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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犯罪者》16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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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人不可以貌相」，單憑范圍的外型，想揣知他的身分，近乎不可能。

　　他看來高而瘦削，膚色蒼白，有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冷峻和高傲。從他的這種神情看，他像是一個藝術家、詩人、鋼琴家、雕塑家，或類似的高調子藝術工作者。

　　可是，他的眼神卻又極度冷漠，幾乎不帶任何感情。當你和他對視著的時候，全然無法自他的眼神之中，揣知他心中在想甚麼。

　　這樣的冷靜，又使他看來像一個尖端科學家，負有改造和增進人類文明的使命。或者是一個第一流的棋手，甚至可以推測他是一個出色的金融投資家。

　　他站在那裡，衣飾自然高貴，並不做作，絕不追隨潮流，可是看起來就瀟灑出眾。明眼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他身上的一切全是最好的，連上衣口袋中，只露出一角的那方淺藍色的絲帕，也柔軟如同晴空。那麼，又可以把他推測為一個貴族，甚麼也不用做，靠著祖蔭，就可以在生活上要多考究就多考究。

　　他有一個習慣性的小動作（如果不停地注視著他超過一小時，大約可以看到他做這個小動作三、五次），那是他雙手會忽然緊緊地捏成拳，捏得十分緊，指節骨全凸出來。

　　當他這樣做的時候，明眼人也一下就可以看出，這是一雙經過極其嚴格的武術訓練的手。這樣的一雙手，在很多地方，如果把人打傷了的話，會按照「攜械傷人」罪處理。

　　那麼，又可以推測他是一個武術大師？一位深藏不露的奇人？

　　若不是他的神情如此冷漠，他可以說是一個美男子，而且，他有一種自然能吸引人注目的光采，一般被稱為「明星氣質」。那麼，他是不是大明星呢？

　　正由於他有著天生的明星氣質，所以在這個聚會中，也特別吸引人。並沒有人和他說多少話，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在暗中私譏：這個主人介紹的姓范名圍，叫范圍的英俊冷漠的男子，真正身分究竟是甚麼？

　　先說說這個聚會，因為這個聚會的本身也相當奇特，很值得一提。

　　聚會以一種十分隆重的酒會形式進行，參加的人不多，不超過一百人，聚會的目的是介紹一批專題性的古文物。所謂專題性的古文物，說得簡單一些，也就是古董珍寶，但又略有不同，並不是一體兼收，而是有所選擇。例如這次展示的，專題就是「中國元朝大都工匠之傑作」。

　　「中國元朝大都工匠之傑作」，聽起來很專門，其實只要略作解釋，也很容易明白。蒙古人在公元一二七一年定國號為「元」，歷史上就稱為「元朝」。

　　在這以前，蒙古騎兵早已入侵中原。元帝國橫跨歐亞，是人類歷史上罕見的強大王朝，這個王朝的首都，就是現在的北京，當時稱大都。

　　元朝的國勢既然如此強盛，融歐亞文化於一體，大都便是當時整個地球上最豪華繁奢的都市。義大利人馬可波羅到了大都，目迷五色，頭昏腦脹之餘，說那簡直不是人間，遍地黃金、漫野珠寶！當時，天下技巧藝精的各類工匠，都集中在大都，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這些各類工匠製做的各種工藝品、珠寶首飾，也各逞奇巧，極一時之盛，各有各的風格。再加上蒙古騎兵遠征世界各地，擄掠回來的奇珍異寶，不知凡幾，幾乎天下寶物，有一大半集中在當時大都的蒙古達官貴人之手。而爭奇鬥麗，互誇豪奢，又是這種繁盛社會中必然產生的風氣，所以各類寶物的製做，也精緻華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這一個時期的珠寶珍飾，就被收藏家列為一個專題，稱之為「中國元朝大都工匠之傑作」。

　　明白了專題的簡單歷史背景之後，自然可以知道，這樣的專題之下的古文物，每一件全是真正的精品和傑作。

　　事實上，就算撇開歷史價值，單是這些物品的本身，就是價值極高的寶物。例如一尊由毫無瑕疵的翠玉雕成的佛像，高達三十公分，翠玉本身的價值已然驚人，再加上歷史價值、藝術價值，自然更是古文物愛好者心目中追求的目標。

　　參加這次聚會的人，也幾乎全是來自世界各地的古文物收藏家，或收藏家的代理人。人絕不會在三餐不繼的情形下，對古文物有收藏興趣，所以，參加聚會的，全是世界第一流的豪富權貴－－展出的一百餘件精品，在近千年前，全屬蒙古的豪富權貴所有，現在再由世界各地的豪富權貴購進珍藏，似乎也很公平。

　　原振俠本來絕不會參加這樣的聚會，可是他不但來了，而且還是受了兩方面的邀請而來的。一方面請他來的，是幾個極有資格，且上了年紀，處於半退休狀態中的名醫。當醫生，雖然說醫者父母心、仁心仁術甚麼的，但仍然是收入極豐厚的職業，尤其是名醫，二、三十年積聚下來的，也就極其可觀。

　　錢多，而又在半退休狀態之中，名醫大多數又有點文人雅士的氣質，收集古董，就成了他們普遍的嗜好。原振俠不是古董愛好者，也沒有資格作收藏家，可是他古怪的經歷多，一個老醫生認定了他見多識廣，便以老前輩的「壓力」，要他作古董收集會的顧問，原振俠只好答應。

　　既然身為顧問，遇上了有那樣一批精品在拍賣前作展示的聚會，他自然非出席不可，他是陪著五個著名的大醫生一起來的。

　　這是他出席這個酒會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是由於黃絹的請求。

　　卡爾斯將軍，一直沒有放棄建立一個可以在全世界炫耀的博物館的念頭。這一批元代絕品古文物，自然也吸引了將軍的注意。

　　原振俠在一星期之前，接到黃絹的電話。那時，他正從南中國海尋找愛神回來不久，整個思緒還在那種疑真疑幻的情形之中。他曾幾次去拜見那位他所尊敬的先生，可是仍然未能有甚麼確切的結論。

　　那位先生不客氣地批評他：「你也太執著了，就當作是遇到了一位神仙，有何不可？為甚麼偏要去尋根究柢，大殺風景！」

　　原振俠苦笑：「遇到了神仙－－這總有點說不過去－－」

　　那位先生有點惱怒：「為甚麼說不過去？古今中外遇見過神仙的，又不是你一個人？單在中國的歷史上，就有過不知多少次人和神仙相遇的記錄！我還知道有一個人，從人修成了神仙，全部過程我都參與！」

　　原振俠吞嚥了一口口水：「是，這我知道－－那位成了仙的－－人，叫賈玉珍。我想，若是有機會見到他，向他問一問愛神的來龍去脈，他們大家都是神仙，或許會知道？不過不知如何才能見到那個神仙？」

　　那位先生哈哈大笑，用力在原振俠的肩頭拍著：「你，真是不知如何形容你才好！你心中是有一片空白想要填補，可是愛神的來歷並不能滿足你，你也別自我欺騙，自我逃避了！能填補你心中那片空白的，不是那位女將軍，就是那位女特工，再不然，那位超級女巫，看來也快學成出山了，倒也可以－－」

　　在那位先生的笑聲中，原振俠滿臉通紅，狼狽之極，幾乎是落荒而逃。就在他回到住所之後不久，在發怔中接到了黃絹的電話。

　　由於在南中國海上，原振俠和海棠一起在海上漂流，當他們登上貨船時，又恰好和愛神見面長談之後，兩人的精神狀態，都處在一種異樣的恍恍惚惚之中。那種情景，看在任何人的眼中，都可以知道，在他們兩人之間，曾有不平常的事發生過，何況是聰明絕頂又特別敏感的黃絹？

　　所以，原振俠和黃絹分別時極不愉快，黃絹甚至沒有顧及普通的禮貌。這也是原振俠忽然又在電話中，聽到了黃絹的聲音之後，怔住了好一會出不了聲的原因。

　　而黃絹在叫了原振俠一聲之後，也好一會沒有出聲。兩人都沉默著，只聽到電話聽筒中，傳來的那一陣輕微的「嗡嗡」聲。

　　過了好一會，黃絹首先打破沉寂，用一種聽來相當異樣的聲調問：「一個人？」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和黃絹的離別不愉快，和海棠的分手，又何嘗愉快？而這時，黃絹還這樣帶有調侃意味地問他，他除了苦笑之外，還能有甚麼反應？

　　或許是他的笑聲聽來真是十分苦澀，黃絹也幽幽地嘆了一聲。隔了一會，才提出了要原振俠去參加那個聚會的要求：「聚會要憑請柬參加，我會派人把請柬送來給你。有可能的話，找出賣主，全部展示的精品都有興趣，可以在拍賣前全部成交。」

　　如果不是已答應了那幾個醫生，反正要去參加那個聚會，原振俠一定會用種種理由，推掉黃絹的邀請。但既然反正要去的，他也就無可無不可地答應了下來。

　　黃絹又道：「價格由你全權決定，如果不能全部買下來，其中有一柄佩刀，據考證是窩闊台的佩刀，一定要得到。」

　　原振俠當時對於「窩闊台的佩刀」這樣東西，也只是聽過就算了，並沒有怎樣放在心上。因為他知道古董商人的噱頭，甚麼「成吉思汗的長矛」、「楊貴妃的帳子」之類，都是屬於只能姑妄聽之的故事。

　　可是，當他到了那個聚會的場所，剛一進去，門口便有人高叫著他的名字，已經在場的人，都自然地向他望過來之際，他卻大失禮儀地未向他的幾個熟人打招呼。因為他的視線，被陳列在近當門的一個架子上，一柄蒙古式佩刀吸引住了。

　　被那柄佩刀吸引的人顯然不少，至少有十來個，大家都圍著在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逕自向著那柄刀直走了過去。佩刀橫放在檀木架子上，半出鞘，刀身比普通的佩刀長，呈新月形的微彎。刀柄上和銀絲編成的刀鞘上，鑲滿了各種寶石，最奪目的是，至少有二十顆每顆超過四克拉的金剛鑽。

　　但這還不是吸引原振俠一進場就走過去的原因。真正令人在一瞥之下，視線就再也難以移得開去的，是那柄刀半出鞘地陳列著，因之可以看到它一半的刀身－－厚背薄刃，整個刀身溢現著一種異樣深邃的、青藍色的光采。刀身其實能有多厚？可是一注視間，刀身卻又其深如海，深不可測！

　　鑄刀的匠人，竟然能把鋼鐵提煉成這樣的精華，那是罕見的冶金術。單是這種工藝，世界上如今再不可能有，那自然比那些鑽石和寶石更有價值了！

　　檀木架子旁，一塊金牌上鑄著「合罕皇帝佩刀」的漢字。還有一行原振俠看不懂的蒙古文，想來也正是同樣的說明。

　　那就是黃絹所說「一定要買下來」的「窩闊台佩刀」了。

　　原振俠一走近就屏住了氣息，好久，才緩緩舒出一口氣來。他不得不承認，這是罕見的古文物的精品，製做的精美，簡直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絕不可能再有同樣的製品了！

　　自然，那是當時，大都不知多少巧匠的心血結晶。窩闊台是成吉思汗的第三子，元太宗，又稱合罕皇帝。在未曾登大位之前，受封在窩闊台汗國，封地在如今中亞細亞一帶，所以刀身上的圖案，帶有鮮明的中亞藝術風格。寶石和鑽石的排列，也賞心悅目，經歷了七百多年，仍然爍然生輝，令人神為之奪！

　　當原振俠長長吁了一口氣之後，聚會的主人來到了他的身邊。原振俠一抬頭，沒有先注意主人，視線卻又被身邊另外一個人所吸引。那人和他站得很近，個子比他還略微高些，眼睛盯著那柄寶刀，可是卻又絕不像別的人那樣，有著欣賞的、讚嘆的，甚至於貪婪的光采－－他的眼神，竟然極其冷漠！

　　這個人，自然就是一開始就提到的范圍。那時原振俠全然不知道他是甚麼人，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被他的外型所吸引。而且，他立即感到，如果自己要不負黃絹所託，「一定要把窩闊台佩刀買下來」的話，看來對手不會少，而這個人，肯定會是主要的敵手！

　　聚會主人早知道，原振俠不但代表幾個著名醫生，而且更是卡爾斯將軍方面的代表人物，所以顯得特別殷勤。

　　原振俠的視線還停留在身邊那人身上，那人卻並不望向原振俠。直到主人叫著：「原醫生，這柄寶刀是世界七大寶物之一，看來有興趣的人不少－－」他說到這裡，轉問那人：「范先生，你說是不是？」

　　那人只是在喉間「嗯」了一聲，但總算轉過臉來，向原振俠望了一眼。

　　被一雙那樣冷漠，幾乎毫無生氣的眼睛望上一眼，並不是十分愉快的事。所以原振俠也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輕輕的悶哼聲來。

　　主人十分起勁地替他們介紹著，才說了原振俠的姓名，那人就自己道：「范圍，范仲淹的范，周圍的圍。」

　　他的聲音也冷淡得可以，而且，說了之後，一點沒有進一步的任何表示。那令原振俠慶幸自己未曾急急伸出手去，免了發窘。

　　主人多半也知道范圍不喜歡多說話，所以沒有再和他多說甚麼，只是向原振俠說了不少話，好幾次提及卡爾斯將軍的國度。

　　原振俠支吾以應，他只注意到，范圍用冰冷的眼光望了他好幾次，而他臉上的神情，幾乎沒有任何變化。

　　這時，幾個名醫進場，一下子就將原振俠拉了過去。其中一個道：「一百多件展品之中，最好的是那柄寶刀，你看要多少才能買得下？」

　　原振俠嘆了一聲：「為甚麼一定要它？」

　　一個名醫道：「因為它最好，真是精美絕倫！你的意思是它價值會很高？我們也料到了，所以我們準備五個人合資購買，到手之後，每人輪流保管把玩一個月－－」

　　他們甚至連「到手之後」如何處置都商量好了，這更令原振俠感嘆。因為原振俠知道，他們根本到不了手！

　　五位名醫聯合起來，財力自然可觀，那已是普通人夢想不到的了。

　　但是，一般來說，形容富有，有「富可敵國」這樣的話，而卡爾斯將軍本身就是一個國，而且是一個富國，五個名醫的財力和他比較，算是甚麼？還有那個被原振俠認定了是主要對手的范圍，他是甚麼身分？代表了甚麼財團？真還難說得很！

　　本來，像這五位名醫那樣，有名譽有地位，財雄氣粗，生活何等快樂！可是一有了慾望，這慾望又是他們力量達不到的，那麼，他們的快樂自然也大打折扣，說不定還會十分不快樂。可知人的慾望，實在是快樂生活的最大敵人！

　　原振俠委婉地說：「要是用一千萬鎊，或者更高的代價去獲得它，各位認為值得麼？」

　　五位名醫各自吸了一口氣，一時之間都靜了下來。顯然原振俠的說法，比他們準備出的價格高出了許多。看到他們黯然神傷，原振俠忙轉變話題：「我看其他的精品也不少，那一輛鑲金馬車就極好。」

　　幾個名醫興趣全失，有點垂頭喪氣。這時，那個范圍也從寶刀旁邊走了開去，又有更多的人聚在寶刀之前。

　　原振俠一直注意范圍，也引幾位名醫去注意他，同時道：「猜猜這個人的身分！」

　　於是，就有了本故事一開始的那一番猜測。

　　猜測自然不會有結論，當主人又向原振俠走過來時，原振俠十分有技巧地問了一下，主人也不禁怔了一怔：「范圍？他的身分？真是，我也不清楚，我第一次見他。你認為他是一個大買家？」

　　原振俠作了一個「不知道」的手勢：「全部拍賣品，在拍賣前做總交易，是不是願意？」

　　主人狡猾地笑了起來：「這－－不很好吧？在拍賣的競投中，才能知道每一件物品的真正價值！」

　　原振俠知道，古董本來就沒有固定價值，主持拍賣者，自然希望在拍賣的過程中創出高價來，不肯做整筆的交易，也是意料中的事。反正又不是他想買古董，所以他笑了笑，沒有再說甚麼。

　　聚會是在一間新落成的大酒店頂樓舉行的，拍賣也將在幾天後在這裡舉行。酒店方面聯絡了幾家保安公司，對展示品做了最嚴密的保安措施。

　　原振俠既然不是很有興趣，便不想多逗留下去，向主人打了一個招呼，就踱出了大廳，來到了穿堂，等候電梯。

　　當他走進電梯之際，一個人跟了進來，卻正是范圍。原振俠略怔了一怔，立時肯定那絕不是「偶然」，所以他笑了一下：「真巧！」

　　范圍的神情依然冷漠：「醫生這種職業，看人看不很準。不論甚麼身分地位的人，一到了解剖台上，肌肉的結構，五臟的位置，骨骼的數目，都一樣！」

　　原振俠一時之間，弄不明白范圍忽然說那樣的話，是甚麼意思。

　　而在他還未曾有任何反應時，范圍又道：「所以，你們幾個醫生猜我的身分職業，當然不會有任何結果。」

　　原振俠一聽得他這樣說，陡然震動了一下，面對著對方嚴峻的目光，他感到十分狼狽！

　　在背後議論人，這是一種相當不禮貌，屬於沒有修養的一種行為。而現在又被人當面揭穿，自然不免感到尷尬。

　　原振俠應付變故的經驗相當豐富，在那一剎間，他立時想到，對方這樣講，是想令他發窘，目的何在，不得而知。不讓他達到目的，那是最好的應付方法。

　　所以，在剎那之間，他的神態是百分之百的若無其事，甚至還帶著極自然的微笑：「是嗎？那麼，請問范先生的身分職業是甚麼呢？」

　　這一下，輪到范圍震動了一下，因為原振俠若無其事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而在那幾秒鐘內，原振俠想到了更多的事。他和那五位醫生在討論猜測范圍的身分時，范圍幾乎都在十公尺之外，而他們當然不會大聲嚷叫著討論。那也就是說，范圍不應該知道有那麼一回事！

　　可能，主人曾因為原振俠的探詢，而向范圍問及，但范圍也沒有理由，知道得如此詳細。那麼，剩下來的可能，就是范圍有甚麼特殊的儀器在幫助他，使他可以聽到遠處相當低的聲音。

　　這類「助聽」儀器，並不是甚麼特別的東西，但如果微小得可以隨便收藏起來，而不被人發覺，倒也不是普通人所能做到的。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心忖不管事實是不是如此，不妨先假定是這樣！

　　所以，他也立時冷冷地道：「醫生也知道，人耳朵的結構，如果不是有意偷聽他人的談話，有很多聲音，根本聽不到的－－」

　　范圍在一震之後，立時恢復了鎮定，對原振俠那兩句話，聽而不聞，只是抬頭看著電梯在下降時，亮燈的數字的變化。等到數字由六十變成六的時候，他才道：「願意打一個賭？」

　　原振俠笑了起來，揚了揚眉，他的神態已表明了他立即接受挑戰。

　　范圍直視著他，兩人互望著。電梯到了底樓，兩人一起走出去，至酒店的大堂中時，范圍才道：「賭你到拍賣進行時，仍然不能知道我的身分－－」

　　原振俠忍不住笑了起來，心中立即想：這個人，也未免太自大了－－要查一個人的身分，並不是難事，有三天時間，查出他身分的機會，幾乎是百分之百！

　　原振俠微笑著：「輸贏怎麼算？」

　　范圍說得斬釘截鐵：「誰輸，誰就退出，不競投那柄寶刀－－」

　　原振俠怔呆了一下，他未曾想到對方會提出這樣的「賭注」來，這說明了甚麼呢？

　　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范圍的觀察力極敏銳，至少和自己一樣，一下子就看出，聚會的人雖多，但真正競爭的對手，只有自己。其次，他自然知道自己代表了黃絹，那麼他又代表了甚麼勢力呢？

　　在原振俠心念電轉間，范圍居然笑了一下，然而他的笑容照樣高傲冷漠：「我喜歡那柄刀，我想據為己有。我只代表我自己，不代表任何人！」

　　原振俠又怔了一怔，他只不過猶豫了一下，范圍已可以料到他在想甚麼，這又一次證明他的觀察力的敏銳。

　　原振俠在表面上不動聲色，微笑點頭：「好，一言為定！」他說著，揚起手來：「要不要擊掌為誓？」

　　范圍也揚起了手來，看兩人揚起手來時的樣子，大有較一下氣力的意思。但是當他們各自的目光，注視了一下對方的手之後，兩人卻都笑了一下，只是輕輕地、象徵式地擊了一下手掌。

　　因為他們兩人一看到對方的手，就可以知道，對方在武術上所受的訓練程度，和自己半斤八兩。那也就是說，如果較量而動手，絕不易分出勝負，而如今他們是在一座大酒店的大堂之中，那絕不是憑武術決勝負的理想場合。

　　他們一擊掌之後，各自半轉身，幾乎是並肩走出酒店大堂去的。然後，在酒店門口，揮手道別，各奔東西。

　　原振俠在駕車回去的時候，心中不斷轉念。令他疑惑的是，范圍如果知道他和黃絹有聯繫，那麼就應該知道，他在調查一個人的底細之際，有多麼強大的力量可供運用，可是他居然還拿這個來打賭！

　　原振俠不以為自己會輸，因為就算黃絹方面的力量不足夠，他還可以通過海棠，找出范圍這個人的來龍去脈。

　　除非范圍這個人，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不然絕無查不出來之理！所要考慮的是，剛才見到的范圍，是他的真面目呢，還是經過了精巧化裝之後的假面目？

　　原振俠想了一想，肯定了那是真面目，想好了如何向黃絹形容范圍的樣子。他知道黃絹的手下，自然會有專家，根據著他的敘述，把范圍的樣子繪出來。那麼，要找出他的身分來歷，就不應該是甚麼難為的事情。

　　原振俠在和黃絹通了電話之後，最後說：「把這個人的身分來歷找出來，不然，你可能買不到那柄寶刀。或者，要多花十倍八倍的代價－－別以為你們國家真那麼有錢，花一枚新型中程飛彈的價錢，去買一柄寶刀來作裝飾，對你們進行軍事援助的國家，會不高興！」

　　黃絹的聲音有點惱怒：「你話太多了，放心，拍賣之前，一定會有結果。」

　　原振俠還想說些甚麼，可是黃絹的語氣，卻又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一定的傷害，令他不想出聲。

　　黃絹顯然也知道原振俠不出聲的原因，可是她也不知該如何改正。所以兩人都沉默著，過了一會，才各自輕嘆了一聲，放下電話。

　　拍賣在三天之後舉行，原振俠沒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心中極不願自己和卡爾斯將軍扯上任何關係，已決定在黃絹派人送范圍的資料來時，再告訴黃絹，一個主要的競爭者退出了，隨便派一個人代表去競投就可以成功－－和卡爾斯那種國際公認的「瘋子」，有任何些微的牽涉，都是一樁不名譽的事！

　　在接下來的三天中，原振俠並非十分起勁地也做了一下調查，自然沒有結果。

　　范圍，這個古怪的名字，連聽說過的人也沒有！

　　到了第三天傍晚時分，原振俠才從醫院回來，一出電梯，就聽到電話鈴聲不住地響。他衝進屋子，拿起電話來，聽到了黃絹的聲音：「你那位朋友，的確是一個神祕人物。」

　　原振俠怔了一怔：「找不出他的身分？」

　　黃絹笑了起來，她的笑聲中充滿了一種自傲的狂野，叫原振俠想起范圍的那種冷漠的高傲，兩者似乎有著共通的地方。自視極高，把自己當作是在許多人之上的特殊人物，這或許正是成功人物的特徵？

　　笑聲未畢，黃絹又道：「當然找出來了，可是不知該如何稱呼他的那種行業。」

　　原振俠不禁大有興趣：「說說他具體是做甚麼的？」

　　黃絹「嗯」了一聲：「甚麼都做－－」

　　原振俠重複了一句，還沒有反問，黃絹又道：「當然不是真的甚麼都做。意思是，他接受任何委託，事無大小，也不分性質種類，只要你委託他進行，他就代你進行，這算是甚麼行業？」

　　原振俠想了一想：「有人從事這樣的行業的？那－－可以叫『萬能委託人』？」

　　黃絹沉默了片刻：「如果你知道，他曾經接受了甚麼樣的委託，又如何完成委託的，你的語調就一定不會那麼輕鬆。」

　　原振俠早就料到，范圍所從事的行業，如果那麼古怪的話，其中一定有些非同小可的事情在內的。他聽見黃絹這樣說，倒也不是十分驚訝，只是吸了一口氣，準備聽黃絹的敘述：「請說。」

　　黃絹也吸了一口氣：「破壞－－沒有確實的證據是他主持的，但大家都懷疑他。他破壞的結果所造成的損失，堪稱是人類有史以來，在單一的一次破壞行動中，損失最巨大的一宗，不單是十二億美金一下子化為烏有－－」

　　黃絹才講到這裡，原振俠的鼻尖已自然而然地，有細小的汗珠冒出來，失聲道：「不，不會是！」

　　他自然知道黃絹所指的「破壞」是哪一宗「意外事件」了。那的確可以說是人類自有歷史以來，損失最巨大的單一破壞事件！

　　黃絹的聲音，聽來有點無可奈何：「我也願意不是，但是，為了達到謀殺一個人的目的，而令超過四百人陪死的事件，卻是有證據的。被利用的一方吃了啞巴虧，被害的一方，也吃了啞巴虧，足證他辦事能力之強。這件事的主持人是他，事情的來龍去脈，問問你的小海棠，她會詳細告訴你－－」

　　原振俠沒有理會黃絹最後的那句話，最大的原因，還是黃絹的敘述，使他的思緒十分紊亂。黃絹在說些甚麼，他聽不明白，可是他又隱約感到，那一定是一樁舉世矚目的大事，他應該知道這件事的！

　　他有點著急地問：「你指的是－－」

　　黃絹的回答十分乾脆：「一個軍事強國的地對空飛彈，擊落了一架大型民航機事件。」

　　原振俠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要謀殺的－－對象是甚麼人？」

　　黃絹道：「不詳，也不知道他受甚麼人的委託。當然是一個極重要的神祕人物，神祕到他死了，受損失的一方都不敢公布的程度。」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搖著頭，雖然他明知黃絹是絕看不到他這種反應：「我不相信，或者說，我無法相信。就算他要那樣做，他有甚麼法子令航機偏離航道－－」

　　他才講到這裡，就陡然住了口，而且，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下低微的呻吟聲來。巨型航機被擊落事件的來龍去脈，他知之甚詳－－在事情發生後，全世界都知道經過！

　　巨型航機突然飛離航線，飛到了軍事強國的一個祕密飛彈基地的上空。祕密飛彈基地，正好在這時候有極祕密的軍事活動，所以悍然發射飛彈，把航機擊落，造成了幾百人的死亡。

　　原振俠在聽了黃絹的話之後，第一個反應是「不相信」。可是當他說出了不相信的理由時，卻說到一半，就再也說不下去！

　　因為，他突然覺得，那並不是不可能的事！尤其，他立時想到了和黃絹在一起，最近的共同經歷：

　　一艘最新型的電腦管理的貨船，由於外來的力量侵入電腦，控制了電腦，就可以令得貨船離開原來的航道，去拯救漂流海上的難民！

　　原振俠自然也記得，黃絹的臉色是多麼難看。由於她在船上，全組船員在船上，可是竟然無法控制貨船－－貨船被電腦所控制，而電腦又被有能力的「愛神」所控制！

　　巨型航機有完善的電腦自動航行系統，只要控制了航機中的電腦系統，要航機偏離航線，那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嗎？

　　能令航機偏離航道，又在事先知道軍事基地有不尋常的活動，那麼，航機被擊落，也就是全盤計畫中必然發生的事情了！

　　原振俠剎那之間想到了這一點，所以才陡然住口的。他感到了一股寒意，一時之間，再也講不出話來。

　　黃絹的聲音悠悠忽忽地傳了過來：「你想到那是有可能的了，是不是？」

　　原振俠在喉際發出了一下乾咳聲，替代了回答。因為這時，他心中又想到黃絹提及的「破壞」，也和電腦操作有關。

　　電腦負責檢查行動是否安全，有細微之極的毛病，電腦都會指出，而不讓行動展開。而且，負責安全檢查的電腦，一共有三副之多！

　　但是，如果有力量，令得三副電腦一起「隱瞞」事實的真相呢？

　　正由於三副「絕不可能出錯」的電腦，同時做出了一切正常的報告，那就使人相信，絕無可能出任何意外，情形就更危險。等到意外發生之後，再知道電腦靠不住，一切都已發生了！

　　和控制電腦有關，由外來的力量控制電腦，那是不是和那個至今仍和謎一樣的「愛神」有關？

　　還是這種力量，對某些人來說，已不再是祕密？

　　當原振俠在南中國海上和「愛神」，在那種奇異的環境之中相會，聽「愛神」說，要影響控制地球上人類所使用的電腦十分容易，而且過程簡單之際，原振俠已經感到，這可以說是人類的最大災禍，那曾令他遍體生寒！

　　而如今，近年來發生的兩宗巨大「意外」，如果正是由於電腦裝備，受了外來力量控制而形成的話，這是不是可以說，意料之中的那種突變，已經開始了？已經有人在運用這種力量製造災禍了？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也實在無法忍得住，不發出呻吟聲來！

　　黃絹想到的，顯然也和原振俠一樣，所以兩人又是一個短時間的沉默，黃絹才道：「這個人，是一個極度危險的人物，危險之極！」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他同意黃絹對范圍所下的結論，可是還覺得不怎麼夠。

　　黃絹在這時又道：「他的危險程度－－世界第一－－危險到了連我們－－都感到顫慄，絕不敢與之－－合作，更不敢與之作對的地步－－」

　　黃絹又對范圍的危險程度作了一番解釋，而且解釋是如此徹底－－卡爾斯將軍是世界公認的一號危險人物，可是范圍的可怕程度，會令卡爾斯也感到戰慄－－黃絹在這樣形容的時候，原振俠甚至在她的聲音之中，感到她真的覺得恐懼！

　　在那樣的情形下，原振俠和黃絹的心境全是一樣的－－不管他們之間，曾有過多少不愉快，也不管如今他們兩人之間，有著多大的隔膜，但是對方始終是一個可以傾訴，可以在心頭發寒、感到恐懼時，互相商量對付方法的好對象！

　　原振俠首先道：「如果－－那兩宗事，真是他做的，那麼他是不是有了可以控制電腦運作的力量？」

　　黃絹苦笑了一下：「誰知道？和那個拯救女神一樣？他們是同路人？一個專司拯救，而一個專司破壞？」

　　黃絹說出了原振俠心中想要說的話，那更使得原振俠思緒紊亂之極。他有點口吃：「那位先生說－－愛神是－－神仙，神仙－－難道也會破壞和謀殺？」

　　黃絹顯然也有點反常：「神仙故事中，不是總有好神仙和壞神仙？」

　　原振俠乾笑了起來：「這個人－－我看－－明天我見到他，認輸，說我找不出他的來歷算了－－」

　　黃絹靜了一會，居然同意：「好，我會說服將軍，叫他別再想要那柄刀。」

　　原振俠的性格，使他不那麼堅持一件事。黃絹可絕不是想做一件事而會輕易放棄的人，可是這時，她居然同意了原振俠的提議！

　　這使得原振俠心頭的重壓，又加添了幾分。因為黃絹只是在調查范圍這個人的資料時，發現了他的可怕和危險，而原振俠卻曾面對過他，而且，無可避免地，還要再度面對他！

　　原振俠不膽怯，可是這時，他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不舒服。由於對對方究竟掌握了一些甚麼力量，能隨心所欲地做他要做的事，自己一無所知！人對於自己知識範疇外的事，總有恐懼感，這是人類的天性，就像再勇敢的原始人，見到閃電都會害怕！

　　在又沉默了片刻之後，黃絹又說了一句：「就這樣決定了，當我根本沒提過那個古物拍賣會！」

　　原振俠乾笑了幾聲，沒有再說甚麼，放下了電話。為了弄明白范圍的身分，竟會有這樣的結果，事前絕料不到。原振俠拿著酒瓶，就著瓶口喝了一口酒，使自己的思緒平復下來，沒有意義地用力揮了一下手，在夕陽的餘暉中，坐了下來。

　　他在想，如果范圍真有那麼怪異的能力，那麼他應該是「愛神」的「同類」。因為在此之前，從來也未曾聽說過有甚麼人，可以有力量隨意侵入電腦，利用人腦的活動能量去控制電腦的，而現在，居然就在「愛神」之後，有了范圍！

　　雖然范圍是不是有了那種力量，並沒有確切的證明，但至少有這個可能！

　　接下來的時間中，原振俠不斷地聽著音樂，盡量使自己的心境平靜。可是當晚，他還是睡得不很好，第二天不免有點精神恍惚。

　　「中國元朝大都工匠之傑作」拍賣會，下午六時舉行。雖然參加拍賣者事先都要取得入場許可，但是寬大的廳堂中，還是座無虛席。原振俠在五時三十分到達，一進去，就看到了范圍。

　　范圍的衣著神情，看來和上次見面沒有甚麼不同。原振俠對於再和他見面，一直心中有顧忌，可是等到見到了他，反倒有一種豁出去的感覺，覺得沒有必要在他面前現出怯意來。

　　他吸了一口氣，逕向范圍走了過去，范圍揚起眉來，作了一個詢問的神情。

　　原振俠搖了搖頭。他搖頭，可以代表失敗，找不到他的身分，也可以表示不再和他爭投寶刀，總之是代表了一種放棄。

　　在這樣的情形下，這樣含糊的表示，比講話好多了，反正黃絹也同意放棄。

　　范圍一看到原振俠搖頭，神情略見訝異，又有點挑戰似地，用他那種冷漠的目光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在他的逼視之下，反倒勇氣陡生，毫無畏懼地和他對視著！

　　原振俠這種了無畏懼的態度起了作用，范圍主動向他走近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其實，你已經知道我是甚麼人了。」

　　原振俠「嘿」地一聲，由衷地道：「不是，真的不知道你是甚麼身分。所以，認輸了－－會有人和你競投那柄寶刀，但不是我－－」

　　范圍還是感到意外：「以你原醫生的能力，不可能在三天之內一無所獲。」

　　原振俠這時更感到泰然自若－－很多事是這樣的，未發生前，很令人恐懼，但事到臨頭，一豁出去，也就沒有甚麼了。

　　原振俠笑了一下：「當然有所獲，但還是無法知道你究竟是甚麼樣的一個人，所以放棄了！」

　　范圍有點自負地笑，這個人，似乎連他的每一根頭髮，都叫人感到他的自傲。他道：「不是有關我的一些傳說，把你嚇倒了吧？」

　　就算事實上真那樣，在這樣的情形下，原振俠自然也不能承認。他故意發出了兩下「哈哈」的笑聲，同時十分不客氣：「這是十分拙劣的自我標榜手法，十分拙劣！」

　　范圍一揚眉：「如果我告訴你，所有傳聞不但全是真的，而且也不過是真實的十分之一，百分之一？」

　　原振俠故意半瞇著眼，用絕非尊重的神情望向對方，又發出了幾下笑聲，然後道：「那又怎樣？一個危險份子，再危險十倍、百倍，不可能變成別的，仍然是一個危險份子！」

　　范圍的神情，在剎那之間變得極難看，甚至不顧禮貌，刷地半轉過身子去。

　　原振俠心中一凜，已聽得他道：「明明心中害怕，卻故作勇敢，那只是少年人的無知行徑！」

　　原振俠立時反唇相譏：「硬說是人家怕自己，這是心理病態－－」

　　范圍又陡然轉回身來，盯向原振俠。

　　這一次，原振俠故意不和他對望，揮著手，和才進場的那幾個醫生打招呼，同時，用相當響的聲音道：「就算你有力量能侵入電腦，那也沒有甚麼了不起！我見過一個美麗的女神，就有這個能力－－」

　　原振俠講到這裡，才轉回身向范圍望來，只見有吃驚的神色在他的臉上一閃而過。原振俠續道：「只不過她專門拯救，你專責破壞！」

　　范圍臉色劇變，接下來，他反應之激烈，大大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

　　正因為范圍的反應怪異之極，所以接下來發生的事，全然不是原振俠所能控制。他不想有那樣的事發生，但既然控制不了，該發生的，自然也只好讓它發生，沒有甚麼力量可以阻止或改變。

　　先是范圍陡然伸手抓向原振俠的肩頭，出手快絕。原振俠再也想不到，看來那樣斯文冷峻，甚至不失高貴的一個人，又是具有異常能力的危險人物，竟會在這樣的場合之下，用最原始的方法對付自己！

　　那是真正的意料之外！

　　但不論如何意外，原振俠仍然反應極快！對方一動手，他立時一側肩，范圍的一抓未曾抓中，只是手指在肩頭上彈碰了一下。

　　但那也使原振俠十分狼狽，因為他身子急速的一側間，站立不穩，重重碰在身邊的一個胖女士身上。那個女人在他的一碰之下，誇張地尖叫了起來！

　　這樣，已是夠混亂的了。而原振俠根本沒有機會向那女士道歉，因為他看到范圍一抓不中，手腕一翻，又已向他當胸攻了過來。

　　原振俠本來，可以順手拉過那位嚎叫著的胖女士，去擋開范圍的攻擊。可是他不是那麼惡作劇的人，而且他也看出，范圍的那一拳，要是打中了那位胖女士，儘管胖女士有十分堅厚的脂肪層，可以起一定的保護作用，但只怕骨頭還不免要受點損傷。

　　所以，他只好向後退。怎知一退之下，又碰上了另一位女士，那位女士也嚎叫起來，被原振俠撞跌得帶翻了幾張椅子，帶翻了的椅子又使得幾個人跌倒。

　　這一連串事故，使得廳堂大亂了起來！而廳堂之中，是有著極其嚴密的保安措施的。

第二章

　　剎那之間，只聽得警笛響起，乒乒乓乓之聲不絕！所有的出口通道，全有保安人員衝進來。

　　擴音器中傳出了嚴厲的警告聲：「人人留在原地別動！移動的目標會遭到射擊！」

　　一剎那間，人人想動又不敢動，都只好運動他們的口部。結果是各種各樣的尖叫聲同時發出，震耳欲聾。

　　這一切，都是在極短時間內發生的事－－那麼高尚，全是高貴人士的場合，竟會亂成這樣子！

　　而更出乎原振俠意料之外的是，製造這場紊亂的范圍，竟然還不肯停手！

　　他發出一下怪吼聲，剎那間，在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出半絲高貴的氣質，簡直像是一頭瘋狗，躍向前，又向原振俠展開攻擊！

　　原振俠愕然之極－－范圍能使得黃絹打退堂鼓，應該是一個非同凡響的危險人物！但如果他只會像市井流氓一樣動手打架，他危險甚麼？這樣子，如何能辦甚麼大事？

　　原振俠知道事情一定有甚麼不對頭的地方，可是這時，他自然無法思索，他拿起一張椅子來，擋開了范圍的一擊。兩個保安人員呼叫著衝了過來，他們都持著鎗械，而且，看來不是普通的武裝保安人員所使用的那種。

　　原振俠一看到了那兩個保安人員手中的鎗械，就陡然呆了一呆，更知道事情必然有極不對頭之處。可是接下來的一切，實在發生得太快！

　　那兩個保安人員衝過來的時候，正是原振俠舉起了一張椅子，抵抗范圍攻擊之時。

　　原振俠在當時，無論如何想不到其他的，只想到：場面這樣混亂，全是來自范圍反常的行動，只要把范圍制伏，或令他安靜下來，那麼混亂自然也會停止。所以，他全神貫注在對付范圍，也以為那兩個保安人員衝過來，一定也是對付范圍的！

　　可是事實卻恰好相反！

　　那兩個保安人員疾衝而至，身手敏捷之極，一下子就到了原振俠的身後，手中的鎗械，同時重重地擊向原振俠的後腦！

　　那是十分沉重的打擊，令得原振俠在剎那之間一陣震盪，手中的椅子跌下。在那一剎間，他只看到就在他面前的范圍，向著他，現出了一個十分奇詭狡猾的笑容。

　　也就在那一剎間，原振俠腦中靈光一閃，心中雪亮，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可是當他知道會有甚麼事發生時，一切已經遲了，他再也沒有力量去阻止。

　　原振俠在身子一個搖晃間，手臂已被那兩個衝上來的保安人員抓住，扭向後－－那是他在後腦受了重傷之後，反應最遲鈍，也是他身體反抗能力最軟弱的時候。他雙臂一被扭向後，手腕一緊，已被一副手銬反手銬住了雙手。

　　而且，他又被拉著向後退了幾步，又一副手銬，將他連結在一張十分巨大的陳列桌上！

　　在這樣的情形下，原振俠除了眼睜睜地看著一切發生之外，還能做些甚麼？

　　他看到，剛才還像是瘋了一樣地製造混亂的范圍，陡然之間恢復了他的冷峻和高傲，正在發出一連串十分簡單、堅強有力的命令。而所有聽他命令行事的人，竟然是在場的所有保安人員！

　　那些保安人員在混亂一開始之際，就已經完全控制了大廳通向各處的通道和門口。這時，更在不到十秒鐘之內，隨著范圍的命令，所有的通道、門口，全都被自動落下的鐵閘所密封－－在大廳中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不能再進來。

　　這本來就是這個展示廳的保安設施，若是有人潛入，觸動了警戒系統，就會有這樣的情形出現。所以，雖然此際是在范圍的命令下出現這種情形的，絕大多數人還是不覺得怎麼樣，以為那是正常的應變。只是覺得由於一場小混亂而如此應變，未免小題大作了些！

　　只有原振俠，已經知道會發生甚麼事了！

　　他雙手被反銬著，又被連結在一張巨大的桌子之上，用力掙了掙，知道無法動彈，所以他只好大叫！

　　那時，在場的紳士淑女，有的已經愕然，有的還在發出尖叫聲，甚至有的在向保安人員發出責問－－原振俠覺得，自己有責任提醒他們一下了！

　　他大叫了起來：「有非常事故發生，人人都有生命危險，別出聲，別動－－」

　　在他的大聲呼叫之下，所有人都靜了下來，以十分訝異的神情望著他。

　　原振俠還未曾覺察到，自己這樣叫有甚麼不對時，范圍的聲音響起：「他說得對，劫掠開始，誰動－－誰死－－」

　　他的聲音不但冷，而且堅決，使聽到的人，都不由自主感到了一股寒意，也都相信他所說的話，絕不是虛言恫嚇。他說了「誰動誰死」，那就一定誰動誰死！所以剎時間，沒有一個人敢動。

　　而在這時候，至少有二十個武裝保安人員，手中鎗械的鎗口，指向大廳中的貴賓，沉寂維持了三秒鐘。

　　拍賣主人雙手高舉，叫了起來：「發生了甚麼事？你們－－你們全是受雇的保安人員，怎麼你們的鎗口－－把那個瘋子抓起來！」

　　他一面叫，一面伸手指向范圍。原振俠想大叫，令他冷靜下來，可是還沒來得及張口，已經遲了！

　　范圍的動作，看來甚至是相當優雅的，至少，是十分緩慢的－－他身子像豹子一樣躍起，一下子就到了主人的身前，然後，一掌向主人肥胖的頸項劈了下去。

　　他的掌緣和主人的頸項接觸之際，發出了「啪」的一下，聽來驚心動魄的聲響！主人連臉上的神情都沒有來得及轉換，就倒了下去。

　　原振俠在這時，才陡然叫了起來：「別傷人，只管搶掠！」

　　范圍竟然轉過身來，向原振俠彎了彎腰，行了一個鞠躬禮，同時道：「是！」

　　他這時這種行動，看來十足像是原振俠在向他發命令，而他表示遵行。再加上剛才，首先叫喊會有非常事故發生的也是原振俠，看來更像是一切行動，都是由原振俠在指揮。

　　可是原振俠分明被銬在巨大的桌子上，不能移動分毫。所以，那些紳士淑女神情之錯愕，實在是難以形容。

　　范圍挺直身子，目光四射：「受雇的保安人員，也可以成為受雇的劫掠者，看哪方出的代價高！各位，我不想傷人，請各位合作！」

　　原振俠一上來就被制住，這時心中的氣惱，可想而知。而且，他的思緒，也紊亂至極！

　　范圍主持的大規模劫掠行動，這時已經開始。原振俠甚至可以知道，他計畫的第一步，就是以極高的代價，收買了幾家保安公司中的菁英人物。以致他一聲令下，所有的保安人員，全成了他的手下。

　　原振俠也可以料到，在展示的那天，自己的出現，使得范圍的行劫計畫，做了一些修正。

　　因為范圍當然應該知道，大名鼎鼎的原振俠醫生，不是容易對付的人物！有原振俠在場，必然會妨礙他行劫計畫的順利進行，所以他必須一上來，就先對付原振俠！

　　這就是為甚麼他會忽然攻擊原振俠，形成了混亂的原因－－只有在混亂之中，才能出其不意抓住原振俠！

　　一切看來，完全照范圍的計畫在進行。

　　原振俠被制之後，范圍已經完全控制了局面。這時，已有好幾個「保安人員」打開了陳列櫃。

　　「保安人員」把櫃中的「中國元朝大都工匠之傑作」，一件又一件，移到了他們準備好的箱子之中，包括那柄窩闊台大汗的佩刀在內。動作之快，看得所有人瞠目結舌。

　　原振俠心中在想的是：范圍用甚麼方法，帶著那麼多寶物安全撤退呢？

　　就算他能和贓物一起離開，那麼多被他收買了的保安人員呢？

　　原振俠自然知道，當范圍收買那些人的時候，不但要有能打動那些人的高價，必然也還有一套，可以令所有人都安然脫離警方追捕的方法－－這方法一定切實可行，不然，哪會有那麼多人供他利用？

　　原振俠知道，酒店的保安系統是一個整體。當通道一被封住之際，除非整個酒店的保安系統中，所有的人都受了收買，不然，早已驚動了警方！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心中又陡然一動－－范圍出的價錢再高，要收買整個酒店保安系統的工作人員，只怕也困難之極。

　　但是，如果他有能力，控制酒店保安部分的電腦系統呢？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禁有點臉上變色。

　　恰好這時，范圍又向他望了過來，那更令他感到狼狽！

　　范圍的神情和眼神之中，有著明顯的炫耀意味，像是在對原振俠說：等我演出一連串的好戲，讓你看看！

　　同時，他的神情中也有著這種的意味：在這裡那麼多人之中，大抵也只有你，才夠資格了解我的演出有多麼精采，只有你才懂得欣賞！

　　原振俠緩緩吸著氣－－這種心態，本來是犯罪者普通的心態，想不到像范圍這樣的大犯罪者，也不能例外！

　　犯罪者在進行罪行的時候，一方面由於罪行見不得光，自然越隱祕越好，可是內心深處，卻又希望自己的「傑作」，能夠被人知道。

　　所以犯罪者喜歡蒐集自己罪行的資料、報章上的各種報導，縱火狂往往在烈焰飛騰的現場觀看－－等等，全是基於犯罪者特種心理現象而產生的行為。

　　范圍竟然也不能例外，這算不算是他的弱點呢？原振俠知道，自己必然難以避免會和他有更多的衝突，所以想到了這一點。

　　但這時，他自然沒有甚麼結論，他只是也努力裝出欣賞的神情。

　　他雙手被反銬著，不能鼓掌，只好誇張地叫了一聲：「好，真精采！」

　　范圍居然打了一個「哈哈」，向原振俠眨了眨眼。看得出在那一剎間，他有著孩子一樣的真心的快樂！

　　原振俠真想問問他，是不是真的控制了整個酒店負責保安方面的電腦系統？如果是這樣的話，范圍可以爭取相當多的時間，來實行他的計畫－－頂樓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故，但是受了控制的電腦，卻可以全然不發出任何警告，當作「一切正常」來處理！那麼，酒店總保安室中的一切人員，自然對於在頂樓發生的事，毫無所知！

　　但是，那也不能令他有太多可以爭取的時間。因為並不是所有參加拍賣的人全到了，後來者發現不得其門而入，必然到處去詢問，很快就可以知道出了意外。范圍所能爭取到的時間，大抵不會超過五分鐘！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五分鐘，不知可以做多少事！

　　他看到當所有的寶物都放進了箱子之後，一共是七隻相當大的箱子。然後，七個人將相當大的七隻箱子，一起推到了一幅巨大的玻璃牆之前。

　　這個大廳是在超過六十層高的酒店頂樓，有著巨大的玻璃幕牆。站在大廳的中心，就可以看到大半個城市的景色。

　　當那幾個大箱子被推近玻璃牆時，原振俠就吃了一驚，失聲道：「你要弄破那麼大幅的玻璃？」

　　范圍冷冷地道：「你有甚麼更好的提議？」

　　原振俠惡狠狠地道：「我提議你下地獄去！」

　　范圍聲音依然冷漠：「那是一定的，不過現在我還想留在人世！」

　　原振俠的胸中怒氣勃發，大聲叫著：「那會令很多人受傷，甚至喪命！」

　　范圍只是聳了聳肩，原振俠只好大叫道：「所有人都躲起來，躲到桌子下面去！」

　　反應快的人，立時依言而為，反應慢的，還不知道會有甚麼事發生。而這時，大幅玻璃牆外，已經出現了一個自半空中垂下來的大鐵錘，晃盪起來，重重撞在玻璃上！

　　巨大的玻璃牆，在可怕的碎裂聲中裂了開來，碎玻璃一半飛濺進廳堂來，一半不知墜落何方。

　　玻璃一破，直升機的「軋軋」聲也傳了進來，甚至蓋過了眾人的驚呼聲。只有巨型的直升機，才會發出那麼驚人的聲音！

　　原振俠的臉上，也被一小片碎玻璃擊中而受了傷，有一縷血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他也沒有法子抹一下。

　　接下來的一切，在兩分鐘內完成。鐵錘再盪起，把玻璃牆幾乎完全剷除，七隻箱子和二十多名保安人員，由垂下的吊籃吊了上去，范圍居然最後離開。

　　當他登上吊籃之際，還向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的大廳中的紳士淑女們揮了揮手，姿態優雅。像是一個出色的政治家，作了一篇成功的演說！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廳堂中又恢復了混亂。被打昏過去的拍賣會主持人醒了過來，一副全然不能相信已發生的是事實的神情，但是卻又不住嚎哭著！

　　許多人去撼動封住的通道、出入口的鐵閘，但是一點結果也沒有，又有不少人因而發出尖叫聲來！

　　原振俠本來以為，最多三兩分鐘，酒店的保安人員和警方，一定會破門而入的。所以他並不掙扎，忍受著那些平時有教養的紳士淑女，在非常環境中，所表現出來的錯亂情緒和行動。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十分鐘之後，情形仍然沒有改善！

　　這令得原振俠意外之極，他大聲地喝著，才使得混亂的場面略見平靜。連他的聲音也有點嘶啞：「別亂，應該有電話可以和酒店方面聯絡的。再不然，直接和警方聯絡，光是亂有甚麼用？」

　　經他一叫，才提醒了各人。手一直捂在挨了重擊的脖子上的拍賣會主人，先衝到了一具電話旁，拿起了電話來，吼叫著：「甚麼？拍電影？拍他媽的電影！劫案，真的劫案！甚麼全都被搶走了！」

　　他一面叫，一面喘著氣，整個廳堂中的人都靜了下來。因為接聽電話的人，多半是酒店保安室中的值勤人員，答話通過擴音器，可以使人人聽得到，聲音十分輕鬆，甚至笑著：「嗨！對白和電腦告訴我們的一樣，一切全照程序進行？可不能耽擱太久，有不少人已經在投訴，拍賣場地封鎖太久了－－」

　　原振俠心頭感到了一陣涼意，耳際也嗡嗡一陣響。拍賣會的主持人向著電話，聲嘶力竭吼叫些甚麼，他沒有再留意去聽。

　　因為剛才的一番話，已使他明白，范圍的行動進行得如此順利，的確是利用了整個酒店的電腦保安系統。

　　原振俠當時，只是概略料到范圍利用，也可以說是控制酒店的電腦保安系統，來達到犯罪目的，就已經感到了一陣寒意。事後，當他知道了詳細情形之後，他更是駭然，半晌出不了聲。

　　事後，關於犯罪者如何影響、控制和利用電腦系統這個重要環節，在許許多多有關這件劫案的報導之中，幾乎沒有被提及。

　　一則，是由於有關方面故意的隱瞞。

　　（所謂「有關方面」，相當複雜，包括了警方、酒店本身，和酒店電腦系統的供應者－－那是一個大財團的勢力範圍，還有，甚至是國際警方，以及一些原振俠看來，來歷不明，但是顯然又有著極大影響力的神祕人物－－猜測可能是各大集團的特工，或者是各國的情報人員。）

　　這些力量聯合起來，隱瞞酒店保安系統的電腦，從頭到尾在幫助犯罪活動這一事實的原因是：這種事情太駭人聽聞！由於電腦已經滲入了現代社會生活的每一個部分，要是電腦竟然靠不住，不但不是人類生活的朋友，而且是人類社會秩序的敵人，那會引起甚麼樣的大紊亂！

　　結論是：除非現代社會能夠全面、徹底地和電腦割斷關係，不然，這種「事實」的真相，必須向公眾隱瞞，以免造成社會秩序的大崩潰。

　　二則，雖然有原振俠的竭力舉證，可是所有人等，都不相信有「人腦可以控制電腦」這種事，並且譏笑原振俠是一個幻想家。原振俠可以舉出具體的例證來，他可以請黃絹來作證，可是他沒有那樣做。

　　在所謂「事情發生之後」，實際上已經歷了許多事。主要是由警方和電腦公司為主的各種調查和研究，有興趣參加這種調查研究的人越來越多。

　　原振俠由於是主要的在場者，開始時幾乎參加了所有的調查工作，增加了他許多額外的負擔。但到後來，有興趣的各方「神聖」群集，原振俠感到了厭惡，所以他堅決拒絕了再出席任何調查工作的「聯席會議」，總算有了暫時的清靜。

　　對了，只是暫時的清靜。他為了心情煩，特地向醫院請了假，到了一個小島上。那小島十分幽靜，他的一個朋友，有一幢小小的別墅在島上。

　　他準備在島上，好好地將整件事拋開，只是毫無目的地躺在海邊的大石上，聽濤聲，看白雲，過幾天平靜的日子。

　　他的確過了一天平靜的日子。

　　第二天，仍然在海邊消磨了大半天，到了夕陽西下時分，他躺在一塊平整的大岩石上，面向著海。夕陽在海水上閃起萬道金光，令他感到自己像是蕩漾在那片金光之上時，他感到有人正接近他，他不安地轉過身來，就看到了黃絹。

　　他躲到這小島，不想見人。可是這時他一看到了黃絹，就忍不住喝了一聲采，立時一躍而起，視線再也離不開她。

　　黃絹走過來的時候，是迎著夕陽的，原振俠一轉身，看到了她，她就站住不動了。金黃色的夕陽餘暉，形成了一個奇妙絢麗的光幕，輕輕柔柔地把她整個人都包在其中。

　　原振俠躺在海邊的大石上，這時潮水已漲，接近大石，要在沙灘上踏著海水。黃絹也就赤著腳，海水捲起的白沫恰好淹過她的腳背，在她的小腿上留下了晶瑩的、細小的、映著晚霞反照的小水珠，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如同夢幻一樣的裝飾。

　　短褲和在腰際打了一個結的襯衣，使她露著的那一截腰肢，看起來如此細柔。她的雙臂，甚至有少女的不知所措的羞澀，有點不自然地擺動著，右手向上略舉，看來準備去掠一掠頭髮。可是實際上，她的頭髮絕不需要整理，所以手舉到了一半，也就遲遲疑疑地不知怎麼才好。

　　她站著，看來那麼挺直。當原振俠望向她的時候，她的眼神閃耀，不知是出自她內心的一種深情的光輝，還是晚霞的反映，她的眼神是如此不真實和變幻不定，可是已美麗和令人心醉得窒息！

　　夕陽特有的那種光芒，令她美麗的臉龐增添了幾分成熟的韻味。這種成熟是女性的成熟，使原振俠和她隔得雖然還相當遠，可是已經可以聞到自她胴體中，散發出來的那種成熟女性的體香－－那對成熟男性而言，是天地間最大的誘惑！

　　原振俠當然一直知道，黃絹是一個出色的美女，可是他也一直覺得黃絹的美麗，有著太多的裝飾和附屬，她和種種有損她美麗的一切，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可是這時，站在夕陽餘暉中的黃絹，卻全然就是她自己，和權位、金錢、名銜、爭鬥、世界大事、紛爭擾亂全然無關。她就是她自己，把她的美麗自一切束縛中掙脫了出來！

　　原振俠看得發怔，這時，他才知道古人所說的「驚艷」和「看得癡了」是怎麼一回事。他看到黃絹在呆了一呆之後，想再向前走來，他忙作了一個手勢，令她站著不要動。

　　黃絹只是把頭略仰高了一些，果然凝立著不動。原振俠急急向她奔過去，奔近她的時候，濺起的水花，使得他們身上都濺上了水點，有幾滴水珠濺在黃絹的臉上，黃絹也不去抹拭，任由水點在臉上映著夕陽迷人的光輝。

　　原振俠到了黃絹面前，兩人都不說話，先是互相凝望著，像是要直望進對方的心坎中去。雙方都想保護自己，掩飾一下自己心底的祕密，不想讓對方深入到心中的盡頭，他們用眨眼，來短暫地切斷對方的目光。

　　但隨即，他們不再掩飾，他們感到，相互之間實在沒有甚麼可以掩飾的。他們感到，如果天地之間有一個最了解自己，甚至比自己更了解自己的人的話，那麼，這個人現在就站在面前！

　　怎麼可能在這樣的一個人面前，掩飾自己呢？

　　於是，他們不但不迴避目光的接觸，而且，緊緊地擁在一起，誰都不說話，只感到對方的呼吸和心跳。緊靠著的兩個人，在沙灘上留下的只是一個影子，

　　當他們手挽著手，一起從沙灘走回那小屋子去的時候，天色早就黑了。

　　進了屋子之後，沒有人想到要著燈。小屋子中光線自然很黑，可是也能令他們互相看清對方。

　　而且，心靈上的了解，比通過視覺所得的了解更重要。他們緊擁，熱吻，靈魂和肉體之間的界限，由模糊而消失。他們相互用可以控制的身體，也用只是意念上的心靈活動，探索著對方，目的是要把雙方融為一體。

　　在他們之間，有著許多許多隔膜，這時全被他們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們真正融成一體，各自都全然失去了自己，感到自己不再存在，成了一種新的形體。這新的形體，是全然不可捉摸的、變幻無方的，可是又令人沉醉其間，最好從此再也不要有自己。

　　然而，自己還是漸漸回來了，在汗珠的濡濕中，在急速的喘息中，在劇烈的爆炸感中，自己慢慢地回來。他們睜著眼，可以看到在黑暗之中，自己慢慢地形成－－這是一種十分奇妙的感覺，一大團不知是甚麼的形體，慢慢分了開來，又成為兩個人，其中有一個是自己。像是從黑暗中逐部分逐部分形成，先有了模樣，然後，又漸漸有了感覺。

　　終於，他們一起長長地吁著氣。又過了很久很久，原振俠才首先打破沉默。

　　黃絹像一頭小貓一樣，屈著身子偎在他的胸前。原振俠撫摸著她的短髮，聲音有點像夢囈：「剛才，我完全不知道有自己－－」

　　黃絹發出了一下滿足的聲音，身子縮得更緊。原振俠陡然把雙手雙腳，用力伸展了一下：「可是，終於，自己又回來了－－」

　　黃絹的聲音輕柔：「我－－是從你身上－－回來的。那種感覺－－我只覺得是從你身上回來的－－」

　　黑暗中，她的大眼睛閃著亮光。她半撐起身子來，凝望著原振俠，忽然「咕」地一笑：「我肚子餓了！」

　　原振俠笑了起來，拉著她進了廚房，一直到吃飽，歡笑聲沒有間斷過。然後，到了他們都轉動著酒杯坐下來時，又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黃絹才吁了一口氣：「是為了范圍那件事來的－－」

　　原振俠早已知道，黃絹絕不會為了要和他在一起而來，不過他不願意接觸到這一點，所以他才一直拖延著。但既然黃絹已說了出來，夢幻結束，要進入真實了！

　　他嘆了一聲：「劫案使人震驚，其實，以范圍的能力而論，這次犯罪，實在算不了甚麼。」

　　黃絹直視著杯中的酒－－她很喜歡這樣的凝視：「你是指他利用了酒店電腦系統而言？」

　　原振俠點了點頭，黃絹又道：「據了解，酒店的電腦系統，受了輸入資料的誤導，以為當時拍賣會、酒店和一家電影公司三方面合作，要拍攝一些『相當逼真』的場面，而且一切全經過董事會的批准。」

　　原振俠又點了點頭：「是，甚至電腦終端機，也可以複印出正式的批准文件來。」

　　黃絹直了直身子：「你認為－－你堅決認為，這和那個－－愛神，能控制電腦操作的力量是一樣的？」

　　原振俠道：「我沒有堅決認為，如果我堅決認為是這樣的話，就會請你來證明，世上真存在有那樣的力量！」

　　黃絹揚了揚眉：「事情很轟動，各方面都有人派出來，想了解真相。」

　　原振俠有點憤然：「事實上，他們根本沒有膽量去接觸真相－－」

　　黃絹沉默了片刻，輕輕地呷著酒，舌尖和金黃色的醇酒相碰時，有輕微的誘人的顫動。

　　原振俠嘆了一聲：「關於電腦被利用，其實有更驚人的事實在，可是卻沒有人願意深一層地去研究探索！酒店的電腦系統受控制，事情還比較簡單－－」

　　黃絹點頭：「是啊，我也不明白你為何堅持。一個電腦資料員，只要夾帶一些不正確的資料，就可以達到這個目的。」

　　原振俠揮著手：「拍賣會方面，事先有極嚴密的保安措施，通過了五家信譽好、業績好的保安公司，挑選了認為絕對可靠的保安人員－－」

　　黃絹咬了咬下唇，舌尖又舔掉了一些沾在唇上的酒：「那些所謂可靠的人，結果全叫范圍收買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那些人，在決定聘用他們之前，都會把他們的資料，送到國際刑警總部去，由電腦資料作最後的審核。國際刑警總部的電腦，和全世界各地都有聯繫，那是世界性的電腦系統。『絕對可靠』的結論，就是經過了那樣的程序所得出來的。」

　　黃絹像是猜到了原振俠要作出甚麼樣的結論，她目光閃爍，有點不安地轉換了一下坐著的姿勢：「人是會變的，在大量金錢的誘惑之下－－」

　　原振俠用力揮了一下手，打斷了黃絹的話頭：「每一個人都受了收買？『絕對可靠』的二十七人，個個都受了收買，沒有一個例外？」

　　黃絹用極低的聲音說了一句：「每個人－－都有他被收買的價錢。」

　　原振俠呆了片刻，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你寧願相信人性那麼醜惡，那麼沒有希望？」

　　黃絹的聲音聽來平淡：「還有甚麼別的選擇？」

　　原振俠一字一頓：「我選擇，國際刑警總部的電腦系統受了控制，而作出了不正確的結論。那二十七個人，可能本來就是范圍的手下！」

　　黃絹陡然站了起來，吸了一口氣，又坐了下來。過了一會，她才道：「這個人－－這個范圍，如果他有這樣的能力，他簡直可以做任何事了。我看他不必去搶劫甚麼，搶劫行動，終究還是要冒一點風險的！」

　　原振俠苦笑：「可是卻也帶給他極度的享受，我在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這一點，他當那是最刺激的遊戲。我看他會不斷地犯罪，而且一次比一次更追求刺激，也就是說，一次比一次犯罪的規模更大－－」

　　黃絹蹙著眉，她這次來，和原振俠有很多有關范圍的事要討論，但真正的目的，卻又不能對他說。

　　黃絹的真正目的是想和范圍聯絡，她不一定要利用范圍去做事，但是至少不想和范圍處在敵對的地位。她知道，儘管各國的高層情報組織，在表面上都不願接受原振俠的結論，但是事實上又都覺得有這個可能，所以更急於和范圍接觸。

　　范圍是一個肆無忌憚的犯罪者，當一個犯罪者的犯罪能力，大到了像范圍那樣，犯罪行為就會轉變，會在人類行為中由犯罪而變為不犯罪－－非但不犯罪，甚至還可以成為英雄行為！

　　中國人大抵是最早，看清楚了這種人類行為的奇異轉換過程的。堪稱人類文化史上最偉大的哲學家－－莊周先生說過：「彼竊鉤者誅，竊國者為諸侯。」

　　（偷一個皮帶扣子的人，會因犯罪而被殺；偷了一個國家的人，可以做皇帝！）

　　又豈止黃絹想和范圍接觸，其他想和范圍接觸的勢力、組織，不知多少！

　　以前，那種驚人的犯罪行為，和范圍之間的聯繫十分隱密，沒有確鑿證據。可是這一次卻大不相同，范圍全然以本來面目行事，有超過一百個目擊證人，目睹他進行犯罪行動。

　　范圍等於向全世界的治安力量挑戰，宣布他自己是犯罪者，他挑戰成功。而且現在他要是肯露面，看來不但不會入獄，反而會被許多國家待為上賓！

　　原振俠也隱約可以料到一些黃絹所隱藏的真正目的，他聽來像是不經意地問：「事情發生已經一個月了，還是沒有他的消息？」

　　黃絹沒有回答，只是欠了欠身。她雖然沒有說甚麼，但等於已經回答了問題：還是沒有范圍的消息。

　　要在各方面全力追查之下，可以銷聲匿跡躲起來一個月，像是消失在空氣中一樣的人，已經不多。而范圍不單是一個人，還有和他一起上了那架大型直升機的二十七個手下！還有那架大型直升機，還有那七箱寶物－－

　　直升機當時在酒店的上空停留了五分鐘，目擊者成千上萬。人人都以為那是在拍電影，地面上，警察還維持著秩序呢！

　　大型直升機的「表演」，令地面上的圍觀者掌聲雷動。然後，在幾千雙眼睛的注視下，巨型雙翼直升機向南飛，飛出了人們的視線。

　　在接下來的半小時之中，有許多人曾見過這架巨型的直升機。警方人員訪問了許多目擊者，證明直升機一直在向南飛。

　　最後在海面上見到那架直升機的，是一艘漁船上的漁民，一共十多個人。都說從來也未曾見到過那麼大的直升機，所以印象十分深刻。

　　自此之後，直升機就不知所終。沒有人知道整架直升機，和機上至少三十個人（單從酒店頂樓出去，上了直升機的，已經有范圍和二十七個保安人員），以及七箱寶物去了何處！

　　當然有去處，只不過不為人所知而已。

　　黃絹靜了片刻，才道：「有幾種揣測，最可信的一種，是海上有大型船隻接應。」

　　原振俠點了點頭。海上有大型船隻接應，自然是合理的推測，大型船隻可以「化裝」為大型捕魚船、貨櫃船、運油船、郵船等等。

　　大型船隻要「消化」一架直升機和幾十個人，輕而易舉。

　　更有可能，范圍的總部，就設置在這樣的一艘大型船隻之上－－

　　黃絹又說了幾種猜測，原振俠道：「我想，大型船隻的推測，應該最接近事實。」

　　黃絹現出了一種相當複雜的神情來，欲言又止。在這時候，原振俠突然揮了一下手，顯然他們同時想到了同一件事。

　　原振俠向黃絹作了一個手勢，請她先說。黃絹吸了一口氣：「有一個組織，十分神祕，也十分活躍－－他們的活動，絕大部分和犯罪行為有關，這個組織的名稱是『非常物品交易會』，你聽說過？」

　　原振俠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黃絹有點迷惑：「這個『交易會』，擁有一艘豪華之極的大客輪，在那客輪上，甚至整師坦克部隊的裝備，也有交易－－」

　　原振俠點頭：「是，我聽說過－－」他又搖頭：「但我不認為那和范圍有關。」

　　黃絹有點急速地眨著眼：「對於『非常物品交易會』，你知道－－內幕？」

　　黃絹顯出她對那個組織的濃厚興趣，原振俠的反應卻出奇地冷淡：「不，我只是約略聽說過。」

　　黃絹的神情相當疑惑，原振俠呷著酒，避開了她的目光。

　　原振俠確然知道「非常物品交易會」的內幕，他是在他尊敬的那位先生那裡知道的。也知道有兩位值得尊敬，而他未曾見過面的先生，一位外號叫「鷹」，一位外號叫「浪子」的，曾和這個「交易會」，有一場十分熱鬧的交手經過。

　　也正由於這一點，他才肯定那和范圍無關。因為他覺得，行事手法和性質都截然不同－－如果范圍恰好也利用了一艘大船，那只是巧合。

　　黃絹側著頭：「范圍為甚麼要公然行劫那批古物，也沒有人猜得出。電腦公司－－全世界幾大電腦公司，放棄了勾心鬥角的競爭，破天荒聯合起來。他們首先想到的，自然是電腦怪傑康比博士。」

　　原振俠「啊」地一聲：「博士還沒有消息？」

　　黃絹盯著原振俠：「沒有－－原，在南中國海上的遭遇，你有瞞著我的地方！」

　　原振俠嘆了一聲，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拉了過來，放在唇邊，輕吻著她的指尖。黃絹緩緩地吸著氣，原振俠道：「是，不過瞞著你的，只是一點。」

　　黃絹整個人震動了一下，有極短的時間，她的神態簡直就像一頭獵豹一樣，眼中射出可怕的光芒來。

　　原振俠卻不理會她的反應怎樣：「那只是我和海棠之間的一句對話。她問我：『你選擇了誰？』我反問她：『你選擇了甚麼？』」

　　黃絹把那兩句話反覆唸了幾遍，有些迷惑：「這並不是甚麼祕密，你為甚麼要瞞我？」

　　原振俠苦笑，雙手一起握住了黃絹的手：「我不想同樣的對話，在我們之間重複一遍－－」

　　黃絹低下頭去，她長長的睫毛不住地抖動，可見她心情正十分激動。可是當她抬起頭來時，卻顯然已令自己平靜了下來。

　　她全然轉換了話題：「范圍和愛神，是不是有某種聯繫？他們都對電腦－－」

　　原振俠不等她說完，就嘆了一聲：「你才是有事瞞著我－－」

　　他再嘆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他想到剛才和黃絹共同跌進了夢幻的歡樂，實在不願意重回現實世界中來。

　　黃絹咬了一下下唇：「是的，事實是，據知，至少有二十個國家的元首－－實際掌握權力的領袖，收到了范圍署名的函件。」

　　原振俠自黃絹的神態上，察覺了黃絹有事隱瞞著，可是他再也料不到，竟然是那樣的大事！范圍既然已有了那樣的行動，那麼他的下落不再重要，他佈置那場劫案的目的也十分明顯，那是公然展示他的能力！

　　剎那之間，原振俠有點喉頭發乾。他舐了舐嘴唇：「說些甚麼？」

　　黃絹猶豫了一下，自袋中取出了一張紙來。那是一張影印的紙張，看來一點也不特別，可是當她遞給原振俠的時候，她的手有點發顫，原振俠在接過來的時候，也感到極度的不自在。

　　他把摺起的紙打開來，一望而知，那是電腦打字機印出來的字體－－英文。信的內容很簡短：「閣下治理整個國家，可曾思及依靠甚麼力量？亦即整個國家統治機器之運行，能否脫離貴國各種機構之電腦系統？本人能影響任何電腦系統之運作，不久，貴國將會切實知曉本人在這方面之超特能力，屆時當再進行聯絡。再者，送達閣下之信件，便是本人運用此種特殊能力而達成之目的，順此一提，不值一笑。」

　　信末的署名是「范圍」－－用英文拼音，然後是龍飛鳳舞的兩個漢字簽署。

　　原振俠看得呆了半晌：「發生了甚麼事？」

　　黃絹低嘆了一聲，可想而知，發生的事一定是范圍宣稱的「影響電腦系統的運作」。黃絹欲言又止，那又顯然是牽涉到了十分重大的祕密。

　　看到黃絹這樣的神態，原振俠正想叫她不想說大可不說，反正事情與他無關。

　　黃絹卻已開口：「據知，收到這種信件的各國元首，由於信件是完全不按照正常的程序，自動出現在處理最機密文件的電腦終端機上，所以大起恐慌。都曾下令徹底檢查電腦系統，可是一點毛病也查不出來。」

　　原振俠有點懶洋洋：「貴國一定也曾這樣做過？」

　　黃絹道：「並沒有例外－－在收到信之後的一個月，一次大規模的軍事演習，程序由電腦安排，完全違反了原來的計畫－－幸而是演習，如果真的發生了戰爭，結果一定是全軍覆沒！」

　　原振俠並不感到特別震駭，因為這是目前人類信賴電腦運作的情形下，一旦有了意外的必然現象。

　　黃絹用力揮了一下手：「蘇聯的一枚最新型導彈，偏離航道兩千公里，再加上震動世界的核電廠－－」

　　原振俠不等黃絹講完，便用力一揮手，打斷了她的話頭。然後，凝望著她，眼神之中帶有深切的惘然，甚至接近悲哀。

　　好一會，他才長嘆了一聲：「你向我說那些有甚麼用？我幫不了你甚麼！」

　　黃絹的眼神之中，卻顯出極其熱切的神采來：「你能幫我，只要你願意！」

　　原振俠不等她再向下說，就霍然站起，急急道：「好，就算你說得對，可是我不願意幫你，絕對不願意幫你，沒有甚麼力量可以令我幫你－－」

　　他一口氣說下去，語氣堅決之極，雙手緊握著拳，而且神情也出現少有的緊張和嚴峻，甚至於額上的青筋也隱隱綻起。他如今這種神情，只怕他自己照鏡子，也會嚇上一跳！

　　那種神情，自然是他內心實在感到了事態嚴重之後的一種反映。

　　事態嚴重在：范圍這個大犯罪者，有了幾乎可以為所欲為的力量。雖然現在還不知道他終極的目的是甚麼，但一想起來就令人不寒而慄。

　　事態又更嚴重在：原振俠一下子就可以料到黃絹，或其他各國的決策者，在面對這種力量之際，首先想到的，就是想和這種力量結合！

　　那是人類歷史上，不知多少野心家做過的夢－－成為全人類至高無上的統治者！

　　本來，要把這樣的野心大夢化為事實，絕不容易。在歷史上所留下的失敗者，名字可以列成一長串。

　　可是，當全人類在不知不覺間，把自己的主權逐步向電腦移交出去，而且交得心甘情願之際，要實行這樣的野心大夢，就容易得多了！

　　誰只要控制了電腦系統的運作，誰就可以成為全人類的最高統治者！

　　黃絹要自己幫助的是甚麼呢？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是要自己和范圍去接觸？是覺得范圍和愛神之間，必有某種程度之聯繫，再要自己去找愛神？

　　一聯想到這一點，原振俠的心中更亂。他是和海棠一起見到愛神的，海棠所屬的那個勢力，當然比卡爾斯將軍，更急切想擁有全人類的統治權，他們當然也收到了范圍的信。

　　那麼，海棠會不會也來找自己呢？在極度的混亂中，原振俠有點神經質地又叫了起來：「我絕不會幫你－－」

　　他一面叫著，一面狠狠向黃絹望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黃絹對他堅決拒絕的反應是一點也不在乎，作了一個無所謂的手勢，同時十分輕鬆，和他緊張的神態恰好相反，語調也帶著幾分調皮：「別說得太肯定了！我不能令你改變主意，會有人能令你改變主意！」

　　原振俠把拳握得更緊，他用壓制的，但是又迸發的、充滿怒意的聲音叫：「沒有人能！」

　　黃絹仍然像置身事外一樣地望著他，原振俠正不明白，何以她會有這樣的神態時，忽然樓梯上傳來了一個輕柔動聽，入耳之後全身有說不出的舒暢的聲音：「不見得吧，別太肯定了！」

　　一時之間，彷彿天下地上，再也沒有甚麼事情是大不了的。無論肩上有多麼重的重擔，也被那一句話化為烏有，就算腳下所踏的是滿途荊棘，也在這一句話之中化為柔軟的菲菲芳草。

　　原振俠剛才的心情，何等緊張，不但雙拳緊握，連額上的青筋也綻了起來，說話已不是說出來，而是近乎聲嘶力竭叫出來的！

第三章

　　可是，就在那句話一入耳之後，他握緊的雙拳鬆開，又長長地吁出了一口氣，全身肌肉自然而然地一起放鬆，他可以清楚地感到這種鬆弛。

　　雖然那句話所說的，他不同意，可是那聲音入耳，實在太令人身心舒暢，是以，他不想與之爭辯，只是懶洋洋地笑。

　　那種極度放鬆，彷彿已超然物外的感覺，多年之前，他有類似經驗。那是他還在醫學院求學期間，教授採用了特殊方法，教毒品對人體、對人的思緒的影響，他自願接受了一次嗎啡注射之後，有類似的反應。

　　後來他在作報告時，曾形容這種感覺，彷彿是跌進了一種清清楚楚被催眠的境地之中！

　　這時，原振俠陡然回想起來，心中不由得怔了一怔！催眠的力量？那動聽的聲音是甚麼人發出來的？何以會使自己有那樣異特的感覺？難道那正是一種催眠的力量？如果是的話，那麼，發出那聲音的人，毫無疑問，是世界上最具力量的超級催眠大師！

　　原振俠雖然心念電轉，那語音餘音裊裊，兀自在他的耳際盤旋。或者說，已直入他腦際的聽覺神經中樞，在那裡徘徊不去，使他的身心仍感到舒暢無比。

　　他十分悠閒地抬頭尋聲看去，臉上掛著一種看來心滿意足的笑容。

　　原振俠和剛才那種劍拔弩張的神態，全然判若兩人。聲音是從樓梯上傳下來的，他尋聲看去，自然而然要抬頭向上，所以視線也就會掠過黃絹。

　　他看到黃絹在笑著，俏臉上有著幾分幸災樂禍的神色，但也有幾分妒嫉的神采。

　　原振俠心中閃電也似地閃過了一個念頭：莫非是海棠來了？

　　可是他立即否定了自己這個想法－－海棠的聲音雖然動聽（黃絹的聲音又何嘗不動聽？美女若是沒有動聽的聲音，便不成其為美女，倒並不是美女一定會有動聽的聲音－－）可是海棠的聲音再動聽，也不會有那樣的力量。

　　原振俠可以肯定，那聲音一入耳，就會使人產生那樣的感覺，必然是由於聲音之中，含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之故！

　　他的視線掠過黃絹，望向樓梯，他看到一團輕霧，正自樓梯上，冉冉飄下來－－飄下來的當然不是「輕霧」，而是一大團潔白的輕紗。輕紗披在一個麗人的身上，一重又一重，將麗人的胴體全都遮掩住，甚至還有好幾重輕紗的面幕，遮住了麗人的臉。

　　原振俠一眼看去，所能看到的，只是她一頭烏黑的、閃亮的長髮－－

　　可是奇怪在，即使原振俠所能看到的，只是對方的一頭美髮，他一下子的印象，就是「麗人」，而不是女人。那是他略一定神之後，仍然可以肯定的事！

　　原振俠絕未想到，小別墅的樓上，會有一個人在！

　　那麗人顯然不是才到達，而是早就在樓上的了。原振俠也立即可以明白，自己不知道有這樣的一個人在，黃絹一定早已知道了，所以，才會說：「我不能令你改變主意，會有人能令你改變主意！」

　　原振俠甚至可以更進一步推定，黃絹和那麗人一定是一起來的。到了小島上，先進入了小別墅，那麗人留下來，黃絹到海灘上找自己。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禁心頭怦怦亂跳起來，望著那正在緩步走下來的麗人，臉紅耳赤，手足無措，竟不知如何才好！

　　因為從海邊一回來，他只當別墅中只有自己和黃絹，根本未曾上樓。那墜入夢幻境界的男歡女愛，絕無任何保留和忌憚，那麗人就算一直在樓上，沒有看到甚麼，也必然聽到了甚麼。原振俠絕不是生活作風保守的人，但一想到這一點，也不禁尷尬萬分！

　　那麗人竟像是知道原振俠心思尷尬一樣，翻手做了一個掩嘴的動作，發出了一下輕笑聲。

　　掩口輕笑，那是十分普通的一個動作。略有不同的是，她掩口時，手心向外，手背向著自己，手指微彎，動作看來也就格外輕柔動人。再加上她所發出的清脆動人的笑聲，雖然只是一下輕笑，卻包含了善意的譏嘲、適意的諒解，有幾分羞澀，也有幾分挑逗，更有幾分暗示。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也就渾然忘卻了尷尬，整個人有著心神俱醉的感覺，簡直已經癡了！可是他仍然有足夠的清醒，在心中問了自己千百遍：這是誰？這是誰？

　　如果黃絹早知她在這裡－－黃絹一定是早知她在這裡的，因為對於她的出現，黃絹一點也沒有感到意外。那麼，剛才怎麼她會一點顧忌都沒有呢？

　　是黃絹和她太熟絡，到了完全不用顧忌的地步，還是黃絹放肆地酣暢淋漓，想在這個神祕麗人面前，表現她和自己的特殊關係？

　　女性的心理十分難以捉摸，原振俠一片渾噩，全然無法作出任何結論。那時，麗人身形翩翩，已經來到了他的面前，他的鼻端又沁入了一股難以形容，他敢說從來也未曾聞到過的芳香。

　　他呆呆地站著，黃絹的冷笑聲自他的身後傳來，當然是在嘲笑他這時的失態。可是他卻連頭也不轉過去，不由自主地深深吸著氣。

　　麗人站定，腴白如玉的纖手揚起，開始揭起面上的輕紗面幕。她是自上而下揭開面幕的，當她的額頭才開始在輕紗下顯露出來之際，原振俠陡然之間，想起了一個人來！

　　他像是頭頂之上，忽然挨了千斤重的鐵鎚重重一擊，整個人直跳了起來。同時，他張大了口，伸手指著麗人，一句話也講不出來。麗人在這時又笑著，仍然發出動聽之極的聲音：「認出我是甚麼人了？」

　　原振俠仍然說不出話來，他只覺得全身血液凝結。好不容易，才回頭向黃絹望了一眼，他是想詢問黃絹，怎麼會和她在一起的？

　　黃絹依然是那樣的神情，還多了一份不屑的神色。那麗人的動作雖然緩慢，可是當原振俠再轉回頭來時，她面上的輕紗已揭到雙眼以下了。

　　那樣的眉，那樣的眼，不單是原振俠，連黃絹也由衷地自肺腑之間，發出了一下讚嘆聲來！

　　眼波澄澈深邃得難以形容，那樣地黑白分明！流盼之間，有飛揚的閃光，如詩如畫，如秋水如朗月！

　　原振俠在讚嘆聲中，閉上了眼睛。他當然不是不想看那樣的一雙美目，而是他已經知道了那是甚麼人，心境無比撩亂之故。

　　當麗人才一從樓梯上出現之際，由於輕紗飄飄，看來很像是濃霧繚繞。原振俠曾在一個十分短暫的時間中，以為那是「愛神」來了。

　　可是，他立時否定了這個想法。那時，他所能看到的只是一頭黑髮，可是他已強烈感到，那不是他曾在一個奇異的境地之中見過的愛神。

　　愛神給人的感覺十分恬靜平安，可是這個麗人，卻在發出令人身心都覺得無比舒泰的聲音的同時，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之感！

　　原振俠當時，還不知道這種怪異的感覺由何而來，現在，他自然明白了！

　　他當然不能一直閉著眼睛，當他閉上眼睛的那短暫的一剎間，他心中想到的只是，她終於來了！早知道她一定會，遲早會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可是，無論怎麼設想，再也想不到，會在這種情形下出現！

　　他又睜開眼來，水盈盈的眼波也正掃向他。他嘴唇掀動了幾下，終於叫出了對方的名字：「瑪仙－－」

　　是的，從樓梯上走下來的美麗女郎是瑪仙－－就是那個本來醜如鬼怪，後來藉著巫術的力量，變得美如天仙的瑪仙；就是跟了大巫師去修練巫術，在臨走之前，聲言絕不會放過原振俠的瑪仙；就是曾吸過原振俠的血，以催動巫術的運作，在巫術的規則下，她必須使原振俠，成為她生命之中唯一的男人的瑪仙！

　　瑪仙已把她的面罩全揭了下來，那實在是無懈可擊、如詩如畫、如夢如幻的美貌。可是，在美麗動人的一切組合之中，又隱隱透著無比的詭異！

　　原振俠在才一聽到她的聲音之際，曾聯想到過超凡的催眠力量，也曾聯想到，若能發出那麼巨大的催眠力量，那麼這個人，一定是世界上最超特的催眠師。現在想起來，那自然是低估了對方的力量千百倍！

　　瑪仙豈止是超級催眠師－－照她臨別時的說法，如果她學成了巫術中的一切訣竅，那麼，她是自有巫術以來，天地之間，最具巫術力量的大女巫！

　　一個大女巫，總不能把她的妖異之氣完全深藏不露，總會有一點透出來的！

　　這時，瑪仙揚起手來：「真好，還記得我，嚇著你了？」

　　她說著，又不等原振俠回答，接著發出了一下十分清脆悅耳的笑聲，一臉調皮的神情！

　　瑪仙雙頰上，卻又飛起了一團赬紅。她雖然一言未發，可是她眉梢揚動，眼波流轉，口角微抿，俏臉帶羞，一切的一切，也就像是在說話一樣。而且，原振俠一看就可以知道，她是在說剛才他和黃絹的顛狂！

　　原振俠又臉紅耳赤起來，不禁回頭，向黃絹投以責備的眼光。

　　黃絹也紅著臉，嬌艷的俏臉上，像是塗抹了過厚的胭脂，又像是用力掐擠一下，她心頭的鮮血，就會透過她凝滑的皮膚沁擠出來一樣。

　　她當然不是為了尷尬才臉紅的，她是為了興奮－－回想起剛才的情形，一種餘波蕩漾的異常興奮！

　　當原振俠向她望去時，她大眼睛忽閃著，向瑪仙指了一指：「她是甚麼人，你知道的，也就沒有甚麼事可以瞞得過她，更沒有必要瞞她－－」

　　原振俠實在有點啼笑皆非，他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有用，還是快轉換一個話題的好。他揮著手，像是想把狼狽的情狀揮走：「真沒想到，你們是怎麼－－會在一起的－－」

　　瑪仙笑語如珠，使人沉醉：「信不信只是偶然遇到的？我們同時來找你，就在這小屋子的門口遇上了，而且一看就知道對方是甚麼人－－」

　　原振俠攤了攤手，表示信與不信，都和他不發生關係。瑪仙一雙妙目，注定在原振俠的身上：「真的絕沒有甚麼力量，可以令你改變主意？」

　　原振俠不禁「啊」地一聲－－由於瑪仙的突然出現，令得他像是忽然一下子跌進了驚濤駭浪之中一樣，全神應付目前的變化，在瑪仙出現之前，曾發生過甚麼事，全都拋在腦後。這時瑪仙一提，才想了起來，他呆了一呆，發出了「啊」的一聲，聲音也不如剛才那樣堅決，而大有可以商量的餘地了！

　　而同時，他的心中也疑惑到極點！

　　看來，瑪仙的出現也和范圍有關，這便是令原振俠感到疑惑的原因。范圍的行為，和尖端的科學有密切的關聯，但是瑪仙卻是一個超級女巫，巫術是人類極其神祕的行為，難道在巫術和電腦之間，也會有甚麼關聯？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禁苦笑起來－－巫術和電腦，這兩者之間，實在無法有任何聯繫的－－但是進一步想，為甚麼不可以呢？巫術是一種力量，電腦也是一種力量。而且，巫術的力量和電腦的力量，全是那麼不可測，至少，范圍控制電腦的能力，和瑪仙的巫術能力，全是那樣神祕！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瑪仙卻又笑語殷殷，自喉際發出了一下聽來無可抗拒的「嗯」的一聲，在催促他作出回答。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真想不到，巫術和電腦之間，會有聯繫！」

　　瑪仙微笑著，潔白得令人目眩的牙齒，在櫻唇之間若隱若現。當她的舌尖，由於說話而伸縮之際，組成極動人的一連串的動作：「當然有聯繫！巫術和電腦，有一個共通點，你難道捕捉不出？」

　　原振俠在瑪仙的輕言蜜語之下，有點站立不穩的感覺，他不由自主，伸手扶了一張桌子：「共通點？我再也沒有想到過－－」

　　瑪仙「咯咯」嬌笑了起來。她的笑聲，令原振俠感到了一片極度的惘然，像是隨著她的笑聲，不但心靈進入了一個不可測的境地之中，連身體也像是真正地離開了現實一樣！

　　他連忙勉力鎮定了一下心神，心知那一定是發自瑪仙的一種巫術力量所致。巫術力量再加上瑪仙的美麗，那會使人在心甘情願的情形下，不知不覺，墜入不知是甚麼樣的陷阱之中！

　　要對抗這種巫術力量，似乎唯一的方法，就是憑藉自己的意志。

　　所以原振俠勉力鎮定心神，可是那種恍恍惚惚、無所適從、空空洞洞、令人心中產生恐懼的感覺，卻仍然一陣一陣在向他襲來。

　　那甚至不是心理上的一種感覺，而在生理上，也形成了真正的一種恐懼。他的鼻尖上，因此而有細小的汗珠沁了出來。

　　這時候，瑪仙又向他接近了些，朱唇輕啟，聲音輕柔動聽得如同雲彩上的輕風：「巫術和電腦的最大共通點，是兩者的力量，都要依靠人腦的活動而發揮！」

　　原振俠心中，實在不願意再討論下去，他甚至於想拔腳逃走，再也不要面對這個超級女巫。

　　可是，超級女巫看來並沒有在施展甚麼巫法，只不過是她所說的話，具有極度的吸引力，吸引他要討論下去，和使他感到暫時是沒有甚麼危險的。要逃，等她大展巫術時再逃也不為遲。

　　所以，他非但沒有逃避，反倒也向前移近了少許。他道：「電腦是依靠電作為動力來運作的，如何靠人腦－－」

　　瑪仙的笑容在原振俠的面前綻開，她的笑容擴散為深邃無比的視覺上的奇景，令人身心舒暢。她反問：「沒有人腦的控制，電腦的資料自何而來？」

　　原振俠發出了「啊」地一聲。

　　是啊，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問題！電腦和人腦之間的關係，從一開始，就結纏在一起，不可劃分。沒有人腦的思考，電腦由何產生？

　　最簡單的電腦，或者說，電腦的最初形式，是人腦活動所構思出來的。說得簡單一點：電腦是人造出來的東西！

　　電腦是人造出來的，電腦運作、活動的資料全由人供給，電腦的操作，也由人控制。電腦的力量和人腦活動的關係，自然再密切也沒有了，這是一個極簡單的現象！

　　而巫術，巫術如果不通過人，也無法施展，和人腦的活動，自然也密切之極。

　　原振俠在忽然之間，想到了一個極簡單的數學定律：

　　Ａ＝Ｂ，Ｂ＝Ｃ，則Ａ＝Ｃ

　　用這個公式，把Ａ（巫術），Ｂ（人腦活動），Ｃ（電腦運作）代入，那麼，就可以得出巫術等於電腦運作的答案來。

　　想起來，似乎有點滑稽，但根據數學定律來列式，卻又必然得出這樣的結果！

　　巫術和電腦之間能劃上等號，原振俠感到好笑，可是又笑不出來。瑪仙的笑容像是巨大的萬花筒一樣，在他的眼前，散發出絢麗奪目的誘惑，他鼻尖上泌出來的汗珠更多。突然，在瑪仙拈起身上的輕紗，替他抹拭鼻尖上的汗珠之際，原振俠像是遭到了雷擊一樣，陡然震動，連連後退。

　　他退得狼狽之極，幾乎跌倒。瑪仙站著不動，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原振俠有驚魂甫定的感覺，雙手揮動著，不知說甚麼才好。

　　瑪仙卻又悠悠地嘆息了一聲，她那嘆息聲，能叫人的心直向下沉，把一切愁思，全都自心底深處勾了起來。原振俠絕不想，但是卻自然而然也跟著她嘆了一聲！

　　在他也嘆了一聲之後，他又吃驚得緊握住了拳頭，聲音有點嘶啞：「你－－別向我施展巫術－－」

　　瑪仙並沒有為自己辯護，反倒是在一旁的黃絹，用聽來相當冷靜的聲音道：「原，公平一點，她甚麼也沒有做！你以為她在施展巫術，那只是她本身的美麗，所發出來的魔力和魅力。這種力量，本來已足以使異性神魂顛倒的了，如果你感到無法抗拒－－」

　　原振俠實在不知曾經歷過多少難以處理的場面，可是再也沒有比如今的處境，更令他感到手足無措。

　　他像是傻瓜一樣站著，口中喃喃地道：「不！不！」

　　瑪仙低聲問：「你說不，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老老實實回答：「不知道，我－－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瑪仙低下頭去，聲音更低，低得幾乎聽不見，但是卻又清清楚楚，進入了原振俠的耳中：「你放心，我絕不會運用巫術的力量，使你成為我的男人，那是違反巫術的法規的。如果我運用巫術的力量來勾引你，那我會受到懲罰，會回復以前的醜陋。所以，你可以放心，我不會那麼做－－」

　　原振俠仍然不知所措：「可是你－－你的樣子，你的聲音！你的－－」

　　瑪仙接了上去：「我的一切，令你感到震撼？」

　　原振俠點了點頭。

　　瑪仙又發出了極迷人的微笑：「那和巫術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作為一個美麗的女人的一種自然力量。黃絹說得很對，如果你感到自然的吸引力難以抗拒，你大可接受！」

　　她說到這裡，踏前了一步，來到了原振俠的近前。還吸了一口氣，挺了挺胸，高聳的胸脯，輕輕在原振俠的胸前碰了一下。

　　那是－－可以說是全然無意的輕輕一碰，而且，隔著她身上的輕紗，和他身上的衣服。

　　可是，原振俠卻像是遭到了重量級拳擊選手的當胸一下重擊一樣，竟然踉蹌跌出了一步，閉上了眼睛。在他閉上眼睛的一剎間，他眼前竟又清晰地浮現出，他第一次在醫院的電梯中，看到瑪仙完美動人得幾乎不像是真實一樣的胸脯來！

　　任何男性，都無法抵抗這樣的女性美胸的誘惑。桑雅醫生從此神魂顛倒，阿財自此更是甘願終身作她的奴隸，而那時，瑪仙的容貌，還是鬼怪一樣地醜陋！

　　（這一切，都記述在《巫艷》這個故事之中。）

　　而現在，她是那麼美麗！

　　原振俠像是一個在絕境之中，掙扎了太久的人一樣，感到極度的疲倦，而又前途茫茫毫無希望。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人會放棄掙扎，即使事關生死，也會想放棄算了。他這時就想：就接受了她的誘惑吧－－那又有甚麼關係？管她是女巫還是仙女？黃絹、海棠，再加上瑪仙，又有甚麼不可以呢？當他一想到這一點時，他心頭怦怦跳著，近乎勇敢地睜開眼，眼中射出了一種異樣光采！

　　他像是把一切顧忌全都拋開，以再也不怕任何力量的氣概，直視著瑪仙。呼吸的急促，令他胸口起伏。

　　瑪仙輕咬著下唇，一動也不動。可是她全身上下，又沒有一處地方不發出女性的誘惑力，而且，那種誘惑力越來越濃！

　　原振俠也站著不動，空氣似乎在剎那之間凝結了一樣。黃絹的聲音在這時傳了過來，她的聲音聽來有點乾澀：「我先避開一下－－」

　　就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心境豁然開朗！他「哈哈」一笑，向後擺了擺手：「當然不必－－」

　　剎那間，他感到了真正的輕鬆！

　　自從瑪仙一出現，他一直在竭力和她作精神力量上的抗拒。那種抗拒令得他全身神經緊張之極，幾乎達到崩潰的邊緣。

　　可是，突然之間，在他放棄了掙扎之後，心情一鬆，使他想到了一個主要的問題－－自己何以和瑪仙作抗拒呢？她是那樣迷人的一個美女，就算接受她，又有甚麼不好？

　　一想到這一點，抗拒和掙扎都突然消失，再也不復存在，使他心情無比輕鬆，那反倒令他的定力突然增加。瑪仙的美麗自然迷人之極，但是他－－原振俠，也不會那麼容易就成為她的俘虜！

　　恰好在這時，黃絹說了話，更令得原振俠心境平靜，使他全然恢復了自信！

　　男女之間的關係，有時就那麼奇妙，一個念頭的產生或轉變，就可以使事情發生根本的變化。

　　他在擺了擺手，留住了要避開去的黃絹之後，優閒地走開了幾步：「我可以考慮剛才堅決拒絕的事，自然是由於瑪仙女巫突然出現的緣故－－」

　　瑪仙和黃絹對於原振俠神態的驟然改變，都現出驚訝的但卻一閃即逝的神情來。

　　黃絹不解的疑惑神情時間略長，瑪仙則顯然是一下子就明白了原振俠的心態轉變，她滿心歡暢，笑容也更燦爛。因為她知道，原振俠心中已有了決定，那決定是－－把她當作是一個美女，而不是一個超級女巫了！

　　對原振俠來說，面對一個超級女巫，會使他感到不知所措，但如果只是一個超級美女的話，原振俠自然有應付自如的自信心！這令得他登時變得十分輕鬆，他甚至能直視著瑪仙，仔細欣賞她的美麗，那使得瑪仙的雙頰上，泛起了一片酡紅。

　　黃絹在一旁看到了這種變化，以她女性的敏感，她自然也知道這種變化的意義。剎那之間，她只感到極度的疲倦！

　　黃絹真的感到了極度的疲倦！在那一剎間，她想放棄權力，放棄將軍的頭銜，再也不管訓練「突擊隊員」的事，再也不管甚麼人，有能力控制電腦系統的運作，甚麼全可以放棄！

　　但是，她又立即自己問自己：即使是那樣，能不能就得到原振俠呢？看如今原振俠和瑪仙對望的情形，只怕已經遲了，一切都已經遲了！

　　黃絹感到心頭有一陣剌痛，但是她卻早已習慣了掩飾自己的情緒，她輕鬆地鼓了幾下掌：「還是巫術能改變男人的心！」

　　瑪仙微笑著：「我沒有使用巫術，對他，我不必使用巫術！」

　　原振俠望向黃絹：「我相信，你們之間已經商量過要我做些甚麼？」

　　黃絹點了點頭，瑪仙也點了點頭。

　　原振俠仍然有點大惑不解，他作了一個「不明白」的手勢：「如果要我做些事，那至少要讓我知道，你們的計畫是在甚麼樣的情形之下產生的！」

　　瑪仙笑靨如花：「當然是從我們在別墅門口，偶然相遇開始的！」

　　黃絹先是在原振俠的宿舍中沒有找到他，從醫院方面，知道原振俠到了這個小島上。當她來到小島上，也找到了那間小別墅的時候，卻看到小別墅門口的石階上，坐著一個衣著十分隨便普通，但是不論容顏、身形，都美麗得無可比擬的女孩子。當黃絹走近的時候，那女孩子抬起頭來，用她一雙閃耀著異樣光采的眼睛，向黃絹望了過來，再以動聽的聲音向黃絹打招呼：「黃將軍，你好！」

　　黃絹先是陡地怔了一怔，等到她看到那美麗的女孩，示意她也在石階上坐下來時，她猶豫了一下，那女孩子已經道：「他不在屋子裡，在海邊！」

　　黃絹揚了揚眉，仍然逕自走上石階。在她要伸手推門的時候，那女孩子才道：「我的名字是瑪仙，我是一個女巫。我想，原大概向你說起過我！」

　　黃絹突然轉過身來，瑪仙仍然坐著。

　　只見她雙手托著腮，神情看來幾乎有幾分純真，可是又有著明顯的挑戰性。黃絹的反應是故意的冷淡：「是，他提起過，聽說你吸血，是一個吸血女巫？很抱歉，我對於巫術沒有認識，也不想認識！」

　　瑪仙一點也沒有生氣的樣子：「吸血？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除非有特殊的需要，我不會再吸血。你對巫術自然不會有興趣，不然，你也是一個女巫了，對不？」

　　黃絹的神態更冷：「你對於女巫這個身分，好像十分喜歡，也十分欣賞？」

　　瑪仙點頭：「是啊！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身分，也應該欣賞自己的身分。我欣賞自己是一個女巫，就像你欣賞自己是一個將軍一樣！」

　　黃絹怔了一下。瑪仙說話的聲音動聽，神態優閒，可是說出來的話，詞鋒尖銳，竟令得她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黃絹本來是想就她女巫的身分，譏笑她幾句的，可是她卻毫不在乎！

　　黃絹瞪著瑪仙，瑪仙抬頭向天，神情頑皮，像是在自言自語：「可惜他不是將軍手下的兵，如果是，只要下一個命令就可以了。現在，還要去求他！可是他是那麼可愛，唉，最忘不了的是－－」

　　瑪仙一路說著，黃絹的心中就一路吃驚。因為瑪仙所說的，正是她的心事，正是她心中對原振俠的想法！

　　她知道瑪仙是一個女巫，自然擅長巫術，可是她卻不知道，能探知他人的心事，也屬於巫術的範疇－－如果瑪仙真有這樣能力的話，那麼，在她面前，還有甚麼祕密可言？

　　黃絹一想到這一點，心頭駭然，不由自主地連退了好幾步。像是離得她遠一些，就可以安全一點。

　　而瑪仙在說到一半時，突然停了下來，蹙著眉，像是在想些甚麼，口中唸唸有詞：「最忘不了的是－－是－－」

　　看她的神情，像是記不起「忘不了」那是甚麼。可是接著，她的神情又充滿了疑惑，抬頭向黃絹望來。

　　黃絹一接觸到她的目光，又嚇了一跳。在瑪仙的雙眼之中所發出的那種光芒，確然像是可以直透人心一樣！

　　瑪仙有點抱歉地一笑：「我竟捕捉不到具體的形象，令你忘不了的，一定是一個十分奇特的環境！怎麼是迅速移動的白色的一大片？那是－－」

　　黃絹在那一剎間，在瑪仙的話的引導之下，像是受了催眠，竟脫口道：「那是一場大風雪！」

　　瑪仙的雙眼之中，閃耀著明亮的光芒：「對了！大風雪－－山洞，還有火堆。火苗在竄動著，火苗越來越小，熄滅了，你們不覺得冷，緊擁著的愛侶，在任何情形下，都不會覺得寒冷的－－」

　　瑪仙最後的幾句話，聲音十分低。

　　她所說的每一個字，卻像是利錐一樣，刺著黃絹的心－－她說的情形，正是黃絹和原振俠在日本山區的大風雪中遇險，他們在一個山洞之中避難。那也是黃絹再也難以忘記的情景，一回想起來，令她又是甜蜜又是難過！

　　自此之後，事情發生了那麼多變化，她和原振俠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疏遠了！

　　不過這時，黃絹卻沒有心情，去感嘆她和原振俠之間的感情變化，因為瑪仙的話實在太令她吃驚！

　　這一切，瑪仙是怎麼知道的？難道，那－－真是巫術的力量？

　　她向瑪仙望去，不但神情驚駭，而且身子還在微微發著顫。

　　這個叱吒風雲、指揮若定的女將軍，在神祕莫測的巫術力量之前，感到了戰慄。令她戰慄的力量，不是甚麼新式的武器，而是不可測的，對她來說，只是一片黑暗和陌生的神祕－－那是全然無從抗拒的！

　　在驚恐之中，她神情仍不免有幾分疑惑，那化為詢問的眼光，投向瑪仙。瑪仙卻毫不留情，神情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黃絹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指著瑪仙：「你－－你竟能知道－－別人在想些甚麼？」

　　瑪仙立時道：「只是一部分特別強烈的想法，你為甚麼會對這種現象表示那樣駭異？不但巫術力量可以達到這個目的，很多方法都能做到。你應該聽說過『他心通』這個名稱，也應該知道心靈感應，甚至快脫出玄學的範圍，而進入科學範圍了！」

　　瑪仙一口氣說著，黃絹也漸漸鎮定了下來，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盯著瑪仙，仍然不知說甚麼才好。瑪仙笑了一下，攤著手：「我們之間，不應該有任何敵意，我甚至可以－－可以－－」

　　她在講到這裡時，忽然輕咬了一下下唇，作出了一個十分無可奈何的神情：「我甚至可以，使你達到你的願望－－」

　　黃絹陡然叫了起來，聲音聽來十分不自然：「你知道我有甚麼願望？」

　　瑪仙笑著，笑容親切：「何必諱言呢？你想再和他－－像是那次在山洞中一樣，再那樣親熱，而毫不想及其他，進入共同的－－」

　　瑪仙所講的話，黃絹竟沒有聽進去。她覺得耳際嗡嗡作響，看出去，所有的東西也全像在搖擺。

　　她是那樣失魂落魄，以致連瑪仙站了起來，在她的面前作了一個相當怪異的手勢，她也沒有加以注意。

　　瑪仙說中了她的心事－－幾乎任何人都緬懷過去，但也很少有人，像黃絹那樣地回憶她和原振俠最初的熱戀。可是現實生活卻又把過去越放越遠，令她的緬懷成了一個漸漸模糊的夢。她極想再回到過去的夢中，再有一次，能在回憶中，令一切感覺變得清晰一點，也是好的。

　　而瑪仙就說中了她的心事，那自然令她感到了極度的震撼。而當她定過神來時，恰好看到瑪仙正收回在她面前所作的，那個看來十分詭異的手勢－－這時，瑪仙纖細美麗的手指，明明並沒有甚麼動作，可是在黃絹看來，卻像是在十分奇異地扭動著。

　　黃絹吃驚：「你－－作了甚麼法？」

　　瑪仙搖著頭，十分緩慢：「不必作甚麼法，因為不但你想，他也想。當兩個人一起想著同一件事的時候，又何必我作法？」

　　黃絹有點發怔：「他－－也想？」

　　瑪仙眨著眼：「是啊，他在海邊，你現在去，現在－－」她抬頭看了看天空：「現在各星宮的位置，正是對情人最適宜的位置。」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望了瑪仙一眼，瑪仙伸手在她身上輕輕一推。那一推實在可以說一點力道也沒有的，但是對黃絹來說，又有著無可抗拒的力量，使她再也無法停止腳步，一直來到了海邊。

　　她到了海邊，見到了原振俠之後，所發生的一切，的確令她完全回到了過去的回憶之中。在那時候，她甚至未曾想到瑪仙的存在，只當天地之間，只有自己和原振俠兩個人。一直到她又回到了現實之後，和原振俠開始討論有關范圍的事情時，她才又有了奇異的感覺。

　　她先是感到瑪仙在笑她。瑪仙的笑是沒有惡意的，使黃絹可以清楚地感到，那全然是關係十分親暱的小兒女之間，一種無意的嘲笑。感到了這種嘲笑，黃絹的心中有著異樣的甜蜜。

　　她知道瑪仙必然就在附近，可是她四面看了一下，卻又不知她在何處。黃絹在才一見到瑪仙的時候，心中有極度的戒備，但這時，她只感到瑪仙是沒有惡意的，是十分親善的。

　　在她和原振俠的商討中，她不斷地感到瑪仙在對她說話。到最後，原振俠堅決拒絕了她，她甚至聽見瑪仙在笑：看來要我這超級女巫親自出馬了！

　　所以，黃絹才會講出，有力量可以改變原振俠想法的話－－而瑪仙出現之後，原振俠果然改變了自己的看法！

　　這是不是證明了瑪仙所掌握的巫術力量，是真正無可抗拒的？

　　黃絹和瑪仙，一起向充滿了疑惑的原振俠，敘說著她們相遇的經過，一下子是瑪仙爭著說，笑語連珠，一下子是黃絹搶過來說，說到心中快樂處，俏頰泛紅，嬌甜莫名。

　　原振俠聽著，一面心中駭然莫名，但是一方面，卻又感到這小屋子中，春光融融，只盼時間再也不要前進，就停止在這一剎那才好！

　　等到她們講完，原振俠想起自己和黃絹剛才忘卻一切的歡敘，仍然有點尷尬，那使他有點不敢接觸瑪仙的眼光。可是越是想逃開，瑪仙像流星劃空一樣的眼神，就越是射向他。他感到瑪仙的眼光中，有著難以抗拒的引誘和挑逗，那使得他口乾舌燥，手心冒汗。

　　他勉力鎮定心神，才道：「我們在一起不論商議甚麼事，都不希望有巫術力量的介入！」

　　瑪仙立時笑道：「那不公平！除了巫術力量之外，我甚麼也不會－－」

　　原振俠在狼狽之中，也有點惱怒：「你已經施用了多少次巫術的力量？」

　　瑪仙嫣然：「你猜？」

　　原振俠無法可施，嘆了一聲：「其實，范圍雖然是大犯罪者，但我看，要是遇上了大女巫，只怕也只好俯首稱臣，甘拜下風－－」

　　原振俠的話，說來不是十分認真，可是瑪仙在一聽之後，神情認真起來，道：「我確然是為了這個人來找你的。原因是，聽說－－你在南中國海，曾見到了一位神仙？一位會法術的神仙？」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這位女神和大犯罪者之間是不是有關係，還只是一種猜測－－」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使得她的神情，不但看來嚴肅，甚至有點緊張。

　　（這倒令原振俠十分奇怪：像她這樣的超級大女巫，難道也會有甚麼事，值得她緊張的？）

　　瑪仙的聲音相當緩慢：「我想要見一見那位女神－－原因你不必問，你能幫我？」

　　原振俠搖頭：「不能－－」

　　他頓了一頓，有點調侃也似的道：「何不運用一下你的巫術？或許，她的法術敵不過你的巫術，就非出來見你不可！」

　　瑪仙在聽了原振俠的「笑話」之後，俏臉之上，甚至有極其短暫的時間是煞白的。這使得原振俠知道，事態一定十分嚴重，至少，絕不是開玩笑的好題材，也不適宜多問。

　　瑪仙立時恢復了常態，重又笑語殷殷：「那麼，至少我可以知道一下，你和那位女神相會的詳細經過－－」

　　黃絹咬了咬下唇：「真可惜，那位可愛的小海棠不在。不然，讓他們兩個人一起來敘述，一定可以使聽的人，如同身歷其境！」

　　她說著，站起身來，故意背對著原振俠。順手捏住了插在花瓶中的一叢野花，搓握著，讓被揉碎了的花瓣，自她的指縫之中簌簌地落下來。

　　原振俠沒有理會黃絹的話，就把自己和「愛神」相會的經過，簡單扼要地說了一遍，特別強調了他和愛神的「相見」，可能只是某種力量（法術）影響下的一種幻覺。看起來愛神雖然在他的面前，但實際上，不知是在甚麼遙遠的地方！

　　講完了之後，瑪仙沉吟不語，原振俠又補充了一句：「這樣的『法術』，真有點不可思議！」

　　瑪仙卻十分不以為然地瞪了他一眼：「很普通，每個人，幾乎每天都經歷著這樣的情形，沒有甚麼特別！」

　　原振俠有點不解地望向瑪仙，她攤了攤手：「現代人個個都看電視，你想想看電視的情形，就可以知道女神的法力，不外如是！」

　　原振俠「啊」地一聲：「這－－這－－」

　　他想說些甚麼，可是卻又不知如何說才好。瑪仙的話令他知道：「法術」和現代科學，實在並沒有甚麼矛盾之處，不但沒有矛盾，而且在很多處還根本是二而一，一而二的事，在其間可以劃上等號的－－

　　不久之前，他才想到過可以在巫術和電腦之間劃上等號，現在，愛神的法術，和現代的電視傳送術之間，又何嘗不可以劃上等號？

　　在一艘宇宙飛行船發射升空之後，地面控制室中的人員，可以和飛行船船艙中的人，進行類似面對面的交談。那情形，和自己和愛神進行面對面的交談，又有甚麼不同呢？不是一樣的嗎？

　　剎那之間，原振俠很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瑪仙的一雙妙目，注定了他，原振俠深深吸著氣。

　　瑪仙道：「如果那個犯罪者，和女神仙有同樣的控制電腦的方法，那麼我想，他們之間，可能有某種聯繫－－」

　　原振俠「嗯」地一聲：「那正是我們的猜想，但是要找那位范先生，也不是那麼容易。」

　　黃絹揚聲：「你可以找到他－－作為我的代表，去和他接頭，看他要甚麼條件，才肯和我們合作！」

　　原振俠皺眉：「如果我肯這樣做，我寧願選擇一個名聲較好的國家－－」

　　黃絹笑了起來：「可是人家不會找你！」

　　原振俠攤開手：「你也大可親自出馬，不必要我去找范圍。」

　　黃絹針鋒相對：「我以為范圍令你出過醜，你會有報復的心理。作為老朋友，自然不必等你開口，就應該顧及你的願望。」

　　原振俠聽黃絹說得十分真誠，心中也相當感動。想起范圍在那次劫案之中，把他雙手反銬在一張巨大的桌子上，動彈不得。等到警方人員終於趕到，大批記者也隨之趕到之後，他狼狽不堪的情狀，至少被十個以上的記者攝入鏡頭，刊登在各大報章之上。甚至還有人暗示，他可能是范圍的同黨！

　　這確然令原振俠十分悻然，很想再和范圍遭遇一番，看看這個大犯罪者，究竟還有甚麼高明的手段。

　　不過，黃絹提供的機會，他卻並不欣賞。因為若是他代表黃絹和范圍去接觸，他根本沒有任何可以和范圍談判的「本錢」－－范圍有控制電腦的能力，他不能阻止，就只有聽對方提條件，而不是對等地位的接觸。

　　原振俠想了片刻，才道：「是不是各國政府，都準備向范圍表示屈服？」

　　黃絹苦笑了一下：「一方面準備－－接受他的任何條件，一方面也希望能把他收為己用。他成了各個勢力集團都要爭取的對象，可以說，他已是世上最有權勢的人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心中感嘆著人心的醜惡，感嘆著不論是甚麼樣的人，在權勢前的卑屈。那或者是人性弱點中，最弱的一點了－－

　　他無目的地揮著手：「那就是說，他已經成功了－－等於已經成功了！他如今只不過是故弄玄虛，故作神祕，還不肯露面，要千呼萬喚始出來，好在萬眾歡呼的情形之下，登上他無可抗拒的寶座！」

　　黃絹望著窗外：神情一片惘然：「看來情形正是這樣，所有的人，非接受這個事實不可！」

　　原振俠抿著嘴，沒有再說甚麼，人依賴電腦的惡果顯現了，終於顯現了！

　　早就具有先知灼見的人警告過，人類在各方面依賴電腦，會形成人類的大危機。可是越來越依賴電腦的人卻反駁說：電腦是由人控制的，不會危害人類。

　　不少人曾設想，電腦在積聚了越來越多的資料之後，會自行組合資料，產生自己的思想，從此脫離了控制，成為比人類先進不知多少的會思想的怪物，人類就此淪為電腦的奴隸。不知有多少科幻電影、科幻小說，是循這種設想發展開來的。

第四章

　　而如今的情形，卻比這種幻想更簡單、更直接！電腦本身沒有造反，只不過出現了一個能控制電腦、命令電腦造反的人，這個人，就可以通過世界上大大小小、數以萬計的電腦來統治全人類，實現歷史上多少野心家從來也未能實現的夢！

　　有甚麼力量可以抵制這個人呢？除非人類再也不使用電腦。可是人類對於電腦，已經泥足深陷到這種地步，根本無法拔足出來了！就像一個毒癮已深的人，明知繼續吸毒的下場會怎樣，仍然非繼續吸毒不可！

　　這種形式的危機，又有多少人在事先想到過呢？就算有人想到，企圖力挽狂瀾，大聲疾呼，叫人類別在電腦設備上沉溺太深，但又有誰會聽他的呼叫呢？

　　原振俠感覺似乎「一切」都太遲了，心情的沮喪，實難以言喻。

　　原振俠和黃絹交談時，瑪仙的身子蜷縮在一張大沙發中，雙手抱住了頭，一動也不動。這時，她才道：「有一個電腦怪傑，康比博士－－」

　　黃絹搖了搖頭：「不同，康比博士在某種程度上，可以干擾控制電腦系統的運作，可是他也必須通過正常的程序來操作。電腦的密碼預防干擾系統越趨完美，康比博士想搗亂也就束手無策。范圍和－－愛神的方法不同，他們所掌握的力量是－－是－－」

　　瑪仙接了上去：「直接利用人腦發出的力量，來影響電腦的運作？」

　　原振俠的聲音乾澀：「好像是－－那樣！」

　　瑪仙緊蹙著眉，當她眉心打結的時候，看起來楚楚動人。原振俠不由自主地伸出手，用手指在她的眉心中輕撫了一下，瑪仙雙眼之中，立時閃耀出喜悅的光輝來。原振俠有點不好意思，不知是立即縮回手來好，還是繼續原來的動作才好。

　　他的耳際傳來了黃絹長長的一連串嘲笑聲，這下子更令他心慌意亂了。

　　瑪仙的反應相當自然，她輕握了原振俠的手一下，立時放開：「未能確定的是，他是不是利用了甚麼裝置的幫助，才令他有直接干擾電腦運作的力量。」

　　黃絹和原振俠，同時現出不明白的神情來。

　　瑪仙解釋：「人腦活動放射出來的能量十分微弱，如果有一組儀器裝置，可以把微弱的力量加大，那就是我所指的情形。」

　　黃絹道：「那有甚麼不同？」

　　瑪仙道：「大不相同－－如果他依靠儀器、裝置的幫助，那只要對付了裝置，就解決了問題。而且就意義上來說，他的行為也還未曾擺脫實用科學的範圍－－」

　　原振俠明白了瑪仙的意思：「如果根本不必依靠甚麼儀器和裝置－－」

　　瑪仙立時道：「那就嚴重得多，而且在文明的等級上也進步得多。再也不是人類實用科學範圍之內的事，而是人類科學文明還未曾接觸到的更高層次，屬於玄學、法術和巫術的層次－－」

　　原振俠不禁有點啼笑皆非－－瑪仙公然把巫術作為人類文明的更高層次，這是他以前從來也未曾聽到過的論點。他想說：「你真會提高自己女巫的地位！」可是卻沒有說出口來。

　　因為在那剎間，他想到，現代科學文明的確無法解釋巫術的內容。那麼，在邏輯上來說，豈不是說明了巫術比現代文明更深更高？

　　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苦澀感，瑪仙忽然秀眉略蹙，向黃絹望了一眼：「我的目的略有不同，我是為了－－為了－－」

　　她清脆悅耳的聲音，這時變得低沉，可知她覺得將要說出來的話，十分嚴重。黃絹在這時，也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這使原振俠知道，她們兩人之間，似乎早已有了某種默契！

　　他用略微疑惑的眼光望向瑪仙，瑪仙半垂著眼瞼：「我的目的，是無論如何要和－－」

　　她講到這裡，又頓了一頓，用明澈澄清的眼光直視原振俠：「要和你見過的愛神－－相會。」

　　原振俠並沒有說甚麼，只是用眼神詢問：為甚麼？

　　瑪仙忽然笑了起來，笑得極其動人：「為了巫術上的理由。」

　　原振俠的思緒不禁更是紊亂，「愛神」的身分，對他來說仍然是一團謎霧，十分迷惑！

　　瑪仙在說到她一定要和愛神相會時，不但語氣堅決，而且神情緊張。以她如今已掌握了巫術力量，身為超級大女巫，尚且有這樣的神態表露，由此可知事態的嚴重性。

　　而她又說，那是為了巫術上的理由－－

　　原振俠實在難以設想，究竟是甚麼樣的巫術上的理由。他再向瑪仙投以詢問的眼光，可是瑪仙卻已轉過頭去，顯然是故意避開，不和他目光接觸！

　　原振俠沒有再問下去，瑪仙忽然用十分輕鬆的語調，向著黃絹說：「很高興認識你－－」

　　黃絹和原振俠都呆了一呆，因為她那樣說，表示她要告別了！這種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神龍見首式的行為，和她超級大女巫的身分，倒是十分相合。但他們之間所討論的問題才開始，忽然說要分手，總太突兀。

　　瑪仙又笑著：「我已經知道了愛神出沒的所在，和可能會見她的方法－－」她輕輕瞟了原振俠一眼：「多謝你對我說了詳細經過，我會盡一切力量去找她。」

　　原振俠在未曾見到瑪仙之前，一想起她，一想起自己和她之間的那種屬於巫術上的糾纏，心頭就煩。可是現在，他心中既然只把瑪仙當作一個可愛美麗的女性，而又確知瑪仙不會在他身上施展任何巫術，他心理上的負擔早已一掃而空。

　　瑪仙要離開，他大有依依不捨之情，瑪仙用一個極其俏媚的微笑，來表示她知道了原振俠的心意。

　　原振俠心跳加快，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心口上輕按了一下。

　　瑪仙又道：「我的看法是，那個范圍和愛神之間，應該有某種關係。不但他們和大海都有聯繫－－愛神在大海中出沒，范圍的基地可能也在海上，而且他們都對電腦系統的運作，有不可思議的影響力－－」

　　黃絹問：「你的意思是－－」

　　瑪仙發出極動聽的笑聲：「我是說，如果我能會見愛神，對於如何對付范圍，可能大有幫助－－」

　　黃絹皺著眉，原振俠也正在思索著瑪仙的話。瑪仙的動作快絕，她突然像一陣輕風一樣，飄到了原振俠的身邊。原振俠只感到了一股淡香飄了過來，臉頰上已被她柔柔的唇親了一下。

　　接著，一下乾笑，瑪仙又飄了開去。到了門口，揚起手來，明亮的眼睛中，光輝流轉，誘人之極：「兩位，再見－－」

　　原振俠連氣都未曾緩過來，瑪仙已經走了！原振俠張開口，可是不知說甚麼才好。

　　瑪仙走的時候，並沒有關上門，可以看到她像是一團輕霧一樣，飄進了黑暗之中，溶進了黑暗之中！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叫出了一個字來：「你－－」

　　瑪仙的背影已經相當遙遠，看來也相當模糊，但是她竟然像是知道，原振俠會在這時開口叫她一樣，她並不轉過身，可是卻向後揚了揚手。

　　原振俠可以清楚看到，當她揚起手來時，輕紗褪下，她的手背在黑暗之中，看來晶瑩如玉，揮動著，竟有如同閃電劃空的那種震撼！

　　接著，她的身形便完全隱沒在黑暗中了。

　　原振俠緩緩地吸了一口氣，他覺出黃絹來到了他的身後，他的視線，也從遙遠的黑暗收回來，落向黃絹的身上。黃絹偎在他身前，他也擁住了她。

　　黃絹忽然問：「你想對她說甚麼？」

　　原振俠自然而然回答：「我想說，她身上只披著輕紗，就這樣離去－－好像不是很合適。」

　　黃絹發出了一下調皮的笑聲：「她是神通廣大的女巫，你替她擔甚麼心？」

　　原振俠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黃絹環抱著他的腰，忽然又無緣無故嘆了一聲，原振俠自然更不便說甚麼。

　　過了一會，黃絹才道：「來自范圍的脅迫越來越近了，我相信他為了展示力量而造成的破壞，必然不止我們已知的那幾樁，一定有更多被隱瞞著的。」

　　原振俠抬起頭來。一接觸到了這個嚴重的問題，他總有連呼吸也困難之感，抬起頭，會使得氣息暢順些。原振俠同意黃絹的說法，非公開不可的，只好公開，可以不公開的，一定在種種理由下成為祕密。

　　像卡爾斯將軍指揮的軍事演習，完全違反了計畫這件事，要不是黃絹說了，誰會知道？

　　黃絹的聲音變得很軟，聽來有幾分倦慵：「我想我們應該最先和他接觸－－」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你－－所謂『我們』，包括了甚麼人？」

　　黃絹的回答來得極快：「我和你！」

　　在講了三個字之後，她頓了一頓：「原，這是人類的危機，在應付這樣的大危機時，不應該再去計較的。」

　　原振俠嘆了一聲！

　　黃絹說得對，這是人類的大危機，最重要的，是先和范圍接觸－－

　　和范圍接觸，有兩個目的：第一、弄清楚他的要求究竟是甚麼；第二、唯有和他接觸，才能弄清楚他究竟是甚麼身分，掌握了甚麼樣的能力，找出對付他的方法來！

　　要和范圍接觸，自然是越快越好。如果另外有別的集團勢力先和他有了聯絡，那就會節外生枝！

　　原振俠迅速轉著念，點了點頭。

　　黃絹仍然靠在他的身上，聲音很甜膩：「從現在起，我們一致行動－－」

　　原振俠還是自然而然強調了一下：「我和你－－」

　　黃絹再用力擁了原振俠一下，身子離開了他：「到我的地方去。」

　　原振俠心中苦笑了一下，他知道黃絹所謂「我的地方」是甚麼地方，他絕不願去。可是既然答應過，自然也非去不可！

　　他無言地點了點頭，黃絹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一起奔出了屋子，奔向海邊。他們看來像是急於到海邊去談心的情侶，誰又能知道這一對俊男美女，會有那麼複雜的關係，那麼離奇的身分，而且要去經歷那麼驚險的事！

　　到了海邊，一艘輕型快艇載著他們到了一艘遊艇上，原振俠對黃絹的那艘設備精良的遊艇並不陌生。

　　一上了遊艇，黃絹立時利用了超絕的通訊設備通知她的屬下，先用一切辦法和范圍聯絡。

　　遊艇上當然有完善的電腦裝置，原振俠在一旁看著，插不下手去。看黃絹熟練地操縱著一切，威嚴地下達著各種命令，還不時要向他發出甜媚的笑容，原振俠心中十分感慨。

　　黃絹在這樣的情形下，有一種極度的滿足感，使得冷眼旁觀的原振俠十分疑惑，不知道她是現在感到滿足，還是當她在爆炸的歡愉之後，蜷縮在自己懷中時滿足。看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黃絹的雙眼之中閃耀著異樣的光采，她有點得意忘形，在又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後，抬起頭來：「在這裡，我可以通過指揮系統，調動和指揮全國的武裝力量－－」

　　黃絹說的或者是事實，但這樣的話，原振俠聽來卻覺得十分刺耳。他聲音冷淡：「通過艇上的電腦裝置？」

　　黃絹震動了一下，沒有再說甚麼，只是皺著眉，咬著下唇。

　　這時，她在大約半小時之前所發出的命令，已經有了回響。接到了命令的單位，如何執行她的命令的報告，也已陸續來到。

　　正如原振俠所說，那一切，全是通過電腦系統在進行。那令得黃絹的心頭，蒙上了一重陰影。

　　原振俠反正無事可做，又不想看到黃絹在她的將軍職位上，那樣神態飛揚（他當然寧願她像是小貓一樣，偎依在自己懷中），所以，他作了一個手勢，離開了指揮艙，來到了甲板上。

　　這時，天色已經快亮，東方一片灰白，大海的盡頭處，突然奇妙無比地顯出了一股金線。那股金線迅疾無比地鋪展開來，極目所望，無頭無尾。接著，金線之上，紅得那麼亮，那麼耀目，那麼驚心動魄的紅光迸現，旭日就從大海盡頭，慢慢跳動著浮上來。

　　強烈的光芒，雖然使眼睛不能透視，但是原振俠還是瞇著眼，盡量看著顫動不定、像是十分嬌嫩的太陽，逐漸升起。他深深吸著氣，陶醉在這種壯闊無比的日出奇景之中，心中在想：地球上所能看到的最宏偉的景象，無過於日出和日落！

　　就在這時，他聽到甲板上有不少呼喝「敬禮」的聲音，也有急遽的腳步聲，和黃絹尖銳的叫聲：「原！」

　　原振俠轉過身來，由於剛才面對著朝陽，這時，他的眼前仍然有閃亮的一團在跳動，看不清別的事物。只是在感覺上，覺出黃絹已來到了身前，而且冰涼的手立時握住了他的，又有一張紙塞向他的手上。

　　原振俠先閉上了眼睛一會，再睜開來，看到了黃絹蒼白的臉，即使在金黃色的朝陽下，她的臉也顯得十分蒼白。原振俠心中生出了一股愛憐，想勸她不要太勞累了，可是還沒有開口，黃絹已急急道：「你看－－」

　　原振俠這才去注意手中的紙，對於那種紙張，他並不陌生，那是電腦終端機上傳出來的紙張。紙張上的文字，是用電腦控制的打字裝置打上去的，打字裝置自然是整個電腦運作的一部分。

　　還未曾看清上面的文字，原振俠已經陡然震動了一下，立時望向黃絹。他感到自己的臉上，有一種麻痺的感覺，想來臉色一定也如黃絹一樣地煞白。

　　他的聲音，聽來也極不自然：「那麼快－－就有了回答？而且是直接輸入？」

　　黃絹緩緩點了點頭。原振俠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先就他對電腦運作的所知，分析了一下。

　　遊艇上的無線電話通訊，既然可以和全世界聯絡，那自然也可以通過傳訊設備，接收到來自世界各地的文件。

　　這情形不算特殊，特殊的是文件經由電腦傳送出來。這種特殊的情形，說明遊艇上的電腦系統雖然獨立，但仍和外界有聯繫，也就是說，一樣在范圍的勢力之下！

　　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就鎮定了下來－－雖然事情突兀，但並不比本來想像的更壞。他定神去看范圍的「回信」，信件很簡單，一手漂亮的書法，看起來古典得像是用鵝毛筆蘸著墨水寫出來的：

　　「很高興貴國認知與本人合作之必須，且屬第一個有此等明智認知之國家。本人擬接見貴國全權代表，請把航行指揮工作交由電腦自動導航系統，本人自會令船隻駛至會見地點。范圍」

　　簽名，仍然是龍飛鳳舞的漢字－－

　　原振俠不能肯定范圍是中國人，但他喜歡用中國漢字來簽名，這一點，已見過不止一次。

　　黃絹的臉色仍然煞白，聲音尖利：「他要控制我的指揮船！」

　　原振俠抿了抿嘴唇：「就像愛神－－阿英控制貨輪的電腦系統一樣。他們之間－－一定有某種關係－－」

　　黃絹的氣息急促：「我不答應，我不會把這艘船的指揮權交出來－－」

　　原振俠低下頭，這時，太陽已升起來了，他們兩個人的影子，長長地投在甲板上。他道：「恐怕不能，還是答應的好！」

　　黃絹雙手緊握著拳，她的手本來極美麗動人，可是這時由於心中的憤怒焦急，握得太緊了，以致看起來十分異樣。

　　原振俠愛憐地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船上有電腦控制的武器發射裝置，要是他搗起蛋來，把小型導彈發射一兩枚出去－－」

　　黃絹發出了一下呻吟聲，緊抱住了原振俠：「我怕，原，真的害怕－－這個人－－我們全然沒有法子可以和他對抗？」

　　原振俠苦笑：「不是沒有法子和這個人對抗，而是沒有法子離得開電腦－－」

　　黃絹的長睫毛急速地抖動著：「總有辦法可以對付的，應該有辦法的！」

　　她的神情惶急，看來竟像是偷歡之後，發現已經懷了孕的少女。原振俠輕拍著她的背：「先照他吩咐去做，你說得對，總有法子可以應付的－－」

　　黃絹呆了片刻，苦笑著：「要是－－終於成了他的奴隸，被他所控制－－」

　　原振俠嘆了一聲，心中所想的是：那也沒有甚麼不同，你本來就是權力的奴隸，早已被權力慾所控制了，順從范圍，可以使你的權力更擴大！

　　但是原振俠卻沒有把心中所想的說出來，因為黃絹神情怪急得如此之甚，他不忍心再用言語去刺激她。

　　原振俠一面仍然像安慰小女孩一樣，把黃絹摟在懷中輕撫著，一面也發現幾個人，神情張惶地遠遠站著，一副想過來又不敢過來的樣子。

　　原振俠輕輕推了黃絹一下，黃絹也感覺到了，她轉過身去一會，再轉回身來，向那幾個人作了一個手勢。那幾個人急急奔了過來，爭著說：「將軍，自動導航系統－－」

　　黃絹沉聲：「我知道了！」

　　其中一個又道：「速率－－是在危險的狀態中！」

　　原振俠也早已覺出遊艇的速度極高。海面相當平靜，但由於高速行駛，船身也震動得厲害。艇首濺起的浪花，散落時灑向甲板，船尾後的海面是一條白色的浪花，至少有一百公尺長。

　　黃絹揚了揚眉：「放心，不會超過設計上的極限，通知全體人員，不必大驚小怪！」

　　那幾個人一起立正答應，退了開去。黃絹伸手在臉上，抹去了濺上來的水珠：「到指揮艙去，看看他－－準備在甚麼地方見我們。」

　　原振俠低聲說：「在海上，是不會有疑問的了。」

　　黃絹輕輕吞嚥了一口口水：「就像你－－見到愛神時的那種奇異境地？」

　　原振俠無法回答這一問題。他想到，有一次自己在范圍面前，提及過愛神也有控制電腦的能力，說過「一個專司拯救，一個專門破壞」這樣的話，當時范圍的神情，變得十分難看。

　　現在，再根據種種跡象加起來一起分析，范圍這個人，和愛神之間有某種的聯繫，越來越有可能！

　　到了指揮艙之後，原振俠把他的想法說了出來。黃絹想了片刻：「希望－－愛神有力量可以制止他－－瑪仙要和愛神見面－－」

　　她心中十分亂，甚至不知自己想說甚麼，只好說了一半之後，長嘆了一聲。

　　原振俠的思緒也十分凌亂，他只想到一點：瑪仙如果能找到愛神的話，對整件事一定有好處。使他有這樣的信念的原因是，愛神的行為如此和平，如此仁愛，如此正義，和范圍恰好相反！

　　連海上漂流的難民，愛神都加以救援，人類有了那樣的大危險，她會不理？

　　原振俠對於瑪仙能見到愛神這一點，也很有信心，那自然是由於瑪仙精通巫術。巫術的主要內容之一，就是通過異常的精神力量來達到目的。要和愛神相會，要使愛神知道有人強烈地要和她相會，這種異常的腦部活動力量，自然大有幫助。

　　不過，原振俠也感到了難以形容的悲哀，因為人類的安全，看來一點保障也沒有。一個人，通過了一種方法，就可以形成巨大的災害，而人類自己本身，卻不能有甚麼對付的方法。就算立即下令拆除所有電腦裝置，也來不及了，何況根本不會有人肯那麼做！

　　黃絹在海圖上移動著手指，遊艇仍然高速前進，這一天，整天都是這樣。

　　他們昨夜沒有睡，支持到了中午時分，都相當疲倦，相擁著睡了一會。醒過來時，夕陽西斜，晚霞彩色絢麗，海面上遠遠看去，可以看到一座一座海島，聳立在海面上。

　　原振俠一躍而起，黃絹立時趨近海圖，看了一下：「南中國海，泰國南部。」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

　　當天色迅速黑了下來時，遊艇的速度減慢，接近一個看來像是方方整整一塊大岩石的島，在離島約有一浬處，遊艇停止了前進。

　　指揮艙中的儀器一直在自動操作，一頁文件從文件傳真儀中滑出來，是范圍的進一步通知：「利用小艇上島，只限兩人。」

　　黃絹壓低了聲音，眼珠轉動不定：「他在島上！」

　　原振俠知道了她的意思，也不禁吃了一驚：「你－－你想－－攻擊他？」

　　黃絹的臉色變了變，不由自主「颼」地吸了一口氣，望向原振俠，眼中帶著詢問。原振俠也心頭劇跳，他望了那小島一下，估計著船上的攻擊力量－－除非是一開始攻擊就奏效，不然，就面臨人類最大的危機！

　　而那小島的面積相當大，范圍不知躲在甚麼地方。若他躲在一個岩洞中，那就可以抵禦攻擊！

　　所以，原振俠緩緩搖了搖頭，黃絹低嘆了一聲：「只好聽從他的命令了！」

　　原振俠知道，黃絹在經過了幾年叱吒風雲的生涯之後，是習慣於發出各種命令。對於順從他人命令，有一種難以忍受的屈辱感。

　　他伸手握緊了她的手：「暫且忍耐一下，他說准兩個人去，我和你。我相信我和你在一起，可以應付任何困難－－」

　　黃絹呆了片刻，把原振俠的手，拉到自己臉上貼了一下。她沒有說甚麼，原振俠的那幾句話，令她極其感動。

　　小艇很快準備好，她和原振俠一起駕著小艇，駛近小島去。到了臨近小島的峭壁之際，看到峭壁的一端有著閃光。

　　小艇繞過峭壁，就看到一個人持著信號燈，站立在海邊的一塊岩石上，指示著小艇停泊的地方，又要原振俠和黃絹兩人，循著峭壁上的石級向上走，來到他的身前。

　　臨到近了，原振俠認出來，他就是當天搶劫拍賣會場時，首先來到他旁邊的那個「保安人員」。也就是因他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發動了攻擊，才使得原振俠吃了大虧！

　　那人向原振俠笑了一下。原振俠見到了那人，心中倒並不是氣，只是暗中吃驚，向黃絹使了一個「加倍小心」的眼色。

　　那人不論是甚麼角色，可以肯定，他是范圍的手下。也就是當日上了巨型直升機之後，在各方面的追查之下，信息杳然的許多人之一。

　　這些人當然不可能真的全部消失，只是躲在一個極祕密的所在。也可以推斷，這個所在，必然就是范圍這個大犯罪者的基地！

　　而他們現在就在這個基地！他們在這裡和范圍見面，那表示范圍有絕對的把握，不怕祕密會洩露－－

　　這也表示，范圍有把握佔絕對上風－－

　　原振俠感到，在各種各樣的敵人之中，再也沒有一個比范圍更難對付的了！

　　黃絹會意地點了點頭，那人帶著兩人向前走著。不一會，自一道十分狹窄的山道中走了進去，裡面是一個山谷，有一些看來十分簡陋的建築物，看起來就像是倉庫一樣方方整整。可是來到門前，門自動打開，才一進去時，身後的門立即關上，變得一片黑暗，而且感到身子在向下沉。

　　十來秒之後，門再打開，走出去，已置身於一個十分寬廣，黑色條紋瑪瑙鋪出的大廳之中。

　　偌大的大廳中，誇張地放著一張閃亮的金色大安樂椅。范圍正坐在那張安樂椅上，現出不可一世的神態，傲然地望向兩人。

　　這種情景，自然有一股相當懾人的氣勢。可是原振俠和黃絹兩人，卻才跨出一步，就不約而同地，一起「哈哈」大笑了起來！兩人的笑聲同時迸發－－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雖然明知身在險境，可是心中還是感到無比欣慰，和黃絹交換了一個互相欣賞的眼色。

　　原振俠感到心中大是欣慰的是，自己身邊的女性黃絹，勇氣、膽識都和自己一樣。他也立時想到，黃絹有這樣的氣概，海棠是不是也一樣呢？海棠當然也有，但表現大約會有點不同，海棠會發出一陣輕笑聲。

　　瑪仙呢？這個超級大女巫，自然沒有甚麼可以令她畏懼，她會怎麼笑？她的笑聲，一定如同跳躍的小精靈一樣，調皮而又充滿了諷刺。

　　范圍在兩人的笑聲中，面色略沉：「兩位肯來，當然已深知我的力量－－」

　　兩人還在笑著，范圍有了怒意。他們才互望著，交換著由誰先開口的眼色，又很快有了決定。

　　原振俠道：「真有趣，這裡的一切太像電影佈景了。如果是電影，坐在你這椅子上的人，十之八九在結局時，不會有甚麼好結果的－－」

　　范圍突然站了起來，臉色難看，「哼」地一聲：「我以為你們來，是為了接受我的條件！」

　　黃絹笑著：「別介意，不論在甚麼情形下，多少保留些幽默感總是好的－－你的條件是甚麼？」

　　范圍的神色仍然十分陰森：「實在很失望，首先有反應的是你－－你們的國家，卻難以付出我的條件！」

　　黃絹揚了揚眉：「金錢方面，還是權力方面？你總得先把條件說出來－－」

　　范圍又在那張金黃色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黃絹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整個大廳之中，只有那一張椅子，那分明是范圍要令他自己的地位，突出在所有人之上！

　　原振俠和黃絹若無其事地向前走去，來到了椅子之前。原振俠毫不客氣地坐在大椅子的扶手上，黃絹則靠著椅背，用一種十分舒服的姿勢倚立著。

　　他們的態度這樣隨便而不在乎，使得范圍的裝模作樣看來更加滑稽。他有點坐立不安之感，反倒要側過身來，才能同時和兩人說話。

　　他悶哼了一聲：「金錢和權力，對我來說，都不算甚麼。我要幾大強國來一個大聯合，把我所需要的設備供我使用。」

　　黃絹和原振俠兩人在那一剎間，實在不知道他那樣說法是甚麼意思，只好靜等他作進一步的解釋。范圍用力一揮手，霍然站起：「我要－－我需要巨大的核能－－」

　　兩人屏住了氣息，范圍的話，還是十分模糊，不容易明白！

　　范圍說他需要巨大的核能，那是甚麼意思呢？他的意思，是他要大量的放射性元素（核能的來源）？放射性元素，不論是天然放射性元素或是人工放射性元素，都是擁有國的最高度的機密，絕不會外洩外露，范圍如果需要的話，的確只有訛詐勒索，才能達到目的！

　　黃絹試探著問：「你－－要鈾？」

　　鈾是最普通被用來作為核能原料的放射性元素，鈾二三三、二三五和二三八，都是核燃料的熱門，所以黃絹才會那樣問。

　　范圍悶哼了一聲：「甚麼都好，鈾、釷、鈽，只要是核燃料！」

　　原振俠十分謹慎地說著：「就算給你大量的釷，你有甚麼裝置，可以對之施行中子衝擊，令之轉變為鈾二三三？」

　　范圍沉聲：「那是我的事－－也不必問我要來有甚麼用，那也是我的事－－」

　　黃絹和原振俠互望著，心頭的駭然真是難以形容！他們已猜到，范圍的條件必然不簡單，可是也不知道竟然到了這一地步！

　　黃絹在心慌意亂之餘，甚至問出了一個可笑的問題來：「你要多少？」

　　范圍悶哼了一聲：「所有！地球上開採出來的全部－－」

　　原振俠感到喉頭發乾，掙扎了一下，講不出甚麼來。范圍又道：「我一定要所有的國家，把儲存的放射性元素全交出來給我！」

　　黃絹臉上變色：「你怎麼知道－－每一個國家－－有多少放射性元素的儲存量？」

　　范圍縱笑了起來：「別忘記我有能力，得知任何電腦的一切資料。放射性元素的儲藏，一定輸入電腦，不論資料列為多麼高級的機密，我都知道－－」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直視黃絹，目光陰險可怖，使黃絹感到了心頭一股寒意。

　　范圍冷笑幾聲：「你們也有，當然不多。可是通過種種途徑，在祕密進行的交易中，你們也有少量的鈾二三五，雖然數量少，但我也要你們交出來－－」

　　黃絹的臉色十分難看，原振俠為了怕她難堪，故意不去看她。卡爾斯將軍的國度，不屬於所謂「核子俱樂部」的國家之一，但是居然也在暗中擁有核能原料！那不問可知，是卡爾斯將軍，甚至是黃絹將軍的野心行為！

　　在范圍這個大犯罪者面前，卡爾斯和黃絹，算不算也是犯罪者？

　　剎那之間，大廳中十分寂靜。過了好一會，黃絹才道：「我想我們會很痛快地答應，以換取閣下不再干擾和我們有關的電腦。」

　　黃絹說得十分緩慢、清楚和乾脆，范圍顯然因為他的勒索行動，第一次有了成績，而得意地笑了起來：「一切運輸移交細節，我會再安排－－」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是小國家，數量少，可以不必經過甚麼考慮，我一個人就能決定－－」

　　范圍道：「是，你決定得十分乾脆，所以我決定把那柄『窩闊台佩刀』，送給卡爾斯將軍，作為答謝，並且抱歉由於我的行動，所造成的不便和損失。自然，更重要的是，以後貴國的電腦系統，可以正常運作－－」

　　原振俠不由自主，吞嚥了一口口水。

　　用「貴國電腦系統將無法作正常的運作」來訛詐勒索，范圍幾乎可以無往不利！誰敢拒絕他的要求？

　　黃絹揚了揚眉：「可是，幾個大國，能那麼乾脆答應你的－－」

　　原振俠搶著接了下去：「－－勒索嗎？」

　　范圍悶哼了一聲：「幾個大國都相繼吃了一些苦頭，受了相當損失。他們若是不想再有更大的損失，自然只好答應－－」

　　他講到這裡，故意大聲地，同時狠狠地望著原振俠：「答應我的勒索！」

　　原振俠苦笑，想起已知的「意外」。的確，范圍的要求，確然嚴重之極，但他仍然可以達到目的！

　　全世界已開採出來的放射性元素究竟有多少？恐怕世上除了能窺知電腦資料祕密的范圍一個人之外，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那是每個國家的絕對機密，再高明的情報人員，也無法探知敵對國家，甚至是友好國家，究竟有多少核能燃料儲存著。

　　原振俠自然知道，范圍要將那麼多核能燃料集中在一起，是一樁極度危險的事，若是化為核能，那是足以令全人類毀滅的可怕災害！

　　一想到這點，原振俠有了一點希望：「如果你不公布核能燃料的用途，我想你不會成功－－那是人類，是地球的大毀滅！人類寧願放棄電腦以求生存，也比徹底毀滅的好－－」

　　范圍臉色變得難看之極：「可惜已經遲了！所有的核武器，都在電腦的控制之下－－」

　　范圍講到這裡，突然一下子躍到了那張金黃色的大椅子之上：「也等於說，是在我的控制之下－－」

　　他的話無可辯駁，可是黃絹心思縝密，還是立時捕捉到了他話中的破綻：「既然如此，你大可以運用那些核武器，何必還要核原料－－」

　　范圍直盯著黃絹：「那些核武器，達不到我的目的！」

　　原振俠心中涼意加劇：「專家早已指出，各國儲存的核武器，足以毀滅全人類有餘了！」

　　范圍的神情，忽然變成了一種難以測度的憤然，在憤怒之中，又夾雜著一種叫人心悸的陰森：「我不要殺人類，我只是要對付－－」

　　他顯然是在一種十分激憤的情形下衝口而出，說出了那幾句話來的。而等到說到了一半，他已有了足夠的鎮定，知道不應該向別人透露甚麼，所以才猛然住口。

　　黃絹和原振俠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兩人的心中都極其疑惑。他們都在范圍的話中，多少捕捉到了一些事實，至少他們知道，范圍要集中全世界的核動力燃料，是要製造一種武器，這種武器的破壞程度，一定遠在如今世上所有的核武器之上！

　　而他會用這種核武器，去對付一個對手。

　　原振俠假裝不經意地問：「那對手一定很厲害了，地球上的核原料要是不夠用，又怎麼辦？」

　　范圍悶哼一聲，黃絹立時道：「據我所知，到公元二○六○年左右，人類從金星的中心部分，找到了最佳的核動力原料，被稱為『維納斯十五』。」

　　范圍怒道：「你胡說八道甚麼！」

　　原振俠攤了攤手：「有一位我最尊敬的先生，早就記述過這件事。他在公元一九六四年，遇到過一個被時光倒流的惡作劇，捲回了一百年的科學怪傑，那個人聲稱可以統治全世界，就和你如今在做的差不多－－」

　　范圍的目光之中，發出十分兇狠的光芒，顯然他對那件異事一無所知。

　　原振俠輕鬆地笑了起來：「那件事的經過，那位先生記述在題為《原子空間》的這個故事之中－－」

　　范圍厲聲問：「那－－那個科學怪傑怎樣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可惜，迷失在時間之中了！那個科學怪傑，是一百年以後的超人。你是甚麼？也來自一百年之後，還是來自另一空間，或者是地球之外？」

　　原振俠的問題極其尖銳，他問的時候，也暗捏了一把冷汗。

　　范圍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面色難看之極！

　　原振俠之所以這樣問，也是陡然之間，根據范圍剛才那半段話想起來的－－如果能夠動用世界上現有的核武器，而仍然未能達到攻擊之目的，那麼，他要對付的目標，可以肯定在地球之外！攻擊的目標不屬於地球，那麼他－－要發動攻擊的范圍，也就大有可能不屬於地球！

　　原振俠本來，一點也未曾懷疑過范圍的特殊身分，但這時，他自然而然懷疑起來－－范圍有可能來自幾百年後，人類科學又有了大發展之時；也有可能，他根本不是地球人，所以他才有不可思議的控制電腦運作的力量。

　　而從范圍的反應來看，原振俠心中更是暗暗吃驚－－范圍沒有承認，也沒有回答，看情形，對他的懷疑，竟然大有可能是事實！他又和黃絹互望了一眼。

　　原振俠已有過不少次和外星生物接觸的經歷，但是如果范圍是外星人，那卻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對一種和人類截然不同的外星生物－－雖然他外形看來全然一樣！

　　范圍來回走了幾步，忽然改變了話題：「美國同意派出代表團，蘇聯和西歐國家也都同意和我見面。我想無論是甚麼國家，不論由甚麼人執政，都不會拒絕我的條件！」

　　原振俠則想把問題引開去：「集中全世界的核原料，可以製造甚麼樣的新武器？」

　　范圍臉色鐵青，一聲不出，原振俠忽然之間，想起了同樣有控制電腦運作能力的「愛神」來。他曾在范圍面前提及過一次愛神，現在忽然想了起來，是由於那次他一提起，范圍的臉色也變得那麼難看之故。那種臉色，使他的臉上看起來，像是罩上了一重金屬薄膜！

　　原振俠也忽然作了幾個極大膽的、互相聯繫的假設。假設之一：范圍和愛神之間有某種聯繫，根據是：兩者有同樣的能力。假設之二：范圍勒索核原料，要製造新的核武器，所用來對付的對象，正是愛神！根據是：他只想獨自擁有這種力量！

　　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恐怕沒有用，你要對付的目標，能力只怕在你之上。你如今的胡作非為，她未必知道，要是知道了，只怕輕而易舉就可以制止你！」

　　原振俠料到，自己的假設如果接近事實，那麼這幾句話會引起范圍激烈的反應，是必然的事。

　　原振俠未曾料到，范圍的反應竟會激烈到那種程度！他先是發出了一下怒吼聲，接著，用力一揮手，像是想揮拳打向原振俠，但卻擊中了那張大椅子，打得那椅子跌翻！

　　他狠狠地瞪著原振俠。

　　在開始的一剎間，原振俠確然十分吃驚，但接著，他心頭卻一陣狂喜。他知道，自己的假設，已然接近事實！

　　愛神的身分，撲朔迷離之至，范圍也是一樣，他們極可能是同類！

　　上次和愛神相見，愛神自始至終，只是一個虛影。現在的范圍，可以肯定不是虛影，這更證明愛神的能力在范圍之上。難怪一次無意、一次有意地一提起愛神，范圍就那樣神情激動，臉色難看！

　　原振俠實在難以具體設想出，愛神和范圍之間究竟有甚麼關係，但他可以肯定，一定有著某種聯繫。他也隱隱感到，這種聯繫，可能就是唯一對付范圍的方法。因為范圍每次聽到提起愛神，就會無法掩飾他內心的恐懼－－以他這種大犯罪者來說，要掩飾一下內心的恐懼，應該輕而易舉！

　　范圍瞪定了原振俠，面肉抽搐著。原振俠思念迅速，已經想好了應付的法子，他故意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神氣來：「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寶座，兆頭好像相當不妙！」

　　范圍忽然神情一變，驚惶之色一掃而空，反倒現出了十分狡猾的笑容，伸手指著原振俠，手指居然穩定得一點也不發抖：「你根本一無所知，只是在胡言亂語，瞎作猜測！」

　　原振俠其實真如范圍所說，並沒有掌握到多少事實，一切都是他的假設。而且只能在范圍的反應中，去估計自己的假設有多少接近事實。

　　但是這時，他當然不能承認范圍的說法是對的。他聳了聳肩，神態優閒：「我見過那位『愛神』－－」

　　范圍語音冰冷：「根本沒有所謂『愛神』，是你捏造出來的－－」

　　原振俠笑著轉向黃絹：「原來我們經歷過的一切，全是捏造出來的－－」

　　原振俠見過愛神，黃絹沒有見過，只見過愛神的代表阿英。

　　原振俠見愛神時，和海棠在一起，那還使得黃絹十分不快。可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黃絹自然要站在原振俠這邊。

　　她並不直接回答原振俠的問題，只是問：「愛神控制電腦運作的能力似乎更高？她隨便教一個甚麼也不懂的人，那人就可以隨意行事了－－」

　　原振俠心中暗暗稱讚黃絹的機智，他道：「是啊，阿英在遇見愛神之前，只怕從來也沒有見過電腦！」

　　他們兩人自顧自地在講話，一副不把范圍放在眼裡的神態。雖然他們心中都很緊張，但是在外表上並看不出來。

　　茫圍神情陰森，不住嘿嘿冷笑：「我根本不信你們的話，若真有這樣的一個－－女人，她早已運用她的能力，做很多事了！」

　　原振俠應聲道：「她是在做事，她至少救了上萬的中南半島難民，避免他們在海上喪生－－」

　　范圍立時縱笑起來，看來他真正感到好笑。他指著原振俠：「沒聽說過比這更無知的笑話！她何必在海上救人？她可以運用她的能力，叫製造難民的政權倒台，根本斷絕難民的產生－－」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無法辯駁。剎那之間，在范圍縱笑聲中，覺得狼狽之至。

第五章

　　黃絹冷笑著：「或許她對地球上的事，根本不想干涉？救人只是出於慈悲心－－」

　　范圍用力一揮手，厲聲道：「別再裝模作樣了，除了我之外，沒有人有同樣的能力！」

　　原振俠問了一句：「你這種能力又是哪裡來的？」

　　范圍陡地怔了一怔，像是他曾向自己問過這個問題，而沒有答案一樣，所以對原振俠的一問，他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足足停了五、六秒，才道：「當然是與生俱來的，不然，甚麼叫天才？」

　　范圍的這種神態，又使得黃絹和原振俠兩人的心中大是起疑，但是卻又想不出原因來。

　　而范圍已顯然不想再和他們談下去，用力擊了兩下掌，兩個人應聲走進來，扶直了那張椅子。范圍大模大樣坐了下來，伸手指向黃絹：「回去等候進一步指示。」

　　黃絹悶哼了一聲，范圍又道：「別再宣揚無稽的甚麼『愛神』，不會有人相信，因為實際上根本不存在！」

　　原振俠沒有甚麼反應，只是冷笑了一下。黃絹沉聲道：「南中國海有愛神，早就盡人皆知！」

　　范圍吼叫了起來：「沒有！我說沒有－－現在我們就在南中國海，如果有，她為甚麼不出現？」

　　原振俠想告訴他：瑪仙正在尋找愛神，像自己曾經尋找過一樣。原振俠也想告訴他：瑪仙具有極高的巫術能力，大有希望找到愛神！不過，略想了一想，原振俠卻甚麼也沒有說。

　　一則，要解釋瑪仙的來歷，得頗費一番時間，他這時思緒紊亂，怎耐煩對范圍詳細解釋！二則，瑪仙為甚麼要去找愛神，原振俠也不甚明白。問過她，她只說是為了「巫術上的理由」，而巫術的範圍如此之廣，幾乎任何事都包括在內。三則，原振俠想到，瑪仙去尋找愛神，如果目的是想得到愛情，那麼，事情就必然和自己有關，那更不好詳細說了。

　　（這時，原振俠考慮迅速而周詳，決定不提起瑪仙來，自然很對。）

　　（後來，事態的發展出乎意料。那是以後的事，沒有人可以預知以後的事。）

　　范圍一揮手：「各國代表很快都會來到，你們可以離去－－」

　　黃絹試探著：「為甚麼不讓各國代表聚在一起，對整件事的進行或者更有幫助？」

　　范圍「哼」地一聲：「逐個國家接見好得多！人人都為自己的利益打算，都以為能在暗地裡，進行些有利自己的交易，說不定自己吃小虧，讓人家吃大虧，或者還想撈點好處，聚在一起，哼，免了－－」

　　原振俠心中苦笑，因為，看來范圍對人性的弱點，了解得十分透徹。黃絹顯然不願意就此離去，她想知道幾個強國的反應如何，是以她還是道：「我有著代表整個阿拉伯世界的身分－－」

　　范圍一翻眼：「知道，當我需要石油的時候，自然會來找你－－」

　　黃絹受了奚落，現出一絲怒容。原振俠忙握住了她的手，黃絹才冷冷地道：「你如果真那麼有本事，大可自己動用力量去開採核原料－－」

　　范圍冷笑：「有人乖乖地代我做，我為甚麼要自己動手？」

　　黃絹還想說甚麼，原振俠看出多逗留下去並沒有甚麼用處，向黃絹使了一個眼色。黃絹抿著嘴，和原振俠一起退了出來。

　　一直來到了海邊，兩人看到海面上，另有一艘沒有國籍標誌的炮艇，和一艘小型潛艇停著，又有一架沒有標誌的水上飛機，正在盤旋降落。

　　看來正如范圍所說，各國代表都來和他聯絡了！兩人下了快艇，回到了船隻上，黃絹下令先駛開去再說。足有一小時之久，他們在甲板上來回踱著步，一句話也不說。

　　天色十分黑，漆黑的星空，看來詭異而神祕。原振俠首先打破沉默：「看來范圍完全可以達到目的－－」

　　黃絹點了點頭：「我看，是他掌握的力量無可抗拒，自然只好屈服。」

　　原振俠皺著眉：「你是不是覺得，他－－對我們－－的態度，比較特別？我不以為他對其他各國的代表，都會說那麼多。」

　　黃絹一揚眉：「那也難說得很，如果某方面派出的代表，是海棠小姐的話。」

　　原振俠自然聽得出她的弦外之音，但是他還是十分嚴肅：「對！我估計他對付海棠的態度，也會和我們一樣。因為我們都曾和『愛神』發生過聯繫－－」

　　黃絹半轉過身去：「你和她見過愛神，我可沒有。」

　　原振俠嘆了一聲：「在對付范圍這樣的大威脅時，何必再把彼此分得那麼清楚？」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不是說明，范圍和愛神之間有關係？」

　　原振俠道：「正是－－」他望向茫茫大海，海面上閃耀著奇妙的微光。他續道：「每次提到愛神，他的神態都不正常！」

　　黃絹皺著眉：「可是他似乎又根本不相信有愛神的存在－－他又不知道，自己這種可以控制電腦運作的能力，是哪裡來的－－」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這個人真像是謎一樣，他－－有這種能力－－自然是由於他腦部活動所發出的電波－－能量特別強的緣故－－」

　　原振俠遲遲疑疑地說著，在那一剎間，他像是想到了一些甚麼，可是卻又恍惚得很，絕無法實際捕捉到甚麼。他停了下來，想了片刻，用力搖著頭，可是仍然不得要領。

　　這種忽然之間想到了甚麼，但又難以把想到的事確實捕捉的經歷，以前曾有過好多次，每次都對解決疑難有幫助。原振俠暫且把這一點放下，向著大海，嘆了一聲：「要是能見到愛神，我相信一定可以有答案！」

　　黃絹的聲音，聽來居然出奇的平靜：「瑪仙在找愛神，能找得到？」

　　原振俠來到了舷邊，雙手握著欄杆，低著頭：「誰知道，太虛無飄渺了－－」

　　這時候，原振俠心情之複雜，真是難以形容。他心情複雜，自然是由於事情實在太複雜而來的－－剛才他說了一句「太虛無飄渺」了，的確，愛神的存在和尋覓，太虛無飄渺，已經屬於難以理解的事，卻又加上了瑪仙，由於巫術上的理由去找愛神！

　　巫術的詭祕莫測，自然又使得事情更複雜。那還不夠，又有范圍這個謎一樣的人！這個謎一樣的人，卻又和最尖端的實用科學結合在一起，正在向全人類，作人類自有歷史以來最巨大的訛詐勒索！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輕輕拍打著自己的頭，他這種動作當然沒有甚麼意識，那只表示他思緒上紊亂之極。

　　黃絹輕輕靠在他的背後，聲音苦澀：「反正整個阿拉伯世界，也沒有多少核原料。」

　　原振俠轉過頭來看了黃絹半晌，想問：他要核原料有甚麼用？但始終沒有問出來。

　　船在南中國海無目的地航行，兩人在甲板上，一直到天亮時分，一個官員才走過來，手中拿著一具無線電話，立正道：「將軍，有人要求和你通話。」

　　黃絹正和原振俠背靠背坐著，順手接過電話來，卻聽到了一個嬌妙動聽的女聲：「將軍，我見過范圍，有一些新的設想。原和你在一起？我想我們可以交換一下各國的意見。」

　　黃絹沒有說甚麼，就把電話遞給了原振俠。她只是低聲說著：「真好，全來了－－」

　　自無線電話中傳出來的聲音十分清晰，原振俠早就聽到，那是海棠的聲音。他接過了電話來：「我同意，可是你要上船，要將軍的批准－－」

　　黃絹一挺腰，站了起來，姿勢撩人地伸了一個懶腰：「歡迎，歡迎！」

　　她的聲音中，自然沒有甚麼熱誠，但至少也沒有峻拒。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苦笑聲，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電話中又傳來海棠的聲音：「謝謝！」

　　幾乎就在這時，天上已傳來飛機聲。就是他們在離開那小島時，看到的那架水上飛機，已出現在視線之中，一個盤旋，迅速下降。

　　十分鐘之後，嬌笑著的海棠已然上了船，望著黃絹和原振俠：「你們的眼中全是紅絲，一夜沒睡？」

　　黃絹道：「你還不是一樣！」

　　海棠斂起了笑容，低嘆了一聲：「范圍的能力，並不是他一人獨有的－－」

　　黃絹和原振俠互望一眼，齊聲道：「是，愛神就早已會控制電腦的運作－－」

　　海棠吸了一口氣：「原來你們早已想到了，而且，看來，愛神的層次，比他還高－－」

　　原振俠道：「正是，你向他提及過愛神？」

　　海棠點頭：「有，他反應極強烈，可是又不肯承認有愛神的存在。」

　　黃絹道：「情形很怪。」

　　海棠神情緊張，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我有強烈的預感，感到他要那麼多核原料，是要製造一種威力極大的攻擊武器。」

　　黃絹悶哼一聲：「當然不會要來製造核能熱水爐！」

　　海棠裝著沒有聽到：「他要這種武器的目的，是攻擊一個比他還要強大的力量，這種力量不在地球上－－」

　　原振俠也曾想到過這一點，所以他立時作了一個表示同意的手勢。

　　海棠動人的嘴唇掀動，吐出兩個字來：「愛神－－」

　　原振俠深深吸著氣，黃絹反問：「愛神在地球之外？」

　　海棠微蹙著眉：「我的假設，雖然曾－－見過愛神，可是那只是一個幻影，像是在觀看立體投射，可以來自地球的任何角落，也可以來自地球之外－－」

　　黃絹遲疑了一下：「製造強大無比的核武器，到地球之外的星空去攻擊一個目標？這－－不可思議之極－－」

　　海棠把聲音壓得更低：「所以，現在最重要的是，設法找到愛神。」

　　黃絹揚了揚眉：「有人在找！」

　　海棠有點不明白，原振俠也不知怎麼說才好。

　　黃絹道：「我們原醫生的唯一異性，超級女巫瑪仙－－」

　　海棠自然知道瑪仙，她糾正著黃絹的話：「原是她唯一的異性，不能倒轉來說。」

　　黃絹想說甚麼，但終於未曾說出口，只是幽幽地嘆了一聲。

　　海棠向原振俠望著，徵求原振俠的意見：「上次我們遇見愛神的海域，離這裡並不太遠－－」

　　原振俠搖頭：「地點沒有意義，就像看電視一樣，在哪裡看電視不要緊，重要的是電視發射台在甚麼地方－－」

　　海棠又不同意：「見到愛神，可以和她溝通。如果她是拯救之神，那麼，全人類如今面臨毀滅的危機，需要她的拯救！」

　　海棠的話說得十分誠懇，原振俠忍不住輕拍了一下她的手。黃絹悶哼一聲：「貴國有多少核原料？」

　　海棠搖頭：「我也不知道，范圍知道。除了答應他之外，沒有別的辦法，華沙集團、蘇聯、北大西洋集團、美國－－在他的威脅之下，除了妥協之外，沒有第二條路走。」

　　原振俠抿著嘴，海棠來到了黃絹身邊：「將軍，我們三個人一起去尋找愛神，再加上瑪仙，機會一定很高，這是最佳的辦法！」

　　黃絹始終心中有著芥蒂：「那要假設是事實，要范圍真和愛神有關聯，而且愛神的神通真的在范圍之上，才是辦法！」

　　原振俠沉聲：「只好假定如此。」

　　黃絹閉上眼睛一會，她對這件事，顯然不是十分有興趣，她甚至半轉過身去，視線留在海面上。原振俠明白她的意思，她剛才說過，整個阿拉伯世界也沒有多少核燃料，范圍的威脅，著急的是那幾個核子強國。在核子強國受到威脅，力量削弱的同時，阿拉伯世界可能還會有若干好處！

　　人！這就是人心！

　　原振俠用十分沉緩，也十分疲倦的聲音說：「要是黃將軍沒有興趣，我想我們可以再一次合作！」

　　海棠的眼睛之中，閃耀著十分明媚的光輝。黃絹則深沉地盯了原振俠一眼，語音有著自心底透出的冰涼：「悉聽尊便。」

　　原振俠向海棠作了一個手勢，兩人一起來到船邊。正在他們要跨下小快艇時，突然之間，海面浪花四濺，一艘小型潛艇就在黃絹的船旁浮上水面，使得船身劇烈地震盪了起來。黃絹陡然吃了一驚，極其憤怒地叫了起來，兩個軍官氣急敗壞奔了過來。

　　黃絹怒道：「有潛艇，為甚麼不報告？」

　　一個軍官顫聲道：「聲納探測系統運作完全正常，可是電腦控制全然沒有警報！」

　　剎那之間，船上陡然靜了下來，只有潛艇浮上來時帶來的濤聲。這艘潛艇既然可以逸出聲納探測系統之外，冷不防就在船旁浮出水面來，那麼，自然和有控制電腦運作能力的范圍有關！

　　小型潛艇全部浮上了水面，艙蓋打開，一個人捧著一隻長方形的盒子走出來，站在潛艇的甲板上，向這方揮動雙手，向船上示意放小艇去接載他。

　　那人同時高聲叫著：「范圍先生答應送給卡爾斯將軍的禮物－－」

　　黃絹神情尷尬，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海棠一聽，發出了誇張的「啊」的一聲，那更令她發窘。

　　原振俠壓低聲音：「先接了過來再說！」

　　黃絹感激地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命令人駕著小艇過去，在那人手中接過了長方形的盒子來。

　　海棠和原振俠迅速地交談著：

　　「那是甚麼？范圍為甚麼要送禮給卡爾斯？」

　　「窩闊台佩刀！我想范圍還要直接干涉世界事務，先聯絡一下現在的權力層－－」

　　「那是盜贓！要是接受了，國際刑警會怎樣對付卡爾斯將軍？」

　　黃絹自然聽到了他們的交談，插了一句口：「等卡爾斯將軍出席聯合國大會之際，在聯合國總部門口拘捕他－－」

　　黃絹說的當然是氣話，她手下已取了箱子過來。黃絹只是向潛艇上那人揮了揮手，那人站在甲板上，也揮著手。

　　海棠向原振俠作了一個鬼臉，原振俠心情沉重，望向黃絹，黃絹已經知道了他的意思，搖著頭：「對不起，我對於和愛神會晤，沒有甚麼興趣－－」

　　在原振俠還沒有進一步再說甚麼時，她又補充了一句：「那是你們兩人的事－－」

　　原振俠有點氣憤：「要對付范圍，是所有人的事！」

　　黃絹昂起了頭，樣子像在是沉思，又像是不屑聽原振俠的話。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在她的神情上，捕捉到了一些她心中的意念。剎那之間，原振俠的心中，駭然莫名！

　　這時，黃絹的這種神情，他又是熟悉，又是陌生－－熟悉是在他的記憶之中，曾經見過一次；陌生是，那畢竟是相當時日之前的事情了。

　　可是原振俠還是記得，上次是在甚麼樣的情形下，見過黃絹美麗的臉龐上現出這種神情來的－－是黃絹決定離開他，到卡爾斯將軍的國度中，去追尋權力的那一剎間！

　　由於黃絹當時的決定，不但給原振俠帶來長期的感情困擾，而且也受到了相當沉重的打擊，所以他對黃絹那種複雜的神情，印象十分深刻。這時一看到，就可以明白，那表示她心中在想甚麼！

　　這也是使得原振俠遍體生寒的原因，他看出了黃絹的心意－－在她美麗的身體內，那隱藏著的，對權力作無止境追求的慾望，這時又有了新的進展！比起范圍來，卡爾斯將軍算得了甚麼？

　　原振俠一想到這裡，不由自主，「颼」地吸了一口涼氣。在一旁的海棠，顯然不明白何以剎那之間，他會有那麼異特的神情。而黃絹，則顯然沉醉在自己新的想像之中，根本未曾留意原振俠在幹甚麼！

　　黃絹這時想到的，正和原振俠想到的一樣：和范圍相比，卡爾斯算得了甚麼？

　　黃絹甚至在剎那之間，感到了這個世界強人，渺小到了不能再渺小，他的所謂權力，也可憐得微不足道！只有范圍，才是真正全人類的權力掌握者！

　　卡爾斯給她的權力是那麼有限，要是范圍－－能和范圍站在一起－－

　　黃絹一想到這一點，心頭不禁狂跳起來，雙頰之上也泛起了一種異樣的紅色。

　　這種異乎尋常的艷紅，原振俠和她相識以來，甚至從未曾見過－－不論是在大風雪的山洞中，還是不久之前的小島屋子中，黃絹都曾和原振俠有過原始的、狂亂的男歡女愛，她也會在身子像是爆炸一樣的興奮刺激之中，而雙頰泛紅。可是，絕不像現在這樣，她的臉上，簡直隨時會有鮮血可以沁出來一樣！

　　由此可知，在她的內心深處，權力的追求，權力的慾望，超過了一切！

　　不但是她雙頰現出了異樣的紅色，而且她妙目之中迸射出來的那種神采，簡直也接近瘋狂！就算她不是直視著甚麼人，也可以令在她身邊的人，感覺到她的目光是何等驚人！

　　原振俠更是吃驚，他用聽來十分柔弱無力的聲音叫著：「不！不要！」

　　黃絹當然聽不到原振俠的聲音，事實上，就算原振俠在她身前聲嘶力竭地呼叫，也不會有甚麼用。黃絹感到自己正處在一種從未有的興奮之中，這種興奮，不但令她的血液沸騰，而且，令她全身的神經狂舞，令她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迸發出呼叫聲！

　　她也想起了那柄「窩闊台佩刀」，范圍難道真是送給卡爾斯的？還是藉送刀的行動，給她甚麼暗示呢？

　　她一想到這裡，立時向那艘小潛艇看去，她看到那人仍然站在甲板上，顯然還在等她進一步的表示，她更可以肯定了這一點。她幾乎不再考慮，在極度的狂熱中揮著手，叫道：「回去告訴范先生，我立刻再去見他－－」

　　原振俠只覺得心頭一陣劇痛，不由自主地緊緊閉上了眼睛！

　　黃絹的聲音，本來多麼悅耳動聽，雖然不如瑪仙的嬌軟，不如海棠的清甜，但是也足以令人聽了感到舒暢愉快。但這時，黃絹向潛艇上的那人叫出了這句話時，在原振俠來說，她的聲音，甚至比夜梟的鳴叫還要難聽，聽了之後，簡直就像是有一柄利鋸，在人心頭扯過去一樣！

　　海棠在一旁看到了這種情形，自然也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對於臉色蒼白，甚至身子在微微發顫的原振俠，她有一份女性的溫柔愛憐。她靠得他更緊了一些，同時握住了他的手－－冰涼的手。

　　潛艇上那人大聲答應著：「是！這正是范先生所期待的，我會立刻報告－－」

　　他說著，就鑽進了潛艇。潛艇的艙蓋合上，不到半分鐘又已潛入水中，消失不見了。

　　原振俠在心頭狂跳中，聽到黃絹發出了一連串的命令，然後，黃絹的聲音，就在他面前響起。他盯著黃絹看，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黃絹甚至不是在對他說話，只是對著海棠說，語音冷淡得叫人心酸：「請召回你的水上飛機，你們必須離開我的船－－」

　　事實上，海棠不等她下逐客令，早已取了一具小型無線電通訊儀在手上，發出了信號。水上飛機已漸漸滑近來，海棠輕碰了原振俠一下，原振俠還在盡最後的努力：「你－－能不能－－」

　　可是他的話還沒有講完，黃絹早已一昂首，目光自他的臉上掃過，可是連十分之一秒都未曾停留，就迅速移了開去－－

　　原振俠曾受過一次黃絹那樣冷漠的對付，一次已足以令他傷心。現在是第二次，他只覺得自己的心直向下沉，在向下沉的過程之中，被黃絹冷漠的眼光，打擊得粉碎！

　　他的神情，一定十足反映了他內心深切的痛苦，以致海棠緊握住他的手，不知如何才好。

　　黃絹已向控制艙走去，她的兩個手下向前走來。海棠拉著原振俠的手背：「原，我們要離開這艘船了－－」

　　原振俠茫然應著：「是麼？要離開了？」

　　海棠心中不禁感到了極度的難過，她自然知道原振俠對黃絹的感情極深，了解原振俠這時心中的難過。

　　原振俠甚至要她扶著才能離開，也沒有表示異議。登上了海棠的水上飛機，海棠發起急來，連連道：「你不要不說話！你說些甚麼－－」

　　海棠一連說了五、六遍，原振俠才用十分苦澀的聲音反問：「叫我說甚麼？」

　　海棠吁了一口氣：「隨便，隨便說些甚麼－－」

　　原振俠陡然雙手掩臉，發出了一陣如同小孩子傷心時所發出的嗚咽聲來：「她－－為了追求權力，竟然－－逢人就可以出賣自己－－竟然這樣－－這樣－－」

　　他的聲音發著顫，那是真正的顫動－－發自喉間，來自心底。那一個字，他終於道了出來：「－－賤！」

　　看來，他絕不願意把這個字和黃絹聯繫在一起。可是這個字，又終於自他的齒縫中，在充滿了惋惜和恨意之中，迸了出來－－

　　海棠也陡地震動了一下，不敢說甚麼。

　　她知道原振俠的感情極其豐富，也知道自己在原振俠的心目中，是可愛，但是也絕不是完美的女性－－情形和黃絹在他的心目中差不多。

　　而原振俠如今，竟然把如此可怕的一個字，和黃絹連在一起，那自然使得海棠心頭震動。海棠想到的是：他這樣看黃絹，甚麼時候，輪到他也這樣看我？

　　水上飛機還沒有起飛，機艙中另外有兩個人在。那兩個人顯然也知道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所以屏住了氣息，一聲不出，機艙中也就十分寂靜。只有海面上，由於黃絹的船正在高速離開，發出了一陣聲響來。

　　那一陣聲響使原振俠的頭，從深埋在雙手中抬了起來，他剛好來得及，看到黃絹的船正以極高的速度離去，趕去和范圍相會。

　　原振俠怔怔地望著，直到那艘船在視線中消失，他才略微移動了一下身子。

　　海棠在他身邊柔聲道：「你的樣子，真叫人－－害怕－－」

　　原振俠又震動了一下，四面一看，像是直到這時才知道自己處身何處。他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也不向那兩個人看上一眼，用低沉而堅決的聲音道：「請給我一艘救生艇！」

　　海棠又驚又恐：「你－－要幹甚麼？」

　　原振俠神情十分厭惡地閉上眼睛：「我不要在你們的飛機上，寧願在海上漂流！」

　　另外那兩人，顯然想講些甚麼，可是還沒有開口，就給海棠一個嚴厲的眼色所制止。海棠還想說甚麼，原振俠已然站起身，向艙門口走去，看起來，要是海棠不答應他的要求，他就會這樣跳進海中去！

　　海棠心中一急，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服－－她雖然是如此出色的情報人員，可是這時，也只不過是手足無措的小女人。

　　她一面拉住了原振俠的衣服，一面發急地叫了起來：「好－－好－－替你準備救生艇！」

　　原振俠挺了挺身子，這時，機艙內兩個人中的一個，看來是實在忍無可忍了，冷笑了一聲：「不搭我們的飛機，救生艇也是我們的－－」

　　原振俠把身子挺得更直，聲音聽來很平板：「謝謝你提醒了這一點－－」

　　海棠向那人發出了一下憤怒之極的尖叫聲，原振俠這時已拉開了艙門，反手格開了海棠的手，一縱身，就向下跳了下去！

　　原振俠本來也不是行事如此決絕的人，可是這時，由於黃絹的行為使他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傷心之至，人在這樣的情形下，行動總不免有點反常。

　　一方面，海棠也不免受到了他厭恨情緒的波及；二來，那人的話，更進一步刺傷了他的自尊心，他才會毫不考慮地向下跳下去－－

　　等到他整個人浸入了海水之中，再浮上來的時候，他狂熱激動的情緒，自然得到了適當程度的冷卻。

　　可是這時候，該發生的事已經發生，他自然也無法再要求回到水上飛機。他用力甩著頭，把頭臉上的海水揮去，當心中正想著，應該如何在茫茫大海中求生存之際，身邊一大蓬水花濺起，又淋了他一頭一臉。

　　他轉過頭去看，看到海棠剛從海中冒出頭來，睜大著眼，瞪著他，也不知道她是在責備，還是想說甚麼。

　　海棠的出現，伴隨著一大蓬水花。那說明，她分明也是從水上飛機上跳下來的，那麼她是準備－－

　　原振俠才想到這裡，海棠已向他游了過來。他自然而然伸出手去，兩人的手才一握住，海面上就突然起了極其洶湧的巨浪。

　　巨浪令得他們一下子被海水淹沒，一下子又捲了上來。耳際除了水聲之外，還有轟然巨響。不一會，海面恢復了平靜，轟然巨響聲也遠去，水上飛機已經飛走了。

　　原振俠定了定神，他仍然握著海棠的手。海面上，除了海棠之外，沒有別的，連最簡單的救生圈都沒有－－

　　當原振俠看清楚了這種情形之後的一剎間，他心中一陣感動，難以形容！

　　這一陣感動，和剛才黃絹令他產生的激動，程度相若，也同樣大大出乎意料之外，可是情緒上卻截然相反。

　　黃絹令他傷心，海棠令他感動！

　　他的嘴唇動了好一會，才發出了聽來極感激的聲音：「你－－何必？」

　　海棠滿是水珠子的險上，看來神情輕鬆，有一綹頭髮貼在她的頰邊，使她看來更增俏麗：「那麼照你說，我應該怎麼樣？」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水上飛機飛走了之後，汪洋大海之上，他和海棠兩人，一無憑藉。就這樣在海面上，憑自己的體力支持著，不使沉下去。

　　原振俠跳下來的時候，是基於一種十分衝動的情緒，他絕未曾想到，海棠也會跟著跳下來！

　　他心中感動，想再說些甚麼，可是卻又變得口拙無比，不知說甚麼才好。

　　海棠笑著，把身子向下一沉，沉進了海水之中再冒起來，伸手抹去了海水：「不必把我想得太偉大，我一點也不想冒甚麼險。雖然我命令飛機飛走，但組織一定不會讓我死在海上，救援會立時來到－－」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你真殘忍，就讓浪漫氣氛持續得久一點，有甚麼不好？」

　　海棠嘆了一聲：「原，你追求浪漫，可是我們全是現實社會中的人－－」

　　原振俠抬頭望向天空，水珠順著他英俊的臉上淌下來，海棠總疑心，其中夾雜著他的淚水在。他嘆了一聲：「人人都有現實生活，也同時可以滿足浪漫情懷！」

　　海棠輕輕一笑：「除了你自己之外，在任何人心目中，你都是天下享有浪漫情懷最高的人－－有女將軍是你的情人，有－－女特務為你跳海－－也有女巫，要把你視為她唯一的異性－－」

　　原振俠不禁無話可說，海棠潑了一些海水在他的頭臉上：「可是你還是不滿足，還在不斷追求浪漫！真不知道在你的心目中，浪漫的定義是甚麼－－」

　　原振俠長嘆了一聲，笑了起來，雖然笑得很勉強，但真的在笑著：「像我們這樣，漂流在海上，討論這種問題，只怕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

　　海棠也嬌聲笑著：「那才是真正的浪漫！」

　　原振俠有點心滿意足地把海棠拉近他：「這時如果有一條鯊魚來，把我們每人都咬下半截來，那才是永恆的浪漫了－－」

　　海棠笑著，笑得有點幽怨：「剛才－－你那樣形容黃絹，真－－可怕，我幾乎不相信那是由你口中講出來的－－」

　　原振俠抿著嘴不出聲，顯然他並無意收回他剛才對黃絹的批評。就在這時，一陣馬達聲傳了過來，原振俠揮了一下手：「救援來得好快！」

　　海棠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驚訝的神色：「不對，我的救援應該來自天上！」

　　原振俠聳動著身子，向前看去，看到兩艘快艇，以極高的速度向前駛來，轉眼之間，到了近前。兩艘快艇繫在一起，一大一小，只有一個人駕駛，原振俠一看那人，就認出他是黃絹的一個手下！

　　那手下看到原振俠和海棠兩人，在海水中載沉載浮，臉上的神情訝異莫名。他大聲道：「將軍真是料事如神！她料到原醫生一定不會搭乘那架水上飛機，但是－－她也想不到－－想不到－－」

　　原振俠冷笑一聲：「想不到我的處境這樣狼狽？」

　　那人不是很敢接口，只是道：「將軍命我送這艘快艇來給原醫生－－」

　　原振俠簡直是聲色俱厲：「不必了，我不會要！」

　　那人道：「將軍說，原醫生如果連一個老朋友的好意都不肯接受，那絕不是堅持原則，也不聰明，一點也不值得讚賞。而且，不是人類的行為，只是驢子的倔強！」

　　那人一口氣說下來，全然像是在背書一樣，顯然這一番話，全是黃絹教定了的！

　　原振俠聽得發怔。黃絹知道他不肯上水上飛機，那是深知他的行為，除了老朋友，誰能那麼了解他，這一點令他十分感動。撇開甚麼都不說，老朋友的一點好意若是峻拒，那豈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原振俠始終是原振俠，他性格上有著矛盾的兩面－－不多久之前，他用那麼嚴厲的話批評黃絹，使得一旁的海棠也聽得心驚肉跳；可是這時，他又矛盾起來，無法拒絕黃絹的好意。

　　在一旁的海棠，先是用十分調皮的眼光望著他，後來，看到了他的那種猶豫的神情，心中長嘆了一聲，不再理會原振俠，伸手向那人揚了一揚：「拋救生索過來！」

　　艇上那人忙拋了繩索來，海棠碰了碰原振俠，兩人一起拉住了繩索，不一會，就上了那艘大的快艇。海棠對那人道：「如果你有足夠的聰明，回去時對黃將軍報告，說只有原醫生一人在海上！」

　　那人略呆了一呆，就連聲道：「是！是！當然！」

　　他迅速地跳上了較小的那艘快艇，匆匆忙忙解開了繩索，很熟練地發動機器，疾駛了開去。

　　原振俠和海棠，全身向下滴著海水。那艘大快艇相當大，設備齊全，還有許多許多箱食物和食水，自然全是黃絹準備的。快艇還有一個小小的艙房，海棠不理會在嘆息著的原振俠，逕自鑽進了艙房之中。

　　不一會，她身上的濕衣服，一件一件拋出來，落在原振俠的腳下。她的聲音也傳了出來：「濕衣服貼在身上，不見得會舒服吧－－」

　　原振俠循著聲看了一下，看到海棠的上半身自艙中探了出來，陽光照在她雪白的肌膚上，她一點也沒有掩遮自己胴體之意。挺聳的雙乳，乳尖和乳暈在陽光下泛現一種誘人之極、淺淺的艷紅，襯著白玉一般的胸脯，映入眼簾，使得原振俠不由自主，感到了一陣目眩，目光再也移不開去－－

　　在陽光之下，看到那麼美好的女性胴體，那實在是一種新的經驗，新的刺激！

　　原振俠的心頭狂跳！濕衣服貼在他的身上，本來就給他以一種壓迫感，而這時，這種壓迫感更甚了，他甚至感到了窒息！

　　也許由於原振俠的目光中，充滿了男性的侵佔意圖，海棠有點本能地半側過身來。她的動作，令得尖挺的乳尖輕輕顫動了一下，閃動出更是炫目的艷麗。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讚嘆聲來。

　　海棠的嬌軀，他自然不陌生，可是在這樣的海天一色之中，在那樣的陽光奪目之下，在他一凝視間，甚至可以看到她半露著頸，頸後的柔髮閃閃生光的情形下，她如玉雕一樣的肌膚，發出這麼柔和的光輝！她的臉龐上，泛起了那麼自然的艷紅，她身上的一切形狀，一切顏色，在整個大自然之中，顯得那麼諧合，又顯得那麼突出－－彷彿她本來就是整個大自然中的一個分子，但又是整個大自然之中，最美麗的分子。

　　原振俠緩緩向前走過去，到了她的身前，慢慢地蹲了下來。

　　那時，海棠的本能動作更是嬌憐，她雙臂鬆鬆地環抱在胸，垂著頭，眼睫毛在迅速地閃動。

　　原振俠輕輕抵住了她的下頷，使她的俏臉面對他。她仍然緊閉著眼，有著少女一樣的羞澀。

　　他輕吻下去，她的唇潤濕豐盈，和他的一樣，還沾著海水的鹽味。但是他們吻得那麼深，她手臂鬆了開來，環住了他的頸。

　　他們不知在一種甚麼樣的情形之下，跌進了艙中，滾跌在地毯上，絕沒有想分開的意思。

　　快艇的機器沒有發動，海水打在艇身上，發出均勻而有節奏的「啪啪」聲。海水亙古以來，衝擊著它能衝擊的一切，男人也自亙古以來，衝擊著女性的胴體。

　　自然行為和人類的行為，竟然在這樣的情形下，合拍到了這種程度。

　　她緊纏著原振俠，喘息著，像是要把自己完全溶入他的身中，從此沒有了自己，成為他的一部分！

　　天空上傳來的引擎聲，把他們兩個人分了開來。海棠明亮的雙眼之中，有點失神的望著艙頂，原振俠欠了欠身，枕在她的胸脯上。海棠的手在濕衣堆中摸索著，又取出了無線電通訊儀來，手指纖巧地在按鈕上不斷按著。

　　飛機聲本來在他們的頭頂盤旋，但沒有多久，又漸漸遠去。

　　海棠想說甚麼，但還沒有開口，原振俠又已將她緊緊擁住。他擁得她這麼緊，緊得她張大了口，只顧得喘氣，再也不能說話了。

　　一整天，他們任由快艇在海面上自在漂浮，而大部分時間，他們也都只是擁在一起。在夕陽西下時分，當他們肯定海域中十分平靜，並無任何兇險之際，他們甚至一起躍進了海水之中，暢情地游泳！

　　他們在海水中追逐、嬉戲、縱情笑、大聲叫，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個人，那給人以極度的鬆弛和輕快的感覺。在這樣的環境中，全身億萬個細胞，每一個都可以開懷享受歡愉，不必分出半分去擔心甚麼！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海棠半仰著頭，原振俠用手把她才洗好的頭髮慢慢搓軟，海棠忽然調皮地笑了起來：「要是黃將軍知道她的快艇－－」

　　她沒有把話說完－－當然不必說完。

　　原振俠望著已成為深紫色的晚霞：「她－－倒知道我不肯搭乘你的飛機，甚至知道我會不顧一切跳向大海－－」

　　海棠的俏臉上，掠過一陣陰暗的神色，幽幽地嘆了一口氣。漆黑如晶的妙目注定了原振俠，又愛憐地搖了搖頭，大有「我看你怎麼辦」之意。

　　原振俠仰天躺了下來，故意攤手攤腳－－他們都把身體語言發揮得酣暢淋漓，原振俠是在表示：管他的，該怎麼樣就怎麼樣－－

　　海棠在原振俠的胸膛上伏了下來，柔聲道：「像上次一樣，希望見到愛神？」

　　原振俠「嗯」了一聲－－如果能再見到愛神，對於了解范圍這個人，自然大有幫助。但那是絕沒有把握的事，誰知道愛神會不會來？

　　海棠的手指在原振俠臉上輕輕撫過：「如果我們不斷向愛神輸出要求和她見面的訊息，你想，她是不是會來見我們？」

　　原振俠一時之間，有點不明白海棠那樣說是甚麼意思。海棠的手指已在他的頭上輕輕叩了一下：「輸出我們腦電波的訊號－－不斷想：我們要見愛神！我們要見愛神！使她能接收到－－」

　　原振俠笑了一下，他早已想到過這一點。因為愛神曾說過，人腦和電腦的運作方式基本上一樣，都是訊號的接收和輸出過程。

　　身為「愛神」，她接收訊號的能力自然特別強。理論上來說，只要不斷地想著要見她，她就可以知道！

　　原振俠想到這一點，先是由於瑪仙想和愛神會面一事而起的。他設想瑪仙善於運用巫術力量，那是腦電波極強的一種行為，所以，瑪仙發出的訊號遠比常人強烈，也容易被愛神接收。如今，海棠也這樣提出來，他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海棠略抬了抬頭，向他看了一眼。雖然天色已相當黑，但一定是他在想到了瑪仙的時候，樣子有一點難以控制的古怪，所以海棠又幽幽地嘆了一聲：「聽說，我們的女巫小姐，美麗如仙的那一位，也由於某種原因，想會見愛神？」

　　原振俠點頭：「是，她說，為了巫術上的原因。」

　　海棠忽然一聳身，在原振俠毫不提防的情形下，一張口，細小而整齊的牙齒咬住了原振俠的肩頭！而且，恰好咬在那個淡淡的疤痕上－－疤痕是瑪仙飼養的西藏獒犬的利爪抓出來的。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但立時靜止不動。海棠當然沒有咬痛他，他只感到了一陣酥癢，那種感覺，使得他氣息急促，自然而然地擁住了海棠。

　　海棠鬆開了口：「真羨慕她，竟然吸過你的血！」

　　原振俠陡然笑得輕浮：「何必羨慕？你雖然未曾吸過血，卻－－」

　　他把聲音壓得最低，捧起了她的臉，貼著她的耳際，把未曾說完的下半句話說了出來。

　　海棠陡然臉紅，掙扎著想要離開，可是被原振俠拉著，一起躺了下來。

　　上弦月已然升起，海面上，顯得有一種平靜之極的清冷。

　　海棠仍然雙頰發燙，她用雙手捂著臉。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有一個人，我們大家都忽略了，其實十分值得注意。」

　　海棠只在喉間發出了「嗯」地一聲，原振俠道：「康比博士！那個電腦專家！」

　　海棠搖頭：「他？他不值得注意。雖然一度，他曾是世界上最令人頭痛的電腦怪傑，可是自從愛神出現，自從有了范圍，甚至在阿英出現之際，他那些電腦知識，只是小孩子的玩意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殘忍，世界上，任何事一有了比較，真殘忍！」

　　原振俠的意思是，一有比較，就必然有高下強弱，優劣勝敗，那是殘酷的事實，其間絕無感情可言。

　　海棠在那時，卻又另有她的想法。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她道：「原，問你一個問題。」

　　原振俠忙道：「傻問題恕不作答！」

　　海棠咬了咬下唇：「在你心中，比較過將軍、特務和女巫？」

　　原振俠心中苦笑－－黃絹、海棠和瑪仙，他當然在心中比較過，也當然沒有任何結論。他的回答來得極快：「這個問題太傻了！當然不答。」

　　海棠也沒有再問甚麼，只是又嘆了一聲：「你想起康比博士，是不是認為他下落如何，至少要得到一定程度的關注？」

　　原振俠點頭：「是啊！當日，每人一艘救生艇，在海上漂流，希望能遇上愛神。我們的運氣好，後來人人都出現了，只有康比博士－－」

　　海棠揚了揚眉：「你怎麼知道他未曾見到愛神？」

　　原振俠坐起身來：「如果他見了愛神－－甚至於現在與愛神在一起，他至少也應該讓我們知道一下。本來，最有資格用人的方法，控制電腦系統運作的是他！」

　　海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用人的方法控制電腦的是他－－這樣說－－有語病。范圍也是人－－應該說－－應該說－－」

　　由於發生的情形太奇詭，是以海棠覺得語言有點不怎麼夠用。原振俠道：「應該說，康比的辦法太古老，范圍是直接用人腦的活動控制電腦的！」

第六章

　　海棠點頭：「對，腦部活動發射出強烈的能力，足以隨心所欲控制電腦運作－－原，范圍，他是地球人嗎？」

　　這個問題，當然不能算是傻問題了，可是原振俠一樣無法回答！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道：「不知道，只能說他是一個奇人，和我們不同，他腦部活動所發出的力量特別強－－」

　　他說到這裡，陡然之間又想起了甚麼來，突然之間停了下來，可是又不能具體捕捉到甚麼－－他已不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了！

　　海棠明澈的眼睛望著他，原振俠神情有點遲疑：「我像是想到了一件事，和腦部活動時發射出強力的能量有關，可是－－可是－－」

　　海棠不知道原振俠想到了甚麼，自然無法幫助他記憶。原振俠又說了一句海棠聽來不是很明白的話：「一個特殊的人，腦部會發出十分強的能量，甚至可以使他身邊的人感覺得到！」

　　海棠有點訝然：「有甚麼根據？」

　　原振俠忽然「啊」地一下低呼，就在那一剎間，他知道自己想到的是甚麼了！他顯得十分興奮，他的興奮情緒也染給了海棠，海棠笑孜孜地望著他。

　　原振俠揮著手：「當時，來自中美洲的大巫師，在經過瑪仙身邊的時候，就感到瑪仙腦部的活動力特別強！」

　　海棠揚了揚眉，沒有說甚麼，原振俠又道：「范圍自然也是這樣的人！」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神情還是有點疑惑。海棠也有著同樣的神情：「你是說，范圍和瑪仙之間，也有著一定的聯繫？」

　　原振俠沉吟了一下：「至少他們兩人都十分奇特，和常人不同。」

　　海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若是假設范圍和愛神有關，瑪仙又急於見愛神，那是不是，可以進一步假設瑪仙和范圍，也有一定關係呢？」

　　原振俠皺著眉，竭力思索著。但任他怎麼想，都設想不出瑪仙和范圍之間，會有甚麼聯繫。

　　他不由自主搖著頭，用眼光去探詢海棠的意見。海棠笑了起來：「他們都異於常人，而且，他們來歷不明，不知是從哪裡來的！」

　　原振俠失聲道：「范圍也是棄兒？」

　　瑪仙是棄兒，被大豪富陶啟泉發現，所以原振俠才這樣問。

　　海棠搖頭：「不能肯定。但據我所知，各國收到了范圍通過特殊方法傳遞的函件之後，都動用了大量人力物力，調查過他的來歷。」

　　原振俠「嗯」地一聲：「結果是－－」

　　海棠的神情有點憂鬱：「調查進行得極其廣泛，而且十分深入，再加上破例的東西方陣營情報機構的攜手合作。在那樣的調查之下，就算是一隻螞蟻，也可以查出是由哪一個蟻巢中爬出來的，可是，卻完全不知道范圍的來歷！」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海棠又道：「所知道的，只是他的許多罪行。他似乎是一個－－天生的犯罪者，除了各種各樣的罪行之外，他甚麼也不做！」

　　原振俠嘆了一聲：「現在，他的犯罪行為，可以說發展到了頂峰！」

　　海棠抿了抿嘴，在那時候，原振俠又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一些甚麼，可是仍然無法歸納。他輕撫著海棠的秀髮：「那不能證明甚麼，要說來歷不明的話，你還不是一樣？」

　　海棠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十分黯然。原振俠知道自己這句話，觸及了海棠內心深處的大傷痛，所以他忙把海棠摟在懷中，喃喃地表示歉意：「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真不是故意的！」

　　海棠自小，就被訓練成為一個出色之極的情報人員，納入一個龐大的、無可違抗的組織之中，她曾自嘲是「人形工具」，當然她自己全然不知自己的來歷。原振俠無心之言，的確是觸及了她心中最大的傷痛！

　　過了一會，海棠才勉強一笑，笑容大是淒楚，令人心酸。原振俠把她摟得更緊，海棠才又幽幽嘆了一聲：「我的情形不同－－我只－－只是自己不知道自己的來歷。事實上，我來歷怎樣，組織自有檔案，一清二楚！」

　　原振俠忽然童心大起：「如果所有祕密檔案，都是由電腦處理的話－－」

　　海棠聽得也有點怦然心動，雖然大海茫茫，天和海之間，彷彿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可是她還是不自主壓低了聲音：「那麼，范圍就有辦法，把我的檔案從電腦中弄出來！」

　　原振俠想說的，正是這個意思，他立時點了點頭。但他又道：「那也沒有甚麼意義，至多使你知道父母是誰，是不是還有兄弟姐妹而已，那有甚麼意思？你對他們來說，完全是一個陌生人，而且－－你的組織也未必會允許你和家人見面。」

　　海棠在這時候，卻有一種異乎尋常的神情，說明她心中想到了一件十分重大的事。原振俠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望向她。

　　原振俠甚至可以猜想到，海棠所想到的事，一定極為嚴重，因為她竟然不由自主，屏住了氣息！

　　過了好一會，海棠才長長吁了一口氣，瞪著眼，神情堅決。原振俠用眼神去問她，她卻搖了搖頭：「時機沒有成熟，我不會說！」

　　原振俠側著頭：「猜也猜得出來，你想到的事，是因你的檔案開始想起的！」

　　海棠輕咬著下唇，仍然不出聲。原振俠又道：「你想知道檔案的內容，了解自己的身世！」

　　海棠現出了一個迷惘的笑容來，不置可否。原振俠攤了攤手：「那沒有甚麼意義，剛才我已經分析過了－－」

　　海棠陡然嬌笑，把自己的唇封住了原振俠的口。原振俠有點心神俱醉之感，這件事，自然也放下了，沒有再提出來討論。

　　當時，他自然料不到，自己無意中的一句話，引得海棠傷心，又在一番對話之中作了一些假設，這樣的對話，會對海棠今後的一生，發生那麼大的影響。

　　自然，原振俠那時，也決計想不到海棠屏住了氣息之時，所想到的是甚麼！

　　當四片灼熱的唇又分開之後，海棠低聲道：「讓我們試著集中精神想，想要會見愛神！」

　　原振俠點頭表示同意，可是，不到一分鐘，他們兩人同時笑了起來。因為他們發現，根本無法集中精神！海棠怎能集中精神？原振俠強有力的手，在她嬌軀各處撫摸著；原振俠又怎能集中精神，海棠全身散發出沁人肺腑的幽香和魅力，又在他的懷抱之中輕輕地扭動！

　　他們在海上漂流了三天三夜，真正集中精神的時間，一秒鐘也沒有。

　　水上飛機每天在他們的頭上盤旋一次，每次都得海棠用無線電通訊儀堅決趕走。在這三天中，海面上沒有霧，也沒有愛神的蹤影。

　　但那是真正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三天，三天中的每一秒，他們都在一起。甚麼也不想，甚麼也不追求，單是兩個人在一起，就使得他們心滿意足，歡愉無限。

　　第四天，當水上飛機的機聲又在頭頂響起之後，海棠的「驅機術」失靈，水上飛機停了下來，令得小艇搖晃了好一會。自水上飛機中，傳出了一個十分嚴厲的聲音：「命令海棠，立刻歸隊！」

　　海棠長長地嘆了一聲。

　　原振俠默然緊握著她的手，但是也知道不能不放開。海棠壓低了聲音：「記得我！」

　　原振俠把心中的感情一起傾瀉而出，化為兩個字：「永遠！」

　　海棠心滿意足地吸了一口氣，迅速地在他的唇上親了一下。原振俠鬆開手，海棠翩然出了船艙，原振俠聽到小艇發動的聲音，聽到水上飛機起飛的聲音。

　　等到一切全都靜了下來之後，原振俠閉上了眼睛－－從三天之前跳下海中起，直到如今，海棠悄然離去為止，那不到八十小時之中，發生的任何事，每一個細節，原振俠都可以記得起來。

　　但是，記起來又有甚麼用？船艙小小的空間中，雖然還滿是海棠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那股幽香，可是，散發著幽香的空氣，和散發著幽香的胴體，相差實在太遠了！那三天中，在茫茫大海上，海天之間，他們兩人，真可以說享盡了男女之間所能享受到的旖旎風光，數不盡的輕憐蜜愛，歡暢和快樂。

　　但現在，海棠一離開，一切就都只成了回憶！

　　他感到極度的傷感和悵惘，睜開眼來，長長地嘆息著，打開一個櫃子，拿著一瓶酒，上了甲板。

　　水上飛機早已飛遠，極目所望，只是水連天，天連水，靜得出奇。他坐了下來，大口呷著酒，幾次引吭長嘯，也不知是意態豪邁，還是心情鬱悶，總之，大聲呼嘯，可以使他的心中感到舒服得多。

　　這時，太陽已然西斜，陽光在海面上，映出一大片奪目的金色光采，瞇著眼看過去，像是無數的金色小妖精一起在跳躍著。原振俠一直停留到了天黑，他才躺了下來，望著星光，酒意甚濃。他決定明天才駕艇離開，今晚且再在海上過一夜，單是就著三分酒意，回想和海裳相處的那三天，要消磨一夜，自然再容易不過。

　　很快就過了午夜，海面上起了霧，夜涼如水。原振俠感到了涼意，他老大不願意地站起來，進入艙中，不經意地打開了收音機。

　　他本來是想聽些輕鬆一點的音樂的，可是，卻聽到了新聞報告：「核子強國的高峰會議，今日結束，會議推舉了北非某國的黃絹將軍執行大會決議。大會決議是：為了表示消滅核武器的決心，各國都把核原料運離本國，集中在北非，聽候處置。」

　　原振俠聽到這裡，呆了半晌－－黃絹果然在竭誠和范圍合作了！

　　黃絹若是不和范圍「合作」，怎會當上高峰會議的執行者？

　　而這則新聞措詞十分巧妙，看來各國之間已經有了協定：不公開事實的真相，而只當是一種限制核武器的談判。而且，各國顯然都拿不出辦法對付范圍，全都投降了！范圍以他一個人的力量，竟令得所有核子強國都束手無策，這真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個人行為了！

　　原振俠呆了半晌，不由自主輕輕鼓了幾下掌。范圍的行為，他不以為值得恭維，但是卻無可否認，值得喝采！

　　現在，看來各核子強國，已同意交出核原料給范圍使用。黃絹自然提供了方便，可以使核原料集中在北非洲，卡爾斯將軍的國度中。

　　有了這樣的方便，范圍辦起事來，自然要順利多了！

　　只是不知道，他要那麼多核原料，去製造一種威力強大無比的武器，是去對付甚麼人？

　　看來，問題的嚴重性，還不是他要對付的是甚麼人，而是集中了那麼多核原料製成的武器，若是一旦被使用，對地球會有甚麼樣的影響！

　　若是在地球上使用，那毫無疑問，一定會使地球上所有生物絕滅！

　　就算是在宇宙的某一處，遠離地球的太空中使用，難道就對地球不會有影響了？這麼大的核爆炸，會引起一連串的連鎖反應，一定會破壞宇宙中的平衡，結果會怎樣，更是不可測的可怕！

　　原振俠想到這裡，又喝了一大口酒，長長吁了一口氣。不論范圍以後的行為如何，這種行為，總要設法制止才好！

　　可是，那又有甚麼辦法？范圍掌握了那麼強大的力量，各國政府都妥協、投降了，他一個人又有甚麼辦法？

　　原振俠只感到心頭一陣又一陣的鬱悶，再加上海棠已經離去，益增不快。他本來就感情豐富，十分容易感觸，是以在他喝了一大口酒之後，不免長吁短嘆起來，

　　那時，原振俠真有意興闌珊之感，似乎除了嘆息之外，甚麼也不能做了。

　　這時，海上靜寂之極，原振俠可以聽到自己的長嘆聲，悠悠地傳了出來。在他嘆了若干聲之後，忽然，在寂靜之中，有一個極細極細、幾乎不可捉摸的聲音，傳入了他的耳中。

　　那種聲音細微之極，可是才一入耳，就覺得那種聲音曼妙之極，似乎是一個女人正在低訴著甚麼。原振俠不由自主，全神貫注，想聽得更清楚些。

　　那聲音果然在他留意之後，變得更清晰。雖然仍是細微得僅堪辨認，但是已經可以聽得出，那女人動聽之極的聲音，是在吟哦一首元曲小令：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

　　原振俠不但聽得入神，而且聽得如癡如醉。等到吟完，忽然是一陣悅耳之極，聽了令人心曠神怡，但又不免神馳心跳的嬌笑聲。然後，聲音更清晰了，而且，原振俠已然認出，那是瑪仙的聲音！

　　瑪仙的語音聽來跳盪不定，靈活無比。聲音本來是無可捉摸，更沒有任何形體的，但是瑪仙的聲音，聽來就有艷光閃耀的感覺！

　　瑪仙笑聲和語聲一起傳來：「我的原害相思病了，可惜不是為了我！」

　　她語意之中，有故意裝出來的一種傷感，聽來也格外覺得俏皮。

　　原振俠一聽出是瑪仙的聲音，心中又是高興又是意外！他剛才心情落寞，這時卻又有一種異樣的興奮，使得他根本不去想，在茫茫大海之中，瑪仙的聲音是怎麼傳來的？

　　反正她是超級女巫，超級女巫總有她的辦法。他大叫了起來：「瑪仙，快現身出來！你在用甚麼巫法？」

　　他叫得如此大聲，令他自己也被嚇了一跳。然後，他緊張地等著回答。

　　四周圍極靜，原振俠無法判斷，剛才聽到的瑪仙的聲音，是由甚麼地方傳來的。他想到甲板上去看看，瑪仙可能在海面上！

　　但是，在他欠了欠身子時，卻又聽到了瑪仙的笑聲。他突然回頭，循聲看去，不禁呆住了！

　　瑪仙的聲音，竟然是從他剛才打開了的收音機中傳出來的！

　　收音機在報告了新聞之後，原振俠思緒紊亂，沒有注意是不是繼續有聲音傳出來，直到瑪仙的聲音傳入他的耳中－－隨便他怎麼猜，也猜不到聲音是從收音機中傳出來的！他張大了口，有點不知所措。

　　人聲從收音機中傳出來，這不算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任何人，只要通過發射裝置，就可以使聲音在收音機中被接收到。

　　可是，原振俠卻可以肯定，瑪仙的聲音自收音機中傳出，那絕非表示，她人是在一座廣播電台之中－－那一定是她通過了別的方法達成的！

　　原振俠思緒十分亂，他說不出瑪仙用的是甚麼方法來，可能是腦部活動的能量，直接「侵入」了收音機，就像愛神和范圍「侵入」電腦一樣！

　　原振俠甚至可以肯定，這時，雖然只聽到瑪仙的聲音，不知道她人在甚麼地方，但是，她一定可以聽到自己發出的聲音－－若不是她聽到了長嗟短嘆的聲音，她如何會唸了這樣的一首小令，來譏笑自己？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又叫了起來：「快出來！」

　　瑪仙的笑聲伴著語聲，果然，是在和他應對：「不行，我離你太遠！」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去找一柄掃把，騎上去，飛來！這正是女巫的看家本領，你應該會！」

　　瑪仙笑得更歡暢：「我當然會，記得，是你請我來的。要是不能把我送走，你可別後悔！」

　　原振俠怔了一怔－－長久以來，他對瑪仙，都一點也沒有要親近她的意思。這時，他也一樣沒有那樣的意思，但是在茫茫大海之中，心情落寞憂鬱之際，酒意三四分之時，他卻希望笑語如珠的瑪仙，能出現在他的面前。而且，他還有許多疑問，要和瑪仙一起討論。

　　這時候，他心中對瑪仙的好感，正處於頂峰。黃絹令他失望，那不必說了，海棠又怎樣呢？一個嚴厲的命令，她也不能不離去。瑪仙至少是自由的，雖然她身為女巫，受巫術的限制，但比較起來，總自由得多了！

　　所以，原振俠哈哈一笑：「你只不過是一個女巫，大不了向我施展巫法，我怕甚麼！」

　　瑪仙的笑聲，隔了一會才再傳了過來：「巫法有時也很可怕的，例如，我可以使你化為一個影子，再也離不開我，變成我的影子！」

　　原振俠又喝了一口酒，意態更豪放：「如果超級女巫閣下有此需要，只管施展！」

　　瑪仙忽然嘆了一聲，但立時又笑了起來，嘆聲和笑聲聽來像同時發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接著，便再也沒有聲音發出來。

　　原振俠等了半分鐘左右，又叫了兩聲，一面提著酒瓶，出了船艙。才一走出去，就看到漆黑的海面上，有迅速在移動著的一團暗暗的光芒。那實在是十分異特的一種現象，那團光芒是朦朧的、黯淡的，可是和漆黑的海面相比較，又分明是一團光芒。

　　原振俠揉了揉眼睛，想弄清那是甚麼現象時，光芒已來到了面前。

　　那時，原振俠自然已經看清楚了！

　　那是一大團灰濛濛的光芒，裡面依稀有著一個人影，移動的速度特快，緊貼著海面向前移動。注視著這樣一團迅速移動的光芒，有使人進入了幻境的奇異感覺。

　　原振俠並不是第一次有這樣的經歷，上次，他和海棠在海上，先後見到阿英、愛神，她們都是以這種形式出現的。不但如此，而且他和海棠，也曾被一團光芒包圍著，迅速地移動，移到了一個十分異特的空間之中，和愛神相會。

　　（這些經過，都記述在《尋找愛神》這個故事中。）

　　原振俠不知道那是一種甚麼樣的「交通工具」，也不知道那是甚麼樣的一種移動方式。他只知道這種移動方式十分有效，而且它的形式，全然超越人類的知識範疇之外。以他的見多識廣，也全然無法想像！

　　就在他又有了如夢似幻的感覺時，想到了那團灰色的光芒移動前來的情形，和愛神可能有關。如果來的是瑪仙，那可能表示瑪仙已和愛神見過了！

　　灰色光團到了艇側，一閃即消失。瑪仙已經俏生生地落在艇首，離他很近，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在星月微光之下，她臉上艷光流轉，美麗得難以形容！

　　原振俠盯著她看，瑪仙承受著他的目光，可是有點不屑似地緩緩搖了搖頭：「巫術之中，有相當一部分，設法使女性了解男性，不過我看最不容易奏效的，就是這一部分。」

　　原振俠揚了揚眉：「莫測高深！」

　　瑪仙抿嘴一笑：「某男士，才因為甲女士的離去而黯然神傷，見到了乙女士，卻又目光灼灼，看來一下子就把甲女士忘記了！」

　　原振俠自然知道她在諷刺自己，可是他裝成聽不懂，他聳了聳肩：「不知所云，聽起來像是甚麼少年雜誌上的戀愛信箱。」

　　瑪仙幽幽地嘆了一聲，向原振俠走過來。原振俠幾次想要退縮，但終於站定著不動，一直到瑪仙到了他的面前，抬起頭來，和他幾乎鼻尖碰鼻尖。此時自然氣息可聞，原振俠鼻端所聞到的，是一種令人心神俱醉的香味，他現出十分陶醉的神情來。

　　瑪仙舔了一下口唇，那是一個十分誘人的動作：「我來了！」

　　她一開口，那種芬芳沁人的氣息更濃！原振俠不由自主深深吸了一口氣：「你－－你是怎麼來的？那－－團光芒，是甚麼交通工具？」

　　他一開口，瑪仙也自然而然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和原振俠感到她的氣息令他陶醉一樣。而在她深深吸氣之際，她挺聳的胸脯，輕輕地在原振俠的胸膛上碰了一下。

　　她那種神態，實在是對男性的最大挑逗。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像是海上忽然起了狂風巨浪一樣，竟然身子不由自主地左右輕輕搖晃著！

　　瑪仙又輕輕一笑，原振俠勉力鎮定心神，瑪仙眼波流轉：「你要是怕我，可以稍微後退一些，要是不怕我，可以靠我更近些。」

　　原振俠心頭狂跳－－這樣的環境，這樣的海天之間，只有他們兩個人。這樣美麗的女巫，而且，他必然是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這一切，都構成了天地之間最大的誘惑，實在絕不可能有甚麼人能夠婉拒！

　　原振俠感到，自己對瑪仙的防線正在迅速崩潰，他看到瑪仙的雙眼，比黑夜的大海還要深邃，那是無法防禦的挑逗！他感到身子有點僵硬，有點麻木，連說話也有點不靈便了。他勉強道：「這樣就好！」

　　瑪仙不在乎地笑著：「這種交通工具，看來像是騰雲駕霧，是不是？」

　　原振俠搖頭：「不，看來更像－－傳說中神仙所使用的『遁光』。你已見到了愛神？」

　　原振俠以為答案一定是肯定的，但是，出乎意料之外，瑪仙竟然蹙著眉，搖頭：「沒有！」

　　原振俠大是訝異：「那麼你這種－－『遁光』－－是怎麼一回事？」

　　瑪仙笑了一下，握住了原振俠的手，把原振俠的手移向她的腹際。他們兩人由於幾乎是面對面地站著，所以瑪仙的腹際有些甚麼特殊的東西，原振俠是看不到的，必須伸手去摸，才能摸得出來。

　　當原振俠的手才一被瑪仙握住之際，他覺得如同電擊一樣地震動了一下，他的手立時碰到了冰冷堅硬的金屬。他心中大是奇怪，略退了一步，低頭向瑪仙的腹際看去，看到她腰上圍著一條約有十五公分寬的金屬帶，帶子大約有五公分厚，有著許多小孔，還有兩個圓管，如同壓縮空氣筒一樣連結著，負在背後。

　　這種裝備，又分明是高度精密的工業產品，看來和巫術、仙術又都扯不上關係。原振俠在那一剎間，不禁感到了一陣迷惑。

　　瑪仙笑著將雙手在一個按鈕按了一下，「啪」一聲，金屬帶已解了開來，連同背後的圓筒，一起放在甲板上。她笑道：「怎麼了？我不相信你未曾見過個人飛行器。」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這樣精良，又那麼實用－－這－－是通過巫術製成的？」

　　瑪仙咬了咬下唇：「我是女巫，但不見得我所用的一切，全是由巫術而來的。」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惑，他盯著那具瑪仙口中的「個人飛行器」看著，心裡可以肯定，就算叫第一流的專家來看，只怕也認不出那是甚麼東西來。瑪仙是哪裡弄來這副性能如此超卓的「個人飛行器」的？

　　而且，剛才她的聲音，如何能通過收音機傳出來？她在距離極遠處，又如何能聽得到自己的聲音？自己和海棠在艇上，她又怎麼知道？

　　他心中充滿了疑問，神情中自然顯露了出來。他抬頭向瑪仙望去，瑪仙不等他開口，伸手用一隻手指，指了指自己的頭：「我會巫術，腦活動的能量要侵佔一下收音機的波段，十分容易。女巫要猜中別人的心事，那是巫術的基本，而要了解別人的心思，自然是依靠接收他人腦部活動的能量。」

　　原振俠感到心中有一股難以形容的不舒服之感，因為在瑪仙面前，他有全然無法保護自己的感覺。這種感覺，對一個嬰兒來說，可能再自然不過了，但是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卻可怖之極！

　　瑪仙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攤了攤手，表示她並沒有惡意。那些，只不過是她與生俱來的本領！

　　原振俠沉聲道：「你腦部的活動能力特別－－能發出強烈的能量，當你還是一個嬰兒的時候，就影響了陶啟泉發現你，又使大巫師覺得你非同凡響，你的情形和范圍是不是相類似？」

　　瑪仙對於這個問題並不回答，只是垂著頭，露出了細膩柔滑的一截頸子。原振俠又問：「范圍能用他腦部活動控制電腦，你能不能？」

　　瑪仙緩緩地道：「如果有人訓練我，我想我－－也可以做得到。就像范圍，如果是學巫術的話，他也可以成為一個大巫師。」

　　原振俠心頭怦然，望定了瑪仙。瑪仙點頭：「是的，我們是同類！」

　　原振俠聲音軟弱：「同類－－那是甚麼意思？」

　　瑪仙嘆了一聲：「同類的意思，就是同類！」

　　原振俠望著她，瑪仙也會大有所感地嘆息，單是這一點，已使得他大感意外。瑪仙又現出了一個無可奈何的神情來：「同類的意思是，我和他之間有許多共同之處，可是又有許多疑點－－」

　　她忽然又搖了搖頭：「很難說，你對我了解太少，每一件事都要從頭說起－－」

　　原振俠幽默地問了一句：「你很忙？要趕時間？」

　　瑪仙笑了起來，大大方方，自然而然地伸手握住了原振俠的手，一起向艙中走去，坐了下來。瑪仙還斟了一杯酒，卻又在遞給原振俠之前，直視著那杯酒，唸唸有詞了幾秒鐘。

　　那使得原振俠有詭異絕倫之感，想問她在那一剎間施展了甚麼巫術。可是當瑪仙美麗的手，把酒遞到他手上之際，他一抬眼，接觸到了她深情無比的眼光，他心中嘆了一聲：不論是甚麼巫術，反正她絕不會害我，那又何必多問？他接過酒來，一口就喝了一半。

　　瑪仙發出十分高興和欣慰的神情：「多謝你信任我，剛才，我只不過求巫神賜你更高的理解力。不然，我的敘述有時太複雜，你可能會聽不懂！」

　　瑪仙說得十分認真，簡直把他當成了小孩子，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不禁苦笑。的確，在巫術的領域中，他甚至還不是兒童，只是嬰兒而已！

　　瑪仙就著原振俠手中的酒，喝了一小口。她在原振俠身前，蜷著身子坐了下來，交叉著手，掛在原振俠的膝頭上，溫馴得像是一隻小貓，半偎在原振俠的身前。

　　原振俠這時，只感到一種異樣的溫馨和鬆弛，他似乎不必做任何的提防。那種鬆弛感，在緊張的冒險生活中，簡直是一種奢求，所以也給他帶來了一種異樣的舒暢。他自然而然伸手，輕撫著瑪仙的柔髮。

　　接下來，他更感到自己進入了一個如夢如幻的境界之中，像是進入了半睡眠狀態，身心都在一種十分舒暢的感覺中，享受著異樣的平靜。而耳際卻又聽到瑪仙動人的聲音，在敘述著一些事。

　　每當他感到自己快要進入睡眠狀態中的時候，總有恰到好處的，香醇甜美得無以復加的酒，進入他的口中－－他可以肯定自己未曾舉杯喝酒，酒是如何進入他的口中，順著他喉嚨滑下去的呢？他也清楚可以感覺得到。可是他不願睜開眼來看，不願去證實它，怕證實之後會起抗拒之心。

　　美酒，自然是經由瑪仙誘人之極的櫻唇，哺到他口中的。美酒之中，有著她的津液，難怪那麼香、那麼甜！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更有一種飄飄蕩蕩的感覺，彷彿自己就半躺在雲端之上。

　　瑪仙的聲音一直在繼續著。她對自己這些日子來，如何跟從大巫師修煉巫術的經過，說得十分簡單，只是道：「巫術的內容複雜得難以想像，領域之廣，天地之寬，簡直是人類新知識無窮無盡的寶藏！如果說人類如今的科學水準是『一』，那麼，巫術就是『萬』，我雖然已學了許多，但還只是起步！」

　　原振俠用十分自然的微笑，表示他正在用心聽。他懶得開口，因為在那種鬆弛的意境中，甚至連抬一下眼皮，都會有懶洋洋之感。

　　他心中覺得很奇怪－－和黃絹、海棠在一起，都曾經有過極度的愉快，但似乎一切都是動態而激烈的。照說，瑪仙是女巫，他對她應該更有警覺的戒備，可是現在，偏偏是那樣地平靜恬寧，幾乎是他一生之中，從未享受過的境界。這是不是巫術的力量？就算是，又有甚麼關係呢？

　　當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時，更是全身四肢百骸，沒有一處不是懶洋洋地不想動。

　　瑪仙的聲音，在朦朧之中更加動聽：「學得越多，我越知道大巫師在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感到驚訝的原因－－因為我不是普通人。不論多麼複雜的巫術，主要的力量根源是人的精神力量，也就是人腦活動所產生的能量。普通人，就算像你，像你尊敬的那位先生，已經是異於常人了，但腦能量也只是『一』，我卻可以輕易就到『萬』，而且，似乎還可以無窮無盡發揮下去！」

　　原振俠聽到這裡，才略微睜開了眼來，恰好接觸到瑪仙深邃無比、光采四射的美目。他喃喃地說了一句：「你－－有一雙－－屬於仙女的眼睛－－我見過－－愛神的眼睛，就和你的相仿。」

　　瑪仙眼中的光采更甚，她的呼吸也有瞬間的急促，但立時恢復了平靜：「這證明我－－和尋常人不是同類，或許我是極特出的一個，但是不可能特出到這種地步－－」

　　她說到這裡，輕輕推了一下原振俠，使原振俠有一種在清澈的湖水上微微蕩漾之感：「你可還記得那位先生－－對我的來歷曾作過的推測？」

　　原振俠「啊」地一聲，身子略微坐直了一些。

　　原振俠當然記得那位先生的推測，那位先生曾說，瑪仙是「外星人的棄嬰」！

　　那並不是說她是外星人，那位先生的設想十分新奇，說瑪仙是照地球人的外形，所培育出來的一個嬰兒－－詞意相當模糊，不易理解，因為那根本是人類知識範疇之外的事。

　　由於在培育的過程之中，不知出了甚麼差錯，以致瑪仙的頭部嚴重畸形，所以她就成了「棄嬰」，猶如工廠中的產品，成了「廢品」一樣。現在她美如天仙，那是巫術力量的結果。

　　那位先生甚至推測，外星人在培育瑪仙時，是有「圖樣」作為依據的！

　　原振俠極尊敬那位先生，可是對於這個推論，他卻也不敢苟同。自然有一半原因，是因為當時瑪仙的侵犯性太強，又宣稱原振俠必然是她唯一的男人，使他心生抗拒之故。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若干時日之後，當瑪仙掌握了巫術成為女巫之後，反倒比以前更溫柔可愛。像是由一個任性不懂事的小女孩，長大成了懂事、善解人意的少女了！

　　（瑪仙的一切，記述在《巫艷》這個故事中。）

　　原振俠把這一切想了一遍，「嗯」了一聲：「記得，那位先生的推斷－－」

　　瑪仙用十分肯定的語氣道：「我知道，是事實！」

　　原振俠大是訝異：「你怎能肯定？」

　　瑪仙的語氣仍然肯定：「巫術給我以一種十分強烈的超感覺，可以稱之為直覺。我感到，像我這樣的人不止一個！我也感到，培育我的人，力量可能比我還強。如果我要追求更強的力量，我必須找到培育我的人，在他那裡取得更多力量，他是我力量的泉源！」

　　原振俠有點不以為然：「剛才你還說，你的力量幾乎可以無窮無盡的發揮！」

　　瑪仙垂下了眼瞼：「那是對尋常人而言－－作為女巫，我需要更強的能力，才能夠更進一步掌握巫術。」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繼續說下去。這時候，原振俠仍然並不緊張，可是也不再是那樣朦朧，因為瑪仙所說的一切，十分吸引人，使他必須全神貫注地來傾聽。

　　瑪仙輕蹙著眉：「一有了這樣的想法之後，就越來越強烈地感到了這一點。那位先生真了不起，他推測我是被培育出來的，我也感到確然如此。我不感到自己有父母，只感到自己有一個『製造者』－－」

　　原振俠有點駭然：「你的意思是－－你是從－－從實驗室中製造出來的？」

　　瑪仙緩緩搖著頭－－她這時候的神情，看來稚氣而迷茫，十足是迷了路的小女孩：「我不知道，詳細情形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一定要盡一切力量，找到我的那個『製造者』！」

　　原振俠心中一動，陡然想到了一點，他再也坐不住，站了起來，把坐在地上的瑪仙也帶了起來。他握住了她的手臂，盯著她，一字一頓：「你以為－－愛神就是你的製造者？」

　　瑪仙的眼神有點傷感：「我只是感到有可能，所以我要見她，向她求證。」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曾假設過瑪仙和愛神之間有著某種關係，但是無論如何，他無法設想會是那樣的關係－－

　　製造者和被造者的關係！

　　這實在是無法想像的事！瑪仙是一個人，一個生命，生命怎麼能「被造」出來？生命只能由生命產生，但是瑪仙又說她不會有父母，有的只是製造者！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作了幾個毫無意義的手勢，仍然不知說甚麼才好。過了好一會，他才道：「我也曾想到過，你那麼特別，一定－－一定－－」

　　可是他仍然不知如何說下去才好！

　　瑪仙嘆了一聲：「我不單是為了追尋自己的來歷，而且為了追求自己有更多更強的精神力量。我聽到有關愛神的傳說，在盡我可能去了解她的資料之後，我發現不如來見你，因為你見過她！」

　　原振俠由衷地道：「早就應該這樣！」

　　瑪仙十分感激地向原振俠靠了一下：「雖然你對愛神是甚麼也不了解，但是我在你的敘述中，卻可以肯定她有超特的能力。她的那種精神力量之強大，我難以想像－－如果我的精神力量是由她製造出來的，那是合理的假設。」

　　原振俠有點駭然，但更多的是興奮：「愛神控制電腦的本領，完全來自她的精神力量？」

　　瑪仙咬了咬下唇：「可以說是，我也可以做得到。」

　　原振俠突然問：「那麼，范圍呢？他和愛神，是不是也有關係？」

　　瑪仙在剎那之間，現出了原振俠從未見過的，猶豫之極的神色來。

　　瑪仙不但神情猶豫，連說話也遲遲疑疑：「這－－個人，我是覺得－－最神祕！我不但感到他和我有某種關係，也可能和愛神有關－－」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我曾經設想過你們三者之間的關係！」

　　他把他自己並不完全的設想說了出來，瑪仙用心的聽著。原振俠按住了她的雙肩，像是要使她不那麼吃驚，然後，他說出了他的結論。

　　他的結論確然會令人吃驚：「你如果是一個被製造者，范圍也一樣。你們全是被製造出來的特種人，有著極強烈的精神力量，而且，你們有著同一個製造者！」

　　瑪仙的神情變得更加異樣，那種神情，說明原振俠所得出的結論，她也想到過，只不過不願意承認。這時，有一個人提了出來，逼得她不能不接受這個事實！

　　她的聲音有點苦澀：「我們同是由一個製造者－－製造出來的？」

　　剎那之間，原振俠想到更多。他有點狂亂地揮著手，聲音提高，臉頰發紅：「你不知道自己的製造者是甚麼人，但是我相信范圍知道！」

　　瑪仙用揚眉的動作代替了詢問，原振俠又道：「他現在正在集中全世界的核原料，要製造一件威力無比的武器，我相信，就是要來對付他的製造者！」

　　瑪仙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神情有一種異樣的駭然。原振俠又道：「他－－一定知道了一切，所以才要對付他的製造者。現在，不論他能力多麼強，總在他的製造者之下，他要成為第一，就必須反叛！」

　　原振俠自然而然用了「反叛」這個詞，瑪仙深深吸著氣，發出了一下十分異樣的聲音：「若是他是被製造出來的一種－－人，他怎能敵得過製造者？」

　　原振俠悶哼一聲：「那也難說得很，電腦是人製造出來的，如今，人類就受制於電腦；刀也是人製造出來的，刀可以致人於死！」

　　瑪仙緊蹙著眉，半晌不說話，才又道：「那樣的核武器，若是製成了使用，那豈不是地球的浩劫！」

　　原振俠一想起這一點，就不由自主打寒戰：「更有可能是宇宙的浩劫！」

　　瑪仙抬頭向天，雙手不斷地作一種又複雜又古怪的手勢。這種手勢看來很有規律，可是每個之間卻又沒有一點相同。

　　瑪仙才作了二、三十個那樣的手勢，原振俠已看得眼花撩亂，不知道她何以可以記得住。同時，瑪仙的口中，也一直在唸唸有詞，聲音越來越高，可是她在唸些甚麼，原振俠又聽不懂。

　　原振俠心知瑪仙一定在施展甚麼巫術，他只好在一邊駭然地看著。

　　不一會，只見瑪仙自不知甚麼地方，取出了一片小小的金屬圓片來，貼在她自己的眉心上。那金屬片貼了上去之後，竟然給人以一種隱隱有光芒射出來的感覺，看起來更是怪異莫名。

　　瑪仙十指次第按向那金屬圓片，然後任由圓片落下來，落在掌心之上。她攤開掌，陡然發出了一下驚心動魄的大喝聲，一口氣向那圓片吹了出去。

　　她的一切行動都十分輕柔優雅，可是這時，她在施展巫術，行動怪異，所發出的聲音更是驚人，剛才那一下大喝聲，聽來簡直就像是幾百人一起在大叫。而那一口氣，也猶如自她口中吹出來的一股強風，「颼」地一聲響，將那小圓片直吹了起來，吹出了船艙，沒入了黑暗之中。

　　瑪仙這才靜了下來，閉上眼，好一會不出聲。原振俠一直在注視著她，只見她額上汗珠不斷沁出，看來是剛才的「作法」，費了她不少精力。

第七章

　　原振俠忙走過去，輕輕地幫她抹拭著汗珠。過了好一會，她才吁了一口氣，睜開眼來，妙目之中，仍然有幾分筋疲力盡的神色。她握住原振俠的手，纖手竟然是冰冷的，可知她剛才施行的巫法不是小法，而是一種大法！

　　原振俠並沒有立即發問，只是愛憐地觀望著她。瑪仙胸脯起伏著，又過了好一會，氣息才漸漸調勻了過來，拉著原振俠來到了甲板上。

　　這時，已是凌晨三時左右，望出去，茫茫大海只是漆黑一片。瑪仙道：「我假定愛神的精神力量和我相同，如果比我強，那自然更好。我剛才施了一個巫術，把我想要見她的意願，強烈地表達了出去！」

　　原振俠失聲道：「通過那片金屬片？」

　　瑪仙搖頭：「很難向你解釋那金屬片有一定的作用，但不是主要的作用。主要作用是我的精神力量，用一種十分異特的巫術方法發射出去，只要腦活動能力和我一樣的人，不論我隔多遠，都能收得到！」

　　原振俠苦笑：「不論多遠！甚至－－不在地球範圍之內也能收到？」

　　瑪仙的回答極其肯定：「是的，那一股腦能量永不消滅，不斷運行，若干年後，可能到達宇宙的極遠處！」

　　原振俠聽得呆了半晌，怔怔地望著瑪仙，瑪仙嗔道：「怎麼啦？沒見過女巫嗎？」

　　原振俠苦笑：「真是沒見過！」

　　瑪仙忽然湊過來，膩聲道：「那就好好看看，這個女巫是你的！」

　　原振俠突然起了一陣衝動，雙手捧住了瑪仙的臉頰：「是我的，我就得看看清楚！」

　　瑪仙柔順地閉上了眼睛，呼吸有點急促，鼻孔誘人地翕張，朱唇半啟。原振俠再也忍不住，輕而緩慢地吻了上去。

　　瑪仙輕輕抱住了原振俠，身子微微發著抖。原振俠才一吻上去，就覺得瑪仙的舌尖，帶著沁人肺腑的甜香，羞澀地，有點顫抖地，向自己電似地送過來。

　　那是令人心神俱醉的一吻，一點也不狂烈，可是卻灼熱，令人想起固定的火焰。那是極其奇妙怪異的一種感覺，原振俠以前絕未曾經歷過。

　　好一會，他們才分了開來。瑪仙臉頰偎向原振俠，聲音低得聽不見：「你的－－我的－－」

　　她雖然只說了四個字，但是原振俠完全可以明白她的意思，她是在說：「我是你的，你是我的！」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感到了甜蜜，也感到了無可奈何，更感到了悵惘，也感到了造物弄人，感到了自己替自己編織的網，又多了一重－－所謂「百感交集」，大概就是這樣子。

　　他終於未能脫得了瑪仙向他撒下的那張網，而且，還是自己主動走進去的。目的是甚麼呢？他完全不知道。可以說完全沒有目的，但是，又一定有目的！

　　「你的」、「我的」，瑪仙雖然是超級女巫，可是也和所有女性一樣，要把異性當作自己的，也要把自己當作是獨一的一個異性的。這或許是人的本能，沒有人可以打得破這個鐵律！

　　原振俠和瑪仙輕輕相擁著，好一會沒有說話。瑪仙陡然震動了一下，抬起頭來：「她收到我的訊息了！」

　　原振俠有點不知如何搭腔，瑪仙又道：「收到了，而且回了我的訊號，要我去相會！」

　　那實在太過神奇，神奇到了原振俠無法相信的程度。瑪仙神情嚴肅，過了片刻，才道：「和我一起去？見到了她，一切事都能解決！」

　　原振俠只好問：「怎麼去？你那條帶子，可以供兩個人使用？」

　　瑪仙笑了起來：「她在很近處，南中國海，看來她對南中國海很有好感！我來駕駛，我要你一直在我身邊！」

　　原振俠一揚眉：「可以，我可以一直摟著你的腰！」

　　瑪仙俏臉上有著一種異樣的艷情，笑得令人心蕩。原振俠雙手伸了出去，有點不知所措，瑪仙喘息著：「隨你喜歡，我是你的！」

　　原振俠一下子把她緊擁在懷，剛才的吻是平靜的，這次，卻充滿動態的狂熱！

　　原振俠沉醉在對瑪仙的熱吻之中，他只覺得瑪仙的雙手像是不斷在活動，但卻不知她在做甚麼。直到船身忽然震動了一下，他才抬起頭來，發現船正在以極高的速度向前行駛，原振俠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

　　瑪仙向他眨著眼，笑靨如花：「別像傻瓜一樣望著我，巫術能令你目瞪口呆的事，以後多得是！」

　　瑪仙在和他相擁著的時候，已經運用巫術的力量，發動了機器，令快艇以極高的速度前駛！

　　原振俠的神情一定仍然和傻瓜一樣，他伸手指著瑪仙，瑪仙捉住了他的手，令他的手指按在她的鼻尖上。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怎麼可能？」

　　瑪仙眨著眼：「怎麼不可能？我已經做到了！」

　　原振俠用力按了一下她的鼻尖：「解釋給我聽，你是怎麼做得到的？」

　　瑪仙搖頭：「不能！你能不能對一個穴居人，解釋紅外線遙控裝置？」

　　原振俠苦笑－－瑪仙舉的例子，很容易讓人明白她何以不能解釋。但是原振俠還是有幾分不服氣：「我至少知道，這一切全是你腦能量的作用！」

　　瑪仙把原振俠的手拉下來，放在口中輕輕咬了一下，原振俠像是觸電，可是又不願意把手縮回來。瑪仙點頭：「對，用最簡單的話來說，就是那樣！」

　　她說著，眼珠忽然急速地轉動起來。她的一雙美目極其動人，可是眼珠忽然轉得那麼快，看來也大是詭異！原振俠不敢凝望，偏過頭去。

　　瑪仙喃喃地說著：「是的，我那麼迫切希望能見到你，那麼迫切！」

　　原振俠知道，那是瑪仙用她特強的能量，在和另一個腦能量比她更強的人通話！

　　那種情形，在原振俠來說自然不可思議之至。但是他卻再也不會大驚小怪，也不會再要瑪仙解釋，為甚麼她能這樣。

　　因為，他知道瑪仙的回答必然是「不能解釋」！理由是：怎能向穴居人，解釋洲際長途無線電話？

　　他沒有再問傻問題，而問了一個聰明的：「愛神－－你的製造者？」

　　瑪仙由於緊張而喘氣：「是她！」

　　原振俠明知她是超級女巫，可是看到她那時那種緊張的神態，他還是把她當成普通少女一樣，輕撫著她的秀髮：「別緊張－－我們會在甚麼樣的情形下見面？上次，我見到的可能是她的投影！」

　　瑪仙搖頭：「不知道，我當然希望能見到她本人！想想，我是她－－製造出來的！」

　　原振俠望著她，反手在她因為興奮而呈現艷紅的臉頰上，輕輕地按了一下：「我不能想像『製造出來』是甚麼意思，你明明是一個生命，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怎麼能是－－『製造』出來的？」

　　瑪仙揚著眉：「正由於隨便我怎麼想都想不出，所以我才急於知道！那是有關我身世的大祕密－－如果我也有身世！」

　　原振俠不知道說甚麼才好，一切都奇詭得難以想像。瑪仙的存在，已經如一個不可解的謎，而她的來歷，只怕不知離奇到甚麼程度！

　　瑪仙期待的神情，越來越焦切。她緊握著原振俠的手，柔軟的手心有點濡濕，那是由於心中緊張，而令得手心在出汗。

　　原振俠曾作過她是一個十全十美機械人的聯想－－由「製造」而來的聯想。但是一個會冒汗的機械人，這實在有點無法想像。

　　瑪仙四面看著，那情形就像是和父母久別了的小女孩，急盼和雙親再見面。她不住地道：「越來越近，我強烈地感到我和她已越來越近！」

　　原振俠安慰著她：「我上次的經驗－－」

　　瑪仙用力搖著頭，打斷了他的話：「我知道，有一股柔和的光芒－－」

　　她才講到這裡，突然，就在疾駛著的快艇的右舷，在海面被艇身掀起的浪花之中，有一個潔白的半圓體浮了上來。自那半圓體上，冒起了一大團變動不定的異樣光芒，在光芒的籠罩之下，是一個人影。

　　原振俠和瑪仙不約而同，發出了一下歡呼聲！在變幻不定的光芒籠罩之下的人影，身上輕紗飛揚，看來如真似幻異特之至。還看不清她的臉面，只看到她在作著手勢，示意他們離開快艇，向那自海上冒起的潔白一片跳下來。

　　原振俠已經第二次有這種奇幻的經歷，可是在事後，要他講述確切情形，他還是無法講得出來。而且，他肯定，就算經歷十次、八次，他一樣無法將自己的經歷，確切形容出來。

　　因為那一切經歷，全和地球上發生的現象大不相同。人類的語言之中，甚至人的感受，都無法說明或是理解，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當時，他和瑪仙連一秒鐘也沒有猶豫，就手拉著手奔向船舷，向海中一躍而下。和上次一樣，兩人眼看在快要跌進海中時，那潔白的一片展佈開來，將他們的身子承住。

　　接著，眼前是一片奪目的鮮紅色，一閃即逝，變成了灰濛濛的一片，像是在極濃的霧中。原振俠輕輕碰了瑪仙一下：「我們已經被轉換了空間。」

　　原振俠是憑著上次的經驗，才這樣告訴瑪仙的。瑪仙興奮得連速吸氣：「我知道，我知道！唉，太奇妙了，這樣的轉移真是太奇妙了！我學的那些巫術，算得了甚麼！」

　　原振俠聽得她這樣說，不禁怔了一怔。因為聽起來，她對於一切，了解得比他深了不知多少！

　　原振俠想問又不想問間（他怕問了，瑪仙再一次說無法向他解釋），前面已經出現了人影，正在迅速移近，由小而大。

　　瑪仙一直握著原振俠的手，這時，才突然發出了一下歡呼聲，甩開了原振俠，向前奔了過去。

　　原振俠忙叫道：「那只不過是虛影，你－－」

　　他上次和海棠，在同樣的情形下見到「愛神」。見到的人，在視覺上，毫無疑問是一個人，可是卻只是一個投影。當他們企圖碰一碰的時候，根本甚麼也沒有。這時，原振俠唯恐瑪仙失望，所以才立時出言相告，可是他叫到了一半就陡然停了下來，訝異莫名！

　　因為他看到，瑪仙向前移動，向那個迅速移近來的人影迎去的方式，和前來的那個人一樣。根本看不到有甚麼動作，可是卻快捷無比，互相在接近，轉眼之間已經會合在一起！

　　兩個會合了的人，面對原振俠的那個，原振俠可以看得十分清楚，正是上次曾見過的「愛神」。原振俠和她們相隔甚遠，但愛神眉目如畫，雙眼湛然有光，全身散發著一種柔和奪目的光芒，連她的神情也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原振俠努力想使自己去接近她們，可是他奔跑的速度顯然無濟於事，而他又不會瑪仙那樣的前進方式。在他頹然停下來之前，他還在想：瑪仙要是發現愛神只不過是一個投影，一定要大失所望了！

　　可是，接下來他所看到的情景，令得他張口結舌！他看到：瑪仙一到了愛神身前，立時伸出了雙手，而愛神也立即握住了她的手！兩人握住了手，對望著，原振俠只能看到愛神臉上的神情，看到她望著瑪仙，流露出極欣慰慈愛的神情！

　　接著，瑪仙靠向愛神，愛神擁了她一下，伸手在她的臉上輕輕撫摸著。此情此景，除了是兩個有著極親近的關係的人，久別重逢之外，實在不可能再作任何別的形容－－說得再簡單一些，那簡直就是母女重逢！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心頭的感覺異樣之極！

　　母女重逢！

　　他們早就曾設想過，愛神是瑪仙的「製造者」，可是卻絕未曾想到母親和女兒。可是，在某種意義上而言，母親不正是女兒的製造者嗎？

　　難道瑪仙真是愛神的女兒？原振俠不由自主搖著頭－－這太不可能！如果是，瑪仙當時再醜陋，愛神也絕無將她拋棄之理！

　　原振俠思潮起伏，亂成一片。他又看到瑪仙和愛神正在急速地交談，不過聽不到她們在講些甚麼。她們半轉了身，原振俠可以看到瑪仙的側面，她臉上充滿了喜樂的光輝。

　　原振俠想張口大聲叫她們，她們已迅速地移近來，一晃，就來到了原振俠的身前。瑪仙高興莫名的聲音同時響起：「原，你看看我們，像不像？」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向她們望去。瑪仙的美麗，無懈可擊；愛神的美麗，也同樣完美。可是人類的臉譜，是最最奇妙的組合，人人都是眼耳口鼻五官的組合，可是卻可以組成幾十億完全不同的臉譜，即使是美麗，也不知有多少種不同樣子！

　　原振俠一時之間，還不明白瑪仙為甚麼要這樣問，他立即道：「不像！」

　　事實上，愛神的確和瑪仙不是很相似。瑪仙一聽，立時調皮地眨了眨眼：「真可惜，我想我一定是像我父親！」

　　她說著，還用詢問的神情望向愛神。

　　原振俠陡然一怔－－她這樣問，除了愛神是她的母親之外，不會有別的可能！

　　他驚訝得張大了口，合不攏來，而愛神接下來的話，卻又令他迷惑。愛神微笑著，愛憐地搖頭：「胡說甚麼，你哪來的父親！」

　　瑪仙拉住了愛神的手，撒嬌道：「我不理，你們把我製造出來，我就有父親，有母親！」

　　愛神笑了起來，伸手在瑪仙的鼻尖上用力一按：「你更胡說了，我才不是你的母親，你只不過是－－」

　　愛神才講到這裡，瑪仙就現出了極其委屈的神情，泫然欲泣。淚花在她晶瑩烏黑的大眼睛中打轉，惹人憐愛之極。

　　她咬了咬下唇：「我知道，我只不過是弄壞了的試驗品，隨隨便便被拋在垃圾堆裡！」

　　愛神一副被小兒女纏得無法可施的神情，攤著手：「當時，你叫我們該怎麼做？」

　　瑪仙的聲音更委屈：「至少應該把我養大，等我有了生存的能力再不要我！」

　　愛神苦笑著：「在普通人之中，一定會有人收留你，我們可以肯定這一點！」

　　瑪仙一副又可憐又有點要脅的神氣：「你們不負責任，應該補償！」

　　當她那樣說時，兩顆透明如珍珠般的眼淚，已從她眼中湧了出來。

　　愛神忙道：「是，是！是我們不好，你說怎麼樣就怎麼樣補償給你！」

　　瑪仙啜泣了幾下，又破涕為笑，緊緊摟住了愛神。

　　這一切，全在原振俠的眼前發生，是極短時間內的事，直看得原振俠目瞪口呆。雖然在她們的對話之中，得知了一些事情的梗概，可是也更莫名其妙！

　　他不由自主，大聲叫了起來：「瑪仙，你們－－究竟是甚麼關係？」

　　瑪仙還沒有回答，愛神已向原振俠望來，竟略有責備之色：「你上次見過我，上次在你身邊的美女，好像是另外一個？」

　　原振俠想不到會有此一問，不禁紅了紅臉。

　　瑪仙代原振俠回答：「說起來太複雜，他身不由己，他是一個最可憐的普通人！」

　　原振俠苦笑：「你是甚麼？」

　　瑪仙對答如流：「我是最可憐的特種人！」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向愛神指了一指：「她－－她又是甚麼？」

　　這個問題，原振俠上次也問過，得到的答案和沒有得到一樣。這次，愛神笑而不答，瑪仙卻立時道：「她？她是製造者，被造者怎能知道製造者是甚麼？」

　　原振俠心中疑惑之極，又向愛神望去。愛神笑：「不急，坐下來慢慢說。」

　　原振俠知道，這裡看來，雖然甚麼都沒有，但只要隨意念所至，就會得到所要的一切。所以，他不但坐了下來，而且還想要一杯好酒，他的鼻端立時聞到了酒香，手中自然也多了一杯美酒。

　　他望著手中的美酒：「這或許就是仙液瓊漿？」

　　愛神和瑪仙也坐了下來，瑪仙依著愛神，神情嬌俏。原振俠嘆了一聲，瑪仙向他眨了眨眼：「別問，只管聽！」

　　原振俠本來就有問也不知從何問起之感，所以自然而然的點了點頭。

　　愛神側頭想了一想，竟然連她也有不知如何說才好的神態。然後，她才開口：「若干年前，我們決定要製造一批人－－」

　　她才講了一句，原振俠就忍不住打斷了話頭：「你們，指甚麼而言？」

　　愛神的回答來得快絕：「我，和我的同類。」

　　原振俠的下一個問題，已經要出口了，可是卻被瑪仙的一個眼色堵在喉嚨中。那使得他極不舒服，要大口吞飲著美酒，才能把那種不舒服的感覺一起吞下去。

　　愛神繼續道：「我們在地球人中，尋找優秀的男人和女人，找到了若干對。在經過詳細的研究分析之後，將他們配對－－在我們進行這種工作時，當事人絕不知情，我們只是在暗中進行。」

　　原振俠咕噥了一句：「以你的能力，自然輕而易舉！」

　　愛神只當沒有聽見：「我們的目的，是要製造－－或者應該說『培育』一批超特的人。根據遺傳學的原理，最優秀的男女，可以產生更優秀的嬰兒。經過長時期的選擇之後，一共是三十對，本來，我們想真正撮合他們成為夫婦的！」

　　原振俠有點駭然：「原來你真是愛神！」

　　原振俠在這樣的情形下，叫出了這樣的一句話來，聽來像是十分突兀，但是卻又十分順理成章！

　　愛神笑了一下：「不過，失敗了！所以，稱我為愛神，受之有愧。人類中最複雜的感情，就是男女間的愛情，不論我們如何去影響當事人的腦部活動，都不能使互相間沒有愛意的男女產生愛情！」

　　瑪仙大有感嘆地望了原振俠一眼，原振俠心頭一震，避開了她的眼光。

　　瑪仙道：「是啊，男女間肉體上的吸引接觸，簡單得多，可是心靈上的情感，只怕沒有甚麼力量，可以強迫產生！」

　　她在這樣說了之後，居然大是幽怨地長嘆了一聲！

　　愛神伸手，在她的頭上輕撫了一下：「我們只撮合了十多對，其餘的，就在他們不覺察的情形之下，取得了他們的生殖細胞－－」

　　原振俠的思緒又紊亂了起來。他是醫生，自然知道人的生殖細胞，男性的是「精子」，女性的是「卵子」，這如何在「當事人不覺察」的情形下取得呢？

　　不過原振俠也沒有問，他知道愛神有極高超的能力，想來總是有辦法的，例如令當事人有短暫的昏迷之類。

　　愛神又道：「我們不但選擇智能極高的男女，而且也極注意外型的俊美－－」

　　她向瑪仙望了一眼，瑪仙撇了撇嘴。原振俠想起瑪仙原來鬼怪一樣的醜陋，也不禁好笑，瑪仙立時知道他在笑甚麼，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愛神微笑著：「成了夫婦的，他們的孩子，自然由他們自己撫養。取得了生殖細胞的，就在實驗室中形成生命。」

　　原振俠「啊」地一聲：「像瑪仙那樣出色的特種人，有－－超過十五個之多？」

　　愛神搖頭：「不，結果只有兩個－－或者說，我們以為只有一個，直到接到了瑪仙的信號，才知道有兩個成功的例子！」

　　瑪仙又撇了撇嘴：「一開始，我最失敗！」

　　愛神點頭：「是，瑪仙－－在發育過程中出了差錯，外形變了形，被我們放棄了！」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更感到那位先生「外星人棄嬰」的推論，是何等接近事實！

　　瑪仙道：「那僅有的成功例子是男嬰？」

　　愛神點頭：「對，是男嬰！」

　　瑪仙向原振俠望來：「那男嬰長大了，現在是甚麼人，你該知道！」

　　原振俠點頭，一字一頓：「把全世界鬧得天翻地覆的大犯罪者，范圍！可是，你和范圍的年齡－－好像不該是同時在實驗室出世？」

　　愛神笑了一下：「生殖細胞被採集回來之後，並不同時開始培育，有的放置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原振俠望向瑪仙，瑪仙作了一個鬼臉：「可怕吧！不但是女巫，而且是千年老女巫！」

　　原振俠自然不知說甚麼才好，只好苦笑。

　　愛神嘆了一聲：「當瑪仙外形出了差錯，完全脫出了我們計畫要製造出來的形象時，我們已經知道計畫失敗了。可是直到范圍的思想全然不受控制時，我們才知道計畫的失敗，何等之甚！」

　　原振俠「啊」地一聲：「一個是外形不受控制，一個是內心不受控制！」

　　愛神的神情無可奈何：「企圖製造生命，這是我們根本的大錯誤！」

　　原振俠喃喃地道：「對！生命創造、發展，全是上帝的旨意。你們只不過想培育生命，就已經錯誤百出！」

　　愛神像是在深思原振俠的話，停了半晌，揮了一下手：「事情其實也很簡單，像是一個家庭之中，有了一個叛逆的兒子。范圍在成長到一定階段時，逃走了！他的智力，完全照我們的培育計畫發展，他是全人類中智力最高的人！」

　　原振俠點頭：「毫無疑問，他－－加入了人類生活之後，成了最大的犯罪者。現在，他用腦能力，控制了全世界的電腦系統－－」

　　他講到這裡，陡然感到了一股寒意流遍全身：「他現在集中了全世界的核原料－－看來是想製造－－攻擊性武器，攻擊的對象－－」

　　他直視著愛神，愛神嘆了一聲：「真是膽大妄為到了極點－－他想攻擊培育他的實驗室！」

　　瑪仙和原振俠一起失聲：「你早已知道？」

　　愛神皺眉：「是，他在通過電腦進行他的計畫時，我就知道。」

　　原振俠激動地揮著手：「應該立刻制止！」

　　愛神在考慮著，像是不能做到這一點。原振俠和瑪仙互望著，心情緊張，但是轉眼之間，瑪仙卻十分歡暢地笑了起來。

　　愛神望向瑪仙，大有嘉許之色，但又有點訝異：「真了不起，巫術的力量和你的天賦結合，看來不知能創造出甚麼樣的奇蹟！」

　　瑪仙搖著愛神的手：「是你故意讓我知道的，如果不是，我一定不會知道！」

　　愛神由衷地道：「現在或許是，但等你巫術力量又大有增進時，只怕會有甚麼樣的能力，我也無法想像！」

　　瑪仙嬌笑著：「是你實驗中培育出來的生命，看來翻不出你的手掌心！」

　　愛神輕輕地打了瑪仙一下：「你真會說話！」

　　兩人這一番急速的對話，更聽得原振俠不知如何插言才好。他隱約知道兩人在說些甚麼，那像是瑪仙在忽然之間，明白了愛神的心意－－瑪仙有了解他人心意的能力，這一點，原振俠早已知道，而她居然能了解愛神的心意，所以愛神也在感嘆她的能力之強。

　　而從瑪仙最後一句話聽來，原振俠倒大是放心。如今正在胡作非為的范圍，正也是實驗室中培育出來的，自然，也難以翻得出愛神的手掌心！

　　一想到這裡，原振俠自然而然，想起舊小說中的一些常見情節來。

　　這種典型的情節，《西遊記》這部小說中最多－－不知從哪一個仙府，例如太上老君的仙府中，一個甚麼東西下凡，成了妖精，搞得下界雞犬不寧，束手無策。結果太上老君親自出馬，自然一出手，就把偷下凡去的作怪者收回仙府。

　　如今的情形也正是如此－－范圍出自愛神的實驗室，如今全人類無法對付他，只有屈服在他的超能之下。能夠對付他的，自然也只有愛神！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但也不是完全放心：「要快些採取行動才好。核原料在運輸途中，也很容易發生意外，那麼多核原料集中在一處，更是危險萬分！」

　　愛神仍然皺著眉，瑪仙笑著：「她在考慮，是不是趁此機會，把世界上的核原料消滅！」

　　原振俠挺了挺身，他知道瑪仙剛才忽然笑了起來，就是由於想到了愛神這種心意之故。他搖頭：「那沒有意義，人類熱中於核原料的採集，毀滅了這一批，會更努力去開採。」

　　瑪仙笑呵呵地望著愛神，原振俠忽然激動起來：「范圍的能力，來自你的培育，你應該更可以控制電腦系統的運作！」

　　愛神的回答，聽來有點心不在焉：「當然是！」

　　原振俠興奮得站了起來：「那你可以為人類做許多事！你可以控制電腦，使人類不再熱中戰爭，不再互相侵略，強迫所有人都向善和好的一面發展，使得地球上，從此再也沒有殘殺、醜惡！」

　　原振俠講到激動處，大力揮著手，神態有點像演說家。愛神在他講完之後，笑了起來，神色像是面對著一個胡鬧的小孩子。

　　原振俠看得出她大不以為然，可是他仍然覺得自己的話很對，所以挑戰似地望著她。愛神柔聲道：「你想得太簡單了，人類的本性如此，豈能憑甚麼力量，就令之改善？那絕不可能！」

　　原振俠沉聲道：「范圍就使得各國政府屈服！」

　　愛神吸了一口氣：「令各國政府屈服，不等於令全人類屈服。而且，范圍在犯罪，他在進行充滿了罪惡性的活動，這和人類犯罪的天性相合，等於順水推舟，自然容易成功！不過我看，各國政府也必然不會允許這種情形長期存在，人也有反奴役的天性，有時，為求自由，會不惜犧牲一切！」

　　原振俠仔細思索著愛神的話，瑪仙補充道：「人類有許多缺點，也有許多優點，此消彼長，都只能在自然發展之下進行，任何強迫的力量都不會有用。」

　　原振俠皺著眉，仍然大有疑惑之色。瑪仙一俯身，在他的眉心中親了一下：「別想得太偉大了，沒有甚麼人能作人類的大救星！」

　　原振俠苦笑：「可是，范圍卻成了人類的大災星！」

　　愛神緩慢搖頭：「他成不了大災星，我已經通過各國重要的電腦系統，像范圍威脅各國政府時所做的一樣，通知各國政府，不必對范圍的威脅屈服，他將不會再有控制電腦的力量！」

　　原振俠聽到這裡，陡然吃了一驚－－愛神的話說得這樣肯定，難道范圍真的那麼容易對付？

　　正當原振俠那樣想時，愛神忽然霍然起立，現出驚怒的神情。瑪仙連忙走了過來，來到了原振俠的身邊，低聲道：「情形不妙－－敵對的力量！大得出乎意料！」

　　原振俠壓低了聲音：「他們－－已在開始對抗了？」

　　瑪仙點了點頭，原振俠嘆了一聲：「唉，那是甚麼樣情景的一種對抗！」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腦能量，純腦能量的對抗。我可以使你看到一些大約的情景。」

　　原振俠向瑪仙望去，一時之間，不知道她那樣說是甚麼意思。瑪仙的聲音壓得更低：「閉上眼睛！」

　　她才說可以讓原振俠「看」一些情景，但卻又立即叫原振俠閉上眼睛，聽來矛盾之極。但原振俠立即知道，瑪仙將令自己「看」到的情景，一定全然超乎人類正常的活動範圍之外！

　　原振俠有足夠的能力，接受那種超乎人類正常活動範圍之外的事，雖然他不是很了解。

　　這時，他依言閉上了眼睛，只知道自己將「看」到的情景，不是通過人體上的視覺器官（眼睛），而是由一種力量，直接影響腦視覺神經。那是一種直接的「看」，不是通過眼睛的間接的看！

　　（由於這種情形，不屬於人類正常活動範圍，所以也很難用人類正常的文字和言語來形容。）

　　他將眼睛閉上之後不久，覺出瑪仙柔軟的指尖，在他眼瞼上輕撫著，接著，指尖又輕輕地掃到了他的額前。瑪仙的聲音十分低：「集中精神，你會先看到一個鮮紅的小紅點－－」

　　原振俠看到了那個小紅點－－這種情景，並不異特，任何人，只要對著發強光的物體看一會，再閉上眼睛，就會看到一個小紅點。（那是不用眼睛，而可以看到東西的一個例子，任何人都可以實驗一下。）

　　可是，接下來，原振俠「看」到的情景，卻是異特之至！他看到那小紅點在迅速擴大，擴大到了依稀像是一個人形。奇的是，小紅點在擴大之際，由點變成了線，所以，依稀是一個人形時，看來是由紅線勾勒出來的一個人形，閃動變幻不定，全然無可捉摸。

　　而另有一個亮青色的，同樣是線條勾勒出來的人形，也在變幻閃動不定，在兩個人形上，都有各種各樣的波形散發出來。有的互相接觸，像是示波儀中的兩束波形，形成了Ｘ－－Ｙ方式來顯示時一樣，糾纏成了剪不斷理還亂的一大團；有的各自向一片黑暗之中散發開去，絕不發生干擾。

　　原振俠看得莫名其妙，好幾次想問，都被瑪仙用手指按住了他的口唇。

　　過了一會，瑪仙才在他耳際低聲道：「你看到的紅色的，是愛神的腦能量；青色的，是范圍！」

　　原振俠點了點頭，心中想：就看到的情形而論，范圍的腦能量，似乎一點也不在愛神之下，這真有點難以想像！他又想問，瑪仙仍然按著他的唇。

　　瑪仙的吸氣聲，就在原振俠的耳際響起，她的語音低而急促：「范圍通過了電腦裝置，把他的腦能量擴大，不易應付，要是愛神失敗了－－」

　　原振俠在心中急叫起來：愛神不是有同伴嗎？她曾一再使用「我們」這個名詞，為甚麼要獨立對付范圍？

　　他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來，可是已經得到了瑪仙的回答：「愛神只能獨力應付，她的同伴都回去了！」

　　原振俠心中急問：回哪裡去了？

　　瑪仙的聲音輕柔：「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

　　原振俠苦笑，心中有點責怪瑪仙在如今這種時候，說話還用禪意、打機鋒。瑪仙的聲音又響起：「不是故作玄虛，而是實際上的情形確實如此！」

　　原振俠心中一亮：「她－－還是來自外星！」

　　瑪仙「咯」地一笑：「當然，難道你一直以為她是地球人？」

　　原振俠沒有再說甚麼。這時，自紅、青兩個變幻的人形中發出來的波紋更多，糾纏的情形也更甚。雖然原振俠完全不懂那是一種甚麼情形的爭持，可是也看得驚心動魄，因為他知道誰勝誰敗，關係實在太大！

　　忽然，瑪仙發出了一下低呼聲：「看，通過特殊的電腦裝置，腦能力至少能擴大十倍！你看，這時你的黃將軍，她在幫助范圍！」

　　隨著瑪仙的話，又看到一個極淡極淡、淺灰色的線條組成的人形，也有一些波形發射出來，不過模糊而遲緩，看來不起甚麼作用。但是當紅、青兩色的波形糾纏時，這種淺灰色的波形加入，卻明顯地對紅色的波形，有一定程度的干擾！

　　黃絹和范圍在一起！

　　當愛神開始攻擊范圍時，黃絹甚至和范圍一起，共同對抗愛神！

　　原振俠心中不知是甚麼滋味，他想說些甚麼，還未曾說出口，瑪仙已然笑了起來：「既然可以助陣，那再好也沒有了！」

　　原振俠只覺得突然之間，瑪仙握緊了他的手。同時，眼前，在那紅色變幻的人影之旁，突然多了一個閃動變化得更快，看得人眼花撩亂的一條淺黃色、接近淡金色的人形。不住地有各種波形，自那淡金色的人形之中射出來，介入了「戰團」。

　　原振俠屏住了氣息，思緒也進入了一種夢幻也似的境界之中。他看不出是哪一方面佔了上風，而在突然之間，甚麼都看不到，全都消失了！

　　原振俠心中突然一驚，不由自主地睜開眼來，看到愛神和瑪仙都笑吟吟地，他忙道：「解決了？」

　　瑪仙向愛神一指：「她能使你看到實在的情形！」

　　愛神雙手向上一揚，自她的雙手上，有柔和的光芒發出，在半空之中，形成了一個銀白色的方形。原振俠剛感到那像是一幅螢光幕，就已經看到了影像。

　　光線閃動了幾下，首先出現的，顯然是一套先進的電腦裝置，范圍正從一張構造十分特殊的椅子上，踉蹌走了下來。

　　他的臉色本來就蒼白，這時看來更白得可怕，而且有一股茫然無依的神色。額上都是汗，雙眼之中了無神采，和他以前的那種炯炯有神判若兩人。

　　在一旁，另一張同樣的椅子上，黃絹也正急急離開。看樣子，她不知發生了甚麼事，正來到范圍的身邊，在連連發問。

　　原振俠聽不到聲音，但從口形來看，黃絹正在問：「發生了甚麼事？」

　　范圍卻只是木然搖著頭，看起來，他非但不再是超人，只怕智力比普通人還不如！

　　愛神一揮手，眼前的影像消失。愛神向瑪仙望來，神情頗為嚴厲，瑪仙假裝不知道，只是笑嘻嘻地挽著原振俠。愛神嘆了一聲：「你大可不必如此！」

　　瑪仙咬著下唇：「必須如此，這叫除惡務盡。萬一他再作起惡來，你又不在，誰還能制伏他？」

　　原振俠吃了一驚：「范圍他怎麼了？」

　　瑪仙笑著：「在我們合力攻擊之下，他腦能力遭到破壞，成了白癡！」

　　原振俠「啊」地一聲，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在接下來的幾天中，關於核原料的集中，各國立時放棄了原有的決定。那次特別會議的執行人－－黃絹將軍，也無聲無息地回到了北非。

　　在這種大消息中，不為人注意的是兩則小新聞。一則是南中國海發生一次小地震，令得一個小島下沉了少許。島上幸好無人居住，所以雖然島的形狀徹底改變，但卻無人受傷－－小島，自然是范圍曾用來作總部的那個。

　　第二則消息是，受世界各國警方通緝的天字第一號罪犯落網，但經過專家的檢驗，證明他智力極低，不明白何以他會成為大犯罪者。

　　各國政府後來又曾派出高級情報人員，舉行了一次祕密會議。議決把范圍的勒索信、愛神的通知等等不可解釋的事，都歸諸於「由於電腦系統不完整而導致的差錯」，把有關記錄一概銷毀，不留檔案，就當沒有這種事發生過。

　　這個決議獲得一致通過－－范圍的智力已比不上一個普通人，甚至於連各地警方都不管他，只有卡爾斯將軍國度的一家精神病院收留了他。

　　一切都風平浪靜，故事也該結束了。只是還有一點，必須補充。

　　當日，在范圍失敗之後，原振俠身心鬆弛，又坐了下來。愛神和瑪仙低聲交談著，原振俠也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些甚麼，只是忽然之間，想起了一個問題來：「當日，你們選定的男女，自然都有記錄？」

　　愛神並不立時回答，只是向瑪仙十分有深意地望了一眼。

　　瑪仙咬了咬下唇：「我寧願是你的女兒！」

　　愛神笑了起來：「當然不是！」

　　原振俠大感興趣：「不但是理論上來說，而且實際上，你們當日收集生殖細胞時，合成瑪仙生命最初形式的男性、女性生殖細胞屬於甚麼人，那一對男女，也就是瑪仙的父母！」

　　愛神點頭：「確實如此。瑪仙在被我們放棄時，我們並不知道她外形雖然變形，但智力超強。其餘的孩子，由於智力和一般人無異，也都讓他們隨父母在人間成長。只有范圍，一直在我們的看顧之下，直到他自己叛逃為止。」

　　原振俠有點悚然：「其餘孩子－－沒有加以特別留意？他們現在－－」

　　愛神一揮手：「他們現在和普通人一樣，不必加以特別的注意！」

　　他們講到這裡，瑪仙以一種再也忍不住的語調叫了起來：「我的父母究竟是誰？」

　　愛神用十分平靜的語調，說出了一男一女兩個人的名字－－女的是一個出了名的美女，連瑪仙本人都不覺得奇怪，可是那男人的名字，卻聽得瑪仙和原振俠目瞪口呆！

　　他們兩人互望著，過了半晌，才齊聲道：「說不說？」

　　瑪仙忙搖頭：「不說！不說！誰也別告訴，這是我和你之間的大祕密！」

　　原振俠握住了瑪仙的手，同意了「不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