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加貝斯綠洲
　　第二章　阿迪亞爾
　　第三章　越獄
　　第四章　撒哈拉海
　　第五章　駝隊
　　第六章　從加貝斯到托澤爾
　　第七章　托澤爾和奈夫塔
　　第八章　拉爾薩鹽湖
　　第九章　第二條運河
　　第十章　在三百四十七公里處
　　第十一章　十二小時遠足
　　第十二章　發生了什麼
　　第十三章　藏非克綠洲
　　第十四章　被監禁中
　　第十五章　逃跑
　　第十六章　「泰爾」
　　第十七章　結局

《大海入侵》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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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加貝斯綠洲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我在港口聽到的……」

　　「聽人說那條船來找……要把阿迪亞爾帶走嗎？」

　　「是啊……去突尼西亞，在那兒他將受到審判……」

　　「要被定罪嗎？」

　　「會定罪。」

　　「阿拉不會饒恕它，索阿爾！……不！阿拉不會饒恕它！」

　　「安靜……」索阿爾激動地說著，並支起耳朵，好像察覺到在沙地上有腳步聲。

　　他沒站起來，他向一個遺棄的隱士墓的入口爬去，在那兒進行著上述交談。天還亮著，太陽還遲遲未從靠近小沙洲灣海濱這一側的沙丘上落下。在三月初，在北半球三十四緯度，黃昏並不長。絢麗的太陽由於斜著下落並沒有接近地平線，似乎它要垂直落下，就像受重力規律支配的物體一樣。

　　索阿爾停下來，然後又走了幾步越過被太陽光炙熱的門檻。他的目光掃視了一下周圍的平原。

　　向北望去，鬱鬱蔥蔥的山峰下有一片綠洲，在一公里半以外形成一塊圓形地帶。南邊，是一望無際的金黃色沙灘，鑲著被漲潮的湧浪激起的白色水沫。西邊，成堆的沙丘朦朧地顯現在天際。東邊，這片大海的廣闊空間形成了加貝斯灣並沐浴著向的黎波里海域彎曲的突尼西亞海濱。

　　西邊吹來輕柔的海風使將近黃昏的白晝變得清涼宜人。索阿爾聽不見任何聲音，他認為在這座隱藏在一棵老棕櫚樹後面的破敗的白色正方形水泥砌塊周圍可以聽腳步聲，但是他錯了。無論水泥方塊的哪一面，包括沙灘那一面，都空無一人。他圍著小建築物轉了一圈，沒發現任何人，也沒在沙灘上發現任何腳印，哪怕只有他母親在隱士墓的入口處留給他的腳印。

　　當捷瑪出現在門檻，正因沒看見她的兒子回來而焦慮不安時，索阿爾剛剛出來一分鐘。索阿爾於是轉向隱士陵墓的一角，用手勢示意讓她放心。

　　捷瑪是一位圖瓦雷克人血統的非洲人，已年過六旬，高大、強壯、身材挺直，一副充滿活力的樣子。她那藍色的眼睛，像同族婦女的眼睛一樣，閃著自豪而熱情的目光。白皙的皮膚，在額頭及兩頰赭石色映襯下顯得發黃。她穿著暗色的衣服，一件寬大的羊毛裹毯（這羊毛產於生活在突尼西亞鹹水湖周圍或下突尼西亞鹽湖地帶的羊群）。一頂寬大的風帽戴在她的頭上，頭上厚厚的頭髮剛剛開始發白。

　　捷瑪一動不動地站在這場地上直到她兒子回來和她團聚的時刻。她在附近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東西，寂靜只是被羊悲哀的咩咩聲和傑里德地區的麻雀叫聲打破，其中有幾對麻雀在水泥方砌塊那端飛來飛去。

　　捷瑪和索阿爾回到隱士墓裡等著，這樣，黑夜就可以使他們在加貝斯灣不引人注意。

　　談話又繼續了：

　　「船離開海灣了嗎？」

　　「是的，媽媽，今天早晨船已繞過好望角，這是『尚茲』號巡洋艦……」

　　「今天夜裡會到嗎？」

　　「今天夜裡……除非它不在斯法克斯停下來，但它很可能就要在加貝斯之前就拋錨，在那裡，你的兒子、我的兄弟將被處決……」

　　「阿迪亞爾！……阿迪亞爾！……」老媽媽喃喃地叫著。

　　於是，她痛苦萬分，氣得全身發抖。

　　「我的兒子……我的兒子！」她又叫起來，「這些基督教徒就要把他殺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他將不在他招募圖瓦雷克人參加聖戰的地方了……不……不！阿拉不會饒恕他。」

　　然後，好像這一陣發作耗盡了她的力氣，捷瑪一下子在這狹窄的廳角跪下，一言不發。

　　索阿爾回來了，待在門檻上，靠在門梃子上，像石頭人似地一動不動，就像有時裝飾在墓的入口處的雕像中的一座雕像。沒有一絲令人不安的聲響可以把他從僵化狀態中拉出來。沙丘的影子隨著太陽在對面地平線上的下落緩慢地向東延伸。在小沙洲的東方，最早出現的一群星星閃著光。一輪明月像薄薄的光碟，在它的第一個區域的端點剛剛從日落極遠的霧後鑽出來。一個寧靜而昏暗的夜正在醞釀中，因為一副由輕霧形成的幔簾就要把群星掩映起來。

　　七點鐘後不一會兒，索阿爾又轉回他母親身邊小聲對她說：

　　「到時候了……」

　　「是啊，」捷瑪應聲答道，「是阿迪亞爾從這些基督徒手中逃脫的時候了……他必須在太陽出來之前從加貝斯監獄裡出來……天明就太晚了……」

　　「一切都準備好了，媽媽，」索阿爾肯定地說，「我們的同胞正等著我們……加貝斯的那些人已準備越獄……傑里德的那些人將作為阿迪亞爾的護衛人員，而天沒亮的時候他們還遠在沙漠中……」

　　「我要和他們在一起，」捷瑪表明這樣的態度，「因為我不能丟下我的兒子……」

　　「而我要和您在一起，」索阿爾補充說道，「我既不會丟下我的兄弟，也不會丟下我的媽媽！」

　　捷瑪把他拉到自己身邊，把他緊緊抱在懷裡。然後整了一下她毛裹毯的風帽，跨過了門檻。

　　當他們兩人向加貝斯方向走的時候，索阿爾離母親幾步遠的前邊走。他們沒有沿著海濱的邊緣走，而是沿著上一次海潮留在海灘上的海草淤積的護坡上走，他們沿著沙丘底部，希望在一公里半的腳印不被人發現。在綠洲那裡，樹木成片，幾乎與越來越大的陰影融在一起，看上去模糊一片。沒有一絲亮光穿過黑夜。在這些沒有窗戶的阿拉伯房子裡，燈光只投向院內，當黑夜來臨時，任何光亮都露不到外面去。

　　然而，有個光點很快出現在城市模模糊糊的輪廓上空。況且這束光還相當強烈，大概是從加貝斯的高處射出來的，很可能從一座清真寺的尖塔或俯視城市的城堡射出來的。

　　索阿爾並沒弄錯，用手指著這束光說：

　　「這座堡……」他說道。

　　「就是那兒嗎，索阿爾？……」

　　「他們就把他關在那兒，媽媽！」

　　老婦人停住了。好像這束光在她兒子與她之間建立了某種連繫。可以肯定地說，即使這束光不是從可能囚禁他兒子的黑牢裡射出來的，至少是從阿迪亞爾被帶到那兒的要塞裡射出來的。自從令人生畏的首領落入法國士兵之手，捷瑪再也沒見到她兒子，並且永遠也不會再見到他，除非今夜他通過逃跑逃脫軍事法庭為他安排的命運。因此她像是被釘在這個地方一樣，索阿爾必須對她重複兩遍：

　　「過來，媽媽，過來！」

　　他們在沙丘腳下慢慢行走，這沙丘蔓延到加貝斯綠洲，形成一個圓圈，綠洲是市鎮、房屋最重要的集中地，占據著小沙洲大陸邊緣。索阿爾朝士兵們稱作「壞蛋城」的人群方向走去。這是一個由木屋組成的市郊居民點，裡面的居民是清一色的市集商販，這就值得送給這個居民點這個相當有理由的名稱。小鎮離開河谷的入口處不遠，這條小溪蜿蜒地、反覆無常地在棕櫚林的陰影下穿過綠洲。在那兒矗立著新堡或新要塞，阿迪亞爾只能從那兒被轉移到突尼西亞監獄。

　　阿迪亞爾的同伴已為他越獄做好了一切準備，他們希望就在今夜把他從這座堡裡搶出去。他們在「壞蛋城」的一間木屋裡集合，就在那兒等著捷瑪和她兒子。但是，他們必須十分謹慎，最好在接近小鎮時，什麼麻煩也別碰上。

　　況且，他們帶著多麼焦慮不安的眼神注視著海岸啊！他們擔心的，就是傍晚巡洋艦到達後，就在這艘船上遞解囚犯，趕在能夠完成越獄行動之前。他們力求看到是否有幾束白光出現在小沙洲灣，力求聽到機器放蒸氣的嘶叫聲、刺耳的汽笛聲，這些聲音就預示著海船要拋錨了。不，只有漁船的信號燈燈光反射到突尼西亞水域，沒有任何汽笛聲劃破天空。

　　捷瑪和她兒子到達乾涸河岸邊時，還不到八點鐘，離他們約會時間還有十分鐘。

　　就在這兩個人正要登上右岸邊時，隱藏在陡峭河岸上仙人掌後面的一個男人半站著說著這個名字：

　　「是索阿爾嗎？」

　　「是你，艾赫邁特？」

　　「是我……你母親呢？」

　　「她跟在我後面。」

　　「我們跟著你。」捷瑪說。

　　「有什麼消息？」索阿爾問。

　　「沒有任何消息……」艾赫邁特回答。

　　「咱們的同伴在那兒嗎？」

　　「他們正等著你們呢！」

　　「沒有人通知要塞嗎？」

　　「沒有人。」

　　「阿迪亞爾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怎麼看到他的？」

　　「通過哈里克，今天早晨他開始自由了，現在正與同伴在一起……」

　　「我們走！」老婦人說。

　　這三個人又登上乾河谷岸邊。

　　於是，他們所循的方向使他們不能透過厚厚的枝葉瞥見巨大而昏暗的堡體。這實際上是一大片棕櫚林，加貝斯的這片綠洲。

　　艾赫邁特不會迷路，邁著穩健的步子。首先應該穿過占據著乾河谷兩岸的傑亞拉。正是在這座曾先後由迦太基人、羅馬人、拜占庭人和阿拉伯人修築過防禦工事的城鎮裡，有加貝斯的主要市場。此時，居民不會回來，捷瑪和她兒子在穿過這個市場時如果不警惕，可能就會出麻煩。的確，突尼西亞綠洲上，除了高處幾座咖啡館，大街上既沒用上電燈，也沒用上煤氣燈，因此這些街道沉浸在濃重的黑暗裡。

　　艾赫邁特雖然非常謹小慎微，卻不停地對索阿爾說不要過於緊張。在加貝斯，囚犯的母親被認出來不是不可能，在那兒，她的露面可能引起要塞周圍雙倍的警覺。越獄已經困難重重，儘管為了越獄作了很長時間的準備，而重要的是，哨兵一點沒有警覺，這樣，艾赫邁特就能更好地選擇通往堡周圍的道路。

　　此外，綠洲的中心地帶在這天晚上仍然相當熱鬧。這是個即將結束了的禮拜天。這個禮拜的最後一天，一般在所有有駐軍、特別是有法軍駐防的城市──在非洲和在歐洲一樣，人們都要慶祝。士兵們有外出許可證，他們圍在咖啡館的桌旁，很晚才回兵營。土著人也一夥兒一夥兒地來到這個熱鬧的地方，主要是在有義大利人和猶太人混雜的商販區。喧鬧聲一直要持續到入夜前一小時。

　　捷瑪很可能──這剛剛說過──被加貝斯當局認出來。其實，自從她兒子被捕後，她不止一次冒險來到要塞周圍。肯定地說，這是冒著失去自由，很可能失去她的生命的危險。大家不知道她對阿迪亞爾的影響，這種母親的影響，在圖瓦雷克民族中如此強烈。難道不知道把她逼到忍無可忍的地步，為了解救囚犯，或者為了復仇，即使軍事法庭會把她處決，她也會發動一場新的起義嗎？……是的，人們大概就怕發生這樣的事：所有部族在她一呼之下揭竿而起，跟著她走上聖戰之路。當局為了抓住她，可謂機關算盡，但枉費心機。越來越多的判決書副本貼滿這個國家的鹹水湖和鹽湖地帶也沒用。她受到群眾衷心的保護，捷瑪至今已逃脫了抓了兒子抓母親的一切企圖！……

　　然而，她依然來到這個危機四伏的綠洲中心。她想和屆時聚集在加貝斯參加劫獄活動的同伴們會合。假如阿迪亞爾最終能夠躲過獄卒的監視，假如他能夠越過要塞的圍牆，她的母親就會與他一起走上離那兒一公里的通往隱士墓的道路，在茂密的棕櫚樹叢中，逃跑者就會找到事先為他逃跑而備好的馬匹。這將是重新爭取來的自由，而且他知道幾個反抗法國統治的新的起義計劃。

　　形勢緩慢地向前發展。在不時相遇的一群群法國人與阿拉伯人中間，沒有人能猜到穿著白罩袍的阿迪亞爾的母親。此外，艾赫邁特盡力地提醒他們，他們三個躲在樹木遮蓋下的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後面幾處黑暗的角落裡，在幾個過路人走遠後，他們又上路了。

　　終於，當一個好像等候他們路過的圖瓦雷克人衝到他們前面時，他們離約會地點只有幾步之遙。

　　通往要塞的大街上，確切地說是小路上，現在已空蕩無人，跟著這個人走了幾分鐘後，重新登上一條羊腸小道，此路通往捷瑪和她的同伴抵達的簡易茅草屋。

　　這個男人正走在艾赫邁特的右面，一邊說一邊打著手勢，讓艾赫邁特停下來，然後說道：

　　「不要走更遠了……」

　　「出什麼事了，奧來伯？……」艾赫邁特問道，這個同部落中的一個圖瓦雷克人是他剛認識的。

　　「我們的同伴現在不在草屋裡了。」

　　老婦人停下腳步，用不安又氣憤的聲音問奧來伯：

　　「這些狗歐洲人察覺了？」她問道。

　　「沒有，捷瑪，」奧來伯回答道，「要塞的看守沒有任何懷疑……」

　　「那為什麼咱們的同伴不在草屋裡？……」捷瑪又問。

　　「因為允許外出的士兵到茅屋裡討酒喝，而我們不樂意與他們待在一起，那裡有一位叫尼科爾的北非騎兵副官，他認識你，捷瑪……」

　　「是這樣，」捷瑪低聲嘟噥著，「他在那兒見到我了……在村鎮……就在我兒子落入他的上尉之手的時候……啊！這個上尉，早晚有一天……」

　　而這就像一頭從這個婦人──囚徒阿迪亞爾的母親懷中掙脫的猛獸的怒吼聲！

　　「在哪裡同我們的同伴會合呢？」艾赫邁特問。

　　「來。」奧來伯回答。

　　他抬起頭，鑽到要塞方向的一片小棕櫚林裡。

　　這個小樹林，此時冷冷清清，只是在舉辦加貝斯大集市的日子裡才熱鬧。因此，在接近要塞的時候，可能碰不到任何人，而從別處是不可能鑽進要塞的。從駐軍享有星期日允許士兵休假這件事，還不應該斷定崗哨被撤消了。

　　當反叛者阿迪亞爾被囚禁要塞時，當他在巡洋艦上還沒被遞解給軍事法庭時，不要更加仔細地進行監視？……

　　因此，小分隊在綠蔭下走動著，來到棕櫚林的邊上。

　　在這塊地方，聚集著二十間茅屋，幾束燈光從這些茅屋狹小的開口透出來。這裡會合地點只有槍的射程可達到的距離。

　　但是，奧來伯剛進入一條彎彎曲曲的小街，一陣腳步聲和說話聲就迫使他停下來。十二名北非騎兵來到他們這邊，這些兵可能由於在附近小酒館裡長時間痛飲而又唱又叫。

　　艾赫邁特很謹慎地避免和他們相遇，為了讓他們通過，他與捷瑪向後一閃。索阿爾與奧來伯進到離法國─阿拉伯學校不遠的一處幽暗深處。

　　那兒挖有一口井，上面有個木架子支撐著一部絞車，上面繞著吊桶的繩子。

　　在一會兒時間裡，所有人都躲到這口井的後面，石井欄相當高，把他們完全擋住了。

　　騎兵小隊又向前走，可又停住了，其中一個士兵喊起來：

　　「他媽的！渴死了！」

　　「媽的，喝吧！這兒有一口井，」尼科爾中士長回答他。

　　「什麼？有水……中士長？」皮斯塔什下士也嚷起來。

　　「祈求真主，但願能把這水變成酒……」

　　「啊！我確實相信這事……」

　　「你成了伊斯蘭教徒了？」

　　「不，中士長，不，況且真主不讓他的信徒飲酒，他從來不贊成為異教徒施這樣的魔法……」

　　「言之有理，皮斯塔什。」副官這般表示，又補充說：「向哨所前進！」

　　但是，就在士兵跟著他走時，他又讓他們停下來。

　　兩個人又上到大街上，副官認出，一個是本團的上尉，另一個是中尉。

　　「站住！」他命令他面前把手伸向頭上戴伊斯蘭教徒小帽的人。

　　「嗨！」上尉說道，「這就是正直的尼科爾！」

　　「是阿爾迪岡上尉嗎？」副官用一種表示驚奇的口吻問道。

　　「是我本人！」

　　「我們一會兒就要到達突尼西亞了，」中尉維埃特又補充一句。

　　「在等著出發進行一次也有你參加的勘察，尼科爾……」

　　「遵命，我的上尉，」副官應答著，「而且，您到哪兒我跟您到哪兒……」

　　「一言為定……一言為定！」阿爾迪岡上尉說道，「那麼你的老兄弟怎麼樣？」

　　「十分好……我照料它一點不讓他的四條腿生鏽……」

　　「好，尼科爾！……此外，『切紅心』怎麼樣？……還一直是老兄弟的朋友嗎？」

　　「一直是，我的上尉，我絲毫不懷疑牠們是孿生兄弟。」

　　「這就奇怪了，一隻狗和一匹馬……」軍官笑著反駁，「放心吧，尼科爾，我們走時不會丟下牠們。」

　　「丟下牠們，牠們肯定會死，我的上尉。」

　　這時，一聲巨響從大海那邊響起。

　　「那是什麼？」中尉維埃特問。

　　「可能是在港灣拋錨的巡洋艦在開炮……」

　　「而它是來尋找阿迪亞爾這個壞蛋的……」副官又加了一句。「是您在那裡捕獲的一個大名鼎鼎的人物，我的上尉……」

　　「你可以說是我們一起抓到的，」阿爾迪岡又說。

　　「是啊……還有『老兄弟』和『切紅心』，」副官聲明。

　　然後，這兩個軍官又回到路上，沿上坡走向要塞，而副官和他的部下，又重新下到加貝斯低地。

　　第二章　阿迪亞爾

　　柏柏爾族的圖瓦雷克人居住在伊克斯漢姆，這個地區包括圖瓦特，它是撒哈拉沙漠中一塊遼闊的綠洲，位於摩洛哥東南五百公里，南臨通布圖，西臨尼日，東臨費贊。但是，在這個故事發生的年代，圖瓦雷克人不得不向撒哈拉以東更遠處遷移。在二十世紀初，他們的許多部落中，有些部落幾乎是定居的，另一些部落過著完全的遊牧生活，他們匯集在這些平原的中部（有的地方平坦，有的地方多沙，阿拉伯語的名稱是「烏塔」）、蘇丹直至阿爾及利亞沙漠與突尼西亞接壤的地區。

　　可是，自從一些年以來，在放棄了延伸至加貝斯西部阿拉德地區的內海工程（魯代爾上尉曾研究過建立這一工程）後，駐突尼西亞的總代表，貝伊【註：奧斯曼帝國高級官員的尊稱。──譯者注】，就把圖瓦雷克人帶過來，在鹽湖周圍的綠洲安營紮寨。有人曾希望，由於圖瓦雷克人生性好戰，可能他們會充當沙漠中的憲兵。然而，這個希望破滅了，伊毛哈格人仍然需要他們沒有根據的外號「圖瓦雷克」即「夜裡的強盜」，頂著這個綽號，在整個蘇丹，他們使人擔心害怕，再者，雖然撒哈拉海洋工程建設剛剛被取消，但毫無疑問，他們還記得，這些堅決反對淹沒鹽湖地帶的部落。

　　此外，圖瓦雷克人至少是公開地以沙漠駝隊販運為職業，而當保鏢、搶劫則屬本能，他們的天性是發不義之財，他們有這個太遺憾的名聲，卻沒引起任何懷疑。這麼多年已過去了，當班少校走遍這塊黑色地區的這些危險區域時，他不會在一次土著人可怕的襲擊中被殺害嗎？一八八一年，福拉特少校命令從瓦爾格拉出發，在這次遠征中，這位勇敢的軍官和他的戰友，在比爾─埃爾─加拉馬不會喪命嗎？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軍事當局不懈地維持防禦，對這些已形成相當數量居民的部落毫不鬆懈地加以驅趕。

　　在圖瓦雷克部落中，阿哈加爾部落恰恰被看作最好戰的部落之一。在漫長的沙漠邊界地區，法國在這些難於控制的地區每一次局部暴動中都能找到這個部落的主要首領。阿爾及利亞的統治者和突尼西亞的常駐外交總官，一直保持著警惕，他們尤其更注意鹽湖和鹹水湖地區。因此，大家都懂得，最終要實施一項大海入侵計劃的重要性，這樣的入侵就是這個故事的目標。這項計劃主要是要消滅圖瓦雷克部落，剝奪他們大部分權利，減少駝隊的路程，尤其使駝隊減少，以便能夠更容易地鎮壓他們，這些入侵還會使非洲報刊上的死亡者名單上增添更多人的名字。

　　阿迪亞爾一家正好屬於阿哈加爾這個部落。這一家屬於最有影響的家族之一。捷瑪的兒子膽大包天，冷酷無情，在綿延至奧來斯山以南的整個地區，他一直被指控為這些土匪最可怕的首領之一。在這些年裡，許多次針對駝隊或單獨的小分隊的襲擊，都是由他策劃的，這樣，他的名氣在逐步向撒哈拉（撒哈拉這個詞適用於非洲大陸這部分寸草不生的廣袤平原）延伸的部落中越來越大。他的活動迅速得使人困惑，雖然當局交給軍事長官的任務是不惜一切代價抓捕他本人，但他總能發現追蹤他的征討線索。當有人告發他進入一塊綠洲時，他就突然出現在另一塊綠洲。帶領一夥同他們的首領一樣殘暴的圖瓦雷克人，走遍位於阿爾及利亞鹽湖地帶和小沙洲灣之間的所有地區。卡非拉人不敢再穿越沙漠，或至少只在有許多護衛隊的情況下才敢冒險穿越沙漠。因此，對的黎波里地區市場如此重要的貿易，因這件事而損失慘重。

　　可是軍事哨所在內夫塔、加弗薩和托澤爾一點兒不能缺，這些地方是這個地區的政治首府。但是，針對阿迪亞爾及其一夥人而組織的討伐，從來沒取勝，而喜歡冒險的軍人能夠從這一夥人手裡逃脫，直到阿迪亞爾落入法國分遣隊之手。

　　北非的這一部分曾是黑非洲許多不幸災難中的一個場所。大家知道，探險家是多麼熱情，多麼獻身，多麼英勇無畏！許多年以來，布爾東、斯貝克、李文斯通、斯坦利等家族的後人，大膽地穿越這被發現的廣闊田野。算起來這些人物有百餘人，而到古老的世界的第三部分獻出自己最後祕密那一天（肯定很遙遠），還會有多少人會加入這個名單！又有多少次充滿危險的遠征以失敗而告終！

　　最近的一次失敗是比利時的一位勇敢者的遠征，他冒險深入圖瓦特這個人跡罕至且最陌生的地區。

　　卡爾．斯太因克斯在君士坦丁組織了一個駝隊，從這個城市出發向南進發。駝隊人數不多，實際上是一行總共十人的駝隊，隨行人員是從當地招募的阿拉伯人。馬和單峰駝作為他們的坐騎，並且拖著兩輛裝載著探險物資的四輪馬車。

　　首先，卡爾．斯太因克斯經比斯克拉、圖古爾特、內古西亞抵達瓦爾格拉，在那裡，他很容易得到補給。在這些城市還駐紮著法國官員，他們很快會來幫助這位探險家。

　　瓦爾格拉，位於撒哈拉的中心，位於與三十二緯度平行的地區。

　　直到那時，探險還未遭受太大的苦難：疲勞、嚴峻的考驗，當然大的危險還沒有。法國在這些地區的影響的確已經久遠。圖瓦雷克人至少公開地表現出對法國人臣服，而駝隊能夠無太多風險地聽憑一切內部貿易的需要。

　　然而，在瓦爾格拉逗留的日子裡，卡爾．斯太因克斯改變了他的人員組成。一些伴他同行的阿拉伯人拒絕繼續再往前走。必須調整他們的打算，而這也並非易事，因為有人蠻橫無理地提出抗議、無理取鬧。最好是把這些人清除出去，他們顯然心懷鬼胎，把他們留在護送隊裡有危險。

　　另一方面，旅行者不能不補齊缺員就上路，在這種情況下，有人認為他別無選擇。然而他認為，他可以擺脫困境，他可以接受許多圖瓦雷克人的幫助，他們自己提出，只要報酬豐厚，他們保證跟隨他完成探險，或到達非洲大陸的西端或東端。

　　在保持對圖瓦雷克族人一定的不信任的同時，卡爾．斯太因克斯怎麼能料到他把一些奸細引進他的駝隊，而這個駝隊自比斯克拉出發後，就受到阿迪亞爾一夥人的監視，這個可怕的首領正伺機對他進行襲擊？而現在，阿迪亞爾的同夥混入駝隊中正答應作為嚮導穿越這陌生的地區，馬上能把這位探險者帶往阿迪亞爾等待他的地方。

　　事情就這樣發生了。駝隊從瓦爾格拉出發一路南下，穿過回歸線，到達阿哈加爾地區，從那兒不得不向東南方向前進，駝隊打算向查德湖走。但是，從駝隊出發後的第十五天起，就得不到卡爾．斯太因克斯及其同伴的任何消息了。發生了什麼事？……卡非拉人能夠到達查德地區，他們循著東邊的路還是西邊的路返回呢？

　　然而，卡爾．斯太因克斯的探險，在眾多的地理學會引起了最濃厚的興趣，這些協會對前往非洲內陸的旅行特別關注。直到瓦爾格拉，這些協會還負責了解旅程的情況。在行走一百多公里的期間，由沙漠遊牧人還帶來許多消息，並轉給法國當局。因此，大家認為，再過幾個星期，卡爾．斯太因克斯就會在有利的形勢下抵達查德湖附近。

　　然而，不僅僅是幾個星期，而且幾個月都過去了，關於這位勇敢的比利時探險家的任何消息都沒得到。密使被派往最南端。法國警衛隊也助一臂之力去四處尋找。這些嘗試都無結果，人們擔心駝隊在一次圖瓦特遊牧人的襲擊中，或者由於在撒哈拉大沙漠的荒僻處疲勞或生病而全部遇難。

　　地理學界因此只能假設，並且開始失望，不僅不能再看到卡爾．斯太因克斯，而且收到了一個有關他的消息，三個月以後，一個阿拉伯人到達瓦爾格拉，揭開了這次不幸的探險之謎。

　　這個阿拉伯人正好是駝隊中的一員，他逃了出來。大家通過他了解到，為探險家幫忙的圖瓦雷克人背叛了他。卡爾．斯太因克斯被他們引入歧途，受到這個部落的首領阿迪亞爾操縱的一夥圖瓦雷克強盜的襲擊。阿迪亞爾因這樣的襲擊而出名，而這樣的襲擊使許多卡非拉人成為犧牲品。卡爾．斯太因克斯與忠於他的護衛隊員勇敢自衛。在四十八小時內，他以一個廢棄了的拱北【註：伊斯蘭教門宦在其教主葬地建造的建築物。──譯者注】作掩護，抵抗著攻擊者。但是，他的小隊在人數上處於劣勢，他們不能繼續抵抗，他最終落入圖瓦雷克人之手，這些強盜把他和他的同伴都殺害了。

　　大家知道，這條消息會引起多大的不安。人們發出同一聲呼喊：為勇敢的探險家之死報仇，向這個殘暴的圖瓦雷克首領報仇，而這個首領的名字也遭到公開的咒罵。此外，多少次其他謀害駝隊的事件被認為是他幹的也不無道理！因此，法國當局決定組織一次遠征，抓捕他本人，嚴懲罪犯，同時消除他對所有部落的有害影響。人們並不了解這事，這些部落逐漸向非洲大陸東部推進。他們的居住環境傾向於確定在突尼西亞和的黎波里南側的地區。如果人們不能迫使圖瓦雷克人處於絕對歸順的狀態，那麼穿過這些地區才能進行的重要貿易，就有被攪亂、甚至有被破壞掉的危險。因此，阿爾及利亞的總督作為駐突尼西亞的總駐紮官，安排一次遠征，並下命令以使遠征在鹽湖及鹹水湖地區建有軍事哨所的城市裡得到支持。這是一支北非騎兵隊，為了人們期望取得重大勝利的這場艱難的戰鬥，陸軍部任命阿爾迪岡上尉指揮這支部隊。

　　一支由六十人左右組成的分遣隊由「尚茲」號運到斯法克斯港。幾天以後，分遣隊登陸，糧食和帳篷放到駱駝背上，在阿拉伯人嚮導的帶領下，離開海濱向西行進。分遣隊必須在內陸城市和小鎮找到獲得補給的辦法，在傑里德地區就有托澤爾、加夫薩和其它城市及綠洲。

　　上尉任命一名副手，兩個中尉和許多副官，在這些人中間有中士長尼科爾。

　　然而，自中士長成為遠征隊的一員那一刻起，他的老兄「爭先」和忠實的「切紅心」也成了遠征隊的一員了。

　　遠征按規律安排自己的宿營地──這種規律是旅程成功的保證，分遣隊穿越了整個突尼西亞薩赫勒平原。在越過達來爾麥哈拉和埃爾吉達之後，遠征隊在昂馬拉地區的加夫薩休整了兩天。

　　加夫薩建在巴約干谷形成的主要拐彎處。這座城市占據著這拐彎處的一塊山丘環抱的平地，與山丘相連的是層巒疊嶂的大山從這裡綿延數公里。在南突尼西亞各個城市裡，這座城市擁有的居民最多，這些居民集中在由房屋和窩棚組成的居民點。俯視居民點的拉卡斯巴，過去由突尼西亞士兵在那兒警戒，現在則委託給法國的和當地的士兵看守。加夫薩也被看作一個文化中心，各種各樣的阿拉伯語和法語學校在那裡開設。與此同時，那裡的工業很興隆，紡織業製造絲製裹毯，用哈馬馬特地區大群綿羊提供的羊毛製造蓋布和呢斗篷。人們在那裡還可以看到羅馬時代修建的界樁、水池和溫泉，裡面的水溫可達攝氏二十九─三十二度。

　　在這座城市，阿爾迪岡上尉得到一些關於阿迪亞爾的較準確的消息：圖瓦雷克匪幫被告發就在費爾卡恩附近，加夫薩以西一百三十公里處。這段路途不近，但是北非騎兵不考慮疲勞，只考慮到危險。

　　當分遣隊得知他們的上司等待的是恢復體力和耐久力時，就只問何時上路了。「此外，」正如中士尼科爾所宣稱的那樣，「我已同『老兄』商量過，如果需要的話，牠準備加倍趕路……至於『切紅心』，牠只求搶先一步！」

　　得到充分補給的上尉帶著自己的部下出發了。首先應該向城市西南方向走，穿過一片不少於一萬棵棕櫚樹的樹林，這片樹林中還藏著完全由結果實的樹木組成的第二片樹林。

　　只有一個重要的小鎮，在加夫薩和阿爾及利亞─突尼西亞邊界之間的這條路上相會，這就是切比卡。關於圖瓦雷克首領出現的消息在這裡得到了證實。這位首領給經常活躍在君士坦丁省這些邊遠地區的駝隊造成巨大損失，他的案卷已有一厚疊了，而且圖財害命的新罪行還在不斷增加。

　　當指揮官穿過邊界，他便趕緊從離那兒幾站的地方，來到位於索克納乾河谷畔的內格里恩鎮。

　　在他到達的前夜，圖瓦雷克人在城西數公里處，準確地說即在位於流向這個地區巨大鹽沼地的傑里什乾河河畔的內格里恩和費爾卡恩之間的地方就得到消息了。

　　根據有關消息，有母親同行的阿迪亞爾一夥大概有百人左右，可是，雖然阿爾迪岡上尉手下的人數還不足他們的一半，但無論騎兵隊還是他本人會毫不猶豫地進攻阿迪亞爾。一比二的比例並未使非洲部隊害怕，這些部隊經常在不利的形勢下作戰。

　　當分遣隊到達費爾卡恩附近時，麻煩就出現了。阿迪亞爾已得到消息，他肯定不擔心迎戰。他不是喜歡讓騎兵隊更加深入到有巨大鹽沼的艱難地區，用不斷入侵來騷撓騎兵隊，求得遊牧的圖瓦雷克人的幫助，因為圖瓦雷克人遍及全地區，他們根本不會拒絕與阿迪亞爾這位在整個圖瓦雷克部落中大名鼎鼎的人物相聚在一起？另一方面，只要他留下蹤跡，阿爾迪岡上尉絕不放棄，如有必要，會追到天涯海角。

　　因此，阿迪亞爾決定躲避起來，既然他能夠切斷騎兵隊的後路。在招募了新成員之後，他肯定能消滅派來對付他的小分隊。而這將會是給卡爾．斯太因克斯的消息增加的一個新的不幸的災難。

　　可是，阿迪亞爾的計劃被挫敗了，於是，匪幫們力圖溯索克納乾河而上趕到達傑貝爾謝爾沙盆地的北部。由尼科爾中士長帶領的一個小分隊，由「切紅心」在前為小分隊開路，開始穿越公路。戰鬥打響了，分遣隊的其他人員馬上投入戰鬥。卡賓槍聲、步槍聲夾雜著左輪手槍聲響成一片。圖瓦雷克人那邊已有幾具屍體，而騎兵隊一邊也有人受傷。一半圖瓦雷克人強行突圍，逃了出去，但他們的首領卻未與他們在一起。

　　其實，就在阿迪亞爾打算騎馬以最快的速度追上他的同夥時，阿爾迪岡上尉飛快地撲向他。阿迪亞爾打了上尉一槍，想使他從馬上摔下去，但卻沒擊中。但他的坐騎卻猛閃一下，阿迪亞爾踩空了馬鐙，一頭栽下馬來。就在他要重新爬起來時，一名中尉猛衝到他面前，其他騎士也趕來了，儘管他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想掙脫掉，但還是被抓住了。

　　就在這時，如果中士長尼科爾不抓住捷瑪，她就會衝到前面，來到她兒子跟前。的確，有六個圖瓦雷克人從他手裡把她搶走，雖然勇猛的狗飛快地向拖走圖瓦雷克老太太的人猛撲，也無濟於事了。

　　「我抓住了母狼！」中士長嚷起來，「可母狼卻從我手中逃脫了！……『切紅心』到這兒來，這兒！」他邊重複邊招呼著狗。「總之，狼崽子被牢牢地抓住了。」

　　阿迪亞爾被抓住了，被牢牢地抓住了，假如在他到達加貝斯之前，圖瓦雷克人不能把他解救出去，那麼，傑里德最終可以清除一個最可怕的壞蛋。

　　毫無疑問，匪幫們企圖解救他，而如果分遣隊不用托澤爾和加夫薩軍事哨所中徵調的士兵來加強的話，捷瑪是不會聽憑她兒子交給法國權力機構的。

　　於是，遠征軍重返海濱地帶，而囚犯被關押在加貝斯的要塞中等待把他解到突尼西亞，在那裡他將由軍事法庭提起公訴。

　　這就是在這個故事開頭發生的事。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那樣，阿爾迪岡上尉，前往突尼西亞做了一個短短的旅行之後，剛剛回到加貝斯，小沙洲灣中的「尚茲」號籠罩在夜幕中。

　　第三章　越獄

　　在兩個軍官、中士長和北非騎兵離開之後，奧來伯沿著石井欄溜過去觀察四周。

　　當腳步聲在小路上下消失後，一個圖瓦雷克人招手讓他的同伴跟著他。

　　捷瑪、她兒子與艾赫邁特很快追上他，走上一條挨著一些無人居住的破房子的羊腸小道，小路斜著通向要塞。

　　從這邊看，綠洲荒無人煙，人口稠密區域的嘈雜聲一點兒也沒反射過來。天已全黑，凝重的烏雲像厚厚的蓋子籠罩大地，死氣沉沉。即使外海最後的氣流也幾乎沒帶來海浪衝擊海灘的低沉的波濤聲。

　　奧來伯到達約定的新會合點只需一刻鐘，這裡是一間低矮的小廳，是由地中海東岸市集商販經營的咖啡館或下等小酒館。這個商販一直經商，人們可能信任他的忠誠，付給他一大筆錢作擔保，並保證事成之後加倍給他。在這種情況下，讓他參與此事是有益的。

　　哈里克就在聚集在這間小咖啡館裡的圖瓦雷克人中間。他是阿迪亞爾最忠誠、最勇敢的支持者之一。幾天以前，他在加貝斯大街上與人打架罵街，他讓人給抓住了，並被關入要塞的監獄。在公共天井裡度過的幾天時間裡，他毫不困難地與他的首領取得了連繫。有什麼比兩個同族人相互吸引更自然的事呢？人們不知道，這個哈里克就是阿迪亞爾匪徒一夥的。

　　當戰鬥打響時，他能夠在捷瑪的配合下逃出去。然後，按照與索阿爾和艾赫邁特約定好的計劃回到加貝斯，他利用被監禁來配合阿迪亞爾越獄。

　　然而，對他來說，重要的是，在這艘肯定載著圖瓦雷克首領的船到達之前，他得到獲釋，而現在這條標明通過好望角的船就要在加貝斯海灣拋錨了。因此，哈里克必須能準時離開要塞，找他的同伴一起商量辦法。必須在今夜實現越獄，天亮了就太晚了。太陽出來時，阿迪亞爾被轉移到「尚茲」號上，就再也不可能從軍事當局手裡把他救出去了。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商販介入了：他認識要塞監獄的看守長。在街頭鬧事之後，宣布對哈里克進行輕微的懲罰，這事在頭一天就結束了，但哈里克既然不耐心等待，就沒得到釋放。因此，他由於違犯監規而招至重懲，這是不可想像的，應該知道該怎麼對付，尤其是在天黑之前，哈里克要當面獲得打開要塞大門的辦法。

　　於是，商販決定接近監獄看守，這個看守在空閒時很樂意到他的咖啡店坐在桌邊。天一黑商販就上路了，走向通往要塞的路。

　　接近看守這個辦法不是必要的，後來越獄成功之後看，這個辦法似乎是令人懷疑的。由於商販接近要塞暗道，一個人和他交錯而過。

　　這是哈里克，他認出了這個利凡得人，於是只有這兩個人走在去要塞的小路上。他們既不擔心被人看見，被人聽見，甚至不怕被人監視或尾隨。哈里克不再是被救的囚犯，而是已受過刑罰逃之夭夭的囚犯。

　　「阿迪亞爾呢？……」商販一開口就問。

　　「他已知道了，」哈里克回答。

　　「就在今夜嗎？」

　　「就在今夜。那麼，索阿爾、艾赫邁特和奧來伯怎麼樣呢？」

　　「他們會及時接應你。」

　　十分鐘過後，哈里克在低矮的咖啡廳裡與他的同夥相聚了，此外還採取了提防措施，一個人留在外面監視著路。

　　一個小時後，只有圖瓦雷克老婦人和她兒子由奧來伯領著進入咖啡館，哈里克就在那兒向這幾個人介紹情況。

　　在哈里克被關押的幾天中，他已經和阿迪亞爾取得了連繫。兩個圖瓦雷克人關在同一個監獄裡彼此進行連繫，這只能引起懷疑。況且，圖瓦雷克人首領必須近期被帶到突尼西亞，而哈里克則很快被釋放。

　　當捷瑪和她的同夥到了商販這裡後，向哈里克提出的第一個問題，是索阿爾用這些話提出的：

　　「我哥哥怎樣了？」

　　「我兒子怎樣了？」老婦人補了一句。

　　「阿迪亞爾已得到通知了，」哈里克回答。「在我從要塞出來時，我們聽到了『尚茲』的大炮聲……阿迪亞爾知道明天早晨在那兒要被裝上船，今天夜裡，他準備逃跑……」

　　「如果拖到十二點，他就沒有時間了……」

　　「那他就不能成功了，」捷瑪嘶啞地嘮叨著。

　　「有我們幫助，他會成功的。」哈里克果斷地聲稱。

　　「那怎麼幫他呢？」索阿爾問。

　　下面就是哈里克做的解釋：

　　阿迪亞爾過夜的單人牢房占據碉堡的一個角，就位於矗立在朝海的護牆那部分，海灣的水沖刷著護牆的底部。一個狹窄的天井挨著這間牢房，天井的通道對囚犯還是自由的，從高牆間是不能穿過去的。

　　在這個天井的一個角落開了一個口兒，是通向護牆外的陰溝，一個金屬柵欄封住這個陰溝，陰溝開口處離海平面十碼左右。

　　然而，阿迪亞爾發現，柵欄已壞，鹹溼的空氣腐蝕著鐵杆，鏽跡斑斑。在夜幕籠罩的時候，拆去鐵柵欄並不難，可以一直爬到外面的開口處。

　　那麼，阿迪亞爾怎樣真的實現越獄呢？跳入大海他能到達最近的海灘，再繞過碉堡嗎？……他還具備在海灣裡，在衝向外海的海流中冒險的年齡和力氣嗎？

　　圖瓦雷克人的首領還不到四十歲，高高的個頭，白皙的皮膚由於非洲地區似火一樣的陽光照射而呈現古銅色，削瘦但結實，熟悉所有使身體長久保持健壯的體育訓練，鑒於那種不同於土著人的本族禁欲的習俗，人們的食物一般是穀物、無花果、椰棗和乳製品，這就保障提供營養，使他身體強壯具有耐久力。

　　阿迪亞爾對圖瓦特和撒哈拉地區現在正向下突尼西亞鹽湖地帶推進的過遊牧生活的圖瓦雷克人確實有影響，這不是沒道理。他智勇雙全。像這些血管裡流著母親血液的圖瓦雷克人一樣，他的這些品質是從他母親那裡獲得的。在圖瓦雷克人那裡，婦女抵得上男人，她也會報仇的。正是由於這一點，一個做奴隸的父親和一個貴族婦女生的兒子，他就是貴族血統。反之則不是。捷瑪的一切能力，在她兒子們身上都能找到。二十年前自從捷瑪守寡以來，孩子們始終生活在她身邊。在她的影響下，阿迪亞爾獲得一個使徒的品質，這位使徒長得俊秀，留著黑鬍子，眼睛明亮，性格堅毅。因此，假如他想率領部落抗擊外國人或讓他們參加聖戰，只要他發出召喚，所有部落都會隨之穿越傑里德的廣大地區。

　　因此，這是一個血氣方剛的人，但是，如果沒有外面的幫助，他是不能成功越獄的。事實上，在他用力打開柵欄後，他用不看到達陰溝開口。阿迪亞爾熟悉海灣，他知道海灣裡有洶湧的水流，儘管落潮時水流弱一些，他就像置身於地中海的大水盆中，他知道，沒有一個游泳者能夠抵得住這些水流，水流會把他帶到外海，絕不可能在要塞的上游或下游的沙灘上站穩腳跟。

　　這樣，他必須在護牆與堡壘夾角通道的頂端找到救生艇。

　　這就是哈里克對他的同夥講的情況。

　　他一說完，商販便高興地說：

　　「在那邊我有一條小船，你可以用……」

　　「你領我去嗎？」索阿爾問道。

　　「到時候……」

　　「你完成你的任務……我們完成我們的任務，」哈里克補充說，「我們按和你說好的，加倍給你錢，假如我們成功……」

　　「你們會成功，」商販肯定地說。這個利凡得人是從他經商的身分來說的，他從這一切中只看到生意，他希望從中賺到一大筆錢。

　　索阿爾站起來說：「阿迪亞爾在幾點等著我們？」

　　「在十一點至十二點之間，」哈里克回答。

　　「小船要提前到那兒，」索阿爾辯駁道，「我哥哥一上船，我們就把他帶到隱士墓，在那兒有準備好的馬匹……」

　　「在那兒，」商販評論道，「你們絕不可能被人看見，你們在沙灘靠岸，那兒直到早晨都沒人影……」

　　「但是小船怎麼辦？」奧來伯問。

　　「只要把它拖上沙灘就行了，在那兒我就會找到它，」商販回答。

　　只有一個問題要解決。

　　「我們中有誰去接應阿迪亞爾？」艾赫邁特問。

　　「我，」索阿爾回答。

　　「我陪你去，」圖瓦雷克老太太說。

　　「不，媽媽，不，」索阿爾聲稱，「我們只要兩個人就可以把船划到要塞……要是碰見人，您會引起懷疑……您應該去隱士墓……奧來伯和艾赫邁特與您去那裡……哈里克和我划著船，再把我哥哥帶來……」

　　索阿爾說得有理，捷瑪聽明白了，只是說：「我們什麼時候分手？……」

　　「一會兒，」索阿爾回答，「半個小時之後，你就到隱士墓了……半個小時之前，我們划船到碉堡腳下，躲在護牆角裡，在那裡不會被發現……如果我哥哥在約定的時間沒露面，我就試一試……對！我試著鑽到他那裡……」

　　「對，我的兒子，對！……因為如果今夜他逃不出去，我們就永遠見不到他了……永遠！」

　　時間到了。奧來伯和艾赫邁特走在前面，走上通往市場的小路。捷瑪跟著他們，當某個小分隊與他們交錯而過的時候，就躲進陰影裡。若與尼科爾中士長照個面，她可能會被他認出來。

　　過了綠洲就沒有危險了，循著沙丘腳下走一直到隱士墓，沒碰見一個人。

　　過了一會兒，索阿爾與哈里克走出咖啡館。他們知道商販的小船在什麼地方，他們寧願商販不跟著他們：他可能被某個夜晚的行人發覺。

　　大約九點鐘了。索阿爾和夥伴向要塞方向逆流而上。他們沿著朝南那部分的圍籬划著。

　　要塞內外一片寂靜，在連最微弱的氣息都透不過來的寧靜氣氛裡，任何嘈雜聲都能讓人聽到，凝重的烏雲蓋滿整個天空。

　　剛到海灘，索阿爾和哈里克就恢復了幾分活力，一些漁民從這裡路過，有的人帶著他們捕獲的魚回來，另一些人重返他們的小船準備駛往港灣深處。到處有火堆劃破夜空，火堆越來越多遍布四面八方。在半公里處，「尚茲」號巡洋艦出現了，強烈的信號燈把它顯示出來，並在海面上勾畫出燈的輪廓。

　　這兩個圖瓦雷克人小心翼翼地避開漁民，向港口盡頭正在修築的防波堤走去。

　　在防波堤腳下繫著商販的小船。正如他料定的那樣，哈里克在一個小時之前就確信軍艦就停在這個位置。兩隻槳觸到了沙灘，他們只能把它們拿到船上。

　　在哈里克就要收回錨鉤時，索阿爾抓住他的手臂。兩個在這片海灘巡視的海關人員向這邊走來。可能他們認識小船的主人，看見索阿爾和他的同夥要把小船占為己有，感到驚訝。最好一點兒沒引起懷疑，並且不過問這個企圖的全部祕密。這兩個海關人員肯定要問索阿爾，用這條沒有打魚工具的船想幹什麼，這兩個圖瓦雷克人不可能被看作漁民。

　　因此，他們又逆流而上到海灘，躲在防波堤腳下而沒有被發現。

　　他們待在那裡足足有半個小時，而使別人以為，由於他們看見了兩個職員待在這個地方而必定是不耐煩了。這兩個職員會一直站崗到早晨嗎？……不，兩個職員終於走遠了。

　　於是，索阿爾向沙灘走去，待海關職員消失在黑暗中，他招呼他的同伴跟上他。

　　小船被拖到海灘上。哈里克上了船。隨後索阿爾把錨拋到前面，也上了船。

　　與此同時，兩隻槳也配合著，緩緩地搖著，拖動著小船，小船繞過防波堤突出的堤頭，沿著浸入海灣水裡的護牆基划行。

　　用了一刻鐘時間，哈里克和索阿爾繞過了堡壘角，停在陰溝開口處，阿迪亞爾就要從這兒逃跑……

　　當時圖瓦雷克人的首領正在單人牢房裡，他大概要在那裡度過最後一夜。一小時前，守衛離開他，並用一根粗重的門閂把對著上述單人牢房的天井的大門關緊。阿迪亞爾正以一個宿命論的阿拉伯人的非凡的忍耐力等待著行動的時刻，況且他在任何情況下都是那樣地控制自己。他已聽到「尚茲」號開的大炮聲了。他一點兒也不知道巡洋艦到了，他知道明天就要在這裡上船，他永遠見不到鹹水湖和鹽湖地帶，傑里德這個地方了！但是，試圖成功的希望與他皈依穆斯林的信念結合在一起。他多麼希望穿過這狹窄的通道就能逃脫啊，他確信這一點，但是，他的同夥能夠弄到一條小船，並且就待在牆腳下嗎？……

　　一個小時過去了。阿迪亞爾不時地走出牢房，站在陰溝的入口處用耳去聽。一隻小船探過護牆的聲音清楚地傳到他這裡。但是，他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站著。

　　有時他也走到小天井大門附近去聽，看到看守在走動，看守擔心在夜裡有人想把他弄到船上。要塞的圍牆處鴉雀無聲，只有碉堡平臺上哨兵的腳步聲不時打破這寧靜。

　　然而午夜接近了，他與哈里克約定，半個小時前，阿迪亞爾就會拆掉柵欄到達通道的頂端。假如這時小船就在那裡，他立刻就會在那兒上船。假如小船沒到，他就要一直等到熹微晨光顯露時，誰知道呢？那麼，他不打算冒著被穿越小沙洲灣的海流捲走的危險泅水逃走嗎？這可是他逃脫死刑的唯一與最後的機會了。

　　因此，阿迪亞爾就出來了，斷定沒有人朝天井走來，他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把衣服緊裹身體，溜進了通道。

　　這狹長的通道大約有三十碼長，其寬度正好讓一個中等身材的人可以通過。阿迪亞爾不得不緊擦著內壁爬行，這樣他的裹毯就有幾處被扯破了，費了好大的勁才爬到柵欄處。

　　大家知道，這個柵欄已破舊不堪。鐵杆不堪手中小石塊一擊。只搖動了五、六下，就把它拆掉了。接著，阿迪亞爾把它扭向內壁，通道就暢通了。

　　圖瓦雷克首領只要再爬兩米就可觸到外面的開口，而那裡是最難辦的，因為這通道的頂端變窄了。但是阿迪亞爾成功了，他沒有必要在那裡等著了。

　　差不多就在這時，他聽到有人說話：

　　「我們在這兒，阿迪亞爾……」

　　阿迪亞爾作最後的努力，他身體的前半截已經從出口探出來了，離水面有十英尺高。

　　哈里克與索阿爾對著他立起身，就在他們要把他拖出來的一剎那，他們聽到了腳步聲。他們可能認為，這聲音來自小天井，一個看守被派去押解犯人，要他立即出發……囚犯不見了，要塞中被警戒起來……

　　幸運的是，什麼事也沒有。哨兵在靠近城堡主塔護牆的地方巡邏，發出這響聲。小船的靠近引起他的注意。但是，從哨兵所占的位置，他不能看到小船，況且，在黑夜裡，這麼小的船是看不見的。

　　儘管如此，還必須謹慎行事。過了一會兒，索阿爾和哈里克抓住阿迪亞爾的肩膀，一點兒一點兒地把他拉出來，終於使他坐到了他們身邊。

　　小船猛地一下被推向外海，它寧願既不沿著要塞的牆，也不沿著海灘走，最好從海灣上溯至隱士墓的高地。此外，需要避開從港口出來和回海港的許多船，因為這樣寧靜的夜對漁民有利。在經過「尚茲」號時，阿迪亞爾又站起來，雙臂叉在胸前，放射出仇恨的目光……然後，一言不發，又坐到船的後座上。

　　半小時以後，他們從船上下到沙灘上，把船拖上岸，圖瓦雷克人首領與他的兩個同伴朝隱士墓走去，他們沒碰上任何人就到了。

　　捷瑪撲向她的兒子，把兒子抱在懷裡，只說出一個字：「來！」

　　然後，她轉向隱士墓的一角，和艾赫邁特與奧來伯重聚。

　　有三匹馬等在那裡，準備載著它們的騎士向前猛衝。

　　阿迪亞爾上了馬鞍，哈里克和奧來伯跟在他後邊。

　　「來，」捷瑪在重新見到兒子時說，而這一次她還是一個詞：

　　「去吧，」她說，又伸出手指向傑里德陰暗的地區。

　　過了一會兒，阿迪亞爾、奧來伯和哈里克消失在黑夜之中。

　　圖瓦雷克老婦人與索阿爾一直在隱士墓待到早晨。她盼著艾赫邁特回到加貝斯。她兒子的越獄被發覺了嗎？……新聞在綠洲傳開了嗎？當局派分遣隊去追捕逃犯了嗎？他們穿過傑里德朝哪個方向去尋找他呢？反對圖瓦雷克首領及追隨者並捕獲了他的任務還會再來一次嗎？

　　這就是捷瑪動身前往鹽湖地帶之前一心想要知道的。但是，艾赫邁特在加貝斯附近遊蕩時，他什麼都不能知道。他甚至徑直朝要塞前進。他又從商販的房子前走過，商販於是知道越獄成功了，最終阿迪亞爾自由地穿越荒涼的沙漠。

　　此外，商販還沒聽說越獄的消息已經傳開，當然，他肯定是最早知道消息是否傳開來的人之一。

　　然而，晨曦之光早早地露出在海灣東的地平線上。艾赫邁特不願意耽擱太長時間。重要的是，老婦人在天亮之前離開隱士墓，因為她是出了名的，如果抓不到她兒子，她肯定要被抓起來。

　　這樣，當黑夜還濃的時候，艾赫邁特追上了她，在他的帶領下，她又踏上去沙丘的路。

　　第二天，巡洋艦的一隻小船到達港口要把犯人運到河船上。

　　當看守打開關押阿迪亞爾的那間單人牢房時，他只能發出信號報告圖瓦雷克首領不見了。越獄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穿過排水溝去搜查，太容易發現了，排水溝的柵欄已被拆掉了。阿迪亞爾是企圖泅水逃跑，在這種情況下，難道可能他被海灣裡的水流捲到外海了？……或者，由他的同謀者用一隻小船把他運到海濱的某個地方了？……

　　這無法確定。

　　另外，到綠洲附近搜查也無結果。逃跑者沒留下任何蹤跡。無論在傑里德的平原，或者在小沙洲的水域裡，既找不到活人也找不到死屍。

　　第四章　撒哈拉海

　　德沙雷先生對應他之邀到會的人寒暄一番之後，在感謝過法國和突尼西亞的軍官、職員、達官顯貴們榮幸地出席顯貴會議之後，發表了如下講話：

　　「先生們，應該承認，由於科學的進步，把歷史和傳奇混為一談越來越不可能了。歷史終將揭露傳奇。傳奇屬於詩人們的事，而歷史屬於科學家，每個科學家都擁有自己的擁護者。今天，我不得不把傳奇放到想像領域裡，並讓它回到由科學觀察所證明的現實中。」

　　新的加貝斯俱樂部大廳很難召集公眾，讓他們更好地跟隨著報告人進入有趣的論證。聽眾們都是事先得到要進行的方案。因此，他的講話自一開始就獲得了奉承的讚揚聲。只有幾個夾雜在聽眾中的土著人似乎持審慎的保留態度。這是因為，事實上，半個世紀以來，傑里德地區定居的或遊牧的部落，對德沙雷先生準備研究歷史的計劃熟視無睹。

　　德沙雷先生又說：「我們願意承認，古人是靠想像生活的人，而歷史學家習慣於用他們的見解來說明歷史無非是傳統。他們從這些純粹的神話故事中受到啟發。

　　「先生們，請不要忘記埃羅多特、龐貝牛斯．梅拉和托勒密所講的。第一位在他的《民族史》中，難道沒談到有個地區一直延伸到特里通河，這條河就注入叫這個名字的小海灣裡？……他不是把阿耳戈英雄旅行的故事作為插曲，講到亞松的小船被風暴推到利比亞，被拋到未發現其西部界線的特里通小海灣以西嗎？因此，應該從這個故事得出結論，所謂的小海灣當時是與大海相通的。此外，這就是希拉克斯在其《地中海遊記》中關於這個大湖所告訴我們的事：在湖邊住著利比亞的各個民族，他們理應占據現在這個鹹水湖和鹽湖地帶，但是這個大湖由於一條狹窄的運河而不再與小沙洲灣連在一起了。

　　「在埃羅多特之後，就是龐貝牛斯．梅拉了，幾乎在基督紀元之初，他還注意到有這個特里通大湖，即帕拉斯湖，還與小沙洲灣即現在的加貝斯灣相通，由於湖水蒸發導致水位下降而消失。

　　「最後，根據托勒密的觀點，湖水繼續減少，湖水最終固定在四個凹地，形成特里通湖、帕拉斯湖、利比亞湖和托爾圖湖，它們就是阿爾及利亞的邁勒吉爾鹽湖和拉爾薩鹽沼、突尼西亞的傑里德和費傑迪鹽湖，這些湖往往統稱為法拉溫鹹水湖。

　　「先生們，一定要抓住並拋掉，主要是拋棄掉與現代科學和精確性毫不相干的這些古老的傳說。不，亞松的船並沒被拋越過這個內海，這個內海與小沙洲灣根本就不相通，除非船插上一副像代達羅斯喜歡冒險的兒子伊卡洛斯那樣強有力的翅膀，才能飛越海濱這脊狀隆起！自十九世紀末的觀察，勿庸辯駁地證明了，一個覆蓋著整個鹹水湖和鹽湖地帶的撒哈拉海根本就不存在，因為一部分凹地的某些地方的海拔高度有時超過加貝斯海灣高度十五至二十米，主要是靠海岸最近的一些地方，而這個海，至少在歷史上，從來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有五百五十平方公里。

　　「可是，先生們，就是把這個海還原到這些鹽湖地帶和鹹水湖地區的原始狀態所允許的範圍，那麼用加貝斯灣之水來造撒哈拉海的計劃也是行不通的。

　　「因此，這就是由幾名既大膽又實際的科學家經過多少次波折而提出的、最終不能實施的計劃，這就是我想提請各位回憶的關於撒哈拉海的歷史沿革，以及拖了那麼多年的徒勞的方案和殘酷的挫折。」

　　在聽眾中響起了一陣讚許聲，因為報告人用手指著一張掛在講臺牆上的地圖，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這邊。

　　這張地圖包括突尼西亞部分和阿爾及利亞南部，三十四度緯線穿過該地區，位於三至五經度之間。那兒畫著比斯克拉東南的大片凹地。首先是整個阿爾及利亞的鹽湖地帶，低於地中海水平面，名稱分別為邁勒吉爾鹽湖、格蘭德鹽湖、阿斯魯傑鹽湖以及直至突尼西亞邊界的其它鹽湖。從邁勒吉爾鹽湖的邊緣開始，是連接小沙洲灣的運河。

　　北部展開一片平原，遍布著各個部落，南部是一望無際的沙丘地帶。這個地區的主要市、鎮都標出確切的位置：加貝斯、拉哈馬位於加貝斯灣沿岸；在南部，利馬涅、索夫廷、布阿布達拉和貝什亞，位於伸向費傑迪和傑里德之間的舌形地帶；塞達達，克里、托澤爾、內夫塔，在傑里德鹽沼與蓋爾塞鹽沼之間；謝比卡位於北部，而比爾克雷比亞位於西部；最後，策里拜安那加、塔希爾拉蘇、姆萊耶、法古薩靠近穿越撒哈拉伸向阿爾及利亞鹽湖地帶西部的的路。

　　這樣，聽眾就能在地圖上一覽無餘地看到這些凹地的全貌，在這些凹地中，幾乎完全被淹沒的拉爾薩和邁勒吉爾，可能會形成一個非洲的新海。

　　「但是，」德沙雷又說，「幸運的是，大自然為收集小沙洲灣的水而安排了這些凹地，但這只能在一項艱鉅的整平工程之後才能確定。然而，自一八七二年以後，在一次穿越撒哈拉沙漠的遠征中，元老院議員奧朗、波麥爾和羅卡德礦的工程師認為，鑒於鹽湖地區的憲法，這項工程不可能實施。在比較有把握的情況下，一八七四年，第一個提出這個非凡創造思想的參謀部上尉魯代爾對這項工程重新作了研究。」

　　為一個受到多次歡呼而且還將永遠受到歡呼的法國軍官喝采的歡呼聲響徹大廳各個角落。此外，還應該把這個時期的部長會議主席德夫雷希奈先生、斐迪南．德．萊塞普斯先生的名字同這個名字連繫起來，不久他們竭力推薦這項規模巨大的工程。

　　「先生們，」報告人又開口說，「應該記住的，正是這遙遠的日子，這一天是我們對北至奧雷斯山脈、距比斯克拉南三十公里的這個地區第一次有了科學的認識。的確，正是在一八七四年，勇敢的軍官對這個內海計劃進行研究，為此他想必付出了多麼大的努力。但是，他能預見到會出現那麼多靠他的能力不能克服的困難嗎？不管怎樣，我們有責任把他應得到的尊敬還給這位有膽又有科學頭腦的人。」

　　在這項工程的倡議者作了初步的研究之後，公共工程部就把勘測這一地區的各種科學任務正式交給魯代爾上尉。經過極其準確的大地測量觀測，最終確定傑里德這一地區的高地。

　　於是，傳說在現實面前大概就消失了：這個地區──有人說從前有個海與小沙洲灣相通──在這種情況下就永遠找不到了。另外，這次凹地──有人說從加貝斯脊狀隆起部分至阿爾及利亞鹽湖地帶端點完全被淹沒，只能是相對有限的一部分。但是，就老百姓最初認為撒哈拉海不具規模這一點，還不能得出這樣的結論：這一計劃應該放棄。

　　「先生們，從原則上說，」德沙雷先生說，「人們似乎相信，這個新海可能延綿一萬五千平方公里。然而，按這個數字，必須截走突尼西亞鹹水湖五千平方公里的面積，而這塊地方的海拔比地中海海拔高。事實上，按照魯代爾上尉的估計，拉爾薩和邁勒吉爾鹽湖地帶被淹沒的面積應該縮小到八千平方公里，它的海拔高度要比加貝斯灣水面低二十七米。」

　　於是，德沙雷先生用手裡拿著的一根棍，在地圖上畫著，詳細地說明他帶來的一張全景照片，他能引導著他的聽眾，穿過古代利比亞的這部分。

　　首先，在鹹水湖地區，從海濱開始，水位高於海平面，最低處為十五．五二米，最高處為三十一．四五米，海拔最高處就在加貝斯脊狀隆起部附近。向西看，大家只在距海一百二十七公里的一個四十公里長的拉爾薩鹽湖地帶的盆地地區，發現最初的巨大凹地。然後，地勢在三十公里之內上升，直到阿斯魯傑脊狀隆起處，而從這裡起五十公里之內，地勢下降直至邁勒吉爾鹽湖地帶，在方圓五十五公里的面積內，大部分地區被淹沒。從三．四〇經度與緯度交叉的地點到加貝斯灣之間肯定有四百零二公里。

　　「先生們，」德沙雷先生接著說，「這就是在這個地區進行的大地測量工作。但是，是否這八千平方公里的地區，由於其水位低於海拔高度，就肯定夠條件容納海灣之水，又鑒於土壤的性質，開鑿一條二百二十七公里長的運河，這不是超過了人類的力量嗎？」經過多次探測，魯代爾就不考慮這件事了。正如當時邁可森．埃來納先生在一篇注目的文章中所說的那樣，問題並不在於像在蘇伊士或巴拿馬的石灰質山脈中和在科林斯那樣，開鑿一條穿越沙漠的運河。這裡的土地並不牢固。這就要清理含鹽的土層，由於實施排水，土壤對這項工程的需要而言，就足夠乾的了。在把加貝斯與最初的鹹水湖分開的脊狀隆起部分，是方圓二十公里的地方，鐵鎬必定要碰到厚三十米的石灰質地層。開鑿運河的其它部分都是在鬆軟的土壤進行的。

　　於是，報告人概要地、精確地回顧了這項巨大工程在魯代爾及其繼承者看來必定產生的益處。首先，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的氣候會得到明顯改善。在南風的作用下，由新海的水蒸氣所形成的雲會化為雨，從而使整個地區受益，提高農業效益。此外，突尼西亞傑里德和費傑迪的鹹水湖沼澤以及阿爾及利亞的撒哈拉和邁勒吉爾現在的鹽湖沼澤等凹地，由於保持充沛的水量，而得到淨化。有了這些物質條件的改善之後，這塊經人的雙手改造的地區難道不能取得貿易收益嗎？……最後，魯代爾先生有充分的理由強調這些最後的道理：奧來斯山脈和阿特拉以南就會有新的道路，過往那裡的駝隊的安全就會有保障；由於有了商船，就會使目前尚不能進入的凹地地區的貿易得到發展；軍隊在比斯克拉南部登陸確保安寧，並擴大法國在非洲這一地區的影響。

　　「然而，」報告人又說，「這個計劃雖然進行了認真的研究，雖然一絲不苟地注意到大地測量計算，許多反對者還是要否認這個地區從這項工程中取得的好處。」

　　德沙雷先生一個接一個地重複著魯代爾上尉參加無情的鬥爭之初時各種報紙文章中提出的論據。

　　一開始，有人說，引加貝斯灣之水的運河長度應該到拉爾薩鹽沼，然後到邁勒吉爾，也有人說，新海的容量應該是二十八億立方米，而凹地是根本裝不下的。

　　隨後，有人認為，撒哈拉海的鹹水分逐步滲透過鄰近的綠洲，由於一種自然的毛細作用上升到地表土層，就會毀掉大面積椰棗種植園，而這些種植園則是當地的財富。

　　而後，還有一些嚴厲的批評確信，海水永遠到不了凹地，水每天在流經運河時就會蒸發掉。然而，在埃及，炎熱的日照與撒哈拉的日照不相上下，人們認為大概充不足水的曼扎來斯湖卻充滿了水，雖然當時運河這一段只有百來米。

　　接下來，有人來論證造海的不可能性，或至少論證，開鑿運河要付出高昂的代價。經驗證發現，自加貝斯脊狀隆起至最前面的凹地的土壤質地那麼柔軟，以至測杆有時只靠自身重量就可以向下鑽。

　　再接下去，就是對工程的誹謗者提出的最令人氣憤的預測：

　　極平坦的鹽湖畔很快就會變成沼澤，有多少沼澤就有多少瘟疫的溫床在這個區域傳播疾病。強勁的風不會像計劃的炮製者想的那樣從南方吹來，而是從北方吹來。由新海蒸氣形成的雨水並不落在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的廣大農村，而是白白丟在大沙漠茫茫沙原上。

　　在宿命論居統治地位的地區和年代裡，這些批評是呼喚宿命論思想的出發點，這樣的結局，使當時所有生活在突尼西亞的人仍然記憶猶新。

　　魯代爾指揮官的方案勾起一些人的想像，也激發起一些人思考的熱情。在這些人中，德．來塞普斯先生一直把此事掛在心上，直到開鑿巴拿馬地峽，才使他放下這件心事。

　　所有這一切，對這個地區遊牧的或定居的土著人的想像力是有影響的，雖然這種影響相對說來比較小，他們看到整個阿爾及利亞南部處在歐洲人的統治下，看到他們的安全、他們的不義之財、他們的獨立的結束。大海的入侵撓亂了他們的平靜，數百年的極端統治完蛋了。因此，在部落中引起一種沉悶的騷動，他們擔心觸及他們的特權，至少是他們已經到手的特權。

　　就在此時，與其說虛弱的魯代爾上尉被疾病壓垮了，不如說被失望壓垮了。他夢寐以求的事業被擱置起來，在美國人贖回巴拿馬運河幾年之後，一九○四年，一些外國工程師和資本家重新採用魯代爾的方案，並建立一個協會，以法國海外公司的名義，著手安排開工，並盡快使工程完成，這一方面是造福突尼西亞，反過來也是為了阿爾及利亞的繁榮。

　　深入撒哈拉的想法擺在許多人面前，從這個意義上說，發生在阿爾及利亞西部奧拉尼的運動，隨著人們對放棄了的魯代爾方案的遺忘而更加擴大。在菲吉克綠洲，國家鐵路已超過貝尼烏尼夫，並成為橫貫撒哈拉運動的領頭者。

　　德沙雷繼續說：「我在這裡並不想追溯過去人們對該公司的活動能力和它所從事的這項巨大工程所作的欠思考的冒昧評論。眾所周知，該公司對這塊非常遼闊的領地有影響，對它們而言，成功是毫無疑義的，公司什麼都要操心，特別是在鹽湖以北該公司作為固定沙丘任務而交付的森林工程的效益，這一工程借助在法國荒野應用的抗海水抗風沙雙重侵害的保護海岸的方法。也就是說，在實現它的計劃之前，他似乎認為必須保住城市或建造城市，就像綠洲一樣不受未來大海（肯定不是一個平靜的湖）的侵襲，必須事先對大海的侵襲加以提防。

　　「與此同時，整個水利工程系統必須治理可飲水的河流。難道不應該避免傷害當地人的習慣和利益嗎？成功應該付出這個代價。難道不應該建一些港口，迅速地組織起沿海航行直接獲取利益，而不去挖運河？

　　「為了這些在各處同時展開的行動，一些工人居民點，一些臨時的城市，可以說在昨天還近乎荒涼的地方一下子建立起來了。遊牧民們，雖然多半奮起反抗，還是被眾多工人制止住了。工程技術人員全力以赴，他們的科學知識並不使大多數受他們指揮的人產生厭倦，他們對工程師們無限信任。在這個時期，突尼西亞南部開始變成一個真正工作繁忙的、不為未來發愁的地方，在那裡，形形色色的投機商、商販、掮客等，開始剝削那些在家鄉活不下去、不得不把照料他們生計的事託付給那些不知來自何處的商人，這些商人在人群匯集的地方到處可以碰到。

　　「除了這一切及這些無可否論的物質需要，人們還想到周圍有某種看不見的危險，感到一種模模糊糊的威脅，某種類似風災之前隱隱約約的焦慮不安，它攪亂了被巨大的孤獨感包圍著的一大群人，這種孤獨感是猜人們不知道的某種東西，但肯定是某種神祕的東西，在這些可以說沒有邊際的、見不到活的存在者──人或野獸的附近地區，似乎一切都在躲避勞動者的耳目。

　　「先生們，由於缺乏遠見和計算錯誤，就出現了失敗。法國海外公司不得不遞交資產負債概況。從那時起，事情仍然停留在原來的狀態，而我的打算是讓你們恢復這項已中斷的事業。公司想同時把一切進行下去，如各種已進行的工程、各種投資，你們當中的許多人還記得那個令人傷心的日子，那一天公司被迫中斷那些自己過於龐大的、不能完成的項目的付款。剛才我指給你們看的地圖，就顯示出法國海外公司已開始實施的工程。

　　「但是這些未竣工的工程還在，非洲的氣候，從本質上說是封閉的，肯定沒有損害、確切說沒有嚴重損害這些工程，對於一個新公司──我們的撒哈拉海洋公司而言，為了公司的利益和成功，根據討價還價得到的賠款，按照我們可找到的工程的狀況，把這些工程利用起來是再合理不過的了。甚至必須親眼去了解這些工程，知道怎樣利用這些工程。為此，我打算仔細地視察一下這些工程，一開始我一個人，然後帶著工程科學家去視察，但始終要在足以確保新建起的或要建的裝置和工地安全的護送隊的保護下進行，就像旅途中我們的護衛隊那樣，請各位放心，我們盡可能使旅程縮短。

　　「並不是我估計得嚴重了，在土著人方面，雖然在南部領地上的圖瓦雷克的幾個派別為劃分土地而有過糾紛，這些事件可能發生在他們自己那方面（當在伊斯特姆開鑿蘇伊士運河時，沙漠中的貝都因人不是很好的合作者嗎？）。眼下，他們看來很穩定，但他們卻警惕著。對他們表面上的穩定不應太信任。由於有像阿爾迪岡上尉這樣勇敢和有經驗的戰士，他們指揮的人，一定非常了解這個地區古怪居民的風俗習慣，請相信我，我們無所畏懼。在我們回來的時候，我們就會告訴你們絕對準確的觀測報告，我們將極其精確地制定出完成工程的預算。這樣，你們將分享光榮，而我敢說分享一項宏偉的，一開始就註定是吉祥的和愛國的事業的益處。但是，由於你們，這一為了祖國榮譽和繁榮的事業將由我們來實現，而祖國將幫助我們，正如她在南奧拉奈已經做過的那樣，她能使仍然敵對的部落變為我們征服自然無以倫比成果的最忠誠的、最可靠的衛士。

　　「先生們，你們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給這項偉大事業貢獻了多少力量──財政的和智慧的力量，而將這兩種力量緊密結合起來就能克服一切困難。我向你們保證，在裝備不如我們的前輩們失敗過的地方，我們將團結起來，集中在新公司的周圍，這就是我們出發前往南方之前要對你們說的。由於你們對成功和持久的效能毫不懷疑、信心十足，其餘的是不言而喻的，這樣，百年之後，法蘭西國旗就會插在阿爾及爾的卡斯巴，我們將看到我們法國的艦隊在撒哈拉海上發展，並給我們在沙漠中的哨所提供給養。」

　　第五章　駝隊

　　正如德沙雷先生在俱樂部集合上所說的那樣，從他設想的探險回來後，工程會有序又有效地恢復，加貝斯灣裡的水將最終通過在加貝斯脊狀隆起上開鑿的新運河被引出。但是，在這以前，還必須在現場確認所有留下來的舊工程，為此，最好走遍整個傑里德地區，沿著最初運河的遺跡直走到它在拉爾薩鹽沼的出口，沿著第二條運河的遺跡一直走到它在邁勒吉爾鹽沼中的拉爾薩鹽沼的出口（這條運河要穿越把以上兩個鹽沼分隔開的一些小鹽沼），然後，在與一個在比斯克拉招募來的工人縱隊會合後沿著邁勒吉爾鹽沼轉一圈，並確定撒哈拉海各個港口的位置。

　　為了開發國家讓與法國海外公司的這二百五十公頃土地，並且為了能贖回這個公司已進行的工程，以及留在施工的建築旁的重要資料，一個強大的公司在總部設在巴黎的董事會的領導下成立了。看來公眾對新公司發行的股票和債券表示熱烈歡迎。交易所使這些股票和債券的市價保持上升勢頭，這表明公司的領導者在重大交易和最有利的公共工程上獲得金融方面的成功。

　　由此可見，這一事業──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事業之一的未來，在各方面是有保障的。

　　作為新公司領導人的工程師恰恰就是這位作報告的人，他剛剛對在他以前就已實施的早期工程的進展情況作了研究。要了解這些工程的現狀而打算進行的探險活動必須由他帶領。

　　德沙雷先生有四十歲，中等身材，與其說他固執，不如說其判斷力強，講話通俗，頭髮剪得像刷子，留著橙黃色的鬍子，抿著薄嘴唇，眼睛有神，目光專注。肩膀寬，四肢粗壯，厚實的胸膛中的肺，像在一個空氣流通的大廳裡裝置的一部壓縮機自在地運轉，這表明一種健壯的體格。在精神方面，這位工程師像他的體格一樣堅毅。他來自一流發電站，他的首批工程就引起對他的注意，這是他循著命運之路走的迅疾的一步。此外，他的思想歷來講究實際。他具備深思熟慮、有條不紊、嚴謹的精神，如果大家願意承認這些修飾詞的話，他不相信任何幻想。有的人這樣談論他：一種局勢或一件事，不管機會好與壞，他都進行精確的計算，甚至「推算到第十位小數」。他把一切數字化，把一切都納入方程式，終有一天他會拒絕一個人有想像力。這簡直就是一個數字人、代數人，這種人負責撒哈拉海這樣重要的工程定能取得圓滿結局。

　　再有，自從德沙雷先生對魯代爾上尉的規劃方案作了冷靜的和仔細的研究之後，他就聲稱方案是可行的，這是因為它已實施了，他毫不懷疑，在他的領導下，無論在材料部分還是金融部分，都沒有任何計算錯誤。「既然德沙雷參加，認識這位工程師的人願意重新開始工作，事情就好辦了！」而一切都能確保他們不互相欺騙。

　　德沙雷先生想沿著未來之海的周邊走，想證明沒有什麼會阻止水經第一條運河流向拉爾薩，並經第二條運河流向邁勒吉爾，想證實陡峭的河岸和海灘容納這二十八億噸水量的狀況。

　　由於他未來的合作者的高級管理人員必須像工程師們或新的工程承包人（這些人中的許多人和重要人物不可能自那時起就待在加貝斯）一樣了解來自老公司的數據，為避免今後職權的衝突，首席工程師決定不帶走人員尚缺的公司的任何成員。

　　但有個僕人，一個侍者，確切說是「勤雜工」，因為他為這一稱法辯護，儘管這個人不是國內的，或也並不比「符合規定的人」更好，還是跟隨著工程師。弗朗索瓦先生，一絲不苟、有條不紊、可以說是「軍事化的」──儘管他從未服過兵役，的確很適合於他的主人。他身體健康，吃苦耐勞毫無怨言，十年以來，他服侍著工程師，精疲力盡對他是免不了的。他很少說話，但是，他之所以節制說話，是為了思維。德沙雷先生認為，他是一個十足審慎的人，就像一件完美而精密的儀器。他樸素、守口如瓶、作風正派，他必須天天刮鬍子，他既不蓄頰髯，也不留鬍子，即使在最困難的處境裡，他也不忽視這種每天的活動。

　　不言而喻，由法國撒哈拉海洋公司首席工程師組織的探險，如果不採取預防措施，是不能成功的。他和僕人單獨冒險穿越傑里德，德沙雷先生確實很冒失。眾所周知，在這個遊牧人來來往往的地區，由駝隊進行聯絡是不太有把握的。儘管如此，公司還有一些看管不好的或沒看管的，總之分散各處的舊設施，以及幾處已建起來、人員已撤離多年的保安哨所。人們怎麼會忘記阿迪亞爾及其匪幫對這些設施的侵犯，而恰恰是這個可怕的首領，在被捕和被監禁後，在等待正義審判之前，卻溜之大吉，並從這個地區消失了。他想繼續搶劫嗎？這是完全可以預見的。

　　此外，目前的局勢大概對他有利。在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南部，阿拉伯人很少，更多的是傑里德地區的定居者和遊牧者，這些人毫無反抗地接受實施魯代爾上尉的方案。方案的實施使拉爾撒和邁勒吉爾地區的許多綠洲消失。儘管這些綠洲的所有者得到了補償，但是總之，在他們看來不合算。肯定地說，他們的一些利益受到了損害，這些土地所有者一想到他們肥沃的土地就要消失在來自小沙洲灣的海水下，他們就產生深仇大恨。而現在，這件事的新情況想必妨害了這些部落的習慣，另外，必須統計隨時準備恢復過冒險搶劫駝隊生涯的圖瓦雷克人的人數。當鹹水湖和鹽湖地區之間沒有道路了，當自古以來走遍沙漠前往比斯克拉、圖古爾特或加貝斯等城市的卡非拉人不進行貿易了，他們將變成什麼？可能會有一個由雙桅縱帆船、三桅小帆船、單桅三角帆船、雙桅橫帆船、三桅帆船等有帆船或輪船組成的船隊，配上當地穆斯林教徒和水手，在奧來斯山脈南部從事商品的運輸工作。圖瓦雷克人想怎樣襲擊他們呢？這會使靠陸上劫掠或搶劫為生的部落頃刻間毀滅。

　　這樣，人們將明白，一場隱隱約約的騷動已在這個特殊的人群中蔓延。他們的教主慫恿他們造反。有許多次，受雇來開鑿運河的阿拉伯工人遭受過分激動的匪幫的突然襲擊，而必須求助於阿爾及利亞部隊的保護。

　　伊斯蘭教的隱士們布道時說：「這些外國人根據什麼理由把我們的綠洲和平原變成大海？……為什麼他們企圖把大自然造化的東西破壞掉呢？……地中海還不夠大，他們才想把我們寬廣的鹽湖地帶加進地中海！……既然這些基督徒願意，就讓他們到這裡航行吧，假如這就是他們的樂趣，我們，我們是土地的主人，傑里德是供卡非拉人經過用的，而不是供船通過的！……應該在大海入侵並淹掉屬於我們的故鄉，我們祖祖輩輩的故鄉之前，消滅這些外國人……」

　　這些一直擴大的騷動，在破壞法國海外公司的活動中可以撈到好處。而後，隨著時間的推移，在工程放棄後，騷動似乎平息了。但是，大海對沙漠的入侵，仍然縈繞在傑里德居民的腦際。自從圖瓦雷克人在阿拉德南部劃分了土地以來，他們認真地維持著相互的連繫，就像從麥加返回的穆斯林或朝覲者那樣，他們很自然地把他們的埃及教友喪失獨立歸咎於開鑿蘇伊士運河，喪失獨立對於所有人來說，仍然是一種成見，這種成見與穆斯林的宿命論是不協調的。自從有了《一千零一夜》的故事以及眾多阿拉伯的、波斯的和土耳其的故事作者的其它作品以後，這些被丟棄的設備以及它們令人驚異的器械，如裝著異型操縱桿的巨型挖泥船，伸著巨大手臂的挖掘機──人們完全有理由把它們比作龐大的陸生章魚，在當地隨時編出的、令子孫後代一直喜歡的故事裡，扮演著神奇的角色。

　　這些故事，使大海入侵這件事像魔鬼附體一樣縈繞在當地人的腦海，重新勾起老人們的回憶。

　　然而，在我們到達之前，在阿迪亞爾被捕前，他不止一次地與其同夥對這些設施進行各種各樣的侵犯，這毫不奇怪。

　　因此，工程師的這一次探險，是在北非騎兵護衛隊的保護下進行的。探險受阿爾迪岡上尉和維埃特中尉的指揮，除了選擇這兩位指揮官外，很難有更好的選擇。他們了解南方，並且出色地完成了對阿迪亞爾及其匪幫的艱苦的戰鬥，現在他們必須研究今後要採取的安全措施。

　　阿爾迪岡上尉現在剛剛三十二歲，正處在風華正茂的年齡，他智勇雙全，他膽大，但並不魯莽，他在非洲這樣的氣候下非常習慣於吃苦耐勞，這在歷次戰鬥中已得到無可辯駁的證明。這是個十全十美的軍官，有活力的軍人，以當兵為職業的軍人。況且，現在是獨身，甚至沒有近親，他視軍隊如家，視同志為兄弟。在部隊裡，大家不止是尊敬他，人們愛他，至於他手下的人，既表現出友愛，又表現出感激，他們效忠於他不惜犧牲生命。他可以完全信賴他們，因為他可以向他們提出任何要求。

　　關於維埃特中尉，足可以說他像上尉一樣勇敢、精力充沛、意志堅定、不知疲倦，是個出色的好騎兵，在以前的探險中，他的這些品格已得到證明。這是一個非常靠得住的軍官，出身於一個富裕的企業家的家庭，在他面前，前途似錦。他畢業於索謬爾初等騎術學校，不久就獲得了高級學位。

　　當這次探險決定下來後，就必須把維埃特中尉從法國召回來。當他得知這次探險要在阿爾迪岡上尉的指揮下完成，他來找上尉並對他說：

　　「我的上尉，我認為能成為您的一份力量太好了……」

　　「我認為能成為您的一份力量太好了。」上尉以同樣的話回敬了中尉，這樣的話是同志間友好和真誠的話。

　　「兩個月後我從法國回來，反正就能實現了……」

　　「反正，我親愛的維埃特，甚至更好，因為你從那邊會把有關撒哈拉海的最新情況帶回來！」

　　「我的上尉，其實，在阿爾及利亞的這些鹽湖地帶淹沒在水下之前，我們將是最後一次看它們一眼……」

　　「這種消失，可能是非洲延續多久它就延續多久，也就是說，我們塵世延續多久，它就消失多久。」阿爾迪岡上尉回答。

　　「有理由相信這點，我的上尉！那麼，就這樣說定了……我會很高興與您一起參加這次小小的戰鬥……肯定是一次隨便的散步……」

　　「一次隨便的散步，像你說的那樣，我親愛維埃特，尤其是自從我們能夠把阿迪亞爾這個瘋子從這個地區消除……」

　　「這是一次為您爭得榮譽的抓捕行動，我的上尉。」

　　「這榮譽也屬於您，維埃特！」

　　不言而喻，阿爾迪岡上尉與維埃特中尉之間的對話，是在圖瓦雷克首領成功地從加貝斯要塞逃跑之前進行的。但是自從這位首領逃跑後，很可能擔心新的襲擊，對於這位首領而言，發動那些因這個內海勢必改變其生存環境的部落造反，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

　　因此，探險在穿越傑里德地區時應該注意緩慢前進，阿爾迪岡對此十分留意。

　　尼科爾中士長沒料到他是護送隊的一員，這顯得很令人驚奇。以往阿爾迪岡要去哪裡，中士長就必須去哪裡。他參加過抓捕阿迪亞爾的戰鬥，他要參加的這次探險，也許還可能使他的上尉處於同圖瓦雷克匪幫交火的境地。

　　一直在同一個北非騎兵團裡服役的三十五歲的副官，已經多次休假。中士長軍銜上的雙線金屬線條滿足了他的雄心壯志。除了好好服兵役爭取靠退休金生活外，他一無所求，但要盡可能晚退休：他是一個特別耐勞的士兵、十分機靈的人。尼科爾只懂得守紀律。對他來說，這就是生存的法則，他希望在老百姓中和軍人中都執行紀律。然而，既然他承認，人只是為了在旗幟下服役才被創造出來的，如果他沒有從馬那裡找到他天然的補充，看來他也是不完善的。

　　他習慣地說：

　　「『爭先』和我，我們是二合一……我是它的頭腦，它是我的腿……你們會承認這事實，馬的腿比人的腿更適合走路！……而且，要是我們有四條腿，我們應該有六條腿，但我們卻只有兩條腿！……」

　　大家看著中士長羨慕多腿動物的樣子，不管怎麼說，他的馬和他彼此配合得很好。

　　尼科爾，比中等身材略高，寬肩膀，胸部平平的，與其說它能肥起來，不如說它能保持瘦的狀態，他願意為大家而犧牲。既然他已預見到發胖的微小症候，他認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此外，他緊了緊他的藍色軍服的扣絆，把肋狀盤花紐扣用力扣進扣眼，這樣能夠很好地遏制肥胖症的入侵，既然他被造就成這樣瘦削的體質。這位尼科爾，長著一頭紅棕色的頭髮，熱烈的紅棕色，剪成刷子形，下巴留著濃密的山羊鬍子，嘴唇上蓄著厚厚的鬍子，灰色的眼睛不停地在眼眶裡轉動，視力驚人地好，好像燕子在五十步開外能分辨蒼蠅一樣，這使下士皮斯塔什讚賞不已。

　　皮斯塔什是個快樂的人，永遠興高采烈，快六十歲的人還像二十五歲一樣，甚至吃飯晚幾個小時，也從不埋怨肚子餓，在撒哈拉似火一樣的驕陽下穿越無邊的平原，很少見到水源的情況下，也不報怨口渴。這是普羅旺斯的法國南方好漢中的一個，他一點沒有傷感，而尼科爾中士長「偏愛」傷感。因此，人們常常看見他們待在一起，在整個探險的路上，一個緊跟著另一個的步子。

　　當說到分遣隊包括一定數量的北非騎兵，兩輛四輪馬車由騾子拖著運載小分隊的野營和生活用具，大家就知道是德沙雷工程師的護送隊。

　　但是，即使一點兒也沒特別談到軍官們和他們的部下騎的馬，也應該專門談談尼科爾的馬和形影不離的狗。

　　這匹馬從它主人那裡得到「爭先」這個有意義的名字，這是馬自身的表現。動物證明了這一稱號當之無愧，牠總是整裝待發的狀態，總設法不停地超越其它的馬，只有像尼科爾這樣好的騎士才能在隊伍裡駕馭牠。此外，大家都知道，人和牲口默契的配合，著實令人羨慕。

　　但是，既然可以接受一匹馬叫「爭先」，那麼一條狗後來怎麼能叫「切紅心」呢？這條狗有慕尼托狗或其它有名望的純種狗的本事嗎？牠在集市雜技場上露過面嗎？牠當眾玩過牌嗎？

　　不，尼科爾的夥伴和「爭先」不具備這些交際本領中的任何一種。這不過是一條勇敢並忠實於主人的動物，牠為團隊爭先，同時也受到長官和士兵的愛戴、愛惜和撫愛。但牠真正的主人，是中士長，正如牠最親密的朋友是「爭先」一樣。

　　然而，尼科爾對玩紙牌有特別的愛好，說實在的，這是他唯一的迷戀物，在駐地的閒暇時間裡，玩紙牌是他唯一的消遣，對他來說，似乎很難有什麼更有吸引力的東西適合於單純的人，況且他竭盡全力，他的無數次勝利使他博得「撲克元帥」的外號──他引以自豪的外號。

　　怎麼，兩年以前，尼科爾在所有人中打出走運的一張牌、最後的一張好牌，他喜歡回憶這手好牌。那天，他和兩個戰友坐在突尼西亞一個咖啡館的桌子旁，在臺毯上亮出一副三十二張的紙牌，過了相當長的時間，在他的朋友得意的時候，他通常的命運和技巧完全轉變了，他的三個對手每個人都贏過三局，他得趕快返回兵營，最後一局應該決定最後的勝利。「撲克元帥」感到勝利已離他而去了；他倒楣了一天。每個人手裡只剩下一張牌：他的兩個對手攤牌了，他們的最大希望，一張是紅心王后，另一張是黑桃K。他們可能以為，紅心Ａ或最後的王牌仍在發剩的牌裡。

　　「『切紅心』！」尼科爾響亮地喊起來，他用拳頭敲著桌子，他的王牌飛到了大廳的中央。

　　狗跑過去把這張牌輕輕地叨起來，銜在齒間跑回來，直到這難忘的一天，這隻狗還一直叫密斯托。

　　「謝謝，謝謝，我的戰友，」中士長喊道，他也為他的雙重勝利而自豪，就像他拔了敵人的兩面旗幟一樣。「切紅心，你聽到了嗎？我切了紅心……」

　　這條狗發出長長的得意吠聲。

　　「是呀……切紅心，」尼科爾重複一遍，「而這不再是密斯托了，現在你改叫『切紅心』！你看怎麼樣？……」

　　這新名字肯定對它很合適，對這可愛的動物，因為，狗用力一跳，跳到它主人的膝上，這一下差點使主人摔倒。

　　而密斯托由於有了「切紅心」這個新名字而很快忘了它的舊名字，從此，這個體面的名字在全團上下皆知。

　　大家毫不懷疑，尼科爾中士長和皮斯塔什下士會愉快地接受這項新探險計劃。但是，他們相信，這件事定會給「爭先」和「切紅心」帶來不小的快樂。

　　出發的前夕，中士長當著下士的面，與兩個離不開的夥伴，就這方面的事及時進行交談。

　　「喂！我的老『爭先』，」尼科爾一邊說一邊輕輕拍著馬的脖子，「這麼說，我們又要投入戰鬥了嗎？……」

　　大概「爭先」聽懂了他主人的話，因為這匹馬發出了快樂的嘶叫聲。

　　聽到這馬嘶聲，「切紅心」用一陣短小而愉快的吠聲作回應，這說明，牠們不可能誤解！

　　「對，好狗，對……你也懂了！」當「切紅心」蹦跳著好像要跳到「爭先」背上去時中士長補充說。的確，狗騎到馬背上去的事已經有好幾次了，似乎無論馱著狗還是狗被它馱著，馬都樂意！

　　「明天我們就要離開加貝斯了，」中士長接著說，「我們要走通往鹽湖地帶的路……我希望你們兩個都做好準備，不要落在別人後面！……」

　　為回答這囑咐，馬又嘶叫一陣，狗也叫了幾聲。

　　「對啦，」尼科爾又說，「你們知道，阿迪亞爾這個大魔鬼不聲不響地溜走了……就是我們一起抓住的那個該死的圖瓦雷克人……」

　　假如「爭先」和「切紅心」過去不知道這件事，那麼這樣牠們就知道了！啊！這個圖瓦雷克無賴逃掉了！……

　　「怎麼，我的同志們，」中士長發表意見，「我們很可能在那邊碰到這個無賴，這個阿迪亞爾，必須圍成半個圓圈來抓捕他。」

　　「切紅心」已作好撲到外面的準備了，而「爭先」只等主人騎到背上去追蹤這無賴了。

　　「明天見……明天見……」中士長一邊重複著一邊退出來。

　　可以肯定的是，動物們說話時，肯定不比人笨，「爭先」和「切紅心」可能這樣回答：

　　「明天見……中士長……明天見！」

　　第六章　從加貝斯到托澤爾

　　三月十七日，從早晨五點鐘起，探險隊離開加貝斯，當時太陽正從小沙洲的地平線升起來，使鹽湖地區漫長的沙質平原亮起來。

　　天氣晴朗，輕柔的微風從北方吹來，掠過天空，驅趕著幾片浮雲，這些雲在未到達對面地平線就消散開了。

　　此外，冬季已經結束。東非的氣候有顯著的規律性，四季分明，雨季幾乎只從一月到二月。夏季溫度過熱，從五月到十月，以東北風轉西風的季風為主。因此，德沙雷先生和他的隨行人員在一個舒服的時候動身。勘測活動肯定會在酷熱到來之前完成，因為酷熱時緩慢地穿越撒哈拉沙漠太難了。

　　據說，加貝斯沒有港口。古時的特努波小灣，幾乎被沙淤塞，只有吃水淺的船才能抵達。這就是海灣，在蓋爾甘奈群島與洛托法日島之間形成一個半圓形，這海灣獲得小沙洲這個稱號，而這個小沙洲灣，也確實令格蘭特號的航海者們擔心，它的海難如此之多。

　　治理的籌備工作就在梅拉干河入海口，就要出現的運河新港口就在那裡。加貝斯的脊狀隆起，有二十公里寬，共有二萬二千立方米的土沙石挖走後，只剩下堅固的盆狀外緣，留住海灣的水。只要幾天工夫就可以排除這盆地的阻塞，但是不言而喻，這項工程只能在最後時刻進行，當鹽湖地區所有防護、開鑿、挖深的工程告竣之後。此外，還要預先想到，要建一座橋通往向加貝斯延伸的這個地區和擁有凱魯萬開往費里亞納和加夫薩鐵路的黎波里邊界地區。

　　加貝斯的脊狀隆起部的比較短的第一條運河，耗費大量人力和財力，因為在某些地段，除了兩塊高五十─六十米的角礫岩外，這脊狀隆起部有百米的膨脹，這裡沙子夾雜著難以採掘的巨石。

　　從梅拉干河口出發，運河朝傑里德平原延伸，有時沿著北山，有時沿著南山，分遣隊開始它最初的行程。從二十公里處起，進入第二段，盡量沿著北山走以減少鹽湖地帶自然環境固有的困難和危險。

　　德沙雷工程師和阿爾迪岡上尉走在隊伍前頭，幾個北非騎兵護衛著他們。在他們身後，跟著運載宿營用的糧食和物資的車隊，他們聽命於尼科爾中士長。隨後是維埃特中尉指揮的小隊，組成後衛。

　　這次探險的目標，只是勘測運河整個流程的痕跡，證實工程進展到哪裡，最初勘測到拉爾薩，然後再到邁勒吉爾鹽湖，勘測不得不緩慢地進行。既然駝隊真的從一個綠洲到另一個綠洲，迂迴於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群山和高原南部，在十至十二天之內，走完四百公里，工程師清楚地知道每天得工作十二個小時以上，因為他對糟糕的狀況有考慮：工程沿途有線索和老路。

　　「我們不是去搞發明，」德沙雷先生說，「更確切說，是了解我們的前人給我們遺留下的工程的目前狀況……」

　　「這是一言為定的，我親愛的朋友，」阿爾迪岡上尉回應著工程師，「況且，很長時間以來，在傑里德地區沒什麼要發現的。但是，至於我，在這個地區沒有改變之前，作最後一次旅行，我並不感到不快！這地區在交換中占便宜嗎？」

　　「那是肯定的，上尉，屆時請您回到這裡……」

　　「在十五年後……」

　　「不，我相信您很快就會在被您遇到的只有荒僻沙漠的地方，發現商業生活生氣勃勃的景象……」

　　「這有它的魅力，我親愛的夥伴……」

　　「是的……萬一荒無人煙和空曠能夠使人陶醉……」

　　「像你一樣的想法，並非沒有懷疑，」阿爾迪岡上尉回答說，「但是，誰知道那些老的、忠誠的大自然的讚美者，是否對人類強行對大自然的這些改造感到遺憾！……」

　　「好吧，我親愛的阿爾迪岡，不要太惋惜，因為，即使整個撒哈拉海拔低於地中海海拔高度，請您相信，我們還要把它改造成海洋──從加貝斯灣到大西洋濱海地帶！就像在某些地質時期它應該存在一樣。」

　　「顯然，現代工程師們不再尊重任何東西了！」軍官微笑著聲稱，「如果對他們聽之任之，他們會用大山去填海，而我們的地球就會像鴕鳥蛋一樣，成為光溜溜的球，非常適合於修建鐵路！」

　　人們確實可以認為，在他們旅行穿越傑里德地區的幾個星期裡，工程師與軍官並沒有從同一個角度上看問題。但他們仍舊是好朋友。

　　穿過加貝斯綠洲就到達一塊迷人的地方的中心了。正是在這兒，在沙海與荒漠沙丘之間，有各種各樣非洲植物區系的標本。植物學家們在這裡收集了五百六十三種植物。他們不應該妒忌這個幸運的綠洲上的居民，大自然不惜把自己的恩惠給予他們。雖然香蕉樹、桑樹、甘蔗罕見，至少人們可以找到大量無花果樹、巴旦杏樹、柑橘樹，在數不清的椰棗樹高大的扇形葉下繁殖起來。更不用說布滿葡萄園的山坡和一眼望不到頭的麥田。況且，傑里德地區這個椰棗的產地，有一百萬多棵椰棗樹，有一百五十個品種，其中有「發光椰棗」，其果肉是透明的，品質上乘。

　　過了這塊綠洲最遠的邊界，駝隊溯梅拉干河而上，到達脊狀隆起的乾旱地區，穿過這一地區，新運河延伸開來。工程需要大量勞力的地方就在這裡。但是，儘管錯綜複雜，工資又不高，最終工人並不缺乏，法國海外公司還是能招募所需要的阿拉伯人。只有圖瓦雷克部落和另外幾個遊牧部落不時來到鹹水湖邊，拒絕參加開鑿運河的工作。

　　德沙雷先生一邊緩慢地前進，一邊作記錄。山坡乃至運河河床都要加以修正，以重新找出經計算過的、可以獲得足夠流量的坡度，「足夠流量，正如魯代爾先生定的那樣要達到這樣的程度：水要充滿盆地，使盆地水位保持恆定的高度，補充每天蒸發掉的水。」

　　「但是從原則上說，運河應該有多寬呢？」阿爾迪岡上尉問道。

　　「平均只有二十五至三十米寬，」德沙雷先生回答。「應該定下來，以便讓水流本身能拓寬。雖然這是個比較大的工程，因而花費較多，大家必然認為寬度要達到八十米，就像今天你們看到的一樣。」

　　「這毫無疑問，我親愛的朋友，為了早日向撒哈拉和邁勒吉爾鹽湖地區注水……」

　　「那是肯定的，我向您強調這一點，我們依靠水流的速度從旁邊拋掉沙子，這將讓海灣大量的水通過。」

　　「總之，在最初，」阿爾迪岡上尉又說，「大家不是說用不了十年，就可以使撒哈拉海具有正常的水位嗎？」

　　「這點我知道……這點我知道……」德沙雷先生反駁著，「有人甚至認為，水在穿越運河的過程中就會蒸發掉，可能一滴水都到不了撒哈拉鹽湖！因此，依我看，最好是遵循原來定下來的寬度，讓運河更深些，至少在它最初那段。這是非常實際的，也比較省錢。但是，您知道，這不是我們的前輩唯一的計算錯誤。此外，對基礎進行比較精確的研究，也能駁倒這些說法，灌滿阿爾及利亞凹地，肯定不需要十年。商船可以提前五年，從加貝斯灣經過新海直抵最遠的邁勒吉爾港。」

　　這第一天的兩段路是在良好的條件下走完的，駝隊每一次停下來時，工程師都需要檢查運河河道的狀況。這大約是在離加貝斯十五公里的地方，將近晚上五點鐘的時候，阿爾迪岡上尉發出了夜間停止前進的信號。

　　營地很快被安排在運河北岸的一小片椰棗樹林的樹蔭下。騎士們下到地上，把他們的坐騎牽到一片草地上，那兒有足夠的草。一條小溪蜿蜒穿過小樹林，大家深信溪水清涼純淨。

　　那些只是睡覺時才用的帳篷很快被支起來。至於吃飯，大家是在樹蔭下。工程師和兩位軍官由弗朗索瓦服侍，享用從加貝斯帶來的食品。僅有肉和蔬菜罐頭，駝隊的食品有幾個星期的保障，而在下突尼西亞和下阿爾及利亞的小鎮和城市中，在鹽湖附近，總能很容易得到補給。

　　說中士長及他手下的人有主意沒用，他們把兩輛補充車隊的四輪馬車置於樹林的入口處之後，一眨眼功夫就把帳篷支起來了。另外，尼科爾喜歡開玩笑，而皮斯塔什總因這些玩笑不停地笑，尼科爾在想到他自己之前願意去「想」「爭先」。這匹可敬的馬似乎對穿越傑里德的第一天感到滿意，牠用長嘶聲回答它的主人，這叫聲裡還混雜著「切紅心」的尖叫聲。

　　不言而喻，阿爾迪岡上尉對營地採取了一切警戒措施。此外，夜晚的寧靜只被幾聲狼嗥聲打破，人們清楚地辨認出它們來自遊牧區。

　　猛獸待在遠處，駝隊直到太陽升起時，也沒遇到任何麻煩。

　　從早晨五點起，所有人都下地了，五點十分，弗朗索瓦先生在一塊吊在帳篷木柱上的小鏡子前刮完了鬍子。馬被集中到一起，大家把東西裝到四輪馬車上，小分隊按前夜的命令開始行進。

　　大家沿著運河陡峭的河岸走，有時走河的這岸，有時走河的對岸，地勢已經沒有比較靠近海灣的加貝斯脊狀隆起那部分高了。只是河岸由鬆散的土和不結實的沙子構成，如果水流有力，河岸肯定經不住水的衝擊。這點正如工程師們所預料的那樣及當地人所害怕的那樣，運河會自己拓寬，這會縮短注滿兩個鹽水湖所需要的時間。但是，總之，運河的河床看來是堅實的，對此，德沙雷先生可以證實。恰當地說，在橫跨突尼西亞大鹹水湖地區的柔軟地層，比在小沙洲沿岸土地上挖掘更快。出了加貝斯綠洲，呈現在眼前的是一片荒僻的不毛之地。有時，幾片椰棗林和平原上一叢叢的細莖針茅，成了這個地區真正的財富。

　　自從出發以來，探險隊向西沿著運河走，為了去名叫費傑迪的凹地，以便到達拉哈馬鎮。不應該把這個鎮混同於另一個位於拉爾薩最東邊的同名的鎮，探險隊在完全穿過費傑迪和傑里德之後要視察的就是這個鎮。

　　三月十八日，在一天走完兩個宿營地合乎規定的路程後，阿爾迪岡上尉來到運河南側、拉哈馬鎮，租借夜間的住房。

　　這個地區各式各樣的小鎮，占據著小綠洲中所有同樣的位置，就像村莊一樣，周圍用土牆圍起來，這些土牆可以抵禦遊牧者的入侵，甚至抵禦非洲大型野獸的襲擊。

　　那裡只有幾百個當地的居民，其中摻雜著許多法國移民。一小批當地人的士兵占據著要塞，這些簡陋的小房子俯視著鎮中心。這裡的居民熱情歡迎的北非騎兵，被安排在阿拉伯人的房子裡，而工程師和軍官們，在一個同胞的家中受到殷勤的接待。

　　當阿爾迪岡上尉打聽可能知道的關於從加貝斯監獄逃脫的圖瓦雷克人首領的消息時，這位同胞回答說他一點兒也沒聽說過。在拉哈馬附近的任何地方，都沒有人報告阿迪亞爾出現的消息。此外，一切都使人相信，逃跑者已經又返回到阿爾及利亞鹽湖地區，繞過費傑迪並在南部圖瓦雷克人中間尋找藏匿處。可是，一位剛剛從托澤爾返回的拉哈馬居民聽說，捷瑪在附近露面了，但是後來她朝哪個方向去了，就不知道了。另外，應該對他作一下回顧，在阿迪亞爾越獄之後，他從小沙洲的海灘上岸，在隱士墓附近（那兒有預先備好的馬匹等著他）與其母短暫的重逢之後，他的同夥兒與他從一條捷瑪沒跟他們走過的路逃跑了。

　　三月十九日清晨，有點兒陰天，這預示著這天不熱，阿爾迪岡上尉發出了出發的信號。在加貝斯與拉哈馬之間已經走過了三十公里左右。到費傑迪只有一半的路程。這大概需要行軍一整天，晚上，小分隊在靠近鹽湖的地方安營紮寨。

　　在通往拉哈馬鎮的最後一段路，工程師不得不離運河遠一點兒，而在這一天的前半天，他在運河進入鹽湖地帶的地方，又折回到運河。因此，要穿過費傑迪這片長長的凹地，要經過一百八十五公里，標高為海拔十五─二十五米的地區，而完成挖掘工作，用不著付出太大的艱辛。

　　在隨後的幾天裡，分遣隊可以沿著運河河岸，走在硬度並不完全符合要求的土地上。

　　在凹地的中央，探測器有時自己下沉直到消失，人也會發生工具曾發生過的事。突尼西亞這個鹹水湖是所有鹹水湖中最大的一個。過了布阿卜達拉尖端，費傑迪和傑里德（不要與沙漠中同名的地方弄混）只形成一塊凹地，直到它們的最西端。況且，穿過費傑迪，從位於拉哈馬鎮上面的姆托細亞村開始，運河已被確定下來，並需要跟蹤運河近乎直線的走向達一百五十三公里，從一百五十三公里處開始，向南彎曲，在托澤爾和奈夫塔之間與海岸平行。

　　發現名字叫鹹水湖和鹽湖之類的湖泊盆地一點也不奇怪。關於從地理學上被命名為傑里德和費傑迪這樣的盆地，沒存下一點兒水，甚至在它們的中心部分也如此，這就是德沙雷先生騎馬趕上阿爾迪岡上尉和維埃特中尉，對他們所說的，好像他經常遇見這樣的事。

　　「我們連一片水都看不到，這是由於一層硬的鹽殼覆蓋著它。但是液面只是由這層硬殼隔開，這真是地質構造的奇蹟，你們會覺得，咱們的馬蹄聲嘎嘎作響，就好像牠們走在拱形物的背上一樣。」

　　「確實如此，」中尉回應說，「這就需要考慮一下，是否地會突然陷下去……」

　　「應該留心，」上尉補充說道，「我不斷地向咱們的人重複這一點，沒看見有時候，在這些凹地最低的地方，水突然地冒出來，直到馬的前胸嗎？……」

　　「這樣的事已經發生過，正好在魯代爾勘測這個鹹水湖的時候。沒聽人說過，當駝隊去這個地區各個鎮時，駝隊突然陷進去的事例嗎？」

　　「一個地區，既然不是海也不是湖，卻不是陸地這個詞真正意義的陸地！……」維埃特中尉表示這樣的看法。

　　「在傑里德這裡沒有的東西，在拉爾薩和邁勒吉爾會碰到，」德沙雷先生又說，「除了隱藏著的水外，在低於海平面的這些鹽湖盆地裡有表層水……」

　　「怎麼，我親愛的先生，」阿爾迪岡上尉說，「這個鹽湖並不符合這些條件，這真令人遺憾！把加貝斯灣裡的水引出來大概只需要一條長三十公里的運河就夠了，而幾年以後，我們就會在撒哈拉海裡航行了！」

　　「這很遺憾，」德沙雷先生肯定地說，「事實上，不僅因為工程的期限和數值按相當的比例被縮小了，而且也因為新海的面積被擴大了一倍。不是七千二百平方公里了，而是七十二萬公頃了，新海覆蓋了將近一百五十萬公頃！查看一下這個地區的地圖，我們看到費傑迪和傑里德地區的面積，大於拉爾薩和邁勒吉爾地區，而尤其是邁勒吉爾地區不會全部被淹沒。」

　　「總之，」維埃特中尉說，「既然我們行走在一塊不穩定的土地上，會不會在某一天土地還會塌陷呢，尤其是當水較長時間地滲透？既然地中海不是從東向西入侵該地區，由於土地緩慢的或突然的變化，誰知道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整個南部是否會變成一個海洋盆地？……」

　　「這就是我們溜了韁的朋友維埃特，」上尉反駁說，「他對阿拉伯人想像故事中的幻想印象太深了。他想和我們正直的尼科爾的正直的『爭先』比速度！……」

　　「的確這樣，我的上尉，」年輕軍官反駁說，「我認為一切都可能發生。」

　　「那麼您的高見是什麼呢，我親愛的德沙雷？」

　　「我只喜歡依據確鑿的事實、精確的觀測，」工程師作出這樣的結論。「然而事實上，我越對這個地區的土壤進行研究，我越覺得它不正常，需要考慮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並由於我們無法預見的偶然性，會發生哪些變化！但是，在此期間，在保留自由行動的同時，我們只能實現撒哈拉海這個宏偉的方案。」

　　經過許多站──利馬涅、塞夫梯米、布阿達拉這些位於費傑迪和傑里德之間舌形地帶的鎮之後，探險隊完成了直達托澤爾的第一條運河的勘探，於三月三十日晚停在托澤爾。

　　第七章　托澤爾和奈夫塔

　　這天晚上，中士長尼科爾對下士皮斯塔什和弗朗索瓦說：「這裡就是著名的椰棗之鄉，就是咱們上尉所稱的『椰棗園』，這正如我的戰友，『爭先』和『切紅心』的命名一樣，假如它們獲得說話天賦的話……」

　　「好，」皮斯塔什麼答著，「椰棗到處都有，在加貝斯或托澤爾都採得到，但願這些棗都產自一棵樹……難道不對嗎，弗朗索瓦先生？」

　　當大家對這個人說話時，總是說「弗朗索瓦先生」。他的主人本人也這樣說，而弗朗索瓦先生由於他天然的自尊心而堅持這一稱呼。

　　「我不能表態」，他用一種嚴肅的聲音回答，把手放到出發第二天大清早刮了鬍子的下巴上。「我承認，我對這種果實沒有強烈的愛好，對阿拉伯人有益，對我這樣的諾曼第人無益……」

　　「哎，您真別扭，弗朗索瓦先生，」中士長嚷道，「對阿拉伯人有益！您想說對他們太有益了，因為他們不能如其所值地估價它！……這些椰棗！而梨、蘋果、葡萄、柑橘，我可以用所有法國水果來換椰棗！……」

　　「唉！但是他們不應該輕視……」皮斯塔什聲稱，同時把舌頭在嘴唇上滑一下。

　　「可以這樣說，」尼科爾又說，「一定是從來沒嘗過傑里德的椰棗。噢，明天我讓你們吃一種直接從樹上採摘下來的椰棗，這種棗飽滿且半透明，熟透時成為一種美味的甜膏……你們會讚不絕口！這簡直是一種天堂果……我們貪吃的祖先可能不是受蘋果的引誘，而是受椰棗的引誘。」

　　「這很可能！」願意服從中士長權威的下士附和著。

　　「弗朗索瓦先生，您不要以為，」中士長又說，「只有我一個人對傑里德的椰棗，尤其是對托澤爾綠洲的椰棗有這樣的看法！請問一下阿爾迪岡上尉、維埃特中尉，他們也了解這種棗，甚至去問問『爭先』和『切紅心』……」

　　「怎麼，」臉上充滿驚異的弗朗索瓦先生說，「您的狗和你的馬？」

　　「牠們酷愛椰棗，弗朗索瓦先生，在到達前三公里的地方，馬和狗的鼻子就聞到椰棗樹的味兒了。是的，從第二天起，牠們就聚在一起享受美味……」

　　「好，中士長先生，」弗朗索瓦先生回答，「假如您樂意，下士和我。我們非常高興津津有味地吃幾十枚傑里德這些值得重視的產品！」

　　肯定地說，中士長並沒有誇張。在整個地區，尤其是托澤爾附近，椰棗的品質都是上乘的，在綠洲裡，有二十萬多棵棕櫚樹，產八百多萬公斤椰棗。這是這個地區巨大的財富。這吸引著大批的駝隊，這些駝隊帶來羊毛、樹膠、大麥和小麥，帶走不計其數袋珍貴的果實。

　　從此我們懂得，這個綠洲的居民，對造這樣一個內海確實感到害怕。其實，照他們說來，由於洪水淹沒鹽湖地帶而造成的潮溼，會使椰棗失去上乘的品質。正是由於傑里德地區空氣乾燥，這些椰棗在所有椰棗中才獨占鼇頭，而各部落才把它們作為主要的食物。並且可以說，這些椰棗可以無限期地保存。氣候一變，這些椰棗就會被認為是在加貝斯灣或地中海附近採摘的。

　　這些擔心是否得到了證實？眾所周知，這些意見在這個方面並不是統一的。可以肯定的是，下阿爾及利亞和下突尼西亞的土著人一想到因魯代爾計劃勢必造成的無可挽回的損失，對造一個撒哈拉海就感到憤慨，從而加以反對。

　　因此，自這個時代起，為保護這個地區，防止沙漠逐步的入侵，有人曾組織起最初的森林部門，並由此很快發展起來，正如越來越多地種植松樹和桉樹，以及築柴排（類似朗德省的行動計劃）所證明的那樣。但是，既然已經了解並實施了抵禦沙漠逐步入侵的措施，就必須使艱苦的鬥爭持續下去，否則，沙漠不久就會穿過屏障，捲土重來，破壞和吞沒良田。

　　當時，旅行者正處在突尼西亞的傑里德地區的中心，它的主要城市和鄉鎮有加夫薩、塔姆克扎、麥達斯、切比卡、奈夫扎瓦和托澤爾，──幾個大綠洲如奈夫塔、烏迪亞納和拉哈馬也應附屬於托澤爾，在這個中心，探險隊可以了解法國海外公司由於無法迅速克服的金融困難而突然中斷的工程的狀況。

　　托澤爾大約有一萬居民，將近一千公頃的耕地。工業僅限於製造呢斗篷、蓋毯和地毯。但是，正如已指出的那樣，駝隊大量湧入這裡，棕櫚果和椰棗被運走百萬公斤。大概讓人驚奇的是，在傑里德這個遙遠的小鎮，教育相對地很受重視。的確有差不多六百名兒童，經常去十八所學校和十一所佐雅【註：一種兼做學校、診所、客房、祈禱室的伊斯蘭教設施。──譯者注】。至於宗教修會，在綠洲有許多。

　　但是，假如托澤爾的森林和美麗的綠洲沒有引起德沙雷先生的好奇心，那麼肯定是運河。其航道有數公里經過這裡並向奈夫塔流去，比較強烈地引起他的好奇心。相反，對於阿爾迪岡上尉和維埃特中尉而言，他們是第一次拜訪這個城市。他們經過這裡的這天，滿足了好奇心最大的旅行者。某些廣場，沿邊矗立著紅褐色房子的街道，安排得像令人驚歎、風格獨特的繪畫，真是美不勝收。正是那裡吸引了藝術家的眼光，而不是托澤爾為數不多的羅馬人占領的遺跡。

　　第二天大清早，副官和士兵們得到阿爾迪岡上尉的准假，隨意穿越綠洲，只要他們在中午和晚上兩次點名時報到就行。此外，大家也不應該在外面冒險，建立在鎮上的軍事哨所不同意這樣做，這個哨所受統轄要塞的一名高級軍官指揮。任何時候都要考慮因恢復工程和即將淹沒鹽湖地帶可能對傑里德地區定居的部落或遊牧部落產生的過度刺激。

　　天剛一亮，中士長尼科爾和下士皮斯塔什就一起散步，這自不必說。既然「爭先」沒有離開馬廄（那兒的草料有半腿高），至少「切紅心」在他們身邊蹦蹦跳跳，狗肯定感覺自己有好奇心，好到處打聽，牠認為自己的大朋友「爭先」也這樣。

　　工程師、軍官和士兵們在這一天裡最常碰到的正好是在市場上。主要是達埃爾貝伊府前的居民聚集在那兒。這個市場的樣子像個兵營，商販們在豎起的帳篷下，用棕櫚枝支起一張席子或一塊布，前面擺上商品，這些商品是由駱駝經過一個個綠洲馱來的。

　　中士長和下士不時地抓機會喝幾杯棕櫚酒，這種當地的著名飲料名叫「拉格蜜」，它產自棕櫚樹：人們或者砍下樹冠就能得到它，而將樹砍頭後，樹必死無疑；或者只切幾個口子，不讓汁液那樣大量地流，以致隨後就死去。

　　「皮斯塔什，」中士長吩咐他的部下，「你知道不應該過多地喝好東西！這種拉格蜜後勁很厲害……」

　　「噢，中士長，沒有椰棗酒厲害，」對酒有準確概念的下上回答說。

　　「當然沒有，我確信，」尼科爾又說，「但是，應該對這種酒產生懷疑，因為它使兩腿發軟，頭腦也發暈！」

　　「請放心，中士長，瞧，這是一些會給咱們作出壞榜樣的阿拉伯人！」

　　的確有兩三個當地人，喝著飲料，搖搖晃晃地走著，穿過市場，這副喝醉酒的樣子，尤其對阿拉伯人來說，不太體面，這引起這位下士這樣的正確的反省：「我認為，伊斯蘭教禁止所有的信徒喝醉酒……」

　　「是啊，皮斯塔什，」中士長附和著，「除了這拉格蜜，不管什麼酒都禁止喝……好像古蘭經認為傑里德的這種產品是例外……」

　　「我看阿拉伯人正利用這一點！……」下士反駁說。

　　似乎拉格蜜沒有列入禁止穆罕默德的子孫們喝的發酵飲料的名單中。

　　多虧棕櫚樹是這個地區最好的樹，綠洲的土壤是特別肥沃的土壤，花園美麗，各種各樣的植物產品豐富。貝爾庫克河生機勃勃的水，或經其主河床，或經發源於它的眾多小溪，緩緩地流過周圍的原野。高大的棕櫚樹蔭庇著中等高度的橄欖樹，橄欖樹蔭庇著無花果，無花果又蔭庇著石榴樹，石榴樹下，葡萄藤彎彎曲曲地延伸著，其蔓枝鑽進小麥、蔬菜和蔬菜植物間，看到這一切，難道不引發人們的讚歎嗎？……

　　晚上，德沙雷先生、阿爾迪岡上尉和維埃特中尉，應城防司令官的邀請，來到了卡斯巴大廳，自然而然地就工程現狀、運河即將破土動工以及給被淹沒的突尼西亞兩片鹽湖地區帶來的好處等方面談了起來。關於這個話題，司令官說：

　　「土著人的的確確不承認傑里德地區在很大程度上會得益於撒哈拉海。我曾有機會同阿拉伯人的首領閒談。噢，很少有例外，他們表示反對這個計劃，我沒能使他們聽從道理！他們擔心氣候發生變化，而綠洲的產品，尤其是棕櫚林會遭受損失。然而，一切都證明與此相反……最有權威的學者對這點毫不懷疑。這將是運河通過海水給這個地區帶來的財富。可是這些土著人卻頑固不化，一點兒不願意讓步。」

　　於是阿爾迪岡上尉問道：

　　「這種反對意見不是來自遊牧部落，而是來自定居的部落了？」

　　「確實如此，」司令官回答，「因為這些遊牧人至今早已不在那裡了。所有圖瓦雷克人是以暴力著稱的，這是可以想像的。駝隊的數量和影響在縮小，更多的卡非拉人行走在通往傑里德的路上，仍有搶劫的事發生！一切貿易都將由新海的海船來完成，除非圖瓦雷克人把偷盜為業變為海上搶劫為業！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會很快使他們束手無策。因此，毫不奇怪，他們抓住一切機會，竭力向定居的部落灌輸這樣的思想：放棄他們祖宗的生活方式，會使他們面臨毀滅的前景。於是，我們不僅遭到反對，而且遇到一種沒道理的狂熱。所有這一切，幾乎還在於潛伏狀態，藉著穆斯林的宿命論，遲早有一天，會以暴力動亂的形式爆發。顯然，那些人既不理解撒哈拉海帶來的結果，也不理解引水的措施。他們只看到巫師的作用能造成可怕的災難。」

　　指揮官從他的客人那兒了解不到任何新聞。阿爾迪岡上尉不知道探險會在傑里德各部落中不受歡迎。但問題就在於，假如精神刺激過大，人們勢必擔心，在拉爾薩和邁勒吉爾地區的居民中，不久就會有某些暴動。

　　「對這個問題我能回答的一切，」指揮官宣稱，「就是圖瓦雷克人及其他遊牧者，除了幾次單獨的襲擊外，至今並沒有嚴重地威脅運河。根據我們所能知道的，他們中的許多人，把這些工程歸咎於伊斯蘭教的魔鬼的授意，並認為，一種比這授意更強的力量會來這裡加以整頓。此外，怎樣了解這些虛偽的人的準確想法呢？可能他們在等待，工程恢復了，新公司招募的工人回去後，企圖進行更有成效的劫掠或有力的打擊！……」

　　「什麼樣的有力打擊？」德沙雷先生問。

　　「工程師先生，難道他們不能聚集起成千上萬的人，並試圖把河床陡坡上的沙子重新拋到運河裡，阻塞其中一段，在某一地點，用人力阻止海灣的水通過？」

　　而德沙雷先生則作出這樣的反應：「他們要想填掉我們的前輩不需要挖的運河有不少困難，總之，他們在極其開闊的地帶填掉運河是不能得逞的……」

　　「他們有得是時間！」司令官提醒說，「不是有人說需要十年左右才能使鹽湖灌滿水嗎？」

　　「不，司令官，不，」工程師肯定地說，「我已經對此表明了我的意見，我的意見不是基於錯誤的資料，而是精確的計算。依靠人工的重要勞動，尤其是借助我們今天擁有的大型機器，讓水充滿拉爾薩和邁勒吉爾，將不需要十年，甚至用不了五年……水將使對它開放的河床加寬加深。托澤爾雖然距鹽湖幾公里，誰知道有朝一日它能否成為一個海港，並通過拉爾薩與拉哈馬再連接起來？而這就說明，我不得不考慮的某些防護工程的必要性，這些防護工程就是我考慮中的港口的草案，在北部和南部，這些港口草案是這次旅行的重要目的之一。」

　　鑒於德沙雷先生有條有理的和嚴謹的思路，就有理由相信，他並未放棄那些空想的希望。

　　阿爾迪岡上尉於是提了幾個有關從加貝斯要塞越獄逃跑的圖瓦雷克人首領的問題。是否有人告發他出現在綠洲？有沒有關於他那個部落的消息？傑里德的當地人現在是否知道阿迪亞爾又自由了？難道不應該考慮他是否會千方百計地煽動阿拉伯人暴動反對撒哈拉海計劃？

　　「關於這些問題，」要塞指揮官答道，「我不能肯定地告訴您，阿迪亞爾越獄的消息肯定已在綠洲傳開，而有您參加的抓捕他的消息也引起轟動。但是，假如沒有人向我匯報這個首領在托澤爾附近露面，至少我知道圖瓦雷克人匪幫朝著把拉爾薩和邁勒吉爾連接起來的運河的方向逃去。」

　　「您有理由相信這條消息的可靠性嗎？」阿爾迪岡上尉問。

　　「有理由，上尉，因為我是從那些留在那裡工作的人中的一個人那兒得到的消息，他們自稱並認為自己是工程的監視者和守護者，因此他們肯定希望行政部門答應某些頭銜。」

　　「總而言之，是完成了的工程，」德沙雷先生補充道，「但是必須有效地監督這些工程。假如圖瓦雷克人企圖對運河進行侵犯，正說明這個地點令他們特別痛心。」

　　「為什麼呢？」司令官問。

　　「因為淹沒拉爾薩，不比淹沒邁勒吉爾對他們刺激大。前者不包括任何有價值的綠洲，然而後者則不是這樣，那裡的一些很重要的綠洲必定要淹沒在新海的水下。因此，必須料到，要襲擊的恰恰是引水的第二條運河，這樣，對可能的侵犯必須採取預防性的措施。」

　　「無論如何，」維埃特中尉說，「在河水流到拉爾薩之後，我們的小分隊應保持警惕……」

　　「他們一定辦得到，」阿爾迪岡上尉聲稱。「我們抓到過一次阿迪亞爾，我們肯定能第二次抓到他，在等待軍事法庭永遠從這個地區把他消除的時候，最好不要再出現我們在加貝斯發生的事。」

　　「這正是我所希望的，而且要盡可能地快，」司令官補充說，「因為這個阿迪亞爾對遊牧部落影響很大，而且有可能煽動整個傑里德地區的人造反。總之，新海的好處之一，便是可以消除邁勒吉爾的幾處罪犯的巢穴……」

　　「但不是所有的，因為，根據魯代爾上尉的水平測量，存在著不同區域，像欣吉茲和它主要的鎮藏非克不一定被水淹沒。」

　　托澤爾與奈夫塔的距離有二十五公里左右，工程師估計要用兩天才能走完這一段，下個夜要在運河的一側岸上宿營。在這一段裡，運河的走向與魯代爾的草圖不相符，為了極大地使這一帶居民們滿意，這一走向使托澤爾和奈夫塔地區變成傑里德和拉爾薩之間的半島，工程已全部竣工，還在那兒，一切都完好無缺。

　　從四月一日清晨，小分隊趁會有變化的天氣離開了托澤爾。在低緯度的地區，這樣的天氣曾引起瓢潑大雨。但是，在突尼西亞這一帶，這樣的雨並不可怕，雲層高高在上，肯定能減弱太陽的灼熱。

　　大家最初沿著拜爾庫克河的陡峭河岸走，穿過許多橋上的扶手，這些古老建築的殘垣斷壁，為這些橋提供了資料。

　　無邊無際的，呈現灰黃色的平原，向西鋪展開來，在那兒，要想找一處遮擋日光，使人有幸減少光照的蔭涼處，真是枉費心機。在頭一天的兩段路程裡，大家在這片沙地的中心，碰到的只有長著長長葉子的、當地人稱之為「德里斯」的、駱駝很愛吃的瘦弱的禾本科植物，這對傑里德地區的卡非拉人來說卻是巨大的財富。

　　從日出到日落，沒有任何事件干擾行軍，宿營地的安寧直到天明一點兒未被打破。幾夥阿拉伯人曾出現在遠離運河北岸的地方，往上向奧來斯山脈走去。但他們並不使阿爾迪岡上尉擔心，他並未設法與他們打交道。

　　次日，即四月二日，朝奈夫塔的行走，同昨天的情況一樣，天氣陰沉，並不覺太熱。然而，在接近綠洲的地方，逐步發生了變化，土壤不再貧瘠。綠色的平原上長滿細莖針茅，在這些梗莖中間流淌著彎彎曲曲的小河，蒿屬植物也出現了，仙人掌的籬笆也呈現在高原上。在高原上，一片片補血草和牽牛科植物的蘭白色花令人大飽眼福，使人陶醉。隨後，一簇簇樹叢沿河岸聳立、延綿不斷，橄欖林和無花果樹，最後是流著樹膠的洋槐林，簇擁著生長在天邊。

　　這個地區的野獸只有羚羊，牠們成群地飛快地逃走，一眨眼就無影無蹤了。「爭先」本身，不管牠的主人對此作何感想，卻不能把羚羊趕得精疲力盡。而「切紅心」呢，當幾大群無尾獼猴在鹽湖地區的樹之間蹦跳時，牠一個勁地狂吠。大家還看到一些水牛和長角岩羊，既然在奈夫塔必定能得到補給，就用不著去追逐牠們了。

　　傑里德這一地區最常見的野獸是獅子，牠們的襲擊是極其可怕的。但是自從運河工程開始以來，牠們逐步被驅趕到阿爾及利亞邊界，而在邁勒吉爾附近區域也有。

　　儘管如此，雖然野獸襲擊並不令人擔心，但人和狗、馬還必須提防蠍子和響尾蛇──博物學者愛好的眼鏡蛇，牠們在拉爾薩附近大量繁殖。此外，爬行動物多得使某些地區無法住人，其中，傑里德地區的太爾加，不得不被阿拉伯人放棄。夜間宿營時，靠近聖柳林，德沙雷先生和他的同伴，如果不小心翼翼，就無法休息。大家承認，中士長睡覺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爭先」，則雙目都閉上睡。「切紅心」的確夜間警戒著，牠總帶著疑慮，匍匐前進，發現威脅馬和它的主人的情況，就發出信號。

　　總之，這一夜沒有發生任何意外，天剛亮，就收起了帳篷。阿爾迪岡上尉所循的方向，一直是西南，自托澤爾開始，運河一直朝西南方向。在二百零七公里處，運河北上，從這個拐彎處起，小分隊離開這天下午才到達的奈夫塔，緩慢地行走在經線區域。假如能夠使拉爾薩在它朝托澤爾方向的東部邊界的某個地方匯合，運河的長度可能會縮短十五公里左右。但是執行這一方案困難重重。在到達鹽湖這一邊之前，必須挖掘極硬的岩石，至少比加貝斯脊狀隆起要長、要多花錢，而比海平面高出三十至三十五米，就需要有浩大的工程。為此，經法國東方公司的工程師們對這一地區進行深入的研究，放棄了原初的走向，而採用新走向，即從二百零七公里處起至奈夫塔西部。從這個地點，運河朝北流。這第一條運河的第三段，也就是最末一段，已經出色地完工。收尾處很開闊，工程利用了許多凹地，在一個小灣深處到達拉爾薩，該小灣位於這個鹽湖海拔最低處，幾乎是在南岸邊的中部。

　　德沙雷先生與阿爾迪岡的想法一致，直至第三天也沒在奈夫塔停留。他們只需在那裡度過下午的最後時刻及第二天夜裡在那裡休息，並給分遣隊補給。況且，從加貝斯出發，即從三月十七日至四月三日之間，在長達一百九十公里直線距離的行程中，人和馬都不能太累。他們甚至能輕鬆地在隔天白天就能走完工程師規定的準時到達拉爾薩鹽湖所剩的這段距離。

　　從地區觀點上和土壤性質觀點上說，植物的產品顯然同托澤爾綠洲不同。住宅都聚集在樹的環抱中，都是卡斯巴式的布局，都有軍事部署。但是，綠洲內人不多，當時不超過八千多居民。

　　法國人和當地人對阿爾迪岡上尉的小分隊表示熱烈的歡迎，並且忙著讓小分隊住盡可能好的房子。對此，有一些個人利益的理由，大家不可能因新的走向而感到驚異。奈夫塔的貿易會由於運河在綠洲附近流過而大大受益。假如運河在奈夫塔外向鹽湖流去，那麼綠洲要損失的貿易就會恢復。似乎奈夫塔正處在要變成新海岸邊的一座城市的前夜。因此，居民們抑制不住地向承建撒哈拉海的法國公司的工程師表示祝賀。

　　然而，雖然居民們懇切地挽留探險隊，這也只不過二十四小時，第二天太陽出來以後就又出發了。由於阿爾迪岡上尉得到消息說，第二條運河到達邁勒吉爾會過度刺激這地方附近的居民，因而他總是顧慮重重，他真想一下子結束這一段探險旅行。

　　當人們集合起來，車馬備好，出發的信號下達時，太陽還未出現在地平線上。從奈夫塔到拐彎處，再從拐彎處到拉爾薩，運河已穿越了十二公里。

　　路途中沒有發生任何事端，當阿爾迪岡上尉停在入口處完全到達鹽湖的運河的小灣處時，已經是晚上六點鐘左右了。

　　第八章　拉爾薩鹽湖

　　四月四日至五日這一夜，探險隊是在沙丘腳下宿營的，這裡地形有明顯的凸起，把小灣深處圍攏起來。這裡沒有任何隱蔽處。小分隊已經走過這個荒涼區域的最後一些樹，已離那裡三四公里遠，正處在奈夫塔和鹽湖之間。這是沙上荒漠，開始顯露出完全乾旱的拉爾薩沙漠的某些植被的跡象。

　　帳篷豎了起來。四輪馬車裝上在奈夫塔得到的補給物，這些東西可夠人和馬用許多天。此外，工程師沿拉爾薩兜一圈，要在各綠洲駐足，運河沿岸的綠洲相當多，那裡鮮嫩草料極其豐富，而在鹽湖地區中部是絕對找不到的。

　　這便是德沙雷先生在用晚餐（弗朗索瓦先生為他準備的）前，在帳篷下對阿爾迪岡上尉和維埃特中尉說明的。拉爾薩方案就放在桌上，可以讓人了解那裡的地形。這個鹽湖，其南部邊界離三十四度緯線不遠，向北呈圓形展開，橫穿過靠近奧來斯山的地區，毗鄰切比卡鎮。它最大長度正好為第三十四緯度，估計有六十公里，但它被水淹的只有一千三百平方公里，或像工程師所說的，相當於巴黎三四千練兵場那麼大。

　　維埃特中尉提醒說：「喂，對於練兵場來說，又太大了，對於一個海來說，算是一般的。」

　　「那當然，中尉，」德沙雷先生答道，「但是，假如你再加上邁勒吉爾的面積六千平方公里，這就是撒哈拉海的面積七十二萬公頃。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並由於水的侵蝕作用，最終大海會把傑里德和費傑迪的鹹水湖也包括進來……」

　　「我看，我親愛的朋友，」阿爾迪岡上尉又說，「您總是依靠這種可能性……未來會安排可能性嗎？……」

　　「誰能看出未來的事情？」德沙雷先生回答。「肯定地說，我們的地球曾發生過一些比較異常的事，我對你們不隱瞞，這個並不困擾我的念頭，有時也吸引我。你們一定聽說過，有一塊叫亞特蘭提斯的陸地消失的事，怎麼！這並非現在正出現的撒哈拉海，而是大西洋本身，而且是在完全確定的地區；這類災變的事例並不少見，確實是按比率發生的；請看十九世紀喀拉喀托火山猛烈噴發時在因蘇蘭德發生的事；因此，為什麼昨天發生的事，明天就不會發生呢？」

　　「未來，就是人類巨大的玩偶盒，」維埃特中尉笑著答道。

　　「正是，我親愛的中尉，」工程師果斷地說，「而當這個玩偶盒一旦空了……」

　　「那麼，世界將完結，」阿爾迪岡上尉下了這樣的結論。然後，他的手指放到平面圖上，那兒就是長度為二百二十七公里的第一條運河到達地：

　　「難道不應該在這地方建一個港嗎？」他提問。

　　「正是那兒，就在這小灣的岸邊，」德沙雷先生回答，「而一切都表明，那兒將變成撒哈拉海最煩惱的港口之一，規劃已經研究過，一旦拉爾薩通航，肯定要建起住宅和商店、倉庫和要塞。另外，在鹽湖最東邊的拉哈馬鎮，在最初規劃時就認識到並預見到，它將成為沿海貿易重鎮，儘管會有變化，但它作為加夫薩前沿港口的地位大概是有保障的。」

　　工程師在地圖上指出其位置在拉爾薩頂端的這個鎮，要成為傑里德中心的一個商港，這是昔日無法實現的一個夢。然而，人類的智慧很快會使它變為現實。這一現實只遺憾一件事，這就是第一條運河不能到達它的大門口。但是人們了解工程師之所以必須把鹽湖同這小灣的深處連接起來的理由，這小灣現在被冠名為魯代爾灣，並盼望這是一個新港──當然是撒哈拉海最大的港口的名稱。

　　於是，阿爾迪岡上尉問德沙雷先生，他的意圖是否在於讓探險隊縱向穿越拉爾薩。

　　「不，」工程師回答，「我必須視察的是鹽湖的岸邊。我希望能在這兒或那兒發現對我們有用的貴重材料，既然這些材料在施工現場，雖然它肯定不如現在的、需要弄來的材料。」

　　「駝隊寧可不穿過鹽湖嗎？」維埃特中尉問。

　　「還是穿過鹽湖，我親愛的中尉，雖然這是一條不太結實、土質相當危險的路，但它比較短，沿著堆滿沙丘的岸邊走不太難走。然而這就是我們將朝西方向修建的運河，它一直到第二條運河的起點。然後，回過頭來，修復邁勒吉爾邊界後，我們就能沿著拉爾薩北部邊界走，這比從邁勒吉爾回來更快地返回到加貝斯。」

　　這就是被採納的計劃，而在勘測了兩條運河之後，工程師就會沿新海的周邊兜一圈。

　　第二天，德沙雷先生和兩位軍官走在分遣隊的前頭。「切紅心」在前面蹦蹦跳跳，使一群群椋鳥飛起來，沮喪地簌簌地扇著翅膀逃走。大家沿著形成鹽湖地帶四周的高高的沙丘下面的根基走。人們擔心的，不是水面可能擴展並越過凹地的岸邊。凹地高高的岸，有點兒像加貝斯脊狀隆起的外沿，能夠抵得住水的壓力，對傑里德南部絕對安全。

　　自大清早起，營地就撤除了。按通常的日程，又開始行軍。日常的行程不應有一點兒改變，並保持在兩站之間平均十二至十五公里的距離。

　　德沙雷先生主要想證實的，就是即將抵擋新海之水的濱海地帶，是否用不著擔心，海水越過它的邊緣，這邊緣會侵占臨近地區。因此，小分隊循著沿鹽湖地帶一個接一個的沙丘底部向西行走。況且，從這個角度上看，人似乎不應該改變大自然的傑作。不管拉爾薩昔日是不是湖，它一直被當作湖，而第一條運河從加貝斯灣引到拉爾薩的水，要嚴格地裝在規定的界限裡。

　　走在路上就能觀察廣闊的凹地。拉爾薩這個乾燥的盆地的地表，在陽光下閃著光，酷似對折的銀葉、水晶葉或樟腦葉。雙眼不能對著閃光處，必須用墨鏡保護雙眼，以避免在撒哈拉熾熱的太陽光照耀下經常會發生的眼炎。軍官們及其部下對這一意圖有準備。中士長尼科爾甚至為他的馬買了結實的圓形眼鏡。但是，看來，馬戴眼鏡並不合適。有點滑稽的是，「切紅心」戴上這光學儀器後就認不出牠的夥伴兒的輪廓了。與「爭先」一樣，沒有一匹馬戴上這種對牠們的主人說來是必不可少的防護用品。

　　況且，鹽湖地帶充分呈現出這些鹽湖的面貌，在夏季，這些湖在熱帶炎熱的作用下乾涸了，但一部分水層被吸引到沙子下面，排出它荷載的瓦斯氣，而土壤則布滿隆起的包包，就像一塊布滿田鼠窩的田野。當抵達鹽湖地帶的深處時，工程師讓兩位軍官注意，混合著硫酸鹽、石灰碳酸鹽的紅色石英沙的形成。這一層被由碳酸鈉、氯化鈉形成的鹽霜所覆蓋，一層真正的鹽殼。此外，鹽湖地帶與鹹水湖銜接的上新世土地本身就提供豐富的石膏和鹽。

　　有必要指出，在拉爾薩的水未枯竭的年代裡，冬天時，河流還有水流入那裡。有時，覆蓋的沙丘遠離時，馬停在充滿一汪死水的低窪地邊。

　　阿爾迪岡上尉從遠處就能看見一支阿拉伯人的騎兵隊來來往往穿越鹽湖地帶荒蕪的盆地，但他的人一接近，隊伍飛快地，簡直像是振翅逃走。

　　那兒只有一群紅蘭火烈鳥，牠們身上的羽毛使人想起制服的顏色，「切紅心」飛快地追捕牠們，但卻沒能追上這些涉禽類家族最優秀的代表。

　　與此同時，牠使無數隻鳥從四面八方騰空而起，嘰嘰喳喳掠過天空，這就是傑里德地區震耳欲聾的麻雀！

　　然而，沿著拉爾薩兜圈子，分遣隊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宿營地，而這在凹地中心地帶就找不到。為此，在地中海的水被引過來以後，這個鹽湖會完全泡在水裡，而邁勒吉爾那些高出海平面的地方，還會露在外面。因此，大家從一個綠洲走到另一個綠洲，這些多多少少有人居住的綠洲註定要成為「馬爾薩」──即新海的港口或小海灣。在柏柏爾語裡，人們把它們叫做「圖阿」，在這些綠洲裡，土壤極其肥沃，各種樹，棕櫚樹和其它樹為數不少，牧場也不缺，這樣，「爭先」和它的戰友們就不抱怨草料不足了。可是，這些綠洲很快就過去了，大地一下子又呈現出它荒蕪的自然景象。緊接著長滿茂密綠草「穆爾地」的地方，突然變成了由礫石和沙子構成的平坦的土地──碎礫荒漠。

　　然而，也有必要對它進行觀測，對拉爾薩南部邊界的勘察並不太疲勞。當沒有一片雲減輕太陽的酷熱時，酷熱無情地折磨著走在沙丘腳下的人和馬。但是，阿爾及利亞軍官和北非騎兵們最終適應了這赤日炎炎的氣候，至於德沙雷先生，也被太陽曬成青銅色的非洲人，而勘察工作正好選中他擔任撒哈拉海關鍵工程的領導工作。

　　談到危險，它們只能來自穿越鹽湖地帶的「霍夫拉」地段，這些地段是最突出的凹地，那裡的土壤是疏鬆的，沒有堅實的地基。但是，探險隊走在這段路上，這些地段會陷入流沙，這有點令人擔憂。

　　「這的確是很危險的」，工程師反覆說，「在挖掘貫穿突尼西亞鹹水湖的運河時，我們有很多機會來證實這一點。」

　　「其實，」阿爾迪岡上尉補充說，「這是魯代爾先生在對拉爾薩和邁勒吉爾進行測量時已經預見到的麻煩之一……難道他沒說過，他有時陷進鹽沙直至膝蓋嗎？……」

　　「他只講真話，」德沙雷先生加以肯定。「這些低凹地布滿了洞，阿拉伯人給這些洞起名『海眼』，而測深器竟不能達到洞底。因此，一些意外事故一直很可怕。在魯代爾進行的一次勘測中，一名騎兵和他的馬被一個裂縫吞沒，他的同伴甚至把二十根擦槍通條銜接起來，也沒能把他從裂縫中拉出來……」

　　「因此，我們要當心，」阿爾迪岡叮囑道，「大家不要過於拘謹，我的人禁止離開沙丘，除非我們確實發覺土壤狀況……我甚至總擔心『切紅心』這個魔鬼亂跑，我是說在穿越鹹水湖時，會突然消失。尼科爾不能把牠拉上來……」

　　「如果他的狗發生這樣的不幸，」維埃特中尉聲明說，「他會多麼悲傷啊！」

　　「而『爭先』，」上尉補充說，「它會痛苦而死！」

　　「另外，這確實是兩個真誠的動物的特殊友誼，」工程師提醒說。

　　「很特殊，」維埃特中尉說，「至少，奧來斯特和皮拉德，尼蘇和厄里亞爾，達蒙和皮西亞，阿希勒和巴特勞克勒，阿來克桑德爾和艾非斯雄，赫爾居勒和皮利突於斯，也都是同類，而一匹馬和一隻狗……」

　　「而一個人，您可以加入，中尉，」阿爾迪岡上尉作出這樣的結論，「因為尼科爾，『爭先』和『切紅心』已形成不可分離的一組朋友，在小組裡，人作為第三者介入，而動物則是兩個！」

　　工程師所說的關於鹽湖地帶疏鬆土壤的危險，並非危言聳聽。然而，駝隊寧願穿越邁勒吉爾、拉爾薩和費傑迪地區。

　　這條路縮短了他們的行程，旅行者在那裡的平坦土地上找到比較好走的路。但駝隊走這條路不需求助於對傑里德這些湖邊地區瞭如指掌的嚮導，駝隊能夠避開危險的沼澤地。

　　分遣隊從加貝斯出發以來，還未碰到一個從比斯克拉到小沙洲灣載運商品、土產、製成品的卡非拉人，經過這裡前往奈夫塔、加夫薩、托澤爾和拉哈馬等。這些下突尼西亞城市和鎮的人總是不耐煩地等待從這裡通過。但是，在四月九日這天下午，阿爾迪岡與一個駝隊取得了連繫，這是在什麼情況下進行的接觸？

　　那時大約三點鐘。在走完這一天的第一段路後，阿爾迪岡和他的部下又上路行走在烈日之下。他們向拉爾薩勾畫出的末端彎曲部分走，離拉爾薩最西端有幾公里之遙。於是地面又上升了。沙丘的立體感更加突出，而新來的水絕不可能從這一面破壞鹽湖地帶的邊緣。

　　向上走，大家看到西北方向更開闊的區域。凹地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這片鹽地上的每塊礫石都變成一個閃光點。左邊新開鑿的第二條運河，把拉爾薩和邁勒吉爾連接起來。

　　工程師和兩位軍官下到地上。護送隊隨他們身後牽著馬。

　　不一會兒，所有人都停在沙丘的平臺上，維埃特中尉伸手說：

　　「我好像看見在鹽湖地區深處有一支隊伍在活動……」

　　「是一支隊伍……或是一群野獸，」阿爾迪岡上尉回答。

　　「距離太遠，很難分辨，」德沙雷先生又補充說。

　　可以肯定的是，就在三四公里的那邊，濃密的塵雲在拉爾薩地面上翻滾。那兒很可能是一群反芻動物向傑里德的北部行進。

　　再者，狗發出含糊不清的信號，如果不是令人不安，至少應該注意，中士長對狗喊道：

　　「去！『切紅心』用鼻聞，用耳聽……那邊有什麼？……」

　　狗凶猛地叫起來，四爪挺直，尾巴豎起，隨時準備衝過鹽湖帶。

　　「慢慢地，慢慢地！」尼科爾邊說邊把狗攏在身邊。隨著煙塵渦旋的靠近，從漩渦中產生的騷動越發強烈。但很難確定原因。儘管大家都炯炯有神，但無論德沙雷先生、眾軍官們、分遣隊的任何人都無法斷定是否這騷動來自一個正在行進的駝隊，或躲避某種危險而穿越鹽湖這一帶的獸群。

　　兩三分鐘後，對這一點還確定不了。閃光從煙塵中射出，爆炸聲突然大作，硝煙混入翻滾著的灰塵中。

　　與此同時，主人按不住的狗掙脫主人狂吠起來。

　　「有槍聲！」維埃特中尉喊起來。

　　「肯定是某個駝隊對野獸的襲擊進行自衛……」工程師說。

　　「不如說在反抗搶劫者，」中尉接著說，「因為，爆炸聲似乎有反響……」

　　「上馬！」阿爾迪岡上尉發出命令。

　　不一會兒，北非騎兵就兜到了拉爾薩岸邊，向發生戰鬥的地點前進。

　　讓幾個護送隊員介入這樁起因不明的事件或許不慎重，至少是有些輕率。傑里德的這個搶劫幫派也許人數眾多。但是，阿爾迪岡上尉和他的分遣隊卻不顧危險。假如──正如必須想到的那樣──圖瓦雷克人或地區的遊牧人襲擊卡非拉人，一個士兵去援救他，這是很光榮的。因此，所有人都策馬飛馳，超過了狗，尼科爾也不再設法拉住它了，他們離開了沙丘的邊緣，飛奔穿越鹽湖地區。

　　有人說過，三公里多路顯不出距離，兩個第三者十分鐘內就穿過了。槍聲繼續從煙塵漩渦的左右兩邊發出來。可是，從東南方刮起一股風，漩渦開始消失。

　　於是阿爾迪岡上尉就能了解這場激烈的戰鬥的性質了。

　　正如我們不久了解到的情況那樣，的確是一個駝隊，五天前它的行程在鹽湖地段受阻，駝隊離開邁勒吉爾以北的澤里拜綠洲，向托澤爾方向走，要從那兒到加貝斯。二十個左右阿拉伯人組成的駝隊，帶領一百隻體強的駱駝。

　　這樣，他們就抓緊時間趕路。駱駝馱著成袋的椰棗走在前面，而他們這些牽駱駝的人走在後面，他們中有一個人發出沙啞的叫聲，催趕著牲口。

　　直到那時，駝隊還是在良好的環境下旅行，剛剛來到拉爾薩最西端，準備在一個經驗豐富的嚮導帶領下縱深穿越拉爾薩。不幸的是，自駝隊進入碎礫荒漠最初的山坡後，六十名左右的騎馬人突然出現在沙丘後面。

　　這是一個搶劫幫派，他們必定找些與卡非拉人個人有關的起碼的理由。他們讓牽駱駝的人逃跑，必要時屠殺他們，搶奪牲口和馱著的東西，把牠們趕到傑里德幾個遙遠的綠洲，毫無疑問，這樣的襲擊像許多次別的襲擊一樣，是殘酷無情的，卻不可能揭發襲擊的肇事者。

　　駝隊的人打算進行無法成功的抵抗。他們佩帶著長槍和手槍，於是就使用這些武器。進攻者多於駝隊的人，而十分鐘戰鬥後，卡非拉人最終散去，受了驚嚇的動物四散而逃。

　　前不久，阿爾迪岡上尉還聽到爆炸聲。但他的小分隊被發現了，這些搶劫者看到這些騎兵來援救卡非拉人，就停住了。

　　這時，阿爾迪岡上尉大吼一聲：

　　「前進！」

　　處於正常狀態的卡賓槍，從北非騎兵的背上拿到手上和肩膀上，所有人像龍捲風一樣撲向匪幫。

　　至於車隊，被放在後面，由趕車人守衛著，待大家解救了駝隊後，再回來接應它。

　　劫匪沒料到遇到抵抗。他們不是感到有力量，確切地說有勇氣頂住這支有名氣的、這麼勇敢地向他們衝鋒的小分隊嗎？他們服從不同於恐懼力的衝動嗎？他們總是在阿爾迪岡上尉和他的部下到達能及範圍之前就向西北方逃竄而去。

　　然而，射擊的命令已下，近百餘枝槍響起來，擊中了許多逃跑的匪徒，沒太大危險就可以抓住他們。

　　儘管如此，中士長仍要驕傲地證明，『切紅心』接受了炮火的洗禮，因為他看到狗的頭左右搖擺，並得出結論說，一顆子彈從牠耳邊呼嘯穿過。

　　阿爾迪岡認為追擊騎著烈性馬全速逃跑的進攻者不是時候。再說，他們一會兒就消失在聳立在天邊的一座郁郁蔥蔥的山後了。在這個匪徒們瞭如指掌的地區，他們逃回隱蔽之處易如反掌，而到了那裡，就很難追到他們了。他們肯定不會再回來了，向拉爾薩以東去的駝隊就不再擔心碰到他們了。但是，救兵準時來到了，而幾分鐘以後，駱駝卻落入這些沙漠強盜之手。

　　工程師於是詢問卡非拉人的首領，了解事情發生的經過，以及在什麼情況下，駝隊受到襲擊的。

　　「那麼，你們知道這些強盜是哪個部落的？」阿爾迪岡上尉問。

　　「我們的嚮導斷定是圖瓦雷克人，」首領回答。

　　「有人硬說圖瓦雷克人已逐步放棄西部的綠洲，來到傑里德的東部……」工程師接著說。

　　「噢！只要有駝隊穿越鹽湖地帶，襲擊駝隊的劫匪就少不了……」維埃特中尉提醒道。

　　「大水淹掉鹽湖地區後，或許就用不著害怕了。」德沙雷先生聲稱。

　　於是阿爾迪岡問首領，是否當地人聽說阿迪亞爾越獄的事。

　　「是的，上尉，這個風聲已傳播幾天了……」

　　「沒有人告發他在拉爾薩或邁勒吉爾附近嗎？」

　　「沒有，上尉。」

　　「不是他指揮這夥強盜嗎？」

　　「我不能肯定這一點，」嚮導辯駁著，「因為我認識他，並能認出他……這些搶劫者過去受他指揮，這確實有可能，假如你們不來，上尉，可能我們已被他們搶了，殺死了！……」

　　「現在，你們可以毫無危險地繼續趕路了……」工程師說。

　　「我也這樣想，」頭領回答。「這些壞蛋將返回西部的某個鎮，而三四天後，我們將到達托澤爾。」

　　於是頭領把自己的人聚攏到一起。跑掉的駱駝已經又回到駝隊裡，駝隊又重組起來，一個人也沒丟失，有幾個人負了傷，傷不太嚴重，他們還可以繼續趕路。然後，對阿爾迪岡上尉和他的戰友表示最後的謝意後，頭領就發出了出發的信號。所有卡非拉人又重新上路了。

　　幾分鐘之後，人和牲口都消失在一個「塔爾夫」即沿鹽湖臥著的沙嘴的轉彎處，卡非拉頭領催促馭手們的叫喊聲，漸漸地消失在遠方。

　　在這次會造成重大後果的襲擊之後，當工程師和兩位軍官聚在一起時，他們互相交換各自的印象，不然的話，他們對剛剛發生的事很擔心，首先開口的是德沙雷先生：

　　「這麼說，阿迪亞爾又在這個地區出現了！」工程師說。

　　「我們大概料到這一點了，」上尉回答，「應該盼著我們盡早完成水淹鹽湖的任務！這是消滅傑里德的這些罪犯唯一的措施！」

　　「不幸的是，在加貝斯的水充滿拉爾薩和邁勒吉爾之前，幾年將過去……」維埃特中尉提醒說。

　　「有誰知道？」德沙雷先生說。

　　第二天夜裡，營地並未受到圖瓦雷克人的騷擾，他們沒再出現在附近。

　　第二天下午，即四月十日下午，分遣隊停在聯結兩個鹽湖的第二條運河的源頭。

　　第九章　第二條運河

　　把拉爾薩和邁勒吉爾同傑里德鹽湖連接起來的第二條運河的長度，幾乎比第一條運河短三倍。另一方面，加貝斯和拉爾薩之間的凸起部分的海拔四十六米至十五尺不等，兩個鹽湖之間即阿斯魯傑凸起部分，不超過十米。

　　還應該注意的是，除了拉爾薩和邁勒吉爾，還有長數公里的凹地，主要凹地有埃爾阿斯魯傑鹽湖地帶，被用作開鑿運河。

　　因此，挖掘第二條運河不需要第一條運河那麼多時間，且困難也比較少。這樣，動工只是以後的事。決定性的工程可能在君士坦丁省重新恢復，作為施工和補給的基礎。在從加貝斯出發之前，德沙雷先生認為，在橋梁和圍堤專家代理人的帶領下，他能在第二條運河的終點，找到人們占用的工地，這些人乘坐一段到比斯克拉的火車，並沿法爾法利亞結隊同行，很快就會與他連繫上，並在這個地方安頓下來。

　　工程一旦確認，德沙雷先生就沿著鹽湖兜圈子以便重返出發地，他的視察就會告終。

　　當分遣隊抵達拉爾薩的盡頭時，工程師驚奇地發現，在這個地點，公司沒有從比斯克拉派來任何阿拉伯的或其他族的工人。發生了什麼事呢？這不能不讓人有點擔心，尤其是對駝隊襲擊，以及阿迪亞爾再次出現以後。

　　計劃已改變了嗎？工程師沒能按時先到嗎？或者在最後一刻決定改變方向？

　　當阿爾迪岡上尉問他時，德沙雷先生仍處於苦思冥想中：

　　「這一段工程沒完成嗎？」

　　「已完成了，」德沙雷先生回答，「根據已知的情況，在可能被水淹沒地區內的隆起部位的挖掘，由於坡度的需要，不得不推向整個地都處在海拔以下的邁勒吉爾……」

　　「工人們沒在那裡，為什麼使您吃驚呢？」

　　「因為，監工幾天之前就應該派許多他的人迎接我，而經過考慮，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滯留在比斯克拉或邁勒吉爾。」

　　「那麼，您怎樣解釋他們沒來呢？」

　　「我無法解釋，」工程師承認，「至少是位於運河那頭的主要工地的某些意外使他們走不開……」

　　「好吧，我們將打定主意……」阿爾迪岡上尉說。

　　「沒關係，您察覺到我的煩惱。以及為在這裡沒碰到我所需要的人，以及因此我的計劃受阻而十分憂慮。」

　　「當我們準備營地時，請您離遠一點兒行嗎？」

　　「願意。」德沙雷先生回答。

　　中士長被叫來了。他受命組織在運河邊的棕櫚樹叢附近夜間休息。樹蔭下綠草如茵。一條小溪從樹叢下流過。無論水還是牧場都不少，至於新鮮的食物，在阿斯魯傑岸邊的綠洲裡很容易得到。

　　尼科爾立即執行上尉的命令，北非騎兵採取在這樣條件下安排宿營的通常措施。

　　德沙雷先生與兩位軍官，利用白天最後的時間，沿著陡峭的北河岸走，他們打算走上一公里路。

　　這樣徒步走走可以使工程師探查清楚，這個地方的渠道已完全完成，整個工程也像他預料的那樣處於良好狀態。當拉爾薩接納了加貝斯灣的水時，兩個鹽湖之間的渠道的底部，可以使拉爾薩注入鹽湖的水順暢地流過，而渠道的坡度也符合工程師的方案。

　　德沙雷先生和他的同伴的散步並未超過一公里。況且其遠度也就在他們的目光向埃爾阿斯魯傑方向所能及的範圍內，運河的這一部分荒無人煙。所以他們想在天黑前返回，工程師、阿爾迪岡上尉以及維埃特中尉重又踏上回營地之路。

　　那兒一座帳篷已經立起來。弗朗索瓦先生像平日一樣在帳篷裡準時伺候他們用餐。大家採取了巡夜的預防措施，只求睡個安穩覺恢復體力進行第二天的行程。

　　然而，雖然在他們徒步散步過程中，德沙雷先生與兩位軍官沒有發現任何人，雖然在他們看來這一部分荒無人煙，但卻並非如此。肯定是由於施工隊不再在那裡這個原因，工程師才不提對最近勞動力的印象。

　　可是，軍官和工程師被躲在一叢長在沙丘角礫岩上濃密的茅草後面的兩個人看見了。

　　當然，如果「切紅心」在那兒，牠會發現這兩個人。這兩個人小心翼翼地不暴露自己，他們起碼在五十步內發現這三個外國人沿著陡峭的岸邊走過去。這兩個人返回時，這三個人卻半途折回。就在黃昏的影子剛一出現的時候，這兩個人冒險接近宿營地。

　　毫無疑問，當他們接近時，「切紅心」及時地發出了警覺的信號並發出低沉的叫聲。但是中士長卻讓牠不要叫，向外面張望了一下，狗又回來睡在主人身旁。

　　一開始，這兩個本地人停在小樹林邊。在八點鐘的時候，天完全黑了，因為在這個緯度，黃昏的時間短。他們肯定想靠得近一些，對在第二條運河入口處休息的分遣隊進行觀察：這個分遣隊來做什麼，誰指揮這個分隊？

　　由於他們發現陪伴工程師散步的兩個軍官，所以他們知道這些騎兵屬於北非騎兵部隊。但是，這個分遣隊有多少人？向邁勒吉爾押送什麼物資？他們想摸清的正是這方面的情況。

　　這樣，兩個當地人就越過樹林邊，在草地上匍匐前進，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在黑暗中，他們能看見豎立在樹林入口的帳篷和睡在草地上的馬匹。

　　就在這時，狗沉悶的叫聲嚇了他們一跳，他們又轉身向沙丘方向跑，他們的出現並未引起宿營地的懷疑。

　　由於他們不再擔心被人聽到，於是他們一問一答地交換意見。

　　「看來，就是他了，這位阿爾迪岡上尉……」

　　「對！正是他把阿迪亞爾抓去坐牢……」

　　「也有那位聽命於他的軍官嗎？」

　　「他的中尉，我都認得出他們……」

　　「就像他們肯定會認出你一樣……」

　　「而你，他們卻從未碰到過你嗎？」

　　「從來沒碰到過。」

　　「好！……也許……可能……，在這兒有機會……應該抓住，否則機會就會錯過……」

　　「假如這個上尉和中尉落到阿迪亞爾的手裡……」

　　「他們不會逃掉的……因為阿迪亞爾是從要塞逃掉的……」

　　「當我們看見他們時，他們只有三個人，」其中一個當地人又說。

　　「是呀……他們就在那邊露營，肯定人不多，」另一個回答。

　　「這第三個人是哪一個？……他不是軍官。」

　　「不……是他們可惡的公司的某個工程師！他將與他的護送隊到那兒，在運河沒注水之前，還要視察運河工程……他們向邁勒吉爾走去……當他們到達鹽湖的時候……當他們將看到……」

　　「他們再也不能水淹鹽湖了，」這兩個人中最粗暴的一個喊起來，「他們的撒哈拉海實現不了，他們將停下來……他們走不了多遠……而我們那幾百個忠誠的圖瓦雷克人……」

　　「但是，怎麼預先知道他們會準時來呢？」

　　「藏非克綠洲只離這裡二十里左右……而如果分遣隊在邁勒吉爾停下來……如果我們能夠讓它在那裡滯留幾天……」

　　「這不可能……尤其是現在，他們沒有理由到更遠的地方去……」

　　「假如他們在那兒等著海灣的水流過鹽湖地帶，他們就是在這個地方為自己挖掘墳墓，在大水來到之前，他們統統會死掉！來，哈里克，來！」

　　「是，我跟著你呢，索阿爾！」

　　這兩個人是兩個圖瓦雷克人，他們曾配合阿迪亞爾越獄：哈里克，曾與加貝斯的奸商策劃過越獄的事。索阿爾，圖瓦雷克首領的弟弟。他們很快離開現場，迅速地消失在邁勒吉爾的方向。

　　第二天，太陽出來後一小時，阿爾迪岡上尉發出了出發的信號。馬已上好鞍轡，跨上了馬鞍，小分隊按通常的命令沿著運河陡峭的北岸出發了。

　　弗朗索瓦先生，新近仔細地刮過鬍子，占據分隊前面通常的位置，就像下士皮斯塔什一樣，騎著馬，緊靠他身邊，兩個人隨便地聊天。

　　「喂！這行嗎，弗朗索瓦先生？」皮斯塔什用一種他習慣了的愉快的口吻問道。

　　「行！」德沙雷先生的忠誠的傭人回答。

　　「這次遠足沒給他帶來太多的厭煩和疲勞嗎？」

　　「不，下士，這不過是穿越一個稀奇的地方的散步。」

　　「這個鹽湖被淹沒以後會大變樣……」

　　「的確會大變，」弗朗索瓦先生用一種有分寸的且一本正經的口氣回答。

　　因為，這並非這個仔細的、有條有理的人的口齒不清楚。相反，他在品味這些詞的滋味，就像一個品嘗家品嘗精美的糖塊一樣。

　　「我想，」皮斯塔什又說，「我們的馬走過的地方，將有魚游，將有船行……」

　　「是啊……下士，有各種各樣的魚，鼠海豚、海豚、鯊魚……」

　　「還有鯨……」皮斯塔什補充道。

　　「不，我不相信，下士，對於鯨來說，水肯定不夠……」

　　「噢！弗朗索瓦先生，據我們中士長說，在拉爾薩有二十米深，在邁勒吉爾有二十五米深！」

　　「並不是到處都如此，下士，這些水中世界的龐然大物，需要有足夠的水，牠們才能玩耍，並自由自在地喘氣！」

　　「這要用力喘氣，弗朗索瓦先生？」

　　「要充滿一座高爐的鼓風機，或法國所有大教堂裡的管風琴！」

　　既然弗朗索瓦先生對他如此不容置疑的，又不使這憨厚的皮斯塔什感到有點兒驚奇的回答感到滿意，他就容易承認它。

　　然後，他又用手比劃著，描述著新海的周長，並說：「我已經看到這個內海被輪船或帆船犁出的條條痕跡，這些船從事著大大小小的本海沿海的航行，從一個港口到另一個港口，您知道我最大的希望是什麼嗎，下士？」

　　「請說說，弗朗索瓦先生……」

　　「這就是乘第一艘船駛過注入新水的這些阿爾及利亞老鹽湖地區……而我指望著工程師先生也將搭乘這條船，我將與他一起周遊這個由我們自己的雙手創造的大海。」

　　事實上，忠誠的弗朗索瓦先生並不認為他在創造這個未來的撒哈拉海的過程中多少是他主人的合作者。

　　總之，正是落在這個願望上，皮斯塔什下士結束了這個有趣的談話，因為行軍這樣好地開始，他就能希望有同樣好的結尾。

　　由於保持平時的速度，每天兩段路，每一段七至八公里，德沙雷先生認為不久就會到達第二條運河的終端。分遣隊一到邁勒吉爾的岸邊，就會決定或從北岸或從南岸兜圈子。這無關緊要，既然工程師的計劃包括勘察整個海的周邊。

　　運河的第一部分在這一路段可以穿過這一段從拉爾薩出發到達著名的埃爾阿斯魯傑與七至十米高的沙丘之間的小凹地。

　　但是，在到達邁勒吉爾之前，還要穿越或沿著一些向各個方向排列成梯狀的、由幾乎連起來的、不深的且岸不太高的凹地形成的小鹽湖，即地中海的水一來就必然被淹沒的小鹽湖。因此，從一條溝到另一條溝，就必須設置測量標誌，這些標誌的用途是為不久就會展現在由科學和人的意志創造出的這個新海洋上的各種各樣的船隻指導道路的。當開鑿蘇伊士運河時，在穿越苦湖時，船隻若沒有這些準確的標記就不可能把握方向，當時人們不是也這樣做嗎？

　　還有，在那兒，一切都非常先進，巨型機器已挖掘了一些深溝，一直到邁勒吉爾。如果人們感到有必要，明天可以嘗試著使用現代的機器。如巨型挖泥船，什麼都擋不住的鑽岩機、在臨時鐵路上行走的清理運輸機。總之，所有這些了不起的裝置，是魯代爾指揮官及其後繼者無法料到的，這些機器是在最初實施魯代爾計劃（即被法國海外公司放棄的那個較早的計劃）的年代裡，由發明者及製造者設計並製造的。眾所周知，恢復法國公司關於撒哈拉海的事業，是在德沙雷先生的領導下進行的。

　　根據工程師的預料，直到那時，已經完成的一切，仍然相當完好。他在加貝斯大會上，對這些預料做了有說服力的闡述，他談到，維護非洲這種氣候的主要長處，這種氣候似乎不損壞被沙子埋沒的遺跡，而且它們被挖掘出來並不那麼久。但是，在這些即使不算完全完成的運河工程的周圍，完全是寂靜的！在那裡，不久以前還有一群工人在活動，不僅僅是荒無人煙的地方令人沮喪的寂靜，那裡碰不到一個人，只有被遺棄的工程證明人的活動，堅韌不拔和精力曾在那裡出現過，並在短時間內給這些荒涼的地區賦予生命的跡象。

　　因此，這是德沙雷先生在孤獨中完成的一項視察，在圓滿完成新方案之前，他需要相信這是最後的方案。然而，這種孤獨感，甚至在這個時刻更加令人不安，正如工程師所承認的那樣，由於他沒見到任何人從比斯克拉的施工隊來同他碰頭，所以他感到真正的沮喪。

　　失望是很殘酷的。但德沙雷先生經過思考，他覺得，大家沒有從比斯克拉到拉爾薩去，就像從巴黎到聖克洛德一樣，而且認為，在一條同樣長的路上，有可能發生某種意外，打亂了預算並改變了時間表。更不可能的是，因為代理人從比斯克拉拍電報到加貝斯告訴他，直到這最後的城市，一切都已順利地過去了，並且根據巴黎提供的指示。因此，正是在旅程中，大概在位於比斯克拉與邁勒吉爾地區之間那個經常被水淹，並不出名的法爾法利亞的沼澤地，某些未料到的事使他以為在那兒找不到的人不得不停下來。一旦陷入假設的領域，人就不能從中脫身。假設一個接一個，總縈繞在心上，而在此刻，假設又激起德沙雷先生的想像，不能向他提供哪怕有點兒說得過去的或像樣的解釋。他的驚訝與他的失望不知不覺變成真正的擔憂，而一站路都走完了，並沒改變他悶悶不樂的表情。因此，阿爾迪岡上尉決定謹慎地探明道路。

　　在他的命令下，中士長和幾名騎手不得不走在運河每一側一至二公里前，而分遣隊的其他人則繼續行軍。

　　這個地區荒無人煙，確切地說，它似乎是最近才荒涼的。走完了第二站路程，分遣隊夜間停在小鹽湖盡頭過夜。這塊地方寸草不生，附近沒有一塊綠洲。直到現在，還沒有人在如此差的環境裡建立宿營地。沒有樹，沒有草坪。除了沙子夾雜著礫石的「碎礫荒漠」，在裸露的土地上，沒有一點兒綠色。但是車隊帶著相當多的飼料足以餵馬。況且，在邁勒吉爾岸邊，小分隊從一個綠洲到另一個綠洲，很容易找到補給。

　　幸運的是，在沒有河流的情況下，有許多溪流和泉水在流淌，人和牲畜可以解渴。大家相信，這天若熱得難熬，大家就會汲水上來。

　　夜很平靜，也非常亮，一個皓月當空的夜，繁星密布。像往常一樣，四周都被警戒起來。況且，在暴露的地面，無論索阿爾，還是哈里克，都無法不被發現地遊來逛去。他們並沒暴露自己，而他則在研究他們的方案，毫無疑問，工程師、阿爾迪岡上尉及他的北非騎兵已進入阿爾及利亞鹽湖部分較前部位。

　　第二天，天剛亮，營地就撤除了。德沙雷先生趕忙到達運河的終端。用於把加貝斯灣之水引入邁勒吉爾鹽湖的運河就暴露在那兒。

　　但是，始終沒有比斯克拉方面的施工隊的痕跡，他們的未出現仍然是個謎。發生了什麼意外事呢？德沙雷先生陷入胡思亂想之中。到達了嚴格確定的碰頭地點，他卻沒找到任何他等候的人，而這些人未到，在他看來是巨大的威脅。

　　「顯然出了什麼嚴重的事！」他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

　　「我也擔心這個，」阿爾迪岡上尉也承認，「我們盡量在天黑之前趕到邁勒吉爾。」

　　午間休息了一會兒。既沒卸車，也沒取下馬籠頭──僅有一點進餐的時間。大家需要在這最後一站行軍後，有充足的時間休息。

　　總之，分遣隊這樣努力，卻沒在路上碰到任何人。將近下午四點鐘時，環繞這邊鹽湖的高坡出現了。在右側，三百四十七公里處，有在工程結尾時留下的最後一個工地，然後，從這裡開始，只需穿過邁勒吉爾鹽湖和它的入口──塞來姆鹽湖，就可以找到高度標記。

　　正如維埃特中尉所觀察到的，地平線上沒有一縷煙升起，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大家使勁地趕著馬，因為狗跑在前面，尼科爾也阻止不住他的馬沿著「切紅心」的足跡向前衝。

　　此外，所有人都在跑，北非騎兵簡直是裹著滾滾煙塵到達了運河的出口。在那兒，還不如在拉爾薩，沒有任何應該從比斯克拉來的施工隊的到達痕跡，看到被搗毀的工地、被填埋的部分溝渠，用沙子阻塞而封閉的所有通道。因而，如果不在這裡重新全面地安排施工，水就不能注入到邁勒吉爾的深處，看到這一切，工程師和他的同事們真是目瞪口呆！

　　第十章　在三百四十七公里處

　　問題就在於把通向邁勒吉爾的第二條運河到達的地點叫魯伏爾城。總之，由於運河把邁勒吉爾鹽湖西岸作為實際的終點，人們曾想過用法國海外公司董事長的名字代替他的名字，並把魯代爾的名字留給待建於姆來耶或塞提爾的港口──貫穿撒哈拉地區的港口，或鐵路線與之相銜接的港口。最後，由於他的名字受到拉爾薩的批評，人們就習慣地把這裡叫做三百四十七公里處。

　　關於這最後一段運河，不再有遺跡。在其寬度擴展為百米多的河道裡堆滿了沙石。在這段地區，挖掘工作並未完全結束，這是可行的。但在那個年月──德沙雷先生對此一無所知──至多是不太厚的邊緣可能會攔住運河的端點，只需幾天功夫就可以把它捅開。顯然，被灌輸了某些思想的、狂熱的一群遊牧人從那裡通過，大概在一天之內，就把花那麼多時間建造的東西破壞掉了。

　　工程師一動不動地站在俯視運河與鹽湖交界處的一塊狹窄的高臺上，一言不發，兩個軍官站在他身旁，而分遣隊駐紮在沙丘腳下，工程師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對這場災禍陷入憂愁的沉思。

　　「在這個地區，有不少遊牧人可能進行襲擊，」阿爾迪岡上尉說，「這是由他們的首領煽動起來的一些部落，圖瓦雷克人或來自邁勒吉爾綠洲的其他人！這些攔路搶劫駝隊的人，瘋狂地反對撒哈拉海，肯定聚眾攻擊三百四十七公里處的工地……這個地區必須日夜由馬哥占人警戒，以防止遊牧人的襲擊。」

　　阿爾迪岡上尉談到的這些馬哥占人，組成了非洲正規軍隊的後備役，正是這些北非騎兵和贊巴人，擔負著內部治安和立即處理的鎮壓事務。人們在那些有頭腦的和善良的人中挑選這些人，無論有任何理由，他們都不站在自己部落一邊，藍色的呢斗篷是他們醒目的標誌，而酋長有棕色的斗篷，而紅色斗篷則屬於北非騎兵的制服，也是重要首領封地的標誌。人們在傑里德地區的一些大鎮上可以看見馬哥占人的班長。但是，這完全是一支部隊，它是為了在工程持續的時期為了使工程從一段轉移到另一段，為防止抱敵視態度的當地人可能發生的騷動而不得不組建起來的。當新海洋被利用起來，當船隻來往於被水淹沒的鹽湖上，這些敵對勢力就不太可怕了。但是，直到那時，重要的是，當地還要處於嚴格的監視下。如果軍事當局對那裡不進行整頓，那麼，剛剛發生的以運河終點為對象的襲擊，還可能在別處發生。

　　此時，工程師和兩位軍官正在協商。他們應該做什麼呢？首先，要去尋找來自北方的施工隊的組成人員。怎樣做呢？朝哪個方向去尋找他們呢？這卻是很重要的。德沙雷先生說，如果可能，首先應該盡早去找他們，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爽約越來越令人不安，其他事以後再說。使這些人，工人、工頭返回來，損害就會及時得到彌補，至少他這樣想。

　　「至於保護他們的條件，」阿爾迪岡上尉說，「這不是靠我的幾個北非騎兵所能完成的任務。照看他們，姑且認為我們找到他們了，並且為保護他們而抵抗大批的搶劫強盜！……」

　　「所以，我們絕對需要援軍，這樣，我們就能攻克最近的地方。」維埃特中尉說。

　　「最近的地方，就是比斯克拉，」阿爾迪岡上尉聲稱。

　　事實上，這個城市位於邁勒吉爾西北部，大沙漠和濟班平原的入口處。在阿爾及利亞占領時期，從一八四五年起，這個城市屬於君士坦丁省，長期處於法屬撒哈拉的最前沿，它有數千居民和一個軍事辦事處。因此，它的駐軍，至少可以臨提供一個有阿爾迪岡手下和幾個北非騎兵參加的分遣隊，甚至可以有效地保護工人──如果能使他們回到工地。

　　因此，如果加把勁兒，只要幾天就可以到達比斯克拉，比到托澤爾近得多，與到奈夫塔的距離相等。但是，這兩個市鎮只能向比斯克拉提供同樣的增援，況且，如果決定這樣做，人們就有機會遇到普安塔。

　　「唉！如果恢復這些工程，缺少人手保衛它們，又有什麼用？重要的就是懂得，在什麼情況下工人被解散，他們逃到古萊阿，躲到什麼地方？」工程師提醒說。

　　「毫無疑問，」維埃特中尉補充說，「但這裡，沒有人告訴我們！可能正在戰鬥，還是讓我們再找幾個當地人，假如他們樂意，他們會告訴我們一些情況……」

　　「總之，」阿爾迪岡上尉又說，「不應該再繼續勘察邁勒吉爾了，應該決定我們是去比斯克拉，還是返回到加貝斯。」

　　德沙雷先生茫然不知所措。出現了一種無法預見的或然性，而在短時間內必須做的，就是整修運河，採取措施，使之避免遭受新的打擊。但是，在找到這些工人（他到達第二條運河後看不見這些工人而使他如此動感情）之前，又怎樣考慮此事呢？

　　至於引起這個地區的土著人搗毀工程的原因，無疑是由不久將淹沒阿爾及利亞的鹽湖所引起的不滿。誰知道是否會因此引起傑里德地區各部落的普遍暴動，並且是待在邁勒吉爾凹地和加貝斯青狀隆起之間這四百公里的路程上就永遠沒有安全保障了？

　　「無論如何，」阿爾迪岡上尉說，「我們要有個主意，我們暫時住在這裡，明天我們再上路。」

　　沒有什麼更好的可做。大家在烈日下走了一站後相當疲勞，不得不休息到早晨。因此，下令支起帳篷，安排好車隊，放馬到綠洲的牧場，像往日一樣實行自衛。此外，分遣隊似乎並沒什麼危險。對工地的襲擊畢竟是幾天前的事。總之，古萊阿綠洲及其附近看上去十分荒涼。

　　當工程師和兩位軍官談論這個剛說過的話題時，中士長和兩個北非騎兵朝綠洲裡走去。「切紅心」跟著牠的主人。牠走著，用鼻子在草下面到處搜尋著，牠的注意力似乎並未醒著，突然，牠停住了，重新昂起頭，一副受驚而停下來的姿態。

　　是「切紅心」聞到有什麼獵物跑過樹林嗎？是某個野獸、獅子或豹子正準備跳出來嗎？

　　中士長沒有搞錯。通過聰明的動物的叫聲，他明白了狗要說什麼。

　　「那兒有壞人，」他聲稱，「是否我們能抓住一個！」

　　「切紅心」撲了過去，但牠的主人將它制止住。假如土著人從這方面來，不應該將他趕跑。況且，他想必聽到了狗的叫聲，可能他並不想藏起來……

　　尼科爾很快確定了這個地點。一個阿拉伯男人從樹間走向前，左顧右盼，並不擔心是否被看見。他一看到三個男人，就邁著平靜的腳步朝他們走過來。

　　這是一個土著人，年齡在三十─三十五歲，衣著就像在下阿爾及利亞各處隨工程情況或收獲時招募的工人。尼科爾認為，他的上尉可能可以從碰到的這個人那裡獲得好處。不管這個當地人樂意與否，他決定把他帶到上尉那裡，當時，這個人走到他前面問道：

　　「這裡有法國人嗎？」

　　「有……一個北非騎兵分遣隊。」中士長回答。

　　「帶我去見指揮官！」這個阿拉伯人只說這麼一句話。

　　尼科爾趕到發出沉悶叫聲的「切紅心」的前頭，回到綠洲邊緣。兩個北非騎兵走在後面。但是這個土著人一點沒顯出逃跑的意思。

　　他一穿過最後一行樹，就被維埃特中尉看見了，中尉喊道：

　　「終於……抓到一個！」

　　「看！這位走運的尼科爾碰到好人了……」上尉說。

　　「其實，也許這個人會告訴我們……」德沙雷先生補充說。

　　過了一會兒，阿拉伯人被帶到工程師面前，而北非騎兵則圍在他們的長官周圍。

　　尼科爾述說他在什麼情況下發現這個人的……阿拉伯人走著穿過樹林，他一看見中士長和他的戰友，他就來到他們面前。然而，尼科爾認為應該添油加醋，說他認為這個來人值得懷疑，他認為他應該把他的印象告訴他的上司。上尉直接對自願來的不速之客加以盤問：

　　「你是誰？」上尉用法語問他。

　　而這個本地人也用相當正確的法語回答：

　　「托澤爾的本地人。」

　　「你的姓名呢？」

　　「梅扎奇。」

　　「你從哪兒來？」

　　「從埃爾澤里拜那邊。」

　　這個名稱就是阿爾及利亞一塊綠洲的名稱，這位於距一條河流同名的鹽湖四十五公里處。

　　「那麼，你來幹什麼呢？」

　　「看看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為什麼呢？你是公司的一名工人嗎？」德沙雷先生急忙問道。

　　「是的，過去是，而很長時間以來，我都在這兒守護著工程。因此，自從工頭普安塔一到這裡，就選擇我與他一起守衛工程。」

　　其實，附屬於法國公司的橋梁公路工程局的領導人就叫普安塔，他曾帶領著人們期待著的，因不在場而令工程師深感不安的比斯克拉的施工隊。工程師終於得到了該施工隊的消息！

　　然後，這個當地人又補充說：

　　「我很了解您，工程師先生，因為，當您來到這地區時，我見過您不止一次。」

　　梅扎奇所說的沒有什麼可懷疑的，他是在挖掘拉爾薩與邁勒吉爾之間那段運河時，公司過去雇用過的、撒哈拉海新公司的代理人認真招聘的許多阿拉伯人中的一個。這是一個健壯的男人，但面貌溫和，這是他的種族特有的品格，但是，他目光炯炯有神，從他的黑眼睛中發散出火熱的目光。

　　「那麼，應該安排在工地的你的工友們在哪裡呢？」德沙雷先生問。

　　「在那邊，澤里拜方向，」當地人用手指向北方回答，「在基澤普綠洲有一百人左右……」

　　「他們為什麼走呢？他們的營地受到襲擊了嗎？」

　　「是啊，受到一夥柏柏爾族強盜的進攻……」

　　這些當地人，柏柏爾人或有柏柏爾血統的人，占據了伊夏姆，這是一個包括北部圖瓦特，南部通布圖，西部尼日，東部費贊的地區。他們的部落眾多，有阿爾采、阿哈加、馬因加塔基馬等部落，他們幾乎一直與阿拉伯人爭鬥，尤其與阿爾及利亞的夏姆巴人爭鬥，視他們為自己最主要的敵人。

　　梅扎奇於是講述起八天前在工地發生的事。

　　幾百個遊牧人，被他們的首領煽動起來，衝向當時到達工地的工人。當商船通過撒哈拉海進行阿爾及利亞和突尼西亞的內部所有交易時，以引領駝隊為職業的遊牧人，就不能再從事這種職業了。因此，這些不同的部落達成一致，在工程恢復前要搗毀必將引來小沙洲灣水的運河。普安塔的施工隊不能大規模地抵抗這突如其來的進攻。工人們幾乎很快就被驅散了，他們只能去傑里德北部，才能免遭殺害。他們認為，返回拉爾薩，而後返回奈夫塔或托澤爾綠洲有危險，這些進攻者可能切斷他們的路，於是他們往澤里拜方向尋求避難所。在他們走後，這些搶劫者和他們的同謀者搗毀了工地，縱火燒了綠洲，同那些與他們勾結在一起參與這起破壞事件的遊牧人，破壞了工程。水渠一旦被堵塞，一旦它不再有坡度，一旦朝邁勒吉爾的運河出口完全被堵住，這些遊牧者就像他們來時那樣一下子就消失了。肯定地說，如果拉爾薩與邁勒吉爾之間的第二條運河，不用足夠的力量來守衛，它就有遭受類似侵害的危險。

　　當阿拉伯人講完了事情的經歷，工程師說：

　　「是啊，在工程恢復的時候，軍事當局必須採取措施保護工地……撒哈拉海將能夠單獨自衛！」

　　於是，阿爾迪岡上尉向梅扎奇提出不同的問題：

　　「這個匪幫由多少人組成？」

　　「四百至五百人左右。」阿拉伯人回答。

　　「有人知道他們朝哪個方向撤退嗎？」

　　「朝南方。」梅扎奇果斷地說。

　　「不是有人說，圖瓦雷克人參與了這次事件嗎？」

　　「不，只有柏柏爾人。」

　　「阿迪亞爾首領沒在家鄉再露面嗎？」

　　「他怎麼可能呢？」梅扎奇回答，「既然三個月前他被抓起來被關在加貝斯的要塞裡。」

　　這樣看來，這個土著人對阿迪亞爾越獄的事一無所知，從他那裡，我們不會了解是否逃跑者在這地區被人看到。但是，想必他能說的，就是有關普安塔的工人的事情，於是工程師就詢問這方面的問題，梅扎奇答道：

　　「我再說一遍，他們向北方，向澤里拜方向逃走……」

　　「普安塔與他們在一起嗎？」德沙雷先生問。

　　「他沒離開他們，」當地人回答，「工頭兒們也在那裡。」

　　「現在在哪裡？」

　　「在基澤普綠洲……」

　　「遠嗎？」

　　「離邁勒吉爾二十公里左右。」

　　「你能夠去通知他們，說我們帶著一些北非騎兵已到達古萊阿工地？」阿爾迪岡上尉問。

　　「如果您願意，我可以去，但我若一個人去，大概隊長普安塔會猶豫不決……」梅扎奇回答。

　　「我們馬上商量一下。」上尉最後說。

　　他讓這位土著人吃些東西，土著人顯得極需吃飯和休息。

　　工程師和兩位軍官在一旁商量著事。

　　看來，由於這位阿拉伯人肯定認識普安塔，也認識德沙雷先生，就沒有必要懷疑他的誠實性。他肯定是在運河路段上招募的工人之一。

　　然而，在目前情況下，最迫切的，像大家所說的那樣，就是找到普安塔，並把兩個探險隊結合起來。此外，大家要求比斯克拉的軍事當局預先派出增援部隊，這樣，大概就能把施工隊送回來工作兒。

　　「我再說一遍，在大水淹沒鹽湖地帶後，就再也沒有什麼可怕了。但首先應該恢復運河，為此，必須把失蹤的工人找回來。」工程師說。

　　總之，這就是工程師和阿爾迪岡上尉，針對形勢打定的主意。

　　甚至按梅扎奇的話說，也用不著再害怕柏柏爾匪幫了，他們已向邁勒吉爾西南方向撤退了。因此，人們去三百四十七公里處不會再有危險，最好是在那兒建立一個營地等待工人們返回。維埃特中尉，尼科爾中士長和所有空閒的人要隨著梅扎奇到基澤普，即他說的目前施工隊長普安塔和他的施工隊所在的地方。在區域的這部分，有駝隊經過，因此甚至會遭到劫匪的襲擊，只能謹慎行事。第二天天一亮他們就出發了。維埃特中尉打算上午就抵達綠洲，下午再出發，天黑前到工地。也許普安塔就會和一位為他備馬的軍官一起回到工地。至於工人們，他們徒步走，四十八小時內會重聚在工段，如果他們明天能出發，工作馬上就能恢復。

　　這樣，在邁勒吉爾周圍進行的勘察行程，暫時就被擱置起來了。

　　這些就是工程師和阿爾迪岡上尉達成一致的安排。梅扎奇對此沒有任何異議，並極力贊同派遣維埃特中尉和一些騎兵前往基澤普綠洲。他保證，一旦工人們了解到工程師和上尉都來了，他們就會毫不遲疑地回到工地。況且，人們會看看，是否應該在那裡徵召比斯克拉的一支強大的馬哥占人的分遣隊，來守衛工地，直到加貝斯灣的第一批水淹沒邁勒吉爾的那一天。

　　第十一章　十二小時遠足

　　早晨七點鐘，維埃特中尉和他的士兵就離開駐地。這天悶熱預示著有暴風雨，這樣猛烈的暴雨往往突然襲擊傑里德平原。但是，不能浪費時間，德沙雷先生有正當理由一心想找到普安塔和他的人。

　　不言而喻，中士長騎上「爭先」，「切紅心」在馬身邊跑。

　　出發時，北非騎兵在馬上馱著他們當天的糧食，況且，如果不到澤里拜，而到基澤普綠洲，食物還是有保障的。

　　在等待維埃特中尉返回的時候，工程師和阿爾迪岡上尉，在皮斯塔什下士和弗朗索瓦先生的幫助下，著手安排宿營地，四個北非騎兵沒參加維埃特中尉的護送隊和馬車的駕駛工作。綠洲牧場上的草極充足，流向鹽湖的一條小河滋潤著這片草場。

　　維埃特的遠足想必只能維持十二小時。事實上，這段距離包括三百四十七公里處和基澤普之間，不超過二十公里。用不著太催馬，在上午就能走完這段距離。然後，休息兩個小時後，下午就足夠把分遣隊和工地施工隊長普安塔帶回來。

　　人們給了梅扎奇一匹馬，並且看到他像所有阿拉伯人一樣，是位好騎手。他跑在前頭，靠近中尉和中士長，一旦綠洲被甩到身後，他就朝東北方向走。

　　長長的平原，這處那處生長著一叢叢細長的樹，小溪從大地上流過，流向遠方。這正是阿爾及利亞處在乾旱期的景象。幾乎只有幾撮淡黃色的植物從這過熱的土地裡冒出來，地上的沙粒閃著光，就像陽光下的寶石。

　　傑里德的這一部分一片荒涼。此時，沒有一支駝隊從這裡經過去撒哈拉邊上的某個重要城市，如瓦爾格拉或圖古爾特。沒有任何反芻類動物會來此跳入乾涸的河水裡。恰恰是「切紅心」這條狗跳入水中，當「爭先」看到狗滿身淌著水滴蹦跳著，對它投去羨慕的眼光。

　　小分隊登上的正是這條河的左岸。梅扎奇對軍官提出的一個問題這樣回答：

　　「是的，我們沿河一直走到基澤普綠洲，河流穿過綠洲的縱長……」

　　「這個綠洲上有人居住嗎？」

　　「沒有，」土著人回答。「因此，離開澤里拜鎮，我們不能不帶著食物，既然古萊阿工地上沒留下任何東西……」

　　「因此，」維埃特中尉說，「你們的隊長普安塔的意圖，肯定要返回到工段同工程師會面……」

　　「那是當然的，」梅扎奇聲言，「我回來是要確證，是否柏柏爾人已放棄了那個工段……」

　　「你能肯定，我們在基澤普會找到施工隊？」

　　「是的，我把施工隊留在那裡了，普安塔應該在那兒等我……要是快馬加鞭，我們在兩個小時後就能到。」

　　在這酷熱難熬的天氣加快腳步是不可能的，中士長對此也提出了指責。此外，就是以不緊不慢的速度，到達綠洲也要中午了，休息幾個小時後，中尉就會在天黑前返回古萊阿。

　　的確，隨著太陽上升。穿過地平線的熱蒸氣，氣溫越來越高，肺只能呼吸到灼熱的空氣。

　　「熱得真要命！我的中尉，」中士長反覆說這句，「自我到非洲後，我認為還從來沒這樣熱過！我們吸進去的火，在我們胃裡把喝進去的水煮開了！……而且，是否能像『切紅心』一樣，把我們的舌頭伸出來減輕點兒痛苦！你們看，牠那紅紅的舌頭都觸到牠的胸脯了……」

　　「你也這樣做吧，中士長，」維埃特中尉笑著應答，「學狗吧！雖然這不是個處方！」

　　「喔唷！我再也不熱了，」尼科爾反擊道，「最好還是閉上嘴，別呼吸！」

　　「當然，」中尉附和著，「今天如果不下一場暴雨，將不會結束……」

　　「我也這樣想，」梅扎奇響應著，他作為當地人，對於這樣極常見的氣溫並不感到受罪，他又補充說：「也許我們能先到基澤普……在那兒我們會找到綠洲的歇腳處，我們能躲過暴風雨……」

　　「這正中下懷，」中尉又說。「剛才烏雲開始向北湧，到這裡就感覺不到風了。」

　　「哎，我的中尉，」中士長叫起來，「非洲的這些暴風雨，幾乎不需要風，就像從馬賽到突尼西亞的大客輪──它自己走！依我看，它們肚子裡有機器！」

　　儘管天氣炎熱，儘管因熱而疲勞，維埃特中尉還是加快腳步。他匆忙結束了這段路──二十公里長的一站，馬不停蹄地穿過了這個無隱避處的平原。他希望趕在暴風雨的前頭，在基澤普休息時，暴風雨隨時都會爆發。他的北非騎兵可以在那裡休息，他們可以享用他們隨身帶的布背包裡的食品。然後，中午的酷熱一過去，將近下午四點鐘時，他們又重新上路，在黃昏前，他們可以回到宿營地。

　　然而，馬匹在這段路受不了，騎手們不能讓馬堅持跑步。受這場即將來臨的暴風雨的影響，空氣變得令人窒息。這些厚重的烏雲，雖然可以遮住太陽，只是極慢地上升，而中尉肯定要在它們衝到天頂前到達綠洲。在那邊，地平線後面，雲層並未彼此放電，耳朵還聽不到遠處滾動的雷聲……

　　人們走著，一直在走著，而被大陽炙烤著的平原仍然荒無人跡，似乎它無窮無盡。

　　「嗨！阿拉伯人，」中士長重複著招呼嚮導，「可是大家怎麼看不見你那該死的綠洲？……當然了，它在天上，在雲層裡，只有當它在我們頭上爆炸時，我們才能看見它……」

　　「你不是搞錯了方向吧？」維埃特中尉問梅扎奇。

　　「沒有，」土著人回答，「我們不會弄錯，既然只要沿著直達基澤普的河往上走……」

　　「既然什麼都不擋我們的視線，我們應該能看見它了……」軍官提醒著。

　　「這就是，」梅扎奇用手指向地平線，只是這樣說。

　　其實，當時只有幾個樹叢出現在一哩以外。這是綠洲最早看見的樹，小分隊跑一會兒，就能到達綠洲的邊緣。但是需要馬作最後的努力，這不可能了，「爭先」應該被叫做「爭後」了，儘管牠有耐力，卻沉重地在地上爬行。

　　因此，當中尉走過綠洲邊緣時，已接近十一點了。

　　看來可能令人相當驚奇的，就是小分隊從這個平原的遠處，並未被工地的隊長和他的同伴們看到，按梅扎奇所說，這些人應該在基澤普等他。

　　「他們已不在那兒了嗎？」這個至少裝作驚訝的阿拉伯人說。

　　「為什麼他們不在那裡了呢？」軍官也問。

　　「我對此解釋不了，」梅扎奇聲稱。「他們昨天還在那裡……大概，他們擔心暴風雨，也許到綠洲裡面尋找避雨的地方！但我可以找到他們……」

　　「且慢，我的中尉，」中士長說，「我認為最好讓咱們的人喘口氣。」

　　「住嘴！」軍官命令道。

　　在離那裡百步之遙，展現出被高大的棕櫚樹圍起來的一塊林中空地，馬可以在那兒恢復體力。用不著擔心牠們會從那裡出去，至於水有一條以其一邊為界的河提供充足的水。從那裡流向東北，兜過綠洲流向澤里拜方向。

　　在騎手們照料完他們的坐騎之後，就料理自己的事，他們把應在澤里拜吃的唯一的一份飯吃完。

　　在這時，梅扎奇上到河的右岸上，距陪伴他的中士長有幾百步遠，超過了「切紅心」。按阿拉伯人的看法，普安塔的施工隊應該待在附近，等著他返回。

　　「你就是在這兒離開你的工友嗎？」

　　「就是這裡，」梅扎奇回答，「我們在基澤普待了幾天了，除非他們被迫返回澤里拜！」

　　「真見鬼！」尼科爾罵道，「應該把我們帶到那兒！」

　　「總之，」中士長說，「我們還是回到營地……如果我們拖延不歸，中尉會擔心……我們去吃飯，然後我們在綠洲巡視一遍，如果施工隊還在那裡，我們就能找到它……」

　　然後，他對狗說：「你沒有任何感覺，『切紅心』？」

　　聽到主人的聲音後，這動物重新直起身子，尼科爾不斷地說：「找……找……」

　　狗只是蹦跳著，不能告訴人們任何碰到的跡象。然後，它的嘴張開，打了一個意義深長的呵欠，中士長不會因此而弄錯。

　　「對……明白了，」他說，「你餓得要死，你可以隨便吃一塊……我也一樣……我的胃已經沉到腳跟了，最終我可以在它上面走了！這無關緊要，我奇怪，假如普安塔和他的人在這裡露營，『切紅心』怎麼找不到痕跡呢？」

　　阿拉伯人和他，又走下河的陡岸，又走回來。當維埃特中尉了解了情況，他並不像尼科爾那樣感到驚訝。

　　「但是，總而言之，你肯定沒有弄錯？」中士長問梅扎奇。

　　「沒有……既然我是從你們稱為三百四十七公里的地方來，去那裡我走的是同一條路。」

　　「這裡肯定是基澤普綠洲嗎？」

　　「是，基澤普，」阿拉伯人斷言，「沿著流向邁勒吉爾的河，我不會弄錯……」

　　「那麼，普安塔和他的施工隊在哪兒呢？」

　　「在樹林的另一塊地方，因為我不懂他們為什麼返回澤里拜……」

　　「一個鐘頭後，我們就可以跑遍綠洲……」中尉最後推斷。

　　梅扎奇從他攜帶的布背包中取出食物，然後坐在河岸的僻靜處，開始吃起來。

　　中尉和中士長兩個人靠在一棵椰樹下一起吃飯，而狗則守候著主人扔給牠的食物。

　　「可是，這就奇怪了，」尼科爾又重複這句。「我們還是沒看見任何人，也沒發現營地的任何遺跡。」

　　「『切紅心』也沒發覺什麼嗎？」軍官問。

　　「沒有。」

　　「告訴我，尼科爾，」中尉看了一眼旁邊的阿伯人又說，「有什麼理由懷疑這個梅扎奇嗎？」

　　「確實，我的中尉，我們不知道他從哪兒來，也不知道他是誰……剛一接觸時，我就懷疑他，我不隱藏我的想法。但是，直到現在，我沒看出有什麼懷疑他的理由……況且，他騙我們有什麼好處呢？……為什麼他把我們帶到基澤普……，假如普安塔和他的人從未到過那裡呢？我很了解這些阿拉伯鬼，從來不可靠。總之，自我們來到古萊阿，是他自己來的。毫無疑問。他見過工程師，所以他認識工程師。這一切都讓人以為，他是公司招募的一個阿拉伯人！」

　　維埃特中尉任憑尼科爾說，他所說的證據似乎總有道理……然而，當發現基澤普這個綠洲一片荒涼，而阿拉伯人卻說有許多工人聚集在那裡，這至少是很奇怪的。假如昨天普安塔與一部分人還在這裡等梅扎奇，為什麼他不等他回來呢？他怎麼不回來迎接這北非騎兵小隊呢？他應該在老遠的地方就看見這個小隊？假如他撤到樹林較深的地方，他是被迫的嗎？有什麼理由呢？我們能否假設他又回到澤里拜了呢？在這種情況下，中尉應該把他的偵察推進到那裡嗎？……不，肯定不應該，普安塔和他的施工隊被證明不在那裡，他應該以最快的速度趕上工程師和阿爾迪岡上尉。因此，不容遲疑，不管他在基澤普遠足有什麼結果，當天晚上，他會回到營地……

　　當維埃特中尉吃完東西，休息過後又起身時，已經是一半點了。他看了天空的狀況，雲擴散得比較廣了，他對阿拉伯人說：「在再上路之前，我要巡視綠洲……你給我們當嚮導。」

　　「遵命，」梅扎奇回答，「隨時準備上路。」

　　「中士長，」軍官補充道，「找兩個我們手下的人，你們陪我們去，其他人在這兒等著……」

　　「一言為定，我的中尉，」尼科爾邊答應著，邊揮手讓兩個北非騎兵過來。

　　至於「切紅心」，不用說牠會跟著主人，沒必要對它下命令。

　　走在軍官和他戰友前的梅扎奇向北走。現在離河遠了，也就是說，大家下到河的左岸走，這樣，整個綠洲都可以巡視到。況且，綠洲不到二十五至三十公頃，定居的當地人歷來不在這裡住，這裡不過是從比斯克拉到海濱的駝隊的歇腳地。

　　中尉和他的嚮導朝這個方向走了半小時。樹枝還未濃密到擋住視線的地步：天空上滾動著陰沉的渦狀雲，現在已衝到天頂。在地平線那邊，暴風雨的低沉的嘈雜聲已經傳過來了，北部遠處地區的閃電已劃破天空。

　　從這邊來到綠洲的最邊緣，中尉停住了。在他面前，伸展著淡黃色的、寂靜而荒涼的平原。根據昨天離開那裡的梅扎奇的斷言，如果施工隊已離開基澤普，想必施工隊已經遠去了，普安塔已經取道去澤里拜或奈夫塔。但是，必須肯定，它並不在綠洲別的地方住下來，這似乎不太可能回過頭來朝河那邊繼續尋找。

　　軍官和他的士兵進入樹林中，又花了一小時，也未發現營帳的蹤跡。阿拉伯人好像很驚奇。大家用詢問的目光對著他，他仍回答：「他們就在那裡……昨天還……隊長和其他人……是普安塔派我去古萊阿的……準是從早晨動身了……」

　　「到……哪兒去？按你的意見？……」維埃特中尉問。

　　「大概去了工地……」

　　「但是，在回來時，我們並沒碰見他們，我設想……」

　　「不，假如他們沒沿著河走……」

　　「為什麼他們要走一條與我們不同的路呢？」

　　梅扎奇無法回答。

　　當軍官回到休息地，差不多四點鐘了。尋找毫無結果。狗沒撲向任何痕跡。似乎綠洲很久沒人光顧，無論施工隊還是任何卡非拉人。

　　於是，中士長抵不住一個念頭的糾纏，靠近梅扎奇，正面看著他說：「嗨！阿拉伯人，你要把我們弄到裡邊去嗎？」

　　梅扎奇面對中士長的眼光，並沒垂下眼睛，他輕蔑地聳聳肩膀，以致要不是維埃特中尉拉住他，他會掐住阿拉伯人的喉嚨。

　　「鎮靜，尼科爾，」他說，「我們馬上回古萊阿，梅扎奇跟著我們……」

　　「那要在我們兩個人中間走……」

　　「我有準備。」阿拉伯人冷冷地回答，他的目光一下子氣得激動起來，而後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馬在草地上吃飽了，飲足了河裡的水，能夠走完基澤普和邁勒吉爾之間的距離了。小分隊肯定能在天黑之前返回。

　　當中尉下達出發的命令時，他的錶已指向四點四十分了。中士長走在中尉旁邊，阿拉伯人走在兩個北非騎兵的中間，時刻受到監視。應該對他留心，尼科爾和他的戰友現在也贊成對梅扎奇懷疑了，毫無疑問，他已經感到對他不信任了。因此，他想匆匆趕上工程師和阿爾迪岡上尉。於是大家決定，既然明天施工隊不能重新回到工地，就應該幹該幹的事。

　　馬快步走。大家感到很快就要來到的暴風雨對馬的刺激了。電壓到了極高點，現在烏雲從這個地平線擴散到另一個地平線。閃電劃破雲層，穿過空間相互交織，可怕的雷聲轟轟作響，尤其在荒涼的平原，沒有任何回聲折射回來。此外，沒有一絲風，也沒有一滴雨，在這種似火燒的天氣裡，大家都透不過氣來，肺只能呼吸火熱的空氣。

　　可是，即使天氣狀況並未變得更差，維埃特中尉及其戰友，還是甘願受累，不想太晚地返回來。他們大概主要擔心的是，雷雨會轉為狂風暴雨，首先是風，接著是雨，會突然出現，在連一棵樹都沒有的乾旱平原上，到哪兒去尋找避雨的地方呢？

　　因此，重要的是，用最短的時間重返三百四十七公里處。但是馬不能聽從騎手們的命令了。他們試也沒用！不一會兒，牠們停下來，好像牠們的蹄子被拴住了，牠們的肋部被馬刺刺出了血。況且，人本身很快也感到軟弱無力了，不能走完這最後的路程了。這麼健壯的「爭先」已精疲力竭，每走一步，牠的主人都擔心牠會倒在滾燙的土地上。

　　可是，在中尉的督促和激勵下，將近晚上六點鐘時，大家已走完了四分之三的路。如果一層厚厚的烏雲不把離地平線很近的太陽遮住，人們可以看到，離那兒一公里的邁勒吉爾鹽湖地區閃閃發光的鹽霜。綠洲的樹叢，模模糊糊地擴大，估計再有一個小時，準能到達那裡。當小分隊走過最初看見的樹時，天還沒完全黑。

　　「前進！朋友們，加油，最後加把勁兒！」中尉反覆地說。

　　但是，儘管他的士兵有耐力，他卻看到小分隊已亂七八糟了。幾個騎兵已落在後面，為了不拋下他們，只好等他們。

　　他確實希望雷雨不發生，代之以雷和閃電交替。最好風使空氣變得清爽些，大塊的雲不變成雨！缺少的是空氣，肺在這樣使人窒息的空氣裡運轉得極困難。

　　風終於起來了，大概空中的高電壓決定了它的猛烈。這股高壓氣流越來越大，在它們交匯時形成了旋風。震耳欲聾的聲音與雷聲交織在一起，形成難以相信的尖銳的呼嘯聲。由於雨沒能壓住塵土，就形成巨大的陀螺形，受電流的影響，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旋轉，這個巨大的陀螺就決定了無法抵抗的吸力。人們聽到被捲進這旋風中的鳥在喊叫，最大的力量都無法把牠們從中救出來。

　　馬處在有龍捲風的路上，被它抓住了，它們彼此分不開，許多人很快被掀下馬。大家彼此再也看不見、聽不見。旋風捲走了一切，向傑里德南部平原而去。

　　維埃特中尉所走的這條路處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卻不能了解到。他的人和他一起被推到鹽湖，這是確實的，但是卻遠離了營地。幸運的是，滂沱大雨突然降臨。因受陣風的襲擊，旋風在濃夜裡消失了。

　　這樣，小分隊被驅散了。要把它集中起來不是沒困難。況且，在閃電的光下，中尉認為綠洲並不在一公里多一點的東南方。

　　最後，經過在暫時平靜時反覆呼喚，人和馬又重聚在一起，突然，中士長大喊：

　　「阿拉伯人在哪兒？」

　　兩個負責看守梅扎奇的北非騎兵也回答不出。在龍捲風把他們拖進漩渦中時，由於彼此離得遠，他們也不知道他怎樣了。

　　「無賴！……他溜了！」中士長重複著。「他溜了，而他的馬……我們的馬與他一起……他把我們騙了，這個阿拉伯人，他把我們騙了！」

　　軍官沉思著，一言不發。

　　差不多就在尼科爾想把阿拉伯人抓起來的同時，狗瘋狂地叫起來衝過去，跳著消失在鹽湖的方向。

　　「到這裡，『切紅心』……到這裡！」中士長極不安地喊道。

　　但是，也許狗沒聽到，也許狗不願意聽，狗消失在黑夜中。

　　總之，大概「切紅心」撲向梅扎奇的腳印，而這種努力，尼科爾不能求助他的馬了，這匹馬像其它的馬一樣，已累壞了。

　　於是，維埃特中尉考慮到，是否發生了災難，是否在他去基澤普的時候，有什麼危險威脅著留在古萊阿的工程師、阿爾迪岡上尉和其他人。無法解釋阿拉伯人的消失，使得一切假設都變得合乎情理了，像尼科爾反覆說的那樣，分遣隊不是在和一個奸細打交道嗎？

　　「盡快回宿營地！」維埃特中尉下令。

　　此刻，雷雨還在下，正如大家看到較高的風幾乎平息了，但雨越來越大，雨水沖出了寬寬的水溝，在地表出現許多水坑。可以說，天已黑了，雖然太陽還未消失在地平線以下。向綠洲走變得困難了，沒有任何火光標明宿營地的方位。

　　然而，為了保證中尉回來，工程師沒有忽略的謹慎正在這一點。柴火不缺，在綠洲裡有大批的枯木。雖然有風有雨，人們還是能點一堆火，其亮光在一般距離內可以看到，小分隊大概不比半公里更遠。

　　因此，無論什麼不安糾纏維埃特中尉，中士長都分擔他的不安，這是他對軍官說的一句話。而軍官則回應說：「前進，但願我們不太晚到達！」

　　然而，他們走的方向正好不對，小分隊到達的正是鹽湖地區綠洲的左邊。必須沿它的北岸返回向東走，當大家在邁勒吉爾盡頭歇腳時，還不到八點半。

　　還沒有任何人出現，可是，北非騎兵剛剛用反覆的喊聲示意他們返回了。

　　幾分鐘後，中尉到了林中空地，那兒本應停著四輪馬車，立著帳篷……

　　還是沒有任何人，既沒有德沙雷先生、上尉、下士，也沒有任何留下來與他們在一起的人。

　　大家呼喚、鳴槍……沒有任何回應。許多有樹脂的樹枝被點著了，發出暗淡的光亮穿過樹叢……

　　帳篷沒有了，至於四輪馬車，應該意識到它們被搶劫了，並且沒用了。拖車的騾子、阿爾迪岡上尉和他戰友的馬，都不見了。

　　宿營地就這樣遭到了攻擊，毫無疑問，梅扎奇只是為了這次新的襲擊才介入同一地方，並把維埃特中尉和他的北非騎兵引到基澤普方向。

　　不言而喻，阿拉伯人並沒返回。至於「切紅心」，中士長呼喊牠也白費勁，整夜的時間都過去了，牠再也沒出現在古萊阿的宿營地。

　　第十二章　發生了什麼

　　在維埃特中尉出發前往基澤普綠洲後，工程師著手安排可能延長的一天。

　　其實，沒有人想懷疑梅扎奇，沒有懷疑當天晚上，普安塔與他回到工段，帶著一些由維埃特重新帶回來的工人。

　　大家一點沒忘記他，在三百四十七公里處，算上德沙雷先生、阿爾迪岡上尉，總共只留下十個人：下士皮斯塔什、弗朗索瓦先生、四個北非騎兵、兩個駕車手。大家立即在綠洲邊緣準備宿營地，就在工地附近。四輪馬車被拖到那兒，然後，卸下設備，像往常一樣支起帳篷。至於馬，馭手和北非騎兵為牠們找到一塊牧場，有充足的草料。關於分遣隊，食物還夠吃好多天。另一方面，普安塔、他的工頭和他的工人們，如果不拿回所有他們所需要的東西，可能就不回來，並且，澤里拜鎮可以很容易向他們提供。

　　此外，大家打算到最近的鎮，如奈夫塔、托澤爾、拉哈馬。以後，有人反覆說，土著人一點兒不會反對魯代爾的後繼者的這項偉大的事業。

　　重要的是，自第一天起，三百四十七公里處工地的補給就有保障了，工程師和阿爾迪岡上尉，同意派信使到奈夫塔或托澤爾。他們挑選了兩名四輪馬車的馭手，他們特別熟悉道路，常與駝隊的人跑路。這裡兩個突尼西亞人，人們對他們可以完全信任。翌日，天一亮就出發了。這些人乘上自己的馬，相當快地到了市鎮。市鎮可以讓人在以後幾天裡，把食品弄到邁勒吉爾。他們帶著兩封信，一封工程師的信交給一名公司的高級職員，另一封是阿爾迪岡上尉的信，交給托澤爾軍事司令的。

　　早餐之後，在隱藏在綠洲第一批樹叢裡的帳篷下面，德沙雷先生對上尉說：「現在，我親愛的阿爾迪岡，我們讓皮斯塔什、弗朗索瓦先生和我們的人進行最後的部署吧……我想較確切地了解，對運河最後一段要進行的補救……」

　　為了估計投到運河裡的雜物量，工程師巡視了這段運河的整個面積。

　　為此，他對他的同伴說：「當然，這些土著人是大量的，我知道，普安塔和他的人抵抗不住他們……」

　　「但是，這些阿拉伯人、圖瓦雷克人或其他人，不需要大批地來。工人們一旦被趕走，他們怎樣搗毀這地點的工程呢，把那麼多的建築材料又拋到河床裡呢？這想必需要相當長的時間，與梅扎奇對我們斷言的正相反。」

　　「我只能這樣解釋，」德沙雷先生辯駁說，「不需要挖，而需要填埋並讓陡峭的河岸倒坍到河床裡。因為那裡只有沙子和普安塔及其人員惶恐逃走時丟掉的建築材料，也很可能還有以前的材料，我不認為這件事那麼簡單。」

　　「在這種情況下，」阿爾迪岡上尉解釋道，「幾個四十八小時才夠……」

　　「我也這樣看，」工程師接著說，「我認為補救工作充其量用十五天就會完成……」

　　「這算是幸運了，」上尉提醒道，「但是，一個辦法擺在面前，保護運河直到完全淹沒兩個鹽湖，在邁勒吉爾大鹽湖這段和其它各段。這裡發生的事，在別處也會發生。傑里德的居民，尤其是遊牧人，一定是沖昏了頭腦，部落的首領煽動他們反對創造這個內海，而來自他們那方面的入侵始終讓人擔心……因此，軍事當局理應有所準備。用比斯克拉的、奈夫塔的、托澤爾的、加貝斯的駐軍，建立有效的監控，使工程免受新的襲擊。」

　　總之，比較迫切和重要的是，阿爾及利亞的總督和在突尼西亞的總駐紮官應盡快了解局勢，他們才能拯救投入到這項偉大事業中的各種利益。

　　然而，正如工程師反覆說的那樣，當撒哈拉海發揮作用時，它肯定會自衛。但是，不要忘記，在著手從事這一事業之初，有人認為，大水灌滿拉爾薩和邁勒吉爾凹地，仍然需要十年功夫。然後，經過對地形進行更深入的研究，這個時期縮短了一半。可是，維持監控，只能對兩條運河各種狀況，而不能對鹽湖淹沒的部分。確實如此，第一條運河長二百二十七公里，第二條長八十公里，在那麼長的路線，要長期守護。

　　為了響應阿爾迪岡上尉在這方面提出的見解，工程師只能重複有關為鹽湖灌水的話：

　　「我一直想，傑里德這樣的土質，其中包括從海灘到拉爾薩和邁勒吉爾，給我們留下了意想不到的禮物。其實，這無非是一層鹽殼，而我本人發現，在水流過時，它經受著某些巨大的振動……因而，運河可以拓寬、加深，魯代爾的設想正是基於這種可能性之上，作為工程的補充，這不無道理。我真不敢相信，這是大自然和人的智慧的結合……至於這些凹地，它們是舊湖一下子或逐漸乾涸的湖床，在高出現在所預料的海拔高度的水的作用下，它們會加深。因此，我相信，全部灌滿水將比人們設想的時間要少。我再說一遍，傑里德無法避免這樣的地震，這些運動對傑里德的改變，只會有利於我們的事業！總之，我親愛的上尉，我們走著瞧……我們走著瞧！我不是那種懷疑未來的人，而是那種自力更生的人！如果提前兩年、一年，各種商船隊在充滿水的拉爾薩和邁勒吉爾的表層來來去去，您會說什麼呢？」

　　「我接受您的虛構，我親愛的朋友，」阿爾迪岡上尉應答道。「但是，無論它兩年還是一年實現，還是要用足夠的武力來保衛工程和工人們……」

　　「一言為定，」德沙雷先生作出決定，「我同意您的意見，重要的是盡快在運河全流域設立警戒。」

　　措施就擺在面前，其實，從第二天起，在工人們回到工地後，阿爾迪岡上尉著手和比斯克拉的軍事司令進行連繫，他給他發送一個快遞郵件。在等候的時候，幾個北非騎兵的到來，可能足以保衛這一段了，在這樣的情況下，土著人的新進攻肯定就不可怕了。

　　視察完以後，工程師和上尉返回仍在修建的宿營地，只需要等中尉了，他肯定會在天黑之前返回。

　　在當前探險的情況下，比較重要的問題就是補給問題。直到那時，探險隊的糧食，或是由兩輛四輪馬車的儲備提供，或到傑里德這個地區的鎮上或村莊購買。無論人還是馬，都不缺吃的東西。

　　然而，在三百四十七公里處重建起的工地，還需要定期儲備一些糧食，以供數週時間的逗留期。因此，阿爾迪岡上尉在通知附近駐軍的軍官的同時，他要求他們向他提供在綠洲逗留期間所需的生活用品。

　　大家還記得，自從四月十三日那天太陽一露面，濃重的烏雲就聚集在地平線上。這一切都預示著，這天上午像昨天下午一樣，使人透不過氣。毫無疑問，北部天空正醞釀著猛烈的雷雨。

　　為響應皮斯塔什下士觀察天氣談到的話題，弗朗索瓦先生聲稱：「今天要有雷雨，從早晨起，我就料到在沙漠的這一地區馬上就有一場同自然界的鬥爭，我對此並不感到驚奇。」

　　「那為什麼？」皮斯塔什問他。

　　「是這樣，下士，當我早晨刮鬍子時，我的鬍子立起來了，變得那麼硬，我得刮上兩三遍。可以說從每一根鬍子的頭上都冒出了小火花……」

　　「這真稀奇，」下士接說，「用不著懷疑像弗朗索瓦先生這樣的人說的話。」

　　但願這位老實人的毛髮系統，像貓的皮毛一樣具有電的屬性，也許根本沒這種特性。但皮斯塔什很願意承認有。

　　「那麼……今天早晨？」他看了看他的戰友新刮的鬍子問。

　　「今天早晨，這不是明擺著嘛！……我的臉頰，我的下巴布滿刷形放電的閃光……」

　　「我想看看！」皮斯塔什回答。

　　再者，他甚至沒有連繫弗朗索瓦先生的氣象觀測，就確信雷雨從東北方升起，大氣逐漸充滿電。

　　熱得難以忍受。因此午飯後，工程師和上尉商妥休息延長時間。雖然他們躲在自己的帳篷下，雖然帳篷又立在綠洲邊的樹下，酷熱還是鑽進帳篷，沒有一絲風掠過天空。

　　這種狀態並不使德沙雷先生和上尉擔憂。雷雨還未降臨到塞來姆鹽湖地帶。但是，雷雨當時肯定正施暴於東北方，正好是在基澤普綠洲的上空。雖然還聽不到滾滾的雷聲，但閃電已開始劃破天空。有這樣或那樣的理由認為，中尉沒能在雷雨前出發，這一切都使人認為，他躲在樹下等著雷雨結束，也許明天才會回到宿營地。

　　「大概今晚我們看不到他了，」阿爾迪岡上尉提醒說。「假如維埃特在下午近兩點才出發，他可能現在才看到綠洲……」

　　「哪怕晚一天，」德沙雷先生應答著，「咱們的中尉有理由不在這樣危險的天氣裡冒險！可能比較麻煩的是，他的人和他自己對大平原上找不到一個避風雨的地方而感到驚奇……」

　　「這也是我的看法。」阿爾迪岡上尉最後說。

　　下午過去了，沒有任何跡象顯示小分隊接近，甚至在前面跑的狗的叫聲都沒有。現在，閃電在不到四公里遠的天空不斷地閃，大塊凝重的雲已經衝上九天，慢慢轉向邁勒吉爾方向。在半小時前，雷雨降臨到營地，然後轉向鹽湖。

　　可是，工程師、阿爾迪岡上尉、下士和兩名北非騎兵卻待在綠洲邊緣。在他們眼前，展現著廣闊的平原，平原上的鹽霜，不時地反射出閃電之光。

　　他們白白地把疑問的目光投向地平線。沒有任何騎兵小隊出現在那邊。

　　「小分隊肯定沒在路上，今天就不必等它了。」上尉說。

　　「我也這樣想，我的上尉，」皮斯塔什隨和著，「就是暴雨停了，天也黑了，在黑夜中向古萊阿走很困難……」

　　「維埃特是個經驗豐富的軍官，大家可以信任他的謹慎……我們回營地吧，因為很快就要下雨了。」

　　大約這四個人走了十步左右，下士停住了：

　　「聽！我的上尉……」他說。

　　所有人都轉回去。

　　「我好像聽到狗叫聲……是中士長的狗嗎？」

　　他們注意聽。不！在短暫的平靜中，根本沒有狗叫聲。皮斯塔什肯定是弄錯了。

　　阿爾迪岡上尉和他的戰友因此又走上回營地的路，在穿過被狂風吹彎了樹的綠洲，他們又回到帳篷裡。

　　過了幾分鐘，他們就被圍困在狂風暴雨之中。

　　當時是六點鐘。上尉為過夜做準備，這一夜預示著探險隊自離開加貝斯以來最倒楣的一夜。

　　當然，需要想到，維埃特中尉遲遲不歸，想必是這場突如其來的可怕暴風雨，在基澤普綠洲把他留到第二天。

　　然而，上尉和德沙雷先生仍不免感到擔憂。就算梅扎奇冒充普安塔的一名工人，就算他策劃了某個罪惡的陰謀反對派往邁勒吉爾的探險，他們甚至沒能懷疑他。但是，他們怎能忘記傑里德地區遊牧人和定居的居民中的思想狀況，以及在各個部落中盛行的、反對創造撒哈拉海的衝動呢？一次新的襲擊不是針對古萊阿工地嗎？假如河段工程被恢復，襲擊又重演嗎？毫無疑問，梅扎奇斷言襲擊者，在驅散工人之後，撤向鹽湖南部。但是，其他離去的人可能跑遍平原，如果他們碰到他，他們靠人多就能打敗維埃特中尉的小分隊。

　　然而，對此進行認真思考，這些擔憂大概被誇大了。但是這個念頭不斷縈繞在工程師和上尉的腦子裡。他們怎麼能預見，假如有某種危險，那麼受威脅的不是走在基澤普路上的維埃特中尉和他的人，而是在綠洲的德沙雷先生及其同伴嗎？

　　將近六點半了。暴風雨正緊。不少樹遭雷擊，工程師的帳篷差點兒被電流擊中。大雨如注，匯成千萬條小河流向鹽湖，綠洲的土壤變成一種絮狀沼澤地。與此同時，狂風大作。樹枝像玻璃一樣被折斷，大批的棕櫚樹連根折斷，全完蛋了。

　　再也不能出去了。

　　非常幸運的是，馬及時地躲到一棵能抗颶風的大樹下面，儘管暴風雨很可怕，牠們還是挺住了。

　　留在林中空地上的騾子卻不是這樣。牠們受雷暴的驚嚇，儘管馭手們拉著，牠們還是逃過了綠洲。

　　一個北非騎兵向阿爾迪岡上尉報告，後者大喊：「必須不惜一切把牠們抓回來……」

　　「兩個趕車人去追牠們了。」下士回答。

　　「去兩個人接應他們！」軍官命令道。「假如騾子跑出綠洲，牠們就丟了……在平原上就沒法抓到牠們了！」

　　儘管狂風襲擊營地，四個北非騎兵中的兩人還是衝向林中空地的方向，兩個趕車人不時聽到那邊的喊聲。

　　此外，雖然猛烈的閃電和雷擊不減弱，狂風卻突然緩和下來，風和雨都小了。但夜色幽黑，大家只能藉著閃電才能互相看見。

　　工程師和阿爾迪岡上尉走出帳篷，弗朗索瓦先生、下士和兩個與他們留在營地的北非騎兵跟在後面。

　　不言而喻，鑒於時間已流逝，猛烈的暴風雨肯定要下一夜，絕不該指望維埃特中尉轉回來了。他的人和他只能第二天上路了，那時穿越傑里德的路，就會好走了。

　　當他們聽到北方的狗吠聲，上尉和他的同伴是多麼驚奇，多麼高興啊！

　　這一次沒弄錯，一條狗向綠洲跑來，很快來到綠洲跟前。

　　「『切紅心』！……是牠……」下士喊起來。「我聽出了牠的聲音……」

　　「這麼說維埃特離這兒不遠！」阿爾迪岡上尉也附和著。

　　其實，假如這忠實的狗走在小分隊的前面，想必只有幾百步之遙。

　　這時，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出現，三十個左右土著人沿著邊緣攀過後跳進營地。還沒彼此認清之前，上尉、工程師、下士、弗朗索瓦先生和兩名北非騎兵就被圍住了，不等他們反抗就被抓住了。況且，他們人數少，怎能對付這個突然襲擊的匪幫呢？

　　頃刻，一切都被搶光了，馬匹被人們拉向邁勒吉爾地區。

　　囚徒們彼此被隔開，不可能互相連繫，被推向鹽湖表面，狗循著他們的腳印走。當維埃特中尉到達營地時，他們已走遠，早晨他離開他們的那些人，卻蹤影全無，馬也肯定在颶風襲擊時跑掉了。

　　第十三章　藏非克綠洲

　　在他的實測平面圖上，邁勒吉爾鹽湖（包括北邊的法爾法利亞沼澤地，南邊其他一些與梅魯昂鹽湖帶性質一樣的凹地）呈現為一個直角三角形。從北到東，它的斜邊從塔希爾─納蘇正好直到緯度三十四度以下和第二條運河端點。它的西側的長邊起伏不定，沿著上述緯線的走向延伸到由一些次要的鹽湖組成的東側。在西側，它的小邊朝塔希爾─納蘇鎮漸漸升高，幾乎沿著與貫穿撒哈拉的直線平行的方向，延伸為菲力浦城─君士坦丁─巴特納─比斯克拉線，而為了避免把它同第二條運河終點對岸上新海的港口聯結起來時出岔子，運河不得不改變走向。

　　這個大凹地的寬度（小於傑里德和費傑迪的表面積）有五十五公里，處在運河最後一段的端點與待建的港（在西側最終定在謝加的西涅阿爾與伊太爾河之間）之間，──草案達到位於更南部的邁萊耶爾，好像被放棄了。但是，這塊凹地只有六千平方公里被淹，即六十萬公頃，餘下的面積海拔高於地中海海平面。事實上，新海洋占兩個鹽湖地帶中的八千平方公里，在大水灌滿拉爾薩和邁勒吉爾後，還有五千平方公里露出水面。

　　因此這些未淹沒的地方就變成了島，它們在邁勒吉爾裡面會形成一種包括兩個大島的群島。第一個叫欣吉茲，形成在鹽沼內彎曲的直角三角形，從而把鹽沼一分為二；另一個島則占了很大一部分，包括靠近斯特拉里的兩個直角邊。至於那些小島，主要是向東南方向排列成平行線狀。當船隻偶爾通過這個群島的通道時，它們必須認真地依靠那些為了減少航行危險而建立了水文地理學的堤壩。

　　水覆蓋的兩個鹽沼的面積，包括幾個綠洲及其椰棗園和田地。不言而喻，這些財富必須賠償給它們的所有者。但是，正如魯代爾上尉認為的那樣，賠償金不超過五百萬法郎，由法國海外公司承擔，這個公司估計可以獲得政府轉讓給它的二百五十萬公頃的土地和森林。

　　在邁勒吉爾的許多綠洲中，最大的一個綠洲，占據欣吉茲北部三至四平方公里。因此，大水來了之後，正是鹽沼北邊的水圍繞在它邊上。這個綠洲擁有大量品質最好的椰棗樹，其由卡非拉人外運的果實，在傑里德市場上可以找到。它的名字叫藏非克，它與主要的市鎮保持著連繫：拉哈馬、奈夫塔、托澤爾和加貝斯，在收獲季節，只有駝隊造訪它。

　　藏非克高大的樹木，蔭庇著三四百個土生土長的圖瓦雷克土著居民，這是撒哈拉地區最令人不安的部落之一。鎮上的房屋有百間左右，這是即將變成海濱的綠洲得到佈置的所有部分。在房屋中部、外面和側面，有被耕作的田地、牧場，足以養活這個部落和他們的家畜。註定要變成新海洋海灣的乾谷，被擴大為島上的小河，足以滿足居民的需要。

　　有人說，藏非克綠洲同君士坦丁省的其它綠洲很少有連繫。只有穿梭於沙漠的過遊牧生活的圖瓦雷克人才從那裡得到補給。它是令人擔憂的和可怕的。駝隊盡可能避免從附近經過。但是，從藏非克出來的匪幫，對傑里德附近進行了多少次襲擊啊！

　　應該指出，靠近這個綠洲比較困難，也比較危險。沿著欣吉茲，鹽沼地區的土壤一點兒也不堅實。到處都有能讓一個卡非拉人整個陷進去的流沙。透過由上新世的土壤（浸滿石膏和鹽的沙子）構成的地面，幾乎都是只有當地居民才認識的、能走人的羊腸小道，去綠洲必走這些小路不可，準得飽嘗坑窪之苦。顯然，當大水漫過這些軟乎乎的、無立足點的地面後，欣吉茲就會變成船容易靠岸的地方了。但是，這肯定是圖瓦雷克人不願意答應的事。因此，在那兒就是反對派最活躍、最棘手的策源地。從藏非克不斷地發出反對外國人而進行「聖戰」的號召。

　　在傑里德各部落中，藏非克的部落名列前茅，它對部落聯盟的影響不能說不大。它能在安全的時候擴大聯盟，用不著擔心聯盟因幾乎不可思議的背叛被攪亂。但它這種占優勢的地位，只有在小沙洲灣的水灌滿鹽沼，把欣吉茲變成邁勒吉爾的中心島的那一天，才能完全消失。

　　保留著純血統的圖瓦雷克人的種族，就在藏非克綠洲。在那兒，風俗習慣沒有絲毫改變。典型的圖瓦雷克人，面貌嚴肅，態度傲慢，走路緩慢，有自尊心，所有人都在他們比較健壯的右臂上戴著他們信賴的青蛇紋鐲子。他們生性勇敢，不怕死。他們還穿著他們祖先那樣的服裝，蘇丹的棉製無袖長服，白襯衫或藍襯衫，褲子在踝骨處紮緊，著皮便鞋，用一條捲狀男用頭巾把伊斯蘭小帽固定在頭上，連著頭巾的面紗垂到嘴上，可以防止灰塵沾唇。

　　典型的漂亮女子，藍眼睛，細眉毛，長睫毛，裸面孔，如果不是在外國人面前出於尊重，他們不把面孔遮起來。人們在許多反對可蘭經清規戒律的圖瓦雷克人家裡見不到他們，這樣的家庭既然贊成離婚，就不贊成一夫多妻制。

　　因此，在邁勒吉爾的這個區域，圖瓦雷克人形成一群與眾不同的居民。他們絕不與傑里德地區的其它部落混雜。如果他們的首領帶領自己的信徒外出，歷來只是為了某次有收獲的劫掠，去打劫一個駝隊，或為了對敵對的綠洲進行報復。事實上，藏非克的這些圖瓦雷克人，是一些可怕的強盜，他們進行襲擊，有時要穿越下突尼西亞的平原，甚至到加貝斯附近。軍事當局組織過幾次對這些劫匪的征討。但是，他們很快就到邁勒吉爾遙遠的隱避處藏起來。

　　此外，一個圖瓦雷克人寧願節制，如果他既不吃魚，也不吃野味，只吃少量的肉，如果椰棗、無花果、漿果、麵粉、奶製品、雞蛋對他就足夠了，他也有僕人伺候，僕人們為他幹粗活兒，因為他討厭一切勞動。至於隱士、護身符銷售者，他們對圖瓦雷克族人的影響是很大的，尤其是在傑里德地區。況且，圖瓦雷克人都迷信，他們信靈魂，他們怕鬼魂，以致死了人他們不哭，害怕死人復活，在他們的家庭裡，已故人的名字隨之消失。

　　藏非克的這個部落的某些特點，也正是阿迪亞爾身上的特點。這個部落一直承認他是首領，直到阿爾迪岡上尉落入他之手那天。

　　那裡也是他的家族的搖籃，對藏非克的這群特殊的居民，他的家庭很有影響力，就像對邁勒吉爾其它部落一樣。在欣吉茲和凹地廣闊的區域的各個地點，在鹽沼的表面有許多綠洲。

　　除了阿迪亞爾，他母親捷瑪在圖瓦雷克部落中也很受尊敬。在藏非克的婦女中，這種情感甚至達到崇拜的地步。所有婦女都分擔著捷瑪對外國人的仇恨。她使她們產生盲信，就像她的兒子使男人們產生盲信一樣。人們沒有忘記捷瑪對阿迪亞爾有多麼大的影響──這些也就是所有圖瓦雷克婦女所擁有的影響。此外，這些婦女比她們的丈夫和兄弟有知識。她們會寫字，而男人則勉強會讀，在學校裡，是她們教語言和語法。關於魯代爾上尉的事業，她們從沒有一天減弱過反抗。

　　這就是逮捕圖瓦雷克首領之前的形勢。邁勒吉爾各個部落，像藏非克的部落一樣，不久就要被鹽沼的大水所摧毀。它們不能再重操他們搶劫的舊業了。更多的卡非拉人要穿過比斯克拉和加貝斯之間的傑里德。此外，當船能夠靠近那裡，當他們不再需要提防馬和騎手每走一步都會有被吞入這塊活動的土地的危險時，他們不是很容易抵達他們的巢穴嗎！

　　大家知道，阿迪亞爾在什麼情況下遭遇阿爾迪岡上尉的北非騎兵而當了囚犯的，他怎樣被關進加貝斯的要塞的，以及如何在他母親、弟弟和他的幾個心腹如艾赫麥特、哈里克、奧來伯的幫助下，在把他解往突尼西亞並在那兒受軍事法廳審判的前夜得以逃掉。因此人們也知道，阿迪亞爾在越獄後，能夠幸運地穿過鹹水湖地區和鹽沼地區，並重返藏非克綠洲，很快與捷瑪團聚。

　　然而，阿迪亞爾被捕的消息傳到藏非克時，在那裡引起了異常不安。這個首領（他的支持者誓死效忠於他）落入他的毫不寬容的敵人之手了嗎？他逃脫敵人之手有希望嗎？不是預先定罪了嗎？……

　　因此，大家是多麼熱烈地迎接他的返回啊！逃跑被當作勝利。歡樂聲從四面八方響起，鼓樂齊鳴。為了利用這難以置信的妄想，阿迪亞爾發出一個信號，他的所有信徒就擁到傑里德的各個市鎮。

　　但是，阿迪亞爾知道克制圖瓦雷克人的狂熱的激情。面對工程恢復的威脅。最緊迫的事是，確保鹽沼西南角綠洲的安全。他不允許外國人把邁勒吉爾變成一個可航行的大水池，讓輪船來往於四面八方。因此，首先就要搗毀運河工程。

　　但是，與此同時，阿迪亞爾得知，聽命於阿爾迪岡上尉的探險隊，兩天前要在運河盡頭休息，在那兒，肯定要與另一個來自君士坦丁省的迎頭的探險隊會合。

　　正是從那兒，阿迪亞爾親自領導對運河最後一段發動進攻，他剛剛把公司的最早一批工人驅散。數百個圖瓦雷克人在那裡趕忙填埋運河，然後返回去藏非克綠洲的路。

　　假如梅扎奇在那裡，這也是他的首領把他留下的，如果這個人聲稱阿迪亞爾沒有參加對工地的襲擊，是為了騙上尉，而如果他斷定工人們當時向基澤普方向逃亡，是為了調出一部分分遣隊的人，總之，現在工程師、上尉和四個他們的同伴被阿迪亞爾抓住了，是由於埋伏在古萊阿附近的三十多個圖瓦雷克人，由索阿爾下令搞突然襲擊，他們在維埃特中尉可以追到他們之前，就向藏非克綠洲逃走了。

　　在這些圖瓦雷克人抓這六個人時，也把留在宿營地的馬──工程師的、軍官的、下士的和兩名北非騎兵的馬掠走，而弗朗索瓦先生，直到那時，還占據著四輪馬車的位置，從加貝斯出發以來，一直沒騎馬。但是，距工地兩百步的地方等著的馬和單峰駝，把圖瓦雷克人的匪幫引了過來。

　　在那兒，這六個俘虜被迫上了自己的坐騎，而一隻駱駝留給弗朗索瓦先生，他好歹只好高高地坐到這牲口上。然後，這一隊人馬就消失在暴雨加閃電的黑夜中。

　　需要指出的是，尼科爾中士長的狗在襲擊時已經到達，牠不知道牠在分遣隊前面，索阿爾放過牠來跟蹤他要抓的人。

　　阿迪亞爾預先就組織了這次襲擊，圖瓦雷克人備好了幾天的乾糧，用兩隻單峰駝馱著這些生活必需品，這些夠強盜們吃到返回的時候。

　　但是路途極其艱難，因為，從鹽沼的東端到藏非克綠洲有五十公里路程。

　　第一站把俘虜帶到索阿爾襲擊古萊阿宿營地前歇腳的地方。圖瓦雷克人在那裡停下來，他們採取防範措施，防止俘虜們逃掉，他們需在那裡極不舒服地過一夜，因為狂風直到快天亮時才平息。一切都藏到一個小棕樹林裡。俘虜縮成一團，一個挨一個，而圖瓦雷克人在他們周圍繞來轉去，即使他們逃不掉，至少還能說些什麼，而如果不是這樣的突然的襲擊，他們也不會成為犧牲品。既然落入阿迪亞爾之手，這樣想也沒用。但是，流傳在傑里德地區，尤其是邁勒吉爾地區各部落中的造反精神，並不能說明太多問題。幾個圖瓦雷克人的頭領，想必知道，不久一個北非騎兵分遣隊到達工地……遊牧人讓他們了解，公司的一個工程師，在最後動鎬挖開加貝斯的脊狀隆起部分之前，前來考察邁勒吉爾的周圍……

　　而當時，阿爾迪岡上尉這一次認真地考慮，是否昨夜在古萊阿他被在那兒遇到的這個土著人騙了，他對他的同伴不隱瞞他的感受。

　　「您大概有理……我根本就不信這個畜牲……」下士聲稱。

　　「那麼，維埃特中尉怎樣了？」工程師提醒說，「他在基澤普既沒找到普安塔，也沒找到一個他的工人……」

　　「姑且認為他去了那裡，」上尉又說，「如果我們懷疑梅扎奇是個奸細，他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把維埃特和他的人弄到遠處，把他們不聲不響地弄到路上……」

　　「誰知道他是否馬上會追上抓住我們的這夥強盜？」一個北非騎兵嚷道。

　　「這並不使我感到驚奇，」皮斯塔什認可地說，「當我想到這事時，差不多一刻鐘，我們的中尉就會準時向這些阿拉伯無賴猛攻並解救我們！」

　　「其實，」弗朗索瓦先生補充說，「分遣隊不會遠，既然我們聽見了狗叫聲，差不多就在圖瓦雷克人突然襲擊我們那一刻。」

　　「啊！『切紅心』……『切紅心』！」皮斯塔什下士重複著，「牠在哪兒？……跟著我們到這裡了嗎？難道牠沒有返回到牠主人那裡告訴他……」

　　「就是牠……就是牠……」這時一個北非騎兵說。

　　不難想像，大家是多麼歡迎「切紅心」！會給牠多少撫摸！皮斯塔什會對牠的頭給多麼深的吻！

　　「是的……『切紅心』，是的……正是我們！……還有其他人！我們的中士長……你的主人，到了嗎？」

　　「切紅心」很想用有含意的叫聲來回答。但是下士不讓牠作聲。況且，圖瓦雷克人一定會想到，狗與上尉在古萊阿宿營地，自然他要追蹤他們。

　　他們要被弄到什麼地方呢？在傑里德的什麼部位？……大概向邁勒吉爾鹽沼的某個偏遠的綠洲……可能一直到撒哈拉大沙漠的深處？

　　早晨，有人拿吃的給這些俘虜，有古斯古斯和椰棗粘糕點，至於水，就從小樹林邊流過的一條河裡取。

　　從他們處的地方向鹽沼地看去，一望無際。鹽的結晶在初升的太陽下亮晶晶一片。向東望，目光驟然被圍成圓形的沙丘擋住，因此不能看到古萊阿綠洲。

　　因此，德沙雷先生、阿爾迪岡上尉和他們的同伴向東看也是徒勞，大概他們希望瞥見中尉向鹽沼這個部位走來。

　　「因為，總之，」軍官重複說，「維埃特無疑昨天晚上已到達古萊阿了……由於在那兒沒碰到我們，卻找到我們丟棄的宿營地，怎麼能認為他沒立即找我們呢？……」

　　「假如他去基澤普綠洲時，他本人沒遭到襲擊……」工程師提醒著。

　　「是呀！……是呀！一切都有可能，」皮斯塔什道，「一切都與梅扎奇有關！……假如他有一天落入我手裡，我希望他逼得我長出爪子，剝這個壞蛋的皮！」

　　這時，索阿爾下達了出發的命令。阿爾迪岡上尉走過去對他說：

　　「你想把我們怎麼樣？」

　　索阿爾沒回答。

　　「把我們帶到哪裡？」他又問。

　　索阿爾只是突然命令道：「上馬！」

　　必須服從，而這尤其令人不舒服，弗朗索瓦先生今天早晨連鬍子都不可能刮。

　　這時，下士忍不住發出氣憤的大叫：

　　「就是他！……就是他！」他重複著。

　　所有的眼光都投向他，皮斯塔什向他的同伴示意。

　　這正是梅扎奇。在把分遣隊一直帶往基澤普之後，他消失了，夜裡，他趕上了索阿爾一夥兒。

　　「對這個卑鄙的傢伙沒什麼可說的！」阿爾迪岡上尉補充說，由於梅扎奇厚顏無恥地看著他，他就背對著他。

　　於是，弗朗索瓦先生這樣說：「這個圖瓦雷克人肯定不像個值得稱道的人……」

　　「我信你的話！」皮斯塔什說，他用了這句俗話，第一次用你來稱呼弗朗索瓦先生，想必這一點兒也不會傷害他。

　　昨天的暴風雨過後天氣晴朗。天空沒有一絲雲彩，在鹽沼地上也沒有一絲風，因此路程十分艱難。在走這片凹地的途中沒有碰到一塊綠洲，人馬只能在欣吉茲頂點找到樹避熱。

　　索阿爾加緊趕路。他匆匆趕回藏非克，那兒有他哥哥等著他。另外，還不能讓俘虜們想到他們已落入阿迪亞爾之手。阿爾迪岡上尉和德沙雷先生想得有幾分道理，這是因為，最近這次襲擊的目的不在於掠奪古萊阿宿營地，這個營地不值得費力。確切地說，這次襲擊必定是邁勒吉爾一些部落的報復，襲擊者想了解，是否上尉及其同事會為這個撒哈拉海計劃付出自由，或許生命的代價！

　　這第一天有兩段路程，總共有二十五公里。由於沒有暴風雨，雖然不是酷熱難當，但也奇熱。在路上最感痛苦的，肯定要算弗朗索瓦先生，他高高在上地坐在單峰駝背上。一點兒也不習慣這種動物的搖晃，他不再是文縐縐的了，必須抓緊才能防止摔下來，尤其是牠猛跑時。

　　一夜無事，除了在鹽沼地面蹓躂的野獸大聲咆哮聲打破寧靜外。

　　在靠前的幾站路上，索阿爾不得不走一些他認識的羊腸小路以防止陷入泥沼中。但到了第二天，就走挺堅實的欣吉茲的土地了。

　　四月十五日，人們就在比昨天好的條件下走路了，將近天晚時，索阿爾帶著自己的俘虜，就在藏非克綠洲停下來。

　　當他們來到阿迪亞爾面前時，他們讓所有人多麼驚奇！多麼不安！

　　第十四章　被監禁中

　　俘虜們被帶到的地方，是鎮上原來的要塞。日久天長早已破敗。破損的牆圍著綠洲北邊的一個不太高的小丘。過去，傑里德地區部落間進行激烈爭鬥時，藏非克的圖瓦雷克人把它作為簡易的碉堡。但是，爭鬥平靜後，大家既不去修它，也不維護它。

　　一個被削去頂尖的、類似清真寺尖塔的建築，是這個堡唯一的突出物，從那裡可以很開闊地眺望四方。

　　可是，雖說它已破敗，這個堡的裡面還可以住人。進到裡院有兩三間沒家具、沒有壁飾的房子，被厚厚的牆壁隔開，可以避四季的風寒。

　　自來到藏非克後，工程師、阿爾迪岡上尉、皮斯塔什下士、弗朗索瓦先生和兩個北非騎兵就被帶到這裡。

　　阿迪亞爾沒對他們說任何話，帶著十二名圖瓦雷克人把他們押到這個堡裡來的索阿爾，不回答他們提出的任何問題。

　　不言而喻，當宿營地遭襲擊時，阿爾迪岡上尉和他的同伴不可能去拿自己的武器、戰刀、手槍和卡賓槍。況且，他們被搜身，他們帶的少量的錢也被掠走。他們甚至對弗朗索瓦先生很無禮，這些缺德的人竟把他的刮鬍刀拿走了。

　　當索阿爾把他們單獨留下後，上尉和工程師首先仔細地觀察這個堡。

　　「當人被關入監獄時，第一件事就是瀏覽一下監獄……」工程師提醒大家。

　　「第二件事就是從那裡逃出去，」阿爾迪岡上尉作了補充。

　　於是，所有人環顧內院，在院中間，矗立著那個半截塔。必須清楚地認識到，牆圍著它，有二十個人腳高，是越不過去的。大家在那兒並未發現任何缺口。只有一扇門朝進入中心院子的路開著。這扇門還被索阿爾關上了，而它那厚實的門扇，還用鐵板加固了，不可能被打破。然而，人只能從這個門出去，而且，堡的四周的確不能不加以警戒。

　　夜降臨了，俘虜們要在漆黑中度過了。他們得不到任何光亮，也沒有更多的食物。在最初幾個小時裡，他們白白地等著有人送吃的東西和水來，因為他們渴極了，但門卻不開。

　　俘虜們藉著暫短的黃昏的光亮瀏覽了一下院子，然後他們聚攏在一個緊靠院子的、放置一個用細莖針茅編的糞桶的屋子裡。於是他們傾吐出極憂愁的想法，交換看法，下士開了腔：

　　「這些混蛋想讓我們餓死嗎？」

　　不，這並不是他們所害怕的。在離藏非克十公里的最後一站路時，圖瓦雷克匪幫休息過，單峰駝背上的食物還有俘虜一份兒。夜來了，阿爾迪岡上尉和他的同伴兒肯定想吃點兒東西。假如第二天清晨還不給他們足夠的食物，那才會飢餓難忍呢！

　　「我們還是想法兒睡覺吧，」工程師說。

　　「夢中我們坐在豐盛的餐桌前，有排骨、填上肉餡的鵝、沙拉……」下士補充道。

　　「別停下來，下士！」弗朗索瓦先生發令，「一盆美味肥湯就滿足了！」

　　現在，阿迪亞爾對他的這些俘虜有什麼意圖呢？他肯定認出了阿爾迪岡上尉。既然把他抓住了，他不想懲罰上尉嗎？不會置他和他的同伴於死地嗎？

　　「我不這樣想，」德沙雷先生聲稱。「我們的生命不可能受到威脅……相反，圖瓦雷克人考慮到以後，他們的興趣是把我們作為人質。然而，為了阻止運河工程的完成，必須要想到，阿迪亞爾和圖瓦雷克人，在工人們返回去時，還要襲擊三百四十七公里處的工地。阿迪亞爾可能在一次新陰謀中失敗……他可能重又落入當局之手，而這一次，我們會把他看管得牢牢的，他就不可能逃跑了。因此，我們還能夠對他有好處……直到阿迪亞爾勢將返還那一天，他將會說：『我的生命和我的夥伴們的生命，是用我的俘虜們的生命換回來的』，他肯定會聽的……我認為這一天不遠，因為阿迪亞爾下一次襲擊大概又到時候了，很快他就會面臨派來解救我們的馬哥占和土耳其部隊的進攻。」

　　「可能說得有理，」阿爾迪岡上尉回答。「但是，不要忘記，這個阿迪亞爾是個愛記仇的和殘忍的人……他的聲譽就在這方面。像我們推理那樣，我們，並不是從他的本質來推理。他需要復仇……」

　　「而這正好是要對付您，我的上尉，」皮斯塔什下士提醒上尉，「既然您幾週前確實抓住過他。」

　　「事實上，下士，甚至我也驚奇，既然認出了我，知道我是誰，他並不首先使用暴力！此外，我們等著看……可以肯定的是，我們落入他的手，而我們不知道維埃特和普安塔的命運，就像他們不知道我們的命運一樣。」

　　「這說明，我這個人，我親愛的德沙雷，既抵不了阿迪亞爾自由的代價，也不抵他這個強盜生命的戰利品。」

　　「我們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逃脫，當我認為有利時機一到，我不可能從這裡出去。但是，對我來說，當我在我的同志面前出現時，我要成為自由的人，而不是作為交換的俘虜，我也要維護我的生命，並為自己找回手中的手槍或戰刀，與那些靠突然襲擊才制服我們的匪徒面對面戰鬥。」

　　既然阿爾迪岡上尉和德沙雷先生籌劃越獄方案，皮斯塔什和費朗索瓦先生就決定追隨他們的長官，進一步打算依靠外援，乃至可能依靠他們的朋友──「切紅心」的智慧。

　　事實上，處境就是這樣，必須正確認識。

　　大家並沒有忘記狗，自從他們出發以來，「切紅心」追蹤俘虜一直到藏非克，圖瓦雷克人並不想趕走牠。但是，當阿爾迪岡上尉和他的同伴被帶到堡的時候，他們不讓這忠誠的動物追隨著俘虜到那裡。這是故意的嗎？這很難說。可以肯定，所有人都為不能擁有牠而遺憾。然而，如果牠在那兒，既然牠那麼聰明，那麼忠心，牠能為他們效勞什麼呢？

　　「我們不知道……我們不知道……」皮斯塔什與弗朗索瓦先生聊天時反覆說著。「狗，牠們有人所沒有的本能思維。和『切紅心』談談牠的主人尼科爾和牠的朋友『爭先』，或許牠會親自跑去尋找他們吧？的確，既然我們不能從這個倒楣的院子出去，『切紅心』也不能出去！……沒關係，我希望牠在這兒！……只要這些野蠻人不傷害牠！」

　　弗朗索瓦先生只是點頭，但不回答，一邊摸著剛剛長出生硬鬍子的下巴和面頰。

　　俘虜們由於白白地盼望給他們送一些吃的，所以感到極需休息一會兒。躺在細莖針茅草堆上，所有人早晚都能睡著，自白天以來，他們從相當難受的黑夜裡醒來。

　　「從昨天晚上我們沒吃晚飯這件事看，」弗朗索瓦先生提出正確的異議，「應該由此得出這樣的結論：今天上午我們將又沒午飯吃了？」

　　「這真讓人煩惱，我甚至要說太惡劣了！」皮斯塔什作著辯白，他打著呵欠，取下手絹，這一次並非不睏了，而是肚子餓了。

　　俘虜們很快就定在這個非常有趣的話題上。一小時後，艾赫邁特和十二個圖瓦雷克人鑽進院子，在那裡放下同昨天一樣的粘糕點、冷肉和椰棗，這些東西夠十個人吃一天的，水罐裡盛滿了從穿過藏非克綠洲的小河裡汲取的水。

　　阿爾迪岡上尉又一次想了解圖瓦雷克首領為他們安排了怎樣的下場，他問艾赫邁特。

　　這個人不是昨天的索阿爾，他不願回答。他肯定接受了這方面的命令，他沒講一句話就離開了院子。三天過去了，局勢沒有任何變化。想辦法從堡裡逃走，這不可能，至少翻過高牆，而這樣做沒有梯子不行。趁著黑夜翻過牆，阿爾迪岡上尉和他的同伴能穿過綠洲逃走嗎？外面似乎有警戒，無論白天還是夜裡，在環形路上一點兒腳步聲都不會發出。況且，牆對著不可越過的障礙，又有什麼用，而門又不能強行打開。

　　此外，自他們被監禁的第一天起，下士就能了解綠洲的布局。經過多次努力──也是冒著摔斷一百次脖子的危險──，他能從破臺階上到沒有頂篷的帽狀拱頂上。

　　從那裡，透過最後的門洞看，準能不被人看見地觀察，綠洲廣闊的全景盡收眼底。

　　在他下面，藏非克綠洲樹中的鎮環繞著堡。向遠看，欣吉茲這塊領土東西縱長三─四公里。北面排列著一大群住房，在綠樹蔭中顯得很白。其中有一所房子全被牆圍起來，門前入口處，插著許多旗子，在微風中飄舞。下士說得不是沒道理，這片住宅肯定是阿迪亞爾的，錯不了。

　　四月二十日下午，下士又到拱頂的觀察部位，發現鎮上有大的活動，房子逐漸空了，好像有許多當地人從欣吉茲不同的地點來。他們並不是作生意的駝隊，因為沒有駱駝，也沒有和他們一起來的牲口。

　　誰知道，是不是在阿迪亞爾的召集下，這天在藏非克開一個重要的會。事實上，主要的廣場很快擠滿了人。

　　看到發生的這一切，下士認為應該通知上尉，他把上尉叫來。

　　阿爾迪岡上尉馬上來到皮斯塔什身邊，爬到狹窄的拱頂塔上，但這並不是沒困難。

　　沒錯，肯定是給酋長送禮一類的集會，總共有數百名圖瓦雷克人此刻聚集在藏非克。人們可以聽到叫喊聲，從塔上可以看到有人打的手勢，而這樣的沸騰局面，直到來了一位人物才停止，這個人身後跟著一個男人和一個婦女，從房子裡出來，下士指著走在婦女前面的圖瓦雷克首領。

　　「這就是阿迪亞爾，就是他！我認出他來了。」阿爾迪岡上尉叫起來。

　　「您說得不錯，我的上尉，我也認出他了。」下士應和著。

　　其實，這就是阿迪亞爾，她的母親捷瑪和他的兄弟索阿爾，他們一進入廣場，人們就歡呼起來。

　　一會兒安靜下來。阿迪亞爾在人群簇擁下開口講話，在一個鐘頭中，有時被熱烈的歡呼聲打斷，他對這群土著人高談闊論。但是，無論是上尉還是下士，都無法聽到他談些什麼。當會議結束時，又發出一陣叫聲，阿迪亞爾又回到他的住所，小鎮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阿爾迪岡上尉和皮斯塔什很快跳到院子裡，把他們看到的告訴給自己的同伴。

　　工程師說：「我認為這次集會是為了抗議水淹鹽湖，肯定要搞幾次新的襲擊……」

　　「我也這麼想，」阿爾迪岡上尉也聲言，「這也許針對普安塔又在古萊阿那路段安營紮寨。」

　　「除非涉及我們，」皮斯塔什下士說，「這些壞蛋集會無非是為了殺害俘虜！」

　　這番議論之後一陣長時間的沉默。上尉和工程師交換了一下眼光，這眼光表露了他們想法的祕密。就算圖瓦雷克首領決定進行搶劫，他們要殺一儆百，為此目的他把欣吉茲各部落的人都召集到藏非克，難道不該擔心嗎？另一方面，既然維埃特中尉可能不知道俘虜們被帶到哪裡，也不知道落入哪個部落之手，那麼怎樣保住俘虜們希望能得到救援的願望呢？

　　可是，在從塔頂下來之前，阿爾迪岡上尉和下士最後一次巡視了一下展現在他們眼前的邁勒吉爾整個地區。南部和北部一樣荒涼，欣吉茲向東西兩側延伸的部分也是一樣蕭條，這個地區在大水到來後將變成一個島。沒有一個駝隊穿越這片廣闊的凹地。至於維埃特中尉的分遣隊，正在等待讓他朝藏非克方向去尋找，並讓他的一些士兵進攻小鎮嗎？

　　因此，這也就是在等著出事，這多麼令人擔憂啊！一分鐘一分鐘地過去了，堡的大門不會讓阿迪亞爾及他的人通過而打開嗎？

　　假如圖瓦雷克首領讓人把他們拖到廣場處死，有可能反抗他們嗎？今天沒做的事，明天會不會做呢？

　　一天過去了，但情況沒有任何改變。早晨一些吃的東西又被放到院子裡，足夠囚犯們吃。天黑了，他們又躺在幾天前過夜的房子裡的草鋪上。

　　但是，當外面響起聲音時，他們幾乎才睡半個小時。是幾個圖瓦雷克人上到環形小路上了嗎？門馬上要打開嗎？是阿迪亞爾派人來找俘虜嗎？

　　下士立即起身，蜷縮在門邊仔細聽。

　　並不是腳步聲傳入他的耳中，而是低沉的和悲哀的尖叫聲。一隻狗沿著牆根轉來轉去。

　　「『切紅心』……是牠！是牠！」皮斯塔什喊起來。

　　狗臥在靠門檻的地上。

　　「『切紅心』……『切紅心』……是你嗎？我的好狗。」他重複著。

　　這動物熟悉下士的聲音就像熟悉自己主人的聲音一樣，用克制一半的叫聲作回應。

　　「對，是我們……『切紅心』……是我們！」皮斯塔什還是重複著。「啊！假如你能找到中士長和他的老兄，你的朋友『爭先』……『爭先』……你聽見嗎，通知他們，說我們被關在這小屋！」

　　阿爾迪岡上尉和其他人都靠近大門。要是他們能夠用狗與他們的戰友連繫該多好！在牠的脖子上套一張紙……誰知道，只用牠的本能，這忠實的動物是否能找到中尉？而維埃特知道了他的戰友在什麼地方，就會採取措施解救他們！……

　　在任何情況下，「切紅心」一定不要在堡的大門前的環形路上被抓住。因此下士反覆叮囑牠：

　　「去吧……我的狗，去吧……」

　　「切紅心」聽懂了，因為，在給牠最後再見意思的撫摸後就走了。

　　隔天像前一天一樣，吃的東西一早就送來了，應該想到，囚徒們的處境今天還是無變化。

　　第二天夜裡，狗沒有回來。至少，等著牠回來的皮斯塔什什麼也沒聽見。他考慮到，是否這可憐的狗遭人暗算，再也見不到牠了……

　　連續兩天過去了，沒有任何意外發生，大夥兒沒發現鎮上有任何活動。

　　四月二十四日，將近十一點，阿爾迪岡到高頂上觀察時，發現藏非克有活動。像馬的喧鬧一樣，響起了不同往常的槍聲。同時，居民們聚集在主要廣場上，許多騎馬的人正向廣場走來。

　　這天，是阿爾迪岡和他的戰友們要被帶到這裡面見阿迪亞爾嗎？

　　不，這一次還沒有，什麼事也沒有。相反，一切都顯示出，圖瓦雷克人的首領馬上要出發了。他在馬上，在廣場的中央，巡視一百名左右像他一樣騎在馬上的圖瓦雷克人。

　　半小時後，阿迪亞爾走到隊伍面前，走出小鎮，向欣吉茲以東走去。

　　上尉迅速地從上面跳到院子，向同伴們宣布那些人出發之事。

　　「這是向古萊阿的征討，那裡的工程就要恢復了，毫無疑問。」工程師說。

　　「誰知道阿迪亞爾是否會同維埃特及其分遣隊遭遇？」上尉提醒說。

　　「是啊，一切都可能，但這又不肯定，」下士回答。「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既然阿迪亞爾和他的無賴們離開了市鎮，正好是逃走的機會……」

　　「怎麼？……」一個北非騎兵問。

　　是呀……怎樣？怎樣利用這剛出現的機會？堡的圍牆不是永遠過不去嗎？大門在外面緊鎖著，能把它打碎嗎？另一方面，等誰來援助呢？

　　然而，談到這種援救，要看情況而定。

　　第二天夜裡，狗像第一次那樣，讓人聽到沉悶的叫聲，同時牠靠近大門，用爪子抓地。

　　在本能的引導下，「切紅心」在圍牆腳下的一個地方發現一個洞，幾乎都被填上了土，從這裡狗可以從外面進來。

　　突然，在那兒等著的下士看到牠出現在院子裡。

　　對！「切紅心」靠近他，又跳又叫，他費了一些力氣才止住牠。

　　阿爾迪岡上尉、德沙雷先生和其他人立即衝出屋子，狗返回牠剛穿過來的那個洞，他們跟著他。

　　那裡有一個窄道出口，只要扒開一些石頭和泥土，一個人就可以溜過去。

　　是呀，真沒想到，在阿迪亞爾還沒返回藏非克之前，今天夜裡就應利用這個洞。

　　然而，穿過村鎮後再穿過綠洲，不會不遇到巨大麻煩！逃跑者在這漆黑之夜怎樣走呢？沒有被人，乃至阿迪亞爾的人馬撞見的危險嗎？而到古萊阿有五十公里，沒有食物，只吃綠洲的水果和草根，能走得過去嗎？

　　沒有人願意看到這些危險。他們迫不及待地想逃走。他們跟著狗向洞外走，狗過了洞第一個不見了。

　　「過！」軍官對皮斯塔什說。

　　「您先過，我的上尉，」下士回答。

　　為了不使牆坍落，他們小心翼翼。囚徒們來到洞邊，十分鐘左右，他們都過到環形路上。

　　夜異常漆黑，烏雲濃重，不見星光。如果沒有狗在那兒引導，阿爾迪岡上尉及其同伴就不知朝哪個方向走。他們都為狗的聰明感到自豪。另外，在堡附近和土坡上，他們沒有撞見任何人，就從坡上一直溜到前排樹的邊上。

　　當時是夜裡十一點。寂靜籠罩著村鎮，住戶的窗戶確實緊閉，透不過一絲光亮。

　　逃跑者默默地走路，穿過樹林，走到綠洲邊界，沒有遇上任何人。

　　就在那裡，這時一個提著燈籠的人出現在他們眼前。

　　他們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他們。

　　這人就是梅扎奇，他從鎮這頭兒回家。

　　沒等梅扎奇叫喊，狗就撲到他的喉嚨，他倒地身亡。

　　「好！好！『切紅心』。」下士說。

　　上尉和他的戰友不再顧及這個橫屍在那兒的可憐蟲，加快腳步，沿著欣吉茲邊緣，向邁勒吉爾的東部走去。

　　第十五章　逃跑

　　阿爾迪岡上尉在越獄之後選擇向東逃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在對面，肯定超過邁勒吉爾西邊的邊緣，沿著貫穿撒哈拉的走向，有去留古爾特常走的小路。從那裡，可以安全、容易地到達比斯克拉。但是，鹽沼的這一地區，由於他是從古萊阿東來到藏非克的，他並不認識，而經欣吉茲向西走，不僅路不熟，而且有可能在那兒遇上阿迪亞爾安置在那兒的人，他們在那裡警戒著可能從比斯克拉那邊來的部隊。此外，行程也和從藏非克到運河終端一樣。工人們可能已經大批回到工地。然後，到古萊阿集中，也許能見到維埃特中尉，他大概正在傑里德這一地區找尋……最後！正如下士所想的──「對此，它自有道理！」「切紅心」帶著穿過綠洲。難道他不同意把事情託付給「切紅心」的靈性嗎？因此他說：

　　「我的上尉，只有跟著狗走了！牠沒錯！況且，牠夜裡看東西如同白天一樣！我向您保證，這是一條長著貓眼睛的狗！」

　　「我們跟著牠！」阿爾迪岡上尉說。

　　這是更需要做的事。在這麼深沉的黑夜，在迷宮一樣的綠洲裡，逃跑者有可能在離村鎮不遠的地方出差錯。很幸運的是，放手讓「切紅心」來引導，他們迅速到達欣吉茲北邊的邊緣，並且沿著岸邊走。

　　更重要的是一點兒別偏離那裡，因為，除那裡，邁勒吉爾不過是個危險之地，布滿坑窪的窟窿，人掉進去不能自拔。縱橫於坑窪之間的、可讓人走的小路，只有藏非克和鄰近村鎮的圖瓦雷克人才認識，他們以嚮導為業，而且往往為了搶劫駝隊，才提供這樣的服務。

　　逃跑者大步流星趕路，沒有碰到壞人，當太陽升起的時候，他們在一個棕櫚樹林中休息。鑒於在黑夜裡冒險有麻煩，他們就不該認為，這段路程的距離有七、八公里多，仍然有二十公里才能到達欣吉茲最遠端，過了那裡，差不多還要穿過鹽沼，才到古萊阿綠洲。

　　在這個地方，夜裡走路太吃力，阿爾迪岡上尉認為休息一小時是合適的。這個樹林很荒涼，最近的村鎮在這個未來的中心島的南部邊緣。因此很容易避開這些鎮。此外，向東看，目力能及的那麼遠，阿迪亞爾的人馬一點也讓人看不見。由藏非克這地方，走了十五個小時後，想必已經走遠了。

　　雖然疲勞迫使逃跑者休息一會兒，但如果他們得不到一些食物，這樣的休息也不足以使他們恢復過來。在牢房裡最後度過的幾小時裡所吃的東西已經耗盡，他們只能指望在穿過欣吉茲綠洲時採集野果，只有椰棗、漿果或許還有皮斯塔什很了解的某些可食用的根莖。誰也不缺火鐮和火絨，把根莖在乾木點的火上燒一下，就算比較主要的食物了。

　　是的，在這樣的情況下，有理由希望，阿爾迪岡上尉及其同伴能吃飽肚子，喝足水，因此欣吉茲有許多乾涸河，甚至他們可能會借助「切紅心」抓到一些野味野禽。但是，在他們趕路穿過鹽沼多沙的平原時，任何這樣的機會都沒有，那裡只長著一叢叢茅草，不能吃。

　　總之，既然囚徒們在索阿爾的帶領下，從古萊阿到藏非克走了兩天，那麼，他們從藏非克走到古萊阿要用更多的時間嗎？是的，那肯定，還有兩個理由：第一個是，這一次他們沒有馬；第二個是，不認識可走的小路，他們不得不慢慢找路。

　　「總之，」上尉說，「應該只有五十公里……今天晚上，我們就能走一半路了……經過一夜休息再上路，甚至如果有必要，下一半路我們用雙倍時間，我們後天晚上就可以看到運河的陡岸了。」

　　休息了一小時後，只吃了一些椰棗，逃跑者就沿著邊緣走，盡量隱蔽自己。天陰著，幾縷陽光勉強從雲縫裡透出來。雨就要來了，但是，幸運的是雨並沒下。

　　第一站路，到中午走完了。沒有發生任何緊急情況。沒有碰到一個土著人。至於阿迪亞爾匪幫，肯定已經在三十至四十公里外的東部。

　　休息延續了一小時，椰棗不缺，下士挖出一些根莖放在灰燼裡烤。大家好歹吃了一些，狗大概高興吃這些。

　　天黑時，已離藏非克二十五公里，阿爾迪岡上尉停在欣吉茲的盡頭。

　　這是最後一個綠洲的邊緣。荒涼廣袤的凹地向綠洲外延伸。在無邊無際亮晶晶的平坦鹽霜上，沒有嚮導，走路既困難重重又有危險。但是，囚徒們最終遠離了牢房，而如果艾赫邁特和其他人開始追他們，至少找不到他們的蹤跡。

　　所有人極需要休息。他們盡早到古萊阿有某些好處，他們大概能在那個地方過夜。另外，冒險黑夜裡走在過了欣吉茲的這些活動的土地上，會過於冒失，他們幾乎要用一整天才離開那裡！在今年的這個季節和這個緯度用不著擔心冷，他們蜷縮在一叢棕櫚樹腳下。

　　毫無疑問，派一個人在宿營地附近警戒是明智的。下士甚至毛遂自薦上半夜擔任哨兵，哪怕用兩個北非騎兵接哨。當他的同伴們呼呼大睡時，他在「切紅心」的陪伴下堅守崗位。但是，剛剛過了一刻鐘，皮斯塔什就禁不住要睡，一開始差不多是無意識的，隨後就躺在地上，眼睛不由自主地閉上了。

　　幸運的是，忠誠的「切紅心」是更好的哨兵，因為午夜前一會兒，低沉的狗叫聲叫醒了熟睡者。

　　「警報……警報……」剛剛突然起身的下士喊起來。

　　一剎時，阿爾迪岡上尉就起來了。

　　「聽！我的上尉！」皮斯塔什說。

　　一陣巨大的聲音在樹叢左面響起，像樹枝的斷裂聲或撕扯灌木林的聲音，離樹叢有百步左右。

　　「是藏非克的圖瓦雷克人沿著我們的足跡追趕我們嗎？」

　　他可能懷疑，囚徒們越獄被察覺了，圖瓦雷克人趕忙追他們來了嗎？

　　阿爾迪岡上尉側耳聽了一會兒對下士說：

　　「不，這不是土著人！他們企圖對我們突然襲擊……他們不會發出這樣的聲音！……」

　　「那麼是什麼？」工程師問。

　　「這是動物……猛獸轉來轉去在綠洲穿行。」下士聲言。

　　其實，營地並未受到圖瓦雷克人的威脅，而是受一頭或數頭獅子的威脅，獅子的出現仍然是巨大的危險。假如牠們撲向營地，他們能抵抗嗎？沒有一件武器能自衛嗎？

　　狗發出了極焦躁不安的信號。下士用很大力氣才按住牠，不讓牠叫，不讓牠撲向發出憤怒吼叫的地方。

　　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是野獸之間廝打起來，激烈地爭奪獵物嗎？牠們發現了樹叢中的逃跑者嗎？牠們要撲向他們嗎？

　　這樣就出現幾分鐘的焦慮不安。假如他們被發現了，阿爾迪岡和他的同伴會很快聚在一起！最好在這個位置等候，首先爬上樹躲避攻擊。

　　這就是上尉下的命令，他馬上執行了，當「切紅心」從下士的手上放掉，牠就消失在營地的右側。

　　「這裡……『切紅心』！這裡……」皮斯塔什叫著。

　　但這動物，或是沒聽到，或是不願意聽，並沒有回來。

　　此刻，嘈雜聲、吼叫聲似乎遠了，一點一點地變小，直到沒有了。唯一還感覺得到的聲音，就是「切紅心」的叫聲，不久牠就回來了。

　　「走了，這些猛獸肯定走了！」阿爾迪岡上尉說，「牠們並沒聞到我們在這裡！用不著再害怕了……」

　　「但是『切紅心』怎麼了？」皮斯塔什一邊撫摸著狗，一邊喊，他感到他的手上有血水。「牠受傷了嗎？牠在那邊被抓傷了嗎？」

　　不……「切紅心」並不埋怨……牠蹦著跳著向右面跑去，很快就回來了。有人說牠設法把下士從那邊拖回來，因為下士正準備跟著牠。

　　「不……別動，皮斯塔什！」上尉命令他。「我們等到黎明，就會看到該做什麼……」

　　下士服從了。每個人又回到野獸最初吼叫時睡夢被突然打斷而離開的位置。

　　睡眠沒有被打攪，當逃跑者醒來時，太陽剛剛升起在邁勒吉爾東方的地平線上。

　　但「切紅心」衝向樹林，這一次當牠回來時，大家發現牠的皮毛上有新鮮的血跡。

　　「肯定那邊有什麼受傷的或死的野獸，一隻被鬥敗的獅子……」

　　「可惜不好吃，因為一個北非騎兵說要是吃了的話。」

　　「我們去看看，」阿爾迪岡上尉說。

　　所有人都跟著狗，牠叫著帶領大家走，在百步左右的地方，他們找到一隻淌血的野獸。

　　這並不是獅子，而是一隻被野獸咬死的大個兒羚羊，為此，野獸們肯定廝打起來，在一些憤怒地攻擊另一些野獸時把羚羊丟下了。

　　「啊！少見……少見！」下士嚷道。「這就是我們從來沒吃過的野味！它準時來了，我們就會有整個路上吃的肉罐頭了！」

　　在這裡真是碰上了好運氣！逃跑者不再被迫吃樹根和椰棗了。北非騎兵和皮斯塔什立即動手，把羚羊身上最好部位的肉切下來，也給「切紅心」一份兒。他們把好幾公斤的好肉帶到營地。大家把火點起來，放到熱炭上幾片，既然大家共享美味烤肉，就沒必要多說了。

　　的確，在吃了這頓以肉代替水果的飯後，每個人都恢復了體力，大家皆大歡喜。

　　「上路！」阿爾迪岡上尉說。「不要耽擱……藏非克的圖瓦雷克人的追擊總是可怕的。」

　　其實，在離開營地之前，逃跑者仔細地觀察了向村鎮延伸的欣吉茲的邊緣，整個鹽沼地域，無論向東還是向西，都是荒無人煙的，沒有任何生氣。在這片荒涼的地區，不僅野獸和草食動物從來不來冒險，而且連鳥都不振翅飛過。既然欣吉茲各個綠洲為他們提供了鹽沼荒蕪的地面不能提供的資源，牠們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另外，針對阿爾迪岡上尉所作的這一番議論，工程師答道：「當邁勒吉爾變成一個大湖時，牠們就會成為這裡的常客：海鳥、至少有海鷗、翠鳥，在水裡，魚和地中海鯨類在遊弋！我認為我已經看到，張開白帆或開足馬力的軍艦和商船隊，行駛在新的海洋裡！」

　　「在鹽沼還沒灌水之前，工程師先生，」皮斯塔什下士聲稱，「我主張必項利用它還不是海的時候返回運河。希望有隻船到我們所在的地方接我們，可能有什麼事情等不及了……」

　　「當然，」德沙雷先生回答，「但我堅持認為，全部淹沒拉爾薩和邁勒吉爾，不超過我們預想的時間！」

　　「不會延長一年多，」上尉微笑著辯白，「這對我們來說太長了！一旦我們的準備工作完成，我將下令開拔。」

　　「我們走，弗朗索瓦先生，」下士說，「需要馬上逃跑，但願您馬上在一個有理髮店的鎮上休息一下，因為我們終於有了一把士兵的鬍子！」

　　在逃跑的情況下，準備工作既不會長，也不會複雜。然而，今天早晨，這使他們耽誤了一會兒，因為必須備好直到古萊阿兩天行路所需的食物。可供他們食用的只有羚羊肉塊，其中一部分已經吃掉了。但是，在穿越邁勒吉爾這段路中，沒有樹林，怎樣點火呢？……這裡至少不缺柴草，被傑里德猛烈狂風吹斷的樹枝俯拾即是。

　　因此，下士和兩名北非騎兵就來做這個工作。在半個小時之內，這些鮮美的肉片就烤在炭火之上了。然後，等肉片涼了，皮斯塔什把肉集中在一起，分成六等份兒，每人拿一份，用鮮樹葉包起來。

　　這是早晨七點鐘──通過太陽在地平線上的位置判斷出來的。太陽升起在染紅的霧裡，這預示著又是一個熱天。這一次在路上，阿爾迪岡上尉及其同伴，不再會在欣吉茲的樹下躲避太陽的酷熱了。

　　除了這個令人遺憾的情況外，他們又碰上了另外的情況，其危險也是比較大的。既然逃跑者沿著多蔭的邊緣走，就可能被人看見，而從那時起，就可能被跟蹤，這種危險大部分沒有減少。當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越鹽沼長長的鹹水湖時，誰知道他們路過時是否會被發現？而如果幾個圖瓦雷克人與他們交錯而過，到哪兒去躲避以避免撞見他們呢？再者，是否這天或第二天，阿迪亞爾及其人馬向藏非克返回？

　　行走在邁勒吉爾這些不穩定的地面上，無論工程師還是上尉都不識路，大家知道，從欣吉茲這一端到古萊阿工地這段長二十五公里的路途充滿危險，這已經困難重重，卻又平添了這些危難！

　　阿爾迪岡上尉和德沙雷先生不能不對此加以考慮，他們現在還在想。但是，這些可怕的困難或危險，必須不惜一切代價去冒險。總之，所有人都有毅力、堅強、能夠竭盡全力。

　　「上路！」上尉說。

　　「對！上路……好部隊！」皮斯塔什答應著，他說得不無道理，他認為應該這樣改變舊俗語。

　　第十六章　「泰爾」

　　阿爾迪岡上尉和他的戰友離開欣吉茲最遠點，已經過了七個多小時。鹽沼地的特殊性質迫使他們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地表的鹽霜，不能讓人了解是否這塊地有足夠的牢度，不知每一步是否會陷入坑中。

　　工程師按照魯代爾的探測和他自己的探測，對形成鹹水湖和鹽沼底層的土壤構成，心中有數。上層是一層鹽殼，受某些明顯振動支配。下面的沙子混合著有時流動的泥灰岩，水從那裡進入其中，這使它們失去了堅實性。有時，探測器只有到了很深的地方才會碰到岩石。因此，當人和馬消失在這些半流動的地層中，這也不必驚奇，好像土地把他們吞噬了，不可能救援他們。

　　從欣吉茲出來，逃跑者希望找到阿迪亞爾和他的圖瓦雷克人的小隊穿過這片鹽沼留下的痕跡。既然近幾天沒有風雨橫掃邁勒吉爾東部，這些腳印還來不及被抹掉。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循著這些腳印，不偏離這些土著人才熟悉的小路，就能直達古萊阿綠洲，很可能圖瓦雷克人首領到綠洲也是走此路。但是，德沙雷先生尋找這些腳印是徒勞的，他準是從中得出結論說，土匪們並沒沿著欣吉茲的岸邊一直到它的最遠端。

　　在慢慢走的過程中，上尉和工程師堅持走在前面，狗作為偵察兵跑在更前面。在走什麼方向之前，他們設法確定土壤的結構，在長長的鹽層上試驗相當麻煩，只能慢慢走。因此，第一段路走完時快到十一點鐘了，只不過才走過四、五公里。於是，應該停下來，既是為了休息，也是為了吃飯。眼前既無綠洲也無樹林，甚至連一叢樹也沒有。只有數百步外沙地微微的隆起，打破平原的單調。

　　「我們沒有選擇，」阿爾迪岡上尉說。

　　所有人向這個小沙丘走去，坐在太陽照不到的那面。每個人都從口袋裡取出一塊肉。下士想找一個泉從中汲些可飲用的水，卻白費工夫。沒有一條河從邁勒吉爾的這個地區穿過，只能用在上一個營地採集的椰棗來止渴。

　　將近十二點半，又開始走，繼續走並非不累，也並非無困難。阿爾迪岡上尉盡可能靠太陽的位置，設法維持向東的方向。差不多每時每刻沙子都沒過腳。凹地那時的海拔很低，可以肯定的是，當它被淹沒時，將是在欣吉茲與運河的邊緣之間，鹽沼的深度大約比海平面低三十米左右。

　　這就是工程師指出的，他接著說：

　　「因此，這一側比別的地方的土壤不穩定，我毫不奇怪。在雨季，這些凹地必然容納從邁勒吉爾流過來的所有水，它們永遠不能變結實。」

　　「雖然討厭，但我們又不能避開這些凹地，」上尉提醒說：「至於朝北走或向南走，都不能保證會找到更好的路，這會耽誤時間，我們一天都不能浪費。總之，我們的方向能把我們引向我們所能到的最近的地方，最好不要改變方向……」

　　「這是毫無疑問的，」德沙雷先生聲稱，「假如阿迪亞爾及其匪幫去三百四十七公里處，走這條路，不是也這樣嗎。」

　　其實，大家沒有找到他們經過的任何痕跡。

　　行進多麼困難又多麼慢啊！在路上要遇到多少麻煩啊！「切紅心」一直向前走，當牠感到白色的鹽殼下陷了，就自己返回來。於是應該停住，探探路，向左右閃一閃，有時要躲開五十來米，這樣就要曲曲彎彎地走路，在這樣的情況下，這第二段路還走不到四公里半。天黑了，他們精疲力竭地停下來，況且，他們沒有急切的需求，他們怎麼能冒險夜行呢！

　　下午五點鐘。阿爾迪岡上尉很清楚他的戰友不可能走得更遠。可是，這個地方作為夜間營地不太有利。只是平坦的平原，甚至連可依靠的土岡子都沒有。沒有任何可以汲些可飲用水的水源。在低凹地甚至沒有一叢沙棘。一些鳥也迅疾地飛過這不毛之地返回最近的綠洲，雖然這些綠洲離這裡只數公里遠，逃跑者肯定不能去。

　　此時，下士走近軍官，對他說：

　　「我的上尉，恕我直言，我覺得在那個位置宿營更好，圖瓦雷克狗雜種不稀罕那地方！」

　　「什麼，下士？」

　　「請看……除非我錯了！這不是像那種上面長了幾棵樹的沙丘嗎？」

　　順著他向東北方向伸的手，皮斯塔什指著鹽沼的一個地點，距離至多三公里。

　　所有眼睛都跟著轉向這個方向。下士並沒錯。很幸運，那兒有一個綠蔭蔭的小丘，當地人稱「泰爾」，在泰爾上長著三至四棵本地罕見的樹。如果阿爾迪岡和同伴們能到那兒去，或許他們能在不太惡劣的環境下過夜？

　　「應該去的是那兒……不惜一切代價。」軍官表示。

　　「何況我們沒有明確地離開我們走的路……」德沙雷先生加以補充。

　　「然後，誰知道是否鹽沼底部那邊對我們可憐的爪子更好些！」下士說。

　　「我們走，朋友們，最後再用出點力！」阿爾迪岡上尉下了命令。

　　所有人跟著他。

　　但是，在「泰爾」那邊，是否像皮斯塔什剛才說的那樣，鹽沼底部又上升，是否逃路者可能碰到比較堅實的土地，其實在這段路的最後時刻，事情並非如此。

　　「我永遠不會到了！」弗朗索瓦先生反覆說。

　　「不……抓住我的胳臂！」樂於助人的下士作出這樣的反應。

　　當太陽落下時，他們勉強才走了兩公里。剛處於娥眉月的月亮會緊跟著太陽，很快就隱到地平線後面了。在低緯度區短暫的黃昏過後，跟著就是幽黑的夜幕。因此，重要的是，要利用白天最後的時光到達「泰爾」。

　　阿爾迪岡上尉一行六人，排成縱隊，看一步走一步，路越來越差。鹽殼在腳下折斷，沙子在下面退縮，使水往上冒，有人陷入流動層直至膝蓋，還不易拔出來。弗朗索瓦先生因離路過遠，竟陷進半個身子，如果他不把手臂伸開，他的整個身子完全會被我們曾說過的「海眼兒」吞沒。

　　「救救我……救救我……」他一邊盡力掙扎著一邊喊。

　　「挺住……挺住！」皮斯塔什也喊起來。

　　由於皮斯塔什在前面，於是便停下返回去救他。所有人也停下了。但他被狗超過了，狗跳幾步就到了可憐的弗朗索瓦先生的身邊，先生只有頭有手臂露在外面，他緊緊抱住狗的粗壯的脖子。

　　這個嚴肅的人終於從洞中出來了，全身溼透，沾了一身泥灰。

　　雖然這不是開玩笑的時間，皮斯塔什還是對他說：「沒什麼可怕的，弗朗索瓦先生，要不是『切紅心』搶到我前面，我只有抓住您的鬍子把您從那裡拽出來了！」

　　這樣緩慢地行進，或確切地說，在這樣的鹽沼表面上的溜滑，人們是無法了解的。如果不冒陷進半個身子的危險，逃跑者就不能再前進了。他們一個接一個在沙子上爬，是為了在需要時能夠互相支持。在凹地這段路，鹽沼底部繼續下降，因為一個大盆勢必將鹽沼的水文系統的流水聚攏起來。

　　在皮斯塔什說的「泰爾」之處，就不怕再有人需要人家拯救了。在那兒，肯定再現堅實的土地，乃至一叢樹環繞著的小丘頂，而在這樣的情況下，夜裡的安全是有保障的。

　　但是在夜裡，向那裡走很困難。剛剛能看見這個「泰爾」，大家不知道應該從左邊還是右邊走。

　　眼下，阿爾迪岡上尉及其戰友在盲目地走，而只有巧合才能使他們保持在正確的道路上。

　　最後，實際上是「切紅心」作了他們真正的嚮導，牠讓人們聽到急促的叫聲……似乎狗在向左一百步，並向高處幾步之處。

　　「小丘在那兒……」下士說。

　　「對，我們偏離了。」德沙雷補充說。

　　讓狗去尋找「泰爾」，讓牠爬到樹上，這不再有疑問，而牠反覆的叫聲肯定是請大家追上牠。

　　這就是應該做的，但是要付出一些努力，也有某些危險！自地面逐步高起來的同時又變得比較結實了。在它上面，現在感到有些粗糙的苔蘚，手指可以被鉤住，這樣，由於皮斯塔什借了弗朗索瓦先生一臂之力，全體人員就都來到「泰爾」上了。

　　「我們終於到了這兒了！」下士喊著，撫摸著安靜地臥在他身邊的「切紅心」。

　　那時已經八點多了。夜使人對周圍什麼也看不見，在樹下躺下，在那兒休息一夜，沒有其它事要做。但是，既然下士、弗朗索瓦先生、兩個騎兵，很快就睡下了，德沙雷先生和阿爾迪岡上尉就白白地盼著睡覺了。太多的操心事和擔憂使他們睡不著。他們不是就像遇難船員被拋在一個荒島一樣，不知道他們能否離開島？在這「泰爾」腳下，他們找到可走的路嗎？……白天又來了，他們應該還在浮動土地上冒險嗎？而誰知道，即使朝古萊阿的方向，鹽沼地的底部進一步下沉了嗎？

　　「您認為離古萊阿有多遠？」上尉問工程師。

　　「有十二至十五公里，」德沙雷先生回答。

　　「那麼我們走了一半的路程了嗎？」

　　「我想是這樣！」

　　四月二十六至二十七日這一夜的時間過得多慢呀！工程師和軍官應該羨慕他們的戰友，由於疲勞他們都已進入夢鄉，雷聲轟鳴都不能驚醒他們。天空中雖然電閃雷鳴，微風四起，已發出嘈雜聲，但卻沒有任何暴風雨。

　　當這些嘈雜聲很快夾雜起更強的聲音時，差不多是午夜了。

　　「發生什麼事了？」阿爾迪岡上尉從靠著的樹腳下站起來問。

　　「我也不知道，」工程師回答。「是遠處的暴風雨嗎？……不！更像是滾動聲穿過大地傳過來！」

　　沒有發生任何驚人的事。大家沒忘記，當進行整平工程時，魯代爾先生發現，傑里德的地面發生振幅相當大的振動，還不止一次地妨礙他的操作。這些震動肯定起因於某些發生在深層的地震。因此有必要考慮，是否這類擾動會擾亂這種鹽沼地極不穩定的地基──邁勒吉爾是最典型的地基之一。

　　下士、弗朗索瓦先生、兩個騎兵，剛剛被地下的這些強度逐步擴大的震動吵醒。

　　這時，「切紅心」發出特別不安的信號，牠下到「泰爾」腳下好多次，最後一次上來時，像從深水裡出來一樣，全身透溼。

　　「是啊！水、水！」下士重複著，就像他說大海的水一樣！「不，這一次並不是血！……」

　　這種異議是針對欣吉茲的邊緣營地度過的另一夜的，那時，當狗回來時，牠的皮毛浸入被猛獸咬死的羚羊的血。

　　「切紅心」抖擻身子，水濺到皮斯塔什身上。

　　小丘附近現在有一片相當深的水，狗就跳了進去。然而，當阿爾迪岡上尉及其同伴到達那兒時，他們不是蹚過一片水，而是在易潮解的泥灰岩上爬過去的。

　　那麼，這是剛形成的一塊沉降的地面嗎？是它把下面土壤的水帶到地表的嗎？「泰爾」變成了小島嗎？

　　逃跑者等待天明是多麼不耐煩，多麼憂慮啊！他們想重新睡覺，但卻做不到。況且，地下面的干擾，強度還在增加。應該相信，深部的土層和水的力量在鹽沼的底下相互較量著，它們在緩慢地變化著。有時甚至產生那麼劇烈的震動，以致使樹彎下腰，就像狂風吹過要把樹連根拔起一樣。

　　有時，剛剛跑到「泰爾」下面的下士發現，最早的沙土浸在水裡，厚度已經有二至三英尺那麼厚了。

　　這些水從哪裡來的呢？地層的運動把水從下面的泥灰岩層擠到岩沼的表層，在這種特殊現象的作用下，鹽沼表層只能下沉，並且確實比地中海海面低。

　　這就是德沙雷先生提出的問題，當太陽又出現在地平線上時，他能解答完問題嗎？

　　直到曙光來臨，似乎從遙遠的東方傳來的嘈雜聲，不停地擾亂空間，也不時地、有規律地產生相當強的震動，「泰爾」的地基隨之顫動，「泰爾」周邊的水隨著類似漲潮時海浪撞擊岸邊岩石的聲音湧出來。

　　有時，大家試圖用耳朵來了解眼睛看不到的現象，這就引出阿爾迪岡的話題：

　　「這麼說，邁勒吉爾可以用地下擠到它表面的水來灌滿了？」

　　「這絕對不可信，」德沙雷先生回答。「但是，我認為有一種可以接受的解釋。」

　　「哪種解釋呢？」

　　「這就是海灣裡的水，越過加貝斯，把邁勒吉爾淹沒，一直把從加貝斯到傑里德的整個地區淹沒。」

　　「那麼……」下士喊道，「我們也會有辦法……我們得靠游泳逃命！」

　　白天終於到來了。鹽沼東邊出現的一些亮光非常白，好像一張厚厚的霧幛張掛在地平線上。

　　所有人都從樹下站起來，目光盯著這個方向，只等晨曦之光降臨，好了解情況。但是，一件壞透了的倒楣事在等待他們，他們失望了。

　　第十七章　結局

　　一片霧在小沙丘周圍上空彌漫，霧濃得連最初的光都無法把它驅散，人在四步之外就互相看不見，樹枝都淹沒在這濃重的蒸氣裡。

　　「確實像有鬼似的！」下士喊道。

　　「我信。」弗朗索瓦先生應道。

　　「然而，應該抱這樣的希望：在幾個小時以後，當烈日當頭時，這些霧最終會散開，人們就可以放眼邁勒吉爾的方向。因此，只有耐心等待，比任何時候都要節約不可能再生的食物，應該吃一部分，可事實上，只夠吃兩天了。至於口渴，從「泰爾」腳下取上來的鹹水，好歹可以解解渴。」

　　三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嘈雜聲漸漸地小了。一陣大風吹起，吹得樹枝沙沙作響，有幫忙的太陽，毫無疑問，這厚重的一團霧不久就會散開了。

　　這團渦狀霧終於開始變得稀薄，樹也顯露出樹枝的骨架，而用骨架這個詞是對的，因為那兒只有死樹，既無一個果實，也沒一片葉子。後來，霧被一股風徹底吹到西邊去了。

　　於是，邁勒吉爾就暴露在廣闊的空間裡。

　　它的表層，由於這鹽沼湖底的沉降，它有一部分已經淹在水裡，而一條寬五十來米的水帶圍著「泰爾」。在那邊，在較多的地方，又出現一層鹽霜。然後，在低窪地，在長長的、其凸起部分保持乾燥的多沙平原中間，水反射著太陽的光芒。

　　阿爾迪岡上尉和工程師把目光轉向地平線，然後德沙雷先生說：

　　「肯定發生了一些大的地震現象……鹽沼底部下沉，下層土中的水層湧入鹽沼……」

　　「那麼，當到處都沒有路向走前時，應該出發，立即出發！」上尉說。

　　所有人都從自己的位置下來了，可當時他們都被這可怕的場面驚呆了。

　　向北面兩公里的地方，出現了一群來自東北方向的動物，拼命地逃竄。近百隻猛獸和反芻動物，獅子、羚羊、盤羊、和水牛等，向傑里德以西逃命，他們準是由於共同的恐懼而聚到一起的，這種恐懼不管強者還是弱者都要摧毀，這些驚慌失措的動物，只想逃避傑里德的四足動物的潰敗所引起的危險。

　　「那麼那邊到底出什麼事了？」下士反覆問。

　　工程師對這個問題也無言以對。

　　一個北非騎兵當時喊起來：

　　「這些野獸是向我們這邊來嗎？」

　　「怎麼逃呢？」另一個說。

　　這時，獸群離這裡不到一公里了，並以飛快的速度靠近。但是，牠們在瘋狂的逃跑中似乎並沒有發現在「泰爾」上避難的這六個人，牠們朝偏左方向跑，最終消失在渦狀塵埃中。

　　另外，按照阿爾迪岡上尉的命令，他的夥伴都睡在樹腳下，就是為了不被發現。當時，他們看見數千隻鳥張開翅膀逃向邁勒吉爾邊緣地帶時，大群火烈鳥也逃向遠方。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皮斯塔什下士不停地問。

　　下午四點鐘，這種罕見的大批逃難現象的起因，很快就真相大白了。

　　在東邊，流質層開始向鹽沼表面拓展，多沙的平原立即全部被淹沒，但只有淺淺的一層水。鹽霜逐步消失，直到目力所及的遠端，形成一個大湖，映照著太陽光。

　　「是海灣之水可能湧入邁勒吉爾嗎？」阿爾迪岡上尉問。

　　「我不再懷疑，」工程師回答，「我們聽到的嘈雜聲，來自一次地震……地面就產生劇烈的震蕩，由此導致邁勒吉爾地基的下沉，可能包括傑里德的整個地區……在加貝斯脊狀隆起斷裂後，海水將淹到邁勒吉爾！」

　　這樣的解釋想必是對的。人們就處在地震現象的跟前，而它的重要性還被道破了。由於這些地震的效果，撒哈拉海有可能自己形成，它的廣大，是魯代爾上尉做夢都未曾夢到的。

　　此外，一次新的嘈雜聲在遠處又響起來，擴散到空間。它不僅穿過地面，而且不斷擴大的聲音在空氣中傳播。

　　突然，東北角塵土飛揚，從塵煙中閃出一隊騎馬的人，像飛速逃命的野獸那樣逃跑。

　　「阿迪亞爾！」阿爾迪岡上尉喊道。

　　對！圖瓦雷克的頭子，既然他的同夥與他飛快地逃，這是為了逃避他身後湧現的魔鬼般的漩渦，這漩渦向整個鹽沼展開。

　　自野獸過去兩小時後，太陽不一會兒就不見了。在大水不斷上漲的情況下，「泰爾」──作為這個新形成的海洋中的小島，難道不是向阿迪亞爾提供的唯一避難處嗎？

　　圖瓦雷克人和阿迪亞爾距「泰爾」只有一公里，他們肯定看到了，他們就向它狂奔過來。他們能夠趕在湧浪之前到達「泰爾」嗎？這樣的話，從昨夜就躲在小島樹叢中的逃跑者又會怎麼樣呢？

　　但是水上漲得更快了，成了真正潮湧的激流，激浪連續不斷，帶著不可抗拒的力量，其速度之快，哪怕最好的馬也無法超過它。

　　那時，上尉及其同伴是這可怕的場面的見證人：這近百人被湧浪捲入白色泡沫中。隨後，這橫七豎八的騎手和馬就消失了，在黃昏最後一抹餘光時分，大家只能看到一些屍體被大浪捲向邁勒吉爾以西。

　　這一天，當太陽走完了它一晝夜的行程時，它是從海平線上落下去的！……

　　對於逃跑者來說，這是多麼可怕的一夜啊！雖然一開始他們碰到過猛獸，接著又碰到圖瓦雷克匪幫，但他們就怕在這避難處遭受大水的沒頂之災。

　　但是，離開那裡是不可能的，他們恐懼地聽到，水在這充滿破浪聲的黑夜裡慢慢上漲……

　　這一夜大家想像著，在強勁的東風鼓動下，浪花翻滾聲不絕於耳。天空中迴蕩著無數海鳥的鳴叫聲，這些海鳥現在展翅翱翔在邁勒吉爾的海面上。

　　天又亮了。上漲的水並沒超過避難處的最高處，真好像達到自己的最高點了，把鹽沼灌得滿滿的。

　　滄海表面上乾乾淨淨。逃跑者的處境似乎令人心灰意冷。他們的食物今天就吃光了，而且在這荒涼的小島上無法弄到。逃走嗎？用什麼工具呢？用這裡的樹造個木筏，用它逃走？但是，怎樣砍樹呢？……後來即使有了這木筏，他們能靠這裡常有的可怕的風來推動它嗎？它不會被人都無法抵抗的海流又推回邁勒吉爾寬廣的岸邊嗎？……

　　「從這裡脫身將十分困難，」阿爾迪岡上尉向鹽沼那邊看了看之後說。

　　「嗨！我的上尉，」下士應和著，「但是是否有人到這裡救咱們？……我們不知道……」

　　一天過去了，情況還是沒變化，像拉爾薩一樣，邁勒吉爾變成了一個湖，這是肯定的。如果運河的斜坡在各處潰敗，大水要擴展到什麼地方呢？

　　奈夫塔和其它鎮在地震現象或隨之而來的湧浪中不會被淹嗎？最後，災難會擴散到整個傑里德地區，乃至加貝斯灣嗎？

　　然爾，晚上接近了，而在早飯吃過後，阿爾迪岡上尉和他的同伴就再也沒有吃的了。他們在「泰爾」上站穩腳跟的同時就發現了，樹枝上沒有任何果實，只是枯樹。沒有一隻鳥，甚至連一個鳥窩也沒有，牠們從側面飛過，不在這個小島上棲息。哪怕能吃一隻椋鳥解斷腸之苦，也沒有。如果說新海水裡會碰到幾條魚，那算皮斯塔什白說了。其次是口渴，既然這層水現在已摻進海水裡，怎麼能解渴呢？

　　可是，快到七點半，在太陽即將隱沒時，向東北方眺望的弗朗索瓦先生，用一種驚奇的語調說：

　　「一縷煙……」

　　「一縷煙？……」皮斯塔什下士大聲問。

　　「是一縷煙，」弗朗索瓦先生又說一遍。

　　所有人的眼睛都轉向所指的方向。

　　沒錯，這確實是一縷煙，風把它向「泰爾」吹壓過來，大家已經相當分明地看到它。

　　逃跑者說不出話了，生怕這縷煙會消失，怕船從來的地方向別的地方開走，遠離「泰爾」。

　　這樣，工程師作的解釋就是正確的！他的預見就實現了。

　　在二十六至二十七日間，加貝斯灣的水，已經遍布傑里德東部地區的地面！從此，既然船肯定可以沿著貫穿鹹水湖和鹽沼這條水路航行，那麼小沙洲和邁勒吉爾就有連繫了。

　　二十五分鐘後，這條船就顯出身影，大家已看到它的煙囪出現在地平線上，然後船體又顯出來，第一艘來往於新湖的船！

　　「信號！……寄信號！」一個騎兵說。

　　阿爾迪岡上尉怎樣在這個小島上的狹窄的頂點顯示有逃跑者在呢？小丘的高度能讓船隊看見嗎？這條進入視野的船還處在東北方兩公里多的地方嗎？

　　況且，短暫的黃昏之後就是黑夜，天黑了，很快就不能看到煙了。

　　於是，一個北非騎兵禁不住失望地大叫：「我們迷路了！……」

　　「救命……救命！」阿爾迪岡上尉說，「天一黑，我們的信號就看不到了，將看到黑夜了！」

　　他又補充說：

　　「把樹點著……點火……」

　　「是，上尉！」皮斯塔什肯定地喊，「把樹點著！它們會像火柴一樣發出光來。」

　　頃刻，火鐮打起火光，樹枝落了一地，堆在樹幹腳下，火苗起來了，燒著了上面的樹枝，發出耀眼的光亮，驅散了小島四周的黑暗。

　　「要是他們看不到我們這熊熊大火，這條船上的所有人就是瞎子！」下士喊道。

　　可是，這一堆樹枝燃著的大火不能持續一個多小時。所有乾木頭很快燒盡了，當最後一束光熄滅時，他們不知道船是否靠近「泰爾」了，因為它沒用炮聲表明它來了。

　　現在，漆黑的夜籠罩著小島。時間在流逝，逃跑者聽不到任何汽笛聲、螺旋槳的轟鳴聲和船槳激水聲。

　　當東方露出魚肚白時，當「切紅心」用力吼叫時，皮斯塔什叫起來：

　　「它在那兒……它在那兒！」

　　下士並沒弄錯。

　　一艘船頂上飄揚著法國國旗的兩千噸小船停在那兒。當這個無名小島上燃起火焰時，指揮官改變了方向，繞到西南方向。但是出於謹慎，當小島的火焰熄滅後，他在深水處拋錨過夜。

　　阿爾迪岡上尉及其戰友呼喊起來，很快就聽到了回應的聲音，他們在一艘划過來的小艇中，辨出維埃特和中士長的聲音。

　　這是「伯納希爾」號突尼西亞小噸位護衛艦。六天前才抵達加貝斯，它是第一個大無畏地航行在新海洋中的船。

　　幾分鐘後，小艇靠在曾拯救過逃跑者的小島腳下，上尉趕忙把中尉摟在懷裡，中士長也被摟進皮斯塔什下士的懷裡，而「切紅心」則跳到牠主人的脖子上。至於弗朗索瓦先生，尼科爾好不容易才認出這個滿臉長鬍子的人，當然登上「伯納希爾」號的第一件事，對弗朗索瓦先生來說，就是刮鬍子。

　　這就是四十八小時前發生的事，事情是這樣的：

　　一次地震剛剛改變加因斯灣和邁勒吉爾之間整個傑里德東部地區。加貝斯的脊狀隆起斷裂後，二百多公里長的地面塌陷，小沙洲灣的水湧入足以容納這些水的運河。因此，這些水不僅淹沒拉爾薩整個面積，而且淹沒了費傑─特里斯大片的低凹地。幸運的是，一些鎮，如拉哈馬、奈夫塔、托澤爾和其它鎮，並沒被淹，因為它們的位置高，在地圖上可以作為海港標出來。

　　至於邁勒吉爾和欣吉茲，它們已變成了中心大島。但是，即使藏非克倖免於難，至少頭領阿迪亞爾及其搶劫幫派受到湧浪的突然襲擊，直到最後完蛋。

　　前些天維埃特中尉試圖尋找阿爾迪岡上尉及其同伴，但白白費勁了。他搜尋了靠近三百四十七公里處工地的邁勒吉爾附近，工地上並沒見到工人們，普安塔的勘察隊等待著比斯克拉派來的護送隊，他到了奈夫塔，為了在那裡組織勘察隊穿越各個圖瓦雷克人的部落區。

　　但是他在那裡碰到了司機們和兩名北非騎兵，他們應該感謝一次不測事件，使他們逃脫了兩個首領的暗算。

　　然而，當地震時，他正在這城市裡，當大水來後，「伯納希爾」號能夠從加貝斯出發，該艦的司令來這裡尋找有關拉爾薩和邁勒吉爾的消息時，他還在那裡。

　　護衛艦的司令很快接受了中尉的來訪，讓他和中士長上艦了解局勢。最緊迫的是去尋找阿爾迪岡上尉、德沙雷工程師及其同伴。因此「伯納希爾」號全速前進，穿過拉爾薩後，就航行在邁勒吉爾的水面上，為了尋找它岸邊未被大水淹沒的綠洲及法爾法利亞綠洲。

　　可是，在邁勒吉爾水面上航行的第二天夜裡，他們被火光驚醒了，司令官決定向「泰爾」方向行駛，但是在這個新海洋裡，他的裝備不多，儘管維埃特中尉懇求，還是在天亮後與小島取得連繫，而現在，逃跑者安然無恙地在船上。

　　自從護衛艦接受了新旅客，就取道去托澤爾，司令官想把他們放到那裡，又從那裡，派人走快路，在他們重新進行直到邁勒吉爾邊界的考察旅行前，把情況報告給自己的長官。

　　這樣，當德沙雷先生及其同伴，在托澤爾下船時，阿爾迪岡上尉就又找到他的分遣隊的人員了。與他的戰友重聚，他們是多麼高興啊！

　　從突尼西亞來的快信提醒說，在比斯克拉找不到分遣隊。為此，普安塔及其人員又被迫返回比斯克拉，要求進行新的培訓。

　　就是在比斯克拉，「爭先」這位老兄，又見到「切紅心」了，這兩個朋友交換了多少滿意的表示，這就無法表述了。

　　這一切都往往發生在興奮的人群中，但他們總是受了有關這次洪水所引起的所有事變的過度刺激，而洪水又與新海洋最初的勘測密切相關。

　　突然，工程師發現他對面一個陌生人，用自己的臂肘為自己開出一條路來，他首先向他深鞠一躬，很快用很濃的外地口音對他說：

　　「我是榮幸地對德沙雷先生，對他本人說話嗎？」

　　「我認為是對的……」德沙雷先生回答。

　　「那麼好，先生，我榮幸地通知您，這是根據當面交給當事人的代理權真正正式的證書，該證書有法國海外公司所在地、上訴一審法庭庭長先生的簽名確認，簽有：法國駐突尼西亞總駐紮官的仲裁決定執行書。在空白處有以下批注：記錄二百頁，反面空格十二，收到三．七五法朗，包括十生丁，簽名模糊。我是上述公司清理人的受託人，擁有全權，尤其是當名譽受損時，有調停的權力。──上述權利確實是正式認可的。您不用驚奇，先生，既然按所任職務起作用，我以他們的名義向您交待：由該公司進行的工程，您已立此使用的保證。」

　　在充分流露，並逐步湧出的喜悅中，自從他又見到他的同伴，以及看到他的事業如此神奇的方式完成，這位如此冷峻、如此有條理、如此有自制力的人，在最困難的情況下，只一會兒，又變成了過去被冠名為令人快樂的人，在中心法院，他──同年晉升的少校，責備他的大學一年級學生有一位老者的狂熱。他用一種愛開玩笑的口吻，對他的談話對象說：

　　「全權的受託人先生，顧問朋友說：寧願您採取撒哈拉海的行動。」

　　在舉行慶祝活動期間，他繼續上路了，他開始估計新工程的預算了，這些工程預算大概已經列入當天他想交給公司行政部門的報告中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