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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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命情聖》24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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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問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這是文雅的說法。

　　「你這催命的小冤家！」──這是俚俗的說法。

　　男女之間的情愛，到熱烈的時候，地位就在生命之上，人的一生之中，如果沒有經歷過熾熱的愛情的，實在十分可惜，怎麼解釋也難以明白。經歷過的，自然不必說也會明白。

　　情愛可以使人拋棄一切，用全世界來換也不換──當然，這樣的情愛，在現實生活之中，幾乎已不存在了，所以衹好將之放在幻想小說之中。

　　原振俠沒有愛情，他就以為李固這個白化星人會憑其超特的能力而落禍地球，所以才會向李固施巫術。瑪仙卻了解到了李固和黃絹之間有真正的愛情，所以他們不會要別的甚麼，她知道自己做錯了。

　　真正的愛情，極令人感動──說過「幾乎不存在」，但還是存在的，最近在香港的一樁，就感人之極，內容如何不用表了，免得被夾纏不清的在說「鼓勵」。

　　瑪仙究竟會怎樣，以後的故事自然會有交代。

　　倪匡
　　一九八九•六•二十二
　　香港

第一章

　　有一種故事，專門設計來測試人性，這類故事，大都不必追求其合理性，也不必去考慮故事的時間、人物、地點和來龍去脈，就當故事說的全是事實好了。

　　以下就是一個這種類型的故事：

　　有一個深坑，坑內滑不留手，絕對無法攀上去。坑裡有兩個人，只要一個人站在另一個人的肩頭上，在上面的那個人，雙手就可以抓住坑沿，也就是說，他可以離開這個深坑。而剩下來的這個人，無法出去，必然會死在坑中。

　　一開始已經聲明過，不必追究這類故事的合理與否，只看故事所闡明的一切。所以在這個故事之中，也不存在「一個先出去，用繩子把另一個救上來」等等的枝節問題。故事的中心是：兩個人只能活一個，活的那個，還必須要必然死亡的一個幫助，不然，就只有兩個人一起死。

　　會有甚麼事發生？

　　問題或者太籠統了一些，有一個最主要的關鍵沒有提出來，關鍵是：這兩個人的關係是甚麼？

　　不同的關係，會發生不同的情況。

　　如果是敵人，當然在深坑裡拚個你死我活，誰也出不去，大家一起死（古雅一點的說法是「同歸於盡」）。

　　人際關係有千百種，不必列舉了，只舉一個和這個故事有關的一種：戀人。

　　如果在深坑之中的是一對戀人呢？

　　這裡所指的戀人，自然是真正的戀人，在他們之間，存在著生死不渝的愛情的戀人。在深坑之中如果是一對戀人，會有甚麼事發生？

　　答案是：這一對戀人，開始，一定都努力要說服對方出去，自己留下來，而結果，一定不成功。因為出去的那個人雖然能活下來，可是失去了愛人，活著有甚麼意思？痛苦莫名的生，只怕遠不如死！

　　（再強調一次，那是一對真正的戀人。）

　　所以，唯一的結果是，兩人都不願出去，寧願一起死在深坑裡。

　　舉了兩個例子，可以發現一個十分有趣，不應該發生，但是又確然發生了的現象：在深坑中的兩個人，是一雙不共戴天的敵人，和是一對愛得入骨的戀人，結果竟然是一樣的──兩個人都死在深坑中。

　　數學上有Ａ＝Ｂ，Ｂ＝Ｃ，則Ａ＝Ｃ的公式，套用這個公式，是不是可以說，不共戴天的敵人，等於愛得入骨的戀人呢？

　　敵人和戀人之間，通過一個特別設計的故事，再加上若干巧妙的安排，竟然可以劃上等號，是不是很令人吃驚？其實中國古語之中，早就有「不是冤家不聚頭」的說法。「冤家」是敵人，「聚頭」是戀人。

　　冤家而偏要聚頭，很有宿命的意味，事實上，緣分就是宿命的。男女今生聚首，絕不能排除前生大有糾纏的可能性，不然，何以會相聚，又何以會分離？

　　男女間的關係太複雜，正式說故事之前的閒話也不宜太長，還是正式切入故事。

　　黃絹在離去之前，指著原振俠所說的一句話是：「想不到用卑鄙手段害了他的是你，反倒不是卡爾斯！」

　　原振俠沒有分辯，但是他卻背過身去，表示他絕不接受黃絹的指責。

　　黃絹為甚麼要這樣指責原振俠，三言兩語，絕說不明白，必須看過《血的誘惑》這個故事，才能了解。

　　當然也可以簡單一點地解說一下。

　　黃絹話中的「他」，是一個特出之極的人物，來自宇宙不知哪一個角落的白化星人李固。

　　而所謂「卑劣手段」，是由於種種原因，原振俠利用了超級女巫瑪仙，用巫術對付了這個白化星人，使他喪失了一切記憶功能，變成了一個外型看來仍然俊美無比的白癡。

　　而這個美麗得像雕像一樣的白化星人，在他的能力還未曾喪失之前，和黃絹之間有著急速發展的戀情。他抱著她衝霄而起，直上雲端──原振俠甚至想像過，他們真的在雲端，享受著男女交歡的無上歡愉！

　　黃絹望著原振俠的背影，聲音之中，充滿了恨意：「你得到了甚麼？」

　　原振俠仍然不出聲。他得到了甚麼呢？甚麼也沒有得到，或者說，他得到的，只是黃絹的恨意。他奇怪黃絹何以不問他「為甚麼要這樣做」，如果黃絹這樣問，他或者會回答：「至少有一點是為了你！」

　　黃絹順手拿起一件瓷器擺設來，重重向牆上砸去，「嘩啦」一聲響，摔個粉碎。她的聲音也更憤怒：「告訴你和你那個女巫，天下會巫術的人多的是！你們能令他受到傷害，自然會有人令他復原！」

　　原振俠嘆了一聲，轉過身來，望著黃絹。在他的雙眼之中，流露出複雜無比的眼神，聲音之中，也透著相當程度的悲哀：「你為甚麼一定要他和以前一樣？你權力已經夠大了，而他會成為地球上的大禍害！」

　　黃絹的回答，不但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而且使他感到了極度的震驚！

　　而事實上，黃絹的回答，簡單之極，只有三個字：「我愛他！」

　　令得原振俠震驚的是，黃絹說得極認真，可以一下子就聽得出，黃絹真的愛他，愛那個來自異星的人！原振俠一直以為，黃絹是永不言愛的那種女性，直到聽到了這三個字，他才知道自己錯了！

　　黃絹和他的關係，從幾年前那場暴風雪的岩洞中開始，兩個人也曾有過不知多少快樂歡愉的時光，可是黃絹就從來也未曾向他說過一個「愛」字。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知道，黃絹不向他說「愛」字，是因為她根本不愛他！要是遇上了她愛的人，她會把這個「愛」字說得比誰都響亮！

　　原振俠不禁感到了黯然，望定了黃絹，一時之間，不知道說甚麼才好。

　　黃絹像是看穿了原振俠的心意一樣，口角上泛起一個不屑的神情：「你愛過沒有？有人愛過你沒有？」

　　原振俠雙手無意義地揮動著，心中一片惘然。他竟然沒有法子回答黃絹的這兩個問題！他愛過嗎？他和黃絹在一起的時候，他愛黃絹嗎？他和海棠在一起的時候，他愛海棠嗎？他和瑪仙在一起的時候，他愛瑪仙嗎？

　　反過來問：黃絹愛他嗎？當然不愛，黃絹愛野心，遠勝過愛他！海棠愛他嗎？當然也不，海棠是「人形工具」，愛任務遠勝過愛他！瑪仙愛他嗎？瑪仙生命之中，只能有一個異性，他是必然的選擇，那是巫術上的必需，兩人之間有愛情嗎？

　　在原振俠惘然不知所措的時候，黃絹走近他，在他的臉上輕拍著：「你沒有被愛過，也沒有愛過人，所以你絕不知道愛人被傷害的痛苦！」

　　原振俠抬起手來，想去握住黃絹的手，可是黃絹卻縮回了手。黃絹後退了一步：「你那個女巫也不懂，要是她懂，她就不會做這種事！」

　　原振俠長嘆了一聲：「我去──問問她，看她是不是能使他──成為一個普通人！」

　　黃絹陡然尖聲叫了起來：「我不要他成為一個普通人！我會愛一個普通人嗎？我要愛的是一個超人，一個超級的白化星人。你別弄錯，我不是來求你，只是告訴你，我會令他復原！」

　　黃絹來找原振俠的一個重要目的，是要弄清楚白化星人李固成了白癡，究竟是不是巫術力量在作祟──雖然她知道超級女巫曾出現，但她還是不能十分肯定。而原振俠剛才遲遲疑疑的那兩句話，卻說明正是巫術的作用。

　　正如她所說，懂巫術的人多得很，她有信心可以使情形改觀！原振俠又嘆了一聲，喃喃地說了一句：「別玩火！」

　　黃絹現出極其不屑的神情，差點沒向原振俠的臉上吐口水了！原振俠知道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說下去，只有越來越是惡劣，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他──現在的情形，究竟怎麼樣？」

　　黃絹聽得原振俠這樣問，反應十分奇特。她先是尖著聲音問：「你想見他？」接著，又一次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她立即道：「好，我讓他上來見你！」

　　原振俠怔了一怔，黃絹已經取出了微型的無線電電話，按下了一個掣鈕，吸了一口氣：「陪李固先生上來！」

　　她剛才的聲音尖厲，充滿了憤怒，可是這時，她還不是和李固在說話，只是吩咐她的手下把李固帶上來，可是聲音已經變得十分輕柔動聽。這種情形，原振俠若不是真正親身經歷，由人說給他聽，他絕不會相信！

　　這種情形，也只證明了一點：黃絹的而且確，墜入了愛河，她真的愛上了白化星人李固！

　　黃絹一吩咐完，就像原振俠的住所是她自己的一樣，一轉身打開了門。原振俠看在眼中，心裡又是一片茫然。

　　在他這個小小的住所之中，他和黃絹有過不少快樂時光。這些時光的記憶，可能已在黃絹的腦中消失，可是他卻知道，必然永遠留在自己的腦中！

　　不一會，就有兩個黑衣人，扶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出了電梯，向原振俠的住所走來。黃絹忙走過去，扶住了那個男人。

　　那身形高大的男人，自然就是白化星人李固。他戴著一頂帽子和相當大的黑眼鏡，穿著十分隨便但舒服，膚色仍然是十分動人的粉紅色。黃絹扶著他進來，揮手令兩個黑衣人後退：「到車子裡去等我。」

　　黃絹關上了門，摘下了李固所戴的黑眼鏡：「他變得怎麼樣了，你自己看吧！」

　　黑眼鏡一摘下來，原振俠的視線，便定在李固的臉上。李固看起來，第一眼的印象，和以前一模一樣，可是仔細一看，卻大不相同。

　　他現在和他假裝昏迷不醒的時候一樣──在他醒了過來之後，在沙漠的車屋之中，原振俠曾和他作過推心置腹的詳談，李固的一雙眼睛之中，精光迸射，深邃無比，當他盯著人看的時候，像是可以看穿人的五臟六腑一樣！可是這時，在白色的睫毛之下，粉紅色的眼珠，卻十分呆滯。雖然不至於完全沒有光采，但是比起從前來，自然大不相同。

　　原振俠來到了他的身旁，他也一點反應也沒有。原振俠伸手在他的眼前搖了一下，他只是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臉上卻始終帶著微笑──他的相貌十分俊美，笑容自然也十分動人，但一直維持著同一表情，看來也就不免十分詫異。

　　原振俠抓起他的手來，把了把脈，十分正常。他又伸指在他的太陽穴上，重重彈了一下，發出了「啪」的一聲響，這次李固有了反應，可是反應很慢，他擴大了笑容，可是看來更加古怪。

　　黃絹上來，用手抹下了他的眼皮一會，他才又漸漸回復了那種微笑。黃絹一鬆手，他緩慢地睜開雙眼。

　　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一下子就可以判斷，李固的腦部活動，幾乎停頓，他是一個無可救藥的白癡！

　　本來，在李固腦部的記憶系統之中，不知道有著多少記憶，他毫無疑問是地球上知識最豐富的人，他一定會說地球上任何角落的語言，會寫任何地方的文字──白化星人蒐集到的有關地球的資料，全在他腦部的記憶之中。可是如今，他竟變成這個樣子！

　　原振俠也不禁駭然。這時，他看到黃絹正愛憐地，替李固抹去鼻尖上的一滴汗珠，雙手緊握著他的一隻手。自李固進來之後，黃絹的視線，除了落在李固的身上之外，沒有落到過別的所在！

　　原振俠一開口，語音有點乾澀：「他──說話的能力怎麼樣？」

　　黃絹閉上眼睛一會，扶著李固走過去，在一張安樂椅上坐了下來。她則坐在安樂椅的扶手上，雙手仍然握緊了李固的一隻手。

　　原振俠略偏過頭去，不去看他們。因為他自己和黃絹，也曾這樣坐過，在那張安樂椅上，他們還曾發狂地，把兩個灼熱的身子扭成一團！

　　黃絹的聲音微微發顫：「你那超級女巫沒有詳細告訴你，她下了甚麼樣的毒手？」

　　原振俠脫口道：「她沒有對我詳細說──」

　　他只說了一句，就停了口。瑪仙確然未曾向他詳細說過巫術發生作用的過程，只是告訴他：說了，他也不會懂的。所以原振俠確然不知道瑪仙「下了甚麼樣的毒手」。

　　他說了一句，便沒有再說下去，是因為在黃絹的反問之中，他知道李固連說話的能力都喪失了。他這種情形，甚至不能說是一個白癡，只是一個活死人。一個毫無智力的活人，和一棵人形的樹，也沒有甚麼分別！也難怪黃絹的怨恨如此之甚。在這樣情形下，他無論說甚麼，解釋甚麼都不會有用，還不如不說的好！

　　而巫術的力量，竟然可以將一個人的記憶系統，破壞得如此之徹底，也著實匪夷所思！

　　原振俠當然不知道，真正的破壞情形如何──那無法用現代醫學來檢查，因為現代醫學對人類腦部記憶系統的知識，幾乎等於零。

　　原振俠假設破壞的情形有兩種：一種，李固的記憶並不是消失了，而只是被暫時掩蔽了起來。那麼，這種情形，就像是患了短暫失憶症的人一樣，在藥物或某種情形的刺激下，記憶會恢復，只不過是腦部的記憶系統，暫時停止運作而已。

　　而另一種，則是他的記憶系統已遭到了徹底的破壞，所有記憶完全消失，情形就像他的大腦皮層經過手術摘除那麼嚴重。有朝一日，他的記憶系統又開始運作，他也不會復原，因為他原來的記憶全已消失，他必須從頭學起，才能一點一滴累積記憶。

　　當然，他如果有機會回到白化星去，可以在白化星接受知識記憶的直接灌輸。可是，李固曾說過，他根本不可能回去！

　　詳細的情形如何，自然要問瑪仙，可是根據目前的情形來看，李固更像是第二種！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黃絹冷笑，聲音冰冷：「你滿意了？要是我也把你變成白癡，你那個女巫，不知道會不會像我一樣難過？」

　　原振俠一聽，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黃絹掌握著龐大的特務系統，和許多恐怖活動組織，真要和自己為難，畢竟也是巨大的麻煩！他悶哼了一聲。

　　看他沒有回答，黃絹咬牙切齒：「我要令他復原，即使『地球』沒有辦法，把他送回白化星去，我也要令他復原！」

　　黃絹的話，說得堅決之極，那更使原振俠感到悲哀：「他說過，他在出發的時候，就知道回不去，永遠回不去的了！」

　　黃絹一字一頓：「他可以傳訊息回去！我要把他在地球上的遭遇，傳訊息回白化星去，通知他的同類，要他的同類來使他復原！」

　　原振俠攤了攤手：「你恐怕無法和白化星人通訊！」

　　黃絹一聲長笑，笑聲聽來，十分淒厲：「我能，他教了我許多，教我如何操縱他身上佩戴的個人飛行帶，在地球上，那是速度最高的飛行器。他也教了我如何駕駛那艘飛船，和飛船種種不可思議的功能，他甚麼都告訴我，甚麼都對我說！」

　　黃絹一口氣說到這裡，才略頓了一頓，接著，又語音鏗鏘地道：「他愛我！」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一會，這時候，他的心中，升起了一個極大的疑問：既然李固一切全教了她，那麼，她的能力，就應該和白化星人李固一樣了！因為李固本身，並沒有甚麼特別的能力，他之所以能成為神的使者，成為超人，全是由於那些裝備！

　　黃絹既然會用那些裝備，那麼，她自己就是女神！為甚麼她不利用這些裝備，來滿足她的野心？

　　原振俠直視著黃絹，並沒有問甚麼。可是他臉上所現出來的疑惑神色，黃絹自然一目了然。

　　剎那之間，黃絹現出了十分疲倦的神色──她顯然明白了原振俠心中的疑問，可是也全然沒有回答這個疑問的意思。她掠了掠頭髮，原振俠知道，每當她有這個動作的時候，就是她心中有十分困難的問題，難以作出決定的時候。

　　黃絹是一個性格十分果斷的女性，若是她認為難以決定的問題，那一定是一個真正的難題！

　　原振俠仍然沒有問甚麼，沉默了片刻，黃絹笑道：「也收到了回音，可是他沒有教我白化星上的語言或文字，所以我一點也不懂！」

　　原振俠更加駭然：「要是有一隊拯救隊來，那對地球造成的威脅更大！」

　　原振俠一面說，黃絹的神情一路變得陰森可怖。等原振俠說完，她霍然站了起來，冷冷地道：「你嫉妒我們之間的愛情！」

　　原振俠冷笑了一聲：「我不知道你們之間，有過甚麼樣的山盟海誓，可是我可以肯定，李固絕不會在愛情上堅貞不渝！我和他所作的長談，最是坦率，他在那時，還不是十分習慣於說謊，他渴望得到在白化星上，早已不存在的肉慾歡愉──」

　　原振俠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黃絹在這時，向李固望去，神情又變得柔媚嬌美。原振俠心中嘆了一聲，當然，李固在黃絹處得到了肉慾的歡愉。

　　原振俠再開口，聲音有點僵硬：「他說，他要盡量享受地球上的一切，甚麼都不放過！你一個女人，絕對滿足不了他的需要，天下有的是美麗的女人──」

　　黃絹陡然打斷了原振俠的話頭，一挺胸：「天下的美女，我最出色！」

　　原振俠苦笑：「魔鏡啊魔鏡！就算你是天下第一美人，他一樣不會滿足。他體內的地球人血，使他成為百分之一百的地球人！」

　　黃絹望了原振俠半晌，才道：「地球上有的是自始至終只愛一個女人的男人！」

　　原振俠冷笑：「不會是擁有一切權力，可以為所欲為的李固！」

　　黃絹閉上了眼睛一會，聲音聽來疲倦之極：「可是我要試一試，我對他有信心，對自己有信心！」

　　原振俠緩緩轉過頭去，向坐在一邊，一動也不動的李固，望了一眼。在這時候，他的心中，又升起了另一個重大的疑問。

　　這個疑問，比他第一個疑問更甚。

　　他的第一個疑問是：黃絹既然已掌握了駕駛那宇宙飛船的祕密，她為甚麼不藉此而獲得至高的權力？這個疑問，可以說有了答案，答案是：黃絹真的愛上了李固，她寧願得到愛情，對權力感到了厭倦。

　　可是第二個疑問，他不知是不是能有答案──他盯著李固看，心中在想：這時他看來像是活死人一樣，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他領教過李固的偽裝本領──李固在早已醒過來了之後，曾繼續偽裝昏迷很多天！

　　如果為了特殊的原因，他是不是可以偽裝成白癡？

　　原振俠這時思緒十分亂，可是他突然來到了李固的身邊，略俯下身去。

　　原振俠在李固的耳際，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我知道你是假裝的！」

　　李固一點反應也沒有，仍然在臉上保持著那看來將是永恆不變的微笑。

　　原振俠的聲音雖然低，可是黃絹還是聽到了，她尖聲道：「你在胡說甚麼？」

　　原振俠直了直身子：「我們都領教過他的假裝本領，現在我的懷疑，也是基於這個理由！」

　　黃絹的聲音冰冷：「他為甚麼假裝自己是白癡？」

　　原振俠在心頭突然湧起這個疑問時，也曾自己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也有了初步的答案，可是他卻不能把想到的答案說出來。

　　一來，黃絹自信她和世上任何女人不同（每一個女人都這樣想，尤其是美女），說了，她也不會信。

　　二來，原振俠想到的答案，很傷人的自尊心。一般來說，有教養的人，都不說傷女性自尊心的話。

　　作為一個男性，原振俠想到那是許多男性，包括他在內的通病──不論擁有了一個甚麼樣的美女作為愛侶，都不會滿足，都會厭倦，都會想和另一個、另兩個，或更多的女性有親密的關係。那另外的女性在美麗程度上，可能遠不如原來的那一個，但是卻更能激發起男人原始的、在異性處能得到的刺激和歡樂！

　　李固若是已經有了這種念頭，而他又確知黃絹不是那麼容易擺脫的話，他就有可能假裝成白癡！有可能巫術對他根本起不了作用，他只是趁此機會，假裝癡呆，以逃避黃絹太過深情的熱戀！

　　這是原振俠想到的答案！

　　他沒有說出來，只是望了黃絹一會，神情不免有點古怪。他和黃絹之間，雖然沒有百分之百心意互通的能力，可是畢竟太熟了，黃絹多少可以知道他心中在想些甚麼。所以她現出了一個十分鄙夷的神情，緩慢地道：「你的想法太卑鄙了，把他當作了是你自己！你始終不明白，他愛我，愛得極深，就像我愛他一樣！」

　　原振俠抿著嘴，對黃絹的指責，不表示意見。

　　黃絹又道：「你說他已經是百分之一百的地球人，我卻知道他多少和地球人略有不同──地球上的男人，對愛情不會那樣投入和忠貞！」

　　原振俠有了一定程度的反感：「你認識他有多久，可以有這樣肯定的結論？」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必多麼久，我就可以知道他對我的愛意！」

　　原振俠冷笑一聲：「我並不懷疑你們之間的愛意，和你們一樣的愛情，在地球上每一個角落都有。每一個男人在熱戀的時候，都是情聖，而每一個女人，在熱戀的時候，也都會說自己的愛人獨一無二，與眾不同！」

　　黃絹這次，並沒有分辯甚麼，她只是冷冷地看了原振俠一會。在那十來秒鐘的時間中，原振俠可以感到黃絹對他的輕視。

　　然後，黃絹緩緩地搖了搖頭，表示了原振俠的無可救藥。她來到了李固的身邊，用十分輕柔的動作，扶著李固站起來。

　　她又扶著李固，走向門口，替李固戴上了黑眼鏡和帽子，並不回頭，說了一聲：「再見！」

　　原振俠忙道：「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來找我的目的！」

　　黃絹的聲音有點激動：「如果你不明白，那是你太遲鈍了。我來，是為了告訴你，一個在愛河中的女人的悲痛和決心！」

　　原振俠聽出黃絹的話中，有著極度的恨意！這恨意，自然是針對自己而發的，因為他和瑪仙，令得李固變成了白癡。

　　以往，不論原振俠和黃絹之間，有過多少爭執衝突，但是都沒有出現過這樣的情形！原振俠也當然知道，任何女人，如果對男人產生了這樣的恨意，那不管這一對男女過去的關係如何親密，到了這種程度，男的甚至只要碰一碰女的髮端，都會惹起女的抽搐性的厭惡！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簡直傷感之至，看著黃絹打開了門，頭也不回，扶著李固，一起向外走去。他惘然地也向門口走了幾步，聲音聽來十分空洞：「不管怎樣，你別濫用他的先進裝置！」

　　黃絹並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了幾下聽來可怕之極的冷笑聲，來到了電梯前。等電梯的門打開，她就扶著李固，走了進去。

　　原振俠看著升降機的門合攏，在門合攏之前，黃絹並沒有轉身，原振俠只是看到了她的背影。

　　而到了連她的背影都看不到時，原振俠長嘆了一聲，心情鬱悶到了極點，忍不住在心口搓揉了好幾下，可是那並不起作用。

　　他知道，自己和黃絹之間，那種若即若離，過一個時期，雙方都自然而然，會有感情上火花迸發的那種情形，再也不會出現了。

　　他和黃絹，現在已完全變成了陌路人。甚至，黃絹對他的恨意，也會慢慢消失，變成真正漠不關心的陌路人！

　　而他們之間，曾經愛戀得那麼熱烈，那麼瘋狂！

　　人是會變的，原振俠重重撫著臉，發出一下又一下的嘆息聲，頹然坐下，久久不動。

　　過了好一會，他才突然想起，有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忘了問──黃絹說她利用了那飛船上的設備，和白化星發出訊息，並且也有了回音。但是由於她不懂得白化星的語言和文字，所以不知道來自白化星的訊息有甚麼意義。

　　這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大有可能導致另外一個，或更多的白化星人來到地球上！弄明白來自白化星的訊息，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

　　原振俠雖然一想到這一點時，曾有一個短暫時間的緊張，可是，隨之，沮喪的情緒，又令得他甚麼都提不起勁來。在一片渾噩之中，他又想起了海棠，當海棠變成了異星人之際，他好像沒有那樣的悵惘。或許，他和海棠之間，並沒有從肉體的接觸，發展到愛情的滋生──他和黃絹，終究大不相同。

　　想了又想，原振俠仍然是一片惘然──那本來就是原振俠的性格，「無可奈何」大約是他最好的寫照了。無可奈何花落去，花要落去，又有甚麼辦法，一片悵惘，就是一片悵惘。

　　且不說惘然無可奈何的原振俠，說說黃絹吧！

　　在離開了原振俠的住所之後，她扶著李固，進入了那輛特備的車子。那輛車子停在建築物前面的時候，看到的人都想：誰在搬家呢？

　　車子的外型，看來像是大型的搬運車，但其實，密封的車廂中，有著許多特殊的設備，自然也包括令人坐得十分舒服的安樂椅在內。

　　扶著李固坐了下來，黃絹坐在他的對面，盯著他看，心緒如怒濤翻滾──正如原振俠所感覺得到的一樣，她對原振俠已經死了心。

　　（曾有一個女人，對她所深愛的一個男人說：你令我傷心不要緊，可是千萬別令我死心！）

　　原振俠不管有多少理由，甚至是為了全人類的幸福都好，他和瑪仙一起，這樣對付李固，使黃絹對原振俠死了心。她自然充滿了懷恨，可是這種懷恨，甚至沒有多少激情，而更多的是鄙視！

　　過去的一切，對黃絹來說，是真正過去了，連回憶都懶得回憶！就算想起來，也陌生之極！

　　這一切，自然是從李固陡然撲向前來，黃絹迎了上去，兩個人緊擁在一起，而李固立時帶著她，衝天飛去的那一剎間開始的！

　　黃絹一被李固擁在懷中，兩人顯然在這時還沒有直接的肌膚接觸，可是她只覺得在李固強有力的擁抱之下，一顆心，簡直像是要從胸口中蹦跳出來！

　　李固一下子就把她帶到了極高的高空，當他們兩人穿過了一個雲團時，黃絹感到燥熱的臉上，飄來了絲絲的涼意。可是那只是一剎間的事，她身上的熾熱，越來越甚，她知道那是甚麼火在燃燒著自己，她的視線，甚至由於有這股火在燃燒，而變得十分模糊。這時候，她渾然不覺自己處在一個極異的情形之中──她被李固擁抱著，在空中飛行，這種情形，只有在特技電影中才出現過。可是這時，她只感到自然之極，自然到了像是她只是和李固手攜手，在林間散步一樣！

　　她模模糊糊地看出來，只看到李固的雙眼，有異樣的光芒，粉紅色的光采，在他的雙眼之中流轉，轉得人眼花撩亂。在這樣的眼光之中，有著迫切的、熾熱的需要，黃絹身上的那股火，就是被這種眼光燃點出來的！

　　黃絹又含糊不清地，說了些甚麼連她自己也聽不明白的話，才在呼呼的風聲之中，感到自李固口中呼出來的熱氣。李固在問：「我應該怎麼開始？」

　　黃絹看到，李固那俊美無比的臉，就在她的面前。當他問出那個傻氣的問題時，他口唇的動作，甚至帶著稚氣的可愛，可是又對女性有著無比的誘惑力！

　　黃絹於是深深地吸一口氣，把自己豐滿柔潤的唇，印向李固的唇。四片唇才一接觸，李固的擁抱，就緊了一緊。而當黃絹的舌尖，滑進了李固的口中時，李固先是震動了一下，然後，吮住了黃絹的舌尖，在喉間發出一陣古怪之極的聲音。

　　他不懂怎麼開始，不是做作，是真的不知道如何開始，因為在白化星上，早已沒有了男女之間身體接觸的歡愉。這種奪天地造化的大快樂，只存在於他體內遙遠的記憶之中，只在他體內的遺傳密碼之中。而今，驟然變成了眼前的事實，對這個白化星人來說，那種感受，使他知道生命的意義何在！

　　他們沒有再升高，吻了又吻，然後，李固直視著黃絹，說出了一句話：「我愛你！」

　　這句話，是白化星語言之中所沒有的，但是他說來，卻自然之極！黃絹也幾乎在同時，說出了同樣的三個字。

　　自從十三歲那年初戀時，曾說過這句話之外，黃絹也一直未曾再說過這句話，甚至對原振俠，她也未曾說過！

　　可是這時，她卻自然而然說了出來。在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連她自己也感到有一股濃得化不開的甜蜜！黃絹並不為自己的話感到意外，由於她確然被愛情緊摟著！

　　李固把黃絹吻了又吻，吻得黃絹心慌意亂，全身酥癢。她嬌喘吁吁：「能不能找一幅──平地──我們總不能在高空中──」

　　她說到這裡，體內的烈火，像是集中力量在燒她的雙頰，以致她雙頰緋紅，像是有血要滲出來。這時，恰好夕陽西斜，天際也亮起了一抹又一抹的晚霞，和黃絹的俏臉相輝映，看得李固癡癡地，一時之間，不了解黃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黃絹緊偎著他，伸拳在他的背上打了兩下，又把自己的身子緊靠了他一下：「聽到了我剛才的話沒有？」

　　李固「啊」地一聲，像是忽然之間明白了不論是深吻淺吻，都還只是歡愛的初步。他現出歡喜莫名的神情，連連點頭，然後，在半空中的他和黃絹，一個盤旋，向前飛了出去。

　　高空之上，勁風習習，看來是如此危險，可是在李固的懷中，她卻又感到無比的安全。

　　不一會，他們就降落在一幅草地上，好像是一個山坡上，細柔的草，綠得耀眼，間雜著許多各色的野花。當他們仍然用相擁著的姿勢，站立在草地上之後，李固有點手足無措。

　　傍晚的風很輕柔，當然無法吹熄黃絹身上的火，她看到李固的這種情形，又是好笑又是驚訝，混合而形成一種從來也沒有的喜悅。

　　她先向李固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自己怎麼做，他也怎麼做。然後，她不急不徐地，脫去了她的上衣，李固立時明白，也脫去了他身上那件銀光閃閃的飛行衣。

　　黃絹的動作看來是那麼優美，她一顆接一顆，解開了襯衣的鈕釦，李固這時，也脫去了衣服。他的動作比黃絹快，當他那完美如雕像的身體，裸露在晚風中的時候，黃絹才敞開了襯衣。涼風使她感到無比的舒適，而李固緊盯著她胸前豐滿堅挺的乳房。

　　他所發出的目光，卻又如同兩柄羽帚，正在她的胸前掃動。

　　黃絹稍略停了一停，就拋開了女性的矜持，把自己的胴體，毫無保留地呈現在李固的眼前。

　　李固發出了一下低吟聲，兩人都張開雙臂，自然而然地接近。兩人不是第一次擁抱，可是這一次，在兩個美麗的身體之間，再也沒有任何阻隔，幾乎每一處肌膚，能緊緊相貼的，都緊貼在一起。

　　男體和女體之間，必然有著類似電流的發射，那種發射，可以導致親近異性身體的人，感到自己的身體在融化，和對方合為一體。

　　在接下來的時間中，黃絹感到了從來也沒有過的新鮮刺激。李固幾乎是笨拙的，全然不知道有的事該怎樣發生，黃絹用女性的溫柔引導著他。而有時候，李固也全然不知道溫柔，粗暴得令黃絹秀眉頻蹙，可是一切的一切，結合起來，卻又是那麼美好！

　　他們都不知道自己在甚麼地方，（誰會在這種情形下研究身在何處呢？）等到他們雙方的神智，又漸漸彷彿是從萬千碎片中拼湊起來的時候，下弦月早已升起，月白風清，映在他們兩人的身體上。

　　黃絹先發出了一下低吟聲，李固撐起身子來，望著黃絹，好一會，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我現在真正知道甚麼叫愛情了，我要發訊息回去，告訴白化星人──我們錯了，地球人才是對的！」

　　他說到一半，就一躍而起，在草地上跳躍著，叫著，高興得像是一個得償所願的小孩子。然後，他又把黃絹抱了起來，緊摟著她。黃絹的雙臂纏在他的頸上，李固問得很露骨，可是黃絹只覺得稚氣。他在問：「我可以經常得到那樣的快樂？」

　　黃絹在他的肩頭上，輕輕咬了一口：「只要你願意，就行，我們之間有愛情！」

　　那一口，咬得李固大叫了一聲，突然把黃絹拋向上。黃絹在半空中一挺腰，倒躍了出去，可是李固立時追了上來，兩人又一起糾纏著，倒在草地上。

　　接下來的時間中，黃絹和李固一直在一起。這時她回想起來，由於實在太甜蜜，濃得連記憶也有點化不開，竟然許多時刻都是糊裡糊塗的。但是那種歡愛，令黃絹覺得：這是生命，以前的那些，簡直不知算是甚麼！

　　每當他把香馥馥的嬌軀擁在懷中時，李固也感嘆：「作為一個普通的地球人已經夠快樂的了，誰要去做甚麼皇帝強人？把時間花在爭權奪利上的，全是笨人！」

　　黃絹笑：「做了皇帝強人，就有更多女人！」

　　李固一本正經：「不，他們得不到愛情，只能得到女人。我知道愛情在歡樂中起的作用！」

　　黃絹咯咯嬌笑：「你怎麼知道？」

　　李固先指了指自己：「別忘記我這裡儲存的有關地球的資料，上下古今，幾乎無所不包！而你又給了我豐富的實際經驗，使我甚麼都知道！」

　　黃絹當時感到了異樣的滿足，可是現在，她面對的，卻是如同植物人一樣的李固！

　　她伸手在李固的臉上輕撫了一下，車頭的司機在問：「將軍，到哪裡去？」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下了一個十分簡單的命令：「回國！」

　　司機答應了一聲，車子開動，黃絹又沉進了和李固在一起的回憶之中。由於實在太甜蜜興奮，黃絹這時回想起來，竟然都是一個又一個的片段。

　　對了，在離開了那個長滿了柔軟青草的山坡之後，在黃絹的帶領下，他們到達了巴黎──在一個沒有月色的凌晨，李固抱著黃絹，降落在鐵塔前的草地上。當時，正有一對情侶，相擁著躺在草地上，任由露水在他們的身體上凝結，目擊了李固和黃絹的降落，兩個人看得目瞪口呆。當黃絹和李固走開去的時候，向他們揮了揮手，他們也一點反應也沒有。

　　這一對情侶，成了一個短暫時間的新聞人物，他們把看到的情形，告訴了一份小報的記者，刊登了出來。可是隨便他們怎麼發誓，也沒有人相信，他們真的曾見過一對男女天使，自天而降──由於李固和黃絹都俊美絕倫，所以被誤認為是天使了。

　　黃絹在巴黎有一幢十分精緻的小屋子，她先打電話叫管家離去，等候通知再來。然後，她就和李固住進了那幢小屋子之中。

　　屋子中有的是美酒，他們有時溜出去買點食物。在接下來的幾天之中，李固享受著一個地球人所能享受的最美好的一切，當然包括了和黃絹幾乎隨時隨地、興之所至的身體結合在內。

　　過了多少天，黃絹和李固都不記得了。忽然有一個晚上，李固把頭枕在黃絹柔軟而有彈性的小腹上，問：「做回教世界的君主，像卡爾斯計畫的那樣，需要做點甚麼工作？忙不忙？」

　　黃絹很認真地想了一會：「要做的事太多了，會忙得不可開交。」

　　李固又問：「不會有機會，過我們如今所過的生活？」

　　黃絹吸了一口氣：「也不是完全沒有，一年之中，可能會有幾天，可是也絕不會有我們這幾天那樣酣暢淋漓──我們在這幾天中，是真正的無牽無掛。一旦登上了很高的位置，不知有多少事掛在心上，就算時間上有空，心情也會不一樣，再美好的食物，放進口中，也覺不出美味！」

　　黃絹在這幾天中，經過了她一生中，從來也沒有經歷過的歡樂，那使她的人生觀點，有著天翻地覆的轉變。她以前是一個野心家，追求權力，這時，她有極好的機會，掌握更大的權力，可是她卻由衷地覺得，和李固在一起，無牽無掛，無憂無慮，不用勾心鬥角，不必擔驚受怕，可以放開懷抱，盡情享受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人只能活一次，一次不過幾十年，放在爭取權力，營營役役上，真是太愚蠢了！

　　黃絹這時，已經有了大徹大悟的改變。這一點，是原振俠絕想不到的！

　　若是原振俠想到這一點，而又能聽到黃絹和李固接下來的對話，那麼，他就根本不會和瑪仙採取任何行動──黃絹特別怨恨原振俠，也是這個原因。

　　黃絹在那時候，腦中閃過一絲念頭，想起了原振俠來。她在想：當年，自己如果不是迷上了權力，選擇了卡爾斯將軍而放棄了原振俠，現在，說不定也是一個快樂的小婦人？

　　然而，黃絹絕不後悔，畢竟，經過了那樣的曲折，她才有機會和李固在一起。而且，她熟知原振俠的性格，也知道自己若是真的成為原振俠的妻子，當原振俠的生命之中，忽然一下子出現了一個女特務，一下子又出現一個女巫之際，她也會和幸福絕緣。原振俠不可能是一個好丈夫──當她閃過這絲念頭的時候，她斜眼望了李固一眼，連她的眼光中，也洋溢著甜蜜。

　　李固的手，在她渾圓的肩頭上輕輕撫摸著，又問：「在我獲得的資料之中，有了權力的人，幾乎可以得到一切，要甚麼有甚麼！」

　　黃絹笑了起來：「問得真好，但是通常來說，卻得不到如我們這樣的快樂！」

　　李固一下子坐了起來，睜大了他閃耀著粉紅色光芒的眼睛：「為甚麼？」

　　黃絹一字一頓：「還是那句話，有太多的事，要掛在心上。」

　　李固眨著眼睛：「如果我有權力，我就可以擁有很多女人，是不是？所有的女人，都會像女奴一樣順從我，都會使我快樂？」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神情變得十分嚴肅：「這種問題，只許你問一次！在你的資料之中，難道不知道，地球人有一種心理狀態叫妒忌？」

　　李固想了想：「不是很具體，你是不是可以舉一個例子？」

　　黃絹沉聲道：「你要是一有了另外的一個女性，我就會妒忌，就算是一樣愛你，可是也會忍痛離開你！」

　　李固顯然吃了一驚，雙臂展開，把黃絹緊緊擁在懷中，像一個受了驚的小孩子一樣，叫：「別離開我，別離開我！我不會再愛其他的女性！」

　　黃絹只感到李固的行動和語言，像是一股暖流，直注入她的體內。她不由自主感到鼻子發酸，湧起了兩行淚來。

　　李固一看到黃絹流淚，更是慌了手腳：「我說錯了甚麼話？真該死，我再也不會說同樣的話了！」

　　他一面替黃絹抹著眼淚，一面又指著自己的頭：「我有能力把這句話，或同樣的念頭，自我的記憶之中消除，你別哭！」

　　他又親吻黃絹，吮吸著順著她臉頰流下來的淚水。黃絹更激動，緊抱著李固，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叫著他的名字（那是一個聲音十分古怪的五個音節的名字，李固告訴了黃絹，黃絹一下子就記住了），喃喃地道：「我流的是高興的眼淚，傻瓜，我高興，才流淚！」

　　李固呆了一呆，才恍然大悟：「對，人在極高興的時候，也會有眼淚。」

　　李固這種不時要在他腦部的記憶系統之中，搜尋地球人行為資料的神態，十分可愛。黃絹把他擁得更緊，吻著他，又由衷地道：「你真是愛我的！」

　　李固睜大了眼睛：「愛情也有假的嗎？」

　　黃絹撫摸著李固寬厚的胸膛，粉紅色的皮膚看來十分奪目。她道：「還好注入你身體內的地球人血不是太多，你畢竟不是百分之百的地球人──當然有虛假的愛情！」

　　李固哈哈大笑了起來，抓住了黃絹的手，把她的手臂提高，然後在她的腋下亂嗅亂拱，令得黃絹身子扭動不已，忍不住也笑。李固有點氣喘：「你錯了，虛假的愛情，根本不是愛情，是愛情，就沒有假，只有真。」

　　黃絹咬著牙，忍住笑：「你倒快成為地球愛情專家了！」

　　李固挺直身子，神情十分自負，想了一想，才道：「我──我是──情聖！」

　　他的這種認真的情形，令得黃絹開懷暢笑。在這時候，她嬌軀所形成的姿態，也美妙之極，李固突然之間，向她凝視，然後，又瘋狂地吻遍了她的全身。

　　李固後來又告訴黃絹：「你知道嗎？當時我多麼害怕，簡直徬徨之極──身在另一個星球上，又看到了顏色，我除了偽裝昏迷之外，甚麼辦法也沒有。而且，全然不知道要假裝到甚麼時候，不知道會有甚麼可怕的結果！可是每次，我只要偷偷看你一眼，心中就會寧貼很多，就感到這個美麗的女人，一定不會害我！」

　　黃絹笑：「可是我們只當你神通廣大之極──事實上，你神通確然極大，那飛船上升時的威力，如此嚇人，而你也可以隨便升上高空──」

　　李固笑：「那全是我帶來的裝備的作用。離開了那些裝備，我除了比普通的地球人氣力大一點之外，也沒有甚麼特別──」

　　黃絹眼波流轉，俏臉之上，忽然春情洋溢，聲音又低又膩：「不！你大不相同，你──」

　　她把李固的頭扳了下來，在李固的耳際，說完了這句話，李固大是興奮，作了一個詢問的神情，黃絹咬著下唇，點了點頭。李固側著頭，想了一想，神情忽然之間陰沉了起來，像是十分不高興。

　　黃絹雙手捧住了他的臉，等他說話。李固粉紅色的眼睛之中，有著相當程度的憂鬱，慢慢地道：「剛才你提到的一種地球人的心理狀態，叫作『妒忌』，我也會妒忌的！」

　　黃絹激動得全身輕輕發顫：「自然，寶貝，你會妒忌，而且你必須妒忌！不過，我絕不會讓你有妒忌的機會，絕對不會！」

　　李固聽了之後，雙眼之中，立刻閃起快樂的閃光──這種情形，原振俠如果目睹，一定會毫無疑問地承認李固和黃絹之間，真正有著愛情。

　　（當黃絹向原振俠表示她愛李固，李固愛她的時候，原振俠雖然震驚，可是仍然不十分相信。）

　　（黃絹罵得他很對，原振俠由於自己沒有愛情，所以也不容易相信別人會有愛情，尤其是黃絹和李固之間，會有愛情！）

　　（這是原振俠在判斷上所犯的大錯誤。）

　　李固興致勃勃：「來，讓我們再飛上天去，在空中欣賞巴黎的夜景！」

　　黃絹立時答應，她提議：「我來飛！」

　　李固一聲歡呼：「你可得把我抱緊一點，不然從高空跌下來，我也不免要粉身碎骨！」

　　黃絹瞪了他一眼：「你就不會自己把我抱得緊一點？」

　　李固手舞足蹈，興高采烈，把那件「飛行衣」──真正可以飛行的，幫黃絹穿上，教她各種控制的方法。

　　黃絹一學就會，問：「動力是甚麼？」

　　李固抓了抓頭：「很難向你解釋，是白化星上的一種物質。這飛行衣幾乎可以一直使用下去，那宇宙飛船的情形也一樣。這種物質和空氣發生作用，也可以說動力來自空氣，那是無窮無盡的能源，是不是？」

　　李固的一雙粉紅色的眼睛，熱情無比地注視著黃絹，又補充了一句：「就像我對你的愛，無窮無盡一樣！」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不但吸進了空氣，也吸進了無比的甜蜜。

　　黃絹和李固先一起驅車到了野外，然後，黃絹照著李固所教的程序，按動掣鈕。開始時李固怕黃絹不習慣，所以上升的速度不是太快，等到升到了一定的高度，他們在夜空中相擁著，自由翱翔，兩個人都有互相已經融成了一體的感覺。

　　接下來的時日，自然全是甜蜜和快樂。李固向黃絹解釋了他的那艘飛船的功效，聽得黃絹目瞪口呆。那艘飛船上的武器並不厲害，可是它卻有隨時製造核爆炸的能力──那是毀滅性的武器！

　　李固和黃絹相擁相親的時候，最喜歡撫摸著自己粉紅色的皮膚，說：「我身體裡有你的血，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血肉相連，分不開。」

　　黃絹甜甜地笑：「也有原振俠醫生和卡爾斯將軍的血，在你的體內！」

　　李固呵呵地笑──在他那樣笑的時候，他俊美的臉上，有一股令女人心醉的稚氣。他的回答是：「我相信這兩個男人都極愛你，他們的血，在我的身體之中，化成了我對你的愛意！」

　　在這時候，黃絹美麗的臉上，就會閃過一絲茫然的憂鬱，但當然只是一閃即逝，然後她道：「他們從來也沒有愛過我，我也不曾愛過他們。直到遇到你這個異星人之前，我不知道甚麼是愛情！」

　　李固就緊擁著黃絹，他的擁抱是那麼有力，常使得黃絹喘不過氣來。可是黃絹卻十分喜歡李固這樣的擁抱，那使她感到安全！

　　作為一個將軍，黃絹叱吒風雲，威風八面，那應該就是她所追求的權力、野心、慾望。可是這時，她才知道，一個被深愛著的女性，幸福快樂的程度，遠遠勝過一個孤獨的女將軍！

　　所以，被李固強有力的雙臂擁在懷中，黃絹的身子，也自然而然格外地柔軟。令得李固在擁抱之中，常會在她的耳際悄悄地問：「寶貝，你的身子那麼柔軟，真叫人懷疑有沒有骨頭！」

　　黃絹的回答是長嘆一聲：「就算有，也叫你的甜言蜜語融化了！」

　　兩人身體上的接觸，在這時也會變得更緊密、更原始、更瘋狂。

　　一直到好幾天之後，李固才提出了一個問題來：「卡爾斯要進行的事，甚麼時候開始？」

　　黃絹呆了一呆，斜睨著他：「為甚麼說是卡爾斯要進行的事，不是你要進行？」

　　李固說得十分肯定，簡直斬釘截鐵：「我對他的計畫一點興趣也沒有，我不要參加地球上的任何事務。我只想和你在一起，享受生命應該得到的快樂！」

　　這些日子來和李固的相處，使黃絹的人生觀大大改變，多半，自然也是由於李固的影響。和黃絹最初見到李固時的直接印象一樣：人有那樣完美的臉型，不可能有邪惡的心靈──任何邪惡的念頭，只要長期盤踞在思想之中，必然會有邪惡的神情，出現在外表之上，不可能完全隱瞞。

　　黃絹的說法，曾受過原振俠的嘲笑，但這時候，她肯定自己的想法是對的。李固純真得像一個小孩，他所追求的，只是簡簡單單的快樂，他對野心、權力，或者也有興趣，可是他所獲得的有關地球生活的資料，卻可以使他很容易判斷出，野心和權力，根本不能為他帶來真正的快樂。所以在卡爾斯心目之中，至高無上的一切，在李固來說，根本不屑一顧！

　　黃絹也知道，這時李固所說，只願和她在一起的話，出自肺腑，真是真心話──別人或許不容易相信，但是她卻完全可以明白李固的心意！

　　她捧起了李固的臉，熱烈地親吻了好多下：「太好了，我真怕你想當大帝國的君主！」

　　李固指著自己的頭：「我的記憶庫，給了我足夠的判斷力──人類歷史上的許多君主皇帝，大有權勢的人，我找不到他們遺留下來的快樂訊息！」

　　對李固的這種說話方式，黃絹自然已經習慣，她問道：「最多的快樂訊息，發自何種人？」

　　李固深吸了一口氣：「發自真心相愛的男女──我相信我們兩人，在不經意之中，散發出來的快樂訊息，一定可以列入最強烈的十對之一！不論隔多少年，可以感應到的人，一定仍然可以感應得到！」

　　黃絹也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頭側靠在李固的肩上：「可是我們也不能就這樣，躲了起來不見他，要去和他說明一下我們的願望！」

　　李固用力點頭：「是，然後，我們駕駛飛船離開──地球上雖然擠滿了人，可是也有很多地方，清幽無比。譬如說在西藏就有一些山谷，除了大鷹之外，不會有別的生物出現，那是我們兩人的天堂！」

　　黃絹忽然皺起了眉，忽然又笑了起來：「和你在一起，哪裡都好！當然，想要過些繁華的生活，也簡單之至，我們有飛行衣！」

　　李固心滿意足：「地球上不會再有人比我們快樂，我們是地上的神仙──不，只要我們願意，我們真正可以做天上的神仙。」

　　黃絹曼聲嬌吟：「神仙也沒有甚麼好──只羨鴛鴦不羨仙！」

　　李固跟著唸了幾遍，神情大是嚮往。

　　他們兩人，在卡爾斯幾乎絕望得想把他那一頭濃密的頭髮，全都扯下來的時候，出現在卡爾斯的面前。卡爾斯一看到李固，忍不住又要進行五體投地的膜拜，可是一下子就被李固攔阻住：「不必這樣，我是來告訴你，我對你的計畫一點興趣也沒有！」

　　卡爾斯張大了口，這時如果有口水從他的口中流出來，那麼就是十足的白癡。而九成白癡的樣子，看起來也自然叫人噁心。

　　卡爾斯的眼球轉動著，視線落在偎依在李固身邊的黃絹身上，帶著極度的乞求。

　　黃絹的心中，對卡爾斯的那種慾求，感到十分厭惡，也知道他充滿貪念的心中，這時在動著甚麼骯髒的念頭。所以她半偏過頭去，不和卡爾斯的目光相接觸。

　　李固十分平靜地道：「我們商量過你的計畫，我可以出面，表現一點能力，你也可以宣稱我是真神的使者，但是我不能實際替你做甚麼。有過這樣多阿拉伯國家元首的聚會之後，相信你的威望，必然大大提高，只要好好利用，你也可在一定程度上，達到目的！」

　　卡爾斯聽了之後，現出了十分驚訝的神情，他顯然料不到李固這個白化星人，怎麼那麼快，就對地球上錯綜複雜的國際形勢，有了那麼深刻的了解？

　　李固又道：「將軍，我想幫助你的是，在國際紛爭中，你擔任的主要角色，目的是消滅紛爭，而不是加深矛盾，培養敵意。」

　　卡爾斯連吞了幾口口水，才連聲道：「是！是！」

　　（這時候，最可惜的是原振俠不在場。原振俠若是在場，他也不會懷疑李固的誠意，自然也就不會有超級女巫瑪仙的行動！）

　　（原振俠犯了一個大錯誤，這個錯誤也怪不得原振俠。因為在地球人而言，沒有一個掌握了權力的人，最終不胡作非為的！）

　　（權力令人腐化──沒有地球人可以例外。）

　　（可是，原振俠忘了，李固始終是白化星人。）

　　（而且，原振俠也沒有料到，在李固和黃絹之間，會產生真正的愛情！）

　　李固十分高興地望著卡爾斯：「你同意我的想法？」

　　卡爾斯想了一想，攤了攤手：「希望你能盡量顧及我的權威！」

　　李固「哈哈」大笑，他是真的感到好笑──權威，他自然知道那代表了甚麼，可是在他看來，那又真的是可笑之至！權威或許是許多人追求的目標，可是對李固來說，一點也不算甚麼，李固知道權威不能給人帶來快樂！

　　黃絹在見到卡爾斯的時候，兩人有短暫時間的互相凝視，大約兩分鐘左右。

　　在這兩分鐘的對視過程中，他們互相在對方的眼神之中所捕捉到的訊息，就算沒有千言萬語，也有百言千語。而且，雙方都很快就清楚地明白了對方的心意：卡爾斯明白了黃絹絕不會再在他的身邊（但他和原振俠一樣，也沒有料到黃絹一生之中，第一次產生了愛）。他也明白，黃絹不會成為他的敵人，因此可以滿足她的要求。

　　黃絹也明白，卡爾斯所要的，只是更大的權威，為了達到目的，他不在乎黃絹的去留。他貪婪的性格之中，有著極卑劣的成分，這種卑劣，使得他的意識之中，有拿黃絹向李固去交換權力的想法。

　　所以，本來即使黃絹的心中，對卡爾斯還有一點歉意的話，這時已化為烏有了。當他們各自都把視線移開之後，卡爾斯甚至輕輕地吁了一口氣！

　　他自然未曾注意到在黃絹口角浮現出來的，那一個十分鄙視的冷笑。當卡爾斯向李固提及，要盡量顧及他的權威時，黃絹就道：「放心，一切會照你的意思去做！你召集回教國家的首領，他會照你的意思，扮演真神的使者，展示不可思議的能力──」

　　卡爾斯聽到這裡，已是連連搓手，高興得說不出話來。黃絹又冷冷地道：「可是人家是不是服從你，是不是被巨大的實力展示所嚇倒，你是不是當得了回教帝國的大君主，這還要靠你自己的努力──在這次會議之後，我們就會消失──」

　　卡爾斯急急道：「那艘飛船呢？」

　　黃絹的語音冰冷：「當然跟著我們一起消失，你根本不懂得如何操作它，要來有甚麼用？」

　　卡爾斯想了一想，又指了指李固，神情有些忸怩。黃絹不耐煩：「你有甚麼要求，只管說！」

　　卡爾斯揮著手：「真神使者用飛船來展示威力，是不是可以允許我複製飛船的模型，放在廣場上，表示威力的常存？」

　　黃絹不由自主嘆了一聲，心想卡爾斯的野心之夢，真還做得十分詳細，連這樣的細節都想好了！她向李固望了一眼，李固倒十分興高采烈，因為在他看來，卡爾斯這種地球人的行為，十分有趣。他道：「當然可以，我可以幫你複製一艘，在外表上看來一模一樣，作為你威望的象徵！」

　　卡爾斯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若不是黃絹一下子拉開李固，只怕他又要對李固，行五體投地的膜拜大禮了。

　　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卡爾斯將軍向各回教國家的元首發出了信件。信件中暗示，大家信奉的真神，已有使者來到，使者具有不可思議的威力，會向世上宣布真神的一項重大決定。

　　一則，卡爾斯將軍本身是一國元首，在回教世界中，有一定的影響力；二則，回教世界的動盪不安，也的確使許多人，都盼望得到真神的明確指示。所以，卡爾斯的計畫，進行得相當順利。

　　而在這一段時間中，李固和黃絹，仍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享受著愛情給他們帶來的甜蜜和快樂。李固教會了黃絹許多事，尤其是那艘飛船上的種種設備──當李固把這艘飛船上的設備，所能發揮的功能告訴她，就算黃絹本來是一個見多識廣的人，也不禁目瞪口呆！

　　黃絹在張口結舌半晌之後，才道：「這艘飛船簡直是，簡直是──簡直是──」

　　她連說了三聲「簡直是」，可是竟然找不出適當的形容詞去形容。李固笑嘻嘻地望著她：「簡直是甚麼？」

　　黃絹又想了一會：「我真的無法形容，它的功能，比一座大型的兵工廠更有過之。只怕美國國防部的大型電腦也比不上它，它簡直是萬能的！」

　　李固神情洋洋得意，如同小孩子向別人展示了他的新鮮玩具之後一樣：「即使在白化星上，這艘飛船也是最先進的科技結晶。要不然，怎麼能經歷那麼遙遠的航程，到達貴星球！」

　　黃絹一撇嘴：「可是這飛船運載你前來的方式，真不敢恭維。在那個圓筒之中，你被人發現之後，生存的機會是萬分之一！」

　　李固笑了起來：「沒有辦法，生命都受到時間的局限，不把我這樣處置，只怕我整個生命，都不足以應付長時間的飛行。」

　　黃絹握住了他的手：「地球上有一個十分傑出的科學家愛因斯坦──」

　　李固立即笑：「是，我知道他受了某種力量的影響，提出了時間和速度關係的一種理論。」

　　黃絹且不理會李固所說「受了某種力量的影響」是甚麼意思，急急問：「這飛船的速度如此之快，你的生命，自然也相對延長。而且，你又是在『冬眠』的狀態之中，那還有甚麼影響？」

　　李固望了黃絹片刻，才道：「把時間對生命的影響減到最低，比如說，一年只等於一秒。可是，即使是那樣，生命仍然有結束的時候！」

　　黃絹聽得駭然，指著李固：「你──你是說，自你離開白化星起，已過了許多年？」

　　李固點頭，他的話聽來十分哀傷，可是他的神情，卻十分歡暢：「是啊，所以我回不去了。就算回得去，我也不要回去，因為經過太久了！」

　　黃絹呆了好一會，才道：「多久了？」

　　李固笑了一下：「大約是八千年──你看看清楚，你愛的這個男人，實在太老了！」

　　黃絹的神情古怪：「別開玩笑──你曾說，在你到達地球之後，會把親眼所見的地球情形，發訊息回去，向白化星報告！」

　　李固揚眉：「是啊，有甚麼不對？」

　　黃絹道：「如果已經過了八千年──白化星上，還會有人記得──你這個宇宙航行的開拓者？」

　　李固搖頭：「我不擔心這一點，我的出發，是白化星上的一件大事，記錄在星球最重要的日誌上。一旦訊息傳到，立刻就會知道，那是我到達了地球之後發出的訊息。他們也會發訊號給我，使我可以知道我離開之後，白化星上發生了甚麼？」

　　黃絹喃喃地道：「八千年，真不可思議！」

　　李固笑笑：「地球人總共只有五千年歷史，自然覺得不可思議，白化星上有記述的歷史，已超過一百萬年，八千年也就不算甚麼──進化到了一定程度之後，進化的速度就會變得十分緩慢，所以我相信在白化星上，和我離開的時候，沒有甚麼分別！」

　　在說到這段話的時候，李固就教黃絹如何發出訊號的方法。

　　黃絹聽到了一半，就想當然地道：「等這裡發出的訊息，傳到白化星上，只怕又要好幾千年。白化星再發訊息來，傳到地球，又要幾千年，那時我們──」

　　她說到這裡，不由自主向李固靠了過去。因為她想到，李固不論多麼神通廣大，可是也決計沒有法子，把人在地球上的生命，延長到幾千年！

　　李固立刻把她擁在懷中：「不，訊息不用正常的方式傳達，而是會自動尋找宇宙間的一種震盪。這種震盪所造成的震波，是二十度的弧形，一個震波，可以跨越一千光年，這是最先進的訊息傳遞法。如果物體可以找到這個方法來傳遞，那麼我的飛船，一日之間，可以來回白化星十次以上！」

　　這一番解釋，又聽得黃絹目瞪口呆。她呆了一會，才問：「你已經發出了到達地球的訊息？」

　　李固搖了搖頭，笑得有點滑頭：「沒有，不急，他們已經等了八千年，不在乎多等幾十天。我怕發出了訊息之後，會有許多命令下達，妨礙我們的快樂！」

　　他說著，把黃絹抱了起來，打著轉。黃絹用手指敲打他的額頭：「你因私忘公，開除你白化星籍！」

　　李固大聲回答：「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黃絹嘆了一聲：「入不了地球籍，叫你做一個宇宙浪人，沒有著落！」

　　李固長嘆了一聲：「你怎麼連這個都不明白？只要能夠和你在一起，我做甚麼都不要緊！」

　　他們兩人，不論討論甚麼問題，幾乎每次到後來，都是這樣結束的──迴腸蕩氣的長吻，或是久久的，彷彿宇宙間一切都不再存在的擁抱。

　　李固沒有向白化星發出訊息，他要和黃絹，享受愛情所帶來的精神和肉體上的無比快樂。

　　卡爾斯由於會議的籌備進行順利，黃絹和李固在做甚麼，他也不加理會。當已有一半以上的國家元首來到的時候，他更加活躍，暗示真神使者的威力，當然，也作了不少渲染。

　　聽了卡爾斯的話的一些國家元首，自然也從卡爾斯的話中，聽出了他的野心。卡爾斯的野心，自然令人吃驚，可是所有的人，在未曾見到真神的使者之前，誰也不敢表示甚麼異議。

　　野心家自然有對能否獲得權力的敏感，卡爾斯看到了各人的反應，心中暗喜。他知道，口說無憑，憑他的話，沒有人會擁戴他當回教世界的最高領袖，但只要李固自天而降，他目的一定可以達到！

　　卡爾斯當然料不到，他的美夢，在接近完成的階段時，會出了毛病。

　　毛病，自然出在也已來到了首都的瑪仙身上。

　　瑪仙在到達了之後，也很花了一些心思，才有機會施展她的巫術。

　　首先，她在一個外交官那裡，知道了會議進行的程序。那個中年外交官，根本不必瑪仙使出任何巫術，一見了她之後三分鐘，就任由瑪仙翻閱封面上印有「絕對機密」字樣的全份文件。

　　然後，瑪仙又獲知，卡爾斯將軍每天都到一處地方去──那地方是一個廣場。會議的最高潮，就是所有的與會者，都在這個廣場上，歡迎真神的使者，接受使者的宣示。

　　那個廣場的中心，用達十公尺以上的布幔，圍成了一個圈。因為警衛森嚴，所以都不知道布幔遮住的是甚麼。

　　瑪仙知道了布幔遮著的是那艘飛船的過程，也十分簡單，簡單到了不值得記述。

　　她一連兩天，看到不但卡爾斯來，也看到黃絹和李固，都長時間地在布幔之中逗留──李固在向黃絹介紹飛船中各種裝備的功能，當然不能空口說白話，要在飛船之上，直接指點。

　　於是，在一個黃昏，當天際的晚霞，映得天地間一片通紅的時候，在李固和黃絹剛從布幔中走出來時，瑪仙採取了最直接的方式。

　　瑪仙所採取的最直接的方法是，她迎著黃絹和李固，直走了過去！黃絹若不是一直把自己的視線留在李固的身上，她就有可能會早一點發現瑪仙，那麼，情形或許會有一些不同。當瑪仙一看到黃絹和李固兩人，手挽著手並肩走著的時候，不但身子緊靠在一起，而且，兩個人的視線，也膠著在一起的時候，她也不禁呆了一呆！

　　不必是像她那樣感覺敏銳之極的人，就算是一個普通人，也都可以看得出，只有一對愛得極深的戀人，才會有這種相對的情形！

　　瑪仙在那一剎間，甚至不由自主站定了腳步，望著他們，芳心撩亂。

　　她在想：自己和原振俠，也曾有長時間的互相凝望，當時如果一旁有人看到，會不會也像看到了李固和黃絹那樣，一下子就知道，這兩個人的心中，互相愛戀得極深？

　　她甚至想：原振俠愛自己嗎？至少，原振俠絕沒有在言語上這樣表示過，至於身體上的行動，作為一個超級女巫生命中唯一的男人，他只怕是由於禁不起引逗，才自然而然有了身體行為的！

第二章

　　這算不算是一個超級女巫的悲哀呢？

　　當然，直到這時為止，瑪仙絕沒有半分後悔和原振俠之間的關係的意思。可是李固和黃絹的這種情景，卻令得她又是艷羨，又是惘然。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要定了定神，才能走向前去──施展巫術力量，在絕大多數的情形之下，都需要施術者的精神高度集中，通過施術者的精神力量，勾引起宇宙間所蘊藏的不可思議的各種力量，來達到巫術的目的！

　　如果施術者自己精神恍惚的話，不但達不到目的，而且還會反害自身！

　　瑪仙畢竟是超級女巫，她剛才略有所失，但隨即鎮定了下來，而且，迅速接近黃絹和李固。在到了適當的距離時，她手揚起，手指一彈，有一滴鮮血，彈到了李固的臉頰之上。

　　這一滴鮮血，是來自原振俠體內的，是原振俠的血。

　　本來，施展這種巫術，需要中術者本身的血。但由於李固的體內有原振俠的血，所以原振俠的血，也可以起到巫術的作用。

　　同樣，如果是卡爾斯的血，黃絹的血，也一樣會有用，都可以使巫術施展。

　　在這滴血上，瑪仙已注入了巫術的力量。

　　瑪仙在這滴血中注入的巫術力量是甚麼，為甚麼一定要中術者體內有同樣的血，才會起作用，作為超級女巫瑪仙，她絕不會用「科學角度」去解釋。

　　當然，她可以解釋為：在這滴血中，已被加進了一種，對腦神經系統有高度破壞性的病毒。這滴滿是病毒的血，一進入人體，病毒迅速侵入腦部，以幾何級數的速率繁殖，對人腦造成毀滅性的破壞，使人變成白癡！

　　必須要中術者本身的血，也可以解釋為：那樣才不會造成排斥的現象，使病毒得以順利繁殖──可是瑪仙絕不會作這種解釋。

　　原振俠問她原因，她的回答是：原因太複雜了，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事實上，連她自己，作為一個超級女巫，她也不明白原因──她會通過極其繁複的手續，施展巫術，可是不明白原因。

　　（巫術屬於玄學的範疇，不屬於科學的範疇，不能用科學的邏輯來解釋。科學要每一件事都有原因，玄學不必，這是玄學和科學的最大分別之一。）

　　（有許許多多屬於玄學範疇的事，科學家每喜越俎代庖，來做種種「測試」，那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玄學能力的掌握者，大可對之叱喝：「管你自己的科學，別來管你不懂的玄學！」）

　　（可是妙在有不少玄學能力的掌握者，也不是很明白這個道理，由得科學家胡來。科學要是能解釋玄學，玄學也不成為玄學了！）

　　這時，瑪仙一彈指，將一滴已注入了巫術力量的鮮血，彈到了李固的臉上。在夕陽殘照之下，在李固淺粉紅的臉上，那一滴血，看來鮮紅之極。

　　瑪仙在血一沾到了李固的臉頰時，就立即嬌聲道：「哎呀，你流血了！」

　　她一面說，一面已伸出了右手的中指，逕自伸到了李固的臉上，按捺了一下。當她的手指離開了李固的臉頰時，那滴血已經不見了。

　　血不是被瑪仙的手指抹去的，而是在一按之際，被瑪仙運用巫術的力量，按進了李固的身體之內。這一切，都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完成，而在這一秒鐘之中，李固和黃絹兩人的反應不同。

　　李固直到瑪仙縮回手指，已經完成了她的巫術之後，才看到了瑪仙，他陡然呆了一呆──那全然是任何人，見到了像瑪仙這樣的絕色美女之後的正常反應，沒有反應才是不正常，絕不表示他對之有甚麼非份之想。

　　他也自然而然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按了一下，他當然摸不到甚麼──血已被瑪仙按進他的肌膚了。這時，注入了巫術力量的那滴血，已和他體內所有的血混在一起，在他的身體之內流竄。

　　李固甚至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他只是向瑪仙笑了一下，而這時瑪仙已翩然轉身走了開去。而黃絹覺察得比較早，血一沾上了李固的臉頰，她就看到了，當瑪仙伸出手指去的時候，她也看出了瑪仙是甚麼人。可是瑪仙的動作十分快，一下子就完成了。

　　以黃絹的精靈，也不知發生了甚麼事──一直到巫術力量發作之後，黃絹才想到了重要的一點：李固的血不是鮮紅色的！

　　也正由於這一點，所以她才想到，一切都可能是超級女巫在搞鬼！當然也必然和原振俠有關，這才向原振俠大興問罪之師！

　　而當時，黃絹居然沒有想到這一點，實在也不能怪她，那是由於她女性的一項本能發作的緣故──瑪仙是那麼出色的美女，突然出現在李固的面前，而李固又對她有著一個短暫的凝視，這就夠使黃絹緊張的了！

　　任何女性，在同樣的情形下，都會有一致的反應，黃絹當然不能例外！

　　而且，黃絹正嘗到甜蜜無比的愛情所帶來的幸福。人的心理是：越是感到幸福，就越是害怕會失去它！所以，黃絹在那一剎間，她的機靈不知去了何處，她甚至作了一個十分幼稚的動作──她把自己的身體移了一移，擋在瑪仙的面前，希望可以隔斷李固的視線，不讓李固多看瑪仙一眼。而也就在這時，她心中又感到了極度的甜蜜！

　　因為她立即發現，李固根本再也沒有去看瑪仙第二眼！

　　李固是真正地感到，和黃絹的愛，已經令得他心滿意足了！

　　儘管，瑪仙的美麗令得他在一剎那之間感到驚詫，可是他也立時知道，美麗的女人多的是，但是真正要有愛情的，卻只能有一個！

　　而他的神情，他的眼色，都說明他深深明白這個道理。黃絹在那一剎間感到的甜蜜，足以令得她完全不去注意剛才曾發生過甚麼事，自然也不知道，巫術已在李固的體內發生了作用！她投入李固的懷中，和李固緊擁在一起。

　　這時，她和李固都沒有再注意瑪仙，可是瑪仙在走開了十多步之後，卻回過頭來望著他們。

　　瑪仙看到緊擁著的李固和黃絹，心中又低嘆了一聲。

　　在那時候，她並不懷疑黃絹和李固之間，存在著真正的愛情──本來，她熟知黃絹的為人，知道黃絹懷有超級的野心，以為黃絹只是在利用李固，使她可以登上新的權力高峰。

　　可是這時候，她感到自己可能錯了，原振俠也可能錯了！她當然也想到，當巫術的作用完全發作之後，黃絹一定會十分傷心！

　　當她想到了這一點之後，她曾有猶豫。可是她又想到，巫術力量發作之後，反倒可以知道他們之間，是不是有真正的愛情！

　　那時候，這個超級女巫的思緒，紊亂之極──不論她有多麼不可思議的巫術能力，她這時的心態，也和墜入感情煩惱之中的普通少女無疑。她又想到的是：愛情可以考驗嗎？考驗愛情不是愚蠢行為嗎？

　　她想得入神，怔怔地站著，李固和黃絹已經相摟著走過來，就在她的身邊經過。兩個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根本沒有注意到美如天仙的瑪仙，正怔怔地站在一邊。

　　瑪仙並沒有多逗留，她肯定自己所施的巫術力量必然發作，所以就回到了原振俠的身邊，告訴原振俠，她的任務已經完成。

　　她又離開原振俠之後，心中仍然十分悵惘，連她自己也說不出是甚麼原因來。或許是李固和黃絹之間，那種洋溢在眉梢眼角、舉手投足之間的幸福甜蜜，使她有所感慨──原振俠對自己的神態，似乎比不上李固！

　　瑪仙竭力想讓自己不要有這種想法，可是卻又怎麼都拋不開，她只好暗自嘆息──這並不是用任何巫術力量可以解決的！

　　卡爾斯的計畫進行順利，在各國元首全都來到之前，他已和先來的幾位元首，約略透露了他的計畫──有的表示支持，有的則觀望，大多數，都在等待「真神使者」的正式露面。

　　最重要的一刻，終於來到，幾十個國家元首，聚集在廣場上。各國元首帶來的衛隊，有上千人，各自服飾鮮明，排列在自己國家元首的附近。

　　卡爾斯全副戎服，看來神氣非凡，黃絹和李固在一起，已經在那艘飛船之中。

　　他們的計畫是，在布幔一撤去之後，李固就操縱著飛船，以無限的聲威，直衝上天空去。然後，他再從高空盤旋而下，當李固自高空翱翔而下之際，黃絹就留在飛船中。

　　黃絹會利用飛船的設備，發出巨大的聲響──誦經聲，一聽到這種發自天上，震耳欲聾的誦經聲，不會再有人懷疑自天而降的，不是真神的使者。

　　到時，卡爾斯會首先進行五體投地的膜拜。他估計，所有的人，都會和他一樣，進行同樣形式的膜拜。

　　然後，停留在半空，全身發光的李固，就會下降到離地十公尺左右，好讓人人都把他看個清楚。然後，他就叫著卡爾斯的名字，傳達真神的旨意，著令卡爾斯統率全地球的信徒。

　　做完這些，李固就一飛上天，在飛船上和黃絹會合。兩人從此遠走高飛，去享受他們的二人世界！

　　一切安排得十分妥當──李固一離開，卡爾斯就可以發揮他的能力，使得各國元首都聽命於他！

　　這時，樂隊正奏出聖樂。李固和黃絹在飛船之中，兩人嘰嘰咕咕，有說不完的話，他們都十分高興，因為這件事一完，他們兩人，便再也沒有俗務在身，可以隨心所欲，去過他們的神仙生活了！

　　李固在前半分鐘，還笑得十分歡暢地說：「卡爾斯達到了目的之後，會不會快樂？照我看來，他是一個笨得不能再笨的人！」

　　黃絹滿心歡悅：「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不做笨人的，我就也做過！」

　　李固笑嘻嘻地望著黃絹，顯然他本來是打算說甚麼的，可是突然之間，他卻用雙手捧住了頭，身子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就此靜止不動，也不把抱住了頭的雙手放下來。

　　黃絹開始時，還只當李固不知又耍出甚麼新花樣，來討自己的歡喜，她已經發出了一陣「咯咯」的嬌笑聲。因為過去的經驗告訴她，李固的逗笑新花樣，都能逗得她笑岔了氣。

　　可是，她笑了約莫半分鐘，看到李固仍然掩住了臉。這時，她仍然料不到會有甚麼意外發生，她只是有點不耐煩──太久沒有看到李固的俊臉了，所以她就伸手，把李固的雙手，拉了下來。

　　李固一點也沒有反抗，他的雙手被拉下來之後，他臉上仍然掛著那個笑容（大家都知道了，這個笑容，以後一直掛在李固的臉上）。別人或許分別不出，李固在掩臉前和掩臉後有甚麼不同，可是黃絹畢竟是和他有著刻骨愛情的人，一下子就注意到，李固的雙眼完全沒有了神采！

　　李固的眼神，曾燃點起黃絹心中的愛火，黃絹對李固眼中的神采，有著刻骨銘心的印象，而如今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叫她如何不驚！剎那之間，她除了不斷搖動李固的身子之外，嚇得張大了口，發不出聲音來。

　　過了足有一分鐘，李固仍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黃絹才陡地叫了起來：「別嚇我，這不好玩，一點也不好玩！快，求求你別嚇我！」

　　然而，李固仍然是老樣子。

　　黃絹只感到一股寒意，自頂至踵，迅速流遍全身，使她整個人如同浸進了冰水之中！

　　她知道自己這時的神情，表現了真正的驚恐。以李固對她的愛意而論，決計沒有看到了她的這種神情，而繼續「開玩笑」之理！

　　那麼，一定有甚麼不尋常之極的事情發生了！

　　然而，發生了甚麼事呢？

　　在那一剎間，黃絹只覺得耳際轟轟亂響，不知不覺之間，淚如泉湧。一股力量大得無可抗拒的恐懼感，向她壓了下來，一下子把她整個籠罩住，令得她的身子，在劇烈地發著抖！

　　李固仍然沒有改變表情，雙眼毫無神采地對著黃絹──表示他的生命，已起了可怕的、徹底的變化！

　　就在這時候，聖樂演奏結束。全場肅靜之中，卡爾斯將軍站了起來，大聲下達命令：「撤幔！」

　　布幔在早已準備妥當的情形下，由一百個士兵用力一扯，全部扯開。那艘宇宙飛船，也就整個呈現在所有人的眼前──從所有人一看到那艘飛船之後的神情看來，卡爾斯的計畫，絕對可以實現，只要一切順利進行的話。

　　那許多國家元首，人人都看得目瞪口呆，所發出的驚嘆聲，此起彼伏。卡爾斯將軍興奮得聲音也比平時嘹喨了許多，他大聲宣布：「請真神使者的聖船，藉真神的神威升空！」

　　他在作了那樣的宣布之後，用力一揮手，等候飛船發出巨大的聲響和強烈的光芒，破空而起。

　　可是那時候，巫術已令得李固成了白癡。黃絹在這陡然而生的變故之前，心膽俱裂，飛船當然不會起飛，只是一動不動。

　　卡爾斯等了一分鐘，未見有甚麼動靜，又再宣布了一遍。

　　這時，他的神情已經開始狼狽，而且也已有汗珠自他的鼻尖沁出來。

　　可是，那比較起後來的十分鐘，簡直不算甚麼──他由於不斷大聲疾呼，要「聖船」起飛，聲音已變得十分嘶啞，滿頭大汗，令得他雙眼睜不開來，要伸手在臉上亂抹。又由於在眾人的哄笑聲中，向前奔出去時跌了一跤，再爬起來時，雪白的手套上沾了泥塵，再抹在臉上，連臉上也沾了泥污。

　　事後，有幾個國家元首談論起當時的情形來，一個說：「卡爾斯在那時，看起來簡直是一個小丑！」

　　另外一個國家元首表示同意，可是卻補充：「是，不過是一個發了瘋的小丑！」

　　卡爾斯這時候，真的發狂了！從有笑聲開始傳出之後，他又是發急，又是憤怒，又是驚恐。

　　飛船的外型雖然十分驚人，叫人一看之下，便自然而然發出驚嘆聲來，但是如果總是一動不動停在那裡，看久了也不過是一件大型玩具而已。來聚會的人全是元首級的人馬，自然不會被嚇倒。

　　而卡爾斯越叫越狼狽，開始有人想到，甚麼「真神使者」之類，全是卡爾斯不知在玩弄甚麼把戲。而且卡爾斯這時的樣子確然十分好笑，所以有人就笑了起來。

　　嗤笑聲是有傳染力量的，一個人笑，很快變成了十個人笑，終於演變成了一片哄笑聲。

　　卡爾斯覺得全身像是有烈火在燃燒一樣！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他奔向飛船，船艙的蓋緊閉（本來是準備立刻起飛的），而船身又滑，沒有可供攀緣上去的地方。

　　於是，偉大的卡爾斯將軍，就在各國元首之前，作了一場看到的人都畢生難忘的表演──他在飛船之旁，不停地跳著，不停地叫著。

　　他這樣的叫和跳，究竟維持了多久，各國元首倒沒有一個知道的。因為在十分鐘之後，就有人開始離去，二、三十分鐘之後，走得一個不剩。只有卡爾斯的部下，目瞪口呆的七千個官兵，眼睜睜地看著他們的將軍，在筋疲力盡之後，倒在地上，又取出佩鎗來，向著飛船射完了所有的子彈，才有人敢接近他。

　　那時候，卡爾斯已經筋疲力盡了。他接過一個軍官遞給他的水，大口大口喝著，然而他心中卻在叫：酒！給我酒喝！我要喝酒！可是他雖然神智十分慌亂，卻也不敢在官兵面前公然喝酒。

　　他用嘶啞的聲音發出了一個命令，指著那飛船：「一有人出來，立即向我報告！」

　　他掙扎著站了起來，看著人早已散去的廣場，欲哭無淚，腳步蹣跚，要人扶持著才能上車。他衝進辦公室，在祕密藏酒處取出了一瓶酒來，急得來不及打開，就敲斷了瓶頸，大喝起來。

　　黃絹在當時，並不知道船艙外面發生了甚麼事。就算她的神智足夠清醒，她也無法顧及，因為李固的樣子，令得她越來越害怕！

　　她也在不斷地叫，叫著李固的名字，只怕叫了幾千聲、幾萬聲，可是李固一點反應也沒有。

　　她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空有一身聰明才智，一點也使不上。她只是抱著李固哭了一會，同時搖撼著李固的身體。

　　當她終於逐漸冷靜下來時，她首先想到的是醫生！

　　那已是至少三小時之後的事了。

　　她急急打開了艙蓋，挺身站起來，同時也扶起了李固。守在外面的軍官一看到了他們，立即傳達了卡爾斯的命令，可是黃絹根本不理會，只是啞著聲音喝：「快準備車，到醫院去！」

　　那軍官素知黃絹將軍雖然是國家的第二號人物，但有時權勢還凌駕在卡爾斯將軍之上，所以趕忙吩咐備車。

　　黃絹只覺得自己疲倦之極，一句話也不想說。她只是無力地揮著手，由幾個軍官疊起身，先扶著李固下地，她在合上了艙蓋之後，也下了地。

　　車子駛來，她和李固一上了車，軍官就立刻和卡爾斯將軍聯絡。可是卡爾斯的近衛拒絕通報，理由是：將軍已經睡了。

　　將軍當然不是已經睡了，而是已經醉了──醉得人事不省，像一團濕泥！

　　黃絹帶著李固到醫院，召來了兩個權威醫生。那兩個醫生看到了全身淺粉紅色的李固，驚訝莫名，可是在黃絹的警告下，他們連問也不敢問，只是替李固作了檢查。檢查之後的結論一致：「將軍，這個──人，是一個毫無希望的白癡，他的腦功能幾乎等於零！」

　　黃絹由於心口的絞痛，令得她的臉，看來是一種可怕的青白色。

　　她明知問了也沒有用，可是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究竟有甚麼原因，可以使一個人在一秒鐘之前還絕對正常，一秒鐘之後就變成這樣子？」

　　兩個醫生互望了一眼，其中一個回答得十分小心：「人類的腦部，就算受到了再大的刺激，也會有一個過程，不會一下子就變成這樣！」

　　另一個醫生的回答就比較露骨：「將軍，我們研究的只是人類的腦部活動！」

　　若換了平時，黃絹一定勃然大怒，可是這時，她心力交瘁，如何還發得出脾氣來？她一聲不出，扶起了李固，向外慢慢走去。想起不久之前，李固還可以抱著她在高空自由翱翔，她淚水又隨著心口的鬱痛，滾滾而下。

　　黃絹又見到卡爾斯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上午了。黃絹扶著李固走進卡爾斯的辦公室，卡爾斯正躺著，頭上頂著好幾個冰袋，想藉此減輕頭痛。

　　黃絹也沒有別的解釋，只是指了指李固：「他忽然變成了這樣子。」

　　卡爾斯坐起身來，睜大了眼，半晌說不出話來，才道：「看來他比我更倒霉！」

　　黃絹苦笑，她沒有告訴卡爾斯她已學會了駕駛飛船，也至少懂得那飛船中一半裝置的功用。她甚麼也沒有說，因為發生在李固身上的變故，使得她心灰意冷──或者說，使得她對其他的一切，都心灰意冷，唯一的願望，就是要令得李固復原！

　　卡爾斯雙手敲打著自己的頭，聲音乾硬：「這下子好了，我成為國際小丑了！」

　　黃絹的話，毫不留情：「你本來就是！」

　　卡爾斯發出了一聲怪吼，整個人直跳了起來，雙手緊握著拳。黃絹連看也不看他，只是道：「他會復原的！一定是有甚麼事發生，只要我一找到原因，他就會復原。你如果要發瘋，那是你的事！」

　　黃絹的話，令得卡爾斯揚起來的拳頭，又緩緩放了下來。他大口地喘著氣，過了好一會，才道：「你──也得為我著想一下！」

　　黃絹的聲音冷峻無比：「我只為自己著想，只為他著想！」

　　她說著，摟住了李固的頸，靠在李固的肩上，又傷心欲絕地哭了起來。雖然她知道哭沒有用，可是在這種情形下，不哭也一樣沒有用，那還不如哭了。

　　卡爾斯看到黃絹哭得那麼傷心，不禁呆了。因為他非但沒有見黃絹哭得那麼傷心過，根本就沒有見過黃絹哭！

　　黃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從來也未曾哭過！

　　他呆了好一會，才嘆了一聲：「看來你真的愛他，應該有辦法令他復原的！」

　　黃絹抬起頭來，說了一句出乎卡爾斯意料之外的話，她說：「謝謝你！」

　　這一聲「謝謝你」，當然普通之極，可是語氣十分誠摯，表示了衷心的感謝。卡爾斯把一國的權力交到黃絹手中的時候，也接受過黃絹歡天喜地的道謝，可是卻還比不上這時的一聲。

　　而這時的一聲道謝，只不過是因為卡爾斯說了一聲李固會復原。由此可知李固在黃絹的心中，佔有何等重要的地位！一直到三天之後，黃絹才從痛不欲生的境地之中，慢慢爬起身來。

　　由於卡爾斯的瘋狂行為甚多，所以這一次，各國元首也見怪不怪，只當笑話說。

　　黃絹在這時候，也想起了瑪仙的突然出現。當變故才一發生時，她整個人都麻木，這時，她痛定之後，自然恢復了她的智力。她想起瑪仙動作的蹊蹺，也想到了在李固臉上，出現的那滴鮮血！

　　那時，她身心都沉醉在幸福之中，根本沒有注意，可是此際想來，卻是如此怵目！她立即想到，李固的血最多是粉紅色，不可能是鮮紅色的！那麼，這滴鮮紅色的血是從何而來的？為甚麼忽然又沒有了？

　　瑪仙是一個超級女巫，這種怪異的情形，是不是一種巫術的運作？黃絹直到那時，才約略想到了李固之所以變成白癡的原因。她立即決定去找原振俠，而和原振俠會面的結果，是證明了李固遇害的原因！

　　黃絹心中的難過、痛恨，真是難以形容。她帶著李固離去，不知轉了多少念頭，她暗中咬牙切齒：至多給他們半年時間！

　　（黃絹心中的「他們」，是原振俠和瑪仙。）

　　至多只給他們半年時間，要是半年之後，李固仍然不能復原，她就要展開報復行動！

　　黃絹自己對自己說：報仇行動必然是瘋狂的！別人能令我受這樣痛苦的煎熬，我也能令別人受同樣的痛苦！為甚麼只有我一個人在地獄中？要下地獄，大家一起去！

　　黃絹在這樣想的時候，理智十分清醒，她進一步想到的是，事情不是由我開始的！

　　黃絹並沒有把自己這種復仇的意志，當面對原振俠說。但是她相信，以她和原振俠兩人之間的了解程度而言，原振俠絕對知道她不會罷休！原振俠必然會和瑪仙聯絡，設法挽救，給他們半年的時間，也仁至義盡了！

　　而另一個使黃絹願意等一等，不立即展開報仇行動的原因是，在她去找原振俠之前，她又不止一次地把李固帶上了那艘飛船──圍著那艘飛船的，已經不是臨時性的布幔，而是永久性的高牆。

　　黃絹在這之前，曾經經過李固的悉心指導。這時，她完全可以駕駛飛船，作聲威非凡的騰空飛行，也可以使飛船在起飛時，發出的聲響，不會比一架普通的小型噴射機更大。

　　（黃絹並沒有把自己可以令飛船起飛，以及發揮若干功能一事告訴卡爾斯。她知道，如果一告訴卡爾斯，卡爾斯會再度召集各國元首，而黃絹對這種行為，十分厭惡，根本不想參與。）

　　黃絹扶著李固，在駕駛位上坐下來，希望藉熟悉的環境，喚起他的回憶，可是李固仍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黃絹不理會李固有沒有反應，仍然情深款款地對李固說著話：「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既然你的星球上科學那麼先進，我只好向他們求助了，希望他們能收到我發出的訊號！」

　　李固曾教過黃絹如何向白化星發射訊號──這是李固宇宙航行的任務之一。他有責任在到達地球之後，把地球上所知的情形，向白化星報告。

　　黃絹一面忙碌地操作著，一面仍然不時注視著李固。在李固俊美的臉上，始終泛著那種微笑，而他的目光，也散亂得叫人心碎。

　　黃絹發出的訊號，使用的是地球上的通訊方式，報告了李固現在的情形，請求拯救。

　　第一天，一點反應也沒有。通訊儀的螢光幕上，只是一條條的直線，每隔一分鐘，跳動一下，全然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第二天，黃絹繼續操作通訊儀器──她用一隻手操作，另一隻手緊握著李固的手。忽然，螢光幕上的線條亂成了一團，接著，發生有規律的跳動！

　　黃絹知道，那一定是來自白化星的訊號！

　　可是，她卻一點也不知道，這些訊號代表了甚麼？

　　黃絹在留心注意之下，只領會到了整個訊息，大約三分鐘。三分鐘之後，跳動又重複著，一共重複了三次，才靜止下來。

　　黃絹不禁苦笑：這樣的訊息，不要說只重複三次，就算重複三百次，也沒有法子明白那是甚麼意思──那是白化星傳遞訊息的方式。

　　黃絹的呼吸急促，又發出訊息，請求要得到地球人能明白的訊息。可是一連三天，卻又一點回音也沒有。

　　在那三天之中，黃絹的思潮起伏，思緒紊亂之極。她甚至想到了在南中國海出沒的「愛神」，那是一股神祕莫測的力量，她和李固之間的愛情是如此真心誠意，是不是能得到愛神的眷顧呢？

　　最後，她還是決定去找原振俠。她和原振俠的會面，大有收穫──弄清楚了李固變成白癡的原因。

　　在那輛特別裝備的車子中，黃絹發出報仇的誓言之際，緊緊抱著李固。她曾想過，自己如果去求瑪仙，情形會怎麼樣？

　　但是她又立時想到，在自己離去之後，原振俠應該會立即和瑪仙聯絡，不必自己去低聲下氣──雖然為了能使李固復原。

　　她願意做一切事，但只怕白白受辱，而李固依然如此！

　　她趕著要回國，最大的目的，自然是想在飛船的通訊儀上，收到她能了解的，來自白化星的訊息！

　　特製的車子，直接駛上機艙。飛機降落之後，又直接駛出來，一直駛到那飛船的所在，黃絹扶著李固走下來，登上了飛船。

　　在經過了一輪操作之後，黃絹又收到了訊息，可是卻和上一次一樣，同樣的訊息，又重複了三次。可是黃絹一點也不明白，那到底是甚麼意思。

　　黃絹用絕望的聲音，向著李固低呼：「怎麼辦？你叫我怎麼辦？」

　　她的聲音傷心欲絕，但除了她自己和李固之外，不會有別人聽到。李固卻在聽了之後，一點反應也沒有，那更令得黃絹心酸──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是和以前一樣，李固聽到自己的聲音如此傷心欲絕，一定會把自己擁在懷中，有說不盡的輕憐蜜愛！

　　這一切，難道都成為過去了嗎？黃絹雙手緊握著拳，捏得指節骨格格作響，她用力咬著下唇，幾乎把自己的口唇，咬出血來。

　　入夜之後，她又帶著李固，回到了住所。李固任憑擺佈，看起來全然不像是有生命的樣子。

　　在黃絹怔怔地望著李固的時候，卡爾斯忽然來到。

　　卡爾斯的神情很憂鬱，黃絹在冷冷地望了他一眼之後道：「你以後要來，最好先聯絡一下。」

　　卡爾斯悶哼了一聲，他向李固指了一指：「他的情形沒有好轉？」

　　黃絹突然感到十分疲倦，長嘆了一聲，並沒有回答。

　　卡爾斯來回踱步，右手握著拳，不斷重重打在左手的掌心之上。過了好一會，他忽然用十分溫柔的聲音說：「你也自己多保重，我想你一定很久沒有照鏡子了，希望你自己還認得自己！」

　　黃絹知道這些日子來，她消瘦憔悴得可怕。可是卡爾斯的話，卻引不起她的甚麼反應，她只是冷冷地道：「沒有他，就沒有我自己！」

　　卡爾斯走近來，看了黃絹半晌，欲語又止，黃絹自己思緒如麻，也不去理他。卡爾斯忽然又指著李固：「你──他有沒有對你提起過，他是一個人來的，還是有同伴一起來的？」

　　黃絹一時之間，沒有會過意來，順口道：「當時我和你都看到，只有他一個人，在那個圓筒之中！」

　　黃絹在這樣說了之後，才會過意來，明白卡爾斯那樣問的真正意思是甚麼！

　　李固來自白化星，作為一去不回的勇士，探索宇宙的奧祕。他是不是白化星唯一降落在地球上的宇宙探險者呢？

　　李固降落在地球上的地點是北非洲的沙漠，是不是另外還有白化星人，降落在地球的其他地方？例如浩瀚的太平洋，西藏的高山崇嶺，北極的冰層之上？

　　黃絹知道，卡爾斯這樣問的用意是：李固變成了白癡，無法協助他的權力作進一步的擴展，如果有另一個白化星人，有另一艘飛船，他的目的仍然可以實現！

　　而黃絹在會過意來之後，所想到的是：如果另外還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對於李固目前的情形，大有幫助！

　　兩人所想的雖然不同，可是想法都足以令他們產生新的希望、新的興奮！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緩緩搖了搖頭：「不，他從來也沒有說起過除他之外，白化星另外派過人到地球上來──」

　　卡爾斯急切地道：「或許他也根本不知道！」

　　黃絹惘然：「如果他也不知道，那就沒有甚麼人會知道了！」

　　卡爾斯陪著臉笑，仍然充滿了希望：「我的意思是，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應該很容易知道他發生了變故，會來幫助他！」

　　黃絹在那時，思緒紊亂之極──李固來到地球之後，遭遇奇特之極，他甚至接受了地球人的血液。要是另外還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當然不會有同樣的遭遇。

　　那麼，這另外的白化星人處境又如何？他或他們看不到顏色，全然不受地球人思想方法的影響，是百分之一百的白化星人！

　　卡爾斯的假設雖然虛無飄渺，可是在主觀上，黃絹倒希望那是事實。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她希望憑藉神通廣大的白化星人的力量，來戰勝地球上的巫術力量。

　　她也很明白卡爾斯的意思，所以道：「我知道了，如果他有同類找上門來，我一定通知你！」

　　卡爾斯吞了一口口水，後退著來到門口，忽然立正，向黃絹行了一個軍禮，才轉身走了出去。

　　卡爾斯的假設，又給黃絹帶來了想像：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上，情形會怎樣呢？

　　才一開始設想，她就十分興奮。因為她一下子就想到，她曾發訊號到白化星，白化星顯然有回應的訊息，只是她無法理解而已。

　　如果另外有白化星人在地球，白化星自然會通知他。那麼，這個白化星人，也自然會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也就會主動來找李固！

　　一想到這裡，黃絹像是恍惚之間，看到了一個全身雪白的人，突然出現在面前！

　　那當然只是她的幻覺，但也不失是她在絕望之中的一絲希望！

　　黃絹怔怔地望著李固，這些日子來，嘆息聲已經成了她最常發出來的聲音。和李固在一起的那短暫的歡樂時光，成了一個遙遠的夢！

　　她雙手捧住了頭，把頭抵在李固的膝頭上。這時，她真有心力交瘁之感，實在不知該如何才好！

　　在回來之後，她第一個命令，就是令她的親信部下，盡快地，不惜一切代價，去找對巫術有研究的人。可是也不知道甚麼時候，才會有巫師到來！

　　回教世界和巫術世界，似乎有十分遙遠的距離，好在黃絹有建立有年的各種關係網──這個關係網，本來聯絡全世界各地的恐怖活動，可是這時，卻在巫術世界中展開了活動！幾乎世界每一角落的巫師，不論是黑巫術還是白巫術，是東方巫術還是印第安巫術，各方面的巫師，都有人和他們接觸，問他們是否有能力，令一個變了白癡的人復原。

　　究竟有多少巫師，在黃絹的行動中，來到黃絹為他們準備的住所，事後無可查考。

　　巫術世界之中，本來就充滿了神祕，肯公開露面的巫師，不是很多。就算有些原始部落中的大巫師，一離開了他們的部落，也都保持著身分的神祕，不會有公開的活動。所以，他們的行蹤，也必然蒙上一層神祕的色彩。

　　在黃絹開始忙於和各地的巫師接觸之際，設在海地的巫術研究院──這可以說是世界巫術中心，地球上對不可思議的巫術研究的大本營──在接待了一位代表黃絹來訪的顯赫人物之後，研究院的核心人物，在會議室中相聚。

　　所謂核心人物，自然包括了研究院的創辦人兼院長古托在內。

　　古托本身，曾受過黑巫術之中，最可怕的咒語「血咒」所害，因此激發了他對巫術研究的興趣。他的研究院，也確然集世界各地巫術之大成，甚至包含在東方盛行的降頭術在內。那次聚會，除了古托之外，另外還有幾個十分具有能力的大巫師。

　　古托首先發言：「剛才來的那位貴賓，各位都知道他的身分了？他具有極廣泛的影響力，可以影響中南美洲的政治局勢。」

　　幾個大巫師的反應，都十分冷淡。因為巫術世界是另一個世界，好像是另一度空間一樣，現實世界和巫術世界之間，有一道隔閡在，就算現實世界全部毀滅了，巫術世界依然常存！所以，儘管古托指出了來訪者顯赫的身分，幾個大巫師也無動於衷。

　　可是古托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又令得幾個大巫師聳然動容，因為那和巫術世界有關係了！

　　古托嘆了一聲：「北非一個國家的重要人物，正在徵召世界各地的巫師，來令一個成了白癡的人復原，恢復他的智力。」

　　古托這幾句話，引起的聳動，還不是太甚。幾個大巫師聽了，都各自在心中盤算，自己的巫術造詣，是不是能達到這個目的。各自都知道，那必然是一個十分複雜的施術過程，所以一時之間都不出聲。

　　古托接下來所說的話，才真正令得大巫師們有不安的表現。

　　古托的聲音很低沉：「據知，這個人之所以成了白癡，是由於瑪仙對他施展了巫術之故！」

　　古托在提到「瑪仙」這個名字之際，甚至沒有特別提高聲音，可是這個名字所引起的震撼，可以視世界末日為無物的幾個大巫師，卻都明顯地表現了出來！

　　幾個大巫師一下子全站了起來，然後又坐下，互望著，都不出聲。

　　不多久之前，在加勒比海的巫師島上，世界各地有資格的巫師，有過一次聚會。作為巫師島的主人，超級女巫瑪仙本來就已經有非正式的巫術之王的身分，她是全世界各種巫師之首。這種非正式的地位，在經過了那次聚會之後，雖然沒有甚麼明白的宣示，但是在每一個與會者的心目中，瑪仙的地位，已然確立。

　　古托和這幾個大巫師，也曾參加巫師島上的聚會，他們自然也認為瑪仙的巫術的力量，足以令得她擔任巫術之王的地位──在那次聚會之後，有一段相當長的時期，瑪仙是巫術研究院的重要人物。

　　所以，古托這時宣布了這件事，意義就十分重大，也相當驚人。

　　像古托和在這裡的幾個大巫師，自然不會接受徵召。研究院的其他巫師，不論參加過巫師島的聚會與否，就難說得很了！

　　「巫術之王」，這種在巫術世界中至高無上的地位，自然惹人心儀。若是瑪仙施術令得一個人變成白癡，而又有另一個巫師施術，可以令這個人復原的話，那就證明至少在這件事上，勝過了瑪仙！

　　勝過了瑪仙，等於是勝過了巫術之王！那麼，巫術之王的稱號，是不是也應該轉移呢？對於有野心的巫師來說，這是一種十分強烈的誘惑！

　　自然，接受了徵召的巫師，也應該知道一點：一旦接受了徵召，就等於正面向瑪仙挑戰！令人震撼的也正是這一點──不斷有人向巫術之王挑戰的結果，必然是展開巫術的大鬥法。這種行為，固然可以令得巫術的施展大放異采，但是卻也能令得許多巫師，喪失他們的巫術能力，甚至喪失生命！

　　古托沉默了片刻，一個大巫師才問：「瑪仙，她為甚麼要令那人變成白癡？」

　　古托搖了搖頭：「我還不是十分清楚，只知道事情和我的一個好朋友，原振俠醫生有關。我會試圖和他，以及和瑪仙聯絡。」

　　幾個大巫師悶哼了一聲。

　　古托又道：「我的意思是，不論接受徵召可以得到甚麼，研究院的巫師，以及和研究院有關的巫師，都應該拒絕。並且運用一切關係，勸諭有關係的巫師，也拒絕接受這個徵召！」

　　古托的話說完之後，又是相當時間的沉默，一個大巫師才道：「估計可以使世界上二分之一的巫師，接受我們的意見，但也還有一半，不會受我們的影響！」

　　古托攤了攤手：「那就沒有辦法了──和瑪仙接觸比較難，她似乎不知所蹤了。但是和原振俠醫生見面比較容易，我這就去找他！」

　　幾個大巫師對「醫生」這門職業，顯然沒有興趣──非但沒有興趣，簡直有點輕視，所以都現出不屑的神情來──記得嗎？他們和現實世界，屬於兩個截然不同的層面！

　　他們關心的，只是巫術範圍內的事。所以，其中一個大巫師，就提出了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他問：「如果有巫師接受了徵召，我們持甚麼態度？」

　　這個問題的意思，其實就是在問：一旦巫師大鬥法開始，巫術研究院站在哪一邊？

　　在巫術世界之中，這等於是世界大戰發生，將站在交戰的哪一方，同樣嚴重的問題！

　　古托連想也沒有想就回答：「當然是瑪仙女巫的這一邊，絕不能使那白癡有清醒的機會，因為是巫師之王令他變成白癡的！」

　　幾個大巫師都沒有表示異議，古托的決定，他們自然都同意。

　　古托在停了片刻之後，才道：「使一個人變成白癡的巫術方法，超過一百種，有多少種是可以破解的？」

　　幾個巫師互望一眼，都現出訝異的神色來，其中的一個，向古托指了一指：「你應該知道答案！」

　　古托吸了一口氣：「我知道答案，可是我不能肯定。」

　　那巫師徐徐地道：「每一種巫術造成的後果，理論上來說，都可以用另一種巫術破解。有不少種巫術，被認為是無法破解的，只是未曾找到方法。使人變成白癡的巫術之中，據所知，至少有三種是目前還無法破解的，如果瑪仙所施的是這三種之一，那麼，問題反倒簡單得多了！」

　　古托明白這個大巫師所說，「問題簡單得多」的意思。因為，剛才巫師所說的那番話，是巫術範圍內十分普通的常識。也就是說，瑪仙所施的巫術，如果屬於那三種之一，根本沒有法子破解，全世界的巫師都知道這一點。自然也不會有人響應徵召，去做徒勞無功的事，那麼自然也不會有巫師大鬥法的慘烈場面出現！

　　古托沉吟了片刻：「要是知道了瑪仙用的是哪一種方法，只要一宣布，事情是如何發展，就可以決定了──先叫人到巫師島看一下。」

　　幾個大巫師都一起同意──他們的心情也很緊張，因為若是世上所有的巫師，分成了兩派，起了決鬥的話，以他們在巫術世界中的地位而言，決計無法置身事外。而大鬥法會有甚麼可怕的結果，卻誰也不知道！

　　派人到巫師島去找瑪仙，立即出發，兩天之後，派出去的人回來報告：瑪仙不在巫師島上。

　　同時，研究院中的幾個大巫師，其中有特別精於用感應的方法，偵知要找的人在何處的，也都各盡所能，施展了巫術。可是，仍然沒有人能夠感應到瑪仙在甚麼地方。

　　這種情形相當特別，只有兩個可能：一個可能是瑪仙知道有人在找她，而她又不願意露面，所以施展了反感應的巫術，使人家不知道她的下落。另一個可能，是瑪仙正在十分遙遠的所在，超越了巫師所能感應的距離。

　　在這兩天中，全世界在表面上看來，並沒有甚麼大事發生，可是在巫術世界之中，情勢卻更是緊張！有一批巫師，已經明白表示，「巫術之王」的權威地位，並非不能挑戰！

　　而這一批巫師，暫時還沒行動的原因，是他們也想弄清楚，瑪仙所施的是哪一種巫術──是屬於可以破解的，還是無法破解的？甚至有幾個特別躁進的巫師，也已揚言，就算是無法破解的，他們也要一試，找出破解的方法來，為巫術邁進新領域而努力。

　　古托和幾個大巫師商議了一下，都覺得發生了這樣的大事，以瑪仙的能力而論，絕沒有不知道之理，為甚麼她竟然芳蹤杳然？其中可能另有問題，那就更要盡快找出她的下落不可！於是，古托決定立刻啟程去找原振俠。

　　原振俠全然不知道有這麼多事發生，因為他不屬於巫術世界。那天，在黃絹走了之後，他一直悵然──他也可以肯定黃絹找到了真正的愛情，當然，那時，他並不認為自己犯了甚麼錯誤。他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白化星人李固，必須變成白癡。

　　雖然白化星人李固變成了白癡，會令黃絹傷心欲絕，但是原振俠認為自己是替整個地球，做了一件好事。他悵然的是，何以一個白化星人，一下子就能得到黃絹的愛，而他卻不能！

　　難道在感情的層次上，地球人也不如白化星人嗎？

　　（後來，原振俠知道，事實確然如此！如果不是有李固對黃絹的真摯的愛，自然也不能了解到黃絹對李固的真摯的愛。）

　　（愛情，必須是雙方的！）

　　原振俠悶悶不樂了好幾天，在這幾天中，他十分需要瑪仙在他的身邊。往常，遇到這種情形，他若是集中力量思念瑪仙，總可以得到回應──有時是瑪仙的突然出現，有時是瑪仙的電話，等等。

　　可是這一次，原振俠對瑪仙的思念，卻如同石沉大海一樣，一點反應也沒有。原振俠知道，當自己思念瑪仙的時候，腦部活動會有能量放射出來，這種能量，微弱到世界上還沒有任何儀器可以接收得到，但是瑪仙的極度靈敏的感覺，卻可感應得到。可是，為甚麼沒有反應呢？是她嫌自己的思念不夠誠心誠意，還是她有甚麼重要的事去做，以致無法有任何反應呢？

　　原振俠在幾乎心灰意冷的情形下，接待了突然來訪的古托。他和古托極熟，自然不必客套，古托第一句話就問：「瑪仙在哪裡？」

　　原振俠苦笑，攤著手：「我正在想她，可是一點回應也沒有！」

　　古托第二句話又問：「她最近施展巫術，令得一個人成了白癡，經過的情形怎樣？」

　　原振俠「啊」地一聲，呆了片刻，才道：「真的說來話長，你有時間？」

　　古托點了點頭，自己斟了一大杯酒，坐了下來。於是，原振俠便將白化星人李固如何來到地球，卡爾斯將軍如何野心勃勃想利用他，等等經過，向古托說了一遍。

　　古托聽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本來，他以為事情會演變為巫術世界的大鬥法，已經夠複雜的了，卻做夢也想不到，其間竟然還牽涉了外星人在內──中了巫術，變成了白癡的，竟然是外星人！

　　原振俠一說完，他就問：「瑪仙施巫術的經過情形，你是不是知道？」

　　原振俠苦笑：「她說，對我說了我也不懂，她只是用一個古怪的尖刺，要了我的一些血。她說，施展這種巫術，必須要對方的血，但對方的體內有我的血，所以我的血，也可以作施術之用。」

　　原振俠的話，在普通人聽來，像是十分複雜，但是古托是巫術的大行家，自然一聽就明白。他先是發出了「啊」地一聲，然後，如釋重負地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

　　原振俠望著他：「你來找我，就是要了解這些？」

　　古托笑了一下，他的神情，比來的時候，輕鬆了不知多少：「也是說來話長！」

　　於是，他便把全世界的巫師如何都接到了通知，可以得到豐厚無比的報酬，只要能令一個由於巫術變得白癡的人，恢復正常的事告訴原振俠。

　　原振俠一聽，就知道那是黃絹的作為。

　　接著，古托把一切可能發生的事，都詳細向原振俠解釋了一遍。

　　原振俠立即明白何以古托鬆一口氣的原因了，他問：「瑪仙所施的巫術，是無法破解的三種之一？」

　　古托用力一揮手：「是三種之中，最無法破解之一種。這種巫術，叫作『血魘法』，取得一個人的血液，經過複雜的巫術處理，再把血液放回那個人的體內，使那人的一切腦部活動都停頓──」

　　古托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面色有剎那之間的劇變。原振俠忙問：「有甚麼不對？」

　　古托深深吸了一口氣：「這種巫術，對施術者來說，也極其危險。不過瑪仙藝高人膽大，自然不會怕冒險──她忠實執行你的意願，因為只有這個方法，最最徹底，無可破解。當然個個巫師都知道這一點，只要我一宣布，就不會再有巫師接受徵召，巫術世界的大鬥法和大分裂，自然也不會發生了！」

　　原振俠呆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間，他隱約地想到了一些甚麼，可是卻又全然無法具體地捕捉。他只是下意識地感覺到，事情十分嚴重。

　　他遲疑了一下，問：「施術者會有危險，會有甚麼樣的危險？」

　　古托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在巫術處理對方鮮血的過程之中，有一個程序，是把施術者自己的鮮血，混入對方的鮮血之中！」

　　對巫術並無了解的原振俠聽了，莫名其妙：「那又會有甚麼危險？」

　　古托道：「這樣做法，表示施術者全心全意，破釜沉舟，非達到目的不可。如果萬一，對方也精通巫術，事先有了防範，那麼，施術者非但不能令對方變成白癡，反倒受對方力量的剋制，自己變成白癡！」

　　古托說得十分認真，原振俠聽了，也不禁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

　　他這才知道，瑪仙做了多麼危險的事，而瑪仙的這種冒險，也是為了達成他的意願！

　　雖說瑪仙藝高人膽大，李固也未必通曉巫術──李固是神通廣大的外星人，又焉知他所獲得的地球資料之中，沒有巫術部分在內？

　　又或許李固的腦部活動能力，大大強於地球人，那麼，瑪仙用了「血魘法」，就會反過來害自己！

　　而她為了能最有效地達到目的，竟然不惜以身犯險！

　　原振俠惘然片刻，才問：「這種巫術，是絕對無法破解的了？」

　　古托笑：「不能說絕對，但確然無法破解──要是有甚麼人能破解，令得那個白化星人恢復原狀，那麼，瑪仙就會變成白癡！血魘法一施，施術者和對方的命運，就一正一反。」

　　原振俠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心頭泛起了一股莫名的恐懼之感，臉上變色。古托吃了一驚：「原，你不舒服？」

　　原振俠用力揮著手，喝了一大口酒，才道：「我忽然有一股不祥之兆，那令得我──全身發軟，冷汗直流！」

　　古托皺著眉：「為了甚麼？」

　　原振俠苦笑：「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他說著，急速地來回走動著，忽然停了下來，望住古托：「瑪仙在回來之後，十分相信李固和黃絹之間，存在著真正的愛情。」

　　古托眉心打結：「你究竟想到了甚麼？」

　　原振俠苦笑：「我說不上來！我說不上來！」

　　他口說「說不上來」，可是聲音發顫，顯然他心中的不祥之兆更甚，那種感覺，使他感到了恐懼。古托盯了他半晌，原振俠仍然說不出話來，過了三、四分鐘，他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這種感覺過去了！」

　　他的神態比剛才好得多，可是仍然有相當不安的情緒。

　　古托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了拍：「原，少胡思亂想。我把這件事向巫術世界宣布，黃絹的徵召，就不會再發生任何作用！」

　　原振俠一聽，忽然捕捉到了令自己產生恐懼的原因。他一伸手，抓住了古托的手臂，聲音十分緊張：「世界如此之大，巫術世界如此不可測，要是居然有人能破了瑪仙的『血魘法』，那豈不是──」

　　他沒有說完，古托已笑了起來：「我看不會有這種情形，連她自己想破解，都未必能夠！」

　　原振俠又神情疑惑地望了古托一會，直到古托再三保證，沒有人可以破解瑪仙所施的巫術，他才算放心了一些，但仍然惴惴不安。

　　古托表示既然來了，想和蘇氏兄弟聚上一聚。那自然十分容易，原振俠一聯絡，當天下午起，他們和蘇氏兄弟，就暢聚到了天亮。

　　古托急於回到他的巫術世界去，在天色微明時分，就告辭離去。原振俠帶著四五分酒意，回到了住所，只覺得頭重無比。他迅速脫了衣服，進了浴室，暢快地洗了一個淋浴，然後，倒在床上！

　　當他閉著眼，感到身子如同在一艘船上一樣，搖搖晃晃，快要睡過去之際，忽然覺得有點不對，身邊好像有甚麼東西在。

　　他並不睜開眼來，只是伸過手去，一下子，手所碰到的，是細膩腴滑得難以形容的肌膚。他陡然一怔間，一個軟綿綿、香馥馥的身體，已經壓到了他的身上，而兩片灼熱的唇，也貼上了他的口唇。

　　原振俠不想說話，他吮吸著蜜汁一樣的津液和柔軟的舌尖，喉間發出一陣滿足的咕咕聲。他雙臂有力地環抱住了那個胴體，酒精和身體摩擦產生的刺激，令得他興奮莫名，像是要把懷中的嬌軀擠成粉碎。

　　嬌軀在他的懷中扭動，頭髮在他的臉上拂來拂去，更令得他情慾高漲。他一下子把嬌軀移到了自己的身體之上，聽到了他和嬌軀同時發出的一下怪異的聲響時，才睜開了眼來。

　　他看到了瑪仙。

　　在黯淡的光線之中，瑪仙整個人都發出一種淡淡的光輝，那令得她美艷無比的臉，看來更加動人。這時她半仰著上半身，原振俠的視線稍一移，就接觸到了她豐滿挺秀的酥胸，而雙乳略壓在胸膛上的感覺，也足以令得人瘋狂。

　　她星眸半睜，眼波流溢，輕咬著下唇，也不知她是痛苦，還是快樂。

　　原振俠雙手捧住了她的臉，她才發出一陣如同呻吟般的聲音來。原振俠全身的氣力，集中在一點，瑪仙秀眉微蹙，雙手緊抓住原振俠的手臂。

　　原振俠含含糊糊地道：「想你──想你──想你──」

　　瑪仙也發出含含糊糊的聲音，根本聽不出她在呢喃些甚麼。

　　然後，她突然坐直了身子，兩人的手，手指交叉著，緊握在一起。隨著身子的聳動，很快地，就進入了一切都含含糊糊的境界。

　　等到一切恢復平靜之後，原振俠才發現自己忘了熄浴室的燈。

　　從大半掩著的門中，有光線透出來，映在瑪仙玉一般潤潔，修長迷人的雙腿上。原振俠的臉，緊貼著她柔軟而富有彈性的小腹，從那個角度來欣賞瑪仙的一雙粉腿，更是迷人。

　　瑪仙慢慢地曲起雙腿來，忽然問了一句：「原，愛我嗎？」

　　原振俠的身子略微震動了一下。自從黃絹走了之後，自從他發現在黃絹的心中，竟然真正地產生了愛情之後，他不止一次地問自己：怎麼樣？你怎麼樣？你有愛情嗎？有沒有？

　　他自己問自己的時候，這個問題尚且沒有答案，這時瑪仙突然問，他自然也不會有答案！

　　自然，他可以學世上絕大多數男人一樣，順口答一句「我愛你」。可是他卻又不願這樣做，他不願欺騙瑪仙，也不願欺騙自己！

　　他沒有答案！

　　四周圍靜到了極點，在寂靜之中，他聽到瑪仙發出了一下極輕極輕的嘆息聲。他伸手摸索著，摸到了瑪仙的唇，輕輕按了一下，反問：「你愛我嗎？」

　　他可以清清楚楚感到，瑪仙的嬌軀，也震動了一下，然後，也同樣沒有回答。

　　原振俠轉了一個身，他仍然枕著瑪仙，但在轉過身之後，可以看到瑪仙的俏臉，只見她神色一片惘然。原振俠知道，自己也必然和她一樣。

　　兩人雖然目光相對，可是都神思恍惚，好一會不說話。過了好久，原振俠才道：「全世界都在找你！古托才和我分手不久。」

　　瑪仙「嗯」了一聲：「我知道！」

　　他們剛才互相問了一個那麼嚴重的問題，可是都沒答案。這時，看來兩人都不打算問下去了。

　　原振俠一吸氣，想開口說話，可是瑪仙的手指，已按上了他的口唇，示意他別說甚麼。而在又過了好久之後（原振俠在她的手指吻了七、八十下），瑪仙才道：「黃絹和白化星人李固，是一對真正的愛人。」

　　原振俠「嗯」地一聲：「上次你已經提及過，我並不懷疑這一點！」

　　瑪仙道：「我沒有把全部情形告訴你，我看到他們的情形──」

　　瑪仙把自己看到的情形，詳詳細細形容給原振俠聽，聽得原振俠悠然神往。

　　瑪仙的觀察力十分細膩，她可以從黃絹和李固的一個細小的動作、一個交換的眼神之中，體驗出他們兩人之間深刻的愛情。

　　原振俠不停發出讚嘆聲，突然激動起來：「其實我們之間，也可以那樣子！」

　　瑪仙又嘆了一聲：「不能，刻意去追求，已經不是愛情了。我和你之間，有巫術橫亙在其間，硬要製造愛情，不倫不類之至！」

　　原振俠撫摸著瑪仙緞子一樣的身體：「剛才──」

　　瑪仙吸了一口氣：「剛才我們享受到了無比的歡愉，但那仍不是愛情，是不是？」

　　原振俠不禁默然無語，瑪仙忽然道：「有一個方法，可以使你真正愛我！」

　　原振俠脫口道：「巫術？」

　　瑪仙低嘆著：「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她頓了一頓，忽然轉換了話題：「原，你不覺得，我們對付李固是錯誤的行為？」

　　原振俠堅持原來的話題：「說說你剛才提到的，使我可以真正愛你的方法？」

　　瑪仙嘆了一聲：「你問我，就是沒有方法，等你不再問我時，就自然不必再用甚麼方法！」

　　瑪仙的說法相當奇特，可是原振俠卻完全知道她是甚麼意思！

　　瑪仙的意思是：一切都要自然而然，發乎內心。若是依靠了甚麼方法，那麼，製造出來的，絕不會是真正的愛情！

　　可是瑪仙在這樣說的時候，在她的俏臉之上，又有十分複雜的神情。是不是她的心中，又想到了甚麼，可是卻沒有說出來呢？

　　不知為甚麼，在和古托說話時的那種不安的情緒，又湧了上來，令得原振俠十分心慌意亂。他拉過了瑪仙的手來，按在自己的心口，這時，他心跳得十分劇烈！

　　瑪仙「啊」地一聲：「你在害怕甚麼？」

　　原振俠道：「我不知道，我只是感到──會有一些可怕的事發生！」

　　他上次捕捉到自己害怕的原因，是怕有人會破了瑪仙的「血魘法」。古托告訴過他，不會有這個可能，可是這時他又感到了害怕，那是為了甚麼？

　　他心底深處知道，還是為了怕有人，會破了瑪仙施在李固身上的血魘法！

　　他一面把瑪仙緊緊摟在懷中，一面緩緩地道：「古托告訴我，你令得李固成為白癡的那一種巫術，叫作血魘法！」

　　瑪仙像是很不高興，皺著眉：「古托對巫術知道得不少，可是他不應該向你提起這些！」

　　原振俠疾聲道：「不，他必須向我提起，因為事情和巫術世界的大鬥法有關。他要確知你所施的巫術是無法破解的，才能平息這場爭鬥！」

　　瑪仙的身子扭動了一下，膩聲道：「別對一個女巫喋喋不休地談巫術，她會悶的。就像要是我不斷向你提解剖學一樣，你也會覺得乏味！」

　　原振俠舉起了一隻手：「只再問你一個問題！」

　　瑪仙也舉起一隻手來，和原振俠的手緊握：「只准問一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古托說，世上沒有人可以破解血魘法，是不是真的？」

　　瑪仙沉吟了片刻：「不能說得那麼肯定──」

　　原振俠大是著急：「若是有人可以破解，那麼，發生在李固身上的情形，豈不是要轉移到你的身上？」

　　瑪仙又呆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間，她只有惘然之色，令得原振俠看得心中忐忑不安。過了一會，她才道：「理論是這樣！」

　　原振俠陡地吸了一口氣：「誰？誰有這個能力？」

　　他在這樣問的時候，心情緊張之極！因為，具有這種能力的人，毫無疑問，就是瑪仙最大的敵人，自然也就是原振俠最大的敵人！

　　瑪仙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把她自己的全身放軟，像是貓一樣地偎依在原振俠的懷中。

　　她緩緩地說：「只有我自己，才能把血魘法收回來！」

　　原振俠聽了，先是一呆，隨即大大鬆了一口氣，剎那之間，有被瑪仙捉弄了的感覺。他發出了一聲怪叫，伸手在瑪仙渾圓的臀部，重重地打了一下，發出了一下清脆的聲響。

　　打了之後，他又不禁呆了一呆。因為平常的話，瑪仙一定會嬌笑起來，可是這時，瑪仙卻仍然秀眉微蹙，好像心事重重。

　　原振俠托起了她的臉來：「很不公平，你可以知道我想甚麼，可是我完全不知道你想甚麼！」

　　瑪仙幽幽地長嘆了一聲：「這些日子來，我一個人躲在一個十分隱蔽的地方，幾乎不和外界作任何接觸──」

　　她說到這裡，略頓一頓。原振俠道：「難怪那麼多人，想找你找不到！」

　　瑪仙緩緩道：「我是故意的，我需要一個人好好地想通一個問題！」

　　原振俠想笑，可是在瑪仙的神情上，他覺出事態的嚴重，那竟然使他笑不出來。他怔怔地望著瑪仙，瑪仙神情陰晴不定，顯示她心中正有極大的難題！

　　原振俠輕拍著她的後背：「原來我的女巫之王，在遇上難題時，也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樣！」

第三章

　　瑪仙幽幽地望了原振俠一眼，沒有說甚麼。原振俠不知道她有甚麼心事，想問也無從問起，他只好輕摟著瑪仙，享受著這暫時的寧靜。

　　他預感到會有非常的變化來到，可是他卻無法知道，那是甚麼樣的變化？

　　過了好一會，瑪仙又緩緩地問了那個她已經問過的問題：「我們這樣對付白化星人李固，是不是做錯了？」

　　原振俠聽得瑪仙一再問起這個問題來，他也知道其中必然有十分嚴重的原因。

　　他想了一想，才十分小心地回答：「我想沒有錯！人心難測，沒有人會知道，具有那麼多超異能力的一個白化星人，會在地球上做出甚麼事情來？令得他毫無痛苦地變成白癡，是最好的辦法！」

　　瑪仙認真地聽著，原振俠從來也未曾在她美麗的臉龐上，看到過那麼專注的神情。

　　原振俠講了之後，瑪仙又想了一會，才道：「可是，那令得黃絹傷心欲絕！」

　　原振俠雙手捧住了她的臉──她那種全神貫注的樣子，令得原振俠十分心痛：「小瑪仙，中國有一句古話：『一路哭，不如一家哭』。處理了一個為禍人間的壞人，這壞人的一家自然會哭，可是卻可以免得一路的人被他所害。我們對付李固，也是一樣！」

　　瑪仙垂下了眼瞼，睫毛顫動著：「我的意思是，根本對李固的行為，判斷錯誤！」

　　原振俠有點不耐煩：「你究竟想證明甚麼？」

　　瑪仙仍然自顧自地道：「我的意思是，李固得到了黃絹，兩者之間的愛情，使他們根本再無意染指人間的權力。我知道他們和卡爾斯的協定，是李固駕駛那艘飛船，展示了實力之後，就和黃絹駕著飛船離去，對甚麼回教大帝國，他們一點興趣也沒有！」

　　原振俠站了起來，走了幾步，一面不住「嘿嘿」冷笑：「第一，這種情形能維持多久？會不會突然之間，李固對人間的權力，又有了興趣呢？」

　　瑪仙的聲音很低，語氣也有點怯意──怕原振俠會對她的話，大聲直斥。瑪仙的意見是：「那──近乎莫須有，不能假設任何人日後會有壞行為，不然，每一個人都是罪人了！」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從如今的局勢來看，把卡爾斯推上一個宗教性那麼強的大集團的頭號人物寶座，也就不是人類的幸事！」

　　瑪仙吁了一口氣：「這倒是真的！」

　　看她的神情，仍然十分猶豫，原振俠一伸手，把她拉了起來，擁入自己的懷中，一面吻著她，一面問：「如果認為我們判斷錯誤，做錯了，你準備怎麼樣？」

　　瑪仙的回答來得極快：「任何人知道做錯了事之後，所應做的事，都是一樣的，那就是糾正錯誤！」

　　原振俠叫了起來：「李固中了血魘法，就算錯了，也無法糾正！」

　　瑪仙仰著頭，讓她的長髮垂下來，她的神情很平靜：「可以糾正的，我可以──我有能力破解。」

　　原振俠大吃一驚，可是隨即他就笑了起來：「如果你想嚇我，那麼你已經達到目的了。」

　　瑪仙低聲道：「我不是嚇你！這些日子來，我一個人躲起來，想的就是這一個問題：我是不是應該採取行動，糾正自己的錯誤！」

　　原振俠聽了，剎那之間，不但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而且遍體冷汗直淋，足有一分鐘之久！連他的視線，也因為冒出了太多的汗，而變得模糊。瑪仙看到了這等情形，連忙愛憐地替他抹汗。

　　原振俠終於鬆了一口氣，心想古托的話，先入為主，所以使自己感到害怕。實際上，可能根本不存在甚麼施術者和被害者，一正一反的問題，不然，瑪仙豈會寧願讓她自己變成白癡，而來糾正錯誤！

　　一想到這一點，他不禁釋然：「我太緊張了，古托告訴我的情形，原來不是真的！」

　　瑪仙卻立時糾正：「不，是真的！」

　　原振俠指著瑪仙：「如果你破解了李固所中的血魘法，你就會成為白癡？」

　　瑪仙咬著唇，點了點頭：「情形和現在的李固一樣，是一個──植物人！」

　　原振俠駭極反笑，搖著頭：「我不信，你是女巫之王，一定會有例外！」

　　瑪仙也搖頭：「在巫術世界中，沒有例外！」

　　原振俠仍然打了一個哈哈：「你當然不會那樣做，你要是成了白癡，那是整個巫術世界的損失，也辜負了當日把你製造出來的神仙的一番心意。」

　　（瑪仙的神祕來歷，在以往的原振俠故事之中，有過詳細的介紹。）

　　瑪仙苦笑：「我不必感謝甚麼神仙，我是他們製造出來的次等貨，是被他們扔在垃圾堆中的。巫術世界少了我，也仍然是巫術世界！」

　　原振俠不禁有點動氣，他感到自己在這方面和瑪仙爭論不休，簡直一點意思也沒有。所以他不想再說下去，只是用力一揮手：「聽起來，好像你很想把自己變成白癡去贖罪？哼！要對付白化星人李固，是我的主意，你大可把我變成白癡，去讓李固恢復原狀！」

　　瑪仙怔了一怔，她很少看到原振俠那樣強烈地表示不滿。這時，原振俠簡直是生氣了，她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

　　原振俠再揮了一下手，提高了聲音：「我的決定沒有錯，就算李固和黃絹之間的愛情，真像日月星辰那樣永恆，也必須用如今這樣的方法對付李固。地球屬於五十億人所有，不是屬於幾個人！」

　　瑪仙雙手搖著，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這種焦急的樣子，十分惹人憐愛。原振俠吁了一口氣，放軟了聲音：「你別胡思亂想了！」

　　瑪仙低下頭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實在很同情黃絹──也相信愛情令得她和李固完全改變，他們不會做任何事，損害任何人！」

　　原振俠嘆了一聲：「好，如果你有法子令李固恢復原狀，只要你自身不受任何損害，我不反對，好不好？」

　　瑪仙聽了之後，微笑了一下。原振俠覺出她的笑容，大是淒然，心中不禁又著急了起來，又釘著問了一句：「真的除了你之外，沒有人可以破解你施的血魘法？」

　　瑪仙的神情又變得活潑起來，伸手指向原振俠的鼻尖：「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可以做得到。破解的方法，十分祕密，必須取得我的血！」

　　她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原振俠感到有點凜然，她才繼續道：「根本沒有人，可以未經我的同意而取得我的血，所以──」

　　原振俠不等她講完，就俯身去吻她，用唇封住了她的口，不讓她說下去。

　　在一個長長的熱吻之後，原振俠在瑪仙的耳際道：「別把破解的方法，隨便告訴人！」

　　他還有一句話，未曾說出來，因為他不知道，瑪仙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的、利用巫術的防範方法。不然，照原振俠想來，不經過本人同意，要取得這個人的鮮血，絕不是甚麼難事，黃絹絕對有能力，可以做到這一點！

　　瑪仙吁了一口氣：「當然只是對你說，你倒十分關心我的安危！」

　　原振俠又生氣了：「這是甚麼話！」

　　瑪仙依偎向原振俠，靠在他的懷中，半晌不說話──在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都很少說話，可是一刻也不分開。在相偎相依之中，語言已變成多餘，他們從對方的呼吸中，從對方的心跳中，都可以共同享受到共處的歡樂。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原振俠才道：「你可以在我身邊留多久？」

　　瑪仙沒有回答。

　　原振俠嘆了一聲──沒有回答，就表示她不能留多久！正當他想緊擁瑪仙一下的時候，瑪仙已經退了開去。他們的雙手仍然互握著，在黑暗的光線之中，瑪仙的雙眼，看來格外明亮。

　　原振俠忽然想到，和自己有親密關係的女性，先是海棠毅然地接受了外星人的改造，放棄了地球人的形體，而轉化成了外星人。接著，是黃絹愛上了白化星人李固，自己和她之間的那段情，在黃絹的記憶之中，只怕已成為太久遠的煙塵了。

　　只有瑪仙，絕不可能有改變，他必定是她一生之中唯一的男人！而他，會不會在瑪仙之外，另外又有新的發展呢？

　　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心頭不禁惘然──瑪仙在這一刻，像是知道原振俠在想甚麼一樣，自然而然蹙起了秀眉。

　　原振俠有點不好意思，低聲道：「曾經滄海難為水！」

　　瑪仙調皮地笑了一下：「在地球上，滄海是最大的水，在整個宇宙而言，地球上的滄海，只怕十分渺小，不值一提！」

　　瑪仙的話，像是十分有深意，可是原振俠一時之間，也很難明白她的真正含意。所以他只好含含糊糊地笑了一下，沒有深究下去。

　　瑪仙鬆開了手，後退了一步，現出十分依依不捨的神情來。原振俠免不了發牢騷：「我不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是我重要，還是巫術重要？」

　　瑪仙「咯咯」笑了起來：「那得看我在你的心中，有甚麼樣的地位而定！」

　　原振俠一時之間，竟然答不上來！他也知道，在他和瑪仙之間，討論這個問題，不會有任何結果，還是不要再討論下去的好！

　　所以，他只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而就在他的嘆息聲中，瑪仙來到了門前，打開了門，飄然而去，像是她窈窕動人的身子，溶進了黑暗之中一樣。

　　在原振俠的感覺上，瑪仙就像是倏然出現，隨時隱沒的仙子一樣，覺得她有一股捉摸不到的神祕。有時是實實在在的存在，但更多的時候，卻只是一個虛無飄渺的影子。

　　原振俠在瑪仙離開之後，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望著瑪仙離去時順手關上的門。如果這時，瑪仙忽然透門而來，他也不會覺得奇怪。

　　他這樣怔怔地望著，天色越來越黑，他也不想去開燈。忽然之間，他看到，門上像是真的有人影閃動了一下！

　　原振俠陡然一呆，連忙揉了揉眼，再定睛去看──一點也不是眼花，在門上，就在他眼前，離他至多只有五公尺處，好像是貼在門上，又好像是離開門有一段距離，確然有一個如真如幻的人影，飄浮在半空。

　　整個人影，像是由煙霧組成一樣，給人以十分流動的感覺。可是又不散開來，一直凝成了一個人的形狀！

　　由於眼前的情景是那麼奇特，那個人影是一個甚麼樣的人，也看不真切，只是肯定那是一個人影！

　　原振俠看了一會，這種怪異之極的現象，並沒有給他甚麼特別的刺激──那是由於瑪仙才離去的緣故。他認定了那又是瑪仙不知在玩甚麼花樣，所以並沒有大驚小怪，看了一會，他不禁失笑：「你又在幹甚麼？」

　　他一開口，那人影有了一點變化──忽然擴大了一些，再回復到原來的大小。

　　這時，原振俠心中起疑：「瑪仙，是你嗎？」

　　當他問出了這句話之後，眼前一花，人影已然不見，像是剛才甚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原振俠不禁大驚，一躍而起，一下子就來到了門前。自然在他和門之間，甚麼也沒有，他又在門上撫摸了一下，門上也沒有甚麼人影。

　　既然甚麼也沒有，那麼他剛才看到的，又是甚麼現象呢？原振俠可以肯定，自己沒有眼花，他站在門前，朗聲道：「不論是甚麼妖魔鬼怪，不妨再現身相見！」

　　他連說了兩遍，又打開門，看了一看，門外空蕩蕩地。他嘆了一聲：瑪仙怎樣來的，他不知道，怎麼走，也不知道。

　　原振俠剛才，將瑪仙想成是一個虛無飄渺的影子，真的他眼前，就出現了這樣的一個影子！

　　他轉過身來，背靠著門，心想那影子要是再出現的話，一定要撲向前去，看看是不是能捕捉得到它！

　　擾攘了片刻，沒有甚麼發現，原振俠只好歸咎於自己眼花。他著亮了燈，順手也開了電視，轉過身去，並沒有特別去注意電視的畫面──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行動。

　　可是就在他背對著電視機的時候，忽然聽到電視中，傳出了一個十分動聽的女聲：「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陡然呆了一呆！他絕不懷疑自己的聽覺，可是除了若干時日之前，他曾接受過一次電視訪問之外，他絕想不出，何以從電視中，會有人叫他名字的理由！

　　他自然也沒有多去揣想，而是立刻向電視望去，只見電視畫面，是灰濛濛的一片，而在淺灰色中，卻又有顏色較深的灰色。那顏色較深的部分，若虛若實，看來，像是一條人影！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知道，有甚麼怪異之極的事發生了！

　　那條看來虛實不分的人影，和剛才瑪仙走了之後，他恍惚間看到的那條人影，十分相似。原振俠以為自己眼花，可是如今，人影又出現在電視的螢光幕上，那又是一種甚麼現象呢？

　　雖然，和電視螢光幕上出現的人影說話，是十分怪異的行為，因為那極可能，是電視正在播映的甚麼神祕電影的片段。可是原振俠還是忍不住問：「你，你在叫我？你是甚麼──」

　　一般來說，都會問「你是甚麼人」的，可是原振俠只問到「你是甚麼」為止。剎那之間，他思緒迅速而又紊亂，把眼前這種怪異的現象，作了種種的假設。

　　他得出了一個結論：「你通過電視，和我相見？」

　　那人影看來像是正有所動作，動的方式十分奇特，像是在抖動。而在動的時候，又有相當程度的擴大和縮小，雖然有著說不出來的詭異，可是並不特別可怖。

　　接著，他又聽到了那個動聽的女聲：「單是要你看到我，可以刺激你的視覺神經，但是，要使你聽到聲音，只好借助電視的發聲裝備。」

　　原振俠的好奇心大盛，他趨前一步，站到了電視機之前，盯著螢光幕，人影似乎也在打量他。

　　那人影只是深灰色的人影，全然不辨五官。

　　原振俠首先肯定，不管那人影是甚麼，它不像是有惡意。

　　只要對方沒有惡意，那就不管它是甚麼，都可以通過交談來互相了解，不必緊張。所以，原振俠自然而然鬆弛了下來，作了一個手勢。

　　他有許多問題要問，可是這時先問的是：「為甚麼不刺激我的聽覺神經？」

　　那女聲「哦」了一聲：「我試過了，可是你的聽覺神經，似乎沒有反應！」

　　原振俠先是怔了一怔，但立即大略明白了一下箇中情形。他明白，那人影發出的音波頻率，一定不在人所能接收的範圍之內──人所能聽到的聲音，範圍不是很廣，超越了這個範圍的低頻音波和高頻音波，對人的聽覺神經，不起作用，自然也就聽不到聲音。所以，這人影就要借助電視機的發聲裝置，來發出人類能聽得到的聲音。

　　至於這人影是如何利用電視機，竟然可以在螢光幕上出現，又是怎樣可以利用發聲裝置的，原振俠一時之間，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原振俠忽然想起的一件事，令他又發出了一連串的問題：「你是甚麼時候進入我屋子的？你能看見我？」

　　那女聲遲疑了一下：「看見物體影像的方式，我和你不同──嗯，解釋起來，也不是很複雜。你看到東西，是由於光線的刺激，我看到東西，是一種放射波探測的回應，結果倒是一樣的。」

　　原振俠明白這一點，人類也有利用探測波的回應，來感到物體的存在的。雷達探測設備，就根據這個原理而形成。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甚麼時候進──來的？」

　　那女聲顯得有點驚訝：「你為甚麼一再要追問這個問題？很重要麼？」

　　原振俠有點粗聲粗氣：「是！很重要，回答我！」

　　那女聲像是十分恭順，忙道：「很久了，先是你進屋子來，然後，是另一個女人，再接著，又是──三個人，後來他們離去，又來了一個男人，再是一個女人進來──」

　　才聽到這裡，原振俠就幾乎沒有氣昏了過去。他吞了一口口水，猛地轉過身去，抓起了一瓶酒，就向口中灌了一大口──那女鬼竟然在自己的屋中那麼久了！在黃絹還沒有來的時候，就已經在屋子中了！那女鬼可以看得見一切，也可以聽得到一切！那女鬼──

　　原振俠自然而然，把那條在螢光幕上的人影，稱之為女鬼。

　　由於她發出的是女人的聲音，而且，外形看來也像是一個鬼魂，她剛才又曾提到會放出探測波。如果她本身就是一束無線電波，或類似的波，那麼，要進入電視，自然不是難事，所有的電視畫面和聲音，都是通過無線電波來傳達和接收的。

　　而如果她只是一束電波，那麼，就和人的靈魂的存在，十分近似。在這種種的情形下，稱眼前這條奇異的人影為女鬼，不是很恰當嗎？原振俠的視線，又移向螢光幕，忽然之間，他感到了一陣臉紅耳熱──這女鬼要是早已在屋子裡，那麼，他和瑪仙瘋狂一般的親熱，豈不是全都被她「探測」到了。

　　他不禁十分惱怒，伸手指著那人影，責斥著：「你可知道，這樣隨便闖進人家的住所，是一種十分不禮貌的行為嗎？如果你懂得甚麼是禮貌的話，應該羞慚！」

　　女聲先是停了片刻，然後才道：「對不起，我不懂得甚麼叫禮貌。哦，我明白了，你──們有太多的事，不想被人知道，嗯──稱之為祕密，所以我的行動，就引起了你的不滿──」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我不準備和你討論地球上人類的行為，用我聽得懂的語言，簡單地告訴我，你來自哪一個星球？」

　　那女聲遲疑了一下：「宇宙中的星體太多，一個星球的名稱，對你來說並沒有意思。」

　　原振俠十分憤怒──或許對方並不是有意輕視，但是這種話，聽在耳中，總不是十分舒服，所以他固執地堅持：「說！」

　　那女聲於是說出了一個名字來，有四個音節。

　　如果原振俠從來也未曾聽到過這個名字的話，那麼一定一點作用也沒有，至多知道那是一個星體的名稱而已，絕不會有甚麼聯想。因為他對那個天體，一無所知，不像聽到了「金星」，就會聯想到硫酸雲，聽到了「木星」，就會想起木星眼，聽到了「土星」，就會想起土星環。

　　可是，原振俠卻曾聽過這個名字，不但聽過，而且聽過許多許多次。

　　（要作特別聲明的是，這時，原振俠和那女聲的對話，使用的是他日常最常用的語言。當他和黃絹，和瑪仙，或者和卡爾斯，以及和白化星人李固說話的時候，他都視對象而定，使用不同種類的語言。）

　　（語言雖然不同，但是在一些專門名詞上，發音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一個聽慣了的名詞，不論夾在何種語言中，那發音並不改變。）

　　（這時原振俠一聽，就聽懂了那個名字──那女聲說出的一個星體的名字，是白化星！）

　　白化星──就是李固的那個白化星！

　　這實實在在太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以致他受了極大的震動，手一抖，杯中的酒也灑出了一大半。

　　他可以預料到那「女鬼」來自任何星體，可是絕想不到，會來自白化星！

　　他和來自白化星的李固那麼熟，白化星是怎麼一個情形，他也十分清楚，怎麼忽然會成了一個在螢光幕上出現的人影？

　　如果那是一個白化星女人的話，那應該是全身皮膚、頭髮──一切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美女，怎麼會是一條鬼氣森森的人影？

　　那女聲在說出了星體的名稱之後，忽然又追問：「你聽說過這個星體？」

　　原振俠思緒紊亂之至，要問的和要說的話實在太多。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說甚麼才好，只是揮著手，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再重複了幾遍那星體的名字。

　　（又要說明的是，「白化星」只是根據意思翻譯出來的名稱，原來的發音自然不是「白化星」。就像「金星」只是中國的名稱，正式的名稱，當然不是「金星」一樣。）

　　然後，他才喘了幾口氣：「你來的那個星體，白化星，那上面生活的人，身體之中，沒有──看到顏色的功能，沒有顏色。你們十分進步，所有的人都在實驗室中繁殖，可是卻不懂得──」

　　原振俠想說「可是卻不懂得男女情愛」──他這時所說的白化星上的一切，全是不折不扣來自白化星的李固告訴他的。

　　他以為那「女鬼」聽了，一定會大大訝異於他對白化星所知之多。

　　可是，那女聲再一傳出，確然十分驚訝，可是接下來所說的話，卻又令得原振俠目瞪口呆！

　　那女聲沒等原振俠再往下說，就用十分驚訝的語氣，打斷了原振俠的話：「甚麼？身體？你見過白化星人的身體？全是──白色的？」

　　原振俠大是詫異，因為那女聲不說「你見過白化星人？」而說「你見過白化星人的身體？」

　　一般來說，很少人會用這樣的語句。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來自另一星體的人，使用地球人的語言，自然不會那麼純熟，不會那麼照足地球人的習慣。

　　可是，接下來，原振俠聽到的話，卻令他詫異得難以形容！原振俠聽到的話是：「身體？那是多麼久遠的名詞！我們早已沒有了身體，何必再在實驗室中製造身體？那是許多年之前的──十分古老的一種生命形式，是高級生物發展的初期，就像──」

　　看來，再說下去，必然是「就像你們現在的生命形式一樣」，突然停止的原因，是怕原振俠聽了不滿！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一時之間，全然理不出一個頭緒來。這個自稱是來自白化星的人，為甚麼和李固完全不同？

　　他首先想到的是，可能是宇宙之中，有同樣名稱的星體在，這個人影，不是來自和李固同一個星球。他有點遲疑地問：「請把你──來的那個星體──的名稱，再說一遍，恐怕其間有若干誤會。」

　　那女聲停了片刻，才道：「不錯，你形容的情形，就是我們星球以前的情形。以前，我們有身體，我們感覺不到有顏色。後來，我們不斷進化，身體不再存在，宇宙之間，也就沒有甚麼我們感覺不到的現象了！」

　　原振俠指著螢光幕上的那個人影：「那麼，請問，你的話中提到的『以前』和『後來』，其間相隔多久？」

　　這是一個相當簡單的問題，可是那「女鬼」卻沒有立即回答。原振俠也立即想到，這可能也是一個極複雜的問題，因為「時間」是一個極抽象的觀念。在地球上，時間這個觀念，由地球人根據地球的運轉而產生，自轉一次是一天，繞日一周是一年，一年等於三百六十五又四分之一天，等等。

　　在別的星球上，當然對時間的觀念就大不相同。別說在遙遠的星空中了，就算同在太陽系中，也大不相同，而太陽系在整個宇宙之中，簡直是微不足道之至！

　　太陽系中的金星，繞日一周的時間，比它自轉一周的時間還要短。那就是說，如果有人生活在金星之上，那真正是「度日如年」，一天的時間，比一年還長！觀念上的大相逕庭，自然使得一個看來十分簡單的問題，會變得複雜無比。

　　不過，那女聲終於有了回答：「用地球人的時間觀念來說，大約是一萬年左右。」

　　原振俠「啊」地一聲，他的自然反應是：「好快！」

　　雖然人類有歷史記載不過五千年，但是一萬年，在生物的進化過程中，還是十分不足道的一個時間歷程。

　　白化星人，能夠在一萬年的時間之中，生命形式就進化到了沒有形體的最高級階段，令人震驚。

　　可是同時，原振俠又想起在沙漠的車屋中，和白化星人李固的長談。當白化星人還有身體的時候，已經由於生命形式的進步，而使得許多歡樂消失了。

　　李固曾感嘆進化的代價太大，他曾說要盡量設法去告訴白化星人，不要再追求生命形式的進化；告訴白化星人，由於生命形式的進化，白化星人的損失有多大──白化星人沒有男歡女愛，不知道酒精進入血液之後的舒暢，簡直完全不懂得享受生命！

　　李固已經有這樣的感嘆，如今白化星人的生命形式，又大大躍進了一步，當然損失的生命樂趣也更多了。

　　原振俠這時，也開始明白這個「女鬼」確然來自白化星。她之所以和李固全然不同，是由於她和李固，是不同時代的白化星人！

　　李固比她早了一萬年左右，李固和她比較，是十分「落後」的白化星人。李固在宇宙之中飛行得太久了，當他到達地球的時候，他維持著原來的身體──在這一萬年之中，白化星人在迅速進化，而李固卻停頓在一萬年之前的形態！

　　李固可能是宇宙之中，唯一還有身體的白化星人了！難怪李固早就說過，他一離開白化星，就根本再也回不去了。

　　事實上，就算他回得去，他也沒有法子，再在白化星上生活了──白化星上的人，早已沒有了身體，他一個人如何可以生活？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的思緒更亂，他反倒問了一個聽來不相干，而且有點滑稽的問題：「你──竟然沒有見過白化星人的身體？」

　　那女聲道：「是的，早已沒有的東西，怎麼會見得到？你見過？你是怎麼見的？」

　　原振俠且不理會對方的問題，繼續問：「作為進化過程中的一個階段，你們難道沒有甚麼博物館之類的設施，把過程保留下來？例如，至少保存一男一女兩個身體？」

　　那女鬼笑了起來（她的笑聲雖然通過電視發出，可是聽來相當嬌媚可人）：「你不會了解，從有形體進化到沒有形體，是怎麼樣天翻地覆的一個大變化。當白化星人一發現生命可以不要身體，可以進入另一形式之際，那是一場──風暴。每一個人，都唯恐不及地把舊有的拋棄，等到從興奮中冷靜下來時，已經一個身體也找不到了！」

　　原振俠當然無法接受這番解釋，他的神情，不免十分古怪。

　　那女聲卻又在這時，叫了他一聲：「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這才想起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你到地球來幹甚麼？為甚麼找到了我，又知道我的名字和職業？」

　　那女聲對第一個問題回答得相當快：「我收到了一些奇怪的訊息，顯然是發自白化星人，可是，卻又微弱已極，而且意義不明。我曾要求進一步的消息，可是卻又沒有結果，而這些訊息，是由這個星球發出來的，所以我追尋訊息的來源，到了地球。」

　　原振俠「啊」地一聲，他立即想起，黃絹曾告訴過他，在李固成了白癡之後，她曾利用飛船上的通訊設備，發出緊急求救的訊號，也收到了回音。可是她卻全然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別說李固已成了白癡，就算他正常，他也絕想不到，在宇宙航行中過了將近一萬年，白化星上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他那威力無比的飛船，在如今的白化星人看來，不知是甚麼時候的老古董了！

　　原振俠也難以掩飾自己的驚惶，他的聲音聽來也有點尖：「你──就在地球上？或者是──在地球的附近徘徊？」

　　那女聲的回答是：「不，我離地球──用你的觀念來說──極遠，但我還是感到了有這訊號，所以才找了來的。對於沒有形體的生命來說，距離幾乎是不存在的。」

　　原振俠不是很明白「距離幾乎是不存在的」，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但是他沒有再追問下去，只是追問另一個主要問題：「你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那女聲遲疑了一下：「我──來到地球之後，相信找到了和訊號有關的──最接近的地點，可是那微弱之極的訊號，卻不斷在移動。我要跟蹤這訊號，也是很容易的事，可是事情很怪，我發出了無數次要求溝通的要求，這在我們之間，容易之極，不論距離多麼遠，都可以立即追到，可是卻又沒有反應！」

　　原振俠聽得心頭亂跳，他知道其中的情形，複雜到了甚麼程度了！

　　這個白化星「女鬼」最早收到的訊號，是黃絹通過了飛船上的裝置發出去的，引得她來到了地球。

　　而黃絹自然不可能一直發射訊號，她帶著李固來找自己。

　　「女鬼」在地球上，陸續收到的，微弱之極的訊號，自然是發自李固的腦部活動。

　　李固對「女鬼」來說，是一萬年之前的白化星人，就算他一切正常，兩者之間是不是能憑訊號溝通，也有問題。更何況這個一萬年之前的白化星人，還由於神祕的巫術，而成了白癡！

　　事情真是複雜到了極點！

　　他只好揮了揮手，那女聲又遲疑了一會：「我盡力跟蹤，就進入了你的──屋子。」

　　原振俠苦笑──「女鬼」來了相當久，她根本見過李固，可是不知道李固是她一萬年前的同類。他的聲音很乾：「難道──你收到的微弱訊號，是我發出來的？」

　　女聲又停了片刻，才道：「不，不是你，那微弱的訊號十分難以捕捉。你──地球人的行為，我不是十分了解，在你和其他人的交談之中，再加上我對地球資料的搜尋，總算弄明白了一些。所以我知道你是原振俠醫生，那個後來和你在一起的是瑪仙。」

　　原振俠一聽，又不禁有點臉紅。可是那女聲竟然就直截了當地問：「你和瑪仙的那種行為，目的是為了甚麼？看起來──你們都十分享受？」

　　原振俠苦笑：「這對你來說，太陌生了，你不會明白的，因為你早已沒有了身體！」

　　女聲鍥而不捨：「要有身體才能領會？那是純肉體的一種感受？」

　　想起剛才和瑪仙的親熱過程之中，竟然有這樣專注的一個「旁觀者」，原振俠自然不是很自在。他搖著手：「我無法在這個問題上，和你作進一步的討論，因為你完全無法理解！」

　　女聲靜了片刻，在那片刻之間，原振俠注意到，螢光幕上的那個人影，凝止不動。

　　過了一會，女聲才道：「我明白，在邁向進化的過程之中，得到了很多，但是也損失了一些。」

　　原振俠糾正：「損失很多！」

　　女聲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來：「真的，我無法理解。已經損失了的是甚麼，我連想也無法想像。在我的資料之中，嗯，好像有一個形容詞：『快樂』？」

　　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你──連甚麼是快樂都不知道？」

　　女聲道：「知道一些概念，知道在以前，生命之中，曾經有過一種感覺，叫作『快樂』。但是在快樂存在的同時，有一種更強烈的感覺，叫作『痛苦』──痛苦多而快樂少，痛苦常在而快樂難求，所以，為了避免生命再有痛苦，只好同時也犧牲快樂！」

　　原振俠聽得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女聲追問：「我說得不對？」

　　原振俠嘆了一聲：「很對，可是我不同意這樣的進步方式。我還是希望在進化的過程中，使快樂增加，痛苦減少，這才理想！」

　　女聲笑：「好像宇宙之中，還沒有任何一個星體上的高級生物，能做到這一點的──地球人能做到？」

　　原振俠又呆了一回，再嘆了一聲：「不知道！」

　　女聲又靜了片刻，原振俠望著螢光幕上的那人影，忽然問：「你已經沒有了形體，為甚麼我看到的，還是一個人影？而且還是一個女子的身影？」

　　女聲像是呆了一呆：「是嗎？」接著，她又道：「那是你的腦部活動造成的印象，我借助這個裝置中的發聲系統，發出你可以聽到的聲音，同時，可能也影響了其中的顯像系統。但如果你不是想像我是一個人，螢光幕上不會現出人影來。」

　　原振俠一時之間，弄不明白，他雙手擺動著，盯著螢光幕：「我聽到了女人的聲音，想像中應該是一個女人，所以螢光幕上，才出現一個女人的身影？」

　　女聲遲疑了片刻：「不是螢光幕上出現人影，是你感到螢光幕上有人影！」

　　原振俠指著自己的頭：「我不認為我的腦部活動，能產生那麼大的影響力量！」

　　女聲道：「你當然不能，但現在情形不同，現在，我在這個裝置之中！」

　　原振俠一揚眉：「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我可以把你想像成任何樣子？」

　　女聲像是覺得十分有趣：「你想我是甚麼樣子？」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自己問自己：「我想看到一個甚麼樣的女人？」

　　他等著，螢光幕上的人影，急速地閃動，忽然變成了一團雜亂無章的線條。那組線條，變化萬端，忽然之間，像是組成了一個臉譜，令原振俠自己也不禁嚇了一大跳，那竟然是海棠的一張俏臉！然而，一閃就過去了，又是亂成一團的閃動線條，再接著，又閃出了黃絹的臉，瑪仙的臉，又是海棠的臉，雜亂地交替著。

　　女聲在問：「你的腦活動在加強，你在螢光幕上看到了甚麼？」

　　原振俠苦笑：「甚麼也沒看到，也甚麼都看到了！」

　　女聲對於這句「地球話」，顯然不是十分了解，然而原振俠自己，卻十分清楚──在螢光幕上出現的情景，正是他雜亂無章思緒的真實反映！

　　原振俠陡地一挺身子，用力搖著頭，螢光幕上又回復了一個凝立的人影。那女聲繼續傳出：「異性在你的生命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

　　原振俠沉聲道：「異性在每一個地球人的生命之中，都佔有重要的地位。」

　　女聲又有點遲疑：「可是有相當強烈的地球上的觀念，是要完全抹掉性別的差異，和摒棄異性之間的任何接觸的，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乍一聽，陡然想笑：哪會有這樣的觀念？可是他一張口，還沒有笑出聲來，就陡然倒吸了一口氣──確然有這種觀念存在，也可稱強烈。

　　佛教的觀念，六根清淨，自然包括摒棄男女大慾在內！那種觀念，和人的天性相違，但為甚麼在地球上可以普遍存在？是不是那是生命進化中，一個必然經過的過程，貫徹了這種觀念，人類才能向高級生命形式進展？還是這種觀念，根本來自另一個星體，灌輸給地球人的目的，是想地球人的生命形式得到改變？

　　剎那之間，原振俠的思緒極亂。他走過去，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十分自然地問：「你生前是一個女人？」

　　這句話出了口，他才覺得自己說得不對，對方根本沒有死，而且永遠脫離了死亡，怎能用「生前」這樣的詞語呢？可是，對方又根本沒有了身體，那麼，生和死，又有甚麼分別呢？

　　他忙於糾正自己的話，而且，把自己的想法，喃喃地說了出來。那女聲笑了起來：「確然已經沒有了生和死的分別，當然也沒有男和女的分別，你怎麼會這樣問？我原來的身體是怎麼樣的，我也根本不記得了，誰會記得早已拋棄了的東西？」

　　原振俠指著電視：「可是你發出來的聲音，卻是十分動聽的女人聲音。」

　　那女聲「哈」地一聲：「是嗎？可能那是偶然吧。我恰好用了這個音波的頻率，那是可以隨便改變的！」

　　就在那兩句話中，聲音就改變了五、六種之多，忽男忽女，忽然十分高亢尖銳，又忽然十分低沉蒼老，叫人聽得詭異莫名。原振俠這才知道，自己自始至終都誤會了，誤會自然是由於他對於沒有形體的生命，實在太不了解而來的。

　　他雙手亂搖：「別再改變頻率了，就──維持原來的──那聽來很好聽！」

　　女聲回復嬌甜：「真不明白，聲音的目的，是被聽到，還有甚麼好聽難聽之分？」

　　原振俠本來想說「當然有」，可是繼而一想，自己和對方在生命形式上，有著如此顯著的不同，能有如今這樣的溝通，已經很不錯了，再作進一步的解釋，只怕會越說越糊塗！

　　所以，他沒有出聲，把紊亂的思緒清理了一下，才道：「你現在還收得到那微弱的訊號？」

　　女聲的回答是：「現在沒有收到，但是我肯定收到過。我留在這裡，和你溝通，有一個十分奇特的原因──我感到你會對我找尋這個訊號的來源有幫助！」

　　原振俠苦笑，他一點也不明白對方的意思，自然也無從搭腔。那女聲停了片刻，又道：「是這樣的，你的腦部活動所發出的訊號之中，像是有我想知道的訊息在，所以我才想和你溝通！」

　　原振俠默然不語，這時，他在迅速轉著念：這個白化星人之所以出現，是追蹤一個訊號而來，這種訊號，最初自然是黃絹利用飛船上的設備，向白化星發出的求救訊號。所以這個白化星人，才能在離地球相當遙遠之處收到（天知道有多遠），而跟蹤到了地球上。

　　到了地球上之後，他首先接收到的，仍然是黃絹利用裝置發出的訊號，因為黃絹曾不止一次地重複那樣做。所以使這個白化星人，很容易就跟蹤到了黃絹和李固的身邊，可是他卻不知道，李固也是白化星人。

　　然後，這個白化星人接收到的訊號，是來自李固的腦部活動所發出來的。

　　如果李固不是由於巫術而變成了白癡，他和那個白化星人，曾是同類，他們之間應該十分容易取得溝通。可是，李固的腦部活動，受了巫術的禁錮，所以只能發出微弱的訊號，時斷時續，不易捕捉──可是，也足以使那個白化星人跟蹤到了這裡。

　　原振俠不明白的是，何以到了這裡，他的腦部活動，反倒令那個白化星人容易接收？

　　是不是黃絹由於悲傷和憤怒，使她的腦部活動不正常？是不是瑪仙精通巫術，腦部活動異常？是甚麼使那個白化星人留下來和他溝通，是甚麼使那個白化星人，認為他能對追蹤有所幫助？

　　對這些問題，原振俠這時，一點頭緒也沒有，他想了一會，才問：「我能幫你甚麼？」

　　那女聲立即道：「把你知道的全告訴我！」

　　原振俠攤手：「哪一方面是你想知道的？」

　　女聲的反應極快：「你知道我想知道哪一方面的事！」

　　原振俠感到了對方的咄咄逼人，他無可躲避，所以他只好說：「有一個白化星人，在地球上！」

　　女聲忽然笑了起來：「當然，那就是我！」

　　這個白化星人理所當然地這樣說，倒不禁令得原振俠在一怔之後，考慮起一個問題來。

　　他本來準備告訴這個白化星人，有一個白化星人──有身體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可是經過了這樣的一個轉念，卻使原振俠想起，李固在地球上，已經受了傷害，變成了白癡！

　　這個白化星人，會不會因為李固的遭遇，而把地球人當成了敵人？

　　看起來，這個已經沒有了形體的白化星人，比李固更加神通廣大。他這時不像是有甚麼惡意，但如果在知道白化星人，曾在地球上被傷害的話，他會不會由此而萌生出敵意來呢？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十分緊張，不由自主雙拳緊握，心跳加劇。

　　這時候，那女聲表示詫異：「你想到了甚麼？你的腦部有異常的活動！」

　　也就在這時候，螢光幕上的人影，看來也有不平常的顫動──原振俠這時，已經知道那是由於自己腦部活動所造成的。

　　原振俠略定了定神，才道：「是的，我忽然想到──你以沒有身體的生命形式，來到了地球，這消息要是一公布，不知道會引起甚麼樣的衝擊！」

　　女聲笑著：「我相信不是所有的地球人，嗯，只有很少數的地球人，可以接受這個事實。絕大多數的人，會斥為無稽。」

　　原振俠十分小心地試探：「你不會使得全地球人，都知道你的來臨，你的存在？」

　　女聲用感到訝異的聲調回答：「當然不打算，有這個必要嗎？我，我們在宇宙中旅行，不論經過甚麼星體，都只是停留一陣。雖然我們的生命已經無窮無盡，可是宇宙間的星體實在太多，除非這個星體上的生物，有了絕大的危機，我們才會盡力幫助。地球人自己在發展，其他外星人，有一些想把自己的模式傳給別人，我們白化星人跟他們不一樣！」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你們是沒有敵意──和沒有侵犯性的！」

　　那女聲把「敵意」和「侵犯性」這兩個字，反覆唸了幾遍，像是正在企圖弄明白它們的含義。然後，發出了笑聲：「當然不！」

　　原振俠幾乎要衝口而出，告訴他有關李固的事了。可是他還是忍了一忍，又問了一個新的問題：「在白化星上，星際探索，宇宙航行這種行動，應該是早已經開始進行的了？」

　　女聲「唔」地一聲：「當然是，很久之前就開始了。短程的、屬於自己星系的航行最早，後來又發展到了遠程的航行，向著我們僅有資料而實際絕不可測的星體進發。那時，我們還是有身體的！」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身體──應該是遠程航行的障礙。請告訴我，那時的情形怎麼樣？」

　　女聲輕輕笑了幾下，聲調十分輕鬆：「十分好笑。我在資料中獲悉，當時，把人放在一個圓筒之中，把人體的活動，降低到了停止的程度，然後，放在自動飛船中發射出去。」

　　原振俠知道，那就是李固來地球的方式。

　　女聲繼續道：「這種航行法，可怕之極，因為航行員的安全，絕無保障，所以每一個航行員，都是勇士。他們都知道，一旦離開白化星出發，就再也沒有機會回來，而在到達之後，身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星體上，是甚麼樣的處境，也全然不知──那等於是把自己的命運，拋進一個──一無所知的深淵──」

　　女聲一口氣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又重複了一句：「真是可怕極了！這是在我們星體上，熱中於星際遠程航行，但是又最黑暗落後的時代。」

　　原振俠不禁苦笑，這種落後的情形，在地球上，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出現！

第四章

　　那個白化星人，一講起了白化星上的歷史，興趣像是比原振俠還要高，滔滔不絕：「奇怪得很，這是我們自己研究我們進化史之中的一件怪事！當時人人明知身體是宇宙航行的障礙，怎麼會如此熱中於遠程航行？」

　　原振俠對這個白化星生命進展史中的謎團，自然無可置喙。

　　那白化星人像是在自言自語：「或許，正因為熱中於宇宙航行，而又深知身體是最大的障礙，這才形成了生命形式的重大突破！」

　　原振俠仍然不說甚麼──本來，發生在白化星上的事，和地球絕不相干，可是如今，至少有兩個白化星人在地球上，那就使他不能不關切。

　　那白化星人繼續用悅耳的女聲說著：「那一個時期，派出了許多航行員──」

　　原振俠吃了一驚：「很多個？」

　　女聲說得十分肯定：「是，超過一千個。凡是我們可以通過無人飛船，蒐集到資料的星球，我們都派人出去！」

　　原振俠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平靜：「每個星球，只派──一個？」

　　在那白化星人還沒有回答之前，原振俠十分緊張。因為如果還有有身體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的話，情形就會十分糟糕！

　　他並不十分忌憚這個沒有形體的白化星人，因為一切的欲求，都源自身體上所要得到的滿足，若是一種生命形式根本沒有了身體，也就自然不會有欲求。沒有欲求的生命，不論來自甚麼星體，至少，危險程度都最低。

　　那白化星人的回答，終於通過電視機的聲音裝置傳了出來：「一個星體，只派一個，因為那是絕沒有把握的事。我們的歷史記載，記錄著在那個一千年的期間，派出了一千多個勇士，可是顯然這種行動是一種巨大的失敗，白白犧牲了──那一千多個，志願去作遠程宇宙航行勇者的生命。因為至今為止，還沒有一個人，有過消息，他們像是全消失在宇宙中了！」

　　原振俠不由自主，吞嚥了一下口水。他想起李固來到地球上的情形，若不是恰好遇上了卡爾斯，李固只怕也沒有多少生存的機會！

　　其餘的航行員，到達陌生星體之後，遭遇只怕也好不到哪裡去！

　　一千年的時間，連續派出了超過一千名有去無回的航行員，去探索宇宙的奧祕，這自然是無可比擬的壯舉！

　　可是那白化星人對這個行動，卻並沒有甚麼好評：「一直到我們認識到，只要有身體，就不可能有遠程宇宙航行之後，才停止了這種行為。不多久，我們的生命形式，就有了巨大的突破，現在，對我們來說，遠程宇宙航行，已輕而易舉了！」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那白化星人又道：「當我收到了那微弱的訊號時，我知道，有可能，那是當年派出去的一個航行員所發出來的，絕對有可能。所以我才那麼有興趣，想有所發現！」

　　原振俠聽得心頭怦怦亂跳，自然而然問：「就算給你發現了當年的航行員，你又怎麼樣？你沒有法子把他帶回白化星去，白化星上的生命形式已經改變，他完全無法適應，情形糟糕之極！」

　　那白化星人笑了起來：「如果他還有身體，當然糟糕，但是我有方法，使他一下子，就進展到我如今這種生命的形式！」

　　原振俠的腦中又紊亂起來，他想起自己往來幽靈星座時，身體和靈魂分離的情形。這個白化星人所指的，當然不是這種情形，但有一點十分相似，就是身體的捨棄！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著頭，因為他知道，李固絕不肯捨棄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帶給他那麼美妙無比的享受，他像是一頭才嚐到鮮血滋味的幼獅，怎肯放棄繼續嗜血？

　　然而，李固已成了白癡，無法自行決定。是不是這個白化星人，有能力可以不理會李固的意願如何，而逕自進行生命形式的轉換？

　　那種念頭，一波接一波湧來，令得原振俠有全身發熱的感覺！

　　那全是超乎人類知識範圍之外的異事！

　　可是他又必須想，因為那白化星人還在等著他的回答。而且就在這時候，那白化星人又道：「剛才在你的腦部活動之中，我又收到了有關我想知道的事情的訊號──你是不斷在想著有關白化星的事，是不是？」

　　原振俠怔了一怔，雖然他還沒有決定怎樣做，可是他知道，在一個生命形式高級到了這種程度的白化星人面前，欺騙和掩飾，絕不是好辦法。

　　可是那時，連他自己也不能確切知道究竟是為了甚麼，他總不想把真相說出來。他遲疑了一下，才道：「是不是可以容許我問一些問題？」

　　那女聲聽來十分樂意：「當然可以！」

　　原振俠又想了一想，才問：「在白化星人還有身體的時候，是不是有疾病？」

　　他得到的回答是：「疾病對白化星人來說，太久遠了，那不知是多麼古老的事了。白化星人先是致力於身體功能的增進，那時沒有人想得到，只有不要身體，才是最徹底的辦法──當一切全是空的時候，自然再也沒有甚麼可以侵犯了！」

　　原振俠喃喃地唸了一句：「照見五蘊皆空，渡一切苦厄。」

　　那白化星人自然聽不懂，可是也沒有問原振俠在說甚麼，只是繼續回答原振俠的問題：「增加體能很有成績，結果是白化星人的身體，可以抵抗一切疾病！」

　　原振俠再問：「當然無法防止外傷！」

　　他知道李固曾受過傷，當時如果不是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理，替他輸入了地球人的血，李固這個白化星人，也早就「客死異鄉」了！

　　那女聲聽來有點悲哀：「是，所以還有死亡。」

　　原振俠再問：「衰老過程呢？有身體的白化星人，衰老的過程怎麼樣？」

　　那白化星人倒是有問必答：「歷史記載中說，已經把身體的衰老過程盡量拖慢。可是，仍免不了會衰老，一直到無可避免的自然死亡。」

　　原振俠停了片刻，才問到了最主要的問題。可是他在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並沒有表示特別緊張：「白化星人的身體──會不會發生癡呆的現象？」

　　那女聲沉默了片刻：「癡呆？對不起，我──竟然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解釋了一下：「人有身體，可是──沒有思想，完全沒有智力。」

　　那女聲大是訝異：「怎麼會有這種情形？嗯，要是有這種情形的話，那是腦部組織的機能不健全所造成的！」

　　原振俠連聲道：「是，是！就是這樣的情形！」

　　那白化星人道：「這樣的情形，永不會在白化星出現。白化星人的繁殖，早已在實驗室中進行，嬰兒發育如果出現畸形，就會結束他的生命。所以，白化星人的身體，都十分健全！」

　　原振俠暗忖，豈止健全，而且俊美無比！想像起來，白化星人在還有身體的時候，女性一定個個都美麗奪目的了。不知道那麼多年之前，自白化星出發，作遠程宇宙航行的白化星人之中，有沒有女性在？這一個個白化星人，除了李固降落在地球上之外，其餘的，不知道都到甚麼地方去了？

　　在浩淼無涯的宇宙之中，有上千個白化星勇士，在作毫無希望的遠征，這倒是一件十分悲壯的事。

　　原振俠的思緒，一下子飄了開去，但立時又回到了本題：「如果他出生了，長大了，而忽然又受了──腦部又受了傷害，以致組織破壞了呢？」

　　那女聲直到這時才反問：「你在這個問題上，問得如此詳細，想說明甚麼？」

　　原振俠固執地道：「請回答我的問題！」

　　那白化星人想了一會，才道：「會有這種情形，可是極少見。我還不知道，在真實的情形中，出現過這種例子。」

　　原振俠感到十分緊張，以致手心有點冒汗，他搓了搓手：「你剛才說，如果遇上了一個還有身體的白化星人，你可以令他在極短的時間之中，把他的生命形式，轉化為你目前的情形！」

　　那白化星人道：「是，雖然相當複雜，可是我可以做得到──等一等！」

　　他說到這裡，突然叫了一句「等一等」，然後立即又道：「我知道了，有一個有身體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

　　原振俠並沒有立時回答，那白化星人的聲音陡然提高，可能是電視機的發聲裝置，所能發出的音量的極限。原振俠絕未料到，生命的形式到了這樣進步的程度，也還會有情緒激動這回事，所以在震耳欲聾的聲音突然傳出之際，他嚇得整個人都彈了起來。

　　那白化星人說的仍然是這句話：「有一個有身體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是不是？」

　　原振俠被這聲音震得耳際「嗡嗡」直響，他連忙作了一個手勢，大口喘氣，一面急急回答：「是，是！是有一個有身體的白化星人在地球上！你別激動，請別再發出那麼大的聲音！」

　　電視機足有一分鐘沒有聲音傳出來，畫面雜亂之至，急速閃動的線條，亂成一團。然後，那白化星人才道：「對不起，我剛才實在太激動了！」

　　原振俠苦笑：「不必道歉，你的激動完全可以理解，就像是我──我──我──」

　　他連說了三個「我」字，才發現自己對對方的激動，實在完全無法了解──他本來想說「就像我忽然遇到了一個原始人一樣」，可是他才說了一個「我」字，就想到，那當然不同──現代人和原始人當然大不相同，但差異之大，絕比不上李固和那個白化星人！

　　若是硬要作比較，那就有點像他，原振俠醫生，忽然見到了一隻活的、有思想的三葉蟲差不多！

　　那白化星人驟然之間，知道了自己的一個同類，一個不知多少年之前，被派出去作遠程航行的上千勇士之一的同類在地球上，究竟會是甚麼樣的一種激動，原振俠實在無法理解！

　　那白化星人立時問：「他在哪裡？」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他的情形，十分複雜──」

　　那白化星人陡然打斷了他的話頭：「他在哪裡？等一等！他有問題，是不是？如果他沒有問題，我一定可以收到他腦部活動發出的訊號。雖然他有身體，可是我們腦活動電波的頻率是相同的！」

　　他一口氣說著，原振俠在他說到一半時，就點了點頭。那白化星人又突然道：「我明白了，他受到了傷害，腦組織受了傷害──變成了癡呆！」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是，他的情形，的確如你所說那樣！」

　　那白化星人居然發出了一下笑聲：「那不要緊，他的整個身體都不要，都沒有用了，又何必在乎腦部組織是不是健全？他在哪裡？」

　　原振俠道：「你的意思是，你一樣可以令他進入你的生命形式──」

　　那白化星人十分不耐煩：「你別問了，你不會明白的，他在哪裡？我當然可以令他的生命形式轉移，腦組織壞了，並不等於記憶不存在──電腦壞了，軟體的資料還在的，這是你所能了解的極限了，他在哪裡？」

　　那白化星人已至少問了五、六遍「他在哪裡」了，可是原振俠還是不想立即回答。

　　因為這時，他心中升起了久已盤據著的恐懼！

　　白化星人李固，是中了瑪仙的巫術，而變成白癡的！

　　瑪仙施展的巫術叫「血魘法」。這種巫術的特點是，如果被施術者恢復正常，那麼，巫法被破解，施術者本身就會受害！

　　原振俠不知道，如果李固的生命形式改變，算不算是李固的智力恢復？不知道這樣子，是不是會使瑪仙被巫術反噬，變成白癡？

　　不弄明白這一點，他不會說出李固在甚麼地方！

　　可是如何弄得明白這一點呢？事情複雜到了這種地步，不但牽涉到了兩個星球上的人，而且，兩個白化星人，又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一個又受了巫術的傷害──這怎麼弄得明白呢？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一生之中，從來也沒有遇到過那麼複雜，要簡單地說上一遍都十分困難的事情。所以他儘管急得鼻尖冒汗，可是仍然不知道如何說才好！而就在這時，那白化星人忽然道：「我知道了！真可笑！他的外形和地球人一模一樣，我當然不知道，他竟是白化星人，我的同類！」

　　原振俠只感到遍體生寒，他張大了口，想說甚麼。可是還沒有出聲，那白化星人已道：「謝謝你，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大吃一驚，叫：「等一等！」

　　可是電視螢光幕上再無形跡，也再沒有聲音傳出來。原振俠明知道沒有用，可是還是一下子衝了過去，用力在電視機上拍打著。

　　然後，原振俠頹然停了下來，他整個人都有鮮血僵凝之感。他知道，沒有形體的生命，只是一束思想，一束記憶，行動速度之高，超乎想像之外，這上下，他一定早已見到李固了！

　　他見到了李固，兩個生命形式完全不同的白化星人相見，會發生甚麼事？

　　那個白化星人有能力，使李固的生命形式轉變。那種情形發生之後，實際發生的是：李固死了，李固留下了身體，他的身體，當然不可能是一個活的身體！

　　黃絹在對著已死的李固，會感到甚麼樣的悲痛？即使李固也可以通過電視機的裝置，和黃絹交談。

　　本來事情十分詭異，可是當原振俠想到，一對熱戀中的男女，忽然之間，變得只能通過電視機來談話之際，他不由自主覺得又荒唐又滑稽，竟然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而這時，他又恰好喝下了一口酒，所以又引起劇烈的嗆咳，幾乎無法回過氣來。

　　當他好不容易停止了嗆咳，直起身子來──劇咳令得他流淚，所以視線也十分模糊，然而，當他直起了身子之後，他還是看到了，在他的眼前，若虛若實，飄浮不定的一個人影。

　　那白化星人又回來了，又在影響原振俠的視覺神經，使原振俠可以看到他！他令得原振俠可以看到他面目時，自然是又想和原振俠說些甚麼！

　　原振俠忙向電視機走去，可是才跨出了一步，他就改變了主意，順手拿起了一具小型收音機來，向著那人影，晃了一晃。

　　那白化星人能「借用」電視機的發聲裝置，自然也應該可以「借用」收音機的發聲裝置了。

　　原振俠對於那白化星人，何以能「借用」發聲裝置這一點，還是很不解。可是電視機也好，收音機也好，能夠使人聽到聲音，都是無線電波轉化為聲波的結果。

　　他放下了那具收音機，按下了一個掣鈕。在開始的三秒鐘，還是電台在播送音樂的聲音，可是接著，原振俠又聽到了那個女聲。

　　在聽到女聲的同時，眼前那個看來虛無飄渺的人影消失了。那女聲接著重複了幾遍：「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我看到他了！」

　　原振俠勉力鎮定，他甚至好整以暇地糾正那白化星人的說法：「你應該說『我又看到他了』，因為你早在我這裡見過他！」

　　那白化星人有好一會沒有出聲，然後才問：「他身上發生了一些不尋常的事，請告訴我是怎麼回事！」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心中也有很多疑問，可是那個問題，他也覺得要率先回答，所以他立即道：「是，你說得不錯，他受傷，在死亡邊緣，接受了輸血，地球人的血液！」

　　那女聲發出了「啊」的一下驚呼，如果說聲音能夠表達情緒的話，那麼在這一下短短的驚呼聲中，就充滿了驚訝、疑惑和不解！

　　然後，那白化星人又問：「那──會發生一種甚麼樣的變化？」

　　原振俠反問：「你又看到他了，你說，他和原來的白化星人，有甚麼不同？」

　　那白化星人苦笑：「我沒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因為我根本沒有見過原來的白化星人！」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麼，我來告訴你。首先，他的皮膚，變成了粉紅色──白化星人，本來是全然不知道甚麼叫顏色的──」

　　原振俠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那白化星人忙道：「在我們的生命形式變化之後，這種情形已結束，我們可感覺到宇宙中的一切！」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地球人的血液，在他的身體中，起了十分奇妙的作用，使得白化星人早就遺忘了的許多記憶，迅速回復。他──我們起先認為他變成了地球人，後來──才知道──他還是白化星人，他接受了地球人的誘惑，可是和地球人卻又不大相同！」

　　當原振俠在說這一番話的時候，也不免有點遲疑，他思緒十分紊亂。

　　他感到的是，自己一開始，以為李固已變得和地球人一樣了，那種變化，加上他的超能力，會給地球帶來巨大的災害。所以，他才和瑪仙訂下了計畫，利用巫術，使他成了白癡。

　　可是瑪仙卻發覺，李固和黃絹之間，存在著真正的愛情，是無可置疑的。

　　而李固對於權力、野心，一點興趣也沒有。從種種跡象來看，他對愛情的專注，超越了一切，那當然不是地球人的行為？

　　所以，李固始終還是一個外星人！也是由於這一點，瑪仙才一再問：我們是不是做錯了？

　　這時，原振俠也不禁惘然，不知道是不是做錯了。

　　可是，他知道，就算做錯了，也無法糾正。因為李固一復原，「血魘法」的巫術，就會在瑪仙的身上起作用，使瑪仙變成白癡！

　　在原振俠思緒紊亂的那一刻中，收音機也沉默著。過了一會，那女聲才又傳了出來：「我有點明白了──他和那個女人之間，發生了一些事！」

　　原振俠點頭：「是，那是在白化星上，早已沒有了的一種現象──是男女兩性間的──愛情。還有──可能你會不明白，由愛情而來的──男女雙方身體上，所能感受到的一種無比的歡樂！」

　　要對一個早已沒有了形體的生命，解釋這一些，是相當困難的事。所以原振俠說來，絕不流利。

　　收音機又好一會沒有聲音，顯然那白化星人無法理解這一點，也有可能，他正在搜索記憶。

　　然後，突然是一下嘆息聲：「太久遠了，我們已無法了解這一切了。我不明白的是，他既然接受了地球人，接受了──愛情，為甚麼他會變成現在這樣子？」

　　原振俠心跳加速：「在你看來，他現在──是處在甚麼樣的情形之下？」

　　那白化星人又遲疑了好一會，才回答：「他的腦部，只能發出微弱之極的一些雜亂的訊號，而且，絕沒有接收訊號的能力。」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在這種情形下，你無法令他的生命形式得到變化？」

　　那白化星人的聲音只是無可奈何：「不能──他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的？」

　　原振俠在那剎間，心情矛盾之極。他不知道如果自己說實話，會有甚麼後果，可是他知道，就算自己不說，那白化星人也必然有辦法弄明白的。

　　他決定不出聲，收音機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又是一下嘆息：「我一個人無法解決，這樣重大的發現，我會去聯絡別人，共同設法！」

　　原振俠吃了一驚，又陡然想到了一點，脫口道：「是不是──可以把他帶走？帶離地球，你們再慢慢去研究？」

　　那白化星人發出了一下十分怪異的聲音：「帶走？一個身體這樣笨重，用甚麼方法可以帶得走他？」

　　原振俠聽了，不禁苦笑。就算沒有眼前這個白化星人的例子，地球上也早有一種說法，認為身體是宇宙飛行的大障礙。

　　笨重的身體，阻礙了生物的進化，這自然是白化星人的進化過程中，終於摒棄了身體的原因。

　　但是原振俠還是不肯放棄，他試探著問：「或者，他是──怎麼來的，也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回去？」

　　那白化星人呆了一呆，像是一時之間，並不明白原振俠那樣說，是甚麼意思。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那艘宇宙飛船──他是乘搭那艘飛船來的。那是十分先進的一種宇宙交通工具──」

　　原振俠的話，被一陣笑聲打斷：「先進的交通工具？唉，你這樣說，你竟然這樣說！在你們的交通工具發展過程中，有一種叫『獨輪車』的，在當時也是十分先進的交通工具，你能用它到月球上去？」

　　原振俠有點惱怒：「你別忘記，他是由這架飛船載來的，飛行了將近一萬年，終於來到地球上。既然你們現在的生命形式，已經完全不在乎時間，又何妨再花一萬年時間，把他弄回去？」

　　那白化星人聲響寂然，原振俠等了片刻，連連催促，都得不到回答，原振俠更是惱怒：「是不是你不懂得如何駕駛飛船？」

　　原振俠在這樣說了之後，仍然沒有反應，他睜大眼，盯著那收音機。又等了好一會，才聽到了一下嘆息聲，傳出了那個女聲：「這飛船──比我想像的還要古老，你說甚麼？我不懂得操縱？你說錯了，它是自動的，在地球起飛，飛上一萬年，或者可以到達白化星。可是我那個同類，如何再活上一萬年？」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再把他放進那個圓筒中去！」

　　那白化星人嘆了一聲：「可以這樣做，可是他就算回到了白化星，他如何生活？白化星的環境，已和他生存的那個時代完全不同了，甚至沒有了食物！」

　　原振俠知道，要李固再回到白化星，可能性等於零。他頹然嘆了一聲：「那就只好讓他在地球上了。」

　　那白化星人沉吟了一下：「不能讓他留在地球上，因為他是我的同類，我有責任幫助他。我一個人的力量，無法應付他破壞了的腦組織，多幾個人的力量，或許可以達到目的！」

　　原振俠不禁苦笑，因為說來說去，他還是要去召集同類，到地球上來。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但是他想了一想，就算有一批白化星人，來到了地球上，目的也只是改變李固的生命形式，不會對地球造成甚麼騷擾。白化星人已經進步到了這一程度，自然也不會在地球上形成甚麼破壞，可以說一點害處也沒有，更不會有甚麼人知道！

　　就算忽然之間，有甚麼人聽到有奇怪的聲音，從電視機或收音機中傳出來，或是電視畫面上，忽然出現了一些朦朧的人影，那也絕不會形成禍害的。

　　何況，那白化星人既然決定了要去召集他的同類，原振俠也自料沒有甚麼力量，可以阻止得了他！

　　原振俠只好苦笑著說：「歡迎你們到地球上來！」

　　那白化星人的回答是：「我還有些事不很明白，在所有有關地球的資料中也找不到，等我約到了同伴之後，我還要向你請教！」

　　原振俠一聽，心頭便突突亂跳。

　　他知道，連那白化星人也不明白，在所有有關地球的資料中都找不到的事，一定是和巫術有關的部分。也就是何以李固的腦部組織，會遭到了這樣破壞的原因。

　　那白化星人不明白──是不是他不明白原因，所以導致他沒有能力，使李固的生命形式得到轉換？

　　如果他約了許多白化星人來向自己「請教」，是不是要把巫術的作用告訴他們？

　　他們知道原委之後，是不是要先破解了巫術，才能使李固的生命形式得到轉換？

　　原振俠一想到這裡，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遍及全身。

　　瑪仙曾說過，在地球上，能破解「血魘法」的只有她一個人。她自己當然不會做這樣的事，因為一破法，她自己就會成為白癡，和如今的李固一樣。

　　原振俠曾擔心過瑪仙會這樣做，因為瑪仙感到自己做錯了，感到自己不該用巫術去對付李固。

　　李固和黃絹之間的愛情，令得她十分感動。如果不是糾正錯誤之後，結果是如此嚴重，原振俠相信瑪仙已經糾正了錯誤。

　　只要瑪仙不破解巫法，情形就不會有改變。可是，一群白化星人，如果竟有能力破解瑪仙所施的「血魘法」呢？那麼瑪仙豈不是糟糕之至？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充滿了驚怖的呼叫聲──在整件事情的發展之中，他曾好幾次有過十分恐懼的感覺。

　　當時這種毫沒有來由的恐懼感向他襲來之後，他確然說不出所以然來，但現在──他總算有點明白了。他一直在害怕著的是：瑪仙的「血魘法」，有可能反害自身！

　　原振俠在驚呼了一聲之後，忙又道：「等一等！等一等！我問你──」

　　他一句話沒有說完，又呆了一呆，因為收音機傳出來的是音樂聲，並不是那白化星人的聲音。那白化星人說走就走，已經離開了！

　　原振俠吞嚥了一口口水，他對古典音樂十分熟悉，聽出電台播出的，是一首〈巫師和他的徒弟〉，正在音樂的高潮上，節奏明快熱烈。

　　原振俠不禁苦笑。這首音樂是寫一個巫師有事外出，吩咐他的徒弟挑水，徒弟偷懶，利用所知有限的咒語，叫掃帚代他挑水。結果水越積越多，巫師的徒弟卻沒有能力加以制止──

　　十分湊巧，瑪仙施在李固身上的巫術，也只有可能害了她自己！

　　原振俠還想和那白化星人聯絡，他按下電視機的開關，按下了房間裡，所有一切可以發出聲音裝置的開關，甚至連那只音樂門鈴也不放過。

　　可是，都再也沒有那白化星人的聲音傳出來。

　　原振俠的腦中，亂成了一片。他知道事情十分嚴重，可是嚴重的程度如何，又全然出乎他的知識範圍，所以他只能空著急。

　　而當他勉強鎮定下來之後，他想到，目前的當務之急，是和瑪仙商量，聯絡瑪仙，把白化星人來到的情形告訴她！瑪仙才離開不久，應該很容易感覺到他的焦慮和思念，感應得到他極需和她見面──說起來很玄，但這確實是原振俠和瑪仙聯絡的有效方法。

　　上次，他強烈思念瑪仙，瑪仙過了好幾天才來，是因為瑪仙一個人躲了起來，在想一個問題（是不是對李固做錯了），必須認真思考。

　　這次，原振俠有信心，瑪仙一定很快就會出現在他的面前。

　　他期望著瑪仙的出現，在接下來的幾小時之中，他像是隨時聞到有一股淡淡的幽香。那是瑪仙特有的體香，類似經過陽光曬透了的小野花。

　　可是那卻只是他的幻覺，如果真的瑪仙被他擁在懷中，那種沁人肺腑的清香，是實實在在的。

　　可是這時，卻無從捉摸，顯然只是產生於他腦部記憶細胞的活動。

　　也就是說，瑪仙並沒有出現！

　　不但在接下來的幾小時，而且在接下來的幾天之中，瑪仙都沒有出現。原振俠越來越是焦急，可以說，他從來也沒有那樣焦切地思念過瑪仙。

　　照說，他的思念這樣焦慮，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一定也遠比正常強烈，瑪仙怎麼會感覺不到呢？是不是又有了甚麼特殊的原因？

　　由於心情焦急，原振俠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形容也十分憔悴，一副心力交瘁的樣子。連一再反對他隨便休息的醫院院長，居然也主動拍著他的肩頭：「原醫生，你身體不好，休息幾天吧！」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知道，自己如果不工作的話，焦急的等待，每一分鐘，在感覺上都會比一年還長，還是加緊工作，才易於打發時間。

　　所以儘管院長的神情十分詫異，他還是不肯休息，只是道：「我可以應付。」

　　令他奇怪的是，那個聲言要去召集同類的白化星人，也無一點影蹤。原振俠買了一具十分小巧的收音機，二十四小時帶在身邊，並且打開了電源，以便那白化星人，可以隨時利用收音機的發聲裝置。可是結果，他變成了二十四小時收聽電台節目！

　　到了第五天晚上，他實在沉不住氣，和遠在海地的巫術研究院的古托，通了一個電話，詢問他是不是知道瑪仙的下落。

　　瑪仙這個超級女巫，行蹤確然神祕之極。古托的回答是：「不知道。」

　　而古托的語調，十分之興奮：「巫術世界的風波，看來是已經平息了。因為消息已傳了開去，知道瑪仙用的是『血魘法』，那就不會有人再起甚麼破解它的念頭。你知道，破解這種巫法，需要施術者的鮮血，又有誰能取得瑪仙這超級女巫，巫術女王的血？」

　　原振俠對巫術，畢竟還只是一知半解，他聽了之後，有點吃驚：「會不會是瑪仙怕有人要取她的血，所以才在極隱蔽的地方躲了起來？或者，因此不敢露面，明知我有極重要的事找她，也不敢現身？」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聲音十分沉重著急，而且在不由自主喘著氣。

　　可是電話的那頭，卻傳來了古托的一陣縱笑聲，那令得原振俠十分惱怒：「她雖然是巫術的女王，可是究竟是一個女性，如果在暴力的劫持之下，她──她──」

　　原振俠越想越可怕，竟然說不下去。可是古托仍然在哈哈大笑：「好朋友，你太小看你的女巫之王了！如果真有你所說的那種情形出現，企圖行使暴力的人，還未曾開始行動，嗯，多半是手碰到了她的身體的那一剎間，施暴者的全身鮮血，就會從他們的眼耳口鼻中直噴出來，噴到體內一滴不剩為止！」

　　原振俠知道古托所說的，必是實情！他想起那種事情的可怕，想起當年看到古托的腿上，好好地突然出現一個深洞，鮮血汩汩地而外流出來的情形，知道巫術確然有這種神祕莫測，可怕之極的能力！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古托的聲音又傳來：「你還是不放心？」

　　原振俠稍遲疑了一下：「至少還有好幾個方法，可以取出她的鮮血。不必很多，是不是？」

　　古托拖長了聲音：「哦，不必很多，一滴就足夠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遠程來福鎗的射擊，可以令她受傷，在她身邊的人乘機接近她，那就可以取得她的鮮血了。」

　　古托聽了，發出了幾下表示不耐煩的乾笑聲：「我的原醫生，算來你接觸巫術，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怎麼會想出這種辦法來？」

　　原振俠不服氣：「有甚麼不對？」

　　古托回答：「別說是巫術女王了，就是我，不敢說精通，只是知道一些巫術的訣竅，也已經懂得趨吉避凶。當有人在射擊的範圍內伺伏，想要殺我或令我受傷時，我必然預先有感覺！」

　　原振俠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古托提高了聲音：「何必躲？何必防？我一感到惡意，就知道惡意自何而來。我怕沒有這個功力，瑪仙，我相信可以輕易地令得舉鎗者對準自己放鎗。」

　　原振俠呆了半晌，作聲不得。古托取笑他：「以後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少一點談情說愛，多向她討教一些巫術上的問題，你很快會成為專家！」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和瑪仙在一起的時候，一提起巫術，絕大多數的情形之下，瑪仙都只是甜甜地笑，然後道：「你不會明白的！」然後，就轉換了話題。過去原振俠對巫術，其實也不是有太大的興趣，所以也就永遠不會再深入地討論下去！

　　原振俠自然早已知道瑪仙神通廣大，可是也直至此時，才從幾個具體的例子上，知道她的巫術神通，竟已到了這種不可思議的地步！

　　古托剛才所舉的例子，並非完全不可理解。任何人，在用武器傷人之際，都難免有殺意。殺意由這個人腦部活動所產生，普通感覺敏銳一些的人，例如古代的武士，也能在突然之間，感到有殺意在自己的周圍而提高警覺，防止了偷襲，何況是精通巫術、感應靈敏之極的人！

　　瑪仙的安全沒有問題，她為甚麼一直不現身呢？原振俠的焦慮，並沒有因之減輕，古托在問：「還有甚麼問題，我的朋友？」

　　原振俠長嘆一聲：「我只是十分擔心──算了，如果見到瑪仙，或者有她的消息，請立即告訴她，我急於和她會面！」

　　古托呵呵笑著：「原，看來你也應該在愛情上變得專一了！」

　　原振俠更不禁苦笑，他和瑪仙之間的關係，首先是通過了巫術而存在的。所以，巫術也始終像一座無形的大山一樣，橫亙在中間。

　　原振俠不知道瑪仙怎麼想，他自己，如果不是搬走了這座無形的大山，就很難會有真正的愛情，哪裡談得上甚麼專一不專一！

　　這時，原振俠心情不好，他也沒有進一步向古托解釋甚麼，只是乾笑了幾聲，放下電話，心頭一片悵惘，盯著電話，看了半晌，竟不知道自己在那段時間之中，想了些甚麼。等到漸漸定過神來，他才想到，電話也是一種發聲裝置，拿起電話來，或者可以聽到白化星人通過電話和自己交談？他當真拿起了電話來，可是除了一陣「嗡嗡」聲之外，甚麼聲音也沒有。

　　他放下電話，又想到的是：沒有了身體的白化星人，在宇宙之間，自由來往，何以聚集幾個同類，會要那麼多天的時間？會不會他們早已聚集了，在對李固進行生命形式的轉化了？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禁伸手，重重在桌上拍了一下──這幾天，他一直在等瑪仙和自己聯絡，完全沒有想到要知道白化星人的行動。

　　而原振俠在這幾天之中，竟然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把手按在電話上，定了定神，撥了黃絹給他的一個號碼。這個號碼，二十四小時都有人接聽，而且會以第一時間，把訊息傳給黃絹──世界上一些重要的人物，都有這樣的一個電話號碼。

　　那時，已是接近午夜時分，放下了電話之後，原振俠斟了一杯酒。當第一口香醇的美酒，在他的口中打著轉，快要順喉而下，和他體內的血液混為一體之際，電話就響了。原振俠一抓起聽筒，就聽到了黃絹的聲音。

　　他在放下電話之後，曾設想過：黃絹會用甚麼樣的語調來和他說話──是冰冷的？憤怒的？充滿怨恨的，還是不屑的？可是這時，卻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黃絹的聲音，竟然平淡之極，像是完全對一個陌生人在說話一樣！

　　這不禁令原振俠感到了一陣悲哀，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不論是怨是恨，是怒是悲，都是一種感情，而如今黃絹的聲音，竟然平淡到了一點感情也沒有。可知他在她的心目之中，早已死了，不再有任何地位！

　　黃絹在問：「有事？請快點說，我不是很有空。」

　　原振俠呆了十來秒鐘，才道：「有一點新的情況！」

　　黃絹的聲音仍然平淡，原振俠甚至直覺地感到，她根本沒有把電話握在手中！

　　原振俠的話，引起她的反應只是：「如果和我無關的，不必說了。」

　　原振俠嚥了一口口水：「和李固有關！」

　　他想不到的是，就那麼一句話，就令得黃絹大受震動！原振俠先是聽到了一陣急促的呼吸聲，然後是充滿了希冀的語氣，聲音甚至在微微發顫：「是──好消息？有關他的好消息？」

　　原振俠不禁一陣心痛，暗中嘆了一口氣：黃絹對李固的關切，竟到了這種程度！

　　瑪仙的觀察不錯，黃絹和李固之間，存在著真正的愛情──人間難得一見的愛情！

　　原振俠遲了幾秒回答，黃絹已在催：「甚麼消息？快說啊！」

　　原振俠道：「事情十分複雜，我需要和你見面！」

　　黃絹急道：「那沒有問題，我立刻安排，可是先告訴我是甚麼消息，他──他是不是有希望？」

　　原振俠實在不願意在電話中，草草回答這個問題，所以他道：「請相信我，見面之後，我一定把所知的全告訴你，我實在不知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他聽到了黃絹的幽幽長嘆：「反正事情也不會再壞了，我會派人來接你。」

　　放下電話之後，原振俠仍然呆了好一會，一直怔怔地喝著酒。他不斷在問：古今中外的情聖，他們相愛的程度，是不是及得上黃絹和李固？

　　而黃絹和李固的愛情，在李固變成了白癡之後，居然仍然可以維持下去，是不是更表示他們的偉大──嚴格來說，是黃絹一個人的偉大？

　　想起又要和黃絹見面，原振俠又不禁嘆息──可是他只嘆了一半，就想起了黃絹剛才語氣的冷淡，他就知道自己連嘆息也不必了！

　　黃絹的行動極快，一小時後，原振俠就收到了通知：「專機正駛來本市，三小時之後，請到機場來。」

　　原振俠伸了一個懶腰，他不想睡，兩個多小時的時間，用來幹甚麼好呢？他的決定是用來思念瑪仙──瑪仙沒有回音，這件事，始終令得他十分擔心，因為他設想不出瑪仙不露面的原因。

　　雖然古托笑他不必為瑪仙擔心，可是他仍然十分怔忡不安。這種不安的感覺，自從一發生之後，一直在加強，這時，他甚至坐立不安！

　　等他到了機場，上了專機，又喝了幾杯酒，所以整個航程，他幾乎都在沉睡之中。等到專車送他到了黃絹的辦公室，他見到了黃絹時，嚇了一跳，一時之間，竟不知說甚麼才好！

　　他和黃絹分別不是很多天，可是黃絹那種木然的神情──她的一雙大眼睛，曾經是何等靈活，何等充滿野性，何等有光采！

　　可是這時，和她的視線一接觸，卻只看到了空空洞洞，甚麼光采都沒有了！

　　原振俠心中一陣難過，閉上眼睛片刻。黃絹的聲音也木然：「請坐，消息是甚麼？」

　　她說到這裡，淒然一笑。那笑容淒苦之極，出現在她美麗的臉龐上，看了令人心酸之極，原振俠幾乎想立刻把她擁進懷中！

　　可是，他只是略揚起手臂，就放了下來。因為他知道，這時，自己的任何安慰，都不會起作用。

　　他知道黃絹悲傷的原因，也知道黃絹心中對自己的恨意。

　　在淒然一笑之後，黃絹又是一聲低嘆：「我已經沒有希望了，你還有甚麼消息來刺激我？」

　　原振俠想了一想，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說起。他四面看了一下，走過去，自己取過了一瓶酒來，打開，斟了一大杯，一下子喝了一半，才道：「又有一個白化星人，來到了地球上！」

　　黃絹先是一呆，原振俠還以為她聽了這個消息之後，一點反應也沒有，正想再說一遍時，原來坐著的黃絹，陡然跳了起來，像豹一樣，跳到了原振俠的面前。

　　她那種突如其來的行動，將原振俠嚇了一大跳，手一震，半杯酒一起潑了出來。

　　這時候，他們兩人都不理會酒潑到了甚麼地方。黃絹已陡然叫了起來：「那白化星人在甚麼地方？」

　　她的聲音是一種撕裂了的尖銳，聽來十分可怕，也可見她內心的焦慮。

　　原振俠忙道：「我不知道，事情十分複雜，你聽我說，這個白化星人──」

　　原振俠才說到這裡，黃絹已然狂叫起來：「你不肯告訴我？你知道這個白化星人能幫助李固，所以你不肯告訴我，你說，我要你說！」

　　黃絹叫著，突然一翻手腕，動作之快，連原振俠也無法提防，快得可想而知！一下子，原振俠只覺得眼前精光一閃，頸際有一絲涼意，一柄鋒利之極的匕首，已經貼在他頸際的大動脈之上！

　　不過，原振俠畢竟是原振俠，普通人在這樣的情形下，總不免要頭側一下，或者向上昂一下，以避開銳利的刀鋒。可是原振俠卻只是照原來的樣子站著，一動也沒有動過，反倒帶著笑容：「你要對付我，用你腰際的手鎗，豈不是更好！」

　　倒是黃絹的回答，令他感到了一股寒意！黃絹的聲音冰冷：「用刀殺你，可以體會到洩恨的樂趣！」

　　原振俠苦笑：「在你沒有把我的話聽完之前，請你先別急著體味那種樂趣！」

　　黃絹這時，神情不再木然，雙眼之中有近乎瘋狂的神采：「說！」

　　原振俠立即道：「那個白化星人，根本就沒有身體！」

　　任何人一聽到「根本就沒有身體」這樣的話，都不容易一下子理解，何況黃絹這時情緒十分激動！

　　原振俠道：「李固在宇宙航程中走了近一萬年，白化星上已起了天翻地覆的變化，生命的形式，已進步到了沒有形體了！」

　　黃絹的眉心打著結，過了好一會，才冷笑了一聲，後退一步，收起了匕首。當她熟練地轉動匕首，將之插進腹際的刀鞘時，匕首又閃起了一團精光。

　　黃絹一面冷笑，一面道：「說下去，看看你能編出一個甚麼樣的故事來！」

　　原振俠當然不必先聲明，自己所說的都是實話，他把他和那個白化星人打交道的經過，詳詳細細，說了出來。當他說到那白化星人離開，來看李固的時候，黃絹又尖叫：「他為甚麼不和我交談，為甚麼？」

　　原振俠嘆了一聲：「或許那時候，你恰好沒有打開任何可以發聲的裝置！」

　　黃絹大口喘著氣，等到原振俠說到那白化星人見了李固之後，發覺他沒有希望時，黃絹淚如泉湧，可是神情卻並不悲傷。當原振俠向她望來時，她甚至倔強地說：「我不是哭，而是不受控制地流淚！」

　　原振俠沒有搭腔，黃絹一面抹眼淚，一面又道：「有時，我真懷疑，我看來像兩個空洞一樣的眼睛，居然還有淚水湧出來！」

　　原振俠不知道說甚麼才好，所以他仍然不出聲。黃絹再道：「你和你的女巫，感到高興了？」

　　原振俠正色道：「那白化星人一定要幫助他的同類，他的目的，是使李固的生命形式，變得和他一樣。你有沒有設想一下，這將是甚麼樣的情形？」

　　黃絹臉上的肌肉，本來因為心中的憤恨而扭曲著，一聽得原振俠這樣說，神情陡然僵凝，看來十分詭異，也十分可怕。

　　她的聲音也聽來僵硬：「那──會是甚麼樣的情形？」

　　原振俠緩緩地道：「我不是很清楚詳細的情形，但至少可以知道，沒有身體的生命形式，是把身體和思想記憶組分開來。說簡單一點，是把身體和靈魂分開來。如果那白化星人成功，你會得到一個李固的身體，和游離於身體之外的李固的靈魂。」

　　黃絹僵凝的神情開始變化，變得失魂落魄，她道：「那麼，在這種情形下，他──他──」

　　原振俠不等她說完，就接上了她的話頭：「他對你的愛意如此之深，靈魂一定不會離開你。你可以在電視螢光幕上，看到一個淡淡的人影，也可以通過電視機、收音機或任何發聲裝置，聽到他的聲音。」

　　黃絹急速地眨著眼，神色陰晴不定。因為那種情形，單是想一想，也詭異莫名，如果實際上真的發生了，自然也不知道如何去適應。

　　原振俠又道：「如果不是李固的腦部組織受了破壞，那白化星人已經改造李固成功了！」

　　黃絹怒道：「如果他的腦部組織沒有受到破壞，他會拒絕改造！那白化星人也根本不會到地球上來──他是我發出訊號之後才來的。」

　　原振俠搖頭：「不必討論這個問題，李固也會發訊號，也會有白化星人收到。現在的問題是，那白化星人去找同伴，若是多幾個白化星人，可能會成功地改造李固的生命形式，你願意接受這種情形嗎？」

　　黃絹咬著下唇，目光木然地望著牆上的一幅畫，可是她當然不是在看畫，只是在想著李固的生命形式改變之後，是怎樣的情形。她只想到了一點：現在還能緊緊地擁抱一下李固的身子，若是李固的生命形式一改變，那就連這個也不可能了，李固的身體，會變成一具屍體！

　　黃絹一想到這一點，心中一酸，淚水又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過了好久，她才緩緩搖了搖頭，長嘆一聲：「我無法決定，我只想李固復原，只想李固他自己有能力，決定他自己的生命形式！」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可是他如今自己無法決定！」

　　黃絹先是垂著頭，這時，慢慢抬起頭來，定定地望著原振俠。原振俠被她望得十分不自在，黃絹忽然十分冷酷地笑了一下：「你為甚麼這樣關心他？」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其實並不是十分關心李固，他關心的是黃絹──也不是黃絹，他關心的是──

　　原振俠還未能如何確定，黃絹的聲音，聽來已經更冷酷：「你不是關心李固，也不是關心我，你只是關心你那個該死的女巫！」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的確，他關心著瑪仙，可是他卻不願意在黃絹的面前，承認這一點。他偏過頭去，盡量裝著若無其事，甚至發出了一下乾笑聲：「我當然關心瑪仙，可是那和整件事無關！」

　　黃絹發出了一聲尖厲的笑聲，這種笑聲入耳，自然不舒服之極。黃絹笑了足有半分鐘，才道：「這些日子來，我對巫術總算也有了一些認識──自己最愛的人，被毀在惡毒的巫術之下，那至少叫人會對巫術加以注意，你說是不是？」

　　原振俠吃了一驚，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黃絹的一些行動，幾乎造成了巫術世界的大分裂和大鬥法。雖然照古托的說法，所有的巫師都知道，由於無法取得瑪仙的血液，所以無法破解「血魘法」，而使事情冷了下來。但是在這個過程之中，黃絹必然接觸了許多巫師，可能還包括若干大師級的人馬在內！

　　那麼，她自然也知道，李固中的是甚麼樣的巫術，和如何破解的辦法！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禁感到了一股極度的寒意！

　　他太了解黃絹，知道黃絹那種不顧一切，勇往直前的性格！

　　除非她不知道破解「血魘法」的方法，不然，她必然會拚命去實現！

　　也就是說，如果她知道，用瑪仙的鮮血，可以破解「血魘法」的話，她會竭盡所能，不擇手段，去取得瑪仙的血，來救李固。

　　黃絹自然不必親自出馬，在她的控制之下，有著龐大的特務系統，和許多甚麼事都做得出來的恐怖組織！

　　原振俠也不懷疑，如果事情有需要，她也會不顧一切親自動手！

　　原振俠多少有點知道，何以瑪仙音訊杳然的原因──古托的估計太樂觀了！

　　雖然瑪仙有高超的巫術防身，可以在許多情形下保護自己，可是真能抵擋得住幾乎無窮無盡的進攻嗎？而且，就算她可以抵擋得住，這無窮無盡的進攻之中，有多少人要喪生？

　　如果說，令得李固變成白癡，已經是一個悲劇的話，那麼這個悲劇，就絕不能再擴展開來。一旦擴展，除了是更大的悲劇之外，不可能有第二個結果！

　　原振俠這時的臉色，難看之極，可是黃絹卻一直森然地望著他。像是在原振俠的驚駭之中，她可以感到了復仇的快意。

　　就在原振俠還存著一絲僥倖之心，以為黃絹可能還不知道「血魘法」的真正內容之時，黃絹已經毫不容情，一字一頓地道：「只要取得她的一滴血就夠了，我不信我會做不到這一點！你也相信我可以做得到的，是不是？」

　　原振俠在這時，反倒堅強了起來。人的心理都是這樣的，當一些事還沒有真發生的時候，會十分害怕。

　　害怕的原因，是由於還多少存著一絲希望，希望這事不會發生。存了僥倖的心，人就會變得懦弱──人若是知道自己可以逃生，就不會拚死，等到明白了唯有拚死，絕無逃生之望時，也就無所畏懼了。

　　原振俠這時的情形就是這樣，他已經知道黃絹得悉了一切，也知道黃絹必然會照著她的計畫去做，其間絕無妥協的餘地，他反倒鎮定了下來。

　　他緩緩吐了一口氣：「我並不像你那樣樂觀，別說她有巫術防身，就算她存心躲著你，你也無法把她找出來！」

　　黃絹突然瞇起了眼睛，面肉在不由自主抽搐，可是她的聲音，聽來卻十分平靜：「是嗎？是啊，地球那麼大，一個存心要躲起來的人，要找她出來，談何容易！」

　　原振俠又不禁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他熟悉黃絹的為人，知道黃絹這時說的是反話，也就是說，黃絹已大有把握，把瑪仙找出來！

　　可是原振俠一時之間，卻想不到黃絹有甚麼方法，可以找出瑪仙來？連他的千般思念，都未能令瑪仙現身，黃絹有甚麼方法？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他兩道濃眉，自然而然向上揚了一揚。

　　原振俠了解黃絹的程度，和黃絹了解原振俠的程度一樣。一看到了他那種神情，黃絹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中，正在想著甚麼。

　　黃絹居然看來十分閒適地伸了一個懶腰──她一定很久沒有這個動作了，所以看來相當生硬做作。她道：「本來，我也幾乎絕望了，可是──」

　　她說到這裡，伸手直指原振俠：「你出現了，我就立刻有了使瑪仙出現的絕佳方法！」

　　黃絹伸手直指向原振俠時，原振俠已經想到黃絹的辦法了！他心頭狂跳，可是卻力求鎮定──黃絹是要扣留他，對他不利，由此把瑪仙引出來！

　　雖然這種方法十分下流，而且陳舊之極，可是卻也十分有效！

　　原振俠暗罵自己，怎麼沒有想到這一點，現在變成自投羅網了！但是他繼而一想，也就坦然，因為黃絹遲早會想到這一點，而當黃絹想到這一點時，要做手腳對付他，自然再容易也沒有。

　　所以，他心念電轉之後，也真正恢復了鎮定，比黃絹的做作，自然得多。他指著自己：「把我做人質，只怕沒有甚麼用處！」

　　自黃絹半瞇著的雙眼之中，露出十分兇狠的光芒來。原振俠又道：「該死的一個女巫，哪裡知道甚麼情義，只怕我要死了，她也會毫不在乎！」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心中苦笑：瑪仙，你可別怪我，這時我非這樣說不可！

　　黃絹連聲冷笑：「走著瞧！」

　　原振俠一攤手：「好！這麼說，你是準備留我在這裡了？我也正有此意！這是我來見你的目的──我相信好幾個白化星人，很快就會來找李固，我對他們比較熟悉，所以要留在這裡等他們！」

　　原振俠這一番話，出自真心，黃絹一時之間，倒也難以下甚麼決定。

　　原振俠又道：「不論怎麼樣，李固的同類既然願意幫助他，總是一股力量──而且我看，這股力量比地球上的力量來得有用，不必拒絕。」

　　他說了之後，略停了一停，才又道：「也沒有力量可以拒絕！」

　　黃絹冷冷地望著他，原振俠道：「帶我到李固的身邊去，準備一些裝置，好讓我們能和白化星人溝通！」

　　黃絹冷冷地反問：「我們？」

　　原振俠道：「當然是我們，你難道肯離開李固，只讓我一個人陪他！」

　　黃絹陡然轉過頭去，像是在那一剎間，她連看也不想看原振俠。她氣息急促，胸脯起伏，可見她在那時，心情十分激動。

　　過了約莫一分鐘，她沒有說甚麼，用手在腰際的一個遙控儀上，按了一按。她辦公室的一幅牆，向兩邊分開，那是一道暗門。

　　暗門一打開，原振俠就看到了李固。

　　暗門後是一個相當大的空間，光線柔和，可是卻十分空洞，只有兩張相當舒適的安樂椅，面對面放著，李固就坐在其中的一張上。他看來仍然俊美，臉上帶著一種無法捉摸，卻又幾乎固定的笑容。

　　原振俠一看到這種情形，心中不禁一陣發酸。他自然一看就可以知道，那另一張椅子是為黃絹而設的──黃絹一定長時間地坐在那張椅子上，面對著她心愛的李固，然後傷心欲絕！

　　這當真是十分悽慘的情景，原振俠口唇顫動，掙扎了好幾次，終於說了出來：「你──實在不必這樣折磨你自己的！」

　　黃絹的回答，卻如同一柄利刃一樣，直插入他的心口：「原醫生，這一切都拜你所賜！」

　　原振俠沒有再為自己辯護，他甚至沒有勇氣回過頭來看一看黃絹。他努力使自己的聲音平靜：「著人弄一架或幾架電視機來！白化星人來了，就可以和他們溝通。」

　　黃絹發出了命令之後，先走進暗門去，在李固的對面，坐了下來，原振俠也跟了進去。暗室中沒有多餘的椅子，所以原振俠只是站著。

　　黃絹在坐了下來之後，只是怔怔地望著李固。這時，她雙眼之中，流露出充滿愛憐的神色，和她在與原振俠對答時的那種冷漠，全然不同。

　　原振俠心中，不禁長嘆了一聲，就算他對黃絹的愛情忠貞，還有一絲懷疑的話，這時也化為烏有了。同時，他也更能體會得到瑪仙的感受──瑪仙的感覺比他敏銳得多，早就肯定了李固和黃絹之間，是真正的愛情，是世上所罕見的真誠的愛！

　　他轉過頭去，不忍心看黃絹對著李固的那種神情。好一會，才聽到黃絹的聲音，她是在對李固說話：「有你的同類來了，他們已經進化到了沒有身體──唉！若是你能做決定，我知道你必然會選擇留在地球上，和我在一起。可是現在卻要我代做選擇，我該怎麼辦？」

　　原振俠忍不住插了一句口：「當然照他的心意辦，他不會不要自己的身體。他的身體，和你的身體，是許多快樂的泉源。」

　　原振俠在說話的時候，黃絹緩緩轉過頭來。她的眼光又變得十分冷漠，發出的冷笑聲，也像是匕首一樣地直刺人心：「現在他的身體和我的身體都在，請問我們之間，有甚麼快樂？」

第五章

　　原振俠說不出話來，黃絹揮手：「我授權你去發令，準備需要的裝置，請別打擾我們的交談！」

　　她說到最後，伸手向暗門外指了一指，原振俠略停了一停，走出暗門。他才一走出，暗門就在他的身後合上。原振俠只好苦笑，他按下了辦公桌上的電話掣鈕，下達了幾個命令。

　　不一會，兩個軍官就來到辦公室，他們帶來的東西，是一架大螢光幕的電視、兩架手提收音機。當他們看到辦公室中，只有原振俠一個人時，並沒有現出訝異之色，也甚麼都沒有問，這自然是久經訓練之故。

　　原振俠找到了電源，把電視機和收音機全都開著，可是卻並沒有白化星人的聲音傳來。

　　他在黃絹的辦公室中，足足等了半小時，暗門才再打開來。李固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坐著，黃絹出來時，連看也不看原振俠，就通過電話下達命令。

　　她所下達的命令，聽得原振俠心驚肉跳：「把這個訊息，傳到一切可能傳到的地方，尤其是和巫術有關的一切角落。目的是要女巫瑪仙知悉，一個叫原振俠的人，正在全世界手段最決絕的恐怖組織之手。她應該十分清楚知道，這個組織是甚麼人主持的，她可以有三天時間向這個組織報到。不然，這個叫原振俠的人，身上的某一部分，就會離開他的身體──這種情形，每過一天，發生一次，直到他死亡為止。」

　　原振俠冷笑：「將軍，你把你控制的力量，稱之為最決絕的恐怖組織，倒一點不錯！」

　　黃絹並不望向原振俠：「別以為我只是虛言恫嚇，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會付諸實行！」

　　原振俠仍然冷笑：「我沒有懷疑過。」

　　黃絹這才緩緩回過頭來，盯著原振俠：「你的女巫，愛你的程度，即使只有我愛李固的一成，她就一定會來我這裡──」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神情十分凝重。

　　他倒不是在考慮瑪仙對他的愛意，究竟幾何？而是想到瑪仙本來就十分有悔意，會不會就此寧願犧牲自己，而成全黃絹和李固呢？

　　黃絹見原振俠不出聲，反倒有了誤會，又冷冷地道：「對她的愛情，沒有把握？」

　　原振俠緩緩搖了搖頭，他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黃絹已經沉下臉來：「為了證明我並不是虛言恫嚇，我會將割你耳朵、鼻子，剁你的手，斬你的腳的經過，詳細錄影，播放出來。如果那女巫可以仔細欣賞的話，那她才算是真正的女巫！」

　　原振俠並沒有更進一步的吃驚，因為他知道，黃絹在下達那個命令之際，她已經決心付諸實行的了！她對李固的愛意有多深，對自己和瑪仙的恨意也就有多深，那是完全無可緩和的愛和恨的尖銳對立！

　　所以，原振俠只是冷笑了幾聲，並沒有甚麼特別強烈的反應。

　　黃絹說完了那番惡狠狠的話，辦公室中，靜了下來，只有黃絹由於激動而發出的急速的呼吸聲。所以當一具紅色的電話，突然響起「嗚嗚」的聲響時，聽來也就特別驚心動魄。

　　黃絹伸手抓起電話來，才聽了一聽，就現出古怪之極的神情，向原振俠望來。

　　原振俠並沒有聽到電話傳來的是甚麼訊息，可是一看黃絹的神情，他就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一時之間，他又是高興，又是擔心，又是恐懼──致他也不由自主，呼吸急促起來！

　　原振俠料到，黃絹一定接到了通知：瑪仙到了！

　　令他高興的是，瑪仙終於出現了！令他擔心的是，瑪仙來到之後，不知如何處理這件事？因為李固被巫術所害的情形，形同一個死結，看來絕無解開的可能。他害怕的是，瑪仙若是忽然起了傻念頭，犧牲自己來成全黃絹和李固，那該怎麼辦？

　　一想到這一點，他又不由自主自問：要是瑪仙成了一無知覺的白癡，自己會不會像黃絹對待李固一樣地對待她？

　　一時之間，各種各樣的想法，紛至沓來。以致黃絹在放下了電話之後，連說了兩遍，原振俠才有反應。

　　黃絹說的是：「你的女巫來了！」

　　原振俠的反應，也只是點了點頭。黃絹的神情，有點異樣：「我的命令仍然有效，她既然來找我了，有些措施，我要提前實施。」

　　原振俠雖然不知道黃絹的「有些措施」是甚麼，但是也知絕非好意，他沉下臉：「你想怎麼樣？」

　　黃絹倏地拔出手鎗來，對準了原振俠，冷冷地道：「你最好別反抗！」

　　原振俠看到黃絹扣著扳機的手指，指節骨有點發白，可知她有著開鎗的決心。他心中不禁一陣難過，想不到他和黃絹之間，竟然會有一天，出現這種情形！

　　他閉上眼睛一會，已聽到黃絹在命令：「跟我走，你可以見到女巫！」

　　原振俠在黃絹的質押下，走出了黃絹的辦公室。一出了辦公室，立刻就加入了兩個武裝的軍官，都持著新型的自動步鎗。

　　原振俠昂然向前走著，他根本沒有把質押自己的軍官和黃絹放在心上。因為他知道，這時黃絹心中對自己再恨，也不會殺自己，留著自己，才能和瑪仙談判，才有希望挽救李固。

　　他這時，也不打算反抗，一切等見到了瑪仙再說。

　　原振俠做這樣的打算，本來並沒有錯。可是接下來發生的事，使他知道自己對黃絹的厲害，低估了許多！

　　原振俠經過了一條長長的走廊之後，在走廊盡頭有兩扇門。才一來到門前，一扇門就向一旁移開。

　　原振俠在這時候，已經怔了一怔──這扇門看來和普通的房門無異，可是憑原振俠豐富的冒險生活經驗，他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十分厚重的金屬門。而且是電動開合，普通的方法，不容易打開它。

　　而且，這扇門打開之後，所看到的，是另一扇門！

　　這樣的設置，自然是為了保衛和安全的理由，使外面的人，不容易進入，當然，也可以使得進去的人，不容易離開。所以原振俠並沒有跨進門去，而是在門口站定。

　　他聽得黃絹在身後喝：「進去！」

　　原振俠仍然不動：「把另外一扇門也打開來！」

　　黃絹冷冷地回答：「第一扇門關上了，第二扇門才能打開！」

　　原振俠冷笑：「我要和瑪仙會面！」

　　黃絹疾聲道：「你進去，我保證你能見到她！」

　　原振俠陡然回頭，盯向黃絹，黃絹迎接著他的目光。原振俠立時轉開頭去，沒有再說甚麼，因為在黃絹的眼神之中，他看出黃絹的保證，並沒有說謊──他進門去，可以見到瑪仙。

　　他心念電轉間，這時想到的是，一切都等見了瑪仙再說。兩個人在一起，總比見不了面好！

　　所以，他沒有再堅持，一步跨了進去──不多久，他就發覺自己犯了錯誤！

　　他才一跨進去，那扇門就在他的身後，迅速移上。原振俠反手在門上叩了一下，果然那是一扇十分厚重的金屬門。而也在這時，他面前的那道門，已移了開來，原振俠一看到門內的情形，就知道上當了！

　　那扇門內，是一片相當大的空間。那是名副其實的「空間」，約莫三十平方公尺的面積，一無所有，只是一間空房間！

　　空房間的四壁，全是銀灰色的牆，原振俠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哪裡有瑪仙的蹤跡！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憤怒的吼叫聲：「想不到你墮落到這種地步！」

　　他是在指責黃絹給了他假的保證，他也知道這裡必然有著傳音的裝置。

　　果然，他的話才一住口，就聽到了黃絹的聲音：「你進門去，自然可以看到她！」

　　原振俠迅速考慮了一下自己的處境，現在不進去，一時之間，只怕也未必能破壞身後那扇金屬門。進去之後，雖然多了一道門，但若能破壞一重，一定可以破壞兩重，處境不會壞得太多。

　　進得門去，若是再不能見到瑪仙，再和黃絹理論！

　　所以，他一面發出「嘿嘿」的冷笑聲，一面已經跨進了那扇門。

　　這時，原振俠在想的是：這房間中，可能還有甚麼暗門，可以放瑪仙進來。

　　可是接著，他就知道自己大錯特錯了！

　　他向前走著，站在這房間的中心，也就在這時，他聽到黃絹的聲音自左首傳來。他連忙循聲看去，看到了瑪仙，也看到了黃絹。

　　他在十分之一秒鐘之內，已經知道了是怎麼一回事！可是他自然而然的反應，還是向前直撲了出去，結果是他的雙手，按在一個十分光滑的平面之上──他確然看到了瑪仙，而且也聽到了瑪仙的聲音，可是他和瑪仙之間，卻隔了一重或者是幾重單面透明的裝置。

　　這種單面透明的裝置，應用得相當普遍。有的，一面是透明的玻璃，一面是鏡子；有的，就像這間房間一樣，一面是玻璃，另一面，看起來是銀灰色的牆。

　　這時，對原振俠來說，整幅牆都透明，他和瑪仙之間，就像完全沒有隔膜一樣。但是他知道，在瑪仙看來，看到的只是整幅銀灰色的牆，非但看不到他，而且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雖然明知這一點，他還是在這顯然由鋼化玻璃製成的「牆」上，用力拍打著，和重重踢了幾腳。而且，大聲喚叫著瑪仙。

　　他也知道，這種裝置，是可以控制的──只有一面透明，或是兩面都變得透明，都可以控制，聲音的傳送情形，也是一樣。

　　這時，他看到的情形，是黃絹和瑪仙面對面地站立著──那個房間的情形，和原振俠所在的一樣，也是甚麼也沒有。黃絹盯著瑪仙，神情冷酷，瑪仙仍然那麼美麗，可是看起來卻瘦了不少。

　　她們兩人可能已交談過，可是原振俠由於發現自己上了黃絹的當，剎那之間，十分激動，所以並沒有留意去聽。這時，他略微定下神來，聽到的第一句話是黃絹說的。黃絹揮著手：「原振俠在我這裡！」

　　瑪仙笑得十分自然：「我知道，他就在那裡──」

　　她說到這裡，向原振俠站的地方，指了一指。她的動作那麼自然，使原振俠以為她可以看到他，所以舉著雙手，跳了起來，叫：「瑪仙！」

　　瑪仙居然真的轉過臉來，向他揮了揮手。可是原振俠立即知道，瑪仙並看不到他，只不過是憑巫術的力量，敏銳的感覺，知道他就在附近而已。因為接下來瑪仙道：「我知道他可以看得到我，聽得到我，雖然我看不到他，聽不到他！」

　　黃絹的臉色，在剎那之間，變得難看之極。她道：「我剛才下的命令，你當然不知道！」

　　瑪仙嘆了一聲：「不知道，我知道他想見我，可是我正在進行一些十分重要的事，所以無法和他相見。等到我可以抽身見他時，他已經在你這裡了！」

　　黃絹的兇狠神態，和瑪仙的恬淡，成為強烈的對比。黃絹的話，也兇狠無比：「你在進行甚麼？又是利用狠毒邪惡的巫術去害人！」

　　瑪仙淡然一笑，並沒有回答黃絹的問題。黃絹又喝：「你聽著！」

　　她略停了一停，就把剛才她下達的，要瑪仙現身，不然就殘傷原振俠身體的命令，緩慢地重複了一遍。

　　瑪仙靜靜地聽著，只是秀眉微蹙，等到黃絹說完，她才道：「現在我已經來了，你大可恢復他的自由！」

　　黃絹冷笑：「那只是我的第一個措施！」

　　瑪仙的語氣仍然那麼平靜：「第二個措施呢？」

　　黃絹後退了一步，像是怕瑪仙會忽然有甚麼行動加害她一樣──面對一個超級女巫，而且黃絹也確知巫術的可怕，這時她雖然佔著上風，可是她也需要高度的勇氣，才能面對瑪仙。若不是為了李固，只怕她也提不起這樣的勇氣來。

　　在旁觀和旁聽著的原振俠，也不知道黃絹的第二個措施是甚麼。只聽見黃絹的聲音，變得十分低沉：「我再給你時間，先考慮令李固恢復正常。頭三天，原振俠不會受傷害，三天之後，每拖過一天，他身體就會失去一部分！」

　　原振俠大是氣憤，忍不住罵：「卑鄙！」

　　他看到瑪仙緩緩地搖著頭：「應你召募而來的巫師，一定已經告訴過你李固的情形，和怎樣才能使他復原的了？」

　　黃絹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化為憤恨的聲音，然後咬牙切齒地道：「要你的血！」

　　瑪仙仍在搖頭：「不錯，還要有我這樣巫術能力的人來施術！」

　　黃絹在那樣說的時候，手已按在腰際那柄匕首的刀柄上。看起來，她像是要不顧一切，拔出刀來，刺向瑪仙，要令瑪仙流血！

　　可是一聽得瑪仙這樣說，她的手部動作，變得十分僵硬，面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抽搐。

　　瑪仙仍然十分平靜：「你一定也知道，如果我施術，破解了自己的『血魘法』，結果是怎樣的了！」

　　黃絹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發出了一下十分濃濁的悶哼聲，表示明白。

　　瑪仙低嘆了一聲：「這幾天，我一直想找出一個方法來，希望可以破解血魘法，同時又不使巫術的反噬惡果，發生在我的身上！」

　　原振俠聽到這裡，全身發冷，張大了口，想叫甚麼，可是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他不是因為明知瑪仙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而不出聲，而是實在太驚恐了，根本出不了聲！

　　而黃絹的反應，卻和原振俠截然不同。剎那之間，她現出近乎瘋狂的神情，連聲音都是變了的：「你已經找到了這個方法？」

　　瑪仙並沒有立時回答，原振俠在心中叫：沒有！她沒有找到這個方法！瑪仙，不要，瑪仙，不要犧牲自己，求求你，不要！

　　原振俠終於能發出聲音來了，可是他發出的聲音，並不是他心中想叫的，而只是發出了像一頭猛獸受了傷之後的吼叫聲，聽來悲憤莫名！

　　就在黃絹那種瘋狂的神情，還沒有復原之時，瑪仙又低嘆了一聲：「我盡了力，可是我沒有成功！」

　　黃絹發出了一下尖銳之極的呼叫聲，一下子撲到了瑪仙的面前，雙手抓住了瑪仙的肩頭，用力搖著，而且不斷地發出了尖叫聲。

　　在這時候，瑪仙急急說了幾句話，可是全被黃絹的尖叫聲蓋了過去，原振俠連一個字都沒有聽見！

　　可是黃絹卻顯然聽到了的，因為她陡然停止了尖叫聲，盯著瑪仙看。接著，雙手陡然鬆開了瑪仙的肩頭，連退了幾步，才用十分尖銳的聲音問：「你說甚麼？剛才你說了些甚麼？」

　　瑪仙的聲音，這時清楚地鑽進原振俠的耳中，令得原振俠雙手抱住了頭，痛苦無比地慢慢蹲下身來。雖然瑪仙所說的，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但是他還是感到了難以形容的痛苦！

　　瑪仙用十分平靜的聲音，說出來的話是：「我不必等三天，今天就可以施術，令李固復原。」

　　黃絹的身子，忽然發起抖來，指著瑪仙：「你──那麼──你──你──」

　　黃絹的聲音也在劇烈發著抖，再也說不下去。因為瑪仙的話，實在太令她感到意外了！

　　瑪仙的回答是：「由於巫術的必然結果，我會變得一無知覺。」

　　黃絹的顫抖，幾乎是不可克制的，她又在不由自主搖著頭──因為她根本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發生，她不知道瑪仙會有甚麼目的，她只是不相信！

　　黃絹的反應十分正常──瑪仙要犧牲自己，她不相信人類行為中，會有這樣的行為包括在內！

　　而目睹耳聞這一切的原振俠，這時雙手按在對他來說是透明的牆上，全身僵凝，只覺得一片冰冷，彷彿連血液都凝固了！

　　在這件事情之中，一直有一種難以捉摸的恐懼之感，會陡然襲上他的心頭，可是又不知是為了甚麼。

　　直到這時，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他知道，瑪仙早就有這種想法──不顧一切，令李固復原，寧願她自己受傷害！

　　他早已看出瑪仙有這種心意，所以才害怕！

　　瑪仙當然不是貿然決定的，她曾想盡一切努力，找一個更好的解決方法，這是她為甚麼一直不現身的緣故。可是當她發現，根本沒有甚麼別的方法之際，她還是決定了犧牲自己！

　　原振俠耳際「嗡嗡」直響，張大了口，發出十分可怕的「嘶嘶」聲。他想問瑪仙，是不是曾考慮過自己，自己能不能忍受她變成白癡！

　　他一想到了這一點，拳腳不斷在牆上敲著，踢著，而且也開始發出吼叫聲來。可是顯然他發出的任何聲音，都不能傳到鄰室去。

　　可是，他卻看到瑪仙側過頭來，向他望了望，並且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不要太激動──瑪仙一直可以感應到原振俠腦部活動所發出來的能量，何況這時隔得那麼近，原振俠的情緒又那麼激動！

　　原振俠大口喘著氣，想勉力令自己鎮定下來，可是卻難以做得到。他雙手緊握著拳，身子一直在冒汗。

　　這時，他聽到瑪仙在問：「你不相信？」

　　黃絹顯然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只是不住地搖著頭，神情古怪之極。

　　瑪仙的神情卻越來越鎮定：「你一定要相信我。」

　　黃絹的身子在不由自主發著抖，她一連後退了幾步，來到了一幅牆前，伸手按住了牆──那幅牆，也就是原振俠按住了的那幅。原振俠和她之間的距離極近，所以他可以清楚地看到，汗珠自她臉上的毛孔之中，慢慢地沁出來的情形。

　　黃絹也在勉力使她自己鎮定，終於，她可以斷斷續續說話了。她道：「好，我──相信你，你──甚麼時候開始施你的巫術？」

　　瑪仙立即回答：「讓我和他見面，我有點話要對他說，說了之後，立刻進行。」

　　黃絹陡然尖聲叫了起來：「這算是甚麼詭計？」

　　瑪仙反問：「你為甚麼覺得是詭計？」

　　黃絹的聲音更尖銳：「見了他之後，他怎會允許你做這種事？」

　　原振俠這時，心中也在吼叫：「不允許！不允許！絕不允許！」

　　可是瑪仙卻在反問：「他有甚麼方法，可以阻止我？」

　　黃絹用力揮著手：「或許他沒有實際的力量可以阻止你，可是，他能──對你──動之以情！」

　　瑪仙發出了幾下聽來十分平淡，而又可以聽得出，其實含有相當程度悲哀的笑聲：「你和李固之間那種愛情，不存在於我和他之間！」

　　黃絹聽了之後，陡地一怔。

　　原振俠聽了之後，也陡地一怔。

　　瑪仙繼續道：「愛情使你成了情聖，也十分令我感動，這是我決定要這樣做的原因。沒有甚麼人可以阻止我，這是我決定了的事！」

　　黃絹的神情忽然激動起來，由於她和原振俠隔得如此之近，所以原振俠可以清楚看到，眼淚自她的雙眼之中，泉湧而出。她雙手揮動著，像是一個將要淹死的人，想抓住甚麼一樣。

　　瑪仙走了過來，十分溫柔地握住了她的雙手。黃絹咬著下唇，不和瑪仙的目光接觸，用力點了點頭：「好，我和你一起去見他。事實上，這裡發生的一切，他都看得到和聽得到！」

　　黃絹掙脫了瑪仙的手，退到了屋角，取出了一具遙控器來，按了一下。在兩間房間之中的那堵牆，開始移了開來──整幅牆全移開，可能需要相當的時間，但是在牆只移開了五十公分左右時，原振俠早已發出大叫聲，擠了過來，一下子就把瑪仙擁在懷中。

　　他叫的是：「不要！」

　　隨著原振俠的吼叫，黃絹的身子，陡然震動！

　　瑪仙伸出手來，用十分溫柔的動作，掩住了原振俠的口。原振俠急忙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又再次叫：「不要！」

　　瑪仙低嘆了一聲：「我已經決定了，你先聽我說！」

　　原振俠急速地喘著氣，緊緊將瑪仙摟在懷中。瑪仙嬌羞地掙扎：「你抱得我那麼緊，叫我怎麼說話？」

　　原振俠厲聲道：「隨便你說甚麼，我都不會同意你那麼做！」

　　瑪仙還是掙開了一些，她指著自己的心口：「我不那麼做，心裡一直會不平安。一個心中不平安的人，也就不會有快樂！」

　　原振俠急促地反駁：「你沒有做錯甚麼，他是一個異星人，異星人對地球來說──」

　　瑪仙又一次掩住了他的口，柔聲道：「你還記得『愛神』嗎？」

　　這句話一出口，原振俠和黃絹，都立刻震動了一下。

　　愛神在南中國海上出沒，毫無疑問是一個外星人，而且，和瑪仙有十分深的淵源──瑪仙是愛神和她的同類，在實驗室中培育出來的一個特種人！

　　瑪仙繼續道：「愛神也是異星人，她可沒有給地球帶來甚麼禍害！」

　　原振俠喘著氣：「怎麼沒有，她──他們培育出來的一個人，成了最大的犯罪者，侵入電腦，幾乎令得全世界，都置於他一個人的統治之下！」

　　瑪仙壓低了聲音：「可是愛神及時制止了他，使他變成了白癡！」

　　黃絹聽到這裡，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些呻吟聲來。有愛神出現的那些經歷之中，她都曾參加，自然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

　　（有關愛神和那個大犯罪者，以及瑪仙和愛神之間的關係，這些曲折古怪的故事，都記述在《愛神》、《尋找愛神》和《大犯罪者》這三個故事之中。）

　　（如果不想看那幾個故事，仔細聽他們三個人這時的對話，也多少可以聽出一點眉目來。）

　　黃絹悶哼了一聲：「本來就是，被你們變成白癡的，不是第一個了！」

　　瑪仙嘆了一聲：「你也知道，兩人之間的情形是完全不同的。那次，你幫助大犯罪者，在最後的腦能量決戰中，你站在大犯罪者那邊，使自己處在一個十分危險的地位，可是愛神一點也沒有損害你！」

　　黃絹低下頭，沒有再說甚麼。

　　原振俠又想說話，瑪仙再次阻止了他：「我想，愛神對人腦的組織，有極深刻的了解。所以，我去向她求助，希望她能使李固復原，而又不使我受巫術力量的反撲──我實在不想變成一個白癡！」

　　原振俠雖然明知結果，但是還是忍不住問：「愛神也沒有辦法？」

　　瑪仙皺著眉：「我一直在南中國海上漂流，不斷發出希望和她見面的訊息，可是卻一直未能見到她。而我又不斷收到你要和我見面的訊號，我無法再等下去──你不必自責，我再等下去，也未必會有結果。」

　　原振俠疾聲道：「所以你就決定犧牲自己！你在做這樣的決定之前，為甚麼不問問我的意見？」

　　原振俠的神態極激動，可是瑪仙卻冷靜之極：「我為甚麼要徵詢你的意見？你甚至不能肯定，你自己是不是愛我！」

　　原振俠用力一頓足：「我愛你，好了吧！」

　　瑪仙有點淒然地笑了起來：「好像我是在要脅你一樣。算了，原，我變成白癡之後，你可以像黃絹對李固一樣對待我。真是那樣的話，我雖然沒有知覺，可是也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瑪仙雖然竭力使自己的語音平靜，可是說到後來，也忍不住眼中淚水亂轉，偏過頭去。

　　原振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思緒紊亂之極，連黃絹甚麼時候來到了身邊也不知道。黃絹滿面淚痕，握住了瑪仙的手，低聲道：「他會的，我知道他──你在，他不會珍惜；你不在，他會刻骨銘心地愛你！」

　　原振俠大是惱怒，喝道：「你──」

　　他本來想叱喝：「你胡說八道些甚麼？」可是一轉念間，他不禁苦笑──黃絹實在十分了解他，知道他的性格，正如她所說的那樣！

　　如果瑪仙成了一個白癡，不再是神通廣大的女巫，他對她必然會加十倍地憐惜呵護。可是他也知道，那也不能轉移為愛情！

　　這時，滿是淚光的一雙妙目向他望來，瑪仙顯然是在問他，是不是那樣？原振俠轉過頭去，不敢和瑪仙的目光接觸，因為黃絹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他的聲音嘶啞，不住地搖著頭：「不必這樣，不必這樣！一定另外有辦法的！」

　　瑪仙嘆了一聲：「是我施的巫術，我知道甚麼才是唯一的辦法！」

　　原振俠的喉際「咯咯」作響：「主意是我出的，把巫術的反撲，施在我的身上好了！」

　　瑪仙笑得淒然：「你想我會這樣做嗎？請你好好照顧我，當我變了白癡之後──」

　　她才說到這裡，原振俠一下子用力抓住了她的手腕：「我絕不容許──」

　　可是，他話才說到一半，只覺得眼前陡然一陣發黑，全身像是遭到了雷擊一樣，有十來秒鐘時間，全身一動也不能動。

　　等到他回復原狀之後，他全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看到黃絹和瑪仙已在向外走去。他連忙追了上去，不一會，就一起進入了黃絹的辦公室。黃絹這時打開了暗門，李固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黃絹和瑪仙一起向李固走去，原振俠也跟了過去──這時，他才覺出事情十分不對勁。剛才，不論他怎麼加快步伐，都無法追得上黃絹和瑪仙，他也曾叫過，可是瑪仙卻連頭也不轉過來看他一下。

　　這時候，他估計，自己和她們兩人之間的距離，至多不過十來公尺。可是不論他怎麼努力，他卻無法接近她們！

　　原振俠陡然明白了──瑪仙施展了巫術！巫術的力量阻止了他前進，使他不能阻止瑪仙的行動！

　　原振俠想大叫，可是卻叫不出聲音來。他看到瑪仙和黃絹兩人，來到了李固的身前，看到瑪仙取出了一個一端有尖刺的古怪東西來──他見過這東西，當日瑪仙就是用這工具，取了他的血液的。

　　他看著瑪仙把尖刺刺進她自己的手臂中，一下子就移開。在她白皙如玉的手臂上，出現了一個小紅點──她已把自己的鮮血取出來了！

　　她正在破解「血魘法」，而破解了的唯一結果，就是她自己變成白癡！

　　他向黃絹看去，只見黃絹退開了幾步，緊閉著眼，雙手合十，放在胸前。也不知道這個曾一度充滿了野心的女人，這時正在想些甚麼。

　　原振俠仍在不斷地叫：「不要！不要！」

　　可是不論他如何叫，都於事無補。瑪仙已來到了李固的身前，先作了幾個古怪之極的手勢，然後，伸出手指來，接近李固的臉，在移動著。

　　原振俠這時，頭腦十分清醒。他甚至可以猜到，瑪仙這時的動作，是在尋找當日她施術時，把那滴鮮血按進去的所在。她要在原來的地方，再把自己的鮮血，刺入李固的身體之中！

　　瑪仙的手有點微微發抖，好幾次手指停了一會，又開始移動，像是她也不能肯定。

　　終於，他看到瑪仙的手指停住不再移動。她的另一隻手，拿出那個有尖刺的東西來，先比了一比，又提了起來，看來是準備刺下去。可是她的手，卻又凝止了不動──她在做最後的考慮。

　　就在這時候，原振俠又想大叫「停止」！可是他耳際，卻響起了他熟悉的一個女聲：「發生了甚麼事？在這裡發生了甚麼事？怎麼我們一點都不明白？」

　　原振俠陡然震動，這時循聲看去，看到那具電視機上，有許多條灰暗的人影在，朦朦朧朧，看來十分詫異，那女聲也正從電視機傳出來。

　　原振俠心頭大受震動：白化星人來了，有許多白化星人來了！

　　黃絹在突然之間，也聽到了那女聲，立時也向電視機望過來。原振俠急速喘著氣：「你們的同類，坐著的那個，是你們的同類！你曾說過，可以使他的生命形式得到改變，你曾說過的！」

　　這時，原振俠簡直語無倫次，但他總算表達了他的意思。

　　原振俠的意思是，如果白化星人能使李固的生命形式改變，那麼瑪仙就不必破解她自己所施的「血魘法」了。

　　可是他得到的回答卻是：「我們已經盡了力，沒有辦法！他的腦部組織──我們沒有辦法──」

　　那白化星人才說到這裡，電視機中忽然傳出了許多雜聲，接著，又是那女聲在驚叫：「等一等，怎麼一回事？怎麼忽然之間，他的腦部訊號那麼強烈？怎麼一回事？我們對地球了解的實在並不多！」

　　一聽到那女聲這樣叫，原振俠像是全身都浸入了冰水之中一樣！

　　他知道發生甚麼事了！

　　他轉過頭去看，在轉過頭去的時候，他的頸骨，發出一陣格格的聲響來。

　　他看到，瑪仙的手中，仍然握著那有尖刺的工具，不過正在離開李固的臉。李固的神情，不再呆滯，他正有著如大夢初醒的神情，眼珠開始轉動，正向四面看去，而且一下子就看到了黃絹。

　　一切發生得都極快，可是在原振俠看出來，卻全像是慢動作鏡頭一樣──他看到李固一見到了黃絹，立即就一躍而起，向黃絹撲去，黃絹神情驚喜欲絕，也撲向李固。

　　李固身上的「血魘法」被解除了！

　　那麼，瑪仙呢？

　　原振俠向瑪仙看去，只見瑪仙正直起身子，轉向他，向他走來。在她嬌美無比的俏臉上，現出十分甜蜜的笑容，正在向他走過來。

　　原振俠僵在那裡，一動也不能動，他只是僵立著，全然無法挪動。

　　因為他看到，瑪仙在向他走過來的時候，笑容正在漸漸消逝。

　　本來，是十分歡暢的歡笑，可是歡笑在漸漸斂去，變成了一種淡淡的微笑。

　　這種微笑，自然不會表示痛苦，相反地，還表示了發出這種笑容的人，心中十分平靜，十分安慰。

　　可是原振俠一看到這種笑容，不禁全身一陣抽搐，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了，雙腳發軟，人也不由自主蹲了下來──這時，發自他內心深處的一陣劇痛，也令得他的身子不能不蜷縮。

　　因為這種笑容，他絕不陌生──李固在中了血魘法，變成了白癡之後，臉上就是這個神情，永不變化，就是這一個神情！

　　而這種笑容，這種神情，如今到了瑪仙的臉上！

　　瑪仙中了血魘法，瑪仙成了白癡！

　　他身子蜷曲著，縮成了一團，視線並沒有離開瑪仙，看見瑪仙走了三、四步，就站定了不動，而且，也沒有再走動的意思。

　　原振俠嘶聲叫：「瑪仙！」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站起來的，他用盡了氣力，才掙扎著站了起來，全身的骨節都發出「格格」的聲響！他向瑪仙走去，伸出手，瑪仙一動不動地站著，直到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她仍然一動不動。

　　巫術竟然這樣無情，連巫術的女王，也不能逃脫巫術的規律！

　　原振俠難過地閉上眼睛，把瑪仙摟進懷中，輕輕地，可是卻全心全意地，把她擁在懷中！

　　從他一開始知道事情已經發生，到這時為止，在他的四周圍，發生了甚麼事，對他來說，全然沒有知覺。

　　直到他抱住了瑪仙，才聽到了四周圍的聲音。他聽到了黃絹發出的啜泣聲──那是由於過度的興奮和快樂所造成的。

　　他也聽到了李固在問：「怎麼一回事？」

　　然後，原振俠突然聽到李固發出了一下驚呼聲：「你們是我的同類！」

　　原振俠已淚水盈眶，這時他睜開眼來，淚眼模糊之中，看到李固急急來到了電視機之前。電視螢光幕上的許多人影，閃動不已，可是卻沒有聲音發出來，李固神情激動之至，雙手不停揮動。

　　看來，顯示在螢光幕上的白化星人，和李固同樣激動。李固的神情，分明是正在和那些白化星人，進行著一場激烈的爭辯，可是雙方卻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來。

　　原振俠的思緒雖然紊亂之極，可是他也可以理解到沒有聲音發出來的原因──他們全是白化星人，腦部活動的頻率一樣，不必通過聲音化為語言，他們的思想，就可以直接交流。

　　原振俠自然也可以猜得到，他們在爭辯著甚麼──他們是在爭辯李固的生命形式，是不是應該改變！

　　那些白化星人一定要李固也變成沒有形體的生命──李固已經恢復了正常，那些白化星人完全有能力可以做得到這一點，可是李固一定在反對！

　　對李固這個白化星人來說，沒有身體的生命形式，是不可思議的！

　　在一旁的黃絹，顯然也猜到了這一點。她急急來到李固的身邊，自李固的身後，環抱著他。李固雖然需要揮動雙臂，來加重他發出思想波的力量（就像人在說話時，為了加強語氣而作手勢一樣），可是他也立即反手抱住了黃絹，神情變得更激動。

　　這一切，從原振俠的淚眼中看出來，又是模糊，又是遙遠。一切似乎都和他無關，和他有關的，只是在他懷中的瑪仙。

　　瑪仙像一個小乖乖一樣地偎依在他的懷中，沒有任何動作，雙眼之中不再有神采，豐滿誘人的嘴唇，雖然一樣誘人，可是再也不會發出語言來──有一個時期，原振俠曾嫌瑪仙太聰明，太牙尖嘴利，可是這時，瑪仙的一切語言，都將只是回憶！

　　原振俠的心口，又是一陣絞痛，他把瑪仙摟得更緊。也就在這時，他聽得李固在大叫：「我不要放棄身體，我不要永恆的身體！你們根本不明白，身體給一個生命所能帶來的歡樂──我知道會有痛苦，會有死亡，可是我認為那十分值得！」

　　白化星人的女聲，也像是十分憤怒，「你會後悔！你一定會後悔！」

　　李固的回答斬釘斷鐵：「我不會，絕不會！在地球上，我接受了地球人的血，接受了地球人的愛，我已經不能算是白化星人，我有我自己的生命形式和生活方式──和與我相愛的人一起生活，這是一種你們無論如何無法設想的生活，我不會後悔！」

　　那女聲變得尖銳（原振俠早已知道，沒有了身體的白化星人也會情緒激動）：「你會死亡！」

　　李固把在他身後的黃絹，拉到了面前來，兩人緊擁著。李固笑了起來，一面親著黃絹，一面回答：「當然我會死亡！我愛的人會死亡，如果我不會，那麼我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黃絹用十分醉人的聲音道：「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

　　她接著又曼吟：「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不知道是不是那些白化星人，也懂得那麼情濃的詩句──不但沒有女聲傳出，而且螢光幕上顯示的人影，也靜了下來，不再閃動。

　　過了約莫半分鐘，那女聲大道：「既然你堅決要留在地球上，我們也沒有辦法，反正在地球上的異星人，也不止你一個！」

　　原振俠一聽得那女聲那樣說，心中陡然一動，失聲道：「還有的是誰？」

　　他這句話才一出口，自己已經立刻有了答案，他也叫了出來：「愛神！」

　　瑪仙曾到南中國海去，想見到愛神，向愛神求助，可是愛神卻沒有出現！

　　瑪仙和愛神的淵源如此之深，愛神如果有能力可以幫助瑪仙，一定會盡力相助。剛才，原振俠已模模糊糊想到過，自己要帶著瑪仙，在南中國海上漂流，三年五載，十年八載，直到愛神出現為止！

　　而這時，他陡然想到的是：那些沒有了身體的白化星人，倏忽萬里，他們是外星人，愛神也是，請他們去找愛神，是不是會比較容易點呢？

　　一想到了這一點，他唯恐那些白化星人說走就走，他急叫：「等一等，我有事相求！」

　　他抱起瑪仙，來到了電視機之前，一下子推開了李固和黃絹，急速地喘著著：「有一個外星人──用十分美麗的地球女人的形態出現，他們曾在地球上，進行過一項人種改良的實驗，你們知道她？」

　　白化星人的回答是：「不知道。」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那白化星人又道：「不過，只要她在地球上，甚至在地球的附近，要找她總不是難事。她叫甚麼？你剛才稱她為甚麼？」

　　原振俠輕輕放下了瑪仙：「愛神，我們這樣稱呼她，因為她──懂得甚麼是愛情！」

　　被原振俠推開去的李固，這時以十分疑惑的神情，望著原振俠和瑪仙。

　　對李固來說，他中了巫術的暗算，這時又復原，中間那一段他成了白癡的時間，他一點知覺也沒有。復原之後，也沒有時間去了解曾發生過的事，所以他一點也不知道，原振俠是為了甚麼而淚流滿面，傷痛莫名！

　　黃絹只是緊擁著李固，眼前發生的一切，對她來說，還像是做夢一樣。她十分害怕這個夢會醒，因為一切對她來說，那麼不真實！就像是李固失常之後，她做過的無數次夢一樣。

　　原振俠繼續一面喘氣，一面說著：「請你們去找一找她，請她來看看和她有關係、是由於她才有了生命的瑪仙。瑪仙──被巫術反害，腦部活動幾乎停止了！」

　　李固直到這時，才知道了一些事情的梗概，他驚呼了一聲：「怎麼會？是誰施巫術害她？」

　　黃絹也直到這時，才緩過一口氣來，她用十分低的聲音，回答著李固的問題：「她自己！」

　　李固疑惑之極，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仍然無法知道究竟曾發生過甚麼事。

　　那白化星人發出來的女聲道：「好，我們去找這個──愛神，請她立刻來看瑪仙！」

　　原振俠喃喃地道：「謝謝你們！」

　　他的感謝聲才住口，電視螢光幕上的人影，已經消失。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像是最後一線希望也隨之而去，他感到如同虛脫了一樣。本來，他是擁抱著瑪仙的，這時，反要靠扶住瑪仙的身體，才能站得穩。

　　李固過來扶住了他，十分關切地問：「對你的打擊竟那麼重？」

　　原振俠望了李固一眼，實在不知說甚麼才好，口唇抖了半天，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李固輕拍著他的肩頭，十分誠懇地道：「我們是朋友，記得嗎？」

　　原振俠長嘆一聲，踉蹌後退幾步，頹然坐倒在一張椅子上。瑪仙卻仍然站著，看來只像是一具美麗之極，栩栩如生的木偶。

　　李固回頭向黃絹望去，黃絹走過去，牽引著瑪仙，把瑪仙帶到了原振俠的身邊，把瑪仙的手，交到了原振俠的手中。

　　然後，她才對李固道：「發生了許多事，你都不知道，你最後的記憶是甚麼？」

　　李固立時想了起來：「在飛船上，準備一飛沖天──後來怎麼了，發生了甚麼事？」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氣：「你那時，已被巫術所害，一下子發作了，就變成了甚麼也不知道的白癡。已經好久了，我每天傷心流淚──」

　　李固雙手捧起了黃絹的臉，愛憐地道：「是啊，你變得可怕，我知道一定有十分可怕的事發生過了。」

　　原振俠握著瑪仙的手，聽黃絹向李固講述整件事的經過。講到傷心處，黃絹仍然不免泫然下淚，李固就不斷地去親吻她的淚水。講到憤怒處，黃絹仍然不免咬牙切齒，李固就把她摟在懷中。

　　李固向原振俠望來，又問黃絹，神情充滿了疑惑：「為甚麼要這樣對付我？」

　　黃絹說了原因，李固呆了半晌，喟嘆：「就算我幫卡爾斯達到了目的，我也會一再告誡，叫卡爾斯不可胡作非為。卡爾斯相信我的力量可以懲罰他，必然不敢亂來──」

　　他說到這裡，用責備的眼光，望向原振俠：「朋友，你為甚麼那樣不信任我？」

　　原振俠的口唇動了動，聲音十分低：「因為你是異星人──對不起，地球人連地球人互相之間，也不信任，這是地球人的劣根性之一！」

　　李固感嘆了好一會，又問：「那我怎麼──又會忽然好了？」

　　黃絹向瑪仙指了一指：「她知道我們之間有著真正的愛情，也相信她自己做錯了，所以她寧願犧牲自己，使你復原！」

　　李固「啊」地一聲，深深吸了一口氣，來到了瑪仙的面前。看了瑪仙好一會，才轉頭問黃絹：「沒有希望了？」

　　黃絹道：「如果她的情形和你過去一樣，那就沒有希望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或許，希望──唯一的希望，是在那位愛神身上。我也知道那位愛神，她有非凡的能力，或許──可以令她復原！」

　　原振俠聽到這裡，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一樣的聲音，難過地閉上了眼睛。

　　李固在這時候，悄悄地問黃絹：「我們原來的計畫，是不是還實行？」

　　黃絹震動了一下，像是聽到了甚麼可怕之極的事一樣，花容失色，連聲道：「不，不！甚麼都不管了！我們立刻就走，駕著那艘飛船，我不要再在人間，能少留一分鐘，就少留一分鐘！」

　　原振俠雖然自己心情極亂，但黃絹的這一番話，也令他十分感動，使他確知黃絹由於愛情，而徹底摒棄了她的野心！

　　他揚起手來，有點柔弱無力地鼓了幾下掌：「說得好，請先安排我離去！」

　　黃絹關切地問：「你不等愛神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愛神如果能接到我的訊息，不論我們在甚麼地方，她都會來找我們的。」

　　黃絹過來，在瑪仙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好好照顧她，原，你心中自然傷痛，可是我相信，傷痛程度一定不如我！」

　　原振俠張大了口，想要駁斥黃絹，可是卻說不出話來。因為他實在找不出充分的理由，去反駁黃絹！

　　在黃絹辦公室中發生的事，到這裡告一段落。另外發生的事，由卡爾斯帶動。

　　卡爾斯接到了報告，那艘宇宙飛船突然騰空飛去，他暴跳如雷，趕到飛船停著的地方，晴空浩蕩，哪裡還有飛船的影子？

　　當然，他也立即知道，黃絹和李固也失蹤了。黃絹對她的工作，毫無交代，就像丟棄一雙破鞋子一樣，放下了她那龐大的權力──事實上，自李固出事之後，黃絹早已甚麼事也不理了。

　　卡爾斯暴怒了好幾天，才想起原振俠是和事情有關的。他專程去找原振俠，可是原振俠所在的醫院，都說原醫生請了長假，下落不明。

　　原振俠在甚麼地方呢？卡爾斯就是知道了也不敢去。

　　原振俠在巫師島上，他和瑪仙，只有兩個人──如果瑪仙還能算是一個人的話。

　　原振俠和黃絹那時所做的一樣，內疚無比，傷感萬分地照顧著一無所知的瑪仙。

　　那些白化星人沒有消息，愛神也沒有出來。但每當晚上或清晨，當他眺望大海，看到晨霧繚繞之時，他有信心，只要自己等下去，愛神必有一日會穿霧而出，令得瑪仙恢復正常，他有這個信心！

　　足足三個月──在三個月之中，原振俠一步也沒有離開過巫師島。全世界都在找他，可是原振俠醫生，像是消失在空氣之中一樣。

　　只有古托和幾個頂尖的大巫師，知道原振俠在甚麼地方。那幾個大巫師之中，包括了最初運用巫術力量，使瑪仙由極醜變得極美的那位在內，他們看了瑪仙如今的情形，都神色凝重地搖頭。

　　古托曾問原振俠：「你準備在這小島上陪她多久？」

　　原振俠惘然回答：「我也不知道，能陪多久就多久，可能一直陪下去！」

　　古托搖頭：「做情聖？」

　　原振俠也搖頭：「不，我做不了情聖。我在這裡陪她，甚至不完全是為了愛情，而更多是為了內疚！」

　　古托長嘆了一聲，沒有說甚麼，告辭離去。

　　就在古托離去之後的第三天，凌晨，黎明前，原振俠站在海邊，看到有一團十分柔和的光亮，正冉冉貼著海面移來。看來很緩慢，可是又快絕，一下子就到了近前。

　　原振俠揉了揉眼，想再看清楚一點，光芒已經來到了沙灘上。一個頎長苗條的女子，在那團光芒之中。

　　原振俠大叫了一聲，向前奔了出去！他奔得實在太急了，以致一下子仆跌在柔軟的沙灘上，他仰起頭來，就看到了愛神。

　　愛神微笑著，原振俠一躍而起，急得說不出話來。愛神略皺著眉：「我甚麼都知道了，先去看看她！」

　　原振俠喉際發出古怪的聲響，帶著愛神，來到了屋子前的一株樹下。原振俠在樹上掛了一張椅子，瑪仙就坐在那張椅子上，輕輕地隨風晃著。

　　愛神到了瑪仙的面前，伸手按在她的頭上，神情十分凝重。好一會，才道：「人類的巫術，其實是通過了人的精神力量，集中利用宇宙中的邪惡力量，來達到目的，不是一種好的事情！」

　　原振俠掙扎了許久，才問了一句：「她有救嗎？」

　　愛神吸了一口氣：「我要把她帶走，我會盡力使她從巫術的傷害中解脫出來。很諷刺是不是，她是巫術的女王啊！」

　　原振俠扶著瑪仙下來，愛神握著她的手，一直到海邊。柔和的光芒升起，愛神和瑪仙進入光芒之中，轉眼之間就消失在海面上了。

　　原振俠聽到愛神的最後一句話是：「她一復原，我就叫她來見你！」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