。「記得什麼？」

　　「龍，」伊蒙低聲說，「我們家族的悲哀與榮耀。」

　　「最後一頭龍在你出生前就死了，」山姆說，「你怎麼可能記得它們？」

　　「我夢見了它們，山姆，我看見天空中有一顆泣血的紅彗星，然後是那紅色。我看到它們在雪地裡的影子，聽到皮革翅膀嘩嘩扇動，感覺到它們灼熱的呼吸。我的兄弟們也夢到過龍，而那些夢要了他們每個人的性命。山姆，我們在依稀流傳的古老預言中顫抖，在殘存的奇蹟與恐懼中戰慄，世上的人們再也無法理解……或者……」

　　「或者什麼？」山姆說。

　　「……沒什麼。」伊蒙輕笑，「或者我是個瀕死的老糊塗，燒壞了腦子。」他疲倦地閉上白濁的盲眼，然後又迫使它們睜開。「我不該離開長城。雪諾大人或許不明白，但我應該想到。烈火索取，冰雪保存，而那長城……唉，現在回頭已太晚，陌客等在門外不願離去。事務官，你一直對我盡忠職守，請為我辦這最後一件事。去有船的地方，山姆，盡一切可能瞭解有關龍的消息。」

　　山姆將手臂輕輕脫出他的抓握。「好的。假如這是您的意願。只不過……」他不知還能說什麼。我沒法拒絕他。他可以沿著舊衣販碼頭的泊位與船塢去找戴利恩。先找到戴利恩，然後一起去船上，最後帶著食物、紅酒和木柴回來，生起爐火，美餐一頓。他站起身。「好吧，假如我要去的話，就該走了。吉莉留下。吉莉，記得把門拴好。」陌客等在門外。

　　吉莉抱著嬰兒點點頭，眼裡盈滿淚水。她又要哭了，山姆意識到，這超過了她所能忍受的極限。劍帶掛在牆壁的栓子上，旁邊是瓊恩給他的古老的破號角。他摘下劍帶扣到腰間，再將黑羊毛斗篷披到自己渾圓的肩膀上，彎腰穿過門洞，「劈劈啪啪」地走下木梯，樓梯在他的重壓下呻吟。客棧有兩個正門，一個面朝大街，另一個面向運河，店主此時多半在大廳，他不會給賒賬太久、不受歡迎的客人好臉色看，於是山姆選擇了面朝大街的門走出去。

　　今晚空氣寒冷，好歹霧不算太濃，山姆感到慶幸。有時，濃密的水汽覆蓋地面，甚至連腳都看不到，似乎離踏進水渠僅一步之遙。

　　山姆在孩提時代便讀過布拉佛斯的歷史，夢想有一天能來這裡，看看大海中聳立的威嚴可怕的泰坦巨人，乘坐輕快的蛇舟沿運河遊覽宮殿和廟宇，觀賞刺客的水舞，劍刃在星光下閃爍。現下他到了這裡，卻一心只想離開，一心只想平安抵達舊鎮。

　　斗篷被風捲起，他拉好兜帽，沿鵝卵石馬路朝舊衣販碼頭走去。由於劍帶總有滑落至腳踝的危險，因此他不得不邊走邊注意往上提。他始終走在狹小陰暗的巷道裡，以防跟人照面，遇到的每一隻貓都讓他的心怦怦直跳……布拉佛斯到處是遊蕩的貓兒。我得找到戴利恩，他心想，戴利恩是守夜人軍團的成員，是我的誓言兄弟，我要跟他一起合計。伊蒙學士沒了力氣，而吉莉即使沒受悲傷的打擊時也很無助，但戴利恩不一樣……不，我不要把人往壞處想。也許他受傷了，所以沒回來。也許他死了，躺在小巷的血泊中，或俯面漂浮在運河裡。每到夜晚，刺客們身著華麗的服飾招搖過市，他們攜帶細長的佩劍，急切地想證明自己。有些人可以為任何理由開打，有些人則根本不需要理由，而戴利恩素來脾氣暴躁，管不住舌頭，尤其是他喝酒的時候。歌唱戰鬥並不代表他擅長戰鬥。

　　雖然最好的酒館、客棧和妓院都在紫港與月池附近，戴利恩卻更喜歡舊衣販碼頭，因為那兒的顧客會講通用語的比較多。山姆沿綠鰻客棧、黑船工、摩洛戈一家家找下去，戴利恩曾在這些地方表演。一無所獲。霧宅外泊著幾條等客的蛇舟，山姆試圖詢問那些撐船手，有沒見過黑衣歌手，但無人聽得懂他的高等瓦雷利亞語。可能他們裝作聽不懂。納波橋的第二個橋拱下有間骯髒的小酒館，最多只能容納十人，山姆朝內張望了一下。戴利恩不在。他又去了放逐者旅館、七燈之院及一家叫貓舍的妓院，仍然沒頭緒，得到的只有怪異的凝視。

　　他離開貓舍時差點在紅燈籠下撞上兩個年輕人，一個黑髮，一個金髮。黑頭髮那個用布拉佛斯語說了些什麼。「對不起，」山姆不得不賠禮道歉，「我聽不懂。」在七大王國，貴族們身披色彩繽紛的天鵝絨、錦繡與綢緞，農民和普通百姓則穿原色羊毛布或暗褐色粗紡布。布拉佛斯正相反。刺客們打扮得像孔雀一樣招搖過市，把玩著手中的劍，而有權勢的人要麼選擇接近黑色的深灰、深紫或深藍，要麼直接穿黑衣服，黑得好像沒有月亮的夜晚。

　　「我朋友泰洛說你胖得讓他噁心，」金髮刺客道，他的短上衣一面是綠天鵝絨，另一面由銀線織成，「我朋友泰洛說你的劍嗒嗒作響，令他頭痛。」他操通用語，另一個穿酒紅錦袍披黃披風的黑髮刺客顯然就是泰洛，他用布拉佛斯語說了幾句，引得他的金髮朋友哈哈大笑，「我朋友泰洛說你的衣著逾越了身份。你穿黑衣，難道是個大老爺嗎？」

　　山姆想逃跑，但那樣可能會被自己的劍帶絆倒。千萬別碰劍，他提醒自己，即使一根指頭搭到劍上，也足以讓兩個刺客認為是挑戰。他尋找能讓他們滿意的詞句。「我不是──」他僅僅說得出這幾個字。

　　「他不是老爺，」一個小孩插嘴，「他是守夜人，笨蛋，他來自維斯特洛。」一個女孩推著滿滿一車海藻擠到光亮中；她骨瘦如柴，邋裡邋遢，穿著大靴子，頭髮又髒又亂。「快樂碼頭裡還有一個，正在給『水手之妻』唱歌，」她告訴兩個刺客，接著對山姆說，「假如他們問誰是世上最美的女人，說『夜鶯』便好，否則他們會向你挑戰。你要不要買點蛤蜊？我的牡蠣賣完了。」

　　「我沒錢。」山姆說。

　　「他沒錢，」金髮刺客嘲弄。他的黑髮朋友咧嘴笑笑，操起布拉佛斯語又說了些什麼。「我朋友泰洛很冷，親愛的胖子朋友，把你的斗篷給他吧。」

　　「別脫斗篷，」推車的女孩道，「否則他們接下來會要你的靴子，用不了多久，你就光著身子了。」

　　「太吵鬧的小貓兒會被淹死在水裡哦。」金髮刺客警告。

　　「有爪子的就不會。」女孩左手中突然出現了一把跟她一樣細瘦的匕首。叫泰洛的對金髮刺客說了些什麼，然後兩人互相竊笑著走開了。

　　「謝謝。」他們離開後山姆對女孩說。

　　她的匕首消失了。「如果你夜間出門佩劍，就代表別人可以向你挑戰。你想跟他們打嗎？」

　　「不。」山姆尖叫，聲音把他自己。嚇了一跳。

　　「你真是守夜人嗎？我沒見過你這樣的黑衣弟兄。」女孩朝推車比畫了一下。「你想吃，就把最後一點蛤蜊吃了吧。現在天黑了，沒人會買。你要坐船去長城？」

　　「去舊鎮。」山姆拿起一隻烤熟的蛤蜊，一口吞下。「我們在這裡轉船。」蛤蜊味道很好。他趕緊又吃了一隻。

　　「刺客們從不理會沒佩劍的人，連泰洛和渥貝羅這樣笨的騷駱駝也不例外。」

　　「你是誰？」

　　「無名之輩。」她有股魚腥味。「我以前有名有姓。現在沒了。你要是願意，可以叫我貓兒。你呢？」

　　「塔利家族的山姆威爾。你會說通用語啊？」

　　「我父親曾是娜梅莉亞號的槳手長。一個刺客殺了他，因為父親說我母親比『夜鶯』美麗──不是你碰到的那兩個騷駱駝喲，是真正的刺客。總有一天我要割他的喉嚨，為父報仇。船長說娜梅莉亞號不需要小女孩，便把我趕下來。布魯斯科收養了我，給我一輛推車。」她抬頭看他。「你要坐哪艘船出海？」

　　「我們訂了烏莎諾拉小姐號的艙位。」

　　女孩懷疑地斜睨他。「她離開了。你不知道嗎？她好多天之前就離開了。」

　　我當然知道，山姆想說。記得自己跟戴利恩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船向著泰坦巨人和外海駛去，船槳起起落落。「好，」歌手說，「這下完了。」假如山姆勇敢些的話，就該當即把他推落水中。戴利恩的甜言蜜語能讓女孩子脫衣服，但在船長的艙室裡，全是山姆一個人在苦苦遊說布拉佛斯人。「我等了這老頭子三天，」船長說，「貨艙滿了，我的手下也操夠了老婆。不管帶不帶上你們，我的烏莎諾拉小姐今晚都得趁潮水出發。」

　　「行行好，」山姆乞求，「我只求再多延幾天，好讓伊蒙學士恢復體力。」

　　「他沒體力。」船長前一天晚上親自去客棧查看過伊蒙學士。「他年老體衰，我不想讓他死在我的烏莎諾拉小姐號上。你們要麼留下陪他，要麼離開，與我無關，反正我今天出海。」更糟的是，他拒絕退還他們預付的旅資，這些銀幣本能送他們安全抵達舊鎮。「你們訂下我最好的艙室，它就在那兒空等著。如果你們不走，並非我的責任，憑什麼要我承擔損失？」

　　若當時出海，或許已到了暮谷城，山姆懊惱地想，風向好的話，甚至有可能抵達潘托斯。

　　但這些跟推車的女孩沒什麼關係。「你說見到一個歌手……」

　　「他在快樂碼頭，正要跟『水手之妻』結婚。」

　　「結婚？」

　　「她只跟與她結婚的人上床。」

　　「快樂碼頭在哪兒？」

　　「戲子船對面。我給你帶路吧。」

　　「我認識路。」山姆見過戲子船。戴利恩不能結婚！他立過誓！「我得走了。」

　　他在濕滑的鵝卵石路上奔跑，那是一段很長的路，沒過多久他就開始喘息，黑斗篷在身後飄蕩，喇喇作響。他邊跑邊得用一隻手扶住劍帶。少許幾個行人都投來好奇的目光。一隻貓人立起來，衝他「嘶嘶」叫嚷。到達戲子船時，他已經腳步不穩。快樂碼頭就在街對面。

　　他衝進去，還在面紅耳赤地喘粗氣時，就被一個獨眼女人抱住了脖子。「別，」山姆告訴她，「我不是為此而來。」女人用布拉佛斯語答了一句。「我不會講布拉佛斯話。」情急之下，山姆用高等瓦雷利亞語說。蠟燭燃燒，火爐劈啪作響，有人在拉小提琴，他還看到兩個女孩手拉手圍著一名紅袍僧跳舞。獨眼女人將乳房貼到他胸口。「別這樣！我不是為此而來的！」

　　「山姆！」戴利恩熟悉的嗓音傳來。「伊娜，放開他，那是『殺手』山姆。我的誓言兄弟！」

　　獨眼女人從他身上退開，但仍用一隻手搭著他胳膊。一個舞女大聲說，「要是他願意，可以來殺我。」另一個說，「你覺得他會讓我摸一摸他的劍嗎？」她們身後的牆上畫著一條紫色三桅船，船員全是女人，除了高筒靴之外什麼都沒穿。一個泰洛西水手在角落昏睡，鼾聲透過一大叢鮮紅色鬍鬚傳出來，還有一個年紀較大、長著巨乳的女人在跟一個盛夏群島人玩瓦片棋，後者體格魁梧，身披紅黑羽衣。戴利恩坐在屋子中央，用鼻子拱著膝蓋上的女子的脖子。

　　她穿著他的黑斗篷。

　　「殺手，」歌手醉醺醺地喊，「快來拜見我夫人。」他的頭髮淺黃猶如蜂蜜，笑容曖昧陶醉，「我為她唱情歌哦。當我歌唱時，女人像黃油一樣融化。哎，我如何能拒絕她這張臉呢？」他親吻她的鼻子。「夫人，給殺手一個吻吧，他是我兄弟。」女孩站起身來，山姆看到她斗篷下面什麼都沒穿。「對了，兄弟妻不可戲，別跟我老婆調情喲，殺手。」戴利恩哈哈大笑，「如果你想要她的姐妹，請隨便挑，我還有足夠的錢。」

　　用這些錢可以給我們買吃的，山姆心想，還可以買木柴，讓伊蒙學士取暖。「你幹嗎？你不能結婚。你跟我一樣立過誓。他們會要你的腦袋。」

　　「我們的婚姻只維持一晚，殺手，就算在維斯特洛也不會要你的腦袋。你沒去鼴鼠鎮挖過寶嗎？」

　　「沒有。」山姆漲紅了臉。「我決不會……」

　　「那你的野妞兒呢？你一定跟她幹過兩三次。在森林裡的夜晚，一起擠在你的斗篷底下，別告訴我你從沒上過她。」他朝椅子揮揮手。「坐下，殺手。喝杯酒，找個婊子。別客氣。」

　　山姆不想喝酒。「你答應過我黃昏前回去，並帶回酒和食物。」

　　「你就是這樣殺異鬼的？拿口水淹死？」戴利恩再度大笑，「她是我老婆，而你不是。不想喝我的喜酒，就快滾吧。」

　　「跟我走，」山姆說，「伊蒙學士醒了，他想聽那些龍的事。他提到泣血的彗星和白鬼，還有夢，還……若我們能查到更多關於龍的事，也許能讓他安心。請幫幫我吧。」

　　「明天……明天，不要在我新婚之夜。」戴利恩拽著新娘的手，起身朝樓梯走去。

　　山姆擋住去路。「你答應過，戴利恩，你立過誓。你是我的兄弟。」

　　「在維斯特洛是這樣。你覺得這裡是維斯特洛嗎？」

　　「伊蒙師傅──」

　　「──快斷氣了。你把我們所有的銀幣都浪費在那個穿花條紋衣服的醫師身上，然而他也這麼說。」戴利恩的語氣強硬起來。「要麼找個女孩，要麼滾，山姆，別破壞我的洞房花燭。」

　　「我會走，」山姆說，「但你得跟我來。」

　　「不。我跟你沒關係了。我跟黑衣沒關係了。」戴利恩從赤身裸體的新娘身上扯下自己的斗篷，扔到山姆臉上。「給。把這塊破布給老頭子蓋上，也許能讓他暖和一點。我不需要它了。很快我就能穿上天鵝絨，明年就會穿裘皮，吃──」

　　山姆揍了他。

　　他沒多想，直接捏手成拳，砸向歌手的嘴巴。戴利恩破口咒罵，而他那赤身裸體的新娘驚聲尖叫，山姆撲向歌手，將他推倒在身後一張矮桌子上。他倆差不多高，但山姆體重是對方的兩倍，而且這次他憤怒得忘記了恐懼。他先照著歌手的臉頰和肚子痛打，然後捶他的雙肩。戴利恩扣住山姆的手腕，山姆便用腦袋撞裂了歌手的嘴唇。歌手鬆手後，山姆猛擊他的鼻子。一個男人大笑起來，一個女人在咒罵。忽然間，打鬥放慢了速度，他們彷彿是兩隻在琥珀中掙扎的黑蒼蠅。有人把山姆從歌手的胸口拖開。他也打那個人，然後硬物砸到他腦袋上。

　　接下來他發現自己騰空出了門，在霧氣中頭朝前地飛。他剛看到身下黑糊糊的水，運河便迎面向他撲來。

　　山姆像塊石頭、像塊巨岩，或者說像座山一樣沉了下去。海水滲進眼睛，湧入鼻孔，黑暗冰冷，帶著鹹味。他試圖呼喊求助，卻嚥下更多的水。他努力張嘴，一邊蹬踢，一邊翻滾，一連串氣泡從鼻子裡湧出。游起來，他告訴自己，游起來。睜開的眼睛被鹹水刺痛，什麼也看不見，他短暫地冒出水面，吸入一口空氣，一隻手拚命拍打，另一隻扒向運河壁。然而岩石滑溜溜的，抓不牢。他又沉了下去。

　　山姆感到水浸透衣服，皮膚冰冷，劍帶順著雙腿滑落，纏住腳踝。我要淹死了，他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恐懼，於是狂亂地向前划，試圖做出最後一次努力，結果臉卻撞到運河底部。我的身子上下顛倒了，他意識到，我要淹死了。他揮舞的手碰到什麼東西，也許是鰻魚，滑溜溜地從指間穿過。我不能這樣，沒有我，伊蒙學士會死的，吉莉也將無人依靠。我一定要游起來，一定要……

　　一聲巨響，什麼東西纏住他，穿過腋窩，箍住胸口。他首先想到鰻魚，鰻魚逮住了我，要把我拖下去。他張口呼叫，吞下更多水。他最後一個念頭是，我要淹死了，哦，諸神保佑，我要淹死了。

　　他睜開眼睛仰臥在地上，一位魁梧的黑皮膚盛夏群島人正用錘子那麼大的拳頭敲他的肚皮。停，停，你弄疼我了，山姆想呼喊，但說不出話，只能一邊喘氣一邊嘔吐。他渾身濕透，躺在鵝卵石間一攤水中顫抖。盛夏群島人繼續捶他的肚子，更多水從他鼻子裡噴出來。「停，」山姆喘著氣，「我還沒淹死。我還沒淹死。」

　　「呀，你沒有。」救他的人俯身看他，此人身材高大，黝黑的皮膚濕淋淋地滴水。「你欠崇許多羽毛。水弄壞了崇精美的披風。」

　　這是真的，山姆看到羽毛披風貼緊黑人的巨肩，全濕透了，沾滿污漬。「我沒想過……」

　　「……學游泳？呀，崇看得出來。你拍水太多，胖子本該能浮起來。」他用一隻巨大黑手提著山姆的緊身上衣，幫他站起來。「崇是月桂風號的大副。許多話都會講一點點。在裡面看到你打那個歌手時，崇笑了。崇也聽見了你的話。」他咧開大嘴微笑，露出潔白的牙齒。「崇知道那些龍。」

第二十八章─詹姆

　　「我還以為你會剪了這討厭的鬍子，知道嗎？你看起來就像勞勃。」姐姐已換掉喪服，穿上一身淺綠裙裝，袖子是銀色的密爾蕾絲，脖子上的金項鏈鑲有一顆鴿子蛋大小的祖母綠。

　　「勞勃的鬍子是黑的，我的是金色。」

　　「金色？白的吧？」瑟曦從他下巴上扯了一根毛，舉到面前。實際上，是灰的。「弟弟，你正在褪色，你成了過去那個你的幽靈，成了個蒼白的殘廢，和這身白盔白甲倒是配套。」她拋開那根鬍鬚，「我喜歡穿著緋紅和金色服裝的你。」

　　我喜歡沐浴在陽光之下，任露水滋潤肌膚的你。他想吻她，想把她抱回臥室，扔到床上……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我要和你談談。收回成命，我的剃刀便任你驅使。」

　　瑟曦嘴巴一抿，她喝了香料熱酒，口中散發出豆蔻的味道。「你是來討價還價的？需要我提醒嗎，你發誓服從命令。」

　　「我發誓保護國王。我應該留在他身邊。」

　　「你應該服從他調遣。」

　　「托曼不過是在你遞去的每一張紙上面蓋章罷了。這是你的意思，而且愚蠢透頂。不信任達馮，又為何要任命他為西境守護？」

　　她在窗邊座椅坐下，窗外是首相塔焦黑的廢墟。「你為何推諉，爵士？難道你的勇氣也隨著右手消失了嗎？」

　　「我對史塔克夫人發過誓，不會再拿起武器反對史塔克家族或徒利家族。」

　　「那不過是喝醉了酒，並被利劍抵著喉嚨發的誓。」

　　「如果我不在托曼身邊，又如何能護得他周全？」

　　「打敗他的敵人，就是保護他的最好方式。父親不是常說，『最好的盾牌是揮舞的寶劍嗎』？──哦，對了，寶劍是要手來揮舞的。不管怎麼說吧，相信殘廢的獅子餘威仍存，我要奔流城，我也要布林登．徒利──無論死活。此外，赫倫堡作為中樞要道，需要得到整治，威里斯．曼德勒沒死的話一定被關在那裡，他是安撫北方人的關鍵之一，而我們向守軍派出的烏鴉均未得到回應。」

　　「他們是格雷果的人，」詹姆提醒姐姐，「魔山的手下殘酷而又愚蠢。他們多半把你的烏鴉全吃光嘍。」

　　「所以才派你去，我勇敢的弟弟，他們很可能也會拿你當晚餐，但我相信你會叫他們消化不良的，」瑟曦理理裙子。「你出征期間，將由奧斯蒙爵士暫代御林鐵衛隊長一職。」

　　……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這個不能由你說了算。若你實在要我走，我將指派洛拉斯爵士為代理人。」

　　「開什麼玩笑？你明知道我如何看待洛拉斯爵士。」

　　「如果你沒派巴隆．史文前往多恩──」

　　「我需要他前去，多恩人不能信任。你忘了嗎，紅毒蛇做過提利昂的代理騎士？我可不放心把女兒就這樣扔在陽戟城。還有，我重申，決不允許洛拉斯．提利爾掌管御林鐵衛。」

　　「洛拉斯爵士比奧斯蒙爵士男人多了。」

　　「噢，看來你對男人的觀念也變了，弟弟。」

　　詹姆感覺怒氣逐漸升起，「沒錯，洛拉斯不會像奧斯蒙爵士那麼色迷迷地盯著你的胸口，但我不認為──」

　　「你這是什麼話！？」瑟曦給了他一耳光。

　　詹姆毫不躲閃，「看來我的鬍子還得多蓄一些，才能承受太后陛下的撫慰。」他好想撕開她的裙服，與她瘋狂接吻……若是在以前，有兩隻手的時候，或許他已經這麼做了。

　　太后的雙眼猶如幽綠的玄冰，「你最好趕緊上路，爵士。」

　　……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月童……

　　「你手沒了還是耳朵沒了？！房門就在後面，爵士。」

　　「如你所願。」詹姆轉身而去，離開了瑟曦。

　　諸神啊，他們一定在竊笑。他知道瑟曦不喜被人頂撞，溫柔的話語或能將她動搖，不過最近只要看見她，他就一肚子火，好話全說不出口。

　　其實，他心中的一部分倒希望能離開君臨。對於瑟曦身邊那幫白癡和馬屁精，詹姆實在受夠了。據亞當．馬爾布蘭報告，跳蚤窩的貧民把當今御前會議稱為「小人會議」。他尤其不放心科本……此人雖說救過詹姆一命，但畢竟曾是血戲班的成員。「科本有許多秘密，誰都能聞出來。」他警告瑟曦，姐姐卻只笑笑，「弟弟多心了，我們彼此都有許多秘密。」

　　……她和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甚至月童上床……

　　四十名騎士和他們的侍從等在紅堡的馬廄外，其中一半是蘭尼斯特家族直屬的西境騎士，另一半則是新近投靠、不被信任的降將。為安撫軍心，詹姆讓雨林的德莫特爵士負責托曼的王旗，讓紅羅蘭．克林頓負責御林鐵衛隊長的純白旗幟，並收下一位培吉、一位派柏和一位派克頓擔任自己的侍從。「把朋友留在身後，敵人留在身前，方能萬無一失。」這是薩姆納．克雷赫的勸誡，還是父親的教誨？

　　他的坐騎是匹血色母馬，戰馬則是高大的灰公馬。詹姆已有多年不曾為馬取名字，他見過太多坐騎來來去去，想起來甚為痛心。不過，當派柏家的小子把這兩匹馬分別命名為「榮譽」與「光輝」時，他哈哈大笑，聽之任之。光輝披上蘭尼斯特的緋紅鞍配，榮譽則罩上御林鐵衛的純白衣裳。喬斯敏．派克頓牽住韁繩，讓詹姆爵士上馬──這名侍從瘦得像根矛，手長腳長，油膩的鼠灰色頭髮，柔軟的面頰上剛長出桃子似的絨毛。他身披蘭尼斯特的緋紅披風，但外套上有自己家族黃色底面上十隻紫色胭脂魚的紋章。「大人，」這小子詢問，「您要戴上新手嗎？」

　　「戴上它，詹姆，」凱切鎮的肯洛斯爵士勸道，「戴上它朝百姓揮手致意，往後他們會給兒孫傳誦您的故事。」

　　「算了，」詹姆不願向群眾撒謊──哪怕是個金光燦燦的謊。讓他們看到斷肢，讓他們看到殘廢。「我准許你表演，肯洛斯爵士，就當為了我吧，雙手雙腳地揮舞都可以。」說罷，他用左手抓起韁繩，催馬前進。

　　「派恩，」當大家集合完畢後，詹姆下令，「你騎在我旁邊。」

　　伊林．派恩爵士遵令上前。他看起來像個要飯的，一身老舊生銹的鎧甲，套在褪色的煮沸皮革背心上，人和馬都沒有紋章，盾牌畫得一塌糊塗，連顏色都看不清楚，再搭配憔悴的神情與深陷的眼窩，伊林爵士渾如死人……當然，從某種意義上說，他已經死了許多年。

　　我會讓他振作起來。誰叫詹姆要當這光輝燦爛的鐵衛小隊長呢？他不得不接受國王的調令，然而伊林爵士是他的條件之一，另一個條件是亞當．馬爾布蘭。「我要他們兩個。」他告訴姐姐，瑟曦當即批准。她巴不得趕走他們呢。亞當爵士乃是詹姆的童年好友，沉默的劊子手則屬於他父親──如果他還屬於任何人的話。派恩做過御前首相的侍衛隊長，沒料到禍從口出，有人密告說他私下讚歎泰溫公爵才是真正的七國統治者，伊里斯王便拔了他舌頭。

　　「開門。」詹姆喊道，壯豬用雄渾的嗓音重複，「開門！」

　　當初梅斯．提利爾敲鑼打鼓地騎出爛泥門時，數千民眾列隊歡呼。男孩們個個興高采烈地走在隊伍旁邊，高昂著頭，模仿提利爾大兵邁大步的樣子，他們的姐妹則打開窗戶，拋出飛吻。

　　今日截然不同。蘭尼斯特的隊伍經過時，幾名妓女懶懶地招呼，賣肉派的繼續高聲叫賣。鞋匠廣場上，兩名衣衫襤褸的麻雀自顧自地朝數百百姓宣講，警告說不敬神的人與惡魔崇拜者將引來末日之災。人群為隊伍讓路，麻雀與鞋匠們全是呆滯的眼神。「他們喜歡玫瑰的香味，對獅子卻毫無感覺，」詹姆評論，「我親愛的老姐應該好好想想。」伊林爵士沒有回答。他真是個旅行的好夥伴，我喜歡跟他談話。

　　大隊人馬在城外等候，包括亞當．馬爾布蘭爵士與他的斥候，史提夫倫．史威佛爵士的輜重隊，「好人」老博尼佛爵士的百名「聖戰士」，薩斯菲爾德的弓騎兵，古利安學士與他的四籠烏鴉和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的兩百重騎兵。詹姆麾下這支軍隊總數不滿一千，難稱龐大，但奔流城下不缺兵。那座城堡已被蘭尼斯特軍團團包圍，而佛雷家出動的人馬甚至比西境更多，不過他們發來的上一隻烏鴉帶信稱，全軍供應已難以為繼。布林登．徒利是堅壁清野後方才退回城堡的。

　　其實也沒什麼好清的。就詹姆親眼所見，河間地幾乎找不到一塊未被焚燒的田野、一座未遇洗劫的城鎮、一個未遭強暴的少女。現在我親愛的老姐要我去完成亞摩利．洛奇和格雷果．克里岡的未竟事業。他嘴裡陣陣苦味。

　　儘管君臨附近的國王大道跟承平時期一樣安全，詹姆仍令馬爾布蘭率斥候出動。「羅柏．史塔克在囈語森林攻我不備，」他告訴前都城守備隊長，「這事再也不會發生了。」

　　「我以性命向您擔保，」能重上戰馬，馬爾布蘭似乎頗感欣慰，他忙不迭地脫掉都城守備隊的金羊毛披風，換上自家的煙灰色披風，「十里格之內，敵人休想靠近。」

　　詹姆頒布嚴令，未經他允許，任何人不得離隊。不有言在先的話，這幫貴族少爺們就會到處奔跑賽馬，驅散家畜，踐踏農田了。都城近郊難得還有牛羊漫遊，樹上有蘋果與草莓，農舍旁堆滿大麥、燕麥和冬小麥，道路兩邊是牛車馬車。走得遠點，這番景象哪裡去找？詹姆與沉默的伊林爵士並騎在前頭，感覺十分愜意。溫暖的陽光灑在背上，朔風拂過頭髮，猶如瑟曦的指尖。小子盧．派柏採來一頭盔黑莓，詹姆抓了一把，然後吩咐他分給侍從們和伊林．派恩爵士。

　　派恩似乎很滿意那身生銹鎧甲和皮革背心，也很滿意自己的沉默──從他那邊，只傳來馬蹄聲和劍鞘與劍刃拍擊的聲音。雖然他滿臉麻子，眼神冰冷得像冬日的湖泊，毫無表情可言，但詹姆本能地感受到對方對於離開君臨的歡喜。我讓他自己選，他思量著，他本可以拒絕我，繼續做他的御前執法官。

　　伊林的職位是勞勃．拜拉席恩新婚時送給詹姆的父親的回禮之一，隨後這個閒職被泰溫公爵用來償還派恩為蘭尼斯特家族做出的犧牲。伊林．派恩爵士成了一位完美的劊子手，乾淨利索，一擊收工，從未讓處決陷入難堪境地。他的沉默更為他增添了氣勢，王國難得一位如此匹配的執法官。

　　當初詹姆下定決心後，便去叛徒走道盡頭找伊林爵士。那裡有座半圓形矮塔，上層分成若干房間，專司軟禁貴族，比如可用來討取贖金或安排交換的騎士與領主之流；地下經由一扇精鐵門和一扇灰木門通往地牢。地下第一層設有監獄總管、大告解官和御前執法官的房間。御前執法官的本職是刑場殺人，但按慣例，還要打理地牢事務。

　　對於這項任務，沒有比伊林．派恩爵士更不合適的人選了。他既不識字，又不能寫，甚至連說話都不會，只好統統扔給別人處理。可惜的是，他也沒有同僚，因為王國自戴倫二世的朝代以來便沒再任命過大告解官，而上任監獄總管乃是個從小指頭那裡買肥缺的布商人。毫無疑問，他最近幾年發了筆橫財，然而去年很不幸地和其他有錢的傻瓜一起倒向史坦尼斯。他們自稱「鹿角民」，小喬便將鹿角釘在他們頭上，再用投石機拋出城去還給史坦尼斯。這回詹姆找來時，只能再求助於駝背的雷納佛．偉維水，讓這自稱有龍之血脈的老頭指引他走下狹窄的階梯，來到伊林．派恩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房間充溢著食物腐爛的臭氣，草蓆上爬蟲隨處可見，詹姆還差點踩上一隻老鼠。派恩的雙手巨劍放在擱板桌上，旁邊有一塊磨刀石和一張油膩膩的布，劍刃被打磨得極為鋒利，在蒼白的光線下閃爍著藍盈盈的光。但除此之外，髒衣服堆得滿地都是，佈滿紅銹的鎧甲與鎧甲也被拆散開來，四處亂扔，至於打破的酒瓶子，更是無法計算。這個男人除了行刑，沒有其他生活了。當伊林爵士從屎臭熏天的臥室裡出來會他時，詹姆心想。

　　「太后陛下命我節制大軍，收復河間地，」他告訴對方，「你可以跟我走……假如你捨得放棄這所豪宅的話。」

　　沉默是派恩的回答，還有毫不動搖的悠長凝視。正當詹姆準備離開時，對方點了點頭。他終究是肯改變了，詹姆瞥瞥身邊的夥伴，或許我們兩個還有希望。

　　當晚，隊伍在哈佛城所在的小丘下宿營，夕陽沉沒後，一百個帳篷沿小溪搭建起來。詹姆親自安排哨兵放哨，都城附近想來不會有什麼麻煩，但當初他舅舅史戴佛在牛津肯定也是這麼想。我決不會重蹈覆轍。

　　從城堡裡傳來哈佛夫人的代理城主的邀請，詹姆帶上伊林爵士、亞當．馬爾布蘭爵士、博尼佛．哈斯提爵士、紅羅蘭．克林頓、壯豬與其他十幾位騎士及貴族同去。「我想我應該戴上那隻手。」上山之前，他對小派說。

　　這孩子立刻為他綁上。那隻手由純金製成，指甲是祖母綠，肉眼看去十分逼真。它指頭半攏，剛好能握住杯子。我不能用它打仗，卻能用它喝酒，詹姆看著男孩在他的斷肢上綁繃帶，心裡想。「從今天起，人們會稱呼您為金手將軍。」武器師傅曾向詹姆保證。錯，直到我死後，人們還是會叫我弒君者。

　　金手在餐桌上屢屢為他帶來讚歎──直到打翻酒杯。他的脾氣發作了。「媽的，如果你如此羨慕這該死的玩意兒，我很樂意把你用劍的手砍掉。」他告訴佛列蒙．布拉克斯。

　　無人再敢多言，他在平靜中多喝了點酒。

　　城堡主人跟蘭尼斯特家族結親，才一歲便做了他表弟提瑞克的夫人，此刻也還是個圓胖的小嬰兒。席間，這位艾彌珊德夫人被抱出來相見，她穿金線小裙服，裙服中間用翡翠顆粒組成一條淡綠色大波浪，周圍是綠色柵格──這是哈佛家族的紋章。過不多久，小女孩號啕大哭，便被奶媽安撫著送回臥房了。

　　「還沒有提瑞克大人的消息？」鮭魚端上桌時，代理城主詢問。

　　「沒有。」提瑞克．蘭尼斯特在君臨暴動中失蹤時，詹姆還在奔流城作俘虜。若這孩子沒死，應滿十四歲了。

　　「遵照泰溫大人的命令，我曾親自帶隊搜查，」亞當．馬爾布蘭爵士邊剔魚骨頭邊說，「但我的發現不比拜瓦特多。暴民們突破金袍子的封鎖線時，那孩子還在馬上，其後嘛……嗯，我們找到了他的馬，人卻沒有半點線索，多半是被拉下來殺了。但若是這樣，屍體在哪兒？暴民讓其他人暴屍街巷，為何單單沒有他？」

　　「或許令他活著更有價值，」壯豬認為，「蘭尼斯特家的人贖金不菲。」

　　「這點毫無疑問，」馬爾布蘭承認，「怪就怪在沒人來索要贖金，這孩子如同憑空蒸發了。」

　　「他死了，」詹姆已喝下三杯葡萄酒，金手變得越來越沉，越來越笨拙。哼，倒不如裝上鉤子。「等那幫暴民明白自己殺的是誰，恐怕慌不擇路地要把屍體投入河中，以防被我父親發現。蘭尼斯特有債必還，當年君臨城破，泰溫公爵教他們領教過滋味。」

　　「有債必還。」壯豬同意，大家也就此打住。

　　不過等飯後在塔樓房間過夜時，詹姆自己卻懷疑起來。再怎麼說，提瑞克與藍賽爾一道做過勞勃國王的侍從，他們曉得的秘密比黃金更貴重，比利刃更致命。他想到了瓦里斯，那個咯咯假笑、渾身散發著薰衣草香味的太監。全城都有此人的眼線密探，要在混亂中偷走提瑞克自是舉手之勞……或許太監早就知道暴動將於何時何地發生。瓦里斯讓我們大家相信，他是不可或缺的，他什麼都清楚。然而這次暴動他卻一分半點都沒警告瑟曦，他甚至沒到船邊去送別彌賽菈。

　　詹姆打開窄窗。夜，越來越清冷，一輪彎月高掛天空，照在他的金手上，反射出昏暗的光。它掐不死太監，卻可以打爛那張黏糊糊的笑臉，打個稀巴爛。他忽然很想打人。

　　伊林爵士正在擦劍。「時候到了。」他吩咐對方，劊子手便站起來隨他下樓，破皮靴刮擦著陡峭的石階。兵器庫前有個小院子，詹姆找來兩面盾牌、兩頂頭盔和一對比武用的鈍劍，把它們分給派恩，自己左手握劍，右手穿進盾牌的綁帶。他的金手能抓東西，卻握不牢，所以盾牌很鬆。「你曾是位堂堂正正的騎士，爵士先生，」詹姆喊道，「和我一樣。讓我們看看自己現在變成什麼樣了吧。」

　　伊林爵士舉劍回應，詹姆更不搭話，直接上前攻擊。然而，儘管派恩的外表就像他的鎧甲一樣生了銹，也沒有布蕾妮的強壯體魄，但詹姆遞出的每一記都被他的鈍劍或盾牌擋住。兩人在彎月下舞蹈，兩柄鈍劍奏出鋼鐵的樂章，沉默的騎士讓詹姆好好攻擊了一陣，最後才發起反擊。他連連打中詹姆的大腿、肩膀和上臂，三次劃過頭盔，一記猛斬打飛了詹姆右臂的盾牌，力道之猛，差點把連接金手與斷肢的繃帶扯斷。等收劍住手時，詹姆已然遍體瘀傷，酒全醒了，頭腦無比清明。「我們每晚準時開戰，」他告訴伊林爵士，「明天打，後天也打，天天打。直到我的左手變得跟我過去的右手一樣強大為止。」

　　伊林爵士張開嘴巴，發出一陣粗嘎的聲音。他在笑啊，詹姆心中絞痛。

　　第二天早上，無人敢提及他的傷勢，看來他們昨晚睡得跟死豬一樣。只有下山時，小子盧．派柏替騎士老爺們問了這個不該問的問題。詹姆朝他咧嘴笑道：「你不知道嗎，哈佛家的女僕精力特別旺？她們會咬人呢，小子。」

　　這天仍然陽光明媚、微風吹拂，接下來的一天多雲，再來的三天就是下雨了。但對於隊伍來說，這些都沒差，他們風雨無阻地沿國王大道北進，保持著穩定速度，而每晚詹姆都會找個私密之地，留下更多愛的傷痕。他們在馬廄裡打，有獨眼的驢作見證；他們在酒店地窖裡打，周圍是裝滿葡萄酒和麥酒的木桶；他們在石製大穀倉焦黑的殘骸裡打；他們在淺溪中林木茂盛的沙洲上打；他們也在空曠的原野上打過，任憑雨水嘩嘩地拍打頭盔與盾牌。

　　詹姆找了各種藉口，但他沒有蠢到認為大家真的相信。至少，亞當．馬爾布蘭瞭解實情，眾多親隨也各有猜測。當然，沒人敢在他面前說出口……唯一的證人是個啞巴，不用擔心弒君者功夫淺薄的事實洩露出去。

　　現今，到處都能看到戰爭留下的滿目瘡痍。田野裡，本該是收穫秋小麥的時節，然而野草、荊棘與灌木長到馬頭那麼高，國王大道上見不到一個旅人，從黃昏到清晨，都是狼群的天下，它們連人都不怕。馬爾布蘭的一名斥候下馬撒尿，回頭馬已被撲殺。「如此放肆的畜生，」「好人」博尼佛爵士悲天憫人地說，「定是披著狼皮的惡魔，用來懲罰我們的罪孽。」

　　「是啊，好一匹罪孽深重、不可饒恕的馬。」詹姆瞧著馬兒可憐的殘缺屍體，回答道。他命令將馬屍分割醃漬，前路漫漫，人煙稀少，肉可不能浪費。

　　一個叫母豬角的地方有座塔堡，堡中住了一位頑強的老騎士羅傑．霍格爵士，他轄下有六名士兵、四名十字弓手和二十多位農民。羅傑爵士身材粗壯，肯洛斯爵士認定他是克雷赫家族的遠親，因為他的紋章上也有斑紋野豬。壯豬表示同意，並花了一個小時和羅傑爵士仔細研究血緣問題。

　　詹姆感興趣的是霍格對於狼崽們的描述。「繡著白星星的北方狼來打劫過，」老騎士傾訴，「大人，我把他們趕走了，其中三人的屍體就埋在那片蕪菁地下。在他們之前，是嗜血的獅子──對不起，大人──其領袖的盾牌上刻有獅身蠍尾獸。」

　　「亞摩利．洛奇爵士，」詹姆解釋，「我的父親大人命他掠奪河間地。」

　　「可我沒住在河間地，」老羅傑．霍格爵士堅決地說，「我是哈佛家族的封臣，艾彌珊德伯爵夫人直屬於君臨，一等她學會走路，就會向托曼陛下屈膝的。這番話我講過，可那洛奇不聽，反而殺了我一半的綿羊和三隻產奶的山羊，甚至企圖把我活活燒死在塔樓裡面。幸虧牆壁是堅石砌成，足有八尺之厚，等火焰熄滅，他便沒了興趣，騎馬離開。第二天狼來了──四條腿的狼吃光了獅身蠍尾獸為我留下的所有綿羊，我只得到毛皮，可毛皮不能填肚子啊。大人，您說怎麼辦？」

　　「播種，」詹姆建議，「祈禱在冬天來臨之前，還有最後一次收成。」這並非對方期望的回答，卻是他唯一能給的答案。

　　第二天，隊伍越過一條小河，這是君臨城和奔流城各自統治範圍的分界線。古利安學士取出地圖，宣稱面前這片山丘屬於渥德兄弟，這是兩位隸屬赫倫堡的有產騎士……不過他們的廳堂皆為土木結構，早被燒成灰燼，只剩幾根樑柱了。

　　渥德兄弟沒現身，他們的子民也沒出現，一群土匪居住在弟弟的堡壘的地窖裡，其中一位還披著襤褸的緋紅披風。詹姆把他們統統吊死，感覺很不錯，這是正義的感覺。或許某一天，蘭尼斯特，或許某一天老百姓們會真的稱呼你為金手將軍：公正的金手將軍。

　　越接近赫倫堡，情況越黯淡。隊伍在暗灰色蒼天下騎行，湖泊閃爍著陰鬱的冷光，猶如一大塊被砸爛的鋼鐵。詹姆不禁想起了布蕾妮，不知她有沒有經過這條路。若她前往奔流城找尋珊莎．史塔克……他很想向人打聽他們是否見過棗紅頭髮的美貌少女，或是又醜又肥、相貌愁死活人的老處女，然而他一個旅人也沒見到，唯有狼群和它們此起彼伏的嗥叫。

　　白蠟般的湖水對面，黑心赫倫盡傾國之力修築的塔樓隱隱浮現，五根扭曲的黑指頭伸向空中，石頭詭異畸形。赫倫堡名義上的領主是小指頭，但他似乎不著急前來接管封地，詹姆只好順路幫他「整治」城堡了。

　　他毫不懷疑城堡需要整治。格雷果．克里岡從血戲班手中奪過了這座陰鬱巨城，隨後便被瑟曦召回君臨擔任代理騎士，他的手下一定還像盤子裡的乾豆似的散佈在城內──而他們是決不可能把王國的和平帶給三河流域的。格雷果爵士圈養的這群走狗唯一瞭解的和平就是墳墓。

　　亞當爵士的斥候報告說赫倫堡大門緊閉上閂，於是詹姆擺開陣形，令凱切鎮的肯洛斯爵士吹起赫洛克之號，那是一隻彎曲的黑號角，刻有古代的黃金條紋。

　　肯洛斯爵士連吹三聲，餘音在城牆內迴盪，接著鐵鏈呻吟，大門緩緩開啟。黑心赫倫的城牆如此之厚，詹姆足足經過十幾道殺人孔，陽光才突然湧現，不久之前，他正是在這座院子裡向血戲班道別的。硬泥地面上已然荒草叢生，蒼蠅覆蓋在馬屍上。

　　十來個格雷果的部下站在塔樓上觀看他們下馬，這些人個個眼神冷硬，嘴巴緊抿。這樣的傢伙，在魔山身邊才有活路。但至少，格雷果的人沒有勇士團那麼暴虐邪惡。「操，是詹姆．蘭尼斯特，」一個頭髮灰白相間的大兵說，「小子們，他媽的弒君者駕到。如果我看錯了，你們可以拿長矛操我的屁眼！」

　　「你是誰？」詹姆問。

　　「爵士叫我『臭嘴』，大人。」他吐了泡痰在手掌，然後在臉上擦擦，權當洗臉了。

　　「真帥。你是這裡的頭兒？」

　　「我？屁，當然不是。大人，說我是頭兒，你不如拿根長矛操我的屁眼。」臭嘴鬍子裡的麵包屑多半能供養一支老鼠軍團，詹姆看了哈哈大笑，而對方將這視為鼓勵。「拿根長矛操我的屁眼。」他重複了一遍，接著也笑起來。

　　「你聽到他的話了，」詹姆扭頭對伊林．派恩說，「去找根頂好的長矛，準備插他屁眼。」

　　伊林爵士沒長矛，「沒鬍子」瓊恩．本特利歡快地扔了一柄給他。見此光景，臭嘴醉醺醺的笑容戛然而止。「媽的，你想幹什麼？」

　　「讓你清醒清醒，」詹姆道，「說，誰是這裡的頭兒？格雷果爵士任命了代理城主嗎？」

　　「代理城主是波利佛，」另一人接口，「他卻教獵狗宰了，大人。他、記事本和那薩斯菲爾德小子一起沒了。」

　　又是獵狗。「真的是桑鐸？你見過他？」

　　「我們沒見，大人，是店主告訴我們的。」

　　「事情發生在十字路口的旅館，大人。」這回說話的是個年輕人，一頭沙色亂髮，戴著曾屬於瓦格．霍特的錢幣項鏈──那些錢幣來自於數十個東方城市，其中包括金、銀、黃銅、青銅等不同質材，形狀有圓有方，有三角形，還有指環，甚至有骨頭。「店家發誓說殺人的男子半邊臉上全是燒傷，他們店的婊子也這麼招供。桑鐸還帶了個男孩，衣衫襤褸的農民小子。他們砍翻波利和記事本之後，沿三叉戟河往下游跑了。」

　　「派人追了嗎？」

　　臭嘴皺起眉頭，好像思考讓他痛苦。「沒有，大人，真他媽操蛋，但我們沒理會他。」

　　「把狗宰了不就結了？」

　　「是啊，」對方揉揉嘴唇，「可我從來不喜歡波利那坨馬糞，而且獵狗他是爵士的弟弟，所以……」

　　「我們是操蛋，大人，」脖子上掛錢幣項鏈的年輕人接口，「可去殺獵狗，瘋子才會幹。」

　　詹姆仔細瞧了瞧他。他比其他人膽大，而且不像臭嘴那麼醉得厲害。「你怕他。」

　　「我可不是『怕』他，大人，只是想把他留給大人物們去處理而已，如此才叫身份對等。比如爵士，比如您，都是料理他的好對手。」

　　我若有兩隻手，一定去會會他。詹姆很清楚現下的自己走不了幾招就會給桑鐸幹掉。「你叫什麼名字？」

　　「拉夫德。簡稱拉夫。」

　　「拉夫，叫全體守軍在百爐廳集合，外加所有的俘虜，我要好好瞧瞧他們，對了，你剛才提到的從十字路口抓的妓女也要來。噢，別忘了山羊，真遺憾，聽說他已經逝世了，但我想親眼看看。」

　　首級獻上，他發現山羊的嘴唇、耳朵和鼻子都被切掉了，而烏鴉吃了眼睛。說來也怪，這顆頭居然還能認出來屬於瓦格．霍特，全拜那奇特的鬍鬚所賜──足有兩尺長，在尖下巴下面晃蕩。除了鬍子，科霍爾人的頭骨上只剩幾塊乾癟的皮膚。「身體的其他部分呢？」詹姆問。

　　沒人回答。最終，臭嘴垂下雙眼，低聲道，「爛掉了，爵士。呃……或是給吃了。」

　　「有個俘虜老吃不飽，」拉夫德解釋，「所以爵士烤山羊給他吃。說實話，科霍人沒什麼肉，爵士先砍下他的雙手雙腳，接著是上臂和大腿。」

　　「那胖子吃得最多，大人，」臭嘴接口，「但爵士要讓俘虜們都嘗嘗人肉的滋味，他還讓山羊自己吃自己。操，他看到自己的肉還流口水呢，拚命狼吞虎嚥，油脂滴滿了鬍鬚。」

　　父親，詹姆心想，你養了一群瘋狗。他想起小時候在凱岩城聽過的故事，瘋狂的羅斯坦伯爵夫人在赫倫堡內用人血洗澡，大擺人肉宴席。

　　想到這裡，復仇也沒了興致。「把它丟進湖，」詹姆將山羊的頭扔給小派，轉身面向守軍，「培提爾公爵到任之前，博尼佛．哈斯提爵士將以國王之名鎮守赫倫堡。你們如果願意留下──並徵得了爵士先生的同意──可以跟隨他；不願留下來的隨我討伐奔流城。」

　　魔山的手下面面相覷。「賞賜還沒發呢，」有人說，「爵士答應過的。他說重重有賞。」

　　「他說過！」臭嘴附和，「追隨我的人，重重有賞！」十幾個人也加入進來。

　　博尼佛爵士舉起鐵拳，「留下來的人可以分得一份土地，結婚後我會再給一份，生下頭胎我給第三份。」

　　「土地，爵士？」臭嘴吐了口痰，「放他媽的屁。操，想翻地，我們不曉得在自個兒家裡翻嗎？真他媽操蛋，爵士說『重重有賞』，意思是金子！金子！」

　　「有意見上君臨找我親愛的老姐說去。」詹姆轉向拉夫德，「俘虜在哪兒？威里斯．曼德勒爵士呢？」

　　「他就是那個胖子。」拉夫德道。

　　「是嗎？他有個三長兩短，你們就惹大麻煩了。」

　　夏格維、帕格或佐羅等諸位勇士早跑得無影無蹤，讓瓦格．霍特當了光桿司令。至於河安伯爵夫人的人，只有三位還活著──為格雷果爵士打開邊門的廚子；名叫「黑拇指」本恩的駝背武器師傅；還有皮雅，然而她失去了上次與詹姆相會時的美貌。有人打斷了她的鼻子，還敲掉了她一半的牙齒。這女孩一看見詹姆，就立刻倒在他腳邊，啜泣著，用驚人的力氣抱緊他的大腿，直到被壯豬拉開。「以後沒人會傷害你了。」他告訴她，她卻哭得更大聲。

　　囚犯受的待遇較好，威里斯．曼德勒爵士也沒死，他們這批人大多是在三叉戟河渡口一戰中被魔山俘虜的。作為管用的人質，他們被關押起來，雖然現下個個又髒又臭、不修邊幅，有的還缺牙齒缺手指、遍體鱗傷，但至少有吃有喝，戰傷也得到了處理。詹姆不知道他們清不清楚自己吃的肉，決定還是別點破的好。

　　然而囚犯們已徹底喪失了尊嚴，尤其是大胖子威里斯爵士，鬍鬚一大把，目光呆滯，下巴顫抖。詹姆說要派人護送他去女泉城乘船返鄉，他頓時癱倒在地，比皮雅哭得更厲害，足足合四人之力才把他扶起來。烤山羊的報應，詹姆心想，諸神在上，我恨透了這座該死的城堡。赫倫堡三百年來見證的恐怖比凱岩城三千年中經歷的更多。

　　於是詹姆令百爐廳中升起爐火，再讓那唯一的廚子趕緊去為他的隊伍準備熱飯熱菜，「什麼都可以，山羊肉不要。」

　　他自己在獵人廳內與博尼佛．哈斯提爵士共進晚餐，博尼佛爵士莊嚴肅穆，三句不離七神之名。「我不要格雷果爵士的走狗，」他切開一個和他一樣遍佈皺紋的梨子，小心翼翼地確保那並不存在的果汁不會玷污到他樸素的紫色外衣，上面有他家族的白色斜線紋章，「他們是幫罪孽深重的惡棍。」

　　「我家修士常說，所有人都有罪。」

　　「他說得沒錯，」博尼佛爵士表示同意，「但有些人犯下的罪孽無可饒恕，猶如熏天惡臭，恐怕七神連聞聞都受不了。」

　　看來你和我弟弟一樣沒鼻子，否則我的罪孽會教你被這個梨子噎死。「好吧，我把格雷果的人全帶走。」士兵不缺用武之地，若迫不得已非要硬攻奔流城，他會讓他們打頭陣。

　　「把那個妓女也帶走，」博尼佛爵士要求，「你知道我說的是誰，就是那個地牢裡挖出來的女人。」

　　「皮雅，」科本曾派她來陪床，以為能討他歡心……現在的皮雅已不是過去那個嬌小甜蜜、咯咯傻笑著爬進他被窩的尤物了。當格雷果爵士要安靜時，她很不識趣地搭了話，魔山便用鋼甲拳套把她的牙齒和漂亮小鼻子打成碎片。若非瑟曦急召魔山前往君臨面對紅毒蛇的長矛，只怕皮雅的遭遇還會更慘。詹姆是決不會可憐格雷果的。「皮雅生於茲長於茲，」他勸告博尼佛爵士，「這裡是她唯一的家。」

　　「她是墮落的化身，」博尼佛爵士說，「我不能容許她向我的人賣弄……賣弄風騷。」

　　「她賣弄的日子已經結束了，」詹姆道，「但若你堅持，我會帶她走。」他可以收她做洗衣婦，他的侍從不在乎為他搭建帳篷、照料馬匹或清理鎧甲，但洗衣服一直不大積極。「單憑你的百名聖戰士，能守住赫倫堡嗎？」其實只剩下八十六名，有十四個在黑水河上送了命，但博尼佛爵士遲早會招募到信仰虔誠的新人的。

　　「決無問題。老嫗會為我們指引前路，戰士將給予我們力量。」

　　或者陌客會讓你們統統倒霉。詹姆不清楚是誰慫恿姐姐任命博尼佛爵士為赫倫堡代理城主的，多半是奧頓．瑪瑞魏斯。隱約記得，哈斯提家族侍奉過瑪瑞魏斯的祖輩，而且這蘿蔔頭髮的裁判法官似乎天真地認為，外號「好人」的貴族想必最宜於派往河間地，治療盧斯．波頓、瓦格．霍特和格雷果．克里岡所留下的纍纍傷痕。

　　或許他的人選不錯。哈斯提家族源於風暴之地，在三河流域無親無故，沒有世仇，沒有關係，也沒有親信。而這位博尼佛爵士素來冷靜、公正、盡職盡責，他訓練出的聖戰士是有紀律的兵，一起騎上高大灰馬時也顯得十分威武堂皇，足以懾服群眾。小指頭曾打趣說博尼佛爵士多半把手下的兵統統閹割了，以保證他們純潔高尚。

　　然而說到底，戰士的名譽要在戰場上證明，並非靠整齊可愛的坐騎。他們精於祈禱，也精於殺敵嗎？就詹姆所知，在黑水河上他們表現不錯，但也無甚突出之處。博尼佛爵士本人年輕時倒是武藝精湛，前途似錦，後來卻出了意外──不曉得是因為戰敗、恥辱還是重病一導致他認定比武乃是空虛的炫耀，從此放下長槍。

　　赫倫堡必須守住，而瑟曦挑選了這位「小貝勒」。「此城厄運纏繞，」他警告博尼佛爵士，「據說赫倫與他兒子們著火的鬼魂晚上會在大廳裡出沒，教他們發現的話會被活活燒死。」

　　「我不怕鬼魂，爵士。《七星聖經》有云：妖魔、亡魂抑或幽靈皆無法傷害虔信七神之人，君子以信仰為甲，能行遍天下。」

　　「你以信仰為甲，但也請記得穿上鎧甲和鎧甲。迄今為止，這座城堡的主人都沒好下場。瞧瞧魔山、山羊，甚至我父親……」

　　「恕我冒昧，他們都缺乏信仰之心，不像我們。戰士會保護我們，況且我們並非孤立無援。吉利安和他的烏鴉與我們同在，左近的戴瑞城有藍賽爾大人，女泉城有藍道大人，三軍協力，足以蕩平這一帶的土匪蟊賊。等局勢安定後，七神自會指引善男信女們回到村落，播種、耕作，重建家園。」

　　那些還沒教山羊趕盡殺絕的人。詹姆用金手鉤起酒杯。「若有任何勇士團的成員落到你手中，立刻押送給我。」縱然陌客搶在詹姆之前帶走了山羊，但胖子佐羅、夏格維、羅爾傑、虔誠的烏斯威克等人逃不脫。蘭尼斯特有債必還。

　　「你會折磨他們，然後殺了他們？」

　　「換成你，你會寬恕他們嗎？」

　　「若他們真心悔悟……是的，我會在送他們上斷頭台之前接納他們為兄弟，並為之祈禱。信仰可以救贖，罪行必須懲罰。」哈斯提雙手合十，頂著下巴，這姿勢竟讓詹姆荒謬地聯想起父親。「如果遇到桑鐸．克里岡，你要我怎麼做？」

　　拚命祈禱，詹姆心想，拔腿快跑。「送他去與他親愛的老哥團聚，並感謝七神創造了七層地獄──單單一層容不下兩個克里岡。」他突然站起來，「貝里．唐德利恩情況不同，如果抓住了他，關起來等我回頭處置。我要用繩索捆住他的脖子，一路牽回君臨，再當著全國百姓的面，讓伊林爵士將其斬首示眾。」

　　「他身邊的密爾和尚呢？聽說他到處宣揚邪教。」

　　「殺他、吻他，還是跟他一起祈禱，隨便你。」

　　「我從不與男人接吻，大人。」

　　「他可不一樣，」詹姆的微笑成了哈欠。「請原諒，若你不反對的話，我告辭了。」

　　「好，大人。」哈斯提說。他的禱告時間又到了。

　　詹姆想要的卻是戰鬥。他三步並作兩步出門，夜風清冷。火光中的庭院裡，壯豬與佛列蒙．布拉克斯爵士正在比武，周圍圍了一群喝采叫好的士兵。李勒爵士將是最後的贏家，詹姆明白，我還是找伊林爵士打架的好。

　　幻影手指再度抽搐，他遠離火炬與人聲，走過密閉拱橋，來到流石庭院──直到這時，他才醒悟自己的去處。

　　熊坑內，燈籠灑下蒼白冷淡的光，照耀在一圈圈陡峭的大理石凳上。看來有人比我先到。坑中是練武的好場所，或許伊林爵士先想到了。

　　然而站在坑邊的騎士比派恩更高大，他滿臉鬍子，體格結實，身穿繡有獅鷲紋章的紅白外套。克林頓，他在裡面幹嗎？黑熊還半掩在沙地中，但只有骨骼和破損的毛皮殘留了。詹姆有些為野獸悲哀。至少，他是戰死的。「羅蘭爵士，」他喊道，「你迷路了嗎？我明白，城堡大得很。」

　　紅羅蘭舉起燈籠，「我來看看狗熊與美少女對話的現場。」他的紅鬚在火光中猶如著了火，詹姆聞到了酒氣，「妞兒真的光著身子打？」

　　「光著身子？不。」故事似乎被誇張了幾倍。「血戲子們讓她穿上粉紅色的絲裙服，拿著比武用的鈍劍。山羊要好好看她出洋相，他覺得這樣很『有趣』……」

　　「……也好，光著身子的布蕾妮只怕會把熊先嚇趴嘍。」克林頓笑道。

　　詹姆沒笑，「聽你的口氣，似乎挺瞭解她。」

　　「我曾是她的未婚夫。」

　　他大吃一驚，布蕾妮從未提及訂婚之事。「他父親為她？……」

　　「為她訂過三次，」克林頓道，「確切地說，我是她的第二個未婚夫，由我父親和他父親共同決定。我早聽說那妞兒很醜，可我父親說，蠟燭吹滅後，所有女人都是一個樣。」

　　「你父親。」詹姆瞧向紅羅蘭的外套──紅底與白底上，兩隻獅鷲互相對望。這是名揚天下的克林頓家族舞蹈獅鷲紋章。「你父親是前首相的……弟弟？」

　　「表弟。瓊恩大人沒有親兄弟。」

　　「是啊。」回憶剎那間湧上心頭。記得瓊恩．克林頓是雷加王子的密友，當年瑪瑞魏斯令人失望地無力彈壓勞勃的叛亂，而雷加王子又遍尋不著，伊里斯做出了所能做的最佳選擇，任命克林頓為首相。然而瘋王對他的國王之手總是很殘酷，正如他經常在鐵王座上割傷手掌。鳴鐘之役後，他一怒之下剝奪了瓊恩大人的榮譽、土地與財富，放逐到狹海對岸等死果然，傳聞克林頓伯爵沒過多久就買醉亡身了。伯爵的表弟──紅羅蘭的父親──轉而投奔叛軍，並在戰後獲得了家族的鷲巢堡作為獎勵。不過勞勃雖把城堡給了他，卻沒發還克林頓家族被沒收的財物，還將他們家一大部分土地賞賜給更熱心的支持者。

　　今天的羅蘭爵士只是個有產騎士而已，對他而言，塔斯的處女應該是屈尊就駕，上上之選。「你為什麼不和她結婚？」詹姆質問。

　　「我啊，我親自去塔斯島見了她。我比她大六歲，她卻與我一般高矮，平起平坐。她是個穿絲衣的母豬，卻沒有母豬的乳房。我跟她聊天，她差點把自己的舌頭咬掉。於是我給了她一朵玫瑰，並且告訴她，這是今生她唯一能從我這兒得到的東西。」克林頓望向坑內。「說真的，也許這頭熊都沒她嚇人，我──」

　　詹姆用金手狠狠搧了他一嘴巴，打得騎士滾下台階。燈籠掉在地上摔碎，燈油流出來，熊熊燃燒。「你不能這樣稱呼一位出身高貴的小姐，爵士。說她的名字，她叫布蕾妮。」

　　克林頓手腳並用地爬開擴散的火焰。「布蕾妮，大人，」他啐了一口血在詹姆腳邊，「美人布蕾妮。」

第二十九章─瑟曦

　　轎子緩緩爬上維桑尼亞丘陵，隨著馬蹄沉悶的節奏，太后靠在舒適的紅墊子上休息，外面傳來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的叫喊：「讓路，清空街道，為攝政王太后陛下讓路！」

　　「瑪格麗身邊養了一個活躍的小宮廷，」瑪瑞魏斯夫人報告，「有雜耍藝人、默劇演員、詩人、木偶師……」

　　「和歌手？」瑟曦提示。

　　「是的，很多很多歌手，陛下。『琴手』哈米西每半月應召一次，有時候伊森人阿里克晚上會來表演，藍詩人則是她的最愛。」

　　太后想起這藍詩人也參加了托曼的婚宴。他年輕、英俊，莫非有文章？「她身邊還有其他人，聽說不少是騎士、廷臣及仰慕者之流。說實話，夫人，你覺得瑪格麗還是處女嗎？」

　　「她說她是，陛下。」

　　「她那麼說，你覺得呢？」

　　坦妮婭黑色的大眼睛裡閃動著淘氣的火花。「她在高庭與藍禮大人成親時，我幫著大人脫衣服。大人是個身體健康、充滿慾望的男子，我們擁他上婚床時看到了證據──而瑪格麗赤身裸體地在婚床上等他，跟命名日時一樣一絲不掛，在毯子下面漂亮地羞紅了臉。洛拉斯爵士親手把她抱上去的。瑪格麗或許堅稱他們的婚姻並未圓滿，堅稱藍禮大人喝得太醉以至於無法動手，但我向您保證，當我退出門外時，大人兩腿間那活兒可沒有半點委頓的跡象。」

　　「第二天早上你進去了嗎？」瑟曦急忙問，「你見到染血的床單了嗎？」

　　「沒有，她沒展示床單，陛下。」

　　真可惜。不過話說回來，染血的床單也說明不了什麼。據說下賤的農夫女在新婚之夜會像豬一樣流血，但瑪格麗．提利爾這樣的貴族姑娘基本不會。領主之女的初夜權多半交給了胯下坐騎而不是新婚丈夫，而從學會走路起就開始騎馬的瑪格麗便更容易磨破了。「朝中有不少騎士仰慕咱們的小王后。包括雷德溫的雙胞胎，塔拉德爵士……哎，你說說，還有哪些人常去呢？」

　　瑪瑞魏斯夫人聳聳肩，「藍柏特爵士，把一隻好眼睛用繃帶遮住的傻瓜；拜亞德．諾科斯爵士；庫塔內．格林希爾；伍德懷特兄弟，有時候是波提菲，更多時候是盧坎迪。噢，對了，派席爾國師時常造訪。」

　　「派席爾？真的？」莫非這隻搖搖擺擺的老蛆蟲拋棄獅子投靠了玫瑰？若是真的，他一定會付出代價。「還有誰？」

　　「穿羽毛披風的盛夏群島人，哈哈，我怎可能忘了他？他的皮膚黑得跟墨水似的。還有許多人專程來向她的表親們致敬。埃蘿雖與安布羅斯家的孩子訂了婚，但她很喜歡賣弄風情；梅歌平均兩星期換一位追求者，她甚至在廚房中吻過幫廚小弟。聽說她被許給布爾威伯爵夫人的弟弟，但我看如果讓她自己挑，她會選馬克．穆倫道爾。」

　　瑟曦大笑，「那位在黑水河上丟了半條胳膊的蝴蝶騎士？要個殘廢來做什麼？」

　　「梅歌認為他可愛極了，她甚至懇求瑪格麗夫人給他找隻新猴子。」

　　「啊，猴子，」太后不知該說什麼好。麻雀與猴子，這個國家真是瘋了。「咱們英勇的洛拉斯爵士呢？他經常去見妹妹嗎？」

　　「他去得最多。」坦妮婭皺眉時，黑色的大眼睛之間出現了一道細細的紋路。「每天早晚各一次，除非有事脫不開身。她哥哥對她無微不至，他們之間無話不談……噢……」密爾女人突然驚訝地住了口，接著又滿臉堆笑，「我剛才有個邪惡的念頭，陛下。」

　　「自己心裡知道就好。山上全是麻雀，我們都曉得麻雀們標榜自己有多麼純潔，厭惡邪惡。」

　　「我看他們厭惡的是肥皂和水，陛下。」

　　「是啊，這幫傢伙實在是太臭了，如果可以，我會要求新任總主教幫他們清洗清洗。」

　　帷幕捲動，掀起一陣緋紅絲綢的波浪。「奧頓說新任總主教沒有名字，」坦妮婭夫人道，「這是真的嗎？至少在密爾，每個人都有名字的。」

　　「他以前當然有名字，修士都有名字，」太后不耐煩地揮揮手，「比方說他若是貴族，發下誓言加入教會時會去掉家族姓氏，只保留自己的名，而一旦成為總主教，就必須放棄所有姓名──教會認為他已當上諸神的代言人，不再需要凡人的名字。」

　　「那總主教與總主教之間如何區分呢？」

　　「有點難度。通常叫這位為『胖子』，叫那位作『胖子前的那位』或『睡覺時死去的那位』。當然，你還是可以用他們的俗名來稱呼，但會得罪人的，因為這提醒了他們出身平凡，他們不喜歡這樣。」

　　「我夫君說新任總主教不是貴族，而是個骯髒的賤民。」

　　「據說是這樣。其實照慣例，大主教們一般會推選彼此間的一位，偶而才破例。」派席爾不厭其煩地向她講述過這段冗長的歷史。「在受神祝福的貝勒王統治時期，一名石匠被選為總主教，因為他的工藝如此精巧，讓貝勒以為他是鐵匠的肉體凡身。此人不會讀寫，連最簡單的禱告都學不會。」許多人相信他是被貝勒的首相毒死的，以防國家繼續蒙羞。「他死後，教團在貝勒王敦促下，又選出一位八歲男童。國王宣稱這孩子能施行奇蹟，不過他那雙醫療聖手卻無法改變國王在絕食齋戒中喪命。」

　　瑪瑞魏斯夫人清脆地笑道，「八歲？看來我兒子也有機會當總主教嘍，他快滿七歲了。」

　　「他會禱告嗎？」太后漫不經心地問。

　　「他更喜歡練武。」

　　「好孩子。他知道七神的名字嗎？」

　　「都清楚。」

　　「嗯，我會將他列入考量。」瑟曦才不在乎戴上水晶冠的兒童會做些什麼，反正比教團推出的這位賤民好應付。這回聽任白癡和懦夫們選擇首領，下次就沒那麼便宜了──如果新任總主教不合我意，這個「下次」很快就會到來。貝勒王的首相是我的榜樣。

　　「清空街道！」奧斯蒙．凱特布萊克爵士大叫，「為攝政王太后陛下讓路！」

　　轎子開始慢下來，應是快登上山丘頂了。「你把兒子帶進宮吧，」瑟曦告訴瑪瑞魏斯夫人，「六歲男孩不小了。托曼需要別的孩子陪伴，你兒子不是可以做他的朋友嗎？」喬佛里就沒有同齡朋友。可憐的孩子，一直那麼孤單，我小時候都有詹姆……和梅拉雅，直到她掉入水井。噢，小喬很喜歡獵狗，可他們之間並非友情，他只是在尋求從勞勃那裡沒有得到的父愛。一位養兄弟將把托曼從瑪格麗和她那群小雞身邊奪過來。假以時日，他們之間將會像勞勃和奈德．史塔克那樣親密。是，奈德是個傻瓜，卻是個忠誠的傻瓜。托曼需要忠心耿耿的人替他防備後方。

　　「陛下您真是太好心了，但魯賽爾從未離開過長桌廳，恐怕會在這座大城市裡迷途呢。」

　　「剛開始也許會，」太后承認，「但他能適應的，和我一樣。當年我父親要我入宮時，我拚命地哭，而詹姆怒火沖天，最後是我姑媽拉我到石頭花園裡坐下，促膝長談，她說君臨城內沒有一個人值得我害怕。『你是頭母獅，』她告訴我，『別的野獸應該怕你才對。』毫無疑問，你的孩子也能找到勇氣，而且你就不想多見到他嗎，每天都見到他？他是你唯一的孩子，對吧？」

　　「目前是。我的夫君懇求諸神再給我們添一個小子，以防……」

　　「我懂，」她想起了喬佛里抓摳喉嚨的模樣，在那最後時刻，他絕望地看著她，發出無言的求告；隨後，另一段回憶佔據了她的腦海，令她血液凝結：那是燭光下的一滴鮮血，沙啞的聲音在談論后冠與裹屍布，談論Valonqar的謀殺。

　　轎外，奧斯蒙爵士叫囂著什麼，有人竟朝他吼回去。轎子突然停下。「你們是死人嗎？」凱特布萊克咆哮道，「媽的，滾開！」

　　太后掀開簾子一角，招呼馬林．特蘭爵士。「怎麼回事？」

　　「是麻雀們，陛下。」馬林爵士的白披風下穿著全套白色鎧甲，頭盔與盾牌懸在鞍頭。「他們在街上露營，妨礙交通。」

　　「把他們趕開，但動作不要太大。我可不想引發另一場暴動。」瑟曦鬆開簾子。「真荒唐。」

　　「是啊，陛下，」瑪瑞魏斯夫人表示同意，「應該是總主教前來拜見您才對。這幫可惡的麻雀……」

　　「他供養他們，慣壞了他們，甚至祝福了他們。但到目前為止，他卻沒為國王陛下祝福。」祝福只是項空洞的儀式，但在無知的平民眼中，儀式具有不可替代的象徵意義。征服者伊耿便把總主教在舊鎮替他抹上聖油的那一天作為登基的紀念日。「這混蛋僧侶若不乖乖聽話，我就讓他曉得自己還是個肉體凡胎。」

　　「奧頓說他想要的不過是錢，換言之，在王室還債之前，他不會祝福國王。」

　　「等國家恢復和平，教會自能得到金子。」對此，托伯特修士與雷那德修士表示理解……討厭的布拉佛斯使節卻很頑固，他一直糾纏著可憐的蓋爾斯大人，直到後者終於因嘔血而臥床不起。我們必須重建海軍，我不能依靠著青亭島，因為雷德溫是提利爾的封臣。瑟曦需要蘭尼斯特的艦隊。

　　黑水河上建造中的大帆船是她的希望所在，其旗艦的槳數將是勞勃國王之錘號的兩倍。奧雷恩請示能否將其命名為泰溫公爵號，太后欣然應允──她等著聽人們將以她父親之名命名的船稱呼為「她」。另一艘大船得名甜美瑟曦號，船首像是太后的鍍金形體，身穿鎧甲，頭戴獅盔，長矛在手。另外幾艘分別是英勇喬佛里號、喬安娜夫人號和母獅號，以及瑪格麗王后號、金玫瑰號、藍禮公爵號、奧蓮娜夫人號、彌賽菈公主號──瑟曦錯誤地允許托曼為一半的船隻命名，才出現這樣的結果。男孩甚至想把最後一艘船命名為月童號，只是奧雷恩提出水手們可能不願在以弄臣為名的船隻上服役後，托曼才勉強換成姐姐的名字。

　　「若這賤人以為我要花錢來買他祝福托曼，他可大錯特錯。」她對坦妮婭保證。堂堂七國之后決不會屈意逢迎一幫修士。

　　轎子又陡然停止，以至於瑟曦被摔了一下。「噢，搞什麼鬼啊？」她再度探出身子，發現已到了維桑尼亞丘頂，前方就是貝勒大聖堂巍峨的拱頂與七座閃亮高塔──然而，在隊伍和聖堂的大理石階之間，人山人海，數不清的穿褐色粗布衣服、骯髒不堪的人們。麻雀們，她嗤之以鼻地想，他們比真麻雀還臭。令瑟曦驚駭的是，儘管科本向她報告過麻雀的人數，真正見到了還是覺得不可思議。廣場上有數百人露營，花園中還有數百人，炊煙繚繞，粗布帳篷和泥巴廢料搭建的簡陋小屋玷污了純白大理石，他們甚至在大聖堂講壇下的階梯上鋪了鋪蓋卷。

　　奧斯蒙爵士策馬回來找她，旁邊是金馬金袍的奧斯佛利爵士。作為凱特布萊克三兄弟中的老二，奧斯佛利比其他兩位都要沉靜，笑容也比較少，經常愁眉苦臉。如果傳說屬實，他也是最冷血的一位。或許我該派他去長城。

　　派席爾大學士認為應讓「更有戰爭經驗的人」指揮金袍軍，其他重臣也表示贊同。「奧斯佛利爵士經驗豐富，」她告訴大家，但他們並不信服。一幫不聽話的小狗。總而言之，她對派席爾的耐心算是徹底告終了，後者居然蠻橫地反對她邀請多恩領派來新教頭，他堅持認為這是對提利爾的冒犯。「你管得了我麼？」她輕蔑地回敬老人。

　　「請恕罪。陛下，」奧斯蒙爵士報告，「我弟弟正在調集更多金袍衛士前來。放心，我們一定會掃開道路。」

　　「我沒空多等，就步行前去吧。」

　　「不，陛下，」坦妮婭抓住她的手，「他們讓我害怕。成百上千的，又那麼骯髒。」

　　瑟曦吻了她的臉。「獅子何懼麻雀？……但我謝謝你，我知道你關心我，夫人。奧斯蒙爵士，扶我下轎。」

　　早知道得步行，我就換身衣服了。太后今天穿金線鑲邊的白裙服，華美而不失端莊，但這件服裝已有多年未曾穿用，腰部很有些緊。「奧斯蒙爵士，馬林爵士，請隨我來。奧斯佛利爵士，護住我的座轎。」有些麻雀看起來形容桔槁、眼窩深陷，似乎能吃了她的馬。

　　她在衣衫襤褸的人群中穿行，越過篝火、馬車和陋屋，不禁想起了與勞勃．拜拉席恩成親時廣場上的空前盛況。當年，數千平民專程前來為她喝采，所有女人都穿上最漂亮的衣服，一半的男人肩頭上坐著孩子。她與年輕的國王手拉著手從聖堂走出來時，群眾的歡呼連蘭尼斯港都能聽見。「他們愛你，我的王后，」勞勃湊在她耳邊低語，「瞧，每張臉都笑得那麼開心。」那一瞬間，她的婚姻是如此美滿幸福……直到她看見詹姆。不，她心想，不，不是每張臉，陛下……

　　今天，沒有一張笑臉。麻雀們表情遲鈍、陰鬱、充滿敵意，他們勉勉強強地讓開。他們是真麻雀就好了，吼一嗓子就統統被嚇走。或者該派一百名金袍子帶著棍棒、長劍與釘頭錘前來清路？泰溫大人就會這麼做。他會狠狠收拾他們，決不會下馬走路。

　　當太后發現他們對受神祝福的貝勒王的雕像做了些什麼時，她開始後悔自己的軟心腸了。那座露出慈祥的微笑，照看廣場長達百年之久的雄偉大理石雕像，如今自腰部以下堆滿了各種骨頭和頭骨，其中很多仍殘留著血肉。一些烏鴉停在上面，享用乾澀的便餐。到處是嗡嗡叫的蒼蠅。「這是為何？！」瑟曦質問群眾，「你們打算把腐屍堆成山，用來掩蓋受神祝福的貝勒王嗎？」

　　一位獨腿男人拄著木枴杖走上前。「陛下，這些都是聖人與聖女的遺骨，他們身在教會為世人服務，卻慘遭謀殺。被害者不僅包括修士、修女，還包括穿褐衣、棕衣和綠衣的弟兄，穿白衣、藍衣和灰衣的姐妹。他們有的被吊死，有的被開膛破肚，修士遭遇搶劫，處女和母親被不信神的匪徒和惡魔崇拜者強暴──連靜默姐妹也不能倖免於難。天上的聖母在悲痛中吶喊，所以我們把他們的遺骨從全國各地收集到這裡，懇請神聖的教會予以見證。」

　　瑟曦能感覺到周圍目光的重量。「國王會恢復王國的和平，」她莊嚴保證，「托曼與大家感同身受。這些都怪史坦尼斯和他身邊那紅袍女巫，都怪崇拜樹木和狼的北方蠻子。」她提高聲調。「七大王國的善男信女們，我一定會為你們死去的親人復仇！」

　　幾聲歡呼，僅僅幾聲。「我們不要復仇，」獨腿男人說，「只要您保護生者。保護聖堂和其他聖地。」

　　「鐵王座應該維護教會，」一個額頭紋著七芒星的大塊頭抱怨，「不能保護人民的國王不是真正的國王。」周圍的人們呢喃著表示同意。一個男人突然站起來抓住馬林爵士的手腕：「是時候了，所有塗抹聖油的騎士都應該拋棄俗世的主人，團結在神聖的教會周圍。與我們一起戰鬥吧，爵士先生，如果您還熱愛七神。」

　　「放手！」馬林爵士用力掙脫開來。

　　「你們的請願我都聽到了，」瑟曦道，「我兒子年紀雖小，但他熱愛七神。你們會得到他和我的庇護。」

　　額上紋七芒星的男人渾不在乎。「戰士庇護我們，」他說，「而這位胖胖的小國王什麼也沒做。」

　　馬林．特林的手伸向劍柄，但瑟曦及時制止了他亮兵器。身處麻雀的海洋裡，她只有兩位騎士。她看見了棍子、鐮刀、木棒、短棒、斧頭等等。「不成體統！怎能在聖地裡動粗，爵士？」你這大白癡，把眼前的傢伙砍翻，我們三人頃刻間便會被五馬分屍。「畢竟，我們都是聖母的子孫，來吧，總主教在等我們。」她越過群眾，待要走上石階，卻被一群武裝的男子擋住去路。他們身披鎧甲和煮沸皮甲，還有幾件零散的、打凹了的鎧甲。有的握長矛，有的拿長劍，大部分人裝備著斧頭，所有人都穿縫有紅色星星的漂白外套。其中兩位傲慢無禮地將長矛交叉，不准她向前。

　　「你們就是這麼迎接太后陛下的嗎？」她質問，「行行好，托伯特和雷那德在哪裡？」這兩人不大可能錯過這個奉承她的好機會啊。托伯特尤其喜歡誇張地跪下來吻她的腳。

　　「我不認識您說的這兩位，」外套縫有紅色星星的男人回答，「不過只要他們身在教會，總歸是服務七神。」

　　「雷那德修士和托伯特修士都是大主教，」瑟曦難以置信地說，「你們竟敢阻擋我，待會有得瞧了。怎麼，你們真打算禁止我進入貝勒大聖堂嗎？」

　　「陛下，」一個駝背灰鬍子說，「我們歡迎您，但您的隨從們必須解下劍帶。遵照總主教大人的命令，武器不能帶進聖堂。」

　　「即便在國王身邊，御林鐵衛的騎士也無須解除武器。」

　　「國王身邊，國王做主，」這位上年紀的騎士回答，「這裡是教會的殿堂。」

　　瑟曦臉上掛不住了。只消吩咐馬林．特林一個字，就能送這駝背去會他的諸神。不，這裡不行，現在還不行。「在外面等著。」她簡短地吩咐御林鐵衛，獨自走上階梯。長矛手拿開武器，另兩個人頂住門用力推，大門嘰嘰嘎嘎地打開。

　　進入燈火之廳，瑟曦發現二十多位修士跪在地上，卻並非在祈禱，而是就著水桶與肥皂擦洗地板。由於他們身穿粗布袍子和涼鞋，瑟曦起初都當成了麻雀，直到其中一人抬起頭。此人的臉紅得像甜菜根，手上磨破的水皰正在流血，「陛下。」

　　「雷那德修士？」太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麼跪著？」

　　「他在搓地板，」說話的人比太后矮了好幾寸，瘦得像掃把桿，「勞動也是禱告的一種形式，尤其取悅於鐵匠。」他手握板刷站起來，「陛下，我等候您多時了。」

　　此人的鬍子半褐半灰，修剪整潔，稀疏的頭髮梳到腦後，紮成一個結，他的袍子雖很乾淨，卻有破磨和補丁。他把袖子挽到肘部，方便勞動，但膝蓋以下全打濕浸透了。他的臉稜角分明，深陷的眼睛是泥巴色。他竟然赤腳，她訝異地發現，黑糊糊地如樹根般堅硬粗糙，老繭遍佈，無比醜陋。「你就是總主教？」

　　「正是在下。」

　　父親，請賜予我力量。太后依禮應該跪下，但地板上全是肥皂和污水，她不想弄髒這件裙服。她瞥了身邊跪著的老人一眼。「我的朋友托伯特在哪兒？」

　　「托伯特修士正在禁閉悔過，期間只提供麵包和清水。半個國家都在挨餓，他發胖至此，實是罪過。」

　　瑟曦今天受夠了，她要讓對方見識見識她的怒火，「你就是這樣歡迎我的嗎？拿著淌水的刷子？你知道我的身份嗎？」

　　「陛下乃是七大王國的攝政王太后，」對方回答，「但《七星聖經》有云，人民向領主致敬，領主向國王致敬，國王和王后必須向七面一體神致敬。」

　　想強迫我下跪？哼，你打錯了算盤。「遵照禮儀，你應該穿著最得體的長袍，頭戴水晶冠到階梯上迎接我。」

　　「我沒有冠冕，陛下。」

　　她眉頭皺得更緊了，「我父親大人給了你的前任一頂無比華美的冠冕，由金絲和水晶鑄成。」

　　「為這頂禮物，我們替他祈禱。」總主教說，「但窮苦大眾餓著肚子，我無權把金子和水晶戴在頭上，因此賣掉了它，還賣掉了儲藏室內其他的冠冕、所有的戒指和金絲、銀絲紡織的袍子。七神創造了綿羊，羊毛已足夠為人類保暖。」

　　他是個瘋子。大主教們也瘋了，居然選出一個怪物來……哦，他們是被門口的大批乞丐嚇怕了。科本的線人舉報說當時盧琛修士只差九票，大門忽被衝開，麻雀們手執斧頭，舉起自己的領袖，蜂擁而入。瑟曦冷冷地瞪著小個子，「總主教大人，我們可以私下談談嗎？」

　　總主教將板刷交給身邊的大主教們。「陛下請隨我來。」

　　他領她穿過內門，走向大殿，腳步聲在大理石板上迴盪。七彩虹光從大穹頂上的鑲嵌玻璃窗外斜射而進，無數灰塵在光束中舞蹈。空氣中瀰漫著熏香，七座祭壇前的蠟燭猶如星火閃耀。聖母像前燃放著一千根蠟燭，少女像前也差不多，但獻給陌客的十指就能數完。

　　連這裡也有麻雀。十來個髒亂不堪的僱傭騎士跪在戰士的祭壇前，懇求神靈賜福於他們放在他腳邊的長劍；聖母的祭壇前，一名修士帶領上百位麻雀在作禱告，他們的聲音猶如遠海的波濤。總主教把瑟曦帶到提燈籠的老嫗身前，率先跪下。太后別無選擇，只得跪在他身邊。老嫗保佑，這怪物千萬別像從前那位胖子那麼長篇大論。做到這點，我就謝天謝地了。

　　但等禱告完成，總主教卻絲毫沒起身的意思，他打算和太后跪著交流。小個子耍小聰明，瑟曦輕蔑地想。「總主教大人，」她率先開口，「這伙麻雀在都城內引發了恐慌。我要他們離開。」

　　「那他們該上哪兒去呢，陛下？」

　　七層地獄，隨便哪層。「從哪兒來，打哪兒去。」

　　「他們來自全國各地，因為麻雀乃是最謙卑、最普通的鳥兒，他們也是最平凡的老百姓。」

　　至少這點我們有共識，他們不過是平頭百姓。「你看見他們對受神祝福的貝勒王的雕像做了些什麼嗎？他們甚至用豬、羊和屎尿玷污廣場！」

　　「屎尿易洗，鮮血不易。陛下，如果說廣場受到玷污，那也是來自於不義的判決與刑罰。」

　　你好大膽子，竟拿奈德．史塔克來詰問我？「對此，我們都很遺憾。喬佛里年輕，頭腦容易發熱，將史塔克公爵處以極刑的事應該放在別處，不應當著受神祝福的貝勒王進行……但別忘了，那傢伙是個罪大惡極的叛徒。」

　　「貝勒王曾赦免了陰謀推翻他的人。」

　　貝勒王囚禁了自己所有的姐妹，僅僅因為她們長得太美。瑟曦頭一次聽過這個故事後，不禁跑去提利昂的搖籃邊，使勁地掐這小惡魔，直到對方哇哇大哭。我真該掐斷他的鼻子，再把襪子塞進他嘴裡。她強迫自己微笑：「托曼國王也會赦免麻雀們，只要他們各自回家。」

　　「他們中大部分人已沒有家了。到處都是苦難……到處都是悲哀與死亡。來君臨之前，我負責照料五六十個小村莊，那些村莊由於太小，都沒有自己的修士。我從一個村子走到另一個村子，主持婚禮，免除罪孽，還替孩子命名。如今，這些村莊統統不見了，陛下，昔日美麗的花園裡雜草與荊棘叢生，白骨散亂地堆積在路邊。」

　　「戰爭是可怕的，這些暴行都是北方人和史坦尼斯的惡魔崇拜者們造孽。」

　　「然而不少麻雀聲稱遭到獅子的搶劫……比如，獵狗是陛下您的人吧？在鹽場鎮，他殺害了一位老修士，強姦了一名十二歲的幼女──那可是許給了教會的純潔孩子。他穿著盔甲施暴，鋼鐵磨破撕裂了女孩柔嫩的皮膚，完事之後，他還把她扔給部下，他們則割了她的鼻子與乳頭。」

　　「國王陛下不可能為每一個曾為蘭尼斯特家族服務的人犯下的罪行負責。桑鐸．克里岡既是叛徒，也是屠夫，否則我怎會把他趕走呢？他現下為強盜貝里．唐德利恩效命，非為托曼國王。」

　　「如您所言，但有一個問題我不得不追問──當暴行在國內四處蔓延時，國王的騎士們在做什麼？難道『仲裁者』傑赫里斯沒有對著鐵王座發誓，王室會永遠庇護教會嗎？」

　　瑟曦不清楚『仲裁者』傑赫里斯發過什麼誓。「他發了誓，」她同意，「而總主教大人為他祝福，塗抹聖油，尊他為七國之君。總主教大人為新君祝福，這是歷朝慣例……你卻拒絕祝福托曼國王。」

　　「陛下您誤解了。我沒有拒絕。」

　　「那為何拖延？」

　　「因為時機尚未成熟。」

　　你究竟是總主教還是賣菜的？「嗯，如何……方能讓時機成熟？」他敢提個錢字，我會像對付上任總主教那樣對付他，然後找個八十歲的老糊塗蛋來戴水晶冠。

　　「到處都是國王，對於教會而言，供奉哪一個得謹慎選擇。三百年前，龍王伊耿在這山丘下登陸，當時的總主教大人把自己鎖在舊鎮的繁星聖堂內閉關禱告，七日七夜，期間只用了麵包和清水。當他終於出關時，他宣佈教會將不反對伊耿和他的妹妹們，因為這是老嫗提起金燈為他指引的道路。實際上，若是舊鎮起兵反抗，龍焰將把鬧市、學城、參天塔和繁星聖堂統統付之一炬。海塔爾大人是個敬神的好人，他聽取預言，保留軍隊，並為伊耿大開城門，而後總主教大人親手把七聖油塗抹在征服者的額頭上。三百年後，我也會做他做過的事，但我首先必須閉關，齋戒禱告。」

　　「七日七夜？」

　　「需要多久，就多久。」

　　瑟曦簡直想抽這個假正經的僧侶一耳光。我可以助你齋戒，她憤憤地想，我可以把你鎖進塔裡，而且保證在諸神開口之前，沒人進來送飯。「虛偽的國王貢奉虛偽的神靈，」她提醒對方，「只有托曼國王捍衛七神教會。」

　　「然而全國各地的聖堂卻遭遇掠奪焚燒，連靜默姐妹也被強暴，她們的哭泣呼籲上達天聽。陛下剛才有沒有看見聖人聖女們的纍纍白骨呢？」

　　「我看見了，」她不得不承認，「把祝福給予托曼，我保證他會立即制止暴行。」

　　「他怎麼制止，陛下？他會派騎士貼身保護路上行走的乞丐幫兄弟嗎？他會派士兵來警衛我們的修女不被豺狼和獅子傷害嗎？」

　　哼，我姑且假裝你沒提到獅子。「國家處於戰爭狀態，托曼國王陛下需要人手來平叛，暫時抽調不出那麼多騎士和士兵。」瑟曦不打算浪費一兵一卒去照顧烏鴉，或者保護老修女們起皺的陰道。反正，她們中大概有一半人祈禱著被人強暴吧。「我看見你的麻雀拿著棍棒和斧頭，他們可以自己保衛自己。」

　　「梅葛王的律法嚴禁他們動武，陛下很清楚，當年那道赦令解除了教會的武裝。」

　　「當今王上是托曼，不是梅葛。」殘酷的梅葛三百年前頒布的法令與她何干？而且他本不該解除教會的武裝，應該將其收歸己用才對。於是她指指戰士那尊由紅色大理石砌成的祭壇。「看看，你們的神手裡握著什麼？」

　　「一把寶劍。」

　　「他忘了如何使用它嗎？」

　　「梅葛王的律法──」

　　「──可以廢除。」她刻意頓了頓，等待大麻雀上鉤。

　　他沒讓她失望。「教團武裝的重生……回應了我輩三百年來日夜不息的祈禱，陛下，戰士將再度揮舞閃亮的寶劍，來洗滌這個罪孽國度裡的邪惡。如若太后陛下允許我重建古老的聖劍騎士團和星辰武士團，七大王國裡每位善男信女都將心懷感激，並且擁戴您的兒子為真正的、唯一的國君。」

　　果不出所料，但瑟曦不願表現得太急切。「說起赦免，總主教大人，如今時局艱辛，若能免除王室虧欠教會的債務，托曼國王將不勝感激。據我所知，此刻王室對教會的負債約為九十萬金龍。」

　　「九十萬零六百七十四枚金龍。這批金子足以養活饑民，並重建一千座聖堂。」

　　「你想要金子？」太后問，「還是要廢除梅葛塵封的律法？」

　　總主教沉思了一會兒，「如您所願，教會免除王室的債務，並給托曼國王施以祝福。在諸神的看護榮寵下，戰士之子不日即將護送我面見國王，同時我的麻雀將學著古代窮人集會的樣子，保護全國各地的平民百姓。」

　　聽罷此言，太后放心地起身，理了理裙子。「我會盡快把赦令寫好，讓國王陛下簽署，並蓋上王家印章。」說起托曼對當國王最感興趣的部分，毫無疑問就是蓋印章了。

　　「七神保佑國王陛下，托曼國王萬歲，」總主教雙掌合十，仰望穹頂，「讓惡徒們顫抖吧！」

　　你聽見了嗎，史坦尼斯大人？瑟曦不自禁地微笑。父親大人也不可能做得更漂亮了。略施彫蟲小技，她便令君臨擺脫了麻雀們的困擾，確保托曼得到祝福，還替國庫減免了近一百萬金龍的債務。當總主教護送她返回燈火之廳時，她的心因狂喜而怦怦直跳。

　　瑪瑞魏斯夫人分享了太后的喜悅，但她表示自己從未聽說過戰士之子和窮人集會。「都是伊耿征服之前的組織了，」瑟曦向她解釋，「戰士之子乃直屬教會的騎士團，入團騎士宣佈放棄領地和財產，只為總主教大人服務；而窮人集會……參加者雖地位卑賤，但數量龐大，類似於當今的乞丐幫，不過他們手裡拿的不是碗，而是武器，他們會沿道路巡邏，保護旅行者從一個聖堂到另一個聖堂，從一個城鎮到另一個城鎮。窮人集會的標誌是紅色七芒星，以白色為底，所以又被老百姓們尊為星辰武士團。戰士之子披掛彩虹披風，並在粗毛襯衫外穿鍍銀鎧甲，他們的長劍圓頭是星星形狀的水晶，因而又稱聖劍騎士團。他們中產生過許多著名的聖人、修行者、狂信徒、巫術師、屠龍勇士、惡魔獵手……無數故事。故事的相同之處在於，它們都歌頌了騎士們捍衛教會、對抗仇敵的勇氣與決心。」

　　瑪瑞魏斯夫人頓時領悟，「比如，史坦尼斯和紅袍巫女那樣的仇敵？」

　　「這借刀殺人之計真是屢試不爽，」瑟曦像個小女孩似的咯咯笑道，「我們邊走邊來壺香料甜酒如何？為了咱們熱情似火的戰士之子？」

　　「為了熱情似火的戰士之子和神機妙算的太后攝政王，為了瑟曦．蘭尼斯特一世！」

　　香料甜酒跟她的勝利一樣滋味美妙，轎子穿城過市，太后逍遙自在。但走到伊耿高丘底部時，隊伍遭遇了騎馬回城的瑪格麗．提利爾和她的表親們一行。她處處跟我作對，處處想把我比下去。瑟曦望著小王后，心頭又生恨意。

　　瑪格麗身後跟了一大幫廷臣、衛兵和僕人，僕人們大都提著裝滿新採摘的花朵的籃子。她的三位表親身邊都有追求者陪伴：身材瘦長的侍從埃林．安布羅斯騎在埃蘿身邊，他和她訂了婚；塔拉德爵士跟隨害羞的雅蘭；獨臂的馬克．穆倫道爾奉承著愛笑的胖梅歌；雷德溫的雙胞胎護送瑪格麗的其他女伴，包括梅內狄斯．克連恩和潔娜．佛索威夫人。女人們發間插滿鮮花。賈拉巴．梭爾和一隻眼睛綁繃帶的藍柏特．特拔瑞爵士也在隊伍裡面，隨行的還有英俊的歌手藍詩人。

　　當然會有御林鐵衛貼身保護小王后，而該人選毫無疑問會是百花騎士。洛拉斯爵士身穿鏤金白鱗甲，容光煥發。國王雖沒再讓他教武，仍喜歡邀他做伴，每當托曼與小王后下午出行返回後，總會興奮地講述洛拉斯爵士的新故事或引用洛拉斯爵士的話。

　　兩支隊伍相遇時，瑪格麗衝上前來歡迎致意，隨後騎在太后轎邊。她面頰潮紅，棕色鬈髮披散在肩，被風微微吹拂。「我們在御林裡摘秋天的花朵呢。」她告訴太后和瑪瑞魏斯夫人。

　　不用說，我對你的行蹤一清二楚，瑟曦心想。她的線人日夜不停地監視著瑪格麗。你真是個坐不住的女孩。瑪格麗從沒有連續三天不出去騎馬，有時候她帶隊巡遊羅斯比路，在海邊拾撿貝殼，然後野餐；有時候她到河對岸鷹狩半日。小王后也愛乘船，常坐遊艇在黑水河上無目的地漫遊；偶而虔誠之心犯了，又會遠離城堡去貝勒大聖堂禱告。她的衣服分別交給十幾位出名的女裁縫製作，都城的金匠們也對她有口皆碑，她甚至出爛泥門到魚市去視察日常收成。

　　無論走到哪裡，她都會引起平民百姓們的狂熱，而瑪格麗盡其所能地回饋群眾。她向乞丐施捨財物，從麵包師傅的推車上買熱派吃，親切地與小販交談。

　　若能做主的話，她還會把托曼帶去做這些事。她不厭其煩地邀請國王與她和她的小雞們一起外出冒險，托曼便不厭其煩地懇求母親的准許。太后偶而會表示同意──那只是為了給奧斯尼爵士多創造些機會。枉我設計得如此周全，奧斯尼太讓人失望了。「你忘了你姐姐去多恩那天發生的事嗎？」瑟曦通常如此教訓兒子，「你忘了暴民將我們一路趕回城堡嗎？忘了他們扔的石頭、忘了他們罵的髒話？」

　　但國王不肯信服，這都怪他身邊的小王后。「如果我們與平民百姓打成一片，他們會喜歡我們的。」

　　「是啊，暴民們太喜歡那肥胖的總主教了，所以才把他撕成碎片。你記住，他可是日常與民眾打交道的神職人員，」她好意提醒兒子，兒子卻更不開心。我敢打賭，這是瑪格麗．提利爾施用手腕、從中作祟的結果，每一天每一個小時，她都想盡辦法要把他從我身邊奪走。換成她的長子喬佛里，必能看穿她微笑背後的陰謀，並教她認清自己的位置，可惜托曼很傻很天真。是了，她明白小喬不好操縱，瑟曦想起科本找到的金幣，為鞏固提利爾家族的權勢，一定會除掉他。瑪格麗與她那醜惡的祖母曾定計讓珊莎．史塔克嫁給殘廢的維拉斯．提利爾，只不過泰溫大人落棋在先，用提利昂奪走了珊莎。我明白了，陰謀家們並不甘心，他們在繼續策劃，提利爾家賄賂獄卒放走提利昂，並保護他沿玫瑰大道西行，與自己作惡的老婆會合。現在，他們兩個一定安安全全地待在高庭，享受玫瑰的庇護。

　　「您真該一同去看看，陛下，」大隊人馬緩緩登上伊耿高丘，小陰謀家活潑無邪地說，「噢，想想看，我們會度過一個多麼甜美的下午。樹葉呈現金、紅和橙色，鮮花遍野，還有栗子……回城路上，我們烤了不少呢。」

　　「我沒空到樹林裡騎馬摘花，」瑟曦硬邦邦地說，「我有一整個國家等著統治。」

　　「一個國家，陛下？誰統治其他六個呢？」瑪格麗發出小女孩特有的歡快笑聲，「噢，請原諒我的玩笑話吧。我很清楚您肩挑重擔，其實，我可以為您分擔，我一定能為您做些什麼──至少，就算做做樣子，也可以終止所謂我和您爭奪國王的謠言哪。」

　　「謠言這麼說？」瑟曦笑了，「真愚蠢，我可從來沒把你當成競爭對手，一刻都沒有。」

　　「我很高興您這麼說，」女孩似乎沒領會她言下之意。「噢，您下次和托曼一起來嘛，我知道，陛下他會喜歡的。有藍詩人為咱們獻唱，塔拉德爵士表演棍棒，就像平民那樣。噢，秋天的樹林真的好美。」

　　「我的先夫熱愛森林。」在他們婚姻前期，勞勃沒完沒了地懇求她同去打獵，但瑟曦一律婉言謝絕，因為國王狩獵期間，她才好跟詹姆幽會。金色的白晝，銀色的夜晚。自然，這是場危險的遊戲，不僅紅堡內耳目眾多，關鍵是誰也拿不準勞勃的心意，不知道他何時會回來。然而，危險卻讓他們的結合更刺激了。「美麗的外表之下往往隱藏著危險，」她警告小王后，「勞勃就在那片樹林裡丟掉了性命。」

　　聽罷此言，瑪格麗不由得朝洛拉斯爵士微笑，那是兄妹之間甜蜜的笑，充滿親切。「陛下為我擔心，實在太仁慈了，但我有哥哥的保護，絕對安全。」

　　去吧，去打獵啊，瑟曦年復一年地勸促勞勃，我有弟弟的保護，絕對安全。她想起坦妮婭早先的反應，不由得笑出聲來。

　　「陛下笑得真可愛，」瑪格麗探詢似的笑道，「想到什麼如此開心，我可以分享這個玩笑嗎？」

　　「你會的，」太后說，「我保證，你會的。」

第三十章─掠奪者

　　鼓點敲出戰鬥的節奏，無敵鐵種號衝向前去，船頭劈開洶湧的綠色水面。前方較小的那艘船正在拐彎，船槳拍打大海，玫瑰旗迎風飄蕩：船頭和船尾是紅盾紋中的白玫瑰，桅桿頂端則是一朵金玫瑰，鑲在草綠色底子上。無敵鐵種號狠狠撞向她側面，力道之猛，乃至準備接舷戰的半數船員都跌倒了。船槳劈劈啪啪地折斷，這在船長耳中猶如美妙的樂章。

　　於是他當先躍過舷緣，落到下面甲板上，金色披風在身後招展。白玫瑰們紛紛從全副武裝、頭戴海怪盔的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面前退開。向來如此。他們緊握長劍、長矛和斧子，但十人中九人沒穿盔甲，剩下的那一個也只著縫合的鱗甲。他們並非鐵種，維克塔利昂輕蔑地想，他們怕被淹死。

　　「幹掉他！」有人喊，「他只有一個人！」

　　「來啊！」他咆哮著回應。「有種就來殺我。」

　　玫瑰戰士從四面八方圍上來，寒鐵在手，但眼神慌張，維克塔利昂品嚐得到他們濃烈的恐懼。他左衝右突，砍下第一個人的手臂，劈穿第二個人的肩膀，第三個人將斧子劈進維克塔利昂鬆軟的松木盾裡，而他反手將盾牌砸到那笨蛋的臉上，將其撞翻，然後趁其試圖站起來時猛下殺招。他正奮力將斧子從死人肋骨間拔出，一支長矛戳進他肩胛骨之間，感覺像被人拍了一下後背。維克塔利昂回身砍向長矛兵的腦袋，鋼鐵劈開頭盔、頭髮和顱骨，手上一陣酥麻。那人略微搖晃了片刻，等鐵船長抽回斧子，屍體便四仰八叉跌倒在甲板上，看上去更像是醉酒，而不是死了。

　　此時鐵民們已隨他跳到被攻擊的艦艇上。他聽見「單耳」沃費發出一聲嚎叫，又瞥到拉格諾．派克穿著生銹的甲冑投入戰團，而「理髮師」紐特扔出旋轉的飛斧，擊中敵人的胸膛。維克塔利昂又接連殺死兩個，他本打算殺第三個，但拉格諾先下手了。「幹得好！」維克塔利昂朝他喊。

　　他轉身替自己的斧子尋找下一個犧牲品，發現對方船長就在甲板另一邊。此人的白色外套沾染著點點血漿，但維克塔利昂能辨認出他胸口的紋章：紅盾紋中一朵白玫瑰。那人的盾牌上也有同樣的徽紋，鑲在紅色底子上，四周圍著一圈白色城垛。「你！」鐵船長在殺戮戰場中大喝，「戴玫瑰的！你是南盾島領主？」

　　對方掀開面罩，露出一張沒鬍子的臉：「我是他的繼承人，塔爾勃特．西瑞爵士。你呢，海怪？」

　　「你的死神。」維克塔利昂朝他衝去。

　　西瑞一躍而起，迎上前來。他的鋼劍是城堡中鑄就的上等貨，而這個年輕騎士將它舞得虎虎生風。他第一擊砍向下盤，維克塔利昂用斧子撥開，還不及舉盾，又被第二擊打中頭盔。維克塔利昂的斧子從側面還擊，西瑞以盾牌抵擋，木屑飛散，隨著一聲動聽而尖銳的斷裂聲，白玫瑰折成上下兩半。隨即，年輕騎士的劍接二連三敲到他的大腿，在鐵甲上發出刺耳聲響。這小子動作很快，鐵船長意識到，於是他用盾牌撞擊西瑞的臉，將其跌跌撞撞地逼至舷緣，隨後高舉斧頭，壓上身體的重量，意圖將年輕人整個兒劈成兩半，卻被西瑞一旋身躲開了。斧子猛劈入欄杆，碎片四散，他試圖拔出來再劈，不料它被卡住了。甲板在身下搖晃，他一失足，單膝跪倒在地。

　　塔爾勃特爵士扔掉破碎的盾牌，長劍下砍。維克塔利昂的盾牌在跌倒時扭到了另一邊，只得用鋼甲鐵拳抓向西瑞的劍。鐵手套上的關節吱嘎作響，一陣刺痛令他悶哼一聲，但維克塔利昂堅持忍住。「我動作也很快，小子。」他邊說邊把劍從騎士手中奪下，扔進海裡。

　　塔爾勃特爵士瞪大了眼睛：「我的劍……」

　　維克塔利昂用帶血的拳頭抓住年輕人的咽喉。「去找它吧！」他使勁將對方推下船沿，落入染血的大海中。

　　這為他贏得了拔斧子的時間。白玫瑰在鐵潮面前退卻，有些人試圖逃到甲板底下，其他人呼喊求饒。維克塔利昂感覺到熱血在鎧甲、皮甲和鐵手套下沿著手指流淌，但這算不了什麼。一大群敵人聚集在桅桿旁繼續戰鬥，肩並肩圍成一圈。他們至少還是男人，寧死不降。維克塔利昂打算親自成全他們中一部分人的意願。於是他用斧子一敲盾牌，衝了過去。

　　淹神造就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不是讓他在選王會上作口舌之爭，也不是讓他去對抗無盡沼澤中隱秘潛行的敵人。他誕生於世，就是為了身穿鐵甲，手握染血長斧，每一次揮擊都帶來死亡。

　　他們從前後一起襲來，但他們的劍像柳條一樣無法對他造成傷害。沒有東西能砍穿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厚重的鎧甲，他也不會給敵人找到關節薄弱點的機會──那裡只有鎧甲和皮甲的保護。不管攻擊他的人是三個、四個還是五個，都沒區別，他逐一殺死，心中堅信自己的鋼甲能抵禦其餘攻擊。每當一個敵人倒下，他便將怒氣轉移到下一個敵人身上。

　　最後一個人一定是位鐵匠：公牛樣的肩膀，其中一邊比另一邊粗壯得多。那人身穿鑲釘鎧甲，頭戴熟皮帽。他唯一命中的一擊使得維克塔利昂的盾牌最終完全損毀，但鐵船長回砍一斧，便將他腦袋劈成兩半。對付鴉眼要這麼簡單就好了。他將斧子拔出，鐵匠的頭顱彷彿爆裂一般，骨頭，鮮血和腦漿灑得到處都是，屍體撲倒下來，靠在他腿上。現在求饒太晚了，維克塔利昂邊想邊甩脫死屍。

　　此時，他腳下的甲板變得滑膩膩的，左右躺滿一堆堆死屍和瀕死的人。他扔開盾牌，深吸一口氣。「司令官，」「理髮師」就在他身邊，「今天的勝利屬於我們。」

　　海上佈滿船隻，有些在燃燒，有些在下沉，有些被撞得支離破碎。船殼之間的水面猶如一鍋燉湯，點綴了無數屍體、斷槳和扒在殘骸上的人。遠處，十幾艘屬於南方人的長船正疾速逃進曼德河。讓他們逃，維克塔利昂心想，讓他們去傳揚這個故事。夾著尾巴逃跑的不是男人。

　　淋漓的汗水刺疼了他的眼睛，兩個槳手幫他解開海怪盔，好讓他摘下來。維克塔利昂擦擦額頭。「那個騎士，」他用低沉的嗓音說，「那個白玫瑰騎士。有人撈他嗎？」領主之子值一筆可觀的贖金。假如西瑞伯爵今天活下來的話，他將會付錢，否則就由他高庭的主君承擔。

　　然而手下人都沒在意落水的騎士。那人多半已經淹死。「他戰鬥得勇猛，願他在淹神的流水宮殿裡歡宴。」儘管盾牌列島的人都自稱為水手，但他們懷著恐懼出海，戰鬥時只穿輕型防具，生怕淹死。年輕的西瑞不一樣。他是位勇士，維克塔利昂心想，幾乎就像鐵民。

　　他將俘獲的船交給拉格諾．派克，並指派十二個水手充當船員。「繳下俘虜的武器防具後，替他們包紮傷口，」他吩咐「理髮師」紐特，「將瀕死者扔進海裡。若有人乞求慈悲，先割喉嚨。」對這類人他只有鄙視。淹死在海水中比淹死在血水中強得多。「記得清點贏得的船隻，還有被俘的騎士與貴族。我要他們的旗幟。」將來，他會把它們統統掛在自己的大廳裡，這樣，老邁體衰之後，還可以回憶年輕力壯時殺死的所有敵人。

　　「好的。」紐特咧嘴笑道，「這是一場大勝仗。」

　　沒錯，他心想，對鴉眼和他的巫師們來說是一場大勝仗。等消息傳到橡盾島，其他船長們又會高呼他哥哥的名字。攸倫曾憑借伶牙俐齒和微笑的眼睛魅惑他們，用來自遠方的諸多戰利品吸引他們為他效力：金、銀、釉彩盔甲，鍍金圓頭的彎刀、瓦雷利亞鋼匕首、斑紋虎皮、花斑貓皮、翡翠獅身蠍尾獸、古老的瓦雷利亞斯芬克斯像、豆蔻、丁香、藏紅花、象牙、獨角獸角、來自盛夏群島的綠、橙和黃色羽毛，精緻的絲綢與閃亮的錦緞……但跟現在比起來，這些都顯得微不足道。他讓他們去征服，他們便永遠成了他的人，船長舌尖苦澀。這是我的勝利，不是他的。他在哪兒？在後方的橡盾島，在城堡裡游手好閒。他偷走我的妻子，偷走我的王座，現在又偷走我的榮耀。

　　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慣於服從，生來如此。他在兄長的陰影下成長，跟隨巴隆，每件事都恪忠盡守。後來，巴隆的兒子們出世，意味著將來有一天他們中的一位將取代父親坐上海石之位，而他也早早作好準備向其屈膝。但全能的淹神召喚巴隆和他的兒子們去了流水宮殿，現下要維克塔利昂稱攸倫為「國王」，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海風吹拂，神清氣爽，他感覺口渴極了。戰鬥之後，他總想喝葡萄酒，於是便將甲板交給紐特，自己走到下面去。在他狹小的艙室裡，皮膚黝黑的女人情慾高漲，或許戰鬥也讓她的血變熱了。他跟她做了兩次，間隔很短，完事之後，她的乳房、大腿和肚子上血跡斑斑，那是從他手掌的傷口裡流出來的。皮膚黝黑的女人用燒滾的醋替他清洗。

　　「我承認，這計劃很好，」她跪在維克塔利昂身邊時，他說，「現在曼德河已向我們敞開，和古時候一樣。」曼德河水流和緩，河面寬廣，佈滿叵測的暗礁和沙洲。大多數海船不敢駛過高庭，但長船吃水淺，可以逆流航行一直到達苦橋。古時候，鐵島人曾大膽駛入河道，劫掠曼德河沿岸及其支流……直到青綠之地的國君將曼德河口四座小島上的漁民武裝起來，指命他們為他的盾牌。

　　兩千年過去了，但沿著這些島嶼參差的海岸線，嘹望塔裡仍有灰鬍子老人沿襲古老傳統，保持警戒。只要看到長船，他們就點燃烽火，讓訊息從一個山頭傳至另一個山頭，從一座島傳到另一座島。警報！敵人！掠奪者！掠奪者！漁民們看到高處燃燒的火焰，便放下漁網和犁耙，拿起劍與斧。他們的領主從城堡裡衝出，帶著騎士和士兵。從綠盾島到灰盾島，從橡盾島到南盾島，戰爭的號角在水面迴盪，反擊的艦艇從沿岸苔蘚覆蓋的石洞裡悄然駛出，船槳翻飛，湧入海峽，封鎖曼德河，將掠奪者趕向上游去消滅。

　　這回，攸倫派「褐牙」托沃德和「紅槳手」帶十二艘最快的長船駛向曼德河上游，引誘盾牌列島的領主們湧出來追趕。主力艦隊抵達時，便只剩少數人員防禦島嶼。鐵民趁晚潮襲來，躲在落日餘暉中，嘹望塔上的灰鬍子們無法及時發現。況且，自老威克島出發之日起，風向始終有利於他們。艦隊中竊竊私語，說攸倫的巫師與此大有關聯，說鴉眼以血祭滿足風暴之神。否則他怎敢向西航行如此之遠，而不照慣例沿海岸線前進？

　　鐵民將長船開到碎石灘上，在紫色的黃昏中蜂擁而出，手執明晃晃的鋼鐵。此時火焰已在高處燃燒，但留下的人中能拿起武器的不多。灰盾島、綠盾島和南盾島日出前便被攻陷，橡盾島多堅持了半天。而當四個島嶼的戰士停止追擊托沃德和「紅槳手」，轉回下游時，鐵艦隊正等在曼德河口。

　　「一切盡在攸倫的掌握之中，」維克塔利昂告訴皮膚黝黑的女人，她正給他的手綁繃帶，「他的巫師一定都看到了。」寧靜號上共有三個巫師，科倫．漢博利曾悄悄向他透露，他們儘是些怪人，很可怕，在鴉眼驅使下當奴僕。「可他仍需要我為他打仗，」維克塔利昂強調，「巫師再管用，戰爭本身仍要靠鐵和血去贏取。」醋讓他的傷口痛到極點。他推開女人，握手成拳，強忍劇痛，「拿酒來。」

　　他在黑暗中一邊喝酒，一邊思索哥哥的事。假如我不親自下手，算不算弒親呢？維克塔利昂不怕任何人，但淹神的詛咒令他卻步。假如指使別人動手，我手上還會不會沾他的血？濕髮伊倫知道答案，但牧師留在鐵群島，希望喚起民眾反對新加冕的國王。「理髮師」紐特能在二十碼開外用飛斧給人刮鬍子，攸倫身邊的混血雜種也對付不了「單耳」沃費或「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他們中任何一個都可以。但他知道，一個人能做什麼跟會做什麼是有區別的。

　　「不敬神的攸倫將引來淹神的憤怒，」伊倫曾在老威克島上預言，「我們必須阻止他，哥哥，我們是巴隆的骨血，對不對？」

　　「他也是，」維克塔利昂說。「我跟你一樣不喜歡，但攸倫已經當上國王了。是你的選王會讓他登上王位，而你親手將浮木王冠戴到他頭上！」

　　「我把王冠戴到他頭上，」牧師的頭髮裡綴滿海草，「也很樂意把它再摘下來，戴到你頭上。只要你有力量與他對抗。」

　　「淹神扶他登上王位，」維克塔利昂抱怨。「就讓淹神再把他趕下來吧。」

　　伊倫惡狠狠地瞥了他一眼，那一瞥據說能讓井水腐敗，讓婦女絕育。「這並非神的意旨。眾所周知，攸倫在那艘紅船上蓄養著魔法師和邪惡的巫師，他們施了法術，使大家聽不見大海的聲音，使得船長和頭領們陶醉於那些龍的廢話。」

　　「他們不僅陶醉，而且懼怕那號角。你也聽過它的聲音……算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攸倫當上了國王。」

　　「他不是我的國王，」牧師宣稱，「淹神會幫助勇士，不會眷顧那些暴風雨來臨時畏縮在甲板底下的人。若你不願對抗鴉眼，我將親自承擔。」

　　「要如何辦到呢？你既沒船，也沒劍。」

　　「我有我的聲音，」牧師回答，「還有神靈的支持。我的力量來自於大海，鴉眼無法與之抗衡。請記得，海浪遇上高山時或許會散開，然而它們必將捲土重來，一波接一波，直到最後，山脈成了鵝卵石，很快，連鵝卵石也被捲走，永遠沉澱在海底。」

　　「鵝卵石？」維克塔利昂咕噥，「你想靠談論海浪與鵝卵石來推翻鴉眼，真是瘋了。」

　　「鐵民將成為海浪，」濕髮說，「不是那些大人物，領主頭目之流，而是普通百姓，日常耕地捕魚的人們。船長和頭領們扶持攸倫，平民百姓將把他推翻。我要去大威克島，去哈爾洛島，去橡島，最後去派克島，上他的大本營，讓每個村鎮都聽見我的話：不敬神的人將永不能坐上海石之位！」他搖了搖長髮蓬亂的腦袋，走回夜色之中。第二天日出時，伊倫．葛雷喬伊便從老威克島消失了，甚至他屬下的淹人也不知他去了哪裡。據說鴉眼聽了只是哈哈大笑而已。

　　牧師雖離開了，但他可怕的警告聲猶在耳。維克塔利昂還時時想起貝勒．布萊克泰斯的話：「巴隆是個瘋子，伊倫也是，而攸倫比他們兩個更瘋狂。」選王會後，年輕的頭領拒絕接受攸倫作為主君，試圖起航回家，但鐵艦隊封鎖了海灣──服從的習慣在維克塔利昂．葛雷喬伊心中深深扎根，而現下攸倫戴著浮木王冠。夜行者號遭到扣押，布萊克泰斯頭領被鎖鏈綁著帶到國王跟前。攸倫手下的啞巴和混血兒將他切成七塊，以示供奉他所信仰的青綠之地上的七神。

　　為獎勵維克塔利昂的忠心效勞，新王把這個皮膚黝黑的女人賞給他，她是從一艘里斯販奴船上奪來的。「我不要你的殘羹剩飯。」他板著臉告訴兄長，但鴉眼說除非他收下，否則就要殺那女人，於是他心軟了。她的舌頭已被割掉，但其他地方毫無損傷，而且她確實很美，棕褐色皮膚像上了油的柚木。然而有時候看著她，他便想起了兄長給他的第一個女人，那是為了讓他成為真正的男人。

　　維克塔利昂想跟皮膚黝黑的女人再做一次，卻發現自己不行了。「給我再拿一袋紅酒，」他吩咐她，「然後出去。」她拿來一袋酸紅酒，船長將她帶到甲板上，去呼吸海上清新的空氣。他喝下半袋酒，將其餘的灑入海中，獻給所有死去的人們。

　　無敵鐵種號在曼德河口逗留了數小時。大部分鐵艦隊已上路去橡盾島，維克塔利昂留下悲傷號、達袞大王號、鐵風號和少女剋星號隨他殿後。他們撈起倖存者，看著強手號緩緩下沉，她撞毀了一艘船，但那艘船的殘骸將她拖下水去。等她消失在水面，維克塔利昂收到了清點結果。損失六艘船，俘虜三十八艘。「不錯，」他告訴紐特，「船槳就位，回赫威特伯爵鎮。」

　　他的槳手們弓起背朝橡盾島划，鐵船長又回到甲板下。「我可以殺了他，」他告訴皮膚黝黑的女人，「但弒君是極大的罪孽，弒親則更糟，」他皺起眉頭，「當初，阿莎應該出聲支持我的。」她怎能指望用松果和蕪菁贏得王位呢？她有巴隆的血統，但仍是個女人。選王會之後她逃跑了，浮木王冠戴到攸倫頭上當晚，她和她的船員們一起消失。對此，維克塔利昂心中稍感慶幸。假如那女孩有腦子，就會跟某個北境領主結婚，住進城堡，遠離海洋和鴉眼攸倫。

　　「赫威特伯爵鎮到，司令官。」一個船員喊。

　　維克塔利昂站起身。紅酒緩和了手上的痛，也許該讓赫威特的學士檢查檢查，若那人沒死的話。他回到甲板上，船經一道陸岬，赫威特伯爵的城堡矗立在港口上方，讓他想起了君王港，不過這座城鎮有君王港的兩倍大。二十艘長船在港外巡弋，船帆上翻騰著金色海怪，還有數以百計的長船沿碎石海灘停泊，繫在碼頭邊的一排石柱上。石碼頭中聳立著三艘巨型平底貨船和十來艘較小的．貨船，滿載戰利品和補給。維克塔利昂命無敵鐵種號下錨，「準備一條小船。」

　　他們逐漸靠近，城鎮安靜得有點怪異。大多數店舖和房屋遭遇洗劫，破碎的門窗可以作證，但只有聖堂被焚。街道佈滿死屍，每一具都吸引了一群食腐烏鴉。一隊神情陰鬱的倖存者在它們中間行走，趕走黑色的鳥兒，將死者扔進一輛馬車背後，送去埋葬。看到這番景象，維克塔利昂滿心厭惡。真正的海洋之子決不願在地下腐爛，否則怎能找到淹神的流水宮殿，並在其中永遠飲酒歡宴呢？

　　維克塔利昂凝視著寧靜號船頭的鐵像，那無嘴的少女頭髮迎風飄蕩，手臂向外伸展，珍珠母眼睛彷彿隨著他移動。她本來跟其他女人一樣有嘴巴，後來鴉眼將其封住了。

　　海岸越來越近，他注意到婦孺被趕上一艘巨型平底船的甲板，有的雙手綁在背後，所有人脖子上都套著麻繩。「這些是什麼？」他問幫他們繫小船的人。

　　「寡婦和孤兒，將被賣成奴隸。」

　　「賣掉？」鐵群島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奴隸，所謂的奴隸實際是指奴工，區別在於奴工不能買賣。他們雖無人身自由，必須侍奉主人，但並非私有財產，他們的孩子出生時，只要交付給淹神，就成了自由人。而要獲得奴工，只有付清鐵錢一途。「他們應成為奴工或鹽妾。」維克塔利昂抱怨。

　　「這是國王的命令。」對方說。

　　「弱肉強食，」「理髮師」紐特評價，「奴工或奴隸都沒差。他們的男人無法保護他們，因此他們現在屬於我們，我們想怎樣處置就怎樣處置。」

　　這並非古道，他想分辯，卻沒有機會──勝利的消息早早傳達，人們圍聚過來向他祝賀。維克塔利昂任由他們恭維，直到有人讚美攸倫的勇敢。「航出陸地的視野之外確實勇敢，至少我們抵達之前消息沒傳到島上，」他低沉地說，「但穿越半個世界去抓龍，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沒等待回答，便擠過人群，向城堡走去。

　　赫威特伯爵的城堡雖小但很堅固，厚厚的城牆，橡木門上嵌鐵釘，令人想起其家族的古老紋章：藍白斜紋上一面鑲釘橡木盾牌。但現在他們家的綠塔樓上高高飄揚著葛雷喬伊家族的海怪旗，巨大的城門被砍倒焚燬，城牆上走動的是手執長矛和斧子的鐵民，還有若干攸倫的混血雜種。

　　維克塔利昂在院子裡碰上葛歐得．古柏勒和老卓鼓，他們正跟羅德利克．哈爾洛輕聲交談。「理髮師」紐特看見他們後發出噓聲。「讀書人，」他叫道，「你的臉幹嘛拉得這樣長？你窮擔心什麼？我們今天贏得了勝利，贏得了戰利品！」

　　羅德利克頭領努努嘴：「戰利品，你指這些石頭嗎？四個島加起來還不及哈爾洛島大。我們贏得了岩石、樹木和瑣碎雜物，外加提利爾家族的敵意。」

　　「玫瑰家族？」紐特哈哈大笑，「玫瑰打得過深海中的海怪？我們奪下他們的盾牌，砸得粉碎。誰還能保護他們？」

　　「高庭，」讀書人答道，「是的，很快整個河灣地都將聚集起來對付我們，理髮師，到時候你就會知道，有些玫瑰是帶鐵刺的。」

　　卓鼓點點頭，一隻手搭在紅雨劍劍柄上。「塔利伯爵擁有瓦雷利亞巨劍『碎心』，而他一直是提利爾公爵的先鋒。」

　　聽他這麼說，維克塔利昂的渴望反被煽點起來。「讓他來吧，我要奪下他的劍據為己有，跟你的先祖奪取紅雨劍一樣。讓他們都來吧，把蘭尼斯特也帶來。獅子或許能在陸地逞威風，但在海中，海怪至高無上。」他願用一半的牙齒換取與弒君者或百花騎士交鋒的機會。這種戰鬥他駕輕就熟，弒親者人神共憤，但戰士受人敬畏。

　　「別擔心，司令官，」讀書人道，「他們會來的──那正是陛下的意圖，不然他怎會命我們放走赫威特的烏鴉呢？」

　　「你書看得太多，仗打得太少，」紐特說，「你身上流的不是血而是奶。」讀書人根本不予理會。

　　維克塔利昂進入大廳，裡面正舉行一場喧鬧的宴會。滿座都是鐵民，飲酒，吆喝，推推攘攘，炫耀自己斬殺多少敵人，幹下多少英勇事跡，贏得多少戰利品。許多人身上有了新裝飾。「左手」盧卡斯．考德和科倫．漢博利從牆上扯下織錦當斗篷，吉蒙德．波特利在鍍金蘭尼斯特胸甲前掛了一串珍珠瑪瑙，「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兩邊胳膊底下各夾一個女人，跌跌撞撞地走過，他雖無笑容，但每根手指上都套著戒指。船長們不再挖陳舊的乾麵包當盤子，而改用純銀碟子就餐。

　　「理髮師」紐特環顧四周，臉色因憤怒而陰沉下來。「鴉眼派我們去對付長船，他自己的人則佔領城堡和村莊，奪走所有財物和女人。他為我們留下什麼？」

　　「我們有榮耀。」

　　「榮耀是很好，」紐特說，「但金子更好。」

　　維克塔利昂聳聳肩：「鴉眼說我們將擁有整個維斯特洛。青亭島，舊鎮，高庭．……你將在那些地方找到金子。夠了。我餓了。」

　　憑家族血統，維克塔利昂本能在高台上佔據一席之地，但他不想跟攸倫及其走狗同流合污，因此選擇坐在科倫大王號的船長「跛子」拉弗旁邊。「這是一場大勝仗，司令官，」「跛子」拉弗說，「這樣的勝仗值得晉封領主。你該擁有一座島嶼。」

　　維克塔利昂頭領。對啊，為什麼不呢？這並非海石之位，卻也不賴。

　　何索．哈爾洛正在桌子對面吮吸一根骨頭。此刻他把骨頭扔到一邊，俯身湊近，「我的親戚『騎士』將擁有灰盾島。你聽說了嗎？」

　　「沒有。」維克塔利昂隔著大廳望向正用一盞金盃飲酒的赫拉斯．哈爾洛爵士；他是高個子，長著一張長臉，表情素來嚴肅。「為何攸倫給他一座島？」

　　何索伸出空酒杯，一個膚色白皙的年輕女人趕緊給他添滿，她身穿藍天鵝絨鑲鍍金蕾絲的裙服。「『騎士』憑一己之力奪得了格林頓城。他將自己的旗幟插在城堡下，向格林家族的人發起挑戰。他們一個接一個與他單挑，而他將他們全部殺死……哦，差一點，其中兩人投降了。當第七個人倒下之後，格林伯爵的修士斷定，諸神已顯示其意願，他們便獻出了城堡。」何索哈哈大笑，「他將愉快地接受灰盾島領主這一新身份，而沒有了他，我便是讀書人的繼承人。」他用酒杯敲敲胸口。「我，『駝背』何索，哈爾洛島頭領。」

　　「七個。」維克塔利昂尋思夜臨劍跟自己的斧頭相交會怎樣。他沒跟瓦雷利亞鋼劍交過手，不過從前曾多次擊敗年幼的赫拉斯．哈爾洛。小男孩哈爾洛是巴隆的長子羅德利克的密友，羅德利克後來戰死在海疆城城下。

　　宴席很豐盛，有最好的葡萄酒和帶血的半熟烤牛肉、填鴨、一桶桶新鮮螃蟹。女僕們盡穿著精緻的羊毛布和華麗的天鵝絨，司令官正覺詫異，何索告訴他，那便是赫威特夫人及其女眷。讓她們倒酒侍應是鴉眼開的玩笑。她們一共八個：夫人仍很漂亮，就是有點發福，其他七個年輕女子，年齡從十歲到二十五歲，是她的女兒和兒媳。

　　赫威特伯爵本人坐在高台上慣常的位置裡，穿一身帶家族紋章的華服，胳膊和大腿都捆在椅子上，而一個巨大的白蘿蔔塞在齒間，使他不能說話……然而他能看也能聽。鴉眼佔據了伯爵大人右手的榮譽席位，一個豐滿漂亮的女孩坐在他懷裡，大約十七八歲，赤裸雙腳，衣衫凌亂，伸出胳膊圍住他脖子。「那是誰？」維克塔利昂問周圍的人。

　　「伯爵的私生女，」何索再度笑道，「攸倫奪取城堡之前，她得在桌邊服侍其他人，然後跟僕人一起吃飯。」

　　攸倫用藍嘴唇親吻她的喉嚨，女孩咯咯地笑，然後在他耳邊低語。他又微笑著吻她的喉嚨。她白皙的肌膚上覆滿紅印，那是被他親過的地方，那些印記在她脖子和肩膀上連成了一條玫瑰色項鏈。她又湊著他耳朵輕聲說了什麼，這次鴉眼放聲大笑，並把酒杯往桌上重重地一敲，要求大家安靜。「尊敬的女士們，」他大聲朝貴族女僕們說，「法莉亞為你們精緻的裙服擔心，她不想讓它們沾上油污、酒水或骯髒的手指印，因為我答應過她，宴會過後，她可以從你們的衣櫃裡隨意挑選衣服。所以，你們最好全脫光。」

　　大廳裡爆發出一陣哄笑，赫威特伯爵的臉漲得通紅，維克塔利昂覺得他的腦袋都快炸開了。女人們別無選擇，只能服從。最年幼的女孩哭了一小會兒，但她母親安慰她，幫她解開背後的絲帶。之後，她們繼續服侍，捧著滿滿的酒壺，沿桌邊走來走去，往一個個空杯子裡倒，只不過現在光著身子。

　　他像從前羞辱我一樣羞辱赫威特，鐵船長心想，他記起自己揍妻子時，她如何哭泣。他知道盾牌列島的人跟鐵民一樣，常常互相通婚，這些赤裸的女僕中很可能有塔爾勃特．西瑞的妻子。殺敵人是一回事，侮辱他則是另一回事。維克塔利昂捏起拳頭，手上的傷口滲出血來，浸透繃帶。

　　高台上，攸倫推開那婆娘，爬上桌子。船長們一邊敲打酒杯，一邊以腳跺地。「攸倫！」他們高喊，「攸倫！攸倫！攸倫！」彷彿選王會的重演。

　　「我保證給你們維斯特洛，」喧嘩漸漸平息之後，鴉眼說，「這是你們嘗到的第一口，只不過一小口……但已足夠讓我們盡情饗宴！」沿牆排列的火炬光芒四射，猶如他的神情：藍嘴唇，藍眼睛，一切的一切。「海怪抓著獵物就決不鬆手。這些島嶼曾是我們的地盤，現在又回到我們手中……但我需要堅強有力的人來守住它們。起立，赫拉斯．哈爾洛爵士，灰盾島頭領。」「騎士」站起來，一隻手搭在夜臨劍的月長石圓頭上。「起立，『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南盾島頭領。」安德里克推開他的女人，猛地站起來，彷彿一座山從海底升起。「起立，馬倫．沃馬克，綠盾島頭領。」一個還沒長鬍子的十六歲男孩猶豫不決地站起來，沃馬克頭領好像兔子頭領。「起立，『理髮師』紐特，橡盾島頭領。」

　　紐特眼神警惕，彷彿那是一個殘酷的玩笑，而自己成了笑柄。「頭領？」他沙啞地說。

　　維克塔利昂以為鴉眼會將領主身份賜予自己的走狗：「石手」、「紅槳手」或「左手」盧卡斯．考德。國王必須慷慨，他告訴自己，但另一個聲音在輕聲低語，攸倫的禮物中必然帶有毒藥。他想了想，便瞧得清清楚楚。「騎士」是讀書人選中的繼承人，「不苟言笑的」阿德利克為鄧斯坦．卓鼓的左膀右臂，沃馬克雖羽翼未豐，但從母親那兒繼承了「黑心」赫倫的血統。而「理髮師」……

　　維克塔利昂抓住紐特的前臂，「快拒絕！」

　　紐特看著他，當他瘋了一樣。「快拒絕？拒絕土地和領主身份？你會讓我當領主嗎？」他胳膊一甩，站起身來，沐浴在歡呼聲中。

　　他把我的人也偷走了，維克塔利昂心想。

　　攸倫國王招呼赫威特夫人再添一杯酒，然後高舉過頭。「船長們，頭領們，舉起你們的杯子，向盾牌列島的新領主致意！」維克塔利昂跟其他人一起喝下去。從敵人那裡得來的酒最為甜美。這話是父親或哥哥巴隆告訴他的。有朝一日，有朝一日我定要喝盡你的酒，鴉眼，並奪走你珍愛的一切。但攸倫有什麼珍愛的東西呢？

　　「明天我們再次起航，」國王下令，「把水桶注滿泉水，帶上每一袋穀物，每一桶牛肉，盡可能多的綿羊和山羊。傷員中搖得動槳的就去划船。其餘人留在此處，幫助新領主守衛島嶼。托沃德和『紅槳手』很快會滿載更多補給品回來。我們向東方航行，出發時甲板上擠滿臭烘烘的豬和雞，回來時將帶著巨龍。」

　　「幾時回來？」那是羅德利克頭領的聲音。「我們幾時回來，陛下？一年？三年？五年？你的龍遠在世界彼端，然而秋天已經來臨。」讀書人走向前去，發出危險的警告。「戰艦守衛著雷德溫海峽，多恩海岸乾燥荒蕪，沿途四百里格佈滿旋流、懸崖和暗礁，幾乎沒有一處可供安全停靠。再過去是石階列島，那兒不僅風暴頻仍，還是諸多里斯海盜和密爾海盜的巢穴所在。一千艘船出航遠征，最多能有三百艘抵達狹海對岸……接下去怎麼辦呢？里斯不會開門歡迎，瓦蘭提斯也不會，你上哪兒去找淡水和食物？第一場風暴就會將我們吹得七零八落，吹散於半個世界當中。」

　　一絲微笑浮現在攸倫的藍嘴唇上。「我就是風暴，大人，我是天字第一號大風暴。我率寧靜號經歷過更長的旅程，而且比這危險得多。你忘了嗎？我曾經航行至煙海，去過瓦雷利亞。」

　　在場每個人都知道，末日浩劫仍然籠罩著瓦雷利亞，那兒的海水沸騰冒煙，陸地被惡魔佔據。據說無論哪個水手，只消瞥見聳立於波濤上方、熊熊燃燒的瓦雷利亞山脈，就會以可怕的方式死亡，然而鴉眼去過那裡，又回來了。

　　「是嗎？」讀書人輕聲問。

　　攸倫藍唇上的笑容消失了。「讀書人，」他在一片沉寂中說，「你還是扎進書堆裡比較明智。」

　　維克塔利昂察覺到大廳裡不安的氣氛，於是站起身來。「哥哥，」他洪亮地說，「你沒回答哈爾洛的問題。」

　　攸倫聳聳肩，「最近，奴隸的價格大漲，我們把奴隸賣給里斯人和瓦蘭提斯人，外加從這兒奪來的戰利品，就有足夠的錢購買補給。」

　　「我們成了奴隸販子？」讀書人問，「為什麼？為了沒人見過的龍？我們要去追逐水手醉酒後的幻想，直至世界盡頭？」

　　他的責問引起一片低聲贊同。「奴隸灣太遠了。」「跛子」拉弗喊，「而且離瓦雷利亞太近。」科倫．漢博利大叫。「強健者」弗拉萊格則說：「高庭比較近。要我說，還是去那兒找龍吧。找金龍！」艾文．夏普贊同，「曼德河就在眼前，為什麼要航行整個世界？」紅拉弗．斯通浩斯一躍而起：「舊鎮有錢，青亭島更是尤有過之，趁雷德溫的艦隊離開時，我們伸手便能摘取維斯特洛最成熟的果子。」

　　「果子？」國王的眼睛現在看上去更接近黑色，而不是藍色，「站在整片果樹林前，膽小鬼才會只偷一顆果子。」

　　「我們要青亭島！」紅拉弗說，其他人跟著一起叫嚷。鴉眼任由呼喊聲朝他湧來，然後跳下桌子，抓住那婆娘的胳膊，拽著她離開大廳。

　　逃了，像狗一樣逃了。攸倫對海石之位的掌控突然變得不像剛才那麼牢固。他們不願隨他去奴隸灣。也許他們不像我擔心的那樣，是一群走狗和傻瓜。維克塔利昂是如此欣慰，以至於又多喝了幾杯。這回他跟「理髮師」乾杯，表示對對方的領主身份並不忌恨，即便那是從攸倫手中得來的。

　　屋外太陽已經落下，黑暗聚集在城牆之外，但室內燃燒的火炬閃爍著橙紅光芒，散發出煙霧聚集在房椽底下，彷彿一片灰雲。醉酒的人們開始耍手指舞。「左手」盧卡斯．考德決定要幹赫威特伯爵的一個女兒，便將她按到桌上，而她的姐妹們尖叫哭泣。

　　維克塔利昂感覺有人拍了拍他肩膀。攸倫的一個混血兒子站在他身後，那是個十歲男孩，蓬鬆的鬈髮，泥漿色皮膚。「我父親有話跟你講。」

　　維克塔利昂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身材魁梧，酒量很大，但即便如此，今天也喝得太多了。我親手把她打死，他心想，但鴉眼幹她的時候已經殺了她。我別無選擇。他隨私生子離開大廳，走上一道蜿蜒的石階梯，隨著攀爬，強暴和歡鬧的聲音逐漸減弱，直到最後，只剩下靴子輕輕摩擦石頭。

　　鴉眼跟那私生女霸佔了赫威特伯爵的臥室。女孩赤裸身子，攤開手腳躺在床上，輕聲打鼾。攸倫站在窗邊，正用一隻銀杯喝酒，除了從布萊克泰斯那兒奪來的貂皮披風和自己的紅皮革眼罩外，什麼也沒穿。「我小時候夢見自己會飛，」他開口道，「醒來後卻不能飛……至少學士這麼說。假如他說謊呢？」

　　雖然屋子裡都是紅酒、鮮血和性愛的味道，但透過敞開的窗戶，維克塔利昂能聞到海洋的氣息。冰冷鹹澀的空氣有助於他恢復清醒。「你什麼意思？」

　　攸倫將臉轉向他，深藍色嘴唇向上翹起，折出半個微笑。「或許我們能飛。我們都能飛。不跳下高塔，又怎會知道？」一陣風穿過窗戶，掀起貂皮披風，他赤裸的身子讓人厭惡。「沒人清楚自己的能力，除非他墜落下去。」

　　「窗口就在這兒，你跳吧。」維克塔利昂沒有耐心，受傷的手越來越痛。「你究竟想要什麼？」

　　「全世界。」火光在攸倫眼裡閃爍。他那隻微笑的眼睛。「你要不要喝杯赫威特伯爵的葡萄酒？從敵人那裡得來的酒最甜美。」

　　「不要，」維克塔利昂將視線移開，「蓋好你自己。」

　　攸倫坐下來，拉拉披風，蓋住私處。「我忘了他們是如此渺小而吵鬧的民族，我的鐵民。我將把龍帶給他們，他們卻嚷著要葡萄。」

　　「葡萄很真實，你可以大口大口地吃。它們不僅汁液甘甜，而且是紅酒的原料。龍能做什麼？」

　　「製造悲哀。」鴉眼從銀杯裡呷了一口酒，「我曾握著一枚龍蛋，弟弟。有個密爾巫師向我保證，只要給他一年時間，再支付許多黃金，他便能使它孵化。後來，當我對他的藉口感到厭煩時，我宰了他。他眼看著自己的腸子從指間滑出，辯解道，『還沒到一年呢。』」攸倫哈哈大笑。「你知道，克萊貢死了。」

　　「誰？」

　　「吹我的龍之號角那個人。學士解剖了他，發現他的肺就像焦炭。」

　　維克塔利昂打個冷顫。「給我看看那枚龍蛋。」

　　「我心情不好時把它扔進了海裡。」攸倫聳聳肩。「讀書人說得沒錯。這次航行距離遙遠，大艦隊無法聚集在一起，否則不僅會拖慢行程，而且過於危險。我們最好的艦船和船員才有希望航行至奴隸灣，並從那邊返回。我指的是鐵艦隊。」

　　鐵艦隊是我的，維克塔利昂心想。他什麼也沒說。

　　鴉眼往兩個杯子裡倒滿奇怪的黑酒，黏糊糊的酒液，猶如蜂蜜。「跟我喝一杯，弟弟，嘗嘗滋味。」他將其中一杯遞給維克塔利昂。

　　船長拿過攸倫沒給他的那杯，懷疑地嗅嗅。從近處看，它更像藍色，而非黑色，黏稠油膩，有股腐肉的味道。他試了一小口，立即吐出來。「噁心的東西。你想毒死我嗎？」

　　「我想打開你的眼界。」攸倫從自己杯子裡喝了一大口，露出笑容。「這是夜影之水，男巫的美酒。我俘虜了一艘魁爾斯的三桅帆船，發現一桶這種東西，還有丁香、肉桂，四十匹綠絲綢及四名男巫，他們講了一個有趣的故事。其中一個膽敢威脅我，於是我殺了他，然後餵給其他三人吃。起初，他們拒絕吃朋友的肉，但等餓到一定程度，便改變主意了。畢竟，人都是肉做的。」

　　巴隆是個瘋子，伊倫也是，而攸倫比他們兩個更瘋狂。維克塔利昂轉身欲走，鴉眼叫道：「國王必須要有妻子給他生育子嗣。弟弟，我需要你。你願不願去奴隸灣，把我的愛人帶回來？」

　　我也有過一個愛人。維克塔利昂雙手成拳，一滴血「啪」的一聲滴落到地上。我要把你打得鮮血淋漓，然後丟去餵螃蟹，跟她一樣。「你有很多兒子。」他告訴哥哥。

　　「一幫混血雜種，妓女和哭哭啼啼的婊子所生。」

　　「他們出自你的身體。」

　　「我夜壺裡的屎也是。沒一個配坐上海石之位，更不用說鐵王座了。不，為生出合適的繼承人，我需要一位與眾不同的女人。當海怪與巨龍聯姻時，全世界都要屏住呼吸。」

　　「什麼龍？」維克塔利昂皺眉問道。

　　「最後的巨龍。他們說她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銀金色頭髮，眼睛彷彿紫晶……你無須質疑我的話，弟弟，去奴隸灣，親眼見識她的美貌吧，然後把她帶回來給我。」

　　「我憑什麼要去？」維克塔利昂質問。

　　「為了愛。為了職責。為了你的國王的命令。」攸倫咯咯竊笑，「也為了海石之位。一旦我獲得鐵王座，它就是你的了，你將繼我之後坐上海石之位，正如我繼巴隆之後一樣……有朝一日，你的嫡子也將坐上它。」

　　我的嫡子。要有嫡子，先得有妻子，而維克塔利昂無幸娶妻。攸倫的禮物中必然帶有毒藥，他提醒自己，不過……

　　「你自己挑，弟弟，像奴工一樣活著，還是以國王的身份死去。你敢不敢飛？除非跳下去，否則永遠不會知道。」攸倫微笑的眼睛裡閃爍著嘲弄，「或許我對你期望太高了？航行至瓦雷利亞永遠是件可怕的事。」

　　「去你的，若有必要，我可以帶領鐵艦隊航向地獄。」維克塔利昂鬆開手，掌心滿是鮮血。「我會去奴隸灣，是的，我會找到這個龍女，並帶她回來。」但並非為你。你奪走我的妻子，我也要奪走你的。世上最美麗的女人，給我自己。

第三十一章─詹姆

　　戴瑞城外的土地已有人耕作，燒燬的作物被當成肥料，亞當爵士的斥候說女人們負責切割荒草，一隊公牛在樹林邊犁地，而十幾個留鬍子的男人拿著斧頭在旁邊警衛。

　　但當詹姆的隊伍來到城堡前時，人畜都逃回了城中。戴瑞城大門緊閉，和之前的赫倫堡無異。我自家的血親就是這樣歡迎我的。

　　「吹響號角。」他下令，於是凱切鎮的肯洛斯爵士再度吹響赫洛克之號。詹姆望向表弟城頭飛舞的棕色與緋紅旗幟。

　　藍賽爾用蘭尼斯特的獅子和戴瑞的農人組合成四分紋章──這旗幟，連同挑選新娘，都是叔叔的主意。自安達爾人征服先民以來，戴瑞家一直統治著這片土地，毫無疑問，凱馮爵士認為只有與古老的血統聯繫起來，兒子的江山才坐得穩，想長期待下去，靠的是血緣而非一紙詔書。凱馮應該當首相輔佐托曼才對，哈瑞斯．史威佛是個白癡，而我老姐也差不到哪裡去。

　　城堡大門緩緩開啟。「老表的地兒沒法招待一千人，」詹姆吩咐壯豬，「在西牆下安營紮寨，挖好壕溝，安置尖樁，不可懈怠。附近仍有土匪出沒。」

　　「除非吃了豹子膽，否則沒有人敢來惹這麼一支龐大的正規軍。」

　　「飢餓能讓人鋌而走險，」在明確土匪的實力與活動範圍之前，詹姆不打算冒一絲一毫的風險。「挖好壕溝，安置尖樁。」他強調之後，催促榮譽向城門跑去。

　　德莫特爵士高舉王家的雄鹿獅子旗，跑在他旁邊，雨果．凡斯爵士則打著御林鐵衛的純白旗幟，詹姆不想再見到紅羅蘭，便發配他押送威里斯．曼德勒去女泉城。

　　皮雅和侍從們走在一起，騎著小派為她找來的母馬。「真像座玩具城堡。」詹姆聽見她說。她一輩子都住在赫倫堡，他心想，如此一來，全國上下其他城堡對她而言都顯得渺小，當然，除了凱岩城。

　　喬斯敏．派克頓也如此向她解釋：「你不能以赫倫堡的標準來衡量，當年黑心赫倫的野心實在太大了。」皮雅嚴肅地受教，好像五歲的女孩聽修女講課似的。她不正是一個小女孩麼？女人的外表，女孩的心，滿懷恐懼，傷痕纍纍。小派對她很好，詹姆懷疑年輕的侍從從未接近過女生，而皮雅只要把嘴巴閉緊，還是很漂亮的。只要她願意，他們倆睡睡沒什麼不好。

　　在赫倫堡，有一名魔山的手下又來強暴她，當詹姆命令伊林．派恩將其斬首示眾時，此人表現得相當困惑。「我操過她，操過一百次，」士兵們將他按倒在地，他不住地抗議，「一百次啊，大人。我們都操過她。」後來伊林爵士把他的腦袋拿給皮雅看，女孩透過破爛的牙齒開心地微笑。

　　五王之戰中，戴瑞城屢次易主，它被燒燬過一次，被洗劫過至少兩次，但藍賽爾已經迅速地著手修復。城門是新鑄的，剛砍伐的橡木板用鋼釘加固，燒焦的馬廄原址蓋起了一座新馬廄，堡壘的木階和若干窗戶也都重新換過。雖然黑黝黝的石頭在無言地訴說著往日的大火，但時間和雨水終究會洗去傷痛。

　　城牆之內，十字弓手們在城垛上巡邏，有的戴獅盔披緋紅披風，有的穿佛雷家族的藍灰服飾。詹姆在庭院中策馬小跑，小雞在榮譽的蹄邊四散逃命，綿羊咩咩叫，農民們悶悶不樂地打量他。他們都有武器，農民裝備著鐮刀、棍棒、削尖的鋤頭等等，甚至有斧頭，有些不修邊幅的男人在他們襤褸骯髒的外套上縫著紅色七芒星。又是該死的麻雀，他們怎麼會聚集在這裡？

　　凱馮沒出現，藍賽爾亦然，前來迎接的是一名學士，灰袍裹在他骨瘦如柴的大腿上。「隊長大人，戴瑞城對您……對您出乎意料的造訪深感榮幸。請原諒我們準備不周，因為得到消息說您是打奔流城去的。」

　　「我順道過來瞧瞧而已。」詹姆撒謊道。我不想去奔流城。如果城堡在他抵達之前就告淪陷，他便不必背上背誓反對徒利家的黑鍋。他翻身下馬，把坐騎交給馬房小弟。「我叔叔何在？」無須指名道姓，凱馮爵士是他僅存的叔叔，也是泰陀斯．蘭尼斯特唯一剩下的兒子。

　　「他不在這裡，大人，婚禮之後凱馮爵士便離開了。」學士扯扯頸鏈，好像它箍得太緊。「藍賽爾大人很高興會見您……和您麾下諸位英勇騎士，但有件事實在羞於啟齒：戴瑞城供養不了這麼多士兵。」

　　「我們自帶口糧。你怎麼稱呼？」

　　「奧托莫學士，聽候您差遣，大人。阿蕊麗夫人本想親自出來迎接，只是忙著為您張羅接風宴，脫不開身。她希望您和您麾下的騎士隊長們今晚都能賞光赴宴。」

　　「吃頓熱餐就好──外面實在又潮又冷，不用太麻煩了。」詹姆掃視庭院，看著麻雀們鬍子拉碴的臉龐。他們人數太多了，佛雷家的兵也太多了。「頑石呢？」

　　「我們接到報告說三叉戟河對岸有土匪出沒，哈爾溫爵士便帶五名騎士和二十名弓箭手前去清剿。」

　　「藍賽爾大人呢？」

　　「大人在祈禱，他祈禱時不許打攪。」

　　他和博尼佛爵士真是一對活寶。「很好，」待會兒有的是時間盤問表弟，「帶我去房間，我要洗個澡。」

　　「若大人不嫌棄，就在農人堡居住吧。我來引路。」

　　「我識得路。」詹姆對這座城堡並不陌生，他和瑟曦兩度在此留宿，起初是和勞勃一起去臨冬城訪問，回程時又在這裡發生了大事件。這座城很小，但好歹比旅館舒適，而且河邊是打獵的好場所。勞勃．拜拉席恩最流連的就是這點。

　　農人堡內一點沒變。「牆壁還是這麼空空如也啊。」學士帶他穿過走廊時，他評價。

　　「藍賽爾大人說以後會掛上宗教畫，」奧倫莫道，「以助於修養和虔誠。」

　　修養和虔誠。他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從前造訪時牆上也是一片空白，但提利昂指出黑色方石上有織錦懸掛的痕跡。雷蒙爵士移走了裝飾，卻抹不去蛛絲馬跡，小惡魔甚至花一把銀鹿買通僕人，拿到了收藏織錦的地窖的鑰匙。燭光下，他咧嘴笑著指給詹姆看，原來那是坦格利安歷代君王的群像，從征服者伊耿直到瘋王伊里斯。「如果我向勞勃告密，說不定他會封我為戴瑞城伯爵呢。」侏儒嘻嘻笑道。

　　奧托莫學士帶詹姆來到頂樓。「願您過得愉快，大人。屋內有廁所，窗戶面朝神木林，臥室隔壁就是夫人的房間，中間隔著僕人的小屋。」

　　「這是戴瑞城伯爵的居所。」

　　「是的，大人。」

　　「我表弟實在太好心了，但我不能喧賓奪主。」

　　「藍賽爾大人一向在聖堂裡面睡。」

　　老婆就住在隔壁，卻要去挨著聖母和少女睡？詹姆不知該哭還是該笑。或許他在祈禱自己那活兒堅強起來？君臨城內傳說，藍賽爾的傷勢讓他失去了男人的能力。就算是這樣，他也該試著去「重振雄風」呀。須知，表弟的新封號是不鞏固的，除非他和自己那有戴瑞血統的老婆產下子嗣。詹姆有些懊悔來此地的衝動了。他對奧托莫表示感謝，並要他準備好洗澡水，再讓小派去幫忙。

　　領主的臥室倒有了很大改觀──越改越差了。精緻的密爾地毯被收走，換成陳舊腐爛的草蓆，傢俱也都改為簡陋的製品。雷蒙．戴瑞爵士的床足以睡下六人，有褐色天鵝絨帷幕和雕成藤蔓葉子形狀的橡木床柱；藍賽爾的床是稻草床，而且放置的角度剛好確保第一縷天光便能將人喚醒。就算原來的床被燒了、砸了或是偷了吧，這樣也太……

　　澡盆端來後，小個子盧替詹姆脫了靴子，解開金手，小派和加列特負責提水，而皮雅為他拿來點心。替他脫外套時，女孩羞澀地笑了，詹姆則不自在地透過她的粗布褐裙服，打量起乳房和臀部的曲線。他想起了赫倫堡那一夜，科本派她來服侍他時說的話。後來我和許多男人睡過，皮雅輕聲軟語，每次我都閉上眼睛，假裝那是你。

　　幸虧澡盆夠深，洗澡水隱藏了勃起。他將頭埋進熱氣，想起了另一次洗浴，和布蕾妮那次。當時，他因失血而虛弱，還發著高燒，在迷亂中說出了從沒說過的心裡話。今天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牢記你的誓言。皮雅更適合提利昂而不是你。「去給我拿肥皂和刷子，」他吩咐小派，「皮雅，你先下去休息吧。」

　　「是，大人。謝謝您，大人。」她說話時以手掩嘴，以防露出被打斷的牙齒。

　　「你想上她？」皮雅走後，詹姆問小派。

　　侍從的臉紅得像甜菜根。

　　「若她採取主動，你可以接受，畢竟，她能教你很多東西，將來你新婚之夜用得上。而且這應該不會留下私生子女。」皮雅曾為他父親軍中無數士兵張開大腿，並未懷孕，看來已經不孕了。「但請記得，要對她溫柔。」

　　「溫柔，大人？怎麼……我該怎麼……？」

　　「說些甜蜜的話，手腳輕點。你不會娶她，但睡她的時候，當她是你的新娘。」

　　少年點點頭。「大人，我……我該在哪裡去跟她好？沒地方……沒地方……」

　　「……獨處？」詹姆咧嘴一笑，「晚餐會很漫長。稻草床有點扎人，將就將就吧。」

　　小派的眼睛瞪得跟雞蛋一樣，「在大人您的床上……」

　　「皮雅是個懂事的孩子，待會兒你會感覺到自己成為『大人』的。」這張可憐的稻草床也該好好利用利用了。

　　晚宴準備妥當後，詹姆．蘭尼斯特換上一件鑲金線的紅天鵝絨外套，搭配黑鑽石金項鏈，再綁好打磨光亮的金手。他不想穿上純白衣裳，因為目的地是奔流城，黑暗的未來在等待他。

　　戴瑞的會客廳實在樸素，擱板桌堆在牆邊，房梁都被燻黑。詹姆坐到高台上藍賽爾座位的右手邊，藍賽爾卻沒有到。「我表弟不來用膳嗎？」他落座時詢問。

　　「我的夫君正在絕食，」藍賽爾的夫人阿蕊麗答道，「他很為可憐的前總主教大人難過。」這女人腿長，乳房鼓脹，就十八歲的年齡來說，相當健壯，不過那張皺緊了、沒下巴的臉讓詹姆想起無人惋惜的表弟克里奧爵士，隨時隨地看著都像黃鼠狼。

　　絕食？他比我料想的更癡呆。心智正常的話，藍賽爾應該忙著跟寡婦產下小黃鼠狼，而不是餓死自己才對。不知凱馮爵士如何看待兒子新近的狂熱，莫非這正是他匆匆離去的原因？

　　先上的是豌豆培根湯，阿蕊麗夫人告訴詹姆，她的前夫被格雷果．克里岡殺害了，當時佛雷家族還在為羅柏．史塔克打仗。「我懇求他別上戰場，但我的佩特實在非常非常非常英勇，他發誓自己一定會是那個除暴安良的人。他渴望贏取名聲。」

　　我們不都一樣？「我做侍從時，常對自己說我一定會是那個除掉微笑騎士的人。」

　　「微笑騎士？」她不明白，「他是誰？」

　　他是我生命中的魔山，有格雷果一半的身材和兩倍的瘋狂。

　　「死了很久的土匪。夫人不用掛心。」

　　聽罷此言，阿蕊麗嘴唇發抖，褐色的眼睛裡滾下淚珠。

　　「請原諒我女兒的失態，」一位老婦人接口。阿蕊麗結婚時隨身帶來了十幾個佛雷家人，包括一位姐妹、一位直系叔叔、一位旁系叔叔、許多表親……還有自己的母親，土生土長的戴瑞家人。「她還在悼念父親。」

　　「土匪們謀殺了他！」阿蕊麗夫人啜泣，「爸爸只是去贖疙瘩臉培提爾的，他帶去了他們要的金子，卻被他們掛了起來。」

　　「是吊死了，阿麗，你父親可不是一面織錦。」瑪麗亞夫人轉向詹姆，「您認識他，對嗎，爵士？」

　　「我們倆一同在秧雞廳當侍從，」他不願誇口彼此是朋友，實際上，詹姆到那兒的時候，梅里．佛雷堪稱城堡裡的小惡霸，所有小孩子都被他欺負過。然後他膽敢欺負我……「他……他很強壯。」這是唯一能給的誇獎。梅里雖然遲鈍笨拙又愚蠢，但他確實很強壯。

　　「你們並肩掃蕩御林兄弟會，」阿蕊麗夫人抽著鼻子，「爸爸喜歡給我講當時的故事。」

　　爸爸是個吹牛大王。「是的。」佛雷主要的貢獻是被營妓傳染了疹子，隨後又教「白鹿」俘虜。土匪女王把自己的標誌烙在他屁股上，隨後才讓薩姆納．克雷赫贖回他。整整半個月，梅里都無法坐下，不過紅鐵烙印沒有同輩侍從們逼他吃的屎那麼傷人。少年郎，睚眥必報的怪物。於是他用金手握住酒杯，高高舉起。「為了梅里。」詹姆說，喝酒總是比議論他人短長來得容易。

　　祝酒之後，阿蕊麗夫人停止了哭泣，席間談話轉到四條腿的狼上面。丹威爾．佛雷爵士說連他祖父一輩子也沒見過這麼多的狼。「它們毫不怕人，自孿河城南下的路上，野狼成群結隊地攻擊輜重車隊，直到弓箭手射殺了十幾隻方才撤退。」

　　亞當．馬爾布蘭爵士承認自己的斥候自君臨北上途中也遭遇了同樣的麻煩。

　　詹姆興趣索然，將關注焦點早早放在面前的食物上。他用左手撕開一塊塊麵包，用右手去夠酒杯。他看著亞當．馬爾布蘭和身邊的女孩調情；看著史提夫倫．史威佛爵士用麵包、堅果和蘿蔔重演君臨之戰；看著肯洛斯爵士將一名女僕拉到膝蓋上，讓她吹他的號角；看著德莫特爵士向侍從們吹噓自己在雨林行俠仗義；桌子彼端，雨果．凡斯閉上了眼睛。他是在發呆，詹姆心想，還是在打盹呢？他轉向瑪麗亞夫人。「害你夫君的……是貝里大人的匪幫？」

　　「我起初也這麼想，」瑪麗亞夫人已生華髮，但仍然很美，「殺人犯們在荒石城作案後就四散逃亡。瓦爾平伯爵追蹤其中一群人去到美人市集，但在那裡失去了蹤跡；黑瓦德帶領獵狗和獵人深入女巫沼澤，農民們起初否認見過土匪，嚴加審問後有所收穫。他們聲稱看到了一位獨眼男人、一位黃袍大個子……還有一個戴兜帽的女人。」

　　「女人？」他以為白鹿溫妲已給了梅里很好的教訓──遠離一切女土匪。「御林兄弟會中也有個女人。」

　　「我知道她。」怎會不知道，她言下之意十分明顯，她在我丈夫屁股上留了記號。「都說白鹿年輕漂亮，這女人可不同。農民們說她的臉完全毀傷，眼睛十分恐怖。他們聲稱她是土匪的總頭目。」

　　「總頭目？」難以置信。「貝里．唐德利恩與紅袍僧……」

　　「……沒人見過。」瑪麗亞夫人肯定地說。

　　「唐德利恩死了，」壯豬道，「魔山用一把匕首刺穿了他的眼睛，有人看見的。」

　　「這只是一種說法，」亞當．馬爾布蘭提出異議，「有人認為貝里大人是殺不死的。」

　　「哈爾溫爵士認定謠言不足以採信，」阿蕊麗夫人用手指玩弄髮辮，「他答應我，要把貝里大人的人頭獻上。他真是個大英雄。」透過層層淚水，她的臉紅了。

　　詹姆想起了自己獻給皮雅的人頭，耳中迴盪著弟弟的嘲笑。何不給女人鮮花呢？提利昂會這麼講。說實話，讓他對哈爾溫．普稜爵士下評語的話，「英雄」二字是無論如何不沾邊的。普稜家的兄弟們高大肥胖，臉紅脖子粗，精力充沛，喜歡吵鬧，愛笑、易怒，也易於和解；哈爾溫大不相同，他眼神堅硬，沉默寡言，不懂寬恕之道……雖然戰錘使得很好。他是個高手，卻不能贏得愛戴。然而女人想的是……詹姆瞥瞥阿蕊麗夫人，什麼也沒說。

　　僕人們把魚端上來，河裡的梭子魚，用搗碎的堅果與草藥烹調。藍賽爾的夫人先嘗了一口，大加讚賞，命僕人將最好的部分給詹姆。趁僕人們將魚放在他面前的機會，阿蕊麗夫人越過丈夫的座位，把手擱在詹姆的金手上。「您一定能殺掉貝里大人，詹姆爵士，正如從前殺那個微笑騎士。求您了，大人，我求您，留下來幫我們對付貝里大人和獵狗吧。」她蒼白的指頭纏繞在他的金手指上。

　　你以為我能感覺到你指尖的觸摸嗎？「微笑騎士是被拂曉神劍殺掉的，夫人，即亞瑟．戴恩爵士。他是個比我好太多的騎士。」詹姆抽回金手，轉向瑪麗亞夫人，「黑瓦德一直追到哪裡？」

　　「他的狗追逐那女人和她手下的氣味到了女巫沼澤北部，」老婦人說，「他發誓最多只差半日路程了，但這群人最終消失在了頸澤裡。」

　　「讓他們在那邊爛掉吧，」肯洛斯爵士興高采烈地叫道，「諸神慈悲，教他們被流沙吞噬或給蜥獅吃掉。」

　　「給吃青蛙的煮了也好，」丹威爾．佛雷爵士聲稱，「澤地人不收容土匪。」

　　「澤地人不會，」瑪麗亞夫人說，「但許多河間地的領主會，他們都在暗中協助貝里大人。」

　　「老百姓們也串聯一氣，」她女兒又開始抽鼻子，「哈爾溫爵士說他們不僅藏匿土匪，供養土匪，而且還撒謊，以隱瞞土匪的行蹤。您能想像嗎？他們竟對自己的領主撒謊！」

　　「把他們舌頭拔掉。」壯豬建議。

　　「是啊，這樣他們就能說真話了。」詹姆譏刺道，「聽著，需要用人，先得贏取人心。當年對付御林兄弟會時，亞瑟．戴恩正是這麼做的。他把軍糧分給平民，替民眾向伊里斯王訴苦，他拓展了屬於各村落的牧場範圍，甚至為平民贏得了每年砍伐一定數量的樹木和在秋天獵取幾隻國王的鹿的權利。森林裡的居民曾把托因當成保護神，如今亞瑟爵士為他們做的比兄弟會能做的多得多，最終他們紛紛倒向官家，平叛工作順利多了。」

　　「隊長大人說得在理，」瑪麗亞夫人道，「若是老百姓不能像愛戴我父親和祖父那樣愛戴藍賽爾，領地終究不會安寧。」

　　詹姆望向表弟空空如也的座位。光憑禱告，藍賽爾不能贏得任何人的愛戴。

　　阿蕊麗夫人撅起嘴唇，「詹姆爵士，我求您，不要拋棄我們。我的夫君需要您，我也一樣。在這個恐怖的年代，有時我晚上害怕得睡不著覺。」

　　「我必須守護國王，夫人。」

　　「讓我來吧，」壯豬提出，「攻打奔流城對我而言還不過癮。再說，貝里．唐德利恩非我對手，在比武大會上他披著可愛的披風，但身材瘦弱又缺乏經驗。」

　　「那是他死前的事了，」年輕的阿伍德．佛雷爵士道，「百姓們說，死亡改變了他。你能殺他，但他不會死。你怎麼和有不死之身的人交手呢？還有獵狗，他在鹽場鎮殺了二十個人。」

　　壯豬捧腹大笑：「二十個胖得走不動的店家，二十個嚇得尿褲子的脯人，二十個拿討飯碗的乞丐幫兄弟。不會是二十個全副武裝騎士，不會是我。」

　　「鹽場鎮正是某位騎士的領地，」阿伍德爵士堅持，「當克里岡和他那群瘋狗們洗劫鎮子時，騎士本人卻躲在城內不敢出來。您沒見過當時的慘狀，爵士，報告傳到孿河城後，我跟哈瑞斯．海伊、他弟弟唐納爾以及五十名士兵和弓箭手即刻南下清剿。我們以為是貝里大人幹的，打算就此將他抓獲歸案，來到鹽場鎮才發現全鎮除了城堡，什麼都沒了。老昆西爵士嚇得不輕，甚至不願為我們打開城門，只肯在城垛上搭話。遍地骸骨與灰燼，全鎮不復存在，獵狗燒燬了所有建築，殺了所有的人，哈哈大笑著離開。特別是女人……你無法相信他對女人們做了些什麼。在餐桌上，我不想說，當時看得我嘔吐。」

　　「聽到這些的時候，我哭了。」阿蕊麗夫人傾訴。

　　詹姆吮了口酒，「你能確定是獵狗？」他們說的更像格雷果而非桑鐸，桑鐸此人縱然強橫殘忍，但他不是克里岡家中真正的怪物。

　　「有目擊證人，」阿伍德爵士道，「他的頭盔很容易辨認，令人印象深刻。少數幾個人活了下來被他強暴的少女，幾個躲躲藏藏的男孩，被燒焦的樑柱壓著的女人，以及在遠處的漁船上觀望這場屠殺的漁民……」

　　「屠殺？這不是屠殺。」瑪麗亞夫人輕聲說，「把這稱為屠殺簡直是對屠夫的侮辱。鹽場鎮的悲劇是披人皮的野獸幹的。」

　　夫人，這正是野獸的時代，詹姆心想，這個時代屬於獅子、奔狼和瘋狗，屬於渡鴉與食腐烏鴉。

　　「真是惡貫滿盈，」壯豬把酒杯滿上，「瑪麗亞夫人、阿蕊麗夫人，若您們不嫌棄，等我打下奔流城，即刻回來抓捕獵狗。我不怕狗，我會出力為您們殺了他。」

　　難說。他們兩個都強壯有力，但桑鐸．克里岡的速度更快，而且打起架來比李勒．克雷赫野蠻。

　　阿蕊麗夫人的感動溢於言表，「您是個真正的騎士，李勒爵士，您向危難中的婦人伸出援手。」

　　她至少沒管自己叫「處女」。詹姆去夠杯子，卻打翻了，酒水被亞麻桌布享用，紅色污跡迅速擴散，同伴們佯作不見。這不過是貴族餐桌上的禮貌，他安慰自己，心裡明白大家都在可憐他。於是詹姆粗暴地站起來，「夫人，請原諒。」

　　阿蕊麗夫人有些不知所措，「您這就走了？鹿肉正餐都沒上呢，還有填滿韭菜和蘑菇的閹雞。」

　　「毫無疑問，它們都非常美味，但我實在吃不下了。我去會會表弟。」詹姆鞠了一躬，匆匆離開宴席。

　　更多人在庭院裡用餐。麻雀們燃起十幾堆篝火，以抵禦黃昏的寒意，肥厚的臘腸在火上滋滋作響。他們大概有一百名。全是些無用的嘴巴，詹姆不清楚表弟到底拿出了多少臘腸，等臘腸吃完後打算怎麼辦。除非馬上豐收，否則這城堡冬天裡只有老鼠可吃。時至深秋，要想獲得豐收，談何容易。

　　聖堂建於城堡內院，在木構架上塗抹灰泥搭造，七面牆壁，沒有窗戶，有雕刻裝飾的木門和瓦片屋頂。三個麻雀坐在台階上，當詹姆靠近時，他們站起來。「你想上哪兒去，大人？」三人中最矮小的人問，他鬍子留得最多。

　　「進去。」

　　「大人在裡面祈禱。」

　　「大人是我的表弟。」

　　「是的，大人，」另一個麻雀接口，他是個禿頭壯漢，一隻眼睛上方描著七芒星，「但您不能打擾您表弟祈禱。」

　　「藍賽爾正在祈求天上的天父給予指引，」第三個麻雀說，這人沒長鬍子。詹姆乍以為是男孩，不料聲音卻是女聲，這人穿著沒有形狀的破衣服，外套生銹鎧甲，「他在為已故總主教和所有死去的人們的靈魂祈禱。」

　　「他們明天也不會活過來，」詹姆告訴她，「而天父的時間比我空閒。你可知道我是誰？」

　　「領主罷了。」眼睛上畫有星星的大個子說。

　　「殘廢而已。」鬍子稠密的小個子道。

　　「你是弒君者，」女人宣佈，「但我們不是國君，只是窮人集會的成員──聽著，未經大人允許，你別想進去。」她拿出帶尖刺的棍棒，小個子舉起斧頭。

　　他們身後的門突然開了。「朋友們，讓我表哥進來，」藍賽爾柔聲說，「我正等著他。」

　　麻雀們立即站開。

　　藍賽爾比在君臨時更瘦了。他打赤腳，穿一件用未染色的羊毛做的粗糙外衣，看起來像乞丐不像領主。除了頂門正中，他的頭髮都已剃了乾淨，鬍子倒長了出來，再稱之為桃子毛就是在侮辱桃子，但儘管它們一直圍攏到耳朵邊，顏色卻是花白的。

　　「表弟，」房門關閉後，詹姆說，「媽的，你失去理智了嗎？」

　　「我找到了信仰。」

　　「你父親在哪裡？」

　　「走了，我們吵了架。」藍賽爾在天父的祭壇前跪下。「你會跟我一起祈禱嗎，詹姆？」

　　「如果我好好祈禱，天父會不會還我一隻手？」

　　「不會。但戰士會賜予你勇氣，鐵匠會賜予你力量，老嫗會賜予你智慧。」

　　「我只要一隻右手。」七神高高聳立在精雕的祭壇上，黝黑的木雕在燭光下閃爍。空氣中有一點微弱的熏香。「你就在這兒睡？」

　　「每晚，我都把床鋪在不同的祭壇前，七神帶給我不同的願景。」

　　受神祝福的貝勒就號稱能目睹什麼願景。尤其是絕食的時候。「你有多久沒吃飯了？」

　　「信仰為我提供所需。」

　　「好吧，信仰好比粥，得添加牛奶與蜂蜜。」

　　「我夢見你會來。在夢中，你知道我做過什麼，知道我的罪惡。所以你殺了我。」

　　「你這樣絕食，遲早會把自己餓死，用不著別人動手。你難道不清楚，受神祝福的貝勒就是這麼進棺材的嗎？」

　　「《七星聖經》有云：凡人性命風中之燭也，徐徐清風皆能熄滅。在這個世上，死亡離我們並不遙遠，七層地獄等待著那些未能悔悟的罪人。跟我一起祈禱吧，詹姆。」

　　「如果我做了，你能答應我，喝一碗麥粥嗎？」見老表不答，詹姆嘆口氣。「你應該和老婆一起睡，而不是心向少女。要讓這座城堡長治久安，你必須產下戴瑞血統的子嗣。」

　　「這裡不過是一堆冰冷的石頭，我沒想過要它。我只想……」藍賽爾抖了抖，「七神寬恕，我只想成為你。」

　　詹姆忍不住笑了，「那敢情好，我這人好歹比受神祝福的貝勒正常些。聽我說，戴瑞城需要一隻真正的獅子，老表，你的佛雷小妻子也需要。知道嗎？一提起頑石，她兩腿間就不安分。就算她現在還沒跟他上床，那也是指日可待的事。」

　　「如果她真喜歡他，我祝願他們愛情美滿。」

　　「獅子不容忍姘頭。畢竟，你娶了那女孩為妻。」

　　「我說了幾句空洞的話，給了她一張紅色斗篷，只為了讓父親開心。未經圓滿的婚姻算不得真正的婚姻。貝勒王也曾與妹妹戴安娜成親，但他們沒有過夫妻生活，等他稱王後，便立刻廢除了婚約。」

　　「如果他閉上眼睛，狠狠地操她，國家便會減少許多紛亂與爭奪，謝謝，我在歷史書上讀過這一章。聽著，再怎麼做，人民也不會把你當成受神祝福的貝勒轉世。」

　　「不會，」藍賽爾承認，「他是不世出的高尚靈魂，純粹、勇敢而清白，不受塵世的邪惡玷污。我只是個罪人，今生今世都無法還清。」

　　詹姆將手按到表弟肩上，「說到罪惡，你算什麼呢，老表？我殺了自己的國王。」

　　「勇士用劍，懦夫用酒，我們都是弒君者，爵士。」

　　「勞勃只是個篡奪者。有人甚至認為，雄鹿乃是獅子天生的獵物。」詹姆透過肌膚感覺到表弟突出的骨頭……還有別的……藍賽爾穿著苦行用的鋼毛襯衣。「你做了什麼，需要如此贖罪？告訴我。」

　　表弟低下頭顱，熱淚滾下臉頰。

　　淚水給了詹姆所有的答案。「你殺了國王，」他說，「睡了王后。」

　　「我沒有……」

　　「……沒有和我親愛的老姐上床。」說啊，承認啊！

　　「沒有把種子灑在……灑在她的……」

　　「……身體上？」詹姆提示。

　　「……子宮裡，」藍賽爾把話說完。「沒撒在裡面，便不算叛國。國王死後，我給她安慰。當時你做了俘虜，你父親出門打仗，而你弟弟……她怕你弟弟，而且是有理由的。你弟弟逼我出賣她。」

　　「是嗎？」藍賽爾、奧斯蒙．凱特布萊克，還有誰？還有誰？還有月童？「你對她用強了嗎？」

　　「沒有！絕對沒有！我愛她，我只想保護她。」

　　我只想成為你。他的幻影手指又開始抽搐。姐姐來到白劍塔上懇求他放棄誓言的那一天，在被拒絕之後，她曾笑言自己成百上千次地對他撒謊。詹姆原以為那只是在他傷害了她之後，瑟曦嘴硬而已。看來那是她這輩子對我講的唯一的真話。

　　「你千萬別對當今太后心生不滿，」藍賽爾求道，「肉體是孱弱的，詹姆，我們之間的罪惡終究沒帶來傷害。沒有……沒有留下私生子女。」

　　「是啊，私生子女是不會從肚子外面長出來的。」他不曉得要是把自己的罪孽向表弟傾訴，要是把那三個被瑟曦分別命名為喬佛里、托曼和彌賽菈的叛國逆種的真相說出來，藍賽爾會怎麼講。

　　「大戰之後，我很生陛下的氣，但總主教大人要我寬恕她。」

　　「結果你向他懺悔了所有事情，對嗎？」

　　「我受傷時，他為我祈禱。他是個好人。」

　　所以他才一命嗚呼，君臨城中我親耳聽見了喪鐘。詹姆懷疑表弟究竟清不清楚自己的話造成了什麼後果。「藍賽爾，你真他媽蠢。」

　　「你說得沒錯，」藍賽爾道，「但那個愚蠢的我已經死去，爵士先生。我懇求天父為我指引一條明路，而他響應了我的呼籲。我即將放棄爵位和妻室，你說頑石想接管這一切，我很歡迎。明日我就會返回君臨，宣誓為新任總主教大人和七神教團效命，我打算宣誓加入戰士之子。」

　　這孩子果真瘋了不成，「戰士之子三百年前就被廢黜了。」

　　「新任總主教大人恢復了它，他正召喚全國上下所有懷有正義感的騎士，用生命與寶劍捍衛七神。窮人集會也相應地恢復了。」

　　「鐵王座居然允許這種事發生？」坦格利安王朝早期的某位君主花了若干年工夫，才把這兩大教團武裝鎮壓下去，詹姆記得這回事，卻想不起來那是哪位國王。梅葛？傑赫里斯一世？提利昂一定知道。

　　「總主教大人信中說，托曼國王廢除了以往的律法。你想看的話，我可以把信給你。」

　　「即便這是真的……你也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凱岩城的獅子，更是國內響噹噹的諸侯。你有老婆、有城堡、有土地和人民需要你的保護。若諸神慈悲，將來你還能延續血脈。你為何要放棄一切榮華，就為了……為了幾句誓言？」

　　「那你又是為什麼？」藍賽爾輕聲問。

　　為了榮譽，詹姆想說，為了光輝。然而這並非全部真相，榮譽和光輝固然美妙，但它們加在一起也比不上瑟曦。他不由得哈哈大笑。「你想見的是總主教，還是我親愛的老姐呢？祈禱吧，老表，用力祈禱吧。」

　　「你會跟我一起祈禱嗎，詹姆？」

　　他掃視聖堂，望向諸神。聖母臉上寫滿慈悲，天父公正而嚴肅，戰士一手握著寶劍，陌客躲在陰影裡，非人的面孔隱藏在兜帽底下。若干年以來，我認為自己是戰士，瑟曦是少女，沒想到她卻是陌客，永遠隱藏著真面目。「如果你願意，替我祈禱吧，」他告訴表弟，「我已經記不得禱詞了。」

　　當詹姆出門，踱進夜色中時，麻雀們還坐在台階上。「謝謝，」他對他們說，「我從來沒有感覺自己如此虔誠。」

　　他拿來兩把鈍劍，找到伊林爵士。

　　城堡庭院中到處是人，於是他們來到戴瑞的神木林。這裡沒有麻雀，只有光禿禿沉默的樹，黑色的枝條向天空中伸展，枯死的葉子鋪了一地。

　　「看見那扇窗戶了嗎，爵士？」詹姆舉劍指去，「那是雷蒙．戴瑞爵士的臥房。我們從臨冬城返回時，勞勃國王就睡在裡面，你不記得嗎？當初奈德．史塔克的女兒放狼去咬小喬。我姐姐想要那小女孩一隻手，這是前朝慣例，對王族動手者，處斬手之刑。勞勃認為她既殘酷又瘋狂，他們爭鬥了半夜……好吧，瑟曦動手，勞勃喝酒。午夜過後，王后召我覲見，國王已在密爾地毯上打起了呼嚕。我問姐姐要不要把他抱回床上，她告訴我把她抱上床，然後脫去睡袍。於是我越過勞勃的身體，就在他的寢室和姐姐做愛──如果國王當時醒轉，我會毫不猶豫地宰了他。他不是第一個死在我手下的國王了……你都知道的，不是嗎？」他反手一劍，將樹枝劈為兩半。「我操她的時候，瑟曦說『我要』。我以為她指的是我，結果卻是要廢掉那史塔克女孩，不殺也弄個殘廢。」好好想一想，我為愛情做了些什麼。「於是我星夜點兵出發。史塔克的人先找到女孩，算他們走運，如果教我抓住……」

　　伊林爵士臉上的麻子在火光映照下猶如一個個無底黑洞，猶如詹姆的靈魂。他又發出那種粗嘎的聲音。

　　他在嘲笑我，詹姆蘭尼斯特心想。「你也幹過我老姐嗎，麻臉雜種！？」他吐口唾沫，「放馬過來吧，把鳥嘴閉上，來殺我啊！」

第三十二章─布蕾妮

　　修道院坐落在離岸半里遠的島嶼上，水流和緩的三叉戟河在此通過寬廣的河口注入螃蟹灣。即便遠遠看去，也能發現島上的富庶：梯田覆蓋斜坡，下有魚塘，上有風車，木頭與帆布製成的槳葉在海灣吹來的輕風中慢慢轉動。布蕾妮看到綿羊在山坡上吃草，鸛鳥在渡船碼頭周圍的淺水裡行走。

　　「鹽場鎮就在對岸，」梅里巴德修士指著海灣北面說，「修士兄弟們會趁早潮把我們擺渡過去，但我很擔心在那邊將要看到的景象。在此之前，讓我們先享用一頓熱餐吧，兄弟們總是有骨頭給狗兒。」狗兒搖著尾巴叫了一聲。

　　現在正趕上退潮，而且退得很快，將島嶼與陸地隔離的河水急速後撤，留下一片廣闊的褐色泥灘，微微泛光，一個個潮水坑遍佈其中，在下午的陽光裡像金幣般閃爍。布蕾妮撓撓頸背，一隻小蟲咬了她一口。她已將頭髮盤起來，太陽照得皮膚暖洋洋的。

　　「為什麼管它叫寂靜島？」波德瑞克問。

　　「因為居住在此的都是懺悔者，他們尋求在沉思、祈禱與靜默當中償還罪過。島上只有長老和監理們能說話，並且那些監理也只有七天中的一天可以。」

　　「靜默修女從不說話，」波德瑞克說，「聽說她們沒有舌頭。」

　　梅里巴德修士微微一笑。「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我的長輩也如此嚇唬孩子，其實無論何時何地，這說法都並非事實。立誓保持靜默乃是表達懺悔的方式，作出犧牲來自己證明對天上七神的虔誠，啞巴發誓沉默就好比沒腿的人宣言放棄舞蹈。」他牽驢子走下斜坡，招呼他們跟上。「如果今晚想睡在屋簷底下，現在就必須下馬，隨我一起穿越泥沼。我們稱它為信仰之路，信仰堅貞的人才能安全通過，而心懷歹意的將會被流沙吞沒，或在潮水湧回來時淹死。你們中沒有人心懷歹意吧？即使如此，我仍會小心落腳之處。記住，只踩我踩過的地方，就能到達另一邊。」

　　布蕾妮發現信仰之路果真蜿蜒曲折，那座島看起來聳立在西北方，梅里巴德修士卻沒直接朝它走，而是折向東方，往海灣中水深處進發。遠處海水閃爍著銀藍色光芒，褐色爛泥「吱吱咯咯」地擠進他腳趾間，他不時停下來，用木杖試探前方。狗兒緊跟在他腳後，嗅著每一塊岩石、每一隻貝殼和每一叢海草。但這回牠既沒在前面蹦蹦跳跳，也沒有四處遊走。

　　布蕾妮跟在後面，小心留意狗、驢子和修士留下的一排足印，然後是波德瑞克，海爾爵士收尾。一百碼之後，梅里巴德突然轉向南方，幾乎背對修道院行進。他朝那個方向又走了一百碼，帶領他們從兩個淺淺的潮水坑之間穿過。狗兒將鼻子探進其中一個，一隻螃蟹用螯夾牠的鼻子，令牠吠叫起來，接著是一場短暫但劇烈的搏鬥，最後狗兒小跑著回來，渾身濕漉漉的，沾滿爛泥，口中叼著那隻螃蟹。

　　「不是要去那地方嗎？」海爾爵士在後面指著修道院喊，「我們好像在到處亂逛，就是沒朝那裡走。」

　　「這是信仰之路，」梅里巴德修士勸導，「信仰，堅持，虔誠，才能找到所尋求的安寧。」

　　泥灘在周圍泛著潮濕的光，映襯出近百種斑駁色調。爛泥是深黯的褐色，差不多跟黑的一樣，但也有一片片金色沙地，一塊塊灰色與紅色的突起岩石，以及一叢叢黑色與綠色的海草。鸛鳥在潮水坑中跋涉，留下許多腳印，螃蟹則在淺灘表面疾走。空氣帶有海鹽和腐敗的味道，泥巴吸住人們的腳，直到人們用力，才「啪」的一聲不情不願地放開，伴隨著吱吱嘎嘎的嘆息。梅里巴德修士轉了一個又一個彎，留下的腳印裡很快注滿了水。等地面變得堅固，並開始上升，她估計至少走了一里半路。

　　他們爬過環繞島岸的碎石堆，三個人正在等候。他們穿修士兄弟的棕褐長袍，袍子有寬大的鐘形袖口和尖頂兜帽，其中兩位還用長長的羊毛布裹住臉的下半部分，只能看見眼睛。開口說話的是第三位。「梅里巴德修士，」他大聲說，「差不多一年沒見了。歡迎你，還有你的夥伴們。」

　　狗兒搖搖尾巴，梅里巴德甩掉腳上的爛泥。「我們請求一晚的住宿。」

　　「當然可以。今晚有燉魚肉。你們早上要坐渡船嗎？」

　　「希望那不是太過分的要求。」梅里巴德轉向旅伴們。「納伯特兄弟是教會監理，每七天中有一天可以講話。兄弟，這些善良的人一路幫助我。海爾．亨特爵士是河灣地的英勇騎士；這孩子波德瑞克派恩，來自西境；這位是布蕾妮女士，塔斯的處女。」

　　納伯特兄弟愣了一下。「女人。」

　　「是的，兄弟。」布蕾妮解開頭髮，甩甩腦袋。「你們這兒沒有女人？」

　　「目前沒有，」納伯特說。「前來造訪我們的女人不是生病就是受傷，或者懷了孩子。七神賜予長老醫療之手，他讓許多連學士們都無法治癒的男女恢復健康。」

　　「我沒生病，也沒受傷或懷孩子。」

　　「布蕾妮女士是位女戰士，」梅里巴德修士透露，「她在追捕獵狗。」

　　「是嗎？」納伯特似乎吃了一驚，「為什麼呢？」

　　布蕾妮摸摸守誓劍的劍柄。「為這個。」她說。

　　監理打量著她。「你……作為女人，算是非常強壯，但……也許我該帶你去見長老。他會安排你穿越泥沼。來吧。」

　　納伯特領他們沿鵝卵石小徑行走，穿過一片蘋果樹林，來到一間粉刷過的馬廄跟前，馬廄有尖尖的茅草屋頂。「你們將牲畜留在此處。吉拉曼兄弟負責給牠們餵食飲水。」

　　馬廄中超過四分之三的部分空著。近處角落有五六頭騾子，由一名羅圈腿的兄弟照看，布蕾妮推測他就是吉拉曼。而在更遠的角落裡，一匹碩大的黑牡馬被與其他動物隔開，牠聽見話音，便嘶鳴起來，蹬踢畜欄門。

　　海爾爵士把韁繩交給吉拉曼兄弟，讚賞地看著這匹高頭大馬。「漂亮的馬兒。」

　　納伯特兄弟嘆口氣。「七神賜福，同時也賜予劫難。『浮木』是很漂亮，但它一定生於地獄當中。當我們想給它套上犁時，勞尼兄弟的脛骨被踢斷兩處。我們希望閹割能改善牠的壞脾氣，結果……吉拉曼兄弟，你願意給他們瞧瞧嗎？」吉拉曼兄弟放下兜帽。他長著一頭金色短髮，頭皮有削過的痕跡，染血的繃帶纏著耳朵所在之處。

　　波德瑞克倒抽一口冷氣，「那馬咬掉了你的耳朵？」

　　吉拉曼點點頭，蓋上腦袋。

　　「原諒我，兄弟，」海爾爵士說，「但假如你拿著剪刀朝我走來，我會咬掉你另一隻耳朵。」

　　這個玩笑沒能打動納伯特兄弟。「你是騎士，爵士先生，『浮木』不過是一頭負重的牲畜。鐵匠造就馬匹，是為了幫人類勞作。」他轉過身。「請這邊走。長老等著呢。」

　　斜坡比遠處看來要陡了許多，為便於攀爬，修士們搭起一座木樓梯，沿山徑在建築物之間來回穿梭。布蕾妮在馬鞍上顛簸了一整天，很高興有機會伸伸腿。

　　上山途中經過十來個教會中的兄弟；這些人穿深褐色衣服，拉起兜帽，好奇地看著他們走過，但沒開口致意。其中一位牽著兩頭奶牛走向一間低矮的茅草頂畜棚，另一位在攪拌黃油，山坡較高處，有三個趕羊的男孩，再往上是片墓地，一位比布蕾妮更高大的兄弟正在奮力挖墳，從動作來看，顯然是腿瘸了。只見他將滿滿一鏟子沙礫高高拋過肩頭，其中一些恰好散落在他們腳邊。「你小心點，」納伯特兄弟斥責，「梅里巴德修士差點吃到一口泥。」掘墓人低下頭。當狗兒上前嗅他時，他放下鏟子，撓了撓狗耳朵。

　　「一個學徒。」納伯特解釋。

　　他們繼續沿木階梯攀登。「給誰挖的墳墓？」海爾爵士問。

　　「克萊蒙特兄弟，願天父公正地裁判他。」

　　「他很老嗎？」波德瑞克派恩問。

　　「假如你認為四十八歲算老的話。他並非老死，而是死於在鹽場鎮所受的傷。歹徒們襲擊鎮子那天，他正好帶著我們的蜜酒去集市交易。」

　　「獵狗幹的？」布蕾妮說。

　　「另一夥人，但殘忍程度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憐的克萊門特不願說話，就被割了舌頭。歹徒說，既然他立誓保持沉默，要舌頭也是多餘。長老瞭解更多情況，他把外界最糟的消息留給自己，以免打擾修道院的寧靜。我們許多兄弟來此處是為了逃避世間的恐怖，不願去多想。克萊蒙特兄弟並非我們當中唯一受傷的人，有些傷口外表是看不出來的。」納伯特兄弟指指右側。「那是我們的夏日葡萄架，葡萄又小又酸，但釀出的酒還能喝。我們也自釀麥酒，而我們的蜜酒與蘋果酒名聲遠揚。」

　　「戰爭從未波及此處？」布蕾妮問。

　　「這次沒有，讚美七神。祈禱保護了我們。」

　　「還有潮水。」梅里巴德提示。狗兒叫了一聲以示贊同。

　　山眉上有一圈未經泥漿砌合的低矮石牆，圍著一大簇建築物：葉片吱嘎作響的風車，修士們睡覺的迴廊、吃飯的大廳，祈禱與冥思的木聖堂。聖堂窗戶上鑲嵌玻璃，寬闊的門上雕刻著天父與聖母的像，七邊形尖塔上有走道。聖堂後面是蔬菜園，一些較年長的兄弟正在拔除雜草。納伯特兄弟帶訪客們繞過一株栗子樹，來到嵌入山腰的一扇木門前。

　　「帶門的山洞？」海爾爵士驚訝地說。

　　梅里巴德修士笑笑。「這叫隱士洞。第一位尋到此島的聖人就居住在裡面，他創造出許多奇蹟，引來其他人加入。那是兩千年前的事了，門是後來添的。」

　　兩千年前，隱士洞也許陰暗潮濕，泥土遍佈，迴盪著滴水聲，現在早已改觀。布蕾妮與夥伴們進入的山洞變成一間溫暖舒適的密室，地板鋪羊毛毯，牆壁覆蓋織錦，長長的蜂蠟燭散發出充裕的光線，傢俱樣式奇異而樸素，包括一張長桌、一條高背長凳、一個箱子，幾隻擺滿書籍的高大書櫃，還有一些椅子。它們全用浮木製成，奇形怪狀的木條巧妙地拼湊起來，打磨拋光，在燭光之下泛出暗金色。

　　長老跟布蕾妮想像的大不一樣。首先，他幾乎算不上長者，菜園裡除草的兄弟都是彎腰駝背的老人，他卻高大挺拔，充滿活力，正當壯年；其次，他的臉不像她想像中的醫療聖人那般和藹慈祥。他腦袋大而方，眼睛敏銳精明，鼻子佈滿紅色紋路。儘管他削過髮，但頭頂跟厚實的下巴都佈滿短鬚。

　　他不像是位能給人接骨療傷的聖人，反倒像是隨時要折斷別人關節的打手，塔斯的處女心想。長老穿過屋子，擁抱梅里巴德修士，又輕輕拍了拍狗兒。「每次我們的朋友梅里巴德和狗兒來訪，總是個快樂的日子，」他宣告，然後轉身面對其他賓客。「我們也歡迎新面孔。啊，最近見到的新面孔太少了。」

　　梅里巴德照例客套一番，然後落座於高背長凳上。與納伯特修士不同，長老並沒因布蕾妮的性別而不安，但當修士提起布蕾妮和海爾爵士旅行的原因時，他還是收起了笑容，只說句「我明白了。」便將話題岔開。「你們一定渴了。請嘗嘗我們的甜蘋果酒，潤一潤經歷旅途風塵的嗓子。」他親自給他們倒酒。杯子也由浮木製成，沒有兩隻是相同的。當布蕾妮表示讚賞時，他回答說，「小姐您過獎，我們只不過將木頭雕刻拋光，加以利用罷了。在這個地方，我們受到諸神的保佑，河流與海灣交接處，河水與潮水互相角力，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因而被衝上岸堤，饋贈給我們。浮木在其中算是最不起眼，我們找到過銀杯、鐵鍋、一袋袋羊毛、一卷卷絲綢，生銹的頭盔，閃亮的寶劍……對了，甚至還有紅寶石呢。」

　　這引起了海爾爵士的興趣。「雷加的紅寶石？」

　　「也許吧，誰說得準呢？戰鬥發生在上游很遠處，但河流耐心而不知疲倦。我們已經發現了六顆紅寶石，我們都在等待第七顆。」

　　「寶石比骨頭強。」梅里巴德揉著腳，泥土在他手指下紛紛剝落。「河流的禮物並非總令人愉快，善良的兄弟們也會收到骨骸。淹死的牛或鹿，死豬腫脹至馬的一半大，對，還有人的屍體。」

　　「最近屍體太多了，」長老嘆氣，「掘墓人都沒休息過。三河人，西境人，北方佬，全衝到了這裡。有騎士也有無賴。我們將他們埋在一起，史塔克與蘭尼斯特，布萊克伍德與布雷肯，佛雷與戴瑞……統統在一起，這是河流交給我們的責任，以回報它的豐厚饋贈，我們盡力而為，然而有時候找到女人……有時更糟，找到小孩。那是最為殘酷的禮物。」他轉向梅里巴德修士。「我希望你有時間為我們告解。自土匪殺死老貝內特修士之後，我們就沒人聽取懺悔了。」

　　「我會抽時間的，」梅里巴德說，「希望你們有比上次我經過時更好的罪過。」狗兒叫了一聲。「看到沒？連狗兒也感到無聊。」

　　波德瑞克派恩很疑惑。「我以為沒人可以說話。嗯，不是沒人。是那些兄弟。另外的兄弟，不是你。」

　　「我們懺悔時允許打破沉默，」長老說，「用手勢和點頭很難說清罪孽。」

　　「他們燒了鹽場鎮的聖堂？」海爾亨特問。

　　微笑消失了。「他們燒了鹽場鎮的一切，除了城堡，因為城堡是石頭……然而它對鎮子一點用也沒有，跟板油做的卻也沒什麼區別。治療倖存者的責任落到我頭上，等大火熄滅，漁民們認為可以安全登陸時，便將倖存者載過海灣，送來我這裡。有個可憐的女人被強暴了十幾次，她的胸口……女士，你穿著男人的盔甲，我就不向你隱瞞了……她的乳房被撕咬下來吃了，彷彿是……被野獸吞食。我盡全力治療，最終卻歸於失敗。她臨死前發出的惡毒詛咒並非針對那些強暴她的人，或者活生生吞吃她血肉的畜生，而是昆西．考克斯爵士，歹徒們來到鎮子時，他閂上城堡大門，安全地躲在石牆背後，聽任自己的人民尖叫死亡。」

　　「昆西爵士是個老人，」梅里巴德修士輕柔地說，「他的兒子和養子不是遠在他鄉就是已經死去，他的孫子們還小，他還有兩個女兒。憑一己之力又怎麼對付得了那麼多歹徒呢？」

　　他至少應該試一試，布蕾妮心想，寧可戰死。無論年齡，真正的騎士誓死保護弱者，把他人的性命放在自己的前面。

　　「你的話沒錯，也很睿智，」長老對梅里巴德修士說，「等你擺渡到鹽場鎮，無疑昆西爵士也會找你告解。我很高興你可以寬恕他。我做不到。」他放下浮木杯子，站起身來。「晚餐的鐘聲快要敲響。朋友們，在坐下來分享麵包、肉和蜜酒之前，你們願意跟我去聖堂，為鹽場鎮善良人們的靈魂祈禱嗎？」

　　「樂意之至。」梅里巴德說。狗兒叫了一聲。

　　修道院的晚餐是布蕾妮見過最奇怪的組合，但並非令人不快。食物樸素而可口：剛出爐的麵包鬆脆溫熱，新攪拌的黃油放在罐子裡，罐子裡還有修道院蜂房產的蜜，濃稠的燉湯中有蟹肉、蚌肉及至少三種不同的魚。梅里巴德修士和海爾爵士喝過兄弟們釀製的蜜酒之後都說棒極了，而她和波德瑞克心滿意足地用了點甜蘋果酒。席間並不沉悶。食物上來之前，梅里巴德先祈禱，當兄弟們在四張長板桌前用餐時，其中一人彈奏起古豎琴，大廳裡充滿甜美柔和的樂聲。等長老讓樂手進餐，納伯特兄弟和另一個監理又開始輪流朗讀《七星聖經》中的章節。

　　誦讀結束之後，最後一點食物已被擔當侍者的學徒們清理乾淨。他們大多跟波德瑞克年齡相仿，或者更小，但也有成年人，他們在山坡上遇到的大個子掘墓人便在其中，他笨拙地邁著一瘸一拐的步伐。大廳逐漸空曠，長老讓納伯特帶波德瑞克和海爾爵士去迴廊裡的床鋪。「你們不介意共用一間房吧？不大，但挺舒適。」

　　「我要跟爵士住一起，」波德瑞克說。「我是說，小姐。」

　　「你和布蕾妮小姐在別處怎樣，那是你們和七神之間的事，」納伯特兄弟說，「但在寂靜島，男人和女人不能睡在同一屋簷下，除非他們結婚，」

　　「我們有些簡陋的小屋，專為來訪的婦女留出，不管她是貴族女子還是村裡的普通女孩，」長老說。「它們不常使用，但我們經常打掃，保持其清潔乾燥。布蕾妮小姐，讓我為你帶路好嗎？」

　　「好，謝謝你。波德瑞克，跟海爾爵士一起去。我們是修道院的客人，在他們屋簷下，得遵守他們的規矩。」

　　女人住的小屋在小島東側，面向寬闊的泥沼和遠處的螃蟹灣，比背風的另一側更冷、更荒蕪。山坡陡峭，小路蜿蜒，穿過雜草、荊棘和風化的岩石，扭曲多刺的樹木頑強地附著於坡道上。長老點了一盞燈，照亮下坡的路。他在一個拐角處停下來。「在晴朗的夜晚，你可以從這裡看到鹽場鎮的燈火。海灣對面，那兒。」他指點著說。

　　「什麼也沒有。」布蕾妮說。

　　「只有城堡留下，連那些歹徒到來時正好出海的幸運漁民們也紛紛離開。他們眼看著自己的房屋被焚燬，聽到尖叫與哭喊在碼頭迴盪，他們太害怕，不敢讓船靠岸。等最後上岸時，只能埋葬親戚朋友，對他們而言，鹽場鎮除了屍骨和苦澀的回憶，還有什麼呢？他們去了女泉城，或其它城鎮。」他用燈比畫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走。「鹽場鎮從來不是什麼大港口，但時而有船隻停靠，歹徒們要找的就是這個，找一艘划槳船或平底貨船，載他們穿越狹海。可惜當時正好連一艘都沒有，於是他們將絕望的怒氣發洩在鎮民身上。我很疑惑，小姐……你究竟在找什麼？」

　　「一個女孩，」她告訴他，「一位十三歲的貴族處女，漂亮的臉蛋，棗紅色頭髮。」

　　「珊莎．史塔克。」他輕輕說出這個名字，「你相信那可憐的孩子跟獵狗在一起？」

　　「多恩人說她正往奔流城去──提蒙說的，他是勇士團的傭兵，是個殺人兇手、強姦犯和騙子，但我認為這件事他沒說謊──半途卻被獵狗劫走了。」

　　「我明白了。」路拐了個彎，那些小屋就在前方。長老說它們很簡陋，確實如此，看上去就像石頭蜂房，又矮又圓，沒有窗戶。「這一幢。」他指指最近的一個小屋，只有這幢有煙從屋頂中央的煙孔裡升起。布蕾妮進去時得彎腰才能避免腦袋撞到門樑。裡面是泥土地面，乾草床鋪，保暖用的獸皮和毯子，一盆水，一壺蘋果酒，一些麵包和奶酪，一小堆火，還有兩隻低矮的椅子。長老坐到其中一隻上，放下燈。「我可以多待一會兒嗎？我想我們應該談談。」

　　「假如你願意的話。」布蕾妮解下劍帶，掛在第二張椅子上，然後盤腿坐上床。

　　「你的多恩人沒說謊，」長老開口，「但我恐怕你沒明白他的意思。你追的是另一隻母狼，小姐，艾德．史塔克有兩個女兒。帶走的是另一個，小的那個。」

　　「艾莉亞．史塔克？」布蕾妮驚得目瞪口呆。「你知道？珊莎的妹妹還活著？」

　　「當時還活著，」長老說，「現在……我不知道。她也許就是在鹽場鎮被屠殺的孩子之一。」

　　這番話好像匕首插進她肚子裡。不，布蕾妮心想。不，那太殘酷了。「也許……就是說你不能肯定……？」

　　「我肯定在十字路口的旅館，那孩子跟桑鐸．克里岡在一起，開店的是老瑪莎海德，後來被獅子絞死。我肯定他們正往鹽場鎮去。除此之外……就沒有了。我不知她現在在哪裡，甚至不知她是否活著。然而有一件事我確實知道：你追捕的人已經死了。」

　　這又讓她吃了一驚。「他怎麼死的？」

　　「他憑劍而活，死於劍下。」

　　「你肯定？」

　　「我親手埋了他。若你想打聽，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墓在哪裡。我用石塊蓋住他，以免被食腐動物挖出來，然後將他的頭盔置於墳頭上，標誌他的安息之地。但這是個嚴重錯誤，其他人找到了我設置的墓標，並將其據為己有。在鹽場鎮殺人姦淫的並非桑鐸．克里岡──儘管他或許同樣危險──河間地如今充滿了這樣的野獸。我不會稱他們為狼，狼比他們更有尊嚴……連狗也是。」

　　「我對桑鐸．克里岡此人略知一二。多年他來一直擔任喬佛里王子的貼身護衛，即便在這兒，也能聽說他的故事，其中有好也有壞，而即使我們聽說的只有一半真實，這也是一個苦難而飽受折磨的靈魂，一個嘲笑著諸神同時也嘲笑人類的罪人。他忠誠效力，卻感受不到由此帶來的自豪；他努力戰鬥，但勝利中沒有喜悅；他飲酒如水，企圖淹沒感受；他沒有愛，也不愛自己，驅使他的是仇恨。他雖犯下許多罪孽，卻從不尋求寬恕。其他人夢想愛情、財富和榮耀，而這個人，桑鐸．克里岡夢想著殺死自己的兄長，這是如此可怕的念頭，單單說出來就令我顫慄。然而那是滋養他的麵包，那是讓他生命之火繼續焚燒的燃料，他期望看到哥哥的血染在自己的劍上，這悲哀而充滿憤怒的生靈為此而活著……然而現在連這點希望也被奪走了，多恩的奧柏倫親王以一根毒矛刺穿了格雷果爵士。」

　　「聽起來你好像同情他。」布蕾妮說。

　　「是的。倘若你看到他臨終的樣子，也會流下同情的眼淚。我在三叉戟河邊遇到他，是他痛苦的嘶喊聲把我吸引了過去。他懇求我給他慈悲，但我已發誓不再殺戮。相反，我用河水擦洗他發燙的前額，給他喝紅酒，並在傷口抹上藥膏，但我做的實在太少，也太遲了。獵狗死在那裡，死在我雙臂之中。你也許在我們的馬廄裡見過一匹高大黑馬，那便是他的戰馬，陌客。一個褻瀆神明的名字，我們為牠改名浮木，因為是在河邊找到牠的。我恐怕牠帶有前任主人的脾性。」

　　那匹馬。她見過那匹牡馬，聽到牠亂踢的聲音，她一直不相信戰馬會被訓練得又踢又咬。在戰爭中，牠們也是武器，就像騎著牠們的人。就像。獵狗。「這麼說是真的，」她木訥地道。「桑鐸．克里岡死了。」

　　「他已經安息。」長老頓了一下。「你還年輕，孩子，而我已過了四十四個命名日……我猜我的年齡是你的兩倍還多。如果我說自己曾是個騎士，你會不會感到驚訝？」

　　「不。你看上去更像騎士，而不像什麼聖人。」他的胸膛、肩膀和硬朗的下巴都清楚地顯示出這點。「你為什麼放棄騎士身份？」

　　「我不曾選擇當騎士。我父親是騎士，祖父也是，還有我的每一位兄弟。自他們認為我夠大，能握住木劍的那一天起，就訓練我戰鬥。我明白自己是他們中的一員，也從沒讓他們蒙羞；我有過許多女人，這點卻讓我感到羞恥，因為有些是以暴力獲取的。我曾滿心希望迎娶一位女孩，一位地方領主的女兒，但我是父親的第三子，既無土地也無財富……唯有一把劍，一匹馬和一面盾牌。總而言之，我很悲哀，不打仗時，便喝酒。我的生命用紅色寫就，血與酒。」

　　「什麼時候改變的呢？」布蕾妮問。

　　「當我死於三叉戟河之戰時。我為雷加王子戰鬥，儘管他從不知道我的名字，這很正常，我侍奉的領主侍奉另一個領主，而這另一個領主決定支持龍而非鹿。假如他作出相反的決定，我也許就站在河的另一邊。戰鬥血腥殘酷。歌手們總是讓人們相信，在河中苦鬥的只有雷加和勞勃，為了一個他們同時愛上的女人，但我向你保證，其他人也在奮戰，我就是其中之一。我大腿中箭，另一支箭射中了腳，胯下的馬也被殺死，然而我繼續戰鬥。我記得當時不顧一切想要再找一匹馬，因為我沒錢買，若沒有馬，就不再是騎士。老實說，我所想的只有這個，根本沒看見將我打倒的那一擊。我聽見背後有馬蹄聲，於是心想，一匹馬！但還沒來得及轉身，腦袋就給砸了一下，被打落到河裡，按理應該淹死。」

　　「但我在這兒醒轉，在寂靜島上。長老告訴我，我被潮水沖上來，像命名日時一樣渾身赤裸。我只能假設，有人在淺灘中發現了我，剝下鎧甲、靴子和褲子，然後推回深水中。接下來的事全交給河水了。我們出生時都光著身子，當我第二次生命開始時也是如此，我覺得那再合適不過。接下來的十年，我一直保持沉默。」

　　「我明白了。」布蕾妮不知他為什麼告訴她這些，也不知能說些什麼。

　　「是嗎？」他俯身向前，一雙大手搭在自己膝蓋上。「倘若如此，放棄你的任務吧。獵狗死了，況且再怎麼說，他也從沒跟你的珊莎．史塔克在一起。至於那個戴著他頭盔的畜生，遲早會被抓住絞死。戰爭快結束了，歹徒們終須伏法。藍道．塔利坐鎮女泉城，瓦德．佛雷從孿河城發兵追捕，戴瑞城也有了一位年輕的新領主，他很虔誠，一定會整治好自家的領地。回家吧，孩子，你有一個家，在這個黑暗時代，很多人都沒這麼幸運。你還有一個貴族父親，他一定很愛你。假使你再也回不去，想想他該有多麼悲傷。也許你死後，人們會將你的劍與盾帶回給他，也許他甚至會將它們懸在牆上，驕傲地看著它們……但如果你問他，我相信他會告訴你，他寧願有一個活生生的女兒而不是破碎的盾牌。」

　　「一個女兒。」布蕾妮眼中充滿淚水。「他該有個女兒，為他唱歌，為他的大廳增添光彩，為他生下外孫。他也該有個兒子，英勇強壯，為他帶來各種榮譽。然而我四歲時加勒敦便淹死了，當時他八歲，亞莉珊和亞蓮恩死於襁褓。我是諸神讓他保有的唯一一個孩子。畸形的怪胎，不男不女。」所有的一切都向布蕾妮湧來，猶如傷口中黑黑的血；那些背叛，那些婚約，紅羅蘭與他的玫瑰，藍禮大人與她共舞，關於她貞操的賭局，她的國王與瑪格麗特．提利爾結婚當晚她灑下的傷心淚，苦橋的比武會，她引以為豪的彩虹披風，國王帳篷裡的陰影，藍禮在她懷中死去，奔流城與凱特琳夫人，三叉戟河上的旅程，與詹姆在樹林裡的決鬥，血戲班，詹姆高喊「藍寶石！」，詹姆在赫倫堡的浴盆裡，蒸汽從他身上升起，她咬下瓦格．霍特耳朵時鮮血的滋味，熊坑，詹姆跳到沙地上，騎往君臨的漫長路途，珊莎．史塔克，她向詹姆立的誓言，她向凱特琳夫人立的誓言，守誓劍，暮谷城，女泉城，機靈狄克，蟹爪半島，輕語堡，被她殺死的人……

　　「我必須找到她，」她最後堅定地說，「其他人也在找，他們都想抓住她賣給太后。我得先找著她。我答應過詹姆。他將那把劍命名為『守誓劍』。我必須去救她……不成功便成仁。」

第三十三章─瑟曦

　　「一千條長船！」小王后未經梳理的棕髮蓬亂地披散在肩，火光映照下，她的臉紅通通的，好像剛從男人的懷抱中掙脫出來。「陛下，必須狠狠回擊他們！」她激動的話語震動房樑，迴盪在巨大的王座廳裡。

　　瑟曦坐在鐵王座下鋪有金色和緋紅墊子的高位上，感覺怒氣逐漸上揚。必須，她心想，她竟然對我說「必須」。太后很想站起來抽提利爾女孩一巴掌。她應該跪下，哭求我的援助才對。她竟然對攝政王太后陛下說「必須」！

　　「一千條長船？」哈瑞斯．史威佛爵士還沒睡醒，「肯定弄錯了。沒有哪位諸侯擁有一千條船。」

　　「我看是哪個傻瓜嚇傻了，把數目翻了番，」奧頓．瑪瑞魏斯提出，「不然就是提利爾的封臣有意撒謊，以逃避失守之罪。」

　　黑暗的牆壁上，火炬搖曳，使得鐵王座扭曲的影子延伸了半個大廳，大廳底部則伸手不見五指。瑟曦感覺無數陰影朝她包圍過來。我的敵人無處不在，而我的朋友淨是些白癡。只消看看重臣們就知道了，除了科本和奧雷恩．維水，其他人都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不久前，瑪格麗的信使挨個敲門，將他們統統喚醒，沒頭沒腦地帶來這兒。

　　廳外，夜色深沉，城堡和城市還在熟睡。柏洛斯．布勞恩與馬林．特林雖然人站在這裡，腦筋卻是稀里糊塗，連奧斯蒙．凱特布萊克也公然打起呵欠。但洛拉斯沒有，我們的百花騎士十分警醒。他站在他的小妹身後，猶如一道腰懸長劍的蒼白陰影。

　　「就算數目減半，仍然高達五百艘，大人，」維水向瑪瑞魏斯指出，「一支五百艘長船的艦隊，可不是鬧著玩的，唯有青亭島的力量能與之抗衡。」

　　「我們新造的大帆船呢？」哈瑞斯爵士狐疑地問，「鐵民的長船無法與大帆船相提並論，沒錯吧？記得勞勃國王之錘號是維斯特洛最雄偉的戰艦……」

　　「她當然是，」維水承認，「甜蜜瑟曦號也不遜色，而泰溫公爵號一旦建成，其尺寸等於前兩者相加。不過大帆船迄今只完成了一半，船員也未齊備。就算他們做好了準備，數量差距也太過懸殊。海戰中，普通長船無法與戰艦抗衡，但別忘了，敵人也有大船。巴隆大王的泓洋巨怪號與鐵島艦隊中的若干艦隻是專門設計用來制海非為劫掠的，在速度和力量上，他們都可同我方較小的划槳戰艦匹敵，而水手和船長兩方面又更為精良。畢竟，鐵民們一生都在海上討生活。」

　　當年巴隆．葛雷喬伊起兵造反，勞勃就該把他的群島清掃個一乾二淨，瑟曦心想，他毀滅了他們的艦隊，燒燬了他們的村鎮，粉碎了他們的城堡，但當他們屈膝臣服，他又親手把他們扶了起來。他本該用頭骨堆砌一座新島。她父親就會這麼做，勞勃只想維持所謂的和平，他沒有當國君的魄力。「達袞．葛雷喬伊之後，還沒有哪個坐上海石之位的鐵民敢於劫掠河灣地，」太后道，「他們現今怎麼如此大膽？誰給他們這樣大膽子？」

　　「是他們的新國王，」科本的雙手隱藏在衣袖裡，「巴隆大王的弟弟，外號鴉眼。」

　　「烏鴉會在屍體和垂死人畜身上展開盛宴，」派席爾國師道，「但不敢來打攪健康人。這位攸倫大王將肆意掠奪金銀財寶，但等我們出兵，自會返回派克，從前的達袞大王也是如此。」

　　「你大錯特錯，」瑪格麗．提利爾聲稱，「掠奪者們的兵力從未如此強盛。一千條長船！他們簡直傾巢出動！赫威特伯爵、切斯塔伯爵和西瑞伯爵的長子繼承人遇害，西瑞本人帶著僅存的幾條船逃回高庭，格林伯爵則被關在自己的城堡裡。維拉斯說鐵群島之王另立了四位新領主來統治攻佔的土地。」

　　維拉斯，瑟曦心想，那個殘廢。全是他的錯。呆子梅斯．提利爾把河灣地的防務交給一個不能勝任的廢物。「從鐵群島到盾牌列島行程漫長，」她指出，「一千條長船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呢？」

　　「維拉斯認為他們沒靠海岸行駛，」瑪格麗解釋，「而是遠離大陸，深入落日之海，最後從正西方直撲而來。」

　　多半是殘廢沒安排好海岸的瞭望措施，事到臨頭便如此搪塞，而小王后在為自己的哥哥開脫吧。想到這裡，瑟曦不由得嘴唇一陣乾澀，我喜歡青亭島的金色葡萄酒，假如鐵民們下一個目標是青亭島，全國上下很快都會口渴的。「史坦尼斯一定與此有關聯，巴隆．葛雷喬伊曾向我父親提出結盟，或許他弟弟轉向史坦尼斯……」

　　派席爾皺眉，「史坦尼斯大人能從中得到什麼……」

　　「得到另一個互足點，外加大量經由劫掠所得的財富。史坦尼斯需要金子來維持傭兵，而襲擊西部也能分散我們對龍石島和風息堡的關注。」

　　瑪瑞魏斯大人點頭同意，「沒錯，這就是一次佯動。史坦尼斯比我們估計的更狡猾，而陛下明察秋毫，洞悉了他所有奸謀。」

　　「史坦尼斯大人正拼了命想贏取北境的支持，」派席爾質疑，「與鐵群島結盟，完全南轅北轍……」

　　「這說明北方人不上他的當，」瑟曦打斷道，她鬧不明白，一個學識淵博的老人怎麼可能如此愚蠢。「瞧，曼德勒大人砍了洋蔥騎士的頭和手，有佛雷家人親眼為證，而其他五六個北方諸侯業已倒向波頓大人。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史坦尼斯不尋求鐵民和野人──北方人的兩大夙敵──的幫助，他還能找誰呢？不過，他若是以為我會踏進他設下的陷阱，那他可真是蠢到家了。」太后轉向小王后。「盾牌列島位於河灣地，格林、西瑞等人都是向高庭宣誓效忠的封臣，迎擊侵略自是高庭分內之事。」

　　「高庭當然會迎擊，」瑪格麗．提利爾回答，「維拉斯已緊急通知雷頓．海塔爾伯爵，要他做好舊鎮的防禦。加蘭正在召集人馬，準備奪回各島。不過，我軍精銳由我父親大人指揮，我們必須給風息堡送信，立刻送信。」

　　「撤銷圍攻？」瑟曦才不關心瑪格麗的呼籲，她在意的是「立刻」兩個字。她把我當成她的侍女了嗎？「正中史坦尼斯大人下懷。你沒聽我分析嗎，女士？他正是要分散我們對龍石島和風息堡的注意力，通過攻擊這堆石頭……」

　　「石頭？」瑪格麗氣鼓鼓地道，「陛下說它們是石頭？」

　　百花騎士伸出一隻手，按住妹妹的肩膀。「陛下您有所不知，以這堆『石頭』為基地，鐵民可以直達舊鎮和青亭島。從盾牌列島上的要塞出發，長船也能直溯曼德河，深入河灣地的心臟──遠古時代，他們就是這麼幹的。如果兵力雄厚，他們甚至能威脅高庭。」

　　「是嗎？」太后無辜地問，「如果是這樣，那你英勇的哥哥們就該迅速採取行動，把他們清出這堆石頭。」

　　「沒有足夠的船隻，陛下的願望又如何能實現呢？」洛拉斯爵士說，「兩周之內，維拉斯和加蘭能集結一萬士兵，花上一月，數目還可以翻番。但陛下明鑒，人再多也沒法從海上走過去。」

　　「曼德河自高庭城下流過，」瑟曦提醒對方，「而你們家的封土橫亙上千里格的海岸線。海邊沒有漁民嗎？河上沒有遊艇、渡船、河上戰艦、划槳小船之類嗎？」

　　「有很多很多。」洛拉斯爵士承認。

　　「把它們集中起來，應該不難運載一支軍隊渡過這麼短短距離吧。」

　　「當我們的軍隊渡過『這麼短短距離』的時候，如果鐵民的長船攻向這支乞丐船隊，請問太后陛下，該如何抵禦？」

　　統統淹死最好，瑟曦心想。「高庭有的是錢，可以從狹海對岸僱傭艦隊。」

　　「您是指密爾和里斯的海盜？」洛拉斯輕蔑地說，「自由貿易城邦的渣滓？」

　　他跟他妹妹一樣傲慢無禮、目中無人。「很遺憾，我們大家都得時不時地與『渣滓』打交道，」她用滿含惡意的甜蜜聲調提示，「或許你有更好的辦法？」

　　「青亭島的艦隊才有能力把鐵民趕出曼德河口，並保護我哥哥們的部隊渡海攻擊。我懇請陛下，傳信龍石島，令雷德溫大人立即返航。」

　　至少他知道說「懇請」二字。派克斯特．雷德溫有兩百艘戰船，還有五倍於此的商船、運酒船、貿易划槳船和捕鯨船。不過此刻雷德溫駐於龍石島下，大部分艦隻一面負責封鎖，一面將陸軍運過黑水灣，準備奪取城堡。另有一個分隊在南方的破船灣巡邏，以阻止風息堡從海上獲得補給。

　　奧雷恩．維水首先出來反對洛拉斯爵士的意見，「若雷德溫大人率艦隊返航，那龍石島上我軍官兵的給養問題如何解決？沒有青亭島的船，又如何確保包圍風息堡不出紕漏？」

　　「包圍可以稍後再加緊，等──」

　　瑟曦不讓他說完，「風息堡的重要性，百倍於所謂的盾牌列島，而龍石島……只要龍石島仍在史坦尼斯．拜拉席恩手中，它就好比懸在我兒咽喉的一把匕首。不行，城堡陷落後，我們才能放雷德溫大人和他的艦隊回家。」語音未落，太后便即起身，「多言無益。派席爾師傅，還有事嗎？」

　　老人回過神來，好像她的話剛將他從年少的夢想中喚醒，但他還不及開口，只見洛拉斯幾個大步邁向前，走得如此堅定迅捷，令瑟曦頓時警覺，慌忙後退。她正要召喚奧斯蒙爵士過來保護，百花騎士卻單膝跪在她面前。「陛下，請讓我去奪回龍石島。」

　　他妹妹用手掩住了嘴巴，「不，洛拉斯，不。」

　　洛拉斯爵士不理會瑪格麗的抗議，「用飢餓降服龍石島，至少得花半年──派克斯特大人正打算這麼做。讓我統領全軍，陛下，半月之後，城堡就是您的了，我就算赤手空拳也要把它挖穿。」

　　自從珊莎．史塔克跑來把艾德史塔克的計劃和盤托出之後，瑟曦還未收到過如此大禮。她很高興地看到，瑪格麗的臉全然刷白。「你的勇氣讓我窒息，洛拉斯爵士，」瑟曦讚許，「維水大人，我們新造的大帆船有沒有哪艘適合出海呢？」

　　「甜蜜瑟曦號做好了準備，陛下，這是一艘敏捷的大船，而且跟陛下您一樣有力量。」

　　「太好了。就讓甜蜜瑟曦號載我們的百花騎士立即前往龍石島。洛拉斯爵士，我給你統率全軍的權力，你必須向我發誓：在龍石島歸還於托曼陛下之前，你決不回來。」

　　「我保證，太后陛下。」他站起來。

　　瑟曦吻了他的雙頰，也吻了他妹妹，還在她耳邊低語，「你有一個英勇的哥哥。」然而瑪格麗沒有回答，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恐懼，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黎明還有許久才會到來，瑟曦從鐵王座後的國王門離開。奧斯蒙爵士拿著火炬走在前面，科本伴隨在她身旁。派席爾國師努力追上來。「等等，陛下，」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年輕人自以為是，只想到戰鬥的光榮，不考慮其中的危險。洛拉斯爵士……他這樣冒進是要付出代價的。強攻龍石島的城牆……」

　　「……實在太勇敢了。」

　　「是，是，很勇敢，然而……」

　　「我毫不懷疑，咱們的百花騎士將是頭一個登上龍石島城牆的人。」但願也是頭一個摔下來的。史坦尼斯留下來守城的麻疹臉雜種可不是什麼比武會上的冠軍，而是經驗豐富、殺人如麻的軍官。若諸神保佑，他將給予洛拉斯爵士夢寐以求的光榮結局。這小子也可能被淹死。昨晚海灣內又有風暴，勢道猛烈，幾個時辰內，傾盆大雨猶如黑色帷幕，覆蓋天地。這不是很令人傷感嗎？太后饒有興致地想，淹死是最粗鄙的死法，既然洛拉斯爵士像真正的男人渴望女人一樣渴求光榮，那諸神讓他死於大海，沒有一首歌謠會傳誦他，多麼大快人心啊！

　　再說，無論這小子在龍石島上結局如何，太后都是贏家。倘若洛拉斯拿下城堡，就是拔下她的眼中釘肉中刺，沉重打擊了史坦尼斯；假如他做不到，獅子便能名正言順地羞辱玫瑰──沒有什麼比失敗更能損傷偶像的名譽了。即便他帶著傷痕和光榮回來，等他回救盾牌列島時，奧斯尼爵士也將成為那個安慰他妹妹悲傷的人。

　　笑意再也無法抑制。瑟曦「噗哧」一聲笑出聲來，笑聲迴盪在走廊裡。

　　「陛下，」派席爾國師莫名其妙地眨眨眼睛，下垂的嘴唇合不攏來，「為何……為何發笑啊？」

　　「還能為什麼，」她不得不道，「不笑我就會感動得哭了。噢，咱們的洛拉斯爵士實在太勇敢，我的心因為仰慕而顫抖。」

　　她在螺旋梯前告別了派席爾國師。這老不死比之以前更加沒用了，太后認定。派席爾近來唯一做的，就是用無窮無盡的告誡和異議來煩惱她。他甚至反對她同總主教達成的新諒解，當太后要他起草法律文本時，他竟用潮濕晦暗的眼睛瞪著她，唾沫橫飛地講歷史。瑟曦只能打斷，「梅葛王幾百年前就進了墳墓，他的赦令也早該進墳墓，」太后肯定地說，「現在是托曼的天下，我的天下。」我怎不聽任他爛在黑牢裡呢？

　　「洛拉斯爵士死後，陛下要挑個合適人選填補御林鐵衛的位子。」跨越去往梅葛樓的乾涸護城河時，科本大人道。

　　「一個堂皇的人，」她表示同意，「一個年輕敏捷強壯足以讓托曼把洛拉斯忘得一乾二淨的人。一點點的英勇是上好的作料，但此人腦筋裡不能淨是些騎士的蠢念頭。你有這樣的人選嗎？」

　　「啊，很抱歉，還沒有。」科本承認，「我想到的是另一位武士。他不具備堂皇的外表，卻對您有絕對的忠誠。他會不顧一切地保護您的兒子，消滅您的敵人，守衛您的秘密，而沒有活人可以與他匹敵。」

　　「是嗎？言語就像風，講得過於誇張了。好吧，什麼時候你可以把這位楷模獻上，我們再來瞧瞧他夠不夠格。」

　　「我發誓，人們將來會為他寫一首歌，」科本圍滿皺紋的眼睛裡興致勃勃，「陛下，盔甲的事情有進展嗎？」

　　「我給武器師傅說了你的要求，他以為我在發瘋。他向我說明，穿上如此沉重的鎧甲，沒有人能夠移動，更別說打架了。」瑟曦用眼神警告沒頸鏈的學士。「你敢耍我，將來會尖叫著死去，明白嗎，嗯？」

　　「我很明白，太后陛下。」

　　「很好，這件事一句話也不准說出去。」

　　「太后英明。紅堡裡隔牆有耳。」

　　「是的，」夜裡，就算在自己的房間，瑟曦也能聽見異樣的聲音。只不過是牆中鼠罷了，她安慰自己，僅此而已。

　　床邊有根蠟燭在燃燒，但壁爐已熄，沒有旁的亮光，很冷。瑟曦脫掉衣服，滑進毯子，任裙服堆在地板上。床上的坦妮婭動了動。「陛下，」她低聲呢喃，「現在是什麼鐘點？」

　　「貓頭鷹時。」

　　瑟曦經常獨守空閨，但她從未喜歡過一人睡的滋味。最早，她和詹姆同床，那時候他們還小，相貌如此相似，幾乎沒人能將彼此區分開；後來，等他倆分開之後，她有過許多床伴和侍女，其中大都是同齡女孩，是她父親的騎士和封臣的女兒。沒有一個人能真正取悅她，甚至在她身邊待得長一點的也為數寥寥。淨是些神經兮兮的小傢伙，眼淚汪汪、索然寡味，只會講一些無聊的故事，怎能取代詹姆的地位？不過話說回來，在凱岩城深處漆黑的夜晚，她會很歡迎她們的溫暖。空床是多麼冷啊。

　　在君臨就更難忍受了。王家居室內充滿寒氣，她糟糕透頂的前王夫就死在這面遮罩之內。勞勃．拜拉席恩一世，但願永遠也不會有二世，但願這個遲鈍、酗酒的蠻子在地獄裡哭泣。坦妮婭同樣能帶來溫暖，而且不會強行分開她的兩腿。近來，坦妮婭和太后同床的時間逐漸多過了與瑪瑞魏斯夫人的，奧頓似乎不怎麼在意……或者，他知道乖乖閉嘴。

　　「醒來時您不見了，我很擔心。」瑪瑞魏斯夫人呢喃道，她靠著枕頭坐起來，被單糾結在腰部，「出事了嗎？」

　　「沒有，」瑟曦說，「一切皆在掌控中。明天一早洛拉斯爵士便要航向龍石島，去攻陷城堡，去解放雷德溫的艦隊，去證明自己是個男人。」她把在鐵王座變幻的陰影籠罩下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密爾女人。「沒有了英勇的哥哥，咱們的小王后就等於是赤身裸體。當然，她身邊還有侍衛，但我在城裡跟他們的侍衛隊長接觸過幾次。那是個喋喋不休的老頭，外套上繡了一隻松鼠，你知道，松鼠是會在獅子面前逃竄的。他不敢違拗鐵王座的權威。」

　　「瑪格麗可能獲得其他人援助，」瑪瑞魏斯夫人提醒，「她在宮中結交了不少朋友，她和她的表親也有很多仰慕者。」

　　「幾個仰慕者起不了大作用，」瑟曦表示，「我關心的是風息堡方面的軍隊……」

　　「您打算怎麼做，陛下？」

　　「你問這個幹什麼？」對方的問題尖銳了些，不合瑟曦口味。「希望你不是要把我這些胡思亂想收集起來匯報給咱們的小王后吧？」

　　「決不可能。您把我當成塞蕾娜了麼。」

　　提起塞蕾娜，瑟曦還是很惱火。她用背叛來回報我的善意。珊莎．史塔克也這樣幹，正如之前的梅拉雅．赫斯班和胖胖的簡妮．法曼──遙想當年，她們三個都是小女孩，不是她倆的緣故，我根本不會進那個帳篷，根本不會允許「蛤蟆」巫姬吸吮我的一滴鮮血來預言我的未來。「若你背叛我的信任，我會很難過的，坦妮婭。到時候我別無選擇，只能將你交給科本大人，儘管我知道，我會為此而哭泣。」

　　「而我決不給您哭泣的理由，陛下。如果我做了不該做的事，只需您一句話，我立刻自願獻身於科本大人。我只想跟您親近，為您服務，滿足您所有需求。」

　　「為這份服務，你想要怎樣的獎勵呢？」

　　「什麼都不要。您快樂就是我快樂。」坦妮婭翻身過來，靠近她，橄欖色皮膚在燭光下發著油亮，她的乳房比太后大，頂端還有碩大的乳頭，黑如煤炭。她比我年輕，奶子還沒下垂。瑟曦不曉得吻她是什麼滋味──不是在臉上輕輕地吻，不是貴婦人之間的禮儀──坦妮婭的嘴唇好豐滿；瑟曦也不曉得吸吮她的乳頭是什麼滋味，她想把密爾女人翻過來，分開雙腿，像男人一樣幹她。每當勞勃醉酒之後，每當她無法用手和嘴巴安慰他時，他便會這麼做。

　　那些是最糟糕的夜晚，她只能無助地躺在他身下，任其淫樂。他嘴裡散發出葡萄酒的臭味，呻吟聲活像頭野豬，大多數時候，他滿足後就會翻身去睡，她大腿上他的種子還沒乾，他便打起了呼嚕，留她一個人在夜裡疼痛，兩腿纍纍磨傷，連乳房也被扯出了血痕。他唯一讓她濕過的一次是他們的新婚之夜。

　　新婚之時，勞勃確實很帥氣，高大、魁偉、充滿力量，但他的頭髮是厚厚的炭黑，胸部和男根處的毛也是。從三叉戟河上回來的不該是他，每當國王用力播種時，王后便這麼想。最初幾年，他們的交媾十分頻繁時，她總是閉上眼睛，幻想他是雷加。她沒法幻想他是詹姆：勞勃和詹姆是全然不同，完全相反的兩個人，就連味道也涇渭分明。

　　對於勞勃來說，這些夜晚也並不快樂。等到清晨，他便忘得一乾二淨──至少他讓自己如此相信。曾有一回，那是在他們婚姻的第一年，起床時瑟曦抱怨了幾句。「你弄痛我了。」她抗議，他倒是像模像樣地感到慚愧。「不能怪我，夫人，」他悶悶不樂地低聲說，就像一個從廚房偷蘋果被逮個正著的孩子，「是酒的原因，喝得太多了。」為洗刷窘迫，他又順手拿了一角杯酒，但沒等送到嘴邊，瑟曦便抄起她的杯子狠狠地砸了過去，力道如此剛猛，以至於打斷了他一顆牙齒。多年以後，在宴會上，他還在向別人解釋自己的牙齒是比武中被敲掉的。是啊，我們的婚姻就是一場比武，她心想，他這句話倒是實話實說。

　　其他的就統統是謊言了。從他的眼睛裡，她確信，他非常清楚自己晚上幹了些什麼，只是假裝記不得罷了。蠻幹總比承擔後果容易。在內心深處，勞勃拜拉席恩毫無疑問是個懦夫。隨著時間流逝，他佔有她的次數也越來越少，從頭一年的至少半月一次到臨終前，變成了幾乎一年才做一次。但他從沒有徹底地放棄佔有她。或遲或早，總有那樣的夜晚，他會醉醺醺地闖入，宣揚作為丈夫的權利。白天讓他羞愧的那些理由，在夜晚卻給了他最大的刺激和愉悅。

　　「陛下，」坦妮婭．瑪瑞魏斯道，「您的神情不太對勁，不舒服嗎？」

　　「我，我只是在……只是在回憶，」她喉嚨乾澀，勉勉強強地應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坦妮婭，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真正的朋……」

　　有人敲門。

　　又來了？急切的敲打不禁讓她發起抖來，又有一千條長船來攻打我們了嗎？她套起睡袍，打開房門。「請原諒打擾您，陛下，」守衛報告，「史鐸克渥斯夫人在下面，緊急求見。」

　　「現在？」瑟曦叫道，「法麗絲瘋了嗎？告訴她，我很累了，告訴她，就說盾牌列島的居民遭遇屠殺，我為此處理了大半夜公務，叫她明天再來找我。」

　　守衛猶豫了，「陛下，請容我一言，她……她不太對勁，如果陛下明白我的意思。」

　　瑟曦皺緊眉頭，她本以為法麗絲是來通報波隆的死訊的。「好吧，我先換好衣服。你帶她去書房等。」瑪瑞魏斯夫人見狀也起身要跟她同去，卻被太后制止。「不，你留下。我們兩個總得有一人休息休息。我很快就回來。」

　　法麗絲夫人的臉腫了，上面全是瘀傷，眼睛哭得紅紅的，下嘴唇破裂，被扯爛的衣服又髒又亂。「諸神在上，」瑟曦大步踏進書房，關上房門，「你的臉怎麼搞的？」

　　法麗絲對她的問題彷彿充耳不聞，「他殺了他！」她顫聲道，「聖母慈悲，他……他……」她開始哭泣，身體抖得厲害。

　　瑟曦倒了一杯酒，遞給痛哭流涕的女人，「喝吧。葡萄酒能讓你平靜下來，喝吧。再喝點。好了，別哭，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足足花了一壺酒，太后才把這個傷感的故事從法麗絲口中斷斷續續地哄出來。她不知該嘲笑還是該發怒。「一對一決鬥，」太后重複道。七大王國上下就沒有一個值得依靠的朋友嗎？難道我是全維斯特洛唯一頭腦清醒的人？「你說巴爾曼爵士跟波隆一對一決鬥？」

　　「他說是──一對一決鬥。他說，長槍是騎──騎士的武器，而波──波隆並非真正的騎士。巴爾曼說他會把波隆打下馬來，再把暈──暈──暈過去的傭兵解決掉。」

　　沒錯，波隆並非真正的騎士，他是個久經沙場的殺手。你那白癡丈夫自尋死路。「完美的計劃，究竟哪裡出了差錯呢？」

　　「波──波隆直接用長槍刺穿了巴爾曼可憐的坐──坐──坐騎。巴爾曼，他……他的腿摔下來壓斷了。他慘叫連連，要求慈悲……」

　　傭兵沒有慈悲，瑟曦心想。「我明明讓你們安排一次打獵事故。一支偏離的箭，一次落馬，一頭惱怒的野豬……有無數辦法可以讓男人到森林裡一去不回，但其中沒有一種需要長槍幫忙。」

　　法麗絲仍然充耳不聞，自說自話：「我急忙衝到我的巴爾曼身邊，傭兵、兵、兵打我耳光。他要我丈夫懺──懺──懺悔。巴爾曼哭叫著要法蘭肯師傅去幫忙，然而傭兵、兵、兵、兵……」

　　「懺悔？」瑟曦不喜歡這個詞，「我想，咱們勇敢的巴爾曼爵士沒說什麼吧。」

　　「波隆用一隻匕首刺穿了他的眼睛，還要我在天黑以前離開史鐸克渥斯堡，否則也要刺穿我的眼睛。他說要把我送給衛──衛──衛兵們，假如他們中任何人想要我的話。我下令逮捕波隆，結果他手下一名騎士居然要我尊重史鐸克渥斯伯爵。他叫傭兵『史鐸克渥斯伯爵』！」法麗絲死命抓住瑟曦的手。「陛下您給我做主，給我做主啊！求您賜予我一百名騎士！還有十字弓手，好讓我奪回城堡。史鐸克渥斯堡依權利屬於我！他們甚至不允許我帶走幾件衣服！波隆說那些東西現在都是他老婆的了，我所有的絲──絲衣和天鵝絨。」

　　什麼道理，叫我去搶回你的破衣櫃。太后把手指從對方潮濕的雙手中抽出來。「我要你們為國王熄滅一支蠟燭，你們卻給我打翻了野火罐子。你那沒長腦子的巴爾曼究竟有沒有說出我的名字？告訴我，告訴我沒有。」

　　法麗絲舔舔嘴唇。「他……他很痛苦，他的腿斷了。波隆說可以給他慈悲，只要……對──對了，我可憐的母──母──母親會出事嗎？」

　　我想她死定了。「你覺得呢？」坦妲伯爵夫人多半已死，波隆可不會照顧骨盆摔碎的老夫人。

　　「您一定得幫幫我。我該去哪裡？我該怎麼做？」

　　你應該嫁給月童，瑟曦幾乎衝口而出，他和你前夫一樣，都是大傻瓜。從現實的角度講，目前這個時候，她不願在君臨的門口引發一場戰爭。「靜默姐妹歡迎寡婦，」她建議，「她們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一輩子祈禱、沉思、行善，為生者帶來安慰，為死人送去平靜。」而且她們不會亂說話。太后不允許對方在七大王國散播危險的故事。

　　法麗絲仍然在自說自話：「我們所做的一切，全是為陛下您服務。『忠誠是我的驕傲』，您答應過……」

　　「我都記得，」瑟曦強作笑顏，「你就留下來吧，好夫人，直到我們想出辦法為你奪回城堡。讓我再為你倒杯酒，以助你入睡。看得出來，你疲倦又傷心。我可憐的親愛的法麗絲，快喝吧，休息休息。」

　　趁客人沉迷於杯盞間的工夫，瑟曦打開門，召喚侍女。她要多卡莎立刻把科本大人找來，又派喬斯琳．史威佛去廚房，「取麵包和奶酪，一張肉派，一些蘋果，還有酒。我們渴了。」

　　科本在食物端上來之前便已趕到。法麗絲喝下三杯酒，情緒逐漸穩定，雖然時不時又會突然開始啜泣。太后把科本拉到一旁，告訴他巴爾曼爵士的愚行。「我不能讓法麗絲到城裡去亂說。她的悲傷紊亂了她的腦子。你需要女人來完成你的……工作嗎？」

　　「需要的，陛下，傀儡消耗得很快。」

　　「把她帶走，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一旦她進了黑牢……需要我提醒嗎？」

　　「不需要，陛下，我全明白。」

　　「很好。」瑟曦重新戴上笑容，「親愛的法麗絲，科本師傅來了，他會好好照顧你的。」

　　「噢，」法麗絲朦朦朧朧地應道，「噢，太好了。」

　　等房門關上後，瑟曦為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身邊除了敵人就淨是些低能兒，」她自言自語。她連自己的血親都不能信任，連詹姆都不能信任，從前他可是她的另一半啊。他本應成為我的劍和盾，本應成為我強壯的胳膊，為什麼他不肯乖乖聽話，非要來惹惱我呢？

　　不過波隆就不是惹惱不惹惱的問題了。她從未真正相信傭兵會收容小惡魔，而她那畸形的小弟也不會讓洛麗絲照自己的名字來為嬰兒命名──那肯定會招惹太后的關注。是的，瑪瑞魏斯夫人分析得沒錯。這場鬧劇是傭兵自己的主意，她能想像那傲慢的波隆一面看著紅通通的繼子吸吮洛麗絲腫脹的乳頭，一面掛著輕慢的笑容開懷暢飲。笑吧，波隆爵士，趁現在還有時間，好好享受你那弱智的老婆和偷竊的城堡吧。時機一到，我會像拍蒼蠅一樣消滅你，讓你在尖叫中死去。若百花騎士能自龍石島生還，或許我該拿他當蒼蠅拍。多麼美妙，諸神保佑，教他二人同歸於盡才好呢，就像孿生兄弟伊利克爵士和亞歷克爵士。至於史鐸克渥斯堡……噢，她受夠了史鐸克渥斯堡，管它作甚。

　　回到臥室時，坦妮婭已經沉沉睡去，太后昏昏沉沉。我喝得太多，睡得太少，她對自己說，好在並非每晚都會被壞消息弄醒兩次。至少我起得來。換成勞勃，醒過來都難，遑論發號施令。還不得把麻煩全扔給瓊恩．艾林。想到自己是比勞勃更稱職的國君，瑟曦心情愉快。

　　窗外的天空已有了亮色，瑟曦坐在床沿，聽著身邊瑪瑞魏斯夫人輕柔的呼吸聲，看對方的乳房起起伏伏。她夢見了密爾人嗎？太后心想，夢見了那位臉帶傷疤、一頭黑髮、無法拒絕的危險情人？她能肯定，坦妮婭夢見的決不會是奧頓大人。

　　瑟曦捧起女人的乳房，起初十分輕柔，幾乎沒用力，只是感覺著手中的暖意，皮膚柔如綢緞。接著她輕輕擠了一下，把拇指甲壓在黑色大乳頭上，來回來回，來來回回，直到奶子硬起來。她抬起眼睛，坦妮婭已醒了。「舒服嗎？」太后問。

　　「是的。」瑪瑞魏斯夫人回答。

　　「這個呢？」瑟曦用力捏向乳頭，先使勁拉長，隨後在手指間揉搓。

　　密爾女人痛得喘了口氣，「您下手好重。」

　　「是酒害的，喝得太多了。我晚餐時喝了一壺，又陪史鐸克渥斯堡的寡婦喝了一壺。我必須陪她喝，才能讓她鎮靜下來。」太后開始玩弄坦妮婭另一邊的乳頭，她用力拉扯，直到密爾女人再度呻吟。「我是你的女王，這是我的權利。」

　　「是的，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坦妮婭的頭髮和勞勃一樣黑，兩腿間的也是。瑟曦伸手向下，發覺對方濕透了──勞勃那兒從來都是粗糙乾涸的。「求您，」密爾女人說，「繼續啊，我的女王。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我是您的人。」

　　然而她並不興奮。她感覺不到勞勃在晚上瘋狂地騎她時所體驗的激情。沒有，真的沒有。坦妮婭不一樣。密爾女人的兩個乳頭漲成了兩顆碩大的黑珍珠，私處濕漉漉地冒出熱氣。勞勃會喜歡上你的，哪怕只是一個鐘頭。太后將一根手指伸進密爾女人的沼澤地，接著是另一根，兩根手指緩緩運動。但等他在你體內射出來，就連你的名字也不記得了。跟女人做愛會不會比跟勞勃做更痛快？

　　陛下，你可知道？你的千萬個孩子凋零在我掌心，她邊想邊將第三根手指插進密爾女人的私處，當你呼呼大睡毫無知覺時，我從臉上舔光你的兒子，那些黏糊糊、白淨淨的小王子們啊，我一個接一個地捏死。你盡可以伸張你的權利，陛下，但在黑暗中我吃光了你的繼承人。坦妮婭開始發抖，用異國的語言含含糊糊說了一大堆，接著又繼續顫抖，這回她弓起背，大聲尖叫。她聽來就像被刺穿了似的，太后覺得，她開始幻想自己的手指是野豬的獠牙，將這密爾女人從襠下到咽喉撕成兩半。

　　她還是興奮不起來。

　　除了詹姆，沒人能讓她興奮。

　　當她收手時，坦妮婭一把抓住，親吻她的指頭。「可愛的女王陛下，我能取悅您嗎？」她把手滑進瑟曦的下體，觸摸太后的私處，「我的愛，請你告訴我，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別碰我。」瑟曦翻過身去，抓起睡袍，蓋住顫抖的身軀。曙光已現，寒意漸褪。很快就是黎明，所有的一切都將被遺忘。

　　它們從未發生過。

第三十四章─詹姆

　　黃銅喇叭高奏，攪動了黃昏憂鬱寂寞的空氣。喬斯敏．派克頓應聲而起，一邊摸索主人的劍帶。

　　這孩子有本能。「土匪是不會吹喇叭預報的，」詹姆告訴他，「無須拿劍。這一定是我表弟，新任西境守護駕到。」

　　他走出帳篷時，來客已紛紛下馬，包括六名騎士、四十名騎兵和馬弓手。「詹姆！」一名身穿鍍金鎧甲與狐皮披風、鬍子拉碴的男人大吼，「你瘦了，那麼蒼白！還蓄了鬍子！」

　　「這點毛嗎？和你相比，小巫見大巫嘍，老表。」達馮爵士豎立的鬢鬚長滿整個下巴，濃厚有如樹籬，頭上是一窩黃色亂髮──被那頂他剛摘下來的頭盔壓得扁扁的。在滿臉毛髮中，擠出來一隻獅子鼻和一對炯炯有神的淡褐色眼睛，「嘖，嘖，你的剃刀被土匪偷了嗎？」

　　「我發過毒誓，為父報仇之前，決不修面，」達馮．蘭尼斯特的模樣像獅子王，語氣卻十分隨意，「但很遺憾，那少狼主先我一步幹掉卡史塔克，剝奪了我復仇的權利。」他把頭盔遞給侍從，用手指狠狠梳理被壓得不成形的頭髮。「結果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了這些毛。夜裡越來越冷，正如大樹需要葉子，多幾根毛可以保持溫暖。而且吉娜姑媽說我的下巴像塊磚，哈！」他雙手抓住詹姆的胳膊。「囈語森林之後，我們都很為你擔心，聽說史塔克的冰原狼撕開了你的喉嚨。」

　　「你為我大哭一場，老表？」

　　「半個蘭尼斯港都在哀悼──女人的那一半。」達馮注視著詹姆的斷肢。「不過這是真的，那幫雜種要了你用劍的手。」

　　「抱歉，我有了一隻新手，純金打造。其實單手有很多好處，比方說害怕打翻杯子出醜，就得少喝酒，再比如上朝時我也不大會撓癢癢摳屁股了。」

　　「哈哈，有道理，搞不好哪天我把自己的手也切掉。」表弟大笑。「凱特琳．史塔克幹的？」

　　「瓦格．霍特幹的。」這些事怎麼流傳出去的？

　　「科霍爾人？」達馮爵士啐口唾沫，「去他媽的勇士團！我告訴你父親，我可以為他下鄉徵集糧秣，但他拒絕了我，堅持派傭兵。他說，有的任務適合獅子，但搶劫還是交給山羊和瘋狗。」

　　泰溫公爵確實是這麼說的，詹姆清楚，父親的話聲猶在耳。「進來吧，老表，我們談談。」

　　加列特已點起火盆，燃燒的煤炭讓帳內熱氣騰騰。達馮爵士抖開披風，扔給小個子盧。「你是派柏家的吧，孩子？」他嚷道，「長得真矮。」

　　「我是林斯．派柏，願為大人效勞。」

　　「我曾在團體比武中把你老哥打得很慘。那蠢東西也是個矮子，我問在他盾牌上跳舞的裸體少女是不是他妹妹，他便勃然大怒。」

　　「那是我們家族的紋章，我和我哥沒有姐妹。」

　　「真可惜，紋章上的女人的乳頭頂漂亮。男人怎麼會躲在裸女後面呢？活見鬼，我每敲你老哥的盾牌一下，就覺得自己不像個堂堂正正的騎士。」

　　「夠了，」詹姆笑道，「你出去吧。」皮雅正為兩位蘭尼斯特溫酒，並用勺子攪拌酒罐。「我需要瞭解確切情況。」

　　表弟聳聳肩，「無休無止的圍困。黑魚坐在城堡裡面，我們坐在城堡外面。說實話，真他媽無聊。」達馮爵士拉過一張折椅坐下。「徒利認死了當縮頭烏龜，連一仗都沒打過。結果呢，結果佛雷家的人根本緊張不起來，淨他媽添亂，比方說那個萊曼，除了喝酒啥都不幹，噢，艾德溫就更糟糕了，他沒他老爸那麼胖，肚子裡卻淨裝些壞水，活像個膿包。至於咱們的艾蒙爵士……噢，不不，該叫艾蒙老爺，七神保佑，怎麼給了他這個頭銜……咱們的新任奔流城伯爵每天喋喋不休地指導我如何攻城。他要我拿下城堡，但又不准傷它一根毫毛，因為這是他的領地。」

　　「酒好了嗎？」詹姆扭頭問皮雅。

　　「好了，大人。」女孩說話時，刻意用手掩住嘴巴。小派把酒放在鍍金盤子上端來，達馮爵士摘下手套，抓起一杯，「謝謝你，孩子。你又是誰呢？」

　　「喬斯敏．派克頓，願為大人效勞。」

　　「小派是黑水河上的英雄，」詹姆插嘴，「殺了兩個騎士，還抓了兩個。」

　　「你一定比外表看上去更危險，小子。那是鬍子嗎，還是你忘了洗臉？聽說史坦尼斯．拜拉席恩的老婆會長鬍子。你幾歲了？」

　　「十五歲，爵士先生。」

　　達馮爵士噴口鼻息，「你知道什麼叫英雄，詹姆？就是年紀輕輕便一命嗚呼，把美女留給我們這號人的蠢貨。」說罷，他將杯子扔還給侍從。「再來一杯，我就會叫你英雄了，小子。我口渴。」

　　詹姆用左手舉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一股熱氣頓時在胸膛擴散開來。「看來這幾位佛雷令你深惡痛絕，萊曼、艾德溫、艾蒙……」

　　「還有瓦德．河文，」達馮說，「名副其實的婊子養的。他痛恨自己是個雜種，更恨別人不是雜種。除此之外嘛，派溫爵士正常些，至少可以忍受，不過他們家的女人也都不像話。據說我得迎娶她們中的一位。順帶一提，這事兒你父親本該跟我商量商量。我老爹在牛津過世前，替我向派克斯特．雷德溫求了親，你曉得嗎？他們家的嫁妝很豐厚……」

　　「黛絲梅拉？」詹姆笑了，「你喜歡雀斑臉哪？」

　　「要我在佛雷和雀斑臉之間選的話，嘿嘿……瓦德大人一半的種長得都像黃鼠狼。」

　　「一半？乖乖，我才在戴瑞城見識過藍賽爾的老婆。」

　　「諸神在上，是『門房』阿麗，對吧？我簡直不敢相信藍賽爾竟挑了她。那小子有毛病啊？」

　　「他變虔誠了，」詹姆吐露，「不過挑老婆這事還真怨不了他。阿蕊麗夫人的老媽是戴瑞家的人，我叔叔認為阿麗能幫藍賽爾穩定戴瑞領地的民心。」

　　「怎麼穩定，靠操她嗎？你知不知道她那『門房』的外號是怎麼得來的？他們說她會為每個靠近的騎士打開城門。哈，藍賽爾應該去找武器師傅為自己打造一頂綠頭盔才是。」

　　「不需要。咱們的老表已前往君臨，宣誓為總主教服務。」

　　即便詹姆告訴他藍賽爾要當雜耍藝人肩上的猴子，達馮爵士也不會更吃驚了。「這不是真的吧？你一定在跟我開玩笑。門房阿麗的本事哪兒那麼大，居然讓那小子……？」

　　實際上，當詹姆告別阿蕊麗夫人時，她只是輕輕哭泣，眼睜睜看著藍賽爾解除婚約，並任李勒．克雷赫安慰自己。然而教詹姆擔心的並非她的眼淚，而是庭院裡她親戚們的神情。「希望你不會悔婚，老表，」他告訴達馮，「佛雷家的人把婚約看得極重，我不想再讓他們失望了。」

　　達馮爵士哼了一聲，「放心，我會把我的黃鼠狼娶回家，我很清楚羅柏．史塔克的下場。就艾德溫透漏的情況來看，我最好是挑個還沒初潮的女孩，否則遲早會發現自己在吃黑瓦德的殘湯剩羹。我敢打賭，他上了門房阿麗很多次，或許這可以解釋藍賽爾的古怪行為和他父親的反應。」

　　「你見過凱馮爵士？」

　　「是啊。他西歸途中路過大營。我邀他協力攻城，卻被一口回絕。他一直悶悶不樂，不曉得想些什麼，雖然面子上挺照顧大夥兒，但態度冷冰冰的。我對他發誓，我沒想當這個西境守護，榮譽理應屬於他，他卻說自己對我沒有半點意見──從他的口氣裡，你可聽不出來。他在這裡待了三天，對我說的話不超過三句。唉，他留下就好了，那樣不僅我能借重他，而且我們的佛雷朋友決不敢像怠慢我一樣怠慢凱馮爵士。」

　　「怎麼回事？」詹姆問。

　　「怎麼回事，這從何說起呢？好吧，當我忙著建造撞錘和攻城塔的時候，萊曼卻修了一座絞架。每天清晨，他都會把艾德慕．徒利帶上去，用繩索套住脖子，威脅說除非城堡投降，否則就吊死他們的公爵。黑魚對他的鬧劇漠不關心，弄他下不了台，只能天天早上把艾德慕帶上去，晚上又放下來。對了，你知道艾德慕的老婆懷孩子了嗎？」

　　啊？「難道說經歷紅色婚禮之後，艾德慕還有閒情雅致睡她？」

　　「他是在紅色婚禮進行時開她苞的。蘿絲琳是個可愛的小東西，半點也不像黃鼠狼，而且奇特的是，她竟真喜歡上了艾德慕。派溫聽見她祈禱自己生女兒。」

　　詹姆思考半晌，「原來如此，若艾德慕有了兒子，瓦德大人就不需要他了。」

　　「正是。咱們的姑丈艾蒙爵……呃，艾蒙老爺，又說錯了……堅持要立即吊死艾德慕。徒利公爵存在的事實讓他如鯁在喉，同樣他也不希望生出另一個。他天天跑來要求我讓萊曼爵士玩真的，簡直不厭其煩，加文．維斯特林大人則堅決反對──他老婆被黑魚扣在城內，外加他們家三個崽兒，他害怕一旦佛雷家吊死艾德慕，徒利家就會報復到他頭上。他女兒曾是少狼主的老婆呢。」

　　詹姆見過簡妮．維斯特林，但已記不得對方的長相。她一定很漂亮，因為她一人便覆滅了一個王國。「布林登．徒利決不會對孩子下手，」詹姆向表弟擔保，「他外號黑魚，心可不黑。」他開始明白為何僵持不下了。「講講你的部署，老表。」

　　「我軍將城堡圍得水洩不通。萊曼爵士率佛雷家的人馬駐於騰石河北；紅叉河南岸由艾蒙老爺負責，佛勒．普萊斯特爵士率你的舊部也歸他節制，外加紅色婚禮後倒戈的三河諸侯──我必須承認，他們中很多人並不高興，幸好到目前為止，其反感只悶在心裡；麗河之間是我的大營，直面護城河與奔流城的大門。對了，我們在紅叉河上設置了攔阻堤壩，在城堡下游，由曼佛利．宇和雷那德．魯特格爾負責，確保沒人能自水路逃脫。我還準備了若干漁網，交給他們在閒暇時多撈幾條魚回來。」

　　「這麼說，能餓降奔流城嘍？」

　　達馮爵士搖搖頭，「黑魚早把與防禦無關的閒雜人等統統趕出城，並將城外搜刮一空。他目前儲存的糧草估計能支撐整整兩年。」

　　「那我們呢？」

　　「只要河裡有魚，我們還撐得住，然則馬兒怎麼辦，我就不知道了。佛雷家源源不斷地把糧草從孿河城運來，然而萊曼爵士聲稱他連自己人都滿足不了，要我軍另想辦法。我派去徵集的人有一半沒回來，有的當了逃兵，有的被吊死在樹上。」

　　「我前天見過這場面。」詹姆說。是亞當．馬爾布蘭的斥候發現的，一棵碩大的蘋果樹上，吊滿臉色發黑的屍體。他們都沒穿衣服，各人嘴裡咬一個蘋果。無人帶傷，顯然事先都投降了，結果卻像尖叫的豬一樣死去。見此狀況，壯豬勃然大怒，發下毒誓要殲滅這幫侮辱士兵的匪徒。

　　「或許是土匪幹的，」詹姆把話說完後，達馮猜測，「或許不是。北軍的小股殘餘仍在四處遊蕩，而且依我看，河間地這幫領主即便彎下了膝蓋，他們內心裡……還是向著狼的。」

　　詹姆瞥瞥自己的兩名小侍從，他倆圍在火盆邊，假裝沒聽見。林斯．派柏與加列特．培吉都是三河諸侯的子嗣，他喜歡上了他們，如果有一天不得不把他們交給伊林爵士，他會很難過的。「絞繩聽起來是唐德利恩的主意。」

　　「閃電大王並非唯一會扎繩子的人，我也不想只盯住貝里伯爵。流言紛飛，他一會兒在這裡，一會兒在那裡，到處都有他的蹤影，但每每派軍圍剿，他的隊伍又像露水般融化。三河諸侯在暗中協助他，這毫無疑問，真令人難以置信，他們居然協助一個該死的邊疆的伯爵！前一天你聽說他死了，第二天傳來的消息卻稱他是不死之身。」達馮爵士放下酒杯。「我的斥候報告說河間地各處高地夜晚會有火光，多半是信號……這幫傢伙簡直把我軍給反包圍了。村莊內夜裡也在燒火，似乎用來表達對某位新神的崇拜……」

　　並非什麼新神。「索羅斯追隨唐德利恩，就那個以前常跟勞勃對飲的密爾胖和尚。」金手放在桌上，詹姆伸手碰了碰它，看著黃金反射陰暗的火光。「情非得已時，我們可以發動大掃蕩，把唐德利恩揪出來，但首先得解決黑魚。必須讓他搞清楚，他的事業已經失敗。你沒和他談判嗎？」

　　「萊曼爵士自告奮勇去談過。他喝得半醉，騎到城門前，大聲叫囂威脅。黑魚往城垛上站了站，但不願在這麼個蠢人身上浪費時間，他一箭射中萊曼胯下戰馬的屁股，馬兒把佛雷甩在泥地裡，笑得我喘不過氣，連尿都快笑出來了。哈哈，我在城上的話，一定會射穿萊曼那只懂得撒謊的喉嚨。」

　　「看來去談判時我得戴上護喉甲了，」詹姆似笑非笑地道，「我準備提出優厚條件。」倘若他能不流血地奪取奔流城，便算不上拿起武器反對徒利家族。

　　「你盡可以去試，大人，但我認為只是浪費口水。我們別無選擇，唯有強攻。」

　　從前，或者說不久之前，詹姆會毫不遲疑地贊同表弟的辦法。畢竟，他不可能坐等兩年，以便把黑魚餓出來。

　　「無論怎麼做，都得立刻動手，」他告訴達馮爵士，「我需要盡快返回君臨，回到國王身邊。」

　　「是，」表弟道，「我知道你姐姐需要你。她怎麼把凱馮趕走了？我一直以為她會任命他當首相。」

　　「他不肯接受。」他不像我，他不是瞎子。

　　「論資格，凱馮或者你才該擔任西境守護。我提醒你，這並非說我不喜歡這份榮譽，但表叔的年齡有我兩倍大，指揮經驗也遠遠比我豐富。我希望他弄清楚我從未爭奪過這份榮譽。」

　　「他很清楚。」

　　「瑟曦怎麼樣？還像以前那麼標緻嗎？」

　　「她美麗動人，」反覆無常，「金光燦燦，」然而虛偽。昨晚他夢見姐姐跟月童做愛，於是便宰了弄臣，還用金手把姐姐的牙齒打成碎片，就像格雷果．克里岡對可憐的皮雅幹的那樣。在夢中，詹姆總是有兩隻手，其中一隻雖是金製的，但運用自如。「早一天解決奔流城，我便能早一天回到瑟曦身邊。」到時候該怎麼做，詹姆便一點頭緒也沒有了。

　　在西境守護告辭之前，他們又談了一個鐘頭。談完後，詹姆戴上金手，披掛褐色披風，前去視察營地。

　　說實話，這才是他喜歡的生活。在沙場上，走在士兵中間，比待在宮中舒服多了。部下都很愛戴他。一堆營火前，三名十字弓兵邀他共享逮住的野兔，一名年輕騎士則請他指導如何防禦戰錘攻擊。他沿河向下游漫步，看見兩個洗衣婦騎在兩個大兵肩上，於淺灘上比武。那兩個女孩喝得半醉，衣裳不整，嘻嘻哈哈笑著去抓對方凌亂的衣服，而其他十幾個士兵圍著加油助威。詹姆為甜嘴拉夫背上的金髮女子下注一個銅星，結果這對組合顛覆在蘆葦叢中，使他輸了錢。

　　河對面，狼群仍在嗥叫，凜冽的秋風穿過柳樹叢，枝條翻騰，低語沉吟。詹姆發現伊林．派恩爵士獨坐在帳篷外，拿油石磨劍。「來。」他說，沉默的騎士便站起來隨他走，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他享受這樣的時刻，詹姆意識到，每天晚上都能羞辱我，他感到很滿意，甚至比殺了我更滿意。詹姆相信自己正在提高，然而進度過於緩慢，代價十分高昂。在鐵甲、羊毛外套與皮甲下面，詹姆．蘭尼斯特的肌膚就是一面由創口、割痕與瘀傷拼成的織錦。

　　他們牽馬離開營地時，哨兵上來盤問，詹姆用金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好好站著，外面有狼。」接著兩人沿紅叉河騎到一個被燒燬的村落，他們下午曾於此路過。就在這裡，兩人進行日常的午夜比劍，周圍是燒焦的石頭和冷硬的灰燼。有一段時間，詹姆竟然佔到上風，似乎從前的技藝又統統回來了──他允許自己這麼想，或許今天該輪到派恩遍體鱗傷地回去睡覺。

　　伊林爵士似乎讀到了他的想法。他懶洋洋地擋下詹姆的攻擊，隨即迅猛反擊，把詹姆驅趕進河裡，使他的鞋子陷進了濕泥。於是須臾之間，詹姆便已雙膝跪地，劍被打飛，沉默的騎士則用劍抵住他咽喉。月光照耀下，派恩臉上的麻子活像一個個坑，他又發出那種似乎是嘲笑的粗嘎聲音，把劍往上抬，一直抬到詹姆的嘴唇。最後才退開一步，收劍回鞘。

　　我倒不如背個婊子，去跟甜嘴拉夫比武，詹姆一邊把金手上的泥巴抖掉，一邊想。他心裡有股衝動，直想把這隻沒用的手扯下來，狠狠地扔進河裡，丟個無影無蹤。但這沒用，也不可能讓左手變強。伊林爵士走回馬兒旁邊，留他一個人找鞋子。媽的，至少我不是瘸子。

　　最後一天的路程陰冷多風，秋風一刻不停地刮，光禿禿的褐色樹林裡枝椏婆娑，紅叉河邊的蘆葦被壓彎了腰。即便穿著御林鐵衛那套白羊毛的冬季服裝，詹姆仍能感覺到寒風冰冷的利齒。表弟達馮爵士騎在他身旁，一直走到太陽快落山，方才看見位於騰石城注入紅叉河的三角洲尖端的奔流城。徒利的家堡猶如滔滔江水中披波斬浪的巨型石船，砂岩牆壘沐浴著金紅陽光，似乎比以往更高大更厚實了。固若金湯，他鬱悶地想，但若黑魚不肯談判，他又只能打破對凱特琳．史塔克的誓言──無論如何，他對國王的誓言在先。

　　攔江堤壩和圍城大軍的三座營寨正如表弟描繪的那樣。萊曼．佛雷位於騰石河北岸的營地規模最大，然而也最混亂。營區之上高聳著一座灰色絞架，像投石機那麼高，一個孤獨的人影站在下面，脖子套著繩索。艾德慕．徒利，詹姆忽然覺得很悲哀，讓他日復一日、套著繩索站在那裡……倒不如砍頭來得乾淨。

　　然而絞架之下，帳篷與營火是如此無序，四散蔓延，佛雷家人和他們麾下的騎士把自己的營帳舒舒服服地搭在便池上游，下游則儘是污穢不堪的小帳篷、馬車和牛車。「萊曼爵士不忍心教自己的兵過無聊的軍旅生活，因此特意準備了營妓、鬥雞和野豬遊戲，」達馮爵士解說道，「他甚至為自己找了個該死的歌手。你相信嗎？就因為咱們的姑媽把『白色微笑』渥特從蘭尼斯港帶來，他便要攀比一番。咱能不能放水淹死這幫佛雷啊，老表？」

　　詹姆看見城齒間有弓箭手來來回回，徒利家的旗幟迎風飄揚，銀色鱒魚毫無懼色地騰躍在紅藍條紋之上。然而在最高的塔樓，卻飄揚著另一面旗──長長的白色橫幅繡史塔克的冰原奔狼。「我頭一次來奔流城時，還嫩得像夏天的青草，」詹姆告訴表弟，「老薩姆納．克雷赫差我去送信，他說這封信關係重大，不能信託烏鴉。信送到後，霍斯特大人以仔細回復的名義拖拉了半個月，每次用餐，都讓他女兒萊莎坐到我身旁。」

　　「難怪你會披上白袍，換我也會的。」

　　「噢，當年的萊莎和現在不一樣。」她那時很漂亮，精緻的臉龐上長著酒窩，還有長長的棗紅秀髮。然而她太害羞，不愛說話，只會偷偷嘻笑，絲毫沒有瑟曦的激情。她姐姐凱特琳更有吸引力，然而卻已許配給了北方人，臨冬城的傳人……不過在那個年齡，詹姆對任何女孩的興趣都不如對霍斯特那成名的弟弟的興趣大，布林登．徒利剛在石階列島的九銅板王之戰中建功，於是乎餐桌上，詹姆一貫忽略可憐的萊莎，追著布林登詢問「凶暴的」馬里斯和烏木王子的故事。當年的布林登爵士比現在的我年輕，詹姆憶起，而當年的我比現在的小派更小。

　　紅叉河最近的渡口在城堡上游，要到達馮爵士的駐地，先得經過艾蒙．佛雷的營區，經過那些屈膝回歸國王治下的三河諸侯們的帳篷。詹姆發現了萊徹斯特、凡斯、魯特和古柏勒的旗幟，還有斯莫伍德家的橡果與派柏伯爵的舞蹈少女，但他真正在乎的是那些沒看到的紋章：梅利斯特家族的銀色飛鷹、布雷肯家族的紅馬、萊格家族的垂柳和培吉家族的纏繞雙蛇。雖然這些家族一再重申效忠鐵王座，但均不願派兵參與圍困。詹姆知道，布雷肯家族在跟布萊伍德家族打仗，脫不開身情有可原，但其他的……

　　我們的新朋友根本不是朋友。他們的忠誠只浮於表面。奔流城必須盡快拿下，拖延就是鼓勵反抗，鼓勵泰陀斯．布萊伍德這類人。

　　到了渡口，凱切鎮的肯洛斯爵士吹起赫洛克之號。這大概能引得黑魚上城頭觀察吧。雨果爵士和德莫特爵士走在最前，踏過渾濁的紅褐河水，高舉御林鐵衛的純白旗幟和托曼的雄鹿獅子旗。詹姆緊隨其後，接著是大隊人馬。

　　蘭尼斯特軍的營地充斥著木錘敲打聲，一座嶄新的攻城塔正在建造中。另有兩座已建立起來，用生馬皮半掩。在這兩座塔之間，還有一根撞錘，以大樹樹幹製成，鐵索固定，頂端削尖後用火淬硬，上面鋪有木製頂棚。看來，老表並未無所事事。

　　「大人，」小派問，「您在哪裡搭營？」

　　「這裡，這個高地上，」他用金手一指──雖然它不太適合這任務。「把輜重和馬匹分開，妥善利用我好心的表弟為我們挖的便池。亞當爵士，紮營後仔細檢查外圍，不得有任何疏漏之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囈語森林的事絕不能再發生了。

　　「要我召喚黃鼠狼們來開作戰會議嗎？」達馮問。

　　「不，等我和黑魚談了再說，」詹姆招呼「沒鬍子」瓊恩．本特利，「打上和平的旗幟，去城堡送信，轉告布林登．徒利爵士：明天一大早，我與他談判。我會親自來到護城河邊，跟他在吊橋上會面。」

　　「大人，城上的十字弓手……」小派警告。

　　「沒事。」詹姆翻身下馬，「升帳，立起我的大旗。」我們來看看誰會先到，到得有多快。

　　沒讓他久等。皮雅取出火盆，正忙著點燃煤炭，小派跑去幫她。最近一段時間，伴隨詹姆入睡的往往是他倆擠在帳篷一角做愛的聲音。當加列特為他解開護脛甲時，帳門被掀開了。「你終於來了，對嗎？」姑媽大聲說。她的身軀擠滿了整個門，而她的佛雷丈夫湊在後面偷偷往裡瞧，「久別重逢，你就不想給你肥胖的老姑媽一個熱情的擁抱嗎？」她邊說邊張開雙臂，詹姆只能接受。

　　吉娜．蘭尼斯特年輕時是個相當有形的女人，最愛開玩笑說自己有朝一日定會長胖。今天她的體形業已四四方方，臉龐寬闊平坦，脖子猶如粉色樑柱，胸部高聳。總而言之，她的體重應有她丈夫的兩倍之多。詹姆盡責地抱著她，等待姑媽捏自己耳朵，從有記憶開始，姑媽就喜歡捏他的耳朵。不過今天她忍住了，只在他臉上印下潮濕柔軟的吻。「對你失去的，我感到很遺憾。」

　　「我有了只新手，純金打造。」他展示給她看。

　　「好看得很，不過你能用純金為自己打造一個新父親嗎？」吉娜姑媽尖刻地問，「我指的是泰溫。」

　　「泰溫．蘭尼斯特是千年一遇的傳奇。」姑丈宣佈。艾蒙．佛雷是個神經兮兮的人，一雙手總是不安地扭動。他的體重最多十石……而且還要在渾身甲冑，被水浸過的前提之下。穿羊毛衣的他彷彿一根蘆葦，沒下巴，突出的喉結十分可笑。三十歲之前，他一半頭髮便已脫落，現在他年滿四十，頭頂只剩幾根稀疏的白絲。

　　「最近有很多奇怪的謠言，」詹姆遣散皮雅與侍從們之後，吉娜姑媽說，「教我這個老婦人難以置信。提利昂怎麼可能害了泰溫？是不是你姐姐的誹謗中傷？」

　　「事情是真的。」金手越來越沉，他摸索向手腕處固定用的皮帶。

　　「兒子謀害父親，」艾蒙爵士道，「滔天大罪啊。如今是維斯特洛最黑暗的時代，泰溫大人不在了，我真替大家擔心。」

　　「若他此刻在這裡，你才該替大家擔心。」吉娜把豐滿的屁股擺到一張折疊椅上，椅子頓時發出危險的「吱噶」聲。「侄兒，講講我們的兒子克里奧爵士，講講他怎麼死的。」

　　詹姆解開最後一個索扣，把金手放下。「我們路遇土匪，克里奧爵士挺身而出，企圖引開對方，不料出了意外。」謊言很容易出口，尤其是它明顯安慰了面前這對夫婦。

　　「孩子很勇敢，我一直這麼說。這來源於他的血脈。」艾蒙爵士說話時濺出粉紅唾沫，他喜歡咀嚼酸草葉。

　　「他的屍骨應該埋在凱岩城下的英雄之廳，」吉娜姑媽宣佈，「他究竟安息於何處呢？」

　　無處安息。血戲子們剝了他的屍體，把血肉留給烏鴉享用。「一條小溪旁，」他撒謊道，「等戰爭結束，我便會帶他回家。」這些日子裡，只有骨頭沒人要。

　　「戰爭結束……」聽見這話，未來的艾蒙老爺頓時來了精神，他清清嗓子，突出的喉結上上下下，「你看見外面的攻城器械了：撞錘、投石機、攻城塔。不能蠻幹啊，詹姆，達馮要破壞我的城牆，砸毀了我的城門，他還說要把瀝青火桶丟進去，點燃城堡。那可是我的城堡啊！」他伸手進衣袖，取出一張羊皮紙，湊到詹姆眼前。「我有王上簽署的授予狀，看看，上面是托曼的親筆簽名，國王的印章，雄鹿和獅子。我是奔流城的合法領主，我不允許任何人損壞我的財產。」

　　「噢，把這蠢東西拿開，」他夫人叫道，「只要黑魚還在城內，你就只能拿這張紙揩屁股。」吉娜姑媽雖嫁到佛雷家五十年了，但骨子裡仍是個蘭尼斯特。不折不扣的蘭尼斯特。「詹姆會把城堡交給你。」

　　「那當然，那當然，」艾蒙老爺承認，「詹姆爵士，你父親大人信任我是很有道理的。你看，我會把封臣牢牢掌控住，但不會太過嚴苛。無論布萊伍德、布雷肯、傑森．梅利斯特、凡斯還是派柏，他們都將明白我艾蒙．佛雷是個公正的封君。哦，還有我父親──他是河渡口領主沒錯，然而現在我是奔流城領主了。兒子有責任服從父親，沒錯，但封臣更應該服從封君。」

　　噢，諸神慈悲……「你不是你父親的封君，爵士。請認真閱讀你手裡面這張紙，它將城堡、封地和稅賦賜予你和你夫人，僅此而已。培提爾．貝里席才是河間地總督，奔流城必須服從赫倫堡的管轄。」

　　艾蒙老爺不高興了。「赫倫堡不過是座鬧鬼的廢墟，被詛咒之地，」他反對，「而貝里席……只會數銅板，能當什麼總督？他的出生……」

　　「你若不滿意，請直接去君臨向我親愛的老姐投訴。」毫無疑問，瑟曦幾口便能將瘦弱的艾蒙．佛雷吞下肚，他連塞牙縫都不夠──除非，除非她忙著跟奧斯蒙．凱特布萊克做愛，沒空搭理。

　　吉娜姑媽哼了一聲，「沒必要用這些廢話去打擾太后陛下，阿蒙，你就不能先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嗎？」

　　「呼吸點新鮮空氣？」

　　「或者撒泡尿，成不成？我侄兒要跟我討論家務事。」

　　艾蒙老爺臉紅了。「是啊，裡邊太熱，我還是到外面逛逛吧。夫人，爵士。」他小心翼翼地捲好羊皮紙，朝詹姆一鞠躬，顫巍巍踏出帳門。

　　說心裡話，艾蒙．佛雷很難不讓人輕蔑。他十四歲那年來到凱岩城，娶了一位只有他一半年紀的母獅子。提利昂常說泰溫公爵給他的結婚禮物就是「掉肉」──艾蒙因為緊張而什麼也吃不下，越來越瘦。這其中吉娜也有份。記得若干次宴會上，艾蒙只能悶悶不樂地撥弄食物，他老婆則興高采烈地跟坐在她左手邊的騎士──無論是誰──開下流玩笑，他們的談話總是伴隨著突然爆發的大笑。當然，她給了佛雷四個兒子，或者說她聲稱他們是他的。凱岩城內沒人敢質疑吉娜，尤其是艾蒙爵士。

　　老公前腳離開，老婆便翻起白眼。「這便是我的夫君。你老爸究竟考慮些什麼，居然封他為奔流城伯爵？」

　　「我猜他考慮的是你的兒子們。」

　　「我也在為他們打算。阿蒙成不了合格的領主，但小泰可以試試，只要他懂得傚法我而不是傚法他爹。」她掃視帳篷。「有酒嗎？」

　　詹姆取來酒壺，單手為姑媽倒酒。「你怎麼在這兒，姑媽？照理說，城堡攻陷之前，你該留在凱岩城才對。」

　　「阿蒙一聽說自己當上了領主，便迫不及待地前來伸張權利。」吉娜姑媽喝下一大口酒，用袖子揩揩嘴巴。「你父親應該給我們戴瑞城才是。記得嗎？克里奧的老婆是農人旗下的女子，如今這悲傷的寡婦正為自己的兒子無法繼承她父親的領地而備感憤怒。門房阿麗不過從母系上講擁有戴瑞的血脈，而我媳婦簡妮乃是她老媽瑪麗亞夫人的妹妹，論輩分是阿蕊麗的姨媽，名副其實的戴瑞家人。」

　　「你也知道她是妹妹，」詹姆提醒對方，「而且小泰將來會繼承奔流城，這份獎賞比戴瑞城豐厚多了。」

　　「這是一份有毒的獎賞。戴瑞家族的男性業已絕種，徒利家族正好相反。那傻瓜萊曼爵士在艾德慕脖子上繞繩子，卻不敢當真吊死他，而蘿絲琳肚子裡懷著一隻小鱒魚。只要徒利家的繼承人還活在世上，我的兒孫們便坐不穩江山。」

　　她真是一針見血，詹姆心想。「若蘿絲琳懷的是女兒──」

　　「──就把她嫁給小泰。是的，我想過這點，不過得先說動瓦德老大人。另一方面，若生出來的是男孩，他那根小雞巴將來就會製造麻煩了。布林登爵士也不能不納入考量，若他脫困，將來或許會以自己……或者小勞勃．艾林的名義來要求奔流城。」

　　詹姆記得在君臨見過的小勞勃，四歲時還吸老媽的奶子，「艾林不會活到生育年齡。再說，鷹巢城公爵千里迢迢索要奔流城做什麼？」

　　「為何有了一罐金子的人還想要另一罐？貪心不足蛇吞象哪，詹姆，泰溫本該把奔流城給凱馮，戴瑞城留給我的阿蒙。如果他捨得來問我，我一定會勸他，不過你父親除了凱馮之外還會跟誰商量呢？」她長嘆口氣。「算了，我不能責怪凱馮想為自己的兒子找個安全窩，我太瞭解他了。」

　　「原來如此……不過凱馮想要的和藍賽爾想要的似乎是兩碼事。」他把藍賽爾棄絕妻子、封地和爵位，加入教會騎士團的事和盤托出。「你想要戴瑞城，只管寫信向瑟曦請求。」

　　吉娜姑媽揮揮杯子，以示否定。「不行，離弦之箭收不回來了。如今阿蒙那顆尖腦袋裡已經裝滿了統治河間地的幻想，而藍賽爾……我看這事不妙。獻身於總主教和當御林鐵衛沒區別，恐怕凱馮會大為光火，就跟你一時衝動披上白袍後激怒了泰溫一樣。好在凱馮至少還有馬丁做繼承人，他可以用馬丁去娶門房阿麗，以代替藍賽爾。七神保佑。」姑媽又嘆口氣，「說到七神，瑟曦為何准許教會重新武裝呢？」

　　詹姆聳肩，「大概她自有道理吧。」

　　「道理？」吉娜姑媽粗魯地噴了口鼻息，「不曉得她有什麼好道理！連坦格利安王朝都難以應付聖劍騎士團和星辰武士團。征服者伊耿對待教會十分謹慎，處處小心，生怕出事。伊耿死後，維斯特洛的領主們蜂擁而起，來造他兒子的反，這兩大教團武裝正是叛亂的中堅力量，虔誠的領主紛紛倒戈，更吸引了無數平民百姓。如果我的歷史記得不差，梅葛王不僅宣佈他們為非法，還懸賞通緝，一顆戰士之子的首級值一枚金龍，一張窮人集會成員的頭皮值一枚銀鹿。數千人因之被殺，但更多人在七國上下繼續反抗，如燎原之勢，直到鐵王座殺掉了梅葛，傑赫里斯王登基後大赦天下，宣佈只要放下武器，一律既往不咎，這才漸漸平息了動亂。」

　　「這些故事我都快忘光了。」詹姆承認。

　　「你和你姐姐都沒長記性。」她又喝了一口酒。「聽說泰溫躺在棺材裡面笑了，是真的嗎？」

　　「他在棺材裡面腐爛，嘴巴扭曲罷了。」

　　「如此而已？」聽他這樣說，姑媽有些悲哀。「人們都說泰溫從來不笑，這不是真的。和你母親成婚那一天，還有被伊里斯任命為首相的那一天，他都笑得十分開心。提蓋還跟我講，當塔貝克廳坍塌崩潰，埋葬了那狡詐的婆娘艾蓮夫人時，泰溫笑了。在你出生的時候，詹姆，他也笑過，這是我親眼所見，絕無虛假。你和瑟曦，兩個粉紅色的小東西，完美無瑕，猶如一個豆莢裡的兩顆豌豆……呵呵，只有兩腿間不同。你那時候的嗓門就很大！」

　　「聽我怒吼嘛，」詹姆咧嘴笑道，「下回你就要稱讚他是多麼喜歡笑了。」

　　「不，泰溫不信任笑容，他見過太多人嘲笑你祖父。」姑媽皺起眉頭。「告訴你，這場圍城的鬧劇若給他瞧見，不大發雷霆才怪。現在你來了，說說，想怎麼做？」

　　「跟黑魚談判。」

　　「談判不管用。」

　　「我會向他提出慷慨的條件。」

　　「達成條件需以信任為基礎。然而佛雷在自家屋簷下謀害賓客，你呢，好吧……我沒別的意思，親愛的，但你確實殺了自己宣誓守護的國王。」

　　「如果黑魚不投降，我還會殺了他。」他抑制不住尖刻的語調，他現下可沒心情聽人把自己和伊里斯．坦格利安扯在一起。

　　「怎麼殺，用你這條毒舌嗎？」姑媽責難道，「我是個肥胖的老婦人，但耳朵沒毛病，我敢打賭，黑魚也一樣。聽著，空洞的威脅毫無意義。」

　　「你要我怎麼做？」

　　她沉重地一聳肩，「阿蒙想要艾德慕的腦袋，這回我傾向於支持他，再怎麼說，萊曼爵士的絞架已成了笑柄。你必須讓布林登爵士看到你的利齒，事情才有轉機。」

　　「依我看，殺害艾德慕只可能堅定布林登爵士守城的決心。」

　　「關於決心，黑魚布林登從來不缺，已故的霍斯特．徒利對此體會最深。」吉娜姑媽乾了杯中酒。「嗯，本來也不當由我來指導你作戰，你好自為之吧，我清楚自己的位置……不像你姐姐。瑟曦真的燒了紅堡？」

　　「她只燒了首相塔。」

　　姑媽翻翻白眼。「她應該將她的首相燒死，把塔留下。哈瑞斯．史威佛？諸神在上，如果說有誰最像自己的紋章，非哈瑞斯爵士莫屬。還有蓋爾斯．羅斯比，天哪，我還以為他八百年前就進了墳墓。瑪瑞魏斯……我告訴你，你父親稱此人的祖父為『傻笑的癡呆』，他說老瑪瑞魏斯大人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國王說俏皮話時咯咯傻笑。如果我沒記錯，這位大人最終因為不合時宜的傻笑而遭到流放。瑟曦還在御前會議里安插進一個私生子，用什麼凱特克領導御林鐵衛，重新武裝了教會，拒絕償付布拉佛斯人的債務──以上種種倒行逆施，只要她簡單地任命她叔叔當首相，都是絕不會發生的。」

　　「凱馮爵士拒絕擔任國王之手。」

　　「是的，但他沒說為什麼。他一定有難言之隱，難以開口的想法。」吉娜姑媽扮個鬼臉。「凱馮從來都是盡心盡職地完成託付，拒絕承擔責任，這不是他的性格。我嗅得出來，裡面不對勁。」

　　「他說他累了。」他知道，那晚在父親的屍身前面，瑟曦告訴他，他知道了我們的秘密。

　　「累了？」姑媽撅起嘴唇。「好吧，他有權喊累。凱馮活得很辛苦，一輩子籠罩在泰溫的陰影下，實際上，我的哥哥弟弟們都有這份困擾。泰溫灑下長長的黑影，其他人只得在影子中掙扎著尋求陽光。提蓋特想憑自個兒闖出一片天地，但始終比不上你父親，結果越來越煩躁；吉利安喜歡開玩笑，因為嘲笑遊戲本身總比認輸好受些；凱馮打一開始就明白自己的位置，他認準方向，終其一生盡力輔佐你父親。」

　　「你呢？」詹姆問她。

　　「這場遊戲並非女人的遊戲。我是我父親最珍愛的小公主……也是泰溫的小公主，直到我讓他失望。我哥不允許別人令他失望。」她說罷站起身來。「我把要說的話說完了，不想再佔用你的時間。你就照著泰溫會做的那樣去做吧。」

　　「你愛他嗎？」詹姆聽見自己問。

　　姑媽用奇特的眼光打量他，「當年瓦德．佛雷替阿蒙向我父親大人求婚時，我才七歲，然而阿蒙是次子，連繼承人都不是。我父親本來排行老三，他知道做弟弟的有多渴望證明自己，佛雷正是嗅到他這一弱點，才用次子來做交易。我的訂婚是在一場西境半數諸侯列席的大宴會上宣佈的，聽罷消息，艾蓮．塔貝克哈哈大笑，而那紅獅子憤然離席。其他人沉默不語，只有泰溫站起來堅決反對──十歲的他，言辭激烈，吵得父親大人臉色慘白如馬奶，而瓦德．佛雷渾身打顫。」姑媽微微一笑，「經歷了這件事，我怎能不愛他呢？當然，我愛他不代表我就贊成他做的所有事情，或者欣賞他後來變成的那個樣子……但每個小姑娘心中總是希望有大哥哥保護的。泰溫從小就是個巨人。」她發出第三次嘆息，「今天，誰來保護我們呢？」

　　詹姆吻了她的臉，「他留下一個兒子。」

　　「是啊，他的確留下一個。但說實話，這才是最讓我擔心的。」

　　她的說法很奇怪。「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詹姆，」姑媽伸手拉住他耳朵，「親愛的，我是看著你在喬安娜的奶子上吸奶，一點一點長大的。你笑的模樣像吉利安，打起仗來像提蓋，你身上還有某些屬於凱馮的精神，否則就不會披上白袍了……但提利昂才是泰溫的兒子，不是你。這話我對你父親說過一次，之後他整整半年沒有理睬我。男人就是這樣頑固的傻瓜，即便像他這麼千年一遇的人物也不例外。」

第三十五章─運河邊的貓兒

　　日出之前，她在和布魯斯科的女兒們共享的房頂小屋裡醒來。

　　貓兒總是第一個醒來。跟泰麗亞和布瑞亞一起擠在毯子底下溫暖舒適，她能聽見她們輕微的呼吸。她翻身坐起來摸索，布瑞亞睡意呢喃地抱怨了一句，然後背過身去。灰石牆中的寒氣讓貓兒身上直起雞皮疙瘩。她在黑暗中迅速穿上衣服，套外套時，泰麗亞睜開眼睛叫她，「貓兒，親愛的，把我的衣服拿來。」她是個遲鈍的女孩，瘦得皮包骨頭，老抱怨說冷。

　　貓兒替她取來衣服，泰麗亞在毯子底下扭動著鑽進衣服裡，然後她們一起將她的大個子姐姐從床上拉起來，布瑞亞帶著睡意含含糊糊地威脅她們。

　　等她們三個爬下連通屋頂閣樓的梯子，布魯斯科和他的兒子們已上了屋後小水渠中的船。跟每天早晨一樣，布魯斯科大吼大叫，讓女孩們快點，他的兒子們則幫助泰麗亞和布瑞亞上船。貓兒的任務是解開柱子上的繩索，將繩子扔給布瑞亞，然後用一隻穿靴子的腳把船推離碼頭。布魯斯科的兒子們努力撐篙，碼頭和甲板之間漸漸變遠，貓兒奔過來，躍上甲板。

　　在那之後，她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所事事，只能坐著打哈欠，任由布魯斯科和他的兒子們推著船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前進，經過一條條錯綜複雜的小水渠。今天看起來是罕有的好天氣，清新爽朗。布拉佛斯只有三種天氣：霧天不好，雨天更糟，下冰雨是最糟的。但偶爾會有一天早晨，破曉時天空呈現出粉紅與湛藍，空氣中有刺鼻的鹹味。這樣的天氣貓兒最喜歡。

　　他們來到一條寬闊的水道，即「長渠」，然後轉向南邊的魚市。貓兒盤腿坐著，竭力抑制打哈欠的衝動，仔細回憶夢中的細節。我又夢到自己是一頭狼。她記得最清楚的是氣味：樹林與泥土，狼群的弟兄，馬、鹿和人的氣息，各不相同，而濃烈的恐懼氣息始終不變。有些個晚上，狼夢如此鮮活生動，甚至她醒來後依然能聽見弟兄們的嗥叫。有一次，布瑞亞聲稱她在睡夢中一邊低吼，一邊在被子底下亂動。她以為那是蠢笨的謊話，直到泰麗亞也這麼說。

　　我不該做狼夢，女孩告訴自己，我是貓兒，不是狼。我是運河邊的貓兒。狼夢屬於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可儘管她努力嘗試，仍無法擺脫艾莉亞的影子。不管睡在神廟底下，還是跟布魯斯科的女兒們共享房頂小屋，狼夢始終困擾著她……有時還有噩夢。

　　狼夢是好的。在狼夢裡，她敏捷強壯，奔逐獵物，身後跟著自己的族群。她討厭另一個夢，在那個夢中，她只有兩條腳，而不是四條；在那個夢中，她一直在尋找母親，跌跌撞撞地穿過爛泥灘，穿過鮮血和烈火；在那個夢中，天空始終下著雨，她能聽見母親的尖叫，但有個狗頭怪物不讓她去救媽媽；在那個夢中，她總是在哭泣，像個嚇壞了的小女孩。貓兒不會哭，她告訴自己，跟狼一樣。這不過是個蠢笨的夢而已。

　　布魯斯科的小船順長渠路過真理宮的綠銅拱頂，又駛經普萊斯坦殿和安塔里昂殿的高大方塔，然後穿越甜水渠那碩大無朋的灰色橋拱，來到一個叫淤泥鎮的城區。這裡的建築較小，不那麼宏偉。晚些時候，運河將被蛇舟和駁船塞得水洩不通，但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這條船幾乎獨佔水道。布魯斯科喜歡在泰坦巨人宣告日出的當口到達魚市。那沉悶的聲響穿過礁湖，雖因距離遙遠而有所減弱，但足以喚醒沉睡的城市。

　　等布魯斯科和他的兒子們將船泊在魚市，裡面已擠滿了售賣鯡魚、鱈魚、牡蠣和蛤蜊的人，還有管家、廚子、百姓家的主婦，以及船上下來的水手，他們一邊檢視早晨的水產，一邊高聲議價。布魯斯科在小船之間走來走去，審察各種貝類，不時用枴杖敲敲木桶或箱子。「這個，」他會說。「對。」嗒嗒。「這個。」嗒嗒。「不，不是那個。是這裡。」嗒。他不愛說話，泰麗亞說她父親吝嗇話語跟吝嗇錢財一樣。牡蠣、蛤蜊、螃蟹、蚌殼、扇貝，有時還有蝦……布魯斯科都買，取決於當天什麼貨好。他們將他敲打過的木桶和箱子搬到小船上。布魯斯科脊背不好，比一大杯黃啤酒重的物體，便拿不動。

　　完事之後，貓兒身上已有了一股海水和魚的味道。她習慣了，幾乎聞不出來。她也不介意幹活，背負沉重的木桶而腰酸背痛，代表自己正越變越強壯。

　　一旦所有木桶裝載完畢，布魯斯科親自將船推離岸邊，他的兒子們沿長渠將大家撐回家。布瑞亞和泰麗亞坐在船前面竊竊私語。貓兒知道她們在談論布瑞亞的男朋友，父親入睡後，她爬上房頂跟他約會。

　　「瞭解三件新事物，再回我們這兒來。」慈祥的人送貓兒進城之前命令她，而她總能做到。有時不過是三個新的布拉佛斯語詞彙；有時她帶回水手的故事，奇妙而不可思議，發生在布拉佛斯群嶼之外的廣闊世界：戰爭，癩蛤蟆雨，龍的孵化；有時她學會三個新笑話或三個新謎語，或各種行當的訣竅。她時不時還會得知一些秘密。

　　布拉佛斯外號「秘之城」，遍地皆是迷霧、假面和低語。女孩瞭解到，這座城市的存在本身就是個持續一世紀之久的秘密，而它的具體位置更隱藏了三百年。「九大自由貿易城邦都是古瓦雷利亞的女兒，」慈祥的人教導她，「其中布拉佛斯是離家出走的私生女。我們是一群混血兒，奴隸、妓女和竊賊的子孫。我們的先輩從幾十個不同國度匯聚到這個避難所，以逃避奴役他們的龍王。無數神祇也跟隨他們一起到來，但他們所共有的只有一個神。」

　　「千面之神。」

　　「千面之神有諸多名字，」慈祥的人說。「在科霍爾，他是『黑山羊』；在夷地，他是『夜獅』；在維斯特洛，他是『陌客』。最終，所有人都必須向他折腰，不管他們敬拜七神還是光之王，是月母是淹神還是至高牧神。人類屬於他……除非有誰能永生不死。你知道有誰能永生不死嗎？」

　　「沒有，」她回答，「凡人皆有一死。」

　　每當貓兒在月黑之夜潛回小山丘上的神廟，總能發現慈祥的人在等她。「跟離開我們時相比，你多瞭解到些什麼？」他總是會問。

　　「我瞭解到瞎子貝括販賣的牡蠣的辣醬是用什麼做的，」她說。「我瞭解到『藍燈籠』的戲班要演出『哀面領主』，『戲子船』打算以『醉酒七槳手』回應。我瞭解到，每當受人尊敬的商船船長摩雷多．普萊斯坦出海航行時，書販洛托．羅內爾就睡到他家裡，『母狐號』返鄉後，他又搬出去。」

　　「瞭解這些事有好處。你是誰？」

　　「無名之輩。」

　　「你撒謊。你是運河邊的貓兒。我很瞭解你。去睡吧，孩子。明天你必須侍奉。」

　　「凡人必須侍奉。」她每三十天中有三天侍奉千面之神。月黑之時，她就成了無名之輩，成了千面之神的僕人，身穿黑白長袍，走在慈祥的人身邊，提著燈穿過芳香瀰漫的黑暗。她擦洗死者，搜查衣服，清點錢幣。有些日子，她仍替烏瑪幫廚，切碎大大的白蘑菇，剔除魚骨。這些都發生在月黑之時。其餘日子她是個孤兒，穿一雙比腳大太多的破舊靴子，褐色斗篷邊緣磨得破破爛爛，一邊吆喝「蚌殼，扇貝，蛤蜊」，一邊推小車穿行於舊衣販碼頭。

　　她知道今晚月亮會變黑，因為昨晚它只剩窄窄一條。「跟離開我們時相比，你多瞭解到些什麼？」慈祥的人一見面就會問。我瞭解到布瑞亞在父親睡覺時，跟一個男孩在房頂碰面，她心想。泰麗亞說，布瑞亞讓他摸自己，儘管他不過是房頂上的耗子，而房頂上的耗子都是賊。這只是一件事。貓兒還需要兩件。她不擔心。有船的地方就有新鮮事。

　　等他們回到家，貓兒幫布魯斯科的兒子們把貨物從小船卸下。布魯斯科和女兒們將貝殼分到三輛推車裡，鋪在層層海藻上。「賣完了才准回來。」布魯斯科每天早晨都會這樣囑咐女孩們，然後她們便出發叫賣。布瑞亞推小車去紫港，那裡停泊海船，可以賣給布拉佛斯水手；泰麗亞去月池附近的小巷，或在列神島的廟宇間兜售；貓兒十有八九先去舊衣販碼頭。

　　布拉佛斯人才許使用紫港，從水淹鎮直到海王殿；來自其他自由貿易城邦及世界各地的船隻使用舊衣販碼頭，跟紫港相比，這裡比較簡陋、粗糙和骯髒，也更為嘈雜，各地水手商人擠在碼頭和街道中間，招待別人，並尋找獵物。走遍全布拉佛斯，貓兒最喜歡這裡。她喜歡嘈雜，喜歡奇異的氣味，喜歡看那些船趁晚潮抵達，看那些船出發。她也喜歡水手們：喧鬧的泰洛斯人嗓音洪亮，鬍子染成各種顏色；金髮的里斯人斤斤計較，試圖壓低她的價格；伊班港人矮胖多毛，用低沉嘶啞的嗓音喃喃咒罵；還有她看中的夏日群島人，皮膚如柚木般烏黑光滑，穿著紅、綠或黃色的羽毛披風，他們的天鵝船上高聳的桅桿和白帆華麗壯觀。

　　時而也遇到維斯特洛的槳手和船員，他們有的來自舊鎮的寬帆船，有的來自暮谷城、君臨或海鷗鎮的划槳商船，還有的來自青亭島的大肚子平底運酒船。貓兒懂得布拉佛斯語中「牡蠣，蛤蜊，扇貝」這些詞，但她沿舊衣販碼頭叫賣時說黑話──碼頭、船塢及水手酒館中流行的話，混合了十來種不同語言裡的污言穢語，伴隨著手勢，其中大多極具侮辱性。貓兒愛講黑話，惹她的人多半會見識到下流手勢，或被形容為屁股蛋或騷駱駝。「也許我沒見過駱駝，」她告訴他們，「但我聞得出駱駝的騷味。」

　　那樣子偶爾會激怒別人，但她不怕，因為她有手指匕首。她不僅始終保持匕首鋒利，也時時練習使用它。某天下午，紅羅戈在快樂碼頭等蘭娜空閒，便教了她如何將匕首藏進袖子，又如何迅速抽出來，還教她平滑地割開錢袋，不讓主人注意到。瞭解這些事有好處，連慈祥的人也贊同；尤其是夜裡，當刺客和房頂上的耗子四處活動的時候。

　　貓兒在碼頭邊結交朋友；挑夫和戲子，繩匠與補帆工，酒館老闆、釀酒人、麵包師傅、乞丐跟妓女。他們從她那兒買蛤蜊和扇貝，告訴她真實的布拉佛斯，編造虛假的自我，並嘲笑她說的布拉佛斯話，但她從不讓這事困擾自己，她會用下流手勢反擊，還管他們叫騷駱駝，惹得他們縱聲大笑。吉洛羅．多塞爾教她唱不正經的歌，他弟弟吉勒諾告訴她抓鰻魚的最好地點，「戲子船」的戲子們教她英雄的站姿和戲中的台詞（那些著名的戲劇，例如「羅伊拿之歌」，「征服者的兩個老婆」和「商人滿足不了的妻子」）。眼神悲傷的小個子奎爾為「戲子船」編寫所有低俗喜劇，他提出要教她女人如何接吻，但塔甘納羅拿鱈魚砸他，這一話題就此作罷。魔術師科索莫教她變戲法。他能吞下老鼠，然後把牠們從她耳朵裡拉出來。「這是魔法。」他說。「不是，」貓兒道，「老鼠一直在你袖子裡。我看到牠在動。」

　　「牡蠣，蛤蜊，扇貝」是貓兒的魔法詞彙，跟所有魔法詞彙一樣，幾乎能讓她去任何地方。她登上來自里斯、舊鎮和伊班港的船，在甲板上當場售賣牡蠣。有些日子，她推小車經過權勢人家的高塔下，向門口的衛兵兜售烤蛤蜊。有一次她在真理宮台階上叫賣，另一個小販試圖將她趕走，於是她掀翻那人的推車，讓他的牡蠣在鵝卵石上到處亂滾。方格碼頭的海關官員會主動向她購買，而在圓頂和塔樓低於礁湖的綠色水面的水淹鎮，來回的船夫也會找她。有一回，布瑞亞來月經，臥床不起，貓兒便推她的車去紫港，向海王遊艇上的槳手推銷螃蟹和蝦，那艘遊艇從船頭到船尾佈滿了張張笑臉。她還沿甜水渠來到月池，既賣給身穿彩紋綢緞、昂首闊步的刺客，也賣給穿單調灰褐色外衣的看守和法官。但她總會回到舊衣販碼頭。

　　「牡蠣，蛤蜊，扇貝，」女孩邊喊邊順著碼頭推車。「牡蠣，蛤蜊，扇貝。」一隻骯髒的橘黃色貓被她的喊聲吸引，跟在她後面走，再往前，又出現了第二隻，那是個垂頭喪氣、滿身爛泥的傢伙，尾巴只有短短一截。貓都喜歡貓兒的氣味。有些日子，日落之前，她身後會跟上十幾隻貓。女孩時不時扔一隻牡蠣給牠們，看誰能搶到。她注意到，最大的公貓很少獲勝，戰利品往往屬於比較小巧靈活的貓，牠們精瘦、凶悍又飢餓。和我一樣，她告訴自己。她最喜歡某隻瘦骨瞵峋的老公貓，牠一隻耳朵被咬掉了，讓她想起自己從前在紅堡裡到處追逐的一隻貓。不，那是另一個女孩，不是我。

　　昨天停在這裡的兩艘船離開了，又有五艘新船泊進來；包括一艘名叫「癩皮猴」的小型寬帆船，一艘散發出瀝青、鮮血和鯨油味道的巨型伊班捕鯨船，兩艘潘托斯的破爛平底船及一艘老瓦蘭提斯的綠色細長划槳船。貓兒在每條踏板跟前停下來叫賣蛤蜊和牡蠣，先用黑話，繼而用維斯特洛通用語。捕鯨船上有個船員大聲咒罵她，把她的貓都嚇跑了，而一名潘托斯槳手問她兩腿之間的蛤蜊要多少錢。她在其他船上的遭遇好一些，綠色划槳船的大副吞下五六隻牡蠣，然後告訴她，他們在石階列島遭到里斯海盜襲擊，船長遇害。「桑恩那混蛋的，他帶著老母之子號和那艘巨大的瓦雷利亞人號。我們運氣好逃脫。」

　　小巧的癩皮猴號來自海鷗鎮，上面的維斯特洛船員很樂意用通用語跟人聊天。其中一人問她，君臨的小女孩怎會到布拉佛斯碼頭邊賣蚌殼呢？她只好把故事又講了一遍。「我們要在這邊待上四天四夜，」另一個告訴她，「上哪兒能找點樂子？」

　　「『戲子船』的戲班正上演『醉酒七槳手』，」貓兒告訴他們，「『爛泥窖』有鬥鰻魚，就在水淹鎮大門口。你們願意的話，還可以去月池，刺客們晚上在那兒決鬥。」

　　「啊，這些都很好，」另一個水手說，「但渥特想要女人。」

　　「最好的妓女在快樂碼頭，就是『戲子船』停泊的地方旁邊。」她指點著說。碼頭邊有些妓女非常歹毒，而剛來的水手完全不能分辨。絲芙蓉最可惡。大家說她搶過十幾個男人，之後還把人殺了屍體翻進水渠餵鰻魚；「醉女兒」清醒時也許很可愛，一喝酒就不行了；「禍害」簡妮其實是男人。「找快樂梅麗。梅瑞琳是她的真名，但大家都叫她快樂梅麗，她也確實很快樂。」每次貓兒經過妓院，快樂梅麗都會買上一打牡蠣，分給她的姑娘們。她有一顆善良的心，這點大家都同意。「除此之外，她還有全布拉佛斯最大的胸。」快樂梅麗喜歡自吹自擂。

　　她的姑娘們也都很善良；「紅臉」蓓珊妮，「水手之妻」，可以憑一滴血預測你未來的獨眼伊娜，漂亮的小蘭娜，甚至長小鬍子的伊班女人艾薩朵拉。她們也許並不美麗，但對她很好。「挑夫都去快樂碼頭，」貓兒向「癩皮猴」上的人保證。「『小伙子們給船卸貨，』快樂梅麗說，『我的姑娘們給駕船的小伙子卸貨。』」

　　「歌手歌頌的那些美麗妓女呢？」最年輕的癩皮猴問，他是個長雀斑的紅髮男孩，最多十六歲。「她們真有傳說中那麼漂亮嗎？我上哪兒找一個這樣的？」

　　他的船友們看著他哈哈大笑。「七層地獄裡面，小子，」其中一個說，「船長自己或許可以找朵交際花，前提是賣掉這艘該死的船。那種妞兒是給老爺們準備的，我們這種人沾不到邊。」

　　布拉佛斯的交際花世界聞名。歌手頌揚她們，金匠和珠寶匠爭相為她們打造物品，手藝人乞求她們光顧，貿易鉅子支付相當於王室成員贖金的高額費用，以求在舞廳、宴會以及戲劇演出時挽她們的手臂，刺客以她們的名義互相廝殺。貓兒推著小車在運河邊行走，有時會瞥到某位交際花乘船經過，去與情人共度良宵。交際花都有自己的遊船，有僕人撐篙載她們赴約。「女詩人」手中總拿著一本書，「月影」只穿白色與銀色的衣服，「美人魚女王」與她的美人魚們寸步不離──那是四位豆蔻年華的少女，為她牽起裙襬和長髮。交際花們一個比一個美，連「蒙面女士」也不例外，但只有她認可的情人才能看見她的臉。

　　「我賣過三隻扇貝給一個交際花，」貓兒告訴水手們，「她走下遊船時招呼我。」布魯斯科早就跟她講清楚，決不能跟交際花講話，除非她們先開口。那女子朝她微笑，付給她十倍於扇貝價格的銀幣。

　　「是哪一個呢？哈哈，『扇貝女王』，對不對？」

　　「是黑珍珠，」她告訴他們。快樂梅麗說「黑珍珠」是最有名氣的交際花。「她有真龍血脈，」梅麗告訴貓兒，「第一任『黑珍珠』是個海盜女王，後來被某位維斯特洛王子收作情婦，生下一個女兒，長大後成了交際花。而女兒的女兒又繼承母業，代代相傳，直到現在。她跟你說什麼，貓兒？」

　　「她說，『我要買三隻扇貝，』，還問，『你有沒有辣醬呢，小傢伙？』」女孩回答。

　　「你說什麼了？」

　　「我說，『沒有，女士，』然後又說，『別叫我小傢伙。我的名字是貓兒。』應該為我準備熱辣醬才是。貝括有辣醬，他賣出的牡蠣是布魯斯科的三倍。」

　　貓兒也告訴過慈祥的人「黑珍珠」的事。「她真名叫貝樂潔．奧瑟里斯。」這是她瞭解到的三件事之一。

　　「對，」牧師輕聲說，「她母親是貝羅娜拉，但第一任『黑珍珠』也叫貝樂潔。」

　　貓兒知道「癩皮猴」上的人們不關心交際花母親的名字，她轉而詢問七大王國的消息和戰爭的情況。

　　「戰爭？」其中一人笑道，「什麼戰爭？沒有戰爭。」

　　「海鷗鎮沒有，」另一人說，「谷地沒有。小公爵沒讓我們捲入戰團，跟他母親一樣。」

　　跟他母親一樣。谷地的夫人是她姨媽。「萊莎夫人，」她說，「她是不是……？」

　　「……死了？」滿腦子想著交際花的雀斑男孩替她說完，「對，她被自己的歌手謀害了。」

　　「哦。」與我無關。運河邊的貓兒沒有姨媽。從來沒有。貓兒推起小車離開癩皮猴號，在鵝卵石上一路顛簸。「牡蠣，蛤蜊，扇貝，」她吆喝，「牡蠣，蛤蜊，扇貝。」大部分蛤蜊賣給了挑夫，他們在給青亭島的平底大運酒船卸貨，其餘的賣給了一群修補密爾商船的人，那艘船是在暴風雨中損壞的。

　　沿碼頭繼續往前，她遇到了塔甘納羅，他背靠一根柱子坐著，身邊是「海豹王」卡索。他買了些蚌殼，卡索吼了一聲，讓她握它的鰭肢。「跟我幹吧，貓兒，」塔甘納羅一邊從蚌殼裡吸出肉，一邊慫恿。自從「醉女兒」用匕首刺穿小納博的手之後，他一直在尋找新拍檔。「我給的比布魯斯科多，你聞起來也不會再像魚。」

　　「卡索喜歡我的氣味，」她說。海豹王吼了一聲，彷彿表示贊同。「納博的手還沒好？」

　　「三根手指無法彎曲，」塔甘納羅在吞食蚌殼的間隙抱怨。「一個不能用手的賊頂啥用？納博挑選要摸的口袋很在行，挑選婊子可不怎麼樣。」

　　「快樂梅麗也這麼說。」貓兒很難過。她喜歡小納博，儘管他是個小偷。「他將來怎麼辦？」

　　「他說去划槳。他覺得兩根手指足夠了，而且海王一直在僱傭槳手。我告訴他，『不行，納博，大海比淑女更冷淡，比婊子更殘忍。你倒不如砍下那隻手，然後去討飯。』卡索知道我說得對。是不是，卡索？」

　　海豹吼了一聲，貓兒忍不住微笑。她又扔給它一隻扇貝，然後獨自離開。

　　貓兒到達快樂碼頭時，天已快黑了，小巷對面就停泊著「戲子船」。幾個戲子坐在傾斜的船身上，一袋酒在他們手中傳來遞去，當他們看見貓兒的推車，便過來買牡蠣。她問他們，「醉酒七槳手」準備得怎樣，「憂愁的」喬斯搖搖頭。「昆斯終於撞到艾拉括跟斯洛伊上床，於是他們用道具劍決鬥，然後雙雙氣鼓鼓地離開。今晚只剩五位醉酒槳手了。」

　　「槳手人數不足，只好用醉酒的程度彌補，」彌爾梅羅宣稱，「比如我就能勝任。」

　　「小納博想當槳手，」貓兒告訴他們，「你們有了他，就是六個。」

　　「你快去見快樂梅麗，」喬斯催她，「你知道少了你的牡蠣，她脾氣得有多壞。」

　　然而當貓兒溜進妓院時，發現快樂梅麗坐在大廳裡，閉著眼睛聽戴利恩彈奏木豎琴。伊娜也在，她正梳理蘭娜的金色長髮。又是蠢笨的情歌。蘭娜總愛央求歌手給她表演蠢笨的情歌。她是最年輕的妓女，才十四歲。貓兒知道，快樂梅麗給她定的價是其他姑娘的三倍，

　　看到戴利恩厚顏無恥地坐在那裡，她便怒從心起，只見他一邊用手指撥弄豎琴，一邊朝蘭娜拋媚眼。妓女們叫他黑衣歌手，但現在他身上已幾乎沒有黑色。他用唱歌掙來的錢把自己由烏鴉變成了孔雀。今天他穿松鼠皮鑲邊的長毛絨紫披風，白色與淡紫色的斜紋上衣，以及刺客們那種五彩長褲，除了今天穿的，他還擁有一件絲斗篷和一件金線鑲邊的酒紅色天鵝絨披風。他全身上下唯一的黑色是靴子。貓兒曾聽他對蘭娜說，他把黑衣服全扔進了水渠裡。「我跟黑色劃清界限了。」他宣佈。

　　你是守夜人軍團的成員，她心想。戴利恩正在唱某個蠢笨的淑女從某座蠢笨的塔樓上跳下來，因為她蠢笨的王子死了。淑女應該去幹掉殺害王子的人。而歌手應該待在長城。戴利恩剛出現在快樂碼頭時，艾莉亞衝動得想問他是否願意帶她回東海望，結果卻聽他告訴蓓珊妮，自己永遠也不會回去了。「硬邦邦的床，醃鱈魚，站不完的崗，那就是長城，」他道，「況且，東海望沒一個人有你一半漂亮。我怎麼忍心離開你呢？」貓兒聽他對蘭娜說過同樣的話，還有對「貓舍」的一個妓女，甚至在「七燈之院」表演的晚上，他對「夜鶯」也說過。

　　胖子揍他那晚我要在就好了。快樂梅麗的妓女們仍時時拿這件事當笑話。伊娜說她一碰那胖子，他的臉就漲得像甜菜根一樣紅，但當他開始惹麻煩，快樂梅麗把他拖了出去，扔進運河。

　　貓兒正想著那胖小子，回憶自己如何從泰洛和渥貝羅手裡解救他，「水手之妻」出現在她身邊。「他唱的歌真好聽，」她用維斯特洛通用語喃喃低語，「諸神一定鍾愛他，給了他這樣的嗓音，還有那張漂亮的臉。」

　　他臉雖漂亮，心卻骯髒，艾莉亞想，但沒有說出來。戴利恩同「水手之妻」結過一次婚，「水手之妻」只跟與她結婚的人上床。快樂碼頭有時一晚上要舉行三四次婚禮。通常由渾身酒氣、精神亢奮的紅袍僧艾澤黎諾主持，不然就是尤斯塔斯，他曾當過外域聖堂的修士。倘若紅袍僧和修士都不在，會有妓女跑去「戲子船」，帶回一名戲子。快樂梅麗總是說戲子扮演僧侶要比真正的僧侶強很多，尤其是彌爾梅羅演得可好了。

　　婚禮喧鬧歡樂，人們喝下許多酒。每次貓兒推著車碰巧路過，「水手之妻」都堅持讓新婚丈夫買點牡蠣，說是圓房時能更加堅挺。她這麼做是出於好心，她平時還很愛笑，但貓兒感覺她的笑中似乎有點悲哀。

　　據其他妓女說，「水手之妻」每當月經來潮時，就會造訪列神島，她知道那裡的所有神祇，甚至包括那些已被布拉佛斯人遺忘了的神。她們說她去為自己第一個丈夫祈禱，她真正的丈夫，在海上失蹤了，當時她跟蘭娜差不多大。「她認為如果找對了神，也許神靈會操控風向，將她的愛人吹回來，」認識她最久的獨眼伊娜道，「但我祈求這種事千萬別發生。她的愛人死了，我能從她的血裡嘗出來。若他真回到她身邊，將是一具屍體。」

　　戴利恩的歌終於結束。當最後一個音符在空氣中隱去，蘭娜嘆口氣，歌手將豎琴放到一邊，把她抱到懷裡。他剛開始輕輕觸摸她，貓兒就大聲說，「牡蠣，有人要嗎？」快樂梅麗突然睜開眼。「好的，」女人道，「拿進來吧，孩子。伊娜，去弄點麵包和醋。」

　　膨脹的紅日懸在一排桅桿後的天空中，貓兒揣著鼓鼓一袋錢幣離開快樂碼頭，推車空了，只剩鹽與海藻。戴利恩也要離開，他邊走邊告訴她，他答應今晚要在綠鰻客棧唱歌。「每次在綠鰻客棧表演，我都能掙到銀幣，」他誇耀，「那兒有船長和貨主出沒。」他們穿過一座小橋，沿曲折偏僻的小巷前進，日頭的影子越來越長。「很快我就能在紫港表演，然後是海王殿，」戴利恩續道。貓兒的空車在鵝卵石上嗒嗒作響，奏出輕快的樂章。「昨天我跟妓女們一起吃鯡魚，一年之內，我將跟交際花一起享用帝王蟹。」

　　「你的兄弟呢？」貓兒問，「那個胖子。他找到去舊鎮的船了嗎？他說他本來要跟烏莎諾拉小姐號一起出航。」

　　「我們都要去。那是雪諾大人的命令。我告訴山姆，扔下老頭，但蠢胖子不肯聽。」最後一縷落日在他髮際閃耀。「好了，現在太遲了。」

　　「就是這樣。」貓兒說，他們踏入一條蜿蜒的小巷，裡面黑沉沉的。

　　等貓兒回到布魯斯科的房子，夜晚的霧氣已開始在小水渠上方聚集。她放下推車，在布魯斯科的帳房裡找到他，然後把錢袋「砰」的一聲扔到他面前的桌子上，又「砰」的一聲扔下一雙靴子。

　　布魯斯科拍拍錢袋。「很好。但這是什麼？」

　　「靴子。」

　　「好靴子很難找，」布魯斯科說，「但這雙對我來說太小了。」他提起一隻，斜眼打量。

　　「今天晚上月亮黑了。」她提醒他。

　　「你趕緊回去祈禱吧。」布魯斯科推開靴子，倒出錢幣清點。「Valar dohaeris．」

　　Valar morghuns，她心想。

　　她穿行於布拉佛斯的街道，霧氣從四周升起。當她推開魚梁木門，進入黑白之院時，略微有點顫抖。今晚燃燒的蠟燭不多，猶如黯淡的星星。黑暗中，所有神祇都是陌客。

　　在地窖裡，她解開貓兒破舊的斗篷，將貓兒沾有魚腥味的棕色上衣從頭上脫出來，踢掉貓兒浸滿鹽漬的靴子，鑽出貓兒的內衣褲，然後在檸檬水裡沐浴，洗掉運河邊的貓兒身上特有的氣味。她從水中出來時，已用肥皂把身子擦洗得乾乾淨淨，褐髮貼在臉頰上，貓兒不見了。她換上乾淨的袍服和一雙柔軟的布拖鞋，去廚房向烏瑪討些食物。牧師和侍僧已吃過了，廚師給她留了一塊美味的炸鱈魚和一些黃蕪菁泥。她狼吞虎嚥地吃下去，洗好碟子，然後去幫流浪兒準備藥劑。

　　她的任務是取東西，爬上梯子，找流浪兒需要的藥草。「甜睡花是種慢性毒藥，」流浪兒邊告訴她，邊用槌臼研磨。「幾小粒便能減緩心臟跳動，抑制癲癇病發作，使人平靜堅強。一撮確保一夜無夢安眠。三撮會使睡眠沒有終點。它很甜，因此最好混在蛋糕、派餅和蜜酒裡。給，你可以聞到那甜味。」流浪兒讓她嗅了嗅，再派她爬上梯子找一隻紅玻璃瓶。「這種毒藥比較猛烈，嗅不到也嘗不出，更容易隱藏。人們叫它『里斯之淚』。它能溶於酒或水中，擾亂腸胃，像腸疾一樣致人死亡。你聞一下。」艾莉亞嗅了嗅，什麼味道也沒有。流浪兒將「里斯之淚」放到一邊，打開一隻矮胖的石罐。「這種藥膏裡添加了石蜥的血，塗在煮熟的肉類上很香，吃了之後卻癲狂暴躁，人獸皆然。被石蜥毒感染的老鼠甚至會去咬獅子。」

　　艾莉亞咬緊嘴唇。「它對狗有效嗎？」

　　「對暖血動物都有效。」流浪兒扇了她一巴掌。

　　她一隻手摀住臉頰，吃驚更甚於疼痛。「你幹嗎？」

　　「思考時會咬緊嘴唇的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你是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嗎？」

　　「我是無名之輩。」她生氣了。「你是誰？」

　　她沒指望流浪兒回答，對方卻開了口。「我出生時是一個古老家族的唯一子嗣，貴族系譜的繼承人，」流浪兒答道，「母親在我很小時就死了，我對她沒有記憶。我六歲那年父親再婚，繼母對我很好，直到她生下自己的女兒。從此以後，她的願望就是要我死，好讓自己的親生骨肉繼承財產。她本該尋求千面之神的幫助，卻又無法承受他所要求的犧牲，因此她設法給我下毒，把我變成了你現在看到的這個樣子。然而我沒死，當紅手之院的醫師把她幹的事告訴我父親之後，父親來到這裡，將所有家產連同我一起奉獻。千面之神聽取了他的祈禱，我被帶到神廟侍奉，而父親的妻子接受了恩賜。」

　　艾莉亞謹慎地打量她。「這是真的嗎？」

　　「裡面有真話。」

　　「也有謊言？」

　　「有一件事不是事實，還有一件有所誇大。」

　　流浪兒講自己的故事時，艾莉亞一直觀察著她的臉，但對方沒有透露任何信息。「千面之神拿走了你父親三分之二的財產，並非全部。」

　　「就是這樣。那是我誇大的部分。」

　　艾莉亞咧嘴一笑，但當她意識到自己在笑，連忙收起表情。控制你的臉，她告訴自己，笑容應是僕人，當你召喚時才出現。「哪一部分是謊言呢？」

　　「沒有。我撒謊說自己在撒謊。」

　　「是嗎？還是你現在也在撒謊？」

　　流浪兒不及回答，慈祥的人微笑著走進屋子。「你回到我們這兒來了。」

　　「月亮黑了。」

　　「是的。跟離開我們時相比，你多瞭解到哪三件事？」

　　我多瞭解到三十件事，她差點說出口。「小納博的三根手指無法彎曲。他想當槳手。」

　　「瞭解這件事有好處。有別的嗎？」

　　她回想一天的經歷。「昆斯和艾拉括發生爭鬥後離開了『戲子船』，但我認為他們會回來。」

　　「你是認為，還是你知道？」

　　「只是認為。」她不得不承認，儘管她很肯定，戲子跟其他人一樣要吃飯，而昆斯和艾拉括的水平還不夠去「藍燈籠」。

　　「就是這樣，」慈祥的人道，「第三件事呢？」

　　這次她沒猶豫。「戴利恩死了，就是那位睡在快樂碼頭的黑衣歌手。他果真是守夜人的逃兵。他們割了他的喉嚨，將他推進水渠，並拿走了他的靴子。」

　　「好靴子很難找。」

　　「就是這樣。」她試圖讓自己的臉保持平靜。

　　「我在想，誰會幹這件事呢？」

　　「史塔克家族的艾莉亞。」她注視著他的眼睛，注視著他的嘴巴，注視著他下巴的肌肉。

　　「那個女孩？我以為她早已離開布拉佛斯了。你是誰？」

　　「無名之輩。」

　　「你撒謊。」他轉向流浪兒。「我嗓子很乾。請幫我拿一杯紅酒，再給我們的朋友艾莉亞拿一杯熱牛奶，她回來了讓我們很意外。」

　　艾莉亞穿行於城中時一直在尋思，假如她告訴慈祥的人戴利恩的事，他會怎麼說。或許他會生她的氣，或許他會讚許她給予歌手千面之神的恩賜。這次對話在她頭腦裡演練了數十遍，好像戲子排戲一樣。但她從沒想到會喝熱牛奶。

　　牛奶來了之後，艾莉亞將它喝下。有一點點燒焦，回味苦澀。「現在去睡吧，孩子，」慈祥的人說，「明天你必須侍奉。」

　　當晚，她又做夢了，但跟其他夢不同，這個夢裡，沒有狼群。她獨自逡巡，在房頂跳躍，於運河邊安靜地行走，追逐迷霧中的陰影。

　　第二天早晨醒來時，她瞎了。

第三十六章─山姆威爾

　　月桂風號是一艘來自盛夏群島高樹鎮的天鵝船，那裡的人們膚色漆黑，女人生性風流，甚至神祇也很怪異。此刻他們位於目光燒灼的多恩南海，沒有修士帶領大家唸悼詞，因此這項任務落到山姆威爾．塔利身上。

　　下午十分悶熱，一絲風也沒有，但山姆還是穿上黑衣。「他是個好人，」他開始說……話一出口，就知道錯了。「不。他是個偉人。他是學城的學士，青年時代戴上頸鏈，立下誓言，後來又加入守夜人軍團，並一如既往，恪盡職守。他的名字取自於英年早逝的古代英雄，然而儘管他活過長久歲月，其一生亦同樣偉大。他的睿智、高尚與仁慈無人可及。於絕境長城效力期間，他輔佐過十餘任總司令，自始至終給予忠誠的諫言。他也為國王們提供諫言，而且本身有機會成為國王，可當人們將王冠獻給他時，他卻讓給了弟弟。試問，有多少人能做到這點？」山姆感覺到淚水奪眶而出，知道自己撐不下去了。「他是真龍血脈，但他的火焰已經熄滅。他是伊蒙．坦格利安，他的守望至死方休，於斯結束。」

　　「他的守望至死方休，於斯結束。」吉莉一邊跟著他輕聲唸，一邊搖晃懷抱中的嬰兒。蔻佳．莫先用維斯特洛通用語，然後又用盛夏群島語為她父親、崇及其餘聚集的船員們說了一遍。山姆垂下腦袋放聲哭泣，悲哀得整個身子都在顫抖。吉莉站到他身旁，讓他靠在她肩上。她眼中也有淚花。

　　空氣潮濕溫暖，出奇的平靜，月桂風號漂浮在遠離陸地的深藍色海洋上。「黑衣山姆說得好，」崇說，「現在，讓我們為他的生命乾杯。」他用盛夏群島語說了句什麼，一桶兌有香料的朗姆酒便被推到後甲板上打開，當班的船員個個喝下一杯，以茲紀念盲眼老龍。船員們識得他的時間雖短，但盛夏群島人敬重長者，並有為亡人舉行盛典的習俗。

　　山姆沒喝過朗姆酒。這種酒味道奇特，容易上頭；入口雖甜，但有股強烈的餘味燒灼舌頭。他累，累極了，每塊肌肉都在疼，甚至有些自以為沒長肉的地方也疼。他膝蓋僵硬，雙手覆滿新磨的水泡，舊水泡破裂之處則沾著黏黏的皮。然而朗姆酒和悲哀似乎佔據了他的整個心靈。「把師傅帶到舊鎮，博士們也許能救他。」他告訴吉莉，他們在月桂風號高高的前樓上呷朗姆酒。「學城的醫師是七大王國最好的。我一度以為……我希望……」

　　在布拉佛斯，伊蒙似乎有望復原。崇關於龍的談話幾乎讓老人恢復常態。那晚，他吃光了山姆置辦的食物。「沒人想到是女孩，」他說，「預言說的是王子，不是公主。我以為是雷加……他出生那天，煙霧從烈火熊熊的盛夏廳中升起，而鹽來自為死者流下的眼淚。他小時候也跟我一樣如此相信，後來卻認為自己的兒子才應和了預言，因為他確信在他種下伊耿的當晚，一顆彗星出現在君臨上空，那便是所謂的『星辰泣血』。我們全是傻瓜，自以為是的傻瓜！錯誤恰恰出在對預言的解釋上。我們忘了巴斯的提醒，龍沒有性別，非雄非雌，不斷變幻，像火焰一樣搖擺不定。語言的局限誤導了我們一千年。丹妮莉絲才是真正誕生於煙與鹽之地，而她的龍證明了她的身份。」單單談到她，他便精神抖擻。「我必須去她那兒。必須。啊，我要是再年輕十歲就好了。」

　　老人如此堅決，甚至靠自己的雙腿走上月桂風號的踏板。行程由山姆安排，崇從水中救了他一命，但羽毛披風也因此而毀了，山姆便將自己的劍連同劍鞘一起賠給這位身材魁梧的大副。他們只剩下從黑城堡地窖裡帶出來的書。山姆悶悶不樂地將它們交出去，崇問有什麼問題，他說，「這些本來是要給學城的。」大副將這番話翻譯過去之後，船長大笑。「庫忽魯．莫說灰衣人最終仍會得到這些書，」崇告訴他，「只不過得從庫忽魯．莫那兒買。對於沒有的書籍，學士們願意付銀幣，甚至是紅紅黃黃的金子。」

　　船長還想要伊蒙的頸鏈，但山姆拒絕了。他解釋道，交出頸鏈是學士最大的恥辱，崇重複了三遍，庫忽魯．莫才接受。等交易完成，山姆只剩鞋子、黑袍和內衣，外加瓊恩．雪諾在先民拳峰找到的破號角。我別無選擇，他告訴自己，我們不能留在布拉佛斯，而除了偷竊與乞討之外，也沒有其他方法支付旅資。再說，即使再花三倍價錢，只要能讓伊蒙學士安全抵達舊鎮，他也心甘情願。

　　然而南行途中風雨頻仍，每場風暴都是對老人身心的摧殘。在潘托斯，他要山姆帶他上甲板，並描繪城市的景象，但那是他最後一次離開船長的床。之後不久，他又開始神智不清。等月桂風號繞過泣血塔，進入泰洛西港，伊蒙已不再說要找船去東方，反而又提起舊鎮和學城的博士們。

　　「你必須轉告他們，山姆，」他說，「轉告博士們，一定要讓他們明白。跟我同時代人已死了五十年，其他人不認識我。我的信……在舊鎮，一定被當成老糊塗的胡言亂語。我無法說服他們，你能夠。告訴他們，山姆……告訴他們長城的境況……告訴他們屍鬼和走動的白鬼，蔓延的寒氣……」

　　「我會的，」山姆承諾，「我會支持你的觀點，師傅。讓我們一起來，我們倆一起。」

　　「不，」老人道，「你一定得去。告訴他們。預言……我弟弟的夢……梅麗珊卓夫人讀錯了徵兆。史坦尼斯……史坦尼斯確實有一點龍王血統，這沒錯，他的兄弟們也都有。雷拉，伊戈的小女兒，他們的龍血來自於她……她是他們的祖母……小時候愛叫我學士伯伯。我記得這些，因此存有希望……也許只是主觀願望……我們想要相信一件事，便會自欺欺人。尤其是梅麗珊卓，她大錯特錯。那把劍不對，她應該知道……有光無熱……空洞的魔力……那把劍不對，虛假的光明會把我們帶向更深沉的黑暗。山姆，丹妮莉絲才是我們的希望，去學城告訴他們，讓他們弄明白，必須派個學士去找她，輔佐她，教導她，保護她。這麼多年來，我逗留人世，等待，觀察，當黎明到來時，我卻已經太老。我快死了，山姆。」他直言承認，眼淚從白色盲眼中湧出。「對於像我這樣衰老的人來說，死亡應該沒什麼可怕，可我怕。是不是很傻？既然我一直處於黑暗中，怎麼還怕黑呢？然而我忍不住去想，等最後一絲溫暖離開軀體，接下來會怎樣？如修士們所說，在天父的黃金宮殿裡歡宴？我會不會再見到伊戈，發現戴倫依然健康快樂，聽妹妹們為自己的孩子唱歌？或者馬王們說得對？我會騎著烈焰熊熊的火馬永遠在夜空中奔馳？還是我必須回到這悲傷的塵世？誰說得準呢？誰曾越過死亡之牆目睹真相？只有那些屍鬼，而我們知道它們是什麼。我們知道。」

　　山姆無言以對，只能盡力給老人一點點安慰。後來吉莉也進來給他唱了首歌，那是她跟卡斯特別的妻子學的，內容完全不知所云。但歌曲使老人微笑，也助他入睡。

　　那是他最後的清醒時日。再往後，老人蜷縮在船長艙室中一堆毛皮底下，昏睡時遠遠多過醒著的時候。他會在睡夢中喃喃自語，醒來後呼喚山姆，堅持要托付他一些事，但等山姆趕到，他已忘了要說什麼。即使記得，也都語無倫次。他提到夢境，卻沒說是誰的夢，還提到點不燃的玻璃蠟燭和無法孵化的蛋。他說斯芬克斯即是謎題，並非出謎題者，天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要山姆唸巴斯修士寫的一本書，此人的著作在受神祝福的貝勒王統治期間慘遭焚燬。有一回他哭著醒來。「龍有三個頭，」他哀歎，「但我年邁體弱，無法成為其中之一。我應該跟她在一起，為她指引方向，可我的身體啊，實在難以勝任。」

　　月桂風號穿行於石階列島期間，伊蒙學士有一半時間記不得山姆的名字。有時他把山姆當成某個已故的兄弟。「他太虛弱，受不了長途旅行，」山姆在前樓上告訴吉莉，一邊繼續啜飲朗姆酒。「瓊恩應該預見到這點。伊蒙已經一百零二歲了，絕不該把他送到海上。倘若留在黑城堡，他也許可以再活十年。」

　　「也許她會燒死他。那個紅袍女。」即使與長城相隔萬里，關山阻斷，吉莉也不願說出梅麗珊卓夫人的名字。「她要用國王之血去祭奠她的火焰。瓦邇知道。雪諾大人也清楚，所以才要我帶走妲娜的嬰兒，留下自己的作代替。在船上，伊蒙學士長眠不醒，但假如留下，就會被她活活焚燒。」

　　他還是會被焚燒，山姆可憐兮兮地想，只不過這回得由我來幹。坦格利安家族總是將死者交付給火焰，但庫忽魯．莫不許在月桂風號上舉行火葬，因此伊蒙的屍體被塞入一桶黑肚朗姆酒裡保存，直至船抵達舊鎮。

　　「他臨死前一晚問我，可不可以抱抱孩子，」吉莉續道，「我怕他抱不住，但我錯了。他搖晃孩子，哼歌給孩子聽，妲娜的兒子抬手摸他的臉，拉他的嘴唇。我以為會弄疼他，結果那只讓老人笑了出來。」她撫摸著山姆的手。「我們可以給小傢伙取名為『學士』，假如你同意的話。當然，等他長大，不是現在。」

　　「『學士』不是個名字。你可以叫他伊蒙。」

　　吉莉考慮了一下。「妲娜在戰場將他生下，四周是刀劍交擊，他應該叫這個。『沙場之子』伊蒙或『鋼鐵之歌』伊蒙。」

　　我父親大人也會喜歡這名字。戰士的名字。這男孩是曼斯．雷德之子，也可以算卡斯特之孫，他決不會像山姆那麼懦弱。「好。就這麼辦。」

　　「等他長到兩歲，」她承諾，「之前不行。」

　　「孩子在哪兒？」山姆這才想起來。籠罩在朗姆酒和悲傷中，他過了這麼久才意識到吉莉沒帶著嬰兒。

　　「蔻佳在看護他。我托她帶一會兒孩子。」

　　「哦。」蔻佳．莫是船長的女兒，比山姆還高，纖瘦如一支長矛，皮膚漆黑光滑，彷彿磨亮的黑玉。她是船上紅箭手們的首領，一張雙弧金心木弓拉開之後可以射四百碼遠。在石階列島遭遇海盜攻擊時，蔻佳射殺了十來個人，而山姆的箭全部落入水中。除了自己的弓，蔻佳最喜歡抱著妲娜的兒子在膝頭一顛一顛，並用盛夏群島語給他唱歌。實際上，野人王子成了所有女性船員的寵兒，吉莉似乎很放心地將他託付給她們，而她從來沒有信任過男人。

　　「蔻佳真好心。」山姆說。

　　「一開始我很怕她，」吉莉道，「她那麼黑，牙齒又大又白，我還以為她是獸人或妖怪，但她不是。她很善良。我喜歡她。」

　　「我知道你喜歡她。」吉莉大半輩子唯一認識的男人是凶殘的卡斯特，除此之外，她的世界中全是女人。男人讓她害怕，女人不會，山姆意識到。他能理解。從前在角陵，他也更樂於跟女孩作伴。妹妹們對他很友善，儘管其他女孩有時會嘲笑他，但惡言笑語比起城堡中男孩子們對他的毆打來，無疑要好得多。即使現在，在月桂風號上，山姆跟蔻佳．莫相處也比跟她父親相處來得自在。當然，這有可能是因為她會講通用語，而她父親不會。

　　「我也喜歡你，山姆，」吉莉輕聲說，「我還喜歡這酒。它就像火。」

　　對，山姆心想，這是為龍準備的酒。杯子空了，他走到酒桶邊注滿。太陽低垂於西方，膨脹至平時的三倍那麼大，微紅的光線為吉莉的臉鍍上一層紅暈。他們為蔻佳．莫乾杯，為妲娜的兒子乾杯，又為吉莉那個留在長城的孩子乾杯。後來沒了理由，只能再為坦格利安家族的伊蒙乾了兩杯。「願天父公正地審判他。」山姆邊說邊吸鼻子。喝完伊蒙學士這兩杯，太陽已幾乎落下，西方地平線上只剩一條細紅線，泛著微光，猶如天邊的鞭子。吉莉說酒使得船旋轉起來，因此山姆扶她走下階梯，走向船首的女性艙室。

　　船艙門口掛著一盞燈，他進去時一頭撞在上面。「噢，」他叫道，吉莉說，「疼不疼？讓我看看。」她湊過來……

　　……吻他的嘴。

　　山姆發現自己在回應她的親吻。我立過誓，他心想，但她的手在拽他的黑衣，解開褲帶。他勉強將嘴撤開，趁片刻的空隙說，「不。」但吉莉說，「要。」然後又用自己的嘴堵住了山姆的嘴。月桂風號在周圍旋轉，他嘗到吉莉舌尖朗姆酒的滋味，接下來，他已在撫摸吉莉赤裸的乳房。我立過誓，山姆再次想到，但一隻乳頭已伸進了唇間。他吮吸粉紅堅挺的乳頭，奶水溢滿嘴巴，混雜著朗姆酒，如此香甜美妙。我跟戴利恩有什麼區別？山姆心想，但那感覺實在太好，他無法停止。突然間，他的陽具伸了出來，從褲子裡向上挺起，彷彿一根肥肥的粉紅桅桿。它挺立在那兒，看上去傻乎乎的，他差點笑出來，但吉莉將他推到自己的舖位上，裙子撩至大腿，輕聲嗚咽著趴到他身上。這比她的乳頭更美妙。她這麼濕，他邊想邊喘氣。我不曉得女人下面會這麼濕。「我是你妻子了。」她一邊低語，一邊在他身上起起落落。山姆呻吟著，他心想，不，不，你不可以做我妻子，我立過誓，我立過誓，但說出口的只有一個字，「要。」

　　後來，她雙臂環抱他入睡，臉擱在他胸口。山姆也想睡，但他更因朗姆酒、母奶和吉莉而陶醉。他知道應該潛回男性艙房中自己的吊床上，但她蜷在他身邊，美妙的滋味令他動彈不得。

　　其他人也進來了，有男有女，他聽著他們接吻，歡笑，做愛。這是盛夏群島人悼念死者的方式。他們以生命來回應死亡。這句格言很久以前山姆在哪裡讀到過，他不知吉莉是否知道，不知今天的事是否是蔻佳．莫授意她的。

　　他呼吸著她的髮香，凝視著頭頂晃來晃去的燈。即便老嫗也無法指引我走出這困境吧。最好是悄悄溜出去跳海。假如淹死了，就無人追究我打破誓言，幹下羞恥的事。吉莉也可以找個好男人，而非又肥又胖的膽小鬼。

　　第二天早晨，他在男性艙房裡自己的吊床上醒來。崇大聲吆喝著起風了。「起風了，」大副不停喊叫，「快醒醒，起來幹活，黑衣山姆。起風了。」崇詞彙欠缺，以音量來彌補。山姆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但立刻就後悔了。他頭疼欲裂，手掌上一個水泡在夜裡擠破了，他感覺想吐。

　　然而崇不管這些，山姆只能掙扎著再次穿上黑衣。他在吊床底下的地板找到它們，濕乎乎地揉成一團。他嗅了嗅，看看有多臭，他聞到鹹澀的海水和焦油，潮濕發霉的帆布、水果、魚和黑肚朗姆酒，奇特的香料與異國木材，外加自己濃烈的汗味。吉莉的味道也在上面，她頭髮清爽的氣息，還有她香甜的奶水，這讓他很樂意穿上它們。不過他極渴望有雙乾燥暖和的襪子，腳趾頭已經長霉了。

　　一箱子書遠不夠支付四個人從布拉佛斯到舊鎮的旅資。然而月桂風號人手短缺，因此庫忽魯．莫同意帶上他們，只要一路幹活。山姆抗議說伊蒙學士太虛弱，嬰兒下不了地，吉莉又懼怕大海，崇哈哈大笑，「黑衣山姆又肥又胖。黑衣山姆頂四個人的活。」

　　老實說，山姆笨手笨腳，他懷疑自己能否做好一個人的工作，但他的確盡力嘗試。他擦洗甲板，用石頭將其打磨平整；他拖拽錨鏈、盤繞繩索、捕殺老鼠；他縫補帆布，用汩汩冒泡的熱焦油修理船體漏洞；他還幫廚子剔魚骨，切水果。吉莉經常來幫他。她操作繩具比山姆強，但看到空曠遼闊的水面，有時仍會閉上眼睛。

　　吉莉，山姆心想，我該拿吉莉怎麼辦？

　　那是漫長而悶熱的一天，頭疼沒有盡頭。山姆讓自己沉浸在繩索、帆布，以及崇交付的其他任務中，視線盡量不移到盛放伊蒙學士屍體的朗姆酒桶上……也不移到吉莉身上。幹過昨晚那件事，此時此刻他無法面對野人女孩。她走上甲板，他就下去。她走到前面，他就去船尾。她對他微笑，他便扭過頭，感覺糟糕透頂。我早該趁她熟睡時跳海，他心想，我一直是個膽小鬼，但從沒當過背誓者。

　　假如伊蒙學士沒死，山姆可以向他請教。假如瓊恩．雪諾在船上，甚至是派普和葛蘭，他都可以去找他們。但現在只有崇。崇聽不懂我的話。即使他能理解，也只會慫恿我再去「幹」她。「幹」是崇學會的第一個通用語詞彙，他最喜歡這個詞。

　　幸運的是，月桂風號夠大──要是在黑鳥號上，他幾乎躲不開吉莉──這種來自盛夏群島的巨船在七大王國被稱為「天鵝船」，因為它們有翻騰的白帆，船首像又多為鳥類。而且，它們大則大矣，卻能以獨特的優雅姿態破浪而行。若得勁風支持，月桂風號比任何划槳船都跑得快，不過若是沒風，她就無能為力了。

　　她為一個膽小鬼提供了許多藏身之處。

　　山姆當值快結束時，終於被逮住了。他正爬下一條樓梯，崇揪住了他的領圈。「黑衣山姆跟崇來。」他拽著山姆穿過甲板，扔到蔻佳．莫腳下。

　　遙遠的北方，有條若隱若現的地平線。蔻佳指向那裡，「那便是多恩，沙漠、岩石和蠍子的國度，數百里格之內無法停靠。假如你願意，可以游過去，然後步行前往舊鎮。你需要穿越沙漠縱深，爬上高山，游過湍流河。不然的話，你去找吉莉。」

　　「你們不明白。昨晚我們……」

　　「……向死者致敬，向締造你們的天上諸神致敬。崇也做了同樣的事。我懷著孩子，否則就會跟他在一起。你們維斯特洛人以愛為恥。愛沒什麼可羞恥的。假如你們的修士這麼宣傳，只能證明你們的七神是魔鬼。盛夏群島人通情達理，我們的神賜予我們大腿，好讓我們奔跑，賜予我們鼻子，好讓我們嗅聞氣味，賜予我們雙手，好讓我們觸摸感覺。要怎樣瘋狂殘酷的神才會給予一個人眼睛卻告訴他必須永遠閉著，決不去看世上一切美好事物？除非它是怪物，來自黑暗的惡魔。」蔻佳將手放在山姆兩腿之間。「諸神賜予你這個是有原因的，是為了……你們維斯特洛話叫什麼？」

　　「幹。」崇熱心地提示。

　　「對，幹。為了愉悅，為了生小孩，其中沒有羞恥。」

　　山姆後退離開她。「不，我立過誓。不娶妻，不生子。我立過誓。」

　　「她知道你的誓言。雖然從某些方面講，她還是個孩子，但她不瞎，她知道你為什麼會穿上黑衣，為什麼要去舊鎮，她知道無法留住你。她只需要你陪她一小會兒，僅此而已。她失去了父親和丈夫，失去了母親與姐妹，失去了自己的家，失去了整個世界，只剩下你和那嬰兒。你要麼去找她，要麼游過去。」

　　山姆絕望地看著遠處朦朧的海岸線。他知道自己決不可能游那麼遠。

　　於是他去找吉莉。「我們做的事……假如我能娶妻，我寧願要你也決不要任何公主或者貴族少女，但我不能，我是隻烏鴉，我立過誓。青莉，我跟隨瓊恩進入樹林，在心樹跟前立下誓言。」

　　「那些樹注視著我們，」吉莉一邊低語，一邊拭去臉上的淚水，「在森林裡，它們無所不知……但這裡沒有樹。只有水啊，山姆。只有水。」

第三十七章─瑟曦

　　天色淒暗陰濕，一上午都在下雨，到了下午，雨雖停了，仍然烏雲密佈，見不到太陽。連小王后也惴惴不安，她沒按慣例帶身邊那群小雞、衛兵和仰慕者們出去騎馬，而是整天窩在處女居內，聽藍詩人演唱。

　　瑟曦的心情也不愉快──黃昏時分才大為改觀。當灰色的天空凝聚為漆黑，甜美瑟曦號隨晚潮入港，奧雷恩．維水求見。

　　太后立刻召見。看到他的大步子，她心知定有好消息。「陛下，」維水露出寬闊的笑容，「龍石島是您的了。」

　　「幹得漂亮。」她握住他的手，吻了他的雙頰。「托曼陛下一定會很高興。我們也可以就此釋放雷德溫大人的艦隊，好把鐵民驅趕出盾牌列島。」河灣地方面，一隻烏鴉比一隻烏鴉帶來的消息糟糕，鐵民似乎不滿足於新近攻佔的石頭，他們集結軍隊，直溯曼德河，還襲擊青亭島及其周圍的小島。雷德溫的領海只留下十幾條戰船，至今要麼被奪走，要麼被擊沉。那個自稱鴉眼攸倫的瘋子甚至派長船進入低語灣，威脅舊鎮。

　　「甜美瑟曦號起航時，雷德溫大人正儲存物資，準備回師。」維水大人報告，「不難設想，現下他的主力艦隊已出海了。」

　　「祝他們一路順風，氣候也比今天更好。」太后把維水帶到窗邊坐椅，並肩坐下。「咱們的洛拉斯爵士對這場勝利可有作出貢獻？」

　　對方的笑容消失了，「不少人衷心欽佩他，陛下。」

　　「不少人，」她探詢地望著他，「你怎麼看？」

　　「我沒見過比他更勇敢的騎士，」維水道，「然而他把一場不流血的勝利變成了屠殺。一千人死亡或重傷，大部分是我們的人，陛下，不僅包括普通士兵，更有許多騎士和年輕領主，那些最優秀和最勇敢的人。」

　　「洛拉斯爵士本人呢？」

　　「他是第一千零一個。戰鬥結束後，大家將他抬進城內，傷勢非常嚴重，由於失血過多，學士們都不敢為他吸血療傷。」

　　「噢，真令人傷感。托曼一定會痛心疾首的，他十分仰慕咱們英勇的百花騎士。」

　　「還有老百姓們，」她的海軍上將說，「如果洛拉斯死去，全國上下的少女將淚流成河。」

　　一點沒錯。回想洛拉斯爵士出海那天，三千平民擠到爛泥門觀看，其中四分之三是女人。太后心裡十分輕蔑，她好想大聲尖叫，痛罵這幫綿羊，告訴他們洛拉斯能給的只有微笑與鮮花，然而她不能──她反而宣佈洛拉斯爵士是七大王國最勇敢的騎士，並微笑著目睹托曼賜予對方寶石佩劍。國王還順勢擁抱了他，這不在瑟曦計劃之內，但現在已無關緊要了。反正太后表現得慷慨大方，而百花騎士已幾乎一命嗚呼。

　　「告訴我詳情，」瑟曦命令，「鉅細無遺，從頭到尾慢慢講。」

　　等維水說完，房間已變得黑暗。太后點起幾隻蠟燭，並命多卡莎去廚房拿來麵包、奶酪和一點山葵調味的煮牛肉。用餐時，她讓奧雷恩把故事又說了一遍，好把細節銘記在心，反覆回味。

　　「不管怎麼說，我可不忍心讓別人把這噩耗帶給親愛的瑪格麗，」瑟曦道，「我親自來。」

　　「陛下真是太好心了。」維水笑道。一臉壞笑，太后心想。由近觀之，奧雷恩實在沒有雷加王子的影子。不錯，他們頭髮類似，然而如果傳說屬實，里斯城裡半數的妓女不也一樣？雷加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眼前這位不過是會耍小聰明的孩子罷了。好在他有利用價值。

　　瑪格麗正在處女居內啜飲葡萄美酒，和三位表妹一起玩從瓦蘭提斯進口的新遊戲。天色雖晚，守衛們還是當即放瑟曦進入。「陛下，」太后道，「我想最好由我親自來向你通報。奧雷恩從龍石島回來了，他告訴我，你哥哥成了英雄。」

　　「我知道。」瑪格麗淡淡地說，語氣不帶驚訝。她為什麼要驚訝？從洛拉斯懇求統率大軍的那晚開始，她就知道會是這個結局。然而，當瑟曦把故事和盤托出，小王后的雙頰仍舊閃爍著晶瑩的淚珠。「雷德溫已命礦工在城堡底下挖掘隧道，但百花騎士嫌進展太慢。毫無疑問，他極為關切盾牌列島上的子民，渴望把他們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據維水大人說，接管指揮權不到半天，當史坦尼斯的代理城主拒絕了一對一決鬥的提議後，你哥哥便發動總攻。攻城錘撞破城門，洛拉斯當先殺入，他騎馬衝入巨龍口中，一身白衣白甲，流星錘左右揮舞，大家說他勇不可擋。」

　　梅歌．提利爾已哭出聲來。「他怎麼死的？」她問，「誰殺了他？」

　　「沒人殺得了他，」瑟曦道，「洛拉斯爵士中了冷箭，一箭射中大腿，一箭射穿肩膀，但他堅持奮戰，浴血搏鬥。後來，他又被釘頭錘打碎了幾根肋骨。再後來……不……不，最可怕的部分還是別說的好。」

　　「告訴我，」瑪格麗說，「這是命令。」

　　命令？瑟曦頓了一頓，旋即決定不要破壞當前的氣氛。「外城陷落後，敵軍遁入內城，洛拉斯窮追不捨。他被沸油當頭淋下。」

　　雅蘭小姐的臉色慘白猶如粉筆，她從屋子裡逃了出去。

　　「維水大人親口保證，學士們做了一切能做的治療，但你哥哥的燒傷實在太嚴重。」瑟曦執起瑪格麗的手，以示安慰，「他拯救了王國。」她親吻小王后的臉頰，嘗到淚水的鹹味。「詹姆會把他的英雄事跡盡數收錄於白典之中，歌手們會將他的名諱傳唱千年。」

　　瑪格麗掙脫她的擁抱，用力之猛，幾乎讓瑟曦摔倒。「他沒死！」

　　「不，不過學士們說──」

　　「沒死！」

　　「我只想分擔你的──」

　　「我知道你想幹什麼。出去。」

　　現下你總算明白小喬去世那晚，我是什麼心情了吧。太后鞠了一躬，穿上貴婦人的盔甲。「親愛的女兒，我真為你感到遺憾。我走了，請不要太過傷感。」

　　當晚，瑪瑞魏斯夫人沒來陪寢，瑟曦發現自己無法入睡。若泰溫大人尚在人世，一定會稱讚我才是他真正的繼承人，凱岩城的傳人，她一邊想，一邊聽喬斯琳．史威佛在枕頭對面輕聲打鼾。瑪格麗很快就要流下她當初為喬佛里所流的傷心淚了，梅斯．提利爾也會悲痛欲絕，然而太后沒給他絲毫興師問罪的理由。再怎麼說，她不正是把自己的榮譽託付給洛拉斯嗎？半個宮廷的人都看見百花騎士跪在她面前，言辭真摯地懇求披掛上陣。

　　他死後，我會為他樹立雕像，再給他一場君臨城從未見過的華麗葬禮。百姓們會喜歡，托曼也會。可憐的梅斯甚至會因之而感激我。至於梅斯那可惡的母親，諸神開眼，但願這消息殺了她。

　　第二天日出是瑟曦多年未曾目睹的美景，坦妮婭也出現了，她聲稱自己昨晚一直在安慰瑪格麗那幫人，與她們一起飲酒、哭泣，談論洛拉斯。

　　「瑪格麗仍然認為哥哥沒死，」太后一邊聽瑪瑞魏斯夫人報告，一邊為上朝換裝，「她打算派自己的學士前去照料。她的表親們則不停地祈禱聖母慈悲。」

　　「我也會加入祈禱。明天，和我一起去貝勒大聖堂吧，我們要為英勇的百花騎士點起一百根蠟燭。」她轉向侍女。「多卡莎，把王冠拿來。對，新的那頂。」這一頂比原先的輕，然而淡白色金箍上嵌有祖母綠，稍微扭頭便閃閃發光。

　　「今天有四個人帶來侏儒的消息。」喬斯琳將求見的奧斯蒙爵士帶入。

　　「四個？」太后感到一陣幸福的驚訝。近來，至紅堡覲見的形色人等越來越多，各各聲稱有提利昂的線索。然而一天來四個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是的，」奧斯蒙道，「其中一個帶來了人頭。」

　　「那我先見他。把他帶進書房。」這次不會再錯了吧。等了這麼久，我也應該報仇雪恨，讓小喬安息了。修士們說七乃是神聖的數字，如果真是這樣，那這第七顆人頭當能遂她心願。

　　來人是泰洛西人，生得矮小粗胖，諂媚的笑容讓她不由得想起了瓦里斯。此人分叉的鬍鬚染成綠粉兩色。瑟曦厭惡他的外表，但若他箱子裡裝的真是提利昂的人頭，這些便不算什麼。箱子由雪松木所製，以象牙雕出藤蔓與鮮花的圖案，用白金鑲邊並做搭扣。名貴之極，但太后只關心裡面的內容。至少，箱子夠大，提利昂人小畸形，頭大得不成比例。

　　「陛下，」泰洛西人深深鞠躬，低沉地說，「您就跟傳說中一樣美麗。即使在狹海對岸，您的絕世風采仍舊被人們傳誦讚揚。我們也為您的不幸而悲傷，它該是如何地折磨著您溫柔的心靈啊。是的，沒有人可以把您勇敢的兒子還給您，但我希望自己至少能減輕您的痛苦。」他把手放在雪松木箱子上。「我給您帶來了正義，我帶來了您的Valonqar的首級。」

　　這個古老的瓦雷利亞詞彙令她不禁汗毛直豎，卻也給了她無窮的希冀。「小惡魔不是我的兄弟，以前不是，現在更不是，」她大聲宣佈，「我也不願說他的名字。那個名字曾屬於偉人，但他玷污了它。」

　　「在泰洛西，我們稱他為『血手』，因為他雙手染滿鮮血──國王的血，父親的血，有人說他還殺了母親，用尖利的爪子撕開子宮降生於世。」

　　胡說，瑟曦心想。「大概是吧，」她應道，「如果小惡魔的人頭真在箱子裡面，我將當場賜封你為伯爵，並賞予城堡和土地。」頭銜不過是廉價品，而河間地多的是廢棄的堡壘，它們荒涼地矗立在焚燬的村落與野草蔓生的田野之中。「朝廷還等著我開會，你快快把箱子打開。」

　　泰洛西人用浮華誇張的姿勢掀開箱子，微笑著退離兩步。箱子裡面，淡藍色天鵝絨布上，一顆侏儒的頭瞪視著她。

　　瑟曦瞧了很長時間。「這不是我弟弟。」她嘴裡嘗到苦味。我抱著這麼大希望，尤其是在洛拉斯的事件之後，我還以為諸神……「這個人雙眼都是棕色，而提利昂的眼睛一黑一碧。」

　　「眼睛，眼睛……哦，陛下，很不幸，您弟弟的眼睛已經……已經腐爛了。我用玻璃來代替……然而顏色剛巧弄錯了，請您原諒。」

　　這話讓她更憤怒。「他是玻璃珠子，我臉上長的可是雪亮招子。告訴你，就算龍石島上的石像鬼雕像也比這傢伙長得更像小惡魔。他禿了頂，而且年紀有我弟弟的兩倍，還有，牙齒哪兒去了？這怎麼回事？」

　　泰洛西人在她的怒火面前似乎縮了一圈。「他曾有副上好的金牙，陛下，可我們……很抱歉……」

　　「噢，沒到你說抱歉的時候。你會後悔的。」我真想當場扼死他，教他掙扎呼吸，直到面孔變黑，就像我親愛的兒子那樣。她幾乎叫出口來。

　　「這是個誤會，誠實的誤會，侏儒們長得太像，所以……對了，陛下您看，他也沒鼻子……」

　　「他當然沒鼻子，因為被你砍掉了！」

　　「不是！」泰洛西人額頭密佈的汗珠出賣了他。

　　「不是？」一絲滿含怨毒的甜蜜滲入瑟曦的語調中，「至少你還不算太笨，上一個白癡居然要我相信某位僱傭巫師讓侏儒的鼻子長了回來。不過呢，既然你欠侏儒一個鼻子，那好，蘭尼斯特有債必還，馬林爵士，把這騙子扔給科本。」

　　馬林．特蘭爵士抓住泰洛西人的胳膊，將抗議不止的矮子拖了出去。他們走後，瑟曦轉向奧斯蒙．凱特布萊克。「奧斯蒙爵士，清掉這顆頭，再帶其他三個線人來見我。」

　　「是，陛下。」

　　很不幸，這三位自稱曉得小惡魔行蹤的白癡比泰洛西人更沒用。其中一人說小惡魔藏在舊鎮的妓院，靠嘴巴取悅男人維生，這是副滑稽的圖景，但瑟曦根本不信；第二個人說侏儒在布拉佛斯加入了雜耍藝人的劇團；第三個人則稱提利昂在河間地某個山頭上裝神弄鬼。對他們三人，瑟曦都是相同的回答。「如果你能指引我麾下勇敢的騎士們去捉拿到小惡魔，一定重重有賞，」她承諾，「聽清楚，得是小惡魔本人，如果不是他……好吧，我的騎士不會容忍欺騙行徑，也不會容忍白癡的胡言亂語。若報告有誤，便割舌頭。」此言一出，三位線人無一例外都躊躇起來，紛紛聲稱自己見到的小惡魔有可能是別的侏儒。

　　瑟曦沒想到世上竟有這麼多侏儒。「天下已被這些扭曲的小怪物佔滿了嗎？」最後一個線人帶下去之後，她抱怨道，「他們究竟有多少？」

　　「反正現在比以前少了，」瑪瑞魏斯夫人微笑，「我能有幸陪陛下上朝嗎？」

　　「你能忍受朝會的冗長與煩瑣的話，就來吧，」瑟曦說，「勞勃在大多數事情上都很傻，但這一樁他是對的：統治王國是多麼乏味的工作啊。」

　　「看到陛下如此煩惱，我很難過。依我之見，咱們不如悠閒一會兒，讓國王之手去聽取那些無聊的請願吧。咱們可以扮成女僕，到市場裡玩耍，聽聽他們怎麼議論龍石島的陷落。我知道藍詩人沒被小王后聘為幕僚之前常獻藝的酒館，我還知道一個魔術師的地窖，在那裡，魔術師能把水銀變成黃金，清水化為美酒，女孩變成男孩。或許他能為你我二人施下魔咒，陛下，您介意做一夜的男人嗎？」

　　如果能當男人，我要成為詹姆，太后心想，如果能當男人，我要以自己之名而非托曼之名君臨七大王國。「不介意，只要你還做女人，」瑟曦道，她心知這是坦妮婭想要的回答，「你拿這些色迷迷的東西來引誘我，真是個小壞蛋，不過，身為攝政王太后，我怎能把朝政交給那個雙手顫抖不休的哈瑞斯．史威佛呢？」

　　坦妮婭撅起嘴巴，「陛下太嚴肅了。」

　　「沒錯，」瑟曦同意，「每天結束時我都會為此後悔。」她挽起瑪瑞魏斯夫人的胳膊。「走吧。」

　　今日賈拉巴．梭爾第一個來請願，作為流放中的王子，他身份最高。只見他穿著明亮的羽毛披風，外表十分光鮮，說出口的卻是卑謙的求懇。瑟曦等他說完慣常的言語──無非是要鐵王座資助他軍隊好去奪回家鄉紅花谷島云云──隨後道：「陛下有自己的戰爭要打，賈拉巴王子，目前沒有一兵一卒可以抽調。等明年吧，再看看情況。」這是勞勃慣常的回答，她決定盡快改變，等到明年，她將宣佈永不遠征盛夏群島。但今日有龍石島的大喜事，還是別再影響心情了。

　　煉金術士公會的哈林大人第二個前來，他請求若在剛收復的龍石島上發現龍蛋，讓他手下的火術士來加以孵化。「如果有龍蛋存在，史坦尼斯早就賣來換錢，以支持叛亂了。」太后斥道。她本想大大貶損這瘋狂的想法一番，自坦格利安家族最後的巨龍死去以後，所有試圖將龍喚回世間的努力不僅徒勞，而且帶來了死亡、災禍與恥辱。

　　一群商人要鐵王座居中調解他們與布拉佛斯鐵金庫之間的糾紛。布拉佛斯人要求立即歸還大筆款項，而且拒絕新一輪借貸。我們需要自己的銀行，瑟曦決定，「藍尼斯港金庫」就挺好。或許等托曼的王位鞏固之後，她便著手操辦此事，目前，她只好吩咐商人們盡量償付這幫布拉佛斯的吸血鬼。

　　教會代表是她的老朋友雷那德修士。六名戰士之子護送他穿過城市，一行七人，神聖而吉祥。新任總主教──或者照月童所言，新任大麻雀──做什麼都要合乎「七」的標準，連騎士們的劍帶都染成七色條紋。此外，水晶裝飾在騎士的長劍圓頭和巨盔頂上，他們的盾牌更是自征服戰爭以來就不多見的風箏盾，上面的徽章幾世紀之久未曾亮出：黑底上閃耀的七彩寶劍。科本說，迄今已有近百名騎士宣誓加入戰士之子，願意為之獻身，而且數目每天都在增長。天下的白癡還真多咧！

　　加入的騎士大多是諸侯的門客或僱傭騎士之流，但也有少數出自名門望族，如無繼承權的次子幼子、地方領主或企圖洗刷罪孽的老人，甚至藍賽爾也在內。當科本告訴她，她那白癡表弟放棄了剛得來的城堡、領地和老婆，回到都城加入重生的戰士之子時，瑟曦認為簡直是個天大的笑話──而眼下，他竟堂而皇之地站在眼前這群故作虔誠的白癡當中。

　　瑟曦厭惡他們，她更厭惡大麻雀忘恩負義，無休無止地前來騷擾。「總主教閣下呢？」她劈面質問雷那德，「我要見他本人。」

　　雷那德修士抱歉地說：「總主教閣下派我作他的代表，他要我向陛下聲明：他受七神託付，必須與邪惡之行做殊死搏鬥。」

　　「搏鬥？怎麼搏鬥？在絲綢街裡宣揚貞潔嗎？他以為妓女禱告之後就會變回處子？」

　　「我們的身軀由天父與聖母形塑而成，雌雄結合，代代繁衍，」雷那德答道，「婦女出賣身上最神聖的部位乃是罪大惡極。」

　　若非太后心知肚明雷那德修士在絲綢街的每家妓院都是熟客，這番虔誠的聲明好歹能留下一點影響。毫無疑問，他覺得背誦大麻雀的廢話總比擦地板舒服。「別對我傳教，」她告訴他，「妓院老闆們來抱怨過了，而且說得在理。」

　　「罪人們的言語，有何可聽之處？」

　　「罪人們維持著國庫，」太后直截了當地道，「有了『侏儒的銅板』，我才能支付金袍衛士的工資，才能建造戰艦來保衛海岸。此外，還有貿易問題，如果君臨城連間妓院都沒有，那商船寧可去暮谷城或海鷗鎮也不會來這裡，明白嗎？總主教閣下曾向我親口保證會維持市井的安寧，窯子嘛，正是維持安寧所不可或缺的東西。一旦剝奪了人們行淫的權利，人們就會轉向強暴，所以，從今往後，叫總主教閣下待在自己的聖堂裡好好禱告，那才是此類活動該當進行的地方。」

　　太后以為蓋爾斯大人會緊接著來抱怨財政，出現的卻是派席爾國師，他臉色灰敗，用懊惱的語調訴說羅斯比本人已病得下不了床。「很遺憾，恐怕蓋爾斯大人很快就會與他尊貴的先祖們團聚了。願天父公正地裁判他。」

　　羅斯比死後，梅斯．提利爾和小王后會不會順勢強迫我接受粗胖的加爾斯？「蓋爾斯大人咳嗽了這麼多年，只當是家常便飯，偏偏在這節骨眼上……」瑟曦抱怨，「他咳嗽著度過了勞勃的一半統治期和喬佛里的朝代，現在要死，只能證明有人故意害他。」

　　派席爾國師滿腹狐疑地眨巴眼睛，「陛下？誰想害蓋爾斯大人啊？」

　　「他的繼承人，或許吧。」多半是小王后。「又或許是他得罪過的女人。」瑪格麗、梅斯和荊棘女王合謀，有何不可？畢竟蓋爾斯擋了她們的道。「再或者是什麼仇人夙敵之流，甚至就是你幹的。」

　　老人大吃一驚，「陛──陛下說笑吧。我……我替蓋爾斯大人清腸、放血、敷藥、治療……用霧汽水減輕他的痛苦，以甜睡花教他少受咳嗽的折磨，不過最近他的肺腔開始出血……」

　　「算了算了，你回去告訴蓋爾斯大人，我不准他死。」

　　「如您所願，陛下……」派席爾僵硬地鞠躬。

　　隨後是越來越多的請願者，數也數不清，無窮無盡，而且一個比一個無聊。到得傍晚，當人流終於到了盡頭，她和兒子用了一頓簡便的晚餐。「托曼，做睡前祈禱時，記得感謝天父和聖母，讓你還是個孩子。當國王多辛苦啊，我向你保證，將來你是決不會喜歡的。這幫人像烏鴉啄屍體一樣聚在你周圍，個個都想從你身上撕下一塊肉。」

　　「是，母親，」托曼的語氣裡有幾絲悲傷。是了，定是小王后把洛拉斯爵士的事講給他聽了。他畢竟太小，等到了小喬的年齡，大概連洛拉斯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吧。「我不介意他們的話，」兒子說，「我願意天天陪你上朝，聽取請願。瑪格麗──」

　　「──專門挑撥離間，」瑟曦不讓托曼講完，「總有一天，我會把她舌頭拔掉。」

　　「不准你這麼做！」托曼突然叫道，他的小圓臉蛋漲得通紅。「不准你拔她的舌頭。別碰她！我才是國王，不是你。」

　　太后驚呆了，她難以置信地瞪著兒子，「你說什麼？」

　　「我才是國王，只有我能決定拔不拔別人的舌頭，不是你。我決不允許你傷害瑪格麗，決不允許！我不准你碰她。」

　　瑟曦再不搭話，她揪住托曼的耳朵，把尖叫著的男孩拖到門口，交給柏洛斯．布勞恩爵士。「柏洛斯爵士，陛下情緒失控。請你護送他回房，再把佩特帶去。今天，我要托曼親手鞭打，一直打到那佩特兩邊屁股都流血為止。如果陛下拒絕，或是敢說一句抗議的話，你就讓科本割掉佩特的舌頭，好教陛下瞭解傲慢的代價。」

　　「遵命，」柏洛斯爵士一面朗聲答應，一面不安地瞥瞥國王，「陛下，請隨我來。」

　　夜色降臨在紅堡，喬斯琳點燃太后的壁爐，多卡莎點起床邊蠟燭。瑟曦打開窗戶，呼吸新鮮空氣，她發現烏雲遮蔽了星星。「好黑的夜晚啊，陛下。」多卡莎喃喃地說。

　　確實很黑，瑟曦心想，但不及處女居中黑暗，更不及將洛拉斯．提利爾燒成活死人的龍石島和紅堡深處的黑牢。太后忽地想起了法麗絲，旋即決定不再探究。一對一決鬥，法麗絲怎會挑了一個白癡丈夫。史鐸克渥斯堡傳來消息說坦妲伯爵夫人因臀部摔傷引發的風寒致死，弱智洛麗絲成了新任史鐸克渥斯堡伯爵夫人，由波隆爵士掌握實權。坦妲死了，蓋爾斯也快死了，朝廷裡的傻瓜總算絕種了──一個月童已經足夠。太后微笑著躺下。我吻她的臉頰，嘗到淚水的成味。

　　她再度夢見那三位身披褐色斗篷的女孩，那座充斥著死亡氣息的帳篷，以及滿臉皺紋的老巫婆。

　　老巫婆的帳篷尖頂高聳，漆黑如夜。她真的不想進去，正如十歲的她也不想進去，但女孩們互相打量著，她不得不進去。夢中三人與現實中完全一致。胖胖的簡妮．法曼一貫掉隊，實際上，她能走到這兒，堪稱奇蹟；梅拉雅．赫斯班年紀更大，膽子更大，也長得更漂亮，不過臉上有些雀斑。三個女孩裹粗布斗篷，將兜帽拉起，她們是從臥室裡偷偷溜出來，穿過比武較場去找女巫的。先前，梅拉雅聽女僕們低聲交談，說這名巫婆不僅能詛咒人，能讓男人陷入愛河，能召喚地獄的惡魔，還能預言未來。在現實中，女孩們邊跑邊咬耳朵，跑到這裡已然頭昏眼花、氣喘吁吁，既興奮又害怕。夢中不一樣，在夢中，較場內的帳篷映照出無數陰影，而經過的騎士和僕人全是由濃霧聚成，女孩們徘徊許久，方才找到老巫婆的住處。這時，火炬都告熄滅。瑟曦看見三個女孩擠在一起，彼此說著悄悄話。回去，她想告訴她們，回去。這裡沒有你想要的東西。她張口叫喊，卻發不出聲音。

　　泰溫公爵的女兒當先掀帳而入，梅拉雅緊隨其後，簡妮．法曼拖在末尾，在前兩個女孩身後躲躲藏藏，她一貫如此。

　　帳篷裡充斥著各種氣味：肉桂、豆蔻、紅胡椒、白胡椒與黑胡椒，杏仁奶和洋蔥，丁香、檸檬香草與珍貴的藏紅花，以及更稀罕的異國香料。僅有的光明來自於一隻做成石蜥頭形狀的鐵火盆，它放射出陰暗的綠光，顯得帳篷壁更加冰冷、死寂而腐朽。現實中也是這樣嗎？瑟曦記不得了。

　　女巫倒和現實中一樣沉睡於酣夢之中。別理她，太后想尖叫，你們這幫小白癡，不要喚醒沉睡的女巫。但她沒有舌頭，只能眼睜睜看著十歲的女孩掀開兜帽，朝巫婆的床鋪踢了一腳，叫道，「起來，我們想知道自己的未來。」

　　「蛤蟆」巫姬睜開雙眼，簡妮．法曼發出一聲恐懼的尖叫，逃了出去，頭也不回地衝進夜色之中。噢，肥胖、愚蠢、溫順的小簡妮，臉如麵餅，身似圓桶，看到影子就害怕。然而她卻是最明智的，不是嗎？簡妮至今仍好端端活在仙女島，她下嫁給她領主哥哥麾下的一名封臣，生了十幾個孩子。

　　老婦人有雙黃色的眼睛，沉澱其中的是難以言喻的邪氣。蘭尼斯港內傳說，當她丈夫用一袋香料把她從東方買來時，她是多麼年輕美貌，然而歲月和邪術摧殘了她的身體，如今她變得矮小、粗胖、皮膚疙疙瘩瘩，還有一對猶如綠鵝卵石般的醜陋下巴。她牙齒掉光了，雙乳垂到膝上，稍稍靠近，便能嗅到疾病的味道，當她開口說話時，噴出的臭氣怪異而濃烈。「滾。」她嘶啞地朝女孩們低吼。

　　「我們為預言而來。」年輕的瑟曦告訴她。

　　「滾。」老婦人再度嘶吼。

　　「聽說你能預見未來，」梅拉雅道，「我們只想知道自己將來的丈夫是誰。」

　　「滾。」老婦人第三次吼道。

　　聽聽她的話。太后快哭出來了。你還可以逃。逃啊，小白癡！

　　十歲的金髮女孩把手放到背後。「給我們預言，否則我讓我父親大人以輕侮之罪狠狠鞭打你。」

　　「求求你，」梅拉雅哀告，「講講未來吧，我們馬上離開。」

　　「很多來這裡的人並沒有未來，」巫姬用駭人的深沉嗓音說，她把長袍掃下肩膀，招呼女孩們靠近。「來，不願走就來吧，傻瓜們。來，來，讓我嘗嘗鮮血的滋味。」

　　梅拉雅臉色刷白，瑟曦卻不為所動。獅子何懼蛤蟆，尤其是又老又醜的癩蛤蟆。她可以拒絕，她可以逃跑，她可以不再回頭，但她所做的卻是接過巫姬的匕首，用這扭曲的鐵器劃破拇指，接著又割了梅拉雅的指頭。

　　在陰鬱的綠帳篷內，鮮血的顏色也隨之成為暗紅。看到血，巫姬無牙的嘴巴顫抖起來。「來，」她低聲說，「伸過來。」瑟曦伸出手，讓老巫婆吸吮血液，對方的牙齦竟如新生嬰兒般柔軟。太后還記得那張嘴裡古怪的寒氣。

　　「你可以問三個問題，」老巫婆吸完那滴血，便道，「但你決不會喜歡我的答案。是問，還是滾，隨你挑。」

　　走啊，太后心想，別問了，走啊。但夢中的女孩不會恐懼。

　　「我什麼時候嫁給王子？」她問。

　　「永遠都不會。你會嫁給國王。」

　　黃金鬈髮下，女孩的臉因迷惑而皺成一團。後來的若干年裡，她一直以為這句話是指她在雷加王子的父親伊里斯去世之前不會嫁給他。「我會成為王后，對吧？」年輕的她問。

　　「是的，」巫姬的黃眼睛裡閃爍著惡毒的光芒，「來日你將母儀天下……直到另一位女人的到來，比你年輕也比你美麗，她會推翻你，並奪走所有你珍愛的東西。」

　　女孩臉上怒氣浮現，「她要敢來，我就讓我弟弟宰了她！」天真任性的孩子啊，她不肯就此罷休，她非要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非要瞥到自己的未來。「我和國王會有孩子嗎？」她問。

　　「噢，當然。十六個屬於他，另外三個屬於你。」

　　瑟曦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割傷的拇指隱隱作痛，鮮血滴到地毯上。怎會這樣呢？她想繼續提問，然而三個問題已經用完了。

　　老婦人卻沒說完，「他們將以黃金為寶冠，以黃金為裹屍布，」巫婆叫道，「將來有一天，當你被淚水淹沒時，Valonqar將扼住你蒼白的脖子，奪走你的生命。」

　　「Valonqar是什麼？怪物嗎？」黃金女孩不喜歡這段預言，「你是個騙子，癩蛤蟆，臭豬！你說的我一句也不信！梅拉雅，我們走，不要聽她胡言亂語。」

　　「我也要問三個問題，」她的朋友堅持。瑟曦拽住梅拉雅的胳膊，梅拉雅卻掙脫開來，轉向巫婆。「我會嫁給詹姆嗎？」她脫口而出。

　　你這笨女孩，她這麼問，太后至今仍很生氣，詹姆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幼時的詹姆只曉得習武、馴狗和騎馬……他心裡也只有她，他的雙胞胎姐姐。

　　「不會是詹姆，不會是任何人，」巫姬道，「你的貞操將被蛆蟲奪去，小妹妹，你的死神將在今夜到來。還沒嗅到她的氣味嗎？她就在你身旁。」

　　「我們只嗅到你的氣味！」瑟曦叫喊。肘旁的桌上有個罐子，其中裝滿濃稠的液體，她順手抄起來，砸向老婦人的眼睛。現實中，被擊中的巫婆用奇特的異國語言厲聲慘叫，並在兩個女孩逃離帳篷時詛咒她們；但在夢中，巫婆的臉孔融化了，化為縷縷灰霧，只剩下兩隻狹長的黃眼睛，那是死亡之眼。

　　Valonqar將扼住你蒼白的脖子，這句話在太后耳邊迴盪，聲音卻不屬於老婦人。一雙粗壯的手從霧氣中鑽出來，緊緊箍住她的脖子，上面露出一張臉，用不對稱的眼睛俯瞰她。不，太后想高叫，但侏儒的指頭掐得太深，阻止了她無謂的抗議。她踢打掙扎，毫無作用，很快，她也發出了兒子快死時所發出的那種細得嚇人、充滿恐懼的嘶聲，猶如一個人想用一根蘆葦飲盡一條長江。

　　她在黑夜中喘息著醒來，毯子纏在脖子上。瑟曦拚命扯開，以至於把毯子都撕破了。只是夢，她坦胸露乳地坐著喘粗氣，一個反覆夢見的夢和一條糾結的毯子，沒什麼，沒什麼……

　　今天，坦妮婭又得陪小王后過夜，睡在她身旁的是多卡莎。太后粗魯地搖晃女孩的肩膀，「起來，去找派席爾，他應該在蓋爾斯大人那邊。立刻把他帶來。」睡意朦朧的多卡莎跌跌撞撞地翻下床鋪，慌亂地找衣服，她的赤腳摩擦著草蓆，沙沙作響。

　　不知過了幾世紀之久，派席爾國師才姍姍趕到，他站在她面前耷拉著腦袋，沉重的眼皮不住上下打架，用盡全力才克制打呵欠的衝動，細脖子上的頸鏈似乎隨時都能把他給壓垮。其實，從瑟曦有記憶時開始，派席爾就已是個老人了，但過去的他畢竟十分莊嚴：服飾華麗，行禮優雅，不怒自威，那叢大白鬍子更賦予他智者的外表。提利昂要了他的鬍子，長回來的是幾簇稀疏、脆弱、毫不規整的鬍渣，完全不能隱藏老人垂落的下巴上鬆垮的粉紅肌膚。他是個廢物，瑟曦心想，是過去那個他的殘骸。黑牢，外加侏儒的剃刀，合起來摧毀了他。

　　「你多少歲了？」瑟曦突然問。

　　「微臣八十有四，陛下。」

　　「我想要個年輕人。」

　　國師用舌頭舔舔嘴唇。「樞機會推舉我為國師時，我才四十二。想當初，喀斯活到八十歲才被推舉，艾蘭多則在八十九歲，職責很快壓垮了他們，兩人在位均不出一年便告去世，接下來選出的是六十六歲的梅龍，但他在前往君臨的路上感染風寒而死。最後，伊耿國王要學城派個年輕人，他也成為了我服侍的頭一位國王。」

　　托曼將是最後一位。「給我藥劑，助我入睡。」

　　「睡前一杯葡萄酒──」

　　「我天天喝酒，你這不長眼的白癡。我要強效藥，讓我不做夢的藥。」

　　「陛……陛下不想做夢？」

　　「你聾了是不是？你的耳朵跟你的老二一塊兒退化了是不是？你究竟能不能給我強效藥，還是要逼我命令科本大人來糾正你的失職呢？」

　　「不，不，沒必要牽扯……牽扯科本。您需要無夢的睡眠，我能提供藥劑……」

　　「好，你走吧。」國師轉身朝門口走去，太后又把他叫住。「還有一件事。學城裡講解預言嗎？未來可以被預見嗎？」

　　老人猶豫半晌，他用一隻皺巴巴的手盲目地在胸前摸索，似乎要捻那已不復存在的鬍鬚。「未來可以被預見嗎？」他緩緩重複，「也許可以吧。古書中確有相應的魔法……然而陛下若是再問『我們要不要預見未來呢？』對這個問題，我會肯定地回答『不。』有的門還是永遠關閉為好。」

　　「你出去時記得關上我的門。」她早該知道，從他嘴裡得到的答案，必定跟他的人一樣沒用。

　　第二天她跟托曼共進早餐。男孩馴服多了，看來叫他懲罰佩特特別見效。母子倆吃了煎蛋、煎麵包、培根及從多恩通過海路運來的新鮮血橙。兒子和他那幾隻小貓咪玩，瑟曦看到它們在他腳邊歡樂地嬉戲，略感寬心。有我在，誰也不能傷害托曼。為了他的安全，她可以毫不猶豫地處死維斯特洛大半的諸侯和所有老百姓。「乖，跟喬斯琳一起出去吧。」餐後，她吩咐兒子。

　　接著她找來科本，「法麗絲現下是死是活？」

　　「嗯，還活著，不過，活得不太……舒服。」

　　「明白，」瑟曦想了一陣子，「波隆這個人……臥榻之側，豈容敵人酣睡。說到底，他的權力根植於洛麗絲，若我們正式支持她姐姐……」

　　「抱歉，」科本說，「恐怕法麗絲夫人已沒有能力來統治史鐸克渥斯堡了。實際上，單憑她自己，連維持生命都做不到。我很高興，能在她身上完成許多研究，但課題本身不是沒有代價的。陛下，我沒有違背您的旨意吧？」

　　「算了，沒關係。」反正想挽回也遲了，索性不去多想。她死掉最好，瑟曦告訴自己，沒了丈夫，她本就活不成了。嫁了個白癡丈夫，居然還傾心於他，搞不懂。「此外還有一事。昨晚我做了噩夢。」

　　「每個人都會時不時做噩夢。」

　　「夢中的女巫是我小時候見過的。」

　　「森林女巫？她們算什麼，懂點草藥知識，會接生，除此之外……」

　　「她不一樣。當年，蘭尼斯港裡一多半人跑到她那兒去購買還魂藥、春情丹之類的東西，她兒子原本是個富商，後來被我祖上提拔為小領主，她丈夫則是在東方做買賣時愛上她的──許多人認為，這是她施展魔法的結果，不過我覺得她大概是直接動用了兩腿間那個洞吧。據說她原本不醜，後來才逐漸蛻變。我記不得她的真名了，那是又長又古怪的東方名姓，我只知道老百姓稱她為巫姬。」

　　「巫姬……難道是巫魔女？」

　　「是吧？那女人從我指頭上吸了一滴鮮血，然後預言了我的未來。」

　　「血魔法是最黑暗的巫術，也可能是最有力量的。」

　　此話瑟曦不願聽，「這個巫魔女的預言有板有眼，最初我嘲笑它們，然而……很快，事實證明她關於我女伴的話說得半點不差。當她做出預言時，我的女伴才十一歲，健康得跟小馬駒似的，而且安安全全地生活在凱岩城中。然後她就掉進井裡淹死了。」梅拉雅懇求自己的朋友別把在巫魔女帳篷中聽到的事講出去。不去談論，便會遺忘，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噩夢，梅拉雅說，噩夢從來不會成真。她們倆當時好小好小，這番話聽起來很有道理。

　　「您還在為童年好友悲傷麼？」科本問，「您可是為這事煩惱，陛下？」

　　「梅拉雅？不，我連她長什麼樣都不記得了。我煩惱的是……這巫魔女似乎知道我會有幾個孩子，她也清楚勞勃的私生子女──在他擁有第一個孩子的若干年前，她便知道了。她保證我會當上王后，又說另一個……」比你年輕也比你美麗。「……另一個女人，會奪走所有我珍愛的東西。」

　　「而您決心阻止這個預言？」

　　這是我最大的願望，太后心想，「預言能被阻止嗎？」

　　「噢，當然，毫無疑問。」

　　「怎麼做？」

　　「我想，陛下自己很清楚該怎麼做。」

　　她確實知道。她一直都知道。早在那間帳篷時她就知道。她要敢來，我就讓我弟弟宰了她！

　　不過，所謂知易行難，詹姆是無法依靠了，對方突染惡疾也不可能。該怎麼做呢？匕首？枕頭？毒酒？幾個辦法都不妥當。教老頭子在睡夢中死去是一回事，如若十六歲少女莫名其妙暴斃於床，肯定會引發無數疑問。再說，瑪格麗從不獨睡，而即便沒了洛拉斯爵士，她也有其他許多武士日夜緊密保護。

　　劍刃都有兩面，保護她的人很可能會是毀滅她的人。只要收集到足夠多的證據，到時候就連瑪格麗的父親大人也無法駁回死刑──當然，要做到這點不容易。她的情人是不會承認的，一旦承認自己也要掉腦袋，除非……

　　第二天，太后去院子裡找到奧斯蒙．凱特布萊克，他正跟雷德溫的雙胞胎之一比武，究竟是弟弟還是哥哥她說不準，她從來就區分不了這對雙胞胎。她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奧斯蒙爵士叫到旁邊。「陪我散步，」她吩咐，「邊走邊說，說心裡話。我討厭吹牛，不要再鬼扯什麼一個凱特布萊克當三個好騎士了。你要知道，很多事情取決於你的回答。說說你弟弟奧斯尼，他劍術如何？」

　　「很不錯。您見過他，他沒我或奧斯佛利強壯，殺人卻最麻利。」

　　「是嗎？他與柏洛斯．布勞恩爵士相比呢？」

　　「酒肚子柏洛斯？」奧斯蒙爵士咯咯笑道，「他多大年紀了，四十？五十？不管活了多久，至少有一半時間是在醉酒中度過的，而且還那麼胖，即便他以前能打，現在也早不行了。陛下啊，柏洛斯爵士想死的話，奧斯尼很容易成全他。可為什麼呢？柏洛斯叛國？」

　　「不。」瑟曦說，叛徒是奧斯尼。

第三十八章─布蕾妮

　　他們在距離十字路口一里處遇見了第一具屍體。

　　屍體懸在死樹的枝杈底下，那棵樹是被閃電劈死的，樹幹有燒灼的痕跡。食腐烏鴉正啄他的臉，狼群享用過靠近地面的小腿，膝蓋以下只剩骨頭和破布……外加一隻被嚼爛的鞋子，半埋在土壤中。

　　「他嘴裡是什麼？」波德利克問。

　　布蕾妮得先穩一穩才敢看。死屍的臉呈現可怕的灰綠色，嘴巴被撐開。有人將一塊凹凸不平的白石塞進他齒間。一塊石頭，或者……

　　「鹽。」梅里巴德修士說。

　　往前五十碼，他們發現了第二具屍體。食腐動物將他拖了下來，遺骸散落一地，上方有根破爛的繩圈掛在榆樹枝杈上。要不是狗兒嗅到他，然後跳進草叢搜尋，布蕾妮或許就不知不覺騎過去了。

　　「你找到什麼，狗兒？」海爾爵士跳下馬，跟著那條狗大踏步過去，撿回來一隻半盔。死人的頭顱仍在其中，外加無數蠕蟲和甲蟲。「上好的鋼，」他斷言，「而且沒太多凹痕，儘管獅子頭掉了。波德，想不想要頭盔？」

　　「不要那頂。裡面有蟲子。」

　　「蟲子洗洗就沒了，小子，別像女孩兒一樣窮講究。」

　　布蕾妮皺皺眉。「對他來說太大了。」

　　「他會長大的嘛。」

　　「我不要。」波德利克強調。海爾爵士聳聳肩，將破獅盔扔回草叢。狗兒叫了一聲，跑到那棵樹旁，翹起一條腿來。

　　再往後，每一百碼都會遇到死屍。他們懸在各種樹上：岑樹、赤楊、山毛櫸、白樺、落葉松、榆樹、老柳樹、莊嚴的栗樹等等。人人脖子上都套著繩圈，吊在樹下晃來晃去，人人口中都塞滿了鹽。他們穿灰色、藍色或緋紅的袍子，但雨水和陽光已令袍子嚴重褪色，很難區分得出。有人胸口縫有紋章，布蕾妮發現若干斧子、箭和鮭魚，一棵松樹、一片橡葉、一些甲蟲和矮腳公雞，一隻野豬頭，還有六把三叉戟。這些是逃兵，她意識到，各路諸侯製造的殘人，被領主老爺們拋棄的廢物。

　　有的死人禿了頂，有的留鬍子，有的年輕，有的老，有的矮，有的高，有的胖，有的瘦。看上去都一個樣，腫脹的屍身，飽受腐蝕嚙咬的臉龐。絞架之上，人人平等。布蕾妮曾在一本書裡讀到過，但她記不起是哪一本。

　　海爾．亨特最終說出了他們全都意識到的事。「這些便是洗劫鹽場鎮的人。」

　　「願天父嚴厲地裁判他們。」梅里巴德說，他是鹽場鎮老修士的朋友。

　　對布蕾妮而言，他們是誰遠不如誰吊死了他們來得重要。絞刑是貝里．唐德利恩那伙土匪處決犯人的首選方式，倘若如此，所謂的閃電大王也許就在附近。

　　狗兒叫了一聲，梅里巴德修士環顧四周，皺起眉頭。「我們是不是該加快腳程？太陽快下山了，到得晚上，跟屍體作伴可不大妙。這些人活著的時候邪惡凶險，我懷疑他們即使死了也好不到哪裡去。」

　　「這點我可不同意，」海爾爵士說，「這些人死了最好。」然而他還是用腳後跟踢馬，稍稍加快速度。

　　再往前，樹木逐漸稀疏，屍體卻還那麼多。森林變成泥濘的平原，絞架代替了樹枝。密密麻麻的烏鴉尖叫著從屍體上飛起，等他們過去，又重新落下。這些是惡人，布蕾妮提醒自己，但這番景象還是讓她感到悲哀。她強迫自己依次查看，尋找熟悉的臉孔。她覺得其中有幾位在赫倫堡見過，但由於屍身殘破不堪，很難確定。沒人戴獵狗頭盔，根本沒幾個戴頭盔的。大多數人被吊起來之前就被剝去了武器、盔甲和靴子。

　　波德利克問起今夜留宿的旅館，梅里巴德修士立即熱心地解釋，也許是想讓大家分分心，不再去想路邊那些毛骨悚然的哨兵。「有人稱它為『老客棧』。數百年來，那裡一直有客棧，但現在這家是傑赫里斯一世時期才建起來的，就是修國王大道的那個國王。據說傑赫里斯與他的王后旅行途中在那裡睡過覺──有陣子，那兒被稱為『雙冠客棧』，以示敬意，直到有個店主人建了一座鐘塔，客棧便改名『鐘鳴客棧』。後來，它的所有權交到一個叫『瘸腿』瓊恩．海德的跛腳騎士手中，他老得打不了仗時，改行做鐵匠活，新鑄了一塊招牌掛在院子裡的木竿上──一條有三個頭的玄鐵黑龍。那巨獸如此碩大，乃是用繩索將十幾塊鐵片拴到一起組成。每逢有風吹過，它便會叮噹作響，於是乎『響龍客棧』名聞天下。」

　　「龍還在嗎？」波德利克問。

　　「不在了。」梅里巴德修士道，「等鐵匠的兒子變成老頭，伊耿四世的一個私生子發動叛亂，與嫡出的兄弟為難，他以黑龍為徽紋。當時這片土地屬於戴瑞伯爵，伯爵大人對國王赤膽忠心，他看到這條黑龍之後勃然大怒，砍倒木竿子，將招牌劈成碎片，扔進河裡。許多年後，其中一個龍頭被水沖上寂靜島，此時它已佈滿紅色鐵銹。店主人再沒掛別的招牌，人們逐漸忘記了龍，開始稱這裡為『河畔客棧』。那時，三叉戟河就從它後門流過，旅館建築有一半位於水面上。據說客人們將魚線扔出窗外就能釣到鮭魚，這裡還有個渡船碼頭，旅行者可以擺渡去哈羅威伯爵的小鎮和白牆城。」

　　「我們在南邊渡過三叉戟河，然後一直朝西北騎行……並非朝著河走，而是遠離它。」

　　「是的，小姐，」修士說，「河流移位了。那是七十年前？還是八十年前？反正是老瑪莎．海德的祖父經營此處時的歷史。這些都是她告訴我的。瑪莎是個好女人，喜歡嚼酸草葉，吃蜂蜜蛋糕。她若是沒房間給我，就讓我睡火爐邊，每次送我上路都要額外饋贈一些麵包、奶酪和幾塊舊蛋糕。」

　　「她是現在的店家嗎？」波德利克問。

　　「不，獅子絞死了她。他們走後，我聽說她的一個侄子試圖重開旅館，但由於戰爭，平民百姓在路上行走過於危險，所以沒什麼顧客。他只得引進妓女，可仍然無法挽救生意。聽說某個領主把他也殺了。」

　　海爾爵士扮個鬼臉，「我做夢都想不到開旅館也這麼危險。」

　　「真正危險的是別人玩權力的遊戲時你做老百姓，」梅里巴德修士說。「對不對，狗兒？」狗兒叫了一聲表示贊同。

　　「那麼，」波德利克道，「客棧現在究竟有沒有名字？」

　　「百姓們管它叫十字路口的客棧。長老告訴我，瑪莎．海德的兩個侄女聯手讓客棧再度開張營業。」他舉起木杖。「倘若諸神保佑，那些吊死的人身後升起的煙就是從它煙囪裡冒出來的。」

　　「他們應該稱那地方為『絞架客棧』。」海爾爵士評論。

　　不管客棧叫什麼，它很大，三層樓高，矗立在泥濘的道路間，牆壁、塔樓和煙囪都由上乘的白石砌成，在灰色天空下閃耀著慘淡的光芒。南廂房建在粗重的木樁子上，底下是一片低窪皸裂的土地，雜草叢生，還有褐色的枯草；北廂房依附著一間茅草頂馬廄和一棟鐘塔。整個建築圍有一圈低矮的牆，由白色碎石搭建而成，覆滿苔蘚。

　　至少沒人將它焚燬。相較之下，留給鹽場鎮的只有死亡和荒蕪。布蕾妮和夥伴們從寂靜島渡過去時，倖存者們已紛紛逃離，死者交付大地，唯有鎮子本身的殘骸暴露在外，到處灰燼。空中滿是煙塵的氣味，海鷗在頭頂盤旋，發出的叫聲像極了人，彷彿是為逝去的孩童們唱的哀歌。連城堡都顯得淒涼孤獨，像是被遺棄了一樣，它是灰色的，跟鎮子裡灰燼的顏色相同，其方形堡樓俯瞰碼頭，四周繞著幕牆。布蕾妮等人牽馬下了渡船，城堡緊緊關閉，城垛上移動的物體只有旗幟。狗兒吠叫，梅里巴德修士用木杖敲打正門，足足過了一刻鐘，才有個女人出現在上方，詢問他們有什麼事。

　　渡船已經離開，天空開始下雨。「我是個敬神的修士，好夫人，」梅里巴德朝上面喊，「這些是正直的旅人。我們想要找個地方躲雨，在您的壁爐旁過夜。」女人對他的請求無動於衷。「最近的客棧在十字路口，西邊，」她回答，「我們這兒不歡迎陌生人。走吧。」她消失之後，無論梅里巴德的懇求，狗兒的吠叫，抑或海爾爵士的咒罵都無法再讓她回來。最終他們只能在樹林裡過夜，躲在樹枝搭成的掩體底下。

　　然而十字路口的客棧中有人。還沒到大門口，布蕾妮就聽見了捶打聲，微弱但穩定，像在敲鋼鐵。

　　「鍛爐，」海爾爵士說，「不是這兒有個鐵匠，就是老店家的鬼魂在鑄造另一條鐵龍。」他用腳後跟一踢馬。「希望他們還有個鬼廚師，一隻鬆脆的烤雞足以打消今天的所有煩惱。」

　　旅館院子裡是一大片褐色爛泥，馬兒走得很不舒坦。打鐵聲更響亮了。布蕾妮看見馬廄盡頭一輛輪子壞掉的牛車後面閃爍著鍛爐的紅光。馬廄裡還有一些馬，一具破舊的絞刑架矗立在院子裡，有個小男孩抓著上面生銹的鐵鏈晃來晃去。四個女孩站在門廊裡看他，最小的才不過兩歲，光著身子，最大的九歲或十歲，她用雙臂護住小傢伙。「孩子們，」海爾爵士朝她們喊，「快把你們的母親叫來。」

　　男孩從鐵鏈上跳下來，朝馬廄奔去。四個女孩驚慌不安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其中一個說，「我們沒有母親。」另一個補充，「我本來有，但他們殺了她。」四人中最大的那個踏前一步，將最小的推到裙子後面。「你們是誰？」她質問。

　　「求宿的正直旅人。我叫布蕾妮，這位是梅里巴德修士，在河間地小有名氣。那男孩是我的侍從，波德瑞克．派恩，騎士是海爾．亨特爵士。」

　　捶打聲突然停頓下來。女孩從門廊上打量他們，帶著十歲孩童所特有的機警。「我叫垂柳。你們要床鋪嗎？」

　　「床鋪，麥酒，填肚子的熱餐，」海爾．亨特爵士邊下馬邊說，「你是店家？」

　　她搖搖頭，「我姐姐簡妮才是，可她不在。我們只有馬肉吃。如果你來找妓女，這兒沒有。我姐姐把她們打發走了。但我們有床鋪。有些是羽毛床，稻草的更多。」

　　「全部有虱子，我毫不懷疑。」海爾爵士道。

　　「你有錢嗎？銀子？」

　　海爾爵士哈哈大笑。「銀子？睡一晚上虱子床，外加一塊馬肉？你打劫啊，小妹妹？」

　　「我們要銀幣，否則你去樹林裡跟死人睡。」垂柳瞥了眼驢子及其背上的木桶和包裹。「吃的？哪兒弄的？」

　　「女泉城。」梅里巴德說。狗兒叫了一聲。

　　「你都這樣盤問客人？」海爾爵士問。

　　「我們沒多少客人，跟打仗之前不同。如今路上大多是麻雀，或者更糟。」

　　「更糟？」布蕾妮問。

　　「盜賊，」馬廄裡傳來一個男孩的嗓音，「強盜。」

　　布蕾妮轉身，看到了幽靈。

　　藍禮。哪怕心口被錘子擊中，她也不至於如此驚慌。「大人？」她張大嘴巴。

　　「大人？」男孩撥開垂在眼前的一縷黑髮，「我只是個鐵匠。」

　　他不是藍禮，布蕾妮意識到，藍禮死了。藍禮躺在我懷中死去。藍禮是個二十一歲的男人，眼前這位不過是男孩。但他實在太像第一次來塔斯島時的藍禮。不，他比當時的藍禮更小。他下巴更寬，眉毛更濃。藍禮纖細優雅，這男孩卻有厚實的肩膀和鐵匠特有的強健胳膊。他穿長長的皮圍裙，圍裙下赤裸著胸膛，黑糊糊的鬍渣覆蓋了臉頰和下巴，一頭粗厚的黑髮長過雙耳。藍禮國王的頭髮也是這樣的炭黑色，但他總是梳洗得乾淨整齊，有時剪短，有時則隨意披在肩頭，或用金色髮帶扎到腦後，從未亂七八糟地糾結在一起，黏糊糊地沾滿汗水。而且，儘管這男孩的眼睛也是同樣的湛藍，但藍禮大人的雙眼溫暖又熱情，充滿歡笑，他的眼神中卻滿是憤怒和懷疑。

　　梅里巴德修士也看出來了。「我們沒有惡意，小伙子。瑪莎．海德開這家旅館時，總愛給我一塊蜂蜜蛋糕，有時甚至是一張床，假如店裡沒客滿的話。」

　　「她死了，」男孩道，「獅子絞死了她。」

　　「絞刑似乎是你們最喜歡的娛樂方式，」海爾．亨特爵士說。「我要在附近種地就好了，種大麻，賣麻繩，大賺一筆。」

　　「所有這些孩子，」布蕾妮對女孩垂柳說，「都是你的……妹妹？兄弟？親戚家人？」

　　「不。」垂柳正盯著她看，她對這種眼光很熟悉。「他們不過是……我不知道……有些是被麻雀帶來，其餘是自己找來的。你是女人，怎麼穿得跟男人一樣？」

　　梅里巴德修士答道，「布蕾妮小姐是一位使命在身的女戰士，此刻她需要乾燥的床鋪和溫暖的火堆。我們也都一樣。我的老骨頭說，馬上又要下雨了。你有沒有房間給我們？」

　　「沒有。」鐵匠男孩說。「有的。」女孩垂柳道。

　　兩人大眼瞪小眼，最後垂柳跺跺腳。「他們有吃的，詹德利。小傢伙們在餓肚子。」她吹聲口哨，彷彿變魔術一般，出現了許多小孩，個個衣衫襤褸。頭髮蓬亂的男孩從門廊底下爬出來，躡手躡腳的女孩湊進面向庭院的窗口。有些孩子緊緊抓著上滿弦的十字弓。

　　「原來這裡是『十字弓客棧』。」海爾爵士得出結論。

　　叫「孤兒客棧」更恰當，布蕾妮心想。

　　「渥特，幫他們照料馬匹，」垂柳吩咐，「威爾，放下石塊，他們不是敵人。艾菊，佩特，快去找些木頭添到火爐裡。『銅板』瓊恩，你幫修士卸口袋。我帶他們去房間。」

　　他們要了三間相鄰的屋子，每間都有一張羽毛床、一把夜壺和一扇窗。布蕾妮的房裡還有壁爐，她多付了幾個錢買木柴。「我睡你的房間還是海爾爵士的房間？」她打開百葉窗時，波德瑞克問。「這兒不是寂靜島，」她告訴他，「你可以跟我住一起。」她打算第二天一大早帶波德自行出發。梅里巴德修士要去努屯、河彎村及哈羅威伯爵的小鎮，布蕾妮認為沒必要再跟他走，畢竟他有狗兒作伴。況且長老已讓她相信，三河沿岸找不到珊莎．史塔克。「我打算日出前起床，趁海爾爵士仍在睡覺。」布蕾妮還沒原諒他高庭的事……而且亨特自己說過，他沒有立下任何關於珊莎的誓言。

　　「我們去哪裡，爵士？我是說，小姐？」

　　布蕾妮沒有答案。他們真的位於十字路口；國王大道，河邊路，還有山路在此地會合。山路將引領他們穿越群山，前往艾林谷，珊莎小姐的阿姨死前一宣統治著那裡；往西是河邊小路，沿紅叉河直到奔流城，珊莎的舅公被圍困於此，苦苦支撐；或者可以隨國王大道北行，經孿河城，穿越佈滿泥沼的頸澤。到時候，無論誰控制卡林灣，只要她能設法通過，就可沿國王大道抵達臨冬城。

　　我也可以沿國王大道往南，布蕾妮心想，潛回君臨，向詹姆爵士承認失敗，歸還他的寶劍，然後找一艘船返回塔斯的家中，正如長老勸導的那樣。這是個苦澀的想法，然而她心中確有一部分渴望回到暮臨廳，回到父親身邊，另一部分則在尋思，假如她靠在詹姆肩頭哭泣，他會不會安慰她。這就是男人們希望的，不是嗎？柔弱無助的女子，需要他們保護。

　　「爵士？小姐？我剛才問，我們要去哪裡？」

　　「去下面大廳，用晚餐。」

　　大廳裡到處是小孩。布蕾妮試圖清點人數，但他們沒一刻站定下來的，因而有的點了兩三遍，有的一次也沒算，最後她放棄了。他們將桌子推到一起，排成長長的三條。較年長的男孩奮力從後面搬出長椅──在這裡，年長的意思是十歲到十二歲。詹德利最接近成年人，但發號施令的是垂柳，彷彿她是城堡裡的女王，而其他孩子不過是些僕人。

　　假如她是貴族出身，那其他孩子格格不入的姿態，對她就是自然而然的。布蕾妮懷疑垂柳並非像看上去那麼簡單。她太小，也不夠漂亮，不可能是珊莎．史塔克，但年齡跟珊莎的妹妹一致。凱特琳夫人說，艾莉亞沒有姐姐的美貌。棕頭髮，棕眼睛，骨瘦如柴……會不會是她呢？艾莉亞．史塔克的頭髮是棕色，布蕾妮記起來，但無法確定眼睛的顏色。棕眼棕髮，是那樣嗎？有沒可能她其實並未死在鹽場鎮？

　　門外，最後一絲光線正在退去，室內，垂柳命人點起四支油膩膩的牛油蠟燭，再讓女孩們把爐火燒得又高又旺。男孩們幫波德瑞克．派恩卸下驢子上的包裹，將醃鱈魚、羊肉、蔬菜、堅果和一輪輪奶酪搬進來，梅里巴德修士則去廚房煮粥。「可惜，我的橘子都沒了，恐怕要到春天才能再見到，」他告訴一個小男孩，「你有沒吃過啊，孩子？擠出美味的果汁來吮吸？」男孩搖頭否定，修士揉了揉他的頭髮。「等到春天我給你帶一個，假如你做個乖孩子，幫我攪拌這鍋粥的話。」

　　海爾爵士脫下靴子在火邊暖腳。布蕾妮坐到他旁邊時，他朝房間遠處的角落點點頭。「那兒地板上有血跡，狗兒在嗅。擦洗過了，但血滲入木頭，無法去除。」

　　「桑鐸．克里岡在這個客棧裡殺了三名他哥哥的手下。」她提醒他。

　　「是的，」亨特同意，「但誰說得準他們三個是最早的倒霉鬼……抑或是最後的倒霉鬼呢？」

　　「你怕幾個小孩子？」

　　「四個可以算幾個，十個就太多了，而這裡遠遠不止十個。小孩子就應該包在襁褓裡，掛到牆上，直到女孩長出胸脯，男孩大到需要刮鬍子。」

　　「我為他們難過。他們都失去了父母，甚至有的人眼睜睜看著父母遇害。」

　　亨特翻翻白眼。「我忘了自己在跟女人說話。你的心就像修士的粥，軟軟的，對不對？咱們的劍妞內心深處，其實是位即將臨盆的母親，渴望有個可愛粉嫩的嬰兒吮吸自己的奶頭。」海爾爵士咧嘴笑道。「聽著，要達成夢想，你首先需要一個男人。最好是丈夫。何不選我呢？」

　　「要是你仍然希望贏得賭──」

　　「我想贏得你，塞爾溫大人唯一在世的孩子。有的人甘心情願跟弱智乃至仍在吃奶的嬰兒結婚，獲得的回報尚只有塔斯的十分之一。我承認，我並非藍禮．拜拉席恩，但我活得好端端的──有人會說這是我唯一的優點。婚姻對我倆都有好處，我得到土地，你得到一城堡的這些。」他朝孩子們比畫了一下。「我有能力，我向你保證。我至少有一個已知的私生子。不用怕，我不會讓她給你增添負擔。上次去看她時，她母親潑了我一鍋湯。」

　　紅暈爬上她頸項。「我父親才五十四歲，不算太老，可以續絃生子。」

　　「這是我承擔的風險……假如你父親再婚，假如他的新娘真能懷孕，假如那嬰兒是個男孩，便證明我押錯寶了。」

　　「然後輸掉賭注。跟別人去玩你的遊戲吧，爵士。」

　　「沒玩過遊戲的處女才會這麼說，你玩過之後，自然就會轉變的。相信我，在黑暗中，你就跟任何一位公主一樣美麗，你的嘴唇生來就是為了接吻。」

　　「嘴唇就是嘴唇，」布蕾妮道，「所有嘴唇都一樣。」

　　「所有嘴唇生來都是為了接吻，」亨特愉快地贊同，「今晚你的房門不要上閂，我會偷偷爬上你的床，證實自己的話。」

　　「你敢這麼幹，等離開時就變太監了。」布蕾妮起身走開。

　　梅里巴德修士詢問是否可以帶孩子們禱告。有個光身子的小女孩從桌上爬過來，他沒理會。「可以。」垂柳答應，並在桌上爬過來的孩子即將觸及那鍋粥之前，將她拎了起來。於是他們一起低頭感謝天父聖母的施捨……除了鐵匠房裡的黑髮男孩，他雙臂交叉抱在胸前，瞪著其他人祈禱。這異狀並非只有布蕾妮注意到，祈禱完畢後，梅里巴德修士望向桌子對面，「你不愛諸神嗎，孩子？」

　　「不愛你們的神。」詹德利突然站起來。「我有活幹。」他沒吃一口就昂首闊步走了出去。

　　「他愛什麼神？」海爾．亨特問。

　　「光之王。」一個瘦瘦的男孩用尖細的嗓音說，他大約六歲。

　　垂柳拿勺子敲了他一下，「大嘴本恩。這兒有吃的。你只管吃東西，別打擾大人們談話。」

　　孩子們撲向晚餐，好像狼群吞食受傷的鹿。他們爭奪鱈魚，將大麥麵包撕成碎片，把粥弄得到處都是，連碩大一輪奶酪沒多久也不見了。布蕾妮用了點魚、麵包和胡蘿蔔，而梅里巴德修士自己吃一口就餵兩口給狗兒。外面開始下雨，屋內的火堆劈啪作響，大廳裡充滿咀嚼聲和垂柳用勺子拍打孩子們的聲音。「總有一天，這小女孩會成為某個男人凶悍的妻子，」海爾爵士評論，「很可能是那可憐的學徒小子。」

　　「該有人給他拿點食物去，趁東西還沒吃光。」

　　「那個人就是你。」

　　於是她用布包起一角奶酪、一塊麵包、一顆乾蘋果，還有兩薄片炸鱈魚。波德利克起身要跟出去，她讓他坐回去吃飯，「我很快便回來。」

　　院子裡雨下得很大。布蕾妮掀起斗篷遮住食物。經過馬廄時，一些馬朝她嘶鳴。它們也餓了。

　　詹德利在火爐邊，使勁敲打一柄劍，彷彿那是他的敵人。他皮圍裙下赤裸著胸膛，浸透汗水的頭髮垂在額頭。她注視了一會兒。他有藍禮的眼睛和頭髮，但體型不同。藍禮公爵身材瘦長，沒那麼強壯結實……不像哥哥勞勃，勞勃的力量天下聞名。

　　詹德利停下來擦拭額頭時才看到她站在那兒，「你幹什麼？」

　　「我帶來了晚餐。」她打開布包給他看。

　　「想吃的話，我自己會動。」

　　「多吃東西才有力氣打鐵。」

　　「你是我媽？」

　　「不，」她放下食物。「誰是你媽？」

　　「關你什麼事？」

　　「你出生在君臨。」從他說話的方式，她可以確定。

　　「我和其他許多人都是。」他把劍浸入一盆雨水中淬火。熱鐵憤怒地嘶嘶作響。

　　「你多大？」布蕾妮問，「你母親還活著嗎？你父親呢，他是誰？」

　　「你問太多了。」他放下劍。「我母親死了，而我從來不認識父親。」

　　「你是個私生子。」

　　他把這當做侮辱。「我是個騎士。那把劍就是給我自己用的，等鑄成之後。」

　　騎士在鐵匠房裡幹活算什麼事呢？「你長著黑頭髮，藍眼睛，出生在紅堡下。從來沒人評論過你的臉嗎？」

　　「我的臉怎麼了？不像你那麼醜。」

　　「你在君臨城一定見過勞勃國王。」

　　他聳聳肩，「是見過幾次。比武大會上，遠遠地看到。有一次在貝勒大聖堂，金袍子把我們推到一邊，好讓他通過。還有一次他打獵歸來，我正在爛泥門附近玩。當時他醉得太厲害，差點騎馬把我撞翻。這個胖酒鬼，比起他那些兒子，還算比較好的國王。」

　　他們不是他兒子。史坦尼斯跟藍禮談判那天說得沒錯。喬佛里和托曼根本不是勞勃的兒子。而這男孩……「聽我說，」布蕾妮剛開口，就聽見狗兒高聲狂吠，「有人來了。」

　　「是朋友。」詹德利滿不在乎。

　　「什麼朋友？」布蕾妮走到鐵匠房門口，透過雨水向外張望。

　　他聳聳肩，「你很快就會見到了。」

　　也許我不想見到他們，布蕾妮心想。第一個騎手踏著水花奔入院子，透過嘩嘩的雨聲和狗兒的吠叫，她聽見對方襤褸的斗篷底下長劍和盔甲的輕微碰撞。他們一邊進來，她一邊數。二，四，六，七。依騎馬的姿勢判斷，有些人受了傷。最後一位魁梧圓胖，有其他人兩個那麼大。他的馬氣喘吁吁，渾身是血，在重壓之下步履踉蹌。除開他，所有騎手都戴起兜帽，以遮擋傾盆暴雨。此人的面容寬闊無毛，猶如白蛆，圓鼓鼓的臉上生滿流膿面皰。

　　布蕾妮倒抽一口冷氣，拔出守誓劍。太多了，她驚恐地想，他們人太多了。「詹德利，」她低聲說，「拿劍，穿盔甲。這些不是你的朋友。他們不是任何人的朋友。」

　　「你說什麼？」男孩過來站到她身邊，手中拿著錘子。

　　閃電劈裂南方的天空，騎手們紛紛甩腿下馬。片刻間，黑夜亮如白晝。一把斧子泛著銀藍的光，鎧甲和鎧甲也反射光芒，布蕾妮在頭一個騎手的黑兜帽底下，看到一隻齜著鋼牙的狗嘴。

　　詹德利也看到了。「是他。」

　　「不是他。是他的頭盔。」布蕾妮盡量不讓恐懼滲入話音中，但嘴裡已如塵土般乾澀。她非常清楚是誰戴著獵狗的頭盔。孩子們怎麼辦？她心想。

　　客棧門「砰」的一聲打開。垂柳端著十字弓，踱入雨中。那女孩朝騎手們喊叫，但一陣悶雷滾過庭院，淹沒了她的話。等雷聲消去，布蕾妮聽見戴獵狗頭盔的人說，「你敢射，我就把那隻箭塞進你的洞裡面，拿它狠狠地操你，最後把你該死的眼珠挖出來，餵你吃下去。」來人話中的怒氣逼得垂柳顫抖著退後一步。

　　七個，布蕾妮再次絕望地想。七個，她沒有機會。沒有機會，也沒有選擇。

　　她手執守誓劍踏入雨中。「別碰她。想強暴的話，來我這兒試試。」

　　歹徒們一起轉頭，其中一個笑出聲來，另一個用布蕾妮聽不懂的語言說了些什麼。長著慘白寬臉的巨人發出惡毒的嘶嘶聲，戴獵狗頭盔的人笑道，「你比記憶中更醜怪了。我寧願操你的馬。」

　　「馬，我們要馬，」一名傷員說，「好馬和食物。土匪在追我們，把馬交出來，我們就走。不傷害你們。」

　　「去你媽。」戴獵狗頭盔的歹徒從馬鞍上拽出戰斧。「我他媽要把她的腿砍了，教她杵著斷肢看我幹那拿十字弓的小婊子。」

　　「用什麼幹？」布蕾妮嘲笑，「夏格維說他們把你的鼻子連同老二一起割了。」

　　她以言語相激，果然奏效。只見他怒吼咒罵，向她撲來，腳下濺起黑色泥水。正如她祈禱的那樣，其餘人站在後面看好戲。布蕾妮靜如磐石，一動不動地等待。院子裡光線昏暗，腳底泥濘濕滑。讓他衝過來。諸神慈悲，但願他滑倒在地。

　　諸神沒那麼慈悲，只能靠她的劍。布蕾妮默數，五步，四步，就是現在，守誓劍迎著他衝擊的勢頭劈去。鋼鐵相交，斧子朝她砸下來的同時，她的劍穿透他的破衣服，在鎧甲上劃開一道口子。她扭身閃開，邊撤邊刺他胸口。

　　他踉踉蹌蹌流著血追來，發出憤怒的吼叫。「婊子！」他低沉地咆哮，「怪胎！賤貨！我要讓狗來幹你，他媽的賤貨！」斧子劃出致命的弧線，每當閃電亮起，無情的黑影就轉化為銀色。布蕾妮沒有盾牌，斧頭襲來時，她只能退避，忽左忽右地躲閃。有一次，她腳後跟在泥地上一溜，差點跌倒，使盡全力方才恢復平衡，卻免不了被斧子擦過左肩。一陣灼痛。「打中那婊子了！」一個人喊，男一個說，「看她還怎麼躲！」

　　她躲開了，暗自慶幸他們只是看熱鬧，沒有插手幫忙。她不可能獨鬥七人，即便其中有一兩個傷員。去世多年的老古德溫爵士又在她耳邊低語。「男人永遠會低估你，」他說，「自尊心驅使他們用力，因為他們害怕被議論說給女人弄得如此狼狽。讓他們瘋狂地消耗體力，而你悄悄積聚力量。等待、觀察，孩子，等待、觀察。」她等待著，觀察著，側移，後撤，再側移，刺他的臉，砍他的腿，劈他的手臂。他的斧子越來越沉，動作越來越慢。布蕾妮逼他轉身，讓他的眼睛迎向雨水，然後迅速退後兩步。他再度提起斧頭，咒罵著搖搖晃晃地撲來，一隻腳在泥地裡打了滑……

　　……她雙手握緊劍柄，躍上前去。他一頭撞到劍尖上，守誓劍穿透衣服、鎧甲、皮革．然後是更多衣服，深入腹中，再從後背冒出，與脊柱擦刮時，發出銼刀般的聲響。斧子自他無力的指間滑落，兩人撞到一起，布蕾妮的臉跟狗頭盔碰個正著，冰冷潮濕的金屬抵緊面頰。雨水順著鋼鐵流淌如注，當閃電再次亮起，她透過眼縫看到痛苦、恐懼和難以置信。「藍寶石。」她輕輕地對羅爾傑說，同時把劍使勁一擰，令他一陣抽搐。他沉甸甸地靠在她身上，突然之間，她在黑雨中抱著的已是屍體。她退後一步，讓他倒下……

　　……然後尖牙嘶喊著朝她撞來。

　　一大團濕羊毛和乳白色的肉將她提離地面，「砰」的一聲砸到地上。她猛然落入一攤爛泥，水花濺入鼻子和眼睛，胸口窒息，腦袋「喀嚓」一聲撞中半埋入土的石頭。「不。」她剛來得及喊出這個字，他已撲倒在她身上，壓得她陷入更深的泥沼。他用一隻手揪住她的頭髮，將腦袋往後扯，另一隻手伸向她的咽喉。守誓劍已不見了蹤影，她只能赤手空拳與他搏鬥，但一拳打中他的臉就像打在一團濕乎乎的白麵粉上。他衝她嘶嘶怪叫。

　　她繼續一拳一拳接一拳地打他，用手掌跟猛擊他的眼睛，但他渾若不覺。她又去摳他的手腕，然而儘管鮮血從抓破的傷口裡流出，他卻掐得更緊。他壓住她，令她窒息。她推他的肩膀，拚命掙扎，但他沉得像匹馬，無法撼動。她想拿膝蓋頂他胯下，卻只夠得到肚子。尖牙悶哼一聲，扯下她一把頭髮。

　　我的匕首。布蕾妮絕望地抓住這個念頭。她將手伸進兩人之間摸索，指頭順著他骯髒沉重的臭肉蠕動，終於尋到刀柄。尖牙扣緊她的脖子，把她的腦袋往地上猛砸。閃電再次炸裂，這次是在她的腦殼裡面，然而她握緊手指，居然將匕首拔了出來。由於被他壓住，她無法舉起匕首刺戳，只能奮力去劃他的肚皮，某種溫熱潮濕的東西湧入指間。尖牙又嘶嘶怪叫起來，比先前更大聲，然後他短暫地放開了她的喉嚨，旋即毆打她的臉。她聽見骨頭碎裂，痛得頭暈眼花。當她試圖再拿刀劃他時，他掰下她指間的匕首，用膝蓋磕斷了她的前臂。接著，他再次抓住她的腦袋，繼續嘗試將它從肩膀上扯下來。

　　布蕾妮聽到狗兒的吠聲，人們在周圍喊叫，雷聲轟鳴的間隙，有鋼鐵交擊。海爾爵士，她心想，海爾爵士加入了戰團，但所有的一切彷彿都那麼遙遠，與她毫不相干。她的世界只剩掐著脖子的雙手和上方那張陰森森的臉。他越靠越近，雨水從兜帽滴落，呼吸像腐敗的奶酪。

　　布蕾妮的胸腔如在燃燒，腦海的暴風雨令她目眩，渾身上下的骨頭都在擠壓摩擦。尖牙的嘴豁然張開，裂口大得難以想像。她看到扭曲不齊、銼尖的黃牙齒。當那些牙齒咬到她臉上的軟肉時，幾乎沒有感覺。她在黑暗中盤旋下墜。我不能死，她告訴自己，我還有使命。

　　尖牙扯下一大團血肉，啐了一口，咧開嘴，再次將尖牙沒入她的臉。這一次他咀嚼吞嚥下去。他在吃我的肉，她意識到，可她再沒力氣抵抗了。她感覺自己彷彿漂浮在上方，看著這一幕恐怖景象，彷彿那是發生在別的女人身上，某個自以為是騎士的蠢女孩。很快就結束了，她告訴自己，他有沒活活吃了我不重要了。尖牙仰起頭，張開大嘴，厲聲嚎叫，並朝她吐舌頭。舌頭十分尖利，滴著血，比正常人的長很多。它從他的嘴裡延伸，越來越長，又紅又濕，泛著微光，醜陋又污穢。他的舌頭足有一尺長，布蕾妮心想，緊接著，黑暗吞沒了她。哦，它看起來就像一把劍。

第三十九章─詹姆

　　布林登．徒利爵士用一尾黃金和黑曜石精工打造的黑魚繫住披風，他的鎧甲是暗灰色，護手、護喉、護脛、護肩和護膝均由黑鐵製成，但這些加在一起都不及他的臉黑。他在吊橋盡頭等待詹姆．蘭尼斯特，胯下一匹紅藍服飾的栗色戰馬。

　　他恨我。徒利的臉稜角分明，一窩亂蓬蓬的硬直灰髮下，飽經風霜的面容被鑿刻出深深的線條，但其中的神韻仍在，令詹姆不敢忘懷，他忘不了當初那位以九銅板王的故事迷住了年輕侍從的偉大騎士。榮譽的馬蹄不安地踩踏吊橋木板，發出「咯噠咯噠」的聲響，詹姆費盡思量，猶豫談判時穿黃金甲還是白袍，最終他選擇了皮夾克和緋紅披風。

　　他在布林登爵士身前一碼處勒馬停下，朝老人點頭致意。

　　「弒君者。」徒利說。

　　他和詹姆無所不談，但這是第一次說出這個詞，詹姆強忍情緒。「黑魚，」詹姆應道，「感謝你答應我談判的請求。」

　　「我之所以會來，只是以為你要履行對我侄女的諾言，」黑魚說，「倘若我記得沒錯，你曾答應凱特琳，用她的兩個女兒來交換自由。」他嘴巴抿緊，「人呢？兩個女孩在哪裡？」

　　你非逼我說出口？「我沒找到她們。」

　　「真遺憾。這麼說，你是回來繼續做俘虜的嘍？你的牢房我們還留著，並且新換了稻草。」

　　連糞桶也換了吧？「謝謝關心，爵士先生，但我必須拒絕這份邀請。住自己的帳篷好歹要舒服許多。」

　　「而凱特林舒舒服服地進了墳墓。」

　　我與凱特琳夫人之死毫無瓜葛，詹姆想說，而她的女兒早在我回到君臨之前便已不見蹤影。他幾乎將派遣布蕾妮、並把配劍給她的事和盤托出，但黑魚看的眼神就跟當年他殺了瘋王、提著血淋淋的長劍坐在鐵王座上時，艾德．史塔克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樣。「我來談判是為了生者，非為死人。我是為了拯救能活下去的人，不過……」

　　「……不過前提是我把奔流城交給你。艾德慕就是籌碼嘍？」濃眉底下，黑魚的雙目剛硬如石。「無論我怎麼做，我外甥都難逃一死，所以，請你快快吊死他吧。我猜艾德慕已經厭倦了無休止地站在絞架下，正如我厭倦了看他。」

　　那是萊曼．佛雷的愚蠢。這場艾德慕與絞架的拙劣表演只會使黑魚更頑固。「你手上有希蓓兒．維斯特林夫人和她的三個孩子，我願用你外甥來與他們交換。」

　　「是嗎？就像你願用凱特琳夫人的女兒來交換自由？」

　　鎮靜，詹姆告誡自己。「一個老婦人外加三個小孩子交換你的封君，你決不可能從別人那裡得到這樣的條件。」

　　布林登爵士擠出一絲微笑，「你把天下人也看得恁低！弒君者，我告訴你，和背誓之人談條件好比在流沙上蓋房子。凱特根本不該信任你。」

　　她信任的是提利昂，詹姆想說，結果小惡魔才在故意蒙騙她。「我是在利劍脅迫之下答應凱特琳夫人的。」

　　「正如你對伊里斯發的誓？」

　　幻影手指開始抽搐，「這與伊里斯無關。你願不願用維斯特林家族的成員來交換艾德慕？」

　　「不。我的國王將他的王后信託於我，我發誓護得她平安無恙，決不會將她交給佛雷的絞索。」

　　「這女孩已被赦免了，沒人會傷害她。我以我的榮譽向你保證。」

　　「你以你的榮譽向我保證？」布林登爵士抬起一邊眉毛，「你知道榮譽是什麼嗎？」

　　榮譽是我騎的馬。「如果你不信，我可以當眾立誓。」

　　「饒了我吧，弒君者。」

　　「我會饒了你，只要你降下叛旗，打開城門，我會饒了全城老小的性命。願意留在奔流城服侍艾蒙伯爵的均可留下，其他人交出武器與盔甲後自行離開。」

　　「交出武器？我很懷疑，在被『土匪』屠殺之前他們能走多遠。夠了，你我都很清楚，你是不會允許他們投奔貝里大人的。至於我呢？你莫非要把我綁赴君臨遊街，然後像宰艾德．史塔克那樣宰了我？」

　　「我允許你穿上黑衣，你可以在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麾下效力。」

　　黑魚瞇起眼睛，「他？他也是你父親安排的嗎？記得凱特琳從不信任那小子，就跟她不信任席恩．葛雷喬伊一樣。她的疑慮向來很有道理。不，爵士，謝謝你，要死的話，我寧願暖暖和和地死去，手握沾滿獅血的鮮紅長劍。」

　　「徒利的血也同樣鮮紅，」詹姆提醒對方，「若你不肯投降，我只好強行攻城，城中幾百人眾都無法倖免。」

　　「我死幾百人，你死幾千人。」

　　「最終你的部隊將被屠殺殆盡。」

　　「哼，你是在談判之前複習了『卡斯特梅的雨季』，好一句一句地唱給我聽？弒君者，我的人寧可死於劍下，也不會跪在劊子手面前，任其宰割。」

　　不妙。「別說氣話，爵士。戰爭結束了，你們的少狼主已經過世。」

　　「過世？他是被喪盡天良的人謀殺的，你們這幫人無視神聖的賓客律法，必遭天譴。」

　　「佛雷幹的，不是我。」

　　「你怎麼說都行，反正裡面有泰溫．蘭尼斯特的臭味。」

　　詹姆無法否認，「我父親也死了。」

　　「願天父公正地裁判他。」

　　看樣子他是一心要抬槓了。「在囈語森林，我本想親手殺了羅柏．史塔克，如果教我撞上，我一定做得到──只不過當時有幾個傻瓜擋路而已。說實話，那孩子怎麼死的就如此重要？形勢擺在眼前，他屍骨已寒，而他的王國也隨之消亡。」

　　「看來你不僅殘廢還瞎了眼睛，爵士。抬頭看看吧，冰原狼旗正在城上高高飄揚。」

　　「我看見了，它似乎孤單得緊。為什麼不呢？赫倫堡、海疆城和女泉城紛紛易幟，布雷肯家族屈膝投降，還發兵包圍了泰陀斯．布萊伍德的鴉樹城。派柏、凡斯、莫頓……你們徒利家所有的封臣都倒戈了，只剩這座奔流城還在負隅頑抗，而城下的軍隊少說也有城內的二十倍。」

　　「二十倍的軍隊需要二十倍的糧草。你的人馬能堅持多久，大人？」

　　「堅持到世界末日，直到城牆之內的你們統統餓死。」他毫不猶豫地撒謊，期望表情沒有出賣自己。

　　黑魚嗤之以鼻，「那是你的末日，我們的補給充足得很，很遺憾沒給客人留下什麼禮物。」

　　「我會從孿河城運來給養，」詹姆道，「若情勢所迫，還可越過丘陵自西境得到補充。」

　　「那是當然，我可沒資格質疑一位重榮譽的好騎士。」

　　他的輕蔑終於令詹姆按捺不住，「我有辦法迅速解決爭端，以免生靈塗炭。一對一決鬥，我的代理騎士跟你或你的代理騎士比武。」

　　「我剛才一直納悶，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把這話說出口，」布林登爵士輕笑，「你會派誰？壯豬？亞當．馬爾布蘭？黑瓦德．佛雷？」他傾身向前，「何不就你和我呢，爵士？」

　　若在從前，這是一場好鬥，詹姆心想，值得歌手為之譜寫樂章。「凱特琳夫人釋放我時，要我發誓不得再拿起武器反對史塔克家族或徒利家族。」

　　「原來如此，你保留了最便利的誓言，爵士。」

　　詹姆臉一沉，「你言下之意，我是個懦夫？」

　　「不，我說你是個殘廢，」黑魚朝詹姆的金手點頭，「你我都清楚那東西不管用。」

　　「我有兩隻手，」你想為了驕傲而斷送性命嗎？他心中有個聲音說，「對觀眾而言，殘廢和老頭不正是一對？把我從對凱特琳夫人的誓言中釋放出來吧，我很樂意與你決鬥。若我勝，奔流城立即投降；若你殺了我，我軍罷兵便是。」

　　布林登爵士再度大笑，「雖然我很樂意卸下你的黃金劍，再挖出你的黑心臟，但有什麼用呢？你的保證毫無價值，你的死除了能解我心頭之恨，別無益處，因此我不會冒險……再小的風險也不值得。」

　　幸虧詹姆手中沒有武器，否則他便會動手了──結果很明顯，不是給布林登爵士殺死，便是命喪城頭的弓箭手之手。「你的條件呢？」他質問黑魚。

　　「對你？」布林登爵士聳聳肩，「我不跟你談條件。」

　　「那你還來談判作甚？」

　　「圍城枯燥得要命，我是來欣賞你的斷肢，並且聽聽你要如何掩飾自己新一輪醜行的。結果很遺憾，你的表現不及格。弒君者，你總是教我失望。」黑魚掉轉馬頭，朝奔流城跑去。鐵閘門轟然降下，門底尖刺深深刺入爛泥之中。

　　詹姆也撥轉榮譽的馬頭，騎過長長的路程，返回蘭尼斯特軍的封鎖線。他感覺到眾人的目光：城上的徒利家部眾，河對面的佛雷。除非是瞎子，誰都明白我遭到了嚴詞回絕。只能強攻。弒君者又得打破誓言了，對嗎？反正是往屎堆上再拉一堆屎。詹姆決定頭一個攀上城牆，由於金手的緣故，我會是頭一個摔下來的吧。

　　回到營地，小個子盧為他牽馬，小派前來攙扶。媽的，你們以為我殘廢到連馬也下不了了嗎？「如何，大人？」表弟達馮打趣地問。

　　「很好啊，沒人放箭，我比萊曼爵士受歡迎。」他咧嘴笑道，「對方的意思，不惜把紅又河染得更紅。」都怪你，布林登，你讓我別無選擇。「召開作戰會議，召集亞當爵士、壯豬與佛勒．普萊斯特，召集三河諸侯……和我們的佛雷朋友。萊曼爵士，艾蒙伯爵，他們願意帶誰來就都來吧。」

　　他們很快便來了。派柏大人和兩位凡斯大人被倒戈的三河諸侯們推為代表，西境人列席的有達馮爵士、壯豬、亞當．馬爾布蘭和佛勒．普萊斯特，艾蒙．佛雷伯爵和他的夫人跟在西境人後面，吉娜姑媽一瞪眼便佔了把凳子，沒人質疑，沒人敢跟她爭。佛雷家派出瓦德．河文──外號「雜種瓦德」──與萊曼爵士的長子、蒼白苗條的艾德溫，他鼻子窄，黑髮平直，藍羔羊毛披風下套著上等小牛皮革做的灰夾克，上面裝飾有繁複的渦旋花紋。「我代表佛雷家族發言，」他宣佈，「我父親今早上不舒服。」

　　達馮爵士哼了一聲，「他是早上喝多了，還是晚上的酒沒醒？」

　　艾德溫像土財主似的抿緊嘴巴。「詹姆大人，」他叫喊，「您能容許別人對我如此放肆？」

　　「是真的？」詹姆問他，「你父親真的喝醉了？」

　　佛雷不敢搭話，只拿眼睛瞥瞥伊林．派恩爵士，御前執法官身穿生銹的鎧甲站在帳門邊，長劍劍柄從他瘦骨嶙岣的肩頭伸出來。「我……我父親腸胃不好，大人，紅酒有助於消化。」

　　「他喝下去的紅酒足夠消化長毛象了！」達馮爵士說。壯豬哈哈大笑，吉娜姑媽也忍俊不禁。

　　「行了，」詹姆制止，「討論城堡吧。」父親主持作戰會議時，總是讓將領們先發言，他決定依樣畫葫蘆。「大家說說，該怎麼辦？」

　　「首先吊死艾德慕．徒利，」艾蒙．佛雷老爺提出，「作為給布林登爵士的教訓，最好的教訓。我們把他侄兒的人頭送上，想必會嚇得他心膽俱裂，開城投降。」

　　「黑魚布林登沒那麼好嚇唬，」旅息城伯爵卡列爾．凡斯憂心忡忡地說，酒紅色胎記橫跨他半邊脖子和一邊臉頰，「他親哥哥一輩子都沒說服他上婚床。」

　　達馮搖了搖滿頭亂髮，「正如我一直說的那樣，我們不得不攻城。塔樓、雲梯、撞錘……立刻操辦吧。」

　　「我來打頭陣，」壯豬請纓，「讓鱒魚嘗嘗鋼鐵與烈火的滋味。」

　　「那是我的城牆！」艾蒙老爺抗議，「那是我的城門！」他又從衣袖裡抽出授權狀，「托曼國王──」

　　「這張紙大家都見過，阿叔，」艾德溫．佛雷打斷道，「你以為拿它在黑魚面前揮舞，他就會尊重你的財產嗎？」

　　「攻城代價過於高昂，」亞當．馬爾布蘭建議，「不如等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派十幾個好手坐船過河，蒙住槳葉以免發出聲響，待接近之後，用抓鉤和繩索爬牆，從內部打開城門。諸位同意的話，我將親自率隊。」

　　「愚蠢！」雜種瓦德．河文叫道，「這把戲都能成功，他就不是黑魚了。」

　　「黑魚很棘手，」艾德溫．佛雷同意，「不過他頭盔頂上有條黑色鱒魚，很容易辨認，我建議咱們一邊把載滿十字弓手的攻城塔移近，一邊假裝攻打城門。等黑魚披掛整齊地出現，就萬箭齊發，對了，先叫十字弓手在箭上塗抹糞便，以此為標記。布林登爵士一死，奔流城就是我們的了。」

　　「我的，」艾蒙老爺堅持，「奔流城是我的。」

　　卡列爾大人的胎記漲紅了，「糞？你自己的糞嗎，艾德溫？那玩意兒能毒死人，我不懷疑。」

　　「黑魚應該堂堂正正地死，讓我去打敗他吧，」壯豬一拳砸在桌子上，「一對一決鬥，釘頭錘、斧頭還是長劍，隨便。那老頭不是我的對手。」

　　「他憑什麼接受你的挑戰，爵士？」佛勒．普萊斯特質問，「他能從決鬥中得到什麼好處？難道他贏了我們就會退兵不成？我不相信，他也不會相信，一對一決鬥對他毫無利益可言。」

　　「我和布林登．徒利是老交情，小時候一起在戴瑞大人手下做過侍從，」亞蘭城伯爵，瞎子諾勃特．凡斯道。「若諸位不嫌棄，我願出面解鬥，督促他看清形勢。」

　　「他看得很清楚，」派柏大人說，此人矮小圓胖，羅圈腿，一頭凌亂紅髮，他是詹姆的侍從的父親，父子倆長得很像。「他不是傻瓜，諾勃特！他可沒瞎……他自己知道不能向這幫傢伙屈服。」派柏粗魯地指指艾德溫．佛雷和瓦德．河文的方向。

　　艾德溫眉毛一挑，「派柏大人是暗示──」

　　「我沒有暗示，佛雷，我是個正派人，怎麼想就怎麼說。話說回來，你這種傢伙會明白正派人的想法嗎？反覆無常、滿嘴謊話的黃鼠狼，我寧願喝尿也不想聽佛雷家的人噴糞。」他在桌上傾身向前。「回答我，馬柯在哪裡？你們對我兒子做了些什麼？媽的，他是你們家婚禮的賓客啊！」

　　「我們仍待之為上賓，」艾德溫宣稱，「直到你證明對當今王上，托曼陛下忠誠不渝為止。」

　　「五位騎士和二十位士兵護送馬柯前往孿河城，」派柏不依不饒，「他們又算不算賓客呢，佛雷？」

　　「或許，有的騎士算是座上賓，其他人不過得到應得的懲罰吧。派柏，你最好也把你那叛徒的舌頭管好，否則你的繼承人就保不住了。」

　　父親的作戰會議決不會演變至此，詹姆心想，只見派柏跳將起來，「你再說一遍，把劍握在手裡再說一遍，佛雷，」矮子咆哮，「你莫非只會噴糞不會打仗？」

　　佛雷蒼白的窄臉變得沒有一絲血色，而瓦德．河文也站起來，「艾德溫劍術不精……你跟我練練，派柏。我們一起出去，來個痛快了斷。」

　　「這是作戰會議，不是作戰，」詹姆提醒眾人，「你兩個都給我坐下。」

　　沒人聽命。「坐下！」

　　瓦德．河文應聲坐下，派柏大人卻沒那麼好打發，他喃喃地詛咒著，大步離開營帳。「要我派人把他抓回來嗎，大人？」達馮爵士請示。

　　「派伊林爵士去，」艾德溫．佛雷敦促，「我們只要他的腦袋。」

　　卡列爾．凡斯向詹姆求情，「派柏大人過度悲傷，難以自抑，畢竟馬柯是他的長子，那些陪同前往孿河城的騎士則是他的外甥和表親。」

　　「叛臣賊子。」艾德溫．佛雷道。

　　詹姆冷冷地瞪了佛雷一眼。「孿河城也支持過少狼主謀反，」他提醒對方，「結果你們背叛了他，比派柏有過之而無不及。」他滿意地看到艾德溫的淺笑消失了，嘴巴抿緊。我受夠了這堆「諫言」，詹姆不想聽了，「散會，你們各自做好準備，大人們，明天一大早進攻。」

　　朔風自北方吹來，詹姆聞到騰石河邊佛雷家營地的臭氣，河對面，艾德慕．徒利仍孤零零地站在高高的灰絞架下，被繩索套著脖子。

　　姨媽最後離開，她丈夫陪在她身邊，「外甥大人，」艾蒙抗議，「攻打我的居城……你不能這麼做。」他緊張地吞口水，喉結上上下下，「你不能……我……我禁止你這麼做。」他又嚼過酸草葉，嘴唇閃著淡紅的泡沫。「城堡是我的，我有國王簽署的授權狀，有小托曼的親筆簽名。我是奔流城的合法領主，我是……」

　　「只要艾德慕．徒利還活著，你就不是，」吉娜姑媽打斷道，「艾德慕心腸好，人也好，我都明白，可畢竟他活在世上一天，咱們就多一分威脅。你打算怎麼做，詹姆？」

　　我們的威脅來自於黑魚，並非艾德慕。「交給我處理吧。李勒爵士，伊林爵士，請隨我來，我要造訪北岸的絞架。」

　　騰石河比紅叉河深，也更為洶湧，最近的渡口在上游數里格處。詹姆等人趕到時，渡船剛載瓦德．河文與艾德溫．佛雷過去，等待期間，詹姆將計劃和盤托出。聽完之後，伊林爵士朝河裡吐了口唾沫。

　　三人剛踏上北岸，一名醉醺醺的營妓便衝到壯豬面前，提出用嘴巴滿足他。「去，去滿足我的朋友吧。」李勒爵士邊說邊把女人推給伊林爵士。妓女笑著去吻派恩的嘴巴，看到他的眼神之後，立時嚇得退開。

　　營火之間佈滿褐色爛泥和馬糞，它們被馬蹄人腳踩得稀爛。盾牌上、旗幟上，到處是佛雷家族灰底藍色的雙塔紋章，其間夾雜著效忠於河渡口領主的小諸侯：恩佛德家族的蒼鷺、海伊家族的草叉、查爾頓伯爵的三叢槲寄生。弒君者駕臨引起了騷動，一個提籃子買豬崽的老婦人張口結舌地望著他，一位有些面熟的騎士單膝跪下，兩名正在撒尿的士兵同時回頭，結果尿在了彼此身上。「詹姆爵士。」有人叫喚，但他沒回頭，只管大步向前走。周圍這些臉，很多是他在囈語森林想幹掉的敵人，當時佛雷家族還在羅柏．史塔克的冰原狼旗下作戰。他的金手越來越沉。

　　萊曼．佛雷的長方形營帳無疑是營地中最大的帳篷，塊塊方形灰帆布縫在一起，看起來就像塊石頭，而兩個尖頂代表孿河城的雙塔。很明顯，萊曼爵士沒有不舒服，他正享受呢，帳內飄出女人醉酒後的嬉笑，還有木豎琴彈奏與歌手演唱。我待會再來收拾你，爵士，詹姆心想。

　　瓦德．河文站在自己樸素的帳篷前，跟兩個軍官交談，他盾牌上的雙塔紋章是藍底灰色，並有紅色斜紋。他看見詹姆，便皺起眉頭，目光中是冰冷的懷疑。這傢伙比佛雷家的其他壞蛋都要可怕。

　　絞架平台離地十尺，由兩名長矛兵專職守衛。「未經萊曼爵士允許，您不能上去。」其中一個告訴詹姆。

　　「我當然能上去，」詹姆用一根指頭碰碰劍柄，「問題只在於，我要不要跨過你們的屍體上去？」

　　兩名長矛兵站開了。

　　絞架下，奔流城的主人呆呆地望著麻繩。他雙腳黑黑的，全是泥巴，只穿了短褲，身上徒利家的紅藍絲衣沾滿污垢。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頭，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弒君者？」看到伊林爵士，他眼睛瞪大，「好，好，長劍比繩子乾脆，來吧，派恩。」

　　「伊林爵士，」詹姆說，「你聽到徒利大人的話了。快去吧。」

　　啞巴騎士雙手舉劍。這柄巨劍雖是普通鋼鐵，卻又長又沉，鋒利無比，伊林爵士夜夜打磨。艾德慕乾裂的嘴唇發出無聲的唸誦，他閉上了眼睛。這一擊派恩用上全力……

　　「不！停下，不！」艾德溫．佛雷氣喘吁吁地趕來。已然遲了。「我父親馬上就到，馬上就到，詹姆，你不能……」

　　「你該稱我為『大人』，佛雷，」詹姆冷冷地道，「而且『不』這種話別對我說。」

　　萊曼爵士果真立馬現身，沉重地踏上絞架台階，身邊是一位稻草色頭髮，和他醉得一樣厲害的妓女。妓女的裙服是前扣式，但肚臍以上都沒扣，兩隻大乳房跳將出來，堅挺的棕色大乳頭晃來晃去。她頭上歪歪斜斜地戴著一頂刻有符文的青銅王冠，若干小黑劍挺立其中。看見詹姆，女人嬉笑道，「七層地獄，這位大人是誰？」

　　「我是御林鐵衛的隊長，」詹姆帶著冰冷的禮數說，「你又是誰呢，夫人？」

　　「夫人？我不是夫人，我是王后！」

　　「這話要給我老姐聽見就好了。」

　　「萊曼大人親手為我加冕的，」女人搖了搖肥屁股，「我是妓女之后。」

　　不對，詹姆心想，這個頭銜也屬於我老姐。

　　萊曼爵士終於找回了聲音，「閉嘴，婊子，不准在詹姆大人面前胡謅。」佛雷家的繼承人臉寬體胖，眼睛小，下巴是一團晃動的軟肉，呼吸裡有濃重的葡萄酒和洋蔥氣味。

　　「喲，開始封后啦，萊曼爵士？」詹姆輕柔地問，「蠢貨，這事就跟處理艾德慕大人的事一樣蠢。」

　　「我是為了警告黑魚啊，我警告他不投降就吊死艾德慕。建起絞架，是為了表明我萊曼．佛雷爵士言出必踐，在海疆城，我兒子瓦德拿派崔克．梅利斯特要挾，傑森大人便屈膝投降。可……可這黑魚是個冷血動物，他不肯投降，所以……」

　　「……所以你會吊死艾德慕大人？」

　　對方臉一紅。「我祖父大人說……吊死他就沒有人質了，爵士，您考慮過這點嗎？」

　　「蠢貨才會提出自己不能實現的威脅。假如我說，你不閉嘴，我就給你一巴掌，你怎麼做？」

　　「爵士，您不明白──」

　　詹姆反手就是一巴掌，用金手打的，但足以令萊曼爵士踉蹌踉蹌地跌進妓女懷中。「嘿，瞧你頭大脖子粗。伊林爵士，需要幾劍才能劈開它？」

　　伊林爵士伸出一根指頭抵住鼻子。

　　詹姆笑道，「吹牛。我說至少三劍。」

　　萊曼．佛雷「撲通」一聲跪下，「我沒犯軍令……」

　　「……除了酗酒與嫖妓，對嗎？」

　　「我是河渡口領主的繼承人，您不能……」

　　「我已經警告過你了。」詹姆滿意地看到對方臉色頓時煞白。酒鬼、蠢貨、懦夫。如果瓦德大人活不過他，佛雷家族便算完蛋。「你被解職了，爵士。」

　　「解職？」

　　「你耳朵沒壞。滾吧。」

　　「可……可我該上哪兒去？」

　　「滾回家還是下地獄，隨便，但若明日太陽升起時你還逗留在營地，休怪我不客氣！把你的妓女之后帶走，王冠留下。」詹姆的視線轉向萊曼爵士的兒子，「艾德溫，你爹的軍隊交由你指揮，別表現得跟他一樣愚蠢。」

　　「沒問題，沒問題，大人。」

　　「最後，傳信瓦德大人，國王要他把俘虜盡數送來奔流城。」詹姆揮揮金手。「李勒爵士，帶他下來。」

　　伊林爵士將麻繩斬斷後，艾德慕．徒利便面朝下暈倒在絞架台上，一尺長的繩子仍掛在他脖子上。壯豬扯住繩子，拉他起來。「套項圈的魚，」他咯咯笑道，「我還沒見過這個紋章呢。」

　　佛雷家的人站開讓他們通過，絞架下已圍了很多觀眾，其中至少有十多個衣服不整的營妓。詹姆看見有人懷抱木豎琴，「你，唱歌的，你隨我來。」

　　對方摘下帽子，誇張地一鞠躬，「如您所願，大人。」

　　回船途中，沒人說話，萊曼爵士的歌手亦乖乖跟上。但等他們一離河岸，划向騰石河南，艾德慕．徒利便抓住詹姆的胳膊追問，「為什麼？」

　　因為蘭尼斯特有債必還，詹姆心想，因為你是我唯一能做的補償了。「把這當成我送你的結婚禮物吧。」

　　艾德慕警戒地望著他，「結……結婚禮物？」

　　「你老婆一定很漂亮，別人也都這麼說，不這樣的話，你怎麼會睡她睡得連你老姐和國王被宰了都不知道。」

　　「我是真不知道，」艾德慕舔舔乾裂的嘴唇，「洞房外安排有提琴演奏……」

　　「洞房內有蘿絲琳小姐。」

　　「她……她是無辜的。瓦德大人和佛雷家的其他人逼她這麼做，並非蘿絲琳的本意……她一直在哭，可我以為……」

　　「以為她是被你的命根子嚇壞了？噢，為什麼不呢。」

　　「她懷了我的孩子。」

　　不對，詹姆，她懷了你的死亡。回到帳篷，他遣開壯豬與伊林爵士，留下歌手。「待會兒有請你獻藝，」他吩咐對方，「盧，去為我們的客人燒洗澡水；皮雅，拿幾件乾淨衣服來，上面莫要有獅子標記；小派，給徒利大人斟酒壓驚。你餓不餓，大人？」

　　艾德慕點頭，眼中仍充滿懷疑。

　　徒利洗澡時，詹姆搬把凳子坐下。污垢將騰騰蒸汽染成灰色。「吃完飯我派人護送你回奔流城。之後怎麼做，你自己決定。」

　　「什麼意思？」

　　「你叔叔老了，沒錯，人還是很英勇，但他的黃金歲月已經消逝。他沒有悲傷的新娘子，也沒有需要保護的嬰兒，黑魚只求痛快一死……但你還有好多年可活，艾德慕，而且你才是徒利家家主，不是他，他必須服從你。應當由你來決定奔流城的命運。」

　　艾德慕凝視著詹姆，「奔流城的命運……」

　　「獻城投降，我將秋毫無犯。城內居民可以自由離開，也可留下來伺候艾蒙伯爵。布林登爵士和願意追隨他的守衛將穿上黑衣，你也一樣，當然，你也可以去凱岩城當俘虜，我們將遵照公爵的標準，以禮相待。我還會把你妻子送到你身邊，若她生下男孩，將被收養在蘭尼斯特家族擔任侍酒和侍從，將來可以成為騎士，獲得封地，若她生下女孩，成年後我會送她豐厚嫁妝，給她挑戶好人家。等戰爭結束，甚至你自己也可能被釋放。一切的一切，只需你獻城投降。」

　　艾德慕從木桶內抬起胳膊，看著水流滴下指頭，「假如我不投降呢？」

　　你非要我說出來嗎？皮雅抱著一大堆衣服站在門口，侍從們和歌手也在聽。讓他們去聽，詹姆心想，讓全世界都聽到，我不在乎。他強迫自己微笑，「你見過我麾下的大軍，艾德慕，你見識了那些雲梯、塔樓、投石機和攻城錘。只需我一句話，我表弟便會填平你的護城河，砸開你的城門。成百上千的人會死──但別抱任何幻想，其中絕大部分將是你們自家的子民。攻擊的第一波將由三河諸侯組成，你將從屠殺那些在孿河城為你而死的人的父兄們開始；第二波是佛雷家族，我手下的佛雷正愁太多；等你的弓箭手用完了箭隻，等你的騎士連劍都舉不動的時候，我的西境部隊才會出現。城堡陷落後，男女老少，統統殺光，連牲畜也不放過。我還要砍伐你的神木林，焚燬塔樓與碉堡，拉倒城牆和營壘，改變騰石河的水道，淹沒奔流城的廢墟。事成之後，世人將不會記得徒利家族的家堡曾經矗立於此。」詹姆站起身來，「你老婆或許在城陷之前就會生育，你想要孩子，我滿足你。用投石機。」

　　沉默。艾德慕站在木桶裡，皮雅把衣服抓在胸前，歌手的指頭懸於琴弦上，小子盧取出一截老麵包裝盤，假裝不在意。用投石機。詹姆心想，如果姑媽在這裡，她還會說提利昂是泰溫的兒子嗎？

　　終於，艾德慕．徒利找回了聲音，「我想爬出來殺了你，弒君者。」

　　「你可以試試，」詹姆靜靜地等待，結果對方沒動。「好好用飯。歌手，替我招待客人，嗯，你會唱那首歌的吧？」

　　「那首雨的歌？啊，大人，我想我很熟悉。」

　　艾德慕似乎直到此時才第一次看見歌手，「不，不，不要是他，快把他趕出去……」

　　「怎麼，不過是首歌嘛，」詹姆道，「我保證，他唱得沒那麼壞啦。」

第四十章─瑟曦

　　早在她剛認識他時，派席爾大學士就已是個老人了，但過去的三個夜晚，讓他似乎又老了一百歲。在她面前，他慢吞吞、顫巍巍地彎下嘰嘎作響的膝蓋，若非奧斯蒙爵士來扶，他還站不起來。

　　瑟曦厭惡地審視著他，「科本大人告訴我，蓋爾斯伯爵已因咳嗽而逝世？」

　　「是的，陛下，我盡了全力減輕他的痛苦。」

　　「是嗎？」太后轉向瑪瑞魏斯夫人，「我說『不准』羅斯比死，對吧？」

　　「是的，陛下。」

　　「奧斯蒙爵士，你可還記得？」

　　「陛下您命令派席爾國師拯救他，我們全都聽見了。」

　　派席爾的嘴巴張張合合，「陛下，您得明白，我為那可憐人做了力所能做的一切……」

　　「就像對喬佛里那樣？就像對他父親，對我親愛的夫君那樣？勞勃乃是七大王國最強壯的男子，你卻聽任他死在野豬手上。噢，別忘了瓊恩．艾林，毫無疑問，如果我把奈德．史塔克交給你照管，你還會斷送他的性命。告訴我，大學士，在學城你只學會了如何絞手掌和如何道歉嗎？」

　　她的質問令老人退縮，「沒人能做得更多，陛下，我……我一直盡忠、效勞、服務。」

　　「盡忠？盡忠就是當我父親大人兵臨城下時，哄騙伊里斯王打開城門？」

　　「我……我……」

　　「那便是你忠誠的諫言嗎？」

　　「陛下，您很清楚，當時……」

　　「我清楚的是當我兒子被毒死時你就跟月童一樣沒用！我清楚的是在國庫最需要錢財時你卻讓我們的國庫經理死了！」

　　老蠢豬抓住她這句話。「我……我可以列出名單，推舉其他人來接替蓋爾斯大人。」

　　「名單？」瑟曦覺得挺有趣，「我能想像得出你的名單。無非就是白鬍子們、貪婪的蠢豬們──還有粗胖的加爾斯，對嗎？」她嘴巴一抿，「最近，你上瑪格麗那邊去的次數太多了。」

　　「是，是，我……瑪格麗王后憂心洛拉斯爵士，幾乎發了狂，我為陛下調製安眠藥，以及……其他藥劑。」

　　「那當然，說，是不是咱們的小王后唆使你毒害蓋爾斯伯爵的？」

　　「毒──毒害？」派席爾大學士的眼睛瞪得像煮雞蛋，「陛下您怎能……諸神在上。他的哮喘病根子已有好多年，我……王后陛下……她對蓋爾斯大人絕對沒有惡意……瑪格麗王后為什麼要他……」

　　「……要他死？很簡單，為了在托曼的御前會議里安插新棋子，她什麼都做得出來。你究竟是瞎了還是被收買了？羅斯比擋了她的路，她便出手捏死了他，在你的縱容之下。」

　　「陛下，我指天發誓，蓋爾斯大人是因為咳嗽死的，死亡原因並無奇異。」他說話時嘴唇不住顫抖，「我一直對國王，對王國……對蘭──蘭尼斯特家族忠誠不渝。」你心中真是這個順位？她已把派席爾嚇傻了，果實成熟，下面該壓搾汁水。「如果是你宣稱的這樣，那你為何還對我撒謊呢？不用否認，早在洛拉斯爵士前往龍石島之前，你便開始列席這位『處女』瑪格麗的舞會，噢，省省編故事的工夫吧，別跟我說什麼去安慰我悲傷的媳婦。你三天兩頭前往處女居，所謂何來？你和瑪格麗有什麼好聊？你跟她那個麻子臉的修女搞上了？還是看中了咱們的小布爾威？你是不是做了她的線人，為她監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我只是遵命行事。學士發誓服務……」

　　「大學士要為國家服務。」

　　「陛下，她……她是七大王國的王后啊……」

　　「我是太后。」

　　「我的意思是……她是國王的妻子，也是……」

　　「我明白她是誰。我只想知道她要你做什麼，她究竟哪裡『不舒服』？」

　　「不舒服？」老人摸向鬍子──那只是他下巴下面折皺的粉色皮膚上生出來的幾叢稀疏白髮。「她沒──沒不舒服，陛下，不是這樣的。我的誓言禁止我洩露……」

　　「你的誓言會讓你進黑牢，」她警告他，「你要麼說實話，要麼被捕。」

　　派席爾「撲通」一聲跪下。「我求求您……我是您父親大人的人，即便艾林大人當朝為相時，我也做您的朋友……若再有牢獄之災，我這條老命就保不住了，我……」

　　「瑪格麗要你幹嗎？」

　　「她要……她……她……」

　　「說！」

　　他屈服了。「月茶，」他低聲呢喃，「月茶，為了……」

　　「我當然知道為什麼，」成了。「很好，給我爬起來，有點男子漢的樣子好不好？」派席爾費力地起身，花了太長時間，她不得不令奧斯蒙．凱特布萊克再去幫忙。「至於蓋爾斯伯爵嘛，相信天父會公正地裁判他。他沒留下孩子嗎？」

　　「沒有親生孩子，但有一個養子……」

　　「……此人不是他的血脈，」瑟曦揮揮手，表示不在意這點小麻煩，「蓋爾斯最清楚我們當下資金的缺口有多大，毫無疑問，他臨終前會把自己的領地和財富統統捐獻給托曼國王。」羅斯比的金子可解燃眉之急，羅斯比的領地和城堡則可封賞給效忠她的人。或許，就賞給維水大人吧。奧雷恩曾暗示想要有座家堡，否則伯爵只是個虛銜──他盯著龍石島呢，但瑟曦不會把這個給他，羅斯比城更適合他的出身與地位。

　　「蓋爾斯大人全心全意地愛著國王陛下，」派席爾提出，「但……但他的養子，這……」

　　「……當蓋爾斯伯爵的養子聽你親口複述伯爵大人的遺囑時，想必能理解大人的心意和苦衷。去吧，不要令我失望。」

　　「遵命。」派席爾大學士急匆匆逃走，幾乎被自己的袍子絆倒。

　　瑪瑞魏斯夫人關上房門。「月茶，」她轉頭面對太后，緩緩地說，「她好蠢啊。她為何要這麼做，為何冒這麼大風險？」

　　「咱們的小王后嫌托曼太『小』了吧。」教成年女人嫁給孩子，總是會發生這種事。對寡婦而言就更要命了。她說藍禮沒碰她，我可不信。月茶對女人來說只有一個用途，反正處女是絕不需要的。「我兒子被人欺騙了。瑪格麗有了情人。這是叛國，理當處死。」她希望瑪格麗．提利爾那老不死的醜陋祖母能親眼目睹這場審判──你以為逼托曼盡快迎娶瑪格麗就是高招？哼，你把你心愛的小玫瑰送上了斷頭台。「詹姆把伊林．派恩帶走了，我們得再找個劊子手。」

　　「我來吧，」奧斯蒙．凱特布萊克帶著輕淺的笑容提出，「瑪格麗那漂亮的小脖子，是揮刀的好去處。」

　　「話雖如此，」坦妮婭道，「但提利爾家在風息堡和女泉城都駐紮了重兵，他們也有刀。」

　　朝廷被玫瑰們包圍了。這讓太后煩惱，雖然她仇恨他女兒，但她確實還需要梅斯．提利爾。清除史坦尼斯之後，我可以回頭對付他。眼下，該怎麼來堵住這位父親的嘴呢？「叛國罪不可恕，」她宣佈，「但我們需要證據，比月茶更確鑿的證據，以證實她的不貞，令她父親無從開脫──否則他便會自己蒙羞。」

　　凱特布萊克捻捻鬍鬚，「我們是要捉姦在床嘍？」

　　「怎麼捉？科本日日夜夜盯著她，她的僕人收了我的錢，提供的卻只有無聊瑣事。沒人見過她的情人，從她房門內傳出的是歌聲、嬉笑、閒話，別的就沒了。」

　　「瑪格麗狡猾得緊，沒那麼容易被逮住。」瑪瑞魏斯夫人道。「她的女伴就是她的城牆。她們和她睡覺，為她更衣，陪她祈禱，跟她讀書，同她縫紉。她沒去騎馬放鷹時，會和小亞莉珊．布爾威一起玩城堡遊戲；只要男人出現，她身邊要麼有修女，要麼有表妹們。」

　　「她總得找機會拋下這群小雞，」太后堅持，她忽然靈光一現……「難道說她的女伴也參與其中……也許不是全部，但有幾個同謀。」

　　「您指那三位表妹？」連坦妮婭也不敢相信，「可她們不僅比小王后還小，而且看起來都那麼純真。」

　　「她們是裹著處女白袍的蕩婦，罪行駭人聽聞，必將為世人唾棄。」太后嘗到了甜頭。「坦妮婭，你夫君是我的裁判法官，今晚，你們來同我共進晚餐，不可缺席，知道嗎？」此事得盡快處理，若是教瑪格麗的小腦瓜察覺，她很可能逃回高庭，也可能前往龍石島為哥哥送終，到時候就鞭長莫及了。「我會讓大廚烤上一隻野豬，我們還要聽聽音樂，以助消化。」

　　坦妮婭立時反應過來，「音樂，我懂了。」

　　「告訴你夫君，將歌手準備好，」瑟曦催促，「奧斯蒙爵士，你留下。我們還有事要談，去把科本也找來。」

　　遺憾的是，廚房裡沒有現成的野豬，派獵人也來不及了，廚師只好宰殺了城堡飼養的母豬，用丁香做火腿，再撒上蜂蜜和乾櫻桃。這並非瑟曦想要的食物，但她只能將就。

　　飯後他們配著戧口的白奶酪吃烤蘋果，坦妮婭夫人小口小口地享受，奧頓．瑪瑞魏斯則大不同，肉湯和奶酪他都全力以赴，黏糊糊地沾了一臉。他喝得太多，不時偷偷瞅瞅歌手。

　　「蓋爾斯大人真可憐，」瑟曦最後才說正事，「不過，我想沒有人會懷念他的咳嗽。」

　　「是，是，正是如此。」

　　「國庫經理空缺。若非谷地如此動盪，我本想召回培提爾．貝里席，現在嘛……我倒有意讓哈瑞斯爵士去試試。反正他不會比蓋爾斯更糟糕了嘛，而且他不咳嗽。」

　　「哈瑞斯爵士乃是御前首相啊。」坦妮婭指出。

　　哈瑞斯爵士乃是我的人質，連做這個他也很不稱職。「托曼應該有一位更強有力的首相。」

　　奧頓大人從酒盞間抬起眼睛。「強有力，當然啦，」他狐疑地問，「誰……」

　　「正是你啊，我的好大人，你天生就有這個資格，記得嗎，你祖父便接替我父親擔任伊里斯的首相。」用歐文．瑪瑞魏斯取代泰溫．蘭尼斯特，好比把驢子當戰馬驅馳，不過歐文當時已老朽不堪，態度雖然恭順和藹，腦子卻不太靈光。他孫子更年輕，而且……而且他至少有個強有力的老婆。坦妮婭不能親自擔任她的首相，實在可惜，她至少比她丈夫能幹三倍，也有趣多了。然而她是密爾女人，非得打奧頓的幌子不可。「毫無疑問，你會比哈瑞斯爵士幹得出色。」哈瑞斯爵士連給我倒夜壺都不配。「你願意接受職位嗎？」

　　「我……是，當然，陛下給了我莫大的榮譽。」

　　一份你不配得到的榮譽。「大人，在裁判法官任上，你做得很好，相信你會繼續努力……時局艱難哪，眼下有很多棘手的麻煩事。」

　　等瑪瑞魏斯意識到她語中暗示之後，太后微笑著轉向歌手，「我也要獎勵你，你用美妙的歌謠來為我們解悶兒助興。讚美諸神，它們賜給你甜美的嗓門。」

　　歌手鞠躬，「陛下過獎了。」

　　「沒有，」瑟曦道，「我不過是實話實說。對了，坦妮婭告訴我，你叫藍詩人？」

　　「是的，陛下。」歌手身穿柔軟的藍色小牛皮靴，上等藍羊毛馬褲，淡藍絲衣以閃亮的藍綢緞鑲邊，甚至連頭髮都染成藍色──那是泰洛西人的樣式，又長又捲，披散在肩，還用玫瑰水洗過。大概也是藍玫瑰水吧，虧得他牙齒不是藍的。那兩排整齊潔白的牙齒，沒有一點瑕疵。

　　「你的真名呢？」

　　一輪紅暈在他臉上擴散開來。「我小時候叫渥特，農家孩子的名字，卻不適合歌手。」

　　藍詩人的眼睛很像勞勃，單憑這個，她就有理由整治他。「你生得這麼俊，難怪最討瑪格麗王后的歡心。」

　　「陛下是個大好人，她常誇我取悅了她。」

　　「噢，這當然啦。我能瞧瞧你的琵琶麼？」

　　「陛下請看。」藍詩人的禮數之下，隱隱有一絲不安，但他克制住情緒，恭恭敬敬地將琵琶交了出來。沒人敢違抗太后的命令。

　　瑟曦撥了一下琵琶，笑道：「愛情真是件既甜蜜又傷感的事，告訴我，渥特……當你第一回跟瑪格麗上床時，她和我兒子結婚沒有啊？」

　　片刻間，對方根本沒反應過來，他的眼睛慢慢睜大。「陛下聽了奸人誣告……我發誓，我沒有──」

　　「叛徒！」瑟曦操起琵琶狠狠地砸向歌手的臉，彩繪木頭被打成了碎片。「奧頓大人，拿下他，關進地牢。」

　　奧頓．瑪瑞魏斯也嚇傻了，「這……噢，這太醜惡……您是說他引誘王后？」

　　「我認為情況恰好相反，但不管怎麼說，他都是個叛徒。讓他去為科本大人表演吧。」

　　藍詩人臉色慘白。「不！」琵琶打碎了他的嘴唇，鮮血流淌下來。「我絕對沒有……」瑪瑞魏斯揪住他的胳膊，他放聲尖叫。「聖母慈悲啊。不要！」

　　「我不是你的聖母。」瑟曦冷冷地說。

　　然而在黑牢裡，藍詩人交代的也儘是廢話，他不斷祈禱，懇求慈悲。沒多久，鮮血止不住地從他打碎的牙齒間流出來，流滿整個下巴，他尿了三次，把馬褲染成暗藍色，卻還始終拿謊話搪塞。

　　「有沒可能抓錯了歌手？」瑟曦忍不住問。

　　「一切皆有可能。陛下，請放心，我管教他在日出之前說出真相。」黑牢裡的科本穿粗羊毛外衣，圍了鐵匠的皮圍裙。他轉向藍詩人，「很抱歉，衛兵們的手段有些粗魯，實在欠缺教養，」他的聲音慈藹又親切，「我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說的就是真相啊。」歌手啜泣道，堅固的鐵環將他扣在冷硬的石牆上。

　　「還是招了吧，」科本拿出一把剃刀，刀子在火炬下閃著寒光。他割開藍詩人的衣裳，只留下那雙藍色高筒皮靴。瑟曦饒有興味地發現，此人兩腿間的陰毛是褐色的。「告訴我們，你怎麼取悅小王后。」她命令。

　　「我沒有……我只是，只是唱歌，而已。我唱歌，表演。王后的女伴們可以作證，她們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她的，表妹們。」

　　「你跟其中幾個發生了關係？」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我只是個歌手，真的，求求您。」

　　科本歎道：「陛下，或許當瑪格麗偷情時，這可憐蟲只是在旁邊表演。」

　　「不，求求您，她沒有……是，我表演，我只是唱歌表演……」

　　科本大人的手自藍詩人的胸口緩緩地向上撫摸，「你表演的時候，她有沒有把這個含在嘴裡啊？」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邊乳頭，輕輕一擰。「有的男人就喜歡這樣，他們的奶頭比女人還騷。」刀光閃過，歌手厲聲尖叫，胸口多了一顆血紅的眼睛。瑟曦有些噁心，心裡的一部分只想閉上雙眼，掉頭離開，或是制止拷問，但她畢竟是太后，要處理的又是叛國大罪，容不得絲毫心軟。泰溫公爵是決不會心軟的。

　　藍詩人將他的一生斷斷續續地和盤托出，從命名日開始。他父親是個蠟燭販子，小渥特從小也跟著賣蠟燭，直到有一天，他發現自己在琵琶上的天賦。十二歲那年，市集裡有場劇團表演，他便偷偷跟他們跑了，從此走遍了半個河灣地，最終來到君臨，企望能得到宮中貴人的寵幸。

　　「寵幸？」科本咯咯笑道，「女人的寵幸吧？恐怕你是太貪心了，我的朋友……而且找錯了對象。站在你眼前這位，才是真正君臨七大王國的太后陛下。」

　　是的。全是瑪格麗．提利爾的錯，她誤了渥特一生，他本可以活得瀟瀟灑灑，將來頤養天年，唱唱小曲，睡睡豬倌女孩和農夫之女，如今卻落得身陷囹圄的下場。這全是她的姦情和叛逆，須怪不得我。

　　臨到清晨，歌手的藍色高筒皮靴裡已盛滿了血，他娓娓道來，活靈活現地講述瑪格麗是如何一面欣賞幾位表妹用嘴巴取悅他，一面自己撫慰自己的。有時候，她和其他情人調情，他則演唱助興。「都有誰呢？」太后逼問，可憐的渥特依次揭發了高個塔拉德爵士、藍柏特．特拔瑞、賈拉巴．梭爾、雷德溫的雙胞胎、奧斯蒙．凱特布萊克、修夫．克萊夫頓和百花騎士。

　　她不高興了。現下她不敢玷污龍石島英雄的名聲，再說，只要稍微瞭解洛拉斯爵士的人，都決計不會相信這種事。雷德溫的雙胞胎也不應當牽扯其中，沒了青亭島的艦隊，還說什麼對付鴉眼攸倫和該死的鐵民？「你只不過是把在她房裡認識的達官貴人們一股腦兒背誦出來。我們要真相！」

　　「真相。真相。」渥特用科本留給他的那顆藍眼睛看著她，缺了門牙的嘴流下如注鮮血。「我，我可能……記錯了一些。」

　　「霍拉斯和霍柏並未參與，對嗎？」

　　「對，」他立刻承認，「沒有他們兩位。」

　　「至於洛拉斯爵士，我敢肯定瑪格麗費了不少心機，方才瞞過自己的親哥哥。」

　　「是，我記起來了。有一回洛拉斯來訪時，她不得不把我藏在被窩裡。一定不能讓他知道，她特意囑咐過。」

　　「原來如此。」幾位關鍵人物沒參與其中，這樣就好。其他人嘛，哼……塔拉德爵士只不過是個僱傭騎士，賈拉巴．梭爾是個被流放的乞丐，而克萊夫頓是小王后的衛士。奧斯尼是我的棋子。「說出真相，感覺好多了吧？等瑪格麗受審時，你一定要記得今天的話。到時候你敢再撒謊……」

　　「不敢，不敢，我會把真相說出來。等，等審完……」

　　「……我會准你披上黑衣，不必擔心。」瑟曦轉向科本，「把他的傷口清理乾淨，再換好衣服，給他罌粟花奶，以止住疼痛。」

　　「陛下太好心了，」科本將血淋淋的剃刀扔進醋桶裡面，「瑪格麗定會懷疑寵愛的歌手失蹤一事。」

　　「歌手總是浪蕩天涯，來去匆匆，她有什麼好奇怪的。」

　　瑟曦踏著漆黑的石階，走出黑牢，只覺氣喘吁吁。我得休息一會兒。發掘真相真是件累人的工作，而接下來的事更難辦。我必須堅強，為了托曼，為了王國。真可惜，「蛤蟆」巫姬已經死了。去你的鬼預言吧，老巫婆。小王后是比我年輕，但她決不可能比我美，況且她就要完蛋了。

　　瑪瑞魏斯夫人在臥室裡等她。現在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喬斯琳和多卡莎睡得正香，但坦妮婭精神飽滿。「情況是不是很糟？」她問。

　　「不說了，不說了。我想睡覺，可又怕做夢。」

　　坦妮婭撫摸她的頭髮，「這都是為了托曼啊。」

　　「是啊，我知道，」瑟曦不禁發抖，「我喉嚨乾得要命。親愛的，給我倒點酒吧。」

　　「沒問題，只要能取悅您，叫我做什麼都行。」

　　騙子。她心知肚明坦妮婭想要什麼。算了，裝裝糊塗，有助於穩住這女人跟她丈夫的心。在這個爾虞我詐的世界裡，一點點好意，無論出處如何，總值得幾個吻吧。反正她不比絕大多數男人糟糕，她也不可能讓我懷孩子。葡萄美酒讓她平靜了些，但還不夠。「我想吐。」太后站在窗邊，手握酒杯抱怨。

　　「親愛的，您先去洗洗澡，很快就會好了。」瑪瑞魏斯夫人喚醒多卡莎和喬斯琳，吩咐她們準備熱水，等澡盆注滿後，她親自為太后寬衣，用靈巧的手指解開裙帶，將裙服褪下肩膀。接著她也脫了自己的衣服，扔在地上。

　　她們兩人一起洗浴，瑟曦靠在坦妮婭的懷抱中。「一定不能讓托曼聽見這些醜聞，他還小，」她告訴密爾女人，「瑪格麗直到現在還日日帶他去聖堂，一起為他哥哥祈禱。」與期望的相反，洛拉斯爵士始終不肯斷氣。「他也喜歡上了她的表妹們。一下子失去三人，他會難過的。」

　　「也許這三人並非都有罪，」瑪瑞魏斯夫人提出，「您說呢？或許其中某位申明大義，抵擋住了誘惑；也或許她為目睹的事情深感羞恥，因而……」

　　「……因而願意站出來，大義滅親。是了，定然是這樣，你說最純潔的是誰？」

　　「雅蘭。」

　　「最害羞的那個？」

　　「是的……不過呢，她這人其實機靈得很。交給我就是了，親愛的。」

　　「很好。」單憑藍詩人的一面之詞，原難以扳倒提利爾，畢竟歌手們的話向來要打三分折扣。若坦妮婭出馬說動雅蘭．提利爾，情勢就大不相同。「我們還有奧斯尼爵士的證詞。其他人也得明白，只有懺悔，才能求取國王的寬恕，發配長城。」賈拉巴．梭爾是個搖尾乞憐的軟骨頭，其他人嘛……相信科本自有辦法。

　　她們爬出浴盆時，陽光已普照君臨，太后的肌膚洗得白白淨淨。「留下來陪我，」她吩咐坦妮婭，「我不想獨睡。」爬進被窩之前，她甚至小聲祈禱了一句，祈禱聖母賜她好夢。

　　結果不管用，諸神一如既往地裝聾作啞。瑟曦夢見自己又回到黑牢，這回被鎖在牆上的不是歌手，卻是她自己。她什麼也沒穿，被小惡魔咬掉乳頭的地方不住往外冒血。「求求你，」她懇求，「求求你，不要傷害我的孩子，不要傷害我的孩子。」

　　提利昂只是淫褻地望著她，他也什麼都沒穿，渾身粗毛，彷彿是個畸形小魔猴。「你會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戴上王冠，」他說，「也會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死去。」說罷他含住她鮮血淋漓的乳房，大口吸吮，疼痛猶如紅熱的匕首，刺穿她全身。

　　她渾身顫抖著在坦妮婭懷中驚醒。「是噩夢，」她虛弱地解釋，「我剛才叫喚了嗎？很抱歉……」

　　「夢只是夢。又夢見侏儒啦？不過是個小矮人，怕他作甚？」

　　「他要來殺我。這是我十歲時的預言。我當時只想知道自己將來會嫁給誰，結果她說……」

　　「她？」

　　「巫魔女。」她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當年梅拉雅．赫斯班說不去談論，預言便不會成真的話言猶在耳。哎，可她在井中也沒有沉默啊，她又叫又鬧又詛咒。「提利昂是我的Valonqar，」她說，「你們密爾人知道這個詞嗎？在高等瓦雷利亞語中，這是兄弟的意思。」她把梅拉雅淹死後，便向薩拉妮亞修女請教過。

　　坦妮婭執起她的手，輕輕拍了拍，「沒事，她只是個滿懷怨毒的老太婆，醜陋又噁心；您年輕貌美，充滿生命和驕傲。你說她住在蘭尼斯港，所以她曉得侏儒，曉得他如何害了你母親大人，這並不奇怪。礙於您的身份，惡婆不敢公然譭謗，便拿您弟弟來傷害您。」

　　是嗎？瑟曦希望自己能相信。「不過梅拉雅當晚就死了，正如她預言的那樣。我也沒嫁給雷加王子。而喬佛里……侏儒在我面前殺了我兒子。」

　　「您的一個兒子不幸夭亡，」瑪瑞魏斯夫人道，「可您還有另一個呢，他強壯又甜美，再也不會有人能傷害他。」

　　「不會的，只要我還活著。」說出這話，她的信心堅定了幾分。是的，夢只是夢。陽光在薄雲中閃爍，瑟曦滑出毯子，「今天我要與國王共進早餐，我想看看我兒子。」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他。

　　托曼讓她很欣慰，她從沒像今天早晨這麼珍愛他。她跟他討論小貓咪，國王把蜂蜜滴到剛從烤爐中端出來、熱騰騰的新鮮黑麵包上。「突擊爵士抓到一隻老鼠，」他告訴媽媽，「但鬍鬚小姐搶了它的戰利品。」

　　我從來沒有如此純真甜美過，瑟曦心想，然而將來他要如何來統治這個殘酷的世界？作為母親，她只想好好保護他；但身為太后，她必須讓他堅強起來，否則鐵王座一定會吞噬他。「突擊爵士得學會保護自己的權利，」她告訴他，「弱肉強食是個規律。」

　　國王邊想邊從指頭上舔蜂蜜，「等洛拉斯爵士回來，我就拜他為師，學習長槍、寶劍和流星錘，我會和他一樣棒。」

　　「你會習得一身本領，」太后承諾，「但並非從洛拉斯爵士身上。托曼，他不會回來了。」

　　「瑪格麗說他一定會回來的。我們一直在為他祈禱呢，祈求聖母慈悲，祈求戰士給他力量。埃蘿說這是洛拉斯爵士一生中最大的挑戰。」

　　她為兒子撫平頭髮，柔軟的金色髮捲令她想起了小喬。「下午，你又要跟你妻子和她表親們一塊兒玩嗎？」

　　「今天不會。她說她今天要焚香絕食。」

　　焚香絕食？……噢，我差點忘了，今天是處女節啊。瑟曦已有若干年不曾守過此節。哼，結了三次婚，居然有臉說自己是處女。小王后一定會全身白袍，帶著那群小雞去貝勒大聖堂，在少女腳邊點起長長的白蠟燭，再將羊皮花環套在神靈的脖子上。她至少會帶幾隻親信的小雞去。按照習俗，在處女節，所有寡婦、母親和妓女都不得前往聖堂，男人也不能去，以免他們褻瀆純潔的聖歌詠唱。只有沒被破身的處子……

　　「母親？我說錯什麼了嗎？」

　　瑟曦吻了兒子的額頭。「不，你很聰明，我親愛的。去吧，去陪你的小貓咪玩會兒吧。」

　　她趕緊召奧斯尼．凱特布萊克到書房覲見。只見他從校場中昂首闊步地趕來，全身大汗淋漓，單膝跪下時用眼睛脫她的衣服──他一貫如此。

　　「起來吧，爵士，來，坐我旁邊。你為我辦事很是勇敢，現在，我有一項艱鉅任務要託付於你。」

　　「啊，我已經為您『堅』、『巨』起來了。」

　　「那個可以等等，」她用指尖輕輕梳理他的傷疤，「還記得傷你的婊子嗎？等你從長城回來，我就把她給你。你喜歡嗎？」

　　「我要的是你。」

　　這是她想聽的答案。「首先，你必須坦承叛國罪行。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啊，我知道，這對你來說有些艱難，但只有拋開羞恥，才能走向新生。」

　　「羞恥？」奧斯尼說不出話來。「我告訴奧斯蒙，瑪格麗只是逗弄我而已，她根本不讓我逾越……」

　　「你本著騎士精神保護她，」瑟曦打斷，「但身為騎士，不應該活在欺騙中。去吧，今晚就去貝勒大聖堂，找總主教大人懺悔。如此深重的罪孽，只有總主教大人方能為你免除地獄的折磨。告訴他，你是如何與瑪格麗及其表親們通姦的。」

　　奧斯尼眨眨眼睛，「什麼，她表親也在內？」

　　「梅歌與埃蘿，」她決定了，「雅蘭沒參與。」加點小細節有助於讓整個故事更可信。「雅蘭她邊看邊哭泣，懇請同伴們別再造孽。」

　　「只有梅歌與埃蘿？瑪格麗參加了嗎？」

　　「瑪格麗是關鍵。一切都是她造成的。」

　　她把想法和盤托出，奧斯尼一邊聽，一邊緩緩露出理解的表情。等她說完後，他道，「等您砍了她的頭，我要她給我那個她從未給過的吻。」

　　「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然後就去長城？」

　　「只是暫避一時。托曼是個仁慈心腸的好國王。」

　　奧斯尼撓了撓臉上的傷疤，「一般來說，當我撒有關女人的謊時，總是說自己沒碰她們，而她們指認我是個淫賊。這回……對總主教大人撒謊，將來一定會下地獄。」

　　太后吃了一驚，沒料到凱特布萊克這莽夫竟有如此虔誠。「你拒絕我？」

　　「不，」奧斯尼伸手撫摩她的金髮，「我的意思是，要讓這個謊撒得天衣無縫，其中得有幾分真實……方能取信於人，明白嗎？您得讓我瞭解跟王后做愛的滋……」

　　她真想給他一巴掌。但她已走得太遠，太多太多東西繫於此舉，不能回頭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托曼。於是她扭過頭，抓住奧斯尼爵士的手，吻他的指頭。他的指頭粗糙又堅硬，佈滿練劍留下的繭疤。就像勞勃的手，她心想。

　　瑟曦摟住凱特布萊克的脖子，「我怎能讓你去撒謊呢？」她用沙啞的聲音湊在他耳邊低語，「一小時後，來我臥室。」

　　「我等不了那麼久，」他把手伸進她的胸衣，一把撕開，絲綢發出「噶拉」聲響，瑟曦覺得半個紅堡都聽見了。「在我動手之前，把其他的也脫了吧，」他說，「留著王冠，我喜歡看你戴王冠的樣子。」

第四十一章─高塔上的公主

　　這是一間舒適的牢房。

　　亞蓮恩欣慰地想：假如父親已將她定為死罪，何苦如此麻煩，特意提供舒適囚牢？他不會殺我，她上百遍地告訴自己，他不會那麼殘忍。我是他的種，他的親骨肉，他的繼承人，他唯一的女兒。如若必要，她可以撲倒在他的輪椅下，承認錯誤，乞求寬恕。當他看見淚水從她臉上滾落，就會原諒她的。

　　至於她能否原諒自己，就沒那麼肯定了。

　　「阿利歐，」從綠血河返回陽戟城的漫長旅途中，她懇求押解者，「我沒想過加害那女孩。你得相信我。」

　　何塔悶哼幾聲，不予作答。亞蓮恩能感覺到他的憤怒。「暗黑之星」逃脫了追捕，作為她糾集的陰謀小集團中最危險的人物，他溜得飛快，帶著染血的長劍消失在沙漠深處。

　　「你瞭解我，隊長，」亞蓮恩不斷解釋，「你打小就瞭解我。你總是在保護我，正如當初保護我母親大人──你跟隨她從偉大的諾佛斯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充當她的貼身護衛。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幫助。我沒想過──」

　　「你想沒想過不重要，小公主，」阿利歐．何塔道，「你做過的才算數。」他的面容僵硬如石。「我很抱歉。親王下令，何塔服從。」

　　亞蓮恩以為自己會被帶往太陽塔拱頂的鑲嵌玻璃窗下，父親的高背座椅跟前。然而何塔卻將她帶到長矛塔，交給父親的管家里卡索和城主曼佛里。馬泰爾爵士。「公主，」里卡索說，「請原諒一個盲眼老人不能隨你一起攀登，我這把老骨頭無法駕御長長的階梯。屋子為你準備好了，曼佛里爵士會帶你去，請等待親王心情好轉時再作指示。」

　　「你是說親王現在心情不好？對了，我的朋友們也被囚禁在此嗎？」被捕後，她便跟蓋林、德雷等人分開了，而何塔拒絕透露他們的下落，「一切由親王決定。」這是侍衛隊長唯一的說辭。曼佛里爵士略為通融，「他們被帶至板條鎮，然後由船隻送往灰怖堡，聽候道朗親王發落。」

　　灰怖堡是座殘破的古堡，位於多恩海中一塊大礁石上，作為一所陰森恐怖的監獄，要犯們往往會被送去那裡消磨至死。「我父親要他們的命？」亞蓮恩難以置信，「他們所作所為全是為了我，為了對我的愛。父親的懲罰，應該衝我來。」

　　「你說得對，公主殿下。」

　　「我要立刻跟他談談。」

　　「他料到你會這麼說。」曼佛里爵士攙著她的胳膊，領她登上階梯，越走越高，直到她的呼吸漸漸急促。長矛塔高達一百五十尺，而她的房間接近頂端。亞蓮恩打量著經過的每一扇門，不知其中是否鎖著「沙蛇」。

　　等自己的房門被關閉上閂，亞蓮恩開始探索新家。房間寬敞通風，不乏裝點，地上鋪密爾地毯，有紅酒可喝，還有書可讀。角落裡立著一張席瓦斯棋桌，棋子由象牙和瑪瑙雕刻而成，但即使她想下棋，也沒對手。她有一張羽毛床，還有一個帶大理石座位的廁所，內置一籃藥草以消除異味。高處的景觀十分壯麗，一扇窗朝東，她可以看到海上的日出，另一扇讓她可以俯瞰太陽塔、曲牆和三重門。

　　探索房間花的工夫還不及她平時繫一雙涼鞋，但至少讓她暫時忍住了淚水。亞蓮恩找到一個水盆和一壺涼水，洗了洗手和臉，可無論如何用力地擦，都拭不去悲哀。亞歷斯，她心想，我的白騎士。淚水盈滿眼眶，突然間，她哭了，整個身子都在抽搐。她回想起何塔沉重的長斧如何劈砍他的血肉和骨頭，他的腦袋如何在空中旋轉。你為何要這麼做？為何要拋棄生命？我沒想過要你這樣，我不希望你這樣，我只想……只想……只想……

　　當晚她哭著入睡……從頭到尾。即使在夢中，她也無法平靜。她夢到亞歷斯．奧克赫特爵士的愛撫和微笑，夢見他愛的宣言……但弩箭始終釘在他身上，傷口流的血，把白袍染成紅色。她隱隱知道這是個噩夢。到了清晨，一切都會過去，公主告訴自己，但清晨來臨時，她仍在牢裡，亞歷斯爵士仍是死了，而彌賽菈……我沒想過這樣，沒想過。我沒想過加害那女孩，只想讓她當上女王。倘若我們沒被出賣……

　　「有人告密。」何塔說過，而這仍然令她憤怒。亞蓮恩不停回憶，往心中的怒火添加燃料。怒火強於淚水，強於悲傷，強於黯然神傷。有人告密，某個她信任的人害死了亞歷斯．奧克赫特，他的死，雖是由於侍衛隊長的斧頭，更由於叛徒的告密，彌賽菈臉上的血也是那叛徒造成的。有人告密，某個她愛的人。這是最殘酷的傷口。

　　她在床腳發現一隻雪松木箱，裡面裝滿她的衣服，於是她脫下風塵僕僕的外衣──最近她都合衣而眠──找出一件最暴露的絲衣，縷縷絲綢遮蓋一切，卻什麼都沒藏住。道朗親王對待她也許就像對待小孩子，但她不會穿成小孩模樣。如果父親前來斥責她拐帶彌賽菈出逃，這樣的服裝會讓他困擾。她指望著這一點。如果我必須匍匐哭泣，就要發揮最大的功效。

　　她以為他當天就會來，但等門終於打開時，卻原來只是僕人們送午餐。「我什麼時候可以見父親？」她問。無人回答。僕人們送上檸檬和蜂蜜烤的小山羊，葡萄葉間塞滿了葡萄乾、洋蔥、蘑菇和火龍椒。「我不餓，」亞蓮恩說。她的朋友們正在去灰怖堡的船上吃餅乾和醃牛肉。「把這些拿走，給我把道朗親王請來。」他們留下食物，父親卻沒有來。過了一會兒，飢餓削弱了決心，她坐下來吃東西。

　　等食物吃完，亞蓮恩就沒事可幹了。她繞著房間轉圈，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再繞三遍，再三圈。她坐到席瓦斯棋桌邊，漫無目的地移動一隻象。她蜷在臨窗座位裡看書，直到文字變得一片模糊，她意識到自己又在哭了。亞歷斯，我親愛的，我的白騎士，你為何要這麼做？你應該投降。我要你投降，卻沒說出口。你這英勇的傻瓜，我沒想要你死，也沒想過讓彌賽菈……噢，諸神慈悲，那小女孩……

　　最後，她爬回羽毛床上，世界重新變黑，除了睡覺，她沒事可幹。有人告密，她反覆回味。有人告密。蓋林，德雷和「斑點」希爾娃都是她的童年好友，跟堂姐特蕾妮一樣親近。她不相信他們會告密……這樣就只剩下「暗黑之星」，他為何要傷害可憐的彌賽菈？他要我殺她，而非為她加冕，他在沙岩城就是這麼講的。他說這樣才能讓我得到想要的戰爭。然而傑洛爵士出自聲名在外的戴恩家族，他真的是蘋果裡的蛀蟲？他為何要傷害可憐的彌賽菈？

　　有人告密。會不會是亞歷斯爵士？白騎士的負疚感最終戰勝了慾望？他是否愛彌賽菈勝過愛她，因而以出賣新公主來補償對舊公主的背叛？是否他對自己所作所為太過慚愧，以至於寧可將生命拋在綠血河，而不願活下去面對羞恥？

　　有人告密。等父親來見她時，她會知道是哪一個。然而道朗親王第二天沒有來，第三天也沒有來。公主只能獨自徘徊哭泣，舔舐傷口。她白天看書，可他們提供的書無聊之極，儘是冗長的古代歷史與地理，帶註解的地圖冊，枯燥乏味的多恩律法研究，外加《七星聖經》、《歷代總主教紀事》和厚厚一大本關於龍的書，亞蓮恩覺得書中的龍幾乎跟蠑螈一樣無趣。她情願不惜代價換一本《萬船遠航記》或《娜梅莉亞女王的愛情》，任何能佔據思緒的東西都行，好讓她逃離高塔一兩個小時。

　　但她得不到這樣的消遣。

　　從臨窗座位，她只需往外一瞥就能看見下方由黃金與彩色玻璃製成的巨大拱頂，她父親便莊嚴地坐在那裡面。他很快就會召見我的，她告訴自己。

　　除了僕人，她沒有任何訪客；鮑斯的下巴鬍子拉碴，高個提莫斯嚴肅端莊，莫拉與梅勒是姐妹，小賽德拉十分漂亮，此外還有母親的貼身老女僕貝蘭達。他們為她帶來膳食，替她換洗床單，清空廁所底下的夜壺，但無人跟她說話。她要更多紅酒，提莫斯便會去拿；她想吃喜歡的東西，如無花果、橄欖或辣椒塞奶酪，只需告訴貝蘭達；莫拉與梅勒取走她的髒衣服，還回來時清爽潔淨；每隔一天，她能洗一次澡，害羞的小塞德拉為她後背抹上肥皂，還幫她搓頭髮。

　　然而沒人跟她說一個字，他們也不肯告知，在她這沙石囚牢之外的世界裡發生了些什麼。「『暗黑之星』被抓住了沒有？」有一天她問鮑斯，「他們還在追捕他嗎？」他轉身走開。「你聾了嗎？」亞蓮恩朝他大聲呵斥，「回來，回答我。我命令你。」她得到的唯一回答是關門的聲響。

　　「提莫斯，」另一天，她嘗試問高個子，「彌賽菈公主怎樣了？我沒想讓她受傷害。」她最後一次見到公主是回陽戟城的路上。彌賽菈太虛弱，騎不了馬，只好坐轎子，頭上用絲綢繃帶纏住被「暗黑之星」砍傷的地方。她的綠眼睛裡閃爍著迷亂的光芒。「告訴我，她沒死，求求你。讓我知道這些有什麼害處呢？告訴我她怎樣了。」提莫斯不肯說。

　　「貝蘭達，如果你真的愛我母親，」數日後，她轉而懇求老女僕，「就同情一下她可憐的女兒吧，告訴我，父親打算什麼時候來見我。求求你。求求你。」貝蘭達也彷彿是個啞巴。

　　這就是父親的懲罰？不是烙鐵，不是刑架，而是簡單的沉默？實在太像道朗．馬泰爾的風格了，亞蓮恩忍不住笑出聲來。他自以為，了妙深奧，其實軟弱無能。她決定享受這安靜的氣氛，利用這段時間治癒傷口，增強意志，為必將到來的一切作好準備。

　　無休止地想念亞歷斯爵士沒好處，她讓自己去想沙蛇們，尤其是想特蕾妮。亞蓮恩愛著她所有的私生堂姐妹，從暴躁易怒的奧芭婭到年僅六歲的小蘿芮──最小的一條沙蛇──但特蕾妮始終是她最親近的夥伴，她從沒有這樣一位親生好姐妹。多恩公主跟弟弟們有隔閡：昆廷打小去了伊倫林，崔斯丹太小。她一直跟特蕾妮在一起，還有蓋林、德雷和「斑點」希爾娃。娜梅有時會應酬他們的活動，薩蕾拉永遠想擠進不屬於她的空間，但大部分時間是他們五個人相互作伴。他們在流水花園的噴泉與池塘裡玩水，騎在彼此光溜溜的背上打鬥。她跟特蕾妮一起學識字，學騎馬，學跳舞。十歲時，亞蓮恩偷了壺紅酒，她倆一起喝醉。是的，她倆共享食物、床鋪和首飾，本來還想共享第一個男人，可惜德雷興奮過度，當特蕾妮將他老二從褲子裡拉出來時，它全噴到了特蕾妮的手指上。她確實有雙危險的手。回憶讓她微笑起來。

　　公主越想就越思念堂姐妹們。她們或許就在樓下。當天晚上，亞蓮恩試著用涼鞋後跟敲地板。沒人應答，於是她把身子探到窗外，向下張望。她可以看到下面其他窗戶，比她的小，有些不過是箭孔。「特蕾妮！」她叫喊，「特蕾妮，你在嗎？奧芭婭，娜梅？你們聽得到我嗎？艾拉莉亞？有人嗎？特蕾妮？」公主半個晚上懸在窗外，一直喊到嗓子疼，但沒人呼叫或回應。這讓她害怕得無以復加。假如沙蛇們被囚禁在長矛塔，一定聽得到她的喊聲。為何她們不回答？如果父親傷害了她們，我決不原諒他，決不，她告訴自己。

　　過了兩星期，她的耐心已被磨得跟紙一樣薄。「我現在就要跟父親說話，」她用自己最威嚴的語氣吩咐鮑斯，「你帶我去見他。」他沒帶她去。「我準備好見親王了。」她告訴提莫斯，但他轉身離開，彷彿沒聽見。第二天早晨開門時，亞蓮恩等在旁邊。她順勢擠過貝蘭達，把一盤添加香料的雞蛋撞碎在牆上，但還沒跑出三碼遠，就被衛兵們抓住了。她也認識他們，但他們對她的懇求充耳不聞。她被拖回房間，又是踢又是掙扎。

　　亞蓮恩斷定需要採取迂迴手段。塞德拉是她最大的希望，這女孩年輕，天真，容易上當。公主記得蓋林曾炫耀跟她上過床。於是下一次洗澡，當塞德拉往她肩頭抹肥皂時，她開始漫無目標地閒扯。「我知道你們奉命不准跟我講話，」她說，「但沒人說我不可以對你們講。」她從白晝的炎熱，說到前天晚餐吃什麼，說到可憐的貝蘭達變得多麼遲緩笨拙。奧柏倫親王給了他每個女兒一件武器，好讓她們有能力自衛，然而亞蓮恩．馬泰爾沒有武器，只有詭計。於是她微笑著施展魅力，不求塞德拉任何回應，無論言語還是點頭。

　　第二天，當女孩服侍她吃晚餐時，她又開始喋喋不休。這回她故意提到蓋林。塞德拉聽到他的名字，害羞地略略抬起眼睛，差點把正在倒的紅酒灑出來。噢，是真的了？亞蓮恩心想。

　　下一次洗澡時，她提起被囚禁的朋友們，特別是蓋林。「我最擔心他，」她告訴年輕的女僕，「綠血河孤兒自由自在慣了，生性浪蕩。蓋林需要陽光和新鮮空氣，被鎖進陰暗潮濕的牢房，怎活得下去呢？他在灰怖堡堅持不了一年。」塞德拉沒回答，但當亞蓮恩從水裡爬出來時，只見她臉色蒼白，緊緊地攥著海綿，肥皂水滴到密爾地毯上。

　　即使如此，又過了四天，再多洗兩次澡，女孩才被她爭取過來。「求求你，」塞德拉看見亞蓮恩畫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畫，畫中的蓋林從牢房窗口跳下來，只為臨死前最後一次體驗自由的滋味，她終於低聲說，「你得幫幫他。請不要讓他死。」

　　「只要我仍被關在這裡，能做的便少之又少，」她低聲回答，「我父親不願見我。你是唯一可救蓋林的人。你愛他嗎？」

　　「是的，」塞德拉紅著臉低語，「但我怎樣才能幫他？」

　　「你可以為我偷偷帶出一封信，」公主說，「你願不願這麼做？你願不願冒險……為了蓋林？」

　　塞德拉瞪大眼睛。她點點頭。

　　我有了一隻信鴉，亞蓮恩得意地想，但讓她送信給誰呢？同謀者中，只有「暗黑之星」逃脫了父親的羅網。然而現在傑洛爵士很可能已經被捕，即便沒有，他也一定逃離了多恩。她接著想到蓋林的母親和綠血河孤兒們。不，他們不行。必須是有權力的人，那些沒參與我們的計劃，但有理由同情我們的人。她考慮向母親求救，可惜梅拉莉歐夫人遠在諾佛斯，況且這許多年來，道朗親王不曾聽夫人的話。母親不行。我需要找個大諸侯當靠山，脅迫父親釋放我。

　　多恩最強大的領主乃是安德斯．伊倫伍德，血之貴胄，伊倫林伯爵，石路守護，但亞蓮恩很清楚，最好別尋求他的幫助，因為此人正是弟弟昆廷的養父。他不行。德雷的哥哥丹澤爾．達特爵士曾熱切追求過她，但他為人忠實恭順，不大可能犯上。再說，檸檬林騎士只能嚇唬小領主，並無力動搖多恩親王。他不行。「斑點」希爾娃的父親也是如此。他也不行。亞蓮恩最後斷定，她只有兩個真正的希望：獄門堡伯爵哈曼．烏勒和天及城伯爵、親王隘口守護福蘭克林．佛勒。

　　人們常說，烏勒家一半的人是瘋子，另一半則更糟。艾拉莉亞．沙德是哈曼大人的私生女，而她和她的小傢伙們跟其他沙蛇一樣被關了起來。這會激怒哈曼大人，烏勒家的人動怒後是很危險的。也許太危險了。公主不想再將任何人的生命置於危險之中。

　　佛勒大人是比較安全的選擇。他外號「老隼鷹」，從來跟安德斯．伊倫伍德不和，他們兩家的恩怨，可以追溯到一千年前，當時佛勒家在娜梅莉亞戰爭中追隨馬泰爾，而沒有選伊倫伍德。此外，人人皆知佛勒家的雙胞胎是娜梅小姐的好朋友，但這對「老隼鷹」來講有多少份量呢？

　　亞蓮恩這封密信猶豫不決地寫了好幾天。「給帶來這封信的人一百銀鹿，」她如此開頭，以保證信件能送達。她寫了自己身在何處，並請求救援，「無論誰將我帶離這間屋子，我結婚時決不會忘記他。」讓英雄們行動起來吧。除非道朗親王解除她的繼承權，否則她仍是陽戟城的合法繼承人，跟她結婚的人有朝一日將會和她並肩統治多恩領。亞蓮恩祈禱她的營救者比父親多年來向她提議的灰鬍子老頭們年輕一些。「我要一個有牙齒的伴侶。」她最後一次拒絕求婚者時曾對父親說。

　　她不敢要羊皮紙，以免引起看守的懷疑，轉而從《七星聖經》中撕下一頁，把信寫在頁腳處，然後趁下一個洗澡日塞給塞德拉。「三重門邊有個地方，商隊穿越大沙漠前會在那裡補充給養，」亞蓮恩囑咐她，「找個前往親王隘口的旅行者，許以一百銀鹿，讓他把這封信交到佛勒大人手中。」

　　「好的。」塞德拉將信件藏進緊身胸衣，「太陽下山前我會找到人的，公主。」

　　「很好，」她說，「明天來向我報告進展。」

　　然而第二天女孩沒有回來。再下一天也沒有。為亞蓮恩灌浴盆的換成了莫拉和梅勒，然後她們又留下來給她洗背搓頭。「塞德拉病了嗎？」公主問，但她們都不回答。她唯一能想到的是，她被逮住了。還能為什麼呢？當晚她幾乎沒睡著，擔心接下來會怎樣。

　　第二天，提莫斯為亞蓮恩帶來早餐時，她求見里卡索，而不是父親。顯然她不能強迫道朗親王來見她，但區區一個管家對陽戟城法定繼承人的召喚應該不會不予理睬。

　　可他真的不理不睬。「你沒轉告里卡索嗎？」第二次見到提莫斯時，她問，「你有沒有告訴他，我需要他？」提莫斯拒絕回答，於是亞蓮恩抄起一壺紅酒，全倒在他頭上。僕人帶著受傷的尊嚴，渾身濕漉漉地離開。父親要讓我爛在這裡，亞蓮恩斷定，要不就是打算把我嫁給某個噁心的老笨蛋，一直關到圓房。

　　亞蓮恩．馬泰爾從小就期望有朝一日會跟父親挑選的大諸侯結婚。她一直認定，這是公主的命運……叔叔奧柏倫則持有不同觀點。「你們想結婚，就結婚，」紅毒蛇告誡女兒們，「不想結婚，便自尋快樂，畢竟這世上的快樂夠少的了。但記住一點，千萬要小心選擇，如果教笨蛋或暴徒纏上，不要找我幫忙，我給了你們工具自己解決。」

　　道朗親王的合法繼承人不曾享有奧柏倫給私生女兒們的自由。亞蓮恩必須結婚，她接受了這點。她知道德雷想要她，還有他哥哥檸檬林騎士丹澤爾。戴蒙．沙德甚至向她求過婚，然而戴蒙是私生子，道朗親王又不打算讓她嫁給多恩人。

　　這點亞蓮恩也已接受。某年，勞勃國王的弟弟來訪，她竭盡全力引誘他，但那時她還是個半大小女孩，對她的主動示好，藍禮公爵似乎困窘多於熱情。後來，霍斯特．徒利要她去奔流城見見他的繼承人，她向少女點起蠟燭，以示感激，沒料到道朗親王謝絕了邀請。公主甚至考慮過維拉斯．提利爾，即使他是殘疾，但這回父親又拒絕送她去高庭與他見面。她不顧父親反對，試圖在特蕾妮的幫助下私奔……結果他們被奧柏倫親王在維斯趕上並帶了回來。同年，道朗親王試圖將她許配給本．畢斯柏里，一位至少八十歲的小領主，眼睛看不見，又沒有牙齒。

　　幸虧畢斯柏里前幾年死了，使得她目前的處境稍好一點，他既然死了，就不可能再強迫她嫁給他。河渡口領主結了第八次婚，這方面她也安全。但埃爾頓．伊斯蒙仍活著，且沒有伴侶。還有羅斯比大人和格蘭德森大人。格蘭德森人喚「灰鬍子」，但她遇見他時，他的鬍子已變得雪白。歡迎宴會上，他在魚和烤肉這兩道菜之間睡著了。德雷說那樣正合適，因為他們家的紋章是一頭睡獅，蓋林則慫恿她，看她能否給他的鬍子打個結，卻不弄醒他。亞蓮恩克制住了玩鬧的衝動。格蘭德森看上去是個歡快友善的傢伙，不像伊斯特蒙那麼愛發牢騷，也比羅斯比精力充沛。然而她決不願跟他結婚。即便何塔拿著斧子站在後面我也不願意。

　　第二天沒人來跟她完婚，再下一天也沒有。塞德拉也沒回來。亞蓮恩試圖以同樣的方法爭取莫拉和梅勒，但不成功。若她能跟其中一人獨處，也許有點希望，可惜姐妹倆在一起就像一堵牆。到此時，公主甚至樂意接受熾熱的烙鐵，或在刑架上度過一晚。孤獨快把她逼瘋了。我所做的事，應當用劊子手的斧頭來懲罰，但他甚至連這也不給我。他寧願把我關起來，徹底遺忘我這個人。不曉得卡洛特學士是否正在撰寫聲明，把她的繼承權轉讓給弟弟昆廷。

　　日子一天天過去，直到亞蓮恩數不清被囚禁了多久。她越來越多地躺在床上，最後除了上廁所，根本不起來。僕人們拿來的膳食原封不動地逐漸變涼。亞蓮恩睡了又醒，醒了又睡，仍然疲倦得起不了身。她向聖母祈求憐憫，向戰士祈求勇氣，然後接著睡。新鮮食物送上來，她還是不吃。有一次她感覺特別有力氣，於是將所有食物搬到窗口，拋到下面院子裡，這樣它們就無法誘惑她了。這舉動耗盡了力量，因此她又爬回床上睡了半天。

　　終於有一天，一隻粗糙的手搖她肩膀，把她喚醒。「小公主，」一個她從小就熟識的聲音說，「起來穿衣服。親王召見你。」她的老朋友及保護者阿利歐．何塔站在上方，跟她講話。亞蓮恩露出睏倦的微笑。看到這張滿是瘢痕的臉，聽到那沙啞低沉的聲線及濃重的諾佛斯口音，感覺真好。「你們把塞德拉怎樣了？」

　　「親王送她去流水花園了，」何塔說，「他會告訴你的，但首先你必須洗一洗，吃點東西。」

　　我看起來一定像頭可憐的動物。亞蓮恩從床上爬起來，虛弱如同小貓。「讓莫拉和梅勒準備洗澡水，」她吩咐他，「告訴提莫斯，給我帶點食物上來。別太膩。一點點冷湯，稍許麵包和水果。」

　　「是。」何塔說。她從沒聽過如此悅耳的聲音。

　　侍衛隊長等在外面，公主在裡面梳洗，然後稍稍吃了些他們帶來的奶酪和水果，並喝了一點紅酒，以舒緩腸胃。我怕，她意識到，我生命中頭一次害怕父親。她哈哈大笑，直到酒從鼻子裡流出來。她選了一件簡樸的象牙色布袍，袖子和上身繡有蔓籐和紫葡萄，沒戴首飾。我必須表現得樸素謙遜，誠心悔悟。我必須匍匐在他腳下乞求原諒，否則將再也聽不到其他人類的噪音。

　　等她作好準備，黃昏已經降臨。亞蓮恩以為何塔會將她押解到太陽塔，聽取父親的審判，他卻把她帶到了親王的書房。道朗．馬泰爾坐在一張席瓦斯棋桌後面，患痛風的腿擱在鋪有襯墊的足凳上。他把玩著一隻瑪瑙雕成的象，將它放在紅腫的手裡翻來覆去。親王的狀況比她以往所見都要糟。他的臉蒼白浮腫，關節發炎腫脹，光看著就讓她心痛。見他這個樣子，亞蓮恩很難過……但不知為何，她無法如計劃中那樣下跪乞求。她只是說，「父親。」

　　他抬頭看她，黑色的眼睛因痛苦而迷濛。因為痛風？亞蓮恩心想，還是因為我？「瓦蘭提斯人是奇異而深奧的民族，」他一邊喃喃地說，一邊把象放下。「我去諾佛斯途中曾路過瓦蘭提斯，後來我在諾佛斯遇見了梅拉莉歐。狗熊伴隨著鈴聲在階梯上跳舞，阿利歐記得那一天。」

　　「我記得，」阿利歐．何塔用低沉的嗓音重複。「狗熊在鈴聲中跳舞，親王殿下穿著紅色、金色與橙色的衣服。夫人問我，這位光彩奪目的人是誰？」

　　道朗親王無力地微笑。「讓我們獨處，隊長。」

　　何塔用長柄斧的斧柄一捶地板，轉身退下。

　　「我吩咐他們在你房裡放一張席瓦斯棋桌。」父女倆獨處後，父親說。

　　「我跟誰下呢？」他為何要談論遊戲？莫非痛風奪去了他的智慧？

　　「跟你自己。很多時候，玩遊戲之前，最好先研究一下。對這個遊戲，你有多瞭解，亞蓮恩？」

　　「足夠參與。」

　　「但贏不了。我弟弟喜愛戰鬥是因為他喜愛戰鬥本身，而我只玩我能獲勝的遊戲。席瓦斯不適合我。」他端詳她的臉許久，然後才道，「為什麼？告訴我，亞蓮恩。告訴我為什麼。」

　　「為了家族榮譽。」父親的語氣令她氣惱。他聽上去如此悲哀，如此疲憊，如此虛弱。你是多恩領親王！她想大喊，你心中應該充滿怒火！「你的軟弱令整個多恩蒙羞，父親。你弟弟代替你去君臨，他們卻殺了他！」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每次閉上眼睛，我就彷彿看到了奧柏倫。」

　　「毫無疑問，他在叫你睜開眼睛。」她逕自坐到席瓦斯棋桌邊，父親的對面。

　　「我沒準你坐下。」

　　「那就叫何塔回來拿鞭子抽我，以懲罰我的傲慢無禮。你是多恩領親王，你可以這麼做。」她摸摸一枚席瓦斯棋子，重騎兵。「你們有沒有抓到傑洛爵士？」

　　他搖搖頭。「能抓到他就好了。你讓他參與真愚蠢。『暗黑之星』是多恩最危險的人物，你和他合起來給我們大家造成了極大傷害。」

　　亞蓮恩幾乎不敢問：「那彌賽菈。她是不是……？」

　　「……死了？沒有，但『暗黑之星』確實下了毒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你的白騎士吸引，因此沒人能確定究竟怎麼回事，似乎她的馬被『暗黑之星』的馬驚嚇，在最後一刻閃避開來，否則他會將那女孩的頭砍成兩半。結果那一劍劃開她的臉頰，深及面骨，並削掉了右耳。卡洛特可以救她性命，但沒有一種藥膏能令她容貌復原。她處於我的監護之下，亞蓮恩，她跟你弟弟訂了婚，受我的保護。你讓我們全體蒙羞。」

　　「我沒想過傷害她，」亞蓮恩強調，「如果何塔不干涉……」

　　「……你將替她加冕，讓她成為女王，反對她的弟弟。如此，她將丟掉性命，而不止一隻耳朵。」

　　「除非我們失敗。」

　　「除非？應該說等你們失敗時，報應就到了。多恩領在七大王國中人口最少。少龍主寫他那部書時，樂意把我們的軍隊寫得比實際數量多，以誇耀其豐功偉業，我們也樂意順水推舟，好讓敵人懼怕。但身為親王，我瞭解真相，勇氣無法代替數量。多恩領對壘不了鐵王座，至少不能獨自取勝──然而這正是你要帶給我們的。你感到驕傲嗎？」親王沒給她時間回答。「我該拿你怎麼辦，亞蓮恩？」

　　原諒我，她心中有幾分想說，但他的話刺她太深。「就跟平常一樣唄。什麼也不做。」

　　「你讓人很難嚥下怒火。」

　　「最好別嚥了，免得被噎著。」親王無語。「告訴我，你怎麼知道我計劃的？」

　　「我是多恩親王。人們會討好我。」

　　有人告密。「你既然知道，卻還准許我們帶彌賽菈離開。為什麼？」

　　「那是我的錯，事實證明是個令人痛心的錯。你是我女兒，亞蓮恩，是從前那個擦破膝蓋就跑來找我的小女孩。我很難相信你會策劃陰謀來對付我。我必須知道真相。」

　　「現在你知道了。而我想知道是誰告我的密。」

　　「我處在你的位置也會想知道。」

　　「你告不告訴我？」

　　「我想不出告訴你的理由。」

　　「你認為我無法找出真相？」

　　「歡迎嘗試。到最後，你必然不信任所有人……一點點懷疑對一位公主來說是好事。」道朗親王嘆口氣。「你讓我失望，亞蓮恩。」

　　「烏鴉還說八哥黑。你讓我失望了好多年，父親。」她本不想對他如此無禮，但這些話脫口而出。好吧，我都已經說了。

　　「是，我太溫和，太軟弱，太謹慎，對敵人太仁慈。然而在我看來，你現在正需要一點這種仁慈。你應該懇求我的寬恕，而非進一步激怒我。」

　　「我只為朋友們懇求仁慈。」

　　「你真高尚。」

　　「他們所作所為全是出於對我的愛。他們不應在灰怖堡等死。」

　　「這點我也同意。除了『暗黑之星』，你的同謀者不過是些糊塗孩子。儘管如此，這並非無害的席瓦斯遊戲，你和你的朋友們合謀叛逆，我可以砍他們的腦袋。」

　　「你可以，但你沒有。戴恩，達特，桑塔加……不，你決不敢與這些家族為敵。」

　　「我敢做的事你做夢都想不到……但這個話題現在先不談。安德雷爵士被送往諾佛斯去服侍你母親大人三年；蓋林接下來兩年將在泰洛西度過，我從綠血河孤兒中他的族人那裡索取了押金和人質；希爾娃小姐沒受懲罰，但她到了婚嫁年齡，她父親已將她送往青石城跟伊斯蒙大人結婚；至於，亞歷斯．奧克赫特，他選擇了自己的命運，並勇敢面對。御林鐵衛的騎士……你究竟對他幹了些什麼？」

　　「我跟他上床，父親。我記得你確實命令過我，要好好款待貴賓。」

　　他漲紅了臉。「就這些？」

　　「我告訴他，一旦彌賽菈成為女王，她會准許我們結婚。他想要我做他妻子。」

　　「我敢肯定，你竭盡所能地阻止他違背誓言。」父親道。

　　這下輪到她漲紅了臉。她引誘亞歷斯爵士花了半年時間。儘管他聲稱穿上白袍前有過女人，但依表現來看，要是不說，她絕不會知道。他愛撫時動作笨拙，他的吻緊張不安，第一次做愛時，她用手引導他進入體內，結果他全灑在她大腿上。更糟的是，他被羞恥感淹沒，假如他每說一遍「我們不該這麼做」她就能得到一枚金龍，那她將比蘭尼斯特家族還富有。他衝向阿利歐．何塔是希望救我？亞蓮恩心想，還是為了逃避我，用生命來洗刷羞恥？「他確實愛我，」她聽見自己說。「他為我而死。」

　　「倘若如此，他可以是那許許多多人中的第一個。聽著，你和你的堂姐妹們想要戰爭，你們的願望就要達成了。就在我們說話的當日，另一位御林鐵衛正緩緩地向陽戟城進發，巴隆．史文爵士要把『魔山』的腦袋送來給我。我的臣屬們一直在盡量拖延，為我爭取一點時間。威爾斯留他在骨路捕獵鷹狩，待了八天，而當他從群山中鑽出來時，伊倫伍德大人又擺了兩個星期的宴會。目前他人在托爾城，喬戴恩小姐安排了許多競賽，以示敬意。等他抵達魂丘，將會發現托蘭夫人比喬戴恩小姐更好客。然而或遲或早，巴隆爵士終究會來到陽戟城，到時候，他要面見彌賽菈公主……和亞歷斯爵士，他的誓言兄弟。我們該告訴他什麼呢，亞蓮恩？我能不能說，奧克赫特死於狩獵事故，或滾下一段滑溜溜的樓梯？我告訴他亞歷斯去流水花園游泳，在大理石上滑倒，撞到腦袋，然後淹死了？」

　　「不，」亞蓮恩說，「說他為保護小公主而死。告訴巴隆爵士，『暗黑之星』想殺她，亞歷斯擋在中間，救了她的命。」御林鐵衛的白騎士正該為此而死，為立誓保護的人獻出生命。「巴隆爵士也許會懷疑，正如蘭尼斯特家殺死你姐姐和她的孩子們時你也同樣懷疑，但他沒有證據……」

　　「……直到他跟彌賽菈談話。或許我們還得讓這個勇敢的孩子也遭受意外？但這意味著戰爭。如果太后之女在我的監護之下死亡，任何謊言都不能讓多恩躲過她的怒火。」

　　他需要我，亞蓮恩意識到，所以他派人來找我。

　　「我可以教彌賽菈怎麼說，但我何苦這麼做呢？」

　　一陣怒意掠過父親的臉。「我警告你，亞蓮恩。我已經失去耐心了。」

　　「對我？」該算算總賬了。「呵呵，對泰溫公爵和蘭尼斯特家族，你總是像聖貝勒那樣忍氣吞聲；但對自己的親骨肉，你卻半點寬容也沒有。」

　　「『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亞蓮恩，你莫把忍耐當成忍氣吞聲。從他們告訴我伊莉亞和孩子們死訊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致力於泰溫．蘭尼斯特的滅亡。我滿心希望，在親手殺他之前，能剝奪他所珍愛的一切，可惜他的侏儒兒子搶走了我這份樂趣。他悲慘地死於自己生的怪物手裡，對我來說總算是一點點安慰。不管怎樣，泰溫公爵正在地獄裡嚎叫……但若你的愚行成真，成千上萬的自己人很快就將加入他。」父親的臉一陣抽搐，彷彿說出這番話讓他感到痛苦。「這是你想要的嗎？」

　　公主不接受威脅。「我要釋放我的堂姐妹們。我要為叔叔報仇。我要我的權利。」

　　「你的權利？」

　　「多恩。」

　　「我死後你就能擁有多恩。你那麼急切地想擺脫我？」

　　「這問題我該反問你才對，父親。這些年來，你一直試圖擺脫我。」

　　「那不是事實。」

　　「不是？要不問問我弟弟？」

　　「崔斯坦？」

　　「昆廷。」

　　「他怎麼了？」

　　「他在哪裡？」

　　「他在骨道，在伊倫伍德大人軍中。」

　　「我承認，你說謊很有一套，父親，連眼皮都不眨一下。昆廷去了里斯。」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朋友告訴我的。」她也可以有秘密。

　　「你朋友撒謊。我向你保證，你弟弟沒去里斯。我以太陽、長矛與七神的名義起誓。」

　　亞蓮恩不會輕易上當。「那就是密爾？泰洛西？反正我知道他在狹海對岸，正尋找僱傭兵來竊取我的繼承權。」

　　父親臉一沉。「你如此懷疑並不光彩，亞蓮恩。昆廷才該是陰謀反叛我的人。我將他送走時，他不過是個孩子，尚不理解多恩的需要。對他而言，安德斯．伊倫伍德比我更像父親，然而你弟弟依然忠誠孝順。」

　　「為什麼不呢？你喜歡他，一貫如此。他不僅長得像你，『思考』的方式也像你，你打算將多恩傳給他──不用費神否認！我看到了那封信。」字字句句如火一樣在她記憶中熊熊燃燒。「『有朝一日，你將坐上我的位置，統治多恩領。』這是你的原話。告訴我，父親，你從何時起決心剝奪我的繼承權的？從昆廷出生那天，還是從我出生那天？我究竟做了什麼，讓你如此討厭我？」令她氣惱的是，她眼中盈滿了淚水。

　　「我從不討厭你。」道朗親王的嗓音像羊皮紙一樣細薄，充滿憂傷。「亞蓮恩，你不明白。」

　　「你否認寫過這些話嗎？」

　　「不。當時昆廷剛去伊倫伍德那邊，我確實打算讓他繼承我的位置，這沒錯。至於你，我另有計劃。」

　　「噢，是啊，」她嘲諷道，「這些計劃。蓋爾斯．羅斯比、瞎眼的本．畢斯柏里、灰鬍子格蘭德森──你的這些計劃。」她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我懂，為多恩提供後嗣是我的職責，我從沒忘記這點。我很樂意結婚，但你給我訂的親統統是侮辱，每次都是如此。若你對我有那麼一點點愛護，為什麼要我嫁給瓦德．佛雷？」

　　「因為我知道你會拒絕。你到了一定年齡，我必須讓人看到，我在為你尋找配偶，否則必將招致懷疑。但我不敢向你提出任何有可能被你接受的人選。你早已有了婚約，亞蓮恩。」

　　婚約？亞蓮恩懷疑地注視著他。「你說什麼？又一個謊言？你從沒講過……」

　　「協議是秘密簽訂的。我打算等你夠大再告訴你……等你長大，我本想，但是……」

　　「我現在二十三歲，已經成年七年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瞞你太久，是為了保護你。亞蓮恩，你天性……對你來說，秘密只不過是一個精采故事，晚上睡覺時可以悄悄告訴蓋林和特蕾妮。蓋林會以綠血河孤兒的方式傳播流言蜚語，而特蕾妮從不隱瞞奧芭婭和娜梅小姐。若教她們知道了……奧芭婭好酒，娜梅跟佛勒的雙胞胎又過於親近。佛勒的雙胞胎知道後又會跟誰去講？我不能冒險。」

　　她迷惑不解。婚約。我有婚約。「是誰？這麼多年來，我跟誰訂的婚？」

　　「無所謂。他死了。」

　　她更加困惑。「老傢伙真脆弱。是摔碎了屁股，還是傷寒，或者痛風？」

　　「是一鍋熔化的金子。人算不如天算啊。」道朗親王用紅腫的手打了個疲憊的手勢。「多恩是你的，我向你保證，假如我的保證對你來說依然有意義。你弟弟昆廷有更艱辛的道路要走。」

　　「什麼道路？」亞蓮恩懷疑地看著他。「你還隱瞞了什麼？七神在上，我厭倦了秘密。告訴我其餘部分，父親……要不就指命昆廷為繼承人好了，然後召喚何塔與他的斧子，讓我死在堂姐妹們身邊。」

　　「你真以為我會傷害弟弟的孩子？」父親露出痛苦的表情。「奧芭婭、娜梅和特蕾妮除了自由外什麼都不缺，艾拉莉亞和她的女兒們快快樂樂地待在流水花園。多娜在樹叢中跑來跑去，拿流星錘砸橙子下來，而艾娜與奧貝娜已成為水池裡的霸王。」他嘆口氣。「你在那些水池裡面玩也是不久前的事情。你會騎在一個較年長的女孩肩上……高個女孩，細細的黃頭髮……」

　　「簡妮．佛勒，或她的妹妹珍妮琳。」亞蓮恩已多年沒想這些了。「哦，還有佛琳，她父親是個鐵匠，她頭髮是棕色的。其實我最中意蓋林，當我騎著蓋林時，沒人可以擊敗我們，甚至連娜梅與那綠頭髮的泰洛西女孩都不行。」

　　「那綠頭髮的女孩是大君的女兒。我計劃送你去泰洛西代替她，你將作為侍酒服侍大君，然後與未婚夫私會，但你母親威脅說，假如我再偷走她一個孩子，她就要傷害自己，我……我無法對她這麼幹。」

　　他的故事越來越離奇。「昆廷是去那裡嗎？去向泰洛西大君的綠髮女兒求愛？」

　　她父親提起一枚席瓦斯棋子。「我必須知曉你是如何瞭解到昆廷在海外的。你弟弟跟克萊圖斯．伊倫伍德、凱德里學士及三位伊倫伍德大人麾下最優秀的年輕騎士一起踏上了一段漫長而危險的航程，在終點等待他們的是什麼還很難說。而他所要帶回的，是我們的渴望。」

　　她的眼睛瞇成窄縫。「我們的渴望？」

　　「復仇。」他聲音很輕，彷彿害怕會有人聽見。「正義。」道朗親王用腫脹發炎的手指將一頭瑪瑙龍塞入她掌中，低語道，「血與火。」

第四十二章─阿蓮

　　她抓住鐵環，將門拉開，只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乖羅賓？」她喚道，「我可以進來嗎？」

　　「小心，小姐，」雙手濕漉漉的老僕人吉思爾警告，「大人剛拿夜壺丟學士。」

　　「那他就沒東西丟我了。你沒事做了嗎？還有你，瑪迪……窗戶都關好了嗎？傢俱都蓋上了嗎？」

　　「都辦妥了，小姐。」瑪迪保證。

　　「再確認一次，」阿蓮溜進黑暗的臥室中。「是我啊，乖羅賓。」

　　有人在暗處吸吸鼻子，「只有你一個人嗎？」

　　「是的，大人。」

　　「那快過來吧，只有你唷。」

　　阿蓮將身後的門牢牢鎖上。門用結實的橡木製成，厚達四寸──吉思爾與瑪迪盡可以偷聽，卻什麼也聽不見。這是必須的預防措施，吉思爾固然謹慎，瑪迪卻是個大嘴巴。

　　「柯蒙師傅要你來的嗎？」男孩問。

　　「才不呢，」她撒謊，「我聽說乖羅賓不舒服。」被夜壺砸中的學士跑去找羅索爵士，羅索爵士跑去找她。「如果小姐能讓他服服帖帖地下床，」騎士道，「我就不用拖走他了。」

　　不用那麼暴力，她對自己保證。若粗暴地對待勞勃，他的癲癇病便要當即發作。「你餓嗎，大人？」她詢問小公爵，「我馬上叫瑪迪送來漿果和乳酪，外加剛出爐的麵包與黃油。」話一出口，她才想起沒有剛出爐的麵包了，廚房統統關閉，烤箱業已冷卻。沒關係，只要能哄勞勃起床，我可以命令他們重新點火，她寬慰自己。

　　「我不想吃東西，」小公爵要性子尖叫道，「我今天要睡覺。你給我讀故事吧。」

　　「這裡太暗，我看不見呀。」窗戶掛著厚厚的簾子，房間漆黑一片，「乖羅賓，你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不，」男孩道，「我不走。我就要在床上，我要你給我讀飛翼騎士的故事。」

　　飛翼騎士乃是阿提斯．艾林爵士，傳說他不僅將先民趕出谷地，還騎著一隻碩大無朋的獵鷹，飛到巨人之槍頂上，殺了獅鷲王。關於他的冒險有上百個故事，小勞勃喜歡之極，統統倒背如流，但他偏要別人讀給他聽。「親愛的，我們真的要走了，」她告訴男孩，「我答應你，一抵達月門堡就給你讀兩個飛翼騎士的故事。」

　　「三個。」勞勃立馬抬價。不管你提出多少，他總是索要更多。

　　「三個，」阿蓮同意，「可以拉開窗簾了嗎？」

　　「不要。光線刺眼睛。上床吧，阿蓮。」

　　她逕自走到窗邊，小心翼翼地繞開破碎的夜壺──寧可聞到氣味，她也不想瞧見它。「我不會拉得太開，我只想看看乖羅賓今天的模樣呢。」

　　窗簾是豪奢的藍天鵝絨，她拉開一根手指的距離，並牢牢繫好。灰塵在蒼白的晨光中舞蹈，細小的菱形窗格因結霜而模糊。阿蓮用掌跟輕輕擦了擦，眺望窗外美好的藍天和山巒間漂浮的流雲。鷹巢城披上了潔白斗篷，頭頂的巨人之槍積起了齊腰深的雪。

　　她轉身，只見勞勃．艾林撐著一堆枕頭，用小眼睛看她。這髒兮兮的小孩便是鷹巢城公爵和艾林谷的主人。他腰部以下蓋著羊毛毯子，以上則是全裸，膚色慘白，頭髮跟女兒家一樣長，手腳瘦得可憐，胸膛軟塌凹陷，肚子又小又扁，眼睛始終紅潤濕黏。這不是他的錯，他生下來便畸小病弱。「您今天早上看起來真威武，大人，」他喜歡別人讚他威武，「我叫瑪迪和吉思爾打熱水給您沐浴好嗎？瑪迪會為您搓背洗頭，讓您乾乾淨淨、精神抖擻地出門，這樣好嗎？」

　　「不好，我討厭瑪迪！她眼睛上有顆痣，搓背又很痛。媽咪搓背從來不痛。」

　　「我會特別關照瑪迪，不許弄痛我的乖羅賓。換洗得乾乾淨淨，你才會舒暢的。」

　　「我不洗澡。我告訴過你，我頭痛得厲害。」

　　「我給你做熱敷好嗎？或者來杯安眠酒？不過，只能喝一點點哦。米亞．石東正在下面的長天堡等待，待會你要是壓在她身上睡覺，她可受不了。你知道的，她很喜歡你哦。」

　　「我不喜歡她，她只是個管騾的女孩。」勞勃吸吸鼻子。「柯蒙師傅在牛奶裡面添了東西，我喝得出來。昨晚我告訴他我還要喝這種甜牛奶，結果他不給我，連我下命令也不行！我是主人，他應該照我說的做。沒有人照我說的做！」

　　「我會教訓教訓他，」阿蓮保證，「條件是你起床喲。乖羅賓，外面風景多美啊，陽光普照，正是下山的好時機。米亞帶著騾子等在長天堡……」

　　他嘴唇發抖。「我討厭這些臭騾子。有隻騾子想咬我！你去，你去告訴米亞我不走。」他聽起來就要哭了。「留在這裡，沒人能傷害我，媽咪說，鷹巢城是攻不破的。」

　　「有誰會來傷害我的乖羅賓呢？您的封臣與騎士是如此敬愛您，您的子民日夜為您祈福。」他在害怕啊，她心想，他當然有理由害怕。自他母親大人墜落之後，男孩便連陽台也不敢站了，而從鷹巢城下到月門堡的危險旅途本就能嚇倒許多正常人。隨萊莎夫人和培提爾公爵登山那次，阿蓮自己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下山無疑更恐怖，因為你不得不一直往下看。米亞跟她講過許多大諸侯和英勇騎士是如何臉色死白、小便失禁的。況且這些人都不受癲癇病困擾。

　　但他們不得不走。谷地仍然秋意盎然，氣候溫和，一片金黃，然而冬天已把山峰牢牢抱緊。先前有過三場暴風雪，另一次劇烈的冰風暴將城堡凍住了兩個星期。鷹巢城或許真的難攻不破，但諷刺的是，很快就沒有任何人可以登上來了，下山的路一天比一天更危險叵測，城裡的泰半守衛與僕人已下了山，只剩十幾個人留著照顧勞勃公爵。

　　「乖羅賓，」她溫柔地說，「下山是一場多麼歡樂的冒險啊，真的。羅索爵士和米亞會保護我們，她的騾子已經來回這條路一千遍了。」

　　「我討厭騾子，」他堅持，「騾子很髒。我告訴過你，小時候有隻騾子想咬我。」

　　她明白，勞勃從未有機會好好學習騎術，對他而言，驢、馬或騾子沒有分別，全是可怕的怪獸，跟巨龍和獅鷲一樣恐怖。他六歲時來到谷地，當時是在媽媽懷中，嘴裡含著脹鼓鼓的奶頭，此後再未離開鷹巢城。

　　他們不得不走，否則冰雪會徹底封山。誰也說不清還能維持多久。「米亞會把騾子管好，」阿蓮繼續擔保，「我會騎在你身後。瞧，我只是個女孩子，沒有你那麼強壯勇敢，如果我都能走下來，那你一定行，乖羅賓。」

　　「我當然行，」勞勃公爵道，「但我不想去！」他用手背揩掉垂下的鼻涕。「告訴米亞我今天要睡覺，明天再走吧──如果我好起來的話。今天外面太冷了，我又頭痛，來，我們一起喝甜牛奶，還叫吉思爾拿許多蜂窩上來。我們可以親吻、睡覺、做遊戲，然後你給我讀飛翼騎士的故事。」

　　「我會讀的，三個故事，我保證……抵達月門堡就讀。」阿蓮的耐心到了盡頭。今天必須出發，她提醒自己，必須趕在太陽落山之前走到雪線以下。「奈斯特大人為您準備了盛大宴會，有蘑菇湯、鹿肉還有蛋糕。您不想讓他空等，對吧？」

　　「他有檸檬蛋糕嗎？」勞勃愛吃檸檬蛋糕，或許正因為阿蓮的緣故。

　　「很多很多好吃的檸檬蛋糕喲，」她誘人地說，「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有一百個嗎？」他想弄清楚，「我要一百個。」

　　「當然啦，」她在床邊坐下，撫摸他柔順的長髮。他的頭髮很漂亮。以前萊莎夫人每晚親手為兒子梳理修剪，自她墜落後，每有人拿剪刀靠近，他的癲癇病便會劇烈發作，所以培提爾命下人不再關照主子的頭髮。此時，阿蓮用指頭繞起一個髮卷，「現在，乖羅賓，你可以下床穿衣服了嗎？」

　　「我要一百個檸檬蛋糕和五個故事！」

　　我給你一百記屁股和五個耳光，培提爾在場時你可不敢這麼放肆。小公爵很怕自己的繼父。阿蓮強顏歡笑，「遵命，大人。但你一定要乖乖洗澡、換衣服、準備上路哦。來吧，別把大好晨光浪費了。」她牢牢地握住男孩的手，把他拖下床。

　　她還不及召喚僕人，乖羅賓便用瘦得可憐的胳膊環住她，並且吻了她。這是小孩子的吻，十分笨拙，勞勃．艾林做什麼事都很笨拙。閉上眼睛，當他是百花騎士。洛拉斯爵士給了珊莎．史塔克一朵紅玫瑰，卻從未吻過她……今後也不會有任何提利爾家的人會親吻阿蓮．石東。她雖然漂亮，卻是出自私生，為人嫌棄。

　　男孩的唇貼緊她的唇，令她想起另一個得不到的吻。當時種種歷歷在目，她還記得那張粗糙的臉龐。綠火漫天的晚上，他來到珊莎的臥房。他要一首歌和一個吻，卻除了染血的白袍，什麼也沒留給我。

　　沒關係，那天已成了歷史，珊莎已成了歷史。

　　阿蓮推開小公爵，「夠了，等你遵守承諾，抵達山下，就可以再吻我。」

　　瑪迪、吉思爾與柯蒙師傅一起候在門外。學士已洗掉頭髮上的屎尿，換了衣服。勞勃的兩位侍從也齊齊趕到，泰倫斯和蓋爾斯在發掘麻煩方面是能手。

　　「勞勃大人好多了，」阿蓮吩咐女僕，「準備熱水為他洗澡，千萬不能燙著大人。還有，洗頭時不准用力，他討厭那樣。」一名侍從哧哧發笑，阿蓮轉身道，「泰倫斯，把大人的騎裝和最暖和的斗篷取出來；蓋爾斯，把碎夜壺清掉。」

　　蓋爾斯．格拉夫森扮個鬼臉，「我又不是僕人。」

　　「趕快照阿蓮小姐說的做，否則羅索．布倫唯你是問，」柯蒙師傅警告。隨後學士隨她走過長廊和螺旋梯，「謝謝您，小姐，謝謝您出來干預，您對他真有辦法，」學士猶豫片刻，「您和他相處時，有發作的跡象嗎？」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好在被我握緊。他知道你放了東西在牛奶裡面。」

　　「知道？」柯蒙眨眨眼睛，喉結焦慮地上下起伏，「我只放了一點點……他鼻孔有出血嗎？」

　　「沒有。」

　　「好的，太好了，」他長得出奇的瘦脖子上掛的頸鏈隨點頭而輕聲作響，「此行下山……小姐，為安全起見，我再為大人調一劑罌粟花奶，好讓他打瞌睡。米亞．石東會挑最穩健的騾子給他騎。」

　　「那敢情好，鷹巢城公爵可不能像一袋燕麥一樣被捆著帶下去。」對此阿蓮十分確定。父親警告過她，不得將勞勃的疾病和懦弱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他要在這裡主持大局就好了，他總是知道該怎麼做。

　　然而培提爾．貝里席遠在谷地彼端，列席萊昂諾．科布瑞伯爵的婚禮。培提爾撮成了這位膝下無子的四十一歲鰥夫和某海鷗鎮富商年方十六的健壯女兒的姻緣，據說新娘的嫁妝非常豐富。這不難理解，畢竟她是平民高攀顯貴。科布瑞家族的封臣統統到場祝賀，還有魏克利大人、格拉夫森大人、林德利大人及許多下級領主和地方騎士……貝爾摩伯爵已同她父親和解，也將參加這次婚禮。公義者同盟的其他成員選擇迴避，因此培提爾的出現顯得尤為重要。

　　阿蓮明白這一切安排的重要性，儘管這意味著照管乖羅賓的千鈞重擔落在她自己肩頭。「給大人一杯『甜牛奶』，」她著重吩咐學士，「以防他下山途中發病。」

　　「他不到三天前剛喝過一杯。」柯蒙抗議。

　　「他昨晚也想要，據說被你拒絕了。」

　　「間隔太短，小姐，您不明白，我跟峽谷守護者講過，一小撮甜睡花的確有助於壓制癲癇病，但毒素會逐漸累積，日久天長……」

　　「來日方長，如果大人下山時發病摔下去，那便什麼都談不上了。若我父親在此，他也會要你不惜一切代價確保勞勃大人的安全。」

　　「小姐啊，我已盡心竭力，可他的發作仍舊愈來愈頻繁，愈來愈劇烈，他的血液變得如此稀薄，我不敢再為他放血。甜睡花……您確定他的鼻孔沒出血？」

　　「他一直吸鼻子，」阿蓮承認，「但我沒見到血。」

　　「我得跟峽谷守護者談談。這場宴會……明智嗎，小姐，下山之後立即召開宴會？」

　　「不是鋪張的宴會，」她向他保證，「將近四十位客人，僅包括奈斯特大人和他的部下、血門騎士、幾位小領主及其隨從……」

　　「勞勃大人討厭陌生人，這您是清楚的，更別說行酒猜拳、笑鬧喧嘩……音樂，他最怕音樂。」

　　「音樂能撫慰他的神經，」阿蓮糾正，「尤其是豎琴。他受不了的是唱歌，因為馬瑞里安殺了他母親。」她把謊話說了一千遍，幾乎相信這是真的了，除此之外的想法不過是折磨睡眠的噩夢而已。「奈斯特大人沒有歌手，只有伴舞的笛手與琴手。」當樂聲響起，她該怎麼做？這是個令人煩惱的問題，她的心和她的頭給出了不同答案。珊莎喜歡跳舞，阿蓮嘛……「夠了，下山前給他一杯甜牛奶，宴會開始前再給一杯，大家相安無事。」

　　「好吧，」他們在樓梯底部停下，「這是最後一次。至少半年之內，不能再喝。」

　　「你自己跟峽谷守護者商量去。」她推門走進花園。柯蒙在盡本分，阿蓮心裡明白，可惜世人對男孩勞勃和艾林公爵的期待不一樣。培提爾跟她說過，而他說的沒有錯。柯蒙只曉得關心孩子，父親與我必須考慮更多。

　　陳雪堆積院內，陽台與尖塔垂下無數冰柱，猶如閃爍的水晶長矛。鷹巢城乃是以上好的白石建造而成，如今冬日的披掛讓它顯得更為潔白。好美啊，阿蓮心想，難攻不破，猶如天宮的城堡。然而她始終無法喜歡上這裡，不管怎麼試，即便守衛和僕人沒離開時，這裡也總是異常荒涼，猶如墳墓，更別提培提爾．貝里席下山之後的現在了。這裡沒人唱歌，除了曾經的討厭鬼馬瑞里安，這裡的人們連發笑也不敢大聲，連諸神也都沉默。鷹巢城的聖堂沒有修士，神木林中沒有心樹。在這裡祈禱，神靈聽不見，她常念及此，卻又每每在孤單的時候重複去試。唯有寒風回應，寒風環繞在塔座細瘦的尖塔周圍，敲打著月門，無休無止地歎息。這裡的冬天太可怕了，她心想，這裡的冬天是冰凍地獄。

　　不過一想到離開，她就跟勞勃一樣害怕，只是隱藏得比較深沉，不讓人發現而已。父親說，恐懼不是罪，顯露恐懼才致命。「所有人都必須學會在恐懼中生活。」他教誨她。阿蓮不知自己究竟能不能做到。培提爾．貝里席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他說這些是要我勇敢起來。無論如何，下山之後，她必須更勇敢才行，因為被揭穿偽裝的可能性大大增加。培提爾在宮中的朋友帶話給他，說是太后派人四處搜捕小惡魔和珊莎．史塔克。她要我的腦袋，她走下一段冰雪封凍的台階，一邊提醒自己，任何時候任何地方，我都得是阿蓮，即使在這裡，在我心中。

　　羅索．布倫待在絞盤室內，協助獄卒莫德和兩名男僕將成箱成捆的衣服塞進六個大橡木籃子，每個籃子足以裝載三人。籃子順著巨大的鐵鏈放下去，是到達六百尺下長天堡最簡捷的辦法，否則就得在山腹中抓著搭手攀爬，或選擇馬瑞里安和萊莎夫人的路。

　　「孩子起床了？」羅索爵士問。

　　「他們在給他洗澡，一小時後準備就緒。」

　　「希望如此吧。米亞最多等到正午。」絞盤室內寒意逼人，他的吐詞在空氣中結霜。

　　「她得等著，」阿蓮道，「她必須等。」

　　「別那麼肯定，小姐，她啊，自個兒就是個驢脾氣。我想，如果咱們對她的牲口不利，多半會被她活活扔在山上餓死，」他笑著說。談到米亞．石冬他就會微笑。米亞比羅索爵士年輕得多，然而父親玉成科布瑞伯爵和富商之女的婚事時曾告訴她，小女子最好找老男人，「純真與世故搭配，婚姻才會美滿。」父親如是說。

　　不知米亞對羅索爵士有什麼感覺。布倫長著塌鼻子、方下巴和扁平灰髮，談不上英俊，卻也不醜。一個長相平凡的忠實武士。他雖當上騎士，出身卻極寒微，某天夜裡閒聊時他對她說，自己是褐穴山布倫家族的遠親，那是蟹爪半島上古老的騎士家族。「父親死後，我跑去投奔本家，」他吐露，「結果他們拿糞潑我，說我們不是他們的種。」羅索不肯敘述後來的故事，只說自己費盡辛苦，終於學成一身武藝。是啊，他是個冷靜沉默的男子漢，很少說話，但極強壯。培提爾對他的忠誠評價甚高，也盡可能地信任他。對米亞．石東這樣的私生女而言，布倫是個好對象，阿蓮盤算。當然，若她生父承認了她，他就指望不上了，好在勞勃已死，而瑪迪說她也早已不是處女。

　　莫德提起鞭子，狠狠抽打，第一對公牛轉起圈來，拉動絞盤。鐵鏈逐漸鬆開，「喀噠」作響地刮過石地板，橡木籃向著長天堡緩緩下降。可憐的牛，阿蓮心想，離開的時候，莫德會割它們的喉嚨，把它們留給獵鷹。獵鷹吃剩的肉若沒變質，開春回城時將被人們燒烤，作為春季慶典的食物。老吉思爾說，凍硬的肉預示著夏天的豐收。

　　「小姐，」羅索爵士提示，「您知道嗎？米亞並非獨自一人，米蘭達小姐也在。」

　　「噢，」她一路騎上山來幹嘛？為了隔天又騎下去？米蘭達．羅伊斯是奈斯特子爵的女兒，珊莎唯一一次拜訪月門堡，也就是同萊莎姨媽和培提爾公爵一起上山的途中，米蘭達碰巧不在，但後來阿蓮自鷹巢城的守衛和女僕口中聽說了她的許多故事。她母親病逝已久，她父親的城堡長久以來由她當家，據說只要她在，城內便是生機勃勃。「你總有一天會見到米蘭達．羅伊斯，」培提爾曾告誡阿蓮，「到時候，千萬小心。她裝成一副樂呵呵的傻瓜模樣，但內心裡面，卻比她父親更狡猾。有她在場，務必管住舌頭。」

　　我會的，她默默保證，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勞勃會很開心，」他相當喜歡米蘭達．羅伊斯，「請原諒，爵士，我該去收拾行裝了。」她獨自一人登上階梯，最後一次回到自己的房間。窗戶已統統封閉，傢俱也都蓋好，一些東西被打包帶走，絕大多數留了下來，包括萊莎夫人所有的絲衣錦繡，最光鮮的亞麻布和最豪華的天鵝絨，精美的刺繡與典雅的密爾蕾絲，她統統不要。下山之後，阿蓮的穿著必須樸素得體，以符合私生女的身份。沒關係，她告訴自己，連在山上我也不敢身著華服。

　　吉思爾為她整理了床鋪，並將隨身衣物放在上面。阿蓮的裙下已穿了羊毛長襪和兩層內衣，所以她只加了一件羔羊毛上衣和一件兜帽毛皮斗篷，用培提爾送她的瓷釉仿聲鳥別針繫好，然後圍上圍巾，還有一雙鑲毛皮的皮革手套和騎靴搭配。等著裝完畢，她自覺像隻又肥又笨的小熊。走山路這是必需的裝備，她提醒自己。

　　臨行前，她回頭看了房間最後一眼。在這裡，我很安全，她心想，到了山下……

　　阿蓮回到絞盤室，發現米亞．石東正不耐煩地跟羅索．布倫及莫德站在一起。她大概等不及了，親自坐籃子上來探個究竟。米亞身材瘦長結實，跟她鍍銀輕環甲下穿的老舊騎馬皮衣一樣強硬。她的頭髮如烏鴉的翅膀那麼黑，而且又短又亂，阿蓮懷疑她是用匕首修剪的。她最動人的地方是眼睛，又大又藍的眼睛。若換上女兒家衣裳，米亞確有幾分迷人氣質。阿蓮不知羅索爵士喜歡穿鐵甲皮衣的她，還是夢想她換上蕾絲綢緞。米亞說，她父親準是山羊，母親則是貓頭鷹，實情阿蓮從瑪迪口中瞭解過了。沒錯，她邊看邊想，那雙眼睛，那窩頭髮，跟藍禮一樣漆黑如夜的頭髮。

　　「他在哪兒？」私生女單刀直入地問。

　　「大人正在沐浴更衣。」

　　「他得搞快點。越來越冷了，您感覺不到嗎？太陽落坡之前，至少得走到雪山堡。」

　　「風吹得厲害？」阿蓮問她。

　　「是的……越來越厲害，入夜後就別提了。」米亞掃開髻垂下的黑髮。「若他繼續拖延，我們都會被困在山上，冬天時只好你吃我我吃你了。」

　　阿蓮不知該如何答覆，幸運的是，勞勃．艾林正好在此刻趕到。小公爵穿上天藍色天鵝絨外衣，戴起藍寶石金項鏈，披著白熊皮斗篷。他的侍從一人牽斗篷一角，以防拖到地上。柯蒙師傅穿鑲松鼠皮的老舊灰斗篷跟在後面，吉思爾與瑪迪也離得不遠。

　　他感覺到寒風撲面，頓時恐懼起來，然而有泰倫斯和蓋爾斯押陣，他沒法逃走。「大人，」米亞道，「請您和我一起下山吧。」

　　你太唐突了，阿蓮心想，你應該微笑著哄他，告訴他他有多麼強壯勇敢。

　　「我要阿蓮，」勞勃公爵說，「我只和她一起走。」

　　「籃子可以裝三人呀。」

　　「我只要阿蓮。你太臭了，跟騾子一樣難聞。」

　　「遵命。」米亞面無表情地回答。

　　除了堅固的橡木籃，還有的籃子用柳條編織，它們都比阿蓮的個頭還高，邊緣以鐵箍箍著黑棕色枝條。即便如此，當她抱勞勃進去時，心裡依舊惴惴不安。等側門關閉，左右便只剩木頭，只能看頭頂了。再好不過，她告訴自己，我們沒法往下面張望。下面除了空氣還是空氣，六百尺的空氣。片刻間，她不禁荒謬地計算起姨媽到底需要墜落多久，才能飛越這段漫長的距離，最後跟某個山尖親密接吻。不，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出發！」羅索爵士叫道。有人應聲將大籃子一推，它晃了晃，底部刮著地板，隨後懸到半空。她聽見莫德揮鞭抽打，聽見鐵鏈「喀噠」。他們開始下降，籃子起初古怪地痙攣，隨後才慢慢平穩。勞勃臉色慘白，眼睛發紅，幸好手沒抖。鷹巢城在頭頂越縮越小，那無數天牢從下觀之，猶如蜂窩一樣。玄冰蜂窩，阿蓮心想，風雪城堡。寒風把籃子也包裹進去。

　　又走了一百尺，一陣颶風突然將他們抓住，籃子猛烈傾斜，在空中打轉，隨後狠狠地砸在後面的岩石上。無數冰晶碎片打進來，橡木發出痛苦的呻吟。勞勃喘口粗氣，緊緊地抓住她，把頭埋進她雙乳之間。

　　「大人您真勇敢，」阿蓮感覺到對方正在顫抖，「我好害怕，連話都不敢說。您實在是我的榜樣呀。」

　　她感覺到對方點點頭。「飛翼騎士很勇敢，我和他一樣，」他朝她的胸衣誇口，「我也是艾林家族的人。」

　　「乖羅賓，抱緊我好嗎？我很怕。」雖然他抓得如此用力，她幾乎不能呼吸了。

　　「是的。」他輕聲道。他把她抱得更緊，兩人終於到達長天堡。

　　稱這裡是城堡，好比叫水坑做湖泊，等側門打開，進入沿路堡壘後，阿蓮心想。長天堡不過是一道新月形狀、用老舊粗糙的山石堆砌而成的城牆，城牆包圍著石坡道和山洞口，山洞裡面有馬廄、軍營、窄長廳堂及直上鷹巢城的搭手雲梯。城外到處堆積著破碎的山岩，隨時有山崩的危險，六百尺的頭頂，鷹巢城渺小得可以用一隻手遮住，然而腳下的谷地蔥綠金黃。

　　二十匹騾子等在堡壘裡面，外加兩名行騾人和米蘭達．羅伊斯小姐。奈斯特子爵的女兒身材矮小，年齡和米亞．石東相仿，但與後者的瘦長結實相反，她有些發福，臉上掛著迷人的微笑，臀部寬大，腰肢肥胖，胸膛更是豐滿，蓬厚的栗色鬈髮映襯著通紅的圓臉、小嘴唇和一對活潑的褐眼。眼見勞勃小心翼翼地從籃子裡走出來，她連忙跪在雪地裡親吻小公爵的手掌和臉龐。「大人，」她讚道，「您長大了！」

　　「是嗎？」勞勃高興地說。

　　「很快你就比我還高了。」女人撒謊道。她站起來，將雪從裙子上掃開。「你是峽谷守護者的女兒吧，」她邊問，籃子嘎吱嘎吱地升回鷹巢城，「聽說你長得很美，果然不假。」

　　阿蓮屈膝為禮，「小姐過獎。」

　　「過獎？」年長的女孩哈哈一笑。「是嗎，那你可得補償我，待會兒行路無聊，我要當壞人了……喂，你得把所有小秘密都傾囊告訴我喲。嗯，我可以叫你阿蓮嗎？」

　　「當然可以，小姐。」我什麼秘密也不會告訴你。

　　「在月門堡，我是『小姐』，但在山上，叫我『蘭達』就行。你多大，阿蓮？」

　　「十四歲，小姐。」阿蓮．石東比珊莎．史塔克年長一些。

　　「是『蘭達』。呵呵，十四歲對我來說是一百年的事兒了，那時的我多純潔呀。你呢，你還『純潔』嗎，阿蓮？」

　　她臉紅了，「您別……是的，當然。」

　　「喲，為勞勃大人留著的？」米蘭達小姐取笑道，「或是哪個熱情的侍從夜夜念著你呢？」

　　「沒有。」阿蓮說，連勞勃也抗議起來，「她是我朋友，泰倫斯和蓋爾斯別想碰她！」

　　話說間，第二個籃子也到了，它輕輕撞在凍結的雪墩上，柯蒙師傅同侍從泰倫斯和蓋爾斯一起出來。第三個籃子帶來瑪迪、吉思爾和米亞．石東。私生女孩立刻開始發號施令。「山路上，我們不能擠成一團，」她吩咐其他行騾人，「我來帶領勞勃大人和他的隨從。奧斯，你帶走羅索爵士和其他人，等我出發一小時後再上路。卡羅特，你負責行李與箱子。」她轉向勞勃．艾林，黑髮迎風飛舞。「您想騎哪頭騾子，大人？」

　　「它們都很臭。哼，我要灰色那頭，就是沒耳朵的。我還要阿蓮和米蘭達陪我一起騎。」

　　「路夠寬敞的地方可以。來吧，大人，上騾子。空氣中有雪的味道。」

　　結果他們花了半個鐘頭才準備好出發。當所有人都安頓妥當後，米亞．石東簡捷地發令，兩名長天堡的衛兵便打開城門。米亞當先領路，裹好熊皮斗篷的勞勃公爵緊跟在後，隨後是阿蓮和米蘭達．羅伊斯，吉思爾與瑪迪、泰倫斯．林德利跟蓋爾斯．格拉夫森，柯蒙師傅牽著一匹馱有草藥及藥劑箱子的騾子斷後。

　　城牆之外，寒風陡然增強數倍。此地不生樹木，群山光禿禿的，阿蓮不由得慶幸自己額外添了衣物。斗篷在週身拍打，發出清脆的響聲，兜帽也時不時被吹起來。她哈哈大笑，前面的勞勃公爵卻蠕動著說：「太冷了，我們還是回去等暖和了再下山吧。」

　　「谷地很暖和，大人，」米亞保證，「下山之後，您就知道了。」

　　「我才不想下山！」勞勃道，而米亞不再搭理他。

　　道路乃是一系列沿山腰鑿刻的彎曲石階，不過騾子對每個踏腳處都很熟悉，阿蓮深感欣慰。由於數百年的結冰、融雪與踩踏，有的地方破損得相當厲害，陳雪堆積在道路兩旁的石頭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太陽高掛，晴空蔚藍，獵鷹在天上轉圈，乘風翱翔。

　　由於斜坡太陡，這裡的路全都大繞彎子。上山時是珊莎．史塔克，下山時成了阿蓮．石東。好奇特啊。出發前，米亞叮囑她眼睛直盯著道路，別往下看。「要看就看上面。」她如是說……然而，怎麼可能下山不往下看呢。我可以閉上眼睛，騾子認得路，它無須我指引。但這像是那個愛受驚嚇的小珊莎會做的事，阿蓮是大人了，身為私生女，她得勇敢起來。

　　起初他們單列前進，隨後道路加寬，足以容兩人並騎，因此米蘭達．羅伊斯上前來與她為伴。「我們收到了你父親的信，」她吐露，渾如她倆正坐在修女面前，邊做針線活邊聊閒話一般，「他說他正星夜返回，期待早日和寶貝女兒重逢，還說萊昂諾．科布瑞對新娘子很滿意，特別高興收到了豐厚嫁妝。我個人希望萊昂諾大人別忘了履行自己的責任才是。培提爾寫道，在最後時刻，韋伍德伯爵夫人與九星城的騎士結伴出現在婚宴上，令所有人驚喜萬分。」

　　「安雅．韋伍德？她真的來了？」那麼公義者同盟已由六鎮減為三家。離開之日，培提爾．貝里席只確定能贏得賽蒙．坦帕頓的支持，韋伍德伯爵夫人應是下山後的傑作。「他還說別的了嗎？」鷹巢城是個孤單寂寞的地方，她迫切地想瞭解外面的世界，那怕再瑣屑再無聊的新聞也好。

　　「噢，你父親沒話說啦，不過有其他鳥兒飛來我們這裡。到處都在打仗，只有峽谷還保持著和平。據說奔流城投降了，史坦尼斯的龍石島與風息堡也搖搖欲墜。」

　　「萊莎夫人真明智，沒讓我們捲入戰團。」

　　米蘭達露出最狡猾的微笑，「是啊，她打心眼兒裡明智，多好的夫人。」她調整坐姿。「為啥騾子都是又消瘦又脾氣差呢？米亞定然剋扣口糧。騎上又肥又溫順的騾子才好咧。總主教換人了，你知道嗎？噢，守夜人軍團也換了個男孩當司令，據說是艾德．史塔克的私生子。」

　　「瓊恩．雪諾？」她不假思索地衝口而出。

　　「雪諾？噢，當然，北地叫這個姓，大概是他吧。」

　　她很長時間沒想過瓊恩了。畢竟他只是同父異母的兄弟，然而……然而羅柏、布蘭和瑞肯都死了，他成了她唯一的兄弟。我是私生女，和他一樣，噢，若能再見他一面，該有多甜蜜。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阿蓮．石東沒有兄弟，沒有親人。

　　「我表叔青銅約恩在符石城舉辦了一場團體比武，」米蘭達．羅伊斯顯然不打算住口，「規模不大，只有侍從參加，目的是讓繼承人哈利獲得榮譽，最終也達成了目的。」

　　「繼承人哈利？」

　　「韋伍德伯爵夫人的養子呀，哈羅德．哈頓。現在可以改口叫哈利爵士，青銅約恩親手賜封了他。」

　　「哦，」阿蓮鬧不明白，為什麼韋伍德伯爵夫人的養子成了她的繼承人？畢竟，她身邊兒子成群，例如現任血門騎士唐納爾爵士就很厲害。不過她不願示弱，只說道，「希望他當個好騎士。」

　　米蘭達小姐哼了一聲，「希望他早點得天花。知道嗎？他和某位平民姑娘已搞出了私生女。我父親大人打算讓我嫁給他，卻得不到韋伍德伯爵夫人的支持。不曉得她是嫌我地位太低，還是嫁妝不多。」她嘆口氣。「我需要一個丈夫。我的前夫被我幹掉了。」

　　「幹掉了？」阿蓮震驚地問。

　　「噢，是的，他騎在我身上死的，如果說實話，他那玩意兒還留在我體內呢。你知道婚床上是怎麼回事，對吧？」

　　她想起提利昂，想起要吻她的獵狗，點了點頭，「這一定可怕極了，小姐。他死了，在那時候死了，我的意思是，在……在……」

　　「……在幹我的時候？」她聳聳肩，「是啊，多噁心，多失禮啊。他根本不能播種，老頭子的種子都極虛弱。所以啦，我成了寡婦，卻還根本沒和丈夫做過。說到哈利，他將來娶的人也許糟糕得多，韋伍德伯爵夫人多半會讓他上她自己或青銅約恩的孫女。」

　　「是的，小姐。」阿蓮忽然記起培提爾的告誡。

　　「蘭達。這挺順口的，來，跟我唸：蘭──達──」

　　「蘭達。」

　　「好多了。很抱歉，說出來你也許會把我當成不要臉的女人，事情是這樣，我跟那帥氣的馬瑞里安睡過，當時還不知他是個怪物。他歌唱得那麼好，指頭又會做最甜蜜的事，如果我曉得他將犯下把萊莎夫人推出月門這等令人髮指的惡行，便決不會接納他。我不和怪物睡覺，這是規矩。」她瞧瞧阿蓮的臉蛋和胸脯。「你比我漂亮，但我的乳房比你大。學士說乳房的大小和乳汁的產量無關，我可不信，你見過乳房乾癟的奶媽嗎？其實依你的年紀而言，乳房也算可以，總之你是私生女，我就不跟你計較了。」米蘭達催騾子靠近，「我們的米亞不是處女，你知道吧？」

　　她知道，有回米亞送補給上山時，胖瑪迪給阿蓮咬耳朵。「瑪迪跟我講過。」

　　「噢，她當然講過，她大嘴巴大腿，你見過她的腿吧？米亞愛著米歇爾．雷德佛，此人曾是林恩．科布瑞的侍從，真正的侍從哦，和林恩爵士現下收的粗魯小子不一樣──這位是交錢當侍從的。米歇爾可謂是峽谷裡最年輕最優秀的劍士，為人英雄豪俠……至少可憐的米亞現下這麼想，等他跟青銅約恩的女兒成了親，她大概就得轉變觀點了。我很確定，霍頓大人沒留給他別的選擇，不過總歸對米亞是件殘酷的事。」

　　「羅索爵士喜歡她，」阿蓮掃視著二十多級石階下的管騾女孩，「很喜歡。」

　　「羅索．布倫，」米蘭達抬起一邊眉毛，「她知道嗎？」她不等回答，「他沒希望，可憐的男人，我父親為米亞提過幾次親，結果她統統不要。她啊，就是個倔騾。」

　　阿蓮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與年長的女孩親近起來，珍妮．普爾離開後，她已很久很久沒有朋友閒話了。「你覺得羅索爵士是喜歡穿鐵甲皮衣的她，」她詢問這位女智多星，「還是喜歡換上蕾絲綢緞的她呢？」

　　「他是個男人，他夢想著她的裸體。」

　　她想讓我臉紅吧。

　　米蘭達小姐似乎讀出了她的想法，「你的臉粉嘟嘟的，真可愛，我臉紅時像個蘋果。唉，我好多年沒臉紅過了。」她傾身靠近。「你父親準備再婚嗎？」

　　「我父親？」阿蓮沒考慮過這檔子事。不知怎的，想起這個她就害怕，她忘不了萊莎．艾林跌出月門時臉上的表情。

　　「我們都清楚他有多鍾愛萊莎夫人，」米蘭達承認，「但他不能永遠這樣，他需要一位年輕貌美的妻子為他洗去悲哀。我猜谷地裡一半的貴族少女都夢想嫁給他，挑誰當丈夫能比峽谷守護者更好呢？不過呀，我希望他換個名兒，別叫小指頭。他有多『小』，你知道嗎？」

　　「你說他的指頭？」她又臉紅了，「我不……我不知道……」

　　米蘭達小姐縱聲大笑，引得米亞．石東回頭查看，「別介意，阿蓮，我相信他那裡夠大的。」

　　他們從一面風蝕拱崖下走過，長長的冰柱從白石上垂下，水珠串串滴落。路的遠端突然變窄，幾乎垂直地降下一百尺，米蘭達只好放慢腳步，走在後頭，任由阿蓮領先。路到驚險處，阿蓮牢牢地攀住了騾子，由於被蹄鐵長年踩踏，此處石階非常平滑，甚至變成空洞的凹陷，碗狀凹陷裡滿是積水，在午後的太陽下閃爍著金光。現在是水，阿蓮心想，入夜後就成冰了。她不自禁地屏住呼吸，大氣也不敢出。米亞．石東和勞勃公爵已幾乎走到下面的山脊上，那裡的坡度逐漸和緩。她試圖瞪著他們，只瞪著他們。我不會摔下去，她告訴自己，米亞的騾子值得信賴。強風擊打著她，她艱難地、一步又一步地走下去，騾子顛簸，好似過了一生。

　　她終於來到米亞和小公爵身邊，籠罩在一塊扭曲危崖的陰影裡，前方是一條高聳的結凍小路。冷風淒厲地號叫，撕扯阿蓮的斗篷，上山時她便對此處記憶猶新，此刻更是怕得想回頭。「您看看路有多寬，」米亞用歡快的聲調對勞勃公爵說，「一碼長，八碼寬，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什麼都沒有？……」勞勃的小手痙攣起來。

　　噢，不要，千萬不要，阿蓮心想，求求你，不能在這裡，不能在這時，千萬不要。

　　「這裡我們最好牽騾子過去，」米亞道，「大人，請注意，我先走過去把騾子拴好，然後回來接你。」勞勃公爵沒有回答，他用發紅的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狹窄的小路。「沒幾步路的，大人。」米亞擔保，阿蓮覺得男孩根本沒聽她說話。

　　私生女孩領著騾子踏上小路，強風立刻把她裹住。斗篷飛揚，在空中旋轉拍打。米亞踉蹌了一下，似乎就要被吹下懸崖，但最終她維持住平衡，走完了那段路。

　　阿蓮抓著小勞勃戴手套的小手掌，以止住他的顫抖。「乖羅賓，」她說，「我好害怕。抓著我的手，給我勇氣，好嗎？我知道您不怕。」

　　他抬頭看她，眼睛瞪得跟雞蛋一樣又白又圓，瞳仁則閃爍著微小的黑光，「我不怕？」

　　「你不怕，您是我的飛翼騎士，乖羅賓。」

　　「飛翼騎士可以飛。」勞勃低聲說。

　　「飛得比山峰更高。」她擠擠他的手掌。

　　這時，米蘭達小姐也已趕到。「飛得比山峰更高。」她發現眼前的狀況，立刻應和道。

　　「乖羅賓爵士萬歲！」勞勃叫道，阿蓮明白她不能等米亞返回了。她把男孩抱下騾子，兩人手拉手踏上光禿的小道，任憑寒風席捲斗篷。兩側為虛無的空洞，直落萬丈深淵，腳底的土地結了冰，無數碎石等著絆人摔倒，而風嘶吼得更厲害了。這聲音就像冰原狼，珊莎．史塔克心想，一頭雄偉的冰原狼，此群山更高大。

　　等他們到達小路對面，米亞高興得笑起來，把勞勃抱在空中。「小心點，」阿蓮囑咐她，「若是癲癇病發作，他會弄得你很痛。你看不出來，他力氣大著呢。」他們為小公爵在山岩下找了個縫隙歇息，以阻擋寒風。阿蓮一直照顧他，直到痙攣停止，米亞則回頭去接其他人。

　　大家在雪山堡換乘新騾子，還吃了一鍋山羊肉加洋蔥燉的濃湯。她跟米亞和米蘭達一起用餐。「看來，你不僅美麗，而且勇敢。」米蘭達對她說。

　　「哪裡。」對方的恭維讓她臉紅。「我很怕，真的很怕，沒有勞勃大人，我肯定過不來。」她轉向米亞．石東。「剛才你幾乎摔下去。」

　　「你錯了，我決不會摔下去。」米亞的頭髮垂下額頭，蓋住一隻眼睛。

　　「我的意思是，你幾乎摔下去。我看見的。你怕嗎？」

　　米亞搖搖頭，「當年我還是個小嬰兒時，有個男人喜歡把我往空中扔，他長得跟擎天柱似的，雙手如此有力，我就像在飛。我們倆笑啊，笑啊，笑得我喘不過氣，連眼淚也笑了出來，把他逗得更樂。我一點都不怕，我知道，他總會抓住我。」她把頭髮攬上去。「結果有一天，他卻失手了。後來，那男人走了，男人就是這樣，要麼撒謊，要麼死去，要麼離開你。大山和男人不同，石東是它的女兒，我相信我的父親，我相信我的騾子，我決不會摔下去。」她用手撐住一塊鋸齒狀岩石，站起身來。「動作快點，還有很長的路，我聞到風暴的味道。」

　　過了危岩堡，大雪終於降下，這是三座沿路堡壘中最低也最大的一座，保衛著通向鷹巢城的要害。暮色深沉，米蘭達小姐建議乾脆回頭，在危岩堡過夜，等太陽升起再行下山，但米亞根本不聽。「到明天大雪已積上五尺，連我的騾子也走不了了，」她堅持，「我們應該堅持，走慢點就好。」

　　所以他們繼續前進。危岩堡下，石階相對寬闊平整，道路在巨人之槍底部的高大松木和灰綠色哨兵樹之間蜿蜒。米亞的騾子似乎瞭解每一個樹根和每一塊石頭的所在，偶有意外，私生女孩也敏捷地親自排除。夜半時分，他們終於透過飛雪看到月門堡的燈火，隨後的旅途舒坦多了。雪，越下越大，將周圍的世界化為純白。乖羅賓在鞍上睡著了，隨騾子行動而上下搖擺，連米蘭達小姐也打起呵欠，抱怨精力不濟。「我們為所有人都準備了房間，」她告訴阿蓮，「不過你得跟我同床，那張床睡得下四人。」

　　「我很榮幸，小姐。」

　　「蘭達。幸運的是，我今天累了，只想倒床便睡，一般情況下，跟我同床的小姐都得上稅，把她幹過的壞勾當交代清楚。」

　　「如果她什麼『壞勾當』也沒幹過呢？」

　　「是嗎？那她就得透漏自己所有的壞念頭。當然啦，你不在內，我已經知道你是多麼純潔，啊，玫瑰色的臉龐和大大的藍眼睛，多教人羨慕啊。」她又打個呵欠。「希望你的腳很暖和，我討厭腳冷冰冰的床伴。」

　　終於抵達米蘭達小姐父親的城堡時，小姐本人已打起呼嚕，阿蓮則滿心想著那張床。一定是張羽毛床，她告訴自己，又軟又暖又大，鋪滿毛皮。我會做個美夢，醒來的時候，獵狗在外面叫喚，女人在身邊閒話，男人在庭院練劍。隨後開始宴會，宴會上有音樂和舞蹈。經歷過鷹巢城的死寂，現在的她無比渴望笑鬧喧嘩。

　　大家爬下騾子，一名培提爾的貼身護衛突然從城中走出。「阿蓮小姐，」他稟報，「峽谷守護者正在等您。」

　　「他回來了？」她吃驚地問。

　　「傍晚剛到。他在西塔等您。」

　　還有幾個鐘頭就是黎明，全城都在熟睡，不過培提爾．貝里席不在內。阿蓮發現他坐在劈啪作響的爐火前，跟三個她不認識的男人對飲熱葡萄酒。她一進門，大家紛紛起立，培提爾和煦地笑道，「過來，阿蓮，給父親一個吻吧。」

　　她盡職盡責地抱住他，在他臉上印下一吻，「很抱歉打擾您，父親，我不知道您有客人。」

　　「怎麼會是打擾呢，親愛的？我正對這些好騎士們誇你是多麼地盡職盡責。」

　　「盡職而且美麗。」一位蓬厚金髮如瀑布般披散到肩的年輕騎士說，他長得很俊。

　　「是的，」第二名騎士生得結實，豪放的大鬍子，根莖狀紅鼻子上佈滿破裂的脈絡，粗糙的手則如火腿一般，「您把她的美給忽略了，大人。」

　　「換我也會這麼做，」第三名騎士身材瘦小，笑容扭曲，長著狐狸臉、尖鼻子，亂蓬蓬的橙色頭髮根根豎立，「尤其是向我們這幫粗人介紹的時候。」

　　阿蓮淺淺一笑，「您們是粗人嗎？」她逗趣道，「太謙虛啦，我認為您們三位都是英勇的騎士。」

　　「他們的確是騎士，」培提爾說，「但他們的英勇還需要得到證明──我相信一定不會讓人失望。阿蓮，請允許我向你介紹拜倫爵士、莫苟斯爵士和夏德里奇爵士。爵士先生們，這位是阿蓮小姐，我的私生女兒，她非常地善解人意……所以嘍，請您們原諒，我們父女重逢，有些貼心話要說。」

　　三位騎士鞠躬告辭，其中長得最高的那位金髮騎士吻了她的手。

　　「僱傭騎士嗎？」阿蓮關門後問。

　　「飢餓的騎士。我替我們多買了三把劍。時局愈發有趣了，親愛的，當有趣的時刻終於到來時，劍是不嫌多的。人魚王號剛回海鷗鎮，老奧斯威爾帶來許多消息。」

　　她懂得不要主動發問，培提爾想說的話，自然會說的。「沒想到您這麼快就回來，」她答道，「我很高興。」

　　「從你給我的親吻中，我可感覺不出來。」他把她拉近，用手捧起她的臉，對準嘴唇，長久地接吻。「這才叫『歡迎回家』的吻，下次記得表現好些。」

　　「是，父親。」她紅暈上升。

　　他不再強吻她。「你決不會相信君臨發生的事，親愛的，瑟曦的愚行一樁接一樁，而她那個由聾子、瞎子和白癡組成的御前會議又推波助瀾。我早料到她會喪國敗家，沒想到報應來得這麼快！真矛盾啊，原本希望經歷四到五年的和平時光，等待播下的種子茁壯成長，等待她自投羅網，最終讓我收穫果實，現在嘛……反正我以混亂為養料，抓緊時間就成，恐怕五王之戰留給我們的短暫和平熬不過這三位女人的時代。」

　　「三位女人？」她不懂。

　　培提爾笑而不答，「我給我親愛的女兒帶回來一件禮物。」

　　阿蓮又驚又喜。「是裙服嗎？」聽說海鷗鎮的裁縫很棒，而她受夠了單調的服色。

　　「比裙服更好，再猜。」

　　「珠寶？」

　　「世上沒有珠寶配得上我女兒的眼睛。」

　　「檸檬？您找到檸檬了？」她答應給乖羅賓做檸檬蛋糕，檸檬蛋糕需要檸檬。

　　培提爾．貝里席握住她的手，將她拉到膝蓋上，「我為你簽訂了婚約。」

　　「婚約……」她喉嚨發緊。不，我不要再婚，不是現在，也許是永遠。「我不想……我不能結婚，父親，我……」阿蓮朝門口望去，確認它緊閉著。「我結過婚了，」她低聲說，「您知道的。」

　　培提爾用一根指頭壓住她的唇。「侏儒娶的是奈德．史塔克的女兒，不是我女兒。放心吧，現下還只是約定，真正的儀式得等瑟曦完蛋，珊莎安安全全地當寡婦之後舉行。但你得先與那男孩會面，並贏得他的愛情，韋伍德伯爵夫人不想違拗他的意願，她非常堅持這點。」

　　「韋伍德伯爵夫人？」阿蓮簡直不敢相信，「她情願把自己的兒子嫁給……嫁給……」

　　「……嫁給私生女？首先，你別忘了，你乃峽谷守護者的私生女。韋伍德家族非常古老非常驕傲，家道卻不殷實──我為他們還債時早發現了。當然，安雅夫人決不會為金錢出賣自己的兒子，但養子嘛……年輕的哈利只是個表親，而我提出的嫁妝比給萊昂諾．科布瑞那份更豐厚。這是必要的犧牲，因為她冒著惹怒青銅約恩的風險，這份婚約將使羅伊斯的所有計劃花為泡影。親愛的，你的未婚夫是哈羅德．哈頓，你只需去贏得他那顆幼稚的心……對你來說，這應該是很容易的事。」

　　「繼承人哈利？」阿蓮試圖回憶米蘭達在山上說的話，「他剛受封為騎士，還跟某位平民姑娘生了私生女。」

　　「另一個姑娘肚子也有了他的種。我向你保證，親愛的，哈利是個好小子，柔軟的沙色頭髮，深藍色的眼睛，笑起來還有酒窩。聽說他非常英勇喲。」他以微笑來逗弄她。「親愛的，不管你是否出自私生，這段姻緣將讓谷地每一位貴族少女為之哭泣，說不定還會引來河間地和河灣地的嫉妒。」

　　「為什麼呀？」阿蓮不明白，「難道哈羅德爵士是……韋伍德伯爵夫人的繼承人？她不是有兒子的嗎？」

　　「她有三個兒子，」培提爾確認。她聞到他嘴裡的酒氣，還有丁香與豆蔻的味道。「以及許多女兒和孫子。」

　　「他們都排在哈利之後？我不懂。」

　　「你會懂的，聽著。」培提爾執起她的手，用指頭輕輕刷她的掌心。「我們從賈斯皮．艾林公爵說起，他是瓊恩．艾林的父親，留下三個子女，其中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長子瓊恩，鷹巢城和爵位給了他；次女亞麗，嫁給伊利．韋伍德爵士，即當今韋伍德伯爵夫人之叔。」他扮個鬼臉。「亞麗和伊利，不挺配的嗎？賈斯皮．艾林公爵的第三子，羅納．艾林爵士，娶了貝爾摩家的老婆，但只和新娘子做過一二次便因胃病發作而奄奄一息，可憐的羅納臨死前，他兒子艾伯特在大廳另一邊降世。你在注意聽嗎，親愛的？」

　　「我在聽呢。瓊恩、亞麗和羅納，然後羅納死了。」

　　「很好。後來，瓊恩．艾林結婚三次，但頭兩個老婆都沒給他留下子嗣，所以他外甥艾伯特一直是他的繼承人。與此同時呢，伊利卻拚命在亞麗肚子裡播種，她幾乎每年生一個孩子，最後給了丈夫八個女兒和一個寶貝的小男孩，也取名為賈斯皮──做母親的則因難產而死。男孩賈斯皮歷經千辛萬苦方才誕生於世，卻很幽默地在三歲那年被馬兒踢中腦袋……接著天花奪走了他的兩個姐姐，剩下六個當中最年長的嫁給丹尼斯．艾林爵士，他是鷹巢城本家的親戚。你知道，峽谷裡到處都有艾林家族的分支，他們個個傲慢瞧不起人──海鷗鎮艾林家除外，這一支曉得與富商們結合，結果既發了橫財，又不引人注目，終於興旺發達。丹尼斯爵士來自於一個更驕傲更潦倒的分支……他在比武場上建立了名聲，長得英俊，為人豪俠，知禮虔誠，號稱『谷地的寵兒』，再加上他冠有神奇的艾林姓氏，因此韋伍德的長女嫁了他。他們的子孫也將是艾林，並成為自艾伯特之後谷地的繼承人。真湊巧，瘋王要了艾伯特的命，你知道那個故事吧？」

　　她知道，「他謀殺了他。」

　　「沒錯，細節我就不講了。總之，丹尼斯爵士很快拋下懷孕的妻子前去參戰，並在鳴鐘之役中陣亡，由於過度的英勇而死於戰斧之下。人們把消息告訴他老婆，她便因悲死去，她的嬰兒也死了。但這些在當時都不成問題，因為瓊恩．艾林娶了個年輕老婆，一個他覺得會很豐饒的老婆。對此他充滿信心，但你我都知道他從萊莎身上得到的只有死產、流產和可憐的乖羅賓。」

　　「讓我們回頭來考察亞麗和伊利剩下的五個女兒。次女同樣得過天花，留下嚴重的傷疤，因此作了修女；三女為傭兵所誘惑，伊利爵士將其逐出家門，結果她生的野種死於襁褓後，她加入了靜默姐妹；四女和乳頭島伯爵成婚，卻又終身不孕；五女嫁去河間地的布雷肯家族，但在途中被灼人部搶了親；第六女，作為最年輕的女兒，嫁給一名效忠韋伍德家族的地方騎士，生下一子，取名哈羅德，隨後去世。」他把她的手掌翻過來，輕輕地吻她的腕部。「所以囉，告訴我，親愛的──為何叫他繼承人哈利？」

　　她瞪大眼睛，「他不是韋伍德伯爵夫人的繼承人，他是勞勃的繼承人！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

　　培提爾抬起一邊眉毛，「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唉，我們可憐又勇敢的乖羅賓是個百病纏身的孩子，出什麼意外也只是時間問題；如果勞勃有個三長兩短繼承人哈利就成了哈羅德大人，鷹巢城公爵和艾林谷的守護者。瓊恩．艾林的封臣們永遠不會喜歡我，也不會喜歡咱們成天犯病的勞勃，但他們會追隨少鷹王……等他們在婚禮上齊集之時，你散開棗紅的長髮，穿著灰白的新娘斗篷，佩帶冰原狼胸針出現……那樣的話，峽谷騎士們將會紛紛宣誓效忠，為你贏回北境。這就是我的禮物，親愛的珊莎……哈利，谷地和臨冬城。這難道不值得另一個吻嗎，親愛的？」

第四十三章─布蕾妮

　　一場噩夢，她心想，但假如是夢，為何疼痛如此劇烈？

　　雨水不再滴落，整個世界卻還是濕的。斗篷跟鎧甲一樣沉，綁住手腕的繩索浸透了，變得更緊。無論布蕾妮如何扭動，都無法掙脫。她不知是誰把自己綁起來，也不知是為什麼。她詢問那些影子，但他們不回答。也許他們沒聽見，也許他們並非真實。層層潮濕的羊毛衣和生銹的鎧甲底下，她的皮膚又紅又熱。

　　她懷疑一切不過是發燒時的夢。

　　她身下有匹馬，卻不記得何時上去的。她臉朝下橫臥在馬屁股上，猶如一袋燕麥，手腕腳踝都被捆起來。空氣濕漉漉的，地面籠罩著水汽，每走一步，頭部就像遭受重擊。她聽見有人說話，但只看得見馬蹄下的泥地。有些骨頭斷了，臉腫起來，面頰沾著黏黏的血，每次顛簸都讓手臂一陣劇痛。波德瑞克在叫她，彷彿從很遙遠的地方。「爵士？」他不停地說，「爵士？小姐？爵士？小姐？」他聲音很輕，聽不大清楚。

　　最後，一切歸於寂靜。

　　她夢見自己在赫倫堡，又到了熊坑底下。這次她面對著尖牙，那禿頂巨人像蛆一樣慘白，臉上生滿流膿面皰。他赤身裸體衝過來，一邊把玩命根子，一邊咬著銼尖的牙齒。布蕾妮轉身逃跑。「我的劍，」她叫道，「守誓劍。求求你們。」觀眾們不答，他們中有藍禮、機靈狄克與凱特琳．史塔克，夏格維、帕格和提蒙也到了，還有樹上那些死屍，凹陷的臉頰，腫脹的舌頭，空洞的眼眶。見到他們，布蕾妮發出恐懼的尖叫，尖牙抓住她的手，將她拉近，從她臉上咬下一塊肉。「詹姆，」她聽見自己的嘶喊，「詹姆。」

　　即使在深沉的夢中，仍然感覺疼。她的臉陣陣刺痛，肩膀流血，呼吸像著了火。胳膊上的疼痛如閃電蔓延。她大聲呼叫學士。

　　「沒有學士，」一個女孩說，「只有我。」

　　我在找一個女孩，布蕾妮記起來。一個十三歲的貴族處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小姐？」她說，「珊莎小姐？」

　　一個男子笑道，「她以為你是珊莎．史塔克。」

　　「她撐不了多久。她快死了。」

　　「少一隻獅子，我可不會悲傷流淚。」

　　布蕾妮聽見有人祈禱。她想到梅里巴德修士，但語句完全不對。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夢亦是如此。

　　他們騎馬穿越陰森的樹林，來到一個潮濕、黑暗又安靜的地方，松樹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馬蹄下地面鬆軟，身後的足跡中滿是鮮血。藍禮大人、狄克．克萊勃和瓦格．霍特騎在她身邊。熱血從藍禮咽喉裡湧出，山羊被咬破的耳朵滲出膿水。「我們去哪裡？」布蕾妮追問，「你們要帶我去哪裡？」沒人回答。他們怎麼可能回答？他們全死了。是不是她也死了？

　　藍禮在她前方，面帶微笑的可愛國王。他牽她的馬在樹林裡行走，布蕾妮呼喚他，告訴他她多喜歡他。但當他扭頭朝她皺眉時，她發現他不是藍禮。藍禮從來不會皺眉。他總是對我微笑，她心想……除了……

　　「好冷。」她的國王用細微而迷惘的語調說，一個影子在移動，卻不知從何而來。她可愛的主君血如泉湧，鮮血從綠色鐵護喉中噴出，濕透她的雙手。他曾是個暖和和活生生的人，現下他的血卻冷如寒冰。這不是真的，她告訴自己，又一個噩夢，我很快就會醒來。

　　她的馬突然停下。一雙粗壯的手抓住她。一束束午後的紅色陽光斜射穿過栗子樹的枝條。一匹馬在枯葉中翻尋栗子，附近有人走動，低聲交談。十個，十二個，也許更多。布蕾妮不認得他們。她被置於地上，背靠樹幹，伸直了腿。「喝這個，小姐，」女孩說。她將杯子托到布蕾妮唇邊。味道又濃又酸。布蕾妮吐了出來。「水，」她喘著氣，「請給我水。」

　　「水不能止疼。這個能。至少有一點幫助。」女孩再將杯子放到布蕾妮唇邊。

　　連喝酒都疼。紅酒順著下巴流淌，滴到胸口。杯子空了，女孩用皮囊注滿，讓布蕾妮再喝，直到酒從嘴邊灑出來。「不要了。」

　　「再喝點。你胳膊斷了，還有肋骨。兩三根肋骨呢。」

　　「尖牙。」布蕾妮說，她記起他的重量，記起他用膝蓋猛撞自己胸口。

　　「對。那傢伙真是一個怪物。」

　　她回想起了一切；頭上的閃電，下面的泥潭，雨水輕敲獵狗的黑鐵頭盔，尖牙恐怖的力量。突然間，她無法忍受，掙脫繩索的努力，卻把自己磨得更疼。手腕綁得太緊，麻繩上有乾涸的血。「尖牙。」她顫抖著問，「他死了沒有？」她記起他的牙齒撕扯自己臉上的血肉。想到他仍活在某處，布蕾妮就直想尖叫。

　　「他死了。詹德利用長矛刺穿了他的脖子。再喝點，小姐，否則我把它灌進你喉嚨裡。」

　　她繼續喝。「我要找一個女孩，」她在吞嚥間歇時低聲說，差點說成是自己的妹妹。「一個十三歲的貴族少女，藍眼睛，棗紅色頭髮。」

　　「我不是她。」

　　你不是。布蕾妮看得出來。這女孩沒吃飽，瘦得很，棕色頭髮紮成一根辮子，眼睛比實際年齡要成熟。棕頭髮，棕眼睛，相貌平平。年長六歲的垂柳。「你是姐姐。店家。」

　　「也許吧。」女孩斜睨著說，「是又怎樣？」

　　「你叫什麼？」布蕾妮問。她的肚子咕咕作響，擔心自己會吐。

　　「海德。跟垂柳一樣。簡妮．海德。」

　　「簡妮。解開我。求求你。可憐可憐我吧。繩子磨得我手腕疼。流血。」

　　「不可以。必須綁著你，直到……」

　　「……直到夫人召見你。」藍禮站在女孩身後，撥開眼前的黑髮。不是藍禮。是詹德利。「夫人要你對自己的罪行負責。」

　　「夫人。」紅酒讓她暈眩，難以思考。「石心。你是說她嗎？」在女泉城，藍道伯爵提過她。「石心夫人。」

　　「有人這麼稱呼她。有人叫她別的名字。靜默姐妹。無情聖母。絞架女。」

　　絞架女。布蕾妮閉上眼睛，看到屍體懸在光禿禿的褐色樹枝下，他們的臉又黑又腫。她突然害怕到極點。「波德瑞克。我的侍從。波德瑞克在哪兒？其他人呢……海爾爵士，梅里巴德修士。狗兒。你們把狗兒怎麼了？」

　　詹德利與女孩交換了一下眼神。布蕾妮掙扎著想站起來，結果一隻膝蓋剛剛撐起，世界就開始旋轉。「你殺了狗，小姐。」她聽見詹德利說，緊接著，黑暗再次吞沒了她。

　　她回到輕語堡，站在廢墟之中，面對克萊倫斯．克萊勃。他高大兇猛，胯下野牛的毛髮比他的毛更為雜亂蓬鬆。那怪獸用蹄子狂刨地面，在泥地裡挖出深溝，克萊勃則銼尖了牙齒。布蕾妮拔劍，劍鞘卻是空的。「不。」她大喊，克萊倫斯衝過來。這不公平，沒有魔劍她無法戰鬥。是詹姆爵士給她的劍。一想到自己像辜負藍禮一樣也辜負了他，布蕾妮就想哭。「我的劍。行行好，我得找到自己的劍。」

　　「妞兒想要回她的劍。」一個聲音說。

　　「我想要瑟曦．蘭尼斯特舔我的雞巴。那又怎樣？」

　　「詹姆叫它守誓劍。行行好。」但說話的人根本不聽，而克萊倫斯．克萊勃在隆隆馬蹄聲中向她衝來，削掉她的腦袋。布蕾妮盤旋著墜入更深的黑暗。

　　她夢見自己躺在一艘小船裡，頭枕在某人的膝蓋上，周圍全是影子，戴兜帽的人，穿盔甲和皮衣。他們划船橫渡一條霧濛濛的河，槳葉包布，以抑制聲響。她被汗水浸透，渾身燥熱，卻仍在發抖。霧氣中一張張臉浮現。「美人。」岸邊的柳樹輕聲道，蘆葦卻說，「怪胎，怪胎。」布蕾妮一陣顫慄。「停下，」她說。「讓他們停下。」

　　再次醒來，簡妮將一碗熱湯端到她唇邊。洋蔥肉湯，布蕾妮心想。她盡量多喝，直到一小塊胡蘿蔔卡在喉嚨裡，把她噎住了。咳嗽痛苦之極。「放鬆。」女孩說。

　　「詹德利，」她喘息著，「我得跟詹德利談談。」

　　「他到河邊就回去了，小姐。他回到鍛爐邊，回去照顧垂柳和小傢伙們，保護他們的安全。」

　　沒人能保護他們安全。她又開始咳嗽。「啊，讓她噎死算了。省我們一根繩子。」一個影子將女孩推到一邊。他穿生銹鏈甲衫，束鑲釘皮帶，腰懸長劍和匕首，一件骯髒的黃色大斗篷貼在肩上，浸透了水。他雙肩之間聳立著一隻齜牙咧嘴的鋼鐵狗頭。

　　「不，」布蕾妮呻吟，「不，你死了，我殺了你。」

　　獵狗哈哈大笑。「你搞反了。是我殺了你。我現在還可以再殺你一次，但夫人要看你被絞死。」

　　絞死。這個詞讓她渾身一顫。她望向女孩，簡妮。她還小，不會如此殘酷。「麵包和鹽，」布蕾妮喘息著說，「在客棧……梅里巴德修士給孩子們吃的……我們跟你妹妹共享麵包……」

　　「自夫人從婚禮上回來之後，待客之禮便不同以往了。」女孩說。「懸在河邊的屍體，其中有些也自以為是賓客。」

　　「我們有我們的做法，」獵狗說。「他們想要床鋪。我們給他們樹。」

　　「我們還有更多的樹，」另一個影子插話，生銹頭盔下只有一隻眼睛。「樹總是不缺。」

　　再次上馬時，他們用皮頭套蒙住她的臉。沒有眼孔。皮革使周圍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洋蔥味道存留在舌頭上，跟失敗的滋味一樣濃烈。他們打算絞死我。她想到詹姆，想到珊莎，想到塔斯家中的父親，不由得感謝頭套，替她遮住眼中湧出的淚水。她不時聽到土匪們交談，但無法辨清詞句。過了一會兒，她屈服於疲勞，隨著馬匹緩慢平穩的步伐打呼嚕。

　　這回，她夢見自己回到暮臨廳的家中，透過父親大廳裡高高的拱形窗戶，欣賞落日的美景。我在這兒很安全。很安全。

　　她穿著絲綢錦繡，紅藍相間的四分底，鑲有金色的太陽與銀色的新月。別的女孩穿上會很漂亮，在她身上則不然。她十二歲，扭捏不安地等待與一位年輕騎士會面，他比她年長六歲，由父親親自挑選，光輝燦爛，有朝一日定然功成名就。但她害怕他的到來，因為她胸太小，手腳太大，頭髮老是豎起來，鼻子邊長了一粒膿包。「他將給你帶來一朵玫瑰。」父親向她承諾，但玫瑰無用，玫瑰無法保護她。她要劍。守誓劍。我得找到那女孩。我得為他找回榮譽。

　　門終於開了，她的未婚夫跨入她父親的廳堂。她盡力遵照先前的教導向他致意，然而鮮血從嘴裡湧出，原來她在等待時咬掉了舌頭。她把舌頭吐在年輕騎士腳邊，看到他臉上嫌惡的表情。「『美人』布蕾妮，」他諷刺道，「我見過比你漂亮的母豬。」然後他將玫瑰扔到她臉上，離開時，披風上的獅鷲飄蕩起伏，逐漸幻化成獅子。詹姆！她想大喊，詹姆，回來！你回來！但她的舌頭躺在地上，玫瑰旁邊的血泊之中。

　　布蕾妮突然醒來，大口喘氣。

　　她不知自己身處何方。空氣寒冷陰沉，有泥土、蛆蟲和黴菌的味道。她躺在擱板床上，蓋著一堆羊皮，頭上是岩石，樹根從牆壁間冒出來。唯一的光源來自一支牛油蠟燭，蠟燭在一攤熔蠟中冒著煙。

　　她推開羊皮，發覺有人脫了她的衣服和盔甲。她現在穿一件褐色羊毛布寬鬆裙服，很薄，但剛洗過。前臂夾了木板，再用麻布包紮，一側臉頰潮濕僵硬。她摸了摸，某種濕潤的藥膏覆蓋著臉頰、下巴和耳朵。尖牙……

　　布蕾妮站起身，腿軟得像水，暈頭轉向。「有人嗎？」

　　蠟燭後面有許多黑暗的空穴，其中一個裡面有什麼東西動了動，那是一位衣衫襤褸的灰髮老人。他蓋的毯子滑到地板上，他坐起來揉揉眼睛。「布蕾妮小姐？你嚇了我一跳。我在做夢呢。」

　　不，她心想，做夢的是我。「這是什麼地方？地牢嗎？」

　　「山洞。狗兒追蹤我們時，我們就得像老鼠一樣逃回洞裡。」他穿一件殘破不堪的舊袍子，淡紅與白色相間，灰頭髮又長又亂，臉頰和下巴的皮膚鬆鬆垮垮，滿臉粗糙的鬍渣。「你餓不餓？能喝牛奶嗎？再來點麵包和蜂蜜？」

　　「我要我的衣服。我的劍。」不穿盔甲，她感覺像光著身子，而且她希望守誓劍在身邊。「出去的路。告訴我出去的路。」山洞地上滿是石頭泥土，感覺高低不平。即使到現在，她仍然頭暈目眩，猶如漂浮一般。閃爍的燭光投射出詭異的影子。殺戮的影子在四周起舞，她心想，躲避著我的察看。到處都有洞穴、裂縫和罅隙，但哪條通往外面，哪條通往更深處，哪條是死胡同，她無從知曉。所有的都同樣漆黑。

　　「我可以摸摸你的額頭嗎，小姐？」看守的手上佈滿瘢痕和硬繭，卻出奇的輕柔。「你的燒退了，」他宣佈，帶著自由貿易城邦的口音。「不錯不錯。昨天你的皮膚摸上去還像著了火。簡妮擔心我們會失去你。」

　　「簡妮。那高個子女孩？」

　　「就是她。但她不如你高，小姐。人們叫她『長腿簡妮』。是她給你手臂接骨，夾上木板，幹得跟學士一樣出色。她還盡量治療你的臉，用煮沸的麥酒清洗傷口，防止潰爛。即便如此……人咬的傷口污穢不潔，我敢肯定，發燒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灰髮人摸摸她綁著繃帶的臉。「我們不得不割除一點肉。我恐怕你的臉不會好看。」

　　它從來就沒好看過。「你是說，會留下傷疤？」

　　「小姐，那怪物咬去了你半邊臉。」

　　布蕾妮不由一怔。每個騎士都有戰鬥留下的傷疤，她央求古德溫爵士教她劍術時，他警告過她，你想要這個嗎，孩子？但老教頭指的是劍傷，他料不到尖牙的牙。「如果你們只是想吊死我，為什麼替我接骨，洗淨傷口？」

　　「為什麼呢？」他望向蠟燭，彷彿再也無法忍受看她。「他們告訴我，你在客棧戰鬥得很勇敢。檸檬不該離開路口。他得到命令守在附近，埋伏起來，假如煙囪裡有煙升起，就立即趕來……但他聽說鹽場鎮瘋狗已沿綠叉河北去，便上了鉤。我們追蹤這夥人很久了……儘管如此，他應該更清醒才對。結果，走了半天他才意識到血戲子利用一條小溪隱匿蹤跡，繞到了他背後，後來，他為了繞開一隊佛雷家的騎士，又浪費了更多時間。要不是你，等檸檬和他的人趕到時，客棧裡就只剩屍體了。或許正因如此，簡妮才給你療傷。不管以前幹過什麼，你光榮地獲得了這些傷口，為了完全正當的事業。」

　　不管以前幹過什麼。「你們認為我幹過什麼？」她說。「你們是誰？」

　　「我們一開始是國王的人，」那人告訴她，「但國王的人必須要有國王，而我們沒有。我們本來也是弟兄，但我們的關係已經瓦解。我不知道我們是誰，只知道我們的路十分黑暗，聖火沒告訴我道路盡頭等待著的是什麼。」

　　我知道路的盡頭在哪裡。我見過樹林裡的屍體。「聖火，」布蕾妮重複。突然，她明白了。「你是那密爾僧侶。紅袍巫師。」

　　他低頭看著自己襤褸的長袍，悲哀地笑笑。「叫粉紅冒牌貨更合適。沒錯，我是索羅斯，來自密爾……一個糟糕的僧侶，一個更糟的巫師。」

　　「你跟唐德利恩一起。閃電大王。」

　　「閃電轉眼即逝，再也無法看到。人也一樣。我恐怕貝里伯爵的火焰已經離開人世。一個更陰沉的影子取代他領導我們。」

　　「獵狗？」

　　僧侶努努嘴。「獵狗死了，已經被埋葬。」

　　「我看到他。在樹林裡。」

　　「那是發燒時做的夢，小姐。」

　　「他說要絞死我。」

　　「夢也可能撒謊。小姐，你多久沒吃東西了？一定餓壞了吧？」

　　她確實很餓，肚子裡空空如也。「吃的……我很想吃點東西，謝謝你。」

　　「那就好好吃頓飯吧。坐下。我們還要再談，但先吃飯。在這兒等著。」索羅斯用融化的蠟燭點燃一支細燭，消失於某塊突出的岩石下，黑糊糊的洞裡，留下布蕾妮在小山洞獨處。但能有多久呢？

　　她在石室徘徊，尋找武器。任何武器都可以：棍，杖，匕首，但她只找到石頭，有一塊正稱手……但她記得在輕語堡，夏格維用石塊對抗匕首是什麼下場。聽見僧侶的腳步時，她丟下石頭，回到座位裡。

　　索羅斯拿來麵包、奶酪和一碗燉湯。「很抱歉，」他說。「最後一點牛奶已經發酸，蜂蜜也吃完了。食物越來越少。不過這些能讓你吃飽。」

　　燉湯冰冷油膩，麵包很硬，奶酪更硬。但布蕾妮以前吃過的所有東西都不及今天吃的一半好吃。「我的同伴們也在這兒？」她邊問僧侶邊舀起最後一點湯。

　　「修士被放走了，讓他繼續上路。他不是惡人。其餘的都在這裡，等待審判。」

　　「審判？」她皺起眉頭。「波德瑞克．派恩不過是個小男孩。」

　　「他說他是侍從。」

　　「你知道男孩子都愛吹噓。」

　　「他是小惡魔的侍從。他承認自己參加過戰鬥，甚至承認殺過人。」

　　「他是個孩子，」她又道，「可憐可憐他吧。」

　　「小姐，」索羅斯說，「我不懷疑在七大王國別的地方能找到仁慈、憐憫與寬恕，但別在這裡尋找。這是個山洞，不是座神廟，當人們必須像老鼠一樣活在黑暗的地底時，同情心跟牛奶與蜂蜜一樣很快就耗光了。」

　　「正義呢？山洞裡能找到正義嗎？」

　　「正義。」索羅斯無力地笑笑。「我記得正義。它的滋味曾如此美好。在貝里的帶領下，我們替天行道，我們就是正義的化身，至少我們如此告訴自己。我們是國王的子民，是騎士，是英雄……但長夜黑暗，處處險惡，小姐，戰爭把我們全變成了怪物。」

　　「你說你們是怪物？」

　　「我說我們都是人。你不是唯一受過傷的，布蕾妮小姐。當這一切剛開始時，我的很多弟兄是好人，有些……不那麼好，這樣說可以嗎？當然，有種說法認為，說一個男人開始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終結局。我想女人也一樣。」僧侶站起身。「恐怕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已經結束。我聽見我的弟兄們來了。夫人派人來找你。」

　　布蕾妮聽見腳步聲，看到火炬光在隧道中閃爍。「你告訴我說她去美人市集了。」

　　「她是去過。我們睡覺時她又回來了。她從來不睡。」

　　我不害怕，她告訴自己，但已太遲了。至少我不能讓他們看出我害怕，她轉而向自己承諾。他們一行四人，身強體壯，面容桀驁不馴，穿著鎧甲、鱗甲和皮甲。她認出其中一位，夢中的獨眼人。

　　四人中最高大那個穿一件骯髒破舊的黃斗篷。「吃得滿意？」他問，「希望如此。那是你的最後一餐。」他棕頭髮，大鬍子，結實強健，斷裂過的鼻子癒合得很差。我認識這人，布蕾妮心想。「你是獵狗。」

　　他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爛牙，歪歪扭扭，佈滿褐色蛀痕。「我想是的，因為小姐您殺了上一個獵狗。」他扭頭啐了一口。

　　她記起閃爍的電光，腳下的爛泥。「我殺了羅爾傑。他從克里岡墳頭取走頭盔，你又從他屍體上揀了過來。」

　　「他可沒抗議。」

　　索羅斯不安地吸了一口氣。「真的嗎？死人的頭盔？我們墮落到如此地步？」

　　大個子朝他皺眉頭。「那是好鋼。」

　　「這頂頭盔和戴它的人都不吉祥，」紅袍僧說，「桑鐸．克里岡飽受折磨，而羅爾傑是人皮野獸。」

　　「我不是他們。」

　　「那為什麼要讓全世界看到他們的臉？殘暴，凶狠，扭曲……你想當那樣的人嗎，檸檬？」

　　「看到它，我的敵人會害怕。」

　　「看到它，我自己都會害怕。」

　　「那就閉上你的眼睛。」黃斗篷打個急促的手勢，「帶走那婊子。」

　　布蕾妮沒抗拒。他們有四個人，而受傷後的她十分虛弱，寬鬆的羊毛衣服底下什麼都沒有。他們押她穿過蜿蜒的隧道，她不得不矮下脖子，以免撞到頭。前方路面急速上升，拐了兩個彎，進入一個巨洞，裡面滿是土匪。

　　泥地中央挖出一個大火坑，空氣中青煙瀰漫，很多人簇擁在火堆邊取暖，對抗山洞裡的寒氣。其餘的沿牆站立，或盤腿坐在草墊上。也有女人，甚至有幾個小孩，躲在母親裙裾後面張望。布蕾妮唯一認識的臉是「長腿」簡妮．海德。

　　山洞中，岩石裂隙裡支起一張擱板桌，後面坐著一個灰衣女人，披斗篷，戴兜帽。她手拿一頂王冠，青銅箍上圍了一圈黑鐵劍。她正端詳著它，手指摸索劍刃，彷彿在測試它們有多鋒利。她的眼睛在兜帽底下閃爍著寒光。

　　灰色是靜默姐妹的顏色，她們是陌客的侍女。布蕾妮感覺一陣顫慄爬上脊柱。石心夫人。

　　「夫人，」大個子通報。「她來了。」

　　「對，」獨眼人補充。「弒君者的婊子。」

　　她怔了一怔。「你為什麼這樣叫我？」

　　「要是你每叫一聲他的名字，我就能得到一枚銀鹿，那我早跟你的蘭尼斯特朋友一樣富有了。」

　　「那只不過……你不明白……」

　　「哦，是嗎？」大個子笑道，「我覺得我們明白。你有一股獅子的臭味，小姐。」

　　「不是那麼回事。」

　　另一名土匪踏上前來，他是個年輕人，穿一件沾滿油污的羊皮短上衣，手拿守誓劍。「這把劍可以證明她是獅子。」他操著生硬的北方口音，把劍從鞘中拔出，放在石心夫人面前。火光照耀下，黑紅波紋彷彿顫動不休，但那灰衣女人的眼睛只盯著劍柄後端的圓頭：一隻黃金獅子頭，紅寶石眼睛像兩顆紅色的星星一樣熠熠生輝。

　　「還有這個。」彌爾的索羅斯從袖子裡抽出一張羊皮紙，放在劍旁邊。「上面有小國王的印戳，說攜帶者在為他辦事。」

　　石心夫人將劍擱置一邊，開始讀信。

　　「給我這把劍是有正當用途的，」布蕾妮說，「詹姆爵士立過誓，向凱特琳．史塔克……」

　　「……然後叫朋友們割了她的喉嚨，」穿黃斗篷的大個子說，「我們都瞭解弒君者和他的誓言。」

　　沒用，布蕾妮意識到，跟他們解釋沒用。儘管如此，她仍然說下去。「他答應凱特琳夫人交還她的女兒們，但等他到達君臨城，她們已不在了。詹姆派我出來尋找珊莎小姐……」

　　「……假如你找到那女孩，」年輕的北境人問，「拿她怎麼辦？」

　　「保護她。帶她去安全的地方。」

　　大個子哈哈大笑。「那是哪裡呢？瑟曦的地牢？」

　　「不。」

　　「隨你怎麼否認。這把劍說明你在撒謊。難道要我們相信蘭尼斯特家會把黃金紅寶石的劍交給敵人？要我們相信弒君者請求你把女孩藏起來，不讓他自己的孿生姐姐找到？我猜那張帶有小國王印鑒的紙只不過是以防萬一，在你需要擦屁股時用的吧？還有你那些同夥……」大個子轉身招招手，土匪們讓出一條通路，兩名俘虜被帶上來。「男孩是小惡魔的侍從，夫人，」他向石心夫人報告，「另一個是『血腥』藍道的直屬騎士，雙手沾滿鮮血。」

　　海爾．亨特被打得很慘，臉腫得幾乎認不出來。在他們的推搡下，他踉踉蹌蹌地走過來，差點跌倒。波德里克抓住他的胳膊。「爵士，」看到布蕾妮，男孩悲慘地說。「小姐，我是說。抱歉。」

　　「你沒什麼可抱歉的。」布蕾妮轉向石心夫人。「不管你認為我做了什麼背信棄義的事，波德里克和海爾爵士都沒參與。」

　　「他們是獅子，」獨眼人道。「這就夠了。我說吊死他們，塔利已經絞死了二十個我們的人，是時候吊幾個他的人了！」

　　海爾爵士朝布蕾妮無力地微笑。「小姐，」他說，「當初我提出婚約時，你應該答應的。現在嘛，恐怕到死你都還是個處女，而我則是個窮人。」

　　「放他們走吧。」布蕾妮懇求。

　　灰衣女人沒回答。她端詳著劍、羊皮紙以及銅鐵王冠，最後把手伸到下巴下面，抓住脖子，好像要掐死自己一樣。但她開口說話了……嗓音斷斷續續，飽受折磨，似乎來自喉嚨，嘶啞喘息，很像臨死前的喉音。那是被詛咒者的語言，布蕾妮心想。「我聽不懂。她說什麼？」

　　「她問你這把劍的名字。」穿羊皮短上衣的年輕北境人說。

　　「守誓劍。」布蕾妮答道。

　　灰衣女人的指間發出嘶嘶聲。她的眼睛彷彿陰影中燃燒的兩顆紅炭。她又說話了。

　　「不對，她說，這應該叫『破誓劍』。它是用來背叛與謀殺，她為它取名為『虛偽之友』，和你一樣。」

　　「我對誰虛偽了？」

　　「對她，」北境人說，「小姐，你難道忘了自己曾立誓為她效力？」

　　塔斯的處女立誓效力的女人只有一個。「不可能，」她說，「她死了。」

　　「死亡與賓客權利，」長腿簡妮．海德喃喃道，「它們的意義都跟從前不同了。」

　　石心夫人放低兜帽，解開臉上的灰羊毛圍巾。她的頭髮乾枯脆弱，白如骸骨，額頭是斑駁的灰綠色，夾雜著褐色腐斑。條條碎肉附著在她臉上，從眼睛直到下巴。有些豁口結著乾血塊，有些則露出底下的骨頭。

　　她的臉，布蕾妮心想，她的臉曾經如此健康美麗，她的皮膚曾經如此光滑柔軟。「凱特琳夫人？」淚水充滿她的眼睛，「他們說……他們說你死了。」

　　「她確實死了，」密爾的索羅斯道，「佛雷家割了她的喉嚨，從一邊耳朵直到另一邊。我們在河邊找到她時，她已經死了三天。哈爾溫請求我給她生命之吻，但隔得太久，我不願意，因此貝里伯爵代替我將嘴唇置於她的嘴唇之上，把自己的生命之火傳遞給她。然後……她復活了。光之王保佑我們。她復活了。」

　　我還在做夢？布蕾妮疑惑地想，這是尖牙的牙衍生的又一個噩夢？「告訴她，我從沒背叛她。我以七神之名起誓。我憑自己的劍起誓。」

　　曾是凱特琳．史塔克的東西再次摀住喉嚨，手指夾緊脖子上長長的可怕傷口，哽咽地擠出一點聲響。「言辭就像風，她說，」北境人告訴布蕾妮，「她要你證明誠意。」

　　「怎麼證明？」布蕾妮問。

　　「用你的劍。守誓劍，你是這樣叫它的吧？那就信守對她立下的誓言，夫人說。」

　　「她要我做什麼？」

　　「她要她兒子活著，或者要殺他的人死去，」大個子道。「她要拿他們餵烏鴉，就像他們在紅色婚禮後幹的那樣。佛雷和波頓，沒錯。我們會滿足她，要多少有多少。她要你做的只是殺掉詹姆．蘭尼斯特而已。」

　　詹姆。這名字像一把匕首在她肚子裡攪動。「凱特琳夫人，我……您不明白，詹姆……我們被血戲子們俘虜，他救了我，使我不至於被強暴，後來他又回來找我，赤手空拳跳下熊坑……我向你發誓，他不是那樣子的。他派我去找珊莎，保護她的安全，他不可能參與紅色婚禮。」

　　凱特琳夫人的手指深深掐入脖子裡，斷斷續續、窒息般的話語彷彿一條冰冷的河流。北境人說：「她說你必須選擇。要麼拿劍去殺弒君者，要麼被當做叛徒吊死。劍還是繩子，她說。選擇吧，她說。快選。」

　　布蕾妮記起自己的夢，記起自己在父親的大廳裡等待那個將要與她結婚的男孩。夢中的她咬掉了舌頭。鮮血從嘴裡湧出。她深吸一口氣，「我不會作這樣的選擇。」

　　長久的沉默。然後石心夫人又說話了。這一次布蕾妮聽得懂。只有兩個字。「絞刑。」她嘶啞地說。

　　「遵命，夫人。」大個子應道。

　　他們再度將布蕾妮的手腕用繩子綁起來，拉著她沿一條彎彎曲曲的岩石小道走出山洞，來到地表。她驚訝地發現，外面是早上，清晨蒼白無力的光柱斜斜地穿過樹叢。這兒的樹真多，她心想，不需走太遠。

　　他們果然沒走太遠。在一株歪歪扭扭的柳樹下，土匪們將她的脖子套進繩圈，抽緊之後，另一端拋過樹枝。海爾．亨特和波德瑞克．派恩將被吊在榆樹上。亨特爵士嚷嚷著說他願意去殺詹姆．蘭尼斯特，但獵狗抽了他一巴掌，讓他閉嘴。他又戴上那頂頭盔。「假如你有罪孽要向諸神懺悔，是時候了。」

　　「波德瑞克從沒傷害過你們。我父親會付他的贖金。塔斯被稱為藍寶石之島。把我的遺骨和波德瑞克一起送去暮臨廳，你們就能得到藍寶石，銀子，任何想要的東西。」

　　「我想要我的妻子女兒活著，」獵狗說，「你父親能給我嗎？如果不能，讓他見鬼去吧。那孩子得跟你一塊兒爛掉，狼群會來啃你們的骨頭。」

　　「你打算吊死這婊子，檸檬？」獨眼人問，「還是想用口水把她淹死。」

　　獵狗從邊上的人手中一把奪過繩子。「讓我們看看她會不會跳舞，」他道，然後使勁一拉。

　　布蕾妮感覺麻繩收緊，嵌入肌膚，將下巴往上提。海爾爵士滔滔不絕地咒罵，男孩卻什麼也沒說，甚至當雙腳騰空而起時，波德瑞克連眼睛都沒抬一下。如果這是又一個夢，該醒了；如果這是真的，那我死定了。她只看得見波德瑞克，繩圈套著他細細的脖子，他的雙腿在抽搐。她張開嘴巴。波德蹬踢掙扎，即將窒息而亡。雖然繩索緊緊扼住布蕾妮，但她拚命吸入一口氣。她從未感覺如此疼痛。

　　她嘶喊出一個詞。

第四十四章─瑟曦

　　莫勒修女是個花白頭髮的老潑婦，尖臉孔像把斧頭，嘴唇撅成一條表示否定的細線。我敢打賭，她連苞都沒被人開過，瑟曦心想，她的私處硬得像煮沸的皮革。大麻雀派出六名騎士擔任護衛，騎士們的風箏盾上刻有戰士之子重生的紋章──彩虹寶劍。

　　「修女，」瑟曦坐在鐵王座下，身穿鑲金蕾絲的綠絲裙服，「請轉告總主教大人，我們很為難，他這次做得實在過分。」翡翠在太后的手指和金髮上閃耀，整個宮廷、整個城市都看著她，她一定展現泰溫公爵之女的風範。等這幕話劇結束，人們就會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女主人。但首先得耐心，不能操之過急。「瑪格麗夫人是我兒子忠順的好妻子，是他的伴侶和配偶。總主教大人無權譭謗她，更不能把她和她的表親們拘禁起來，她們都是我們最最關心的人。我要他立即放人。」

　　莫勒修女面不改色，「我會向總主教大人轉達陛下的話。但很遺憾，在證明年輕的王后和她的女伴們確實清白之前，我們不能放人。」

　　「證明？噢，你只消看看她那張甜美漂亮的臉蛋，就知道她有多清白。」

　　「漂亮的臉蛋往往隱藏著罪人的心。」

　　議事桌邊的瑪瑞魏斯大人發話，「年輕的女士們究竟受到哪些控告，又是由誰提出的呢？」

　　修女說：「梅歌．提利爾與埃蘿．提利爾被控淫蕩、通姦和協助叛國，雅蘭．提利爾被控知情不報、包庇隱瞞，而瑪格麗王后不僅被控以上所有罪狀，還加上行為不檢與叛國。」

　　瑟曦將一隻手放到胸口，「誰在散佈這些無恥濫言，惡意中傷我的媳婦！其心可誅！我親愛的兒子全心全意地愛著瑪格麗，她怎能這麼殘忍地玩弄他？」

　　「原告正是陛下您身邊的騎士。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爵士在天父的祭壇前，親口向總主教大人懺悔了通姦事實。」

　　議事桌邊，哈瑞斯．史威佛張口結舌，派席爾國師別開了臉。四周嗡嗡作響，好似一千隻蜜蜂在王座廳內盤旋。旁聽席上有的婦女悄悄溜走，大廳後方的許多小領主和騎士也準備開溜。金袍衛士未加阻攔，因為太后早已吩咐奧斯佛利爵士把所有離開的人記錄在案。提利爾的玫瑰很快就不會那麼香了。

　　「如果你的意思是指年輕的奧斯尼爵士精力旺盛，這點我同意，」太后道，「但他是個守本分的好騎士。如果他承認……噢，這不可能，瑪格麗還是處子！」

　　「她並非處子，依照總主教大人的指示，我親自檢查過。她的處女膜已破。對此，阿蘭廷修女和梅森特修女可以佐證，瑪格麗身邊的娜絲特瑞卡修女也已承認──此人如今已被關進悔罪室作懺悔。我們還檢查了梅歌小姐與埃蘿小姐，她們兩人也非完璧。」

　　嗡嗡聲變得如此嘈雜，太后幾乎無法思考。我真心希望小王后和她那群小雞們被騎得爽快。

　　瑪瑞魏斯大人一拳砸在桌子上，「瑪格麗夫人為貞操發下了神聖的誓言，不僅對攝政王太后，還對著王太后陛下已故的父親大人，當時有多人為證。提利爾大人和奧蓮娜夫人也聯合擔保，他們的話，我們自然是不應質疑的。現在出了這等事，修女，你是說這些臣子有意欺瞞王上嗎？」

　　「或許他們也上了當，大人，」莫勒修女道，「我不清楚。作為檢查王后的人，我只是實話實說，並對所說的一切負責。」

　　想到這糟老太婆將皺巴巴的手伸進瑪格麗粉紅的小陰道裡，瑟曦忍不住笑了，「總主教大人應當允許我們派學士重新檢查我的媳婦，看看事實是否有誤。派席爾大學士，請你即刻隨莫勒修女返回受神祝福的貝勒大聖堂，找出瑪格麗清白與否的實情。」

　　派席爾的臉色猶如凝固的牛奶。平時開會，這老白癡的廢話永遠說不完，現在我要他表個態，他卻開不了口。過了許久，老人才顫巍巍地道，「無須我去檢……檢查她的私處，」他聲音顫抖得幾乎聽不清，「很遺憾……瑪格麗王后並非處女。她曾要我提供月茶，不止一次……而是很多次。」

　　隨之而來的喧嘩是瑟曦．蘭尼斯特期盼已久的高潮，連王家傳令官拿棒子拚命捶地，也無法抑制激動的人群。太后聽任自己享受，享受各種羞辱小王后的言語。過了很長時間，她才恢復石頭般的表情，下令金袍衛士清空大廳。瑪格麗．提利爾完了，她雀躍地想。她走向鐵王座後的國王門，君臨城內僅存的三位白騎士趕緊跟上：柏洛斯．布勞恩、馬林．特蘭和奧斯蒙．凱特布萊克。

　　月童站在門邊，手拿孩童的玩具，睜圓了一雙迷惑的大眼睛。他是個傻瓜，但至少是個誠實的傻瓜。「蛤蟆」巫姬自以為能預言未來，她才該穿上月童的小丑衣。希望那老騙子在地獄裡哀號。他所預言的年輕女人完了，預言已被阻止，其他部分也不會成真。沒有黃金裹屍布，沒有Valonqar的毒手，我終於擺脫了你惡毒的詛咒，我自由了。

　　重臣們也隨她出來。哈瑞斯．史威佛還沒回過神，他被門絆住，差點摔倒，幸虧奧雷恩．維水拽住了他胳膊。奧頓．瑪瑞魏斯也很緊張。「老百姓很喜歡小王后，」他說，「今天的事，他們決不會善罷甘休。陛下，我很擔心事態演變。」

　　「瑪瑞魏斯大人說得有理，」維水大人道，「若陛下恩准，我將率新造的大帆船巡邏黑水河，桅桿上掛起托曼陛下的王旗，以展示力量，震懾都城，打消任何不軌企圖。」

　　他的言下之意是：黑水河上有了大帆船艦隊，梅斯．提利爾即使想回師救人也辦不到，正如當初提利昂能阻止史坦尼斯。在維斯特洛這一面，高庭沒有海軍，而他們所倚仗的雷德溫艦隊，此刻應已返航青亭島。

　　哈瑞斯．史威佛大汗淋漓，似乎隨時可能暈倒。「消息傳到提利爾大人耳中，可以想像他的憤怒。到時候流血難以避免……」

　　你這沒種的矮腳公雞，瑟曦輕蔑地想，你的紋章改成蠕蟲更恰當，公雞對你而言都太過譽了。梅斯．提利爾連小小的風息堡都拿不下，怎敢反對教會的權威？她不想聽首相繼續喋喋不休，「不會出現流血事件，為此我將親自出馬。我要上貝勒大聖堂找瑪格麗王后和總主教大人溝通，大家都知道，托曼愛著他們兩位，因此我會努力在他們之間達成和解。」

　　「和解？」哈瑞斯爵士用天鵝絨衣袖揩額頭的汗水，「達成和解？……陛下您實在太勇敢了。」

　　「當然，最後還是得舉行審判，」太后宣佈，「經由審判來終結一切流言蜚語，向天下證明我們親愛的瑪格麗有多清白。」

　　「是啊，」瑪瑞魏斯說，「我只擔心總主教私下拷問王后，從前的教會就這麼幹。」

　　那不正好麼？瑟曦心想。等真相大白，等宮中的人都知道自己有個專門為歌手分開大腿、專門褻瀆少女祭壇的婊子王后，我看她還有什麼臉留下來。「實事求是是關鍵，至少這點我們都同意，」她說，「大人們，請原諒，我得去國王那邊了。發生這麼大的事，他需要多多關照。」

　　母親進門時，托曼正跟貓咪躲迷藏。多卡薩拿廢毛線為他做了隻老鼠，以長長的線連在一根老釣魚竿上。貓咪們很喜歡追逐它，而男孩把牽毛線老鼠轉圈圈當成了最愛的運動。當瑟曦環抱住他，親吻他的額頭時，他似乎有些驚訝，「怎麼了，媽媽？你怎麼哭了？」

　　因為你安全了，她想告訴兒子，因為沒有人再能傷害你。「傻孩子，獅子是不哭的。」瑪格麗和她表親們的事以後再講吧。「我這兒有些文件需要你簽署。」

　　為著安撫國王的關係，逮捕狀上沒寫名字，而是留下空白。托曼高高興興地簽好，再高高興興地蓋上熱蠟印章，一如既往。隨後太后要喬斯琳．史威佛把兒子帶去玩耍。

　　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爵士到來時，墨跡已乾，瑟曦親筆填寫了所有姓名：「高個」塔拉德爵士、賈拉巴．梭爾、豎琴手哈米西、修夫．克萊夫頓、馬克．穆倫道爾、拜亞德．諾科斯、藍柏特．特拔瑞、霍拉斯．雷德溫、霍柏．雷德溫，還有自稱「藍詩人」的鄉巴佬渥特。

　　「這麼多人啊。」奧斯佛利爵士翻著這幾張逮捕狀，彷彿那些名字是羊皮紙上的蟑螂。凱特布萊克三兄弟沒一個識字。

　　「只有十個。你麾下六千金袍子，抓十個人應該很簡單。聽著，有些滑頭聽到謠言就會腳底抹油，這些人你不用刻意去追，反正缺席只能證明他們有罪心虛。白癡塔拉德爵士或許會反抗，在他懺悔之前別把他弄死了，至於其他束手就擒的人犯，你不得傷害，因為他們中或許有人是無辜的。」計劃中很重要的一點是證明雷德溫雙胞胎的清白，以顯示公正。

　　「日出之前，我一定完成任務，陛下，」奧斯佛利爵士猶豫半晌，「呃，貝勒大聖堂外有群眾聚集。」

　　「群眾？」看來維水大人的考慮很有道理。這幫平頭百姓真放肆，為著他們的小寵物瑪格麗來出頭。「有多少？」

　　「一百多號人吧，叫嚷著要總主教釋放小王后。陛下，我可以驅散他們。」

　　「不，讓他們囔個夠，大麻雀是不會動搖的──他只願聽從諸神的聲音。」難道不夠諷刺麼？大麻雀靠暴民擁戴戴上水晶冠，現下卻成了暴民咆哮的對象。誰叫他那麼快就把冠冕賣掉了。「反正教會有了自己的騎士，可以自己保護自己。噢，我差點忘記，立即關閉七道城門，事情結束之前，未經我准許，任何人不得出入君臨。」

　　「遵命，陛下。」奧斯佛利爵士鞠了一躬，出門去找人為他唸逮捕狀。

　　太陽落山時，所有人犯都已被拿獲歸案。豎琴手哈米西病得下不了床，高個塔拉德爵士重傷了三位金袍子。瑟曦命將雷德溫的雙胞胎軟禁在舒適的塔樓房間，其他人則統統打入地牢。

　　「哈米西患有嚴重的肺病，」當晚應召時，科本報告，「他要求得到學士照顧。」

　　「告訴他，懺悔後就能得到治療，」瑟曦想了想，「他太老，不可能做情夫，但毋庸置疑，當瑪格麗和其他人雲雨偷歡時，他在旁邊表演歌唱。是了，我們需要細節。」

　　「我會讓他記起來的，陛下。」

　　第二天早上，瑪瑞魏斯夫人來為她換裝，準備出發探訪小王后。「顏色別太花哨，」她吩咐，「總主教大人眼神很挑，比較單調肅穆的衣服才合他胃口。他喜歡讓我跟他一起祈禱。」

　　太后最終穿上一件自喉頭直罩到腳踝的柔軟羊毛裙服，這件裙服線條僵硬，只胸前有些小小的藤蔓裝飾，外加袖子上的金線。也好，褐色能掩蓋下跪時沾染的泥土。「我和我的好媳婦談話時，你去找她的三位表親，」她囑咐坦妮婭，「最好把雅蘭爭取過來。但千萬把緊口風，聖堂裡面，不只有諸神在傾聽。」

　　詹姆常說，帶兵打仗最難的部分是開戰之前，等待流血發生的時刻。瑟曦踏出大門，看著灰暗的天空，真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不行，不能碰運氣，我決不能渾身濕漉漉地出現在貝勒大聖堂，還是坐轎子吧。她帶上十名蘭尼斯特武士和柏洛斯．布勞恩作護衛。「追隨瑪格麗的暴民分不清你們凱特布萊克兄弟誰是誰，」她告訴奧斯蒙爵士，「我不拿你冒險。你還是暫避一時。」

　　穿行街市時，坦妮婭忽然懷疑起來。「這次審判……」她靜靜地說，「若瑪格麗決定把自己的清白和榮譽押在比武上怎麼辦？」

　　瑟曦唇邊掠過一絲笑容，「身為王后，她的榮譽必須由御林鐵衛來捍衛，維斯特洛每個三歲孩童都知道龍騎士伊蒙王子為破除謠言，保護奈麗詩王后名節，與邪惡的莫格爾爵士決戰的故事。然而現下洛拉斯爵士奄奄一息，恐怕龍騎士伊蒙王子的擔子得交給其他誓言兄弟挑了。」太后聳聳肩，「交給誰呢？亞歷斯爵士和巴隆爵士遠在多恩，詹姆前去討伐奔流城，奧斯蒙爵士因避嫌的關係不能出戰。只剩……噢，天哪……」

　　「只剩柏洛斯．布勞恩與馬林．特蘭。」坦妮婭夫人咯咯笑道。

　　「沒錯，而且更不幸的是，馬林爵士忽染惡疾。回城後，記得提醒我轉告他。」

　　「沒問題，親愛的，」坦妮婭執起她的手親吻，「你生氣的時候多可怕啊，我祈禱自己永遠也不要冒犯你。」

　　「世上的母親都會這樣保護孩子，」瑟曦聲稱，「你什麼時候才帶孩子入宮？魯賽爾，是叫這個名吧？他可以跟托曼一起練武。」

　　「噢，他會受寵若驚的……不過好是好，也許，嗯，等目前的危機過去了再安排吧。」

　　「很快就會過去的，」瑟曦保證，「現在就寫信去長桌廳，讓小魯賽爾收拾最好的衣服和練武的木劍。等瑪格麗那顆小頭顱落地，托曼需要夥伴安慰。」

　　她們在受神祝福的貝勒王雕像前下轎。太后滿意地發現，亂七八糟的骨頭與垃圾已經清走，而且正如奧斯佛利爵士的報告，聖堂門口有暴民聚集，他們的數目不若之前的麻雀們那麼龐大，也不若麻雀那麼大膽放肆。這批人一小群一小群地站在一起，慍怒地打量著大聖堂的門，門口有若干見習修士拿著長長的木棒擔任警衛。他們不用鐵器，瑟曦不知這是非常明智還是非常愚蠢。

　　無人阻撓王家隊伍，百姓們與見習修士都紛紛站開。進門之後，她們在燈火之廳遇到三名騎士，個個身披戰士之子的彩虹條紋長袍。「我是來見我媳婦的。」瑟曦告訴對方。

　　「總主教大人正等著您呢。我是『真實的』西奧多爵士，從前叫做西奧多．威爾斯爵士。請陛下隨我來。」

　　自然，大麻雀這回也跪著，這回他在天父的祭壇前跪拜。攝政王太后的到來沒能干擾他，直到瑟曦站得不耐煩了，他才站起來鞠了一躬。「陛下，今天是個可悲的日子。」

　　「非常悲哀。你能准我去探望瑪格麗和她的表親們嗎？」她選擇溫順謙卑的語調，眼前這男人是吃軟不吃硬的。

　　「如您所願。您探望之後我們再談吧，孩子。到時候我們要一起祈禱，就您和我。」

　　小王后被關在大聖堂的一座高塔塔頂，牢房八尺長六尺寬，沒有傢俱，只有一張稻草鋪的擱板床和一張用來祈禱的長椅，上面放了一個大水罐、一本《七星聖經》的抄本和一支蠟燭，唯一的窗戶跟箭孔差不多大小。

　　瑪格麗赤裸雙腳，渾身顫抖，只穿了件見習修女的粗糙袍子。她的頭髮糾結在一起，腳上全是泥土污垢。「他們脫了我的衣服，」獨處後，小王后向她傾訴，「我穿著象牙色蕾絲裙服，胸前有淡水珍珠裝飾，那些修女把髒手直接伸過來！……把我脫個精光。還脫光了我的表親們。梅歌將一個修女推到蠟燭群中，點燃了她的衣服。我為雅蘭擔心，真的，她的臉色白得像牛奶，怕得連哭都哭不出來。」

　　「可憐的孩子，」由於沒有凳子，所以瑟曦跟小王后並肩坐在擱板床上，「放心吧，坦妮婭夫人正過去安慰她，她不會孤單。」

　　「他不准我去見她們，」瑪格麗怒沖沖地說，「他把我們四人分開關押。您來之前，我見到的只有修女。有個修女每隔一小時就來問我是否願意坦白罪行，他們甚至不讓我睡覺！如果我睡著了，他們會搖醒我繼續追問。昨晚，我向烏尼亞修女懺悔，我想摳出她的眼珠子。」

　　真可惜，你沒有付諸實施，瑟曦心想，弄瞎可憐的老修女會被大麻雀記下重重的一筆。「他們也是這麼審問你的表親的。」

　　「真該死，」瑪格麗咒道，「希望這裡的人全墮入七層地獄。雅蘭溫柔羞澀，他們怎能這麼對她？梅歌……我知道，她會像碼頭妓女那樣放聲歡笑，但在內心裡，她仍只是個小女孩。我喜歡她們三個，她們也喜歡我，如果這隻麻雀打算讓她們撒謊來對付我……」

　　「恐怕她們三位也有麻煩，是的，她們三位都受到指控。」

　　「我的表親們？」瑪格麗難以置信，「雅蘭和梅歌都還是孩子。陛下……陛下，這太荒謬了，您不能把我們弄出去嗎？」

　　「我能的話就好了，」她聲音裡滿是傷感，「總主教大人派他新成立的騎士團看守著你們，若要強行把你們弄出去，除非我派出金袍衛士，從這神聖的殿堂殺出一條血路。這是大不敬啊。」她執起瑪格麗的手。「但我並非坐著觀望，我已將奧斯尼爵士指稱是你情人的人集中拘押起來。他們會向總主教大人證實你的清白，並在你的審判上作證。」

　　「審判？」女孩的嗓音裡終於有了真正的恐懼，「必須審判？」

　　「傻孩子，除了審判，你還能怎麼去證明清白呢？」瑟曦安慰地擠了擠瑪格麗的手掌，「別忘了，你有權選擇審判的方式，你是王后，御林鐵衛會誓死保護你。」

　　瑪格麗立即抓住了暗示，「您是說比武審判？可惜洛拉斯受傷了，否則……」

　　「他有六位弟兄呢。」

　　瑪格麗望進她的眼睛，接著把手抽了回來。「您開玩笑嗎？柏洛斯是個懦夫，馬林又老又慢，你弟弟殘廢了，還有兩位在多恩，而奧斯蒙是個該挨千刀的凱特布萊克！現下洛拉斯只有兩位弟兄，不是六位，況且這兩位都不管用！如果選擇比武審判，我要讓加蘭當我的代理騎士。」

　　「加蘭爵士並非御林鐵衛的成員，」太后道，「根據律法與習俗，事關王后的榮譽時，只能讓七鐵衛之一出戰。恐怕總主教大人會十分堅持這點。」而我會加以確定。

　　瑪格麗半晌不答，她的棕眼懷疑地瞇成一線。「布勞恩或特蘭，」她最後說，「二選一。這是你的意思，對吧？奧斯尼．凱特布萊克會把他們兩個砍成碎片。」

　　七層地獄。瑟曦換上受傷的表情。「你誤會我了，女兒，我只想──」

　　「──你只想著你兒子，而且是從極端自私的角度。你兒子永遠也不會有一位不令你懷恨在心的妻子。我不是你女兒，諸神保佑，你趕緊走吧。」

　　「你怎麼這麼傻？我是來幫你的！」

　　「沒錯，你是來幫我進墳墓的。趕緊給我滾出去，你要我叫看守把你拖出去嗎，你這卑鄙無恥惡毒的爛婊子！」

　　瑟曦整理裙服，收起尊嚴，「你怕得六神無主，我原諒這些胡話。」聖堂和宮中一樣，隔牆有耳。「換成是我，也會感到恐懼。派席爾國師已指證你服用月茶，而那藍詩人……換成是我，夫人，我會向老嫗祈求智慧，向聖母祈求慈悲。恐怕你很快就會需要它們了。」

　　四名皺巴巴的修女護送太后走下塔樓階梯，這四個老乞婆看起來一個比一個弱不禁風。到達底層，她們繼續向下走，深入維桑妮亞丘陵，來到一條被搖曳的火炬照亮的長廊。

　　總主教大人在一間狹小的七邊形會客室內等她。這間屋子簡單樸素，光禿禿的石牆，有三把凳子和一張祈禱用的長椅。石牆上刻有七神臉孔，瑟曦認為它們粗糙又醜陋，但的確蘊涵著力量，尤其是那些眼睛，由原生瑪瑙、孔雀石和黃色月長石做的眼睛，讓頭像有了神韻。

　　「你和王后談過了。」總主教說。

　　她壓抑住衝動：我才是真正的王后。「是的。」

　　「凡人都有罪，即便國王和王后也不例外。我也同樣如此，直到後來被諸神寬恕。但寬恕的前提是懺悔，而王后不肯懺悔。」

　　「或許她是清白的。」

　　「她不是。聖潔的修女檢查過她，處女膜確然破裂了。她喝過月茶，以圖謀害通姦的果實。一位塗抹聖油的騎士憑著寶劍起誓，跟她及她三位表妹中的兩位發生過性關係，他還作證說她與其他許多男人──貴賤貧富都在列──有染。」

　　「我的金袍衛士把這批人統統抓了起來，」瑟曦向總主教保證，「但我只來得及詢問其中一人，那個叫藍詩人的歌手，而他所吐露的內容堪稱聳人聽聞。即便如此，我還是希望我的媳婦出庭受審時能證明自己的清白。」太后猶豫片刻。「托曼陛下很喜歡他的小王后，總主教大人，我怕他本人或他屬下的封臣均不能秉公處理這次事件。如果我把審判託付給教會，你意下如何？」

　　大麻雀雙手合十，「我跟您意見完全一致，陛下。『殘酷的』梅葛剝奪了教會的武裝，『仲裁者』傑赫里斯則剝奪了教會的審判權，然而要審判王后，誰能比七神和他們在世間的代言人更合適呢？我們將組成神聖的七人陪審團，其中包括三位女性，一位處女、一位母親和一位老嫗，由她們來衡量女性的行為，不是再好不過了嗎？」

　　「這是最佳安排。但另一方面，身為王后，瑪格麗有權要求比武審判，而且她的代理騎士必須是托曼的七鐵衛之一。」

　　「自征服者伊耿君臨七大王國以來，御林鐵衛的騎士就是國王和王后理所當然的代理騎士。在這點上，王室與教會也意見一致。」

　　瑟曦把臉埋進雙手，模樣悲傷，等她重新抬頭，一隻眼中已有了晶瑩的淚花。「真是傷心的日子，」她說，「但我很欣慰咱們能達成一致。如果托曼在這裡，他也會感激你的。我和你，我們將攜手發掘真相。」

　　「我們會的。」

　　「那我得趕回城堡了。請你准許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爵士隨我一同回去，御前會議將親自審問他，聽取他的指控。」

　　「不行。」總主教說。

　　這只是一個詞，一個短短的詞，但對瑟曦而言，卻猶如一滴冰水灑在臉上。她眨眨眼睛，感覺有點眩暈，一點點。「我向你擔保奧斯尼爵士的安全。」

　　「他在這裡很安全。來吧，我讓你見他。」

　　瑟曦察覺到七神看著她，那些原生瑪瑙、孔雀石和翡翠的眼睛，一陣突如其來的恐懼刺透了她，仿如墜入冰窟。我是七大王國真正的主人，她提醒自己，我是泰溫公爵的女兒。她勉強跟上去。

　　奧斯尼爵士離得不遠。他的房間一片漆黑，總主教用鑰匙打開厚重的鐵門，從門外摘下一隻火炬。「您先請，陛下。」

　　朦朧的火光中，只見奧斯尼．凱特布萊克被赤身裸體吊了起來，吊在一對粗鐵鏈下搖晃。他被狠狠鞭打過，肩膀和背脊血肉模糊，大腿和屁股上也全是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傷痕。

　　太后無法再忍受多看一眼，她轉向總主教，「你幹了些什麼！？」

　　「我們以最謙卑的方式尋求真相。」

　　「他告訴你的就是真相。他自願來你這兒，懺悔罪行。」

　　「是啊，他這樣說。陛下，我這輩子聽過無數人懺悔坦白，但沒一個像他這樣迫不及待地承認滔天罪行。」

　　「你對他用刑！」

　　「不體驗痛苦，就無所謂懺悔，正如我告訴奧斯尼爵士的，天地正道，有罪必罰。我鞭打自己的時候，是我自覺與諸神最接近的時候，然而我最深沉的罪惡也遠不及此人那麼黑暗。」

　　「可──可是，」瑟曦氣急敗壞地道，「你宣揚聖母慈悲為懷……」

　　「奧斯尼爵士可以在死後享受那份關懷。《七星聖經》有云：所有罪行終將被原諒，但首先必須接受懲罰。奧斯尼爵士犯下叛國與謀殺兩項大罪，只有死路一條。」

　　他不過是個牧師，他無權這麼做。「不管他招供了什麼，教會都無權裁定其死刑。」

　　「不管他招供了什麼，」總主教緩緩地重複這句話，彷彿衡量著其中輕重，「陛下，令我們驚訝的是，越是堅持不懈地用刑，奧斯尼爵士的口供就變得越奇怪。到現在，他堅稱自己從未碰過瑪格麗．提利爾。是不是這樣，奧斯尼爵士？」

　　奧斯尼．凱特布萊克睜開眼睛，當他看到面前的太后，便伸出舌頭舔了舔腫脹的嘴唇，「長城，你答應讓我去長城。」

　　「他瘋了，」瑟曦宣稱，「你把他給逼瘋了。」

　　「奧斯尼爵士，」總主教用堅定而清晰的語調說，「你與太后陛下發生過性關係嗎？」

　　「有的，」奧斯尼邊吐露邊扭動手腕，鐵鏈輕聲作響，「我與您面前這位太后發生過關係。我幹過她，她還派我殺害了前任總主教大人──他沒有守衛，所以我趁他睡覺時摸進房間，用枕頭悶死了他。」

　　瑟曦旋身逃跑。

　　總主教伸手抓她，然而他不過是隻老麻雀，她卻是凱岩城的母獅子。她一把將他推開，衝出門外，再「砰」的一聲將門狠狠砸上。凱特布萊克，我需要凱特布萊克兄弟，我要令奧斯佛利爵士帶金袍子衝進來，再讓奧斯蒙率御林鐵衛保護我，等把奧斯尼搶出去，他會立刻翻供的。到時候，我會像料理前任總主教一樣料理了這一位。四名老修女攔住去路，伸出皺巴巴的手來抓她，她把其中一位踢翻在地，又抓傷另一位的臉，接著衝上台階。衝到半途，她想起坦妮婭．瑪瑞魏斯。不由得氣血上衝，差點絆倒。七神保佑，她祈禱，坦妮婭知曉所有內情。假如他們抓住她，鞭打她……

　　她奔進聖堂，發現原來是個陷阱。許多女人正在等她，其中既有修女也有靜默姐妹，都比樓下那四個老乞婆年輕。「我是攝政王太后，」她退離開她們，高聲叫囂，「我要你們的腦袋，我要你們所有人的腦袋，給我讓開！」她們不僅不讓，反而紛紛伸出手。瑟曦跑向聖母的祭壇，就在祭壇下束手就擒。二十多個女人把踢打著的太后拖上塔樓階梯，扔進房間。房內，三名靜默姐妹按住她，一位叫斯科婭的修女脫了她的衣服，連內衣也脫個精光。另一位修女扔給她一件粗糙的長袍。

　　「你們怎敢這麼做？」太后不停尖叫，「我是蘭尼斯特家的人！放開我，我弟弟會宰了你們，詹姆會把你們劈成兩半，從咽喉直捅到陰道，放開我！我是攝政王太后！」

　　「太后也需要祈禱。」斯科婭修女道，然後她們把沒穿衣服的她留在冰冷簡陋的房間裡。

　　我可不是溫順的瑪格麗．提利爾，我絕不會穿上卑微的袍子，服服貼貼地做俘虜。我要教他們明白籠中獅是什麼樣，瑟曦心想，於是她把袍子撕得粉碎，將水罐打碎在牆上，又撞碎了夜壺，當再無東西可摔時，她便用拳頭捶門。衛兵們就在下面，等在廣場：十名蘭尼斯特親兵，由柏洛斯．布勞恩爵士帶隊。如果他們聽到我的聲音，一定會趕來救我，到時候我要用鎖鏈把這該死的大麻雀拖回紅堡去展覽。

　　於是她朝門窗尖叫、踢打、嘶嚎，直到喉嚨沙啞，再也沒了力氣。無人回應，無人來救她。房間暗下來．溫度逐漸降低。瑟曦瑟瑟發抖。他們怎敢把我扔在這裡，連火爐都沒有？我是他們的太后啊。她開始後悔撕碎袍子的舉動了。擱板床角落裡有張破舊的棕羊毛薄毯，難看又扎人，但這是她唯一的遮蓋。於是瑟曦緊緊地裹住，沒多久便精疲力竭地睡去。

　　一隻粗手把她搖醒。房間裡黑如瀝青，某位高大的醜女人跪在她面前，手握一支蠟燭。「你是誰？」太后質問，「你是來放我走的嗎？」

　　「我是烏尼亞修女，我是來聽您坦白謀殺和通姦罪行的。」

　　瑟曦一把揮開對方的手，「我會砍了你的頭。別碰我！滾！」

　　修女起身，「陛下，我一小時後回來，也許到那時您就會懺悔了。」

　　就這樣一小時接一小時再一小時，瑟曦．蘭尼斯特度過了生命中除喬佛里的婚宴之外最漫長的夜晚。她扯破喉嚨喊得麻痺，連吞口水都難，房間冷如冰窟。由於先前打碎了夜壺，她只好蹲在角落裡小便，看著尿液在地板橫流。每當她閉上眼睛，烏尼亞就又會籠罩在面前，搖醒她，要她懺悔罪行。

　　白天也不好過。太陽升起時，莫勒修女帶來一碗灰撲撲的稀粥。瑟曦抄起碗便朝修女頭上擲去。他們送來新的水罐，由於渴得厲害，她不由分說地喝了。他們拿來新的灰袍子，儘管又薄又長了霉，她還是趕緊穿上，以遮蓋裸體。傍晚，當莫勒修女回來時，她吃了對方的麵包和魚，還索要紅酒佐餐。結果沒有紅酒，只有烏尼亞修女重新出現，一小時接一小時再一小時地問她是否願意懺悔。

　　這一切是怎麼回事？瑟曦邊揣度，邊看著狹長的窗戶外天空逐漸變黑，為什麼沒人來救我？她不相信外面的兩位凱特布萊克會對兄弟見死不救。御前會議又在做什麼？他們是叛徒和懦夫。等我出去，要把他們統統砍頭，找更懂事的人來取代他們。

　　這一天中，她三次隱約地聽見下面的廣場有人叫喊。但人們喊的是瑪格麗，不是她。

　　第二天清晨，當瑟曦舔乾碗底最後一點麥片粥時，門突然開了。科本大人走進來。她拚命忍耐，才沒撲到他身上。「科本，」她低語道，「噢，諸神在上，你不知道，看見你的臉，我有多麼歡喜。帶我回家吧。」

　　「我做不到。您將出席教會的審判，罪名是謀殺、叛國和通姦。」

　　對精疲力竭的瑟曦而言，這些罪名似乎都沒了意義，「托曼。我兒子怎樣？他還是國王嗎？」

　　「是的，陛下。他很健康，安安全全待在梅葛樓裡，御林鐵衛的重重保護之下。然而他很孤獨，也很焦躁。他問起您的情況，也問起小王后。到目前為止，還沒人告訴他您的……您的……」

　　「……我的困境？」她提示，「瑪格麗呢？」

　　「她也將被審判，由審判您的同一法庭。遵照陛下先前的指示，我把藍詩人交給了總主教大人，此刻他就在這裡，在地底某處。我的線民告訴我，他們狠狠地鞭打他，好在當下他還唱著我們教他的那些美妙歌謠。」

　　美妙歌謠。她睏倦的神經一片麻木。渥特，他叫渥特。諸神保佑，但願渥特死於鞭刑，瑪格麗便無從否定他的證詞了。「我的騎士們呢？奧斯佛利爵士……總主教要殺他兄弟奧斯尼，他應該指揮金袍……」

　　「奧斯佛利．凱特布萊克已被解除都城守備隊隊長的職務。國王陛下用巨龍門守衛隊長取代了他，那人是個私生子，叫亨佛利．維水。」

　　瑟曦太累，沒法思考。「托曼為何這麼做？」

　　「您不能怪孩子。御前會議把命令放在他面前，他只是簽了名，並蓋好印章。」

　　「我的御前會議……誰幹的？誰？不是你吧？」

　　「很抱歉，我也被御前會議剝奪了重臣席位，但他們還暫時讓我負責太監的情報網。目前，王國實權掌握在哈瑞斯．史威佛爵士與派席爾國師手上，他們送了一隻鳥兒去凱岩城，邀請你叔叔回宮接任攝政王──如果你叔叔答應的話，他得趕快了，因為梅斯．提利爾已從風息堡下撤圍，回師君臨，據報藍道．塔利也率部自女泉城南下。」

　　「瑪瑞魏斯大人容許他們這麼幹？」

　　「瑪瑞魏斯放棄重臣席位，帶著妻子一股腦兒逃回了長桌廳。對了，我們就是從他妻子那裡，最先得知針對……針對陛下您的……指控的。」

　　「他們放走了坦妮婭。」這是自大麻雀說「不行」以來，瑟曦聽到的最好消息。坦妮婭能夠毀了她。「維水大人呢？他的船……他應該帶船員上岸，集結起足夠的人手……」

　　「陛下遇到麻煩的消息傳到河上，維水大人便升帆划槳，帶著艦隊出海。哈瑞斯爵士認為他是要加入史坦尼斯，派席爾則推測他的目的地是石階列島，前去做海盜。」

　　「我那些可愛的大帆船啊，」瑟曦幾乎笑出聲來，「父親大人曾教誨我，私生子天生便是反覆無常，背信棄義，可惜我沒聽他的話。」她一陣顫抖。「我完了，科本。」

　　「不，」他握住她的手，「還有希望，陛下可以通過比武審判來證明清白。我的太后啊，您的代理騎士已做好了準備，七大王國的英雄豪傑無法與它對抗。只消您一聲令下……」

　　這回她終於笑了。可笑，太可笑，可笑之極。「諸神嘲弄著我們所有的計劃和希望。我有一個無可阻擋的代理騎士，但我卻不能用他。我是太后，我的榮譽只能由誓言效命的御林鐵衛來維護。」

　　「我明白了，」科本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陛下，臣惶恐，不知如何才能讓您……」

　　即便現下的她委靡不振，擔驚受怕，但有一點很清楚，決不能把命運交給麻雀法庭；她也不能指望凱馮爵士的干涉，彼此間赤裸裸的威脅還歷歷在目。我只有比武審判一條路。「科本，為了你對我的愛，我求你，替我送封信。最好用烏鴉送，實在不行，就安排快馬。你必須把信送到奔流城，送給我弟弟，告訴他眼下的狀況，你就寫……就寫……」

　　「寫什麼，陛下？」

　　她舔舔嘴唇，身體抖了抖，「立刻回來吧。幫助我，拯救我，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立刻回來吧。」

　　「遵命，三次『我愛你』？」

　　「三次，」她必須打動他，「他會回來的。我知道他會回來。他必須回來。詹姆是我唯一的希望。」

　　「太后，」科本說，「您……您忘了嗎？詹姆爵士失去了用劍的手。如果他擔任您的代理騎士然後輸掉……」

　　那麼我們可以一起死去，正如我們一起降生那樣。「他不會輸，詹姆決不會。以我的生命做賭注，他決不會輸的。」

第四十五章─詹姆

　　新任奔流城伯爵氣得渾身發抖。「我們被欺騙了，」他聲稱，「這傢伙不老實！」他指著艾德慕．徒利，粉紅的唾沫噴了對方一臉，「我要砍他腦袋！我是奔流城伯爵，根據國王的授權狀，我──」

　　「阿蒙，」他老婆制止道，「隊長大人知道你的授權狀。艾德慕爵士知道你的授權狀，馬房小弟也知道你的授權狀。」

　　「我是伯爵老爺，我要他腦袋！」

　　「我犯了什麼罪呢？」艾德慕人雖消瘦，卻比艾蒙．佛雷更有伯爵的氣勢。他穿加墊緊身紅色上衣，胸前繡有一條騰躍鱒魚，外加黑靴子和藍馬褲，棗紅頭髮剛剛修剪清洗過，火紅的鬍鬚也修得整齊。「你們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噢？」自奔流城開城投降以來，詹姆．蘭尼斯特就沒闔過眼，此刻他腦袋裡如有重錘在敲，「我可沒叫你放走布林登爵士。」

　　「你要我獻城投降，又沒讓我獻出我叔叔。你自己的人看守不嚴，難道還怪到我頭上嗎？」

　　詹姆沒心情做口舌之爭，「他到底在哪裡？」他讓怒火滲入了聲調。士兵們搜了奔流城三遍，沒有布林登．徒利的半點蹤影。

　　「他沒告訴我上哪兒去。」

　　「而你絕口不問。好吧，他怎麼逃走的？」

　　「魚會游泳唄，黑魚游得特別快。」艾德慕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詹姆陡然升起一股衝動，很想用金手打爛對方的嘴巴，少幾顆牙齒，他就不會那麼傻笑了。就一個餘生都要當俘虜的人而言，艾德慕表現得太沾沾自喜。「凱岩城下，有種密牢，剛好能裝一個人，緊得跟鎧甲一樣。在牢裡，你既不能翻身，也無法坐起來，甚至當老鼠啃你的腳指頭時，你連摸也摸不到。怎麼，你願意重新考慮你的回答嗎？」

　　艾德慕的微笑果然消失了，「你向我保證，將……將遵照公爵的標準，以禮相待。」

　　「我會信守承諾，」詹姆說，「在密牢裡嗚咽著死去的，不僅包括許多比你高貴的騎士，還有許多伯爵公爵，如果我記得不差，甚至有一兩位國王呢。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安排你老婆住在你旁邊，我可不願強行分開你們。」

　　「他真是游出去的，」艾德慕鬱悶地坦白。他有他姐姐凱特琳的藍眼睛，而詹姆在這雙眼睛裡也瞧見了當初他姐姐瞧詹姆時的嫌惡。「我們打開水門的鐵閘，沒有全開，只升起三尺左右，在水底留下縫隙，表面看來卻沒變化。我叔叔是個游泳健將，天黑之後，他隻身鑽過水底的尖刺。」

　　接著他用同樣的方式通過了我們的攔江堤壩。無月之夜，厭倦的守衛，一條黑魚順著黑色的河流靜靜地游向下游。宇或魯特格爾或他們的部下最多聽到一點水聲，只當烏龜或鱒魚做怪。艾德慕是存心的，他無端磨蹭了大半天，才降下史塔克的冰原狼旗，表示降服。結果在城堡易主的混亂中，直到第二天清晨詹姆才得報說黑魚失蹤了。

　　他走到窗前，望向外面的河流。這是個明媚的秋日，陽光在水面閃耀。黑魚多半游出十里格遠了。

　　「必須抓住他。」艾蒙．佛雷堅持。

　　「他跑不掉，」詹姆嘴上這麼講，心裡卻沒那麼肯定，「我已派獵人和獵狗去找。」南岸的搜索由亞當．馬爾布蘭爵士負責，北岸由雨林的德莫特爵士。他本想讓本地的三河諸侯參加，但凡斯、派柏這類人大概只會幫倒忙，協助黑魚逃亡吧。總而言之，詹姆不抱太大希望。「他躲得了一時，」鐵衛隊長最後說，「躲不了一世。」

　　「萬一他回來搶我的城堡怎麼辦？」

　　「你有兩百衛兵呢。」就守衛城堡而言，兩百人太多，但艾蒙老爺的統治危機四伏。幸虧他無須擔憂如何供養這批人，黑魚正如其宣稱的那樣，在奔流城內儲備了充足補給。「布林登爵士給我們造成那麼大麻煩，我懷疑他還會不會回來自投羅網。」但他有可能落草後帶一大票土匪回來。黑魚的戰鬥精神不容置疑。

　　「這是你的家堡，」吉娜夫人告訴丈夫，「你必須親自保衛它。如果做不到，就一把火燒了，逃回凱岩城去吧。」

　　艾蒙老爺揉揉嘴巴，他的手因酸草葉的關係又紅又黏糊糊的。「那當然，那當然。奔流城是我的，沒人能從我手中把它奪去。」他給了艾德慕最後一個懷疑的眼神，隨後被吉娜夫人從書房裡拉走了。

　　「你還有什麼話想對我講嗎？」兩人獨處後，詹姆問艾德慕。

　　「這是我父親的書房，」徒利驕傲地說，「他坐在這裡統治三河流域，睿智而威嚴。他喜歡在窗前辦公，因為那兒光線最好，只需稍微抬頭，河上風景便一覽無餘。後來，他眼睛壞了，便叫凱特琳來唸文件。小指頭和我曾在門邊用木塊搭了一座城堡。弒君者，你永遠也想像不出我看到你待在這間屋子裡心中有多麼厭惡，你永遠也想像不到我有多鄙視你。」

　　你錯了。「很多比你優秀的人都鄙視我，艾德慕，你算什麼，」詹姆呼喚守衛，「帶大人回塔樓房間，並給大人準備吃的。」

　　奔流城的前任公爵沉默了，明天早上，他就要永遠離開自己從前的家堡，前去西境當階下囚。護衛隊由佛勒．普萊斯特爵士帶領，包括二十名騎士和八十名步兵。最好把護衛翻番，以防貝里伯爵在他們到達金牙城之前發動襲擊，搶走艾德慕。事不過三，詹姆不願再俘虜徒利一次。

　　他坐回霍斯特．徒利的椅子裡，將三河地圖放在膝上，用金手撫平。如果我是黑魚，會往哪兒逃呢？

　　「隊長大人？」一名守衛出現在敞開的門口，「遵照您的命令，我把維斯特林夫人和她女兒帶來了。」

　　詹姆推開地圖，「有請。」至少這女孩沒有失蹤。簡妮．維斯特林是羅柏．史塔克的王后，正是她導致他亡國滅身。若她肚子裡懷有小狼崽的話，便比黑魚危險一萬倍。

　　她看起來並不危險。簡妮身材苗條，十五六歲，動作有些笨拙，談不上優雅。她臀部普通，乳房有蘋果大小，一頭栗色鬈髮，溫柔的棕色眼睛讓人聯想起母鹿。以孩子的標準而言長得挺俊俏，詹姆斷定，但絕對不值得賠上一整個王國。她的臉腫起來，前額有道擦傷，半掩在一髻棕色髮捲後面。「怎麼回事？」他問她。

　　女孩別過頭。「沒什麼，」她母親說，這是位身著綠天鵝絨裙服、神態端莊的老婦人，長長的細脖子上掛著一串金海貝項鏈，「她不肯摘下叛徒送他的小冠冕，我親自去拿，結果這任性的孩子居然反抗。」

　　「那是我的！」簡妮啜泣道，「你憑什麼拿走它？那是羅柏專門為我打造的。我愛他。」母親作勢欲打，詹姆趕緊擋在中間。「行了，」他警告希蓓兒夫人，「你們兩個都給我坐下。」女孩像受驚的動物一樣蜷在椅子裡，她母親則高昂著頭，坐得筆直。「你們要酒嗎？」他問。女孩不出聲。「不，謝了。」她母親說。

　　「請隨意，」詹姆轉向女孩，「對你失去的，我感到很遺憾。我有切身體會，那男孩很勇敢。但有一個問題，我不得不問：你究竟有沒有懷上他的孩子呢，夫人？」

　　簡妮一下子從椅子上彈起來，奔向門外，卻被門邊的守衛及時抓住了胳膊。「她沒有，」希蓓兒夫人一邊看著女兒竭力掙扎，一邊解釋，「你父親大人有指示，而我特意作了安排。」

　　詹姆點點頭。泰溫．蘭尼斯特是不會忽略這樣的細節的。「放開她，」他命令，「我想問她的問完了。」簡妮飛奔下樓。他又轉回面對她母親，「國王赦免了維斯特林家族，你哥哥羅佛．斯派瑟爵士被提升為卡斯特梅伯爵。你還有什麼要求？」

　　「你父親大人曾答應我要為簡妮和她妹妹各找一戶好人家。要麼是領主，要麼是領主的繼承人，他信上白紙黑字地寫著，決不會拿次子幼子或附庸騎士來搪塞。」

　　當然，父親會拿領主或領主的繼承人作誘餌。維斯特林家族雖然歷史悠久，又極驕傲，但希蓓兒夫人本姓斯派瑟，祖上是做生意的暴發戶，據傳她祖母更是瘋瘋癲癲的東方巫婆。此外，維斯特林家目前窮困潦倒，正常情況下，希蓓兒．斯派瑟的女兒最多找個領主的次子嫁出去，好在錢能通神，蘭尼斯特的金子會讓叛賊的寡婦具有跟高貴的處女同樣的吸引力。「你會得到婚約，」詹姆道，「但首先讓簡妮等上兩年。」如果結婚太快，又產下子嗣，人們便會議論紛紛，宣揚少狼主才是孩子真正的父親。

　　「我還有兩個兒子，」維斯特林夫人提醒鐵衛隊長，「洛拉姆在我身邊，但雷納德身為騎士，跟隨叛軍去了孿河城。如果我知道那邊的安排，肯定不讓他去。」她言下有譴責的意味，「雷納德絲毫不瞭解我跟……我跟你父親大人達成的諒解。他或許仍被關在孿河城。」

　　他或許已經死了。瓦德．佛雷同樣不清楚你們的諒解。「我會調查清楚。只要雷納德爵士健在，我們幫你贖回他。」

　　「你父親大人還提出為他定親。那將是一位來自凱岩城的新娘，你父親大人說如果一切順利，將把傑依許配給他。」

　　即便進了墳墓，泰溫大人仍像操縱木偶一樣操縱著我們。「傑依是我已故的叔叔吉利安的庶出女兒。你願意的話，婚約可以立刻安排，完婚得再等等。我上次見到傑依時，她才九歲或十歲呢。」

　　「他的私生女？」希蓓兒夫人的表情彷彿一口吞下了一整隻檸檬，「你要維斯特林家的人娶個野種？」

　　「我更無意讓傑依嫁給某位陰險狡詐的變色龍婊子的種。她該有更好的人生。」詹姆很想用那串海貝項鏈勒死這老太婆，傑依天性甜美，生活卻孤苦伶仃，她父親是詹姆最欣賞的一位叔叔。「你女兒比你高貴十倍，夫人。明天一大早，你們和艾德慕及佛勒爵士一起離開，在此之前，不要讓我再看見你。」他高聲呼喚守衛，希蓓兒夫人抿緊嘴唇退出門外。加文大人知道多少他老婆的詭計？我又知道多少？

　　艾德慕和維斯特林們起程時，衛兵增加到四百──詹姆在最後時刻將衛兵再翻了一番。他隨隊伍騎出幾里路，仔細囑咐佛勒．普萊斯特爵士。此人外套上有公牛頭紋章，頭盔上有兩隻牛角，本人卻毫無牛的架勢。他矮小、消瘦、性格堅韌，夾緊的鼻孔、光禿的頭頂和灰褐色鬍鬚令他看起來更像旅館老闆而不像騎士。「我們不清楚黑魚的去向，」詹姆一再提醒對方，「但他肯定會想盡辦法釋放艾德慕。」

　　「他辦不到，大人，」和大多數旅館老闆一樣，佛勒爵士不傻，「我會派出斥候和騎兵四面警衛，晚上露營時會挖掘工事。我還讓十個人日夜盯著徒利，寸步不離，他們是我麾下最好的長弓手。他敢逃離道路哪怕一尺遠，我的人就會把他射成刺蝟，叫他老媽都認不出來。」

　　「很好，」將徒利順利押解到凱岩城固然好，如若不能，寧可宰了他也決不能放跑。「你還要派弓手看守維斯特林夫人的女兒。」

　　佛勒爵士吃了一驚，「加文的女兒？她不過──」

　　「──她是少狼主的寡婦，」詹姆替對方說完，「如果逃脫，其危險性遠大於艾德慕。」

　　「遵命，大人。我會加派人看守她。」

　　詹姆快馬加鞭跑過維斯特林們身邊，一路衝回奔流城。見到他，加文大人沉重地點點頭，希蓓兒夫人冷如冰霜的目光則似乎要刺穿他。寡婦眼睛低垂，淒慘地裹在兜帽斗篷裡，厚厚的斗篷下面，她精緻的衣服全撕裂了。她撕碎衣服，來表達悲哀，詹姆意識到，這舉動必定惹惱了她母親。他不禁想：如果自己死了，瑟曦會不會撕碎裙服呢？

　　他決定不直接回城，而是渡過騰石河，最後一次會見艾德溫．佛雷，確定俘虜們的交割問題。奔流城投降後，佛雷方面開始撤軍，最先離開的是從屬於瓦德大人的封臣和自由騎手。佛雷家自己的隊伍還在，詹姆發現艾德溫在他私生叔叔的帳篷裡。

　　這兩人湊在一張地圖前，大聲爭吵，但詹姆進門時，都住了口。「隊長大人，」河文冷冰冰地打招呼，艾德溫卻衝口而出，「你害死了我父親，爵士。」

　　詹姆有些迷惑，「怎麼回事？」

　　「是你把他送回家的，不是嗎？」

　　總得有人趕他走。「萊曼爵士路上出了意外？」

　　「他，連同隨從一起都被吊死了，」瓦德．河文聲稱，「土匪們在美人市集以南兩里格的地方設下埋伏。」

　　「唐德利恩？」

　　「要麼是他，要麼是索羅斯，或者那個石心夫人。」

　　詹姆皺緊眉頭。萊曼爵士是個白癡、懦夫、酒鬼，沒人會想念他──尤其是佛雷家的人。如果艾德溫那雙乾巴巴的眼睛裡透露的信息不假，就連他──萊曼爵士的長子──也巴不得父親早早去死。話說回來……土匪們的膽子也太大了，居然在離孿河城不到一日騎程的地方吊死了瓦德大人的繼承人。「萊曼身邊帶了多少隨從？」他問。

　　「三名騎士，十來個士兵，」河文吐露，「土匪們好像知道他什麼時候返回孿河城，知道他身邊衛兵不多。」

　　艾德溫抿緊嘴唇，「我敢打賭，是我弟弟幹的！當初土匪們吊死培提爾跟梅里之後，他絕對是故意放跑了他們，他們彼此有默契！現今父親一死，在黑瓦德跟孿河城之間就只剩下我了！」

　　「你沒有證據。」瓦德．河文說。

　　「我不需要證據，我瞭解我弟弟。」

　　「你弟弟人在海疆城，」河文堅持，「他怎麼可能知道萊曼爵士何時返回孿河城呢？」

　　「有人告密，」艾德溫苦澀地道，「毫無疑問，他在我的大營中安插了間諜。」

　　而你在海疆城同樣安插了間諜。詹姆清楚艾德溫跟黑瓦德之間越來越深的敵意，但對於他們中誰會繼承其祖父的位子，他是半點也不關心。「打攪你們的哀悼，我很抱歉，」他乾巴巴地說，「有件事得確認一下。等你們回到孿河城，務必通知瓦德大人，托曼國王要他交出在紅色婚禮上俘虜的所有人質。」

　　瓦德爵士皺起眉頭，「那些是很有價值的人質，爵士。」

　　「國王不會索要無價值的東西。」

　　佛雷與河文交換一個眼神。艾德溫道，「為這些俘虜，我祖父大人要求補償。」

　　除非能讓我長出一隻新手，否則他還是做夢去吧，詹姆心想。「哈，想想自是無妨。」他和藹地說，「告訴我，雷納德．維斯特林爵士在不在俘虜之列？」

　　「那個海貝騎士？」艾德溫譏笑道，「只怕已丟進綠叉河餵魚了。」

　　「我們的人去抓冰原狼時，他正在場子裡，」瓦德．河文解釋，「惠倫要他交出武器，他乖乖照辦，直到十字弓手們放箭射狼時才突然發難。他一把奪過惠倫的斧頭，砍破網子，放出那頭怪物。惠倫說他肩膀和肚子各中了一箭，但還勉強跑到城牆步道上，投河自盡。」

　　「城牆階梯上都是他的血。」艾德溫說。

　　「你們找到屍體沒有？」詹姆追問。

　　「我們找到一千多具屍體。在水裡泡過幾天，他們全成了一個樣。」

　　「正如被吊死的人。」詹姆扔下這句話，抽身離開。

　　第二天早上，佛雷家的營地只剩下蒼蠅與馬糞，還有萊曼爵士的絞架孤零零地矗立在騰石河畔。表弟詢問該拿它，以及先前建造的大批攻城器械，包括撞錘、雲梯、塔樓和投石機之類怎麼辦。達馮的建議是將它們拖去鴉樹城攻城，詹姆則要他燒個精光，從絞架開始。「我會親自應付泰陀斯大人，無須攻城塔。」

　　達馮透過茂密的鬍鬚露出笑容，「一對一決鬥，老表？不太公平哦，泰陀斯是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

　　一個有兩隻手的老頭子。

　　當晚他和伊林爵士打了三個鐘頭，是他表現最佳的夜晚之一。換算成真實戰鬥，派恩只殺了他兩次，而平時一晚上能殺他六七次，甚至更多。「我再練習一年，便能趕上小派的水平了。」詹姆宣稱，伊林爵士發出那種類似笑聲的粗嘎聲音。「來吧，讓我們乾一杯霍斯特．徒利的極品紅酒。」

　　喝紅酒成了他們每晚都履行的儀式。伊林爵士是個完美的酒友，他從不打斷你的話，從不否定你的意見，從不抱怨從不拍馬屁從不無休無止地講述無聊的故事。他只會一邊喝酒一邊聽。

　　「我真該把朋友們的舌頭都拔掉，」詹姆灌滿酒杯，「包括我的親戚們。不會說話的瑟曦該多麼甜美啊。不過等接吻的時候，我就會懷念她的舌頭了。」他一飲而盡。紅酒度數很高，但口感爽利，讓他從頭到腳暖洋洋的。「我記不得我們第一次接吻是什麼時候了。只曉得原本是遊戲，後來卻不是。」他推開酒杯。「提利昂曾對我說大多數妓女都不會吻你，她們只會閉上眼睛幹你，他說你感覺不到她們的唇上有任何情緒。哎，你覺得我老姐吻過凱特布萊克嗎？」

　　伊林爵士不回答。

　　「我覺得，殺自己的誓言兄弟不合適，我只能閹了他，再把他送去長城。知道嗎？他們就是這麼對付『好色之徒』盧卡默的，當然啦，奧斯尼爵士可不會乖乖服從，他還有兄弟撐腰呢。兄弟，兄弟是很危險的東西。『庸王』伊耿因為特倫斯．托因爵士跟自己的情婦上床而宰了他，結果托因的兄弟想盡辦法為他復仇，最後是龍騎士以性命保護了國王。白典記錄了所有這些事，所有的事，除開沒教我怎麼對付瑟曦。」

　　伊林爵士伸出一根指頭，在脖子上比畫。

　　「不，」詹姆拒絕，「托曼已經失去了哥哥，失去了他自以為是父親的人，如果我再把他母親殺了，他會恨我一輩子……他那可愛的小王后則會將這種恨轉化為高庭服務。」

　　伊林爵士露出詹姆不喜歡的那種笑。醜陋的笑，醜陋的靈魂。「你說得太多了。」他告誡對方。

　　第二天，雨林的德莫特爵士兩手空空地返回。他報告如下：「什麼也沒找到，除了幾百隻該死的野狼。」他手下有兩名哨兵被黑暗中衝出的狼群撲倒，嗚呼哀哉。「哨兵們穿著鎧甲和煮沸皮甲，可那些怪物毫不懼怕。傑特死前說狼群首領是一隻巨型母狼，一隻冰原狼。後來這群狼又衝進馬群，媽的，它們殺了我最愛的一匹母馬。」

　　「晚上記得在營地周圍燃起一圈火炬。」不曉得德莫特爵士口中的冰原狼和當初在十字路口傷喬佛里的是不是同一隻？

　　不管有沒有狼，德莫特爵士次日清晨仍在他嚴令敦促下換好新馬，帶上更多人手出發，繼續搜索布林登．徒利。下午，三河諸侯結伴前來辭行，詹姆一一准許。派柏大人反覆追問兒子馬柯的情況。「所有俘虜都會被贖回。」詹姆承諾。卡列爾．凡斯伯爵特意多逗留了一會兒，「詹姆大人，您一定要親自前往鴉樹城。只要城外是傑諾斯帶隊，泰陀斯便說什麼也不肯投降，但我知道，他會屈膝臣服於您。」詹姆感謝他的諫言。

　　接著來辭行的是壯豬，他要如約返回戴瑞城，清剿土匪。「媽的，我們騎了一半個國家，為了什麼？為了看你把艾德慕嚇得尿褲子？沒人會歌頌這個。我想打仗！我想要獵狗的頭，詹姆，或是那個邊疆地伯爵的頭。」

　　「獵狗的人頭你盡可以去取，」詹姆指示，「但必須保住貝里．唐德利恩的性命。我要把他帶回君臨，當著全國百姓的面處決，否則沒人相信他死了。」壯豬嘟噥了半天，最後只得接受。次日，他帶走麾下的侍從與親兵，外加「沒鬍子」瓊恩．本特利──此人覺得追剿土匪好歹比回家面對他那著名的醜老婆舒坦些。他沒鬍子，據說他老婆卻有鬍子。

　　詹姆開始遣散從前徒利家的守備隊。這些人異口同聲地宣稱對布林登爵士的計劃或去向一無所知。「他們撒謊！」艾蒙．佛雷認定。詹姆不以為然，「不洩露計劃，便無人能背叛你，這樣才最保險。」吉娜夫人要審訊守備隊中幾位頭目。他拒絕了，「我答應過艾德慕，只要投降，就准他們自由離開。」

　　「你為人高尚，」姑媽評論，「但統治者不需要高尚，需要的是力量。」

　　你去問問艾德慕我高不高尚，詹姆心想，去問他投石機的事。他很確定，未來的學士是決不會把他跟龍騎士伊蒙王子寫在一起的。他原本也不在乎。戰爭總算勝利告終。龍石島陷落，風息堡指日可待，史坦尼斯要逃往長城的話，歡迎他去。可以想見，北方佬跟風暴之地的領主一樣不喜歡他，而即便盧斯．波頓失敗了，冬天也會把他徹底摧毀。

　　欣慰的是，他在奔流城下沒流一滴血，也沒拿起武器反對史塔克家族或徒利家族。只等找到黑魚，就算大功告成，可以返回君臨。我應該待在國王身邊，待在我兒子身邊。托曼瞭解我的心情嗎？真相會導致他丟失王位。你想要父親還是那把醜椅子，孩子？詹姆希望自己知道答案。迄今為止，這孩子最喜歡的是在紙上蓋印章。他甚至不會相信我的話。至少瑟曦會堅決否認。我親愛的老姐，騙子，大騙子。他必須想個辦法把托曼奪過來，趕在瑟曦將他變成第二個喬佛里之前，到時候，他還要組建一個嶄新的御前會議來輔佐孩子。瑟曦讓位，凱馮爵士應會同意擔任首相。他不願吃回頭草也沒什麼，七國有的是人才。佛勒．普萊斯特就是不錯的選擇，或者羅蘭德．克雷赫，如果提利爾家不滿意西境人，他也可以推舉馬圖斯．羅宛……甚至培提爾．貝里席。是的，小指頭雖然機靈圓滑，但出身太低，沒有自己的武裝，大諸侯們不會拿他當威脅。他是完美的首相人選。

　　第二天早晨，徒利家的守衛們離開奔流城。詹姆剝奪了他們所有的武器與盔甲，但允許每人帶走三天的食物和隨身衣物，他還讓他們莊嚴宣誓決不拿起武器反對艾蒙伯爵或蘭尼斯特家族。「幸運的話，十個人裡面有一個會遵守誓言。」吉娜夫人道。

　　「棒極了。九個人比十個好對付，你知道，那第十位或許正是幹掉我的人呢。」

　　「九個人一樣能幹掉你。」

　　「在戰場上被人幹掉總比莫名其妙死在床上強。」或是蹲廁所時叫一個侏儒射死。

　　有兩人不肯解甲歸田──奔流城的老教頭戴斯蒙．格瑞爾爵士和侍衛隊長羅賓．萊格爵士。他們要求穿上黑衣。「四十年來，城堡就是我的家，」格瑞爾表示，「你放我自由，我能上哪兒去呢？我又老又胖，當不了僱傭騎士。好歹長城總是缺人手。」

　　「如你所願。」善後工作又多出一樁麻煩事。詹姆允許他們保留盔甲與武器，再安排格雷果手下的十多個兵護送他們一路前往女泉城。指揮權交給拉夫德，外號「甜嘴」。「將這兩位先生平安送到，」詹姆威脅道，「否則格雷果爵士對付山羊的手段和我對付你們的手段相比，那就是笑話了。」

　　又過了好幾天，艾蒙老爺要奔流城全體居民──包括原先的僕人和他帶來的人──到院子裡集合，聽他發表長達三小時的演講，內容是強調他伯爵領主的身份，要人們恭順服從。他不時揮舞授權狀，馬房小弟、女僕和鐵匠們悶悶不樂地看著他。小雨點落下來。

　　詹姆從萊曼．佛雷爵士身邊要來的歌手也在聽。他站在敞開的門口，那裡是乾的。「大人應該轉行當歌手才對，」歌手評價，「他的演講比邊疆地的民謠還長，而且他說話幾乎不換氣。」

　　詹姆不由笑了，「艾蒙老爺只消有葉子嚼，就可以不換氣。怎麼，你想為他寫首歌嗎？」

　　「寫首頂幽默的歌。『鱒魚教導錄』怎麼樣？」

　　「別在我姑媽面前唱就好。」詹姆以前沒大關注這名歌手。他個子小，穿襤褸的綠馬褲和褪色的綠外套，衣服上到處用棕色皮革打補丁。他鼻子又長又尖，嘴巴張得很寬，稀疏的棕髮垂到脖子，亂蓮蓬的，多時未洗。他大概五十歲，詹姆斷定，是個浪跡天涯的僱傭琴手。

　　「你以前就跟著萊曼爵士？」他問。

　　「只跟了半個月而已。」

　　「我還以為你會隨佛雷家一起離開呢。」

　　「這位不就是佛雷麼，」歌手邊說邊朝艾蒙老爺點頭，「而這座城堡看來是個過冬的好地方。『白色微笑』渥特加入佛勒爵士的隊伍返鄉了，我想贏得他的位置。縱然我沒有渥特甜美的高音，會唱的下流小曲兒卻比他多出一倍不止──啊哈，大人請原諒。」

　　「你會成為我姑媽駕前的紅人，」詹姆道，「假如你想留下來過冬，記得討好吉娜夫人。她是這裡真正的主人。」

　　「您不留下來？」

　　「我應該留在國王身邊，我很快就會回去了。」

　　「真遺憾，大人。我會唱的遠不止『卡斯特梅的雨季』，我很想為您表演……噢，各種各樣的東西。」

　　「以後再說吧，」詹姆道，「你叫什麼？」

　　「七弦湯姆，大人。」歌手摘下帽子，「人們也叫我七神湯姆。」

　　「祝你好運，七弦湯姆。」

　　當晚，他夢見自己又回到貝勒大聖堂，繼續為父親守夜。聖堂黑暗沉寂，一位女人從陰影中浮現，緩緩地向棺材走來。「姐姐？」他問。

　　她不是瑟曦。她全身灰衣，乃是靜默姐妹，兜帽與面紗遮住了面容，但燭光在兩隻猶如綠池塘的眼睛裡舞蹈。「姐姐，」他再問，「你要我做什麼？」話音在聖堂裡迴響。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要我。

　　「我不是你姐姐，詹姆，」她用蒼白柔軟的手掀開兜帽，「你忘了我嗎？」

　　我根本不認識你，談何忘記？他說不出口。噢，我當然認識她，好久好久以前……

　　「你忘了我也罷，連你父親也忘了嗎？不過，我認為你從來沒有真正瞭解他。」她眼睛是翡翠的顏色，頭髮則是亮金色，他辨不出她的年紀。十五歲？他心想，五十歲？她登上階梯，站到棺材前面。「他不能忍受別人嘲笑他。那是他最痛恨的事。」

　　「你究竟是誰？」他害怕她的答案。

　　「我問你，你又是誰？」

　　「這只是一個夢。」

　　「是嗎？」她傷感地笑道，「看看你的手，孩子。」

　　一隻手。只有一隻手，緊緊握著劍柄。只有一隻手。「在夢中，我總是有兩隻手。」他抬起右臂，難以理解地望著醜陋的斷肢。

　　「我們夢想著我們得不到的東西。泰溫夢想他兒子能成為偉大的騎士，夢想他女兒能當上王后。他夢想他們強大、勇敢又美麗，沒人可以嘲笑他們。」

　　「我成了騎士，」他告訴她，「而瑟曦是王后。」

　　一粒珠淚滾過她的臉頰。女人重新戴起兜帽，轉身離開。詹姆呼喚她，但她充耳不聞，裙裾發出輕微的婆娑聲，擦著地板漸行漸遠。別離開我，他想大喊，可實際上，很多年以前，她就離開他們了。

　　他在黑暗中顫抖著醒來。臥室冷如玄冰。詹姆用斷肢掀開毯子，爐火已滅，窗戶被風吹開。他走過漆黑的房間，要去關好窄窗，赤腳踏在地上，感覺到某種濕濕的東西，令他下意識地退縮。他起初以為是血，但血從來不會這麼冷。

　　雪，窗外飄來的是雪。

　　於是他把窗戶完全打開。下面的院子已罩上一層薄薄的潔白地毯，而且正越變越沉。城齒蒙上兜帽。雪花靜靜地飄啊飄，其中一些飄到他臉上融化。詹姆看到自己的呼吸結成霜。

　　河間地下雪了。這裡下雪，那麼蘭尼斯港或君臨也在下雪。冬天自北方橫掃南下，全國一半的穀倉卻還空空如也。所有沒收割的作物已經毀了，再也不可能播種，再也沒有最後一次豐收的希望。他不知父親該如何來養活全國老百姓，想著想著才想起父親已經死了。

　　清晨，積雪已深達腳踝，神木林中，雪花堆在樹下，積得更深。在這種冰冷的白魔法影響下，侍從、馬房小弟和貴族出身的侍酒們都重新變回了孩子，他們在城垛上，在院子裡到處打雪仗，鬧成一團。詹姆聽著他們歡笑。不久之前，他也有過那麼一段快樂時光，他在兄妹三人中雪球做得最棒，他會拿它們去砸蹣跚追來的提利昂，他會把它們放進瑟曦的裙服背後。要做最棒的雪球，你得有兩隻手才行。

　　這時，有人輕輕敲門。「去開門，小派。」

　　來者是奔流城的老學士，他歷經風霜、爬滿皺紋的手上握著一封信。韋曼師傅的臉色白如新雪。「我知道，」詹姆搶先說，「學城的白鴉到了，冬天來了。」

　　「不，大人。這隻鳥是從君臨來的。我擅自拆了……我不知道……」他遞出信。

　　詹姆坐在窗邊讀信，就著冰冷蒼白的晨光。科本的字句言簡意賅，瑟曦的感情澎湃激昂。立刻回來吧，她說，幫助我，拯救我，我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你。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立刻回來吧。

　　韋曼等在門邊，小派也在看。

　　「大人要回復嗎？」長久的沉默之後，學士問。

　　一朵雪花飄落在信紙上，慢慢地融化，慢慢地模糊了信上的字眼。詹姆將它捲起來，用一隻手所能使出的最大力量，接著，他將它遞給小派。

　　「不必，」他說，「把它燒了吧。」

第四十六章─山姆威爾

　　最危險的一段航程是末尾。正如在泰洛西收到的警告，雷德溫海峽擠滿了長船，而青亭島的主力艦隊此刻尚遠在維斯特洛另一側。鐵島人洗劫了萊安港，並將蔓籐鎮和海星港據為己有，以此為巢穴打劫前往舊鎮的船隻。

　　船頂鴉巢上的人們三次觀察到長船。有兩次是遠遠跟在船尾，月桂風號很快便甩掉了它們，第三艘出現在日落時分，企圖擋住前往低語灣的去路。他們看著她的船槳起起落落，將黃銅色水面攪成白色。蔻佳．莫讓弓箭手們登上前樓，他們巨大的金心木弓比多恩的紫衫木弓射得更遠更準，等長船進入兩百碼距離，她才下令放箭。山姆跟他們一起射，這次他覺得自己的箭射到了船上。一次齊射足矣，長船轉向南方，尋找更馴服的獵物。

　　進入低語灣時，深藍的黃昏已經降臨。吉莉抱著嬰兒站在船首像邊，凝視著懸崖上的城堡。「那是三塔堡，」山姆告訴她，「科托因家族的居城。」城堡鏤刻在夜星之間，映襯著窗戶裡閃爍的火光。看著這副輝煌壯麗的景象，他卻感到悲哀，因為他們的航程即將結束了。

　　「它好高啊。」吉莉道。

　　「等你看到參天塔再說吧。」

　　妲娜的嬰兒開始哭鬧。吉莉趕緊拉開上衣，把乳頭塞給孩子。嬰兒喝奶時，吉莉微笑著輕撫他的棕髮。她喜歡這孩子跟喜歡留在長城那個一樣了，山姆意識到。他希望諸神對這兩個孩子都仁慈一些。

　　鐵民們甚至潛入了低語灣中歷來平和的水域。第二天早上，隨著月桂風號繼續向舊鎮前進，船隻開始撞到順流入海的浮屍。有些屍體上搭載著烏鴉，當天鵝船攪動這些腫脹畸形的「小舟」時，它們便飛入空中，吵鬧著抗議。岸邊是焦灼的田野和焚燬的村莊，淺灘與沙洲上點綴著散架的船隻，其中多數是商船和漁船，偶而也看見棄置的長船，甚至有兩艘大帆船的殘骸。一艘吃水線以上全被燒燬，另一艘船殼側面有個撞裂的大洞。

　　「這兒打過仗，」崇說，「不久之前打的。」

　　「誰會如此瘋狂，把手伸到離舊鎮這麼近的地方？」

　　崇指指一艘半沉入淺灘的長船。船尾懸著一面旗幟的殘骸，破破爛爛，沾染煙塵。上面的標記山姆從沒見過：兩隻烏鴉撐起一頂黑鐵冠，下面是一隻黑瞳紅眼。「那是誰的旗幟？」山姆問。崇聳聳肩。

　　次日陰冷多霧，月桂風號靜悄悄地經過又一個遭遇洗劫的漁村。一艘划槳戰艦從霧中駛出，緩緩地向他們划來。她的船首像是個纖瘦少女，以樹葉蔽體，揮舞著長矛，船身上刻有「女獵人」的名字。片刻之後，兩艘較小的划槳船出現在她兩側，彷彿緊跟在主人身邊的一對灰獵犬。令山姆欣慰的是，除了舊鎮海塔爾家族的頂端為烽火台的階梯狀白塔旗，船上還飄揚著托曼國王的雄鹿獅子旗。

　　女獵人號船長高高的個子，煙灰色披風邊緣鑲著火焰狀的紅緞子。他把自己的船並排靠在月桂風號旁邊，然後收槳，呼喊說要登船。他的十字弓手和蔻佳．莫的弓箭手隔著狹窄的水面對峙，他帶著六個騎士過來，朝庫胡盧．莫點點頭，要求查看貨艙。父女倆商量片刻之後同意了。

　　「請原諒，」船長檢查完畢之後說，「正派人不得不忍受失禮的待遇，真讓我難過，但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們不能讓鐵島人混進舊鎮。才兩周前，那些混蛋在海峽中俘虜了一艘泰洛西商船，殺光船員後，穿上船員們的衣服，用找到的染料把鬍子塗成五顏六色。一旦混進城，他們打算放火焚燒碼頭，趁我們忙於救火時從裡面撞開城門。這計劃差點成功，幸虧教塔樓夫人號撞上，她的槳手長有個泰洛西老婆，他看到那麼多綠鬍子紫鬍子，就用泰洛西語呼喊致意，然而對方沒一個人懂得如何回話。」

　　山姆驚呆了，「他們竟想洗劫舊鎮？」

　　女獵人號的船長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這些不是簡單的掠奪者。鐵民天生都是強盜，喜歡從海上突然襲來，搶走金錢和女人後駛回遠處，一次襲擊就一兩艘長船，從不多於半打。然而這回不同，現在有數百艘船在侵擾我們，他們從盾牌列島和青亭島附近的礁石堆裡駛出，奪取了石蟹礁、群豬島、人魚殿，甚至在馬蹄岩和野種灣建立了基地。沒有雷德溫大人的艦隊，我們對付不了他們。」

　　「海塔爾大人在做什麼？」山姆衝口而出，「我父親常說他跟蘭尼斯特家一樣富有，能招募的武士是高庭屬下任何一位領主的三倍。」

　　「傾盡舊鎮的財力，還能招募更多，」船長說，「但除非大夥兒學會在水上行走，否則無濟於事。」

　　「參天塔一定得行動起來。」

　　「那是當然。雷頓大人跟『瘋女』一起關在塔頂研究魔法書，或許他能從深淵地底招出一支軍隊。貝勒在建造船隻，岡梭爾負責港口，加爾斯訓練新兵，亨佛利去里斯尋找僱傭艦隊。若他能從他的妓女姐姐琳妮絲那兒搞到一支像樣的艦隊，我們就可以以牙還牙。教訓鐵民。在此之前，充其量只能堅守陣地，等待君臨的婊子太后解開拴住派克斯特大人的皮帶。」

　　船長最後幾句話的尖酸語氣和他吐露的內容都令山姆倍感震驚。要是失去舊鎮和青亭島，整個國家就會瓦解，分崩離析，他一邊尋思一邊注視著女獵人號及其姐妹船離去。

　　他開始懷疑角陵是否真正安全。誠然，塔利家族的領地位於內陸樹林繁茂的丘陵地帶，在舊鎮東北方一百里格處，遠離海岸。即使他父親大人遠征三河流域，城堡守備薄弱，家裡也應該不至於遭受鐵民和長船的攻擊。但少狼主無疑也認為臨冬城是安全的，直到某天晚上變色龍席恩爬上城牆。山姆很難想像，他為了讓吉莉和嬰兒免受傷害，帶著他們長途跋涉，最後卻將他們遺棄在戰場。

　　餘下的航程中，他始終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也許該讓吉莉跟他一起留在舊鎮，他心想，那兒的城牆遠比父親的城堡雄偉，難以逾越，還有數千衛兵，藍道大人響應號召前往高庭時，或許沒留幾個人在角陵。倘若如此，他得設法把她藏起來；學城不許學徒眷養妻子或情人，至少不能公開。可假如我跟吉莉在一起天長日久，如何能有決心離開她？他必須離開她，不然就得做逃兵。我立過誓，山姆提醒自己，當逃兵意味著掉腦袋，這對吉莉又有什麼幫助呢？

　　他考慮懇求蔻佳和她父親帶野人女孩去他們的盛夏群島。然而這條路也有危險。月桂風號離開舊鎮後，需再次穿越雷德溫海峽，這回也許沒那麼幸運。假如風停了，盛夏群島人被困在無風的海面上怎麼辦？假如他聽說的故事是真的，吉莉會被抓去當奴工或鹽妾，嬰兒則有可能因為礙手礙腳而被拋入海中。

　　只能去角陵，山姆最後決定，一到舊鎮，我就雇輛車，幾匹馬，親自送她去那兒。他可以順路察看一下城堡及其守備情況，倘若所見所聞讓他有任何疑慮，便立刻帶吉莉回舊鎮。

　　他們在一個陰冷潮濕的早晨抵達舊鎮，霧氣如此濃重，只能看見參天塔上的烽火。一條鐵索橫跨港口，連著二十來艘破破爛爛的廢船，後面挨著一排戰艦，旁邊還有三艘大帆船和海塔爾伯爵高聳的旗艦──四排槳的舊鎮榮耀號。在這裡，月桂風號又被檢查了一次，雷頓大人之子岡梭爾親自登船。他身披銀袍，穿灰色釉彩鱗甲。岡梭爾爵士在學城學過幾年，會講盛夏群島語，因此他跟庫忽魯．莫去船長室私下交談。

　　山姆利用這段時間向吉莉解釋自己的計劃。「先去學城，交付瓊恩的信件，告訴他們伊蒙學士的死訊。我想博士們會派輛車來運他的屍體。然後我準備馬匹和拖車，把你帶去角陵我母親那邊。我盡量早點回來，不過也許得等到明天。」

　　「明天哦。」她重複，然後給他一吻，祝他好運。

　　岡梭爾終於出來了，他示意打開鐵索，讓月桂風號進入碼頭。天鵝船繫上纜繩後，山姆跟蔻佳．莫和她的三個弓箭手一起來到踏板邊，盛夏群島人披著只有上岸時才穿的絢麗羽毛披風，在他們身邊，他感覺寒磣得很，還是一身肥大的黑衣、褪色的斗篷跟沾染鹽漬的靴子。「你們在港口待多久？」

　　「兩天，十天，誰說得準？等清空貨艙，再把它填滿，我們就走。」蔻佳笑嘻嘻地說。「我父親一定也會去拜訪灰衣學士們。他有好些書要賣。」

　　「吉莉能留在船上等我嗎？」

　　「吉莉想待多久都行。」她戳戳山姆的肚子。「她不像某人那麼貪吃。」

　　「我沒以前胖了，」山姆辯解。南行的航程導致了這一結果。他不停地值班幹活，除了水果和魚又沒什麼可吃的。盛夏群島人喜愛水果和魚。

　　山姆隨弓箭手們走過踏板，但一到岸上，他們就分道揚鑣。他希望自己仍記得去學城的路。舊鎮是座迷宮，而他沒時間迷路。

　　天氣潮濕，腳下的鵝卵石又濕又滑，條條小巷全籠罩在迷霧之中。山姆盡可能避開它們，沿河邊大路走，蜜酒河蜿蜒曲折，穿行於這座古老城市的中心地帶。重新踩上堅實的地面，離開搖搖晃晃的甲板，感覺很美妙。然而行路之間他仍然不自在，他感到人們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有的從陽台和窗戶窺探下來，有的躲在黑暗的門洞裡張望。在月桂風號上，他認識每一張臉，而這裡都是陌生人。更糟的是，他擔心被人認出來。藍道．塔利伯爵在舊鎮人人皆知，卻不受愛戴。山姆不知哪樣更糟，是被父親的敵人認出，還是被他的朋友認出。

　　他只能拉起斗篷，加快步伐。

　　學城大門兩側有一對高大的綠色斯芬克斯像，獅身，鷹翼，蛇尾，其中一隻有男人的臉，另一隻為女人的臉。進門是文書檯，舊鎮人來這兒尋找助理學士，為他們寫遺囑，讀信件。五六個文書百無聊賴地坐在開放的攤位前等待顧客。另一些攤位可以買賣書籍。山姆在一個賣地圖的攤位跟前停下，看了看一張手繪的學城地圖，尋找去總管閣最近的路。

　　道路在戴倫一世的雕像前分叉，國王坐在高大的石馬上，劍指多恩。此刻，一隻海鷗停在少龍主頭上，還有兩隻停在劍上。山姆走向左面，沿河邊前進。在哭泣碼頭，他看著兩名助理學士幫一個老人登上小船，準備去附近的血島。一位年輕母親跟在老人後面爬進去，懷中抱著哇哇啼哭的嬰兒，跟吉莉的孩子差不多大。碼頭下面，幾個幫廚小弟在淺灘中涉水捕撈青蛙。一群臉色粉嫩的小學徒從他身邊匆匆跑過，向聖堂而去。我在他們這個年紀時，就該來這裡，山姆心想，假如當時我偷偷逃走，換個假名字，也許可以消失在其他學徒之中。父親會假裝狄肯是他唯一的兒子，我懷疑他甚至不願費神來找我，除非我騎騾子離開──他會追捕我，僅僅是為了騾子。

　　總管閣外，訓導們正將某大齡學徒鎖進儲藏室。「從廚房偷東西。」其中一位訓導向助理學士們解釋，他們正等著用爛菜葉砸囚犯。山姆的黑斗篷如船帆一般在身後飄蕩，他快步經過時，人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門內是個大廳，石地板，高拱窗。大廳盡頭有個臉瘦瘦的人坐在高台上，正用羽毛筆往一本冊子上寫字。此人雖身穿學士長袍，脖子上卻沒頸鏈。山姆清清嗓子，「早安。」

　　那人抬頭觀看，對所見到的似乎並不滿意，「你有學徒的味道。」

　　「我希望能很快當上學徒。」山姆抽出瓊恩．雪諾的信。「我來自長城，跟伊蒙學士一起來的，但他在航海途中去世了。我想跟總管談談……」

　　「你的名字？」

　　「山姆。山姆威爾．塔利。」

　　那人在冊子裡寫下來，然後揮揮羽毛筆，指指靠牆的長凳。「坐下。輪到你，我會叫你名字。」

　　山姆在長凳上落座。

　　其他人來來去去。有的帶來消息後便告辭離去。有的跟高台上的人講完話，便直接進入他身後的門，走上螺旋階梯。有的加入山姆的行列，坐在板凳上等待傳召。他幾乎可以肯定，有幾個被傳召的人比他來得晚。當這種情況出現四五次之後，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大廳盡頭。「還要等多久？」

　　「總管事情多著呢。」

　　「我千里迢迢從長城趕來。」

　　「那再多等一會兒也沒什麼關係。」他揮揮羽毛筆。「去凳子上坐著，窗戶下面。」

　　他回到長凳上。又一個小時過去了。別人跟高台上的人講完話，略等片刻就可以進去，看門人卻始終沒再抬頭看山姆一眼。外面的霧氣漸漸散去，蒼白的陽光通過窗戶斜射進來。他凝視著陽光中舞蹈的灰塵，不由自主地打起一個又一個呵欠。他撥弄著手掌中一個破裂的水泡，腦袋斜靠著牆壁，閉上眼睛。

　　他一定是打了瞌睡，因為接下來，他聽到高台後的看門人在叫名字。山姆一下子站起來，然後意識到那不是自己的名字，就又坐了回去。

　　「你得塞給羅卡斯一個銅板，否則會等上三天，」一個聲音在旁邊說，「守夜人為什麼來學城？」

　　說話者是位纖瘦清秀的年輕人，穿鹿皮馬褲和鑲鐵釘的綠色緊身甲。他的膚色彷彿淡褐色麥酒，一頭濃密的黑鬈髮，尖額頭底下是黑色的大眼睛。「總司令正在修復廢棄的城堡，」山姆解釋，「我們需要更多學士來管理烏鴉……一個銅板，你剛才說一個銅板就行？」

　　「一個銅板就行。如果你肯出一枚銀鹿，羅卡斯會直接帶你去見他身後的總管。他做了五十年的助理學士，最憎恨學徒，尤其是貴族出身的學徒。」

　　「你怎麼看出來我是貴族出身？」

　　「就跟你能看出我有一半多恩血統一樣。」他微笑著說，略微拖著多恩長音。

　　山姆摸出一個銅板。「你是學徒嗎？」

　　「我是助理學士拉蕾薩，有些人叫我斯芬克斯。」

　　這名字讓山姆吃了一驚。「『斯芬克斯即是謎題，並非出謎題者』，」他脫口而出，「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這是個謎題嗎？」

　　「我知道就好了。我是山姆威爾．塔利。山姆。」

　　「幸會。山姆威爾．塔利找席奧博德博士有什麼事呢？」

　　「他是總管？」山姆疑惑地問，「伊蒙師傅說總管叫諾倫。」

　　「已過去兩輪了。這裡每年產生一位新總管，由博士們抽籤決定，多數人認為這是個吃力不討好的任務，迫使自己遠離正經工作。今年沃格雷夫博士抽到了黑石頭，但沃格雷夫常常神志不清，因此席奧博德自願代替他。他脾氣壞，但是個好人。你剛才說伊蒙師傅？」

　　「對啊。」

　　「伊蒙．坦格利安？」

　　「曾經是。人們大多就叫他伊蒙師傅。他在南行航程中去世了。你怎麼會知道他？」

　　「怎麼會不知道？他不僅是活得最久的學士，更是維斯特洛最年長的人。他所經歷的歷史，比佩雷斯坦博士讀過的還多。他可以告訴我們許許多多關於他父親和他叔叔統治時期的事。他究竟多少歲了，你知道嗎？」

　　「一百零二。」

　　「他這麼大年紀去海上幹嗎？」

　　對這個問題山姆考慮了一會兒，不知該說多少。斯芬克斯即是謎題，並非出謎題者。伊蒙師傅是指這位斯芬克斯嗎？似乎不太可能。「雪諾總司令為救他性命才把他送走。」他猶豫不決地開講。他笨嘴拙舌地說起史坦尼斯國王和亞夏的梅麗珊卓，本想就此打住，但一件事牽扯出另一件，他不由自主又講到曼斯．雷德和野人們，講到龍和國王之血，隨後所有事情全湧了出來；先民拳峰上的屍鬼，騎死馬的異鬼，熊老在卡斯特堡壘被殺害，吉莉和他逃出來，白樹村和小保羅，冷手與烏鴉，瓊恩成為總司令，黑鳥號，戴利恩，布拉佛斯，崇在魁爾斯見到的龍，月桂風號，伊蒙師傅臨終前的喃喃低語。他只留住那些自己發誓保守的秘密，關於布蘭．史塔克和他的夥伴們，還有瓊恩調換的嬰兒。「丹妮莉絲是唯一的希望，」他總結道，「伊蒙說學城必須立即派給她一名學士，將她及時帶回家鄉維斯特洛。」

　　拉蕾薩專心聆聽。他不時眨眼睛，但從不發笑，也不從打斷。山姆講完後，他用纖瘦的褐色手掌輕觸他的前臂，「省下銅板，山姆，席奧博德連一半都不會相信，但有人會信。你願不願跟我來？」

　　「去哪裡？」

　　「去跟某位博士談話。」

　　你必須轉告他們，山姆，伊蒙學士說過，轉告博士們。「好吧，」他明天也可以回來見總管，只需記得交一枚銅板，「有多遠？」

　　「不遠。在群鴉島。」

　　上群鴉島無須小船，一座飽經風雨侵蝕的木吊橋連接著島和東岸。「鴉樓是學城最古老的建築，」跨越水流緩慢的蜜酒河時，拉蕾薩告訴他，「在英雄之紀元，那兒本是海盜領主的要塞，他坐鎮於此，打劫順流而下的船隻。」

　　山姆看到青苔與蔓籐遮覆牆壁，城垛上，烏鴉代替了弓箭手。在人們的記憶中，吊橋從沒升起來過。

　　要塞圍牆內陰涼昏暗。一棵古老的魚梁木佔據整個院子，它見證了這些石塊最初的情景。樹幹上雕出的人臉和蒼白的樹枝上都覆蓋著厚厚一層紫色苔蘚，半數枝權看上去已經枯死，其餘地方仍有些許紅葉婆娑，那便是烏鴉們喜歡的棲息地。只見樹上落滿了烏鴉，院子上方那一圈拱形窗戶邊還有更多。地面撒滿糞便。穿過院子時，其中一隻拍著翅膀從他們頭頂飛過，其他烏鴉互相聒噪。「沃格雷夫博士的套房在西塔，白鴉巢下面，」拉蕾薩告訴他，「白傢伙和黑傢伙吵起來就像多恩人和邊疆地人，因此要將兩種烏鴉分開。」

　　「沃格雷夫博士會明白我的事嗎？」山姆疑惑地說，「你說他常常神智不清。」

　　「他時好時壞，」拉蕾薩道，「但你要見的不是沃格雷夫。」他打開通往北塔的門，開始攀爬。山姆跟在他後面登上階梯。上方有翅膀拍打和嘀嘀咕咕的聲音，時不時還傳來一聲憤怒的尖叫，那是烏鴉們抱怨被吵醒了。

　　階梯頂端，有個膚色白皙的金髮年輕人坐在一扇橡木鐵門外。他跟山姆差不多年紀，正用右眼專心致志地凝視一支蠟燭的火焰，左眼則隱藏在一縷懸垂的淺金色頭髮後面。「你在尋找什麼？」拉蕾薩問他，「你的命運？你的死期？」

　　金髮年輕人的視線離開蠟燭，他轉過頭來，眨了眨眼。「裸女啊，」他說，「這位是誰？」

　　「山姆威爾。求見『魔法師』的新學徒。」

　　「學城跟以前不同了，」金髮年輕人抱怨，「如今什麼貨都照單全收。黑狗兒啦，多恩佬啦，更別提豬倌、殘廢，智障之類了，現在又來了一頭黑衣鯨魚。嗨，我還以為海獸都是灰色的呢。」他披一件綠金條紋披肩，面貌十分英俊，但眼神閃爍，嘴巴惡毒。

　　山姆認識他。「里奧．提利爾，」說出這名字讓他感覺自己彷彿仍是個會尿褲子的七歲男孩，「我是角陵的山姆，藍道．塔利伯爵之子。」

　　「真的？」里奧又看了他一眼，「我想是的。你父親告訴我們大家，你死了，看來他只是盼望你死？」他咧嘴笑笑。「你還是那麼膽小如鼠？」

　　「不，」山姆撒謊。畢竟，瓊恩下過命令。「我去長城外打過仗，現在他們叫我『殺手』山姆。」他不知自己為何要如此誇耀。

　　里奧哈哈大笑，但他還不及回答，身後的門就開了。「進來，殺手，」門裡的人低沉地說，「還有你，斯芬克斯。快點。」

　　「山姆，」拉蕾薩說，「這位便是馬爾溫博士。」

　　馬爾溫公牛般的脖子上戴著一條由無數金屬串成的鏈子，除此之外，他看上去更像碼頭惡棍，而不像學士。他的腦袋相對身體來說太大，從雙肩之間突出來向前探出的模樣外加石板般的下巴，讓他看起來好像正準備擰下別人的腦袋。儘管他生得矮胖，胸脯和肩膀卻非常厚實。他不穿長袍，皮革上衣的帶子被堅硬如石的渾圓酒肚子繃得緊緊的。挺立的白毛從他耳朵和鼻孔裡鑽出來。他額頭突出，鼻梁斷過不止一次，牙齒被酸草葉染成斑駁的紅色。他有一雙山姆畢生所見最大的手。

　　山姆還在猶豫，那雙大手中的一隻便抓住他胳膊，將他拉進門。裡面是個圓形的大屋子，到處是書和卷軸，有些鋪在桌面上，有些一摞一摞在地板上堆至四尺高。褪色的織錦和破破爛爛的地圖掛滿了石牆。爐膛燒著火，上面有只銅水壺，不知在煮什麼，但有股燒焦的味道。除此之外，唯一的光亮來自房間中央一支高高的黑蠟燭。

　　那支蠟燭亮得讓人不適，令人不安。馬爾溫博士用力關上門，把旁邊桌上的紙都震了下去，蠟燭的火焰卻沒閃爍。火焰的顏色很古怪，白如新雪，黃如熔金，紅似烈焰，但它留下的影子如此漆黑，彷彿世界的黑洞。山姆發現自己在盯著它看，蠟燭足有三尺高，細瘦似劍，螺旋狀邊沿鋒利如刀，微微閃爍著黑光。「這是……？」

　　「……黑曜石。」屋裡另一個人說。這是位臉色蒼白、胖胖的年輕人，圓肩膀，柔軟的雙手，兩隻眼睛靠得很近，袍子上有食物的污漬。

　　「叫它龍晶。」馬爾溫博士看了一會兒蠟燭。「它會燃燒，但不損耗。」

　　「那火焰沒有燃料？」山姆驚奇地問。

　　「龍焰靠什麼燃料？」馬爾溫坐到一張凳子上。「瓦雷利亞巫術基於血與火。利用這種玻璃蠟燭，古自由堡壘的巫師的視線可以穿越高山、海洋和沙漠；坐在這種蠟燭跟前，他們能進入別人夢中展示幻象，或隔著半個世界互通信息。你覺得這有用嗎，殺手？」

　　「我們就用不著烏鴉了。」

　　「打完仗才需要。」博士從一包酸草葉中剝出一片塞進嘴裡咀嚼。「把你跟多恩的斯芬克斯講過的一切再說一遍。我知道了很多，但有些細枝末節或許被忽略了。」

　　他是那種無法拒絕的人。山姆猶豫片刻，然後再次將故事講給馬爾溫、拉蕾薩和另一個學徒聽。「伊蒙師傅相信丹妮莉絲．坦格利安印證了預言……是她，不是史坦尼斯，不是雷加王子，也不是腦袋被撞碎在牆上的小王子。」

　　「誕生於鹽與煙之地，伴隨著泣血之星。我知道預言。」馬爾溫扭頭，吐了一口紅色的黏液到地上。「不過我不信它。古吉斯帝國的高艮曾寫道，預言猶如狡詐的女人。她會把你那玩意兒含在嘴裡，讓你愉悅地呻吟，腦子裡想著，這是多麼甜蜜，多麼美妙，多麼舒服……然後她驟然闔上牙齒，你的呻吟變成了尖叫。高艮認為這就是預言的本質，預言每次都會咬掉你的老二。」他咀嚼了幾下。「話雖如此……」

　　拉蕾薩走到山姆身邊。「倘若伊蒙尚有力氣，他會親自去找丹妮莉絲。他要我們派一個學士給她，輔佐她，教導她，保護她，帶她安全回家。」

　　「是嗎？」馬爾溫博士聳聳肩。「也許他在抵達舊鎮之前去世是件好事，否則灰衣綿羊們只好動手殺人，想必那幫可憐的老傢伙會難過得絞緊自己滿是皺褶的手。」

　　「殺他？」山姆震驚地問，「為什麼？」

　　「若我將真相告訴你，他們或許只能把你也殺了。」馬爾溫慘笑一聲，齒間帶有酸草葉的紅色汁液。「你以為龍是怎麼絕種的？拿鐵劍的屠龍勇士幹的？」他啐了一口。「學城企圖構建的世界中沒有巫術、預言和玻璃蠟燭的位置，更不用說龍了。你捫心自問，伊蒙．坦格利安早該晉陞為博士，為何在長城浪費餘生。因為血統。血統導致他不被信任。跟我一樣。」

　　「你打算怎麼做？」被稱為斯芬克斯的拉蕾薩問。

　　「我要代替伊蒙去奴隸灣。殺手搭乘的那艘天鵝船對我來說足夠了，我毫不懷疑，灰衣綿羊們會派人坐划槳船趕去，但假如風向順遂，我可以先找到她。」馬爾溫又皺眉瞥了山姆一眼。「你……你應該留下來鑄造頸鏈。我要是你，就會抓緊一切時間，很快，長城上需要你。」他轉向臉色蒼白的學徒。「給殺手找間乾燥的屋子。他先幫你照看烏鴉。」

　　「可──可──可是，」山姆結結巴巴地說，「其他博士……總管……我怎麼跟他們交代？」

　　「讚美他們的博學和好意；告訴他們，伊蒙把你託付給了他們；告訴他們，你一直夢想有一天能戴上頸鏈，為大人物服務，因為效忠是至高的榮耀，服從是無上的美德。但絕口不提預言或龍，除非你想粥裡面被人下毒。」馬爾溫從門邊木閂上取下一件褪色的皮斗篷，牢牢繫到身上。「斯芬克斯，照顧好這傢伙。」

　　「好的。」拉蕾薩答應，但博士已離開了。他們聽見他的靴子踏著樓梯走下去。

　　「他去哪兒？」山姆疑惑地問。

　　「去碼頭。魔法師向來雷厲風行。」拉蕾薩微笑。「我向你坦白，山姆，我們並非偶遇。是魔法師派我來找你，搶在你面見席奧博德之前。他知道你來了。」

　　「他怎麼會……」

　　拉蕾薩朝玻璃蠟燭點點頭。

　　山姆盯著那奇異蒼白的火焰看了一會兒，眨眨眼，將視線移開。

　　窗外天色越來越黑。

　　「西塔我的房間下有間空臥室，裡面有條樓梯一直通往樓上沃格雷夫的套房，」臉色蒼白的年輕人說，「假如你不介意烏鴉聒噪，殺手，可以住那裡，平時能欣賞蜜酒河的景色。這樣好嗎？」

　　「好吧。」他總得有地方睡。

　　「我給你拿些羊毛被單。即使是舊鎮，石牆在夜裡也會變冷的。」

　　「謝謝。」這個蒼白柔弱的年輕人有種古怪的感覺，他不喜歡，但也不想失禮，因此補充道，「我不叫殺手。我是山姆。山姆威爾．塔利。」

　　「我是佩特，」對方說，「照著故事裡的豬倌『雀斑』佩特取的名。」

　　（冰與火之歌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