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森林隊長
　　第二章　小偷與失主
　　第三章　加拉爾一家
　　第四章　猶豫不決
　　第五章　亞馬遜河
　　第六章　地面上的整片森林
　　第七章　順藤前進
　　第八章　大木筏
　　第九章　六月五日晚
　　第十章　從伊基多士到波瓦斯
　　第十一章　從波瓦斯到國境
　　第十二章　弗拉戈索重操舊業
　　第十三章　托雷斯
　　第十四章　繼續航行
　　第十五章　行行復行行
　　第十六章　埃加城
　　第十七章　一次襲擊
　　第十八章　慶祝晚餐
　　第十九章　一段往事
　　第二十章　單獨談話
【第二部】　第一章　馬納奧
　　第二章　最初的時刻
　　第三章　回首往事
　　第四章　有德為證
　　第五章　物證
　　第六章　致命一擊
　　第七章　決心
　　第八章　初次搜尋
　　第九章　再次搜尋
　　第十章　一聲炮響
　　第十一章　盒子裡的東西
　　第十二章　文件
　　第十三章　數字暗藏玄機
　　第十四章　碰運氣
　　第十五章　最後的努力
　　第十六章　安排部署
　　第十七章　最後一夜
　　第十八章　弗拉戈索
　　第十九章　蒂如卡凶殺案
　　第二十章　亞馬遜河下游

《大木筏》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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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森林隊長

　　這是一份文件的最後一段，整份文件都是由這些奇怪的字母組合而成的。一個男人手持這份文件聚精會神地將其重讀一遍之後，陷入了沉思。

　　這份文件共有百餘行這樣的文字，每個詞語之間都沒有間隙。文件看來已經寫了有個把年頭了，隨著時間的流逝，寫有這些難解符號的厚厚紙頁已經開始泛黃了。

　　然而，這些字母究竟是按照什麼規則組合到一起的呢？只有這個男人能夠讀懂它們。事實上，這些密碼文字的組合與現代保險櫃鎖一樣令人難以琢磨，二者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密碼文字的組合方式有數十億種，而一個解析員就是窮其一生也不見得能把它們都破譯出來。正如開啟保險櫃需要那個「關鍵詞」一樣，要想讀懂一份這樣的密碼文件，則需那個「關鍵的數字」。基於這個原因，在以後我們將會看到，這份密碼文件在最嚴峻危險的時刻是如何讓最聰明的行家大傷腦筋的。

　　那個將這份文件又重讀過一遍的男人只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森林隊長。

　　在巴西，那些被雇來追捕逃亡黑奴的人被冠之以「森林隊長」的名字。這個行業始於一七七二年。在這個時期，只有少數幾個博愛者的頭腦裡才有廢奴的思想。而一個多世紀以後，文明人才能夠接受並貫徹這一思想。自由、自主的權利是人類生來最重要的權利。然而，直到少數幾個國家敢於宣布這一博大的思想之時，又流逝了幾十年的時間。

　　在一八五二年（也就是我們的故事發生的這一年），巴西仍有許多奴隸，因此，也仍然存在著追捕逃亡黑奴的森林隊長這一職業。雖然由於一些政治經濟原因，使得全面解放黑奴的運動有所推遲，但是在當時，黑奴已有權贖身，而且他們的子女一出生便已經是自由之身了。不久，在這個人口一千萬、面積相當於四分之三個歐洲的美麗國家中，將再也不會有奴隸存在。

　　因此，在不久的將來，森林隊長這一職業也註定要消失了。事實上，在那個時代，追捕逃亡奴隸所帶來的收益已經顯著減少。然而，在很少一段時間內，這一職業曾經創造過相當可觀的收益。這些森林隊長組成了一個冒險家的世界，他們通常是由獲得自由的奴隸及令人鄙夷的逃兵組成的。因此在當時，這些追捕逃亡奴隸的人必然只能歸類於社會渣滓這一階層。而這個手持文件的傢伙則非常適宜從事這項頗不受人尊敬的職業。

　　這個名叫托雷斯的傢伙與他的夥伴不同：他既不是混血兒，也不是印第安人，更不是黑人。他是一個原籍巴西的白人。他所受的教育應該使他的處境比目前好一些。我們在遙遠的新大陸地區曾經碰到過許多家道敗落的人。實際上，這傢伙也正是其中的一分子。在那個年代，巴西法律仍然禁止黑白混血兒以及其他混血兒從事某些職業，而對於這個傢伙，他之所以被排斥在一些職業之外，並不是因為他的出身，市是因為他低劣的人品所致。

　　現在，托雷斯並不在巴西，他剛剛越過巴西國境線。幾天以來，他一直遊蕩在祕魯境內這片森林中。上亞馬遜河正是發源於此處。

　　托雷斯年約三十，身強力壯。如果說，他那顛簸勞累的職業並未將他拖垮，那麼，這還得歸功於他堅毅的性格及鐵一般的身體。他身材適中、肩膀寬厚、五官端正、步履堅毅。他的臉龐被熱帶驕陽晒得黝黑，他的鬍子又黑又濃，他那兩道幾乎連成一線的眉毛遮住了雙眼。他的眼神敏銳而冷漠，一如那些厚顏無恥之徒。即便他那張臉還沒被驕陽晒黑，每當他有什麼歹念時，也看不出他會臉紅，他最多只不過是臉部抽搐一下而已。

　　托雷斯身著森林隊長最基本的裝束。這身衣服他已穿了很久。他頭上歪戴著一頂寬邊皮帽，腿上穿了一條厚羊毛褲，褲腿塞在厚厚的靴筒中──這是他全身打扮中最結實的一部分。他身上披的那件褪色泛黃的「潘喬」斗篷，遮住了他裡面穿的上衣和背心。

　　雖然托雷斯曾經是個森林隊長，可至少在目前這種情況下，他顯然已經不再幹這一行了。因為他身上沒帶任何追捕黑奴所需要的自衛或進攻的火器。他既沒帶步槍，也未拿手槍，只是在皮帶上掛了一件人們稱之為「芒什塔」的防衛工具。若拿軍刀和獵刀做個比較，這東西則更像軍刀。另外，托雷斯還配備了一把「昂切塔」，這是一種鋤頭，專門用來追捕常見於上亞馬遜森林中的刺豚鼠和犰狳。在這片森林中生活的動物一般都不太嚇人。

　　一八五二年五月四日這一天，這個冒險家雙眼緊盯文件，聚精會神地閱讀著。由於他已經習慣於在南美這片森林中長途跋涉。因此，周圍美妙奇異的景致絲毫不能打動他的心扉。實際上，現在什麼也不能使他分心。無論是吼猴的長啼（法國博物學家聖．伊萊爾先生將這種聲音比作樵夫伐木時發出的聲音），或是響尾蛇尾部的環圈發出的乾澀聲響（響尾蛇是一種攻擊性不強但卻有劇毒的蛇），還是帶角的癩蝦蟆那刺耳的叫聲（爬行動物裡的「最醜桂冠」非牠莫屬），甚至那些青蛙響亮而又渾厚的鼓噪聲（這些青蛙雖然個頭比不上牛，但聲音卻可與之媲美）都不能讓我們的森林隊長分心。

　　托雷斯根本沒聽到新大陸這片森林中的喧囂聲。他躺在一棵高大的鐵樹下面。這種樹身上顆粒斑斑，樹皮呈深褐色，木質堅硬得可以代替未開化的印第安人使用的武器或工具。托雷斯根本無心欣賞這棵鐵樹高大的樹冠，他陷入了沉思。他翻來覆去地看著手中這份非同一般的文件。他用已經掌握的密碼數字破譯了每個字母的涵義。他邊讀邊核實這幾行文字的意義，除了他，其他任何人都無法看懂這份文件。讀完，他奸笑了起來。

　　接著，他低聲咕噥了幾句，在祕魯這片荒無人煙的大森林中，沒人能聽見，而且也沒人能夠聽懂他這幾句話：

　　「不錯，這一百來行文字寫得清清楚楚。我要找的那個人肯定想不到它們的重要性。這人很有錢。對他而言，這可是個生死攸關的問題，為這種事，無論在哪兒都得付出高昂的代價！」

　　他一邊貪婪地盯著文件，一邊又自言自語道：

　　「最後一句話的每個字都值一百萬瑞斯【註：巴西或葡萄牙的舊輔幣名，一百萬瑞斯約合三千法郎。】，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數目！就是因為這句話概括了全文的意思，它才這麼值錢！而且，這句話還揭示了當事人的真實姓名。但是，要弄懂這句話，就必須先搞清這句話到底包含幾個詞，而即使能做到這一步，也不一定明白它的真正涵義！」

　　說著，托雷斯便開始在心裡盤算起來：

　　「最後一段共有五十八個字，也就是說有五千八百萬瑞斯啊！有了這筆錢，我就可以往在巴西、美洲、或是任何我想去的地方，而且不用幹活，如果這份文件中的每個字都值這個價，那可是一筆可觀的數目！那得有幾億瑞斯呢！啊！太棒了！我要發大財了！否則的話，我就是頭號大傻瓜！」

　　此刻的托雷斯好像已經手捧著大筆錢財、置身於金堆之中了。

　　突然，他的思緒又轉回到現實，他叫了起來：

　　「我終於就要達到目的了！我從大西洋沿岸一直走到上亞馬遜河流域，長途跋涉，歷盡艱辛，可我一點兒也不後悔！這個人可能已經離開美洲住到大洋彼岸去了，那我可怎麼才能找到他呢？哦不！他肯定還在這裡。只要爬上這棵樹的頂端，我就能看到他與家人居住的那所房子的屋頂了。」

　　說著，托雷斯緊握這份文件，興奮地揮動著：

　　「今天我就能找到他！他今天就會知道自己的名譽與命運都掌握在這幾行字當中！要是他想知道能夠讀懂這份文件的密碼，那他就得付出代價！如果我想要他的全部財產，他也得給我！否則他就只有死路一條！棒極了！是我那衛隊中的好朋友給了我這份寶貴的文件，他不僅告訴了我破譯這份文件的密碼，而且還告訴我怎樣才能找到這個他以前的同事，以及這個同事隱匿多年以來用的假名！當然，我的這位好朋友萬萬不會想到他會讓我發財！」

　　托雷斯最後看了一眼這份泛黃的文件，然後將它小心翼翼地折疊起來，放到一個他當作錢匣子的結實銅盒中。

　　托雷斯的全部財產都裝在這個雪茄菸盒大小的匣子中了。可是，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他的這點兒財產，都不足以讓人把他當成一個富翁。周邊各國的錢幣他都有一些：兩塊哥倫比亞合眾國的鷹幣，每塊約值一百法郎，幾塊同等價值的委內瑞拉貨幣博利瓦，一些每塊約值二百法郎的祕魯貨幣索爾，幾塊最多值五十法郎的智利貨幣埃斯庫多，以及一些小面額的零錢。這些錢總共加起來也不過五百法郎左右，而且托雷斯也說不清道不明這些錢是在何處用何種手段弄來的。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自從托雷斯突然放棄在帕拉省擔任森林隊長之後，近幾個月以來，他已經到達了亞馬遜河流域，而且穿越了巴西的國境，來到祕魯境內。

　　這個冒險家的生存能力很強，在住宿、衣著方面的開銷對於他而言都不是必須的。況且，森林又免費為他提供了食物、他只要像獵人那樣加工一下便可以吃了。他只需幾個瑞斯去傳教團駐地或是在村莊裡買些菸草或打壺燒酒。他可以用很少的錢走很遠的路。

　　將文件疊好塞到他那個蓋得很緊的金屬盒裡之後，托雷斯並沒有把盒子放到上衣口袋裡（上衣外面還罩著他那件「潘喬」大褂），他躺在一棵樹下，並將盒子放在自己身邊，也就是說放在這棵樹根部的洞裡。他以為這樣更安全更可靠些。

　　可是這一疏忽卻幾乎使他付出高昂的代價！

　　天氣非常悶熱，如果離這裡最近的小鎮教堂有一座鐘樓的話，那麼現在該是下午兩點鐘了。由於托雷斯離小鎮還不到兩英哩，所以，如果鐘聲隨風傳來，他應該能夠聽到。

　　但是，鐘聲對於托雷斯而言卻是無足輕重的。因為他已經習慣於通過計算太陽離地平面的大致高度來決定自己的作息時間。一個冒險家是不需要像一個軍人那樣嚴格遵守作息制度的。只要想吃或是有食物可吃，他就可以吃頓午飯或晚飯。只要睏了，不管白天黑夜或是隨便在什麼地方，他都能睡上一覺。雖說在森林中不可能隨時找到一張飯桌，可是，要找到一張床卻不需花費任何周折：比如在大樹下面，或濃密低矮的灌木叢中都可以。再說，托雷斯也不是那種十分講究舒適的人。由於幾乎整整一上午都在走路，而且剛才又吃了點東西，托雷斯這會兒感到有必要睡上一覺。兩、三個小時的睡眠就能使他消除疲勞，恢復精力，繼續趕路。於是，他便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等著瞌睡蟲的降臨。

　　然而，托雷斯可不是那種無需做任何睡前準備便可蒙頭大睡的人。他習慣先喝上幾口烈性燒酒，再抽上一袋菸，然後才能入睡。燒酒能使大腦極度興奮，而繚繞的煙霧有助於睡眠，至少，他是這樣想的。

　　於是，托雷斯先將隨身帶的酒壺拿到嘴邊喝了幾口。酒壺裡裝的酒，在祕魯被人們稱為「芒加」，而在上亞馬遜河一帶，這種酒則被冠以「凱徐馬」的名字。人們將發酵後的甜木薯根稍加蒸餾便製成了這種酒。對於這個味覺有些麻木的森林隊長而言，在這種酒中還須摻進一定量的「塔菲亞」酒方可過癮。

　　托雷斯呷了幾口酒，晃了晃酒壺──很遺憾，他發現酒壺快要空了，於是便說了一句：

　　「又該灌了！」

　　隨後，他拿出一個由樹根做成的短菸斗，塞入一些在巴西粗糙加工過的嗆人的菸絲。這種菸草屬於一種古老的茄科植物，曾由尼柯帶回法國種植。今天，法國人能夠普遍推廣種植這種產量最高、分布最廣的茄科植物，尼柯實在是功不可沒。

　　雖然這種菸草根本無法與法國生產的優質菸草相媲美，可是托雷斯對這方面倒也不太挑剔。他劃了一下火石，燃起少許一點名為「蟻馬絨」的粘性物質，這種物質是由膜翅目昆蟲分泌的。然後，他點燃了菸斗。

　　吸到第十口，他的眼睛閉上了，菸斗也從指間滑了下來。與其說他睡著了，倒不如說他是陷入了一種迷迷糊糊的、半睡半醒的狀態。

　　第二章　小偷與失主

　　在托雷斯入睡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樹林中傳來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就好像是一個為了不被人發現的旅行者正在赤腳行走。如果這時的托雷斯沒有睡著，那麼他一定會警惕防範一切可疑的人靠近他，可現在，這陣腳步聲卻沒有吵醒他。來者一直走到他面前，停在離大樹十步遠的地方，也沒有被發現。

　　這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隻卡利巴猴。在上亞馬遜這片森林中，有許多捲尾猴：如形態優雅的「薩烏依」猴，帶角的懸猴，灰毛的「摩挪」猴，臉上仿佛戴了一個面具的滑稽的絨猴。而在所有這些捲尾猴中，毫無疑問，卡利巴猴當數最奇特的。它們與凶悍且可惡的「穆古拉」猴大不相同：卡利巴猴性情溫和，喜愛群居，而且經常是成群結隊地一起行走。就是這樣一隻卡利巴猴來到了樹下。人們從很遠處就可以聽到牠發出的那種單調的聲音，一如唱詩班成員索然寡味的祈禱聲。雖然大自然並沒有賦予這種猴子凶惡的天性，但是人們也不能因此而輕易去惹惱牠。總之，下面我們將要看到，這個熟睡而毫無防禦能力的旅行者在醒來之後，突然發現面對一隻卡利巴猴時，是如何與牠鬥智、鬥勇、轉危為安的。

　　這種個頭很大的卡利巴猴在巴西也被稱作「巴巴多」猴。眼前的這隻「巴巴多」猴四肢靈活有力，不僅善於在地上搏鬥，而且也敏於在森林的樹叉之間攀援。

　　這時，這隻巴巴多猴正小心翼翼地小步前進。牠在左顧右盼的同時，迅速擺著尾巴。這條尾巴是慷慨的大自然除去四肢以外，額外賦予這種靈長類動物的「第五隻手」──因為牠們的尾巴也具有無可挑剔的攫握能力。

　　這隻卡利巴猴悄無聲息地靠近托雷斯，手中拿著一根結實的棍子。這根棍子握在牠那有力的上肢中，足以用作一件令人生畏的武器。幾分鐘以前，這隻卡利巴猴肯定就已經發現了睡在樹下的托雷斯。但是由於睡者在樹下紋絲不動，於是這隻猴子就走近以便看個仔細。牠猶豫地向前走著，在離托雷斯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隻滿臉絨毛的卡利巴猴扮了個鬼臉，露出了一排白如象牙的皓齒。牠手中揮舞著那根木棍，對森林隊長構成了威脅。

　　出於偶然，這隻卡利巴猴碰到了這個手無寸鐵的人。牠對托雷斯並沒有多少好感。難道牠有什麼特殊的理由來憎恨這個人類的一份子嗎？也許有吧！因為我們知道，一些動物會對牠們曾經受過的虐待記憶猶新的。這隻卡利巴猴也很有可能對森林獵人懷恨在心呢。

　　確實，猴子常常是許多印第安人最喜歡的獵物。每個印第安人都像南羅德【註：聖經中的人物，勇敢的獵手。】那樣充滿激情地去獵取每一種猴子。這不僅僅是為了打獵的樂趣，更是為了享受猴肉的樂趣。

　　雖說卡利巴猴這次並不打算充當獵人的角色，而且牠在幻想著吞吃森林隊長時也沒忘記自己天生只是個食草動物，但無論如何，卡利巴猴這一次好像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消滅眼前的這個人──牠的天敵中的一份子。

　　於是，牠將托雷斯端詳了一陣之後，便開始圍著大樹兜起了圈子。牠步履緩慢，屏住呼吸，步步逼近托雷斯。牠滿懷威脅，神色凶惡。一棍子打到這個紋絲不動的傢伙身上，對於這隻卡利巴猴來說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了。此時此刻的托雷斯真是命若懸絲，卡利巴猴對於這一點也是深信不疑的。

　　因此，卡利巴猴再次停在大樹旁邊，俯視著熟睡中的托雷斯的腦袋，舉起棍子，準備攻擊他。

　　如果說托雷斯剛才將那個裝有文件與錢財的盒子放在身旁的樹洞裡是很不謹慎的行為，那麼現在，正是這一疏忽救了他一命。

　　一道陽光透過樹枝照在金屬盒上，盒子光滑的金屬面像鏡子一樣反射了一道光。這一下子就吸引了天性輕浮的猴子，牠的思想──如果動物有思想的話──馬上便轉移到其它事情上去了。牠彎下身，撿起盒子，退了幾步，然後將它舉到眼前，驚奇地看著這個閃閃發光的盒子。當牠聽到盒子裡裝的錢幣叮噹作響時，牠就更加驚訝了。猴子很愛聽這種聲響。這個盒子就好像是幼兒手中那種搖動時可以發出聲響的玩具一樣。然後，牠將盒子放入嘴裡，用牙啃了起來，可牠根本就不想將盒子打開。這隻卡利巴猴也許以為發現了一種新的果子，一種巨大的閃著光的扁桃，桃核在裡面自由移動。儘管卡利巴猴馬上就意識到自己搞錯了，但是牠根本不想把盒子扔掉，相反，牠左手將盒子抓得更緊，同時扔掉了手中的棍子。棍子落地時，折斷了一根乾樹枝。

　　聽到這個動靜，托雷斯醒了過來。就像所有那些始終保持警惕的人一樣，他無須有任何過渡便可以從睡眠狀態回到清醒狀態。托雷斯一骨碌站了起來。

　　頃刻之間，他便意識到自己在與誰打交道了：

　　「卡利巴猴！」他叫道。

　　他一手抄起了放在身旁的「芒什塔」鋤頭，準備自衛。

　　而那隻猴子則嚇呆了，牠立刻後退了幾步──在這個清醒者面前，牠可不像剛才面對一個熟睡者時那樣勇敢了。牠迅速一蹦，藏入了樹林。

　　「好險！」托雷斯叫道，「不然的話，這個壞蛋非毫不客氣地把我打死不可！」

　　猴子在離他二十步遠處對他扮著鬼臉，就好像在嘲弄他一樣。突然，托雷斯瞥見猴子手中拿著他那個寶貴的盒子。

　　「無賴！」托雷斯又叫道，「沒有把我打死，卻偷了我的東西，這可更糟了！」

　　托雷斯先是想到盒子裡裝著自己的財產，對此他倒並不太著急，可是一想到盒子裡還裝著那份寶貴的文件，他便禁不住暴跳如雷了。如果丟了這份文件，那他的所有希望都要落空了，這可是個無法挽回的損失！

　　「混蛋！」他罵道。

　　罵完，他拔腿便追猴子，因為他得不惜一切代價奪回盒子。

　　他明白，要抓住這樣一隻靈巧的動物並非易事。在地上，猴子跑得很快；而在樹上，牠又會攀得很高。因此，只有瞄準後打上一槍，才能讓猴子停下。可是托雷斯這會兒什麼也沒帶。他的匕首和鋤頭，只有在抓住猴子時才能發揮作用。

　　顯而易見，看來只有智取猴子了。因此，托雷斯得用點兒詭計來對付這傢伙。要麼就是停下來躲在某棵樹後，要麼就是在矮樹叢中藏一會兒，只有這樣才能引誘卡利巴猴停下或是回來。除此之外，托雷斯別無選擇。他正是這樣做的。但是，當托雷斯躲在樹林中時，那隻猴子卻耐心地等著他再次出現。這麼一來，托雷斯雖然已經是疲憊不堪了，但卻仍然一無所獲。

　　「該死的卡利巴猴！」托雷斯嚷了起來：「我永遠也抓不住牠了！牠會把我重新引回巴西邊境！但願牠能丟下我的盒子！哦！不會的！牠愛聽裡面金幣的叮噹聲。哦！你這個小偷！看我不把你抓住……」

　　托雷斯繼續追趕，而猴子卻一次又一次地逃脫了。

　　就這樣，一個小時過去了，仍然毫無結果。托雷斯的執著不言而喻的。因為若是沒有這份文件，他可怎麼發財啊！

　　托雷斯怒氣沖天。他嘴裡詛咒著，用腳跺著地，嚇唬卜利巴猴。而這隻戲弄人的猴子卻只是以嘻笑回應他。這就更進一步激怒了托雷斯。

　　於是，他重新開始追捕。在高高的草叢中，在濃密的荊棘中，在交錯的藤條中，托雷斯跑得很費勁。不一會兒，他便氣喘吁吁了。而卡利巴猴卻宛如一位障礙賽跑運動員一樣靈活敏捷，毫不費力。托雷斯不時被一些隱埋在草叢中的粗樹根絆倒、爬起。最後，他突然大叫了起來：「來人哪！來人哪！抓小偷啊！」就好像在這密林中會有人聽到他的叫聲似的。

　　很快，托雷斯便精疲力盡，喘不上氣來。他只得停了下來。

　　「他媽的！就是我在荊棘叢中追捕逃亡黑奴時也沒這麼費勁！這該死的猴子，我會抓住牠的！對！我一定能！只要我的腿還聽使喚。咱們走著瞧吧！」

　　此時的卡利巴猴雖然不像托雷斯那樣累得一步也動彈不得，可是當牠看到托雷斯停止追趕自己時，便也停下來稍事休息。

　　牠就這樣停了十分鐘，啃著剛從地上拔起的草根，並不時將金屬盒在耳邊搖得叮噹作響。

　　惱羞成怒的托雷斯向猴子扔石塊，可是距離這麼遠，根本傷不著牠。

　　總這樣下去也不行，得想個辦法。要麼繼續追趕猴子，可是抓住牠的希望很渺茫，再說這也不是個明智的做法，要麼乾脆承認命運安排的這次巧合，甘願服輸，可是，要承認自己被一隻動物愚弄，又的確很令人沮喪。

　　然而，托雷斯必須承認，一旦夜幕降臨，這個小偷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逃走；而他這個被偷者呢，在這密林深處，則很難再找到回去的路。實際上，由於追趕猴子，他已經遠離河岸好幾英哩，很難再回去了。

　　托雷斯猶豫了一下，決定冷靜地考慮一下，以便理清思路。最後，他大聲詛咒了一聲，決定放棄所有要追回金屬盒子的念頭。然而，他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這份文件，想到了自己與這份文件息息相關的前程。於是，他決定再做最後一次努力。

　　他站了起來。

　　卡利巴猴也站了起來。

　　他向前走了幾步。

　　卡利巴猴往後退了幾步。這回，他非但沒有逃入森林深處，反而停在一棵大榕樹下──在上亞馬遜流域，有很多不同品種的榕樹。

　　猴子用四肢抱住樹幹，靈活地向上爬著，同時，牠用捲尾鉤住那離地面四十法尺【註：法國古長度單位，相當於三百二十五毫米。】高的樹枝。隨後，猴子爬到了樹頂，把樹枝都壓彎了。這對於卡利巴猴來說，不過是一項費時不多的雕蟲小技而已。

　　猴子自在地坐在樹頂，在手搆得到的地方採果子吃，繼續剛才被打斷的午餐。而托雷斯呢，他又何嘗不渴不餓！可是，他的背包已癟，酒壺已空，要想吃點兒、喝點兒是根本不可能的。

　　然而，儘管猴子現在的位置對他更為不利，可是托雷斯非但沒有後退，反而走向大樹。然而，只要他一旦露出要爬樹的意圖，猴子肯定會馬上躍到另一棵樹上去的。

　　另外，這隻猴子，總把那金屬盒搖得叮噹作響。

　　於是，氣惱交加的托雷斯瘋狂地痛罵卡利巴猴。雖然很難說清他到底罵了些什麼，但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他不但罵牠是雜種──這是巴西白種人的一句粗魯的髒話，而且還罵牠為「古里波卡」，即黑人與印第安人的雜種。總之，在人類所能罵出口的髒話中，再沒有比這片赤道地區的罵人話更不堪入耳的了。

　　可是猴子只不過是個普通的靈長類動物，牠對這些可能激怒人類的髒話無動於衷。

　　於是，托雷斯重新開始向猴子扔石塊、草根，以及所有他能夠用作投擲物的東西。他是否希望狠狠地砸傷猴子呢？不！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說句實話，因為氣惱自己的無能為力，托雷斯已失去了一切理智。也許他曾經幻想過，當猴子在樹枝間攀躍時，會不小心將盒子掉下來，他甚至也可能期盼過猴子為了回擊他，會拿盒子砸他的腦袋！哦不！猴子繼續抓著盒子不放，即使牠用一隻手握住盒子，那牠還能用另外三隻手攀援呢！正當絕望已極的托雷斯終於決定放棄這場「遊戲」，並準備回到亞馬遜河的時候，他突然聽見了一陣聲音。不錯！是人的說話聲！

　　有人在離他二十步遠的地方講話。

　　托雷斯的第一個反應便是藏到一簇濃密的矮樹叢中。他素來謹慎，不願暴露在陌生人面前。

　　他驚訝得心突突直跳，同時他豎起耳朵聽著動靜。突然，他聽到了一聲槍響。

　　緊接著他又聽到一聲慘叫──猴子被擊中了，牠重重地摔到地上，手裡還握著托雷斯的盒子。

　　「棒極了！」托雷斯喊道，「這顆子彈來得正是時候！」

　　這回，托雷斯不再擔心被人看見了。他鑽出矮樹叢，同時，兩名年輕人也出現在樹下。

　　這是兩個獵手打扮的巴西人。他們腳蹬皮靴，頭戴用棕櫚葉纖維編成的輕便帽，身著寬鬆的男式短上衣，並束在腰帶裡。這種短上衣比民族式的「潘喬」大褂更為輕便。通過他們的五官及膚色，人們很容易辨認出這兩個人是葡萄牙血統的巴西人。

　　他們每人都有一桿射程遠、命中率高的長槍。這種槍由西班牙製造，樣子有些像阿拉伯的武器。上亞馬遜森林中的人們能夠得心應手地使用這種武器。

　　剛才發生的那一幕便是證明：在距離猴子八十幾步遠的斜對面瞄準，仍能擊中牠的頭部。

　　另外，兩個年輕人各自在腰間掛了一把在巴西叫做「福卡」的尖刀。獵人們用這種尖刀來對付獵豹和其它獸類。在這片森林中，這些動物雖然算不上很可怕，但數量卻相當多。

　　顯然，托雷斯對這次相遇並沒有什麼可害怕的。他繼續向猴子的屍體跑去。

　　但這兩個年輕人同樣也走向猴子的屍體。而且他們距離猴子要比托雷斯近些。他們向前走了幾步之後，發現了托雷斯。

　　托雷斯已經恢復了鎮靜，他舉起帽子高興地對他們說：

　　「萬分感謝！先生們！你們打死了這隻可惡的猴子，幫了我一個大忙！」

　　兩個獵手面面相覷，誰也沒明白這有什麼可值得感謝的。

　　托雷斯用三言兩語向他們解釋了剛才的情況。

　　「你們以為僅僅是打死了一隻猴子，而實際上，你們是打死了一個賊！」

　　「啊！這可真沒想到！不過，我們很高興給您幫了忙！」兩人中稍年輕的那個回答道。

　　同時，他後退了幾步，彎腰從猴子那隻仍在抽搐的手中拿出盒子，問托雷斯：

　　「這肯定是您的吧，先生？」

　　「正是它。」托雷斯急忙將盒子接到手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然後說：

　　「是哪位先生打死了猴子？我可得好好謝謝他！」

　　「是我的朋友，巴西陸軍的助理軍醫馬諾埃爾先生。」年輕的獵手回答道。

　　「雖然是我打死了猴子，可那也是你先發現的呀，我親愛的貝尼托。」馬諾埃爾回答說。

　　「既然這樣，」托雷斯接過話頭，「那我應該同時感謝你們兩位。謝謝馬諾埃爾先生，謝謝……」

　　「貝尼托．加拉爾。」馬諾埃爾說。

　　聽到這個名字，尤其是聽到年輕的獵手殷勤地說出下面這句話時，我們的森林隊長差點顫抖起來，不過，他還是竭力控制住了自己。

　　「我父親喬阿姆．加拉爾的莊園離此地不過三里【註】，請……」

　　【註】巴西長度單位有兩種：一種是小英哩，每英哩合二千零六十米；另一種是大英哩（也叫通用英哩），合六千一百八十米。

　　「我叫托雷斯。」冒險家回答道。

　　「請托雷斯先生光臨寒舍，您一定會受到熱情款待的。」

　　托雷斯實在沒料到這次意外的相遇，他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做出決定。於是他說：「我還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去。恐怕我不能接受您的邀請……剛才發生的意外浪費了我很多寶貴的時間……我得快點兒回到亞馬遜河去……因為我打算一直沿河而下到帕拉去。」

　　「是嗎？那我們很可能在亞馬遜河上重逢呢！托雷斯先生！」貝尼托接著說：「因為在一個月之內，我們全家也要和您同路呢！」

　　「啊！您父親想重返巴西？」托雷斯激動地問道。

　　「是的，我們要做一次為期幾個月的旅行。」貝尼托回答說，「至少，我們希望能說服他去。是不是，馬諾埃爾？」

　　馬諾埃爾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好吧，先生們，」托雷斯回答道，「很可能我們會重逢在路上。可這會兒，我很遺憾不能接受您的邀請了。無論如何，我都要感謝你們，並且永生難忘。」

　　說完，托雷斯向兩個年輕人行了禮。他們還了禮，便回莊園了。

　　托雷斯看著他們遠去的身影漸漸消失，才壓低嗓門說：

　　「啊！他竟要重返巴西！讓他去好了。不過，他還是逃不出我的手心！祝你一路順風，喬阿姆．加拉爾！」

　　說完這些話，森林隊長向南走去。這樣他可以抄近路回到大河左岸。不一會兒，他便消失在密林深處了。

　　第三章　加拉爾一家

　　伊基多士村坐落在亞馬遜河左岸附近，大約在西經七十四度的地方。這裡有一條河叫馬臘尼翁河，它是祕魯與厄瓜多共和國的界河。這一地帶離巴西的西部邊境約二百多公里。

　　與亞馬遜河流域的許多茅屋、村莊和小鎮一樣，伊基多士也是由傳教士建立起來的。一八一七年以前，伊基多士的印第安人從不與外族通婚。他們那時一直遠離河流，居住在內陸地區。然而有一天，由於火山爆發，他們領地內的水源乾涸了，於是，他們不得不來到馬臘尼翁河左岸定居。由於與當地的印第安人（如：第居那斯族或奧瑪加斯族）通婚，如今伊基多士的印第安人已不再是一個純血統的民族了，其中還包括一些西班牙人和兩、三戶混血兒。

　　四十來座勉強稱得上是茅屋的破舊房子組成了整個村落。村子坐落在高出河岸六十多尺的一片空地上，布局錯落有致。一段橫木搭成的階梯直接通向村落。但是，一般的旅遊者在沒有登上梯子之前，由於距離太近，他們是看不到村落的全貌的。然而，一旦登上這片空地，映入旅遊者眼簾的則是一圈環帶狀的低矮的灌木與喬木林。無數藤蘿穿插其間，並且時不時還能看到幾棵婀娜多姿的香蕉樹與棕櫚樹。

　　那時，伊基多士的印第安人幾乎是赤身裸體的。很長時間以後，他們才能改變這種原始的衣著習慣。當地的西班牙人和混血兒很鄙視這些土著鄰居的衣著習慣。他們戴著草帽，穿著薄襯衫及輕便的棉布長褲。村裡的人都很貧窮，而且彼此之間交往很少。只有當傳教團的鐘聲響起時，他們才會聚集到那間充當教堂的茅屋中。

　　與上亞馬遜河流域的大多數村落一樣，這裡的生活條件非常艱苦。可是，沿亞馬遜河順流而下不到四公里處，卻有一座闊氣的建築，那裡的人過著舒適的生活。

　　這就是喬阿姆．加拉爾的莊園。那兩個年輕人與森林隊長告別之後，就回到了這裡。

　　這座建於多年以前的莊園興旺發達。當地人稱之為「法藏達」。它坐落於馬臘尼翁河與納奈河交匯處。納奈河寬約五百尺。莊園北部與納奈河的右岸距離僅為一英哩，東部距離馬臘尼翁河也為一英哩。在莊園的西面，納奈河的幾條流量很小的支流以及幾個面積不大的潟湖，將莊園與用作牧場的熱帶草原隔開。

　　二十六年前，也就是一八二六年，喬阿姆．加拉爾正是在這裡被當時的莊園主收留的。

　　當時的莊園主名叫瑪加拉埃斯，是一位只經營本地木材業的葡萄牙人。當時，這座莊園剛剛建成，占地僅半英哩。

　　瑪加拉埃斯像所有傳統的葡萄牙人一樣熱情好客，他與女兒雅基塔一起生活。自從母親去世之後，雅基塔就開始管理家務。瑪加拉埃斯吃苦耐勞，但卻沒受過教育。他能夠很好地管理自己擁有的幾個奴隸以及那十幾個印第安人雇工。可是，他對於自己生意以外的活動就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了。因此，伊基多士這座莊園當時並不興旺，而老莊園主的生意也碰到了些麻煩。

　　正是在這種背景下，當年只有二十二歲的喬阿姆．加拉爾出現在老莊園主的生活中。瑪加拉埃斯是在附近一座森林中發現喬阿姆．加拉爾的。當時喬阿姆精疲力盡，身無分文，生命垂危。善良的瑪加拉埃斯並沒有打聽他從何處而來，只是關心他、照顧他。雖然累得精疲力盡，可是喬阿姆的臉上仍有一種高貴、傲然的神情，瑪加拉埃斯很為之感動。他收留了喬阿姆，使他得以恢復健康。開始，他收留了喬阿姆幾天，而後來，喬阿姆便一直與他生活在一起。

　　喬阿姆就是這樣進入這個伊基多士莊園的。

　　他出生在巴西，既無家眷又無財產。據他自己說，他是因為一些痛苦的事情才離開祖國的，而且他已放棄了一切回國的希望。他請求莊園主不要追問他那痛苦得不堪回首的過去，他希望尋求一種全新的勞動生活。當時，他正漫無目的地走在森林中，希望能在內地某個莊園定居下來。他受過教育，而且人也聰明。在喬阿姆．加拉爾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使人覺得他是一個誠懇、坦率而又正直的人。瑪加拉埃斯很欣賞他這種氣質，並挽留他在莊園定居。喬阿姆．加拉爾具有這位可敬的莊園主身上所缺少的知識與能力。

　　喬阿姆．加拉爾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一開始，他曾希望從事橡膠業。因為在當時，一個勤奮的割膠工人每天可以賺五、六個皮亞斯特【註：一皮亞斯特：約合三十法郎。】，而且，要是運氣好，自己還可以成為老板。但是，瑪加拉埃斯卻提醒他，雖然這種營生工資較高，但是，工人一年只能工作幾個月，也就是說只有在收割季節才有活幹。瑪加拉埃斯說得很有道理，喬阿姆也明白這一點。於是，他最終決定傾其全力幫助瑪加拉埃斯經營這座莊園。

　　瑪加拉埃斯將喬阿姆留下真是明智的決定。他的莊園開始興旺發達了。在喬阿姆的妥善經營下，他的木材生意也發展得非常迅速，從亞馬遜河一直延伸到帕拉。同時，他的莊園也不斷擴建，沿河岸一直建到納奈河口。原先的住宅加高了一層，成為一棟迷人的兩層小樓。小樓周圍建了一條遊廊，掩映在美麗的花草樹木當中：金合歡、埃及無花果、羊蹄角、「玻利尼亞」等大樹高大俊秀，蜿蜒曲折的藤蘿、花色猩紅的野石榴以及鳳梨等植物婀娜多姿。

　　遠處，有一片建築坐落在高大的灌木叢後，掩映在大片的喬木林中。這是莊園的奴隸與雇工的住處。這裡有黑人住的茅屋，也有印第安人住的集體棚舍。但是，從長滿蘆葦與水生植物的岸邊望去，人們只能看到林中的那棟兩層小樓。

　　環繞潟湖，人們辛勤地開墾出一大片原野，用做牧場。這裡養有大群牲口。在這片富饒的地方，這可是一筆新的財源。這裡的牛群每四年翻一番。飼養者除了供自己消費之外，還將牛皮與牛肉賣掉，這樣他們可以獲得一成的利潤。在一些地方，人們伐掉樹木，種植木薯及咖啡。由於還種植了甘蔗，人們又建造了一架壓榨機，用來加工這些含糖的莖桿，以便製造廢糖蜜【註：製糖工廠的副產品。】、塔菲亞酒【註：西印度群島產的甘蔗酒。】和朗姆酒。總之，自從喬阿姆．加拉爾在這裡定居十年之後，伊基多士這座莊園已經成為上亞馬遜河最富饒的地方。這個年輕人將內外事務都管理得井井有條。莊園日益興旺起來。

　　莊園主很快就承認這一切都得歸功於喬阿姆．加拉爾。為了回報他所做的努力，莊園主先是讓加拉爾參與分紅，隨後，在喬阿姆到達後的第四年，他又使加拉爾成為與自己同等地位。同等股份的合股人。

　　但莊園主還有一個夢想。和他一樣，他的女兒雅基塔，也發現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不但對人溫和、對己嚴格，而且心地善良、聰明能幹，雅基塔愛上了喬阿姆。對於這位勇敢姑娘的品行與美貌，喬阿姆也並非無動於衷。可是，不知是出於驕傲，還是出於謹慎，他好像還不打算向姑娘求婚。

　　然而，一件嚴重的意外事故卻促使他下了決心。

　　一天，瑪加拉埃斯在指揮伐木時，被一棵大樹砸成了重傷。幾乎動彈不得的瑪加拉埃斯被抬回家後，自知將不久於人世，於是，他扶起在身邊哭泣的雅基塔，將她的手放到喬阿姆手中，並要喬阿姆起誓娶雅基塔為妻。

　　「是你重建了我的家業，我只有看到你們結合在一起，看到我女兒的將來有了保證，我才能安心地死去。」

　　然而，喬阿姆卻回答說：

　　「我可以做她忠實的僕人，她的兄弟或是保護者，而我卻不能娶她為妻。瑪加拉埃斯，我現在的一切都是您給予的，我永生難忘。是的，我為莊園的重建付出了努力，可您要如此報答我，我卻不配。」

　　老人堅持己見。因為死神不允許他再等待了。他要求喬阿姆起誓。喬阿姆終於答應了。

　　當時，雅基塔二十二歲，喬阿姆二十六歲。在瑪加拉埃斯去世前幾個小時，兩個相愛的年輕人結合在一起。當時尚存最後一點力氣的老人為他們做了祝福。

　　於是，在一八三○年，喬阿姆便成為伊基多士莊園的新主人。莊園的雇工與僕人們對此都非常滿意。

　　兩個聰明的年輕人結婚之後，莊園日益繁榮昌盛。

　　婚後一年，他們有了一個兒子，貝尼托；兩年後，又添了個女兒，米娜。兩個孩子不愧是老莊園主的孫輩，也不愧是喬阿姆與雅基塔的子女。

　　米娜美麗可愛。她在這片美麗的熱帶地區出生，在這個純潔健康的家庭裡成長。她從未離開過莊園，因為父母對她的教育已經綽綽有餘了。即使在瑪瑙斯或是貝倫的修道院，她也不見得能學到更多的知識。除了這個家庭，她在哪兒還能接觸到品質更為優秀的人呢？難道只有遠離家庭，她才能變得心地善良，才思敏捷嗎？雖然現在米娜還沒有繼承母親管理莊園的事務，可是在將來，她一定會有能力應付一切局面的。

　　至於貝尼托，喬阿姆則希望他能夠在巴西的大城市接受基礎牢固、涉及全面的教育。富有的莊園主給貝尼托創造了一切優越條件。貝尼托具有許多優點：他頭腦靈活、才思敏捷、心地善良。十二歲時，他被送到帕拉省的貝倫市學習。在一些優秀教師的指導之下，他汲取知識，為今後成為一個卓越的人才而打下基礎。他精通文學、科學、藝術。他終日刻苦學習，就好像他父親的財力不足以讓他娛樂消遣似的。他並不認為只要有錢就可以不勞動。相反，他是那種堅毅、正直而又勇敢的人。他認為，任何人都不能逃避勞動這一人類的天職，否則，他便不配稱之為人。

　　在貝倫學習的頭幾年，貝尼托認識了馬諾埃爾．瓦爾代斯。馬諾埃爾是帕拉一位商人的兒子，他與貝尼托在同一所學校學習。他們性格相似，興趣相投，很快，兩人便成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馬諾埃爾生於一八三二年，比貝尼托大一歲。他父親已經去世，母親依靠丈夫留下的微薄財產生活。因此，馬諾埃爾在完成基礎學業之後，就開始學醫。他非常熱愛這份崇高的職業，並打算畢業後進入自己嚮往的軍隊當醫生。

　　當托雷斯在森林中碰到馬諾埃爾和貝尼托時，馬諾埃爾已經取得了最低軍銜，他當時正在喬阿姆的莊園裡度假。他每年都習慣在這裡渡過幾個月的假期，這個年輕人身體健康，儀表出眾，天生有一種與自己的氣質相稱的傲然神色，喬阿姆和雅基塔都把他當作兒子看待。如果說這種身分使他能夠成為貝尼托的兄弟，那麼這卻不能使他與米娜以兄妹相稱。因為，馬諾埃爾很快便愛上了米娜，他們的關係超出了一般的兄妹關係。

　　我們這個故事開始的年代是一八五二年四月，當時喬阿姆四十八歲。在這種極易使人衰老的氣候中，他過著簡樸的生活。他克制嗜好、生活規律，勤奮勞動。因此，他不像一般人那樣早衰。他留的短髮和絡腮鬍子都已花白，這使得他看上去像一個清教徒。他的臉上顯示出巴西商人與莊園主特有的誠實。他性格中最突出的一點就是他的正直。儘管他性情溫和，但人們還是能感到他身上有一團意志控制的烈火。他那堅毅的目光顯示出他有一股旺盛的精力，使他能夠全力以赴地從事任何事情。

　　然而，在這個鎮定自若、精力充沛、且看來事事一帆風順的人身上，人們總能覺察出一種深深的悲傷，甚至雅基塔的溫柔也不能化解這種悲傷。

　　這個受人尊敬、為人正直的人擁有一切應該幸福的條件，可他為什麼不容光煥發呢？為什麼他只是為了別人而快樂，而不是為了自己呢？難道他有什麼難言的隱痛嗎？他的妻子常為此而感到擔心。

　　雅基塔那時四十四歲。在這種熱帶地區，婦女一般在三十歲便開始衰老了。可她卻像自己的丈夫一樣，耐住了這種熱帶氣候的不良影響。雖然面部線條有些僵硬，但是雅基塔還是那麼美麗，仍然保持著葡萄牙人特有的傲然神情。她臉部高貴的神情與她那高尚的靈魂是如此自然地結合在了一起。

　　貝尼托與米娜時刻都無限深情地熱愛著疼愛著他們的父母。

　　貝尼托當時二十一歲，他活潑、勇敢、討人喜歡，是個感情外露的人。在這一點上，他與嚴肅、愛思考的馬諾埃爾形成鮮明對照，在遠離莊園的貝倫度過一年的學習生活之後，貝尼托非常高興能同好朋友一起回到父親的莊園，重新見到自己的父母和妹妹。作為一名勇敢的獵手，他也非常高興能夠重新回到這片美麗的上亞馬遜河大森林。在以後漫長的幾個世紀中，人們仍然不能完全揭示這片森林的全部奧祕。

　　米娜當時芳齡二十。她是個迷人的姑娘，她皮膚棕色，一雙藍色的大眼睛好像能夠揭示她的內心世界。她中等身材，身段優美，風度優雅，酷似雅基塔。她比哥哥貝尼托稍微嚴肅些。她心地善良、樂善好施、待人親切，是個人人喜愛的好姑娘。關於這一點，您盡可以向莊園裡地位最低下的奴僕詢問，但是，您可不能向馬諾埃爾打聽「你覺得她怎麼樣？」，因為他與米娜的關係太密切了，回答難免帶有偏愛。

　　要想完整地勾勒出加拉爾一家人的全貌，還須提及莊園為數眾多的奴僕，否則便會有所缺憾。

　　首先，應該介紹一位六十歲的老黑奴，西貝爾。雖然過世的老莊園主已經讓她成為自由人，可是，出於對主人及其家人的熱愛，她還是留作他們的奴隸。她曾是雅基塔的乳母，是這個家庭的一份子。她對雅基塔和米娜都以「你」相稱，關係很親密。這個善良的黑奴一生都是在這片田野、森林以及環繞莊園的河岸上渡過的。她幼年時就來到莊園，那時還有販賣黑奴的交易。她從未離開過這座村莊，她在這裡結了婚，但很早就守寡了。在失去獨子之後，她便留下來為瑪加拉埃斯服務。她所知道的亞馬遜河，只是流經她眼前的這一段。

　　除了西貝爾，還有一個專門服侍米娜的女僕，名叫麗娜。她與小姐同歲，並且對小姐忠心耿耿。她是個漂亮、愛笑的黑白混血姑娘。她性情溫柔，但有點兒任性。莊園主一家待她非常好，她也熱愛自己的主人。麗娜活潑好動，溫存可愛，她在莊園裡並沒有太多的約束。

　　莊園還有兩種男僕：大約有一百來個印第安人是莊園的雇工，另外還有二百多個黑奴。雖然這些黑奴還沒獲得自由，但他們的子女從一出生就已經是自由人了。在這一點上，喬阿姆．加拉爾比巴西政府先行了一步。與其它國家不同的是，在巴西，這些來自本格拉、剛果及黃金海岸【註：迦納共和國】的黑奴總能受到寬厚對待。在伊基多士這座莊園裡，從未發生過虐待奴隸的悲慘事件，而這在外國的種植園裡卻是屢見不鮮的。

　　第四章　猶豫不決

　　馬諾埃爾很愛米娜，而姑娘也深愛著他。兩個年輕人互相傾慕，他們真是天生的一對兒。

　　當馬諾埃爾確信自己對米娜產生感情之後，他首先向貝尼托吐露了心聲。

　　聽完他的傾訴，貝尼托興奮地說：「親愛的馬諾埃爾，你要娶我的妹妹，這可真是太好了！讓我來幫你吧！我先告訴媽媽，相信她很快就會答應的！」

　　半小時之後，事情就辦妥了。其實根本不需要貝尼托來告訴雅基塔，因為她早就看穿兩個年輕人的心事了。

　　十分鐘後，貝尼托又去找米娜。說實在的，在這裡他也沒費多少口舌。他剛切入正題，可愛的米娜就把頭伏在哥哥肩上，說出了自己的心聲：「哦，我是多麼高興啊！」

　　貝尼托的問題還沒提出，米娜就已經做出了回答。這是不言而喻的。於是，貝尼托也就沒有再多問。

　　至於喬阿姆．加拉爾，他一定也會同意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雅基塔和孩子們卻沒有馬上告訴他這樁婚事。因為他們正在考慮婚事應該在哪裡舉行的問題，這是一件比較難辦的事情。

　　是啊，婚禮該在哪裡舉行才好呢？在那座充當教堂的簡陋茅屋中舉行嗎？那倒也未嘗不可。當年喬阿姆與雅基塔就是在那裡接受了帕薩那神父的婚禮祝福。當時，帕薩那神父是伊基多士的本堂神父。今天和當時一樣，在巴西，民事婚禮與宗教婚禮是合二為一的。傳教團的登記冊便足以證明婚姻的合法性，無須民政官員過問。

　　如果將婚事告訴喬阿姆．加拉爾，他肯定希望在伊基多士村隆重舉行婚禮，同時邀請莊園所有的雇工與奴僕參加。但是，如果他真的這樣想，那麼，他將受到激烈的反對。

　　因為，米娜對此另有打算。她這樣對未婚夫說：

　　「馬諾埃爾，如果你們徵詢我的意見，那麼，我希望我們的婚禮能夠在帕拉舉行。因為你母親身體不好，不能到伊基多士來，而我又不願意在彼此互不相識的情況下成為她的兒媳。在這一點上，媽媽和我的想法完全一致。我們也希望說服爸爸帶我們去貝倫，到你母親身邊。因為那裡不久也將是我的家了。你同意我們的想法嗎？」

　　馬諾埃爾握緊米娜的手，作為對這個建議的回答。因為他最大的心願就是母親能夠參加自己的婚禮。至於貝尼托，他也非常贊同這個建議。現在，只須說服喬阿姆．加拉爾了。

　　碰到托雷斯的那一天，兩個年輕人去森林中打獵，正是為了讓雅基塔能單獨與丈夫待在一起，並說服他。

　　那天下午，雅基塔與喬阿姆夫婦二人都在客廳裡。

　　喬阿姆剛剛回來，靠在一張編織得很精巧的竹椅上。此時，雅基塔有些激動，走到他身邊。

　　告訴喬阿姆，馬諾埃爾對他們的女兒感情有多麼深厚，只有這樁婚事才能保障女兒的幸福，這些雅基塔都不擔心。因為喬阿姆了解馬諾埃爾的種種優點，他一定會熱情接納這個女婿的。可是，雅基塔卻擔心是否能夠說服喬阿姆離開莊園。

　　這是因為，自從喬阿姆．加拉爾在年輕時來到祕魯以後，他從未離開過這個國家一天。儘管靜靜東流的亞馬遜河召喚他順流而下，儘管他每年都要向馬納奧、貝倫及帕拉省的海濱運送木材，儘管每次假期後，他都要目送貝尼托回到貝倫學習，但是，他卻從未想過陪貝尼托一起去貝倫。

　　至於在莊園、森林及原野收獲的產品，喬阿姆．加拉爾總是將它們就地出售，仿佛他從來也不想走出自己生活的小天地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因此，二十五年以來，喬阿姆．加拉爾從未離開過祕魯國土一步。他的妻子和女兒更是沒有跨越過邊境，到過巴西的領土。然而，在巴西讀書的貝尼托卻總是向母親和妹妹講述那裡的情況，因此，她們一直都渴望能夠去看看這個美麗的國家。有兩、三次，雅基塔曾經暗示過丈夫，然而，即使僅僅提出離開莊園幾個星期，喬阿姆的臉上就會顯出非常痛楚的神情。每當這時，他都兩眼迷茫，並略帶責備的口氣回答雅基塔說：

　　「為什麼要離開我們的莊園呢？難道我們在這裡不幸福嗎？」

　　是的，喬阿姆心地善良，溫存體貼，是他給自己帶來了幸福。於是，面對丈夫，雅基塔就不敢再堅持了。

　　然而這一次是有正當理由的。米娜要結婚了，應該帶她去貝倫。因為她將與丈夫生活在那裡。

　　在貝倫，米娜將見到馬諾埃爾．瓦爾代斯的母親，並學會如何與她相處。喬阿姆怎能在這樣一個合理的願望面前猶豫呢？而且，他也應該理解雅基塔的心思，她也想去見見這位未來的親家。難道喬阿姆不也是這麼想的嗎？

　　雅基塔握住喬阿姆的手，溫存地勸他。那聲音就好像音樂一般柔美動聽。

　　「喬阿姆，我想跟你談一件事。我們非常希望這個計劃能夠實現。你會像我和孩子們一樣幸福的。」

　　「是什麼事情呀，雅基塔？」喬阿姆問道。

　　「馬諾埃爾與我們的女兒相愛，他們的結合會使兩個人都幸福的……」

　　雅基塔剛說了沒幾句，喬阿姆．加拉爾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猛然站了起來。

　　「你怎麼了，喬阿姆？」雅基塔問。

　　「米娜？……結婚？……」喬阿姆自言自語。

　　雅基塔只覺得心收緊了一下，接著問道：

　　「親愛的，難道你要反對這樁婚事嗎？難道你沒發現，馬諾埃爾早就愛上了我們的女兒嗎？」

　　「哦！是的！……快一年了吧！……」

　　話還沒說完，喬阿姆重又坐下。此時他又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不再有剛才那種令人困惑的激動。

　　雅基塔再次握住他的手。

　　「我的喬阿姆，難道是我搞錯了嗎？你不也認為這樁婚事遲早都得舉行，而且它肯定能帶給我們的女兒一切幸福和快樂嗎？」

　　「哦，是的……一切幸福……毫無疑問！……可是，雅基塔，這樁婚事……我們每個人都考慮過的這樁婚事……什麼時候舉行？馬上嗎？」

　　「這由你來決定，喬阿姆。」

　　「那麼，婚禮在這兒──伊基多士舉行嗎？」

　　這麼一問，雅基塔該著手解決第二個棘手的問題了。她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道：

　　「喬阿姆，我……關於這樁婚事……我有個建議，希望你能同意。二十年來，有兩、三次我曾希望你帶我和女兒去帕拉以及下亞馬遜河的其它省份去看看，因為我們從未去過那些地方，可是，你沒能滿足我們的要求。因為你要照顧莊園以及這裡的一切事物。哪怕我們離開幾天，都可能會影響你的工作。可是現在，我們都沒想到，莊園能那麼興旺。所以，雖說現在還不到你退休的時候，可這回你至少也可以休息幾個星期啊！」

　　喬阿姆．加拉爾沒有回答。但是，雅基塔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仿佛受到了痛苦的打擊似的。儘管如此，丈夫的嘴角還是浮現出了一絲微笑，好像暗示雅基塔把剛才的話講完。

　　於是，雅基塔繼續說道：

　　「喬阿姆，現在有一個機會，今後再也不會有這樣的機會了。米娜要嫁到遠方去，她要離開我們了。這是女兒第一次讓我們憂傷。一想到馬上要與她分別，我就非常難過。我很想陪她去貝倫。難道你不認為，我們應該去認識一下瓦爾代斯夫人嗎？我們就要把女兒交給她了，她會取代我成為米娜的母親。另外，米娜也不希望在遠離瓦爾代斯夫人的地方結婚，這樣會讓她傷心的。親愛的喬阿姆，當年我們結婚時，若是你的媽媽還在，你不也希望她能參加我們的婚禮嗎？」

　　聽到雅基塔這幾句話，喬阿姆不由自主又顫抖了一下。

　　雅基塔接著又說道：「親愛的，我是多麼希望能夠和你、米娜，還有我們的兩個兒子，貝尼托與馬諾埃爾一起去巴西看看，沿著美麗的亞馬遜河順流而下，一直到它流經的最後幾個省份！到了那兒，分別對於我來說可能就不會那麼痛苦了！回來後，我就可以想像出女兒與瓦爾代斯夫人在一起生活的情景了。我也不致於憑空捉摸她的生活，不致於對她的飲食起居一無所知了！」

　　這一回，喬阿姆盯著妻子看了好久，但仍然沒有答話。

　　他到底是怎麼了？面對這樣一個合理的要求，他為什麼還要猶豫呢？一聲簡單的「同意」就可以讓全家人歡呼雀躍，可他為什麼不答應呢？藉口要照料莊園已不足以成為理由。離開幾個星期根本不會有絲毫影響！管家會代替他照管好莊園的！可是，他總在猶豫！

　　雅基塔將丈夫的雙手放到自己手中，更加溫柔地握著。

　　「親愛的喬阿姆，我不是要讓你對我的任性做出讓步。不，不是！這一次，我考慮了很久，我最大的心願就是你能同意這個建議。孩子們都知道我正在勸你。米娜、貝尼托和馬諾埃爾都希望我們倆人能一起陪他們去貝倫。而且，我和孩子們也希望婚禮在貝倫、而不是在伊基多士舉行。這對我們的女兒以及她在那裡的生活都有好處。這樣，那兒的人就會看到她與家人一起，她在那個城市也不會覺得太陌生了。她將在那兒度過大半生呢！」

　　喬阿姆．加拉爾支起雙肘，將臉埋在雙手中，好像他在做出回答之前，需要理清思路似的。顯然，他也希望不要再優柔寡斷，而應做出決定，但同時，他也很痛苦。對於這一點，雅基塔能夠感覺到，但她卻不明白到底為什麼。喬阿姆沉思的外表之下掩飾著內心的激戰。雅基塔很是憂慮，她幾乎要責備自己為什麼要觸及這個問題。無論如何，她都會順從喬阿姆的決定。如果這次旅行會讓喬阿姆非常痛苦，那麼，她就會抑制自己不再提離開莊園的事。雖然喬阿姆的拒絕令人費解，但雅基塔永遠也不會追問他拒絕的原因。

　　幾分鐘後，喬阿姆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一直走到門口。他好像要最後再看一眼這片美麗的土地。正是在這裡，他幸福地生活了整整二十年。

　　然後，他慢步踱回到妻子身邊。這回，他已不再猶豫，臉上換了一副全新的神情，好像剛剛做出了一個崇高的決定。

　　他堅定地對雅基塔說：

　　「你說的很好！這次旅行是必需的！你希望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哦！喬阿姆！我的喬阿姆！」雅基塔驚喜地叫了起來，「謝謝你！……我也替孩子們謝謝你！」

　　喬阿姆將她攬在懷中，雅基塔的眼中閃爍著感動的淚花。

　　此時，門外傳來了歡樂的聲音。是馬諾埃爾和貝尼托回來了。幾乎在同時，米娜也離開自己的房間，來到客廳。

　　「孩子們！你們的父親同意了！我們全家都要去貝倫！」雅基塔喊道。

　　喬阿姆．加拉爾神情嚴肅，一言不發地接受兒子的感謝與女兒的親吻。

　　「爸爸，您希望哪天舉行婚禮呢？」貝尼托問道。

　　「哪天？……」喬阿姆回答說，「日子嗎？……再看吧！……到了貝倫再決定吧！」

　　「哦！我是多麼高興！我是多麼高興啊！」米娜不停地說，就好像那天她得知馬諾埃爾要向她求婚一樣。「我們就要看到氣勢磅礴的亞馬遜河全貌了！就要看到沿岸巴西的各個省份了！啊！謝謝您！爸爸！」

　　激動的姑娘已開始浮想聯翩了，她對哥哥和馬諾埃爾說：

　　「咱們快去書房，找出所有的書籍和地圖，好好了解一下這片美麗的亞馬遜河流域！咱們可不能盲目旅行！我要了解並看到這條世界河流之王的一切！」

　　第五章　亞馬遜河

　　第二天，貝尼托與馬諾埃爾坐在莊園南端的河岸上，看著河水靜靜地流淌。亞馬遜河發源於雄偉的安地斯山脈，注入距離山脈三千多公里遠的大西洋。

　　「這是世界上最長的河！」【註】貝尼托說。

　　【註】貝尼托的論點在當時是正確的，因為那時還沒有進一步測量。今天他的論點就不符合實際了。亞馬遜河的流域面積及流量為世界第一，而長度僅次於尼羅河，位居世界第二。

　　「是啊！而且流量也最大！」馬諾埃爾答道。

　　貝尼托接著又說：

　　「它的水量那麼大，在距離入海口好遠的地方，河水都是淡的。而且，在離海岸三百二十公里的地方，還能使船隻偏航呢！」

　　「它的河道上下跨越了三十多個緯度！」

　　「它的流域面積從南到北跨越了不止二十五個緯度！」

　　貝尼托接著又補充說：

　　「多大的流域啊！在這裡，有廣闊無邊的平原，也有一望無際的熱帶大草原；沒有一座丘陵使這片流域變得起伏不平，也沒有一座高山擋住它的視線！」

　　「整條大河就像是一條擁有千根觸鬚的巨大章魚，」馬諾埃爾接著說道，「有來自南北的二百條支流注入亞馬遜河，同時又有無數條更小的細流注入這些支流。相比之下，歐洲那些大河真好比小溪一樣相形見絀！」

　　「不算那些小島，整條大河流經大約五百六十個固定的或是漂移的島嶼，好似一組群島。僅這些島嶼，就是一個王國的財富啊！」

　　「另外，在河岸周圍，還有大量的運河、湖泊以及深淺不一的環礁湖縱橫交錯。瑞士、倫巴底、蘇格蘭和加拿大幾個國家的湖泊加在一起，也沒有這麼多！」

　　「有上千條支流注入，難怪亞馬遜河要以每小時兩億五千萬立方米的水量注入大西洋呢！」

　　「它還是兩個國家的界河，浩浩蕩蕩流經南美最大的王國──巴西，就好像是太平洋通過自己的運河注入大西洋一般！」

　　「多麼寬廣的河口啊！在入海口處的海灣裡，有一座島嶼的周長竟有二千公里！」

　　「亞馬遜河的流量如此之大，就是在其入海處，經過激烈的搏鬥，大西洋也只能將河水掀起一小片海潮。相比之下，其它河流的漲潮、落潮就好像微風吹起的漣漪一樣微不足道！」

　　「這條河至少得有三個名字形容它才行！沿河口逆流而上至五千公里處，巨型貨輪都可以航行，而且根本不須減少貨量！」

　　「亞馬遜河及其大大小小的支流構成了南美北部的商業航運網：從瑪格達雷納河到奧爾特瓜扎河，從奧爾特瓜扎河再到加各答河，再從加各答河到普圖馬約河，最後再從普圖馬約河到亞馬遜河。整個四千英哩的水道，只需幾條運河就能構成一個完整的通航網絡。」

　　「而且，這也是世界上最廣闊、最了不起的水文系統！」

　　兩個年輕人熱烈地談論著這條無與倫比的河流。因為他們是亞馬遜河之子，他們熱愛這條大河。亞馬遜河那些氣勢磅礴的支流構成條條通道，穿越玻利維亞、祕魯、厄瓜多、新格蘭納達、委內瑞拉以及分別屬於英國、法國、荷蘭和巴西的四個蓋亞那。

　　如同許多歷史悠久的民族和種族一樣，世界上許多大河也因為年代久遠，人們至今仍未能考證出它們的源頭。許多國家都自稱是它們的發源國。亞馬遜河也不例外，長期以來，祕魯、厄瓜多、哥倫比亞三國一直都在爭奪亞馬遜河發源國的榮譽。

　　曾經有一些地理學家認為亞馬遜河發源於玻利維亞的的的喀喀山脈。如果是這樣，那他們就必須證明：亞馬遜河就是烏卡亞利河，這條河是由帕羅河與阿布里馬克河匯集而成的。如今，人們已經摒棄了這種現實。

　　現在，毫無疑問的是，亞馬遜河發源於祕魯境內塔爾馬省所轄的尤阿拉阿瓜縣。它的源頭是位於南緯十一到十二度之間的勞里柯察湖。

　　亞馬遜河從勞里柯察湖流出之後，先是折向東北蜿蜒緩流，在流程五百六十英哩處，一條重要的支流──旁特河注入亞馬遜河。此後，亞馬遜河徑直向東流去。在祕魯和哥倫比亞境內，直到巴西邊境的這一段亞馬遜河被稱為馬臘尼翁河，或叫馬臘瑙河，馬臘尼翁這個名字是法語化的葡萄牙名稱。從巴西邊界開始一直到馬納奧市，氣象萬千的內格羅河注入大河，這一段的亞馬遜河叫做索利瑪埃斯或索利莫昂斯河。這個名字源於印第安人的索利瑪奧部落。今天我們在亞馬遜河沿岸的省份仍能尋覓到該部落的足跡。最後，從馬瑙斯市至入海口處的大河叫做亞馬斯那斯或亞馬遜河。這是由西班牙探險家奧赫拉那的後裔們命名的。根據奧赫拉那的記載，在納蠻達（亞馬遜河的一條支流）曾經居住著一個英勇善戰的婦女部落。這些故事雖然不大可信，但讀來卻非常激動人心。

　　從亞馬遜河的源頭，我們便可以預見這是一條氣勢磅礴的大河。從源頭開始，亞馬遜河一直都沒有受到任何阻擋，直到流經兩座風景如畫的不同高度的山脈時，它的河道才變得有些狹窄。當亞馬遜河折向東流，穿越安地斯山脈中段時，由於地勢起伏較大，河流在這裡產生落差，形成瀑布。如果沒有這幾處落差，那麼，從源頭一直到入海處，亞馬遜河都可以通航。無論如何，正如洪堡【註：德國自然學家與旅行家，曾與波普蘭一起去美洲探險。】所言，亞馬遜河有六分之五的河道都是可以通航的。

　　從源頭開始，就不斷有許多水量豐富的支流注入亞馬遜河。在大河左岸，有來自東北方向的扇西貝河、瑪羅納河、帕斯杜卡河、尚比讓河以及第格雷河。大河右岸，則有來自東南方向的莎莎普雅斯河，還有瓜拉加河，它在拉圭那傳教團駐地附近注入大河。另外右岸還有一條烏阿拉加河，它在距離大西洋二千八百英哩處注入亞馬遜河。沿著這條河逆流而上，船隻可以航行二百英哩直至祕魯腹地。在大河右岸的聖．喬阿西姆．奧瑪瓜斯傳教團駐地附近，還有一條壯麗的烏卡亞利河，這條大動脈浩浩蕩蕩地穿越潘帕斯草原，並在中途接納了無數源於楚圭托湖（位於阿里卡地區東北）的水流。上亞馬遜河流域終止於這條烏卡亞利河。

　　以上就是在伊基多士村以西的亞馬遜河上游的主要支流。大河下游的水量如此之大，以致歐洲河流那狹窄的河床根本不足以容納它們。當喬阿姆一家順流而下時，他們將領略這些河流的各個河口多姿多彩的風光。

　　亞馬遜河流經赤道以南的低緯地區，其中包括世界上最美麗的國家【註：指巴西──譯者注】。這條大河不僅擁有舉世無雙的壯美景色，而且它還具備尼羅河、密西西比河、利必斯頓河（原名剛果─扎伊爾─盧阿拉巴河）所不曾擁有的優點。雖然一些旅行家未經實地考證便信口胡說，但實際上，亞馬遜河所流經的土地的確是南美最得天獨厚的。流域範圍內常年都有西風吹拂。由於亞馬遜河並不在高山之間的河谷中流淌，而是穿越一片廣闊無垠的平原（平原南北距離約為一千四百公里），再加上丘陵頗少，因此，氣流可以自由馳騁於平原之上。

　　有些人曾一度以為，雖然亞馬遜河流域有可能成為最發達的商業中心，但是這裡的氣候卻對人體的健康無益。對此，阿加西茲【註：原籍瑞士的美國地質學家、古生物學家。】教授給予駁斥，他認為，「這裡經常吹拂的輕柔微風引起蒸發作用，這樣氣溫就有所下降，因此土地並不那麼灼熱。多虧這股涼爽的微風，亞馬遜河流域的氣候才如此宜人，甚至可以說是最舒適的。」

　　另外，以前在巴西傳教的杜朗神父也觀察到，這裡的氣溫最高不超過三十三℃，最低不低於二十五℃，溫差僅為八度，平均溫度為二十八到二十九℃。

　　有了以上證實，應該可以肯定，亞馬遜河流域的氣候根本不像同緯度亞洲、非洲地區那樣酷熱。況且，大西洋吹來的和風還可以達到亞馬遜河流經的整片平原。

　　在巴西，各省均以流經本省的亞馬遜支流為省名。這些省份也是這個最美麗的國家裡最有益健康的地方。

　　另外，如果您以為亞馬遜河的水文系統至今仍不為人所知，那就大錯特錯了。

　　早在十六世紀，皮扎爾兄弟中的一個──奧赫拉那中尉便順內格羅河而下，於一五四○年到達亞馬遜河。他沒帶嚮導，獨自一人在這片地區探險。航行十八個月後，他終於到達亞馬遜河口，並寫了一部遊記。

　　一六三六年和一六三七年，葡萄牙人佩德羅率領一支由四十六條獨木舟組成的小型船隊，沿亞馬遜河逆流而上一直到達拿波河。

　　一七四三年，在測量完經線及赤道的長度之後，拉貢達米納【註：法國自然學家和大地測量學家，他曾於一七三五年和布戈一起領導了在祕魯的探險，確定了經線的長度。】告別他的同伴布戈和戈登，在扇西貝河登上船，順流而下，直至扇西貝河與馬臘尼翁河交匯處，他於七月三十一日到達拿波河口。在這裡，他及時觀測到了木星的第一號衛星，這使得他這位「十八世紀的洪堡」能夠準確地測定出當地的經緯度。隨後，他探訪了亞馬遜河兩岸的村落，並於九月六日到達帕拉城堡。這次宏偉的旅行取得了輝煌的成就──人們不僅科學地測定了亞馬遜河道，而且還確定它與奧雷諾格河是相通的。

　　五十五年後，洪堡和波普蘭在拉貢達米納所取得的寶貴成果基礎之上，進一步充實完善，他們繪製出從馬臘尼翁河到拿波河的地圖。

　　從此以後，就不斷有探險家到亞馬遜河及其主要支流進行考察，例如：

　　李斯特．莫於一八二七年，英國人史密斯於一八三四年和一八三五年，法國指揮官拉布隆納茲中尉於一八四四年，巴西人瓦爾代斯於一八四○年，法國人保羅．馬爾卡羅從一八四八年到一八六○年，異想天開到極點的畫家比雅爾於一八五九年，阿加西茲教授於一八六五年和一八六六年，巴西工程師弗蘭茨．凱勒．林贊傑，以及克勒沃博士於一八七九年，他們都曾來到亞馬遜河探險，從不同的支流逆流而上，並且確認了主要支流的通航能力。

　　然而，最值得巴西政府驕傲的則是：

　　一八五七年七月三十一日，在與法國就蓋亞那邊界問題經過多次爭論之後，巴西政府宣布亞馬遜河道可以自由通航，並且向所有國家的船隻開放。同時，巴西還與所有鄰國共同探討了如何開發亞馬遜流域所有水道的事宜。

　　如今，在直達利物浦的航線上，內部設施舒適的汽輪可以從亞馬遜河口一直到達馬納奧市，有的可以達到伊基多士，還有的則通過塔帕饒茲河、瑪德拉河、內格羅河及普魯斯河直達祕魯及玻利維亞腹地深處。

　　不難想像，在這片舉世無雙的廣闊、富庶的流域，有朝一日，商業將會是何等的興旺發達。

　　當然，萬事都不能兩全其美。這片地區的繁榮昌盛也必將以損害當地土著人的利益為代價。

　　不錯，有不少土著民族（如：居里西居里斯族和索里馬奧斯族）已經絕跡。在普土馬亞奧地區，人們僅僅還能見到若干于里斯土著，然而當地的雅于阿斯土著則早已躲避到更遠的密林深處去了，而為數不多的馬奧奧斯土著則離開河岸，在扎普拉森林中遊蕩！

　　是的，杜南旦河岸幾乎已是荒無一人，而在于魯阿河口只有屈指可數的幾個印第安遊牧部落。泰菲河也幾乎是人跡罕至，在扎普拉河的源頭，偌大的遊馬于阿土著民族只剩下幾戶。高阿里地區也早已是荒無人煙。在普魯斯河兩岸，只有極少數穆拉斯印第安人定居。至於古老的瑪那奧斯部落，如今只剩下若干遊牧家庭。在內格羅河兩岸，原先曾有八十個民族，而今就只有葡萄牙與印第安土著的混血後裔了。

　　這就是進步的法則：印第安人將會消失殆盡。由於白人的到來，澳大利亞和塔斯瑪尼亞島的土著都已經絕跡。而面對西部征服者的擴張，北美的印第安人也已經銷聲匿跡。也許有朝一日，阿拉伯人也會消失在法國殖民者的統治之下吧。

　　好了，還是讓我們回到故事發生的一八五二年吧。由於現代各式各樣的通航工具在當時都不具備，因此，在當時的條件下，喬阿姆．加拉爾一家的旅行至少也得歷時四個月。

　　當兩個年輕人坐在岸邊看著河水在腳下靜靜流淌時，貝尼托突然說道：

　　「馬諾埃爾，由於我們到達貝倫不久後就要分手了，你肯定會覺得時間短暫吧？」

　　「是的。可同時我又覺得時間很漫長。因為只有當旅行結束時，米娜才能成為我的妻子。」馬諾埃爾回答。

　　第六章　地面上的整片森林

　　喬阿姆．加拉爾一家都沉浸在喜悅之中。這次旅行將是令人神往的。除了莊園主一家人以外，還有部分莊園的奴僕也要陪伴主人一起完成這次為期幾個月的旅行。

　　看到全家人都如此高興，喬阿姆．加拉爾也無疑暫時忘卻了困擾自己的所有憂慮。從他下定決心的那天起，他好像變了個人。當他投入到旅行的準備工作時，他仿佛又像以前那樣充滿活力了。看到他這個樣子，家裡每一個人都替他高興。精神力量戰勝了一切。喬阿姆．加拉爾又像年輕時那樣，在露天、森林與田野生活、工作，在這種令人精神愉快的環境中，他重又變得強壯、結實，充滿了幹勁。

　　另外，在啟程前的幾個星期中，還將有許多工作等著他去完成呢。

　　前面我們已經說過，在當時，雖然各大船舶公司已經打算在亞馬遜河及其支流開闢航線，然而，由於那時的汽輪數量還很少，因此，當時的航運都是私人船隻為了滿足自己的需要而開闢的。而且這些小船通常都是為沿海的機構服務的。

　　這些名為「烏巴」的小船實際是一種獨木舟，由一根經過火燒及斧鑿的空心樹幹做成。船身前部尖而輕，船體後部圓而重。整條小船最多可以容納十二個槳手划船，還可以裝載三到四噸重的貨物。還有一種船體更大的船名叫「埃加里塔」，船身中部有樹葉搭的蓬，蓬子兩邊留出槳手的位置。還有一種名為「讓加達」的外形不規則的大木筏，靠一張三角帆航行。船上有茅草屋，用來做印第安人家的臨時住所。

　　以上三種船隻！構成了亞馬遜河上的小型船隊。但是，它們只能運載少量旅客與貨物。

　　當然，也有更大型的船隻。例如「維日林達」船，可載重八至十噸，三桅、紅帆。風平浪靜時，用四支長槳划動即可。再如「高貝爾塔」船，載重量可達二十噸，這種帆船帶有座艙，船體後部有一個棚帶子，船上還有兩張大小不等的方形風帆。當風力不大或是太大時，風帆不能很好地發揮作用。這時，坐在艏樓的印第安人則划動十支長槳加以調節航向。

　　然而，喬阿姆．加拉爾對所有這些船隻都不滿意。從他下定決心順亞馬遜河而下的那一刻起，他便決定要利用這次旅行將一大批貨物運到帕拉去。這麼一來，啟程日期肯定不會太早。除了馬諾埃爾，別人肯定都會同意喬阿姆這個決定。馬諾埃爾當然希望能夠坐上快艇早日到達目的地，原因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儘管喬阿姆．加拉爾設計的交通工具如此原始與簡陋，但它畢竟能夠承載大量人員，並且在航程中能夠保證安全、舒適。

　　由於這次旅行不僅包括莊園主一家，而且還包括莊園的部分僕人，因此，在船上除了建造主人的住所以外，還要建造僕人居住的各種茅屋。這就好像要有一部分莊園離開河岸，航行在亞馬遜河上似的。

　　伊基多士莊園的整個產業包括幾片物產豐富的森林。在南美的中心地帶，這些森林可以說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

　　喬阿姆．加拉爾非常善於管理這片森林。這裡有著最珍貴、最豐富的樹種，非常適於製造高級木器、桅杆及房屋。喬阿姆每年都能從這片森林中獲得可觀的收入。

　　相對於火車運輸而言，通過水路來運輸亞馬遜河這片森林的物產不是更安全、可靠嗎？於是，喬阿姆．加拉爾每年都要伐倒自己莊園中的幾百棵大樹，加工成厚木板、小梁，或是將樹幹粗略加工成方料，然後再編成一個巨大的水上木排，由那些熟悉水深、了解航向的領航員帶領，直抵帕拉。

　　像往年一樣，喬阿姆．加拉爾今年也要伐倒幾百株樹木，只不過這回在木筏編排起來以後，他準備將這筆營利豐厚的生意全部交由貝尼托打理。時間非常緊迫，因為六月份就到了啟航的最佳時期，那時上游流域的漲水會使水位升高，能將木筏浮起；而從十月份開始，水位就將逐漸降低了。

　　由於這次要建造一個巨型木筏，所以事不宜遲，得馬上著手開始首批工程才行。這次，在納奈河與亞馬遜河交匯處，即莊園沿岸整整一個角落，需要砍倒半英哩見方的森林，用來建造一隻像小島一般大小的大木筏。

　　喬阿姆．加拉爾打算攜同家人、僕人及貨物共同旅行乘坐的這隻大木筏，比當地任何船隻都要安全可靠。百餘隻「埃加里塔」船或是「維日林達」船連接在一起，也沒有這隻大木筏規模巨大。

　　當米娜得知父親將要建造這隻大木筏的計劃時，拍手嚷道：

　　「真是好主意！」

　　「是啊！」雅基塔附和說，「這下，我們可以安然無恙地到達貝倫了，而且還不會感到勞累。」

　　「另外，在中途歇息時，我們還可以去河岸的森林中打獵。」貝尼托補充說。

　　然而，馬諾埃爾卻略帶遺憾地說：「時間是不是有點兒太長了？難道我們不能選擇較快的運輸工具嗎？」

　　的確，時間將會很長。可是，對於年輕醫生的這個「自私」的提議卻沒有任何人響應。

　　喬阿姆．加拉爾叫來一名印第安人，他是莊園的大總管。

　　「我希望在一個月後，大木筏就能完工並準備啟航。」

　　「加拉爾先生，今天我們就可以開始工作了。」大總管回答說。

　　這是一項艱鉅的工作。五月份頭兩個星期，百餘名印第安人和黑人辛勤工作，創造著奇蹟。在兩、三個小時之內，上百年的古樹在伐木工人的鐵鋸之下紛紛倒地，看到這一幕情景，那些很少見到大量伐木的人也許會感到難過。然而，在上游的河岸，在下游的眾多島嶼上，在兩岸直到視線的最遠處，這樣的古樹數不勝數，因而，砍倒這半英哩的森林，也並不值得大驚小怪。

　　接到喬阿姆．加拉爾的命令之後，大管家與手下的工人們首先開始清除地上礙事的藤條、草叢、灌木及喬木。在使用鋸條和斧子之前，他們每人都用一把砍刀清除障礙──任何想要深入亞馬遜森林的人都必須配備這種砍刀。這種長約二到三英呎的砍刀稍彎，寬而平的刀身堅實地插在刀柄中。印第安土著都能靈活自如地使用這種砍刀。僅僅幾個小時的功夫，在砍刀的幫助之下，工人們便將地面清理乾淨了。他們砍掉了低矮的灌木，並進一步開闢出了通向森林深處的道路。

　　雇工們將附著在古樹上的藤條、仙人掌、蕨類植物、苔蘚以及單子葉植物清除乾淨。下一步，就該剝掉樹皮了。

　　隨後，這一大幫雇工爬上大樹（樹上那些還不及他們靈活的猴子都紛紛逃跑了），鋸掉樹杈，除掉樹葉，並就地燒掉。不一會兒，這片森林中就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樹幹了。大片陽光照射到這塊它以前從未愛撫過的潮溼土地上。

　　森林中的每一棵樹都能派上大用途，可以用它們來建造房屋或者打造粗木工製品。在這片森林中，有幾棵蠟棕，這種棕櫚樹高一百二十尺，根部寬四尺，木質不易腐爛，樹幹如同棕色的象牙一般光滑。另外還有木質堅硬、果實呈三角形的栗樹，可用作建築良材的「穆里奇」樹，以及高大的「蓬巴」樹，它那白色的樹幹光滑筆直。森林中還有一些「巴里格多」樹，在離地面幾尺高的樹身上有許多凸起，大約寬四米，這種樹的樹皮呈光亮的紅棕色，並長有灰色痂點，樹冠如同一把太陽傘。除了這些亞馬遜流域特有的珍貴樹種以外，這片森林中還有一些「瓜提波」樹，它比其它樹種都要高出許多，果實好似小花瓶那麼大，裡面有一排排栗子，這種樹的樹幹為淡紫色，專用於輪船製造。還有鐵樹，以及「伊比里拉塔」樹，這種樹的黑色樹幹上布滿小顆粒，印第安人用它們來製造打仗用的斧子。還有一些比桃花心木還要珍貴的「雅加朗達」樹，還有「高薩爾皮納」樹，該樹種僅存於這片密林深處，因為當時的伐木工人還沒有砍伐到這片森林。另外，還有「薩普卡西亞」樹，高一百五十尺，由一些天然樹拱支撐著。這些樹拱從離地面三米處伸出，一直到九米的高度匯合，環繞在樹幹周圍使得大樹看起來就好像一根螺旋形的柱子。樹上寄生的黃色、紅色及白色的植物將樹冠裝點得好似一束怒放的煙火。

　　工程開始後，僅僅在三個星期之內，林立在納奈河與亞馬遜河交匯處的這片樹林就全部被砍伐掉了。對此，喬阿姆．加拉爾根本不用擔心，因為在二、三十年後，又有一片樹林會重新生長出來的。這是一次徹底的砍伐。沒有剩下一片幼林，也沒有留下一片老樹留待以後繼續砍伐，更沒有留下一個角落用於標明這次砍伐的界限。砍伐後留下的齊地樹樁，靜靜等待著來年春天的到來，那時，這裡又將是嫩枝一片、蓊蓊鬱鬱的景象了。

　　位於亞馬遜河及其支流沿岸這片面積為一平方英哩的樹木註定是要被砍伐掉的。來年，經過開墾、耕種，這片土地上將生長出木薯、咖啡樹、山藥、甘蔗、竹芋、玉米、落花生等農作物。

　　在五月的最後一個星期到來之前，所有的樹幹就已經按照它們的質地和浮力程度整齊地排放在亞馬遜河邊。正是在這裡，喬阿姆要建造一隻大木箋，木筏上還要有主人及僕人們居住的各種房屋，就好像一座真正的水上村落一般。當河流漲水之時，就可以將大木筏浮起，並帶它漂浮四百多公里，一直到達大西洋沿岸。

　　喬阿姆．加拉爾全身心地投入整個工作。他親自監督工程，首先在森林中指揮砍伐，隨後又到莊園旁邊的沙灘上指揮建造木筏。

　　雅基塔和西貝爾負責出發前的所有準備工作。可是，老黑奴並不理解大家為什麼要離開這麼好的地方去旅行。

　　「你可以看到以前從沒見過的東西。」雅基塔不停地向她解釋。

　　「難道那些東西比我們在這裡見到的還要好嗎？」西貝爾總是將信將疑。

　　至於米娜和她的愛僕麗娜，她們考慮的則是那些與她們的切身利益有關的事情。對於她們而言，這可不是一次尋常的旅行，她們將不再回來了。她們要考慮在另一個國家定居的種種細節。年輕的混血姑娘將繼續留在米娜身邊，她們之間已經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米娜非常傷心，可是生性快樂的麗娜卻不太在乎離開伊基多士莊園。在米娜．瓦爾代斯夫人身邊，她仍然會像從前在米娜．加拉爾小姐身邊一樣快樂。除非將她與米娜分開，她才會不高興，而這又是從來沒有發生過的事。

　　在整個工程中，貝尼托一直都積極地參與幫助父親。從中他學會了不少當一名莊園主所需要的知識。有朝一日，他自己也會成為一位莊園主的。另外，在這次旅行中，他還要學習如何做一名商人。

　　至於馬諾埃爾，他則竭盡全力同時在家裡和工地上幫忙。當然，相比之下，他更情願在家裡幫助雅基塔和米娜，原因嘛，自然是不言而喻的。因而他在家裡與在工地上所付出的努力，也是相差懸殊、不可同日而語的。

　　第七章　順藤前進

　　五月二十六日是星期天，幾個年輕人決定放鬆一下。那天天氣極好，因為有從安地斯山脈吹來的涼爽微風，因而氣溫不是很高。這一切都吸引著人們去郊遊。

　　於是，貝尼托與馬諾埃爾邀請米娜和他們一起穿越莊園對面的那片位於亞馬遜河右岸的大森林。

　　這樣，幾個年輕人可以稍微離開可愛的伊基多士莊園片刻。兩位男士要去打獵，當然他們是不會為了追逐獵物而離開兩位年輕姑娘的。關於這一點，我們盡可以相信馬諾埃爾。由於麗娜與她的女主人，總是形影不離，因此，兩個年輕的姑娘將在一起散散步。畢竟，十來里地的路程還不會讓她們望而卻步。

　　喬阿姆．加拉爾和雅基塔都沒有時間和他們同行。一方面，大木筏的設計還未完成，這容不得有一絲延誤；另一方面，雖然莊園的全體女僕都來幫助雅基塔與西貝爾，但她們還是連一個小時也不能浪費。

　　米娜非常高興地接受了邀請。那天，兩個小夥子和兩位年輕姑娘在吃過午飯後，由一個黑奴陪著，在將近十一點鐘時，來到兩條河流交匯處的岸邊。五個人登上一條莊園的小船，在伊基多士島及帕里昂塔島之間穿行一番之後，他們到達亞馬遜河的右岸。

　　小船停泊在一片美麗的綠色蔗林旁。在離地面約十米高處，蕨林好似戴著一頂碩大的王冠，飾以光滑的綠枝以及精美如花邊一樣的樹葉。

　　「馬諾埃爾，」米娜說道，「現在由我代表大森林來歡迎你，因為你是上亞馬遜河這片地區的客人。在我們這裡，你得讓我盡主婦之職！」

　　「親愛的米娜，」馬諾埃爾回答說，「無論是在伊基多士莊園，還是在我們的城市貝倫，你都將是女主人。在那兒和在這裡一樣……」

　　「噢！馬諾埃爾！還有你，我的妹妹！」貝尼托喊道，「我想，你們不是到這裡來互訴衷腸的吧？在這幾個小時之內，請暫且忘記你們是未婚夫婦吧！」

　　「一個小時也不行！一會兒都不可能！」馬諾埃爾反駁說。

　　「那要是米娜要求你這樣做呢？」

　　「米娜不會的！」

　　「那誰能知道呢？」麗娜笑著說。

　　「麗娜說得對！」米娜邊說邊將手伸給馬諾埃爾，「試著忘卻！……讓我們忘記吧！……這是我哥哥要求的！……斷絕一切關係！在這次散步中，我們不再是未婚夫妻！我也不再是貝尼托的妹妹！你也不再是他的朋友！……」

　　「瞧你說的！」貝尼托喊道。

　　「太好了！太好了！現在大家都是陌生人了！」年輕的混血姑娘拍著手嚷道。

　　「我們都是初次見面的陌生人。」米娜補充道，「大家見面，互相問好……」

　　「小姐……」馬諾埃爾說著便向米娜鞠了一躬。

　　「請問先生尊姓大名？」米娜極其嚴肅地問道。

　　「鄙人是馬諾埃爾．瓦爾代斯。假若令兄能替我引見，我將十分高興……」

　　「噢！讓這些繁文縟節見鬼去吧！」貝尼托喊道。

　　「看來剛才是我錯了！……你們還是繼續做你們的未婚夫妻吧！只要你們願意，永遠保持這種關係吧！」

　　「永遠？」米娜嚷道。她這句不經意的話剛一脫口而出，麗娜便放聲大笑了起來。

　　馬諾埃爾向不慎說出心裡話的米娜投去了感激的一瞥。

　　「要是我們走起來，可能會少說些話。咱們上路吧！」貝尼托為了幫助妹妹擺脫窘境而建議道。

　　可是，米娜卻並不急著上路。

　　「哥哥，等等！」她說，「剛才你看到我是怎樣服從你的了。為了不破壞你自己的遊興，你要我和馬諾埃爾忘記彼此是未婚夫妻。那好，現在，為了不破壞我的遊興，該輪到你做出犧牲了！雖然你會不高興，可我還是請你親口答應我，忘記……」

　　「忘記什麼？……」

　　「忘記你是一名獵手，我的哥哥！」

　　「什麼！你竟然不許我……」

　　「是的，我不許你射殺所有這些可愛的小鳥，這些在森林中快樂地飛翔著的鸚鵡、嬌鳳、酋長鳥、古魯古鳥。也不許你射殺那些小動物──當然只是今天這樣要求你。除非有雪豹、美洲豹或其它什麼野獸離我們太近了，你才能開槍！」

　　「可是……」貝尼托咕噥著。

　　「否則，我將挽著馬諾埃爾的胳膊一起走開，消失在這片森林中，那你就不得不來追趕我們了！」

　　「嗨！你是不是希望我反對呢？」貝尼托看著他的朋友馬諾埃爾，問道：

　　「我想是的。」馬諾埃爾回答。

　　「可是不！」貝尼托嚷道，「我不反對，我聽從妹妹的話，讓你生氣！上路吧！」

　　於是，這四個年輕人和那個黑人一起走入這片美麗的森林。在這裡，陽光無法透過濃密的枝葉照射到地面。

　　再沒有一塊地方能夠比得上亞馬遜河右岸這片美麗的森林。這裡，生長著許多不同的樹種，在一平方公里見方的土地上，竟有百餘種珍奇的植物。另外，護林人很容易就能辨認出伐木工還未曾到這裡揮舞過他們的斧子。否則，即使經過幾個世紀，砍伐的痕跡也是會很明顯的。新樹在生長百年之後，將會和現在的樣子有所不同。這是由於藤蘿和其它寄生植物不斷生長變化而造成的奇特景象，當地的土著對此是不會搞錯的。

　　這幾個年輕人愉快地笑著、談著。他們時而隱入高草叢中，時而穿越密林深處，時而行走在矮樹林下。那個黑人走在他們前面，當荊棘叢過於濃密時，他便揮舞手中的砍刀開闢出一條道路來，數千隻小鳥驚得紛紛拍翅而逃。

　　幸虧剛才米娜已經為這個小小的鳥類世界求過情了。這裡，生活著熱帶最美麗的鳥類，牠們在高大的枝葉間振翅飛翔。這裡有綠鸚鵡和紅鸚鵡，它們好像是這片巨林的天然產物。還有各種蜂鳥，有的通體長滿藍羽，有的全身紅黃相間，還有一種蜂鳥，尾巴長長宛如剪刀，牠們在樹枝間飛翔，就好似在風中飛舞的花朵一般。還有毛色棕黃相間的烏鶇、羽翼金黃的鶯兒、通體像烏鴉一般黑的「薩比亞」，牠們聚集在樹林啁啾鳴叫，仿佛在上演著一曲震耳欲聾的大合唱。還有南美特有的鸚鵡，牠正用長長的喙啄食著一串串金黃色的「吉利利」花；還有那些啄木鳥，牠們正點著布滿絳紫色斑點的小腦袋。這一切都是那麼令人賞心悅目。

　　當鳥類中的精靈──一種淺褐色的雀鷹在樹梢上像一個生鏽的風信標那樣發出嗥嗥聲時，整個鳥類世界便會躲藏起來，默不作聲。而當這種雀鷹展開尾部白色的長羽驕傲地翱翔時，若此時在牠上空出現「加維鷂」──一種頭部呈雪白色的巨鷹，那麼，這回該輪到雀鷹倉遑而逃了。因為「加維鷂」是烏類中最凶猛的。

　　米娜讓馬諾埃爾欣賞這些大自然中的奇景，因為在東部那些更開化、更文明的省份，他是欣賞不到如此原始純樸的美景的。馬諾埃爾用耳朵，更確切地說是用眼睛傾聽著米娜的講述。況且，有時這些鳥的歌唱與鳴叫是如此吵人，他甚至聽不清楚米娜在講些什麼，只有麗娜那快樂的笑聲才有足夠的穿透力得以蓋過鳥兒各種不同的聲音：咯咯聲、啁啾聲、呼嘯聲以及咕咕聲。

　　過了一個小時，他們還沒有走出一英哩地。這裡的樹與岸邊的樹不大一樣。地面上也不再有動物，而在離地面二十米高處卻有成群結隊的猴子在樹枝間追逐嬉戲。一束束陽光透過濃密的樹蔭照射到矮樹叢上。實際上，陽光對於這片熱帶森林而言並不是必須的因素。只要有空氣，這裡的植物不管是大是小，是樹是草，都可以生長。至於植物生長所必需的熱量，它們是從土壤中攝取的，而並不是從周圍的空氣中攝取。這裡的土壤就像一座巨大的暖氣設備，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在參天巨樹下面，鳳梨、龍蒿、蘭花、仙人掌等寄生植物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森林世界。這裡有著無數奇妙的小昆蟲，人們禁不住要去採摘牠們，就好像牠們是真正的花朵似的。有一種智慧蟲，牠們的翅膀呈藍色，上面帶有閃光的波紋；還有一種「萊占斯」蝴蝶，閃著金光的翅膀上帶有綠色條紋，還有「阿格里比娜」飛蛾，身長約十寸，兩翼薄如樹葉，還有一種「馬利那邁斯」蜂，牠們那祖母綠色的身體鑲嵌在金色的甲殼中；還有屬於鞘翅目的螢火蟲，以及前胸呈棕色、兩翼為綠色的「瓦拉古姆」蟲，牠們的眼睛放射出一種略黃的光芒。當夜幕降臨時，牠們身上發出的絢爛多彩的光亮可以照亮整個森林。

　　「多麼奇妙啊！」興奮不已的米娜嘖嘖讚歎著。

　　「米娜，現在你是在自己家裡──至少你剛才是這麼說的，」貝尼托喊道，「瞧你是如何炫耀你的財富的！」

　　「別開玩笑了，哥哥！」米娜答道，「這麼多美好的事物當然值得我讚美了。難道不是嗎？馬諾埃爾？上帝創造了這一切，它們是屬於大家的。」

　　「讓他去笑吧！」馬諾埃爾說，「其實，你不知道，你哥哥也曾是個詩人呢！他和我們一樣欣賞這些自然界的美景。只不過，一旦他拿起獵槍，他的詩興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那麼，哥哥，你還是當你的詩人吧！」米娜驚奇地說道。

　　「不錯，我就是個詩人！」貝尼托反駁道，「哦！美麗的大自然啊！……」

　　不過，應當承認，米娜不讓她哥哥用獵槍，這對於貝尼托而言，簡直是強迫他做出了犧牲。森林裡到處都是獵物。不能放上幾槍，可真是遺憾。

　　在一塊樹木比較稀疏的空地上，幾對高約一米半，屬於「諾都」種的鴕鳥正在「漫步」。伴在牠們身邊的，是與牠們形影不離的「色里瑪」火雞。從食用角度看，這些火雞可要比鴕鳥美味多了。

　　「唉！這就是我為剛才的那個該死的誓言所付出的代價！」在妹妹的示意下，貝尼托一邊嚷著，一邊將剛剛本能地舉上肩的獵槍放下，重又夾到腋下。

　　「應該尊重這些火雞，因為牠們是蛇的天敵。」馬諾埃爾說。

　　「那還應該尊重蛇類呢！」貝尼托反駁說，「因為牠們吃有害的昆蟲，而這些昆蟲又吃更有害的蚜蟲！這麼說來，應該尊重一切才是嘍！」

　　置身於這片獵物頗多的大森林，天性愛打獵的貝尼托的確要經過一次嚴峻的考驗了。瞧！森林裡，敏捷的鹿和漂亮的麅正在奔跑。若是瞄準後打上一槍，肯定能將牠們打中，另外，森林裡還經常可以看到毛色為淺咖啡色的火雞、倍受打獵愛好者青睞的西獾（一種美洲野豬）、在南美與野兔很相像的刺豚鼠，以及甲殼上帶有鱗片的貧齒類動物犰狳。

　　當貝尼托看到一隻貘時，他表現出的則不僅僅是美德，而簡直可以說是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了。在亞馬遜河及其支流的兩岸，巴西人將這種貘（好似小型的大象）稱作「昂塔」。這種貘幾乎已經絕跡了。因為稀有，所以這種厚皮動物還是獵人們夢寐以求的。另外，由於牠們的肉質比牛肉鮮美，牠們更是為美食家們交口稱讚。尤其是頸部凸起的那塊肉，簡直是無以倫比的佳肴！

　　不錯，手癢難忍的貝尼托真想舉起獵槍，可是為了忠於誓言，他只得讓獵槍處於無用武之地的狀態。

　　不過，貝尼托告訴過妹妹，要是碰到一隻「塔芒多阿．阿薩」──一種非常奇特的大型食蟻獸，那他一定會情不自禁地放上一槍。那樣的話，他這一槍就值得載入狩獵年鑑了。

　　不過，幸好他們沒有碰到大食蟻獸，也沒有碰到在南美通稱為「翁薩」的各種豹類。這種動物可不能讓牠們靠得太近。

　　「總而言之，散散步真是不錯，」貝尼托停頓了一下又說，「可是這樣漫無目的地散步……」

　　「怎麼能說是漫無目的呢！」米娜嚷道，「我們的目的就是到這裡來看、來欣賞，並最後一次拜訪這片中美洲的大森林，因為我們在帕拉再也看不到它了。我們是來向它告別的！」

　　「啊！我有個主意！」麗娜說道。

　　「麗娜的主意準是個瘋狂的念頭！」貝尼托搖頭說道。

　　「哥哥！」米娜說，「你這樣嘲笑麗娜可不好。你不是遺憾我們是在漫無目的地散步嗎？人家麗娜正要找個明確的目標呢！」

　　「貝尼托先生，我敢肯定我的主意會讓你高興的！」混血姑娘回答道。

　　「什麼主意呢？」米娜問。

　　「你們看到這根長滕了嗎？」麗娜指著一條纏繞在一株巨型含羞草上的西波藤說。含羞草的葉子輕如羽毛，稍有動靜就會閉合起來。

　　「那又怎麼樣呢？」貝尼托說。

　　「我建議，咱們沿著這條藤一直走到它的盡頭！」麗娜答道。

　　「不錯！這是個主意！也是個目標！」貝尼托嚷道，「無論碰到什麼障礙，矮樹叢、砍伐林、岩石、小溪或是激流，我們都不能停下，要一直沿藤走下去……」

　　「不錯，你剛才真說對了，哥哥！」米娜笑著說：「麗娜可真是有些瘋了！」

　　「好，上路吧！」貝尼托回答妹妹說：「你說麗娜，是為了避免說我也瘋了吧？因為我也同意她的主意！」

　　「那好吧！如果你們喜歡，那就讓我們都瘋一次吧！沿藤前進！」米娜說道。

　　「你們不怕……」馬諾埃爾插了一句。

　　「又是反對！」貝尼托叫道，「哦！馬諾埃爾，要是米娜在藤那端等著你，你就不會這麼說了，而且肯定早就上路了！」

　　「那好吧，我不說了！」馬諾埃爾回答，「我什麼也不說了。我聽你們的，沿藤前進！」

　　於是，他們像度假的孩子一樣，高高興興地上路了。

　　如果說，阿里亞娜（米諾斯王的女兒）之線【註：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在希臘神話中，阿里亞娜用細線幫助提修斯逃出迷宮。】能夠幫助人們走出迷宮，那麼，這條西波藤──如果他們執意要走到它的盡頭，就只能使他們越走越遠。

　　這是一條名為紅「雅皮．岡加」的菠葜屬西波藤，其長度有時能達幾英哩。當然，信不信由你。

　　這條西波藤在樹與樹之間蜿蜒曲折，它時而繞過樹幹，時而攀上樹枝。它有時從一株龍血樹延伸到黃檀樹，有時又從一株名為「貝爾托萊西亞．艾克賽爾薩」的巨大栗樹上盤繞到幾株名為「巴加巴」的酒棕櫚樹上。阿加西茲教授曾經恰如其分地將這些酒棕櫚樹的枝條比作綴有綠色斑點的珊瑚紅色的棍子麵包。

　　旋即，藤條又婀娜多姿地纏繞到幾株名為「杜古瑪」的無花果樹上，使得這些無花果樹看起來就好像生長了百年的油橄欖一樣。在巴西，這種無花果樹至少有四十三個不同的品種。接著，藤條又繼續攀援前進。它先是到幾棵出產橡膠的大戟樹上，然後又到樹幹光滑細膩、名為「加爾日」的漂亮優雅的棕櫚樹上，接著又到在亞馬遜河及其支流沿岸自生自長的可可樹上，然後它又沿著幾棵不同品種的野牡丹繼續前進。這些野牡丹有的開著玫瑰色的花朵，有的則點綴著串串白色的漿果。

　　當這群快樂的年輕人一度以為找不到他們的嚮導──西波藤時，他們是多麼失望啊！他們多次停下來，一定要從眾多的寄生植物中將它找出來。

　　「在那兒！在那兒！」麗娜喊道，「我看見它了！」

　　「你搞錯了！」米娜回答說，「這根不是，這是另外一種藤。」

　　「不！麗娜說得對！」貝尼托說。

　　「不！是麗娜搞錯了。」馬諾埃爾自然是向著米娜一邊的。

　　就這樣，一場嚴肅、持久的爭論開始了，誰都不願讓步。

　　於是，貝尼托與同行的黑人分別攀上西波藤纏繞的樹枝，以便找出它的真正去向。

　　然而，要想在這片叢生的植物中找出那根西波藤，無疑是難上加難的。這裡不僅有長著尖刺的單子葉植物「卡拉塔」，還有一種大如手套、開著玫瑰色花朵、上端花瓣為淡紫色的蘭花；更有一種名為「翁希迪耶姆」的植物，這種植物的枝葉交錯纏繞，好似一團被小貓弄亂的毛線！

　　隨後，西波藤又垂到地上繼續蜿蜒匍匐。要想在地面眾多的植物中分辨出西波藤又是多麼困難，在這些植物中，有石松、有葉子寬大的「埃利利妮婭」、有樹冠為玫瑰色的「加里昂德拉」、還有一種名為「里普薩爾」的植物，它像裹著一根電線那樣繞在西波藤外面。西波藤時而鑽入大片白色牽牛花的蔓莖裡，時而在香草的粗莖下匍匐，時而又穿行於西番蓮、蘋果樹、葡萄藤的嫩枝以及各種長匐莖中。

　　當幾個年輕人重新找到西波藤時，他們是多麼高興啊！因為這樣他們又可以繼續中斷一時的散步了。

　　他們就這樣走了一個小時，卻仍然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快要走到西波藤的盡頭了。他們使勁地搖著藤條，可它卻寂然不動。成百隻小鳥驚得振翅飛起，若干隻猴子忙著從一棵樹逃竄到另一棵樹，仿佛要為他們指路一般。

　　若是有矮樹叢擋住了去路該怎麼辦？沒關係，他們會用砍刀砍出一個缺口，然後從中鑽過去。有時，他們會遇到一塊長滿綠色植物的高大岩石，西波藤像條蛇一樣從上面匍匐穿過，於是他們便攀上並越過岩石，然後繼續趕路。

　　很快，在他們面前便出現了一片開闊的空地。樹木的生長不可缺少陽光與空氣，在這片空氣更新鮮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棵典型的熱帶樹種──香蕉樹。熱帶地區的居民常以香蕉為食。根據洪堡教授的觀察，這種樹「在人類文明起源時就已經與人類作伴了」。上面綴滿花草的西波藤纏繞在香蕉樹高高的枝杈間，從空地的一端延伸向另一端，然後重新又消失在森林中。

　　「咱們是不是該停下來了？」馬諾埃爾提出了要求。

　　「不！一千個不！」貝尼托喊道，「在到達西波藤盡頭之前絕不停下來！」

　　「可是，」米娜接過話頭說，「咱們也該考慮回去了。」

　　「哦！親愛的小姐；再繼續走下去吧！繼續走下去吧！」麗娜央求道。

　　「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貝尼托附和說。

　　於是，這群冒失鬼便繼續深入森林。越往前走，森林便越開闊，這樣，他們走起來也比以前容易多了。

　　西波藤斜向北方繼續蜿蜒前進，仿佛又要回到岸邊一樣。這樣，順藤前進就不像剛才那樣困難重重了，因為他們現在離河的右岸很近，而且要是回去的話也會很方便。

　　又向前走了一刻鐘，在亞馬遜河的一條小支流前，有一道很深的溝壑，所有的人都停了下來。一座由網狀的枝條組成的藤橋剛好跨過這道溝壑。西波藤在這裡分為兩支，好像這座藤橋的兩排欄杆一樣，從溝壑上面穿越過去。

　　馬諾埃爾想拉住米娜，他說：

　　「米娜，快停下！快停下！既然貝尼托願意，那就讓他繼續走吧。咱們在這兒等他！」

　　「不！親愛的小姐，來啊！快來呀！」麗娜叫道，「別害怕！西波藤越來越細了，我們就快走到盡頭了！」

　　大膽的混血姑娘邊說邊跟在貝尼托後面，毫不猶豫地踏上藤橋。

　　「真是些孩子！」米娜說道，「來吧，我親愛的馬諾埃爾，咱們得跟著他們！」

　　這樣，幾個人都通過了這座像秋千一樣搖搖晃晃的藤橋，重又深入參天大樹的穹頂之下，繼續前進。

　　沿著河流的方向，順著這條永無止境的西波藤走了還不到十分鐘，幾個人便停了下來，這次停下來可不是毫無道理的。

　　「我們是不是已經到了西波藤的盡頭了？」米娜問。

　　「還沒有！」貝尼托回答說，「不過，我們還是小心謹慎些為好！你們看……」

　　貝尼托指著這條消失在一棵高大的榕樹枝椏中的西波藤嚷道。此時的西波藤正劇烈地晃動著。

　　「是誰在搖動西波藤？」馬諾埃爾問道。

　　「也許是一隻野獸，咱們還是小心點兒！」

　　貝尼托說著，舉起獵槍，示意大家讓他過去。他向前走了十步。

　　馬諾埃爾和兩位姑娘以及那個黑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突然，貝尼托大叫一聲，大家看到他撲向一顆大樹。於是，幾個人也快速奔向大樹。

　　大家出乎意料地看到了一幕慘景：

　　一個男人脖子吊在西波藤的盡頭，正在掙扎著。他在柔軟得像條繩子般的西波藤上打了個活扣，剛才西波藤的劇烈晃動正是由於他在臨死之前的抽搐引起的。

　　貝尼托一個箭步撲向這個不幸的人，並用砍刀砍斷了西波藤。

　　這個上吊的人滑向地面，馬諾埃爾俯身搶救他，如果為時不晚的話，也許還能將他救活。

　　「可憐的人！」米娜喃喃說道。

　　「馬諾埃爾先生！馬諾埃爾先生！」麗娜喊道，「他還有呼吸！他的心還在跳！得把他救活！」

　　「我也這麼想，」馬諾埃爾回答，「看來，我們來得正是時候！」

　　這人大約有三十幾歲，是個白人，但是穿得很破，也非常瘦，好像曾經受到過很大的痛苦似的。

　　在他腳下，有一個空壺，還有一個用棕櫚木做的比爾拋開【註：一種接球玩具，在一根小棒上用細繩拴一個小球，玩時將小球向上拋去，用小棒的尖端或棒頂的盤子接住。】，上面拴著一個小球。

　　「上吊，上吊，」麗娜反覆說道，「還那麼年輕，是什麼事把他推到這一步呢？」

　　馬諾埃爾及時將這個可憐的人救活過來了，他睜開眼睛，重重地嘆了口氣，「唉！」，毫無思想準備的麗娜嚇得尖叫了起來。

　　「你是誰啊？我的朋友？」貝尼托問他。

　　「一個差點兒吊死的人！」

　　「可您叫什麼名字呢？」

　　「等等，讓我想一下。」他邊拍著額頭邊說，「啊！我叫弗拉戈索，如果可以的話，我很願意為您理髮、刮鬍子，還可以用我的手藝滿足您的各種要求！我是個理髮師，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個最走投無路的費加羅【註：十八世紀末法國劇作家博馬舍的作品《費加羅的婚禮》中的主人公──一個理髮師的名字。從此便成了理髮師的代名詞。】！」

　　「那您怎麼想到要……」

　　「唉！那又有什麼辦法啊！好心的先生！」弗拉戈索笑著歎道，「我當時真是絕望極了！口袋裡一個子兒也沒有，可我還得趕三千多公里的路程，我可一點兒也沒辦法安慰自己！就這樣，我喪失了勇氣！」

　　總體看來，這個弗拉戈索五官端正，討人喜歡。隨著他慢慢蘇醒，大家發現他原本是個開朗的人。他屬於那些流動理髮師中的一員。他們出沒於上亞馬遜河岸，在各個村落中靠給黑人及印第安人理髮謀生。這些黑人和印第安人，不管男女，都非常欣賞他們的手藝。

　　而這個可憐的、不幸的、被人遺棄的弗拉戈索，迷失在這片森林，四十個小時沒吃上飯，於是，他一時犯起糊塗，後果嘛，您就知道了。

　　「我的朋友，」貝尼托對他說，「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回伊基多士莊園。」

　　「啊！真的！太好了！」弗拉戈索答道，「你們救了我，我就是你們的僕人了！你們剛才真不該救我啊！」

　　「嗨！我親愛的小姐！剛才咱們繼續散步可真是做對了！」麗娜說。

　　「我怎麼也沒想到咱們會在西波藤的另一頭找到一個人！」貝尼托說。

　　「而且尤其是一個處於困境、正在上吊的理髮師！」弗拉戈索回答。

　　弗拉戈索重又變得活潑起來。在大家告訴了他事情的來龍去脈之後，他熱烈地感謝麗娜出的這個「順藤前進」的好主意。隨後，大家一起回到莊園。在莊園裡，弗拉戈索受到熱情的接待，他再也不想、也再不需要重新開始他那慘淡的營生了。

　　第八章　大木筏

　　工人們已經砍伐了半英哩見方的森林。現在，他們所要做的，就是將這些橫放在岸邊的百年老樹編排成木筏。

　　這可是份輕鬆的活計，真的！在喬阿姆．加拉爾的指揮下，莊園的印第安人將要一展他們無與倫比的身手。在蓋房或造船時，這些印第安人無疑都是出色的工人。雖然他們每人都只有一把斧頭和一把鋸子，而且，林中的樹木都堅硬得能豁裂他們的工具；然而，無論是將樹幹刨成方料，或是把大樹打造成小梁，亦或是將樹木鋸成厚薄不同的木板，他們都可以在沒有電鋸的情況下操作自如，因為他們天生都有一雙靈巧、敏捷的手。

　　一開始，這些砍下的大樹並沒有被推放到亞馬遜河裡。喬阿姆．加拉爾習慣於另外一種做法：他指揮工人將這一堆木料均勻地排放在一片寬闊平坦的沙灘上。這片沙灘地勢較低，位於亞馬遜河與納奈河交匯處。大木筏即將在這裡建造。也正是在這個地方，當時機成熟時，亞馬遜河將會把大木筏漂浮起來，並帶它駛向目的地。

　　這裡，需要對這片舉世無雙的廣闊水域的地理位置做個說明，同時也要附帶解釋一下沿岸居民親眼目睹的一種奇特現象。

　　有兩條河也許比巴西的這條大動脈更長，它們是尼羅河與密蘇里──密西西比河。尼羅河從南向北流經非洲大陸，而密西西比河則從北到南貫穿北美。這兩條河都流經不同的緯度地區，因而，它們也受到不同氣候的影響。

　　與之相反，亞馬遜河從起點開始──即在厄瓜多與祕魯兩國的交界處──它開始折向東流的地方，便一直在南緯兩度與四度之間的地區奔流。因此，在整個流程中，這條大河一直都受到相同的氣候影響。

　　在這片地區，只有兩個明顯的季節：雨季和旱季。兩個雨季之間的間隔為六個月。在巴西北部，雨季始於九月。與此相反，在巴西南部，雨季則始於三月。因此，大河左、右兩岸的支流水位是交替上漲的，其間隔為半年。這樣，亞馬遜河的水位在六月達到最高點之後，便開始下降，直到十月份為止。

　　這正是喬阿姆．加拉爾根據經驗所觀察到的現象。他打算在亞馬遜河岸建造好大木筏之後，便利用河水將大木筏漂浮起來。亞馬遜河的水位最高可達平均水位以上十二米，最低可降至平均水位以下十米。這樣一來，莊園主行動起來就方便多了。

　　工程很快開始了。在廣闊的沙灘上，工人們按照樹幹的粗細以及浮力的大小（這一點是必須考慮的因素）將樹幹排列在廣闊的沙灘上。在這些沉重而且堅硬的樹幹中，有些木頭的密度幾乎與水的密度相同。

　　在建造大木筏的最底層時，不能將樹幹一根根並排放置。在樹幹之間，應該留出一定的間隔，用小的橫梁連接起來，以保證大木筏整體的堅固性。工人們用「皮亞薩巴」纜繩將樹幹連結起來。這種質地的纜繩與大麻做成的纜繩一樣牢固。這種材料是由大河沿岸盛產的一種棕櫚樹的纖維製成的。由於「皮亞薩巴」纜繩不僅具有浮力，而且還不怕海水侵蝕，另外，其製造成本又非常低廉。因此，這種材料已經成為一種珍貴的商品，進入舊世界【註：指美洲大陸發現之前的其它大陸。】的貿易領域了。

　　在兩層樹幹與小梁上面，工人們鋪上厚薄不同的木板用來構成大木筏的艙面，離吃水線大約有零點八米，大木筏所用的木材數量是驚人的。如果我們計算一下便不難得出，這隻巨大的木筏長三百米，寬十八米，面積約為五千四百平方米。這可真是一整片森林將要在亞馬遜河上漂浮呢。

　　大木筏的建造工作主要是在喬阿姆．加拉爾的指揮下進行的，不過，當大木筏一旦造好，已經提上日程表的木筏內部裝飾問題，則要由大家來共同商討了。當然，也要徵求正直善良的弗拉戈索的意見。

　　這裡順便提一下弗拉戈索在莊園中的地位問題。

　　自從他被這個熱情好客的家庭接納以來，弗拉戈索一直生活得非常幸福。喬阿姆．加拉爾邀請他一起去帕拉。因為根據他的說法，當長藤吊住他的脖子，阻擋他前進的時候，他當時也正想去帕拉呢。弗拉戈索心懷感激地接受了邀請。從此，為了報答加拉爾一家，他竭盡全力為他們效勞。他是個非常聰明的青年，他那雙巧手不但什麼都會做，而且什麼都能做得很好。他像麗娜一樣活潑、開朗、能言善辯，而且，他還是個終日歌聲不斷的人，大家很快便喜歡上了他。

　　但是，他總認為他對年輕的混血姑娘欠下了一份深厚的人情債，他經常說：

　　「麗娜小姐，多虧您想出了那個『順藤前進』的絕妙主意。真的，這個遊戲真是很有意思。雖然人們並不是總能在藤的盡頭找到一個可憐的理髮師！」

　　「弗拉戈索先生，我向您保證，這只是出於偶然，您什麼也不欠我的！」麗娜笑著回答說。

　　「哦！可不能這麼說！是您救了我的命，我甚至希望我的生命能再延長一百來年，這樣我就可以長時間地感激報答您了！您知道，我也不是生來就願意上吊的。可當時這真是出於無奈。仔細考慮之後，我覺得與其餓死，或是被野獸吃掉，還不如這樣一死了之！因此，這條長藤，它該算是我們之間的一條紐帶，所以，您剛才不能說……」

　　這樣的談話一般總是很輕鬆愉快的。事實上，弗拉戈索也真的是非常感激混血姑娘首先想出了這個主意，否則他便不能得救了。至於麗娜，她也並非對這個與她一樣開朗、坦率、討人喜歡的正直小夥子的感激無動於衷。於是，他們之間的友誼也就難免招致貝尼托、老西貝爾以及其他人的一些善意的玩笑話。

　　言歸正傳，還是讓我們回到大木筏來吧。經過一番討論，大家決定，大木筏應該佈置得像莊園一樣舒適、齊全，因為這趟旅行畢竟要持續幾個月呢！加拉爾一家，包括莊園主夫婦、米娜、貝尼托、馬諾埃爾，還有他們的僕人西貝爾和麗娜，他們需要有一處單獨的住所。除此之外，還要加上四十名印第安人、四十名黑人以及弗拉戈索和大木筏領航員的住所。

　　如此眾多的人員剛好夠大木筏的需要。因為大木筏不僅要在亞馬遜河的激流中航行，而且還要在上百個大大小小的島嶼中穿梭。雖說亞馬遜河水為大木筏提供了動力，但它卻不能為大木筏領航。因此，需要有八十個人用一百六十條胳膊來划槳，保持這隻巨型木筏航行在兩岸中間。

　　首先，要在大木筏後部建造主人的房間，其中包括五間臥室和一個大飯廳。喬阿姆．加拉爾和妻子、麗娜和西貝爾、貝尼托和馬諾埃爾每兩人共用一個房間，而米娜則單獨有一個房間，她這間屋子將是佈置得最舒適的。

　　建造主人房間所用的木板是按照疊瓦狀精心排列起來的。由於這些木板都在滾燙的樹脂中浸泡過，因此，它們都不透水，密封性極好。側面與正面的窗戶使房間顯得非常明亮。正門開向木筏前部，通向客廳。在纖細的竹竿上，架著一個輕巧的陽臺，可以避免陽光直接射入房屋內部。整所房子都塗上了一層淺赭石色，這種顏色不僅不會吸熱，而且還可以反射熱量，將室溫保持在適宜的溫度。

　　當喬阿姆．加拉爾計劃表上的「主工程」完成之後，米娜對喬阿姆說：

　　「爸爸，是您幫我們建造了房屋，但是，您得讓我們自己來佈置房間內部，房間的外部設計屬於您，而內部設計則屬於我們。媽媽和我，我們想把這裡的房間佈置得像莊園裡的一樣。這樣，您在旅行時就會感覺好像沒有離開伊基多士莊園一樣！」

　　「按你的意思做吧！米娜！」喬阿姆．加拉爾微笑著說。然而，這卻是一種憂傷的微笑，它不時地出現在喬阿姆的臉上。

　　「太棒了！」

　　「我相信你的品味！我親愛的女兒！」

　　「爸爸！這會為我們增光的！」米娜答道，「為了我們將要去的那個國家，我們應該這樣做，那個國家也是我們的國家。在闊別多年之後，你將要回到那裡了！」

　　「是的！米娜，是的！」喬阿姆．加拉爾說，「這就有點兒像我們在被流放之後重新回去似的，是自願的流放！盡力去幹吧！我的女兒！對你將要做的一切，我現在就表示完全同意！」

　　除了米娜和麗娜之外，馬諾挨爾和弗拉戈索也自願加入了裝飾房間內部的工作。他們既富想像力而且又有藝術靈感，相信他們一定會將房間裝飾得非常漂亮的！

　　首先，自然要將莊園裡最漂亮的家具陳設在這裡。在抵達帕拉之後，只須在亞馬遜河找條船將它們捎回來便是了。這些家具有：桌子、竹椅、藤椅、雕花的陳列架……佈置一個熱帶房間所需要的所有令人悅目的家具都被幾個年輕人有品味地擺放在這座水上別墅中了。大家可以感覺到，在陳設家具的過程中，兩位男士僅僅是合作者，真正起指揮作用的還是兩位女士的巧手。難道能任憑牆壁光禿禿的嗎？不！絕不！牆壁將用最漂亮的牆飾來裝飾，這些牆飾是由一種名為「圖圖里」的珍貴樹皮做成的，就像現代用作裝飾布的最柔軟且最多樣的錦緞一樣，這種樹皮也有很寬的皺摺。在房間的地板上，鋪著條紋分明的豹皮和厚厚的猿猴皮，腳踩在上面，非常柔軟舒適。窗戶上，掛著輕柔的橙紅色絲綢窗簾，這種絲綢是由「蘇瑪于瑪」製成的。每張床上都有蚊帳，床上的枕頭、床墊、靠墊都塞滿了上亞馬遜河流域那既清涼又富彈性的「蓬巴」草。

　　在飾物架和靠牆的桌子上，都擺設著一些漂亮的小玩藝兒。這些東西對於米娜來說尤為珍貴，因為它們是馬諾埃爾從里約熱內盧或者貝倫帶來的。還有什麼能比這些朋友送的小禮物更讓人高興的呢？它們雖然默默無語，但卻又好像在對你傾訴著什麼。

　　幾天功夫，房間內部就已全部裝飾完畢，給人的感覺好像就在莊園的房間裡一樣。在幾株美麗的大樹下，在澎湃的河岸邊，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住處了。當大木筏在大河兩岸之間順流而下時，它絕不會令兩岸的風景失色。

　　還有一點需要補充的是，這所房子的外部與內部一樣迷人。因為，幾個年輕人在外部裝飾上，也競相施展運用了他們的想像力與審美力。

　　整座房子的外部從基底到屋頂上的最後幾道花紋都覆蓋著綠葉。在萬綠叢中，有盛開著鮮花的蘭草、單子葉植物以及攀援植物，由幾箱好土供給它們營養。金合歡樹和無花果樹的枝幹上還從未佩戴過如此光彩奪目的「熱帶」飾物呢！在支撐屋脊的梁托上，在屋頂的拱形梁上，在房間的門楣上，到處都纏滿了纖細可愛的嫩枝、金黃顏色的葡萄蔓枝、五顏六色的美麗花束以及交錯纏繞的長匐莖。這些植物只需在莊園附近的森林中採擷就足夠了。一條能夠環繞房屋的數圈的長藤將這些寄生植物連接起來：它時而出現在各個角落裡，時而裝飾點綴著房間中的凸出部分，時而又分叉改道，形成新的一支，時而又任性地延伸著它的枝枝蔓蔓，使得人們從外面根本看不到房屋。房屋好像已被淹沒在花的海洋中一般。

　　我們不難猜出這樣別具匠心的安排出自何人之手：這棵西波藤的末端鮮花怒放，直通麗娜的窗前，仿佛一隻長臂透過百葉窗給混血姑娘送去的一束永遠清新的鮮花。

　　總而言之，一切都那麼迷人。只要雅基塔、米娜和麗娜滿意，那就足夠了。

　　「只要你們願意，咱們還可以在大木筏上種幾棵樹。」貝尼托建議道。

　　「哦！種樹！」米娜叫道。

　　「為什麼不呢？」馬諾埃爾接著說：「只要將一些好土移到牢固的艙面上來，我敢肯定，大樹一樣能長得鬱鬱蔥蔥的。因為我們不必擔心氣候的變化，亞馬遜河總是在同一緯度下流淌的！」

　　「另外，」貝尼托接著說，「大河每天不是都要沖走一些長滿綠色植物的小島嗎？這些植物不也和島上的樹叢、荊棘叢、岩石及草地一起，匯入離這裡三千多公里遠的大西洋嗎？那麼，為什麼不能把我們的大木筏變成一座水上花園呢？」

　　「麗娜小姐！您想要一座森林嗎？」非常自信的弗拉戈索問道。

　　「哦！是的，我要一座森林！」年輕的混血姑娘叫了起來，「要一座有鳥、有猴子的森林！」

　　「還要有蛇和美洲豹！……」貝尼托補充說。

　　「還要有印第安人和他們的遊牧部落！」馬諾埃爾說。

　　「甚至還要有吃人的土著！」

　　「嗨！弗拉戈索，您這是要去哪兒？」看到敏捷的弗拉戈索爬到岸邊的斜坡上，米娜不禁叫了起來。

　　「去找森林啊！」弗拉戈索回答。

　　米娜笑著說：

　　「不用了，我的朋友。馬諾埃爾已經送了我一批樹苗，我很滿足。」接著，她又指著淹沒在花叢中的房子說，「不錯，他已經將我們的房子藏在他的訂婚鮮花中了！」

　　第九章　六月五日晚

　　在建造主人房間的同時，喬阿姆．加拉爾也負責安排建造僕人的房間、廚房以及存放各種食物的貯藏室。

　　首先，要大量儲存一種高一點八米到三米木薯塊根，熱帶地區的居民多以木薯為主食。這種塊根很像一種黑色的長蘿蔔，它和馬鈴薯一樣也屬於叢生植物。非洲地區的這種塊根是無毒的，而生長在南美的同種塊根卻含有一種毒汁，須將毒汁榨出後方可食用。人們可以將這種塊根磨成粉狀，用不同的方法食用。甚至還可以按照當地土著喜歡的方法，做成木薯粉羹食用。

　　木薯將是大木筏上全體人員的食品。因此，在大木筏上，有一個專門用來儲存這種有用食品的貯藏室。

　　至於說到肉類的儲存，請不要忘記，在大木筏前端的羊圈裡還飼養著一群山羊呢。而且，大木筏上還儲存有許多品質上乘的當地特產「普里桑托斯」火腿。除此之外，大家還將希望寄託在兩個年輕的小夥子及印第安人的獵槍上，因為他們都是好獵手。在亞馬遜河兩岸的森林或島嶼上，獵物是絕不會從他們手中逃脫的，而他們也都不會放過獵物的。

　　另外，亞馬遜河也為每月的飲食提供了不同的花樣，這裡有大蝦，有「塘巴古」魚，這是整個流域最好的魚，味道比鮭魚還要鮮美，有「皮拉魯庫」魚，這種魚的鱗片為紅色，個頭不如鱘魚，經過醃製後在巴西極為暢銷，有捕捉起來非常危險、但品嘗起來卻極為鮮美的「康第魯」魚，還有一種長約零點八米、背部帶紅色條紋的「皮拉娜」魚，也叫魔鬼魚，除此之外，河裡還有數以千計的烏龜，它們是土著居民的主要食物。所有這些大河的物產都將輪番上桌，供全體人員享用。

　　因此，只要有可能，打獵與垂釣便將成為大木筏上的人員每日定時要做的功課。

　　至於飲料，木筏上儲存著大量當地出產的佳釀：有上、下亞馬遜河的特產「凱徐馬」酒（又叫「瑪莎什拉」酒），它是由煮熟的甜木薯根經過蒸餾而得的一種口感微酸、但卻很好喝的飲料，有巴西產的國飲──「貝曲」酒，有祕魯產的「契加」酒，有烏卡亞利河一帶出產的「瑪扎托」酒，它是把香蕉煮熟、壓榨、發酵後製成的；還有一種名為「加臘那」的杏仁粉，由「波里妮婭」和「索比里亞」兩種杏仁製成。將這種顏色很像巧克力的粉末沖入水中，便可沖調出一種上好的飲料──杏仁露。

　　這還不是全部的飲料。在當地，還有一種由「阿塞」棕櫚樹的汁液提煉而成的深紫色酒，巴西人非常喜歡這種酒的香味。因此，在大木筏上也儲存了相當多「弗拉斯克」【註：葡萄牙計量單位，每一弗拉斯克約合兩升。】的這種酒。當然，等到抵達帕拉時，這些酒肯定都已瓶底朝天了。

　　另外，大木筏上的特別酒類貯藏室也為身為「酒總管」的貝尼托帶來了榮譽。這裡存放的幾百瓶「克澤雷斯」酒、「塞托巴爾」酒。「波爾圖」酒不禁使人想起那些令首批南美的征服者倍感親切的名字。另外，我們這位年輕的酒總管也儲存了不少「達姆．讓娜」【註：每一達姆．讓娜約合十五至二十五升。】的優質塔菲亞酒。這是一種甜燒酒，比國飲「貝曲」燒酒的味道還要重。

　　大木筏上儲存的菸草根本不是亞馬遜河流域的土著平日所抽的那種劣質菸草。它們是從安派拉特里茲的維拉貝拉達直接買來的，該地區是整個中美洲最好的菸草產地。

　　以上介紹的是建在大木筏後端的主要住宅及其附屬房屋，如廚房、配膳室、貯藏室等等。這一整片房屋都是供加拉爾一家及其貼身僕人使用的。

　　至於印第安人與黑人，他們在木筏上的居住條件與在伊基多士莊園一樣。在大木筏中部艙面的左右兩翼處，建有他們居住的木棚。他們要隨時能夠在領航員的指揮下划槳。

　　當然，要想容下這麼多人員，就必須在大木筏上建造相當多的房屋才行。這樣一來，大木筏看起來就像是一座漂流的村莊一樣。而事實上，與上亞馬遜河的小村落相比，大木筏上的房屋則更多，居民也更稠密。

　　喬阿姆．加拉爾為印第安人蓋的是他們日常居住的那種真正的集體大棚舍。這是一種設有隔牆的簡陋窩棚，幾根輕巧的木棍支撐著由樹葉做成的屋頂。在這種小窩棚中，空氣可以自由流通，輕輕吹動著屋內的吊床。這些土著（其中有三、四戶帶著妻兒的土著家庭）在大木筏上的居住條件將和他們在陸地上的一樣。

　　而黑人在大木筏上也有他們平日習慣居住的茅屋，但是與印第安人住的窩棚有所區別：黑人的茅屋是四面密封的，其中只有一面有門，能通入茅屋內部。印第安人習慣於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大自然之下，他們是不能忍受這種如同牢房一般的小茅屋的。而黑人卻很願意住在這樣的茅屋內。

　　最後，該介紹一下大木筏的前部了。這裡建了一座真正的倉庫，用於存放喬阿姆．加拉爾打算運往貝倫的貨物以及他那片森林中的物產。

　　在貝尼托的指揮下，大批貨物整整齊齊地存放在這座倉庫中，就好像是某條商船中精心存放著貨物的貨艙一樣。

　　首先，這批貨物中最值錢的要數七千阿羅布【註：西班牙、葡萄牙的重量單位。每一西班牙阿羅布約合二十五斤，每一葡萄牙阿羅布約合三十二斤。】橡膠了。在當時，每一斤橡膠都值三到四個法郎。另外，大木筏上還裝了五十公擔【註：一公擔等於一百公斤。】菠葜。這種植物在整個亞馬遜流域是重要的出口商品。然而，由於當地土著在收獲時不太注意保護菠葜的莖，現在，這種植物在大河兩岸已經日益減少了。除此之外，這批貨物還包括頓加豆，這種蠶豆在巴西的名字是「庫馬魯斯」，可以用它來榨油，還有擦樹，人們可以從這種樹中提取一種療傷用的珍貴香膏；還有幾小包可用來提取染料的植物、幾箱不同品種的樹膠以及一定數量的珍貴木料。這批貨物在帕拉各省是非常暢銷而且營利頗豐的。

　　也許讀者會有些奇怪，大木筏上只有八十名划槳的印第安人和黑人，這個數目是不是太少了？是否還應該帶更多的人員以便抵抗亞馬遜河兩岸的部落可能發起的襲擊呢？

　　這是沒有必要的。其實，中美洲的這些印第安土著並不可怕。時代變了，現在已經不再需要嚴加準備以防範土著的襲擊了。這是因為現在大河兩岸的印第安人都是比較溫和的部落。在文明的影響下，那些最好鬥的部落在亞馬遜河及其支流沿岸已經日益減少了。只有那些逃亡的黑奴以及來自巴西、英國、荷蘭或法國的監獄逃犯才是可怕的。當然，由於這些逃犯數量很少，而且只是幾個人一起遊蕩在森林中和草原上，所以，大木筏上的人完全可以應付他們的進攻。

　　另外，在亞馬遜地區，還有無數驛站，以及許多城市、村莊及傳教團駐地。大河穿越的已不再是一片荒無人煙的地區，這裡已經日益殖民化了。因此，大木筏遭到襲擊的可能性很小，無須過多考慮這種危險。

　　為了向您完整的描述大木筏，這裡還須再介紹兩三處不同性質的建築。它們給大木筏增添了不少魅力。

　　通常，舵手的位置都在船尾，而在大木筏上，駕駛臺卻建在船頭。這是因為，大木筏在航行中是不需要使用舵的。儘管有八十個人搖槳划船，但是，對於這麼長的一隻大木筏而言，槳對木筏的航向所起的作用卻是微乎其微的。只有借助兩邊的撐杆或是帶鉤的長篙，將它們插入河床底部，才能保持大木筏的航向，並且在木筏偏航時重新使它回到航道。當木筏上的人員想上岸稍作休息時，也正是通過撐杆及長篙，才能使木筏靠岸。為了方便與岸邊的連繫，在大木筏上，還載有三、四條小船和兩條裝備好帆索纜具的獨木舟。這樣一來，領航員的任務無非也就是分辨航道、查看水流、避開漩渦，或者找到適於拋錨的小海灣。於是，領航員的位置必須設在木筏前部才行。

　　如果說領航員是這個巨型木筏在航向上的領路人──難道這個稱呼對他不是恰如其分嗎？──那麼，船上還有一位人們在精神上的領路人，他就是負責伊基多士傳教團的帕薩那神父。

　　像喬阿姆．加拉爾一家這樣篤信宗教的家庭，是不會放棄這樣一個機會邀請他們尊敬的老神父一起同行的。

　　帕薩那神父時年七十歲，他是一位極富宗教熱情的善良人。在這一帶，有些傳教士並沒有在美德方面為人們做出表率。而帕薩那神父卻不同，他是那些為了在這片世界上最野蠻的地區傳播文明而做出貢獻的偉大傳教士們的最完美的代表。

　　五十年來，帕薩那神父一直住在伊基多士，他是該地區傳教團的負責人，他受到所有人的愛戴，他的行為使他受之無愧。加拉爾一家都非常尊重他。當年，正是他主持了雅基塔──老莊園主馬加拉埃斯的女兒與喬阿姆──被收留在莊園的年輕辦事員的婚禮。是他看著貝尼托與米娜出世，給他們洗禮並負擔起教育他們的責任。他還希望，有一天能在孩子們的婚禮上祝福他們呢。

　　現在，帕薩那神父年事已高，不再適宜從事繁忙的工作。他該退休了。一位比他更年輕的傳教士接替了他在伊基多士的工作。於是，他現在準備回到帕拉──在那裡有一座專為年老的神職人員建造的修道院，他打算在那裡安度晚年。

　　加拉爾一家就如同他的親人一般，能夠與他們一道順流而下，難道還有比這更好的機會嗎？神父愉快地接受了加拉爾一家的邀請。並且在到達貝倫時，將由他來主持米娜與馬諾埃爾的婚禮。

　　喬阿姆．加拉爾為老神父另外修建了一所房屋。只有上帝才曉得雅基塔與米娜花費了多少心思才能將房屋佈置得如此舒適！這可比他原來那簡陋的住宅講究多了。

　　當然了，除此之外，還需要為帕薩那神父蓋一座小教堂。小教堂就建在大木筏的中部，上面另外還蓋了一座小鐘樓。

　　當然小教堂很小，不能同時容下大木筏上的全體人員。但是，它卻裝飾得富麗堂皇，如果說，喬阿姆．加拉爾在大木筏上的住宅與他在莊園的別無兩樣，那麼，帕薩那神父同樣也不會為了離開他在伊基多士的破舊教堂而有任何惋惜之情的。

　　以上介紹的便是這隻將要順流而下的巨型木筏的全貌，現在，大木筏正停在沙灘上，等著上漲的亞馬遜河水將它浮起。根據推算與觀察，漲水期即將來臨。

　　一切就緒，只等六月五日這一天了。

　　六月四日到達的領航員約莫五十歲，他對自己的領航工作十分在行。雖然他有時愛喝上幾口，可是喬阿姆．加拉爾還是非常器重他。喬阿姆每次都雇他將木材運送到貝倫，而他也從未出過任何差錯。

　　有一點需要補充的是，阿羅若──我們的領航員只有在喝上幾杯由甘蔗汁提取的烈性塔菲亞酒之後，眼神才會更好。因此，如果不帶上幾個「達姆．讓娜」這種酒，他是絕對不會出航的。

　　幾天以來，漲水已經非常明顯。每時每刻，水位都在升高。在達到最高水位前四十八小時，水量已經大到足以覆蓋莊園的沙灘了。但是，這還不能將大木筏浮起來。

　　儘管河水仍在穩定地上升，而且對最高水位的估計也不會有任何錯誤，但是，大家不免還是會有些擔心。這是因為，萬一出現某個無法解釋的原因，亞馬遜河水沒能上升到大木筏的吃水線，那麼，人們將不得不重新開始一次這樣浩大的工程。由於在漲水之後，水位很快就會降低，那就得再等上幾個月才能重新出現相同的時機。

　　於是，六月五日傍晚，大木筏的全體未來乘客都聚集在一塊高出沙灘三十多米的平地上，焦急地等待著時機的到來，他們這種急切之心是不難理解的。

　　平地上站著雅基塔、米娜、馬諾埃爾．瓦爾代斯、帕薩那神父、貝尼托、麗娜、弗拉戈索、西貝爾以及莊園的幾個印第安人和黑人奴僕。

　　弗拉戈索站立不寧，他來回踱著步，一會兒下到沙灘上，一會又跳上平臺。他不時地刻一些標記，當河水達到這些標記時，他高興地叫喊起來。

　　「它會浮起來的！它會浮起來的！」他嚷道，「大木筏肯定會把我們帶到貝倫的！當天上降下傾盆大雨時，亞馬遜河水就會上漲，那時大木筏就會浮起來了！」

　　喬阿姆．加拉爾與領航員以及眾多的槳手一起待在大木筏上。等到出發時，將由喬阿姆來決定採取一切必要措施。人們用牢固的纜繩將大木筏固定在岸邊。這樣，即使大木筏被河水浮起來，它也不會被水流沖走的。

　　伊基多士莊園附近一個大約一百五十人到二百人的印第安人部落以及村裡的所有居民都來了。他們都打算親眼目睹這個有趣的場面。

　　雖然人們激動不已，但是大家都鴉雀無聲地觀看著。

　　在將近傍晚五點鐘時，水位比昨天又高出了約零點三米，整個沙灘都被河水淹沒了。

　　大木筏的木板開始嘎吱作響。但是，河水還得再升高幾釐米才能使大木筏脫離河底浮起來。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中，這種嘎吱嘎吱的響聲越來越大。大木筏上所有的厚木板都響了起來，好像有某種力量在推動木筏一點點脫離沙質的河床。

　　將近六點半的時候，人群爆發出了歡呼聲──大木筏終於浮起來了！水流將它向大河中央推去，但是由於繫著纜繩，大木筏又被拉了回來，靜靜地靠在岸邊。此時，帕薩那神父正在為它祝福──就像在為一艘遠洋巨輪祝福一樣──因為大木筏的命運是掌握在上帝手中的！

　　第十章　從伊基多士到波瓦斯

　　第二天，六月六日，喬阿姆．加拉爾一家與留在莊園的管家以及印第安人和黑人奴僕揮手告別，清晨六點鐘，所有乘客──更確切地說是大木筏的全體居民全都住進了自己的房間。

　　啟程的時刻終於來臨了。領航員阿羅若走到木筏前端就座，槳手們手持長蒿也在各自的崗位上靜待出發。

　　在貝尼托與馬諾埃爾的輔助下，喬阿姆．加拉爾監督著大木筏的離岸過程。

　　領航員指揮槳手們將纜繩解開，並將長蒿撐到斜坡上以便大木筏離岸。水流迅速將木筏推向河中，大木筏沿著亞馬遜河左岸航行，將伊基多士島和帕里昂塔島拋在了右邊。

　　旅行開始了，旅行將止於何地？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本次旅行的目的地是帕拉省的貝倫市──它離祕魯這個小村莊有三千多公里呢！我們的旅行將如何結束？──這將是個祕密。

　　天氣棒極了！幸虧有一股名為「旁普羅」的輕風，陽光才顯得不那麼灼熱。這是一股六、七月份從幾百公里以外的安地斯山脈刮來的風。它在吹過廣闊的薩克拉芒托平原之後，來到這裡。若是大木筏上備有桅杆和風帆，那麼它就能感到風力的作用，速度也會加快；然而，由於河流蜿蜒曲折，而且還有很多急轉彎，因此，大木筏只能以不同的速度前進。於是，人們也就只能放棄使用風帆這種動力了。

　　說實在的，亞馬遜河流域就像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原那樣平坦。在這片流域，河床的傾斜度很小。有人計算過：從亞馬遜河源頭到巴西邊境的塔巴廷加，每海浬的河床傾斜度不超過一公分。世界上沒有一條河流能如此平坦。

　　因此，亞馬遜河的流速一般不超過每晝夜八公里，而在枯水期，可能還會更小。但是，在漲水期，水流速度卻可以達到每晝夜三十到四十公里。

　　幸好現在是漲水期。但是，由於大木筏體積龐大，它不可能以水流的速度那樣快速航行。另外，大木筏在河道轉彎處也需要減速，它還需要繞過無數島嶼、避開若干淺灘，而且在夜幕降臨不能保證安全行駛時，大木筏也必須停止前進。鑒於以上原因，估計大木筏的行駛速度不會超過每晝夜二十五公里。

　　除此之外，亞馬遜河面上也並不是暢通無阻的。由於河水的沖刷作用，兩岸經常有一些綠樹，草堆以及其它植物被沖到河面，它們構成了一支綠色的小型艦隊，阻止大木筏快速前進。

　　在納奈河口，一片熱帶景色呈現在人們眼前：地面上長著一片禾本植物，它們被陽光晒成了紅褐色，與遠處地平線上的綠色叢林交相輝映。很快，納奈河口便被大木筏拋在了後面，消失在大河左岸的岬角背後。

　　不久，大木筏便開始穿行在無數風景宜人的島嶼之間了。從伊基多士到普卡爾帕，大約有十二座這樣的島嶼。

　　在這片群島中，阿羅若操作自如。為了讓自己的眼神更好、頭腦更加清晰，他時時不忘喝上幾口。在他的指揮下，五十支長蒿整齊地在木筏兩邊起落，頗為壯觀。

　　這時，雅基塔在麗娜和西貝爾的幫助下，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而印第安廚娘也開始準備午飯了。

　　至於兩個年輕的小夥子和米娜，他們正陪著帕薩那神父一起散步。米娜不時停下來，澆灌那些生長在住宅旁邊的植物。

　　「神父，您以前做過這麼愜意的旅行嗎？」貝尼托問道。

　　「沒有，我親愛的孩子，」神父回答道，「這回就好像是與家人一起旅行一樣！」

　　「而且，我們可以旅行幾百英哩而絲毫不感到疲憊！」馬諾埃爾補充說。

　　「因此，您肯定不會後悔與我們同行吧？」米娜接過話題，「您不認為我們仿佛置身於一座離開河床的島嶼，它正帶著自己的草地、綠樹，靜靜地漂流嗎？只是……」

　　「只是什麼？」帕薩那神父問。

　　「只是因為它是我們親手建造起來的島嶼，它屬於我們，所以我愛它甚於亞馬遜河的所有島嶼！我完全有權利為它而感到自豪！」

　　「是的，我親愛的孩子，」帕薩那神父說，「我原諒你的驕傲！另外，我也不允許自己在馬諾埃爾面前批評你喲！」

　　「哦不！恰恰相反！」姑娘愉快地回答道，「您應該讓馬諾埃爾學會在我犯錯的時候批評我才對。我有那麼多缺點，可他卻對我太寬容了！」

　　「那麼，我親愛的米娜，」馬諾埃爾趕忙說，「我正要趁此機會提醒你……」

　　「提醒我什麼呢？」

　　「提醒你在莊園裡的書房裡曾經那麼用功地讀書，並且答應，要告訴我有關你們上亞馬遜河的一切，因為我們在帕拉對它所知甚少。可是，現在大木筏早已經過了幾個島嶼了，可你還沒告訴我它們的名字呢！」

　　「啊！有誰可以告訴你呢？」米娜驚呼道。

　　「是啊！有誰能呢？」貝尼托重複著妹妹的話，「誰能記得住上百個當地土語稱為『圖皮』的怪怪的島嶼名字呀！這非把人搞糊塗不可！還是美國人比較實際，他們將密西西比河裡的島嶼都編了號……」

　　「就像他們給自己城市的大街小巷編號一樣？」馬諾埃爾答道，「說實話，我可不怎麼喜歡這種方法！這讓人不能產生絲毫聯想！六十四號島，六十五號島，更別提什麼第三大道第六街了！親愛的米娜，難道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嗎？」

　　「是的，馬諾埃爾，不管我哥哥會怎麼想，我都同意你的看法！」米娜接著又說，「雖然我們不知道大河中這些島嶼的名字，可它們卻實實在在是非常美麗的！你看那些掩映在葉子彎彎的高大棕櫚樹下的島嶼！再看那一圈圍繞在島嶼周圍的蘆葦叢！只有狹窄的獨木舟才能從中穿過！還有河岸上的這些紅樹，它們那碩大的樹根就好像幾隻巨蟹的螯一樣！是的，這些島嶼很美，可是它們再美，也不能像我們這個小島一樣可以移動！」

　　「我的小米娜今天可真有點兒興奮！」帕薩那神父指出。

　　「哦！神父！當我感覺到我周圍的人都那麼幸福，我是多麼高興啊！」

　　正說著，忽聽雅基塔在屋內叫米娜。

　　年輕的姑娘笑著跑了。

　　「馬諾埃爾，你在帕拉將有一個多麼可愛的伴侶！你帶走的是這一家人的快樂泉源啊！」帕薩那神父對年輕人說道。

　　「我可愛的小妹妹！」貝尼托說，「我們會想念她的，神父說的有理！唉！假若你不娶她！……現在還來得及，她就會留在我們身邊了！」

　　「貝尼托，她會留在你們身邊的。相信我，我有這個預感，將來我們會團聚在一起的！」馬諾埃爾說道。

　　這第一天過得很好。午餐、晚餐、午睡、散步，喬阿姆一家好像仍生活在他們在伊基多士的那個舒適的莊園裡一樣。

　　在剛剛過去的二十四小時中，大木筏安然越過了大河左岸的巴加利、喬其奧、普加爾帕河口，以及右岸的伊提尼卡里、馬尼提、馬約克、圖干加河口以及有著相同名字的島嶼。夜晚，大木筏沒有停歇，它藉著月光繼續平穩地航行在亞馬遜河面上。

　　第二天，六月七日，大木筏沿著岸邊的普加爾帕村（又名新奧朗）行駛。還有一個舊奧朗村，它同樣也坐落在大河左岸，但卻是在離此處六十公里遠的下游，由於有了新奧朗，舊奧朗便被遺棄了。新奧朗村的主要居民是馬約魯那和奧爾熱那部落的印第安人。再沒有比這裡的景色更優美了。整個村子及河灘好像是用紅筆描繪出來的一樣。這裡有一座尚未完工的小教堂，還有一些屋頂掩映在幾棵棕櫚樹下的茅屋，還有兩、三隻擱淺在河邊的「烏巴」小舟。

　　六月七日一整天，大木筏繼續沿大河左岸行駛。途中經過了幾條無關緊要而且並不知名的支流。一次，大木筏險些撞到西尼古羅島的岬角上，在槳手們的配合之下，領航員終於使大木筏化險為夷，繼續行駛在航道上。

　　晚上，大木筏沿著一個名叫拿波的較大的島嶼行駛。在這裡，拿波河向北流去，它在灌溉了奧爾熱納部落科托印第安人的土地之後，通過寬約八百米的河口，在此處匯入亞馬遜河。

　　直到六月七日早晨，大木筏才通過一個名為「芒戈」的小島。由於這個小島的存在，拿波河在注入亞馬遜河之前不得不分成兩股支流。

　　幾年之後，保羅．馬爾誇──一位法國旅行家在此處確定了這條支流的顏色，將它恰當地比作綠色蛋白石那特有的苦艾色。同時，他還糾正了拉貢達米納測量出的幾個數據。然而現在，由於漲水，拿波河口顯著加寬，河水從科托帕克希山東坡瀉下，奔騰著迅速沖入泛黃的亞馬遜河。

　　幾個印第安人在拿波河口遊蕩著。他們身強體健，身材高大，頭髮披散，鼻子上穿著棕櫚枝作的小圓環。由於戴著用珍貴樹木做成的沉重環圈，他們的耳垂都長可及肩。幾個婦女和他們在一起。他們中沒有一個表示出想要上船的意願。

　　人們傳說這是些吃人的印第安人，雖然傳說大河沿岸的許多印第安部落都食人肉，可即使這是事實，我們至今仍然還沒能證明他們這種吃人的習慣。

　　幾個小時之後，坐落在較低河灘的貝拉─維斯塔村莊開始進入人們的視線。村莊向人們展示著它那美麗的樹叢，還有那掩映在樹叢之下的稻草茅屋。幾棵中等高度的香蕉樹將寬大的葉片垂在屋頂上，好像盆中的水因為過滿而溢出來了一樣。

　　在這以後，為了避開淺灘選擇一條更好的航道，領航員將大木筏駛向大河右岸。而在這之前，大木筏一直都是沿大河左岸行駛的。在行駛過程中，自然會碰到一些困難，可是，當領航員呷上幾口酒之後，困難便迎刃而解了。

　　沿途，若干黑色的潟湖點綴在亞馬遜河中，它們與大河並不相通。其中有一個名為奧朗的潟湖，面積不很大，河水通過一個寬大的扼口注入湖內。湖中心有若干大小不同的島嶼，奇怪地組合在一起。貝尼托告訴大家，在河對岸就是舊奧朗的遺址。

　　兩天以來，根據水流的情況，大木筏時而行駛在右岸，時而航行在左岸。根本沒有遇到任何當地土著的襲擊。

　　大木筏上的「乘客」已經適應了這種新生活。喬阿姆．加拉爾將這次旅行中的所有商務方面的事宜都交給兒子去處理，而他自己則經常關在房間裡冥思、寫作。至於他在寫些什麼，他卻閉口不談，甚至也不告訴雅基塔。但是，這肯定是一部像回憶錄那樣重要的東西。

　　貝尼托擔負起領導的重任。他一邊與領航員交談，一邊仍然不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雅基塔、米娜和馬諾埃爾則常常在一起，或者討論有關未來的設想，或者像在莊園的花園裡那樣散散步。他們的生活與在莊園裡並沒有什麼區別。可對於貝尼托，情況可就有些不同了，因為他還未能找到機會盡興打獵呢！雖說這裡沒有伊基多士森林中的那些野獸，諸如刺豚鼠、西獾、水豚等等，但是，這裡卻時常有成群的小鳥飛過河岸，牠們甚至還敢棲息到大木筏上來呢！為了能使這些小鳥成為餐桌上的美味，貝尼托便向牠們開槍。這一次，米娜並不阻止他，因為這畢竟是為了大家的利益。但是，如果飛來的是幾隻黃色或其牠的鷺，或是幾隻白色或玫瑰色的杜鵑時，為了表示對米娜的友好，貝尼托就免牠們一死。只有一種鳥例外。這種叫聲難聽的「加阿拉拉」鳥在潛水、游泳、飛翔方面樣樣都行。雖然這種鳥根本不能食用，可貝尼托還是不會放過牠們，因為牠們的絨毛在亞馬遜流域的市場上能賣個好價錢。

　　最後，在駛過「奧馬加」村以及昂比亞古河口之後，大木筏於六月十一日傍晚抵達波瓦斯，停靠在岸邊。

　　由於離天黑還有幾個小時，於是貝尼托帶著隨時準備為他效勞的弗拉戈索上了岸。兩個獵手準備到小鎮周圍的小樹林去打些野味。他們在回來時為大木筏的儲藏室添了一隻刺豚鼠、一隻水豚，還有十幾隻鵪鶉。

　　在這個居民只有二百六十人的小鎮波瓦斯，貝尼托本來可以與當地傳教團的修士（他們同時也是批發商）做些買賣的，可是現在他們的倉庫卻是空的，因為他們剛剛將幾包菝葜和幾十公斤橡膠運往下亞馬遜河。

　　次日拂曉，大木筏又啟航了。在駛過右岸的拉提奧和高希基納村之後，它便駛入由同樣名字的小島組成的群島中。幾條無名的細小支流通過島嶼之間的水流匯入大河右岸。

　　這時，幾個印第安人出現在岸邊。他們剃著光頭，兩頰和前額都有花紋，鼻翼和下嘴唇飾有金屬環圈。他們都帶著箭和吹射彈丸用的吹管，但他們並沒有使用這些武器，也甚至根本無意靠近大木筏。

　　第十一章　從波瓦斯到國境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大木筏安然無恙地航行著。夜色如此美好，以至於大木筏可以不停歇地一直行駛。風景宜人的大河兩岸好像也在移動，宛如劇院中不斷變換著的布景一樣。由於眼睛產生的錯覺，人們仿佛覺得靜止不動的是大木筏，而不是大河的兩岸。

　　由於大木筏一直沒有停歇，因此，貝尼托就不能去岸邊打獵了。可是，大河中豐富的物產也足以代替野味了。

　　他們捕到了各種各樣的美味魚類：有肉質鮮美的「帕科」魚，「敘魯比」魚、「加米塔那」魚；還有數百條「杜里達里」鰩魚，這種魚腹部為玫瑰色，背部呈黑色，長有毒刺；他們還捕到了幾千條「岡第魯」魚，這是一種小型的六鬚鯰，其中有幾條個頭特別小。當游泳者不慎闖入牠們的領域時，牠們會馬上聚集過來，將游泳者腿肚上的肉咬掉許多。

　　在豐富的亞馬遜水域，還生長著許許多多其它水生動物。牠們有時能一連數小時一直跟著航行在水面上的大木筏。

　　有一種巨大的「皮拉─魯古」魚是不受人們青睞的，這種魚身長約三到四米，猩紅色的背部布滿寬大的鱗片，只有當地土著才喜歡食用這種魚肉。還有一種體態優美的海豚，木筏上的人們也不去捕撈牠們。成百隻海豚在船前船後嬉戲打鬧，用牠們的尾巴拍打著大木筏的橫梁，激起束束水柱，在光線的折射作用之下，就好像道道彩虹一樣色彩斑斕。

　　六月十六日，在順利地繞過幾個淺灘之後，大木筏到達一座名為「聖．帕布羅」的大島附近。次日傍晚，大木筏停靠在位於亞馬遜河左岸的「莫羅莫羅」村。二十四小時之後，在駛過阿塔塔阿里和高莎河口，以及大河右岸與「加拜羅．高莎」湖相通的「富羅」運河之後，大木筏停在高莎傳教團駐地附近。

　　這裡是馬拉于阿印第安土著的地盤。這些土著個個披散著長髮，嘴巴周圍裝飾著長約十八釐米的棕櫚枝，形狀好似一把扇子一樣。他們這個樣子很像貓科動物，根據保羅．馬爾誇的觀察，他們之所以打扮成老虎的樣子，是因為他們非常欣賞森林之王──老虎的膽量、力氣與狡猾。幾名婦女和這些馬拉于阿土著一起走了過來，她們將雪茄菸點燃的那一端咬在牙縫裡。和亞馬遜的森林之王一樣，所有這些土著幾乎都是赤身裸體的。

　　高莎的傳教團由一位天主教方濟各會的修士負責，他打算來拜訪一下帕薩那神父。

　　喬阿姆．加拉爾非常熱情地接待了這位修士，並且還邀請他共進晚餐。

　　確切地說，這頓晚餐著實讓那位印第安廚娘臉上增光不少。

　　晚餐包括傳統的香菜湯、餡餅（這種餡餅由浸在肉汁及蕃茄醬中的木薯粉做成，在巴西常用來代替麵包食用）、雞肉拌飯（上面澆了一層由醋和「馬拉各塔」辣草做成的辣味汁），還有撒著桂皮的冷蛋糕。這頓晚餐足以讓這位每日在教區過著清苦生活的修士大飽口福了。大家堅持要他留下共進晚餐，雅基塔和女兒米娜都為此盡了最大的努力。可是，由於這位修士當天晚上還要去看一位生病的印第安人，他只得謝絕了主人的好意。臨走時，他帶走了幾件駐地新入教的信徒肯定會喜歡的禮物。

　　兩天以來，領航員阿羅若的任務可不輕鬆。雖然河床越來越寬，但是島嶼的數量卻越來越多；水流也變得更加湍急了。因此，要想在加巴羅─高莎島、塔拉波特島和加加奧島之間穿行，得加倍小心才行。大木筏不得不經常停下來。有好幾次，大木筏都差一點兒擱淺。於是，大家就一起動手，將它拖出險境。就是在這樣的艱苦條件下，大木筏終於在六月二十日傍晚抵達努埃斯特拉．斯諾拉．德．洛熱托。

　　洛熱托是位於大河左岸的最後一個祕魯境內的城市。過了這個城市，就進入巴西國境了。其實，這也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村子，二十幾戶人家集中居住在起伏平緩的河灘上。河灘的隆起部分主要是赭石和粘土。

　　耶穌會教士於一七七○年在這裡建立了一個傳教團。居住在大河北部這片土地上的「提古瑪」印第安土著膚色微紅，頭髮濃密，臉上刺有花紋，就好像中國人桌子上的漆一樣。他們不論男女，都只是在腰部和胸部裹了幾條棉布條。現在，大約有不到二百名土著居住在阿塔高阿里河的兩岸。這個以前曾由大酋長統治的強盛民族，如今只剩下這麼一小撮人了！

　　在洛熱托還居住著幾個祕魯士兵，以及兩、三個做棉花、鹹魚和菝葜生意的葡萄牙商人。

　　貝尼托上了岸。假若有可能，他想買幾包菝葜，因為這種貨物在亞馬遜河流域的市場上非常受歡迎。喬阿姆．加拉爾沒有上岸，他一直都忙於自己的寫作。雅基塔、米娜和馬諾埃爾也留在大木筏上，沒有上岸。這是因為，洛熱托的蚊子早已聞名遐邇。那些不願用自己的鮮血餵養這些可怕的雙翅目昆蟲的遊客都不敢到這裡來。

　　恰巧，馬諾埃爾剛剛談論過這種昆蟲，當然，他是為了不讓大家挨咬才說起的。

　　「據說，」他接著補充道，「僅洛熱托這一個村子就聚集了侵擾亞馬遜河兩岸的九種蚊子！我相信這話，但我可並不想親自去證實。在那兒，親愛的米娜，你能遇到各種蚊子：灰色的、多毛的、白腿的、極小的、叫聲大如銅管或短笛的、能引起蕁麻疹的，還有小醜蚊、大黑蚊、紅棕蚊，等等。更確切地說，牠們都會拿你當靶子，等你從岸上回來時，我們肯定都認不出你了！在我看來，實際上這些凶惡的蚊子可比那些士兵能更好地保衛巴西邊境呢！你看那些可憐的士兵，個個都那麼蒼白消瘦！」

　　「可是，」米娜問道，「既然大自然中的一切都是有用的，那麼，蚊子又有什麼用處呢？」

　　「牠們會給昆蟲學家帶來幸福，」馬諾埃爾回答說，「這恐怕是我所能夠給你的最好的解釋了！」

　　馬諾埃爾所講的有關洛熱托蚊子的軼聞看來並非聳人聽聞。當貝尼托買完東西返回到船上時，他的臉上和手上被叮了一千來個紅包！更不用說那些跳蚤了，雖然他穿著皮靴，可牠們還是鑽到他的腳趾裡去了。

　　「快開船！馬上開船！」貝尼托喊道，「否則這些該死的傢伙非來襲擊我們不可！那時大木筏就沒法居住了！」

　　「那我們就得把牠們帶到帕拉去了！」馬諾埃爾說，「而那裡的蚊子已經太多了！」

　　大木筏甚至沒在此地過夜，便離開岸邊重新駛入了航道。

　　從洛熱托開始，亞馬遜河開始微微折向東南，在阿拉瓦、古亞里、于魯古塔諸島之間流淌。大木筏在加亞魯河的黑水與亞馬遜河的白水混合的水面上航行著。六月二十三日夜，在駛過大河左岸的這條支流──加亞魯河以後，大木筏沿著一個名為「亞烏馬」的大島平靜地漂流著。

　　天邊霧海中的夕陽預示著又將有一個美好的夜晚。而這種熱帶美麗的夜色是溫帶地區所沒有的，一陣微風吹過，暑氣頓消。月亮很快就會出現在布滿星星的天幕上，延續幾個小時，它將代替低緯地區所沒有的黃昏。在月亮升起前的這一段比較黯淡的時間裡，群星已在空中閃爍，光芒皎潔無比。廣闊的亞馬遜平原一望無際，好似一片海洋，在天際這條八百萬億公里長的軸線末端，北方地區是那獨一無二的如鑽石一般的北極星，南方則閃爍著南十字架座的四顆明亮的星星。

　　在大河左岸和「亞烏馬」島上，依稀可見一簇簇籠罩在夜色中的樹叢。人們只能從它們模糊不清的輪廓來辨認這些樹木。有高大的古巴香脂樹，其樹冠好似一把陽傘；有「桑地」樹，人們可以從這種樹中提取一種又稠又甜的乳汁，據說這種乳汁能像酒一樣醉人；還有高達二十多米的「維那提科」樹，只要有一絲微風，它的樹冠便會在風中微微顫動。是的，我們可以恰當地稱讚這片亞馬遜森林「這是多麼美妙的一首讚美詩啊！」或者我們還可以做個補充，「這美好的熱帶之夜是多麼動聽的一首讚歌啊！」

　　你聽，鳥兒正唱著它們的最後一曲晚歌。「龐提維」鳥將巢掛在了岸邊的蘆葦上；一種名叫「妮昂布」的山鶉能唱出四個音調，牠那動聽的歌聲常被其它飛禽模仿；「卡米奇」鳥的鳴唱哀婉動聽，翠鳥的啁啾仿佛暗號一般回應著同類的最後呼叫；「加南德」鳥的叫聲響亮，宛如軍號；紅毛大鸚鵡收攏翅膀躲在「雅克提巴」樹葉中，在夜色裡，牠那亮麗的羽毛顯得有些黯淡。

　　大木筏上，大家都開始休息了。只有領航員還站在船頭，高大的身影在夜色中隱約可見。木筏上肩扛長蒿的值班槳手，令人聯想到韃靼騎兵的營地。巴西國旗懸掛在大木筏前端的旗杆頂端，徐徐的晚風卻再也無力吹拂起這一片薄紗了。

　　晚上八點鐘，小教堂的鐘樓裡傳出晚禱的三聲鐘響，接著，第二組、第三組鐘聲響了起來。隨後人們在一片更急促的鐘聲中結束了聖母經的學習。

　　全家人在度過了這六月的一整天之後，仍然坐在遊廊上呼吸著室外新鮮的空氣。他們每天晚上都是這樣度過的。至於喬阿姆．加拉爾，他總是沉默地傾聽別人講話，而幾個年輕人卻一直高興地攀談到上床睡覺為止。

　　「哦！我們美麗的大河！我們壯觀的亞馬遜河！」米娜感嘆道。她對於這條美麗大河的熱情從未減弱過。

　　「是的，這是條無與倫比的大河！」馬諾埃爾附和著，「我終於看到它全部的美景了！我們現在正像幾個世紀以前的奧赫拉那和拉貢達米納一樣順流而下。對於他們所做的那些絕妙無比的描述，我再也不會感到驚訝了！」

　　「但有些是臆造的！」貝尼托反駁說。

　　「哥哥！」米娜嚴肅地說，「不許你說我們亞馬遜河的壞話！」

　　「這不是什麼誹謗，我的小妹妹，這只不過是提醒一下，亞馬遜河也有自己的傳說！」

　　「是，這倒是真的，它有傳說，但卻是非常動聽的傳說！」米娜回答。

　　「什麼傳說？」馬諾埃爾問，「我得承認，這些傳說還沒流傳到帕拉呢！或者，至少我是沒聽說過。」

　　「那麼，你在貝倫的中學都學到了些什麼呢？」米娜笑著問。

　　「我開始意識到，我在那兒什麼也沒學到！」馬諾埃爾答道。

　　「什麼！」可愛的米娜作出一副很嚴肅的樣子接著說，「先生，你難道沒聽過這樣一個傳說嗎？有一條名叫『米諾加奧』的巨蛇，牠時不時會來拜訪一下亞馬遜河。隨著牠的到來或離開，亞馬遜河的水量就會增加或減少。因為牠實在是太大了！」

　　「可是，你們是否偶而碰到過這條非比尋常的巨蛇呢？」馬諾埃爾問。

　　「很遺憾！沒有。」麗娜回答。

　　「真是遺憾！」弗拉戈索覺得該加上這麼一句。

　　「還有一個關於『梅達加』的傳說。」米娜接著又說，「這是個美麗而又可怕的女人，她的目光能將所有凝視她的那些冒失鬼都吸到河底去！」

　　「啊！梅達加倒是真有其人！」天真的麗娜喊道，「人們甚至說她還經常出現在岸邊呢！不過，她像水神一樣，只要人們一靠近她，她便消失了！」

　　「那好吧，麗娜，」貝尼托說，「下次你一旦看到她，可要來通知我啊！」

　　「讓她把您捉住並拖到水底嗎？哦，永遠不！貝尼托先生！」

　　「也只有麗娜才會相信！」米娜嘆道。

　　「那還有不少人相信關於『馬納奧』樹幹的傳說呢！」弗拉戈索插進來說。他隨時準備好介入談話來助麗娜一臂之力。

　　「馬納奧樹幹？」馬諾埃爾問，「這又是什麼傳說？」

　　「馬諾埃爾先生，」弗拉戈索帶著一副滑稽可笑的嚴肅樣子答道，「確切地說，從前有棵『土魯瑪』樹的樹幹，在每年的同一時期，它都要定期順內格羅河而下，沿途在馬納奧停留幾天後，便前往帕拉。它在所有的港口都要稍作停留，當地的印第安土著則虔誠地用小旗來打扮它。抵達貝倫以後，它稍歇片刻，便又沿路返回，逆亞馬遜河而上，然後到達內格羅河，最後回到它出發的那片神祕的大森林。有一天，人們想把它拖到陸地上來。於是，憤怒的河水便開始漲潮，人們只好放棄了這個念頭。還有一次，一位船長抓住了它並試圖將它拖走。這一次，發怒的河水弄斷了船的纜繩，樹幹再一次奇蹟般地逃脫了！」

　　「那它後來怎麼樣了？」年輕的混血姑娘問。

　　「麗娜小姐，」弗拉戈索回答道，「在它的最後一次旅行中，它好像迷了路，它沒有逆內格羅河而上，反而一直順亞馬遜河而下了，從此，人們就再也沒看到過它！」

　　「哦！要是我們能夠碰到它該有多好啊！」麗娜嚷道。

　　「如果我們碰到了，」貝尼托說，「我們就讓你坐在上面，讓它帶你到那片神祕的森林裡去，然後，你也能成為傳說中的水神了！」

　　「為什麼不呢？」瘋瘋癲癲的麗娜答道。

　　「這麼多傳說！」馬諾埃爾接過話題，「我得承認，你們的大河的確值得有如此多的傳說，另外，還有許多關於大河的真實故事。我就知道一個，這是個很淒慘的故事。我想，要不是怕你們傷心，我會講給你們聽的！」

　　「哦！講吧！馬諾埃爾先生！」麗娜嚷了起來，「我最喜歡那些能讓人落淚的故事了！」

　　「你會哭的，麗娜。」貝尼托說。

　　「是的，貝尼托先生！但我會邊笑邊哭！」

　　「那好吧！給我們講講這個故事吧！馬諾埃爾。」

　　「這是一個法國婦女的故事。在十八世紀，兩岸一直都流傳著她的故事。」

　　「我們聽你講。」米娜說。

　　「好，我開始講了，」馬諾埃爾說，「在一七四一年，有兩位法國學者布戈和拉貢達米納，他們被派到這裡測量赤道以南一塊地區的經緯度。同去的還有一位非常傑出的天文學家，戈登．代造道奈。戈登並不是孤身一人來到這片新大陸的。和他一起來的，還有他年輕的妻子、孩子們、岳父和妻弟。

　　「在到達基托時，大家的身體還都非常健康。可就是從這裡開始，代造道奈太太陸續經歷了一系列的不幸：在幾個月之內，她失去了好幾個孩子。

　　「一七五九年底，當戈登．代造道奈完成任務之後，他必須離開基托去卡耶納工作。他在安定下來之後，非常希望家人也能到卡耶納來。但就在此時，戰爭爆發了。於是，他只能向葡萄牙政府申請給代造道奈夫人及家人發通行證。

　　「人們會相信他嗎？好幾年過去了，可是通行證還是沒有發下來。

　　「一七六五年，絕望的戈登．代造道奈先生決定逆亞馬遜河而上，回到基托去尋找妻子。可是，正當他打算動身之際，他突然生病了。這樣一來，他就無法將計劃付諸行動了。

　　「然而，所有的努力並沒有白費。有一天，代造道奈夫人終於得知，葡萄牙國王不僅給她頒發了通行證，而且還為她準備了一條小船，以便她能順流而下與丈夫重逢。另外，國王還派了一支隊伍在上亞馬遜河的傳教團駐地等她。

　　「代造道奈夫人是位勇氣非凡的女性。過一會兒你們就會知道了。儘管這次穿越大陸的旅行危險重重，可她還是毫不猶豫地出發了。」

　　「這是她做為妻子的義務，馬諾埃爾，」雅基塔說，「換了我，也會像她那樣做的！」

　　馬諾埃爾接著講道，「代造道奈夫人帶著她的表兄、孩子們以及一位法國醫生到了基托以南的邦巴河。他們必須到達巴西邊境的傳教團駐地，因為小船和護送隊都在那裡。

　　「起初，旅行還比較順利。他們坐著一隻小船航行在亞馬遜河的支流上。然而，當他們到達一個流行天花的地區時，隨著危險與疲勞的增加，困難也越來越多了。開始，曾有幾個嚮導給他們帶路，可幾天後他們都走了。而最後一個忠實的嚮導卻為了救那位法國醫生而淹死在波波那扎河裡了。

　　「不久，小船也被河裡的岩石和漂流的樹幹撞壞了，沒法再用了。於是，大家只得回到陸地，在一片無法深入的森林邊緣，他們將就著搭起幾座茅屋。醫生提出要和一個黑人（這個黑人一直忠實地跟著代造道奈夫人）一起去探路。大家等了他們幾天……但這是徒勞的！……他們再也沒能回來。

　　「然而，食物都吃完了。剩下的人曾試圖乘坐一隻木筏順波波那扎河而下，但沒有成功。他們只得回到森林。現在，他們只能徒步穿越這些幾乎無法行走的密林了！

　　「對於這些可憐的人來說，這實在是太疲憊不堪了！儘管有勇敢的代造道奈夫人精心照料，他們還是一個接一個地病倒了。幾天之後，孩子們、幾個親戚還有僕人們都相繼去世了！」

　　「哦！可憐的女人！」麗娜嘆道。

　　「現在只剩下代造道奈夫人獨自一人了，」馬諾埃爾繼續講道，「而她離那片必須到達的水域還有四千公里呢！她已不再是一位繼續趕路的母親了……她失去了孩子們，並且親手掩埋了他們！……現在她只是一個想要與丈夫團聚的妻子！

　　「她日夜兼程地趕路。終於有一天，她又重新找到了波波那扎河！在那裡，她受到了好心的印第安人的歡迎。是他們將她帶到有護送隊等候的傳教團駐地！

　　「然而，她卻是孤身一人到達那裡的。沿途留下了多少墳墓啊！

　　「後來，代造道奈夫人到了洛熱托──前幾天我們剛剛經過的那個地方。她從這個祕魯的小村莊順亞馬遜河而下，就像我們現在一樣。最後，在分別十九年之後，她終於重新見到了丈夫！」

　　「可憐的女人！」米娜嘆道。

　　「她更是一位可憐的母親！」雅基塔說。

　　此時，領航員阿羅若來到船尾通報說：

　　「喬阿姆．加拉爾先生，我們已經到了輪德島了！我們馬上就要越過國境了！」

　　「國境！」喬阿姆喃喃說道。

　　他站起身，走到大木筏邊上，久久地凝視輪德小島。水流拍打著這座小島。隨後，他將手置於前額，就好像要趕走某種回憶似的。

　　「國境！」他情不自禁地低著頭自言自語。

　　片刻之後，他又抬起頭，臉上露出堅毅的神情，好像一個已經決定要盡責到底的人一樣。

　　第十二章　弗拉戈索重操舊業

　　「布拉扎」（Braza）的意思是火炭。這是十二世紀以來西班牙語中出現的一個詞語。人們以這個詞為根基創造了「布拉基爾」（Brazil）一詞，用來指某些能夠提供紅色染料的樹木。後來，南美這片有赤道穿過的、盛產這種樹木的廣闊地區就被人們稱為「布雷基爾」（Bresil）（即：今天的譯名「巴西」──譯者注）。很早以前，在與諾曼第人進行大宗交易時，這種木材便已成為當時的主要貨物了。儘管在產地，這種木材被稱作「伊比拉皮湯加」，可是，人們還是習慣用「布拉基爾」一詞稱呼這種樹木。後來，這個詞也就成了這個國家的名字，因為它在熱帶陽光的炙烤下好似一塊巨大的火炭一樣。

　　葡萄牙人首先占領了這塊土地。早在十六世紀初，航海家阿勒瓦雷．卡拉拉爾就占據了這裡。雖說後來法國、荷蘭也占領了部分地區，但這塊土地還是屬於葡萄牙的，它擁有葡萄牙這個雖然很小但是卻非常勇敢的民族的一切優點。如今，在聰明的唐．佩德羅國王的統治之下，這裡已成為南美最大的國家之一。

　　「你在你的部落裡享有什麼權利呢？」蒙田曾經這樣詢問一位他在勒阿佛爾遇到的印第安人。

　　「第一個衝向戰場的權利！」印第安人只是簡單地這樣回答。

　　眾所周知，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戰爭曾是最可靠、也是最便捷的傳播文明的手段。因此，巴西人與那位印第安人所做的並無區別：他們抗爭，他們不僅保衛所取得的戰果，而且還將戰果擴大。他們走在傳播文明道路的最前列。

　　在一八二四年，即盧佐─巴西帝國建國十六年之後，那位被法國軍隊從葡萄牙逐出的唐．胡安親口宣告了巴西的獨立。新帝國接下來需要解決的問題是它與其鄰國祕魯之間的邊界問題。

　　事情可沒有那麼簡單。

　　巴西打算一直向西擴張到拿波河，而祕魯則聲稱要將領土延伸到埃加湖，即祕魯還要向巴西的西部擴大八個多經度。

　　在此期間，巴西還必須插手阻止販賣亞馬遜流域的印第安人。西班牙─巴西的傳教團從這種販賣活動中受益匪淺。因此，為了制止這種販賣活動，巴西政府加強了在塔巴廷加河以北的輪德島的守衛，並在那裡設了一座崗哨。

　　這的確是個解決辦法。從那時起，巴西與祕魯兩國的國境線就從這個島嶼正中央穿過。

　　在這條線以西，河流屬於祕魯，像過去一樣稱做馬臘尼翁河。在該線以東，河流屬於巴西，取名亞馬遜河。

　　六月二十五日傍晚，大木筏停在巴西境內的第一個城市──塔巴廷加。該城坐落於大河左岸，是同名河流的發源地。這座城市隸屬位於亞馬遜河下游右岸的聖．保羅教區。

　　為了讓全體人員都能夠好好休息一下，喬阿姆決定在此地停留三十六個小時。這樣，大木筏於二十七日早晨才能啟航。雅基塔和孩子們打算登上陸地參觀小鎮，因為這一回，他們大概不會像在伊基多士一樣成為蚊子的美味。

　　目前，塔巴廷加約有居民四百人，幾乎都是印第安人，當然其中還包括不願定居在亞馬遜河及其支流兩岸的遊牧部落。

　　幾年以來，輪德島的崗哨已經棄置不用了。這個崗哨現在移到了塔巴廷加。因此，我們可以說，這是一座有守軍駐紮的城市。其實，守軍總共只有九名士兵，幾乎清一色都是印第安人。另外還有一名中士，他是這個地方真正的指揮官。

　　在一塊高約九米的河灘地上，開鑿出幾級不很牢固的階梯，通往河灘空地上的一座小堡壘。指揮官的「宅第」是兩座排成直角型的茅屋，士兵們則住在百步以外一棵大樹下的長方形房屋裡。

　　如果沒有在哨所上（這個哨所裡通常是沒有哨兵的）升起的巴西國旗，如果沒有那四架小銅炮（在必要時可以用來轟擊不按命令出擊的船隻），那麼，這片房屋就真可以說是散落在亞馬遜河沿岸的小村莊了。

　　至於真正的村落，則位於高地的下面。通過一條小路──更確切地說，是一條掩映在無花果樹和「米里提斯」樹蔭下的溝壑，幾分鐘便可以到達村莊。村莊建在一片有些乾裂的淤泥懸崖上。在中心廣場的周圍，分布著十幾所覆蓋著「波亞徐」棕櫚葉的房屋。

　　這一切並不是很新奇。然而，塔巴廷加的周圍卻是非常迷人的。尤其是寬闊的雅瓦里河上，它可以容納阿拉瑪扎群島。在這裡，生長著一些參天大樹，其中有很多是棕櫚樹。這種棕櫚樹的纖維非常柔韌，可以用來製造吊床和漁網，它是某些交易中的主要商品。總之，這片地區是上亞馬遜流域風景最優美的地方之一。

　　另外，不久以前，塔巴廷加剛被指定為一個相當重要的航運站。這個城市無疑將會迅速發展起來。逆流而上的巴西船隻和順流而下的祕魯船隻將在這裡停留。乘客轉船與貨物交易也都將在這裡進行。幾年之內，這座城市將會成為一個重要的商業中心。然而，一個英國或美國的村莊的發展是不需要這麼長時間的。

　　這一段的亞馬遜水流非常美麗。顯然，由於塔巴廷加距離大西洋有兩千四百公里之遠，因此，通常的潮汐並不能夠影響到這裡。然而，這裡卻有一種名為「波羅羅加」的怒潮，它可以在朔望漲潮期三天之中使亞馬遜河水大量上漲，並以每小時十七公里的速度推動河水前進。因此，人們聲稱，這種怒潮可以一直延續到巴西邊境。

　　第二天，六月二十六日，加拉爾一家準備在吃午飯前參觀一下這座城市。

　　喬阿姆、貝尼托和馬諾埃爾已經到過巴西帝國的幾個城市。可是，雅基塔與米娜卻是第一次踏上巴西的國土，因此，她們肯定會非常重視這次遊覽的。

　　另一方面，做為流動理髮師，弗拉戈索早已跑遍了南美這個國家的各個省份，然而麗娜則和她那年輕的女主人一樣，也從未到過巴西。

　　在離開大木筏之前，弗拉戈索找到喬阿姆．加拉爾，對他說：

　　「加拉爾先生，自從您將我收留在伊基多士莊園的那天起，您供我吃、穿、住。一句話，您是那麼熱情地接待了我，我欠您……」

　　「您什麼也不欠我的，我的朋友，」喬阿姆．加拉爾答道，「所以，您也無須堅持……」

　　「哦，請您放心，」弗拉戈索趕忙說，「我根本談不上如何報答您呢！我只是想說，是您將我帶上大木筏，使得我能夠順流而下。現在，我們已經到了巴西，而我本來是無望再見到這片土地的！如果沒有那條藤……」

　　「那麼您應該向麗娜，向她一個人表達您的感謝之情呀！」喬阿姆．加拉爾回答。

　　「我知道，」弗拉戈索說，「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和您對我的恩情。」

　　「弗拉戈索，」喬阿姆接著說道，「您好像是來和我道別的，是嗎？您該不是打算要留在塔巴廷加吧？」

　　「絕不是的，加拉爾先生。既然您允許我和你們一起去貝倫，那麼我就可以──至少我是這麼想的──在那裡重操舊業。」

　　「那很好。可是，我的朋友，既然您是這樣打算的，那麼，您現在來找我，是不是有什麼要求要提呢？」

　　「我來是為了徵得您的同意，我是否可以在沿途繼續幹我這一行。我不想荒廢我的手藝。另外，有幾小把瑞斯【註：葡萄牙或巴西的舊輔幣名。】放在口袋裡倒也不是件壞事，尤其當這些錢是我自己掙來的。您知道，加拉爾先生，一個理髮師，同時也是位美容師，而且，出於對馬諾埃爾先生的尊敬，我不敢說我也懂得點兒醫術。在上亞馬遜河流域的這些村子裡，我是經常可以找到幾個顧客的。」

　　「尤其是巴西顧客，」喬阿姆．加拉爾接著說，「因為，對於當地土著來說……」

　　「我得請您原諒，」弗拉戈索說，「我的顧客大多是當地土著！我不需要給他們刮鬍子──因為大自然在這方面對他們很吝嗇。但是我需要經常為他們做最新潮的髮型！這些未開化的土著，不管男女，都非常喜歡新潮髮型！我只要拿著比爾拋開球──這種遊戲我現在玩得很棒──在塔巴廷加的廣場上待上不到十分鐘，在我周圍肯定會圍上一圈印第安男女土著！正是這種遊戲首先將他們吸引過來的。他們爭著讓我理髮！如果我在此處待上一個月，那麼，『提庫那』部落的所有人都會讓我理髮的！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燙髮夾子』──他們都這樣稱呼我──又回到塔巴廷加了！我來過這裡兩次，我的剪子和梳子在這裡創造了奇蹟！哦！當然！在同一個市場，不能來得太勤！與我們那些風度優雅的巴西婦女不同，印第安土著婦女可不是每天都要做頭髮的。她們一旦做好髮型，就要保持一年。在這一年當中，她們會盡一切努力保持我給她們梳的髮型。我敢說，這髮型得需要點兒天才才能做得出來！可是，我已經快有一年沒來過塔巴廷加了，我給她們做的髮型肯定都快壞了。所以，如果您不反對，加拉爾先生，我想在這個地方重新贏得我的聲譽。我首先是想賺幾個錢，而不是為了我的自尊心。請您相信這一點！」

　　「去吧！我的朋友，」喬阿姆．加拉爾笑著回答說，「不過，可要快點兒！我們只能在塔巴廷加停留一天。明天一早我們就得出發了！」

　　「我不會耽擱一分鐘的，」弗拉戈索回答，「我拿上理髮工具立刻就上岸！」

　　「好好幹吧！弗拉戈索！」喬阿姆．加拉爾說，「但願瑞斯能像雨點一樣源源不斷地裝滿你的口袋！」

　　「是的，這將是一場從未落到過我──您忠實的僕人身上的吉祥大雨！」

　　說完，弗拉戈索便快速離開了。

　　片刻之後，除了喬阿姆．加拉爾，全家人都上了岸。大木筏停靠在離岸邊很近的地方，以方便大家上岸。通過一架在懸崖中開鑿出來的有些殘破的石梯，幾個旅遊者登上了高地。

　　雅基塔和孩子們受到了哨所指揮官的歡迎。這個可憐的傢伙倒也還知道一些待客的禮節。他邀請大家在他的住所用中午飯，幾個哨所的士兵來來回回地走著。在哨所門口的是他們提庫那血統的妻子和他們的孩子。這些孩子都是不同種族混合的低劣產物。

　　雅基塔沒有接受中士的邀請。相反，她邀請中士和他的妻子去大木筏上共進午餐。

　　不等雅基塔再說第二遍，中士便欣然接受了。午飯定在十一點鐘。

　　然後，雅基塔、米娜、年輕的混血姑娘在馬諾埃爾的陪伴下，一起在哨所附近散步。而貝尼托則留下與指揮官協商繳付過境稅的事宜。因為這個中士同時兼任海關與軍事長官。

　　商妥之後，按照習慣，貝尼托應該去附近的小樹林裡打獵。這回，馬諾埃爾沒有隨他同去。

　　弗拉戈索在離開大木筏後，並沒有登上崗哨，而是穿過通向右邊河岸的那條溝壑，向村落走去。他並不十分指望哨所的顧客，而是將希望更多地寄託在塔巴廷加的印第安土著顧客身上。他這樣做是很有道理的。這是因為，雖然那些士兵的妻子也都巴不得讓他的巧手將自己打扮一番，可是，她們的丈夫卻根本不想花錢來滿足她們另一半的虛榮心。而在土著那裡，情況就截然不同了。快樂的理髮師知道，無論是丈夫或是妻子，土著都會熱情歡迎他的。

　　就這樣，弗拉戈索上了路，他沿著那條美麗的無花果樹成蔭的小道，一直走到塔巴廷加中心。

　　一到廣場，他這位著名的理髮師立刻就被人發現、認出並包圍了起來。

　　弗拉戈索沒有用來吸引顧客的大鼓、小號，甚至也沒有那種裝飾著鋥亮的鋼片、漂亮的燈籠、帶有玻璃車身的小車，他也沒有太陽傘，沒有任何可以招徠顧客用的東西。而在集市上，人們都是用這些東西來吸引顧客的。可是，弗拉戈索有他的比爾拋開球。瞧！那球在他手中玩得多棒！他是多麼靈巧地將小球套在了柄尖上！他又是多麼優雅地將小球拋上了一條深奧的弧度！恐怕那些確立了「狗隨主人」曲線的數學家們也還沒計算出他這條弧度的值吧！

　　所有的印第安土著都來了。不管男女老幼，他們都穿著頗為原始的服裝。他們個個都認真地看著、仔細地聽著。可愛的表演者，一會兒用葡萄牙語，一會兒又用提庫那語，以一種最歡樂的語調向他們滔滔不絕地說著他那套開場白。

　　他講的那一套，也正是所有走江湖的人要開始做生意時說的那一套。實際上，無論他們是西班牙的費加羅也好，還是法國的理髮師也好，他們都是如此有把握，都是如此了解人類的弱點；他們都說著相同的笑話，他們的雙手都同樣靈巧敏捷。而至於這些土著，他們總是那麼驚訝、好奇、輕信，就像文明世界裡那些愛看熱鬧的人一樣。

　　就這樣，十分鐘之後，人群就開始活躍起來。他們爭著擠近弗拉戈索。弗拉戈索則站在廣場的一間「羅雅」前面，這個「羅雅」是一間用作酒店的小鋪。

　　這間「羅雅」是一個定居在塔巴廷加的巴西人開的。在這裡，只要花上幾個瓦臺姆（一種當地的輔幣，每個瓦臺姆值二十瑞斯。約合六個生丁），就能買到一些當地產的葡萄酒，尤其是阿賽依酒。這是一種半固體，半液體的燒酒，用棕櫚樹的果實做成。這種酒通常裝在「古依」──半個葫蘆中飲用。在亞馬遜流域，人們常用這種葫蘆。

　　這時，男人和女人──男人的焦急之心毫不遜色於女人──都爭先恐後地坐在理髮師的凳子上。弗拉戈索的剪子恐怕要失業了，因為印第安人並不要求剪短他們那質地優良的濃密頭髮，而卻要求大量使用他的梳子和燙髮夾子，那些燙髮夾子正在屋子一角的火盆裡燒著呢。

　　我們的藝術家鼓勵著人群：

　　「快來看啊！我的朋友們！只要你們睡覺時不壓著，這髮型就能保持一年！這髮型可是貝倫和里約熱內盧最流行的式樣啊！陪伴王后的貴族小姐們的髮型也不過如此。你們會發現，我是不會吝惜髮蠟的！」

　　是的，他是沒有節約髮臘！實際上，他的髮臘只不過是一點點摻了幾種花汁的油。但它卻能像水泥一樣牢牢粘住頭髮。

　　因此，我們也可以給這些出自費加羅之手的髮型冠以「髮型建築」的名稱了，它們包括了所有的建築式樣！環圈式、捲曲式、盤繞式、辮子式、波浪式、滾筒式、螺旋式、各式各樣！沒有一樣是假的，弗拉戈索既沒用裝飾用的髮帶，也沒用髮結，更沒用假髮。這些土著的頭髮，絲毫不像那些經過砍伐與洪水沖擊而變得稀少的矮林，而更像一座保持得完好如初的原始森林！弗拉戈索呢，他也樂得在上面插上幾朵鮮花，兩、三支長長的魚骨，或是精美的獸骨或銅質的飾物，這些都是當地一些愛美的婦女帶給他的。我敢保證，「督政府」時期那些時髦的婦女也會嚮往這種高達三、四層的新奇髮型，而偉大的李奧納多．達文西肯定也會在他這位海外競爭對手面前自嘆弗如的！

　　就這樣，大量的瓦臺姆，一把把的瑞斯──這是亞馬遜土著用來交換商業的唯一貨幣──像雨點一般落入弗拉戈索的口袋。弗拉戈索顯然是十分滿意地將它們裝入腰包的。當然，在夜幕降臨之前，他是不可能滿足所有顧客的要求的。顧客的數量仍然在不斷增加著。因為，擠在「羅雅」門口的不僅有塔巴廷加的土著，而且他們還將弗拉戈索到來的消息迅速傳播開來。大河左岸的提庫那土著，右岸的瑪約胡那土著，還有居住在加于胡河邊的土著以及定居在雅瓦里村的土著都從四面八方趕來了。

　　就這樣，廣場中央排起了一條不耐煩的長隊。那些經過弗拉戈索打扮的幸運的男女土著，像一些大孩子一樣，自豪地挨家挨戶炫耀他們的髮型，同時又不敢劇烈地搖晃頭部。

　　直到中午，忙得不可開交的理髮師，都沒來得及回到大木筏上去吃午飯，他只得將就著在捲髮的間隙，喝了點阿賽依酒，吃了些木薯粉和幾個烏龜蛋。

　　對於酒店老板來說，這次他也收獲不小。在理髮期間，人們喝掉了大量的從「羅雅」酒窖裡拿出的燒酒。的確，這位上亞馬遜河地區各個部落的普通而又高超的理髮師──著名的弗拉戈索的到來，可是塔巴廷加的一件大事！

　　第十三章　托雷斯

　　傍晚五點時，弗拉戈索還待在那兒，精疲力竭，他暗自想也許為了滿足這一大群等候他的人，他只好在那兒過夜了。

　　正在這時，廣場上來了一個陌生人，他看到印第安人聚在小酒店裡，便走了過去。

　　他小心翼翼地凝神盯了弗拉戈索一陣。顯然對觀察的結果很滿意，因為他走進了小酒店。

　　此人約有三十五歲。一身優雅的旅行服，使他博得了眾人的好感，濃密的黑鬍子已久未修剪，頭髮也有點長。一切都表明，他迫切需要理髮師的效勞了。

　　「你好，朋友，你好！」他輕輕拍了一下弗拉戈索的肩膀。

　　聽到這幾句不夾雜印第安土語的純正的巴西話，弗拉戈索轉過身。

　　「您也是巴西人嗎？」他邊問邊繼續給一個瑪約胡那女人捲髮。

　　「是的，」陌生人回答，「是一個有求於您的同胞。」

　　「好啊！但得等一會兒，」弗拉戈索說，「等我給這位夫人捲完髮！」

　　他又捲了兩下便完工了。

　　雖然最後到的人無權占據這個空位，但是他還是坐到了椅子上，而那些被往後推的印地安人並沒有流露出絲毫不快。

　　弗拉戈索放下燙髮鉗，拿起理髮剪，習慣地問；

　　「先生想做什麼？」

　　「理理髮，刮刮鬍子。」陌生人答道。

　　「好的！」弗拉戈索開始給來客梳理濃髮。

　　接著，剪子也開始運動起來。

　　「您從很遠的地方來嗎？」弗拉戈索問，理髮時他的嘴從不閒著。

　　「我從伊基多士附近來。」

　　「是嗎，我也是！」弗拉戈索嚷道，「我是從伊基多士走亞馬遜河來到塔巴廷加的！您貴姓？我能問問嗎？」

　　「當然，」陌生人說，「我姓托雷斯。」

　　當頭髮按照「最新式樣」理完後，弗拉戈索便開始給他刮鬍子；但是，當他們四目相對時，他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幹活，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

　　「唉！托雷斯先生，您是否？……我好像認識你！……我們是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不會的！」托雷斯肯定地說。

　　「那麼我弄錯了！」弗拉戈索說。

　　他開始收尾了。

　　過了一會兒，托雷斯又抬起了由於弗拉戈索的提問而中斷的談話。

　　「您是怎麼從伊基多士過來的？」他問。

　　「您是問從伊基多士到塔巴廷加嗎？」

　　「是的。」

　　「我是坐一隻大木筏來的，一位好心的莊園主讓我搭乘它，他們全家正沿亞馬遜河航行。」

　　「啊！是嗎，朋友！」托雷斯說，「您真運氣，不知那位莊園主願不願意帶上我……」

　　「您也打算沿河而下嗎？」

　　「正是。」

　　「一直航行到帕拉？」

　　「不，只到瑪納奧，我去那兒辦點事。」

　　「好吧，我的主人樂於助人，我想他會願意幫你這個忙的。」

　　「真的？」

　　「我可以肯定。」

　　「那麼這位莊園主姓什麼？」托雷斯漫不經心地問。

　　「喬阿姆．加拉爾。」弗拉戈索回答。

　　這時，他暗自嘀咕：

　　「我肯定在哪兒見過他！」

　　托雷斯可不會放棄令他感興趣的談話，因此，他接著問：

　　「那麼，您認為喬阿姆．加拉爾會同意帶上我了？」

　　「我再次向您保證，對此我毫不懷疑，」弗拉戈索說，「像我這樣微不足道的人，他都肯幫忙，更何況您這樣的同胞，他不會拒絕的！」

　　「他獨自一人乘坐大木筏嗎？」

　　「不是，」弗拉戈索說，「我剛才跟您說過，他和全家一起旅行。一家人都是好心腸，我敢保證，此外還有一隊印地安人和黑人，他們都是莊園的僕人。」

　　「這位莊園主是不是很富有？」

　　「當然啦，」弗拉戈索說，「非常富有。光是造這隻木筏的木頭以及木筏上裝的東西就值一大筆錢。」

　　「那麼，喬阿姆．加拉爾一家人剛從巴西邊境那邊過來，是嗎？」

　　「是的，」弗拉戈索回答，「和他妻子、兒子、女兒，還有米娜小姐的未婚夫。」

　　「啊，他有一個女兒？」托雷斯問。

　　「一位可愛的姑娘。」

　　「她快要結婚了？」

　　「是的，和一位正直的年輕人，」弗拉戈索說，「他是貝倫駐軍中的醫生，旅行一結束，他就會娶她。」

　　「好！」托雷斯笑道，「這可謂是一次訂婚旅行了！」

　　「既為了訂婚，也為了消遣和做買賣！」弗拉戈索說，「雅基塔夫人和米娜小姐從未到過巴西，至於喬阿姆．加拉爾，自打進入老馬加拉埃斯的莊園後，還是頭一次越過邊境。」

　　「我想他們還帶著幾位僕人吧？」托雷斯說。

　　「當然，」弗拉戈索說，「有老西貝爾，她在莊園幹了五十年，還有麗娜小姐，一位漂亮的混血姑娘，她不像女僕，倒更像小姐的女伴。啊！多可愛的性格！多純潔的心靈！多勾人的眼睛！她對各類事物的看法，尤其是對西波藤……」

　　弗拉戈索既已開了頭，便開始滔滔不絕地傾訴他對麗娜的一往情深，若不是托雷斯起身讓位給下一位顧客，他還會一直講下去。

　　「我該付您多少錢？」托雷斯問理髮師。

　　「不用付錢，」弗拉戈索說，「在邊境上相遇的同胞之間不談錢的問題。」

　　「可是，」托雷斯說，「我想……」

　　「好吧，我們以後再算，在大木筏上。」

　　「但是，我還不知道自己敢不敢去請求喬阿姆．加拉爾同意……」

　　「用不著猶豫！」弗拉戈索大聲說，「如果您願意，讓我去跟他講，他一定很高興能在這種情況下幫助您。」

　　這時，馬諾埃爾和貝尼托吃過晚飯進城來了，他們站在酒店門口，觀看弗拉戈索表演手藝。

　　托雷斯朝他們轉過身去，突然驚叫起來：

　　「啊！我認識這兩位年輕人，確切地說，我見過他們！」

　　「您見過他們？」弗拉戈索驚詫地問。

　　「是的，一點不錯！一個月前，在伊斯托斯森林裡，他們幫我擺脫了一個相當尷尬的處境！」

　　「他們正是貝尼托．加拉爾和馬諾埃爾．瓦爾代斯。」

　　「我知道！他們告訴過我名字，沒想到我們會在這裡重逢。」

　　托雷斯朝兩個年輕人走去，他們看著他，但是沒有認出他來。

　　「先生們，你們不認得我了嗎？」他對他們說。

　　「等等，」貝尼托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您是托雷斯先生，那次在伊基多士森林裡，被一隻卡利巴猴糾纏的人就是您吧？」

　　「正是我，先生們，」托雷斯說，「六個星期來，我一直沿亞馬遜河航行，剛好和你們同時越過邊境！」

　　「非常高興再次見到您，」貝尼托說，「您沒忘吧，我曾經邀請您到我父親的莊園裡來？」

　　「一點兒沒忘。」托雷斯說。

　　「先生，您要是接受邀請就好了！這樣，在出發前，您可以好好休息一下，消除疲勞，然後和我們一起沿河航行到邊境！這樣可以節省許多時間！」

　　「的確如此。」托雷斯說。

　　「咱們的同胞不在邊境停留，」弗拉戈索說，「他要去馬納奧。」

　　「那好，」貝尼托說，「如果您願意乘大木筏，您會受到熱情款待的，我父親一定會收留您的。」

　　「我非常願意！」托雷斯說，「允許我先謝謝你們。」

　　馬諾埃爾沒有參與談話。他任憑熱心的貝尼托提出效勞，而他自己在一邊仔細端詳托雷斯，他基本上認不出他的面孔了。從這個人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真誠，他的目光總是躲躲閃閃，仿佛害怕與人對視，但是馬諾埃爾沒有將他的感覺告訴任何人，他不想傷害一位需要幫助的同胞。

　　「先生們，」托雷斯說，「如果你們允許，我可以立刻跟你們去港口。」

　　「來吧！」貝尼托說。

　　一刻鐘後，托雷斯登上了大木筏。貝尼托向喬阿姆．加拉爾作了一番介紹，並講述了那次邂逅相逢的情形，他請父親將托雷斯帶到馬納奧。

　　「先生，我很高興能為您效勞。」喬阿姆．加拉爾說。

　　「謝謝。」托雷斯說，他將手伸向主人時，似乎不由自主地停了一下。

　　「我們明天天一亮就出發，」喬阿姆．加拉爾補充說，「您可以先收拾一下……」

　　「噢！這不需要很長時間，」托雷斯說，「我除了自己，什麼也沒有。」

　　「您就像在自家一樣。」喬阿姆．加拉爾說。

　　當天晚上，托雷斯住在理髮師隔壁的房間裡。

　　直到八點鐘，理髮師才回到大木筏上。他向混血姑娘講述了一番他的成就，並且驕傲地說，赫赫有名的弗拉戈索已經名揚亞馬遜地區了。

　　第十四章　繼續航行

　　第二天清晨，即六月二十七日，大木筏在晨光微曦時解纜出發了，繼續沿亞馬遜河航行。

　　船上又多了一個人。實際上，這個自稱托雷斯的人從何而來？無人知曉。他要去哪裡？據他自己說要去馬納奧。而且，托雷斯小心謹慎，不向任何人透露往昔生活的蛛絲馬跡以及兩個月前從事的職業，沒有人料到大木筏上收留了一位前森林隊長。喬阿姆．加拉爾不願多問，以免有損他的善舉。

　　莊園主是出於人道精神才將他收留在大木筏上。在廣闊荒涼的亞馬遜地區，尤其在這個蒸汽船尚未乘風破浪的時代，很難找到既安全又迅捷的交通工具。由於沒有定期班船，旅行者往往不得不穿越森林。托雷斯就是這樣來的，本來他還要繼續下去。能搭渡一艘木筏，對他是出乎意料的幸事。

　　貝尼托講述了和托雷斯相遇的情形，這就算是介紹了。托雷斯也將自己當作「巨輪」上的一員。他可以自由地參與大木筏上的生活，高興時，可以和大家待在一起，情緒惡劣時，也可以離群索居。

　　至少開頭幾天，托雷斯明顯地不想親近加拉爾一家。他非常謹慎，只有別人問他時才回答幾句，而他自己卻從不提問。

　　只有和弗拉戈索在一起時，他才喜歡表露感情。難道不應感謝這位活潑的同伴提議他搭渡大木筏嗎？有時候，他含蓄地向他打聽加拉爾一家在伊基多士的情況，小心地詢問年輕姑娘對馬諾埃爾．瓦爾代斯的感情。一般，當他不在船首獨自散步時，便待在自己屋裡。

　　他與喬阿姆．加拉爾一家共進午餐和晚餐。但是他很少說話，一吃完，馬上就退席。

　　整整一上午，大木筏穿行在一座座風光秀麗的小島中間，它們位於哈瓦利河口附近。哈瓦利河是亞馬遜河的一條重要支流，它從西南流來，自始至終，沒有遇到任何小島或急流的阻攔。河口約有三千尺寬，幾里之外，是一處與河流同名的城市的遺址，它曾是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長期爭奪的目標。

　　直到六月三十日清晨，旅途中一直沒有發生任何特別的事。有時候，會遇上幾隻沿岸滑行的小船，它們一隻隻前後相連，這樣，只要一名印地安人，便可駕駛整隻船隊了。當地人管這種航行方式叫做「那維加拉─布比那」，意思是：自信的船行。

　　接著又經過了阿拉利亞島、卡爾德隆群島、卡比亞圖島，以及其他幾座尚未被地理學家知曉的島嶼。六月三十日，駕駛員在大河右岸的一座叫瑞魯帕麗．塔佩拉的小村邊停下來，大木筏在那裡停留了二、三個小時。

　　馬諾埃爾和貝尼托在附近獵到了幾隻山雞之類的野味，放在了貯藏室裡。同時，兩人還捕獲了一頭動物，它倒更能引起博物學家而不是廚娘的重視。

　　這是一隻深色的四足動物，有點像一隻大個兒的紐芬蘭犬。

　　「是隻食蟻獸。」貝尼托邊喊邊把牠扔到木筏上。

　　「並且還是一個絕妙的標本，它會為任何一家博物館增色的。」馬諾埃爾補充道。

　　「你們想必費了一些力氣才逮到這頭珍奇的野獸的？」米娜問道。

　　「當然了，小妹，」貝尼托說，「幸虧你不在場，否則你會為牠求情的！啊呀！牠們這些狗東西的命可大了，用了三顆子彈才讓牠趴下！」

　　這隻食蟻獸非常漂亮，長長的尾巴夾雜著灰白的長毛，尖尖的嘴可以伸進螞蟻窩中，螞蟻是牠的主要食物，又長又瘦的腳上長著五寸長的鋒利的趾甲，可以像人手一樣伸縮自如。食蟻獸的爪子多麼靈巧啊！一旦抓住一樣東西，便絕不鬆開，除非把它砍掉。對此，旅行家愛彌爾．卡萊的話非常正確：老虎也會喪命在牠的鉗握之下。

　　七月二日上午，大木筏來到聖．帕勃羅．道里旺薩城下。之前，大木筏穿越了眾多的島嶼。它們一年四季，濃蔭覆蓋，鬱鬱青青。主要的島嶼有瑞魯帕里島、里達島、馬拉加那特那島和居魯魯．薩波島。也有好幾次大木筏不得不沿著幾條水色發黑的小河或支流的河口航行。

　　這些河的水色是一種相當奇怪的現象。亞馬遜河沿岸的一些河口，不論大小，都有這種現象，而且是它們所特有的。

　　馬諾埃爾指出這些水的色調非常之深，因為在白茫茫的河面可以清晰地看出這一點。

　　「人們對這種水色的成因作出了種種解釋，」他說，「但是我認為學者們不可能給出令人滿意的解釋。」

　　「在耀眼金光的反射下，這片水確實是黑色的。」姑娘指著平行於木筏的一片金褐色水面說道。

　　「是的，」馬諾埃爾說，「洪堡早就和你一樣注意到了這種有趣的反射現象。但是，再仔細瞧瞧，我們就會發現這更像墨斗魚的顏色。」

　　「好啊！」貝尼托大聲說，「又是一個學者們爭論不休的現象。」

　　「也許，我們可以就此詢問一下鱷魚、海豚和海牛的意見，」弗拉戈索言道，「因為牠們更喜歡在黑色水域中戲耍。」

　　「確實，黑水特別能吸引這些動物，」馬諾埃爾說，「但是為什麼？很難說清楚！那麼，這種水色的形成是因為水中含有溶解了的碳氫化合物呢，還是因為河床中富含泥碳、煙煤或無煙煤；或者是因為水中生長著大量細小的植物？對此沒有人能給出肯定的回答。不管怎樣，水質還是宜於飲用的，尤其在目前的氣候下，喝一口，倍感清爽宜人，毫無雜味，絕不會損害健康。嚐幾口吧，親愛的米娜，不會有害的。」

　　河水的確清澈爽口。足以取代歐洲餐桌上的飲用水。大家汲了幾桶以備使用。

　　上文提到七月二日早晨，大木筏抵達聖．帕勃羅．道里旺薩城，這裡出產成千上萬的長念珠，它是由「比亞薩巴椰子」的果皮做成的。這種商品極受歡迎。世代統治這裡的杜比南巴人和杜比尼基人目前以製造天主教祭品為主要職業，這似乎有些奇怪。但是，歸根結柢，何樂而不為呢？如今的印地安人已和往昔迥然不同了。難道沒看見他們脫下了民族服裝，拿下了鸚鵡毛的頭冠，去掉了弓箭吹管，穿上了美式服裝，白色長褲和棉布大氅了嗎？棉布大氅是妻子親手織的，現在她們已十分精於此道了。

　　聖．帕勃羅．道里旺薩城相當宏偉，居民不下二千人，來自附近的各個部落。目前，它是上亞馬遜河地區的首府。最初，這裡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傳教團駐地，於一六九二年由葡萄牙的一些聖女修會修建，後被耶穌會傳教士占據。

　　原則上，這裡是奧馬加人的地盤，「奧馬加」的含義是「扁頭」。這個名字源自一項野蠻的風俗：印地安母親用兩塊木板將新生兒的頭夾住，以便孩子的頭長成方形。這種做法在當時非常流行。但是，一切風俗都會改變的，它也不例外，如今腦袋已恢復了自然的形狀，在這些念珠生產者的頭上再也看不到往昔畸形的痕跡了。

　　除了喬阿姆．加拉爾外，全家人都離船登岸了。托雷斯也喜歡待在船上，他絲毫不想參觀聖．帕勃羅．道里旺薩城，雖然他從沒來過這座城市。

　　顯然，雖然這位冒險家一向沉默寡言，但是也得承認他缺乏好奇心。

　　貝尼托順利地作成了幾筆交易，以便補充木筏上的用品。他本人和家人都受到了此城的頭面人物──城防指揮官和海關署長的熱情款待。他們的職位毫不妨礙他們投身商業活動。甚至可以委託許多年輕商人替他們去馬納奧或貝倫銷售當地土產。

　　城內有六十多幢房屋，分布在河邊的一塊高地上。一些屋頂鋪著瓦，這在當地是很罕見的；但是，相反，為聖皮埃爾和聖保羅修建的教堂卻很簡陋，僅有草頂遮風擋雨，這是世界上最主要的天主教國家之一，但是她的教堂更像伯利恆的牲口棚，而不是聖殿。

　　城防指揮官，他的中尉和警察局長應邀與喬阿姆一家共進午餐，喬阿姆．加拉爾根據他們各自的身分招待他們。

　　席間，托雷斯顯得比平時健談，他敘述了他在巴西境內的一些旅行活動，看上去很了解這個國家。

　　但是，在談旅行的過程中，托雷斯沒有忘記詢問指揮官是否了解馬納奧，他的同僚目前在不在那裡，本省的首席法官是否有在熱季休假的習慣。托雷斯在問出這一連串的問題的時候，偷眼觀瞧喬阿姆．加拉爾的反應。此舉如此明顯，以致貝尼托也注意到了，他驚訝不已，同時發現父親也在特別仔細地傾聽托雷斯的古怪問題。

　　城防指揮官請冒險家放心，目前馬納奧的政府機關全部在職，他甚至托喬阿姆．加拉爾向他們致敬。據推算，大木筏在七個星期後抵達馬納奧，即在八月二十日到二十五日之間。

　　黃昏時，客人們起身告辭。第二天早晨，即七月三日，大木筏又開始航行了。

　　中午，大木筏駛過左岸的亞古魯帕河的河口。準確地說，這是一條運河，因為它注入亞馬遜河左岸的支流伊薩河。這是一種奇特的現象：亞馬遜河在許多地段給支流供水。

　　大約在下午三點鐘時，大木筏駛過了江邊土巴河的河口，波光粼粼的黑水從西南流來，一路澆灌著古麗諾印地安人的土地，最後經由四百米寬的河口注入亞馬遜河。

　　沿途經過了無數島嶼，有皮馬帝卡里亞島。卡圖里亞島、施柯島、摩塔施那島；一些島有人居住，一些島則荒無人煙，但是所有的島都覆蓋著美麗的植被，形成了一條綿延不斷的連結亞馬遜河兩端的綠色植物帶。

　　第十五章　行行復行行

　　現在是七月五日的晚上，從前天晚上起，空氣一直非常沉悶，預示著暴風雨即將來臨。幾隻鐵鏽似的大蝙蝠，張開寬大的翅膀，在亞馬遜河河面上飛來飛去。其中有幾隻「貝羅．福拉多爾」蝙蝠，毛色深灰，只有肚子上的一叢毛較淺，米娜和年輕的混血女對它們有一種本能的厭惡。

　　牠們確實是一些可怕的「吸血鬼」，專門吸食牲畜的血，甚至還會攻擊那些在露營地上不慎睡著的人。

　　「噢，卑鄙的畜牲！」米娜捂著眼大聲說，「牠們真讓我噁心！」

　　「並且，牠們非常可怕，」姑娘補充說，「是不是，馬諾埃爾？」

　　「的確非常可怕，」年輕人回答說，「這些吸血蝙蝠有一種特殊的本領：牠們會在血液流通最舒暢的地方，主要是耳後吸血，同時，牠們不停地扇動翅膀，產生一股宜人的涼風，讓人睡得更沉。據說，有些人一連幾個小時被吸血，居然毫無知覺，酣睡依舊。」

　　「不要再講這些事了，馬諾埃爾，」雅基塔說，「否則，米娜和麗娜今天晚上都睡不著了！」

　　「不用擔心，」馬諾埃爾說，「必要的話，我們可以給她們守夜！」

　　「別出聲！」貝尼托說。

　　「出什麼事了？」馬諾埃爾問。

　　「你們沒聽見那邊有一種古怪的聲音嗎？」貝尼托指著右岸說。

　　「是的。」雅基塔說。

　　「哪兒來的聲音？」米娜問，「好像是一些卵石在沙灘上滾動」

　　「好！我知道這是什麼聲兒了！」貝尼托說，「明天天一亮那些喜歡吃烏龜蛋及新鮮幼龜肉的人可以大飽口福了。」

　　他說對了。這些聲音的確是無數隻大大小小的烏龜發出的，牠們是來島上產卵的。

　　這些兩棲動物先在沙地上選擇一塊適宜的地方，然後開始產卵，從日落時開始，日出時結束。

　　龜王先爬到岸上，選一處寶地。然後成千上萬隻烏龜一起用後爪挖一道六百尺長，十二尺寬，六尺深的壕溝；產完卵後，在上面覆上一層沙子，再用龜殼拍打砸實。

　　對亞馬遜河及其支流沿岸的印地安人來說，烏龜產卵是件大事。他們等候烏龜的到來，然後鼓聲一響，便開始挖掘龜蛋，獵物被分成三份，一份給守夜者，一份給印地安人，一份上繳政府，由沙灘駐軍軍官代表政府驗收，他們和警察一道負責徵稅。有些地方，由於水量減小，大片淺灘暴露出來，能吸引更多的烏龜到來，這種地方被稱作「王灘」。收獲過後，印地安人開始慶賀，他們遊戲、跳舞，舉杯痛飲。同時，這也是河中鱷魚的節日，牠們可以飽食剩下的龜蛋。

　　在亞馬遜河地區，烏龜或龜蛋是極其有利可圖的商品，人們靠烏龜生活。烏龜下完蛋後，便被翻個個兒，仰面朝天，為讓牠們活著，可以把牠們放在圍有柵欄的池子裡，例如養魚池或者用一根長繩將牠們繫在木樁上，使牠們可以自由地來往於水陸兩地。這樣，總有新鮮的龜肉可吃。

　　對剛出生的小烏龜則用別的方法。不必圈養和繫縛。幼龜的殼很軟，肉極嫩，煮過後，完全可以當牡蠣吃。這種幼龜的消費量非常驚人。

　　然而，在亞馬遜省和帕拉省，這些還不是最通行的食用烏龜的方法。製造「芒黛娜．德．塔塔加」，即生產龜黃油，每年要消耗二點五億到三億個龜蛋（這種龜黃油可與諾曼第或布利塔尼的上等產品媲美）。好在亞馬遜河流域的烏龜數不勝數，牠們在沙地上產下的蛋更是不計其數。

　　然而，不但印地安人消費烏龜，岸邊涉禽、空中猛禽、河中鱷魚也襲擊牠們。由於以上原因，烏龜的數量大大減少，因此目前一隻幼龜價值一個巴西巴塔克。

　　第二天，黎明時分，貝尼托、弗拉戈索和幾名印地安人坐上獨木舟，向夜裡經過的一座大島駛去，大木筏無需拋錨等候，他們會趕上它的。

　　沙灘上有許多小鼓包，這是昨天夜裡烏龜下蛋的地方，每窩約有一百六十個到一百九十個蛋。現在還不能挖它們。但是，兩個月前產的那批蛋，在沙子中積聚的熱量的作用下，已經孵化了，沙灘上已有數千隻幼龜在奔跑了。

　　獵人們收獲頗豐。獨木舟上載滿了這些有趣的兩棲動物，他們回到大木筏上時，正趕上吃午飯。戰利品由主人和僕人共同分享，到了晚餐時，已所剩無幾了。

　　七月七日早晨，大木筏抵達聖．喬塞．德馬圖拉鎮，它坐落於青草萋萋的河邊上，據傳說，長尾巴的印地安人曾在河岸兩邊居住過。

　　七月八日上午經過聖．安托尼奧村，綠樹之間掩映著二三座小屋，然後經過九百米寬的伊薩河（又名皮圖瑪約河）的河口。

　　皮圖瑪約河是亞馬遜河的一條重要支流。十六世紀時，西班牙人首先在此處建立了英語傳教團，後毀於葡萄牙人之手，目前，這段歷史已無跡可尋。我們看到的只是許多印地安部落的居民，由身上的花紋，可以輕而易舉地識別他們所屬的部落。

　　伊薩河發源於基托東北部的帕斯托山，奔流向東，沿途穿越了許多美麗無比的野生可可林。有一百四十古里【註：法國古里約合四公里。】的水道可以通航吃水在六尺以下的蒸汽船，有朝一日，它會成為南美洲西部的二條重要水道。

　　此後，壞天氣來臨了。並沒有連綿不斷地下雨；但是經常降臨的暴雨破壞了氣氛。然而這種短暫的壞天氣並不能妨礙大木筏的航行，它不怕風；面對亞馬遜河上的急流，船身極長的大木筏無動於衷，但是，在暴雨傾盆而下的時候，加拉爾一家必須躲進屋裡。因此，需要以娛樂打發時間。於是，大家便聊聊天，互訴各自的見聞，總之，舌頭是不會閒著的。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托雷斯開始積極地參與大家的談話。他在巴西北部的各式各樣的旅行為他提供了許多話題。此人的確見多識廣；但是，他總是帶著懷疑的眼光看待事物，因此常常傷害那些聽他傾談的正直的人們。此外，他對米娜更殷勤了。雖然這讓馬諾埃爾很不高興，但是還沒明顯到讓年輕人認為必須進行干涉的地步。況且，米娜對托雷斯有一種本能的反感，對此，她毫不掩飾。

　　七月九日，大木筏駛過亞馬遜河左岸的圖南亭河的河口，這是一個四百尺寬的三角灣。圖南亭河由西向北流去，半途又折而向西，一路澆灌著卡斯那印地安人的土地，最後，黑色的河水經此灣注入亞馬遜河。

　　這一帶的亞馬遜河的確顯得氣勢不凡，河中的大小島嶼也多於他處。因此駕駛員必需極其靈巧才能安然無恙地穿過這片島群到達對岸，一路上必須繞過淺灘，躲開漩渦，穩定航向。

　　也許可以駛進阿華迪．帕拉那河。這是一條天然運河，它在距圖南亭河河口下游不遠的地方脫離大河，又通過一百二十里外的加布拉河注入亞馬遜河；但是，雖然這條河最寬處達一百五十尺，而最窄處僅有六十尺，大木筏要想通過是很難的。

　　簡而言之，七月十三日大木筏經過卡布羅島，然後又駛過朱塔帝河河口。這條河自東向南奔流，又折而向西，黑色的河水通過一千五百尺寬的河口注入亞馬遜河。途中，還見到了許多漂亮的猴子，毛白似硫磺，臉紅如朱砂，牠們貪婪地採食棕櫚果。此河就因這些棕櫚樹而得名。最後，旅行者們在七月十八日抵達小城馮特伯阿。

　　大木筏在此處停泊了十二個小時，讓大家稍作休息。

　　馮特伯阿的居民，和亞馬遜河一帶大多數傳教團駐地的居民一樣，在很長一段時期內，一直保持著遷徙不定、到處遊牧的習慣。但是，如今這裡的居民很可能已經結束了遊牧狀態，開始定居下來。對他們來說這樣更好，因為這座小城看上去非常迷人。三十多幢房屋綠蔭覆蓋，城中還建有奉獻給瓜達羅普聖母和墨西哥黑聖女的教堂。馮特伯阿有一千多名居民，都來自大河兩岸的印地安部落。附近肥沃的草地上有他們飼養的大批牲口，但是這不是他們唯一的活動，他們還是勇敢的獵手，或者，換句話說也是勇敢的獵捕海牛者。

　　因此，在抵達的當天晚上，幾個年輕人便觀看了一場有趣的捕捉戰。

　　剛剛有人在馮特伯阿河的支流卡亞拉圖河的黑水中發現了兩頭這種草食性鯨目動物。只見六個棕色小點在水面上游動。這是海牛們的兩張尖嘴和四條鰭。

　　稍欠經驗的獵捕者也許開始時會把這些移動的小點當作漂流物。但是，馮特伯阿的印第安人是不會弄錯的。並且，不久，響亮的呼吸聲便表明這些長著鼻孔的動物在用力地呼出廢氣。

　　各載有三個獵人的兩隻小船駛離河岸，接近海牛，牠們立即逃之夭夭。黑色的小點先是破浪而去，然後便無影無蹤了。

　　獵人們繼續小心翼翼地前進。其中一人站在船上，手握一根非常原始的魚標，標頂上有一枚釘子，另外二人划船。他們等著海牛到他們附近的水面上來換氣。十分鐘內，這兩頭動物必定會在不遠的水面上再次露面。

　　的確，十分鐘剛過，幾個黑點就在距他們不遠的地方探出水面，響亮地噴出兩股冒著水煙的氣柱。

　　小船飛速靠攏過來，同時，魚標飛射而出；一根沒擊中目標，另一根擊中了一頭海牛的尾椎骨。

　　這就足以把牠打昏了，這種動物一旦被魚標擊中，便無力自衛了。人們用繩子將牠緩緩地拉近小船，一直將牠拖到村腳下的沙灘上。

　　這隻是一頭小海牛，因為牠僅有三尺長。由於大量捕捉，亞馬遜河及其支流中海牛的數量已經相當稀少了，並且有許多海牛尚未長大就被捕殺。如今，大個兒的海牛也不過七尺長，簡直無法與非洲的江河湖泊中大量繁殖的同類相比，牠們一般都有十二尺到十五尺長。

　　但是很難制止這種毀滅性的捕殺。實際上，海牛肉味鮮美，甚至超過豬肉。油膘厚達三寸，煉出的油價值不菲。燻製後的海牛肉可長期儲存，並且有利健康。此外，海牛捕捉起來相對容易，因此，這種動物逐漸走向毀滅是不足為奇的。

　　過去，一隻成年海牛能煉出兩罐油，重一百八十斤，如今只能煉出重四西班牙阿羅布的油，相當於一百斤。

　　七月十九日，旭日東升時，大木筏離開了馮特伯阿，在兩岸之間順流漂蕩。岸上荒無人煙，一座座美麗的小島上栽種著成片的椰林，濃蔭覆地。天空總是烏雲密布，看來暴雨又要來了。

　　朱魯阿河，從東南流來，由左岸注入亞馬遜河，溯河而上，小船可以穿越白茫茫的水面直抵祕魯，眾多的支流為它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水源。

　　馬諾埃爾說：

　　「也許曾使奧赫拉那驚歎不已的好戰女子的後代就住在這裡。但是，應該指出，她們效仿先輩，並不單獨建立部落。她們只是一些與丈夫並肩作戰的普通的妻子而已，在朱魯阿人中，婦女一向以驍勇著稱。」

　　大木筏繼續航行，但是，此時，亞馬遜河變得多麼撲朔迷離啊！河口在八十里外的加布拉河是亞馬遜河的一條重要支流，幾乎與大河並排流淌。

　　兩河之間，遍布著一些運河、小支流、潟湖、季節湖，構成一批縱橫交錯的水網；因此，這一帶的水文地理情況極其複雜。

　　雖然阿羅若沒有地圖作嚮導，但是他的經驗對他的幫助更為可靠。真要驚歎他居然能在這紛亂的地形中機變百出，獨當一面，始終不曾偏離航道。

　　總之，一切都很順利。這樣，七月二十五日下午，駛過帕拉尼．塔佩拉村後，大木筏便停泊在埃加湖（也叫苔菲湖）湖口。

　　埃加城相當重要，有必要下船遊覽一番。因此，大家商定大木筏在此地停留到七月二十七日，二十六日早晨，一隻獨木舟將把加拉爾一家載到埃加。

　　並且，這樣一來，辛苦的船員也能稍事休整一下。

　　大木筏停泊在一塊高地旁邊。夜幕降臨，萬籟俱寂。幾道閃電照亮地平線，遠處大雨傾盆，但是湖口卻平靜無事。

　　第十六章　埃加城

　　七月二十六日，清晨六點，雅基塔、米娜、麗娜和兩位小夥子正準備離開大木筏。

　　喬阿姆．加拉爾雖然不想上岸，但是在妻女的懇求下，這一次他決定放下手頭繁忙的工作，陪同她們前去遊覽一番。

　　托雷斯不想遊覽埃加，馬諾埃爾對此很高興，他非常討厭此人，而且總是不失時機地表露出來。

　　至於弗拉戈索，埃加令他感興趣的原因和塔巴廷加的可不一樣，後者與這座小城相比，不過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鎮而已。

　　埃加卻是一個擁有一千五百名居民的首府，這裡居住著一個大城市（相對於本地區來說）的行政部門的所有頭面人物，包括軍隊指揮官、警察局長、民事法官、刑事法官、小學教員，以及民兵部隊的各級指揮官。

　　雖然可愛的小夥子在埃加城實在無事可做，但是他仍然決定進城，因為麗娜要陪小姐一道去；但是，在即將上岸的時候，他還是順從麗娜的請求留下了。

　　「弗拉戈索先生？」她把他拉到一邊說。

　　「什麼事，麗娜小姐？」弗拉戈索問。

　　「我想您的朋友托雷斯不想和我們一道去埃加。」

　　「是的，他可能待在船上，麗娜小姐，請您不要將他稱為我的朋友。」

　　「可是是您建議他搭渡大木筏的，在他本人想到這點之前。」

　　「是這樣，實話對您說吧，我想我那天幹了件蠢事！」

　　「那麼，我也實話對您說，我不太喜歡這位托雷斯先生。」

　　「我也不喜歡他，麗娜小姐，我總覺得在哪兒見過他。雖然記不太清了，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我當時對他的印象並不怎樣！」

　　「您見過這位托雷斯？在哪兒？什麼時候？難道您一點兒都想不起來了嗎？也許我們由此可以知道他是個什麼人，尤其是他從前是幹什麼的！」

　　「不……我想想……很久以前嗎？在哪個國家？在什麼情況下？……我想不起來了。」

　　「弗拉戈索先生？」

　　「麗娜小姐！」

　　「您必須待在船上，在我們不在的時候監視托雷斯！」

　　「什麼！」弗拉戈索大聲說，「不能陪您去埃加，一整天看不到您！」

　　「我求您了！」

　　「是命令嗎？」

　　「是請求！」

　　「好吧，我留在船上。」

　　「弗拉戈索先生！」

　　「麗娜小姐！」

　　「謝謝！」

　　「用握手來謝我吧！」弗拉戈索說，「這是應該的！」

　　麗娜把手伸給了這位誠實的小夥子，他握住姑娘的手，久久不放，凝視著她可愛的面龐。因此，弗拉戈索沒有上獨木舟，而是留在木筏上，暗中監視托雷斯。托雷斯意識到眾人對他的反感了嗎？也許有，也許沒有，他自有道理不去理會這個。

　　從停泊處到埃加城約有四古里。獨木舟中有六個人，外加兩名划船的黑奴。來去共八古里，要走好幾個小時。雖然空中籠著一層輕雲，但是氣溫還是高得讓人倦慵無力。

　　幸運的是，一陣涼爽的微風從西北吹來，這意味著只要風向保持不變，就可以在苔菲湖上順風航行。甚至不必搶風航行，也可迅速地到達埃加，回程也會同樣快。

　　小舟的桅杆上扯起了拉丁式風帆。由貝尼托掌舵，麗娜最後一次示意弗拉戈索密切監視托雷斯，然後，小舟便啟航了。

　　只要沿著湖的角岸航行便可到達埃加。兩個小時後，小舟停泊在港口。埃加從前是聖衣會修建的傳教團駐地，一七一九年形成城市規模，後由加瑪將軍將其徹底收歸巴西所有。

　　他們在一處平坦的沙地附近下了船。這裡不僅停泊著幾隻本地船隻，還有幾艘二十二桅縱帆帆船，它們將沿大西洋海岸航行。

　　兩位姑娘進入埃加城後，不勝驚異。

　　「唉呀！這城可真大！」米娜驚嘆道。

　　「這麼多房子！這麼多人！」麗娜嘆道、她睜大眼睛以便看得更清楚。

　　「我也有同感，」貝尼托笑著說，「一千五百多位居民，二百多幢房屋，其中還有幾座樓房，二、三條街道，真正的街道，將房子隔開！」

　　「親愛的馬諾埃爾，」米娜說，「小心我哥哥！他在嘲笑我們，因他曾經到過亞馬遜省和帕拉省的幾座更漂亮的城市！」

　　「那麼，他也得嘲笑他媽媽了，」雅基塔接著說，「因為我必須承認我從沒見過這麼美的地方！」

　　「那麼，你們要小心了，媽媽，小妹，」貝尼托說，「因為如果到了馬納奧，你們會心醉神迷的，如果到了貝倫，則要暈過去！」

　　「不用擔心！」馬諾埃爾笑著說，「遊覽了上亞馬遜地區的幾座城市後，她們會逐漸習慣這些令人歎賞不已的東西的。」

　　「怎麼，你也這樣，馬諾埃爾，」米娜說，「怎麼說話的口氣也像我哥哥？你也嘲笑我們？」

　　「不，米娜！我發誓。」

　　「讓這些先生們笑去吧！」麗娜說，「看哪，小姐，這些建築多漂亮！」

　　的確非常漂亮！這一帶的房屋或者用土砌成，或者刷上了白石灰，大部分屋頂都覆蓋著茅草或棕櫚葉，在一座小巧的橘花盛開的果園中間，有幾幢石屋和木屋，它們的遊廊、屋門和百葉窗都塗成生硬的綠色。還有二、三幢民用大樓，一座軍營和一座奉獻給聖苔萊斯的教堂，相對於伊基多士的小教堂而言，它可謂是一座大教堂了。

　　然後，回首眺望苔菲湖，美麗的風光，盡收眼底。湖面四周，鑲嵌著一片片可可林和阿賽依樹林，樹映水中，水平如鏡，距對岸三里之遙的是風光如畫的諾蓋亞村，可以隱約望見村中掩映在沙地上古老的橄欖樹林中的幾座小屋。

　　還有另一件事使兩位姑娘驚訝不已，這完全是女人特有的驚奇：這就是埃加婦女優雅美麗的服飾，並非奧馬斯或者米拉斯印地安婦女那種原始的裝束，而是真正的巴西婦女的裝扮！的確，城中官宦巨賈的妻女們的裝束打扮都模仿巴黎風尚，稍嫌過時和造作。這裡距帕拉有五百多古里，而帕拉與巴黎又相隔幾千里。

　　「看啊，小姐，看，這些美麗的太太們穿的裙子多漂亮啊！」

　　「麗娜快瘋了！」貝尼托大聲說。

　　「這些服裝如果穿戴得體的話，就不會這麼可笑了！」米娜說。

　　「親愛的米娜，」馬諾埃爾說，「你即使穿著樸素的棉布裙子，戴著草帽，也比這些帶著無邊軟帽，穿著縐邊裙的巴西婦人們好看、得體。這種裝束既不屬於她們的國家，也不屬於她們的民族！」

　　「如果你喜歡我這樣打扮，」米娜說，「那麼沒有任何人值得我羨慕了！」

　　但是，既然來了，不妨看看。他們在大街上閒逛，見到的小攤比商店多；他們又來到廣場散步，遇到不少紳士淑女，他們的歐洲裝束真要令人窒息；他們還在一家飯店（勉強稱得上飯店）中用了中飯，這家飯店的烹調手藝令人強烈地懷念起大木筏上可口的家常便飯。

　　飯菜全是用各種手法烹調出來的烏龜肉。飯後，加拉爾一家最後一次來到湖邊欣賞美景，但見落日的餘暉將湖面鑄成金色；然後，眾人回到獨木舟上，對這座僅用一小時便可參觀完的城市有點失望，它遠比不上想像中的華美，而且在炎熱的街道上散步使人疲倦，這些街道還不如伊基多士濃蔭覆蓋的小徑美麗。但是好奇的麗娜則不然，她的興致並不比來時少。

　　眾人各自在小舟上就位。風向仍是西北，隨著夜幕的降臨，風也涼爽起來。小舟出發了。他們沿著早晨來時的路返回，此湖的湖水由黑色的苔菲湖供給。據印地安老人講，苔菲湖的西南方向可以通航，需走四十天。晚上八點時，小舟回到停泊處，靠在大木筏旁邊。

　　麗娜將弗拉戈索拉到一旁，急不可待地問：

　　「弗拉戈索先生，您發現什麼可疑的事了嗎？」

　　「什麼也沒發現，麗娜小姐，」弗拉戈索回答，「托雷斯一直待在屋裡看書，沒有離開半步。」

　　「他沒進主人的房間或是飯廳嗎？我就擔心這個。」

　　「沒有，他離開屋子的那段時間，一直在船首散步。」

　　「他散步時做什麼了？」

　　「他手裡攥著一張舊紙片，仔細端詳著，嘟噥著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些也許並不像您想像的那樣無關緊要，弗拉戈索先生！他讀的，寫的，還有這張舊紙，可能都有名堂！這個讀書寫字的人既不是教授也不是法學家！」

　　「您說的有理！」

　　「咱們一起繼續留心他吧，弗拉戈索先生。」

　　「永遠一起監視他，麗娜小姐。」弗拉戈索說。

　　第二天，即七月二十七日，太陽一出來，貝尼托便授意駕駛員啟航。

　　在從阿爾那伯灣上的兩座小島中間穿過時，有一陣子，可以清晰地望見六千六百尺寬的加布拉河河口。這條重要的支流通過八個河口注入亞馬遜河，仿佛注入某個海洋或海灣一般。河水從遙遠的厄瓜多共和國的崇山峻嶺上奔流而下，在與大河相距二百一十里的地方與一些瀑布匯合。

　　整整一天，大木筏都在向亞布拉島行駛，過了此島，大河便暢通無阻了，也更容易航行。流速慢了一些，使得大木筏可以從容地避開一些小島，因此從未發生過碰撞或擱淺。

　　第二天，大木筏駛過一片片廣袤的河灘。河灘上遍布著起伏不平的沙丘，在沙丘之間，是一片片廣闊的草場，足以餵養全歐洲的牲畜。這片河灘是上亞馬遜地區烏龜最多的地方。

　　七月二十九日晚上，大木筏穩穩地停靠在卡圖島邊。大家打算在此過夜，因為天色已十分昏暗。

　　這座島上，只要太陽一升起在地平線上，就會出現一群木拉印第安人。他們是古老而強大的木拉部落的後裔。從前，這個部落曾經占領了苔菲河與瑪苔河之間一百多畝的灘地。

　　這群印第安人走來走去，觀察著這隻一直在漂移現在又停止的木筏。他們只有一百多人，人人帶著長吹管，它由當地特有的一種蘆葦製成，為了使它堅固，又將矮小的棕櫚樹樹幹抽去樹汁製成套子套在上面。

　　喬阿姆．加拉爾放下占據他全部時間的工作，叮囑大家小心在意，不要去惹怒這群印第安人。因為雙方力量懸殊。木拉人極其靈活，能在三百步外用長吹管吹出利箭，置人於死地。

　　因為這些箭是用一種叫「古古利特」的棕櫚樹的葉子製成的，外面裹上棉花，長達十寸，銳利如針，並且在「古拉爾」毒汁中浸過。

　　「古拉爾」又名「烏拉」，據印第安人講這種液體可以毒殺一切生靈。它是由一種大朝科植物的汁，鱗莖狀馬錢子液，毒蛇漿和毒蛇鉤牙汁混合在一起製成的。

　　「它確是一種可怕的毒藥，」馬諾埃爾說，「它直接侵入控制人的意志的神經系統。但是心臟並不受影響，它會一直跳動到其他主要器官停止活動為止。然而，對於這種一上來就令人四肢麻木的毒汁，尚未找到解藥。」

　　非常幸運，這群拉木人沒有表示出敵意，雖然他們對白人懷有刻骨仇恨。他們確實與祖先不一樣。

　　夜幕降臨時，在小島後面的樹叢中一支五孔笛奏起了幾支小調，另一支笛子立即應和，這種用音樂進行的交流持續了二、三分鐘，隨後木拉人便去得無影無蹤了。

　　弗拉戈索，一時心血來潮，想唱支歌來應和他們，但是麗娜及時地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他賣弄歌喉，儘管他自己十分樂意。

　　八月二日，夜裡三點，大木筏抵達二十里外的阿伯亞拉湖湖口，黑色的湖水注入與它同名的河中。兩天後，五點左右，大木筏來到了科亞里湖湖口。

　　科亞里湖是與亞馬遜河相通的幾座大湖之一。它又是好幾條河的水庫。五、六條支流注入此湖，河水在裡面儲存和混合，一條狹窄的水道將它與亞馬遜河連接起來。

　　大木筏停靠在塔魯阿．迷里村附近，準備過夜。為了預防洪水，村裡的茅屋都建在一座座像高蹺似的木樁上。漲水的時候，河水經常淹沒這片低平的河灘。

　　大木筏在科亞里村邊上停泊下來。十幾間破敗的茅屋掩映在茂密的橘樹和葫蘆藤中間。

　　隨著湖水的漲落，湖面時而寬闊無邊，時而狹窄難行，像是一條淺淺的小運河，使船隻無法航行到亞馬遜河。小村的面貌也因而變化多端。

　　翌日清晨，即八月五日，大木筏又在晨光中出發了。駛過了於古拉運河，它也屬於這個由眾多的湖泊和扎布拉河的支流組成的錯綜複雜的水道系統。八月六日早晨，大木筏來到了米維娜約湖的湖口。

　　在此之前，船上沒發生什麼新鮮事，生活一如既往，有條不紊。

　　在麗娜的敦促下，弗拉戈索一直沒有放鬆對托雷斯的監視。有幾次，他竭力慫恿他講講往事；但是冒險家巧妙地迴避了這類話題，對理髮師始終守口如瓶。

　　他和加拉爾一家的關係始終未變。雖然他很少和喬阿姆說話，但是他很願意與雅基塔和米娜聊天。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二人對他的明顯的冷淡。母女倆互相安慰說，到了馬納奧，托雷斯就得走了，那時再也不會聽到人們談論他了。在這件事上，雅基塔聽從帕薩那神父的建議，決心暫且隱忍一下；但是，對好心的神父來說，勸說馬諾埃爾要困難多了，他一心想將這令人討厭的不速之客轟下大木筏，

　　這天晚上發生的唯一一件事是這樣的：

　　一條沿河而下的小船在喬阿姆．加拉爾的請求下，靠近大木筏停下來。

　　「你去馬納奧嗎？」他問駕船的印第安人。

　　「是的。」印第安人回答。

　　「你什麼時候到達那裡？」

　　「八天之後。」

　　「那麼你會在我們之前到了。你能替我寄一封信嗎？」

　　「願意效勞。」

　　「拿著這封信，朋友，把它帶到馬納奧。」

　　印第安人接過喬阿姆．加拉爾遞過來的信，同時得到一把瑞斯作為報酬。

　　家裡的其他人都待在屋裡，除了托雷斯，沒有人知道這件事。他甚至聽到了喬阿姆和印第安人之間的幾句對話，他陰沉的面孔清晰地表明寄走這封信使他非常吃驚。

　　第十七章　一次襲擊

　　為了避免在船上大吵大鬧，馬諾埃爾對托雷斯的事隻字不提，但是，第二天，他決定和貝尼托談談。

　　他把貝尼托拉到船頭，對他說：「貝尼托，我需要和你談談。」

　　貝尼托像往常一樣微笑著，停下來看著馬諾埃爾，臉色逐漸陰沉下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是不是和托雷斯有關？」他問。

　　「是的，貝尼托！」

　　「好極了，我也正想和你談談這件事呢。」

　　「你注意到他對米娜很殷勤嗎？」馬諾埃爾面色蒼白地問道。

　　「啊，不會是嫉妒讓你討厭他吧？」貝尼托大聲說。

　　「當然不是，」馬諾埃爾回道，「上帝不會讓我這樣侮辱一個即將成為我妻子的姑娘的！不，貝尼托！她也討厭這個冒險家，雖然我不是因為這件事才討厭他，但是看到這傢伙不斷出現在你母親和妹妹身邊，大獻殷勤，試圖和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親昵起來，實在令我厭惡！」

　　「馬諾埃爾，」貝尼托認真地說，「我也和你一樣厭惡這個可疑的傢伙。如果按感情行事的話，我早就把這個托雷斯趕下大木筏了！但是我不敢！」

　　「你不敢？」馬諾埃爾抓住朋友的手說：「你怎麼會不敢！」

　　「聽我說，馬諾埃爾，」貝尼托接著說，「你仔細觀察過托雷斯，是不是？你看出了他對我妹妹很殷勤！千真萬確！但是，你只注意到這一點，卻沒看出來這個令人擔心的傢伙一直在密切監視我父親，他的目光片刻未離我父親的左右，那眼神非常執拗，令人費解，仿佛心裡藏著某種不可告人的仇恨！」

　　「你在說什麼，貝尼托？你有什麼理由認為托雷斯對喬阿姆．加拉爾懷恨在心？」

　　「沒有任何理由……這不是一種想法！」貝尼托說，「這是一種預感！仔細觀察一下托雷斯，仔細研究一下他的面部表情，你就會發現，當他看著我父親時，帶著一種什麼樣的惡毒的奸笑！」

　　「天哪，」馬諾埃爾大聲說，「如果真如此的話，貝尼托，我們又多了一個將他趕走的理由。」

　　「多了一個理由……也少了一個理由……，」貝尼托說，「馬諾埃爾，我怕……什麼？……我不知道……但是強迫我父親趕走托雷斯……這恐怕有欠穩妥！再跟你說一遍……我很害怕，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沒有任何事能幫我解釋清楚！」

　　貝尼托說這些話的時候，憤怒得渾身發抖。

　　「那麼，」馬諾埃爾說，「你認為應該等待嗎？」

　　「是的……在作出決定之前，應該耐心等待，但是我們應該小心提防！」

　　「不管怎樣，」馬諾埃爾說，「二十多天後，我們就到馬納奧了。托雷斯要在那兒停留，他會在那裡離開我們，我們就可以永遠擺脫這個傢伙了！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嚴密監視他！」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馬諾埃爾。」貝尼托說。

　　「是的，我們是朋友，是兄弟！」馬諾埃爾說，「雖然我沒有，也不能分擔你所有的恐懼！你父親和這個冒險家之間有什麼聯繫呢？很明顯，你父親從未見過他！」

　　「當然，我父親不認識托雷斯，」貝尼托說，「但是……托雷斯似乎認識我父親！……我們在伊基多士森林中遇見他的時候，他正在莊園附近做什麼呢？為什麼他當時拒絕我們的邀請？否則，豈不是順理成章地成為我們的旅伴了嗎？我們到了塔巴廷加，他也在那裡，仿佛是在等我們！這些不期而遇，只是巧合呢，還是預先策劃好的呢？一看到托雷斯那副躲躲閃閃，頑固不化的眼神，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這些！……我不知道……這些莫名其妙的事總是糾纏著我，揮之不去！唉！我幹嘛主動邀請他乘坐大木筏呢！」

　　「冷靜點，貝尼托……我求你冷靜點！」

　　「馬諾埃爾！」貝尼托大聲說，他似乎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如果這個討人厭的傢伙是衝我來的，我會不立刻把他扔出船去嗎？但是，萬一他針對的是我父親，我擔心感情用事會適得其反！直覺告訴我，在拿到真憑實據之前對這個鬼鬼祟祟的傢伙採取某種行動是危險的！總之，只要在大木筏上，他就在我們的掌握之中，只要我們在我父親周圍密切監視，就能在他搗鬼的時候迫使他撕下假面具，露出真面目！因此，我們還要再忍耐一段時間！」

　　托雷斯來到了船頭，兩位年輕人停止了談話。托雷斯偷偷看了他們幾眼，但是沒有跟他們搭話。

　　貝尼托沒有弄錯，每當沒人注意的時候冒險家的眼睛就盯在喬阿姆．加拉爾身上。

　　貝尼托的感覺是對的，他發覺托雷斯每次看他父親的時候，臉色總會陰沉下來。這更證實了他的想法。

　　到底是什麼神祕的紐帶聯繫著這兩個人呢？其中一人如此高尚，並且對此一無所知。

　　現在，托雷斯同時受到兩位年輕人，弗拉戈索和麗娜的監視，在這種情形下，如果他想有所行動而不受到鎮壓是很難的。也許，他也明白這一點。可是他沒有流露出來，他的行為舉止也和往常沒有什麼不同。

　　談過話後，馬諾埃爾和貝尼托都很滿意，他們決定監視托雷斯，暫時不採取行動，以免打草驚蛇。

　　接下來的幾天中，大木筏先後駛過大河右岸的卡瑪拉河、阿魯河，尤裡帕里河的河口，這幾條河沒有直接注入亞馬遜河，而是向南流去，注入普魯河，再通過它，注入亞馬遜河。八月十日，晚上五點，大木筏停泊在柯柯斯島。

　　島上有一座瑟蘭蓋膠作坊。這是一座提煉橡膠的作坊，它的名字來自一種叫作「瑟蘭蓋拉」的樹，學名叫「西福尼亞．埃拉提卡」。

　　據說，由於疏忽或隨意開採，在亞馬遜河一帶，這種樹已大量減少，但是在瑪德拉河、普魯河及亞馬遜河其他支流的兩岸仍有大量瑟蘭蓋拉樹。

　　作坊裡，有二十多名印第安人採集和提煉橡膠，這種活動通常在五、六、七三個月份進行。

　　亞馬遜河漲水時，河水會淹到橡膠樹樹幹四尺高的地方。在河水充分浸潤橡膠樹後，印第安人便在合適的時候開始動手採集。

　　先在樹幹上划幾道口子，將一個小罐繫在裂口之下，二十四小時內，罐內就會盛滿乳狀的汁液。也可以把一個空心的竹管或其他容器放在樹腳下來採集。

　　採集後，為了防止樹脂分子分離，印第安人用阿賽依棕櫚樹來燒火，對膠汁進行煙燻，把盛著膠汁的木鏟在煙中晃來晃去，膠汁很快便凝結了，它變成了灰黃色，越來越堅固。凝固後的橡膠被一層層從鏟子上揭下來，在陽光下晒乾後，它們變成褐色並且更加堅硬。到此，製作過程便結束了。

　　貝尼托抓住這個絕好的機會，把印第安人儲存在樓上的橡膠全部買下來。他出的價錢足以補償他們的勞動，因此印第安人相當滿意。

　　四天後，八月十四日，大木筏駛過普魯斯河的河口。

　　普魯斯河也是亞馬遜河右岸的一條重要的支流，有五百多古里的水道可以通航，甚至大船也可以航行。它從西南流過來，河口約有四千尺寬。兩岸栽滿了茂密的無花果樹，塔明阿里樹，「尼帕斯」棕櫚樹以及塞克羅比亞樹，最後，它分成五條支流注入亞馬遜河。

　　在這條河上，駕駛員阿羅若以隨心所欲地駕船。因為河中攔阻的島嶼少於其他地方，並且，河面至少有八公里寬。

　　河水推動著大木筏勻速前進，八月十八日，大木筏停靠在佩斯科羅村，準備在那裡過夜。

　　太陽已快落到地平線上了，在低緯度的地方，它下沉的速度特別快，幾乎是垂直地墜落下去，仿佛一顆巨大的火流星。白晝之後便是黑夜，幾乎沒有黃昏，就像演戲時，舞臺前的腳燈突然熄滅後，夜晚便來臨了。

　　喬阿姆．加拉爾正和妻子、麗娜、老西貝爾站在屋前。

　　托雷斯在喬阿姆身邊轉了一會兒，似乎想和他談談，正在這時，帕薩那神父來向喬阿姆一家道晚安，也許是神父的到來妨礙了他，他就退回了自己的屋裡。

　　印第安人和黑人躺在甲板上各自的崗位上。阿羅若坐在船首，研究筆直流行的水流。

　　虎視眈眈的馬諾埃爾和貝尼托表面上照舊若無其事地聊天、抽菸，在船心散步，等著上床睡覺。

　　突然，馬諾埃爾抓住了貝尼托，說道：

　　「這是什麼怪味？是我弄錯了嗎？你沒聞見嗎？……好像是……」

　　「好像是加熱後的麝香的味道！」貝尼托說，「一定有大鱷魚在附近的河灘上睡覺！」

　　「幸虧大自然使牠們暴露出來！」

　　「是的，」貝尼托說，「我們真幸運，因為這種動物非常可怕。」

　　這種蜥蜴類動物一般喜歡在黃昏時躺在沙灘上，那裡能使牠們更舒適地渡過夜晚。牠們一般倒退著進入洞裡，睡覺的時候，牠們蜷縮在洞口，張著嘴巴，上顎直立，只有在等待和窺伺獵物時才不這樣。對這些兩棲動物來說，在水中以尾巴作馬達迅速游動，或在沙地以人類弗如的速度飛跑，是輕而易舉的，這樣，牠們能迅捷地捕獲獵物。

　　在這片廣闊的沙地上，鱷魚出生、成長、死亡，有的能活很長時間，那些百年以上的老鱷魚，不僅甲殼上長滿了綠苔和疣塊，而且其凶殘也與日俱增。正如貝尼托所言，這種動物十分可怕，應該提防牠們發起進攻。

　　突然，船首傳來叫喊之聲：

　　「鱷魚！鱷魚！」

　　馬諾埃爾和貝尼托起身觀瞧。

　　三隻有十五尺到二十尺長的鱷魚已經爬上了大木筏的甲板。

　　「開槍！開槍！」貝尼托一邊喊一邊示意印第安人和黑人後退。

　　「進屋去！」馬諾埃爾說，「這更緊要！」

　　的確，由於不能直接和鱷魚搏鬥，最好的辦法是先找個藏身之所。

　　頃刻間，大家都藏到了屋子裡。加拉爾一家躲進屋裡，不一會兒，兩位年輕人也趕來了。印第安人和黑人也躲進他們的房間。

　　關門的時候，馬諾埃爾問：

　　「米娜呢？」

　　「她不在屋裡！」麗娜說，她剛從米娜屋裡跑過來。

　　「老天！她在哪兒？」雅基塔喊道。

　　所有的人同時喊起來：

　　「米娜！米娜！」

　　沒有人回答。

　　「那麼，她會在船首嗎？」貝尼托問。

　　「米娜！」馬諾埃爾大聲喊著。

　　兩位年輕人、弗拉戈索、喬阿姆．加拉爾不顧危險，拿著槍衝到了屋外。

　　他們剛到外面，兩隻鱷魚便轉身向他們衝過來。

　　貝尼托舉槍射擊，擊中了一隻鱷魚眼睛附近的地方，這是致命的一槍，牠倒在甲板上，渾身劇烈地抽搐著。

　　但是第二隻已來到近前，無處可躲了。

　　大鱷魚實際上向喬阿姆．加拉爾撲了過來，牠用尾巴將他掀翻在地，張開大嘴，撲了上去。

　　正在此時，托雷斯衝到屋外，手握一柄利斧，向鱷魚砍過去，斧頭紋絲不差地紮進了牠的嘴裡，深得無法拔出來，濺出來的血蒙住了這畜牲的眼睛，牠向一旁衝去，不知有意還是無意，一頭栽進了河裡，就此銷聲匿跡了。

　　「米娜！米娜！」驚惶失措的馬諾埃爾不停地喊著，來到了船首。

　　突然，姑娘出現了，一開始她逃進阿羅若的屋子；但是第三隻鱷魚用勁將它掀翻了，現在，米娜正向船尾跑來，鱷魚在後面緊追不捨，僅有六尺之遙。

　　米娜摔倒了。

　　貝尼托又開了一槍，但是沒有使鱷魚停下來！子彈僅僅擦了一下牠的甲殼，擊碎了鱗片，沒有傷及身體。

　　馬諾埃爾向姑娘跑過去，想將她扶起來，帶開，從死神手中奪回來！……鱷魚的尾巴一記橫掃，將她掀翻在地。

　　米娜昏了過去，危在旦夕，鱷魚張開了血盆大嘴，準備吞噬她！……

　　正在此時，弗拉戈索向鱷魚跳過去，一支匕首直扎到牠的咽喉，倘若鱷魚此時突然閉上嘴的話，他的胳膊一定會被咬下來，真是千鈞一髮啊！

　　弗拉戈索及時地抽回了胳膊，但是他沒能躲開鱷魚的衝擊，被牠帶到了河裡，河水立刻紅了一大片。

　　「弗拉戈索！弗拉戈索！」麗娜跪在木筏上喊著。

　　過了一會兒，弗拉戈索浮上水面……他平安無事。

　　米娜已經蘇醒過來了。馬諾埃爾、雅基塔、米娜、麗娜同時向拼死救人的弗拉戈索伸出手，他不知該拉哪一個的好。最後，他握住了混血姑娘的手。

　　弗拉戈索救了米娜一命，而托雷斯則救了喬阿姆．加拉爾。

　　看來，這個冒險家不想取莊園主的命。在這個明顯的事實面前，必須承認這一點。

　　馬諾埃爾低聲向貝尼托指出這一點。

　　「是的！」貝尼托尷尬地說，「你言之有理，這樣一來，少擔了一份心！但是，馬諾埃爾，我的疑慮並未消除！不共戴天之敵不一定非取性命不可！」

　　喬阿姆．加拉爾走近托雷斯。

　　「謝謝，托雷斯。」他邊說邊向他伸出手。

　　冒險家後退了幾步，一言不發。

　　「托雷斯，」喬阿姆又說道，「我很遺憾，您的旅行馬上要結束了，再過幾天，我們就該分手了！我欠您……」

　　「喬阿姆．加拉爾，」托雷斯說，「您什麼也不欠我！您的生命對我尤為珍貴！但是，如果您同意的話……我想過了……我不在馬納奧停留，我要一直走到貝倫。您能讓我再搭乘一段時間嗎？」

　　喬阿姆．加拉爾同意了。

　　聽到這個請求，貝尼托差點兒表示異議；但是馬諾埃爾制止了他，年輕人極力控制住了自己。

　　第十八章　慶祝晚餐

　　短短的一夜過去了，大家剛剛從激動中平靜下來，大木筏又揚帆出發了，離開了這片鱷魚肆虐的沙灘。假如一路平安的話，大木筏定可在五天之內抵達馬納奧港。

　　姑娘現在已經完全從恐懼中恢復過來了；她用眼睛和微笑來感謝所有捨命相救的人。

　　麗娜對勇敢的弗拉戈索更是感激不盡，甚至比救了自己的命還要感謝他。

　　「我遲早會報答您的，弗拉戈索先生！」她微笑著對他說。

　　「怎麼報答呢，麗娜小姐？」

　　「噢，你自己心裡明白的！」

　　「如果真像我想的那樣，那麼我希望早一點，不要太晚！」可愛的小夥子說。

　　從這天起，惹人喜愛的麗娜就成了弗拉戈索的未婚妻，他們將與米娜和馬諾埃爾同時舉行婚禮，並且新婚夫婦們將一起住在貝倫。

　　「太棒了，太棒了！」弗拉戈索不停地說，「我從沒想到帕拉這麼遠！」

　　馬諾埃爾和貝尼托就所發生的事進行了一次長談。現在，更不可能讓喬阿姆．加拉爾趕走他的救命恩人了。

　　「您的生命對我來說是最珍貴的。」托雷斯曾經這樣說。

　　冒險家的這句話既誇張又奇怪，貝尼托聽到後便一直記在心裡。

　　目前，兩位年輕人無計可施。他們比從前更需要耐心等待──不但要等四、五天，而且還要等七、八個星期，換句話說，一直要等到大木筏抵達貝倫。

　　「在這件事裡，有某種我無法理解的神祕。」貝尼托說。

　　「是的，但是有一點可以肯定，」馬諾埃爾說，「貝尼托，可以肯定托雷斯並不想要你父親的命，此外，我們必須繼續監視他！」

　　從那天起，托雷斯好像更加謹慎小心了。他一點不想親近加拉爾一家，而且對米娜也不像從前那樣殷勤了。除了喬阿姆．加拉爾外，人人感到的那種緊張局面緩和下來了。

　　當天晚上，大木筏經過了大河右岸的巴羅索島，島上有許多與之同名的小河裡。然後又駛過了馬納奧里湖，許多縱橫交錯的小河注入此湖。

　　一夜無事，但是喬阿姆．加拉爾事先囑咐過大家要提高警惕。

　　第二天，八月二十日，大木筏行駛在陡峭的河岸和眾多的島嶼之間。駕駛員堅持沿著右岸航行，因為左岸有許多反覆無常的漩渦。

　　河灘外面，大大小小的河灘星羅棋布，有卡德龍湖、華蘭德娜湖，還有幾座黑色的潟湖。這種水文地理情況表明已經接近亞馬遜河最著名的支流內格羅河了。實際上，到目前為止，大河仍舊被稱為索里莫埃斯河；但是，過了內格羅河的河口之後，人們就用亞馬遜河，這一聞名遐邇的名字稱呼它。

　　這一整天，大木筏在非常奇特的條件下航行。

　　卡德龍島和陸地之間的航道非常狹窄，儘管看上去非常開闊。這是因為島的大部分一向高出水面不多，目前仍然被上漲的河水淹沒著。水道兩邊是茂密的森林，五十尺高的巨樹參天而立，兩岸的枝椏交錯在一起，形成一個巨大的搖籃。

　　沒有比左岸這片被洪水淹沒的森林更優美的景色了，它仿佛生長在湖中央。樹幹浮現在寧靜清澈的水面之上，盤繞交錯的枝條倒映在澄淨的水中，其清晰可見，不下於桌上的盆景在鏡中的影像。倒影與實景一模一樣。水上水下仿佛各有一頂綠色的大傘，構成兩個半圓，大木筏仿佛穿行在一個大圓環之中。

　　實際上，大木筏穿行在這些「門拱」之下是很冒險的，輕輕一個浪花就能讓它撞得粉碎。然而，後退是不可能的。因此，必須準確無誤地操縱，否則會撞上兩岸的大樹。

　　駕駛員阿羅若顯示了高超的技巧，此外，船員們也與他配合得天衣無縫。林中的樹木為長篙提供了牢固的支撐點，因此船向一直保持不變。任何輕微的碰撞都會使大木筏偏離航向，徹底損壞它的結構，即使船上的人員安然無恙，至少也會給船上的物品造成重大損失。

　　「這裡真太美了，」米娜說，「如果一路上都能像這樣在陽光照射不到的地方航行，那該多愜意啊！」

　　「這裡雖然舒服，但也很危險，親愛的米娜，」馬諾埃爾說，「如果我們乘坐的是小船，這麼航行倒沒什麼可怕的；但是，這麼大一艘船最好航行在暢通無阻的河面上。」

　　「我們可以在兩小時內穿越這片森林。」駕駛員說。

　　「看哪！」麗娜驚呼起來，「這些美麗的景致消逝得多快啊！啊！親愛的小姐，快看這些成群結隊在高枝上戲耍的猴子，還有這些對著清澈的水面顧影自憐的鳥兒！」

　　「還有水面上影影綽綽的鮮花，」米娜說，「水波似輕風將它們輕輕搖動！」

　　「還有這些蔓纏在枝條上的細長的長春藤！」混血姑娘說。

　　「可是，它們的盡頭沒有弗拉戈索！」弗拉戈索說，「您在伊基多士森林中採到的可是一朵漂亮的花！」

　　「好一朵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鮮花！」麗娜譏諷道，隨後又對米娜說，「啊！小姐，快看這些奇妙的植物！」

　　麗娜指著一叢巨葉襯托著的睡蓮，它們的花蕾有可可果那麼大。在河岸沒入水中的地方生長著一叢叢「木古姆」蘆葦，它們的葉子非常寬大，小船經過時，柔韌的葦條紛紛躲到兩邊，隨後又拼攏到一起。水波輕搖，葦葉翩翩，無數水鳥紛紛起舞，引誘獵人來到這裡。

　　幾隻杜鵑棲落在一株半傾的老樹幹上，像石碑似地一動不動；幾隻灰鷺，呈金雞獨立狀，紋絲不動；遠遠望去，那些棲息在樹叢間的神氣活現的紅鸛如同一隻隻粉紅色的陽傘，其他各種各樣的五顏六色的鳥兒也為這片沼澤地憑添了幾許生氣。

　　但是，也有一些長長的水蛇在水裡迅速地游動，也許還有幾條可怕的電鰻，接二連三地放電，它們甚至能使最強壯的人或動物失去知覺，直至死去。

　　所以，必須提防電鰻，但是更要留神「蘇古里居」蛇，牠們盤繞在樹幹上，一旦發現獵物，便舒展身體，撲上前去，將獵物緊緊纏住，力量之大足以擠碎一頭牛。這些長三十至五十尺的爬行動物生活在亞馬遜河流域的叢林中。據卡萊先生說，有的蛇甚至長達四十六尺，腰身像水桶一樣粗。

　　的確，如果一條「蘇古里居」蛇躥到大木筏上，牠的可怕不下於一條鱷魚呢！

　　幸好，旅客們既沒有遇上電鰻，也沒有碰上蛇，大約兩個小時後，大木筏平安無事地穿過了水中森林。

　　三天過去了。大木筏逐漸接近瑪瑙城馬納奧。再過二十四小時，就要抵達位於內格羅河河口的亞馬遜省的省會了。

　　八月二十三日，晚上五點鐘，大木筏停泊在大河右岸的木拉斯島北端。只要斜穿過這座小島，就可以到達幾里外的港口。

　　但是駕駛員阿羅若認為天已經開始黑了，不應在當天冒險行進，他言之有理，因為離港口還有三里地，大約要航行三個小時。而在航行時，最重要的是要看得清楚。

　　那天晚上的晚餐是旅行第一階段中的最後一頓，不能不慶祝一下。在這種條件下，走完了亞馬遜河的一半航程，的確值得美餐一頓。大家決定用波爾圖或賽圖巴勒葡萄釀製的美酒來為「亞馬遜河的健康」乾幾杯。

　　同時，這也是弗拉戈索和可愛的麗娜的訂婚晚餐。馬諾埃爾和米娜的訂婚儀式已於幾個星期前在伊基多士莊園中舉行過了。在一對年輕的主人舉行完訂婚儀式後，便輪到這一對忠誠的未婚夫妻了，大家對他們感激不盡！

　　因此，他們將繼續留在這個正直的家庭裡，麗娜仍舊伺候小姐，弗拉戈索則服侍馬諾埃爾．瓦爾代斯，在宴席上，他們和主人同桌進餐，被奉若上賓。

　　托雷斯自然也參加了這次由廚房和貯藏室精心準備的晚宴。

　　冒險家坐在喬阿姆．加拉爾對面，照舊沉默寡言，默默傾聽大家的談話。貝尼托不動聲色地仔細觀察他。但見托雷斯總看著他父親，眼神很奇怪。野獸在撲上去之前，用來迷惑牠的獵物的就是這種眼神。

　　馬諾埃爾大部分時間都在和米娜聊天。間或向托雷斯瞥上一眼，總而言之，他比貝尼托更謹慎，因為他堅信這種局面遲早會結束，即使不在馬納奧，也會在貝倫。

　　晚餐進行得相當愉快。麗娜的幽默和弗拉戈索的敏捷應對使氣氛非常活躍。帕薩那神父愉快地望著他所愛的這家人和兩對年輕的未婚夫妻，不久他將要用帕拉河的水為他們祝福。

　　「多吃一點，神父，」貝尼托說，他終於加入到眾人的談話中來，「您得為這次訂婚宴增光！一下子主持這麼多婚禮，必須要有旺盛的精力！」

　　「啊！親愛的孩子，」帕薩那神父說，「快給我們找一位傾心於你的美麗善良的姑娘吧，那時你就會看到我是否有足夠的精力來為你們主持婚禮！」

　　「說得好！神父，」馬諾埃爾高聲說，「讓我們為貝尼托的婚禮乾一杯！」

　　「我們在貝倫給他找一位年輕美麗的姑娘吧，」米娜說，「他應該和大家一樣！」

　　「為貝尼托先生的婚禮乾杯！」弗拉戈索說，「他也許想讓全世界的姑娘都嫁給他。」

　　「他們說的有理，我的孩子，」雅基塔說，「我也要為你的婚事乾一杯，但願你能像米娜和馬諾埃爾，我和你父親一樣幸福！」

　　「祝你們永遠幸福，但願如此，」托雷斯喝了一杯波爾圖酒，自言自語似地說，「每個人的幸福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不知為什麼，他的這句祝福有些令大家不快。

　　馬諾埃爾感到了這一點，他想調和一下氣氛，便說。

　　「我說，神父，在旅行期間，大木筏上難道沒有別的情侶會訂婚嗎？」

　　「我想沒有，」帕薩那神父說，「……除非托雷斯……我想您尚未結婚，是吧？」

　　「沒有，我現在是並且一直是光棍兒！」

　　貝尼托和馬諾埃爾感到托雷斯邊說邊盯著米娜。

　　「誰會不讓您結婚呢？」帕薩那神父說，「您可以在貝倫找一位和您年齡相當的姑娘，這樣您也許可以在那裡定居下來。這總比浪跡天涯的生活要好，它對您沒有任何好處！」

　　「您的話有理，神父，」托雷斯說，「我不反對結婚！而且，榜樣是有感染力的，看到這些年輕的未婚夫妻，我也想結婚了！但是，我對貝倫一無所知，除非有特殊的情況，否則要我在那裡定居是很困難的。」

　　「您是哪裡人？」弗拉戈索問，他私下裡總覺得在某個地方見過托雷斯。

　　「我是米娜斯．吉拉埃斯人。」

　　「您出生在哪裡？……」

　　「在蒂如卡，有名的鑽石之鄉。」

　　這時，誰若是看到了喬阿姆．加拉爾與托雷斯久久對視的目光，一定會驚詫不已。

　　第十九章　一段往事

　　托雷斯繼續與弗拉戈索聊天，小夥子緊接著又問，

　　「怎麼！您出生在帝如卡，鑽石之鄉？」

　　「是啊！」托雷斯說，「您也是這個地方的人嗎？」

　　「不是！我來自巴西北部，大西洋沿岸的某個省份。」弗拉戈索說。

　　「馬諾埃爾先生，您不知道這個鑽石之鄉？」托雷斯問。

　　年輕人搖了搖頭，表示不知道。

　　「那麼您呢，貝尼托先生？」托雷斯又問年輕的加拉爾，顯然他想把他拉進談話中，「您從未想過去看看鑽石之鄉嗎？」

　　「從未想過。」貝尼托生硬地回答。

　　「啊！我倒是想過去那裡看看！」弗拉戈索說，他不知不覺帶起了托雷斯，「我覺得會在那裡找到幾顆價值連城的鑽石！」

　　「您用這些價值不菲的鑽石做什麼呢，弗拉戈索？」麗娜問。

　　「我可以賣了它們！」

　　「那麼您就會很富有了？」

　　「非常富有！」

　　「那麼，如果三個月前您就發了財的話，您也許永遠不會想到……這株西波藤了吧？」

　　「假如我沒有想過的話，」弗拉戈索大聲說，「就不會有一位可愛的姑娘……好了，顯然，一切都是天意！」

　　「您也知道這是天意，弗拉戈索，」米娜說，「它讓您娶了我的小麗娜！鑽石換鑽石，您毫無損失！」

　　「噢，米娜小姐，」弗拉戈索殷勤地說，「我是賺了！」

　　看來托雷斯不想放過這個話題，因為他又說：

　　「蒂如卡確實有許多飛來之橫財，許多人因此而暈頭轉向，不知所措呢！難道你們沒聽說過著名的阿拜特鑽石嗎，它價值兩萬億瑞斯！它埋藏在巴西的礦床中，有兩盎司重！是三個犯人──對！三個被判處終生流放的犯人──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在距賽羅．多．弗里吳九十里的阿拜特河中發現的！」

　　「那麼，他們發財了嗎？」弗拉戈索問。

　　「不，沒有！」托雷斯說，「鑽石上交給了礦長。葡萄牙國王讓六世讓人對它進行了估價和雕琢，在盛典的時候，他把它戴在脖子上，三個犯人獲得特赦，除此之外，一無所獲，如果他們再機靈點兒，一定會收益非淺。」

　　「也許您很機靈？」貝尼托乾巴巴地說。

　　「是的……我！……為什麼不？」托雷斯說，「您去過鑽石之鄉嗎？」這次他問的是喬阿姆．加拉爾。

　　「從來沒有。」喬阿姆盯著托雷斯說。

　　「真遺憾，」托雷斯說，「您以後應該去那裡旅行一次。一定會非常有意思的！在巴西帝國廣袤的土地上，鑽石之鄉只是一塊彈丸之地，就像一座方圓十二公里的公園，由於土壤的性質，它的植被以及高山環繞的圓形沙地與鄰省迥然不同。但是，正如我剛才聽言，那裡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地方，從一八○七年到一八一七年，每年的鑽石產量約為一萬八千克拉【註：一克拉約合二百一十二毫克。】，啊！不論是登上山巔尋找鑽石的人。還是偷運鑽石的走私販，都可以在那裡大撈一筆！現在，開採鑽石礦已經不那麼容易了，政府雇來開礦的兩千名黑人不得不改變河道，以便提煉出金剛砂。從前，可方便多了！」

　　「確實，」弗拉戈索說，「好時光已經一去不返了！」

　　「但是，通過非法手段獲取鑽石還是挺容易的，我指的是盜竊。聽我說，大約在一八二六年──那時我才八歲──在蒂如卡發生了一樁慘案，說明罪犯想撈取財富時，是膽大包天，不擇手段的！但是也許你們對此並不感興趣……」

　　「恰恰相反，托雷斯，繼續講下去。」喬阿姆以出奇平靜的口吻說。

　　「好吧，」托雷斯接著說道，「這是一樁鑽石搶劫案，抓一把鑽石，就能得到一百萬，有時候是兩百萬！」

　　托雷斯流露出極其貪婪的神情，他的手下意識地張開又合上。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他說，「在蒂如卡，按照慣例，一年只運送一次鑽石。先用篩孔大小各異的十二個篩子將鑽石按大小分成兩份。然後，將它們裝在袋子裡送到里約熱內盧。但是，由於它們價值百萬，所以被嚴密護送。護送隊由一名總監挑選的職員，本省軍團的四名騎兵和十名腳夫組成。他們先到達維拉．里卡，由城防指揮官在口袋上蓋章，然後再向里約熱內盧進發。我還忘了一點，為了以防萬一，每次出發的時間都是保密的。可是，一八二六年，有一名叫達哥斯塔的職員，至多二十二、三歲，已在蒂如卡總督手下工作多年，卻暗中策劃了一起陰謀。他向一夥走私販透露了護送隊出發的時間。這群人數眾多，武器精良的不法之徒便做好準備，嚴陣以待。過了維拉．里卡之後，在一月二十二日夜裡，這夥強盜出其不意地向護送隊士兵發起了進攻。雖然士兵們進行了英勇的抵抗，但是還是全部被殺，只有一人帶著重傷死裡逃生，向政府匯報了這次可怕的戰鬥的情況。和他們同行的那名職員也未能倖免於難，也許他落在了壞蛋手裡，被拖到某處懸崖上扔了下去，因為，他的屍體從未被發現。」

　　「那麼達哥斯塔呢？」喬阿姆．加拉爾問。

　　「他的罪行沒有給他帶來好處。由於種種跡象，他不久就受到懷疑了。他被控策劃了這起陰謀。他聲稱自己是清白無辜的，然而無濟於事。他的地位使他能夠知曉護送隊出發的日子。只有他能將之透露給犯罪分子。他受到起訴、逮捕、審判，最後被判處死刑。可是，判決要在二十四小時後執行。」

　　「這個可憐蟲被處死了嗎？」弗拉戈索問。

　　「沒有，」托雷斯說，「他被關在維拉．里卡的監獄裡，夜裡，僅僅在行刑前幾小時，他越獄逃走了，也許是單槍匹馬，也許有同夥的幫助。」

　　「此後便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嗎？」喬阿姆．加拉爾問。

　　「從來沒有！」托雷斯說，「他可能已經離開了巴西，沒準現在正在某個遙遠的國度用他盜來的鑽石逍遙快活呢！」

　　「也許正相反，他過著窮困潦倒的生活！」喬阿姆說。

　　「但願上帝讓他良心發現，為自己的罪行悔恨！」帕薩那神父說。

　　這時候，大家從餐桌邊上站了起來，晚餐結束了，大家走到屋外，呼吸夜晚清新的空氣。太陽已經落到了地平線上，但是還有一個小時，夜幕才會完全降臨。

　　「這些故事讓人難過，」弗拉戈索說，「我們的訂婚晚餐開始的時候更好。」

　　「這都怪你，弗拉戈索。」麗娜說。

　　「什麼，怪我？」

　　「是的！您一直喋喋不休地談論鑽石之鄉和那些鑽石，我們也只得聽著！」

　　「確是如此！」弗拉戈索說，「但是我沒想到會這樣結束！」

　　「您是首犯！」

　　「也是首先被懲罰的人，麗娜小姐，因為在吃甜點的時候，我沒有聽見您的笑聲！」

　　全家人都到船頭去了。馬諾埃爾和貝尼托默默地並肩走著。雅基塔和米娜跟在後面，也是一言不發，所有的人都感到一種無法釋懷的悲傷，仿佛他們預感到了故事內蘊涵的某種潛在的嚴重性。

　　喬阿姆低著頭，陷入深深的沉思中。托雷斯站在他身邊，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喬阿姆．加拉爾，」他說，「我能和您談一小會兒嗎？」

　　喬阿姆．加拉爾看著托雷斯。

　　「在這裡嗎？」他問。

　　「不！單獨談一談！」

　　「跟我來吧！」

　　兩人轉身朝屋子走去，進了屋，關上門。

　　很難描述眾人看到喬阿姆．加拉爾和托雷斯離開時的感受。這位四處流浪的人和正直的伊基多士莊園主之間能有什麼共同的話題呢？每個人都感到了一場可怕的不幸正悄悄降臨，但是誰也不敢發問。

　　「馬諾埃爾，」貝尼托抓住朋友的胳膊說，「無論如何，明天到了馬納奧，就把這傢伙轟走！」

　　「是的！……必須如此！……」馬諾埃爾說。

　　「如果因為他……是的！如果他給我父親帶來不幸的話……我就殺了他！」

　　第二十章　單獨談話

　　喬阿姆．加拉爾和托雷斯單獨待在這間屋子裡，沒有人能聽到他們的談話或者看到他們的神情，他們彼此對視，默默無語，難道流浪者遲疑不決，不敢開口嗎？難道他知道喬阿姆．加拉爾會以輕蔑的沉默答覆他的要求嗎？

　　是的，毫無疑問！因此，托雷斯沒有發問。談話開始時，他非常自信地扮演著控告者的角色。

　　「喬阿姆，」他說，「您並不姓加拉爾，您姓達哥斯塔。」

　　聽到托雷斯將罪犯的姓名加給他，喬阿姆．加拉爾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但是，他沒有反駁。

　　「您叫喬阿姆．達哥斯塔，」托雷斯接著說，「二十三年前，您是蒂如卡總督手下的一名職員，在這件事中，您被控犯了搶劫罪和謀殺罪！」

　　喬阿姆．加拉爾仍舊一言不發，他出奇的鎮靜使托雷斯很驚訝。難道他對招待他的主人的指控是錯誤的嗎？不會！因為面對這些可怕的指控，喬阿姆．加拉爾沒有暴跳如雷。顯然，他在忖度托雷斯到底有何用意。

　　「喬阿姆．達哥斯塔，」托雷斯繼續說道，「我再說一遍，您在鑽石劫案中被控有罪，並被判處死刑，後來在行刑前幾個小時，您從維拉．里卡監獄出逃！您不想說點兒什麼嗎？」

　　托雷斯單刀直入地問了這句話，回答他的是一段長時間的沉默。喬阿姆．加拉爾從容不迫地坐了下來。他倚在一張小桌子上，昂起頭緊緊盯著控告者。

　　「您怎麼不說話呀？」托雷斯說。

　　「您想要我說什麼？」喬阿姆．加拉爾僅僅說了這麼一句。

　　「我要您反駁，」托雷斯緩緩地說，「它能阻止我去對馬納奧的警察局長說，『此人的身分很容易確定和認出，儘管他銷聲匿跡了二十三年，他就是蒂如卡鑽石劫案的主謀，是殺害護送隊士兵的凶手的同謀，是臨刑脫逃的死囚，這位喬阿姆．加拉爾真名叫喬阿姆．達哥斯塔。』」

　　「因此，」喬阿姆．加拉爾說，「如果我的回答合您的意的話，我就不需要害怕您了，托雷斯。」

　　「什麼都不用怕了，因為那時候，無論對您還是對我，談論此事都毫無意義。」

　　「對您對我都毫無意義嗎？」喬阿姆．加拉爾問，「難道您不需要我用錢來收買您的沉默嗎？」

　　「不需要，不論您出什麼價錢！」

　　「那麼，您到底要什麼？」

　　「喬阿姆．加拉爾，」托雷斯說，「我的建議是這樣的。您不要急著拒絕，別忘了您捏在我手心裡。」

　　「您的建議是什麼呢？」喬阿姆．加拉爾問。托雷斯默想了一會兒。這個生命操於他手中的罪犯的態度著實令他驚訝。他本以為會有一場激烈的爭吵、請求、眼淚……這是一個確定地被判決犯了滔天大罪的人，可是他的態度卻是無比冷靜沉著。最後，托雷斯抱著雙臂說：

　　「您有一個女兒。我很喜歡她，我想娶她。」

　　顯然，喬阿姆．加拉爾早已料到這種人是不擇手段的，因此他的要求並未使他失去冷靜。

　　「那麼，」他說，「尊敬的托雷斯想進入一個殺人犯和搶劫犯的家囉？」

　　「我的所作所為只有我自己有權判斷，」托雷斯說，「只要我想成為喬阿姆．加拉爾的女婿，我就一定能成為。」

　　「難道您不知道，托雷斯，我女兒將要嫁給馬諾埃爾．瓦爾代斯嗎？」

　　「您可以甩了馬諾埃爾．瓦爾代斯。」

　　「那麼如果我女兒拒絕呢？」

　　「那就把一切都告訴她好了，我了解她，她會同意的。」托雷斯厚顏無恥地說。

　　「一切？」

　　「一切，如有必要的話。在她自己的感情和家庭的榮譽、父親的生命之間，她不會猶豫的。」

　　「您真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卑鄙小人，托雷斯！」喬阿姆．加拉爾依舊鎮靜地說。

　　「卑鄙小人和殺人犯天生可以友好相處。」

　　聽到這句話，喬阿姆．加拉爾站起來，走到托雷斯面前，正視著他說：

　　「托雷斯，您之所以要求進入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家，是因為您知道他是清白無辜的！」

　　「確實如此！」

　　「並且，」喬阿姆．加拉爾又說，「您掌握著能證實他無罪的證據，只有把他女兒娶到手後，您才會將其公之於眾！」

　　「喬阿姆．加拉爾，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托雷斯降低了聲音說道，「聽完我的話後，看您還敢不敢拒絕將女兒嫁給我！」

　　「您說吧，托雷斯。」

　　「啊，是的，」托雷斯說了一半又停住了，仿佛後悔說了這些話，「對，您是清白無辜的！我一清二楚，因為我認識原凶，我能證明您的清白！」

　　「那個犯罪的混蛋呢？……」

　　「他死了。」

　　「死了！」喬阿姆．加拉爾驚叫道，他頓時面色蒼白，似乎這句話奪走了他恢復名譽的一切希望。

　　「死了，」托雷斯說，「我是在他犯事很久之後認識他的，那時我不知道他犯了罪。他親自寫下了鑽石劫案的全部過程，以便詳細地保留下來。在大限將近時，他非常的內疚。他知道，喬阿姆．達哥斯塔的藏身之所，知道無辜的人隱姓埋名開始了新的生活。他知道他很富有，有一個幸福的家，他也知道他內心並不快樂！他想恢復他應得的名譽，還他以快樂！……但是死神來了……他拜託我，他的朋友，完成他未做的事！……他把證明達哥斯塔清白的證據交付給我，讓我轉交給他，然後，便死了。」

　　「他叫什麼名字！」喬阿姆．加拉爾激動地問。

　　「當我成為您家的一員之後，您就會知道了！」

　　「這份文件呢？」

　　喬阿姆．加拉爾恨不得能撲到托雷斯身上，搜出並奪走證明他清白的證據。

　　「這份文件放在可靠的地方，」托雷斯說，「只有你女兒成為我妻子後，你才能得到它。現在，你還拒絕將女兒嫁給我嗎？」

　　「是的，」喬阿姆．加拉爾回答，「但是我可以把一半財產分給您，作為交換這份文件的代價。」

　　「您的一半財產！」托雷斯大聲說，「我接受它，但是，要作為米娜的嫁妝帶過來！」

　　「您就是這樣完成一個垂死的人，一個悔恨萬分的罪犯的遺願，他委託您代他彌補他犯下的罪行！」

　　「正是如此！」

　　「再說一遍，托雷斯，」喬阿姆．加拉爾大聲說，「您是卑鄙小人！」

　　「就算是吧。」

　　「因為我不是罪犯，所以我們天生就不能友好相處。」

　　「那麼，您拒絕囉？……」

　　「是的！」

　　「那麼，遭受損失的是您，喬阿姆．加拉爾。在預審中，一切都對您不利！你被判了死刑，你知道，在這類判決中，政府規定不可以減刑。一旦我去告發，您就會被捕！被捕後，就會被處決！……我會告發您的！」

　　儘管喬阿姆．加拉爾很能控制自己，但此時也忍無可忍了，他幾乎要向托雷斯撲過去……。

　　但是這個混蛋的一個手勢平息了他的怒氣。

　　「小心點，」托雷斯說，「您妻子不知道她的丈夫叫喬阿姆．達哥斯塔，您的孩子們也不知道他們的父親叫喬阿姆．達哥斯塔，您的舉動會向他們洩露一切！」

　　喬阿姆．加拉爾停住了，又恢復了冷靜和慣有的無動於衷的神情。

　　「這場談話的時間太長了，」他邊說邊向門口走去，「我知道該幹什麼！」

　　「等著瞧吧，喬阿姆．加拉爾！」托雷斯最後一次說，他無法相信卑鄙的要挾方案竟然失敗了。

　　喬阿姆．加拉爾沒有理會他。他推開了走廊邊上的門，示意托雷斯跟他走，二人朝大木筏的中部走去，全家人都聚在那裡。

　　貝尼托、馬諾埃爾，所有的人全都憂心忡忡地站起來。他們看見托雷斯氣勢洶洶地打著手勢，眼中閃著怒火。

　　相反，喬阿姆冷靜從容，面帶微笑，和他形成鮮明對比。

　　二人在雅基塔等人面前停下，沒有人敢跟他說話。

　　「最後一次，喬阿姆．加拉爾，」托雷斯說，「我要您的答覆。」

　　「我的答覆是這個。」

　　他對妻子說：

　　「雅基塔，特殊情況迫使我改變先前作出的關於米娜和馬諾埃爾的婚事的一些安排。」

　　「您終於同意了！」托雷斯叫道。

　　喬阿姆．加拉爾沒有理睬他，只是輕蔑地瞥了他一眼。

　　但是，聽了這些話，馬諾埃爾感到他的心要碎了。米娜站起來，面無血色，似乎要尋求母親的支持。雅基塔張開雙臂摟住她，護住她。

　　「父親！」貝尼托喊道，他站在喬阿姆．加拉爾和托雷斯之間，「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喬阿姆．加拉爾提高聲音說，「到了帕拉再給馬諾埃爾和米娜舉行婚禮太晚了！明天就在大木筏上舉行婚禮，由帕薩那神父主持，不過我得先和馬諾埃爾談談，如果他也不想推遲婚事的話！」

　　「唉！爸爸，爸爸！……」年輕人叫道。

　　「你現在還不能這麼叫我，馬諾埃爾，」喬阿姆．加拉爾說，他的聲音中有一種難言的痛苦。

　　此時，托雷斯叉著手，無比驕矜地掃了喬阿姆全家一眼。

　　「那麼，這就是您的最後答覆了。」他邊說邊向喬阿姆．加拉爾伸出手。

　　「不，這不是我最後的答覆！」

　　「那麼您最後的答覆是什麼？」

　　「是這個，托雷斯！我是這裡的主人，不管您高興與否，請您立即離開大木筏！」

　　「是的，立即！」貝尼托大聲贊和，「否則我把您扔到河裡去！」

　　托雷斯聳聳肩膀。

　　「不要威脅我，」他說，「這是沒有用的！我也想立即離開大木筏。但是你會記住我的，喬阿姆．加拉爾！我們不久還會再見的！」

　　「如果由我決定的話！」喬阿姆．加拉爾說，「我們會再見的而且比您預想的要早！明天我會去拜訪本省的首席法官里貝羅，我已告訴他我到達馬納奧的日期，如果你有膽量，就到法官那裡等著見我！」

　　「在里貝羅法官家見！……」托雷斯說，顯然，他有些不知所措。

　　喬阿姆．加拉爾以極度輕蔑地神情將小船指給托雷斯看，並派他手下的四個人立即將托雷斯送到離島最近的岸邊。

　　卑鄙小人終於消失了。

　　全家人仍處於驚恐之中，誰也不敢打破喬阿姆的沉默。但是生性活潑的弗拉戈索還沒有完全意識到事態的嚴重，他走到喬阿姆．加拉爾身邊說：

　　「假如明天在大木筏上舉行米娜小姐和馬諾埃爾先生的婚禮……」

　　「你們的也同時舉行，朋友。」喬阿姆．加拉爾溫和地說。

　　然後，他衝馬諾埃爾打了一個手勢，兩人一起走進了屋裡。

　　喬阿姆．加拉爾和馬諾埃爾的談話持續了半個小時，但對全家人來說，仿佛有一個世紀之久，最後，門終於打開了。

　　馬諾埃爾獨自走了出來。

　　他的目光非常堅定。

　　他走到雅基塔面前，叫了一聲：「媽媽！」他對米娜說，「我的妻子。」對貝尼托說：「哥哥。」然後轉向麗娜和弗拉戈索，對眾人說：「明天見！」

　　他知道了喬阿姆．加拉爾和托雷斯之間發生的一切。他知道一年來，喬阿姆．加拉爾一直瞞著家人和里貝羅法官通信，取得了法官的支持。他向法官說明了事實，終於使他確信了自己的清白。他知道喬阿姆．加拉爾此行只有一個目的，請求重審可惡的讓他長期受害的案件，他不想讓女兒、女婿再承受這份可怕的負擔。

　　是的，馬諾埃爾知道了一切，他也知道喬阿姆．加拉爾或喬阿姆．達哥斯塔是無罪的，他的不幸遭遇使他更加高尚，更加神聖！

　　但是有一點他不知道，即有能證明莊園主清白的物證，並且掌握在托雷斯手中。喬阿姆．加拉爾想讓法官來使用這些證據，它們能證實他的無辜，如果托雷斯沒有撒謊的話。

　　馬諾埃爾告訴大家他要去拜訪帕薩那神父，請他為兩個婚禮做準備。

　　第二天，即八月二十四日，就在婚禮舉行前一小時，一艘大船，從亞馬遜河右岸駛來，靠近大木筏停下。

　　在十幾名槳手的努力下，它從馬納奧飛速馳來，船上坐著警長和幾名警察，警長亮明身分，登上大木筏。

　　喬阿姆．加拉爾一家人盛妝已畢，正從屋裡走出來。

　　「喬阿姆．加拉爾！」警長說。

　　「我就是。」喬阿姆．加拉爾說。

　　「喬阿姆．加拉爾，」警長說，「你又叫喬阿姆．達哥斯塔！兩個名字實指一人！我要逮捕你。」

　　聽了這些話，雅基塔和米娜目瞪口呆，停住腳步，僵立不動。

　　「我父親是殺人犯！」貝尼托邊說邊向喬阿姆．加拉爾走去。

　　喬阿姆示意他不要作聲。

　　「我只提一個問題，」喬阿姆．加拉爾以堅定的口吻對警長說，「是不是馬納奧的首席法官里貝羅命令您逮捕我的？」

　　「不是，」警長說，「接替里貝羅的法官命令我立即逮捕您。里貝羅法官昨天晚上突然中風，一直昏迷不醒，夜裡二點時去世了。」

　　「他死了！」喬阿姆．加拉爾驚叫起來，他一時被這個消息嚇傻了，「死了……死了！」

　　但是，他馬上抬起頭對妻子兒女說：

　　「我的親人哪，只有里貝羅法官知道我是清白的！法官的死對我是致命的打擊，但是我不會因此而絕望！」

　　他轉身對馬諾埃爾說：

　　「聽天由命了。我倒要看看上帝是否會主持正義！」

　　警長示意警察上前逮捕喬阿姆．加拉爾。

　　「說話呀，爸爸！」絕望到極點的貝尼托大聲說，「只要您說一句話，哪怕是動武，我們也要澄清這場誤會，您不過是它的犧牲品而已！」

　　「不是誤會，孩子，」喬阿姆．加拉爾說，「喬阿姆．達哥斯塔和喬阿姆．加拉爾是一個人。我的確是喬阿姆．達哥斯塔！我是一個正直的人，二十三年前，一次錯誤的審判不公正地將我判處死刑，使我成了原凶的替死鬼。孩子們我最後一次指天為誓，以你們的生命和你們母親的生命起誓，我完全是清白的。」

　　「您不能和您的親人說話，」警長說，「您是我的犯人，喬阿姆．加拉爾我要嚴格執行命令。」

　　喬阿姆．加拉爾用手勢穩住了驚慌失措的孩子們和僕人們，說道：

　　「在等待上帝的法律之前，先讓他們執行人間的法律！」

　　然後，他昂起頭，登上了大船。

　　看來，所有在場的人中，喬阿姆．加拉爾是唯一沒有被這場突如其來的打擊擊垮的人，儘管他是打擊的對象。

【第二部】　第一章　馬納奧

　　馬納奧位於南緯三度八分四秒，與穿越巴黎的經線相距六十七度二十七分。距貝倫四百二十公里。距內格羅河口僅十公里。

　　馬納奧不在亞馬遜河的岸邊上，而是矗立在內格羅河的左岸。內格羅河在亞馬遜河眾多的支流中地位最重要，名聲最大。城市四周是美麗如畫的私人住宅和公共建築。

　　內格羅河於一六四五年被西班牙人德韋拉發現。它發源於巴西和哥倫比亞邊境西北部的崇山峻嶺中，就在波帕燕省的中部，它與奧荷諾克相連，也就是說，通過兩條支流──畢米什姆河和卡西蓋爾河流入蓋亞那境內。

　　在浩浩蕩蕩地奔流了一千七百公里之後，內格羅河黑色的河水通過約一千七百圖瓦茲【註：法國古長度單位，一圖瓦茲＝一．九四九米。】寬的河口注入亞馬遜河。它的流速如此迅猛，以致在好幾里寬的河面上兩河的河水仍是涇渭分明，沒有混合在一起。在此處，河岸陡然變寬，形成一個廣闊的河灣，深約六十公里，一直延伸到安娜維拉娜群島。

　　在這些狹小的齒狀河灣中，有一個就是馬納奧的所在地。無數隻小船停泊在港灣中，有一些被河水打溼了，等到風向變順時便揚帆啟航，另一些停在河中等著修理。城中河道密布，縱橫交錯，頗有荷蘭王國的味道。

　　在兩河交匯處，馬上要建一個停靠蒸汽船的碼頭，馬納奧的商業肯定會因此而明顯地繁榮起來。建築木材、木器、可可、橡膠、咖啡、美洲草藥、甘蔗、靛青、豆蔻仁、鹹魚、龜黃油等各式各樣的商品都可以通過縱橫交錯的水道運到四面八方：由內格羅河可以到達北面和西面，瑪德拉河通向南面和西面，最後是亞馬遜河，它向東流入大西洋。該城的地理位置非常優越，大大地促進了它的繁榮。

　　馬納奧──又名瑪瑙斯──從前叫做穆拉，然後又被稱為內格羅河上的巴拉。從一七五七年到一八○四年，它只不過是王室總管領地的一部分。因為地處內格羅河河口，人們便用此河給它命名。但是從一八二六年起，它成為遼闊的亞馬遜省的省會，它的新名字來自一支住在中美洲的印第安人部落。

　　有幾次，一些不明所以的旅行者將它和著名的瑪納爾城混為一談。瑪納爾是一座神奇的城市，據說位於傳說中的帕里瑪湖畔。該湖好像就是上布朗哥河，它只不過是內格羅河的一條支流而已。那裡也是埃勒托拉多帝國的所在地。據傳說，每天清晨，皇帝都要用金粉塗身，因為在這片得天獨厚的土地上，這種貴重金屬遍地皆是，人們通常用鏟子來採掘。但是，事實證明，這些所謂的數不勝數的黃金不過是一些毫無價值的雲母石而已，因此，那些上當受騙的淘金者常常乘興而去，敗興而歸。

　　總而言之，馬納奧沒有傳說中的埃勒托拉多帝國都城的那種壯麗輝煌。它只是一座大約有五千名居民的城市，其中至少有三十名在政府機關服務。因此，城中有許多民政建築供這些人員居住：法院、市政府、財政局、郵局、海關，還有一所建於一八四八年的中學，一座一八五一年修建的旅館。此外，還有一座公共墓地，建在一處山崗的東坡上。一六六九年為了抗擊亞馬遜河上的強盜，在山崗上修建了一座要塞，如今已經全坍塌了，由此可知，這座城市的民政建築多麼受重視了。

　　宗教建築僅有兩座：無玷始胎瞻禮小教堂和藥物聖母教堂，它們建於原野中一座俯瞰馬納奧的山丘上。

　　對於一座西班牙城市，兩座教堂並不算多。除了這兩座教堂外，還有一座聖衣修道院，一八五○年毀於大火，如今只剩下一堆廢墟。

　　馬納奧的人口只有這麼多，除了政府官員、職員和士兵外，還有葡萄牙商人和內格羅河流域各個部落的印第安人。

　　主要由三條歪歪斜斜的街道連接全城；它們的名字各俱含義，充分體現了地方色彩，聖父街、聖子街、聖靈街。此外，一條兩邊種植著百餘棵橘樹的美麗的林蔭大道向西方日落處延伸而去，負責讓城市舊貌換新顏的建築師們對它懷著宗教般的虔誠。

　　在主街道的四周，縱橫著一些沒有鋪石子的小巷，四條運河相繼將它們隔開，河與河之間有木橋相連。在一些地方，灰暗的河水緩緩流過長滿茂密的青草和絢麗的鮮花的遼闊荒原：在這些「天然公園」裡，嘉樹成蔭，高大的「木棉樹」高高聳立，似鶴立雞群，這種巨大的植物有一層白色的樹皮，巨大的樹冠仿佛一把大陽傘遮著凹凸不平的樹幹。

　　一些私人住宅挺立在數百座破舊的房屋中間，有些房頂上鋪著瓦，另一些鋪著棕櫚葉，樓上有陽臺，商店裡有前廳，這些商店大部分是葡萄牙人開的。

　　散步的時候，從這些公共建築和私人住宅中走出的人是什麼樣子呢？男人們神情傲慢，身著黑色燕尾服，頭戴絲綢禮帽，皮鞋擦得鋥亮，手套的顏色非常鮮豔，領帶上扣著鑽石；女人們濃妝豔抹，穿著百褶裙，戴著時髦的帽子；一些印第安人的穿著打扮也在逐漸歐化，因此，在亞馬遜河流域中部地區，地方色彩幾乎蕩然無存。

　　這就是馬納奧，由於故事的需要，必須向讀者簡要地介紹一下這座城市。大木筏的旅程在這裡被悲切地打斷了；在短短的時間內，這起神祕的事件將會波瀾迭起。

　　第二章　最初的時刻

　　載著喬阿姆．加拉爾，即喬阿姆．達哥斯塔──從現在起，我們以真名稱呼他──的大船剛剛消失，貝尼托就朝馬諾埃爾走過去。

　　「你知道些什麼？」他問。

　　「我知道你父親是清白無辜的！是的！清白無辜！」馬諾埃爾不斷地說，「二十三年前，他因莫須有的罪名被判處死刑！」

　　「他全告訴你了，馬諾埃爾？」

　　「全部，貝尼托！」年輕人說，「正直的莊園主不願對他的女婿，他女兒的丈夫隱瞞任何往事！」

　　「那麼，證明他無罪的證據呢，我父親會將它昭之天下嗎？」

　　「貝尼托，喬阿姆．達哥斯塔二十三年來所過的可敬的生活和他的言談舉止可以為他作證，他會對法庭說：『我就是喬阿姆．達哥斯塔！我不願再過這種虛偽的生活！我不想再隱姓埋名！你們判決了一個無辜的人！請為他平冤昭雪！』」

　　「我父親……當他對你說這些的時候……你就毫不遲疑地相信了？」貝尼托大聲問。

　　「沒有片刻猶疑，哥哥！」馬諾埃爾說。

　　兩位年輕人的手緊緊地真誠地握在一起。

　　然後，貝尼托走到帕薩那神父面前說：

　　「神父，請將我母親和妹妹帶到她們的房間裡去！這一天內不要離開她們！這裡沒有人懷疑我父親的清白，沒有人……您知道！明天我和母親去找警長。他不會禁止我們探監的。不會的！那樣太殘酷了！我們見到父親後，一起商量該採取什麼行動來恢復他的名譽！」

　　雅基塔幾乎呆若木雞；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弄呆了，但是這位勇敢的女人馬上恢復了鎮定。從前的雅基塔．加拉爾變成了雅基塔．達哥斯塔。她絲毫不懷疑丈夫的清白。她甚至不願責怪喬阿姆．達哥斯塔用假姓娶了她。她一心想的只是這位正直的蒙受不白之冤的人帶給她的幸福生活！是的！明天，她將去探監，如果監獄不給她開門，她就不走！

　　帕薩那神父將她和飲泣不止的米娜帶走了，三人走進了屋裡。

　　只剩下馬諾埃爾和貝尼托單獨待在一起。

　　「現在，」貝厄托說，「馬諾埃爾，我想知道我父親都對你說了些什麼。」

　　「我沒什麼要向你隱瞞的，貝尼托。」

　　「托雷斯上船來幹什麼？」

　　「將這段往事賣給你父親。」

　　「那麼，當我們在伊基多士森林中遇見他時，他就已經計劃好接近我父親了？」

　　「這是毫無疑問的，」馬諾埃爾說，「這個無恥小人在向莊園走去的時候，腦中盤算的就是如何進行這樁卑鄙的蓄謀已久的敲詐。」

　　「那麼，當我們告訴他我父親和全家準備越過國境時，他就突然改變了計劃？……」

　　「是的，貝尼托，因為喬阿姆．達哥斯塔一旦踏上巴西的國土，比在祕魯更容易受他擺佈。這就是為什麼我們會在塔巴廷加和托雷斯重逢，他一直在那裡等候和監視我們的到來。」

　　「而我竟然還主動邀請他搭乘大木筏！」貝尼托絕望地說。

　　「大哥，」馬諾埃爾說，「不要自責了！托雷斯早晚要跟我們碰面的！他不是一個輕易放棄的人！即使我們沒在塔巴廷加碰上他，也會在馬納奧碰上他的！」

　　「對！馬諾埃爾！你說的有道理！我們不再談過去了，現在……應該想想現在該怎麼辦！……自責無補於事！得啦！……」

　　貝尼托這麼說著，用手拍著額頭，竭力回憶這件事的所有細節。

　　「讓我們想想，」他說，「托雷斯怎麼知道二十三年前，我父親曾因蒂如卡的那樁可惡的案件被定了罪？」

　　「我不知道，」馬諾埃爾說，「種種跡象表明你父親也不知道。」

　　「可是，托雷斯知道喬阿姆．加拉爾原名叫喬阿姆．達哥斯塔。」

　　「是的。」

　　「他知道這麼多年來我父親一直隱藏在祕魯，在伊基多士。」

　　「他是知道，」馬諾埃爾說，「但他是怎麼知道的，我實在想不明白！」

　　「最後一個問題，」貝尼托說，「在他被趕走之前的那次短暫談話中，他向我父親提出的交換條件是什麼？」

　　「他威脅要揭露喬阿姆．加拉爾就是喬阿姆．達哥斯塔，如果他拒絕出錢收買他的沉默的話。」

　　「以什麼樣的價錢？……」

　　「以娶米娜為代價！」馬諾埃爾毫不猶豫地說，他的臉因憤怒而變得蒼白。

　　「這個混蛋竟敢痴心妄想！……」貝尼托大聲說。

　　「貝尼托，你已經知道你父親是如何答覆這個無恥的要求的！」

　　「是的，馬諾埃爾，是的！……一個正直的義憤填膺的人的回答！他趕走了托雷斯！但是僅僅趕走他是不夠的！不！我覺得不夠。正是由於托雷斯的告發我父親才被捕的，是不是？」

　　「是的，是因為他的告發！」

　　「好吧，」貝尼托憤憤不平地指著大河右岸大聲說，「我必須找到托雷斯！我必須知道他是怎麼知道這個祕密的！……如果他拒絕說……我知道自己該幹什麼！」

　　「你要幹的也正是我要幹的！」馬諾埃爾同樣冷靜，同樣堅定地說。

　　「不……馬諾埃爾……不！……我一個人幹！」

　　「我們是兄弟，貝尼托，」馬諾埃爾說，「這是咱們倆人的仇，應該一起去報。」

　　這時，一直在觀察河流狀況的領航員阿羅若走到兩個年輕人身邊。

　　「你們決定了嗎，大木筏是繼續停泊在穆拉島，還是駛進馬納奧港？」他問。

　　這個問題要在天黑之前解決，必須仔細考慮一下。

　　因為，喬阿姆．達哥斯塔被捕的消息已在城裡傳開了。它無疑引起了馬納奧城居民的好奇。但是，它是否僅僅引起人們對罪犯，對當年轟動一時的蒂如卡劫案的主犯的好奇呢？會不會引發一場針對未被處決的謀殺犯的群眾運動呢？鑒於這個假設，讓大木筏停泊在距馬納奧幾里之遙的大河右岸的穆拉島，是否更穩妥一些呢？

　　他們反覆權衡利弊。

　　「不！」貝尼托說，「停在這裡，就是拋棄我父親和懷疑他的清白！這樣會讓人覺得我們害怕和他同甘共苦！應該即刻去馬納奧！」

　　「你說的對，貝尼托，」馬諾埃爾說，「我們出發吧！」

　　阿羅若點頭表示贊同，然後開始做離島的準備。行船必須小心謹慎。現在要斜穿亞馬遜河。由於內格羅河河水匯入，這一河段的水量增加了一倍，大木筏向距亞馬遜河左岸十二里的內格羅河河口駛去。

　　解開了纜繩，大木筏離開小島，向河床衝去，開始斜穿亞馬遜河。由於阿羅若巧妙地利用因河岸的凹凸而形成的水流，再加上船員們長篙的配合，大木筏朝著既定的方向行駛著。

　　兩個小時後，大木筏抵達對岸，停泊在內格羅河河口靠近上游的地方。這是借助水流的力量，大木筏才停靠在內格羅河左岸寬闊的河灣中的低窪處。

　　晚上五點時，大木筏終於穩穩地停靠在左岸。這裡並不屬於馬納奧港，但是距那裡還不到一里地。水流的速度相當快，若非異常迅速地溯流而上，恐怕還到不了那裡呢。

　　大木筏停泊在黑色的內格羅河上，在一處陡峭的河岸旁邊，岸邊長滿了帶有金色芽苞的名叫「塞羅皮亞斯」的植物，四周生著一叢叢筆直的「福羅克斯」蘆葦，印第安人用它們來製造攻擊性的武器。

　　一些市民在岸邊漫步。顯然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們走近了大木筏。喬阿姆．達哥斯塔被捕的消息早已盡人皆知；但是好奇心並未使這些馬納奧人輕舉妄動，他們行事非常謹慎。

　　貝尼托想當天晚上就上岸。馬諾埃爾阻止了他。

　　「還是等到明天吧，」他對貝尼托說，「天馬上要黑了，我們不能離開大木筏！」

　　「好吧！就等到明天！」貝尼托說。

　　這時，雅基塔走出了屋子，米娜跟在她後面。雖然女兒仍在哭泣，但是母親卻已擦乾了眼淚，她看上去剛毅而果敢。大家感到這個女人已做好一切準備來行使權力和履行義務。

　　雅基塔慢慢走到馬諾埃爾跟前，說道：

　　「馬諾埃爾，好好聽我對您說的話，因為我的良心驅使我這樣做。」

　　「您說吧！」馬諾埃爾說。

　　雅基塔看著他，說：

　　「昨天，您和我丈夫喬阿姆．達哥斯塔談完話後，您走到我面前叫我：我的媽媽！您抓起米娜的手對她說：我的妻子！您那時已經知道了一切，對喬阿姆．達哥斯塔的過去一清二楚！」

　　「是的，」馬諾埃爾說，「如果我有一丁點兒猶豫，讓上帝懲罰我！……」

　　「是的，馬諾埃爾，」雅基塔說，「但是，那時喬阿姆．達哥斯塔還沒有被捕。現在形勢已經變了，儘管我丈夫是無辜的，但是他已進了監獄；他的過去人盡皆知；米娜是一個死囚的女兒……」

　　「是米娜．達哥斯塔，還是米娜．加拉爾，對我無關緊要！」馬諾埃爾大聲喊道，他不能再控制自己了。

　　「馬諾埃爾！」米娜喃喃地呼喚著。

　　如果不是麗娜扶住她的話，她肯定已經支持不住了。

　　「我的媽媽，如果您不願殺死她的話，」馬諾埃爾說，「就稱我一聲兒子吧！」

　　「我的兒子！我的孩子！」

　　這是雅基塔的全部回答，她至此一直竭力抑制的眼淚不禁奪眶而出。

　　大家回到屋裡。遭受了如此巨大的不幸，正直的一家人怎能安然入睡呢？長夜何其漫長啊！

　　第三章　回首往事

　　里貝羅法官的死對喬阿姆．達哥斯塔是致命的一擊，本來他確信能絕對信賴他。

　　在成為馬納奧的法官，即本省的首席法官之前，里貝羅就已經認識喬阿姆．達哥斯塔了，那時年輕的職員正因鑽石劫案而受到起訴。里貝羅當時是維拉．里卡的律師。他負責在刑事審判中為被告辯護。他對這件案子很上心，仿佛是自己的事一樣。研究過案卷和案情細節後，他確信（不僅是職業上的信心）他的被辯護人是冤枉的，他根本沒有參與謀殺護送隊士兵和搶劫鑽石的行動，審判誤入歧途了。總而言之，喬阿姆．達哥斯塔是無辜的。

　　然而，里貝羅律師的看法並沒有得到陪審團的認同，儘管他才華出眾，熱情洋溢。誰還有可能是凶手呢？除了喬阿姆．達哥斯塔，還有誰能向強盜們透露護送隊出發的祕密時間呢？和護送隊同行的職員已經和大部分士兵同歸於盡了，不可能懷疑他。一切都偏向於確定喬阿姆．達哥斯塔為唯一的真凶。

　　里貝羅極其熱誠地為他辯護！他全心全意撲在這件事上！……他沒能挽救他。陪審團的裁決肯定了所有的問題。喬阿姆．達哥斯塔被確定為殺人犯，並且因為預謀而加重了判決，他甚至沒有獲得減刑，最後被判處死刑。

　　被告沒有任何希望了。沒有任何減刑的可能，因為這是一樁鑽石劫案。罪犯完了……但是，在行刑的頭天晚上，在絞刑架支好後，喬阿姆．達哥斯塔成功地逃出維拉．里卡監獄……後面的故事讀者已經知道了。

　　二十年後，里貝羅律師被任命為馬納奧的法官。隱姓埋名的伊基多士莊園主得知了這一人事變動後，看到了一絲希望，也許案子可以重新審理，並且會取得成功。他知道昔日律師對此案的看法在成為法官之後並未改變。於是他決定孤注一擲以期洗刷冤情。如果里貝羅律師沒有被任命為亞馬遜省的首席法官，他還會猶豫不決，因為他沒有發現新的可為他昭雪平冤的物證。儘管他痛苦地承受了在伊基多士的隱居生活，也許他可以求助時間來磨滅可怕的回憶，然而新的時機的出現要求他立即採取行動。

　　因為，遠在雅基塔告訴他之前，他就已經發現馬諾埃爾愛上了他的女兒。在他看來，年輕的軍醫和米娜在各方面都很相配。顯而易見，馬諾埃爾遲早會求婚的，喬阿姆希望早做準備。

　　但是，一想到他的女兒將帶著假姓出嫁，想到馬諾埃爾自以為進了加拉爾家，實際上是進入了達哥斯塔家，進入了一個永遠受著死刑威脅的逃犯的家，所有這些想法都令他無法忍受。不行，這個婚禮不能像他的婚禮那樣舉行！不行！永遠不行！

　　讀者想必還記得那時的事。年輕的職員在進入伊基多士莊園的時候，已是馬加拉埃斯的合夥人了，四年後的一天，老葡萄牙人受了致命傷，被人抬回了莊園，只活了幾天。死前，他想到自己的女兒將孤苦伶仃，無依無靠，便十分恐懼，他知道喬阿姆和雅基塔互相愛慕，因此希望他們立即舉行婚禮。

　　開始，喬阿姆拒絕了。他提議作雅基塔的保護人和僕人，但不作她的丈夫……但是垂死的馬加拉埃斯再三懇求，令人無法拒絕。當雅基塔將手放在喬阿姆的手中時，他沒有抽回自己的手。

　　是的！這是一件嚴肅的事情！是的！喬阿姆．達哥斯塔本可以和盤托出一切或者永遠逃離這所殷勤款待過他的房子，逃離這個他使之興旺發達的家！是的！寧願說出一切也不能帶著假姓娶恩人的女兒。

　　但是事情迫在眉睫，老莊園主危在旦夕，他將手伸向這對年輕人！……喬阿姆．達哥斯塔沉默了，婚禮就這樣舉行了，此後，年輕的莊園主將把一生都用於使這位成為他妻子的女人幸福。

　　「終有一天，我會向她坦白一切，」喬阿姆想，「雅基塔會原諒我的！她從來沒有懷疑過我！雖然我不得不欺騙她，但是我不能再欺騙一位正直的人，他將要娶我的女兒，成為我家的一員！不！我寧願去自首，也要結束這種生活！」

　　毫無疑問，許多次喬阿姆都想對妻子講述往事！是的！尤其是當她請求他帶她和女兒去巴西，去遊覽美麗的亞馬遜河時，他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他非常了解雅基塔，深信她對他的感情不會有絲毫減弱！……但是，他實在沒有勇氣！

　　想到他一手營建起來的幸福的家庭也許會因此而毀於一旦，永難復得，我們就不難理解他為何缺乏勇氣了。

　　這就是他這些年來的生活，這就是鮮為人知的反覆折磨他的痛苦的根源，總之，他一直這樣活著，這個一向光明磊落的人卻因為不公正的判決而不得不隱匿起來。

　　當他確信了馬諾埃爾對米娜的感情時，當他意識到必須在一年之內完成這樁婚事時，便不再猶豫不決了，而是立即開始採取行動。

　　他給里貝羅法官寫了一封信，告訴他喬阿姆．達哥斯塔尚在人世，他用的假姓，他們一家人的住址，同時，他也明確表示要回到祖國，投案自首，並且要求重新審理他的案子，法庭也許會為他平冤昭雪，也許會維持維拉．里卡的不公正的原判。

　　這封信在正直的法官心中激起什麼樣的波瀾呢？很容易猜出來。被告求助的不再是一名律師，而是本省的首席法官。喬阿姆．達哥斯塔完全信任他，甚至沒有要求他保密。

　　一開始，里貝羅法官被這封信弄得心慌意亂，但是馬上恢復了平靜，審慎地權衡了一下他的職位要求他盡的職責。追訴罪犯是他義不容辭的責任，現在來了一個主動投案自首的罪犯。他的確曾經為他辯護過，他深信對他的判決是不公正的；當年聽說喬阿姆臨刑脫逃時，他曾經欣喜若狂，如果需要，他甚至可以幫助他越獄！……但是，從前當律師時的事，如今成了法官之後還能做嗎？

　　「當然可以！」法官想，「良心命令我不能拋棄這位正直的人！他今日的所作所為再次證明了他的清白無辜，這是一個道德上的證據，既然他不能提供其他證據，但是也許這是最有說服力的！不！我不能棄他不顧！」

　　從這天起，法官開始和喬阿姆．達哥斯塔祕密通信。首先，里貝羅法官勸告他的被保護人謹慎從事，以免壞事。他想重新審理案子，重新查閱案卷，重新審閱證詞。他必須知道在這樁嚴重的鑽石劫案中是否出現了新的情況。自從那次謀殺案之後，襲擊護送隊的走私犯中難道沒有人被捕嗎？難道沒有人供認或影射過什麼嗎？喬阿姆．達哥斯塔還像以前一樣，只能口頭上聲明自己的清白！但是這是不夠的，里貝羅法官想從案件本身的一些因素中去尋找真凶。

　　喬阿姆．達哥斯塔必須小心謹慎。他答應一定做到。在歷盡磨難之後，看到自己從前的律師在成為首席法官之後，仍然完全相信他的清白無辜，令他無比欣慰。是的！雖然喬阿姆．達哥斯塔被定了罪，但是他是一個犧牲品，一位殉難者，一個正人君子，社會應該給他以極大的補償！伊基多士莊園主定罪後的生活，他家人的現狀，以及他為了親人的幸福孜孜不倦，忘我工作的精神深深打動了法官，使他更加堅信喬阿姆的無辜，他發誓要竭盡所能來為蒂如卡劫案的替罪羔羊平反。

　　半年來，兩人一直在通信。

　　終於有一天，迫於情況緊急，喬阿姆．達哥斯塔給里貝羅法官寫信說：

　　「兩個月後，我將來到您身邊，聽從省首席法官的處置！」

　　「來吧！」里貝羅回信說。

　　大木筏準備沿河而下。喬阿姆．達哥斯塔攜妻子兒女及僕人離岸登舟。在旅途中，令妻兒吃驚的是他很少下船。他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停地書寫，不是算帳，寫什麼他隻字不提，只是稱之為《我的一生》，這些回憶錄將有助於案件的重審。

　　由於托雷斯的告發，他再次被捕了，這次被捕使他的計劃提前了，也許會破壞他的計劃，但是八天前，他託一名亞馬遜河上的印第安人帶一封信給里貝羅法官，通知他大木筏到達的日期。

　　這封信交到了法官手裡，他只等喬阿姆．達哥斯塔一到便開始重新審理這起嚴重的案件，他滿心希望能有一個好結果。

　　在大木筏抵達馬納奧的頭天夜裡，里貝羅法官突然患了中風。敲詐未遂，被高尚的喬阿姆氣憤地拒絕的托雷斯進行了告發，喬阿姆．達哥斯塔在家人面前被捕，托雷斯的陰謀得逞了，而昔日的律師已撒手人寰，不能再為他辯護了！

　　是的！對喬阿姆來說，這的確是致命的一擊！但事已至此，已無路可退。喬阿姆．達哥斯塔在意外的打擊下重新振作起來。這不僅涉及到他個人的名譽，也關係到全家的名譽。

　　第四章　有德為證

　　逮捕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即喬阿姆．加拉爾的命令是由代理里貝羅職務的法官簽發的，他將擔任亞馬遜省首席法官這一職務，直至有人接替他為止。

　　這位代理法官叫維桑特．雅里蓋茨。他身材矮小，性情粗暴，四十年的執法生涯沒有使他對罪犯心慈手軟。他審理過許多諸如此類的案件，審判和判決過許多不法之徒，在他看來，不管被告是何許人，都不可能是清白無辜的。當然，他不會昧著良心判決，但是他的良心裹著厚厚的鐵甲，不會輕易地被審訊中的意外事件或辯護證詞割破。像許多刑事法官一樣，他經常對陪審團的寬容表示不滿，當被告在調查訊問、初審之後，被帶到他面前時，他認為所有的推測都十倍地證明了被告的有罪性。

　　然而，這位雅里蓋茨絕不是一個惡人。他有些神經質，好動，說起話來喋喋不休，精明、敏銳，外表非常奇特：碩大的腦袋罩在矮小的身軀上，頭髮蓬亂，如果戴上舊時流行的那種假髮，可能會好看些，目光敏銳，能像螺絲釘那樣把人穿透，高高的鼻子，如果鼻子能動的話，他肯定會舞之蹈之，兩隻招風耳甚至比助聽器還敏銳，兩手經常不停地敲打審判桌，好像一位鋼琴家在默默地練習演奏，上身過長，兩腿有些短，當他威嚴地坐在法官席上時，雙腳會不停地一會兒併攏，一會兒又分開。

　　在私生活方面，雅里蓋茨法官是個冷酷的單身漢，從不忽視飲食，酷愛喝威士忌，精通西洋棋，尤其擅長拼七巧板、猜謎語、拆字謎、猜畫謎、猜顛倒字謎、字母組合謎以及其他的各種文字遊戲，像一些歐洲法官一樣，他喜歡將猜謎當作主要消遣，既是出於愛好也是出於職業習慣，其餘的時間，他用來手不釋卷地閱讀刑法書。

　　看得出來，這是一位與眾不同的人，同時也可以看到里貝羅法官的死對喬阿姆．達哥斯塔是多麼大的損失，因為現在他的案件將由這位嚴厲的法官負責。

　　在這個案件中，雅里蓋茨的任務非常簡單。他不必調查，不必預審，不需要傾聽律師的辯護，不必要求陪審團的裁決，不必引用刑法典的條例，甚至不用宣判。對於不幸的伊基多士莊園主來說，這些手續是不必要的。早在二十三年前，喬阿姆．達哥斯塔就因參與蒂如卡劫案而被逮捕、被審理、被判決過了，當年的判決仍然有效，不可能提出任何減刑的要求，也不可能上訴，請求特赦。總之，目前要做的僅僅是確認他的身分，等待執行里約熱內盧的行刑命令便可。

　　但是，喬阿姆．達哥斯塔無疑會宣稱自己的無辜，當時的判決是不公正的。法官必須傾聽他的申訴，不管他對此持何見解。問題是囚犯會提出什麼證據來證明他的申訴。從前，他沒能在法庭上拿出證據，現在他能拿出來嗎？

　　審訊所關注的正是這一點。

　　然而，必須承認這是一樁奇特的罕見的案件：一個幸運的逃犯，在國外安全地生活著，卻心甘情願放棄一切，向司法機關投案自首，而他過去的經歷已經使他懼怕這類機構了，因此，即使是對司法審判中種種意外事故早已司空見慣的法官，也對此案感起興趣來了。是因為厭倦了厚顏無恥的愚蠢生活，抑或是一時良心衝動，蒂如卡的囚犯才會不惜一切代價要求伸張正義？不可否認，問題很奇怪。

　　喬阿姆．達哥斯塔被捕的翌日，雅里蓋茨法官來到聖子街關押犯人的監獄。

　　這座監獄從前是傳教團的一座修道院，位於城內一條主要河流的岸邊上。這座建築和後來的新用途有些不相稱，昔日這裡住的是一批心甘情願與世隔絕的人，如今卻是一些身不由己的囚徒。喬阿姆．達哥斯塔的房間一點也不像那些現代化的感化囚犯的淒慘囚室。從前，這是僧侶住的房間，有一扇窗戶，沒有百葉窗。窗上有護欄，窗外是一片空地，屋角有一張凳子，另一角有一張破床，幾件粗糙的用具，此外，便什麼也沒有了。

　　八月二十五日早上十一點左右，喬阿姆．達哥斯塔從這個房間被押解到審訊室（從前，它是修道院的公用大廳）。

　　雅里蓋茨法官坐在辦公桌邊上的高背椅上，背對窗戶，這樣他的臉在暗處，而被告的臉則迎著光在亮處。書記官坐在桌子的另一頭，耳朵上別著筆，帶著一種司法人員特有的冷漠神情，準備記錄審問的內容。

　　喬阿姆．達哥斯塔被帶進屋中，法官示意帶他來的看守退下。

　　雅里蓋茨法官打量了被告很久。喬阿姆對他鞠了一躬以示敬意，態度得體，不卑不亢，然後他靜靜地等著提問。

　　「您叫什麼名字？」雅里蓋茨法官問。

　　「喬阿姆．達哥斯塔。」

　　「您的年齡？」

　　「五十二歲。」

　　「您的住址？」

　　「祕魯，伊基多士村。」

　　「用什麼姓？」

　　「加拉爾，這是我母親的姓。」

　　「您為什麼用這個姓？」

　　「因為二十三年來，我一直想躲避巴西警方的追捕。」

　　回答非常明確，顯然，喬阿姆．達哥斯塔決心對過去和現在的事供認不諱，雅里蓋茨法官不太習慣這種方式，他的鼻子比平時挺得更直了。

　　「為什麼，」他接著問，「巴西司法當局要追捕您？」

　　「因為在一八二六年，我因蒂如卡鑽石劫案被判處了死刑。」

　　「那麼，您承認您就是喬阿姆．達哥斯塔了？……」

　　「我就是喬阿姆．達哥斯塔。」

　　他極其平靜極其簡要地回答了這些問題。因此，雅里蓋茨法官那雙隱藏在眼皮下的小眼睛仿佛在說：「這個案子進行得很順利！」

　　可是，馬上要提一個老生常談的問題了，所有的被告對這個回答都是千篇一律的，即聲稱自己是無罪的。

　　雅里蓋茨法官的手開始輕輕敲打桌面，發出細微的顫音。

　　「喬阿姆．達哥斯塔，」他問道，「您在伊基多士做什麼？」

　　「我是莊園主，我管理著一座非常大的農場。」

　　「它很繁榮嗎？」

　　「極其繁榮。」

　　「您什麼時候離開莊園的？」

　　「大約九個星期前。」

　　「為什麼？」

　　「對此，先生，」喬阿姆．達哥斯塔說，「我找了一個藉口。但是實際上我有自己的目的。」

　　「什麼藉口？」

　　「將一船浮木和各種各樣的亞馬遜河的土產運到帕拉。」

　　「啊！」雅里蓋茨法官問，「那麼什麼是您離開的真正動機呢？」

　　提出這個問題時他暗自想：「終於還是走到否認罪行和扯謊的老路上來了！」

　　「真正的動機，」喬阿姆．達哥斯塔堅定地說，「我決心向本國司法機關投案自首。」

　　「投案自首！」法官大聲說，從椅子上跳起來，「投案自首……親自？」

　　「是的！」

　　「為什麼？」

　　「因為我厭倦了這種謊言構築的隱姓埋名的生活；厭倦了不能把我妻兒應得的東西還給他們的痛苦；最後，先生，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我是無辜的！」

　　「我早料到你會這麼說！」雅里蓋茨法官暗中想。

　　他一邊更起勁地用手指敲著桌子，一邊點頭示意喬阿姆．達哥斯塔，那意思很明白：「繼續講下去！把你的故事講出來！我知道它的內容，但我不想阻止你盡情發揮！」

　　喬阿姆．達哥斯塔對法官的這個小小的鼓勵的用意一清二楚，但他不願深究。他講述了他的全部經歷，簡單扼要，冷靜如舊，沒有遺漏審判前後任何情況。他既沒有特別強調他在越獄後過著受到尊敬和值得尊敬的生活；也沒有強調作為一家之長，丈夫和父親，他認真地履行著義務。他只強調了一件事，──即沒有人強迫他來馬納奧要求重審案件，為他恢復名譽。

　　一向對被告懷有成見的雅里蓋茨法官沒有打斷他。他只是不斷地一會兒睜眼，一會兒閉眼，仿佛同樣的故事他已聽過九十九遍了；當喬阿姆．達哥斯塔將他的回憶錄放在桌上時，他連碰都沒碰。

　　「您講完了嗎？」他問。

　　「是的，先生。」

　　「您堅持宣稱您離開伊基多士來到這裡是為了要求重新審理您的案件？」

　　「我別無他求。」

　　「誰能證明呢？誰能證明如果沒有人告發，從而被捕的話，您會主動投案自首呢？」

　　「至少有一樣文件，先生，它不在我手中，但是它的真實性不容懷疑。」

　　「什麼文件？」

　　「我寫給您的前任里貝羅法官的信，我在信中通知了他我到達的日期。」

　　「啊！您寫過信？……」

　　「是的，這封信應該已經送到這兒了，馬上就會轉交給您的！」

　　「真的嗎？」雅里蓋茨法官以懷疑的口吻說，「您曾經給里貝羅法官寫過信？……」

　　「在成為首席法官之前，」喬阿姆．達哥斯塔說，「里貝羅法官曾是維拉．里卡的律師。在蒂如卡一案中，他充當我的辯護律師。他堅信我是無罪的。他曾盡力拯救我。二十年後，他成為了馬納奧的首席法官，我告訴了他我是誰，住在哪裡，打算做什麼。他對我的信任一如既往。在他的建議下，我離開了莊園，來到這裡，親自要求伸冤。但是他突然去世了，我也許沒有指望了，如果雅里蓋茨法官不能像里貝羅法官那樣對我的話！」

　　聽到別人當面對他稱名道姓，法官差點兒一反常態地跳了起來，但是他最終還是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喃喃自語：

　　「太過分了，真是太過分了！」

　　顯然，法官心中疑竇暗生，但是他沒有流露出任何詫異的神情。

　　正在這時，一名看守走進屋內，將一封信交給了法官。

　　他撕開封口，從信封裡取出一封信。他打開信，讀了起來，皺起眉頭，說道：

　　「喬阿姆．達哥斯塔，我不想向您隱瞞這就是您剛才提到的那封您寫給里貝羅法官的信；它被轉交給了我。因此，沒有任何理由懷疑您在這一點上所說的話。」

　　「不光是這一點，」喬阿姆．達哥斯塔說，「剛才我對您講述的所有的事情都是不容懷疑的。」

　　「唉！喬阿姆．達哥斯塔，」雅里蓋茨法官激動地說，「您聲稱自己是無罪的；但是所有的被告都這麼說！歸根到底，您只是提出了一些道德上的證據！您現在有物證嗎？」

　　「也許有，先生。」喬阿姆．達哥斯塔說。

　　聽到這句話，雅里蓋茨法官站了起來。對他說，這太意外了，他在屋裡走了兩三圈才平靜下來。

　　第五章　物證

　　法官感到自己完全冷靜下來之後，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他靠在椅子上，抬起頭望著天花板，看也沒看被告一眼，非常冷漠地說：

　　「講吧！」

　　喬阿姆．達哥斯塔思索了一會兒，似乎對回到剛才的話題有些猶豫，然後他說了這麼一番話：

　　「到目前為止，先生，我只給您提供了道德證據，讓您據此推斷我是無罪的，我的自尊，品行端正，為人誠實是這些證據的基礎，我本以為這些證據在法庭上是最有說服力的……。」

　　雅里蓋茨法官不由自主地聳了聳肩膀，表明他對此不以為然。

　　「既然它們不足以證明我的無辜，我也許能提供一些物證，」喬阿姆．達哥斯塔說，「我說也許，是因為我還不知道它們是否可靠。因此，先生，我對妻子和孩子們沒有提起過，因為我不想給他們一個也許會落空的希望。」

　　「講事實吧。」雅里蓋茨法官說。

　　「先生，我完全有理由認為，在大木筏抵達馬納奧的前夜，我遭到逮捕是因為有人向警長告發了我。」

　　「您說的對，喬阿姆．達哥斯塔，但是我必須告訴您這是匿名告發。」

　　「無關緊要，因為我知道它肯定是一個叫托雷斯的無恥之徒幹的。」

　　「您有什麼權利這樣稱呼這位……告發者？」雅里蓋茨法官問。

　　「先生，他確實是無恥之徒！」喬阿姆．達哥斯塔激動地說，「我曾經殷勤款待這個人，他接近我只是為了要我收買他的沉默，他的條件非常無恥，我斷然拒絕了，不管他的告發會給我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我永不後悔！」

　　「總是這一套！」雅里蓋茨法官想，「控告別人來洗清自己！」

　　但是他仍然全神貫注地傾聽喬阿姆．達哥斯塔和托雷斯之間的故事，喬阿姆．達哥斯塔一直講到托雷斯告訴他，他認識蒂如卡一案的真凶並且能夠揭露他的名字。

　　「真凶叫什麼？」雅里蓋茨法官問，他無法再保持無動於衷了。

　　「我不知道，」喬阿姆．達哥斯塔說，「托雷斯不肯告訴我。」

　　「這個凶手還活著嗎？」

　　「他死了。」

　　法官的手指更迅速地敲打著桌面，脫口而出道：

　　「能夠證實被告無罪的證人總是不在人世！」

　　「雖然真凶已經死了，先生，」喬阿姆．達哥斯塔說，「至少托雷斯還活著，他向我保證真凶親手寫的證明在他手裡！他提議將它賣給我！」

　　「啊！喬阿姆．達哥斯塔，」雅里蓋茨法官說，「即使以您的全部財產交換也不昂貴！」

　　「如果托雷斯只是想要我的財產，我會給他的，我的家人也不會反對！是的，您說的有理，先生，為了榮譽，再貴的價錢也值得！但是這個混蛋，知道我攥在他手心裡，便向我索求比財產還珍貴的東西！」

　　「什麼東西？……」

　　「他要娶我的女兒，這是交易的代價！我拒絕了，他便告發了我，因此我現在才站在這裡接受您的審問！」

　　「如果托雷斯沒有告發您，」雅里蓋茨法官問，「如果托雷斯沒有在路上遇見您，在抵達時得知里貝羅法官的死訊後，您會怎樣做？您還會投案自首嗎？……」

　　「毫不猶豫，先生，」喬阿姆．達哥斯塔肯定地說，「因為，我再說一遍，我離開伊基多士來到馬納奧沒有其他目的。」

　　他的口氣如此真誠，以致一向剛愎自用的法官也有些激動；但他還沒有完全被說服。

　　對此不應大驚小怪。法官在審問的時候，還不知道讀者開篇就知道的關於托雷斯的事情。讀者十分確定托雷斯手中掌握著能證明喬阿姆．達哥斯塔清白的物證。讀者確信這份文件的存在，因此認為雅里蓋茨法官疑慮得有點不近人情。但是讀者也應該想一想，雅里蓋茨法官和他們的處境不同；他已經習慣了被告們的千篇一律的表白，喬阿姆．達哥斯塔提到的文件不在他手中；他甚至不能肯定是否真的有這份文件，究根結底，在他面前的這個人已經被判定有罪了。

　　然而，也許是出於好奇心，他想把喬阿姆．達哥斯塔駁得無言以對。

　　「那麼，」他說，「現在您把全部希望都寄託在托雷斯提到的那個自白書上了？」

　　「是的，先生，」喬阿姆．達哥斯塔回答說，「既然我一生的所作所為不能為我辯護！」

　　「您認為托雷斯現在在什麼地方？」

　　「我想他應當在馬納奧。」

　　「您希望他能替您說句話，希望他能主動交出您拒絕接受他的價格收買的那份文件？」

　　「先生，我希望如此，」喬阿姆．達哥斯塔說，「現在，對托雷斯而言，情況已經發生了變化，他告發了我，因此，他不會再抱著按他的條件成交的希望。但是，這份文件仍然可以給他帶來一筆財富，而且一旦我被宣告無罪或判決有罪，他就永遠也得不到這筆財富了。因此，既然把這份文件賣給我對他有百利而無一害，我想他肯定會從自己的利益出發行事的。」

　　喬阿姆．達哥斯塔的推理無可辯駁。對此雅里蓋茨法官一清二楚。他只是提出了一種相反的可能性：

　　「當然，如果這份文件存在的話，托雷斯的確可以把它賣給您，從而撈取好處？」

　　「如果它不存在，先生，」喬阿姆．達哥斯塔以動人心弦的聲音說，「在等待上帝伸張正義之前，我只能服從人間的法律！」

　　聽了這句話，雅里蓋茨法官站起來說，這次的語氣不像先前那樣冷漠了：

　　「喬阿姆．達哥斯塔，審問到這裡，聽您講述了您的奇特經歷和申訴您的清白無辜，我已經超越了法官的職責了。此案早已審理過，維拉．里卡的陪審團也對您做出了一致的裁決，並且不允許減刑。您被控策劃和參與搶劫鑽石和謀殺護送隊士兵，並因此被判處死刑，只是由於越獄，您才逃脫了極刑。但是，不管您有沒有投案自首，二十三年後，您仍然受到指控。最後再問一次，您承認您就是喬阿姆．達哥斯塔，鑽石劫案的罪犯嗎？」

　　「我就是喬阿姆，達哥斯塔。」

　　「您準備簽署這份聲明嗎？」

　　「是的。」

　　喬阿姆．達哥斯塔在審訊記錄以及法官讓書記官起草的報告上簽了字，他的手連抖都沒抖。

　　「報告將送到里約熱內盧，呈交給司法部，」法官說，「幾天後，我們會收到執行原判的命令。如果，您所言屬實，托雷斯掌握著您無罪的證據，那麼您和您的家人就竭盡全力把它及時弄到手吧！命令一到，就必須立即執行，不可能延期，法院有它的程序！」

　　喬阿姆．達哥斯塔鞠了一躬，問道：

　　「現在我能見妻子和孩子們嗎？」

　　「從今天起可以，只要您願意，」雅里蓋茨法官說，「您不再是祕密監禁了，只要他們一到就可以見您。」

　　法官按了一下鈴，看守走進來帶走了喬阿姆．達哥斯塔。

　　雅里蓋茨法官看著他離去，搖了搖頭。

　　「唉！這件案子顯然比我預料的要離奇。」他喃喃自語道。

　　第六章　致命一擊

　　就在喬阿姆．達哥斯塔接受審問的時候，在馬諾埃爾的奔走下，雅基塔得知她和孩子們可以在當天晚上四點鐘探望犯人。

　　從前一天晚上開始，雅基塔一直待在她房間裡，等人們允許她去看望丈夫，米娜和麗娜守在她身邊。喬阿姆．達哥斯塔將發現雅基塔．加拉爾或雅基塔．達哥斯塔是一位忠貞不渝的妻子和勇敢的終身伴侶。

　　那天，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貝尼托找到馬諾埃爾和弗拉戈索，他們正在船首聊天。

　　「馬諾埃爾，」他說，「我想請你幫個忙。」

　　「什麼忙？」

　　「還有你，弗拉戈索。」

　　「我隨時聽命，貝尼托先生。」理髮師說。

　　「什麼事？」馬諾埃爾邊問邊打量他的朋友，他似乎下了某種不可動搖的決心。

　　「你們會永遠堅信我父親是無罪的，是不是？」貝尼托問。

　　「啊！」弗拉戈索叫起來，「我寧願相信犯罪的是我！」

　　「那好，今天，我要將昨晚制訂的計劃付諸實現。」

　　「尋找托雷斯？」馬諾埃爾問。

　　「是的，並且要從他那兒知道他是如何發現我父親的隱居之地的！這裡有許多蹊蹺的事！他從前是否認識我父親呢？我無法明白，因為二十年來我父親從未離開過伊基多士，而這個混蛋還不到三十歲！但是今天之內我會弄清楚的，托雷斯要倒霉了！」

　　貝尼托的決定不容爭論。因此，馬諾埃爾和弗拉戈索沒有勸他放棄這個計劃。

　　「我請你們兩個，」貝尼托說，「陪我一起去。我們馬上出發。必須趕在托雷斯離開馬納奧之前，現在，他不能出賣他的祕密了，沒準他會想到這一點。我們走吧！」

　　三人登上內格羅河河岸，向城裡走去。

　　馬納奧還沒大到要花幾個小時來尋找一個人。如有必要，可以挨家搜尋，以便找到托雷斯；但是最好先去向旅店或小酒館的老板打聽，托雷斯很可能躲在那些地方。前森林隊長顯然不會以真名示人，也許他自有不和司法部門打交道的理由。可是，只要他沒離開馬納奧就不可能躲開三個年輕人的搜索。無論如何，不能求助於警察，因為很可能他是匿名告發的，確實如此。

　　不到一小時，貝尼托、馬諾埃爾和弗拉戈索跑遍了城內的主要街道，向店鋪老板、酒店老板、甚至過往行人打聽，雖然三個人極其精確地描繪了托雷斯的相貌，但是沒有人見過這個傢伙。

　　難道托雷斯離開馬納奧了嗎？是不是沒有希望再見到他了？

　　馬諾埃爾竭力想使心急如焚的貝尼托平靜下來，但是白費力氣。他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托雷斯！

　　一個偶然的機會幫了他們的忙，弗拉戈索首先發現了托雷斯的真正蹤跡。

　　在聖靈街一家小酒店裡，根據他對托雷斯特徵的描述，人家告訴他們要找的人頭天晚上曾住在小酒店裡。

　　「他在酒店裡過夜了嗎？」弗拉戈索問。

　　「是的。」老板回答。

　　「他現在還在嗎？」

　　「不在，他已經走了。」

　　「他是不是已經結完帳準備出發了呢？」

　　「沒有，他一小時前離開了屋子，可能會回來吃晚飯。」

　　「你知道他走的是哪條路嗎？」

　　「他往城外走去，奔亞馬遜河那個方向去了，可能會在那兒找到他。」

　　弗拉戈索不再多問，過了一會兒，他找到了兩個年輕人，告訴他們：

　　「我發現托雷斯的蹤跡了。」

　　「他還在城裡！」貝尼托叫道。

　　「不，他剛剛出去。有人看見他穿過田野往亞馬遜河那邊去了。」

　　「走！」貝尼托說。

　　他們必須回到大河那邊去，最近的路是順著內格羅河左岸走到河口。

　　貝尼托和兩個夥伴不久就將城邊上的許多房屋甩在了身後，他們沿著河岸疾走，但是必須繞道而行，以免大木筏上的人看見他們。

　　此時，平原上空無一人。遠處是一片田野，昔日的森林，如今已變成了耕地。

　　貝尼托一言不發：也許他沒心思說話。馬諾埃爾和弗拉戈索也不去打擾他。三人就這樣走著、看著，他們從內格羅河岸邊一直走到亞馬遜河岸邊。離開馬納奧已有三刻鐘了，他們仍然一無所獲。

　　有一兩次，他們遇見幾個正在田裡幹活的印第安人，馬諾埃爾向他們打聽，終於有一個印第安人告訴他見過一個人，很像他要找的那個人，剛剛經過這裡，向兩條河匯合處的三角地走去了。

　　貝尼托不再追問下去，急急忙忙地向前奔去，兩個同伴必須加快步伐，以免被他落下。

　　離亞馬遜左岸不到四分之一里了。一道懸崖橫在面前，擋住了一部分視野，三人只能看到幾百步遠的地方。

　　貝尼托加緊步伐，不久便消失在一個沙丘後面。

　　「快點兒！快點兒！」馬諾埃爾對弗拉戈索說，「不能讓他一個人去！」

　　突然傳來一聲驚叫，兩人朝叫聲的方向奔過去。是不是貝尼托發現了托雷斯了？亦或是托雷斯看見了貝尼托？他們兩人是不是已經碰面了？

　　馬諾埃爾和弗拉戈索繞過一處河灣，又跑了五十步，看見有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

　　正是托雷斯和貝尼托。

　　馬諾埃爾和弗拉戈索迅速地來到他們身旁。

　　本來以為，貝尼托見到托雷斯後，會激動難抑。

　　但是他不動聲色。

　　自從看到托雷斯並且確信他不會逃之夭夭之後，貝尼托的態度立刻發生了變化，他逐漸平靜下來，變得冷靜、沉著。

　　兩人一言不發地彼此對視了一會兒。

　　托雷斯首先打破了沉默，以他貫有的厚顏無恥的口吻說道：

　　「啊！是貝尼托．加拉爾先生嗎！」

　　「不是！是貝尼托．達哥斯塔！」貝尼托說。

　　「的確，」托雷斯又說，「是貝尼托．達哥斯塔先生，還有馬諾埃爾．瓦爾代斯先生和弗拉戈索老弟。」

　　聽到托雷斯居然跟他稱兄道弟，弗拉戈索感到受到了侮辱，便向他撲了過去，準備幹掉這個壞蛋，一直保持著冷靜的貝尼托拉住了他。

　　「您怎麼啦，老弟？」托雷斯邊說邊後退了幾步，「唉！看來我得留神了！」

　　說到這裡，他從披風裡抽出一把利劍，這種武器能攻能守──全看怎麼說了──巴西人時刻將它攜帶在身邊。然後，托雷斯上身微微前傾，兩腳站穩，做好了搏鬥的準備。

　　「我是來找您的，托雷斯。」貝尼托說，面對這種挑釁的舉動，他紋絲未動。

　　「找我？」托雷斯說，「我很容易找啊！您為什麼找我？」

　　「為了聽您親口講述我父親過去的事，您好像知道得很清楚！」

　　「確實如此！」

　　「好啊！我等您告訴我您是怎麼認出他的？您為什麼在伊基多士森林中，我們莊園附近閒逛？您為什麼在塔巴廷加等他？」

　　「好吧，事情明擺著！」托雷斯笑道，「我等他是為了搭乘大木筏，搭乘大木筏是為了向他提一個簡單的建議……他不應該拒絕！」

　　聽了這番話，馬諾埃爾的忍耐到了極限。他面色蒼白，雙眼冒火，朝托雷斯走去。

　　貝尼托想盡可能通過調解解決事情，因此便攔在兩人中間。

　　「克制一點，馬諾埃爾，」他說，「我自己都克制住了！」

　　然後他接著說。

　　「說實話，托雷斯，我知道您為什麼要乘坐大木筏。肯定是有人告訴了您一個祕密，您想以此要挾我父親！但是，現在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那麼您想談什麼？」

　　「我想知道您怎麼認出伊基多士莊園的主人就是喬阿姆．達哥斯塔的！」

　　「我如何認出他的！」托雷斯說，「這是我的事，我沒必要跟您解釋！重要的是我的揭發沒有錯誤，他就是蒂如卡劫案的真凶！」

　　「您必須說出來！……」貝尼托大聲說，他開始發火了。

　　「我什麼也不會說的！」托雷斯反駁道，「哼！喬阿姆．達哥斯塔拒絕了我的建議！他不接納我為家庭一員！好吧，既然他的祕密已盡人皆知，既然他已被捕，現在輪到我拒絕進入他的家庭了，一個搶劫犯、殺人犯、該上絞刑架的死囚的家。」

　　「混蛋！」貝尼托喊道，他從腰間拔出匕首，向托雷斯刺去。

　　馬諾埃爾和弗拉戈索也同樣迅速地掏出了武器。

　　「三對一！」托雷斯說。

　　「不！一對一！」貝尼托說。

　　「說真的！這可真像是一個殺人犯的兒子策劃的一起謀殺呢！」

　　「托雷斯！」貝尼托大聲說，「小心了，否則我會像宰一條瘋狗一樣宰了您！」

　　「瘋狗，就算是吧！」托雷斯說，「但是這是一條會咬人的瘋狗，貝尼托．達哥斯塔，小心別給咬著！」

　　然後，他收回利劍，擺好架式，準備向對手撲過去。

　　貝尼托後退了幾步。

　　「托雷斯，」他說，又恢復一度失去的冷靜，「您曾經是我父親的座上賓，可是您卻威脅他、出賣他、告發他，您控告了一個清白無辜的人，上帝會幫助我殺死您！」

　　托雷斯傲慢地笑了一下。這時候，如果這個卑鄙之徒想制止他和貝尼托之間的爭鬥的話，還是能辦到的。因此，他已經明白了，喬阿姆．達哥斯塔沒有對家人提起過那件能證明他清白的物證。

　　因此，托雷斯只要告訴貝尼托這件證據在他手中，就能叫貝尼托立即放下武器。但是他想等到最後時刻，這樣也許能獲得更好的價錢，而且，他念念不忘貝尼托對他的辱罵，他對他們全家懷著刻骨的仇恨，這一切都使他忘記了自身的利益。

　　並且，托雷斯身強體壯，動作靈活敏捷，由於經常用劍，對劍術非常在行，因此對付一個年僅二十二，力氣與靈活都遜色於他的敵手，還是綽綽有餘，穩操勝券的。

　　鑒於這些，馬諾埃爾堅持要替貝尼托打這一仗。

　　「不，馬諾埃爾，」年輕人冷靜地說，「我要單挑獨鬥，替父親報仇，一切都要按規矩辦，你做我的證人！」

　　「貝尼托！……」

　　「至於您，弗拉戈索，如果我請求您做這個傢伙的證人，您不會拒絕吧？」

　　「好吧，」弗拉戈索說，「雖然這事一點兒都不光彩！換了我，才不講那麼多虛禮呢，早就一刀把他宰了，就像宰一頭牲口！」

　　幾個人選了處平坦的河灘做決鬥之所，這塊河地約有四十步寬，高出亞馬遜河十五尺左右。它幾乎垂直於河面，因此非常陡峭。大河在下面緩緩流淌，滋潤著岸邊一叢叢的蘆葦。

　　此處並不寬闊，回旋餘地非常小，所以決鬥雙方中，後退的人有墜入深淵的危險。

　　馬諾埃爾示意開始，托雷斯和貝尼托各自向對方走去。

　　貝尼托非常沉著。因為捍衛的是一件神聖的事，所以他的冷靜遠在托雷斯之上，儘管後者一向冷酷無情，然而此時此刻也不禁有些心慌意亂，頭暈目眩。

　　兩人靠近了，貝尼托首先出劍。托雷斯回身避開。兩人同時後退了幾步，馬上又撲上去，分別用左手抓住對方的肩膀……誰也不鬆手。

　　托雷斯更強壯一些，他斜刺一劍，貝尼托沒能完全躲開，肋部中了一劍，鮮血頓時染紅了斗篷。但是，他用力回刺了一劍，輕輕擊中了托雷斯的手。

　　兩人鬥了幾個回合，誰也沒有取得決定性的勝利。貝尼托一直冷冷地盯著托雷斯，那種眼神仿佛一把利刃直刺進對方的心中。顯然，這個壞蛋開始驚慌失措了。他步步後退，貝尼托像個復仇之神。不留餘地地進逼，他已將自身的安危置之度外，一門心思要結果出賣他父親的人。貝尼托節節進逼，不斷進攻，托雷斯只有招架之功，已無還手之力。

　　不久，托雷斯就退到了幾乎垂直於大河的一處懸崖邊上。他意識到了危險，便想重新發起進攻，奪回失去的地盤……他越來越手忙腳亂，兩眼發黑……終於被貝尼托按倒在地。

　　「去見閻王吧！」貝尼托大聲說。

　　他一劍刺中了托雷斯的胸膛，但是劍尖被斗篷內的一件硬東西擋了一下。

　　貝尼托加強了攻勢，托雷斯奮勇回擊，但劍劍落空。他預感到自己要完蛋了。托雷斯繼續後退。這時，他想大喊……大聲說出喬阿姆．達哥斯塔的性命和他的連在一起！……但是他已經來不及說了。

　　第二劍刺了進來，這一次，刺中了托雷斯的心臟。他仰面摔倒，失足落下懸崖。在最後一刻，他的手痙攣地攀中一叢蘆葦，但是它們撐不住他……托雷斯消失在滔滔河水之中。

　　貝尼托倚在馬諾埃爾肩上；弗拉戈索抓住他的手，他甚至沒有來得及讓同伴給他包紮傷口（他只受了一點輕傷），便說：

　　「回大木筏上去，回大木筏上去！」

　　激動不已的馬諾埃爾和弗拉戈索二話沒說，就跟他走了。

　　一刻鐘後，三人回到了大木筏停泊的地方。貝尼托和馬諾埃爾趕緊跑到雅基塔和米娜屋裡告訴她們剛才發生的事。

　　「孩子！哥哥！」

　　她們同時喊道。

　　「去監獄！……」貝尼托說。

　　「對！……去吧！……去吧！……」雅基塔說。

　　貝尼托拉著母親，馬諾埃爾跟在後面，三人離舟登岸，向馬納奧走去，半小時後，他們來到了監獄門前。

　　雅里蓋茨法官早就下了命令，所以他們立即被領進監獄，來到關押喬阿姆的牢房前。

　　門打開了。

　　喬阿姆看見妻子、兒子和馬諾埃爾走了進來。

　　「啊！喬阿姆，我的喬阿姆！」雅基塔喊道。

　　「雅基塔！我的妻子！孩子們！」喬阿姆喊著，張開雙臂，將他們緊緊摟在胸前。

　　「我的無辜的喬阿姆！」

　　「不但無辜，而且仇已經報了！……」貝尼托大聲說。

　　「仇已經報了！你這是什麼意思？」

　　「爸爸，托雷斯已經死了，而且死在我手裡！」

　　「死了！……托雷斯！……死了！……」喬阿姆．達哥斯塔喊道，「噢！兒子！……你把我毀啦！」

　　第七章　決心

　　幾小時之後，全家回到了大木筏上，聚集在那間共用艙裡。所有人都在，只少了那位剛剛受了打擊的正直人。

　　貝尼托耷拉著腦袋，責怪自己毀了父親。要沒有雅基塔、他妹妹、帕薩那神父和馬諾埃爾的懇求，這個不幸的年輕人恐怕一開始就會因為絕望而做出自絕的事情來。但是，大家一直看著他，不讓他一個人待著。然而，還有什麼樣的行為比他的行為更高尚呢！殺死父親的告密人，這難道不是正當的報仇雪恨嗎？

　　唉！為什麼喬阿姆．達哥斯塔沒有在離開大木筏之前把全部真相統統說出來呢！為什麼他要把證明他無罪的物證留著只對法官講呢！為什麼在趕走托雷斯以後，他跟馬諾埃爾談話時隻字不談壞蛋托雷斯自稱掌握著的這份文件呢！但是，畢竟他又能對托雷斯的話相信多少呢？他能肯定這樣一份文件會在這麼一個無賴手裡嗎？

　　不管怎樣，現在全家人一切都明白了，而且是出自喬阿姆．達哥斯塔本人之口，大家都知道據托雷斯的說法，確實有證據可以證明蒂如卡案犯無罪，這份文件是由殺人犯親筆所寫；凶手出於內疚，在臨死時把文件託付給同伴托雷斯，可這傢伙不但沒履行死者的遺願，反而拿它來作交易敲詐勒索！……可全家人也知道托雷斯剛剛死於決鬥，亞馬遜河河水已經淹沒了他的屍首，他已經死了，臨死之前連真凶的名字都沒能說出來！

　　現在，除非發生奇蹟，喬阿姆．達哥斯塔看來是山窮水盡了。一方面是里貝羅法官的死，一方面是托雷斯的死，真是禍不單行，他可能永遠無法重見天日了！

　　這裡應該說明一點，在馬納奧，公眾輿論一直偏激而不公正，完全對囚犯不利。喬阿姆．達哥斯塔突然被捕使得二十三年來已沉於忘卻的可怕的蒂如卡謀殺案重又回到了人們的記憶中。於是乎鑽石礦上的那樁官司，年輕雇員被判處死刑，行刑幾小時前越獄逃走，所有這一切又被重新抖落出來，仔細琢磨、議論紛紛。前不久，這一地區發行量最大的一家報紙《巴拉日報》發表了一篇文章，細述了案件的詳情，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在押犯的仇視。人們又怎麼會相信喬阿姆．達哥斯塔是無罪的呢？他們並不了解達哥斯塔一家所知道的一切──他們是唯一的知情者。

　　馬納奧人一時群情激昂。一群群印第安人、黑人昏頭昏腦發瘋般地湧向監獄，叫喚著要處死喬阿姆。這個國家地跨南北美洲，有一部分國土施行林奇法律【註：這是在美洲實行的一種簡單化的訴訟，根據這種法律，群眾抓住一個罪犯，法官即判決並當場執行。】，殘酷的行刑屢見不鮮，在這裡，人們殘忍成性，會很快起來輕舉妄動，我們有理由擔心他們這次會親手懲治罪犯！

　　大木筏上一船人渡過了多麼淒惶的一個夜晚啊！無論是對主人還是對僕人，這都是一個打擊！這一船人難道不就是一家人嗎？所有人都想為雅基塔和她的家人守夜。在內格羅河岸上不斷有土著人來來往往，顯然他們是在喬阿姆．達哥斯塔被捕之後怒不可遏，誰知道這些半開化的人會幹出什麼過分的事情來呢！

　　一夜無事，居然沒有出現任何襲擊大木筏的跡象。

　　第二天，八月二十六日，天一亮，已經須臾不離整整守了貝尼托一夜的馬諾埃爾和弗拉戈索試圖幫助他擺脫絕望。他們把他拉到一邊，給他解釋，形勢刻不容緩，應該拿定主意立即採取行動。

　　「貝尼托，」馬諾埃爾說，「你得控制你自己，重新做個男子漢，像個兒子的樣子！」

　　「我父親！」貝尼托喊道，「是我害了他！」

　　「不，」馬諾埃爾接著說，「蒼天在上，事情也許還有救！」

　　「聽我們說，貝尼托先生。」弗拉戈索說。

　　年輕人用手揉揉眼睛，強打起精神。

　　「貝尼托，」馬諾埃爾接著說道，「托雷斯從沒給我們留下他過去的任何線索。我們既找不到蒂如卡一案的罪魁禍首，也無從得知他作案的情況。從這方面出發，只會白白浪費時間！」

　　「而我們的時間很緊迫！」弗拉戈索補充道。

　　「況且！」馬諾埃爾說，「即使我們找到了托雷斯的同夥，可他本人已經死了，也不能證明喬阿姆．達哥斯塔無罪。但是，可以肯定有證明他無罪的物證存在，既然托雷斯曾拿它來討價還價，那就沒有道理懷疑這一點。這份文件通篇是凶手所寫的坦白書，細述了謀殺案的來龍去脈，它能為我們的父親昭雪不白之冤！是的！絕對是！肯定有這麼一份文件！」

　　「可托雷斯，他已經死了！」貝尼托喊道，「文件也跟著這無賴一起毀了！……」

　　「等等，先別灰心！」馬諾埃爾回答說，「你能想起我們認識托雷斯時的情形嗎？是在伊基多士的森林裡。他當時正在追一隻猴子，那隻猴子偷了他特別珍惜的一隻金屬盒，猴子倒在我們槍下時，他已經足足追了兩個小時。好，你難道能夠相信托雷斯拼命地要奪回盒子只是為了裡面裝著幾塊金幣嗎？你記不記得當你把從猴子手裡拿到的盒子交還給他時，他曾流露出異乎尋常的心滿意足的神情。」

　　「對！……對！……」貝尼托回答說，「我拿到了又還給了他的那個盒子！……裡面也許藏著……」

　　「豈只是『也許』……肯定是……」馬諾埃爾回答說。

　　「我來補充一點，」弗拉戈索說，「我想起來了。你們去埃加時，麗娜讓我待在船上監視托雷斯，我看見他……對……我看見他拿著一頁發黃的紙讀了又讀……嘴裡還嘟噥著我聽不懂的話！」

　　「就是那份文件！」貝尼托驚呼道，「希望就在這裡──他身上僅存的一線希望──但是，這份文件，他難道沒把它放在安全穩妥的地方嗎？」

　　「不會的，」馬諾埃爾回答說，「不會的！……文件對托雷斯來說太寶貴了，是片刻也不會離身的！他一定總是隨身帶著，可能就放在那個盒裡！……」

　　「等等……等等……馬諾埃爾，」貝尼托叫道，「我想起來了！對！我想起來了！……決鬥時，我當胸刺托雷斯第一劍時，劍尖碰到他披風下面一塊硬東西……好像一塊金屬板……」

　　「就是那個盒子！」弗拉戈索喊道。

　　「對！」馬諾埃爾回答說，「沒什麼可懷疑的了！那盒子就在他的上衣口袋裡！」

　　「可托雷斯的屍體？……」

　　「我們準能找得到！」

　　「可那張紙！水會把它浸溼、泡爛，看不清什麼字跡來！」

　　「怎麼會呢，」馬諾埃爾回答，「只要裝文件的盒子是封得嚴嚴實實的！」

　　「馬諾埃爾，」貝尼托抓住這最後一線希望，「你說得對！要找到托雷斯的屍體！必要的話，我們要找遍那段河道，總會把它找出來！」

　　立刻叫來了嚮導阿羅若，告訴他大家要動手做些什麼。

　　「好！」阿羅若回答，「內格羅河和亞馬遜河匯合處的水流漩渦我一清二楚，咱們一準兒能找到托雷斯的屍體。分乘兩條小船，兩條獨木船，帶上十來個印第安人，咱們這就上船吧。」

　　這時帕薩那神父從雅基塔的房間走了出來。貝尼托迎上前去，把他們打算找到文件的事簡短地告訴了他。

　　「先別對我母親和妹妹說什麼！」他加上一句，「這最後一線希望如果落了空，那簡直會要了她們的命！」

　　「去吧，孩子，好好幹，」帕薩那神父答道，「願上帝與你們同在！」

　　五分鐘過後，四條小船離開大木筏；然後沿內格羅河順流而下，來到亞馬遜河河岸附近，這裡正是托雷斯斃命落水的地方。

　　第八章　初次搜尋

　　事不宜遲，必須即刻進行搜尋，主要原因有二：

　　首先──這是生死攸關的問題──這份證明喬阿姆．達哥斯塔無罪的證明一定要在接到里約熱內盧命令之前拿出來。因為，既然犯人罪名成立，那麼這道命令就只能是一道行刑令了。

　　其次，托雷斯的屍體泡在水裡的時間越短越好，以找到保存完好的盒子和盒子裡面的東西。

　　在這種情勢下，阿羅若不僅表現出熱情和智慧，而且顯示出他對兩河匯合處水勢情況瞭如指掌。

　　「如果托雷斯，」他對兩個年輕人說，「一開始就被河水沖走的話，就應該施行大面積打撈，因為要等到他的屍體膨脹以後再浮到水面上來得好幾天時間呢。」

　　「咱們不能等，」馬諾埃爾回答，「最好今天就把它搞定！」

　　「相反，」舵手接著說，「如果屍體正留在岸坡深處的草叢和蘆葦裡，要不了一個小時，我們就能找到它。」

　　「那就幹起來吧！」貝尼托答道。

　　打撈別無他法操作，小船駛近岸邊，印第安人手持帶鉤的長篙，在曾作為決鬥場地的堤岸下方河裡開始細細地搜索。

　　另外，這地方很好認。一條血跡染紅了斜坡的白堊質地層，垂直流下，一直流到河面上。那邊蘆葦叢中血漬斑斑，說明屍體就是在那兒消失的。

　　下游五十來尺的地方，河岸有一處突起，像在一隻大盆裡一樣，把不流動的水匯成一處漩渦。河灘邊下，沒有一道水流經過，蘆葦在那裡正常生息，筆直而堅挺，因此還可以指望托雷斯的屍體沒被河水順流沖走。另外，假使河床有一處較大的傾斜，屍體充其量也只能沿斜坡滑動幾米遠，而在那兒也沒有任何水流經過的跡象。

　　小舟和獨木船分工打撈，限定在漩渦四周的範圍裡尋找。從邊緣到中心，打撈隊的長篙不放過一點蛛絲馬跡。

　　但是不論怎樣搜尋，蘆葦叢中、河床深處都看不見冒險者的屍體，連同河床的斜坡也仔仔細細地尋了一遍。

　　打撈進行了兩個小時以後，大家開始意識到，屍體可能撞到斜坡，斜落下來，滾出漩渦的範圍，而在漩渦的範圍之外就開始有水流動。

　　「可我們沒有道理絕望，」馬諾埃爾說，「更沒理由停手不幹！」

　　「那是不是要把這條河上上下下裡裡外外都尋個遍呢？」貝尼托高聲說道。

　　「從寬裡，也許，」阿羅若答道，「至於長裡，倒用不著！……幸好用不著！」

　　「為什麼？」馬諾埃爾問道。

　　「因為亞馬遜河在與內格羅河匯合處下游一英哩的地方形成了一道很深的彎曲，同時河床又突然上升。於是那裡仿佛有一道天然水閘，船員們都知道它，並叫它弗利亞水閘，只有浮在水面上的物體才能通過。兩道河水裹挾的物體是不可能越過這個凹陷的斜坡的！」

　　如果阿羅若沒有搞錯，大家都同意那是一處有利的地形。但總之，卻是要相信這位亞馬遜河的老船工的話。三十年來，他一直當領航員，弗利亞水閘河道狹窄，水流湍急，每次經過這裡，他經常要頗費一番力氣。水道窄、河床高，通航十分艱難，已經不只一條木筏在此遇難了。

　　因此，阿羅若說得對，如果托雷斯的屍體由於特別地重而仍然沉在河床上的砂地的話，就不會被沖到水閘那邊去。確實，日後隨著氣體的膨脹，屍體會浮上水面，並且毫無疑問，它會順流直下，沖過水道，永遠地消失在下游。但是，這一純粹的物理現象要在幾天後才會發生。

　　這事只能聽阿羅若的，沒有人比他更能幹。更熟悉附近的水域情況了。所以，既然他肯定托雷斯的屍體不可能被捲出最多一英哩之外的狹窄水道，那麼在這段河道內搜尋，一定能找到屍體。

　　此外，沒有任何大小島嶼在此處攔斷亞馬遜河的水流。這就使得，要從河兩岸底部一直查看到水閘，就要在五百尺寬的河床上進行最仔細的搜索。

　　大家也正是如此操作的。小舟沿著亞馬遜河兩岸左右行駛，長篙探遍了蘆葦和草叢。河岸上可能卡往屍體的細微凸起，阿羅若和他的印第安夥伴們一處都沒有疏漏掉。

　　但是整個工作一無所獲，半天已經過去，還是沒有把那具難以找到的屍體撈到水面上來。

　　讓印第安人休息了一個小時。他們吃了點東西，然後又從頭幹起。

　　這一次，四條船分別由領航員、貝尼托、弗拉戈索和馬諾埃爾帶領，把內格羅河口到弗利亞水閘的河段分成四塊區域分頭搜尋。現在的任務是要搜索河床。然而，在某些地方，使用長篙似乎還不能很好地搜索河床底部，所以就把幾種拖網，或者不如說是石塊和鐵器製成的耙子罩在一個結實的網裡，吊在船邊上，當船朝河岸垂直行進時，就把這些耙子沉到水裡去，它們會到處擦刮河底。

　　一直到晚上，貝尼托和他的同伴們就一直忙著這項苦差事。小船和獨木舟划著短槳，在整段河上漂蕩，直到下游弗利亞水閘為止。

　　在打撈期間，當耙子掛到河底的物體拉不動時，總引起片刻的激動。但是拉將上來，除了從沙層裡鉤起幾塊大石頭或是一團團爛草之外，卻不見大家苦苦尋找的屍體。

　　然而，誰也不想放棄已經開始的搜尋。大家為了這個拯救工作而忘我地忙碌著。貝尼托、馬諾埃爾、阿羅若根本不需要去催促和鼓動印第安人。這些正直的人們懂得自己是為了伊基多士莊園主而工作，是為了自己熱愛的人，為了這個主僕平等的大家庭的家長而工作！

　　是的！如果需要的話，大家會不顧勞累，整夜地搜索河底。損失每一分鐘，代價有多大，大家再清楚不過了。

　　然而，在太陽快落山前，阿羅若覺得在黑暗中繼續搜索徒勞無益，就向小船發出集合信號，船隻回到內格羅河匯合處，以重返大木筏。

　　進行了如此周密、巧妙的安排，打撈卻仍一無所獲！

　　在歸途中，馬諾埃爾和弗拉戈索不敢在貝尼托面前提起這次失敗。他們難道不正是擔心貝尼托由於失望而走上絕路嗎！

　　但這個年輕人卻不再灰心喪氣或是頭腦發熱了。他決心為挽救父親的名譽和生命奮鬥到底，倒是他先開頭對夥伴們說道：

　　「明天再來！我們要從頭做起，可能的話，條件會更好！」

　　「對，」馬諾埃爾答道，「你說得對，貝尼托。我們可以做得更好！還不能斷定我們已經搜遍了河床底下的水域和整個河床！」

　　「不能！我們還不能下斷言，」阿羅若說，「我堅持我說過的話，托雷斯的屍體在那兒，屍體在那兒，一來是因為它不可能被沖走，二來是因為它不可能通過弗利亞水閘，三來是因為要有幾天的時間，它才能浮到水面上來沖到下游！是的！他準在那兒，如果我找它不著，就讓我的嘴唇一輩子不得沾塔菲亞酒！」

　　這樣肯定的話從舵手嘴裡說出來擲地有聲，自然給人以希望。

　　然而，貝尼托不願再空對言詞，他寧願正視現實，覺得應該說上幾句：

　　「是的，阿羅若，托雷斯的屍體還在這個河床裡，我們會找到它的，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舵手問。

　　「只不過屍體沒有餵了凱門鱷才行！」

　　馬諾埃爾和弗拉戈索心情激動，等待著阿羅若的回答。

　　舵手沉默了稍許，可以感覺到他是想在慎重思考之後再做出回答。

　　「貝尼托先生，」他終於回答說，「我沒有信口胡說的習慣。我也有過和您相同的想法，但聽我說。我們剛剛打撈了十個小時，您可曾在河水裡看到過一條凱門鱷？」

　　「一條也沒有見到。」弗拉戈索回答。

　　「如果您沒看到，」舵手接著說，「是因為沒有。沒有，是因為這些動物在這片清水裡冒險沒有任何好處，離這裡四分之一里的地方有寬闊的混水區，是牠們更喜歡的去處！大木筏曾遭幾條鱷魚襲擊，當時是在沒有任何支流的地方，牠們無處棲身。這裡，卻完全是另外一碼事。到內格羅河上去，那兒，您能碰上幾十條凱門鱷！如果托雷斯的屍體掉到這條支流裡，可能就完全無希望找到了！但屍體是消失在亞馬遜河裡，亞馬遜河會把它還給我們的！」

　　貝尼托放了心，拉過舵手的手，緊緊握著，只說了一聲：

　　「明天見！朋友們。」

　　十分鐘後，大家上了大木筏。

　　這一天，雅基塔在丈夫身邊渡過了幾個小時。但是在動身之前，她再也沒見到舵手，馬諾埃爾、貝尼托，也沒有見到那些小船，她於是明白，大家尋找屍體是何其艱難了。然而，她對喬阿姆．達哥斯塔隻字未提，只希望第二天自己能給他帶來成功的消息。

　　但是，貝尼托一踏上大木筏，她就明白了打撈毫無結果。可她還是朝著貝尼托走過去：

　　「什麼也沒有找到？」她問。

　　「什麼也沒有。」貝尼托答道，「可明天屬於我們！」

　　全家人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裡，白天的事自不再提。

　　馬諾埃爾想強迫貝尼托上床睡覺，這樣至少可以休息一兩個小時。

　　「何苦呢？」貝尼托答道，「我能睡得著嗎？」

　　第九章　再次搜尋

　　第二天，八月二十七日，太陽出來之前，貝尼托把馬諾埃爾拉到一邊，對他說：「我們昨天算是白找了。今天要是再這樣找，恐怕運氣也不會更好！」

　　「但總還是要找的。」馬諾埃爾答道。

　　「是的，」貝尼托接著說，「可假使還找不到托雷斯的屍體，你能告訴我要多久屍體才能浮到水面上來嗎？」

　　「如果托雷斯，」馬諾埃爾答道，「是活著，而不是暴死後落水的，可能要五、六天的時間。可他是由於受了致命傷掉到水裡的，要浮上來大概需要兩、三天的時間足夠了。」

　　馬諾埃爾的回答是千真萬確的，這裡需要解釋一下。

　　任何人落水後都是能夠漂起來的，只要人體與水層的比重達到平衡。當然，這是指不會游泳的人。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整個身體浸在水裡，只把鼻子和嘴露出水面，身體就會漂起來。但通常總不是這樣。溺水者的第一個動作是掙扎著把身體盡量多地露出水面；抬起頭，舉著胳臂，而身體的這些部分由於失去水的承托，重量就不會像完全浸在水裡那樣減輕，因此便產生超重，最後完全淹沒。事實上，水是由口進入肺，最後沉底。

　　相反，如果人在死後入水，情況就大不相同了，會更容易浮起來，因為上面談到的那些動作對他來說已不可能，在下沉過程中，由於他不會拼命呼吸，水不會大量湧入他的肺部，他就會更快地浮上來。

　　因此，馬諾埃爾把活人與死人的落水情況區分開來，很有道理，前者浮出水面必然要比後者需要更長的時間。

　　至於淹沒的屍體重現水面，完全是由於屍體腐爛，生成氣體，導致細胞組織膨脹；屍體的體積增大而重量並未增加，這樣屍體就比它排開的水的重量要輕，於是上浮，具備了浮在水面所必需的條件。

　　「這樣，」馬諾埃爾接著說，「儘管形勢是有利的，既然托雷斯落水時已經斃命，除非發生了我們無法預知的情況加速了腐爛，否則屍體在三天之內不會浮出水面。」

　　「我們卻沒有三天的時間了！」貝尼托答道，「我們不能等，你知道的！應該重新尋找，但是要用別的辦法！」

　　「你想怎麼辦？」馬諾埃爾問。

　　「我自己潛水到河底去，」貝尼托說，「用我的眼睛去找，用我的雙手去找……」

　　「潛它個一百次，一千次！」馬諾埃爾高聲叫道，「就這麼辦了！我也跟你一樣，覺得今天應該直截了當地去找，不要再用那些拖網、長篙摸摸索索地瞎忙！我也覺得我們連三天的時間也等不了了！可是潛水上來，再下去，這些也只能保證短時間內的搜索。不行！這還不夠，可能沒什麼用，我們沒準會再一次失敗！」

　　「那你還有什麼別的辦法建議給我，馬諾埃爾？」貝尼托兩眼直盯著他的朋友問道。

　　「聽我說，有一種情況可以說是天意，能夠幫我們的忙！」

　　「快說！快說！」

　　「昨天，在路過馬納奧時，我看見有人在內格羅河岸邊修整一個碼頭。這些河底工程可是要穿潛水衣進行的。咱們去把這東西借來，租來或者不管出多少錢買下來。這樣我們就能更順利地打撈屍體了！」

　　「你去通知阿羅若、弗拉戈索，我們所有的人，咱們立即出發！」貝尼托急不可待地說。

　　舵手和理髮師得知了根據馬諾埃爾的計劃所作的決定，他們倆要連同印第安人乘四條小船趕到弗利亞河灣去，然後在那兒等候兩個年輕人。

　　馬諾埃爾和貝尼托一分鐘也沒耽擱，下了大木筏來到馬納奧碼頭。他們在碼頭上給包工頭付了一大筆錢。包工頭得了錢便忙不迭地把設備交給他們使用一整天。

　　「您要不要我出一個人幫忙？」他問道。

　　「您派我們一個工頭和幾個工人來操縱空氣泵吧！」馬諾埃爾答道。

　　「可誰穿潛水衣呢？」

　　「我。」貝尼托答道。

　　「貝尼托，你！」馬諾埃爾驚呼。

　　「我願意這樣做！」

　　怎樣勸阻也是沒有用處的。

　　一小時後，木筏載著泵及所有必需的工具直划在河岸下，小船正在那裡等候著。

　　大家都知道潛水衣具是什麼，用它可以下到水裡，待上那麼一會兒，肺部運動不會受到絲毫影響。潛水員身著不透水的橡膠衣，連著鉛底的鞋子，以保證身體在水中直立。領口脖頸處有一個銅箍，上面擰著一個金屬球，球前壁鑲有一層玻璃。潛水員的頭就套在這個球內，可以任意轉動。球上連著兩根管子：一根用來排出肺部呼出的不潔氣體；另一根與船上開動的空氣泵連通，供給呼吸需要的新鮮空氣。當潛水員需要就地工作時，木筏就停在他上方不動；當潛水員在河床上來回走動時，木筏就跟著他活動，或者他跟著木筏活動，這要根據他與工作組之間的商議而定。

　　這些潛水衣性能很好，比以前少冒風險。潛水員能毫無困難地適應他所承受的重壓。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要擔心出現什麼意外的話，那就是在深水區遇上凱門鱷了。但正如阿羅若所說，在前一天，這種兩棲動物一隻也沒有出現，並且大家知道，牠們更喜歡亞馬遜河支流的混水。另外，不管出現什麼危險，潛水員總可以拉繫在木筏上的鈴繩，只要鈴聲一響，人們就能迅速地把他拉到水面上來。

　　貝尼托一旦作出決定就要付諸實現，這時他一直很鎮靜，穿上潛水衣；把頭套在金屬球裡；手裡握著一根鐵矛一樣的東西，準備用來搜索河灣底床的草叢以及堆積的碎屑，他打了個手勢，就沉入水裡了。

　　木筏上的人，已經習慣於這種工作，立即操縱起空氣泵，與此同時，大木筏上，四個印第安人，在阿羅若的指揮下，用長篙朝商定的方向緩緩地撥動著木筏。

　　兩條獨木船，一條由弗拉戈索划著，一條由馬諾埃爾和另兩個人划著，給木筏護航，隨時準備前進或後退，如果貝尼托終於找到托雷斯的屍體，四條船就把他拉出亞馬遜河水面。

　　第十章　一聲炮響

　　貝尼托於是就下到了這仍然藏著冒險者屍體的滔滔河水之中。啊！如果他能使這條大河的河水改道，蒸發，乾涸，如果他能淘乾整個弗利亞河灣，從下游水閘直到內格羅河支流，那麼藏在托雷斯衣服裡的匣子不就可以拿到手了嗎！父親的清白就可以得到昭雪！喬阿姆．達哥斯塔重獲自由以後，就會與家人繼續順流航行，便可以就此免受那種種磨難了！

　　貝尼托在河底站住了腳。沉重的鞋底踩在河床的砂礫上咯咯作響。其時，他正站在陡峭的堤岸下方十到十五尺垂直深處，正是托雷斯落水的地方。

　　那裡糾結著一簇簇蘆葦，樹樁，水生植物，在前一天打撈時，想必沒有一根長篙能夠探遍這些糾結盤繞的東西。所以，屍體很可能被這海底的亂藻牽絆住，仍然滯留在原來落水的地方。

　　在這塊地方，河岸突起處延伸開去形成一個漩渦，因而河水根本不流動。這樣一來，貝尼托只要跟著頭上方印第安人用長篙划動的木筏移動即可。

　　河水清澄，陽光直射到河水的深處，水面上萬里無雲，一輪紅日一如往日放射著萬道光芒。水中的能見度通常在二十尺深處就已經達到極限；但這裡的河水似乎浸滿了透明發光的液體，貝尼托可以繼續往下潛，河底卻依然清晰可見。

　　年輕人沿河岸緩行。手中的鐵棍探著河底的一叢叢水草和一堆堆雜物。「驚飛」的魚群，如果可以這樣形容的話，仿佛飛鳥從茂密的灌木叢中紛紛逃逸。宛若成千上萬片碎裂的鏡片在水中熠熠閃光。同時千百隻蝦蟹在黃沙上疾走，恰似給從蟻穴裡趕出來的肥肥的螞蟻。

　　然而，儘管貝尼托搜遍了河岸的每一個角落，卻總是尋不到他要找的東西。他觀察到河床的坡度相當大，便得出一個結論：托雷斯的屍體可能沖出了漩渦之外，沖到河中心去了。如果確實如此，可能屍體還留在那裡，因為河水已經很深，並且顯然越來越深，水流是沖它不走的。

　　貝尼托於是決定一探查完草叢就到那邊去找。所以他就朝著先前約定的方向繼續前進，木筏要這樣駛上一刻鐘的時間。

　　一刻鐘過去了，貝尼托仍然一無所得。他覺得有必要回到水面，保證在正常的生理條件下恢復體力。在某些地方，河水更深，他不得不下到大約三十尺深處。因此，他得承受幾乎與大氣層相當的壓力──這對於還不習慣於潛水的人來說，會引起身體的疲勞和心情的躁亂。

　　於是，貝尼托拉了拉鈴繩，木筏上的人開始拉他上來；但他們動作很慢，一分鐘只拉上二、三尺，以免壓力的降低傷害他的內臟。

　　年輕人一踏上木筏，潛水衣的金屬頭盔就給摘了下來，他大口地吸氣，然後坐下來稍事休息。

　　小船立即靠攏過來。馬諾埃爾、弗拉戈索、阿羅若都靠了過來，在他的近旁，等著他開口說話。

　　「怎麼樣？」馬諾埃爾問。

　　「還是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

　　「你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發現嗎？」

　　「沒有。」

　　「你願意我來找嗎？」

　　「不，馬諾埃爾，」貝尼托答道，「我已經開了頭……我知道該往哪兒去……讓我來吧！」

　　於是，貝尼托向舵手解釋說他想從河岸下面一直找到弗利亞水閘，那一段升高的泥土可能截住了托雷斯的屍體，尤其再加上屍體在兩道水流的裹挾下漂流，總是要承受到水流的衝擊，哪怕這作用是多麼地微乎其微；但在此之前；他想從側面離開河岸，仔細地探查一番這塊河床傾斜形成的凹陷地，直到長篙顯然探不到的深處。

　　阿羅若贊成這個計劃並準備採取相應措施。

　　馬諾埃爾覺得應該向貝尼托提幾條建議：

　　「既然你要從那邊繼續尋找，」他說道，「木筏就朝著那個方向斜行，但是你要謹慎些，貝尼托。因為這是要到你從沒去過的更深處；也許有五、六十尺深，這樣一來，你得承受兩個大氣層的壓力。你只能試著慢慢來，否則你會失去知覺。你會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如果你覺得頭發脹，像是箍在一個套子裡。如果你耳鳴不斷。別猶豫，趕緊發信號，我們會把你拉上水面，然後如果需要的話，你可以重新開始，但至少你會多少有些適應了在這麼深的河水深處活動。」

　　貝尼托答應馬諾埃爾一定會記住他的囑咐，他懂得這些叮囑有多麼重要。在他可能最需要頭腦清醒的時候，卻會失去知覺，這一點對他而言尤其撼人心魄。

　　貝尼托握了握馬諾埃爾的手；潛水衣的頭盔重新上在他頸上，空氣泵再度投入運轉，潛水的人馬上消失在水中。

　　木筏離開左岸已經四十來尺；但在駛向河心時，水流的衝擊會使木筏比需要的速度行得快，小船就繫上纜繩，由划船的人控制著木筏的漂流，讓它駛得很慢很慢。

　　貝尼托慢慢地下潛踏到了實地。當他的鞋底行走在河床的沙地上時，根據繫在他身上的保險繩的長度，我們可以判斷出他已身處水下六十五至七十尺的深度，可見，那是一處比正常深度深得多的深淵。

　　河中心更昏暗了，但是河水清澈而透明，仍能透過足夠的光亮，貝尼托完全可以看見散亂在河底的東西，也可以安全地前進。此外，沙地上散布著雲母，仿佛一面反射鏡，甚至可以細數粒粒沙屑，宛若亮晶晶的塵埃在閃耀。

　　貝尼托走著，瞧著，用鐵棍試探著最小的坑穴。他繼續慢慢地往下潛。木筏上的人根據他的需要不斷地給他放繩子，用於呼吸的管子一直沒放到頭，所以空氣泵的運轉情況良好。

　　貝尼托就這樣離開岸邊去到亞馬遜河床的中心，那裡有最大的一塊凹陷地。

　　有時候，他周圍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但這現象只是暫時的：是木筏在他頭上移動，完全擋住了陽光，所以把白天變成了黑夜。但是片刻過後，濃黑的陰影消散開去，沙地又開始反光閃耀。

　　貝尼托一直往下潛，他自己感覺得到，尤其是水體對身體的壓力愈來愈大。他呼吸困難起來，器官的收縮不再聽從他的意志，不能像在正常平衡的大氣環境中那般自如了。這時，他處在一種不習慣的生理作用之下。他耳鳴加劇；可他的思想卻一直清醒，他感覺得到自己的大腦進行著有條不紊的推理──甚至有點超乎尋常──，所以他不願意發出浮出水面的信號，就繼續朝著更深處沉下去。

　　突然，在一瞬間，朦朧之中，一團模模糊糊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覺得這堆東西像是一具泡在水中的屍體臥在一堆水草的下面。

　　他激動不已，向著那方向走去，並用棍子撥動著那團東西。

　　只是一具巨型凱門鱷的屍體，早已爛成一堆骷髏了，是內格羅河水把它沖到了亞馬遜的河床上來。

　　貝尼托倒退了幾步，儘管舵手做過那番推斷，他還是禁不住想到很可能有活的凱門鱷游到弗利亞河灣的深水層裡來！……

　　但是他擺脫了這個想法，繼續往前走，已進到凹陷帶的坑底。

　　大概是到了水下九十到一百尺的深處，因此他得承受著三個大氣層的壓力。如若這個坑穴還要再深下去的話，那麼恐怕不得不馬上停止搜尋了。

　　因為實驗證明，一百二、三十尺的深度是水底行動的一個極限，超過這個極限情況就很危險了：不僅人體器官受不了這樣的壓力，而且儀器也不能再正常供給可呼吸的空氣。

　　可是，貝尼托決心只要神智和體力尚存，就繼續往下潛。出於一種說不出的預感，他感覺到自己被拉向這個深淵；他覺得托雷斯的屍體應該可能直滾到這深坑的底部，如果他身上帶著重物，比如裝著金銀或者掛著武器的腰帶之類，屍體就很可能滯留在這深淵裡。

　　突然，在一個昏暗的坑穴裡，他看到了一具死屍！是的！正是一具死屍，仍然穿著衣服，躺在那裡，好像熟睡的人，雙臂枕於頭下。

　　是托雷斯嗎？周圍一片昏暗，混混沌沌，很難辨認出來；可這確實是一個死人陳屍於此，在近十步開外，紋絲不動！

　　突然，一陣劇烈而意外的震動使他整個身軀搖晃起來！一條長鞭抽打在他身上，儘管隔著厚厚的潛水衣，他還是感覺得到猛烈的鞭擊。

　　「一條電鰻！」他叫道。

　　這是他口中喊出的唯一一句話。

　　的確，剛剛正是一條巴西人叫作「布拉蓋」的電鰻，或是電水蛇朝他撲過來。

　　至於這種長著一身滑膩膩的黑皮的水鰻到底如何，無人不知，它的脊背和尾巴長有一種器官，由一個垂直的間層連成薄片構成，受強有力的神經控制。這種器官具有奇異的電屬性，能夠造成可怕的電擊。這類電鰻中，有的差不多與水蛇一般大小，有的長達十來呎；還有少數有十五到二十英呎長，八至十英吋寬。

　　在亞馬遜河及其支流中，電鰻有很多，剛才撲向潛水員的這條電鰻長約十英呎，牠先像弓一樣張著，然後向人撲去，繞成一個活「線圈」。

　　貝尼托明白遭這可怕的動物的襲擊會有多少苦頭吃。他的衣服無法保護他。電鰻放電，始而微弱，漸而轉強，直到在水波的防護下變得精疲力竭為止。

　　貝尼托受不了這樣的電擊，已經半倒在沙地上，他的四肢受了電鰻的電擊而漸漸地麻木，電鰻在他的身上慢慢地摩擦，緊緊地纏著他。手臂已經抬不起來了。沒一會兒，鐵棍也脫了手，他的手再也沒有力氣去拉鈴繩發信號了。

　　貝尼托感到自己完了。不論是馬諾埃爾還是他的夥伴們都無法想像在他們的下方，一隻可怖的「布拉蓋」和一個可憐的只有掙扎而無力自衛的潛水員之間正進行著一場何等駭人的激戰。

　　而這一切正發生在一具屍體──也許是托雷斯的屍體──剛剛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

　　出於一種最後的自救的本能，貝尼托想叫喊！……他的聲音悶在這金屬頭盔裡，一點聲音也傳不出去！

　　此時此刻，「布拉蓋」的攻勢更猛；牠不斷放電，貝尼托像一條蟲子被切斷的殘軀一樣在河地上震跳，一塊塊肌肉在電鰻的鞭擊下抽搐扭動。

　　貝尼托覺得神智完全模糊。眼前漸漸發黑，四肢漸漸僵硬！

　　但是，在失去視覺和思維能力之前，他的眼前卻出現了一番意想不到，難以形容，而又異乎尋常的景象。

　　一聲沉悶的爆炸聲透過水層傳播開來，好像是打了一聲響雷，雷聲傳到這被電鰻攪亂了的深水層。貝尼托覺得自己浸在一種巨大的聲響當中，這響聲一直迴蕩在河流的最深處。

　　突然，他衝口發出一聲驚叫！……因為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幅恐怖的景象。

　　一直躺在泥地上的溺水者的屍體，剛剛站了起來！……水波搖晃著他的胳臂，仿佛他又不可思議地復活了一般！痙攣顫動使這可怕的死屍又活動了起來！

　　這正是托雷斯的屍體！一道陽光穿透水層直射到屍體上，貝尼托認出了這張浮腫而發青的臉孔，那正是他親手殺死的，在這條河裡嚥下最後一口氣的那個混蛋。

　　貝尼托四肢麻木，寸步難移，那沉重的鞋底墜住了他，就好像把他釘在了河床的沙地上，這時，死屍卻站了起來，腦袋上下搖晃著，從纏住他的那叢水草裡鑽了出來，他筆直地兀自上升，樣子觸目驚心，一直向著亞馬遜河的水面升去！

　　第十一章　盒子裡的東西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純粹是一種物理現象，下面便給大家解釋一下：

　　國家炮艇「桑塔．婀娜」號開往馬納奧，沿亞馬遜可逆流而上，剛剛穿過弗利亞灣。在駛近內格羅河口的時候，炮艇升彩旗、鳴禮炮向巴西國旗致敬。

　　炮聲一響，水面立即產生振動效應，振動一直擴散到河底，托雷斯的屍體已經開始腐爛變輕，振動加速了細胞組織的膨脹，剛好把托雷斯的屍體托起來。溺水者的屍體就自然而然地浮到亞馬遜河面上來了。

　　這種常見的現象是屍體復現的原因，當然也得承認「桑塔．婀娜」出現在搜索現場確屬幸運的巧合。

　　馬諾埃爾驚叫了一聲，他的同伴們也都跟著叫了起來。一條小船立刻向屍體划過去，其他人把潛水員拉上木筏來。

　　貝尼托被拉上木筏，躺在那兒一動也不動，沒有一點生存的跡象，這時馬諾埃爾的驚駭之情真是難以形容。

　　這難道是亞馬遜河剛剛送還的第二具屍首？

　　潛水員身上的潛水衣被馬上脫了下去。

　　貝尼托遭到電鰻的猛烈電擊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馬諾埃爾驚恐萬狀，他喊著貝尼托的名字，對著他的嘴吹氣，竭力使他恢復心臟跳動。

　　「心跳了！心跳了！」他喊道。

　　是的！貝尼托的心臟還在跳動，馬諾埃爾的護理使他在幾分鐘之內蘇醒了。

　　「屍體！屍體！」

　　這是貝尼托開口說的第一句話。

　　「在那兒呢！」弗拉戈索答道，手指著那隻正載著托雷斯的屍體划向木筏來的小船。

　　「貝尼托，可是你，你怎麼了？是不是缺少空氣？……」馬諾埃爾問。

　　「不是！是一條電鰻撲到我身上來！……可那聲音？……那爆炸聲？……」

　　「一聲炮響！」馬諾埃爾回答，「是這炮聲把死屍震到水面上來的！」

　　這時，小船剛剛靠上木筏的船舷。印第安人撈上來的托雷斯的屍體就放在船底板上。在水裡泡了兩天，他模樣還沒變。很容易就認得出來。毫無疑問，這正是托雷斯的屍體。

　　弗拉戈索跪在小船裡，已經開始在撕死者的衣服，把它撕成片片碎布。

　　這時，托雷斯的右臂露出來，吸引了弗拉戈索的注意。因為胳臂上明顯地現出一道舊疤，大概是挨了一刀的結果。

　　「這塊疤！」弗拉戈索叫道，「就是它！……我現在想起來了……」

　　「什麼？」馬諾埃爾問。

　　「一次爭吵！……對！我在瑪德拉省親眼見到的一場爭吵……已經三年前了！我怎麼能忘呢！……這個托雷斯當時是護林隊的衛兵！啊！我早知道我見過他，這個混蛋！」

　　「這與我們現在有什麼關係！」貝尼托喊著，「盒子！盒子！……還在他身上嗎？」

　　貝尼托正要撕開死屍的貼身衣服來找……

　　馬諾埃爾攔住了他。

　　「等一下，貝尼托。」他說。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筏上那些不屬於大木筏的人，他們的日後證詞是不會受到懷疑的：

　　「朋友們，請注意我們在這兒所做的一切，這樣你們好能在法官面前講述事情的經過。」

　　大家朝小船靠了過來。

　　弗拉戈索於是解開托雷斯破披風下面緊束的腰帶，去摸他上衣的口袋：

　　「盒子。」他喊道。

　　貝尼托一聲歡呼，正要去抓盒子，打開來，看裡面究竟裝著什麼……

　　「不，」馬諾埃爾又說，他始終很冷靜。「不應該讓法官有絲毫懷疑的可能！要讓與案子沒有利害關係的人能夠證明這盒子確實是在托雷斯身上找到的！」

　　「有道理。」貝尼托答道。

　　「朋友，」馬諾埃爾對木筏工頭接著說：「請您親自來搜一搜這上衣的口袋吧。」

　　工頭照辦了。他掏出了一隻金屬盒子，盒蓋擰得很嚴實，雖然在水裡浸過，看起來卻完好無損。

　　「文件……文件還在裡面嗎？」貝尼托激動不已。

　　「盒子應該由法官來打開！」瑪諾埃爾答道，「只有他才能核實盒子裡是不是有文件！」

　　「對……對……還是你說得對，馬諾埃爾！」貝尼托回答說，「到馬納奧去！朋友們，到馬納奧去！」

　　貝尼托、馬諾埃爾、弗拉戈索和拿著盒子的工頭立即登上一條小船，正要離開：弗拉戈索問道：

　　「托雷斯的屍體怎麼辦？」

　　小船停了下來。

　　印第安人已經把惡棍的屍體扔進水裡，屍體在河面上漂蕩著。

　　「托雷斯不過是個無賴，」貝尼托說，「儘管我光明正大地與他相拼，上帝還是借我之手殺了他，但還是不要讓他死無葬身之地吧！」

　　於是命令讓第二條小船去把托雷斯的屍體撈上來，運到岸上安葬。

　　正在這時，河上飛翔的一群猛禽卻疾撲向那具浮屍。原來是美洲黑禿鷹，類屬座山雕，禿頸，長爪，黑似烏鴉，在南美洲一帶被叫作「加利納佐斯」，此鳥貪食無比。屍體被鳥喙啄食著，滿脹的氣體一經排出，屍體的比重立即增大，隨即漸漸下沉，最後，托雷斯僅存的殘屍終於消失在亞馬遜河的水波之中。

　　十分鐘後，小船一路疾駛來到了馬納奧碼頭。貝尼托和夥伴們上了岸，穿過城市的一條條街道朝前趕去。

　　不多一會，一行人來到了雅里蓋茨法官的官邸，讓一個僕人通報，請求立即拜見法官大人。

　　法官傳令把他們帶到書房裡。

　　在書房裡，馬諾埃爾講述了事情的全部經過，從那次公平決鬥，托雷斯被貝尼托擊中要害，直講到在死者身上找到盒子，工頭從死者上衣的口袋裡把它取出來。

　　儘管馬諾埃爾的敘述本身可以確確實實地證明喬阿姆．達哥斯塔關於托雷斯以及托雷斯提出的那筆交易的陳堂供詞完全屬實，雅里蓋茨法官還是禁不住露出一絲懷疑的微笑。

　　「就是這個盒子，先生。」馬諾埃爾說，「盒子從沒到過我們的手，遞給您盒子的人，正是從托雷斯身上把它找到的那一位！」

　　法官接過盒子，翻來覆去地端詳著，如同在看一件寶貝。然後，他晃了晃盒子，幾塊錢幣在裡面發出金屬的撞擊聲。

　　難道盒子裡沒有那張大家苦苦尋找的文件不成？那份真凶親筆所寫的證據，托雷斯還曾經想把它高價賣給喬阿姆．達哥斯塔。證明犯人無罪的物證是不是無可挽回地遺失了？

　　我們不難想像在場的人目睹此情此景是何等地緊張不安。貝尼托心痛欲碎，好不容易說出一句話：

　　「打開它吧……」

　　「先生，把這盒子打開吧！」他終於嘶啞著嗓子喊出來。

　　雅里蓋茨法官開始旋開盒蓋，盒蓋打開後，他把盒子倒過來，從裡面掉出幾枚金幣，在桌子上直滾。

　　「可那頁紙！……那頁紙！……」貝尼托又驚叫一聲，扳住桌子，免得自己倒下去。

　　法官把手指伸進盒子裡，費力地掏出一頁發黃的紙，紙被仔細折過，看起來沒有水漬。

　　「文件！是文件！」弗拉戈索喊著，「沒錯！這正是那份文件，我見托雷斯拿過的！」

　　雅里蓋茨法官把紙展開，定睛觀看，然後又翻過來，掉過去地端詳著，紙的正面和背面寫滿了大字。

　　「確實是一份文件，」他說，「毫無疑問。這的確是一份文件！」

　　「對，」貝尼托答道，「恰恰是這份文件可以證明我父親無罪！」

　　「對此我一無所知，」雅里蓋茨法官答道，「我怕很難搞得清楚！」

　　「為什麼？……」貝尼托叫道，臉色死人一般慘白。

　　「因為這份文件是用一種密碼文字書寫的，」雅里蓋茨法官回答，「而這種語言……」

　　「怎樣？」

　　「我們不知怎樣解密！」

　　第十二章　文件

　　事態可能會很嚴重，這是喬阿姆．達哥斯塔及其家人萬萬沒有想到的。因為──沒有忘記故事開頭的人該知道──文件是以一種難以破譯的形式寫成，採用多種通用密碼體系中的一種。

　　可究竟是哪一種呢？

　　這就有待於發揮人腦的全部聰明才智去發現了。

　　在打發貝尼托和他的夥伴們離開之前，雅里蓋茨法官想留下文件原件，就讓人一字不差地抄了一份，妥善核對之後。把副本交給兩個年輕人，他們好能拿給犯人看。

　　然後，約好第二天見面，一行人告退出來，他們迫不及待想見到喬阿姆．達哥斯塔，就徑向監獄趕去。

　　在獄中，只與囚犯匆匆見了一面，他們把事情的前後經過和盤托出。

　　喬阿姆．達哥斯塔拿起文件，聚精會神地揣摩著。然後搖搖頭，把文件遞還給兒子。

　　「也許，」他說道，「這文件裡面有我從來沒能拿出來的證據！可如果這證據不能為我所用，如果我一生的光明磊落都不能證明我的無辜的話，那我對人類的公正還指望什麼呢，只好聽天由命了！」

　　這一點大家都感覺到了，文件不能破譯出來，犯人的處境會糟糕透頂的！

　　「我們會有辦法的，父親！」貝尼托叫道，「這種文件只要研究，沒有破譯不出來的！要有信心……對！信心！老天可以說是奇蹟般地把這份能證明我們無罪的文件還給我們，在引導我們的手把文件找到之後，上天是不會拒絕引導我們的才智去把它讀懂的！」

　　喬阿姆．達哥斯塔握了握貝尼托和馬諾埃爾的手，然後兩個年輕人懷著激動的心情告辭出來，直接返回大木筏，雅基塔正在那裡等著他們。

　　在船上，雅基塔立刻得知了兩天來新發生的意外情況，托雷斯的屍體怎樣浮出水面，怎樣找到了文件，以及真凶，即冒險家的同夥又是以怎樣奇怪的方式寫的這份文件，──無疑是為了文件落到第三者手中時，自己不會受到牽累。

　　當然，麗娜也同樣知道了這件意外的麻煩事，知道了弗拉戈索發現托雷斯從前是個老森林隊長，隸屬保護瑪德拉山口附近地區的民兵組織。

　　「那麼您遇見他時，又是怎樣的情形呢？」混血姑娘問道。

　　「是在一次我路過亞馬遜省，走村串鄉替人理髮的時候。」弗拉戈索答道。

　　「那麼這塊傷疤？……」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有一天，我來到了阿拉納斯傳道團，在此之前，我從沒見過托雷斯，當時，他正和一個同夥在吵架──都是一幫無賴！──吵到後來，就動了刀子，森林隊長胳膊上挨了一下。可當時沒醫生，是我負責給他包紮傷口，所以我就認識他了！」

　　「不管怎麼樣，」姑娘反駁說，「畢竟，知道托雷斯過去做什麼又怎樣呢？他又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這對事情的進展並沒多大幫助！」

　　「不，」弗拉戈索答道，「我們總會看懂這份鬼文件的！喬阿姆．達哥斯塔無罪的真相會大白於天下的！」

　　這也正是雅基塔、貝尼托、馬諾埃爾和米娜所希望的。所以三個人就關在起居用的大艙內，久久地揣摩著，試圖破譯這份文件。

　　如果說這是他們的希望──強調這一點十分重要──這至少同樣是雅里蓋茨法官的希望。

　　在審訊喬阿姆．達哥斯塔之後，法官起草了一份報告。確定了喬阿姆．達哥斯塔的身分，然後將報告呈報司法部，這樣他滿有理由認為自己這方面已經結了案。現在可不一樣了。

　　事實上，應該說，文件找到後，雅里蓋茨法官可真是遇到他的專長了。他是數字組合探索者，各種有趣問題的解析家，諸如字謎，難以辨認的字，字母組合等猜謎專家，顯然，這下要見他的真功夫了。

　　然而，一想到這份文件的內容可以證明喬阿姆．達哥斯塔無罪，他就感覺到自己分析專家的所有本能都被激發了。現在面前就擺著這份密碼文件！他就一心只想去猜測其中的意思了。凡認識他的人都不會懷疑他將會為此直到廢寢忘食的地步。

　　年輕人走後，雅里蓋茨法官就坐在他的書房裡，閉門謝客，安安靜靜地獨處了幾個小時，他鼻梁上架著眼鏡，桌上擺著鼻煙盒，坐姿十分舒適，以便充分發揮大腦的機敏和靈慧。他拿著文件，陷入了沉思，一會兒就自言自語起來。尊敬的法官大人性格外向，更喜歡把自己的想法講出來。

　　「要講求方法，」他自語道，「不講方法，就沒有邏輯；沒有邏輯，就不可能成功。」

　　然後，他拿起文件，從頭到尾瀏覽了一遍，儘管什麼也沒看懂。

　　文件前後百十來行，分成六段。

　　「嗯！」雅里蓋茨思忖片刻呼了一聲，道，「想讓我一段一段地去琢磨，簡直是白白浪費寶貴的時間。相反，應該選出其中最關鍵的一段來。然而，如果不是最後一句的話還能是那句呢？因為最末一句必然要概括整個案件。專有名詞，叫包括喬阿姆．達哥斯塔這個名字，可以把我引上正路，而且，如果這名字出現在文件中某處，最後一段顯然少不了。」

　　法官的推理十分合乎邏輯。毫無疑問，他完全有理由首先在最末段落施展他破譯密碼的才智。

　　這一段內容如下，──因為很有必要把它展現在讀者的眼前，這樣可以說明一個分析專家將怎樣運用他的聰明才智來發現事情的真相。

　　（Ｐｈｙｊｓｌｙｄｄｑｆｄｚｘｇａｓｇｚｚｑｑｅｈｘｇｋｆｎｄｒｘｕｊｕｇｉｏｃｙｔｄｘｖｋｓｂｘｈｈｕｙｐｏｈｄｖｙｒｙｍｈｕｈｐｕｙｄｋｊｏｘｐｈｅｔｏｚｓｌｅｔｎｐｍｖｆｆｏｖｐｄｐａｊｘｈｙｙｎｏｊｙｇｇａｙｍｅｐｙｎｆｕｐｌｎｍｖｌｙｆｇｓｕｚｍｐｉｚｔｌｂｑｇｙｕｇｓｐｅｕｂｖｎｒｃｒｅｄｇｒｕｚｂｌｒｍｘｙｕｈｑｈｐｚｄｒｒｇｃｒｏｈｅｑｐｘｕｆｉｖｖｒｐｌｐｈｏｎｔｈｖｄｄｑｆｈｑｓｎｔｚｈｈｈｎｆｅｐｍｑｋｙｕｕｅｘｋｔｏｇｚｇｋｙｕｕｍｆｖｉｊｄｑｄｐｚｊｑｓｙｋｒｐｌｘｈｘｑｒｙｍｖｋｌｏｈｈｈｏｔｏｚｖｄｋｓｐｐｓｕｖｊｈ．ｄ．）

　　首先，雅里蓋茨法官注意到文件中每一行既不分詞分句，也沒有標點符號。這種情況只能使閱讀更加困難。

　　「可是，」他嘀咕著，「看看幾個字母連起來像不像能拼成詞的樣子。我說的詞是指子音數與母音數相配可以發音的情況！……首先，一開頭，看到的是phy這個詞……接著是，gas這個詞……喲！……ujugi……這難道不是坦噶尼喀邊上的那座非洲城市的名字嗎？這座城市和這事兒有什麼瓜葛？……再往後，是ypo。是希臘文吧？然後是rym……puy……jor……phetoz……jyggay……suz……gruz……前面是red……let……好！這是兩個英文詞！……然後是，ohe……syk……啊！又是rym……接著是，oto！……」

　　雅里蓋茨扔下文件，稍事思索。

　　「我大略看了這麼一遍，所有這些詞都很奇怪！」他自語道，「事實上，沒有什麼能顯示出它們的出處！一些像是希臘文，另一些像荷蘭語，這一些樣子像英文，那一些又什麼都不像，──更不要說有一連串的子音，根本讓人無法發音！總之，要破譯這份密碼並非易事！」

　　法官的手指開始在辦公桌上打起一種起床鼓來，仿佛是要喚醒他沉睡著的才智一般。

　　「那就先看看這一段有多少字母吧！」他說。

　　他手拿鉛筆數了一遍。

　　「二百七十六個！」他說。「好，現在要看看這些不同的字母是按什麼比例組合起來的。」

　　把它算出來可要稍微多費些時間。雅里蓋茨又拿起了文件；然後拿著鉛筆，按字母表的順序，把每個字母逐一記下。一刻鐘後，他得出下列表格：

　　ａ＝３次　ｎ＝９次

　　ｂ＝４次　ｏ＝１２次

　　ｃ＝３次　ｐ＝１６次

　　ｄ＝１６次　ｑ＝１６次

　　ｅ＝９次　ｒ＝１２次

　　ｆ＝１０次　ｓ＝１０次

　　ｇ＝１３次　ｔ＝８次

　　ｈ＝２３次　ｕ＝１７次

　　ｉ＝４次　ｖ＝１３次

　　ｊ＝８次　ｘ＝１２次

　　ｋ＝９次　ｙ＝１９次

　　ｌ＝９次　ｚ＝１２次

　　ｍ＝９次

　　總計──二百七十六次

　　「哈哈！」雅里蓋茨叫道，「第一個發現，著實讓我大吃一驚：那就是，僅僅只這一段裡，字母表上的所有字母都用上了！這相當奇怪！因為你要是從一本書裡隨意選出有二百七十六個字母的幾行，如果字母表上的每個字母都能出現是十分罕見的！無論如何，這也可能是一個巧合。」

　　然後，法官開始採用另外一種邏輯：

　　更重要的問題是，要看看母音字母和子音字母的比例是不是正常。

　　法官又拿起了鉛筆，單把母音挑出來，算出下面的結果：

　　ａ＝３次

　　ｅ＝９次

　　ｉ＝４次

　　ｏ＝１２次

　　ｕ＝１７次

　　ｙ＝１９次

　　共計──六十四個母音字母。

　　「這樣，在這一段裡，減去六十四個母音字母，還剩下二百一十二個子音字母！這個比例倒是正常的，也就是大約五分之一的比例，就像在字母表二十五個字母有六個母音字母一樣。因此這份文件很可能是用我國語言所寫，只是每個字母的意義作了改變。如果字母的變換有規律可循，比如說，如果b總是用l來代替，o總是用v，g用k，v用r，以此類推，那麼要是我還看不懂這文件，我倒願意放棄這馬納奧的法官不作！唉！還等什麼呢，趕快按著那位自稱『埃德加．愛倫．坡』的偉大的天才分析家的辦法幹起來吧！」

　　雅里蓋茨這樣說是暗指美國著名小說家的一部短篇小說，那可是一部傑作。誰沒讀過《金龜子》呢？

　　在這篇短篇小說中，有一份由數字、字母、代數符號、星號、句號和逗號組成的密碼，經一種真正的數學方法來破解，最後終於以異乎尋常的方式破譯出來，這位怪才的崇拜者們是絕不會把它忘記的。

　　不錯，破譯那份美國密碼只是為了發現一份寶藏，而現在卻事關一個人的生死和榮譽！因此破譯這份密碼數字該別有意趣的。

　　法官經常反覆閱讀「他的」《金龜子》，熟知埃德加．愛倫．坡所使用的分析法，他決心在此趁機借用一下。用這種辦法，正如他說過的那樣，只要每個字母的作用或意義不變，他早晚能讀懂這份有關喬阿姆．達哥斯塔的文件。

　　「埃德加．愛倫．坡當時是怎麼幹的？」他反覆思忖：「首先，他從找出符號入手──這裡只有字母──字母，在密碼文件裡常常會重複出現。而在這份文件裡，我認為字母h是一個符號，因為它出現了二十三次之多。單憑這麼大的比例就可以先斷定b並不代表h，相反，既然我假定這份文件是用葡萄牙文寫成的，那麼，這就應該代表我們的語言中出現頻率最高的一個字母。英文、法文中，可能是e；義大利文會是i或a；葡萄牙文嘛，該是a或o了。這樣一來，除非以後有變動，就讓我們先假定h代表a或o吧。」

　　於是，雅里蓋茨法官繼續找出在h之後，哪一個字母在文件中出現次數最多。這樣，他又列出了下面的表格：

　　ｈ＝２３次

　　ｙ＝１９次

　　ｕ＝１７次

　　ｄｐｑ＝１６次

　　ｇｖ＝１３次

　　ｏｒｘｚ＝１２次

　　ｆｓ＝１０次

　　ｅｋｌｍｎ＝９次

　　ｊｔ＝８次

　　ｂｉ＝４次

　　ａｃ＝３次

　　「這樣看來，字母a只出現了三次，」法官驚叫道，「它本該出現得最多呀！唔！這就絕對充分地證明了它已經變換了意義！現在，a或o之後，在我們的語言裡又是哪些字母最常用呢！讓咱們來找找。」

　　雅里蓋茨法官以他出色的智慧和洞察力，投入了新的研究。這回，他只是模仿這位美國小說家，那是一位傑出的分析家，他只能夠通過簡單的歸納或者對照，重新編出與密碼符號對應的字母表來，從而做到順利地讀懂密碼。

　　法官如法炮製，可以肯定他並不比他那著名的老師遜色。由於他常搞些字母順序任意打亂的字謎，方陣字、矩形字和別種字謎，並且慣於心算或筆算解開謎底，法官已經相當精通此類益智遊戲了。

　　因此這一次，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把這些字母重複出現的頻率排一個次序，母音字母在前，子音字母在後，幹了三個小時之後，他面前就列出了一張字母表，如果方法正確，這字母表就會顯示出文件中的字母的真正含義來。

　　現在只要把表中的字母逐一對應到文件中去。

　　在對照之前，雅里蓋茨法官稍微有點激動。經過接連幾個小時的不懈努力，他如此急不可待地尋找字謎的謎底，眼看著就要猜出來了，法官完全沉浸在這種精神的享受之中──其中的樂趣遠非我們所能想像。

　　「咱們來試試看。」他說，「說實在的，要是我搞不出謎底，那才怪呢！」

　　雅里蓋茨法官摘下眼鏡，擦了擦被眼睛散發的熱氣弄模糊了的鏡片，再把眼鏡戴上，然後又伏案工作起來。

　　他一手拿著特製的字母表，一手拿著文件，開始在段落的第一行下面寫出真正的字母，根據他的想法，這些字母應該與密碼上的每個字母完全對應。

　　寫出第一行之後，他依樣寫出第二行，然後寫第三行，第四行，依此類推，直寫到段落結尾。

　　真是別出心裁，他甚至不想在寫的時候看一下這些字母組合是否組成可以理解的單詞。不！在這第一步工作裡，他的思想拒絕進行這種核實。他想要的，是突然一口氣從頭讀到尾的快樂。

　　原文出來了。

　　「咱讀讀看！」他歡呼著。

　　於是，他讀了起來。

　　老天爺呀！真是彆扭死了！他按後製的字母表寫出的幾行字並不比文件有更多的含義！又是一串字母，僅此而已，而這些字母沒有組成一個單詞，真是毫無意義！總之，同樣完全又是一道天書！

　　第十三章　數字暗藏玄機

　　已經是晚上七點鐘了。雅里蓋茨法官一直全神貫注地忙著這份傷腦筋的工作──毫無進展──全然忘記了吃飯和休息的時間，這時，有人敲他的房門。

　　來得正是時候。怒火中燒的法官腦袋裡正熱氣蒸騰，再有一個小時，恐怕腦子都給烤化了！

　　法官不耐煩地叫了聲進來，門開了，馬諾埃爾走了進來。

　　年輕的醫生把他的朋友們留在大木筏上破譯這份難解的文件，自己一人跑來見雅里蓋茨法官。他想知道法官破譯文件時是不是比他們運氣好些。他來問問法官是否終於發現了密碼的編排體系。

　　法官見了馬諾埃爾並沒發火。因為一個人關在那裡動腦筋，腦子都要裂了。他正需要和人聊聊，尤其是當這個人和他一樣急於揭開這個奧祕。馬諾埃爾正是這樣的人。

　　「先生，」馬諾埃爾進門就問，「先提個問題。您是不是比我們幹得好些？」

　　「您先坐。」雅里蓋茨法官站起身來，開始在房間裡大步走來走去。

　　「您坐！如果我們兩個都站著，您朝一邊走，我朝一邊走，恐怕我的書房還太小，裝不下我們！」

　　馬諾埃爾坐下來，又把剛才的問題問了一遍。

　　「不！……我也不比你們運氣好！」法官答道，「我知道的多不了多少。實在沒什麼可以告訴你們。不過，有一點我倒是可以肯定。」

　　「哪一點，先生，哪一點？」

　　「文件採用的不是慣用的符號，而是密碼學裡所謂的一種『數字』，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用『數目』編寫的！」

　　「那麼，先生，」馬諾埃爾應道，「難道永遠都沒法兒讀懂這份文件不成？」

　　「可以讀得懂，」雅里蓋茨法官說，「但得是一個字母始終由一個固定的字母來代替，比如，如果字母ａ永遠表示ｐ，ｐ永遠表示ｘ……不然的話……就不能！」

　　「那麼，這份文件呢？……」

　　「在這份文件裡，字母的概念隨密碼數字而變化，正是這個隨意選定的密碼數字控制著字母的含義！這樣，ｂ可能是由Ｋ來表示，然後又變成ｇ，既而變成ｍ，ｎ，或者ｆ，或是一個別的什麼字母！」

　　「那在現在的這種情況下……」

　　「在現在的情況下，我很遺憾地告訴你這份密碼文字是毫無破譯的可能的！」

　　「毫無可能！」馬諾埃爾驚呼，「不！先生，我們總會找到文件的密碼，這是人命關天的事！」

　　馬諾埃爾已經站起身來，激動不已。他剛剛得到的答覆太令人大失所望，但他拒絕承認大勢已去。

　　可法官作了一個手勢，他又坐了下來，以較為平靜的聲音問道：

　　「先生，」他問，「首先，誰能讓您覺得這文件的基準是一個數字，或是像您說的那樣是一個數目呢？」

　　「聽我說，年輕人，」法官雅里蓋茨回答，「您將來會不得不承認這一點的。」

　　法官拿起文件，放在馬諾埃爾面前，讓馬諾埃爾看看他做過的計算，說：

　　「一開始處理這文件時，該怎樣做，我就怎樣做，也就是按合乎邏輯的方法來處理，絕不盲目行事，我按照我們語言的字母的使用頻率比例編寫的字母表來做對照，根據我們不朽的分析家愛倫．坡的規則，試著去閱讀這份文件！……好嘛，在他那裡成功了的辦法，這回卻失敗了！……」

　　「失敗了！」馬諾埃爾驚呼。

　　「是的，年輕人，我本該一開始就發現這樣找答案是不會成功的。的確，一個比我強的人就不會這樣犯糊塗！」

　　「上帝！」馬諾埃爾叫道，「可我想弄明白……我無法……！」

　　「請拿起這份文件，」法官雅里蓋茨接著說，「您只需注意字母的排列，再讀一下全文。」

　　馬諾埃爾照辦了。

　　「有些字母的組合非常奇怪，您沒從中發現什麼問題嗎？」法官問。

　　「我什麼也沒發現，」馬諾埃爾回答，「這文件大概我已經從頭到尾看了不下一百遍了。」

　　「好吧，請您只研究最末一段好了。您知道，那應該是全文的梗概。──您沒發現有些什麼異樣嗎？」

　　「沒有。」

　　「可是，卻有一個細節絕對充分地證明了文件是以一個數目為基準排列的。」

　　「那是……」馬諾埃爾問。

　　「那是，或確切地說那些是我們看到的兩處三個並排的h。」

　　雅里蓋茨法官所說確屬事實，理應引起注意。一處是這一段的第２０４、２０５、２０６個字母，另一處是第２５８、２５９、２６０個字母，兩處都是並列的h。一開始，這個特點並沒有引起法官的注意。

　　「這證明？……」馬諾埃爾問，他猜不出從這樣的字母組合中能得出什麼樣的推論來。

　　「年輕人，這就證明文件遵循一個數目的法則！這樣首先就說明每個字母根據這個數目的數字和數字的位置而發生變化！」

　　「這是為什麼？」

　　「因為任何一種語言中，沒有一個詞一連有三個相同的字母。」

　　馬諾埃爾聽了這個論據，頗有感觸，他思忖著，無言以對。

　　「如果我早一些注意到這一點，」法官接著說，「就會少吃很多苦頭，也不會開始鬧偏頭痛，從頭頂一直痛到後腦勺了！」

　　「但是，先生，」馬諾埃爾感覺到他曾試圖維繫的一線微弱的希望正在破滅，他問，「您說的數字到底指什麼呢？」

　　「應該說是數目！」

　　「您說是數目，就數目吧。」

　　「是這樣的，舉個例子比任何解釋都更能讓您搞得清楚明白。」

　　雅里蓋茨法官在桌前坐下，拿起一張紙，一支鉛筆，說道：

　　「馬諾埃爾先生，咱們隨便選個句子，譬如這麼一句吧：Ｌｅｊｕｇｅ　Ｊａｒｒｉｑｕｅｚ　ｅｓｔ　ｄｏｎｅ　ｄ'ｕｎ　ｅｓｐｒｉｔ　ｔｒｅｓ　ｉｎｇｅｎｉｅｕｘ（雅里蓋茨法官有一個很聰明的頭腦）。」

　　「我寫這個句子的時候，把每個字母分開寫，就成了這麼一行：Ｌｅ　ｊｕｇｅ　Ｊａｒｒｉｑｕｅｚ　ｅｓｔ　ｄｂｕｅ　ｄ'ｕｎ　ｅｓｐｒｉｔ　ｉｎｇｅｎｉｅｕｘ。」

　　寫罷，法官──也許對他而言，這句話道出了一個不容懷疑的命題──直視著馬諾埃爾說道：

　　「現在，假設我隨便取一個數目，把這個自然的詞轉換成一種密碼的形式。假設這個數目由３個數字組成，這３個數字是４、２和３。我把４２３這個數目排列在上面那行句子中，讓數字與字母一一對應，重複排列，直到句子末尾。就會得出這樣的結果來：

　　ＬｅｊｕｇｅＪａｒｒｉｑｕｅｚｅｓｔｄｏｕｅｄ'ｕｎｅｓｐｒｉｔｔｒｅｓｉｎｇｅｎｉｅｕｘ

　　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

　　「好，馬諾埃爾先生，現在把每一個字母用它在字母表裡往後推４個，２個或者３個的那個字母來代表，可得出：

　　ｌ往後推４個是Ｐ

　　ｅ往後推２個是ｇ

　　ｊ往後推３個是ｍ

　　ｕ往後推４個是ｚ

　　ｇ往後推２個是ｉ

　　ｅ往後推３個是ｈ

　　依此類推。

　　「如果往後推到字母表的結尾了，還不夠，我就再從字母表的頭一個字母開始。例如我姓名的末一個字母是ｚ，它下面的數字是３。然而，字母表在ｚ後面再沒有字母了，我就重新從字母ａ算起，這樣一來：

　　ｚ往後推３個是ｃ。

　　「這說明，當我把數目４２３作用下的密碼體系推算完時──別忘了這數目只是隨便選的──剛才的那句就被這樣一句代替了：

　　Ｐｇ　ｍｚｉｈ　ｎｃｕｖｋｔｚｇｃｉｕｘ　ｈｑｙｌ　ｆｙｒ　ｇｖｔｔｌｙ　ｖｕｉｕ　ｌｒｉｈｒｋｈｚｚ。

　　「年輕人，好好看看這句子，它跟我們研究的文件裡的句子難道不是一模一樣嗎？那麼，結論是什麼呢？這就是，如果字母的意義是由隨意排在它底下的數字決定的，那麼密碼字母所代表的字母就不是一成不變的。這樣，在這一句中，第一個ｅ由ｇ來代表，可是第２個ｅ卻由ｈ代表，第三個ｅ又由ｇ來代表，第四個ｅ卻由ｉ來代表；密碼文件中的ｍ相當於第一個ｊ，而ｎ相當於第２個ｊ，我姓名中的兩個ｒ，第一個由ｕ表示，第２個由ｖ表示；詞ｅｓｔ中的ｔ變成了ｎ，詞ｅｓｐｒｉｔ中的ｔ成為ｙ，而ｉｒｅｓ裡的ｔ卻是ｖ。您這下該明白，如果您不知道４２３這個數目，您就沒法讀得懂這幾行詞。因此，既然我們不知道這文件用的是哪個數目字，就無法把它破譯出來！」

　　馬諾埃爾聽法官講得這樣頭頭是道，先是垂頭喪氣；繼而又抬起頭來：

　　「不，」他嚷道，「不，先生！我不會放棄希望，一定會找出這個數目字來！」

　　「我們或許能辦得到，」雅里蓋茨法官回答，「但得是文件裡的詞分開來寫才成！」

　　「為什麼？」

　　「我是這樣推理的，年輕人。可以完全有把握肯定這文件的最後一段概括了前文各段的內容，是不是？那麼，我肯定末一段裡會有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名字。這樣，如果每一行都分成一個個單詞來寫，逐詞試驗──我是指和Ｄａｃｏｓｔａ（達哥斯塔）一樣由七個字母構成的詞──不會找不出文件的解密數目來。」

　　「您願意給我解釋一下應該怎樣操作嗎，先生。」馬諾埃爾問道，或許他看到了最後一線希望。

　　「這再簡單不過了，」法官雅里蓋茨回答。「比如說，如果您願意，就拿我剛才寫的句子裡的一個詞──我的姓來說吧。在密碼中它由這樣怪模怪樣的一串字母來代替：ｎｃｕｖｋｔｚｇｃ。好，現在把這些字母排成一個豎列，再列出我的姓中的字母，對照兩者在字母表中的次序，就得到以下算式：

　　在ｎ和ｊ之間有４個字母，

　　在ｃ和ａ之間有２個字母

　　在ｕ和ｒ之間有３個字母

　　在ｖ和ｒ之間有４個字母

　　在ｋ和ｉ之間有２個字母

　　在ｔ和ｑ之間有３個字母

　　在ｚ和ｕ之間有４個字母

　　在ｇ和ｅ之間有２個字母

　　在ｃ和ｚ之間有３個字母

　　然而，這樣簡單的運算得出的一列數字是怎樣組合的？您看到的盡是數字４２３４２３４２３，等等，也就是說多次重複的數目４２３。」

　　「對！是這樣！」馬諾埃爾答道。

　　「這樣，您就明白了，用這辦法可以根據字母表次序把假字母往前推得出真字母，而不是把真字母往後推得出假字母．我很容易就找到了這個數目，這數目又確是我選作密碼線索的那個數目！」

　　「好吧，先生，」馬諾埃爾叫道，「如果是這樣的話，如果最後一段有達哥斯塔這個姓，我們只要把這幾行中的每個字母逐個當作組成這個姓的七個字母的第一個，就應該能夠……」

　　「的確有可能，」法官雅里蓋茨答道，「只是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就要求這數目的第一個數字剛好排在Ｄａｃｏｓｔａ這個詞的第一個字母下面，而您一定會同意我說這是絕無可能的事！」

　　「敢情！」馬諾埃爾面對束手無策的窘境，感到連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也許只能碰碰運氣了。」雅里蓋茨法官搖搖頭接著說，「可對這樣的研究是不能存任何僥倖心理的！」

　　「但是，說到底，」馬諾埃爾又問，「難道我們就不能碰巧找到這個數目嗎？」

　　「這個數目，」雅里蓋茨法官嚷道，「這個數目！可它是由幾個數字組成的呢？是二個，三個，四個，九個，還是十個？這數目是由不同的數字組成的呢，還是有的數字多次重複出現呢？年輕人，您知道嗎？用十個數字，不重複地使用，一共可以組成三百二十六萬八千個不同的數目，如果有幾個數字重複的話，這幾百萬的數字組合還會增多？您知道不知道，一年有五十二萬五千六百分鐘，就算每一分鐘試驗一個數目，那也需要六年多的時間，如果每次試驗要一個小時的話，您就得花三個多世紀的時間！不行！您是在強求不可能的事情！」

　　「不可能的事情，先生，」馬諾埃爾答道，「是正直的人要被判處死刑，是喬阿姆．達哥斯塔要身敗名裂，而您已經掌握了可以證明他無罪的物證，這才是不可能的事情！」

　　「啊！年輕人，」雅里蓋茨法官叫道，「畢竟誰又告訴過您托雷斯沒有撒謊，他真地拿著真凶所寫的資料，這頁紙就是那份資料嗎？它真地關係到喬阿姆．達哥斯塔嗎？」

　　「誰說過！……」馬諾埃爾重複著。

　　他把頭埋在雙掌之間。

　　確實如此，沒有什麼能確定地證明這份文件涉及到鑽石搶劫案。甚至沒有跡象表明它不是毫無意義的，是托雷斯自己臆造出來的假文件想當作真文件來賣！

　　「沒關係，馬諾埃爾先生，」雅里蓋茨法官站起身來：「沒關係！不管這文件事關何事，我都不會放棄把密碼數字找出來！畢竟，這也算是一種字謎遊戲吧！」

　　聽到這話，馬諾埃爾就起身向法官告辭，懷著比來時更絕望的心情回大木筏去了。

　　第十四章　碰運氣

　　然而，對於死囚犯喬阿姆．達哥斯塔，公眾輿論卻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憤怒繼而轉為同情。居民們不再去馬納奧監獄叫嚷著要處死犯人了，恰恰相反！當初那些指責喬阿姆是蒂如卡一案要犯的情緒最激烈的人，現在卻宣稱喬阿姆無罪，並要求立即釋放他，群眾就是這樣，──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

　　這一轉變是可以理解的。

　　確實，最近兩天發生的事，貝尼托與托雷斯決鬥，尋找死屍，死屍又如此異乎尋常地重新出現，找到了文件，如果我們可以這樣說的話，文件的一行行字卻又「不可識讀」，人們確信，或是願意確信這份文件裡寫著喬阿姆．達哥斯塔無罪的物證，因為它出自真凶之手，這一切都使得公眾的輿論發生了變化，四十八個小時以來人們所想到的，急切要求的，現在卻成了大家擔心害怕的事了，那就是接到里約熱內盧發出的執行命令。

　　可這晚不了。

　　千真萬確，喬阿姆．達哥斯塔八月二十四日被捕。第二天受審，法官的報告八月二十六日發出。今天是二十八日。最多再過三、四天，部長就會對死刑犯作出裁決，「法庭將維持原判」這再肯定不過了。

　　是的，誰也不懷疑事情會這樣！但是文件可以確證喬阿姆．達哥斯塔無罪，大家都對此深信無疑，不僅是喬阿姆一家，甚至還有善變的馬納奧居民，他們熱心地關注著事態的戲劇性發展。

　　可是，話又說回來，那些沒有利害關係或是說不關心的旁觀者感受不到事態的嚴重，在他們眼裡，這份文件能有多大價值？並且怎麼能肯定這份文件與鑽石謀殺案有關呢？文件確是有，這是毋庸置疑的。文件在托雷斯的身上找到也再肯定不過了。甚至還可以確信，對照托雷斯告發喬阿姆．達哥斯塔的信來看，文件並不是這位冒險家的手筆。然而，就像法官雅里蓋茨所說，這無賴難道就不會為了敲詐偽造一份文件嗎？更何況托雷斯曾宣稱要等到和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女兒成婚以後，也就是說生米煮成熟飯的時候才交出文件，這就更可能是偽造的了。

　　所有這些論點在這方面或那方面總能站得住腳，可是我們可以理解這件案子要引起最大限度的關注了。於是，喬阿姆．達哥斯塔的處境確實十分不妙。只要文件破譯不出來，就等於它根本不存在，而如果密碼的謎底不能在三天之內神奇地猜出來或是揭示出來，蒂如卡的死刑犯勢必要血債血償。

　　怎麼，這奇蹟，有人自稱能夠實現它！這人就是雅里蓋茨法官，現在他正忙活著，更多地是為了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利益，而不是為了滿足自己分析的激情。是的！他的思想發生了徹底的轉變。此人自願放棄在伊基多士的隱居生活，冒著生命危險，來向巴西法庭討回清白，這裡面不止是比其他謎語更重要的一道品德之謎嗎？因此，法官一日找不到密碼數字就一日不會放棄這文件！於是，他如痴如狂地揣摩著，廢寢忘食，全部的時間都用來做數字組合，好給這把難開的鎖配一把鑰匙！

　　第一天傍晚，這念頭一直縈繞在法官雅里蓋茨的腦子裡。他怒不可遏，咆哮不止。整個房子都給震動了似的。他的僕人們，不管是黑人還是白人，都不敢靠前。他還是個單身漢，幸好如此，不然的話，雅里蓋茨太太的日子恐怕會不太好過。還從沒有一個問題讓這怪人如此發痴發狂，他鐵了心要把答案找出來，只要他的腦袋還沒像燒沸的鍋爐，在蒸汽的壓力下爆炸。

　　然而，雅里蓋茨法官就是為了這樣一件十足的苦差，帶著一份超人的狂熱，在八月二十八日一整天裡絞盡腦筋，冥思苦想。

　　碰運氣去找這個數目，就像他說的那樣，無異於在成百萬的組合中大海撈針，這樣會白白耗盡一位一流計算家的一生。但如果不去碰運氣，豈不是沒了進行推理的可能了嗎？不，也許並非如此，雅里蓋茨法官打了幾個小時的瞌睡，試圖休息一下，卻未能如願，他全身心都撲在了這推理上，一直推理到無理才算完。

　　這會兒，誰要是不顧勿擾他獨處的禁令，衝到他跟前，一定會看見他跟前一天一個樣，坐在書房裡，辦公桌前，眼前排著那份文件，他覺得文件上成千上萬的字母模糊難辨，撲朔迷離，仿佛繞著他的腦袋在那裡飛舞。

　　「啊！」他嘆道，「為什麼寫文件的那個混蛋，不管他是誰，沒把這段的單詞分開來！不然，或許能夠……或許可以試試……但卻不行！然而，如果這份文件真正涉及到這宗謀殺竊盜案的話，那像ａｒｒａｙａｌ（押運隊），ｄｉａｍａｎｔｓ（鑽石），Ｔｉｊｕｃｏ（蒂如卡），Ｄａｃｏｓｔａ（達哥斯塔）這樣一些詞是不可能不出現的，誰又知道呢！對照這些詞和它們的密碼詞，我們就可以找出那個密碼數字！可卻什麼都沒有！……一處間隔都沒有！整個兒是一個詞！只一個！……二百七十六個字母組成的一個詞！……啊！讓他遭二百七十六次詛咒吧！這個不懷好意地製造麻煩的無賴！單憑這一點，他也得上二百七十六次絞刑架！」

　　說著，重重的一拳捶在文件上，和著這番惡狠狠地詛咒。

　　他這麼惡狠狠地咒罵著，還重重地在文件上捶了一拳。

　　「可畢竟，」法官接著說，「如果我不能在這篇文件裡找出這麼一個詞，難道不能至少試著在每段的開頭或結尾把它找出來嗎。或許這是一個不可忽視的機會。」

　　順著這條思路，法官依次地試驗文件各段開頭或結尾的字母。看它們能否與組成最重要的詞──即肯定要在某處出現的Ｄａｃｏｓｔａ這個詞──的字母相對應。

　　仍一無所獲。

　　確實如此，就拿最後一段的開頭七個字母來說，得出的式子是

　　ｐ＝Ｄ

　　ｈ＝ａ

　　ｙ＝ｃ

　　Ｊ＝ｏ

　　ｓ＝ｓ

　　ｌ＝ｔ

　　ｙ＝ａ

　　然而，打第一個字母起，雅里蓋茨法官就住了手。因為在字母表裡Ｐ與ｄ之間的間隔不是一位數，而是兩位，即１２，而這一類密碼文中一個字母顯然只能由一個一位數來替換。

　　這一段的最末七個字母ｐｓｕｖｊｈｂ也是一樣，這一組同樣以ｐ開始，無論如何也不能代表Ｄａｃｏｓｔａ（達哥斯塔）中的Ｄ，因為兩者之間同樣相隔１２個字母。

　　如此說來，這個姓不在這個位置。

　　依次試過ａｒｒａｙａｌ和Ｔｉｊｕｃｏ以後也得出同樣的結果，這兩個詞的結構也不怎麼符合密碼文的字母組合。

　　雅里蓋茨法官忙完這些之後，頭昏腦脹，他站起身來，在書房裡踱方步，走到窗前透透氣，他大吼了一聲，驚飛了一群在洋槐樹枝椏間叫嗡嗡的蜂雀，然後，他又回來琢磨文件。

　　他合起文件，把它翻過來掉過去。

　　「混蛋！無賴！」雅里蓋茨法官咕噥著。「他會把我逼瘋的！不，等等！要冷靜！咱別失去理智！還不是時候！」

　　然後，他衝了個冷水澡，清醒清醒；

　　「試試別的辦法看，」他說，「既然我不能推算出這些該死的字母排列的數目字，那就看看文件的作者能選擇什麼樣的數字，假定他同時又是蒂如卡案的凶手！」

　　法官就要致力於另一種推理方法，他這樣做也許很有道理，因為這辦法有一定的邏輯性。

　　「咱們先來試試表示年份的四位數！」他說，「這壞蛋幹嘛不選擇喬阿姆．達哥斯塔出生的年份呢，他讓這無辜的人代他受刑，──哪怕是為了不忘記這個對他來說如此重要的數字呢？而喬阿姆．達哥斯塔生於１８０４年。就用１８０４當作密碼數目來試一下，看看會得出什麼樣的結果來！」

　　雅里蓋茨法官把最後一段的幾個開頭字母寫下來，上面重寫上數目字１８０４，重複寫了三遍，得出了下面的新的式子：

　　１８０４　１８０４　１８０４

　　ｐｈｙｊ　ｓｌｙｄ　ｄｑｆｄ

　　然後根據字母表順序按每個字母上的數值往前推，得出下面的字母組合：

　　Ｏ．ｙｆ　ｒｄｙ．ｃｉｆ．

　　毫無意義！而且，還缺三個字母，只好用句號來代替，因為決定字母ｈ、ｄ和ｄ的意義的數字８、４和４並不能在字母表中推出對應的字母來。

　　「這個還不是！」雅里蓋茨法官大聲吼道，「咱們再拿一個數目試試看！」

　　於是，他想，如果不是這個表示年代的千位數，那麼寫文件的人會不會選擇案發的那一年呢？

　　那是在１８２６年。

　　於是，他按上述方法，得出下列式子：

　　１８２６　１８２６　１８２６

　　Ｐｈｙｊ　ｓｌｙｄ　ｄｑｆｄ

　　這就得出：ｏ．ｖｄ　ｒｄｖ．ｃｉｄ．

　　又是一串毫無意義的字母，還是和前一個式子一樣，總是缺幾個字母，原因也差不多。

　　「該死的數目！」法官叫道，「這個也得放棄！要換另一個！這無賴難道不會選擇代表被盜物價值的「貢度斯【註：一個貢度斯大約相當於三千法郎。】」數目嗎？

　　而據估計，被盜鑽石的價值高達８３４個貢度斯。

　　於是，便得出下面的式子：

　　８３４　８３４　８３４　８３４

　　Ｐｈｙ　ｊｓｌ　ｙｄｄ　ｑｆ

　　結果也同樣不能令人滿意：

　　ｂｅｔ　ｂｐｈ　ｐａ．ｉｃ．

　　「讓這文件和把它想出來的人見鬼去吧！」雅里蓋茨法官嚷著，把文件一扔，它就飄到了屋子的另一頭。「連聖人也會不勝其煩，情願遭天罰的！」

　　可發了一陣火過後，法官還是不甘示弱，又拿起了文件。他原先給每段開頭幾個字母試過的，又拿每段最末幾個字母試了一遍，──白費力氣。然後，他的腦子高速運轉，把所有想像得到的可能都試了一遍。試了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年歲──真凶一定知道這數目字──逮捕日期，維拉．里卡法庭宣判的日期，確定的執刑日期，等等，等等，甚至一直算到蒂如卡謀殺案遇害者的數目。

　　一無所獲！始終一無所獲！

　　雅里蓋茨法官狂怒不已，簡直叫人不由得不為他的心智平衡擔心。他絞盡腦汁，發狠拼死，好像在跟一個對手打一場肉搏戰！突然，他嘆道：

　　「碰運氣吧，但願老天幫幫我的忙，既然邏輯已經無能為力了！」

　　他伸手拉了一下懸在辦公桌邊的一條鈴繩。這時，鈴聲大作，法官徑直走到門口，打開門叫道：

　　「博博！」

　　過了一會兒。

　　博博是一個被解放的黑奴，是雅里蓋茨法官寵愛的家僕，這會兒卻不見他露面，顯然是不敢走進主人的房間。

　　又響了一聲鈴！又喊了一聲「博博」，也許，他覺得還是應該乖乖地裝聾作啞為妙。

　　最後，第三遍鈴響，拉壞了機關，繩子也斷了。這一下，博博露面了。

　　「主人，您有什麼吩咐？」博博小心翼翼地站在門口問道。

　　「過來，一句話也別說！」法官答道，兩眼冒火，嚇得黑奴瑟瑟發抖。

　　博博走了過來。

　　「博博，」雅里蓋茨法官說，「仔細聽好我要問的問題，要馬上回答我，甚至要不加思索，否則我……」

　　博博呆若木雞，兩眼發直，他張口結舌，雙腳併攏，立了一個不持槍的軍姿，等候下達命令。

　　「準備好了嗎？」主人問他。

　　「準備好了。」

　　「注意！別故意去想，聽好了，把你腦子裡出現的第一個數目告訴我！」

　　「７６２２３。」博博一口氣說道。

　　他可能是想報個大數目來討主人的歡心。

　　雅里蓋茨法官奔到桌邊，拿起鉛筆，然後按博博說的數目列出一個式子──這個博博現在只是作為運氣的傳話人而已。

　　誰都明白，如果７６２２３這個數恰巧是文件的「鑰匙」，那簡直是太不可思議了。

　　結果只能是博博挨了雅里蓋茨法官的一頓臭罵，趕緊溜掉了。

　　第十五章　最後的努力

　　然而，並不只是法官一個人白費力氣。貝尼托、馬諾埃爾、米娜幾個人也聚在一起試圖揭開這份文件的祕密，至於弗拉戈索，受了麗娜的幫助，也不願意袖手旁觀；可任他們傷透腦筋，也是毫無成效，總是找不出那個數目來！

　　「找到它，弗拉戈索！」混血姑娘不停地對他重複說：「找到它！」

　　「我會找到的！」弗拉戈索回答。

　　可他還是沒有找到。

　　但是，這裡應該說明一下，弗拉戈索有一個想法，打算實行一個計劃，可他不願意說出來，甚至對麗娜也保密，這計劃在他的腦子裡縈繞，揮之不去：他要去找森林隊長所屬的衛隊，找出到底是誰寫了這份密碼文字，承認自己是蒂如卡謀殺案的凶手。這支衛隊活動的區域是亞馬遜省的一部分，幾年前弗拉戈索就是在那兒遇見過這支衛隊，它所屬的轄區離馬納奧並不太遠。順流而下，只需五十多英哩就可以到達河右岸支流瑪德拉河河口附近，在那兒可能會遇見「森林衛隊」的長官，托雷斯曾經是他的同夥。兩天之內，最多三天，弗拉戈索就能跟壞蛋托雷斯的老同事們聯繫上了。

　　「對，也許，我可以這麼辦，」他反覆盤算著，「可是然後呢？就算我成功了，又會有什麼結果呢？如果能確認托雷斯的一個同伴最近死了，就能夠證明這人是凶手嗎？能證明是他把一份文件交給托雷斯，裡面招供了自己的罪行，為喬阿姆．達哥斯塔洗清罪名嗎？最後能算出那個數目嗎？不能！只有兩個人知道那數目！凶手和托雷斯！可他們倆都已經不在人世了！」

　　弗拉戈索這樣前思後想著。他的計劃不會有任何結果，這一點再明顯不過了。可這念頭還是占了上風。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動著他動身，儘管他甚至沒有把握找得到瑪德拉衛隊！因為，衛隊可能會到省內其他地方去打獵，要找到隊伍，弗拉戈索得花更多的時間，而他能支支配的時間卻很有限！再說，即使找到了，又怎樣呢？

　　果不其然，第二天八月二十九日，日出以前，弗拉戈索一個人也沒告訴，就悄悄地離開了大木筏，來到了馬納奧，那兒有很多小船每天沿亞馬遜河順流而下，他上了其中的一條小船。

　　大家在船上一直不見弗拉戈索，他一整天裡都沒露面，讓人很是吃驚。無論是誰，甚至連混血姑娘，也無法解釋這麼一個忠實的僕人怎麼會在這樣緊要的關頭不見了蹤影。

　　有人甚至尋思──不是沒有道理──這個可憐的小夥子可能覺得全怪自己在邊境上遇到托雷斯，把他引到大木筏上來，莫非他因此傷心欲絕尋了什麼短見不成？

　　可如果弗拉戈索這樣自責的話，貝尼托又該怎麼說呢？第一次，在伊基多士，是他帶托雷斯去過農莊的。第二次，在塔巴廷加，他還領托雷斯乘大木筏一起走呢。第三次，他跟托雷斯決鬥，把他殺了，結果把唯一有利於死刑犯的證據給毀了！

　　貝尼托把一切都歸罪於自己，父親的被捕，以及由此可能產生的種種可怕的後果！

　　因為要是托雷斯還活著，貝尼托不就可以說，這個兵匪出於種種考慮，或是大發善心，或是為了謀利，他最後終會把文件交出來。既然托雷斯與本案毫無瓜葛，只要出高價，還怕他不開口嗎？這樣一來，大家苦苦尋找的這份文件不就可以交給法官過目了嗎？是的！事情也許會是這樣的！……但是唯一可能提供證據的人卻死在了貝尼托的手裡。

　　可憐的年輕人向他的母親，向馬諾埃爾、還有他自己反覆叨念的正是這事！他的良心告訴他應該對這慘重的後果負責。

　　然而，勇敢的雅基塔在丈夫和兒子面前一直未亂方寸，所有規定的探監時間裡，她都一直待在丈夫身邊，而他的兒子又是如此地傷心欲絕，叫人擔心他會做出傻事來。

　　在她身上，我們又重新找回了馬加拉埃斯無畏的女兒，她不愧是伊基多士莊園主的伴侶。

　　另外，喬阿姆．達哥斯塔的態度也支撐著她經受住這場考驗。這是一個善良的男人，嚴肅的清教徒，簡樸的勞動者，他奮鬥一生，一刻也沒有表現出軟弱。

　　里貝羅法官對他的無辜深信不疑，法官的去世對他是一個最可怕的打擊，可他並沒有被擊垮。難道不是靠他以前的辯護律師的幫助，他才有希望昭雪冤屈嗎？他只把托雷斯介入此案看成是微不足道的因素。此外，他決定離開伊基多士重返本國法庭時，根本不知道有這份文件。他帶來的全部憑證只是道義上的證據。無論是在他被捕之前或被捕之後，在案件的審理過程中出現的任何物證，他當然不會忽視，但是如果在令人遺憾的情況下失去這份物證，他的處境依然沒變，一如在穿過巴西國境線時的境況，當時，他說過：「這就是我的過去，這就是我的現在，這就是我帶給你們的勤勞、忠實、正直的一生！你們的第一次判絕不公正！流亡了二十三年之後，我來了！我在這兒！請審判我吧！」

　　所以，托雷斯死了，在他身上找到的文件又讀不懂，這一切在喬阿姆．達哥斯塔的身上產生的影響遠沒有在他的孩子、朋友們、僕人們感受到的那般強烈。

　　「我相信我是無罪的，」他反覆對雅基塔說，「就像我相信上帝一樣！如果上帝覺得我的生命對我的親人，朋友們還有用，還需要一個奇蹟來拯救它，上帝是會這樣做的，如若不然，我就死定了！只有祂才是法官！」

　　隨著時間的推移，馬納奧城的居民們越發地群情激昂，人們以罕見的熱情談論著此事。所有神祕的東西都能引起公眾的關注，在這裡唯一的話題便是那份文件。到了第四天傍晚，已經沒人再懷疑裡面寫著證明死刑犯人無罪的證據了。

　　而且必須說明，甚至已經發動了所有人來破譯這份難懂的文件。確實，《巴拉日報》把文件複印刊登出來，而且在馬納奧居民的要求下，發了大量的手抄件，他們不肯放過任何揭開祕密的可能性，哪怕只是一種僥倖，大家說，這僥倖有時也是天意的別名。

　　此外，還懸賞一百貢度斯，誰要是能把這個至今仍未找到的數目字找出來，讀懂文件，誰就能得到這筆財富。因此各個階層的人們都不吃、不喝、不睡，埋頭鑽研這份難懂的文件。

　　然而，做到這時，也都是無用，可能連世上最聰明的分析家也只能白費力氣。

　　另外，居民們還接到通知，一俟找到答案，應立刻送到聖子路法官府邸告知雅里蓋茨法官，不得延誤；可是到了八月二十九日晚上，還不見任何動靜，也許本來就不會有什麼動靜吧！

　　事實上，在研究這道令人頭疼的難題的所有人當中，雅里蓋茨法官是最值得同情的人之一。經過一連串自然而然的推理，他現在也同意一般的看法，認為文件與蒂如卡一案有關，是凶手親筆所寫，並且可以為喬阿姆．達哥斯塔洗清罪名。所以他只能更加發奮去尋找線索。引導他的已經不僅僅是為了藝術而藝術了，而是對於一個受了冤獄的人的一種正義感和同情心。如果人腦在思考的過程中果真要消耗某種有機磷的話，那麼法官已經不知消耗了多少千克有機磷來調動他的「感覺中樞」了，但是，歸根結柢，卻一無所獲，一無所獲！

　　可雅里蓋茨法官還不想放手不幹。如果現在只能碰運氣的話，他希望這運氣能來幫他的忙！他想通過各種可能和不可能的辦法誤打誤撞！這在他身上已經變成了一種痴癲，一種瘋狂，而糟糕的是，這只是一種束手無策的瘋狂！

　　這一天傍晚，他試了無數不同的數字──總是隨意選用的數目字──可仍然理不出頭緒來！唉！如果有時間的話，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一頭扎進去，把十個數字能組成的上百萬組合一一試遍！他會為此耗盡畢生的心血，甚至可能不到一年就會發瘋！發瘋！唉！難道他還沒病嗎？

　　於是，他想到這文件可能應該反過來看。所以，他把文件翻過來，對著燈光，這樣再看。

　　沒用！他想出來的那些數，用這種新辦法來算，也是一樣毫無結果！

　　也許應該把文件倒過來看，從最末一個字母開始到第一個字母結束，重寫一遍──也許寫文件的人這樣做想讓文件變得更加難懂。

　　沒用！這種新的組合只得出一串完全莫名其妙的字母！

　　晚上八點鐘，雅里蓋茨法官雙手掩面，精神和肉體都疲憊不堪，精疲力竭，他再也沒有力氣動彈，說話，思考，思想也無法連貫了！

　　突然，門外一聲響動。幾乎與此同時，雖然他有禁令在先，房門卻突然洞開。

　　貝尼托和馬諾埃爾出現在他的面前，貝尼托的樣子讓人觸目驚心，馬諾埃爾攙著他，這個不幸的年輕人已經站也站不住了。

　　法官驚跳起來：

　　「怎麼了，先生們，你們找我什麼事？」他問道。

　　「數字！……數字！……」貝尼托痛苦得簡直要發瘋，他叫著，「文件的數字！……」

　　「這麼說你們找到了？」雅里蓋茨法官忙問。

　　「沒有，先生，」馬諾埃爾回答，「那您呢？……」

　　「沒有！……沒有！」

　　「沒有！」貝尼托大叫。

　　貝尼托徹底絕望了，他從腰間拔出武器向自己的胸口刺去。

　　法官和馬諾埃爾撲過去，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武器奪下來。

　　「貝尼托，」雅里蓋茨法官盡量恢復平靜的聲音，說道，「既然現在您父親已經難免要代人受過，您可是有比自殺更有用的事情要做！」

　　「什麼事？……」貝尼托問道。

　　「您應該設法搭救他！」

　　「怎麼救？……」

　　「這要由您自己去猜嘍，」法官回答，「不該由我來告訴您！」

　　第十六章　安排部署

　　第二天，八月三十日，貝尼托和馬諾埃爾兩人商議著。他們明白了法官不願意當著他們的面說出來的那個想法。他們現在要設法把將要被處決的死刑犯人救出監獄。

　　已經別無選擇了。

　　因為，形勢已經再清楚不過了，對於里約熱內盧當局來說，那份看不懂的文件沒有任何價值，可能只是廢紙一張，再者初審已經宣判喬阿姆．達哥斯塔為蒂如卡謀殺案元凶，所以最後不會改判，那麼勢必要下達行刑令，因為，在這種情況下，根本沒有減刑的可能。

　　所以，喬阿姆．達哥斯塔應該再一次毫不猶豫地跑掉，躲開對他的不公正判決。

　　這兩個年輕人首先約定對他們的行動計劃嚴守祕密；不讓雅里蓋茨法官和米娜知道他們的意圖。他們的最後一線希望也許實現不了！誰知道會不會發生意外情況而使他們這次越獄行動慘遭失敗呢？

　　在這種時候，可能弗拉戈索要在就好了。這個機警而忠實的小夥子一定會幫兩個年輕人的大忙；可是，弗拉戈索卻一直沒再露面。問麗娜，她也說不出他做什麼去了，為什麼他連聲也不吭一聲就離開了大木筏。

　　當然，如果弗拉戈索能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種地步，他就不會撇開達哥斯塔一家採取這種看起來不會有什麼重大結果的行動！是的！與其去找托雷斯的同黨們，還不如幫助犯人越獄！

　　可弗拉戈索不在，只好不指望他幫忙了。

　　天一亮，貝尼托和馬諾埃爾就離開大木筏，直奔馬納奧。他們很快就到了城裡，穿過一條條狹窄的街道，這時街上還空無一人，幾分鐘後，兩人就到了監獄門口，他們在曦微晨光中走遍了周圍的空地，矗立在這裡的拘留所以前曾是一座修道院。

　　對這地方的布局要格外地仔細研究。

　　在監獄的一角，離地面二十五英呎的高處，有一個窗口，正是關著達哥斯塔的鐵窗。窗上的鐵柵欄並不怎麼結實，如果能爬得上去，很容易就能把它拆掉，或者鋸斷。牆上的石塊砌得不好，許多地方風化了，有很多突出的地方，如果身子能懸在一條繩子爬上去的話，腳可以穩當地蹬在上面。柵欄上有一根鐵條脫了節，形成一個鉤子，鉤子朝外，繩子如果扔得巧，或許剛好能繞在上面。這樣，再拔掉一兩根鐵條，剛好容一人鑽過的樣子，貝尼托和馬諾埃爾就可以潛入囚犯的牢房，借助繫在鐵窗上的繩索，犯人越獄不會有多大困難。在夜裡，天色昏暗，行動起來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天亮以前，喬阿姆．達哥斯塔就能安然脫身了。

　　馬諾埃爾和貝尼托來來回回閒逛了一個小時，竭力不引人注意，他們做了一番準確的測量，不論是窗子的情況，鐵柵的布局，還是拋擲繩索的最佳地點。

　　「就這麼說定了，」馬諾埃爾說，「可要不要預先告訴喬阿姆．達哥斯塔一聲？」

　　「不用，馬諾埃爾！對我母親保密，對他也一樣要保密，我們的行動可能會失敗的！」

　　「我們一定會成功，貝尼托！」馬諾埃爾答道，「可是什麼都得預料到，如果在越獄時，被看守長發現了……」

　　「我們要不惜一切代價收買這個人。」貝尼托答道。

　　「好，」馬諾埃爾答道，「可一旦我們的父親逃出監獄，他不能藏在城裡，也不能藏在大木筏上。他該躲到哪兒去呢？」

　　這是要解決的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很重要，為什麼呢？

　　離監獄一百步遠處，有一條運河穿過空曠的原野，在城腳下注入內格羅河。這條運河是通向內格羅河的一條便道，只要有一條獨木船在那兒等著越獄的人就行。從牆角到運河剛剛百步之遙。

　　於是，貝尼托和馬諾埃爾決定晚上八點左右，由阿羅若和兩個身強力壯的船工駕一條小船從大木筏出發，沿內格羅河逆水而上，開進運河，潛入荒野，藏在岸邊的草叢裡，整夜等候囚犯使用。

　　但是，上了船，喬阿姆．達哥斯塔藏到哪兒好呢？

　　這就是兩個年輕人仔細權衡利弊以後，要解決的最後一個問題。

　　回伊基多士去，一路上會布滿艱難險阻。無論是穿越田野，還是沿亞馬遜河順流而下或是逆流而上，路途都很遠。不管是騎馬也好，乘船也好，都不能使他迅速逃離險境。而且，莊園已經不再是他安全的隱居地了，回到了莊園，他將不再是喬阿姆．加拉爾莊園主了，而是死刑犯人喬阿姆．達哥斯塔，隨時有被引渡的危險，他就別想再在那兒過以前的生活了。

　　經內格羅河一直逃到本省的北部，甚至逃出巴西領土，這個計劃需要更多的時間，喬阿姆．達哥斯塔沒有那麼多時間，他首先需要考慮的是如何逃脫當前的追捕。

　　再順亞馬遜河而下嗎？可河兩岸到處是郵局、村莊和城市。犯人的面貌特徵會通知給各位警察局長的，因此，可能還沒到大西洋岸邊就給人逮捕了。縱使他潛逃成功，他又到哪裡藏身，怎樣藏身來等待時機好上船過海，讓一片汪洋大海橫在他和法警之間。

　　貝尼托和馬諾埃爾反覆研究了這些不同的計劃，最後承認沒有一個行得通。只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救喬阿姆．達哥斯塔。

　　辦法是：逃出監獄以後，來獨木船，順運河直到內格羅河，由舵手駕船沿這條支流順水而下，到兩河交匯處，然後沿右岸順亞馬遜河漂流六十英哩，要夜行晝息，這樣一直到達瑪德拉河口。

　　這條支流沿考爾梯山山坡流下來，沿途有百十條小支流匯入，是一條直通玻利維亞腹地的名副其實的通航水道。所以如若一條小船鋌而走險取道此河的話，完全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躲到巴西境外的某處城鎮或村莊裡去。

　　喬阿姆．達哥斯塔在那裡會比較安全；如果需要的話，他可以在那兒待上幾個月，等待去太平洋沿岸的機會，在某個港口登上一艘啟航的船。只要這艘船能把他帶到北美的一個國家，他就得救了，以後就看是否要重整家業，永遠客居他鄉，在大洋的彼岸，在舊世界，安渡餘年，結束他如此悲慘、如此不公平的、動蕩的一生。

　　不管他去哪兒，他的家人都會毫不猶豫、義無反顧地跟隨他，其中也包括馬諾埃爾，他已經和這個家庭結下了不解之緣。這已然是不言而喻的事情了。

　　「咱們走吧，」貝尼托說，「在黑夜降臨之前，要一切準備就緒，我們一分鐘也不能耽擱。」

　　兩個年輕人沿著運河河岸一直走到內格羅河，回到了船上。就這樣他們可以確信獨木船在運河航行能夠暢行無阻，水閘或停泊在河中待修的船隻都不礙事。然後，他們沿支流左岸下行，避開城裡已經開始有人來人往的街道，回到了大木筏的錨地。

　　貝尼托首先要考慮的是去看看他母親。他覺得自己能把持得住，能掩飾住自己萬分焦慮的心情。他想讓母親放心，告訴她事情還有希望，文件的祕密就要被揭開，無論如何，公眾的輿論是在喬阿姆．達哥斯塔一邊的，而只要群眾起來支持喬阿姆．達哥斯塔，法庭就會寬限足夠的時間來找到證明他無罪的物證。

　　「是的，母親，是的！」他又說，「也許等不到明天，我們就不必再為父親擔驚受怕了！」

　　「願上帝聽到了你的話！我的兒！」雅基塔答道，雙眼滿是疑惑的神情，貝尼托幾乎不敢正視她。

　　馬諾埃爾這一面，好像是和貝尼托商量好了似的，竭力勸米娜放寬心，反覆對她說，雅里蓋茨法官堅持喬阿姆．達哥斯塔無罪，他會在權限範圍內想盡一切辦法來保全喬阿姆．達哥斯塔的。

　　「我願意相信你，馬諾埃爾。」姑娘說著，眼淚止不住地落下來。

　　馬諾埃爾趕緊離開米娜，他的眼淚要奪眶而出，險些讓他剛才那番充滿希望的話露出馬腳來！

　　每天探監的時間到了，雅基塔由女兒陪著趕往馬納奧去。

　　兩個年輕人和舵手阿羅若談了一個小時。他們把計劃和盤托出，也就是越獄計劃，越獄後為保證逃犯安全應該採取的善後措施，聽取了他的意見。

　　阿羅若贊同他們的全盤計劃。他負責在夜幕降臨以後划獨木船穿過運河，要避開一切耳目，直划到等候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地方，這一段路，他都瞭如指掌。然後再回到內格羅河口也並非難事，獨木船在不斷順流而下的船隻中間行駛是不會被發現的。

　　關於沿亞馬遜河逃往瑪德拉河口的計劃，阿羅若也沒提出任何異議。他也同意這個想法，認為沒有再好的辦法了。他很熟悉瑪德拉一百多英哩範圍內的河段。在這些人跡罕至的省份中，萬一有人朝這個方向追捕，只要一直躲到玻利維亞中部去，就很容易讓他撲個空，而只要喬阿姆．達哥斯塔有客居異國的想法，他就可以在太平洋沿岸上船，這比在大西洋沿岸上船要安全些。

　　阿羅若非常贊同整個計劃，兩個年輕人也就放了心，舵手見多識廣，理所當然贏得了兩人的信任。而至於這位正直人的忠誠可靠，這一點更是不容置疑的。為了搭救伊基多士莊園主，哪怕是赴湯蹈火，他也在所不惜。

　　阿羅若立即動手做越獄行動的準備工作，保密工作也做得很出色。貝尼托交給他一大筆金幣，以備在瑪德拉河旅途上發生不測之用。然後，他叫人準備獨木船，藉口說是去找弗拉戈索，弗拉戈索一直沒露面，他的夥伴們完全有理由為他的命運焦慮不安。

　　阿羅若親自在船上備下幾天的食物，還有繩子和工具，當船按約定時間去約定的地點運河的盡頭的時候，兩個年輕人會來把繩子和工具取走。

　　這些準備工作並沒有引起大木筏上的人的注意。舵手選了兩名身強力壯的黑人當水手，連他們也不知道到底要幹什麼，但是還是可以絕對信任他們的。阿羅若明白，等他們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麼樣的援救工作時，等到喬阿姆．達哥斯塔終於獲得自由，託付給他們照料時，他們是無所畏懼的人，甚至可以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去救他們的主人。

　　下午，出發前的一切準備工作就緒。只等著夜幕降臨了。

　　但在行動之前，馬諾埃爾想最後再見雅里蓋茨法官一面。也許關於文件的事，法官會有什麼新消息告訴他。

　　至於貝尼托，他更願意留在大木筏上，等他母親和妹妹回來。

　　於是，馬諾埃爾獨自一人去雅里蓋茨法官家，法官立刻接見了他。

　　法官寸步未離他的書房，一直狂熱地忙碌著，苦不堪言。那份文件已經被他的手指不耐煩地揉皺了，始終攤在桌上，擺在他的眼前。

　　「先生，」馬諾埃爾聲音顫抖著問他道，「您收到了里約熱內盧的……」

　　「還沒……」雅里蓋茨法官回答，「命令還沒到……不過隨時都有可能！……」

　　「那文件怎樣了？」

　　「毫無結果！」雅里蓋茨法官嘆道，「我能想到的……都試過了……，可仍然毫無結果！」

　　「毫無結果！」

　　「不，也不盡然，在文件中我清楚地看到了一個詞……只有一個詞！……」

　　「哪個詞？」馬諾埃爾喊道，「先生……什麼詞？」

　　「逃！」

　　馬諾埃爾一言不發，緊緊握了握雅里蓋茨法官伸過來的手，然後趕回到大木筏上等待著採取行動的時刻的到來。

　　第十七章　最後一夜

　　雅基塔帶著女兒來探監，就像往常一樣，夫妻兩人相依相伴待上幾個小時。喬阿姆．達哥斯塔見到他如此親愛的兩個人不禁心潮起伏。但是，身為丈夫、父親，他克制住了自己。反倒是他在鼓舞著兩個可憐的女人，告訴她們還有一線希望，雖然他自己已經覺得山窮水盡了。她們倆來探監本是想給犯人打打氣。唉！她們自己卻比他更需要倚助；但是，看到他這麼堅毅，看到他這樣昂首面對如此多的考驗，她們就又恢復了信心。

　　也是那一天，喬阿姆．達哥斯塔給她們講了許多鼓舞人心的話。他有這樣不屈不撓的意志，不僅因為他問心無愧，而且因為他相信上帝，上帝已經把自己的正義播了一部分在人類的心靈中，喬阿姆．達哥斯塔不會為蒂如卡案代人受過的！

　　此外，他幾乎絕口不提文件的事。不管文件是不是偽造的，不管他是托雷斯的手筆，還是謀殺案的真凶所寫，不管文件裡有沒有人們苦苦尋找的證據，喬阿姆．達哥斯塔並不想依靠這個值得懷疑的假設翻案。不！他把自己看成是打贏這場官司的強有力的證詞，他想用自己勤勞、正直的一生來為自己辯護！

　　於是，那天晚上，這些鏗鏘有力的話語深深地打動了母女兩人，直到心靈的最深處，她們離開時信心倍增，自從喬阿姆．達哥斯塔入獄以來，她們倆還從來沒有這樣有信心，犯人最後一次倍加溫柔地擁抱了她們。她們好像預感到這事就要有結果了，不管結局如何。

　　喬阿姆．達哥斯塔一動不動，獨自一人久久地待在那裡。胳膊撐在一張小桌子上，雙手抱著頭。

　　他在想什麼？是不是深信人間的公理，在出了上一次錯判之後，這一次會最終還給他一個公道？

　　是的！他正在盼望著！他知道，他自己滿懷信心寫的那份陳情報告連同雅里蓋茨法官寫的有關他身分的證明報告應該已經到了里約熱內盧最高法院院長的手裡。

　　大家知道，這份報告從他進鑽石行辦公室開始，到大木筏停在馬納奧大門口為止，記述了他在這段時間裡的全部經歷。

　　喬阿姆．達哥斯塔此時回憶起他的一生。他又回到了過去，當時，他孤苦伶仃，隻身來到蒂如卡，在那兒，他刻苦勤奮，年紀很輕就進了總管辦公室，並且步步高升。他前途無量，本可以坐到高位！……然而，卻突然飛來橫禍：鑽石押運隊遭劫，押運衛兵被殺，最後懷疑到了他身上，因為他是唯一有可能洩露鑽石押運隊出發的祕密的職員，後來他被捕入獄，出庭受審；儘管律師做了種種努力，最後還是判了他死刑；在維拉．里卡死刑犯囚室裡渡過最後幾個小時以後，他以超人的膽氣越獄；向著北方省份逃跑，到達祕魯邊境，馬加拉埃斯莊園主收留了他這個不名一文，飢餓將死的逃亡者！

　　這些無情地毀了他一生的往事又一樁樁、一件件浮現在犯人的眼前！這時，他沉浸在思索和回憶之中，沒有聽到老修道院牆外一聲怪響，也沒聽到繩子掛在鐵窗柵欄上的震動聲，還有那鋼銼銼鐵柵欄的聲音，這些聲響本可以引起一個不是如此全神貫注的人注意。

　　喬阿姆．達哥斯塔什麼也沒有聽見，繼續回憶他青年時代到祕魯之後的那些歲月。他又看見自己在莊園裡當夥計，然後和那葡萄牙老頭一起努力振興伊基多士莊園的產業。

　　唉！為什麼他沒一開始就把一切告訴自己的恩人呢！他是不會懷疑自己的！這是他一生中唯一該自責的過失！為什麼他既沒有坦白自己從哪裡來，也沒有說明自己的身世──尤其是在馬加拉埃斯把女兒託付給他的時候，她絕不會願意看到自己是這樣一個可怕的謀殺案的凶手！

　　這時，外面的聲音很響，引起了囚犯的注意。

　　喬阿姆．達哥斯塔抬了抬頭。他朝窗口望了望，但是目光茫然，好像一個神志不清的人，沒一會兒，他又把頭埋在雙手之間。他的思想又把他帶回到伊基多士去了。

　　在那裡，老莊園主氣息奄奄。彌留之際，他希望女兒的將來能有所保障，希望他能成為這一莊園唯一的主人，莊園經他這位合夥人的經營，已經日益興旺。這時，喬阿姆．達哥斯塔要不要說話？……或許要？……可是他不敢！……他回想到往昔和雅基塔生活在一起的幸福時光，孩子們的出生，他一生的所有幸福，只是對蒂如卡事件的回憶，連同因為隱瞞了這可怕的祕密而來的內疚心情擾亂了這份幸福。

　　這一連串的往事在喬阿姆．達哥斯塔的腦海裡重現，清清楚楚，歷歷在目。

　　現在他又想到女兒米娜和馬諾埃爾就要結婚了！他能讓米娜與馬諾埃爾以一個假姓氏結合，對這年輕人隱瞞他生活裡的祕密嗎？不能！因此根據里貝羅法官的意見，他決定前來要求重新審理他的案子，要求昭雪冤屈。他和全家人一起動身，半路上卻殺出個托雷斯，這無賴提出了一筆骯髒的交易，被激怒了的父親拒絕用女兒來保全自己的榮譽和性命，接著是被告發，然後被捕！……

　　這時，窗子突然被猛地一下從外面推開了。喬阿姆．達哥斯塔站起身來，過去的回憶像影子一樣倏忽間消散了。

　　貝尼托已經跳進牢房，站在了父親面前。沒一會兒，馬諾埃爾也從鐵柵欄上鋸開的豁口鑽了進來，出現在喬阿姆．達哥斯塔面前。

　　喬阿姆．達哥斯塔正要驚叫，貝尼托沒容他得空兒。

　　「父親，」他說，「窗戶的柵欄已經鋸斷！……有條繩子直垂到地上！……一隻獨木船停在運河裡等著您，離這兒有一百步遠！阿羅若在那等著駕船離開馬納奧，到亞馬遜河的對岸去，在那兒，沒人能找到您的行蹤！……父親，您得馬上逃跑！……是法官本人建議我們這樣做的！」

　　「應該這麼辦！」馬諾埃爾補充說。

　　「逃跑！我！……第二次逃跑！……還逃跑！……」

　　喬阿姆．達哥斯塔兩臂交叉在胸前，昂著頭，慢慢地後退，一直退到牢房的另一頭。

　　「絕不！」他的聲音是那樣地堅定，貝尼托和馬諾埃爾都給愣住了。

　　兩個年輕人沒料到他會拒絕。他們絕對想不到越獄的障礙會來自犯人自己。

　　貝尼托朝父親走過去，兩眼盯著他，拉住他的雙手，他不是要把他拽走，而是要跟他說話，勸服他。

　　「您是說絕不嗎，父親？」

　　「絕不。」

　　「父親，」馬諾埃爾說話了，「我也有權利這樣稱呼您，──父親，聽我們的吧！我們所以叫您一刻也別耽擱，趕緊逃跑是因為如果您留在這裡，將會對別人有罪，對您自己也有罪！」

　　「留下來就是等死，父親！」貝尼托又道，「行刑的命令隨時都可能到！如果您認為人類的法律能夠平反一樁懸案錯案，如果您認為它能為二十年前判了刑的人洗清罪名，那您就錯了！沒希望了！必須逃跑！……您逃吧！」

　　貝尼托猛力拉住父親，把他朝窗口拖去。

　　喬阿姆．達哥斯塔掙脫了兒子，又往後退。他用一種決心已定，不可動搖的口吻說道：

　　「逃跑！這是丟我的臉，也讓你們跟我一起丟臉！這等於承認我有罪！既然我是自願回國聽候法官發落，我就應該等著他們作出決定，不管他們作出什麼決定，我都等著！」

　　「可是，單憑您的自負並不夠，」馬諾埃爾又說，「而直到今天還缺乏證明您無罪的物證！我們所以一再叫您逃跑，是因為雅里蓋茨法官本人就是這樣告訴我們的！現在您只有這一個死裡逃生的機會了！」

　　「那麼，我就去死！」喬阿姆．達哥斯塔平靜地回答說，「我死時要對我判處死刑的決定抗議！第一次，在行刑前的幾個小時，我逃了！對！當時我很年輕，還有漫長的一生，去和人類的不公正作鬥爭！可現在逃，繼續過一個罪犯的悲慘生活，隱姓埋名，全部精力都用來躲避警察局的追捕，繼續我二十三年以來的憂心忡忡的生活，讓你們也跟我一塊兒受連累，每天都等著被人揭發，這是早晚的事，再等著讓人把我從國外引渡！這是生活嗎？不！絕不是！」

　　「父親，」貝尼托見父親如此固執，簡直要急瘋了，他接著說：「您逃吧！我要您逃！……」

　　他抓住喬阿姆．達哥斯塔，想用力把他拉到窗戶跟前。

　　「不！……不！……」

　　「那麼，您是想讓我發瘋了！」

　　「孩子，」喬阿姆．達哥斯塔叫道，「放開我！……我已經從維拉．里卡監獄逃了一次，人家一定以為我確實該判死刑才逃跑的！是的！別人一定是這麼想的！現在，為了你們的姓氏的榮譽，我不會這麼做了！」

　　貝尼托跪在父親的面前！向他伸出手……哀求他……

　　「可是這道命令，父親，」他重複說著，「這道命令今天就要到了……隨時都有可能……會有死刑判決書的！」

　　「命令到不到，我的決心都不會變！不會變，孩子！有罪的喬阿姆．達哥斯塔可能會逃！清白的喬阿姆．達哥斯塔不會逃！」

　　此話一出口，場面真是令人痛斷肝腸。貝尼托拼命想說服父親。馬諾埃爾不知所措地站在窗前，準備硬把犯人帶走，這時，牢房的門開了。

　　警察局長帶著看守長和幾名士兵出現在門口。

　　警察局長明白了剛剛發生了越獄的圖謀，但他隨即也明白了犯人的態度是不願逃！局長一言未發，臉上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也許，難道他也像雅里蓋茨法官一樣，希望喬阿姆．達哥斯塔逃出這所監獄？

　　可是太晚了！

　　警察局長手裡拿著一張紙，走到犯人跟前。

　　「首先，」喬阿姆．達哥斯塔對局長說：「請讓我向您聲明，逃跑只與我有關，但我不想跑！」

　　警察局長低下頭來頓了一會兒，然後，他竭力想使聲音更堅定些，可卻是徒勞：

　　「喬阿姆．達哥斯塔，命令剛剛從里約熱內盧司法部長那裡下達到這裡。」

　　「啊！父親！」馬諾埃爾和貝尼托同時失聲尖叫。

　　「這道命令，」喬阿姆．達哥斯塔抱臂胸前，問道：「這道命令是要執行判決？」

　　「是的！」

　　「什麼時候？」

　　「明天！」

　　貝尼托撲向父親。想再一次把父親拖出這間牢房……士兵們只得把犯人從貝尼托的懷中拉出來。

　　隨後，在警察局長的示意下，貝尼托和馬諾埃爾被帶了出去。這悲愴的場面該結束了，它已經持續了太長的時間。

　　「先生，」犯人說道，「明早行刑前，我能不能見一見帕薩那神父？請您通知他一下好嗎？」

　　「會通知他的。」

　　「我能不能見我的家人，最後一次擁抱一下我的妻子和孩子們？」

　　「可以。」

　　「謝謝您，先生，」喬阿姆．達哥斯塔說道，「現在，請您叫人守住這窗戶！免得讓人硬把我從這兒劫走！」

　　說到這裡，警察局長向他鞠了個躬，就和看守長連同士兵一起退了出去。

　　牢房裡只剩下犯人獨自一人，現在他只剩下幾個小時的時間了。

　　第十八章　弗拉戈索

　　命令就這樣下來了，而且，不出雅里蓋茨法官所料，這是一道立即處決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命令。拿不出任何證據來，就得維持原判。

　　於是，犯人要在第二天，八月三十一已早晨九時，上絞刑架。

　　在巴西，只要不是黑人，死刑通常可以減刑的；可這一次卻要對一個白人執行死刑。

　　這就是對鑽石礦一案的刑事判決，為了保護公眾的利益，法律不容許任何寬大處理。

　　因此，沒法可救喬阿姆．達哥斯塔了。他不僅要丟掉性命，而且還得名譽掃地。

　　然而，八月三十一日，一大早，有一人縱馬飛奔，趕往馬納奧。因為跑得太急，離城還有半英哩路時，那匹驍悍的駿馬就倒地不起了。

　　那騎士甚至沒試著扶起坐騎。顯然是因為他催馬加鞭，馬匹過度疲勞所致。儘管他自己也疲憊不堪，可他扔下馬就朝城裡跑去。

　　騎馬人是沿著河左岸，從東部省份而來。他用全部的盤纏買了這匹馬，因為騎馬總比坐獨木船逆亞馬遜河而上快得多，這馬剛剛把他帶回到馬納奧。

　　此人正是弗拉戈索。

　　這個勇敢的小夥子，他那件沒向任何人透露的事辦成了沒有？他是否找到了托雷斯從前所在的衛隊？他有沒有發現還有什麼祕密能夠救喬阿姆．達哥斯塔。

　　他也不清楚；但是，無論如何，他心急火燎地趕路要把這次出去打聽到的情況匯報給雅里蓋茨法官。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當時弗拉戈索認出托雷斯是在瑪德拉河沿岸幾省活動的衛隊的一名森林隊長，他一點也沒錯。

　　於是他便動身來到了這條支流的河口，打聽到「衛隊管區」的長官就在附近。

　　弗拉戈索片刻也沒耽擱，開始去找這個人，費了一番周折，終於找到了他。

　　弗拉戈索向衛隊長官提了一些問題，他都毫不遲疑地一一作了回答。問題問得很簡單，況且跟他毫無利害關係，所以無需守口如瓶的。

　　弗拉戈索只向他問了下面三個問題：

　　「森林隊長托雷斯幾個月前是不是屬於您的這支隊伍？」

　　「屬於。」

　　「在此期間，他有沒有一個密友，也是您的同伴，不久前剛剛去世？」

　　「確有此人。」

　　「這人叫什麼名字？……」

　　「奧脫加。」

　　這就是弗拉戈索打聽到的全部情況，這些情況能否改變喬阿姆．達哥斯塔的處境？實在很難設想。

　　弗拉戈索很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一個勁兒地向這位長官打聽，問他是否認識奧脫加其人，是否能告訴他這人是從哪兒來的，能否給他提供一些這人過去的情況。這些情況或許很重要，因為據托雷斯說，奧脫加是蒂如卡一案的真正凶手。

　　可惜，不幸的是，衛隊長官對此無法提供任何線索。

　　可以肯定的是，奧脫加很多年以來一直是森林衛隊的人，他和托雷斯是莫逆之交，兩人形影不離。奧脫加臨終時，托雷斯一直守在他身邊。

　　這方面，森林衛隊的長官只知道這些，也說不出更多的情況來。弗拉戈索只好滿足於這些細枝末節，立即動身往回走。

　　但是，儘管這個忠心耿耿的小夥子在這次行動中沒有弄到證據證明奧脫加就是蒂如卡案件的凶手，卻至少可以得出這樣的結論？即托雷斯所說，他在森林衛隊中的一個夥伴死了，是他給這人送了終，這些都是真話。

　　至於是奧脫加交給他這份有關文件的假設，現在看來也是可以成立的，因此，這份文件完全有可能與謀殺案有關，奧脫加可能是真正的凶手，或許他在文件裡提供了自己的罪狀，交待了犯罪的經過，這些都讓人不由得不信。

　　這樣，如果能把文件讀出來，如果能找到文件的線索，如果知道了密碼數目字，那麼案情無疑能夠真相大白！

　　可這個數目字，弗拉戈索一無所知！還有幾個假設，幾乎可以肯定托雷斯沒有虛構什麼，有些情況可以證明案子的祕密就寫在文件裡，這就是這位正直的小夥子拜訪托雷斯從前所在的森林衛隊長官後，從他那裡得到的所有情況。

　　可是儘管情況少得可憐，他也急於把這一切全部告訴雅里蓋茨法官。他知道事不宜遲，正因如此，所以這一天早晨八點左右，他趕到離馬納奧半英哩的地方時已經累得精疲力竭了。

　　弗拉戈索只用了幾分鐘就跑到了城裡。一種分外強烈的預感推著他往前趕，他幾乎覺得喬阿姆．達哥斯塔的生命就握在他手中了。

　　突然，弗拉戈索停住了腳步，好像兩隻腳在地上生了根一般。

　　他來到了小廣場的入口處，這裡有一扇城門。

　　小廣場上，密密麻麻地圍著一群人，中間立著一個二十多英呎高的絞刑架，架上吊著一根繩子。

　　弗拉戈索只覺得渾身無力，癱倒在地。他不由自主地緊閉雙目，他不願看到這副情景，嘴裡喃喃地說道：

　　「太晚了！太晚了！……」

　　但是他以驚人的毅力又站了起來。不！還不晚！喬阿姆．達哥斯塔的身體還沒有掛在這根繩子上擺動！

　　「雅里蓋茨法官！雅里蓋茨法官！」弗拉戈索拼命地叫喊著。

　　他氣急敗壞地衝向城門，踏上了馬納奧的主幹大道，最後氣息奄奄地撲倒在法官的家門口。

　　大門緊閉，弗拉戈索用盡最後的力氣敲大門。

　　法官的一個僕人來開了門。他的主人不願意接待任何人。

　　弗拉戈索不聽勸阻，推開擋在門口的僕人，縱身衝到法官的書房。

　　「我是從托雷斯當森林隊長的那個省份來的！」他說著，「法官先生，托雷斯說的是真話！……暫緩……暫緩執行處決吧！」

　　「您找到那支森林衛隊了？」

　　「是的！」

　　「您給我帶來了文件的數字？……」

　　弗拉戈索沒有回答。

　　「那，請您走！走吧！」雅里蓋茨法官狂吼一聲，抓起文件就撕。

　　弗拉戈索拉住他的雙手，制止了他：

　　「事情的真相在上面！」

　　「我知道，」雅里蓋茨法官答道，「可真相不能大白於天下，還算什麼真相！」

　　「會真相大白的！……一定要把它搞個水落石出！……一定！」

　　「我再問一遍！您找到那數目字了嗎？」

　　「沒有！」弗拉戈索回答，「可我重複一遍，托雷斯沒有撒謊！……跟他過往甚密的一個夥伴幾個月前死了，毫無疑問是這人把文件交給了托雷斯，托雷斯要來把它賣給喬阿姆．達哥斯塔！」

　　「對！」雅里蓋茨法官說，「對！對我們來說，這是毫無疑問的……可是對那些掌握犯人生殺大權的人來說，這就不肯定了！……請您離開這裡！」

　　弗拉戈索遭了一頓搶白，還是不肯動地兒。他雙膝跪地，挪向法官跟前嚷道：

　　「喬阿姆．達哥斯塔是無罪的！您不能讓他死！蒂如卡的案子不是他幹的！是托雷斯的朋友，寫文件的人！是奧脫加！」

　　聽到這個名字，雅里蓋茨法官跳了起來。然後，待他混亂的頭腦恢復平靜後，他的手顫抖著又拿出文件，把它攤在桌上，他坐了下來，

　　揉揉眼睛說：

　　「這個名字！……奧脫加！……咱們來試試看！」

　　於是，他用弗拉戈索找到的這個新名字演算起來，方法與以前試驗別的名字時一樣，只是先前做的都是沒用。他把這個名字的六個字母分別寫在最後一段開頭的六個字母上面，得出下面的式子：

　　ｏｒｔｅｇａ

　　Ｐｈｙｊｓｌ

　　「沒什麼意思，」他說，「看不出什麼意思來！」

　　的確，ｒ底下的ｈ無法用一個數字來表示，因為在字母表裡，ｈ排在ｒ之前。

　　只有ｏｔｅ下面的ｐｙｊ能得出１，４，５這幾個數字。

　　至於詞尾的字母ｓ和ｌ，它們和字母ｇ，ａ中間隔１２個字母，不能用一個一位數來表示。因此這兩個字母跟ｇ和ａ對不起來。

　　這時，街上響起了可怕的叫喊聲。這是絕望的叫喊聲。

　　弗拉戈索奔到窗前，把窗子打開，法官沒能來得及制止他。

　　街上人頭攢動。把犯人押出監獄的時間到了，人群徑直朝絞刑架的廣場擁去。

　　雅里蓋茨法官神情駭人，他目不轉睛的盯著文件上的字，喃喃地說：

　　「最後幾個字母！再試試這最後幾個字母！」

　　這是最後一線希望了。

　　他的手抖得很厲害，幾乎沒法寫字，他終於把奧脫加名字的每個字母寫在最後六個字母上面，就像剛才把它們寫在開頭六個字母上一樣。

　　他驚呼了一聲。他首先發現這六個字母按字母表順序，都在拼成奧脫加名字的六個字母之後，因此，完全可以編號，組成一個數目字。

　　果不其然，他把文件密碼字母，減去寫在上面的字母，就得出下式：

　　Ｏｒｔｅｇａ

　　４３２５１３

　　Ｓｕｖｊｈｄ

　　這樣組成的數目是４３２５１３。

　　但是這個數目字是否正是用來寫出文件的那一個呢？會不會與前面試過的字母一樣，也是假的呢？

　　而這時，叫喊聲愈來愈大，這是人群發出的同情的呼喊聲。還有幾分鐘了，犯人就只剩這幾分鐘的活頭了。

　　弗拉戈索，痛苦得簡直要發瘋，他衝出了房間！……他要最後見恩人一面！他想衝到這陰森、可怕的押送隊伍前面，攔住他們，高聲叫喊：「請別殺這個正直的人！別殺他！……」

　　而雅里蓋茨已經把得出的數目字，排列在段落開頭的幾個字母上面，一遍一遍地重複這個數目字，直到足夠多，作法如下：

　　４３２５１３４３２５１３４３２５１３４３２５１３

　　ｐｈｙｊｓｌｙｄｄｑｆｄｚｘｇａｓｇｚｚｑｑｃｈ

　　然後再按字母順序算出真正的字母，他讀出下文：

　　Ｌｅ　ｖｅｒｉｔａｂｌｅ　ａｕｔｅｕｒ　ｄｕ　ｖｏｌ　ｄｅ……

　　（真正盜竊……的人）

　　他高興得叫了起來！４３２５１３，這個數字就是找了那麼久而未能得到的數字！奧脫加的名字讓他把這個數目字找了出來！他終於找到了文件的線索，這文件會無可辯駁地證明喬阿姆．達哥斯塔無罪，不需要再讀下去了，他衝出書房，然後跑到大街上大聲喊道：

　　「停一下！停一下！」

　　法官在人群中衝出一條路來，片刻間就跑到監獄門口。這時，犯人正要離開監獄，他的妻子兒女們絕望地緊緊依偎在他身旁。

　　他來到喬阿姆．達哥斯塔面前，卻說不出話來，手裡揮動著那份文件，最後嘴裡終於喊出了這句話。

　　「無罪！無罪！」

　　第十九章　蒂如卡凶殺案

　　法官一到刑場，整個押送隊伍已經站住不動了。震徹雲霄的吶喊聲在他身邊響個不停，這是所有人發自肺腑的呼聲：

　　「無罪！無罪！」

　　接下來是一片寂靜。即將宣布的話，大家一句也不想漏掉。

　　雅里蓋茨法官在一條方凳上坐了下來，這時米娜、貝尼托、馬諾埃爾、弗拉戈索簇擁著他，而喬阿姆．達哥斯塔則把雅基塔摟在胸前，法官先前把文件的末一段用數目字寫出來，根據這些數字清清楚楚地寫出真正的字母，換掉密碼字母，然後斷詞、斷句，隨即開始高聲朗讀。

　　在一片肅靜之中，他讀道：

　　「一八三六年一月二十二日夜裡盜竊鑽石和殺害押運士兵的真正凶手，不是那位被不公正地判處死刑的喬阿姆．達哥斯塔，而是我，鑽石礦管理處的一個小職員；是的，是我一個人，在這裡我簽署自己的真實姓名奧脫加。」

　　宣讀沒能結束，經久不息的歡呼聲就直上雲霄。

　　的確，沒有什麼比這更有說服力了。文件結尾一段概括了全文，斷然聲明伊基多士莊園主無罪，把這家可怕的冤獄的犧牲者從絞刑架上救了下來！

　　喬阿姆．達哥斯塔在妻子、兒女、朋友們的簇擁下，握不及一雙雙向他伸來的手。儘管他性格堅強，可是面對此情此景，他禁不住高興得熱淚盈眶，同時滿心懷著感恩的心情，感謝老天在最後行刑的關頭，如此奇蹟般地救了他，感謝上帝沒讓人類犯下錯殺無辜的滔天罪行。

　　是的，喬阿姆．達哥斯塔無罪，證據確鑿，無可懷疑！蒂如卡謀殺案的真凶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而且還交待了犯罪的全部經過！雅里蓋茨法官剛剛用密碼數字把文件統統破譯了出來。

　　下面是奧脫加的供狀所述。

　　這壞蛋是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同事，跟他一樣，也是蒂如卡鑽石礦管理處的職員，這個小夥計被指派跟隨押運隊一起去里約熱內盧，是他起了圖財害命的歹念，把押運隊離開蒂如卡的確切日期告訴了走私犯。

　　當守候在維拉．里卡城外的匪徒襲擊押送隊時，他假裝和押運隊的士兵們一起抵抗，然後，就倒在死人堆裡，被他的同夥運走了。所以在這場劫殺中唯一倖免於難的士兵能肯定奧脫加在搏鬥中喪了命。

　　但是這次盜竊並沒讓罪犯撈到什麼好處，不久他就被他的同案犯們洗劫一空。

　　奧脫加囊空如洗，沒法再回蒂如卡，於是就在巴西北方各省流竄，逃往上亞馬遜河地區，森林衛隊就在那裡。為了活下去，奧脫加就加入了這支不太體面的隊伍。在隊伍裡人家也不問他是何許人，從哪裡來，這樣，奧脫加後來成了森林隊長，長期幹起抓人的行業。

　　這期間，冒險者托雷斯斷了生計，就成了他的同黨，他和奧脫加兩人過從甚密。但正如托雷斯所說，那壞蛋漸漸感到內疚。犯罪的回憶令他心懷恐懼，他知道有另外一個人代他受罪，被判了死刑！他知道這個人就是他當年的同事喬阿姆．達哥斯塔！而喬阿姆．達哥斯塔一直過著提心吊膽的生活，隨時有被處決的危險！

　　然而，幾個月前，有一次隊伍遠行，進入祕魯境內時，奧脫加偶然來到了伊基多士附近，在那兒，他認出喬阿姆．加拉爾就是喬阿姆．達哥斯塔，但喬阿姆．達哥斯塔沒有認出他來。

　　於是，他決心盡己所能彌補老同事所受的不白之冤。他寫了一份文件記述了蒂如卡謀殺案的全部事實；但大家知道，文件採取了密碼文字的形式，因為他本想把文件連同解密的數字一併交給伊基多士莊園主。

　　他的突然死亡沒能讓他來得及完成這項補救的使命。一次奧脫加與瑪德拉黑人遭遇，受了重傷，他感到自己不行了。當時，他的同伴托雷斯在身邊，他相信可以把這個壓在心頭一輩子的祕密告訴給這個朋友。他把親筆寫的文件交給托雷斯，讓他發誓一定要交到喬阿姆．達哥斯塔的手中。他把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姓名、地址告訴了托雷斯，臨嚥氣時，嘴裡說出了４３２５１３這個數目字。沒有這個數目字，這份文件是萬萬讀不懂的。

　　奧脫加死了，讀者很清楚卑鄙的托雷斯是怎麼完成他的任務，怎麼利用這份祕密來幹骯髒的勾當，妄圖從中謀利的。

　　托雷斯未能得逞，就帶著這個祕密見了閻王。但弗拉戈索帶回了奧脫加這個名字，正是文件上的簽名，終於幫助雅里蓋茨法官以驚人的洞察力把這份密碼破譯出來。

　　是的！這就是大家千方百計尋找的物證，這就是證明喬阿姆．達哥斯塔無罪的確鑿證據，終於可以使他得以保全性命，恢復名譽！

　　當尊敬的法官當眾高聲宣讀文件裡記述的駭人聽聞的故事時，歡呼聲愈加震耳欲聾了。

　　從這時起，雅里蓋茨法官手中有了可靠的證據，他徵得了警察局長的一致意見，想在里約熱內盧的命令下達以前，暫時把自己的寓所當作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囚室。

　　這事兒沒費什麼周折，在馬納奧居民們前呼後擁之下，喬阿姆．達哥斯塔由家人陪著，與其說是被帶到了法官家，不如說是像一個凱旋者一樣被抬到了法官家。

　　正直的伊基多士莊園主在長期的逃亡生活中吃盡了苦頭，現在終於苦盡甘來。如果說他為此感到非常幸福，那也多半是為了他的家人而不是他自己，他也為他的國家最終沒有釀成這天大的冤獄而驕傲。

　　而發生這一切的時候，弗拉戈索又怎樣了呢？

　　哦，這可愛的小夥子受到了許多人的熱烈擁抱！貝尼托、馬諾埃爾和米娜拼命擁抱他，麗娜也不例外！大家爭著跟他說話，他簡直不知聽誰的好，他竭力解釋說自己受之有愧──只是事出偶然！難道因為他認出了托雷斯是一個森林隊長就得感謝他嗎？當然不用。至於他去找托雷斯生前所在森林衛隊的主意，似乎並不見得能扭轉局勢，奧脫加這個名字，他當時甚至不知道它有多大價值！

　　好樣的弗拉戈索！不管他願意不願意承認，確實是他救了喬阿姆．達哥斯塔的命！

　　從這一點看來，那一樁樁、一件件的事情是多麼驚人地聯繫起來，最後匯於一點：弗拉戈索在伊基多士森林裡精疲力盡，奄奄一息的時候遇救，伊基多士莊園主熱情地收留了他；在巴西邊境遇到托雷斯，托雷斯上了大木筏，再加上以前，弗拉戈索又在某個地方見到過托雷斯。

　　「好吧，對！」弗拉戈索最後喊道，「不應該把一切幸福都歸功於我，應該歸功於麗娜！」

　　「歸功於我？」混血姑娘詫異地問道。

　　「對，可能是這樣？要是沒有你那順藤前進的想法，我能使那麼多人幸福嗎？」

　　弗拉戈索是如何受到這正直的一家人和他們在馬納奧的患難之交的祝賀和疼愛，就不必細說了。

　　可難道雅里蓋茨法官對昭雪冤情就沒有一份功勞嗎？誠然，他空有分析家的聰明才智也沒能把文件破譯出來，沒有解密數目這文件沒人能讀得懂，儘管他也不成，可他不是至少識破了密碼文件的書寫體系了嗎？沒有他，單有奧脫加這個名字，誰又能把唯有凶手和托雷斯知道的數目算出來呢？

　　所以，也少不了要向他道謝！

　　不消說，就在當天，這宗案子的詳情報告，連同那份文件的原稿以及破譯文件的數目字已經一起發往里約熱內盧了。只等司法部發來新的指示，而新的指示，無疑會下令立即釋放犯人。

　　所以，喬阿姆．達哥斯塔一家還得在馬納奧逗留幾天；然後喬阿姆．達哥斯塔和他的家人們要向主人道別，不需要擔驚受怕了，他們要繼續坐船沿亞馬遜河順流而下直到貝倫，在那兒旅途結束之時，米娜和馬諾埃爾、麗娜和弗拉戈索就要按出發前的計劃雙雙成親。

　　四天後，九月四日，釋放的批示下達了。文件經確認並非偽造。確為當年鑽石礦管理處職員奧脫加的筆跡，無可懷疑，這份詳細的坦白書完全是他親筆所寫。

　　維拉．里卡的死刑犯終於被宣布無罪，法律上正式給喬阿姆．達哥斯塔平反昭雪。

　　當天，雅里蓋茨法官在大木筏上和喬阿姆．達哥斯塔一家共進晚餐。天黑時，一家人和他一一握手告別；他們相約再見，喬阿姆．達哥斯塔一家說好回來時會到馬納奧來看望法官，而且還請他以後到伊基多士莊園作客。

　　第二天，九月五日早晨，日出時分，啟笛長鳴、喬阿姆．達哥斯塔夫婦和兒女們，都站在大木筏的甲板上。大木筏起錨，開始進入航道，當大木筏消失在內格羅河拐彎處時，聚集在河岸上的全城居民的歡呼聲還在空中久久迴蕩。

　　第二十章　亞馬遜河下游

　　現在，該對這亞馬遜河之行的第二個階段說些什麼呢？對這正直的一家人來說，這真是甜蜜的日子。喬阿姆．達哥斯塔重獲新生，全家人各各笑逐顏開。

　　航行愈快，因為此時還是漲水時節，水勢很大。河左岸的小村莊馬杜里和頓．河茲，右岸的瑪德拉河河口都給撇在了身後，瑪德拉在葡萄牙語裡的意思是木排，河中經常有一排排枯樹幹或是綠樹幹紮成的木筏，從玻利維亞順流而下，瑪德拉便因此而得名。瑪德拉河流經卡尼尼群島塞爾巴小村前，這裡的小島真是棕櫚樹的寶庫，小村在河兩岸遷來遷去搬了幾次，最後在河左岸安頓下來，一座座小巧的房子就建在一片黃色的沙灘上。

　　坐落在亞馬遜河左岸的西爾夫村，全省重要的松木集散地維亞．貝拉鎮，也很快給大木筏甩在了身後。大木筏又駛過法羅村和著名的納門達斯河，一五三九年，奧赫拉那聲稱在這條河上遭遇女兵襲擊，可打那以後，沒人再遇見過那些女兵──這個傳說足以說明「女兵之河」這不朽的名字由來已久【註：亞馬遜Ａｍａｚｏｎｅ一詞源於（希臘神話中的）女戰士。】。

　　內格羅省就到此為止。帕拉管轄區也就從這裡開始，九月二十二日當天，一家人穿過了一條令他們驚歎不已的壯麗峽谷，來到了巴西帝國東臨大西洋的國土。

　　「這兒美極了！」米娜讚不絕口。

　　「這可真長啊！」馬諾埃爾喃喃地說。

　　「多美啊！」麗娜也說。

　　「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到啊！」弗拉戈索低聲說。

　　大家一人一個想法，請教怎麼能讓他們統一一致呢！但畢竟，時間在歡樂的氣氛中緩緩流逝，貝尼托算不上有耐心，也說不上急躁，他已經完全恢復了以往的好脾氣。

　　不久，大木筏划行在一望無際的深綠色可可樹叢之中，從奧比多斯直到蒙特．阿勒格爾鎮，兩岸都是開發者的小屋，黃色茅草屋頂或紅色瓦房頂和蒼翠的可可樹相映成輝。

　　然後，船行至內特龍貝塔斯河口，黑黝黝的河水邊矗立著奧比多斯的房屋，這裡儼然是座小城，甚至算得上「鬧市」。市內街道寬闊，兩邊一排排漂亮的住宅鱗次櫛比。小城是個可可產品集散地，離貝倫只有一百八十英哩。

　　接著，眼前可見支流塔帕若茲，水色灰綠，從西南方逶迤而來；然後是聖塔倫，這是一座富饒的小鎮，居民不下五千，大部分是印第安人。鎮上最前排的房屋建在廣闊的白色河灘之上。

　　大木筏從馬納奧出發以後，順亞馬遜河直下，沿途河上船隻不多，所以不再停船。大木筏由那位機警的舵手掌舵，日夜兼程，向前趕路。它既不是為了乘客遊山玩水、也不是為了做生意，所以徑行不息，很快就離目的地越來越近了。

　　過了左岸的阿倫蓋，眼前豁然開朗，景色一新。兩旁沒了阻擋視線的森林屏障，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連綿起伏的山巒，山崗後面是雄偉的崇山峻嶺，一抹山峰若隱若現，映在遙遙天際。

　　不論是雅基塔、米娜、麗娜，還是年老的西貝爾都沒見過這樣的勝景呢！

　　馬諾埃爾的家就在這個帕拉省的管轄區內。這漸行漸窄的河谷兩邊都是些什麼山，他都能如數家珍一般叫出名字來。

　　「右邊，」他說，「向南成半圓形的是帕魯阿卡塔山！左邊是庫魯拉山，過一會兒我們就要經過它最後幾道山梁了！」

　　「這麼說，是快到了？」弗拉戈索又在問。

　　「快到了！」馬諾埃爾回答說。

　　這兩個未婚夫大概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因為他們倆一問一答，彼此點了一點頭，其中的含義別人就不得而知了。

　　儘管從奧比多斯起，開始感覺出在漲潮，大木筏走得慢了些，但終於駛過了蒙特．阿勒格爾鎮，接著是翁代羅的帕榮那鎮，然後尤魯瑪斯的印第安人常常往來的興古河口，那裡主要的工業是為自然歷史陳列館提供他們敵人的頭顱。

　　到了這兒，亞馬遜河變得多寬廣啊！人們可以感覺得到這條河中之王在前面不遠處就要敞開河口，變得像海一樣遼闊了！河灘上長滿了高達八、九英呎的野草，灘邊是一片蘆葦蕩莫斯港，博阿．維斯港，日漸衰落的古魯帕，不久就消逝在大木筏後面，成了幾個小黑點。

　　亞馬遜河在這裡分成兩條流向大西洋：一條向東北，一條向正東，兩條分流中間形成了馬臘若島。實際上，這座島是整整一個省，方圓不下一百八十古里【註：法國古里（約合四公里）。】。島上遍布沼澤和河流，東邊一片大草原，西邊一片大森林，這裡的自然條件對畜牧業非常有利，有成千上萬的牲畜。

　　巨大的馬臘若水壩是一道天然的障礙，這使亞馬遜河在奔流入海之前分成兩條。如果大木筏沿上面那條支流走，那麼經過卡維阿和墨西阿那島後，就會來到一個寬五十古里的河口；但它也會碰上「玻羅羅卡」潮湧，怒潮在初一和十五的前三天，用不上六個小時，只需要兩分鐘，就能使河水從最低水位猛漲到十二到十五英呎。

　　因此，在世上所有海嘯之中，那是最可怕的一個。幸好，下面那條支流，以勃萊夫運河聞名，是帕拉省的天然支流，漲潮的速度十分有規律，不會有這樣可怕的現象發生。阿羅若水手對此瞭如指掌。所以他就取道這條支流。大木筏穿行在美麗的森林中間，沿著幾個長滿粗壯的棕櫚樹的小島行駛。天氣很好，不用擔心會有什麼風浪，要知道勃萊夫運河有時也會有大風浪襲擊的。

　　幾天以後，大木筏經過勃萊村，儘管這個村子坐落在一年內有好幾個月被水淹沒的土地上，但一八四五年以後，它還是成了一個擁有百十戶人家的重鎮。在這個塔布亞斯人常來常往的地方，亞馬遜下游的印第安人和白人混居越來越多，這印第安人種終究會被同化的。

　　大木筏一直是順水而下。一會兒在這碰到那些像巨大的蟹爪一樣伸展在水中的紅樹根，木筏冒著被掛住的危險，擦過盤結交錯的樹根行駛；一會兒那些樹幹光滑，樹葉呈淡綠色的紅樹，又成了船夫撐篙的支點，撐著船順水而下。

　　然後是托康斯坦河口，戈亞斯省各條大河的河水注入這裡和亞馬遜河匯成一處，形成一個大河口，接著是莫尤．桑塔．婀娜鎮。

　　西岸的景物威嚴地移動著，一刻不停，好像有什麼玄妙的機關使它們從下游往上游慢慢挪動。

　　這裡沿河下行的船隻多了起來，巴西獨木舟和各種船隻，非洲各式各樣的獨木舟，還有亞馬遜河沿岸和大西洋沿海的中小型航海船，在大木筏的西側行駛，好像小艇護送著巨大的戰艦一樣。

　　終於左岸出現了帕拉省貝倫市的桑塔．瑪麗亞港。只見市內一排排漂亮的白色樓房，隱藏在棕櫚樹叢中的修道院、天主教堂和梅爾塞特聖母院的鐘樓，還有一條條溝通了這裡和舊大陸之間的商道。

　　大木筏上乘客們的心猛烈地跳著，他們終於到了旅途的終點，他們還曾一度以為永遠都到不了呢。當喬阿姆．達哥斯塔被捕時，他們被迫留在馬納奧，也就是說，在半路上靠了岸，他們哪裡還指望能見到這個帕拉省的首府呢？

　　十月十五日這天──離開伊基多士莊園四個半月之後──在河道的急轉彎處，貝倫市出現在他們的眼前。

　　大木筏要到達的消息好幾天以前就傳開了。全城人都知道喬阿姆．達哥斯塔的故事。大家等候著他，等著這位正直的人！人們將以最大的熱情歡迎他和他的一家！

　　上百條船前來迎接莊園主，頃刻之間，大木筏上擠滿了人，大家都來慶祝長年流落他鄉的同胞重歸故里。成千上萬好奇的人──更公道的說，是成千上萬的朋友們──還沒等大木筏靠穩，就擠上這個水上村落；幸虧大木筏很大很結實，足夠容納全城居民。

　　在這些穿梭的小船中，頭一批來的一條裡坐著瓦爾代斯太太。馬諾埃爾的母親終於能把馬諾埃爾給她挑選的新媳婦抱在懷裡了，儘管這位老太太沒能去伊基多士，現在亞馬遜河不是給她帶來了一塊莊園和她新添的家人嗎？

　　傍晚之前，舵手阿羅若把大木筏穩穩地泊在一個小河灣深處，船場的尖角處後面。大木筏已經在巴西水道上漂流了八百古里，這裡應該是它最後的拋錨地，最後終結的泊地。在這裡，大木筏上印第安人的船棚，黑人的小茅屋以及堆放貴重貨物的貨艙將被一點點拆除，然後掩在一片鬱鬱蔥蔥的樹葉和花叢中的艙房也將消失，最後是那個小教堂，這會兒，裡面的簡陋的鐘正應和著貝倫市各大教堂的宏亮鐘聲響個不停。

　　可在此之前，要在大木筏上面舉行一個盛大典禮：馬諾埃爾和米娜，麗娜和弗拉戈索的婚禮。將由帕薩那神父主持兩對新人的幸福結合。新人要在那座小教堂裡從他手中接受婚配降福。

　　如果嫌這教堂太小，只能容納達哥斯塔一家人，那不是有大木筏嗎，足夠容納所有願意參加婚禮的人，婚禮那麼轟動，如果大木筏還不夠，亞馬遜河寬闊的河岸有許多石階，不是可以用來接待那些熱情的人們嗎？他們渴望向這位因為昭雪了冤情而成為當代英雄的人道賀！

　　第三天，十月十六日，舉行了隆重的婚禮。

　　這一天，風和日麗，上午十點剛過，大木筏就迎來了參加婚禮的人群。河岸上，幾乎全城居民都身穿節日盛裝聚集在那裡。河面上，滿載賓客的船隻靠著大木筏，一直排到河左岸，河面上，到處是船，全然不見亞馬遜河的滔滔河水。

　　小教堂的鐘敲響了第一下，這是給人們的耳朵和眼睛發出了歡慶的信號。一時間，貝倫市各教堂鐘聲四起，響應著大木筏上的鐘聲。港口所有的船隻都掛滿了彩旗，直掛到桅杆的頂端，外國船隻也升起了國旗，向巴西的國旗致敬。四面八方，槍聲齊鳴，成千上萬的人歡聲雷動，幾乎把槍聲都給淹沒了！

　　這時，達哥斯塔全家走出船艙，穿過人群向小教堂走去。

　　喬阿姆．達哥斯塔迎來一陣如醉如狂的掌聲。他伸出手臂，瓦爾代斯太太挽著他。雅基塔挽著貝倫市總督，總督是在年輕的軍醫的夥伴們的陪同下，親自光臨參加婚禮慶典的。馬諾埃爾走在米娜的身邊，一身新娘裝束使得米娜更顯嫵媚動人；弗拉戈索由光彩照人的麗娜挽著，走在後面；最後是貝尼托，老西貝爾和所有的家僕，在夾道歡迎的人群中間，跟著兩對新人走來。

　　帕薩那神父在小教堂門口等著新娘新郎。儀式進行得很簡單，曾為喬阿姆．達哥斯塔和雅基塔祝福過的手又舉起來，給他們的孩子做婚配降福。

　　這樣的幸福不該被長期別離的愁緒破壞掉。

　　的確，馬諾埃爾．瓦爾代斯不久就將辭去他的職務，到伊基多士去，與他妻子一家重聚，在那裡當大夫，給老百姓看病，不也是很有益的職業嗎？

　　弗拉戈索夫婦當然會毫不遲疑地跟隨他們的主人，更恰當地說，是跟隨他們的朋友。

　　瓦爾代斯太太不想跟這些正直的人分離；她提了一個條件，要他們經常到貝倫市來看她。

　　這再簡單不過了。不是有亞馬遜這條大河作為連接伊基多士和貝倫之間的紐帶嗎？這紐帶永遠不會斷。因為，再過幾天，第一艘大型汽船將開始定期通快航，只要一個星期時間就能到達亞馬遜河上游，而大木筏順水下行還用了好幾個月呢。

　　貝尼托經手的大宗買賣進展很順利。大木筏──即用伊基多士的一大片樹林造成的大木排──不久就賣得乾乾淨淨。

　　一個月以後，莊園主和他的妻子、兒子，馬諾埃爾和米娜．瓦爾代斯、麗娜和弗拉戈索登上一艘亞馬遜河大汽船回伊基多士的莊園去，回去之後，貝尼托將接管整個莊園。

　　喬阿姆．達哥斯塔這次回去可是揚眉吐氣了，他帶著一家人歡歡喜喜過巴西國境！

　　而弗拉戈索，每天不知要念叨多少遍：

　　「嗯！要是沒有那根藤啊！」

　　最後，他甚至用這個美麗的名字來叫那混血姑娘了，姑娘對這正直的小夥子也是一片深情，覺得這樣稱呼很好。「只一個字母之差【註：麗娜為Lina，藤為Liane，兩詞只差一個字母，讀音也差不多。】，」弗拉戈索總說。「麗娜跟麗安娜不是一回事兒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