屍體攝影師
Rainy Elaine
我、最想要的、東西
我是法蘭西斯
終歸寧靜海

《盜魂者》

朱川湊人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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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體攝影師

　　1

　　百合香死了──那是一個從早便陰雨綿綿、寒意沁人的六月夜晚。

　　看著妹妹那張毫無生氣的遺容，早苗淚流不止。原以為自己早已作好心理準備，但當這一刻實際來臨，令人錐心刺骨的悲傷仍然不斷湧現。

　　「百合香，姊姊對不起妳……妳要原諒姊姊。」

　　早苗握著躺在病床上妹妹的手，放聲大哭。

　　真希望在她生前能對她好一點……無濟於事的悔恨重擊她的心。那股無能為力的痛恨感，毫不留情地勒緊了她的胸口。

　　「早苗，妳不要怪自己。妳已經盡力了。」

　　一雙溫暖的手隨著這幾句話從背後搭上早苗的肩，是她的男友晴紀。

　　「之前百合香有說過，說她不知道該怎麼感謝姊姊。她說，姊姊都是為了自己才那麼辛苦，還叫我一定要讓姊姊幸福……」

　　百合香的確會說這種話──這麼一想，她更是淚如泉湧。

　　最辛苦的明明是百合香自己啊。

　　才二十二歲便被迫結束一生，最悲慘的應該是她才對。

　　「雖然這聽起來很像是安慰話，但是……能不能想成百合香終於從痛苦之中解脫了呢？」

　　晴紀抱著哭得喘不過氣來的早苗說。

　　（是啊。）

　　這句話雖然是陳腔濫調，卻深深打動她的心。

　　原本高中畢業在即，百合香卻不幸發病，她與這折磨人的病纏鬥了三年半。儘管好幾次陷入病危狀態，她仍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痊癒。病痛本身就已經令人難受了，連治療過程也伴隨著痛苦，這讓百合香曾哭著說想要死了一了百了，但她還是熬過來了。

　　而那些痛苦現在總算結束了。身為她唯一的親人，是該肯定她的努力。

　　「妳一定有很多想做卻沒有做的事吧？」

　　早苗撫著尚有餘溫的臉頰，對沉默不語的妹妹說話。

　　這年輕美麗的身軀，不久將變得又冷又硬，接著被送到火葬場燒成灰燼，永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想到此，胸口便感到陣陣撕裂般的痛楚。

　　「早苗姊……妳一定很傷心吧……可是請妳一定要振作起來。」

　　當早苗在晴紀的攙扶下站起來時，長久以來照顧百合香的年輕護士對她這麼說。她的眼睛也是哭得又紅又腫。或許是因為年紀相近，百合香和她之間的相處方式就像朋友一樣。

　　「早苗姊，我們要把小香移到一樓的房間。不好意思，可以請妳在一樓的電梯前等嗎？」

　　「我不能一起去嗎？」

　　聽早苗這麼說，護士的表情顯得有些為難。

　　「我們得幫小香清潔身體。」

　　早苗正想說那我也來幫忙，晴紀便拍了她的肩膀，把她的話打斷了。

　　「這種事情就交給他們，我們到下面去等吧……」

　　「為什麼我不能待在百合香身邊？她一定會很寂寞的。」

　　「放心，佐佐木小姐是百合香的朋友……不要強人所難了。」

　　把早苗帶到房間外面後，晴紀說了：

　　「她們是要幫百合香清潔身體沒錯，可是也會在鼻子裡塞脫脂棉。難道妳想看百合香那個樣子嗎？」

　　為什麼要那麼做？鼻子裡塞了脫脂棉要怎麼呼吸──正想這麼說，才想到百合香已經不會呼吸，於是淚水又浮現出來了。

　　※※※

　　他們在一樓的電梯前等了一陣子，就看到百合香被放在推床上送下來了。

　　原本的奶油黃睡衣已經換成日式浴衣，臨終前凌亂的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一定是護士們細心地為她整理的。如果用粉底掩飾蒼白的臉色，看起來肯定就像在熟睡中吧……

　　「早苗小姐……很抱歉，在妳難過的時候還問妳這種問題……」

　　住院時非常照顧她們的護理長，以過意不去的表情問她：

　　「接下來妳要怎麼處理？」

　　早苗不懂她的意思。

　　「靈車院方可以準備，可是……要送回家嗎？」

　　早苗正要說那當然了，然而話到一半卻噤聲了。

　　她們住在一間小小的舊公寓裡。死於車禍的雙親所留下的遺產和保險金，早已因百合香的治療費告罄，她上班的收入也幾乎都拿來付住院費了，根本沒有餘錢可以改善自己的生活。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想起狹窄的住處，早苗不由得心情低落。就算帶百合香回去，又要讓她躺在哪裡呢？還有，喪禮要在哪裡辦？

　　現實果然是殘酷的。唯一的妹妹死了，卻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必須解決的問題一件接一件直逼眼前。

　　「如果有需要，我們可以介紹葬儀社給妳。」

　　護理長以十分體貼家屬心情的語氣說著。然而，早苗還沒從與妹妹永別的哀傷中走出來，這句話對她來說太刺耳了，給人一種拉生意的感覺。

　　「不好意思，我們要商量一下，請給我們一點時間。」

　　晴紀會代替不知如何回答的早苗開口，一定是因為他也從中感受到相同的感覺吧。

　　百合香被送到醫院一角的一個小房間裡。雖然門上掛著「第三作業室」的牌子，但應該是用來當作太平間的場所吧。

　　護理長一行人在說了「決定後請告訴我們」的話之後，便離開了房間。早苗和晴紀拉出摺疊鐵椅，並肩坐在遺體旁。

　　「怎麼辦？……我根本不認識什麼葬儀社。」

　　早苗望著靜靜地躺在那裡的妹妹說。

　　「還是應該請她們介紹嗎？」

　　以前她曾看過雜誌報導，說葬儀社的人平常就往大醫院跑，想藉機打好關係，如此一來等患者死亡時，院方就會向家屬介紹自家葬儀社。這家醫院在當地是數一數二的大醫院，看來一定也有合作的葬儀社吧？葬儀社一樣是公司，努力跑業務兜攬生意也是應該的。

　　「大概也只能那樣了……我只是覺得剛才護理長的話聽起來很無情。」

　　晴紀說得一點也沒錯。

　　無論臉上的表情是多麼難過，但一想到介紹認識的葬儀社護理長可以得到好處（雖然這只不過是她自己胡思亂想），當下就不想託她介紹了。

　　「這個世界上不管做什麼都要錢，無論是活著還是死了，都不能沒有錢。」

　　要是有足夠的錢，就能讓百合香接受更好的治療了──心底的悔恨讓她說出這樣的話。

　　「可是，她已經到和這些無關的地方去了。現在搞不好正開心地和爸媽相聚呢！」

　　雙親早已在近十年前便因車禍撒手人寰。不常與親戚往來的早苗，現在的情況形同舉目無親。

　　「百合香真的好美……簡直就像睡著了一樣。」

　　早苗撫摸著沉默的妹妹的臉頰。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總覺得妹妹的體溫比剛才涼了些。

　　「因為她是睡美人啊。」晴紀一臉正經地回答。

　　「她才二十二歲呀，美也是應該的。可是……她明明這麼漂亮，為什麼非得把她燒掉不可呢？」

　　一想到這裡，心裡便更加痛苦。那個時候，自己能夠平心靜氣地面對嗎？自己能夠鎮定地與這張從小便熟悉的臉告別嗎？

　　「美得讓人想拍照留念。」

　　早苗嘆著氣這麼說，晴紀突然叫了一聲：

　　「啊！」

　　「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只是想起一件有點特別的事。」

　　晴紀的語氣有些吞吞吐吐的，態度也不太自然，就好像拚命想把想到的事趕出腦海一樣。

　　「有點特別的事？是什麼事？」

　　早苗好奇地追問。晴紀原本不肯說，但拗不過她一再追問，終於認輸似的開口了。

　　「我想到以前曾經聽朋友說過一件滿特別的事。……哎，不過很像無聊的八卦啦。」

　　「什麼八卦？」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好像是某家葬儀社，有專門幫死人拍照的攝影師。」

　　「專門幫死人拍照？」

　　早苗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

　　「該怎麼說呢……就是幫遺體拍紀念照之類的。」

　　遺體的紀念照──好特別的說法。

　　「雖然說是紀念照，不過不是拍遺體放進棺木裡的樣子哦！聽說美國在一百多年前就開始拍這種紀念照了。」

　　可能是在斟酌用詞，晴紀以相當緩慢的語調說：

　　「那時候，孩童的死亡率比現在高很多，差不多三個當中就有一個會夭折。在那樣的時代裡，免不了有些失去了年幼孩子的父母，想以照片來保存孩子最後的模樣。聽說那時候就有這種專門拍攝遺體的攝影師，他會為死去的孩子上妝、穿好衣服，再為他們拍照。因為孩子已經死了，所以眼睛當然是閉上的，不過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一樣……抱歉，我果然不應該在這時候說這些的。」

　　「沒關係，繼續說。」

　　不可思議地，晴紀說的話非常吸引早苗，因為她和那些父母的心情是一樣的。

　　「也就是說，現在也還有葬儀社幫忙做這種事？」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過之前朋友說在網路上看過。」

　　早苗覺得這個消息簡直就像是絕境中的一線曙光。

　　百合香這幾年很少拍照，因為她們完全沒有想到要留下遭病魔摧殘的身影。她僅有的，是去年聖誕節時晴紀拍的照片。

　　百合香坐在床上，臉上掛著盈盈微笑，朝著鏡頭展示聖誕禮物──一雙紅鞋（最後她從來沒有穿到戶外去過）。照片裡的她臉頰瘦削，有一圈很明顯的黑眼圈，頭髮光澤盡失，嘴唇也乾澀暗沉。

　　那時候，百合香一定是硬打起精神拍照的吧！她一定是認為姊姊和姊姊的男朋友這麼關心自己，至少在聖誕節的時候不要讓他們擔心，所以拚命露出笑臉。回想起來，那張笑容應該是妹妹送給他們最後的聖誕禮物。

　　「……我想要找那家葬儀社。」

　　早苗輕輕把自己的手放在晴紀的手上，這麼說著。

　　「妳是認真的？」

　　「聖誕節拍的那張照片竟然是百合香生前最後一張照片，這實在太令人傷心了。能不想辦法聯絡到那家葬儀社？」

　　早苗用力地握著男友的手心。

　　晴紀無言地凝視了早苗一會兒。他了解早苗的個性，一旦決定的事就會貫徹到底，因此最後他點了點頭。

　　「好吧……我找找看。」

　　2

　　「這些日子謝謝各位的照顧。」

　　向聚集在醫院後門的護士們行禮道謝後，早苗坐進晴紀車子的助手座。可能是一直在注意他們的狀況，停在醫院後門附近的黑色靈車也隨即發動了引擎。

　　不久，晴紀放在儀表板手機座上的手機響了。這種系統是為了駕駛中也能通話設計的，只要一按下通話鍵，對方的聲音便會自動透過喇叭放大播放。

　　「差不多該出發了，您那邊準備好了嗎？」

　　「好了。」晴紀和一個有著平穩音調的男子對話。

　　「我會盡量把速度放慢，請小心不要跟丟了。萬一跟丟了，可以麻煩您打電話和我聯絡嗎？」

　　「這個時間車子很少，我想應該沒問題。」

　　男子大略地向晴紀說明路線之後，掛了電話。

　　「這個人好親切喔。」

　　早苗看著被雨打濕的靈車尾燈說。

　　「葬儀社的人大概都是這樣吧，不過我覺得這個人的態度特別親切。」

　　「聽妳這麼說，也不枉我找他們找得那麼辛苦了。」晴紀一面慢慢發動車子，一面說早苗從手提包裡拿出剛才收下的名片，藉著不斷往後流逝的街燈照明辨識。上面印了「空倉葬儀」的公司名稱和「八嶋孝吉」這個名字。

　　晴紀好像花了不少工夫才找到這家會為遺體拍攝紀念照的公司。因為早苗一直待在百合香身旁寸步不離的，所以這段期間內，都是晴紀打電話問朋友，最後還跑回家利用網路搜尋，才總算找到的。

　　「好特別的名字握，怎麼唸？」

　　晴紀回到醫院之後，早苗看著他列印出來的首頁問。

　　「也就是空的倉庫，好像唸作『kuukula』。意思是說他們的工作不是以賺錢為目的，所以庫房永遠都是空的……這邊有寫。」

　　晴紀探頭看著早苗正在看的紙張，指出寫了這些話的地方。

　　晴紀在家列印出來的紙大約有七、八頁。有首頁、公司簡介、收費表、顧客回應等等，是很常見的公司網站，但這反而讓早苗放心。

　　既然連遺體攝影服務都有提供，那搞不好會是一家很詭異的公司──她是這麼想的。但就這份網站的資料來看，似乎是相當普通（雖然她並不太了解葬儀業，但至少就一般常識範圍而言）的公司。

　　「有關攝影的服務介紹呢？」

　　「妳看最後一頁。」

　　她依晴紀的話看去，發現在「Special Memorial」的標題之下，列了八張照片。其中六張是孩童，兩張是年輕女子。

　　「好厲害。」早苗不由得低聲讚嘆。

　　因為網頁照片裡的人一點都不像已經死了。

　　其中一張照片是一個七歲左右的少女躺在鋪滿花朵的床上，構圖和童話故事《睡美人》的插圖一模一樣。如果事先知情，的確會有遺照的感覺。但除了這一張以外，其他照片都會讓人誤以為那是活生生的人。

　　好比有一個年約十歲的少女，她穿著藍色的連身洋裝坐在一張大籐椅上，雙手放在扶手上的姿勢感覺極其自然，看起來就像在避暑別墅的庭院裡打盹一樣。還有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他在照片裡的姿勢竟然是坐在地板上，身旁有好幾件玩具，那個樣子簡直像是玩著玩著就睡著了。

　　每一張照片都不可思議地充滿了生氣，就好像照片裡的人物下一秒鐘就會睜開眼睛一樣。

　　其中最吸引早苗注意的，是穿著純白婚紗的女孩的照片。

　　她坐在和避暑別墅的少女坐的同一張籐椅上，頭上蓋著頭紗。背脊優美地挺直，臉也朝著正面，嘴角隱隱露出笑意。若說這是新娘不小心閉上眼睛而作廢的結婚紀念照，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這……是合成的吧？」

　　「不是，上面寫了，說完全沒有經過合成或修片。」

　　照片旁邊的確寫了這段文字。

　　「那他們是怎麼拍出這種姿勢的照片？死去的人……身體會變硬呀？」

　　她不想用屍體會僵硬這類字眼，所以故意換了別的說法。

　　「這個我也不知道，一定是有什麼商業機密吧。」

　　的確，就算問晴紀，他也不可能知道。

　　（太棒了。）

　　她望著新娘的照片，心裡泛起一種類似希望的感情。

　　妹妹連男友都沒交過，年紀輕輕就結束了一生，她希望至少能讓她穿上白紗，然後留照片，當成自己的寶物──這麼一想，她便決定要委託這家葬儀社承辦。

　　當然，或許這只是一種空虛的慰藉。她也明白這麼做並不是為了年輕早逝的妹妹，而是為了被留下來的自己。

　　但是，即使如此她還是要做──既然不得不與這張心愛的臉蛋與軀體永別，那麼就算是虛幻的影像也好，她也想留下妹妹美麗的身影。她認為自己會有這種想法，並不是一件可笑的事。

　　※※※

　　與葬儀社的聯絡事宜由晴紀一手包辦。

　　打了電話之後，不到一小時葬儀社的人就來了。就是那個現在正在駕駛靈車的男子。那名遞給他們「八嶋孝吉」名片的男子，年約五十來歲。可能是因為工作性質的關係，他的姿態低得不能再低，態度也十分親和有禮。而且辦事迅速，得知早苗的要求後，當場便算出所需的費用。為雙親辦喪事時，她初次體會到原來「喪禮是很花錢的」，然而這次的價錢卻便宜得令人意外。

　　「我們公司的經營理念，是極力減輕遺族的負擔，同時辦一場值得留念的喪禮。當然，該處理的地方我們一樣會妥善安排，這是企業的本分，絕不會讓人覺得便宜沒好貨，請您放心。」

　　當早苗對低廉的費用提出疑問時，八嶋以親切的口吻回答。她心想，原來如此，也許這是一家良心企業。

　　八嶋以白布蓋住百合香的遺體，手腳俐落地送進停在醫院後方的靈車。本來這份工作應該派兩個人來做比較恰當，改由一個人負責可能就是他們為了減低費用所做的努力吧。

　　「那雖然是我主動提起的，可是世界上還真是什麼公司都有啊！」

　　晴紀一邊開車跟在靈車後，一邊說。

　　「一定是這一行的競爭也很激烈吧！這年頭所有行業都是這樣。」

　　此時，手機座上的手機響了，按下通話鍵便傳出八嶋的聲音，他貼心的語調彷彿就像是用熨斗燙過似的。

　　「下一條大路就要右轉了。轉彎之後，沿著路一直走就會到了。」

　　「我知道了。」

　　他們已經在雨中行駛了四十分鐘。車子早已離開醫院所在的鬧區，到了另一個市區。此時的燈光越來越少，路也開始變成上坡道，似乎進入了山區。

　　「真糟糕。要是地方太偏僻，來參加喪禮的人會很不方便。」

　　「放心吧，他們說會提供巴士接送服務，只要到最近的車站就可以搭乘，不會讓客人不方便的。」

　　晴紀的答話簡直就像是葬儀社的員工。

　　早苗也覺得自己的擔心很多餘。自從雙親過世後，她們和親戚便極少來往，到時會來參加百合香喪禮的人根本就寥寥可數。要是百合香高中時代的朋友和自己公司的人肯露面，就算不錯了。

　　正當她這麼想時，前面的靈車打起右邊的方向燈。他們正位於道路兩旁都是茂密樹木的森林中。跟著靈車的後面可以看到，窄窄的車道遠處出現一幢兩層樓的白色建築物。

　　「好像就是那裡了。」

　　如果這裡是市區，或許就非常不起眼，但這幢在森林裡赫然出現的白色建築物，卻令早苗感到極其詭異。

　　因為上面連一扇窗戶也沒有。

　　3

　　建築物旁有一個小小的停車場。說是停車場，也只是鋪上碎石子的一塊空地，就算停得整整齊齊的，頂多也只能停五、六柄吧。

　　可能是八嶋事先聯絡過了，在車子開進去的同時，建築物的後門便跟著打開，一個身穿西裝的男子則推著推床出來。晴紀把車停在與靈車有點距離的地方。

　　「這邊是遺體的搬運口……遺族麻煩請從正面出入。」

　　這個比八嶋年輕很多的男子，一面為早苗撐傘，一面以平靜的聲音說。

　　「我們現在要搬運遺體，麻煩裡面請。」

　　下了靈車的八嶋重複了同樣的話，早苗便與晴紀一同繞到正面玄關。與其說是喪葬場，這裡其實更像多功能建築物。

　　「遭逢不幸，還請節哀順變。」

　　一打開強化玻璃門走進屋內，便有一個身穿深灰色套裝的中年女子迎接早苗。

　　儘管她不到一百四十公分的身高，兒童般的體型令人吃驚，但外表顯得很有氣質，態度也很和藹。

　　「感謝您選擇敝公司負責您家人的喪禮。我們會誠心誠意為您服務。」

　　女子一邊說著，一邊將名片遞給早苗和晴紀。在「浦井秀子」這個名字上，還有執行長的頭銜。

　　「您就是社長嗎？」

　　晴紀看了名片，以驚訝的口吻這麼說，結果浦井以平靜的語氣答道：

　　「我們這種小公司，沒有所謂社長、總經理的職務……麻煩這邊請。」

　　如此說著，浦井打開近處一扇白色的門。裡面是一個十坪左右的大廳，鋪著淺灰色的地毯。喪禮大概會在這裡舉行吧。

　　早苗他們一進去，位於房間一角的門就打開了，放著百合香的推床也隨之推了進來，而且從頭到腳完全以白布覆蓋。

　　「詳情八嶋都已經說明過了。去世的是令妹……謹在此再次表達哀悼之意。」

　　八嶋大概是在車上與她聯絡過了，她似乎很清楚早苗的要求。

　　「這邊請。」

　　浦井邊說邊請他們在房間角落的小沙發上坐下。

　　「聽說您想拍紀念照？」

　　「是的……還請多多幫忙。」

　　早苗一面往沙發上坐，一面回答。

　　「在穿著方面，您有什麼要求嗎？」

　　「可以的話，最好是婚紗。」

　　早苗回答後，浦井便打開手上的黑色大檔案夾。那裡面都是透明資料夾，似乎是各種服裝的目錄。她從中找出結婚禮服的頁數。

　　「希望拍婚紗的客人很多，所以我們特別準備了各種樣式。」

　　說是這麼說，但是在打開的兩個頁面上也只有六件而已。不過有這種需求的人恐怕不多，六件應該就已經算多了。

　　（還是要選純白的嗎？）

　　百合香會想穿什麼樣的婚紗呢？早苗拚命思考。早苗知道她對日常穿著的喜好，但提到婚紗就沒有頭緒了。

　　仔細想想，早苗至今不曾從妹妹嘴裡聽到結婚這兩個字。是認為與自己無緣而死心了嗎？或者是因為知道說出這兩個字會讓姊姊傷心呢？

　　「你覺得呢？」

　　因為遲遲無法決定，她轉而徵求晴紀的意見。晴紀認真看了看那幾張照片，最後指著淡粉紅色的禮服說：

　　「該怎麼說呢……因為百合香是個很有個性的女孩子，搞不好她會認為白色太普通了。」

　　晴紀的意見真是中肯。的確，百合香討厭和別人一樣。她覺得百合香在選婚紗時，一定也會故意避開純白的。

　　「而且……這件禮服應該和那雙鞋子很配吧？」

　　晴紀以有些靦覥的口氣補上這一句。原來他是繞著圈子建議讓百合香穿上聖誕節時送她的那雙紅鞋。早苗對他的用心感到很高興。

　　「那麼，我們就選這件。」

　　選了淡粉紅色的禮服之後，浦井含蓄地微微一笑。

　　「那麼，我來為兩位介紹老師。」

　　她坐在沙發上，使了一個眼神給等候在房間一角的年輕男子。男子輕輕點頭，走進白色房門，不到一分鐘，便與一個全身穿著黑緞套裝、瘦得異乎尋常的人一起回來。

　　一看到那個人，早苗不由得輕聲驚呼了一聲。因為那個做套裝打扮的人不是男人，而是一個年紀很輕的女人，而且還是個金髮碧眼的外國人。

　　「這位是我們的專屬攝影師，索妮亞老師。」

　　那個外國女人的手腳就像枯枝一樣纖細，短短的金髮一絲不苟地三七分，並以慕絲固定。在乳白色的臉上閃耀的碧眼有如寶石一般，充滿神祕的光輝。她十分適合打小蝴蝶領結，早苗腦海裡不由得掠過男裝麗人這個字眼。

　　「還請節哀順變。」

　　年輕的白人女子一在早苗面前站定，便以音調有點怪的日語說著。

　　「我是索妮亞．米海羅賽斯卡亞。今天由我來負責拍照。」

　　這名字終究不是聽一次就記得起來的。雖然她的日語說得很好，但畢竟還是有外國人口音，所以節哀順變這幾個字聽起來就好像陌生國度的問候語。

　　「是俄國人嗎？」

　　晴紀極感興趣地問。

　　「是的，老師來自聖彼得堡。」

　　浦井代替索妮亞回答。

　　「好像還很年輕啊？」

　　雖然以外表來判斷外國人的年齡對日本人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索妮亞看起來就像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子，就算年紀再大，頂多也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吧。

　　「這一點請您放心。老師在這一行可是全球數一數二的高手。」

　　或許是把早苗這句感想誤認為不安吧，浦井以強調的語氣回答。

　　話雖如此，為遺體拍紀念照的攝影師，全世界應該也沒有幾個。如此說來，她就是這個小圈圈裡的頂尖高手囉？

　　接著索妮亞彎下她高高的身體，湊近浦井耳邊，小聲地說了些什麼。

　　也許她除了初次見面的問候語之外，是不會講日文的。

　　「老師想要立刻開始工作。」

　　索妮亞先退到門後，隨即推著一輛小推車出現。那推車就像新幹線上的販賣推車一樣，上面收納了很多小東西。有些一看就知道是化妝用品，但也有厚厚的木板，不知到底要用在什麼地方。

　　索妮亞在推床旁站定後，先合掌默禱，然後輕輕取下蓋在百合香身上的白布。一看到那張宛如沉睡般的遺容，她形狀姣好的眉毛微微一動，小聲地喃喃說了一些話。

　　「老師說這位小姐長得非常美。」

　　浦井立刻為他們翻譯。這句話才剛說完，索妮亞的話隨即又出口。

　　「老師說，長得如此美麗的女孩，卻在生命最美好的時刻告別，命運實在是太殘酷了。她還說，我們必須稍微違抗一下這命運。」

　　說完，索妮亞碧藍深邃的眼睛便筆直地望著早苗。這些話不知為何深深觸動了早苗的內心，她覺得這個見面還不到三分鐘的俄羅斯女子，彷彿了解自己所有的心事。

　　「麻煩老師了。」

　　話一出口，淚水便奪眶而出。到此刻為止被壓抑住的悲傷，再度幡然湧現。

　　索妮亞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自己細瘦的手疊在早苗的手上。那是一隻冰冰涼涼、又乾又硬的手。

　　之後索妮亞的工作實在是精采萬分。

　　首先，她指示八嶋與年輕男子，將大型燈光與攝影器材搬進會場。早苗原以為攝影棚在別的地方，但顯然所有事情都在這個大廳裡解決。這一定也是他們為了減低成本所做的努力之一吧？可能是不好意思袖手旁觀，所以晴紀也勤快地幫忙。

　　接下來，早苗在浦井的協助下與索妮亞討論細節。一聽到早苗希望讓百合香穿粉紅色的婚紗搭配紅鞋，索妮亞美麗的雙眉便微微蹙起。

　　「老師說，這件禮服比較短，如果坐在椅子上，腳露出來的部分會比較多。這麼一來，反而顯不出鞋子的美。」

　　早苗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沒有多大的差別，但對藝術家的感性而言，似乎稱得是個問題。

　　「還是要選另一件禮服比較好呢？」

　　「不，請稍等一下。」

　　浦井與索妮亞小聲地討論了一番。看來反而是浦井顯得有些困惑，她發出吃驚的聲音，好幾次偏頭沉思。

　　「請問……有什麼不對嗎？」

　　「老師說，要讓令妹站起來。她說，這樣鞋子看起來才漂亮。」

　　「站起來？」

　　早苗不禁反問。

　　「可是我妹妹已經死了呀？要怎麼讓她站起來呢？」

　　「可以的。」

　　索妮亞以堅定的語氣說。

　　雖然接下來她所說的俄文早苗完全聽不懂，但似乎是在解釋各種方法。

　　早苗想起晴紀列印出來的照片裡，有一張是小孩子坐在地上的照片。那有如玩累到睡著的樣子，如果未經過合成或修片，肯定是用了什麼特別的方法來支撐，否則沒有生命的肢體是不可能那麼自然地撐起的。坐在籐椅上的新娘可以挺直背脊，也是同樣的道理。

　　「老師說辦得到，您認為呢……不過相對的，得多花一些時間和工夫。」

　　「只要能拍出好照片，我不在乎。」

　　早苗才回答完，索妮亞便點了點頭，可能是從她的表情裡讀出什麼訊息吧……

　　「那麼，接下來我們就要開始作業了，您呢？」浦井一邊從沙發上站起來，一邊問。

　　「您當然可以到外面等候，不過如果您願意的話，老師希望您能幫忙。」

　　「請讓我幫忙。」早苗毫不猶豫地回答。

　　4

　　索妮亞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包括晴紀在內的男士們趕出大廳。

　　接著輕輕脫下百合香遺體上的浴衣，這時候連身為姊姊的早苗，也被指示要別開頭去，似乎是不想讓她看到妹妹穿著紙尿布的樣子。等到可以轉過頭時，百合香已經換穿上純淨的白色細肩帶襯衣和同一系列的內褲。蒼白泛青的膚色畢竟令人不忍卒睹。

　　「首先，要用特別的油來按摩全身。這不但可以鬆弛變硬的肌肉，同時還具有調整膚色的作用。」

　　連翻譯俄文的浦井也避免使用屍體會僵硬的這種說法。雖然只是很細微的一件小事，但她的細心仍令人感到欣慰。

　　索妮亞從推車上拿出一個深藍色的大玻璃瓶，把瓶中白色乳液般的東西大量倒入手心。味道雖有些刺鼻，但還不至於難聞，感覺很像擦肌肉痠痛的藥。

　　她開始用滿是乳液的手按摩躺在推床上的百合香的腳。

　　先從腳趾尖開始，慢慢來到膝蓋、大腿。按摩似乎相當費力，只見索妮亞大口呼吸著。她尤其針對腳踝、膝蓋、手肘等關節附近特別加強。

　　經過如此周到的按摩之後，百合香全身泛起微微的紅潤，令人不敢相信這是死人的身體。光憑這點，便可知這是非常理所能想像的技術。

　　「接下來就要和時間賽跑了。我們必須在身體再次變硬之前，完成一切作業。」

　　早苗與索妮亞兩人合力為百合香穿上浦井拿來的粉紅色禮服。或許是按摩發生效果了吧，除了觸感冰涼之外，百合香的身體和活人簡直沒有兩樣。不管是從頭上套進禮服，或是讓手臂穿過袖子，只要把它當作是為睡著的人換衣服，都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原來還有這樣的機關啊！）

　　在為妹妹穿禮服時，早苗發現禮服內側用了硬質塑膠襯底。它能強調人體的曲線，而且每個部位都以皮繩和小彈簧連接。原來就是利用這些補強材料來代替死者鬆弛無力的肌肉，才能維持一定的姿勢。

　　穿好禮服之後，索妮亞讓百合香穿上紅鞋。她以厚木板抵住鞋底，並把腳穩穩地踏平在木板上之後，再用繃帶固定腳趾和腳踝。接著彎曲雙手手肘，把手放在小腹上，然後讓雙手戴上白手套，並握住假捧花後，同樣以繃帶固定。

　　其次是髮型與化妝。髮型方面，由索妮亞以媲美專業美髮師的技術梳理；化妝方面則是商請早苗負責。這是出於索妮亞的建議。

　　「請把它當作是真正的婚禮，妝畫得稍微濃一點。」

　　早苗依照浦井的翻譯，為死去的妹妹畫上最後的妝容。她說自己身上帶的口紅顏色太淡，索妮亞便從自己的用具裡拿出豔紅的玫瑰色口紅借她。

　　雖然光是換裝打扮便花了將近兩小時的時間，然而一直到解開固定各部位的繃帶時，早苗才發現原來連這段時間也是計算好的。由於身體已經變硬了，所以握著捧花的雙手便能維持形狀，連指尖也自然地朝上，簡直就像是模特兒假人一樣。

　　工作到此，晴紀總算獲准進入大廳了。看到百合香那栩栩如生的模樣，晴紀忍不住驚嘆：「實在……無法相信她已經死了。」

　　早苗也有同感。說如此美麗的百合香其實已經死了，簡直就像是惡劣的玩笑。

　　「來，該讓她站起來了。」

　　在索妮亞吩咐之後，浦井說：「其實以站姿拍攝，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索妮亞命令年輕男子拿來一組形狀奇特的銀色支架。那個東西很像是畫家使用的畫架，只是比較長也比較細。處處裝有薄的金屬板和伸縮自如的細鐵棒，似乎能以螺絲固定在任何角度與位置。

　　在淺綠色的背板前，索妮亞花了相當長的時間調整那組支架。好不容易準備好之後，才叫人把百合香帶過來。

　　在男人們的幫忙之下，百合香的遺體站起來了。索妮亞夾在男人之間，迅速將遺體固定在支架上。禮服背後有鉤子，可用來鉤掛。同時，把金屬板及鐵棒各自抵在腋下、脖子上，好用來擺姿勢。

　　「早苗小姐，您覺得如何？」

　　終於，一切的準備工作都完成了。

　　看到那個樣子，早苗不由得驚呼，接著便激動地淚如雨下。

　　※※※

　　耀眼的燈光所照耀的百合香，她的模樣與活著的人沒有兩樣。除了眼睛是閉著的之外，無論是膚色還是姿勢都極盡完美。雙腳打開的方式，支撐體重的平衡感，身體的線條──每一處都是那麼自然、那麼鮮活，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肯定不會注意到她是死去的人吧。那簡直就是神乎其技。

　　「老師問您是否滿意？」

　　在發話的浦井背後，索妮亞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害羞。早苗哭著執起那位俄羅斯女子的手，緊緊握住。

　　「那麼，要開始拍攝工作了。」

　　索妮亞片刻也沒休息，立即展開攝影工作。

　　測光之後，年輕男子拿著反射板，讓索妮亞拍了好幾張拍立得照片。這段期間，早苗一直擔心百合香會倒下，但百合香的身體保持著絕妙的平衡，連晃也沒晃一下。

　　可能是一切OK了吧，索妮亞將拍立得換成立著三腳架的照相機。

　　好像要進行正式拍攝的工作了。

　　索妮亞臉上露出無比認真的表情，口中開始喃喃低語。她說的應該是俄語，但奇妙的抑揚頓挫聽起來彷彿是神祕的咒語一般。

　　「她在說什麼呀？」

　　她問身邊的晴紀，但他也只是默默偏著頭表示不解。

　　鎂光燈閃了五次之後，攝影便結束了。

　　※※※

　　之後，百合香的喪禮平凡無奇地舉行了。

　　如果可以，她很想讓百合香以拍照時的模樣入棺，但那是為了方便攝影所特製的禮服，當然無法如願。因為索妮亞將百合香換回一般入棺時穿的白色壽衣，所以早苗包了一點錢聊表心意，此時才第一次看到索妮亞露出淡淡的笑容。

　　等攝影器材迅速收拾好之後，八嶋與年輕男子又在同一個場地佈置靈堂。由於她們沒有特定的宗教信仰，因此採用了一般最常見的佛教儀式。令人驚訝的是，空倉葬儀社的員工似乎就只有那兩名男子和浦井而已，晴紀也只好幫忙做些粗重的工作。

　　翌日雖然舉行了守靈，但前來弔唁的客人果然很少。親戚中只有叔叔和嬸嬸有來，可是他們上過香後便匆匆回去了。最後出席喪禮的只有早苗的上司和同事，以及百合香高中時代的朋友而已。而且因為百合香的個性不擅交際，所以她的朋友根本不到十個。

　　「大家都好冷漠啊。」

　　晴紀看著連兩頁都沒寫滿的來賓名冊，嘆了一口氣。其實連他自己的父母也沒有來，不過他們不僅住在偏遠的城市，父親的身體狀況也不理想，沒有出席也是無可厚非的吧。

　　「哪裡的話……有人出席就已經很好了。」

　　嘴巴上雖然如此逞強，但心裡還是有點落寞。父母因車禍身亡，唯一的妹妹又被病魔奪走，從此孤苦伶仃的境遇讓辛酸又多了一分。

　　「不要緊，有我在。」

　　或許是察覺了她的心情，晴紀用力抱住早苗的肩膀說。

　　「還好……有晴紀在我身邊。」

　　早苗一邊說著，一邊將額頭埋進男友的胸口。

　　兩人是在百合香住院的醫院相遇的。來探望朋友的晴紀誤闖百合香的病房，成為他們相識的開端。

　　從那之後經過兩年的歲月，他們現在已互訂終身。人的命運真是難以預料。她甚至認為這是妹妹怕自己死後姊姊一個人會孤孤單單的，所以才以神奇的力量撮合他們兩人。

　　「無論何時何地，我都會和妳在一起的。」

　　晴紀一邊說，一邊抱緊著她。他的體溫溫暖到讓早苗深感可貴。早苗心裡想著，她一定要相信這份溫暖，勇敢活下去。

　　不久後，儀式全部結束，與百合香告別的時刻來臨了。

　　靈車再次載著棺木，送往山裡一座小小的火葬場。在場的只有早苗、晴紀，以及浦井和八嶋。

　　早苗認為自己已經作好充分的心理準備。這兩天她幾乎沒怎麼睡，身心俱疲的她甚至希望能早點從這段時間解脫。

　　然而，一旦看到百合香的棺木放在火葬場的火窰前，她還是無法保持平靜。一想到妹妹的肉體就要從這個世界消失，足以令人發狂的悲傷便席捲而來，根本毫無招架之力。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把百合香燒掉！」

　　早苗攀住棺木不放，大哭大喊，拒絕讓棺木進窰。

　　「燒掉就再也見不到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將早苗拉離棺木，只是以哀傷的眼神望著這個瘋狂而可憐的姊姊。

　　「身為她的親人，您會難過也是當然的。沒關係，聽說今天這裡沒有其他人要使用，您就好好和令妹告別吧。」

　　浦井撫著心神大亂的早苗的背，以平靜的聲音說。和連喪禮都不肯參加的親戚比起來，浦井顯得溫柔多了。所以，她會想要向這個溫柔的聲音靠去，也算是一種撒嬌吧……

　　「一定要燒嗎？我想直接帶她回家。」

　　她也明白自己是在無理取鬧，但無論如何就是無法制止自己這麼說。

　　「這樣令妹太可憐了。」

　　浦井想必看多了同樣的場面，語氣自始至終都是沉穩而溫柔的。

　　「沒問題的……令妹的靈魂一直在這個世界陪著您。」

　　「騙人！妳騙人！百合香已經死了！妳不要安慰我！」

　　「我沒有騙您。」

　　有那麼一瞬間，浦井的臉孔好像歪曲了起來──那也許就是她的笑容。

　　5

　　喪禮結束大約一星期之後，照片寄來了。

　　以快遞送來的照片用防震的材質層層包裹著，費了一番工夫才打開。最後出現的薄木盒裡，放著一個有如相親照一樣的精緻相本。

　　「哇啊！」

　　打開相本時，早苗不禁為之驚嘆。

　　照片裡身穿粉紅婚紗、腳穿紅鞋、手持捧花的百合香，彷彿就像活著一般。那個有如畫架般的支架被仔細地遮掩住，並沒有入鏡，所以百合香看起來就有如自行站立一般。

　　（太棒了！）

　　早苗望著照片，許久無法作聲。

　　雖然她在攝影當時便親眼目睹索妮亞的精湛技術，但一看到洗出來的照片，心中更是倍感驚異。連假花做的捧花都拍得鮮豔欲滴，簡直到了不可置信的地步。

　　「百合香，真是太好了。」

　　早苗用指尖輕撫著照片裡的臉，喃喃低語著。

　　妹妹根本沒有死……這麼說或許言過其實，但她真的這麼想。百合香活在這張照片裡；她在這張薄薄的相紙裡，過著真實人生中無法經歷的時光。

　　（真想趕快讓晴紀看看。）

　　遺憾的是，身為貿易公司職員的晴紀，從今天開始要到其他城市出差。

　　雖然晴紀不放心讓情緒還不穩定的早苗獨處，不過身為上班族的自己根本身不由己。尤其他還因為百合香的喪禮請了三天假，更沒有理由拒絕出差的要求。

　　早苗心想至少要向他說一聲，便打了電話，但手機不通，只聽到話筒裡傳來「您所撥的電話沒有回應」的說明。

　　（一定是跟客戶或廠商喝酒去了。）

　　她想起晴紀之前曾說到外地出差時，會有很多這類應酬。看看時鐘，發現時間剛過八點不久，正好是應酬飯局的時間。有些店家大概收不到訊號吧。

　　「那就沒辦法了。」

　　早苗對百合香的照片說著。

　　※※※

　　正好在這時候，門鈴響了。

　　除了晴紀，自己的公寓幾乎沒有人會來。她心裡一面感到訝異，一面從門上的窺視孔看出去，發現昏暗的走廊上有個看似女性的身影。

　　「請問哪位？」

　　隔著門出聲詢問，一個沉穩的聲音隨即回答：「我是村濱。」

　　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但一下子想不出究竟是誰。早苗將門打開一條細縫，從房間透出去的光線將中年女子柔和的臉給照亮了。她是百合香住院的那家醫院的護理長。

　　「沒能參加百合香小姐的喪禮，真是對不起。」

　　護理長以過意不去的表情深深行了一禮。

　　「哪裡，我才應該謝謝護理長的照顧。」

　　早苗站在玄關回禮，但心裡實在不明白她為何親自跑到家裡來。雖然醫院的醫藥費還沒付清，但院方表示這個月內付清即可，所以她應該不是來要錢的吧。

　　「方便的話，可以讓我上個香嗎？」

　　對方都這麼說了，早苗沒有理由拒絕。心裡雖然覺得麻煩，仍領她進屋。

　　家裡沒有放置神案，所以她把百合香的骨灰放在房間一角的桌子上。其實只是在一個摺腳式的小桌子上放了香爐和小缽而已，是一個急就章的神案。護理長在神案前端坐，供上線香後合掌默禱。

　　「突然來打擾，不知道有沒有造成您的困擾？」

　　「哪裡，不會的……我也沒什麼事。」

　　她已經把剛才送來的照片和包裝材料一起收進壁櫥裡了。除了親朋好友以外，只怕任誰看到那張照片都會驚聲嚇叫。

　　護理長看著放在桌上的遺照，回憶起往日的百合香。她的不請自來雖然是種麻煩，但可以有人和她談論百合香仍然令人高興。

　　「對了，喪禮您是委託哪一家葬儀社呢？我倒是忘了。」

　　談了三十分鐘左右，護理長小心翼翼地開口了。從她嘴裡聽到葬儀社這個字眼，讓早苗感到有些不愉快。

　　「一家叫空倉葬儀社的公司。」

　　早苗故意以冷漠的口吻回答。

　　「是空空如也的倉庫的空倉嗎？」

　　「是的。」

　　「是嗎……果然。」

　　護理長臉上掠過的一抹淡淡陰影，激起早苗的火氣。總覺得她會說些不中聽的話。

　　眼前浮現空倉葬儀社的社員面孔。八嶋，以及幫忙所有事物的年輕男子，還有浦井，這少少的幾個人為他們辦了一場完美的喪禮，她心中只有感謝，沒有絲毫不滿。還有，索妮亞．米海羅賽斯卡亞──她那精湛的技術不知為自己的心靈帶來了多少安慰呢！

　　「有什麼不對嗎？」

　　她以強硬的語氣主動發問。

　　「不是的，只是有些掛念。」

　　也許是發現惹惱了早苗，護理長的視線有一瞬間垂了下來。但是，才短短幾秒便又恢復成堅毅的態度。這種改變想必要有一顆強韌的心才辦得到吧！真不愧是帶領那麼多護士的人。

　　「我知道我要問的事情實在是萬分失禮，但是……百合香小姐真的火化了嗎？」

　　早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還以為她會說什麼難聽的話呢……

　　「當然啊！骨灰就在這裡。」

　　「這我知道。我問的是，這是否真的是百合香小姐的骨灰？」

　　「我不懂妳的意思。」

　　早苗看著臨時神案上的白色包裹回答。同時，視線又不知為何被放在前面、長短有如一根火柴棒的黑色棒狀物吸引。那是一根直徑五公釐左右的金屬螺絲。

　　「可以請您不要生氣，聽我說嗎？那是距離現在有點遠的事了。」

　　喝了涼掉的茶後，護理長說。

　　「請您了解，我告訴您這件事絕非別有用心。如果您能把它當成是一個朋友說的，而不是護士說的，就再好也不過了。」

　　護理長再三聲明之後，才開始說。早苗直覺認為最好不要聽，因為她知道這個人的態度如此慎重，可見接下來說的絕不是好話。

　　※※※

　　「這已經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在Ｒ市的一家醫院上班，而且因為我剛生老二，所以每天都為了育兒和工作而忙得焦頭爛額。那時有一個二十三歲的女患者住進了那家醫院，我們就暫時稱她為良子吧……她是個身材很好，就像女明星一樣漂亮的小姐。」

　　護理長的視線穿越坐在正前方的早苗的肩膀，以彷彿看著逝去的時光般望向遠方。

　　「她是當地極有名的資產家的女兒，不過，也算是常有的事吧，她因為和雙親處不好，所以離家出走過著放蕩的生活。詳情我並不清楚，不過好像和素行不良的男人交往，所以在背上，也就是肩胛骨這個地方，刺了一個小小的薔薇刺青。」

　　一定是出自對父母親無聊的叛逆行徑吧──早苗心想。聽在想叛逆時雙親卻已不在人世的自己耳裡，還真教人羨慕。

　　「她生了什麼病？」

　　「胃癌。送到我們醫院的時候已經轉移到肺部，病情可以說相當嚴重。雖然動了手術，終究還是太遲了，後來不到半年就去世了。年輕人的病情惡化得比較快，這一點早苗小姐也知道吧……」

　　的確，百合香也是如此。能夠拖三年半，已近乎奇蹟了。

　　「她的遺體最後由家裡領回，而她父母的悲慟實在難以形容。我也是個母親，能想像失去孩子的傷痛。更何況直到臨死之前都還未與女兒合好，這就更教人傷心了。」

　　這種親情故事與空倉葬儀社有什麼關係？早苗完全不明白，但仍默默地聽著。不亂插嘴護理長才會早點講完、早點離開。

　　「她去世之後，大概過了一年吧，我在值勤時，被一位外科醫生叫去。我正奇怪會是什麼事呢？結果到了診療室，發現醫生正一臉認真地與兩位陌生男子討論。醫生告訴我，他們是鄰市的警察，來調查前幾天在山裡發現的屍體的身分。這種事雖然不常發生，不過屍體上如果有特別的手術痕跡，警方便會來醫院詢問。」

　　早苗以前也曾在看牙醫時遇到刑警來訪。當時刑警也是在調查屍體的身分，還拿牙齒的照片讓牙醫看。

　　她記得當時牙醫只向照片看了一眼，便斷定那不是自己的病人。等刑警回去之後，牙醫笑著對早苗說「牙醫記得自己做過的所有治療」。這麼說來，也許外科醫生也一樣，會記得所有自己動過的手術。

　　「醫生向刑警借了一張照片給我看。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對傷患早就司空見慣了，但是看到那張照片，我還是差點沒昏過去。照片拍的是一個俯臥的裸女……兩手的下手臂都不見了，而雙腿則幾乎只剩骨頭。據說是因為被扔在山裡，所以身體才會被野獸咬成那副模樣。」

　　邊聽這些話，早苗邊覺得噁心起來。她開始懷疑這個人的神經是怎麼長的，怎麼會突然跑來說這種令人不愉快的話。但不知為何，她竟然沒有想到要阻止護理長繼續說下去。

　　「因為刑警問我有沒有印象，我只好微瞇著眼睛，望著那張照片……一看到屍體的背，我馬上想起一個人。對，就是一年前去世的良子小姐。那具屍體的肩胛骨附近，就有一個和她一樣的薔薇刺青。」

　　「不是巧合嗎？」

　　早苗忍不住插嘴。因為她認為如果是出自同一個刺青師傅之手，會那麼相似也就不足以大驚小怪了。

　　「當然不只這樣。在那家醫院動手術的疤痕、良子小姐曾提過小時候不小心勾到東西在左肩留下的小傷口──照片上的屍體都有。」

　　「怎麼可能！」

　　「我也是這麼想。不過醫生也因為有同樣的想法，才會徵求我的意見。」

　　早苗心想，趕快請她回去吧！再聽下去，她恐怕會說出一些自己不想知道的事。

　　然而不知為何，她就是無法開口。她覺得自己雖然不想聽，卻又非聽不可。

　　「我問醫生『有沒有屍體的臉部照片』。醫生說『有，但是妳最好不要看』。我一再跟他保證說不要緊，醫生才總算讓我看了。」

　　彷彿要消除眼前出現的幻影一般，她緊緊閉起雙眼繼續說：

　　「可能是被烏鴉啄的吧，屍體的臉上雖然少了一顆眼睛和一部分的嘴唇，但那是良子小姐沒錯。」

　　一陣寒意爬上早苗的背脊。

　　「她在一年前去世，遺體也由雙親領回，早就應該已經火化了。可是照片上的屍體顯然就是她。早苗小姐，妳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不知道──

　　她怎麼可能知道呢！

　　「我也完全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只是我還記得為良子小姐舉行喪禮的，是一家叫作空倉的葬儀社。因為是平常沒有和醫院來往的業者，而且名字很特別，所以我多少有些印象。聽說是良子的雙親特別去找的公司。」

　　護理長抬頭看了早苗一眼。

　　「後來我就把這個奇特的名字完全拋在腦後了……直到前來接百合香小姐的男人報上這個名字，我才再度回想起來。」

　　早苗感到腦內天旋地轉，但仍轉身面對那個小小的神案。

　　「事後聽警方說，因為良子小姐的雙親表示遺體已經火化下葬了，所以那具屍體就當作無名屍處理……不過那絕對是良子小姐，不會錯的。她的遺體沒有被火化，而是被丟在荒山野地裡。」

　　※※※

　　百合香那孤單的葬禮在腦海裡復甦。

　　那天，她在火葬場的火窰前與百合香道別。她透過棺蓋上對開的小窗子明明白白確認過妹妹美麗的臉龐。看著看著越來越難以割捨，自己便有些歇斯底里起來。等情緒稍微平復之後，棺木便送進火窰裡了。

　　可是，那之後呢──？

　　晴紀抱著自己的肩膀，在另一個地方等火化結束。當時在窰裡燒的，真的是百合香嗎？

　　「早苗小姐，我知道這麼問很失禮，但是遺體真的火化了嗎？那家公司，是不是在從事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那根焦黑的螺絲就放在裝了骨灰罈的箱子前。早苗不搭理護理長的話，逕自拿起螺絲。

　　「護理長，您覺得這是什麼？」

　　她一面趕走在腦海裡出現的可怕想法，一面讓護理長看手裡拿的跟火柴棒差不多的螺絲。

　　「那很像是治療骨折的螺絲，是用來固定骨頭、避免移位的。這螺絲怎麼了嗎？」

　　她探頭看著早苗的手心這麼說。她的回答彷彿給了早苗一記重擊。

　　因為那根螺絲就混在百合香的骨灰裡。

　　火葬後為百合香撿骨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是回到家裡之後，和晴紀一起打開骨灰罈時發現的。

　　「一定是掉在火窰裡的吧？大概是哪裡的螺絲鬆了，剛好掉進去的。」

　　當時的晴紀是這麼說的，還勸她丟掉，但她不知為何就是不想丟。不知這麼做到底是對是錯？

　　（那些骨灰有可能不是百合香的。）

　　她望著裝了骨灰的包裹，內心出現這個想法。

　　百合香這輩子從來沒有骨折過，妹妹的身體裡沒有任何地方必須以螺絲固定。但是，如果這是用來固定骨折的螺絲的話──

　　然而，她不敢告訴護理長。因為她心裡還對空倉葬儀社的人抱著一絲信任。

　　「可是，這也未免太奇怪了吧？既然都已經死亡將近一年了，遺體應該早就腐爛了呀？怎麼可能還看得出背上的刺青和長相呢？」

　　「這一點也很奇怪。」

　　護理長以一副心裡發毛的樣子說：

　　「刑警也說了……那具屍體一點都沒有腐爛。全身上下顯得水潤有彈性，完全看不出到底被丟在山裡多久了……連肌膚都和活人沒有兩樣……」

　　6

　　不可能的。

　　空倉葬儀的人一定都是值得信任的好人，他們不但對自己很好，也幫百合香辦了一個美好的喪禮。

　　心裡雖然這麼想，但等護理長回去之後，她的話仍盤據在腦海裡。因為混在百合香骨灰裡的螺絲，與護理長口中編造般的故事吻合。

　　如果那根螺絲是用來固定骨頭的，就不可能存在於從未骨折過的百合香的骨灰裡。難道是以前火化的遺體內的東西，忘了撿走而被留在窰裡了？或者就像晴紀說的，是窰裡的某處螺絲鬆了才混進去的？

　　可是火化用的窰有哪部分需要用到這種螺絲？這是不懂火窰構造的自己無法想像的事。

　　（一定是惡劣的玩笑。）

　　她覺得這個想法才是最合理的。

　　但是，她不認為那個護理長只因為自己沒有委託她認識的葬儀社，便想出這種故事來惡整別人。百合香住院期間，她真的很細心地照顧，自己也很信賴她。她的確是一流的護士。

　　如果她沒有說謊，那麼這件事的背後代表了什麼？代表空倉葬儀社沒有把遺體火化，反而直接丟棄在山裡嗎？

　　如果真是如此，家裡的這份骨灰又是誰的？

　　（打電話問問看好了。）

　　這麼簡單的事，她卻花了很長的時間才想到。

　　以收到照片了，想跟他們道謝的藉口打電話過去，應該不會很奇怪吧？只聽聲音雖然無法辨別事情的真偽，但至少可以讓自己安心。

　　早苗取出喪禮時浦井遞給她的名片。

　　「……沒有電話號碼。」

　　收到名片時，她的心情激動，所以只看了名字。沒想到再次拿出來看，發現上面並沒有印最重要的電話號碼。

　　她連忙把八嶋的名片也找了出來，上面一樣沒有印電話號碼。怎麼會有這種事？

　　（怎麼可能？）

　　送照片來的快遞單上，電話號碼那一欄也是空白的。

　　這麼一來，她也只好認為他們是故意不想讓人知道了。

　　（那些紙放到哪裡去了？）

　　就是那天晴紀印出來的網頁。那上面應該有電話才對，因為晴紀是看到網頁才跟他們聯絡上的。

　　可是找遍了整個家裡，還是沒有找到。既然這樣，她便打開電腦上網搜尋，但以「空倉葬儀社」這個關鍵字去搜尋，卻找不到任何結果。

　　（奇怪了……）

　　應該有晴紀之前找到的公司網頁才對，早苗卻找不到。

　　她輸入各個不同的關鍵字繼續搜尋。八嶋孝吉、浦井秀子、索妮亞．米海羅賽斯卡亞、空倉、kuukula、special memorial 、遺體攝影──可是全都找不到。

　　（來問問晴紀好了。）

　　一看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十一點多了。他應該已經回到飯店了。

　　她邊這麼想，邊撥了晴紀的手機。這次可以聽到鈴響了。

　　「……喂。」

　　電話響了很久晴紀才接，聽起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你睡了？」

　　「嗯，在打瞌睡。」

　　不知為何，早苗覺得他的回答有些不對勁。該說是女人的直覺嗎？總之就是覺得有些不太自然。至少他應該還沒有睡著。

　　「你現在在哪裡？」

　　「我？當然是在飯店房間裡啊。被灌了好多酒，好慘。」

　　晴紀的語氣很隨便，甚至有種巴不得早點掛電話的感覺。

　　也許是她多心了，但她認為晴紀不可能用這種態度和她說話。無論他有多累（就算真的睡著了），他說話的語氣也總是溫柔而包容的。晴紀的個性就是這樣，也是她最喜歡的部分。

　　「今天，百合香的照片送來了。」

　　「哦，是嗎……什麼樣子？拍得漂不漂亮？」

　　可能是聽出她口氣中的遲疑，晴紀稍微改變了語氣，溫柔地說。然而，不對勁的感覺仍然還在。他雖然正在和她通電話，卻為了別的事分心。

　　（難不成是跟誰在一起？）

　　這個想法頓時充斥腦海。

　　她認為晴紀不會做這種事，但她也不敢保證。男人因出差的解放感而出軌的事並不稀奇。

　　（不用擔心……絕對沒這回事。）

　　早苗為自己竟然會有這種想法感到羞恥。

　　晴紀不是那麼隨便的人，他一定是真的累了，好像也喝了不少酒──自己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一定是因為護理長說了那種事的關係。

　　「對了，晴紀，那家公司你是怎麼找到的？」

　　她儘可能以平靜的語氣問。

　　「名字是聽朋友說的，公司簡介是在網路上找到的。我之前就說過了啊……」

　　「可是我也搜尋過了，找不到耶。」

　　「那網站大概是關閉了吧。」

　　「才一個禮拜而已耶？」

　　「在網路的世界裡是常有的事，無論什麼事都只要按按滑鼠就可以搞定。」

　　也許確實如此。可是，她還是覺得不對勁。

　　「其實剛才醫院的護理長來過了。」

　　「來上香嗎？」

　　「對啊，不過……」

　　本來她並不打算提這件事，但是晴紀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為了吸引他的注意，她只好把護理長的話說出來。

　　「這也太詭異了吧。遺體攝影的確是一種不尋常的服務，可是我覺得空倉葬儀社是一家好公司。」

　　晴紀以忿忿不平的語氣說。

　　「我也這麼想。要不是骨灰裡混著螺絲釘，我也會一笑置之。」

　　「她也太沒禮貌了，竟然特地跑來說這種事。好，我一回去就向醫院申訴。」

　　「不用了，別這樣。」

　　早苗回答之後，電話那頭的晴紀沉默了幾秒。

　　「晴紀？」

　　「抱歉……我剛才有點恍神。我現在睏得要命，這件事等我回去以後再仔細聽妳說，我可以先掛了嗎？」

　　「對不起，我只顧著自己說話。」

　　早苗連忙掛了電話，但內心卻莫名感到不安。

　　她還是覺得晴紀身邊有人。

　　接下來有好一陣子，早苗都是疑神疑鬼的。但是她發現再怎麼想也沒有用，便從壁櫥裡拿出百合香的照片。驀地嘆了一口氣，聲音大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明天到名片上那個住址去看看吧。）

　　早苗望著妹妹的照片想著。

　　公司規定的喪假已經用完了，此時還要請假難免會有些不好意思。但是她寧願挨上司的罵，也不想讓這件事卡在心裡。如果只請一天，也許上面不會太追究。

　　當天晚上，早苗遲遲無法入眠。

　　7

　　第二天中午過後，早苗在不熟悉的山路上開著租來的車。

　　她雖然有駕照，但已經許久沒有握方向盤了，所以在找回開車的感覺之前一直心驚膽跳。更何況開的還是山路呢，比平地還要緊張兩倍。還好對面車道和後方幾乎都沒有來車。

　　（原來路這麼難走啊？）

　　上次來的時候是晚上，四周的路況完全隱沒在黑暗之中，而且還下著雨，視野極差，她只知道他們是在山裡，其他的根本沒有注意到。

　　然而，一旦自己開車，就會發現山路像盤繞的蛇一般迂迴曲折，地勢的高低起伏也很大。不時可以看到裸露的山壁形成斷崖，對於形同新手的早苗而言，這條路開起來實在很吃力。即使以隨時都會媳火的速度行駛，她的手心還是不斷冒汗。

　　（記得是在這附近……不過，應該再進去一點。）

　　早苗想要去百合香舉行喪禮的那幢建築物。

　　因為連公車都沒有，所以如果想去那裡，除了自己試著開車之外別無他法。她不記得建築物正確的地點，但她在山麓上的加油站問過路，知道到山頂只有一條路，所以一定是在這條路上的某處。

　　（空倉……kuukula……kuukula……）

　　在拚命與眼前道路搏鬥的早苗腦海裡，同一個字眼有如咒語般一直亂糟糟地打轉。

　　（那家公司絕對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

　　在短時間內，早苗心中對空倉葬儀社的想法發生了變化。因為幾個小時之前，她造訪了浦井的名片上所寫的住址。

　　那就位於市內住宅區的邊緣，是從車站步行即可到達的距離。早苗搭電車來到這個城鎮後，一路問了好幾個人，才到達名片上的住址。

　　然而，那是一處新舊住宅交錯的區域，怎麼看都沒有類似葬儀社的建築物，有的只是一家老舊的玩具店。

　　「不好意思，請問這個住址是這裡沒錯嗎？」

　　她一面問，一面拿著浦井的名片給店老闆看。老闆是年紀相當大的瘦削男子，遮光的手微微顫抖著。

　　店面也一樣上了年紀，完全沒有擺放流行的電腦遊戲機，也沒有看見會變形的機器人，或是由大玩具商所生產的可換裝的洋娃娃。有的都是馬口鐵人偶或木製的玩具，彷彿五十年前的玩具店直接穿越時空來到現代。當然也有可能是針對一部分的玩家專賣舊玩具的店家，但從老闆身上又感覺不出那種氣息。

　　「住址的確是我們這裡，不過我不認識這個人。」

　　花了很久的時間才看清楚名片的老闆，一臉訝異地回答。

　　「妳這張名片是不是印錯了啊？」

　　早苗問他是否聽過八嶋這個名字，老闆只是歪著頭。

　　「那麼，您也不認識年輕的俄國女子了？」

　　早苗一面想起美麗的攝影師的模樣，一面作最後的確認。

　　「很久很久以前，我在西伯利亞的時候倒是認識。」

　　說著，玩具店老闆露出缺了好幾顆牙的牙齒笑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

　　早苗一邊這麼想，一邊感覺脈搏變快了。

　　是這張名片印錯了嗎？還是本來就是作假的？──很難想像兩張名片都印錯，她覺得後者比較合理。

　　突然間，昨晚護理長說的話顯得好寫實。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背地裡做些什麼，但至少不是什麼正派的葬儀社，不然也不會印製假名片。

　　她這麼想時，眼裡浮現了躺在推床上的百合香遺體。從火葬場的火窰裡拉出來的遺骨，與那片光景重疊。

　　難道那不是百合香的骨灰嗎？如果不是的話，百合香的遺體又在哪裡呢？

　　「哦，對了。」

　　早苗行禮道了謝，正要離開的時候，玩具店的老闆叫住她。

　　「妳說俄國人讓我想起來了，那家公司叫什麼名字來著？」

　　「寫成空曠倉庫的空倉，唸作kuukula 。」

　　「啊啊，那也許可以說是我們沒錯。」

　　沒頭沒腦的，他在說什麼啊？

　　早苗看著玩具店的老闆。老闆以從容不迫的手勢，笑著拿起附近架上一個填充娃娃給早苗看。

　　「俄文的人偶就叫kuukula啊。不過，我們是賣人偶的就是了。」

　　不知為何，一聽到他這麼說，早苗便覺得那個人偶看起來陰森駭人極了。

　　※※※

　　不久，一幢似曾相識的建築物在森林裡出現。

　　她覺得奇怪，明明聽說道路只有一條，那怎麼會在森林裡呢？等走近後她才明白原因。那裡似乎是私人用地，通往建築物的小路被鐵鍊圍起來了。

　　唯有拜訪這幢建築物的人，才能獲准通過這條路。

　　早苗在附近停了車，站在那條路的入口。鐵鍊距離地面約一公尺，兩端牢牢地固定在鐵柱上，看來是無法開車進去了。

　　早苗只好把車停在路肩，鑽過鐵鍊走進去。

　　（這條路有這麼窄嗎？）

　　早苗朝著建築物走去，一路上被鋪在路面的碎石子絆了好幾次。

　　「咦！」

　　走了兩分鐘左右終於抵達建築物，然而一看到上次來過的停車場，早苗不禁叫了出來。因為一輛她認得的金屬灰車子，就停在停車場上。

　　她走近那輛車，心裡一面認為不可能，一面探頭往駕駛座看。

　　沒錯──是晴紀的車。

　　（怎麼會……在這裡？）

　　晴紀應該是在別的地方出差才對，不可能在這裡。

　　「歡迎光臨。」

　　背後突然傳來男人的聲音。早苗當場縮了起來，戰戰兢兢地回頭。

　　那個八嶋正面帶微笑，站在上次運送百合香遺體的後門處。他仍然穿著西裝，但領帶不是黑的，而是酒紅色底加上銀色條紋的時髦領帶。

　　「不知道照片送到了沒有？」

　　「昨晚送到了……因為拍得實在太好了，我想來道個謝。」

　　「是嗎？您真是多禮啊……」

　　也許是接受了早苗硬掰的藉口，八嶋仍帶著微笑走過來。

　　「您來得正好，您的朋友也來了。今天玄關上了鎖，很抱歉，要麻煩您走這裡了。」

　　八嶋以一貫的親和姿態，領早苗來到後門。

　　（晴紀果然在這裡。）

　　他所說的朋友，一定是指晴紀吧？應該還在出差中的他，怎麼會在這種地方呢？他來這裡究竟有什麼事？

　　「這邊請。」

　　一穿過後門，八嶋便打開附近一扇咖啡色的門，示意早苗往裡面走。那裡應該是為百合香拍照與舉行喪禮的大廳，但裡面沒有亮燈，所以一片漆黑。才走沒幾步，背後便傳來關門的聲音。

　　突然間，由正面發出強光。

　　「早苗小姐，我們等妳好久了。」

　　一個熟悉的女子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是浦井的聲音。她試著去看浦井，然而刺眼的強光，讓她抬不起頭來。

　　「請不要用光照我……為什麼要這麼做？」

　　「哎呀，對不起。因為室內很暗，我想至少要幫妳把身邊照亮一點。」

　　她說話的聲調和之前碰面時不同。不再平和溫柔，而是顯得高壓強勢。

　　「來，帶早苗小姐到這邊來。」

　　在她說話的同時，早苗的兩隻手分別被人從左右兩邊抓住，而且硬把她架起來。原來不知何時，八嶋和那個年輕人已經出現在她背後。

　　她不由得尖叫。

　　「哎喲，好大的音量呀。不過，這個房間是完全隔音的，就算妳扯著脖子大喊，也只是弄痛喉嚨而已。假設傳得到外面好了，在這種山裡，也沒有人會聽到。」

　　早苗無法理解自己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想逃，雙手卻被兩個男人緊緊抓住，連動都動不了。

　　「晴紀！救救我！」

　　早苗感覺到自己遇到危險，於是使出全身力氣大叫。

　　晴紀應該就在這幢建築物裡。雖然浦井說這個房間是完全隔音的，但她頓時想到，既然在同一幢建築物裡，晴紀仍然有可能聽見她的聲音。

　　她的尖叫聲，與發自黑暗的低沉笑聲重疊著。抓著自己的手的八嶋也壓低聲音笑了。

　　「妳朋友現在非常忙，最好還是別去打擾他。」

　　浦井以帶著笑的聲音說著。

　　「八嶋，讓早苗小姐看看她朋友在忙些什麼。」

　　話還沒說完，早苗的身體就硬被轉了過來。在此同時，一臺小小的電視機在黑暗中打開，似乎是八嶋以遙控器操作的。

　　「喏，妳仔細看好了。」

　　電視裡映照著某個房間。那個房間空盪盪的，除了一張大床什麼都沒有。

　　「不要！」

　　早苗忍不住把臉別開，因為一對全裸的男女正在那張床上交媾。

　　「奉勸妳仔細看清楚。」

　　八嶋一邊說著，一邊拿遙控器對準畫面。床上的醜態立刻被放大。

　　一個年輕男子正疊在一個無力的女子身上，發了狂似的擺動身體。幸虧沒有聲音，否則男子劇烈的喘息聲和床舖淫猥的嘰軋聲，一定全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是現在二樓正在發生的事。只不過妳朋友大概作夢也沒想到會有鏡頭在拍他吧。」

　　朋友──聽到這個字眼，她才發現。

　　那個全裸的男人就是晴紀。那劇烈如野獸般的動作太過震撼，以至於她一時沒有認出來，但那的確是晴紀沒錯。

　　過度震驚使她發不出聲音。喉嚨就好像被一個大拳頭壓住似的，甚至讓她無法呼吸。

　　「他已經關在房間裡兩天了，真的是非常愛好此道呢！」

　　浦井促狹般的聲音自背後響起。

　　「不過，也難怪啦……這些人無法在別處滿足需求啊……」

　　早苗再度發出尖叫。下一刻腦海陷入一片空白，所有一切思緒都被彈了開來。

　　被晴紀侵犯的女人就是百合香。

　　不，正確地說，是百合香的身體。

　　晴紀正在和百合香的屍體做愛！

　　8

　　清醒時，早苗正處於一片白色之中。強光從正前方照來，讓她什麼都看不見。

　　她想動，才發現自己被綁在椅子上。手、腳、身體和胸部都被有如繃帶般柔軟的繩索固定起來，能夠自由活動的只有脖子，然而連嘴巴也被塞了東西，根本發不出聲音。

　　「妳醒了？」

　　一個嬌小的女人身影在燈光前出現。看到那孩童般的體型，就知道那是浦井。

　　「不要動得太厲害哦！雖然我們已經非常小心了，但還是希望儘可能不要傷到妳漂身體。」

　　看向自己被綁起來的身體，發現被繩索綁起來的手臂外側和手腕等處，在肌膚下還夾著紗布般的東西。

　　（這是……）

　　片刻之後，她便發現自己身上除了繩索之外還有別的東西。襯衫右邊的袖子被捲了起來，手肘略往下之處，插著點滴用的針頭。

　　針頭連接著一條透明的管子，紅色的液體在裡面緩緩地流動。那條管子的前端被白色的強光照得看不清楚。

　　當早苗明白那是什麼液體時，不禁陷入深深的絕望。

　　那個液體不是注入體內，而是從自己的身體流出去──沒錯，那是自己的血。

　　「對不起喔，用這麼不乾不脆的辦法。不過，這是最好的方式，不會在身上留下奇怪的傷口或疤痕……放心，痛苦的時間只有一下子而已。」

　　浦井的聲音又變得像以前那麼溫柔。聽著她的聲音，早苗哭了。

　　「早苗小姐，妳可不要誤會哦！妳絕不會死的。雖然會有一小段時間呈現那個狀態，但是老師會為妳拍照的。這麼一來，妳就能永遠活著了。」

　　早苗猛搖頭，做出無謂的抗議。這群人一定是瘋了。

　　「也難怪妳沒辦法馬上相信……我不是說過嗎？我們老師可是天才呢！」

　　浦井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嬉鬧的味道。

　　「凡是老師拍攝過的遺體，靈魂就會被固定在照片裡。喏，很久以前，人們相信拍照會把靈魂吸走，這妳也聽說過吧？這是真的哦！只不過，要有那種才能的攝影師才辦得到。」

　　這時，有一個冰冷的東西碰到臉頰。

　　早苗張大眼睛往那邊看，看到一個美麗的外國女子的臉孔。那是索妮亞．米海羅賽斯卡亞。是她以冰冷的指尖為自己拭去沿著臉頰滑落的淚水。

　　「老師厲害的不止這樣。只要是被老師拍過的遺體，就不會再腐爛了。」

　　彷彿在品嚐早苗眼淚的味道一般，索妮亞舔了自己的指尖，滿意地點頭。在強光照射之下，深藍色的眼睛像寶石般熠熠生輝。

　　「老師說，靈魂與肉體之間有種神奇的連結，當靈魂離開這個世界，肉體才會開始腐朽。所以如果借用老師的力量把靈魂留在照片裡，肉體就不會腐朽。當然無法死而復生啦，但是遺體從此便不再僵硬、腐敗了。如何？很厲害吧？」

　　浦井低低的笑聲從暗處響起。

　　「老師說，從她第一眼見到妳時，就想為妳拍照想得不得了。早苗小姐似乎是能夠激起藝術家靈感的素材。聽說有人對妳說了些不該說的話，不過對我們而言反而正好。」

　　她正在柔聲宣告她的死期。早苗盡全力掙扎，想掙脫繩索，但她的身體已經使不出力氣，頂多只能搖動椅子。

　　「反正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我就把一切都告訴妳吧……雖然老師只要拍照就能心滿意足了，但是我們仍然想用這個來做點小小的生意。其實呢，世界上有很多人想把遺體當作自己的情人，就像妳的朋友一樣。」

　　先前被迫目睹的光景又歷歷在目。

　　撲在百合香的遺體身上，發狂似地扭動的晴紀──原來那不是一場惡夢？

　　「所以，遺體就由我們接管，再賣給這類客人。反正都是要當垃圾燒掉，拿來賣也無所謂吧？」

　　那些骨灰果然不是百合香的──早苗以意識開始模糊的腦袋想著。一定是有著和百合香差不多體型的其他人。

　　「我們交給早苗小姐的，」

　　浦井彷彿看穿她的心思似的說道：

　　「是由好幾個小朋友的身體拼湊起來的。因為委託我們拍照的，畢竟以失去年幼孩子的父母居多。當然，這些小朋友的身體一樣具有一定的商業價值，偶爾也有拿來作為戀人的隋況，不過多半還是以器官……」

　　早苗以被塞住的嘴大叫著。她竟然一度對這種沒人性的人滿懷感謝，她好恨自己。

　　「哎喲，好嚇人、好嚇人呀！情緒激動會讓血流得更快喲！」

　　浦井以開玩笑的口吻說著。彷彿在回應她一般，索妮亞以俄語低聲說了些什麼。那是不帶感情、如同機器一般的聲音。

　　「kuukula在俄語裡是人偶的意思，這個我父親告訴過妳了吧？」

　　早苗想起午間與她交談過的那個舊玩具店的老人。果然，那個老人也跟他們是一夥的──恐怕晴紀也是。

　　（昨晚他一定也是在這裡。）

　　他是個戀屍的變態。

　　自己打電話給他的時候，在他身邊的一定就是百合香的遺體。他一定是一聽到自己提到護理長說的那件事情，就轉告浦井了。

　　（怎麼會……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

　　源源不絕的淚水，把裙子染濕了一大片。

　　她寧願一切都在這一刻全部消失。因為自己再也沒有留在這個人世間的理由了。

　　浦井無視於早苗的心情，得意洋洋地繼續說：

　　「我們是一家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公司，專門從事販賣那些人偶的生意。老師的本事誰都學不來，所以也是當然的吧，每一位客人都很高興，只要靈魂被封在照片裡，身體就不會腐爛，天底下沒有比這更方便的事了吧？不過呢，我們也曾遇到不知道該怎麼處置不需要的人偶的客人，他們乾脆就把它丟在山裡了。」

　　那一定就是護理長所說的屍體。那個肩胛骨上有薔薇刺青的女子，恐怕也是被索妮亞拍了照，所以屍體便不會腐敗。把她買下來當作情趣用品的變態一定是因為某種緣故無法再保有她，便將她棄置山中。

　　（這個女人到底幾歲了？）她瞪著頻頻在自己身邊究轉的索妮亞，心裡這麼想。

　　護理長說那件事是她在十五年前親自經歷的，如果這個人在那時便已經開始拍遺體照片，那麼她現在究竟幾歲了呢？

　　驀地兩人眼神交會，索妮亞露出淺淺的笑。

　　也許她不是人……這種想法在失神的腦海裡掠過。

　　「由於曾經發生這種事，所以我們便思考對策。有些客人就算想把人偶留在身邊，環境也不允許。所以我們就建了這麼一幢屋子，好讓客人在想來的時候隨時過來。這實在是個好主意，因為有很多客人前來光顧。妳的朋友也是其中之一。」

　　說到這裡，浦井好像想起什麼好笑的事，突然拍了一下手。

　　「對了，妳的朋友還真是了不起！為了讓妳委託我們拍照，他連我們公司的假網站都做出來了。做得實在太精采，我還想真的拿來用呢！」

　　（原來……原來……如此。）

　　身體痠軟無力，腦子也逐漸不聽使喚。浦井的聲音聽起來好遠。

　　「只不過，妳朋友都等了將近兩年了，所以這對他來說也許不算什麼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晴紀一定是從百合香生前就圖謀不軌了。他一直等到百合香死去，再想辦法據為己有。他是為了達成目的才接近我的……

　　即使知道了真相，早苗也已經沒有生氣的力氣了。她已失血過多，再不久就要斷氣了。

　　看到她這個模樣，浦井吩咐手下鬆開她的嘴。塞在嘴裡的布雖然被取了出來，但她卻完全沒有解放感。

　　只感到全身奇冷無比。簡直就像被帶到索妮亞的故鄉，被赤裸裸地丟在冰原上一樣。

　　「告訴我……一件事就好……」

　　早苗擠出最後的力氣問：「百合香……百合香的靈魂……在哪裡？」

　　聽到這個問題，浦井對索妮亞說了什麼。索妮亞只留下「達──」的一句俄語，便從她的視野裡消失。

　　過了好一陣子，她回來了。接著早苗的眼前出現了百合香身穿婚紗的照片，和寄給她的照片一模一樣。

　　「妳妹妹的靈魂就在這張照片裡。我們送去給妳的，是八嶋用這張照片加洗出來的。只要這張照片還在，妳妹妹的靈魂就會留在這裡。這個嘛……只要不丟進火裡燒掉，就永遠永遠一直待在這裡。」

　　可憐的百合香。

　　她的靈魂無法去她該去的地方，要永遠被封在照片裡。而永不腐朽的身體，則成為變態的玩物。

　　都怪自己。都是自己不夠堅強，無法平靜地送走百合香，否則也不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但是，自己就是辦不到。

　　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要留下百合香最後的回憶。就算是假的，也希望把美麗的妹妹留在回憶裡。

　　這麼想很愚蠢嗎？

　　「對不……起……百合香……」她拚命留住逐漸消失的意識，朝著妹妹的照片低語。

　　視野緩緩變暗。

　　在那之中，早苗看到了最後的幻影。

　　或者，那是屍體攝影師索妮亞．米海羅賽斯卡亞媲美魔法的技術的精髓？──照片裡百合香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百合香迷惘地眨了幾次眼之後，以受驚的小鳥般的眼神看著自己。

　　（多哀傷的眼神啊！）

　　無法承受而不由得把臉別開的那一刻，早苗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往深深的黑暗中墜落。破空的風聲就在耳際響起。

　　在遙遠的彼方，陌生的俄語如咒語般響起，還有薄薄的金屬片摩擦接觸的聲音──一定是在調整索妮亞引以為傲的、畫架般的支撐器具。

　　自己也會像百合香一樣被拍照嗎？然後變成永不腐朽的屍體人偶，成為那些沒人性的變態的玩物，受到永無止盡的凌辱？

　　如果是這樣，真希望能以婚紗入鏡──早苗並沒有取笑這麼想的自己。

　　儘管她認為希望晴紀在身旁的自己非常愚蠢。

　　不久，風聲停止了。

Rainy Elaine

　　1

　　澀谷車站前，新島摩亞頭像①──

　　①新島摩亞頭是澀谷車站的象徵物之一，是由新島上的「坑火石」所鑿出來的巨石頭像。

　　佐原在那座石像的蠢臉前哈菸，看了手錶一眼。

　　（好慢啊……）

　　約好的時間過了兩分鐘。

　　平常的他根本不會把這點遲到放在心上，但或許多少有些良心不安，一直待在同一個地點讓他心情浮躁，很想盡快離開這裡。

　　（那女人在搞什麼啊？）

　　分明是平日的早上，在車站前走動的人卻很多。形形色色的打扮，宛如水槽中隨意來回游動的熱帶魚群。邁入六月後天氣一下子熱了起來，處處可見輕便又清涼的時尚裝扮。年輕女孩自無袖的衣裳露出來的手臂顯得耀眼奪目。

　　在人潮之中，自己看起來又是什麼模樣？深藍色的夏季西裝搭配咖啡色皮鞋的上班族打扮，等同於充滿泥土臭味的淡水魚吧。

　　然而這身不起眼的打扮反而好──土氣的公事包已事先放在投幣式置物櫃裡了。

　　突然間，放在西裝胸口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

　　這東西每次一震動，他就覺得好像有一隻大瓢蟲要從口袋裡逃走似的。他嫌來電鈴聲吵，總是把鈴聲關掉。

　　打開手機，原來有郵件寄到了。螢幕上只顯示了「圓圓」這個可笑的寄件人名字。

　　「請抬頭看看夜晚的星星。」

　　什麼東西啊？完全搞不懂。他當下能想到的，頂多就是課長唱卡拉OK時的招牌歌歌詞。

　　他好奇地抬頭一看，只見天色一副隨時都會下雨的模樣。出門時明明是晴天的──這是自己與澀谷不合的證明嗎？

　　看向四周，愛麗絲現身了。

　　她在玻璃帷幕的車站大樓二樓，像個孩子般揮著手。本來身體就已經夠圓了，從這種上仰的角度看去感覺更胖。那件紅色薄外套簡直快爆開了。

　　「對不起，你等很久了嗎？」

　　來到一樓的愛麗絲撥開人群走過來。她就像是一條特大號的熱帶魚。不，說是巨大的金魚比較合適。

　　「妳去買東西？」

　　愛麗絲提著一個有名的百貨公司的小紙袋。從上面看去，可以看到一個粉紅色的包裹，上面還打了一個結。

　　「不是，我做了點東西帶來一起吃。」

　　她該不會想去野餐吧？

　　（天啊，才第二次，就要在飯店裡吃她做的便當？）

　　心裡雖然覺得煩，但當然不會表現在臉上。他甚至努力做出高興的表情。

　　一並肩而行，愛麗絲的手便勾了上來。那種抱住手臂似的勾法，讓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被架著走。無論是誰都看得出他們有親密關係吧。他雖然想揮開，但那肉肉的手就像觸手一樣纏住他，令他無法如願。

　　「澀谷妳很熟嗎？」

　　經過高架橋下慢慢往八公像前移動時，佐原問了。

　　「沒有啊，我沒來過幾次。」

　　「那，今天怎麼會選在澀谷？」

　　愛麗絲說她住在埼玉縣某個遊樂園附近，距離這裡少說也有兩小時的路程吧。得先把小孩送到學校後才能準備出門，沒想到在這短短的時間內連便當都做出來了，真不愧是專庭主婦，手腳真俐落。

　　「我跟你說，我在雜誌上看到Ｍ山町那裡有一家很棒的飯店。整個房間都是粉紅色的，可愛得不得了。雖然像上次那樣的地方也不錯，可是我想既然要和佐原先生一起去，不如就去那種漂亮的地方吧。」

　　她說的上次，指的是他們一個月前初次見面的時候。他們約在上野碰面，形式上逛逛美術館之後，便在離不忍池不遠的賓館上床了。

　　那是個昏暗老舊的房間。牆壁貼的是酒紅色的天鵝絨布，但很多地方都已經掀了起來，有些甚至還脫落了。浴室的磁磚有裂痕，鏡子也糊成一片。

　　即使如此，佐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滿，但愛麗絲大概是想弄得浪漫一點吧。

　　他對此並沒有異議。

　　「要不要去喝個咖啡？」

　　一見面就直奔賓館也不太好，所以佐原這麼說。愛麗絲大搖其頭，否決了他的提議。

　　「不早點去的話，喜歡的房間就會被訂走。那裡從十一點開始營業，競爭很激烈的。」

　　「原來如此。」

　　愛麗絲似乎興致高昂，也只能隨她的意思了。

　　※※※

　　他是在手機的交友網站上認識愛麗絲的。她留下「我要找白天能通Mail的人！」的留言，而佐原回應了。那句話似乎是與「白天能碰面的人」同義，他們通信一週後，愛麗絲便說想見面。

　　在約定的咖啡店第一次見到她時，他認為她信裡用的「圓圓」這個暱稱非常貼切。她自稱豐滿的說法實在相當委婉，她的腰部幾乎沒有曲線可言，全身屬於倒三角形。那一頭爆炸般的鬈髮，也對增加整體的份量感作出不少貢獻。

　　「我的真名叫作愛麗絲，很不配吧！」

　　愛麗絲似乎看穿了佐原的心思，自己主動說。

　　「我媽媽很喜歡童話故事，我還沒出生，她就決定如果是女生就取名叫愛麗絲。一點都沒替我著想。我從小就是這種體型，每次都被當作取笑的對象。再加上我媽媽又常讓我穿荷葉邊的衣服，感覺就更誇張了。每次看到小時候的照片，連我自己都覺得好笑。」

　　他對笑得十分開朗的愛麗絲並沒有感到特別失望。

　　他認為，能在交友網站遇到沒有缺點的美女那才有問題呢！

　　佐原至今見過幾十個女人，像她這樣能讓人覺得還有可愛之處的網友已經算不錯了。有些人在信裡活潑開朗極了，實際見面時卻一語不發（回去寫信卻又活潑起來，反而更令人恐怖）；而一開口就牢騷不斷的女人也屢見不鮮。

　　那天他本來打算見一面就好，沒想到用半開玩笑的口氣約她上賓館時，她卻以一副早就料到會這樣的態度答應了。所謂「白天能碰面的人」，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兩週前根本不知道世界上有這個女人，兩週後卻不必透過金錢交易便形同戀人，佐原認為現在這個時代實在太美妙了。

　　透過交友網站成功到手的女人，已經超過二十個了。即使是不會說話、不擅社交的自己，只要掌握箇中要領便能當個花花公子，不禁令人想大呼ＩＴ萬歲。

　　※※※

　　才剛經過混亂不已的十字路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當他看到出現在眼前的109大樓時，有那麼一眨眼的時間，過去的記憶復甦了。那天的天空不像今天這麼陰鬱，而是一片美麗的夕陽。

　　「怎麼了？」

　　愛麗絲膩聲問。

　　「喏，佐原先生？」

　　「啊……沒有，我正在想Ｍ山町是在哪邊。」

　　道路以109大樓一分為二，分別是東急本店路和道玄坂路。

　　「兩邊都會到，要走哪一邊？」

　　佐原選了道玄坂路。如果可以，他不想和愛麗絲走那條充滿回憶的本店路。

　　他仍舊以被架著走的姿態上坡。人行道上鋪著石板風格的地磚，但有些部分因為沾了黏黏的污垢所以看不清楚那是什麼花紋。

　　突然間，臉頰上有種冷冷的觸感。

　　「討厭，下雨了。」

　　佐原還沒抬頭看，愛麗絲便發話了。

　　「沒關係，不會下多大的。」

　　雨滴很小，甚至沒有改變人行道的顏色。

　　「我也這麼覺得，可是……雨中的Ｍ山町，我不太喜歡。」

　　「被妳說得好像很不紅的演歌歌名一樣。下雨會怎樣嗎？」

　　「待會再告訴你。現在說的話，佐原先生會想回家。」

　　愛麗絲臉上露出淘氣的笑容說。從俯視的角度看，那張臉其實還滿可愛的。

　　在坡道中途的警察局前方的路右轉，就到了Ｍ山町了。

　　走不到三十秒，便進入前後左右都是賓館的世界。

　　理華死後他就沒有來過這裡，所以已經睽違五年了，但這裡似乎一點都沒變，一樣是「背影之城」。

　　「我記得是這邊。」

　　愛麗絲很快就從林立的建築之中找到想去的賓館。

　　搞不好這個地方她來過很多次也不一定。看她對走進賓館大門沒有絲毫的猶豫。

　　「太好了，還空著。」

　　愛麗絲看了櫃檯旁的空房告示，撫著胸口放了心。分明是平日的中午，卻有將近半數的房間都有人。有些應該是正在打掃才無法出租吧，但就算真的有人使用，在這個地方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這間可以吧？」

　　他一點頭，愛麗絲便按下房間照片旁的按鈕。鑰匙從小小的窗口送出來，佐原接過鑰匙。

　　進了電梯，愛麗絲突然靠了過來，揚起下巴閉上眼睛打算索吻。佐原靠腳跟施力站穩，以免被她的重量壓倒，再將嘴唇印上去。

　　愛麗絲濕滑的舌頭推開他的牙齒堂堂入侵。這個吻與什麼甜美啊、熱情啊之類的老掉牙形容詞無緣，就只是濕滑──如此而已。

　　「你知道嗎？來賓館的情侶幾乎都會在電梯裡接吻。」

　　愛麗絲在電梯停止之前放開了嘴唇，笑了。

　　「這也是雜誌報導的？」

　　「嗯，有些雜誌有報導吧。」

　　她看的到底是些什麼雜誌啊？

　　出了電梯，指定的房間就在眼前。門上的燈一明一暗地閃爍著，指示來客正確的地點。

　　「你可不可以先進去開燈？」

　　愛麗絲以有些不自然的表情說著。

　　於是佐原走了進去，隨手按下附近的開關。入口那一帶的燈亮了。

　　「房間裡的也打開，還有浴室和廁所的。」

　　佐原照她的要求走進去，打開房間裡的照明。

　　「我最怕這種時候了。我每次都會想，房間裡黑麻麻一片的，要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怎麼辦？」

　　說溜嘴了吧。原來她上賓館的程度，已經頻繁到會用「每次」這樣的字眼了。當然，他對此並沒有感到不快。彼此彼此。

　　「哇啊，這房間真不錯！」

　　一進到明亮的房間裡，愛麗絲便以快活的聲音說著。的確，這個房間看來是比上一次的舒適多了。

　　上野的賓館是在兩坪多的房間正中央擺了一張大床，在剩餘的一點點空間裡則只有一張桌子而已。整個房間還以暗色調統一，就好像在告訴房裡的人，在此所做的一切是見不得人的背德之事。

　　相形之下，這個房間好多了。

　　大小約有五坪，而且除了床這個主角之外，還有可以舒舒服服地坐下來的沙發和玻璃桌。房間整體是以粉紅色為基調，搭配明亮的顏色，照明也可以調得很亮。除了窗戶外加了木板這一點以外，和一般的飯店沒什麼兩樣。不，應該說感覺還更好才對。

　　愛麗絲一面打開各處的櫥櫃、參觀浴室，一面連聲稱讚。或許正回想著雜誌的報導，確認自己正置身其中吧。

　　「這房間真棒。佐原先生覺得呢？喜歡嗎？」

　　「比上次那裡好多了。」

　　佐原一邊在沙發上點起菸來，一邊回答。

　　「好高興喔！那就不枉我麻煩你帶我來了。」

　　愛麗絲在佐原身旁坐下，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簡直就像新婚夫婦。

　　「那麼，先來吃中飯吧！」

　　她把百貨公司的紙袋放在桌上，拿出凱蒂貓圖案的布包。可能是她的小孩平常用的。

　　「要不要喝啤酒？」

　　「好啊。」

　　愛麗絲打開小冰箱，拿出兩罐特大罐啤酒。這裡採用的系統是按鈕取物，退房時再一併結算。

　　接著她解開布包，取出保鮮盒擺好，再一個個小心打開蓋子。裡面有滷味、日式煎蛋，和看似冷凍食品的漢堡等等。完全是一派家常景象。

　　「那麼，乾杯。」

　　兩人拿罐裝啤酒對碰。佐原只喝了一小口，愛麗絲則一口氣灌了不少。一副想早早擺脫理性束縛的喝法。

　　「可以看電視嗎？」

　　不等佐原回答，愛麗絲便伸手拿起遙控器。

　　「妳要看什麼？第2頻道？」

　　在關東地區的賓館裡，第2頻道大多固定播放A片。

　　「不行！裡面的女生身材都很好，看了只會讓彼此難過。」

　　佐原不由得笑了，的確沒錯。不過，也不必因為這樣就看起長壽的午間帶狀綜藝節目吧？她當這裡是哪裡啊？

　　「那，你先吃吧。」

　　把免洗筷分開再遞給佐原之後，愛麗絲突然站起來。原以為她要去廁所，結果她卻在房間角落的觀葉植物前蹲下，往包包裡掏找什麼東西。

　　「妳在幹嘛？」

　　「別管我，我馬上就好。」

　　聽到轉動瓶蓋的聲音──佐原悄悄從她背後靠近，偷看她在做什麼。

　　愛麗絲在盆栽的土壤部分鋪了一張面紙，把白色的東西從瓶子裡倒出來。

　　「那個……是鹽嗎？」

　　「對呀。真的，不用管我。」

　　她拿在手裡的，是餐桌上很常見的鹽罐。打開瓶蓋，倒出大約兩茶匙的鹽之後，又到另一個角落去，同樣鋪了面紙，堆起一小堆鹽。

　　「我可不是在進行什麼宗教儀式哦！是聽朋友說這種地方有很多那個，所以最好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和枕邊放一點鹽。」

　　「很多那個……是什麼？」

　　「這還用問嗎？當然是阿飄呀！」

　　轉過頭來的愛麗絲表情認真無比。

　　「雖然失去肉體，卻照樣可以怨恨、難過，可是再怎麼樣都不能炒飯了吧，炒飯是活人專屬的特權。聽說死掉的人羨慕得不得了，都會很想看，所以就會聚集在這裡。」

　　佐原差點失笑。

　　原來如此。人就算死了，也不會喪失那方面的興趣啊！真傷腦筋……

　　「所以妳才會怕進暗暗的房間？如果這樣能讓妳放心，妳就儘管做吧……」

　　佐原把滷雞肉放進嘴裡說。這道菜的口味很重。

　　「說到這個，以前我聽說只有相信鬼的人才會遇到鬼。」

　　他不記得這是誰說的了，但這句話有個部分相當具有說服力。

　　這個世界上沒有鬼魂。是相信有鬼、怕鬼的心態，才會令人產生幻覺。因為心裡害怕，所以就算看到乾枯的蘆葦也會當成靈異現象。

　　「因為……現在是雨中的Ｍ山町呀！」

　　或許是佐原的說法惹惱了她，愛麗絲以略帶威嚇的語氣回嘴。

　　「這個剛才妳也說過了。下雨會怎麼樣？」

　　「其實我是不想講的……你有沒有聽說過Rainy Elaine？」

　　「Rainy什麼？」

　　「Rainy Elaine 。」

　　在房間的四個角落和枕邊倒好鹽堆之後，愛麗絲在佐原的身旁坐下。

　　「〈Mary Jane〉這首歌我倒是知道。」

　　刻意作了個無關緊要的回答之後，佐原伸出筷子夾起漢堡。那是小學生最愛吃的菜色。這時候應該是學校吃午餐的時間吧？妻子一定也在打工的超市休息室裡，打開寒酸便當的便當蓋……

　　「幾年前這個地方發生了一件他殺的命案，你知道嗎？有個女人白天是一流企業的能OL，晚上卻在路上攔客人。」

　　筷子停頓，漢堡滾落在保鮮盒裡。

　　「兇手到現在都還沒有抓到……不過聽說一到下雨天，那個女人就會回到這個地方。有好幾個人看過，她明明撐著傘，大衣卻濕透了……還說她臉上總是掛著微笑。」

　　一道火熱的電流從背脊竄到頭部。他不禁有種被刺到痛處的感覺。

　　「那個命案我知道啊，很有名。不過，遇害的是日本人吧？怎麼會叫作Elaine？那是外國名字吧。」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她攬客的時候聽說都是用這個名字。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喔？」

　　※※※

　　愛麗絲的聲音驟然間聽起來好遙遠。

　　可能是大腦拒絕處理資訊，明明聽到聲音卻無法當作有意義的話語來分析理解。大腦只是反覆不停地對佐原發送相同的影像。

　　以不可思議的眼神抬頭望著澀谷的夕陽的理華。那一天，佐原無言地望著她那如雕刻般美麗的側臉。理華感覺到有人在看她，於是便轉過來面向他。

　　「好可惜喔，你竟然沒看到剛才那個。好漂亮呢！」

　　她這麼說，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與那幅情景重疊的是熟悉的音樂──賽門與葛芬柯的〈April Come She Will〉。

　　實際上當場並沒有響起那首歌的旋律，但在佐原心中兩者是不可分的，因為告訴他那個團體的，就是理華。

　　理華正是在五年前的冬天，被發現遭人勒死在：Ｍ山町巷子裡的女子。白天是一流企業的菁英OL，晚上則在這裡徘徊，一個晚上與好幾個男人交歡。

　　他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出現這個話題。這是什麼機緣嗎？

　　「Rainy Elaine 」

　　佐原像唸魔法咒語般喃喃說著。

　　2

　　距今已超過十五年的過去──也就是當紅青春偶像跳樓自殺引起轟動的那個春天。

　　佐原獨自走在澀谷街頭。那是他進入夢寐以求的Ｆ大數週後的一個週末下午。

　　當時的澀谷與現在並沒有多大的改變。

　　只是手機尚未普及，也沒有大膽染髮的人，但無論哪條路上都擠滿身穿流行服飾的年輕人，對佐原來說，是個極不自在的空間。

　　佐原雖然是東京人，但向來與精華鬧區無緣，因為他對時尚流行一竅不通，也沒有會帶著他到處玩的朋友。對運動或機車也興趣缺缺，一有空便窩在自己房間裡埋頭看科幻或推理小說。有時自己也有樣學樣地寫小說自娛，暗自希望將來能成為作家。他當然不曾和女孩子交往過，在學校裡也是個不起眼的學生。

　　而佐原會來到澀谷，是因為那天傍晚有英語課的聯誼活動。要不是有事，他大概也不會主動來澀谷。

　　姊姊送他記事本作為上大學的禮物，他想在東急手創館買內頁，便在集合時間前三個小時來到澀谷。

　　然而方向感不太靈光的佐原怎麼找都找不到東急手創館。他明明照姊姊告訴他的路走，卻一直在同樣的地方打轉。正準備放棄時，他看到獨自走在人群中的瀨川理華。

　　他和理華修同一門英語課，在ＬＬ教室的位置也坐在一起。佐原不擅長與女孩子交談，但很不可思議地，他卻不怕和她說話。也許是因為理華總是一身樸素的穿著，不像周圍的女大學生有著樣板式的化妝打扮，讓他有看到同類的安全感。

　　「瀨川同學。」

　　他出聲叫喚，她一臉驚訝地停下腳步，一認出是佐原，便笑瞇了眼睛。可愛的笑容充滿了親近感。

　　「你來得好早哦！不是五點半集合嗎？」

　　理華穿著淡藍色的長裙和奶油色的襯衫，外搭粉紅色的開襟羊毛衫。襯衫領子上有小花刺繡，鞋子是咖啡色的低跟鞋，一派無關乎流行、用功女大學生的風格。她不但人瘦，個子又嬌小，看起來甚至像國中生。

　　「其實……我迷路了。」

　　聽他老實道來，理華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來。

　　「好巧！我剛好也迷路了。你知道淘兒唱片行在哪裡嗎？」

　　他記得姊姊告訴他的路徑中有這個名字。

　　「我聽說就在東急手創館附近。」

　　「可是，你不知道那個東急手創館在哪裡吧？」

　　「對啊。」

　　不知道是哪一點中她的意，這句話讓她放聲笑了。佐原第一次看到女孩子為自己所說的話放聲大笑，感覺真不錯。

　　「那我們一起找吧！」

　　笑了一陣子之後，理華說出意想不到的話。佐原平常總會不由自主地保持距離，這時竟輕易地答應了。

　　不期而遇的兩人一起走在澀谷街頭，不久便找到佐原的目的地東急手創館，但他們並沒有在那裡分手，理華陪他買東西；他則請理華到冰果室喝冰紅茶，天南地北地聊起天來。她談到位於北陸的故鄉以及剛加入的英語社，佐原則是第一次向他人提起想成為作家的夢想。

　　之後，兩人一起到淘兒唱片行。一進店裡，理華便逕自往西洋音樂區走，開心地看著佐原沒聽過的歌手的黑膠唱盤。

　　「佐原同學都聽什麼音樂？」

　　「呃？啊……披頭四吧。」

　　倉卒間作出的回答是句謊話。愛爬格子的佐原對音樂很生疏，頂多也只知道國內當紅的流行歌曲，連唱片都沒有買過。

　　「我是這個。」

　　說著，理華給他看的是賽門與葛芬柯的專輯《沉默之聲（Sound of Silence）》。佐原不認識這個國際知名的兩人團體。

　　他不記得當時是如何搪塞過那個場面，但事後他買了那張唱片每天聽。其中〈April Come She Will〉這首歌，竟不可思議地與理華的記憶緊緊連結在一起，因為那首歌與她的形象很吻合。

　　過了五點，他們離開了淘兒唱片行，走到東急本店路。大家約好五點半在八公像前集合。

　　（今天運氣真不錯。）

　　佐原一面和理華並肩走著，心裡一面深深這麼想。如果能藉此與她熟悉起來，該有多好啊！如此一來，大學生活一定很美好。

　　正當他這麼想的時候，理華突然在坡道中途停住腳步，臉上的表情有些不安。

　　「佐原同學，那是什麼？」

　　他立刻知道理華所說的「那」指的是什麼。

　　在一家將年輕人服飾擺到人行道上的店家，它的對面有紅色的警示燈在閃爍著。他探頭往狹窄的巷子裡看，一輛救護車停在那裡。

　　「好像是救護車。」

　　走近一看，發現十來個看熱鬧的人正圍著一名男子。那名男子看來二十五歲左右，穿打扮是在當時也已退了流行的長春藤風格。

　　「出車禍了。」

　　附近的護欄上，卡著一輛前輪大幅扭曲的自行車。旁邊就停著一輛髒髒的小型卡車，一個看似駕駛的男子表情嚴肅地與警察談話。

　　大概是騎腳踏車在馬路上與卡車相撞了吧……他當時一定自以為是紐約客。

　　「那個大概沒救了。」

　　他聽見路過附近的行人這麼說。冷漠的話語雖令佐原感到不快，但他們說的也許是對的。

　　做貴族學校打扮的男子左耳被塞了一條塑膠管。另一頭接在一個長頸燒瓶般的瓶子，裡面盛著耳朵流出來的血。管子中間還裝了一個紅褐色的橢圓形橡皮球般的東西，有個急救人員以不疾不徐的節奏重複一擠一放的動作。

　　男子的眼睛雖然是張開的，但看來不像有意識時的模樣。眼球微微顫動，但那似乎只是對橢圓球的動作產生的反射而已。

　　他曾聽說耳朵出血就表示情況危急，因為那是頭蓋骨內受損的證據。沒有立即被送走，狀況肯定不妙。為什麼這種地方會發生如此重大的車禍？

　　「佐原同學，我們趕快走吧！」

　　理華拉拉佐原的手臂，一臉害怕地說。

　　兩人快步離開了現場。

　　「這個地方讓人覺得好恐怖喔……」

　　離開車禍現場稍遠之後，理華回頭小聲說道。佐原也有同感。

　　並不是因為發生車禍而給人可怕的感覺，車禍在任何地方都可能發生。可怕的是，僅僅十公尺之遙有人生命垂危，卻被滿街的人與物所遮蔽，完全看不見。就在附近店家物色夏季襯衫的女孩們，似乎連幾步之外發生了車禍都不知道。

　　「沒關係啦，那個人的傷勢好像沒有很嚴重。」

　　佐原刻意以開朗的聲音對不安地蹙著眉的理華說，假裝他對耳朵出血一事一無所知。

　　接下來氣氛就變得很沉重。兩個人幾乎沒說什麼話，便抵達了八公銅像前的集合地點。因為已經有好幾個同學到了，所以理華便離開佐原，加入女生的圈圈。這時候才總算聽到救護車駛離的聲音。

　　時間到了，集合的大學生們開始成群結隊地朝主辦人預約的居酒屋移動。才剛過車站前的十字路口，理華便在落單的佐原背上拍了一下。

　　「佐原同學，那是什麼？」

　　理華指著聳立在眼前的109大樓上方。佐原看著被夕陽染紅的天空，沒看到什麼東西。

　　「你看不見嗎？就是那個橘色的。」

　　他拚命朝理華指的地方看，還是什麼都看不見。

　　「越來越遠了……佐原同學沒看見嗎？啊啊，要消失了！」

　　過了一會兒，理華遺憾地嘆了一口氣。

　　「我什麼都沒看到，有什麼嗎？」

　　「該怎麼說才好……有一個橘色的、小小的光點，在那座大樓的上面飄。感覺很像氣球一樣，飄來飄去的。」

　　「好厲害！妳看到幽浮了嗎？」

　　這時候，人群中一對親子檔剛好進入眼簾。幼稚園年紀的男孩手裡拿著銀色的塑膠氣球，上面有汽車大廠和剛上市的新車商標。一定是路上有人在發。

　　「瀨川同學，妳看那個小孩拿的東西。一定是有人氣球沒拿好，然後被夕陽一照，看起來就像橘色的。」

　　「不是的。」

　　理華乾脆地否定了佐原的說法。

　　「如果是反射夕陽的話，亮度應該會更強才對。剛才那是很柔和的光線，就像透過毛玻璃看到的一樣。」

　　理華抬頭繼續凝視著澀谷的夕陽。她深邃的眼神吸引了佐原。他認為那雕像般的側臉充滿了不可侵犯的神聖感。

　　「真可惜，你沒看到剛才那個。好漂亮呢。」

　　理華將視線轉回到佐原這邊，微笑著說。

　　當他無法承受那雙眼眸的直視而垂下視線時，她加了一句：

　　「那個人一定死了。」

　　※※※

　　「佐原先生，你醉了？」

　　玻璃桌上擺著好幾個啤酒空罐。冰箱裡原有的兩瓶特大罐、四瓶一般罐，全都拿出來了。即使如此，仍感到意猶未盡。

　　「你平常都喝這麼多嗎？」

　　「如果下酒菜好吃，就會喝個不停。」

　　佐原一邊夾保鮮盒裡的滷菜，一邊說。既然還能拍馬屁，就表示自己還沒醉吧？

　　「這邊還行嗎？」

　　愛麗絲露出淫蕩的笑容，撫摸佐原的長褲前方。

　　她好像很容易醉，才喝半瓶特大罐，就連脖子都紅了。隨著酒精的效用，情緒似乎也高漲起來。佐原心想，理華是不是也對男人露出這種笑容？

　　後來，他和理華之間沒有任何進展。這都得歸咎於佐原一有顧忌就裹足不前的個性。能在教室裡談上幾句話就算不錯了，後來她身邊開始有同社團的男生跟隨，他就連打招呼都不敢了。

　　「將來一定要讓我看佐原同學寫的書哦！」

　　終於，時光荏苒，到了即將畢業的時刻。在校園裡偶遇時，她說要和他握手。

　　她還記得自己的夢想，這令佐原高興萬分。他握著理華的小手，激動地想著將來一定要成為作家，然後一定要把自己寫的書送給她。

　　這個夢想再也無法實現了。

　　因為佐原已經好幾年沒寫小說，理華也已經不在人世了。

　　「人家想要。」

　　愛麗絲撒嬌說著。

　　佐原將那豐滿的肉體抱過來，手指輕輕爬上她的背。

　　來自體內的壓力讓襯衫幾乎快發出悲鳴聲。

　　「要到床上去嗎？」

　　「……還是先沖澡好了。」

　　這樣對自己也比較好。如果直接上床，讓長褲出現不該有的皺摺，事後就麻煩了。而且口紅也可能沾到白襯衫。

　　「佐原先生先請。」

　　「為什麼？一起洗不好嗎？」

　　「對不起，我沒辦法接受。如果被人在很亮的地方看到我的身體，我會很想哭。」

　　愛麗絲誇張地揮舞雙手，活像被殺蟲劑噴到的蟲子。他認為在浴室裡親熱也不失為一種玩法，但這就代表ＯＮ了？

　　佐原站起來，走向浴室。腳步有些不穩，顯然喝太多了。

　　（什麼……Rainy Elaine 啊！）

　　佐原粗魯地脫掉衣服後便衝進浴室，打開蓮蓬頭放出熱水，當頭淋下。

　　※※※

　　畢業後，佐原當上公務員。

　　那時候景氣不像現在掉到谷底，工作比比皆是。當時是由學生選擇企業的景氣狀態，一個人接到好幾家公司的錄取通知是理所當然的事。佐原也曾考慮到一般企業就職，但最後還是選擇當公務員，他認為這樣比較容易得到寫小說的時間。事實上，出了社會後他的確寫了好幾則作品，也投稿給好幾個文藝新人獎，卻一再落選，儘管他自以為已逐漸培養出能進階到第二關的實力──

　　後來他交了女朋友、結了婚，成為兩個孩子的父親，於是執筆的時間轉眼間變得少之又少。有段時期他掙扎著不想放棄夢想，但卻越寫越懷疑自己的才能，於是創作的熱情終於靜靜地陷入沉睡。

　　像這樣適應社會的生態才叫長大──有人以一副過來人的面孔這麼說，的確，夢想經常以這種方式結束。

　　※※※

　　理華的死是五年前的事。距離在校園裡握手道別之後，七年的歲月流逝了。

　　一開始，是「一流企業的美女職員被勒於Ｍ山町街頭」這個聳動的標題吸引了他。接著看到遇害女子的姓名與大頭照，他驚訝地說不出話來，一心認為這一定是哪裡弄錯了。

　　隆冬的清晨中，理華在賓館林立的小巷裡成為一具被勒死的屍體。她身上穿著高級名牌的套裝和大衣，卻沒有穿內褲，體內還殘留著男人的體液，這種情形唯有路邊性交才能解釋。

　　這種案情成為媒體絕佳的獵物。

　　一流大學畢業、在公司裡也屬於高階的上班族，到了夜裡竟是徘徊在Ｍ山町的妓女。此事一經報導，她的隱私便一一成為人們消遣的材料。

　　她賣身的原因不明。傳聞有好幾種，諸如被公司的人強暴，或是被情人冷酷地拋棄等等。無論原因如何，理華在遇害的前兩年便每天都在那一帶現身，甚至為了「通勤」還買了地下鐵的定期車票。她經常做出一些不合常理的舉動，像是在便利商店裡向客人搭訕，或是在路上掀起裙子讓人看她的內褲等等，當地有許多人都認得她。

　　儘管過的是這種荒誕不經的日子，理華卻十分詳細地在記事本裡記錄當天的接客人數與營業額。從這些紀錄看來，她的目的不在金錢而在肉體關係，因為她也會和只出價一千圓的客人上床。一個客人結束之後立刻找下一個客人，星期六晚上甚至一晚接了四、五個客人。

　　這些報導全都和佐原所認識的理華扯不上邊。就算媒體加油添醋地誇張報導，他還是無法相信這是真的。

　　結果，佐原作出了最老套的結論──

　　理華恐怕是精神上出現了什麼異常。

　　※※※

　　（所以我才討厭這種地方。）

　　他關掉蓮蓬頭，開始洗澡。流水的聲音一停，四下便顯得很安靜。談話性節目的觀眾笑聲，從一道玻璃之隔的臥室傳來。

　　（Elaine……是嗎？）

　　這是他第一次聽說理華用這個名字。凡是找得到的報導他都看了，會不是他漏掉了呢？關於她的報導為數可觀，因此不無可能。

　　為什麼是「Elaine」？

　　只是一時興起隨便取的，還是有什麼特別的涵義？

　　他覺得理華應該會選和賽門與葛芬柯有關的名字，但他想不出這樣的歌名。倒是有以Cecilia、Kathy作為曲名的歌。

　　他再次打開蓮蓬頭，讓水從頭淋下來。閉上眼睛，理華的好幾種表情出現了又消失。

　　「我不太喜歡自己的名字。唸起來是滿好聽的，寫起來就不怎麼樣了。你看，我的名字可以用尺一筆一筆劃出來耶。同樣唸作Rika，我還是覺得柔和一點的字比較好。」

　　他想起一同走在澀谷的那一天，她曾說過這樣的話。

　　（妳想成為什麼樣的自己？）

　　一面讓蓮蓬頭的水打在臉上，佐原在心裡一面想。雖然問別人一個自己也答不上來的問題很不公平，但他還是想問。

　　3

　　「好像有點怪怪的耶！」

　　佐原穿上飯店事先備好放在籃子裡的薄浴袍。一回到臥室，愛麗絲一臉不解地皺著眉頭。

　　「電視好奇怪。」

　　原本應該是談話性節目的畫面，不知幾時變成日本國產的成人錄影帶。

　　「不是我看的。我什麼都沒做，頻道就自己換了，而且轉不回來。」

　　愛麗絲焦躁地拿起遙控器對準電視，按了好幾次。頻道沒有任何反應，照常播出打了馬賽克的激情鏡頭。

　　「來，給我試試。」

　　佐原也試了好幾次，畫面還是不變。電視本身只有電源開關，無法切換頻道。

　　「會不會是遙控器沒電了？」

　　畫面裡，年輕女人正與肌肉男交纏在一起。每當男子以拿橡皮擦擦拭的節奏搖動身體，女人攤平的乳房便隨之上下晃動。

　　「看起來好像胸部在彈來彈去。」

　　愛麗絲害羞似的笑了，但佐原並沒有跟著笑。他不希望她仍然留著家庭主婦的樣子，得快點讓她有那個意思才行。

　　佐原在沙發後面蹲下，隔著靠背抱緊愛麗絲的肩。輕輕親了那肥厚的耳垂一下，愛麗絲猛然吸一口氣。

　　「對了，」

　　愛麗絲還想聊天，這讓他有點不耐煩。

　　「剛才說到那個被殺的女人啊……」

　　理華的笑容在腦海中掠過，但佐原硬是不去理會。他今天不是來緬懷她的，他是來尋歡的，為此還不惜請了年假。

　　「在跟客人做的時候……每次都會說我們來辦廟會吧！」

　　「廟會？」

　　「對……她把那個叫作廟會。」

　　他能了解。佐原一面以嘴唇撫著香水搽得有些濃的頸項，一面這麼想。

　　「這個妳也是在雜誌上看到的？」

　　愛麗絲沒有回答，把注意力集中在頸項的感覺上。

　　「不行，會停不下來。」

　　她下定決心似的轉過身體，從他的愛撫中逃脫。

　　「我去沖個澡。」

　　她在佐原的臉頰上啄了一下，便站起身來消失在浴室中。

　　（廟會啊……）

　　他在依然殘留著愛麗絲體溫的沙發上坐下，點起菸。

　　之前也有個女人這麼說過。同樣也是在交友網站上認識的有夫之婦。

　　她和愛麗絲一樣是三十出頭，住在橫濱。與她同是國中同學的丈夫得了不治之症，所以她每天都在電子郵件中傾吐照顧丈夫的疲憊。佐原認真回信後不久，她便說想見面，於是兩人在山下公園第一次碰面。

　　雖然她穿著舊洋裝、臉上也脂粉未施，但她是個十足的美女。有種早期電影的女主角那種楚楚可憐的氣質。她在佐原所認識的女人（包括過去與未來）當中，肯定名列前茅。

　　外表看起來文靜秀氣的女人，只要一點黃湯下肚就大膽起來，就算帶進賓館也很容易。

　　「因為今天就像廟會嘛！」

　　每當打算做什麼時她都會這麼說，好像是自己說給自己聽一樣。在床上她也極其主動、極其享受。受到她的影響，佐原也熱情如火。他們一起度過了濃情蜜意的時光，的確堪稱為廟會。

　　高潮過去，餘韻也消褪之後，女人變了。

　　不，應該是重拾原來的自己了。送她到車站的路上，她淚流不止。那是基於對丈夫的罪惡感，廟會結束了。

　　佐原無法安慰她，話也說不上幾句。從此他們便不再通信，再次變回陌生人。她現在過得如何，佐原也不曾關心。

　　到頭來，每個人都一樣。

　　死在這一帶的理華，和利用交友網站尋找性伴侶的自己與愛麗絲，其實沒有什麼不同。唯一的差別僅僅在於是否學會狡猾地將犧牲減到最低而已，他們同樣是在千篇一律的每一天裡尋求「廟會」。

　　浴室裡響起劇烈的淋浴聲。透過大片毛玻璃可以看見愛麗絲豐滿的剪影。一整片玻璃上畫著仿貝爾茲列（Aubrey Vincent Beardsley）的女神畫，實線部分是透明的，如此悉心安排是為了讓人欣賞伴侶淋浴的姿態。

　　從透明的部分可以不時窺見愛麗絲白皙的肌膚。雖然比不上電視畫面裡的ＡＶ女優，但一想到等會兒便可對那具身軀為所欲為，心中便不禁泛起一股類似愛憐的心情。

　　佐原從沙發移到床上。脫掉薄薄的浴袍，躺進被窩裡。以床邊的按鈕調暗房裡的照明，這麼一來才能把浴室裡的愛麗絲身影看得更清楚。

　　愛麗絲已經關掉蓮蓬頭，開始洗身體了。不知是否知道有人在看，總有種演戲般刻意的氣氛。她捧起兩邊的乳房，愛撫似的仔細搓揉。愛麗絲一定也是處於「廟會」之中。

　　（現在有多少人來到這個地方，一樣是在「廟會」之中呢？）

　　佐原看著愛麗絲白色的身影，呆呆地想著。

　　※※※

　　理華的命案上報之後過了半年左右的時間，有一天佐原從區公所早退，來到這一帶。

　　他想看看理華消磨夜晚、不幸死去的地方。當時是他第一次來到這裡，也是像以前找急手創館一樣，繞了好久才找到。

　　日落前的Ｍ山町非常安靜，沒有會令人分心的聲音，放眼所見淨是賓館的招牌。他心裡才想著這個空間很不尋常，便突然看到一尊滿面慈祥的地藏。

　　走在小巷裡，他驀然發現一件事。

　　在這四周有好幾棟高樓，宛如想把這一區圍繞起來似的。每一棟都像刻意背對這一區似的，朝向這裡的都是設有緊急逃生梯的大樓背面。其實大樓應該只是把正面朝向主要幹道而已，但他認為這非常具有象徵意味。

　　（這裡是背影之城。）

　　不僅是大樓，在這裡連人都只有背影。

　　白天路過這裡的人很少，但就算彼此錯身而過，雙方也都會垂下眼睛。能夠直視的，只有背影。正面凝視、視線交會，在這裡都是違規的。

　　（這個地方只有背影。）

　　他在心裡描繪理華獨自在此地徘徊的模樣，不禁感到心痛。就算自己當時也在這裡，一定也無法救她。雖然救不了她，可是……

　　正當他路過一條巷子時，看到電線桿上立著一塊看板。白紙上寫滿了工整的毛筆字，還用塑膠套包起來以免淋濕。那看板是警方用來徵求理華命案的目擊者所設置的。既然設在那個地方，可見理華很可能就是倒在那裡。

　　他走近細看。因為命案發生已經超過半年，所以塑膠套也破了好幾處。有些字已經被從破洞流入的雨水沖掉了。佐原把那篇文字看了好幾次。

　　他赫然發現在塑膠套破掉的部分，有一些細小的文字。好像是有人用原子筆寫上去的。

　　「安息吧！永誌不忘。」

　　字跡很醜。如果想像力豐富一點，甚至可以懷疑那是兇手寫的。但佐原直覺認為那一定是她的客人寫的。因為只要寥寥數語，便可以讓他得到解脫。

　　他很快地掃視四周，確定附近沒有別人之後，自己便以隨身攜帶的原子筆小小地寫了幾個字。

　　「我喜歡妳。」

　　※※※

　　在成人影片的畫面中，男優快到高潮了。最後他強忍快感，匆匆繞到女優的臉前，按照劇本噴射在女優的臉上。那種認真的態度顯得很滑稽，佐原笑了。

　　此時眼睛不經意掃視到浴室裡的愛麗絲。

　　（……我醉了嗎？）

　　佐原以手背用力揉揉眼睛。

　　因為乍然之間，他把愛麗絲看成兩個影子。今天確實喝多了，但他不覺得自己醉了。

　　再看一次。

　　還是有兩個影子。有一個身體缺乏厚度的女子輪廓重疊在愛麗絲的身體曲線上。他定睛細看，覺得連手腳的動作都有微妙的差異。

　　（怎麼可能？）

　　佐原從床上爬起來。

　　是因為燈光的強弱──好比反射了電視的光線，才讓他有這種錯覺的嗎？一定是的。有兩個光源，當然會出現兩個影子。

　　既然這樣，關掉電視之後，另一個影子應該就會消失。他走到電視機前關掉電源，再度回頭看浴室的毛玻璃。

　　愛麗絲正彎著腰在洗腳，形成問號般的曲線。在她的影子上，疊著另一個影子。

　　那是一個纖瘦許多的女人的影子。膚色接近灰色，正直挺地站著。她的肩膀單薄，乳房也很小，顯然與愛麗絲毫不相像。

　　她的頭正緩緩轉過來朝向這邊。透過玻璃，佐原與影子的視線交會。

　　當他再一次用力揉眼時，蓮蓬頭發出嘈雜的流水聲。愛麗絲開始沖洗身上的泡沫了。影子也理所當然地合而為一。

　　（我果然是喝太多了。）

　　回到床上，佐原為自己的多疑失笑了。

　　剛才是看錯了，自己醉了。因為好久沒想起理華，偏偏又是在她死去的地點附近想起，才會看到奇異的幻覺。愛麗絲明明沒有異樣，現在也正在沖澡，不是嗎？

　　「來過廟會吧！」

　　突然間好像有個小小的聲音對他說。

　　佐原抬起頭來，環視整個房間。當然，除了他自己沒有別人。

　　（好像有點……怪怪的？）

　　不知不覺間，房間裡的空氣變得又沉又濕。

　　「來過廟會吧！」

　　比剛才更清晰的聲音就在他耳邊響起。

　　一種冰涼的蜥蜴爬過般的冰冷感，從背脊升起。

　　剎那間，不知為何腦海裡竟清楚浮現他從未看過的理華放浪的姿態。

　　而好像要擋住這個影像一般，出現了他同樣沒見過的、她倒在路上的畫面。而且她還沒有穿內褲。

　　（Rainy Elaine──每逢下雨天她就會回來。）

　　佐原跳下床，拿起放在玻璃桌上的鹽罐，朝周身撒了一圈。

　　鬼魂會出現在相信的人面前。因為害怕，才會看到、聽到不乾淨的東西。

　　自己一直是這樣解釋這句話的，但也許其實並非如此。鬼魂會找肯定自己存在的人──如果真正的意義是這樣呢？

　　（Rainy Elaine──每逢下雨天她就會回來，回到尋求她的人身邊。）

　　光著身體置身在黑暗中，令他感到恐懼。

　　現在才中午一點多，雖然是雨天，但窗外仍然很亮。他想看看外面的光，便奔到加裝了木板的窗邊。

　　木板打不開。明明沒上鎖，但他用力到指甲都泛白了，木板還是文風不動。為什麼？為什麼打不開？

　　「佐原先生，怎麼了？」

　　背後有人說話。一回頭，身上只包著一條浴巾的愛麗絲站在他身後。

　　佐原抓住喉嚨，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來吧……來過廟會吧！」

　　一聽到這句話，佐原的身體僵住了。全身的關節霎時固定住，甚至連呼吸都感到困難。

　　「怎麼了？怎麼一臉嚇到的樣子？」

　　討厭被別人看到身體的愛麗絲，自行解開浴巾，扔在地上。

　　這和剛才的愛麗絲有所不同。有些女人一有情慾便變了樣，但這與那種變化是不同層級的，因為連長相都不同了。那種長相可以讓人感覺到明顯的差異。

　　「你要好好疼我哦！」

　　說著，愛麗絲以帶著水氣的身體靠過來。佐原被壓在薄薄的木板上，無法動彈。

　　「你的心跳得好快喲！」

　　愛麗絲將臉頰貼在佐原赤裸的胸口上笑了。她身上散發出一股有如花朵腐爛的味道。

　　（她被附身了。）

　　不知何時變大的雨，在木板的另一面敲打著玻璃窗。

　　「要是害怕，就不是廟會了。」

　　愛麗絲露出前所未有的淫笑，伸手勾住無法動彈的佐原的脖子，把嘴唇貼了上去。就彷彿像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物般，她火熱的舌尖伸了進來。

　　（這女人被附身了！）

　　微微顫動般的熱氣，從愛麗絲的嘴唇傳過來，並且擴散到全身每一個角落。

　　（有東西附在這女人身上！）

　　熱氣不久便傳進大腦。

　　整個腦袋白熱化，種種光景交錯來去。妻子的臉、孩子的臉、區公所的同事、上司、至今抱過的女人──記憶像乒乓球般碰撞彈跳，火花四迸。

　　驟然間，全部起火燃燒。

　　大腦沸騰滾燙，冒出無數氣泡。一股至今從未感受過的、既深且巨的慾望排山倒海而來，甚至產生了想撕咬愛麗絲豐滿肉體的衝動。

　　身體忽然自由了。

　　佐原直接把愛麗絲推倒在床上，如飢渴的肉食猛獸般撲了上去。

　　愛麗絲發出低吼般低沉的聲音，笑了。

　　4

　　一次結束之後，慾火仍然不爐。佐原仍昂然挺立，而愛麗絲也潤滑不止。

　　感到快感的同時，佐原也有種昂揚的亢奮。

　　他知道自己體內有東西發射出強光劇烈燃燒著。那岩漿般的灼熱，正要把鬱積的無謂情感燃燒殆盡。

　　這才是所謂的「廟會」，自己想要尋求的，就是這種境界。

　　佐原與愛麗絲彷彿變成機器似的，完全沉溺在做愛的快感之中。

　　突然間，一種觸感不明的東西碰到了佐原汗濕的背。

　　他的身體仍然與愛麗絲結合，只是抬起頭看著四周。

　　頭上飄浮著小小的氣球狀的東西，是微微泛著橘色的球體。

　　球體不止一、兩個。不知何時出現的，以兩人翻雲覆雨的床為中心，飄浮著數不清的球體。大小也不盡相同，有的像人頭那麼大，也有的只有乒乓球大小。

　　（就是這個嗎？理華很久以前看到的東西……）

　　那的確是氣球沒錯。從人的手中飛走的、可憐又可悲的氣球。

　　或許是畏懼活著的人的視線，只要佐原一看，氣球便退到一邊，就像逃離強光的深海魚似的。一旦朝它們群聚之處瞪視，它們便倉皇四散，但並沒有消失，一直在旁邊看著佐原與愛麗絲的床事。

　　（死人們，愛看就看個夠吧……只有活著的人、只有擁有肉體的人才能過的廟會，你們就流著口水盡量看吧！）

　　佐原更加激烈地與愛麗絲歡愛，沒有絲毫恐懼與不安。在弱者前展示絕對強勢的優越感充滿了他的內心。

　　※※※

　　「……佐原同學。」

　　在幾近尖叫的愛麗絲的聲音當中，傳來一個小小的聲音。錯不了，剛才自己聽到的就是這個聲音。

　　他沒有停止動作，尋找聲音的主人。

　　「你寫出好小說了嗎？」

　　聲音是從愛麗絲嘴裡發出來的。同一條聲帶正同時發出兩種聲音。

　　「瀨川同學……是理華嗎？」

　　他對那個聲音一點都不感到奇怪。

　　「在這女人身上的，果然是妳嗎？」

　　「好久不見了。」

　　理華的聲音無限嬌媚，讓佐原分不清自己現在究竟在抱誰。

　　「我最近都沒有寫小說了。寫不出來。」

　　佐原以臉頰摩擦著愛麗絲的乳房回答，希望聲音能傳到裡面的理華耳裡。

　　「讓我看看妳……我想見妳。」

　　「你已經抓著我了。」

　　現在他手裡抓著的，是愛麗絲的手臂。在無意識之中，他按住了她的兩條上臂。

　　仔細一看，右手握緊的手臂並不是愛麗絲的手。在愛麗絲的手臂之後，就像阿修羅像一般，又伸出了另一隻手臂，一隻纖細姣好的手臂。

　　佐原猛地拉起那隻手。

　　「理華……」

　　那觸感以「滑」來形容最恰當。

　　從愛麗絲豐滿的肉體之下，宛如打開扇子一般，滑出了另一個女人的上半身。

　　這異樣的情景，讓佐原愣了一下。

　　就像拉丁字母「r」一樣，同一個下半身卻分出了兩個上半身。

　　然而他並不覺得可怕或不可思議。

　　「我們彼此都變了呢！」

　　笑著這麼說的理華，與昔日在澀谷見到的一模一樣。第一次看到的乳房像少女般又小又單薄。

　　「妳為什麼……」

　　問到一半就住嘴了。現在問了也沒有意義。

　　愛麗絲似乎完全沒發覺自己周遭發生了什麼事，她一定也看不見房間裡飄浮的氣球吧。她只是配合著佐原的動作，不斷像溺水般猛喘息。

　　佐原伸手去摸理華單薄的乳房。雖然冰冷，但確實存在。他一用手指觸碰乳頭，理華便蹙起眉頭，微微呻吟。

　　「你為什麼要哭？」

　　在他身下的理華說。

　　「我沒有哭啊。」

　　「你哭了……你一定很痛苦吧。」

　　冰冷的指尖撫著他的臉頰。

　　「我一直在找妳。」

　　理華的乳房上滴下兩、三滴淚水。

　　啊啊，原來不知不覺中自己真的哭了。

　　「妳為什麼要死？到底是誰殺了妳？」

　　理華悲傷地蹙起眉頭，微笑了。

　　「沒關係……是我想要的。」

　　「妳想要的？妳想死嗎？」

　　「不是的……這個地方是個廟會廣場，永遠都有人在過廟會，所以我很喜歡，我好喜歡這個地方。」

　　「是啊，真的，這真是個好地方。」

　　「佐原同學也這麼想吧？我可是這裡的女王呢！」

　　「女王……」

　　背上有東西在碰他。

　　一回頭一看，橘色的氣球像小狗似的一個個在佐原身上磨蹭而過，形成和紙般的膚觸。

　　「你也要一起來嗎？這是個很棒的地方。」

　　他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在這一瞬間，猛烈的快感從腰部襲來。那快感簡直像是要把大腦、心和一切都轟走似的。

　　「我想和妳在一起。」

　　他喘息般回答，理華便將纖細的手伸向他的胸口。

　　「痛苦很快就會結束的。」

　　理華的指尖戳向佐原的胸口。就像插進沙子裡一般，纖細的手指沒有遭遇任何抵抗便沉入體內。

　　冰冷的手心觸摸了心臟。

　　在那一瞬間，足以令背脊反彈的強烈快感貫穿了佐原。

　　「你怎麼了？佐原先生！」

　　淒厲的叫聲讓愛麗絲回到現實。她看到在自己的腹部上方按著胸口痛苦不堪的佐原，連忙起身。

　　佐原無言地倒在床上。理華的身影已然不在，氣球也一個不剩地消失了。

　　「別這樣，你振作點呀！」

　　驚慌的愛麗絲胡亂地猛搖他的身體。佐原無法忍受胸口的劇痛，從床上滾了下來。

　　「你到底怎麼了？」

　　疼痛到達頂點，接著便像洩了氣般，一下子就不痛了。

　　佐原的眼睛只能望著地毯和沙發腳。不要說手指了，就連眼球都不聽使喚。

　　「佐原先生！佐原先生！」

　　來查看自己的愛麗絲狂喊的聲音，聽起來十分遙遠。有如雨打在柏油路般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蓋住了其他聲音。

　　愛麗絲離開自己身邊，以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在房間裡轉來轉去。她的嘴巴動個不停，但佐原什麼都聽不見。

　　然後，她從浴室門前的籃子裡抓起衣服，以飛快的速度穿上。看樣子，她腦海裡完全沒有打電話給櫃檯或是叫救護車這類想法。

　　隨便穿上衣服之後，愛麗絲拿起東西準備離開房間。但好像想起什麼，又突然走回來，從佐原的上衣口袋裡找出手機。大概是認為只要帶走這個，就沒有人知道他們倆的關係了。

　　將佐原的手機放入包包後，愛麗絲最後一次回頭，之後離開了房間。佐原無法動彈的眼球一直望著地毯和沙發腳。

　　四周緩緩變暗。妻子和孩子的臉在心頭掠過。

　　（原來如此。）

　　最後浮上心頭的，並不是對家人的感情。

　　Elaine──總算想起來了。

　　由賽門與葛芬柯負責配樂的電影「畢業生」，女主角就叫這個名字。演出這個角色的是凱瑟琳．露絲。她與達斯汀．霍夫曼所飾演的青年──班，一起逃離婚禮的最後一幕，以黑白影片出現在腦海裡。

　　理華，妳真傻。

　　難道妳一直在這個地方尋找能把自己帶走的班嗎？

　　真的好傻。

　　這裡是「背影之城」啊！

　　※※※

　　佐原今天也在Ｍ山町遊蕩。

　　有時坐在賓館前，有時悄悄進入建築物之中，但大多數他只是不斷地從一條小巷走到另一條小巷。

　　沒有人看得見他。如果有人看得見，也是在雨天。即使是白天也不見天日的雨天裡，靠肉眼就能看到這些脆弱的東西。

　　偶爾也會遇到自己的同類，但他們不會交談，只會彼此難為情地垂下視線，錯身而過。無論變成什麼樣子，這裡的規矩仍舊不變。

　　他看過理華好幾次。就像她說過的，她是這裡的女王。她身邊總是圍繞著好幾個氣球，唯有她所在之處宛如遊行。

　　只有她一看到佐原，便會立刻靠過來。明知什麼都碰不到，還是會攤開雙手來給自己一個擁抱。

　　每當這時候，佐原都會悲從中來。

　　他懷念再也無法體會的肉體感，深深希望自己還有身體。

　　再也不會有「廟會」了。

　　他為此感到悲傷不已，而不是因為自己已不再是人類。

　　也許有朝一日，他也能像理華一樣，進入他人體內再度體驗肉體的歡愉。他也以此作為唯一的希望寄託，在這個地方遊蕩。

　　儘管他完全無法預知這一天什麼時候才會來臨。

　　在極少極少的時候，這樣的悲傷有平抑的一刻。

　　多半是在黃昏時分──成千上百個氣球會一起往這個地方的上空飛去。彷彿在歌頌沒有軀體的自由，也彷彿在哀嘆沒有軀體的不自由，飄飄蕩蕩……好似螢火蟲。

　　肉眼看不見這幅景象。人們全然沒有發現，在下方垂著視線走過。

　　佐原之所以沒有加入，一定是因為還無法完全只靠本能存在吧。等到擁有身體的記憶完全脫離的那一天，佐原一定也會被納入那群飛舞的氣球之中。

　　現在還用不著。

　　現在就看著他們吧！

　　無數個氣球像細微的泡泡一般，在這個地方的上空交錯飛舞──真是美極了！

我、最想要的、東西

　　1

　　早晨又來臨了。

　　我躺在床上，一直看著天花板，呆呆地看著從窗簾縫隙射進來的陽光。那道光線像切進房間似的越伸越長。

　　天亮的過程其實還滿短的。

　　才覺得太陽在高速公路的另一邊微微露出臉來，沒想到一下子就升到天空了。

　　也就是說，地球轉動的速度就像太陽升起一樣快。

　　平常腦袋裡完全沒有意識到地球在轉動這回事，但是看到太陽上升落下，就知道速度其實很快。看到那種速度，我會心有所感──原來人生看來很長，其實卻很短啊！

　　就在我想著這些事的時候，陽光已經越爬越高，甚至照到牆上的海報了。那是一張光上身穿著皮外套、一臉裝模作樣的偶像明星海報。

　　這張海報是我國中的時候貼的，都不知道貼在那裡幾百年了。那人早就消失了。

　　那時候感覺「真是帥呆了！」可是現在卻覺得一點都不怎麼樣，甚至有種「我幹嘛貼這個啊……」的想法。有人可能會說「那就撕下來啊？」可是我不撕是有原因的。所以呢，大概還會維持原狀好一陣子吧！

　　是啦，他是比一般人還帥。要是能交到像他那種的男朋友，我一定會很得意，光是跟他走在一起，就能成為別人注目的焦點了。

　　不過，總覺得有點不太對。

　　這個人實際的個性如何我是不知道，不過海報裡的表情看起來就是有點冷冷的。也許就是這樣酷酷的才帥吧，不過不合我現在的胃口。

　　會這樣想，應該表示我也有點變了吧？哎，都高三了，有很多事得想一想──學會用一點大腦以後，喜好大概也就跟著變了吧……

　　※※※

　　我發了一會兒呆，媽媽就跑進來了。連門都沒敲，就這麼突然地卡嚓一聲就開門進來。

　　這人真的是沒救了耶！

　　人家可是再過一次生日就要滿十八歲的荳蔻少女耶，她卻像這樣突然闖進人家的房間，到底是怎樣？是在想什麼啊？

　　而且那張臉鬱悶得咧。

　　可能又跟爸爸吵架了吧……可是一大早就看到這種臉，總覺得所有的幹勁、元氣、認真和毅力，便一股腦兒全都跑掉了。

　　媽媽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一聲不吭地把柳橙汁和吐司放在書桌上。每天每天都是一樣的東西，叫我不膩也難。不過媽媽一定沒發現。

　　媽媽能不能趕快出去啊──我在心裡想著，但媽媽偏愛挑這種時候在我書桌前的椅子坐下來。

　　我才想不知又發生什麼事了，媽媽就連嘆兩聲好長好長的氣。啊啊……有夠鬱悶的。

　　媽媽，一直嘆氣會把好運趕跑耶，妳知道嗎？我是很想這樣說啦，但是並沒有開口。

　　媽媽坐在椅子上，好像想說什麼，可是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就走出去了。

　　這段期間總共四分二十秒。

　　用講的是很快，可是這四分多鐘我受到多少壓力啊！我又沒辦法完全放空到說「嘿，妳愛坐就坐，不關我的事」，人家我也是滿難熬的。真麻煩！

　　總覺得媽媽那鬱悶的嘆息聲讓我立刻想逃離家裡。

　　沒辦法，上學去吧──於是我開始找書包。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找不到。怪了。

　　整個房間我到處都看過了，就是找不到。那麼大一個東西，我是放到哪裡去了？

　　哎，算了。

　　反正裡面什麼都沒有。那種東西就像裝飾品，不帶也不會怎麼樣，反而輕鬆咧……

　　那，我出門了。

　　※※※

　　外面天氣挺不錯的。因為昨天下過雨，陽光顯得格外可貴。

　　咦，昨天有下雨……嗎？不是前天下雨的嗎？

　　呃──哎，哪一天下都一樣啦，反正都過去了嘛！人類的眼睛為什麼要長在前面，就是為了往前看，沒事不必回頭看。

　　這是我很喜歡的一句話，說到這，「哆啦A夢」裡的大雄也對這句話感動過嘛？嗯，我也有同感。

　　走在路上，和一身西裝筆挺的人擦肩而過。走在他後面的是穿著無袖上衣的小姐，再後面是穿著西裝外套的粉領族。然後她後面是一個看起來很像是大學生的大哥哥，身上只穿了一件Ｔ恤。

　　唔──實在不知道現在的天氣是熱還是涼。十月就是這種時候。

　　不過我永遠都是白襯衫加格紋迷你裙，因為這是學校制服。領帶打是有打，不過因為襯衫都開到第二個鈕釦，所以當然要打得鬆鬆的，看起來不像領帶，還比較像蝴蝶結或領巾，腳上一定是泡泡襪。

　　好啦，我承認我趕不上流行啦！

　　這年頭穿泡泡襪的人根本沒幾個。隨便走在路上，就知道現在深藍色的長統襪才正夯。

　　不過，人家說風水輪流轉，泡泡襪八成很快會再流行起來的，所以我還是保持這樣就好。

　　2

　　我所住的地方，是一個鄉下的邊陲。

　　不要因為我說鄉下，就想像是深山裡，或是怎麼走都是田地之類的那種鄉下哦！這裡雖然不是東京，但是只要搭上電車，到澀谷也才只要一個小時（騙你的，其實要一個半小時）。

　　是啦，從車站走出去有一段是田地，也有可以摘梨子的果園……簡單講就是衛星城市啦！車站附近有大型超市、百圓商店、連鎖家庭餐廳等，稍微再過去一點就都是公寓大樓。車站前則停了一堆沒人要的腳踏車，很典型的城市吧！

　　我記得我是在小學五年級的時候搬來這裡的。

　　之後就在這裡住了滿久的，我並不討厭這個地方。這裡是先規劃才蓋的市鎮，所以市容很漂亮，居民也是年輕人比較多，感覺滿有活力的。現在到處都在蓋公寓，以後這個市鎮應該會越來越大吧。

　　我邊想邊走，就走到那棟公寓大樓附近來了。

　　這裡並排著形狀各異的三棟建築物，很像美術課教的構圖範例。

　　它們的高度也不同，有十四層樓的竹竿公寓，也有八層樓的胖胖公寓，和位在中間的十層樓健健美公寓，要什麼有什麼。他們好像是想藉著這幾棟公寓形成一個社區一樣，連名字也叫作Joyfultown Plaza。

　　實在不知道這種名字是想傳達什麼意思，不過公寓的名字只要隨便取個吉利的英文字母隨便排一排就ＯＫ了，不用想太多。

　　我們這裡的公寓很多都是花了很多心思設計的。其中就屬這裡最符合我的美感，所以我滿喜歡的。每棟建築的邊角都設計成圓弧形，感覺很有未來感。

　　而且每一棟都用一個象徵性的主色調來搭配，這一點又另外加分了。Ａ棟是橘色，Ｂ棟是奶黃色，Ｃ棟是粉藍色。遠遠看挺美的，我每次經過都會覺得住在這裡也不錯。不過，因為已經蓋好很久了，很多地方也都開始壞了就是。

　　其實在這幾棟公寓裡，有一個我很喜歡的地方。這地方滿特別的，如果出題來猜的話，一定沒有人猜得出來。你覺得是哪裡？

　　答案：Ａ棟逃生梯旁邊的樹叢。

　　這種不清不楚的地方，會猜得到才有鬼呢。不過要是實際去看，一定很快就能找到。

　　人類不能沒有綠色植物，所以公寓四周種了很多花。真的是只要有空位就種耶。我對花不熟，所以根本無法詳細介紹，不過有紅色、白色和粉紅色的花，看起來真的很漂亮。

　　我喜歡的地方，種了滿滿的杜鵑花（拜託，杜鵑花這麼普通，我當然認得了）。在五月連續假期的時候，它們美得就像天然燈飾一樣，不過正中央卻有一塊地方什麼都沒種，就好像樹叢得了圓形脫毛症一樣，空了一塊。

　　那裡的空間大概是半張榻榻米大小，其實是我的祕密基地。我最喜歡坐在那裡了。如果你問我在那裡幹嘛──其實並沒有幹嘛，就只是像進了一個很……小的浴缸一樣坐在裡面而已。

　　這樣講，你懂嗎？

　　就是靜靜坐在樹叢裡而已。連頭都整個藏在裡面，感覺很像忍者。我會從杜鵑的縫隙裡面偷看從樹叢前面的小路經過的人。

　　可能有人會覺得「這是幹嘛？」，想必也有「想搞自閉回自己家裡去」的高見。

　　不過，人各有所好，挑剔別人的喜好是不道德的。像我朋友紗織在便當的白飯上面擠一大坨美奶滋的時候，我心裡雖然覺得很噁，還是什麼都沒講啊。

　　只要蹲在樹叢裡，我的心情就會平靜多了。老實說，與其待在我房間看到媽媽苦著一張臉跑進來，還不如待在這裡感覺比較輕鬆。只要抱著膝蓋把身體蜷縮起來，就覺得很安心。

　　※※※

　　我在樹叢裡發呆，沒多久就有一輛腳踏車停在旁邊。那腳踏車的煞車還嘎──的發出像尖叫的聲音。車子後面裝了給小朋友坐的座位，感覺有夠破爛的。

　　啊啊，又來了──我心裡想。

　　騎在腳踏車上的，是一個戴著眼鏡、胖嘟嘟的阿姨。她每次經過這裡，後面都載著一個四歲左右的小男生。一定是送小朋友去托兒所吧……

　　那個阿姨明明沒什麼事，卻總是故意停在樹叢前，盯著坐在裡面的我看。這個人每次都這樣。

　　阿姨一定才三十幾歲，可是身上就是充滿了生活的疲憊感。她對外表裝扮完全不在乎，感覺好像只要頭髮還有繼續長就好的樣子，根本沒有整理，臉上當然也沒化妝，連身上穿的衣服也舊到不行。

　　家裡有年紀小的小朋友一定很累吧──我雖然同情她，可是她這副德性還是令人不敢恭維。無論幾歲，女人畢竟是女人，不管有多忙多累，女人都不能忘記自己身為女人。

　　不過呢，腳踏車上載的小男生，精神卻好得很，好像一秒鐘都靜不下來。他的眉毛粗粗的，嘴巴還噘著，一副調皮搗蛋的樣子。要管教這種小孩，也難怪妳累了，阿姨……

　　所以囉──

　　人家我都會這樣體諒別人，可不可以請妳不要這樣一直盯著我看啊？

　　好啦，現在已經超過九點了，學校早就開始上課了，妳會覺得穿著制服的高中女生坐在這種地方很奇怪，我也是很瞭的。

　　可是，身為人應該需要多一點點的寬容吧？像妳這樣蹙著眉頭，嘴往下撇，一臉「真是要不得」的樣子，簡直跟我媽媽一模一樣。啊啊……妳一定也是個囉唆的媽媽吧……

　　我被那個眼鏡阿姨盯到不勝其煩，只好離開樹叢了。

　　我不是這棟公寓的住戶，身上又穿著制服，要是有人去向管理員告狀，那我就麻煩了。世界上還真是沒有一個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啊！

　　※※※

　　沒辦法，我只好慢慢往車站晃。

　　我住的這個市鎮的車站前有一個很大的陸橋，簡直可以當作廣場使用了。陸橋下的地都拿來當市公車總站了，所以真的滿大的。這裡有很多樓梯可以通到車站前的每一條大馬路。

　　我也滿喜歡這裡的。

　　這裡感覺有點像公園，每逢週末晚上，有些自以為是街頭藝術家的年輕人就會跑來這裡彈吉他唱歌，有時候附近的婆婆媽媽也會在這裡辦跳蚤市場。

　　怎麼說呢？就像是市鎮的交流空間嗎？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總之這裡還滿有活力的。

　　這邊到處都有長椅可以坐，不過為了不讓遊民躺在上面，每個座位都會用扶手隔起來。就算做了那種東西，他們還是會靠在磚砌的花壇上，照躺不誤。哈哈哈，做了等於白做。

　　不過我倒是覺得，要是沒妨礙到別人，讓他們愛怎麼躺就怎麼躺又有什麼關係？他們也不是自己愛變成那樣的吧！

　　正當我在陸橋上邊走邊想這些事的時候──

　　因為我看到下面的斑馬線對面的某個東西，所以腳就不由得停下來了。

　　有幾家像是便利商店或是腳踏車店的店舖，就開在公車行駛的大馬路邊，不過吸引我的是──人行道上有個蟲男正一蹦一蹦地跳著。

　　我說的蟲男，一般人大概聽不懂吧。老實說，他們長得很噁心。

　　這個嘛……說得簡單一點，你只要想像一個長得像水黽一樣的人就比較容易懂了。他的手腳有一般人的三倍長，身體則跟一般人一樣。

　　不過，都長成這個樣子了，當然不會像平常人一樣站著走路。他會把長長的四肢趴在地上，像蜘蛛一樣行走。手腳越往前端就越細，手掌看起來大概跟小朋友的差不多吧。

　　他的身體瘦得皮包骨一樣，不過光看外型倒是跟人差不多。身上當然沒穿衣服，所以可以很清楚地看見骨頭在顏色暗沉的皮膚底下動來動去。

　　你能想像這種東西到處走來走去，有時候還把手腳當作彈簧跳五公尺高的樣子嗎？

　　喏，很詭異吧！

　　如果近看就更恐怖了，尤其是臉──五官雖然跟人長在同樣的地方，可是大小卻完全不協調。

　　尤其是眼睛，簡直大得離譜。一張臉有三分之一是眼睛，感覺就像隨時都會掉下來一樣。可是嘴巴卻很小，只有嬰兒的那麼大。下巴尖尖的，真的會給人一種硬是把蚊子或蒼蠅的臉套在人臉的感覺一樣。我想就連給小朋友看的英雄戰隊節目，也不會出現這麼噁心的怪物。

　　只不過普通人是看不見蟲男的。要是看得到，小朋友一定會哭出來。我也是熬了很久才比較習慣。

　　蟲男在車站前跳來跳去，最後跳到附近大樓的牆壁上。他把頭轉來轉去，暗中觀察市容。普通人就在他身下的路面行走，那情景看起來真的有夠像世界末日。

　　我現在雖然把他們叫作蟲男，其實也有蟲女。如果分得更細一點，其實各種男女老少都有。很久以前我還看過一個小二左右的蟲少年，還有胸部垂得跟公車吊環一樣的蟲婆婆。

　　所以我想蟲人應該是最貼切的吧。不過我就是想叫他們蟲男、蟲女，反正只有我看得到，怎麼叫都OK啦！

　　蟲男在牆壁上趴了一陣子，最後乾脆直接往上面爬，就這麼走掉了。雖然跟我無關，還是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至於這又是為什麼呢？──因為蟲男不是好東西。

　　他們會附在人身上，讓那個人自殺，或是讓人有不好的下場，可是我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

　　像上次，我就看到蟲男騎在一個像上班族的中年歐吉桑肩上。

　　那情景真的很詭異耶！長長的手腳折了起來，簡直就像運動會上表演的疊羅漢一樣，騎在別人雙肩上。而且那個歐吉桑完全沒有發現，照常在那裡走。

　　我也是在車站附近看到的，不過那時候我覺得很不對勁，於是就偷偷跟在後面。因為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蟲男騎在別人肩上。

　　歐吉桑的外表看起來真的很普通的樣子，可是……不到十分鐘，他突然就去撞電車了。

　　電車當然緊急煞車了，可是因為他是從月臺的最後面跳的，根本沒辦法救。那時候聲音超大的。電車停下來的時候，歐吉桑的身體已經慘不忍睹了。

　　當時在場的人一定都看不到吧！蟲男從停下來的電車底下滑啊滑地出現，然後跨過騷動人們的頭頂，慢慢走掉了。

　　後來過了不久，我又看到蟲女騎在一個國中男生的肩上。

　　那個蟲女還很年輕，而且光著身體騎在男生的肩膀上，看起來有點色……

　　我還在胡思亂想呢，結果那個男生在上學路中的十字路口被大卡車撞到，當場死亡。蟲女明明也被卡車撞了，卻一點事都沒有，還圍著卡車跳了幾圈才走掉。

　　這下，我再怎麼笨也懂了。

　　那些蟲男、蟲女──簡單地說，就是惡靈或魔鬼之類的東西。

　　他們在路上到處跳來跳去，一定是在找尋獵物。

　　就算真的是這樣，我也不知道他們是以什麼基準來選的。也許是挑心靈軟弱的人吧。

　　3

　　然後我就搭電車到學校去了。

　　從我家到學校大概只要四十幾分鐘，不過因為我在樹叢裡發呆了很久，又繞了不少路，所以到學校時第三節課已經快上完了。

　　天氣很好，所以教室裡很熱，門窗全部打開來通風。我偷偷從開著的門進去。雖然等到下課再進教室也可以，不過我已經在外面逛到煩了，不想再浪費時間。

　　我在正中央那排的最後一個座位坐下。

　　教室只有那個座位最突出，因為兩邊都沒有人。對我來說算是剛好吧……因為我在學校裡沒有朋友，也不想交朋友。

　　這一堂是我最討厭的數學──老師講的話簡直是火星文。本來就已經有聽沒有懂了，再加上我是課上到一半才進來，更不可能跟得上了。更何況我既沒帶課本又沒帶筆記，實在也不能怎樣。我坐了五秒就受不了，可是還是乖乖面向黑板，假裝聽老師講課。反正教室裡很吵，認真聽課的人很少。

　　不是我愛說，不過我們學校並不是什麼好學校，大概排名中下左右。

　　勉強讓學校維持一定水準的好學生只有一小撮，再來是功課、運動都不怎麼樣的中等男孩和普通女孩，其他的就是對功課和運動都完全不關心、只愛騎機車夜遊的學生。遺憾的是，最後一種學生在這個學校裡才是主流。

　　學校這種地方，再怎麼樣也好玩不起來，所以會這樣也沒辦法啦。

　　當然，我也不喜歡學校。

　　如果你問我為什麼，我可以給你一拖拉庫理由。

　　不過老實說，說了那些理由就能確實表達我的心聲了嗎？也不見得。

　　不知道為什麼，不管怎麼說我都會有過與不及的感覺。說得不及只會讓人有種不耐的感覺而已，這倒是還好，可是說得太過就好像在說謊一樣，會讓我很鬱卒。

　　人心真的很難形容啊！

　　發了十分鐘的呆，下課鐘就響了。老師還繼續講課，可是幾乎所有的人都乒乒乓乓地用力合上課本，還收進抽屜裡，只有幾個坐在最前面的同學在專心聽課。現在這種時代一定每所學校都差不多是這樣吧。

　　終於下課了。起立，敬禮。只要乖乖行禮，老師就不會嘮叨了，很神奇吧！

　　「喂！」

　　一下課，就有某個女生跑來找我前面那個女生。

　　呃──這位同學叫什麼名字來著？記得好像是佐藤還是鈴木之類很常見的姓。因為我很少來上學，所以連同學的名字都記不得。

　　這女生一來就咚的一聲，一屁股坐在我的桌子上。喂喂喂，妳還真有禮貌哦！我才久久來一次就這樣對我？

　　這下連我這種好脾氣的人也有點不爽起來。像這種時候，就要毫不遲疑地付諸行動。於是我拍了那女生的背一下。

　　「啊！」

　　那女生發出有如被踹開的狗的那種叫聲，她倏地站起來，然後回頭往我這邊瞪，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

　　唉，果然還是不該來的──我打從心裡這麼想。

　　這種地方絕對不會有我想要的東西。要是沒來，就不會搞得自己心情不好了。

　　因為不想繼續待在教室裡，所以就起身去看課表。下一節是……哇咧！是古文！這跟數學一樣要命。

　　就在這一刻，我的幹勁量表已經降至零以下。我已經受夠了，所以向才來沒多久的教室說再見。

　　※※※

　　如果要從學校裡選出一個喜歡的地方，那就是這裡──西側校舍的屋頂。我們學校前面是一座滿大的公園，所以視野還不錯。

　　如果想去更高的地方，也可以爬到淨水槽上，不過爬的樣子有點難看就是了。

　　反正沒人在看，管他那麼多，爬上去之後就是屬於我一個人的空間了。就連男生也很少爬到這裡來。

　　淨水槽根本沒多大，所以如果要把手腳呈大字伸展開來，或是隨心所欲地用各種姿勢滾來滾去之類是不可能的。而且到處都有螺栓之類的東西凸出來，所以採取像之前在樹叢裡一樣抱膝而坐的姿勢才是最好的。

　　要是遠遠看過來，圓圓的淨水槽看起來就像大悶鍋，而我就是上面的鍋蓋頭了──我總是會想這種很無聊的事。

　　「吶……妳們不覺得友香很煩嗎？」

　　呆呆曬了一會兒太陽，便聽到下面傳來幾個女生的聲音。好像是跟我一樣蹺課的女生。

　　我從淨水槽上面探頭出去偷看，發現有三個女生坐在一個對面校舍看不到的死角，一邊吃零食，一邊聊得很開心。好羨慕喔，在吃小熊餅乾耶。

　　「她不管講什麼，都會扯到鬼的身上去，有時候還算有趣啦，可是有時候又覺得很煩，很想跟她說『妳有完沒完啊』。」

　　聽起來她們是在說同伴的壞話。這種話題大家講起來都熱烈得不得了，我也會忍不住偷聽一下。

　　「啊──對對對！她真的知道很多鬼故事耶。」

　　「因為友香很愛看靈異節目，而且有很多稻川淳二②的書。」

　　②日本知名的恐怖小說作者，同時也是一名演員。

　　「如果她只是愛講鬼故事是還好，可是她每次都會講得好像她看得到似的，我就是討厭她這樣。」

　　在三個人當中，一個長得像戴了咖啡色假髮的麵包超人，骨架粗壯的女生不滿地說。唔──會在背地裡說別人壞話的人，長相果然都很猛。

　　「Ｂ班不是有一個叫邦子的女生嗎？以前籃球社的。」

　　「我知道、我知道，她長得滿可愛的，感覺滿像名模XXX的。」

　　「沒錯。我跟她還滿好的，前不久她搬家了，搬到車站對面那棟大樓。」

　　「妳是說新蓋好沒多久，很大一棟的那個大樓嗎？」

　　我從淨水槽上往她們說的那棟公寓大樓看了一眼。那是一棟十四層樓高的大樓，就矗立在離學校最近的車站對面，兩個月前才剛蓋好的。

　　從女學生們所在的地方看不到，不過從淨水槽這邊可以遠遠地看見上半部。新歸新，但沒什麼特色。

　　「邦子叫我去她家玩，我就問友香要不要去，因為友香也認識邦子──結果友香說她絕對不去。我問她為什麼，她竟然說，她每次走近那棟大樓都會覺得不舒服。」

　　「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不過她說那棟大樓裡面好像有什麼髒東西，只要走到附近就會覺得頭昏腦脹、很想吐……她這樣講真是沒禮貌。」

　　「那棟大樓不是才剛蓋好嗎？這種也會鬧鬼喔？」

　　「怎麼可能！都是友香自己在講而已。」

　　哦，靈異少女啊……邊聽她們的話，我心裡邊這麼想。

　　不管哪裡，都會有聲稱自己看得到鬼，或是有超能力的學生。我國中的時候，班上也有一個這樣的同學。

　　那個長得很普通的女生，叫什麼名字啊？記得大家好像叫她小綠。

　　對了，叫本島綠。

　　功課不怎麼好、跑步也很慢的本島綠。平常很不起眼，但超愛講靈異故事的。同學有時候會在教室裡玩錢仙，有一次她還說錢仙不肯回去，把大家嚇得要死。

　　「說真的，我都不知道友香講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對啊！對啊！她說她感覺得到，可是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只有她自己知道。有時候我覺得聽起來就很假。」

　　「她其實只是想引人注意而已吧？」

　　這我倒是可以了解。

　　也許有些女生是真的有超能力，可是我覺得一定也有人是為了要吸引大家的注意，才故意這麼說的。不過她們說的那個友香是哪一種女生，我就不知道了。

　　「啊，等一下，我有Mail 。」

　　話聊到一半，其中一個女生打開手機說。

　　「是我們的話題人物友香傳來的，她問我們現在在哪裡。」

　　「她跑去上課喔？哈哈哈，白癡！」

　　「回她說『妳用超能力猜猜看』，怎麼樣？」

　　女高中生的友情還真是脆弱啊……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又聽到她們的對話。

　　「有什麼關係，就跟她說我們在這裡啊！順便叫她把我們的便當帶過來。」

　　「啊，聰明！」

　　「好主意！」

　　女生們一邊七嘴八舌地吵著，一邊發了Mail 。

　　※※※

　　過不久，下課鐘響了。

　　沒多久，大家便三三兩兩跑到屋頂上來。在天氣這麼好的日子裡，就會想到視野好的地方吃中飯。大家想的都一樣。

　　「妳們好過分喔！要蹺課也沒有叫我一聲。」

　　靈異少女友香和小熊餅乾女生們會合了。

　　我從淨水槽上瞄了一眼，看到一個長髮女生拿著很多手提袋站在那裡。她的個子矮矮的，額頭和臉頰開滿痘花。整個人細細瘦瘦的，沒什麼存在感。

　　「一次拿四個便當也不輕鬆耶！」

　　友香一邊說，一邊把便當一個個拿給她們。嘴裡雖然抱怨著，臉上卻露出無力的討好笑容。真可悲，女高中生的友情就是這麼一回事啊！說穿了妳就是個被使喚的丫鬟嘛！

　　我不想再待在這裡，就從淨水槽上跳下來。友香察覺到有動靜，回過頭來。

　　「怎麼了？友香？」

　　「我覺得剛才好像有什麼聲音……」

　　她感覺還滿敏銳的嘛──我心裡想。

　　「又來了。」一邊說著，女生們一邊不懷好意地笑了。

　　看到這一幕，我好想偷偷向友香咬耳朵，告訴她這些人剛才說什麼。不過諒她也聽不到。

　　「不過啊，就算學校裡有鬼也不稀奇。」

　　突然有一個女生說。我還在想是誰呢，沒想到就是那個咖啡色頭髮的麵包超人。明明剛才還在嫌友香講靈異故事很煩的，真搞不懂她。

　　「以前我們學校有學生自殺死掉了，妳們知道嗎？」

　　「咦！不知道耶，真的、假的？」

　　「我聽學長、學姊說的……不過那個人好像常常躲在家裡，很少來上學。聽說她是從她家附近的大樓跳樓自殺的。」

　　女生們又是「討厭啦」又是「好可怕」的大驚小怪了一陣。

　　「她住在哪裡啊？」

　　「〇〇〇。S車站再過去一點有一個叫作Joyfultown Plaza的公寓大樓，妳們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就是有三種顏色的那裡，對不對？」

　　「聽說她就是從那邊的九樓還是十樓跳下來的。」

　　是十二樓才對──我很想訂正她。就算是八卦也要力求正確。

　　「那個人為什麼要尋死啊？」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關在家裡的人在想什麼，不過應該是有很多煩惱吧？」

　　沒想到我也挺有名的嘛──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站到她們旁邊。

　　距離近到一伸手就捏得到麵包超人的鼻子。

　　不過，她們看不見我。可能只有友香感覺到了，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怎麼了？友香？」

　　「沒有……那個，其實……」

　　被朋友一問，友香以畏畏縮縮的語氣回答。

　　「我覺得有人就在附近。」

　　很遺憾，就連她好像也看不到我。我有點失望。

　　「友香，拜託妳好不好！」

　　「妳這種愛嚇人的個性很差勁耶！」

　　女生們異口同聲地譴責。看友香的表情似乎就快要哭出來似的。

　　她說的明明就是真的啊……

　　4

　　我離開學校。

　　其實，學校對我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因為沒有人看得見我，也沒有人聽得到我。

　　是的──我就是從Joyfultown Plaza的Ａ棟十二樓跳下來的那個學生。我是從建築物外側的逃生梯那邊往下跳的。因為身體被風吹歪了，所以最後掉進樹叢裡，就這樣Game Over了。

　　從那以來，我就一直是一個人。

　　我還以為我會上天堂或下地獄，反正就是會到不是這裡的地方去，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還在這裡。

　　我看過自己躺在棺材裡的身體，也看過棺材燒完之後變得像沒上釉的白瓷棒的樣子。可是我的靈魂沒有到別的地方去，從那天起就一直在這個世界裡。──雖然我一點也不明白為什麼。

　　我來到學校和公園之間的十字路口。

　　這條馬路滿大的，每一邊都有兩線車道。目前的號誌是紅燈，行人都乖乖地等在路口。

　　可是這對我來說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直接就走在斑馬線上。一輛大型水泥預拌車轉了彎，理所當然地靠近我。

　　為了試探，我停下來。

　　正常情況，一定會有人嚇得大聲尖叫，可是司機沒有注意到我，旁邊的人也沒注意到。

　　於是這輛大型的水泥預拌車就穿過我走了，我也穿過了預拌車。

　　什麼變化都沒有。我完全沒有碰到任何東西的觸感，連車子颳起的風都感覺不到。

　　現在的我就像空氣一樣，不會撞到任何東西，也不會被任何東西推擠。不對，我一定比空氣還要空虛。因為空氣雖然看不見，但確實存在那裡。

　　可是我真的什麼都不是。完全沒有什麼分子、原子、影子和形狀！對了，我就和玻璃反射出來的風景或投影機裡投射出來的影像一樣。

　　燈號變了，人們紛紛邁開腳步。沒有人注意到站在斑馬線正中央的我。

　　在人數如此眾多的世界裡，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平常人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更無法觸碰我。

　　現在的我，只是一團意念的聚集。

　　※※※

　　我幽幽地走回車站前。

　　這個車站雖然沒有我家那邊的大，但商店街熱鬧得多。商店密密麻麻地擠在有限的空間裡，人潮永遠都很多。

　　而且各種各樣的商店都有，書店和服裝店就不用說了，連速食店和錄影帶出租店也很多。比較特別的是專門賣印度用品的店，還有一到中午就會賣完的和菓子店。那家店很有名，以前電視還介紹過呢！

　　以前我放學的時候也常來玩。就算什麼都沒買，只是到處亂逛也滿有趣的。

　　我現在也一樣在裡面逛，但是我什麼都不能買，就連把東西拿起來看都沒辦法。

　　重點是，我根本就不想要。

　　我沒辦法戴首飾或化妝，所以對那些已經沒興趣了。衣服也一樣。我一直穿著我跳樓時穿的衣服，就是我身上這套制服。

　　書呢，有時候會想看，可是因為我無法翻頁，所以早就死了這條心。不過，有時候我會從站在書店看書的人旁邊偷看，這樣就能一起看了（所以，如果大家在書店站著看書的時候，總覺得臉頰或脖子那邊怪怪的話，就是有像我這種東西在跟大家一起看書啦）。

　　這樣的生活，大家覺得怎麼樣？

　　老實說，這還挺寂寞的。世界這麼大，卻只有我一個人。

　　身臨其境之後，就會認為以前覺得理所當然的事，其實是非常難得的。

　　好比說，這些人潮。

　　以前我覺得討厭得要死，現在卻感到很溫暖。明明全都是不認識的人，可是只要身邊有人在，我就會莫名覺得放心。

　　如果真的有神，願意賜給我一天的肉體，我想我一定會在人潮之中，對所有人打招呼。

　　──哈囉！你好不好？

　　──我是樹里，大家一起來做朋友吧！

　　──不要一臉難過的表情嘛，一起來聊聊吧！

　　搞不好會被別人當成神經病，也沒有人肯回應。我知道人類是一種多麼膽小又警戒心強的生物，可是要是我現在還有身體，保證會這樣大喊。

　　以前的我絕對不可能這麼想。

　　我活著的時候，不管看到什麼都覺得討厭。無論做什麼都提不起勁來，總之就是沒辦法把那種「怎麼會有這麼蠢的事啊！」的心情從心裡趕出去。

　　「樹里，為什麼……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那天，爸爸、媽媽抓著被放在醫院病床上的我，像二重唱似的不斷重複這句話。那天兩個人的臉都哭得亂七八糟的。

　　那時我心想──這樣就好了。這樣我就不用再煩惱、再痛苦了。我相信自己獲得解脫了。

　　可是現在，我越來越不懂我為什麼想死了。

　　國中那時候，日子過得還算開心，也很喜歡爸爸、媽媽，而且也有一些要好的朋友和喜歡的男生。可是某一天，這些突然變得很煩。

　　原因出在哪裡？現在的我想不起來。總之就是覺得一切的一切都很麻煩，連朋友關心地問我「樹里，妳還好嗎？」我都覺得煩。

　　以前的我，一定很幸福。

　　我擁有很多東西，多到連被許多人包圍、被許多人關心都視為理所當然。正因為如此，反而毀了我。

　　現在沒有人注意到我，我只能在路上徬徨。就像那個叫友香的女生，偶爾會有人感覺得到我，可是我還沒有遇見能和我交談的人。

　　我在想，將來要是遇到這樣的人，我要拜託他給我我最想要的東西。

　　我最想要的東西──是每個活著的人都擁有的東西。因為太過理所當然了，所以大概沒有人記得那個東西的美好。

　　5

　　我在車站前到處晃了一圈之後，便穿越軌道到車站的另一邊。

　　要是有身體，就得在車站的樓梯裡爬上爬下的，看來只有這時候比較方便一點。

　　車站的另一邊和學校所在的這一邊比起來冷清了點。也難怪，因為旁邊就有一個很大的公車停車場，沒辦法開什麼店。

　　我搭上一輛正好停在總站裡的公車，當然是搭免費的。因為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都不坐，至少用站的。不過站著或坐著對我而言都沒差就是了。

　　為什麼鬼魂（我最討厭這個詞了！）還要搭公車？會不會有人這樣想？鬼魂想到哪裡去，用飛的不就好了──大家都這樣想吧？

　　我也是變成這樣才知道的，其實就算只剩下靈魂，好像也無法來去自如。

　　至少我就不會飛，也不會附在別人身上。是啦，我可以不用開門就進房間，可是因為我沒有身體，所以這種能力也不算什麼吧？

　　不過基本上還是要靠自己的雙腿移動。

　　雖然走再遠也不會累，可是要到遠一點的地方的時候，還是搭電車或公車比較快。文明的力量還真是挺了不起的。

　　所以我滿喜歡搭車的。有時候還會搭電車到澀谷、池袋去呢！雖然那也沒什麼好玩的。

　　不久，公車大大震動了幾下就發車了。

　　因為時間剛過中午，所以搭車的人不多。沒有人站著，也有不少空著的座位。

　　既然沒有人坐，我就坐到最後面的正中央座位。哎，看心情啦。

　　像這種時候，一定要注意的就是盡量不要去碰到別人的身體。

　　我自己的確是沒辦法拿任何東西，也不能拍別人的肩膀，可是不小心碰到我身體的人，好像會有種怪怪的感覺。從他們的反應看起來，好像是類似涼涼的或麻麻的感覺。

　　剛才在教室裡，我不是拍了那個一屁股坐在我桌子上的女生嗎？

　　那時候那個女生一臉驚訝地回頭，不過我想她大概不認為有人拍了她的背，而是背上突然有一股寒意。呵呵呵……我現在有多麼沒力了吧！

　　順便說一下，那個書桌並不是我的位置，是很久以前就一直沒人坐了。從我在教室裡偷聽同學講的話得知，那裡好像是一個跟以前的我一樣，不來上學的學生的位子。我雖然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不過希望她不要變得跟我一樣才好──我還滿認真在擔心的。

　　為寂寞所苦的人，有我一個就夠多了。

　　※※※

　　沒多久，公車窗外出現了巨大的大樓公寓。就是學校屋頂上那些女同學提到的新大樓。

　　我在那棟大樓附近的地方下車。我是趁公車等紅燈的時候，直接從關著的車門穿出來的。

　　那些同學雖然不相信，可是那個叫友香的女生真的感覺得到我。簡單地說，就是有靈異能力。

　　既然是她有感覺的地方，那這裡可能有跟我一樣的東西。換句話說，就是有我的同類。

　　這話聽起來可能很奇怪，不過從我跳樓一直到現在，我都沒有遇見過和我處在相同狀態的人。

　　我看得到的，就只有一般活著的人，和那些蟲男而已──我從來沒看過和我一樣，不知該何去何從，在路上徘徊的靈魂。

　　大家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因為光是日本這個國家，每天應該就有不少人死掉吧？變成老公公、老婆婆以後死掉的人、出車禍或生病死掉的人……反正應該很多才對。

　　可是，我卻連半個都沒有遇見過，這是為什麼？

　　不管怎麼想都很奇怪吧！死後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世界，憑我的腦袋想再多也想像不出來。

　　可是，我猜到一種可能性。

　　其實，這種想法讓我滿難過的。那就是──也許自殺的人都得受到這種形式的處罰。因為從很久以前，自殺就被當作一件很不好的事。

　　可是，就算如此，我還是覺得不太對。

　　假如我現在正受到處罰，那這個處罰是誰給的？神嗎？佛嗎？這兩種我都沒看過啊！祂們真的存在嗎？

　　有時候我會去思考這方面的事情，而且思考到要是我有身體，一定早就發燒病倒的地步。

　　可是，無論我再怎麼想，就是想不出答案。光憑我的腦袋果然是不夠的。

　　所以，我才會在有人的地方到處晃，不斷尋找同類。他們可能比我懂得更多，就算是腦袋跟我一樣差的人，有同伴總是安心一點，日子也一定會快樂一點。

　　其實最好是能跟活著的人講話，可是看樣子那是不可能的。

　　※※※

　　我從有公車行駛的大馬路走到那棟大樓。

　　我記得不是很清楚，所以無法說得很肯定，不過這一帶前不久好像都還是田地。

　　哇──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漂亮了？這裡不僅鋪了柏油路，路旁還有鋪設地磚的人行道。由小小塊的米黃色和酒紅色的地磚拼成幾何圖形。人行道上種了懸鈴木當路樹，感覺是個還滿時髦的住宅區。

　　原來市容要改變並不需要多少時間……我一邊這麼想，一邊挑酒紅色的地磚（雖然完全沒有意義）走。

　　因為要做這種幼稚的事，所以必須一直看著地上，差點就錯過我要去的那棟大樓了。看來我果然有點笨。

　　那棟大樓設計方方正正的，明明是新蓋的，感覺卻土土的。整體是咖啡牛奶色，因為使用白色作為重點色，所以很像一個巨大的摩卡蛋糕。外型稍嫌不夠美。

　　不過大門四周擺了幾個仿象牙的雕刻，給人很豪華的印象。我猜他們在夾報的房屋傳單裡，一定把玄關的照片放得很大……我不禁思考起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我走在那棟大樓旁邊，到處觀察。

　　遺憾的是，我並沒有感覺到那個友香所說的那種感覺。不管怎麼看，這裡都是很普通的公寓大樓。

　　其實，靈異能力這種東西，是與生俱來的一種才能。因為我出生的時候沒有這種才能，所以即使只剩下靈魂，沒有的還是沒有。

　　這種事情一般人聽起來可能覺得很奇妙。不過活著的人也一樣，假設你人在一樓，也不可能知道二樓有多少人，或在什麼位置吧？同樣的道理，就算我現在只剩下靈魂，還是沒辦法知道跟我一樣的人在哪裡。

　　真的，就算失去肉體只剩下靈魂，也無法比活著的時候多做些什麼。既不能跟別人講話，也碰不到東西，反而更加不方便才是真的。

　　我在大樓內隨意走著，最後走到一個不大不小的公園。

　　記得法律好像有規定，在蓋大型公寓大樓的時候，其中有百分之幾要留作公園的樣子，詳細情形我不是很了解，不過我覺得這是條好法律。

　　要是水泥做的東西越來越多，人類也會受不了的。

　　公園的大小和高中的校園差不多，裡面有高低起伏的寬闊草地，草地裡還有散步的小徑。真要說的話，和奔跑玩耍比起來，這裡應該更適合慢慢散步吧。現在小孩子越來越少，老人越來越多，也許大家會比較喜歡這樣的公園。

　　當我正覺得無聊的時候，我發現在公園的另一邊有一個小朋友的遊樂區。我自然而然就朝那裡走去。

　　那個遊樂區如果拿來當停車場，大概只能停十輛車，在兒童公園裡算小號的。裡面設置的遊樂器材是小小朋友玩的，只有五階的迷你溜滑梯，座位像盒子一樣的鞦韆，還有一個圍了柵欄的沙堆，其他就沒了。

　　這樣大一點的小朋友就不能玩了啊──我雞婆地為小朋友感到不滿。不過，這年頭的小學生一定也沒時間在公園裡玩吧……如果以公寓大樓裡的公設來說，有這種大小大概也就夠了。

　　我走進那個遊樂區，在好幾張長椅的其中一張上坐了下來。

　　那裡有四、五個小朋友在玩，每個好像都只有兩、三歲。每個小朋友的媽媽都跟來了，不過她們都聚在一個地方聊天。反正旁邊有柵欄，又沒有危險的車子，只要斜眼瞥個幾眼就行了。

　　小朋友們自己玩自己的。三歲的小朋友懂得和朋友一起玩，但更小的小朋友感覺上就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從長椅那邊看著小朋友們。

　　有的小朋友跟機器一樣一直不斷地從溜滑梯爬上去又滑下來；有的小朋友不知道為什麼把所有的空布丁盒裝進沙子排成一排；有的小朋友在搶怪獸玩具──對現在的我來說，他們都好耀眼。宛如全新的肌膚，會反射陽光的柔軟頭髮，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的笑容。

　　笑容──這就是我最想要的東西。

　　搞半天，原來你想要的就是這個喔──會說這種話的人一定很幸福。我在有身體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因為有很多人會叫我「樹里」，還會對著我笑。

　　可是，現在沒有人會對我笑了。

　　當然，我可以從電視或照片裡看到笑容。可是，那不是對特定的人發出來的，照片裡的人只是稍微動了動臉部的肌肉，做出表情而已。

　　像這種表情，我不想叫作笑容。因為我認為所謂的笑容，是朝著某個人「發送」的信號。

　　走在路上，就會遇到真正發送出來的笑容。對小孩、情人、朋友、父母，總會有人會對著另一個人發送笑容。就連彼此不認識的人也一樣，像店員和客人之間，也會互相傳遞笑容。

　　大家可以笑我，覺得我太誇張了，可是笑容真的很美。就算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這美的東西。

　　對活著的人來說，這種事一定是十分理所當然吧……可是，現在的我覺得最悲哀的，就是沒有人會給我笑容。對啦，人家根本看不見我，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等到失去了，才知道有多美好。

　　朋友也好，公司的同事也好，誰都可以，明天，找一個人對他笑笑吧！

　　只要主動對一個人笑，那個人一定也會報以笑容吧？一定會對你笑吧？

　　幸福的人，大概都把這個視為理所當然。

　　可是不是的。

　　這是非常崇高、非常美好的一件事。把這視為理所當然的人，我實在羨慕得都快哭了。

　　我最喜歡有笑容的地方，所以常常到學校、超市等人多的地方。在這裡看著人們交換的笑容，心情就會多少平靜一點。

　　可是，其實我很清楚，這些笑容不是對我發送的。就連「微笑〇圓」的速食店店員，都不肯賣給我這種笑容。

　　6

　　不久，陽光減弱，小朋友和媽媽一起回家了。我還坐在長椅上，呆呆看著人群越來越少。

　　沒有半個小朋友的遊樂區還真是寂寞。連鍬韆和溜滑梯都顯得很無聊。

　　雖然我覺得自己也該從長椅上站起來了，可是卻遲遲不肯付諸行動。因為就算天黑了，我也沒有非回去不可的地方。

　　爸爸和媽媽的家──我還活著的時候使用的房間，被原封不動地留了下來。到現在，媽媽還是每天都在書桌上的照片供奉早餐。

　　可是，那裡沒有笑容。

　　自從我從Joyfultown Plaza 十二樓跳下來之後，那個家就沒有笑容了，是我奪走了他們的笑容。獨生女先他們而去，這也是當然的吧！

　　（爸爸、媽媽，我真的對不起你們……）

　　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待在那個房間好痛苦、好痛苦，所以我很少回去。

　　正當我想著接下來要怎麼辦的時候，遊樂場的入口來了一個小女孩。她穿著可愛的粉紅色上衣，配著紅色的長褲，頭上綁成一根沖天炮，看起來大概四歲。

　　哇！來了一個笑容好美的小朋友──我這麼想著。小女孩好像很高興，用小跳步走著，還露出滿面笑容。

　　啊啊，看吧！

　　因為她邊走邊跳，所以玩沙子的玩具就從手上的水桶掉出來了。

　　鏟子啦、杯子啦，滾了一地。

　　「妳這樣亂跳亂跳的，東西當然就會掉滿地！連這點事都不懂嗎？」

　　小女孩身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瘦阿姨大叫著。我猜她是小女孩的媽媽。

　　有必要罵得這麼兇嗎──我心裡這麼想。可是小女孩可能早就習慣了，並沒有特別難過的樣子。她伸了伸小小的舌頭，開心地撿起玩具，好像也把這當成一種遊戲。

　　「沙堆！沙堆！」

　　小女孩指著沙堆，對母親說了好幾次。

　　「妳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可是不可以坐下去，不然沙子會跑到褲子裡去。」

　　做媽媽的語氣很衝地說。她的嘴翹得高高的，一副在生氣的樣子。

　　小女孩一點都不害怕，顯然這個媽平常就是這樣講話的。偶爾也會看到這種人。

　　我大致明白狀況了。我猜那個媽媽的脾氣大概不太好，所以跟同一棟大樓的媽媽們處不來，才會等大家都回去了再來公園。

　　人類的世界是很複雜的。

　　做媽媽的在我對面的長椅上坐下，開始抽菸。她的一舉一動，都顯得疲憊不堪。

　　即使如此，小女孩還是很開心地在沙堆裡玩起來。她很聽話，蹲著玩，屁股沒碰到沙堆。

　　「妳啊！」

　　過了一會兒，抽完菸把菸丟在腳邊的媽媽說話了。一時之間，我不知道她在跟誰說話總不會是我吧！

　　「先自己玩一下，我要去買東西。」

　　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太陽都快下山了，妳要把年紀這麼小的小女孩一個人丟在這裡嗎？要是遇到變態怎麼辦？

　　女孩的臉上也閃過一絲不安。但是，她很快又恢復笑容。

　　「要是覺得冷，就自己回家。知道了嗎？」

　　媽媽以命令的語氣說完，就一臉不耐煩地站起來。

　　這什麼母親啊──如果可以，我真想拿石頭丟她，但是想也知道，我什麼都沒辦法做。

　　媽媽打著大呵欠，從剛才來的路走回去了。公園裡，只剩下小女孩一個人。

　　怎麼辦……

　　不用說，就算有我看守她，也半點用都沒有。

　　因為萬一發生什麼事，我不但救不了她，甚至沒辦法叫人。我想，我是世界上最沒有用的東西。

　　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至少要在媽媽回來之前看著她。不這麼做，我的心裡會過意不去。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走進柵欄圍住的沙堆中，在小女孩的身邊蹲下來。

　　這時，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小女孩抬起頭來朝我這邊看。

　　不會吧！

　　我突然覺得腦袋一整個發熱。

　　「妳看得到我嗎？」

　　許久許久以來，我第一次開口說話。

　　小女孩直直地盯著我的臉看，不解似的歪著頭。

　　她果然看不見我……當我這麼想時，不由得豎起右手手指放在自己的鼻尖前，像節拍器一樣左右搖動。

　　就在那一刻。

　　小女孩笑了。

　　她笑盈盈地看著我的眼睛。

　　小女孩學我，在鼻子前面豎起手指，一左一右地搖動起來。不過她無法只搖動手指，而是整個手腕都跟著搖動。

　　那動作可愛極了。沒有錯，她的笑容是發送給我的。

　　啊啊！神啊……感謝您！您總算聽到了我的願望。

　　「妳幾歲？」

　　我感動得快要哭了，接著開口問她。小女孩的表情有些愣愣的，過了一會兒才向我攤開右手。

　　「妳五歲呀？」

　　就五歲來說，她看起來有點小。

　　小女孩聽了我的話，歪著頭。想了一下，然後又攤開雙手。

　　這時候我明白了。看來這個小女孩的智能似乎跟不上她的年齡，大概是有智能障礙吧。可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個小女孩看得見我、聽得見我，甚至會對我露出笑容。

　　「妳的髮型好可愛喔。」

　　我指著她綁在頭頂的沖天炮說。小女孩抓住髮尾，笑了。

　　「蘋果、蘋果。」

　　「哦，真的耶，好像蘋果喔！」

　　一定是她的家人這麼叫她的吧。而且，她的臉頰胖胖紅紅的，感覺就像一顆蘋果一樣。

　　「我可以叫妳小蘋果嗎？」

　　「蘋果、蘋果！」

　　小女孩毫不吝惜地露出笑容。

　　我又叫了一聲小蘋果，小女孩果然開心地笑了。

　　我和小蘋果大概玩了四十到五十分鐘左右。時間雖短，卻讓我感到許久未有的滿足。

　　我真的好幸福。

　　當下的我由衷認為，神明原來也會給自殺的人獲得幸福的機會。

　　但是，這個想法果然是錯的。一定沒有神明──至少，沒有肯實現我的願望的神明。

　　小蘋果的媽媽是在天色已經開始變暗的時候才回來的。秋天天黑得很快。

　　小蘋果注意到媽媽出現在公園入口，便發出嗚嗚的聲音，一臉高興地站了起來。愉快的時間即將結束，我心裡一邊感到有一點點遺憾，一邊往她媽媽那裡看。

　　就在那一剎那，我不由得整個人僵住了。

　　因為──小蘋果的媽媽全身都是蟲男。

　　跟我以前看過的不一樣，之前只會有一隻蟲男騎在人的肩頭上。可是現在的她肩上一隻蟲男、背上一隻小蟲男，腰那邊還有一隻蟲女──他們緊緊巴住媽媽的身體，簡直把她全身都遮住了。

　　我不禁尖叫。

　　我的叫聲，讓小蘋果回頭看我。她一定也看到那些蟲男了，因為她的眼神充滿恐懼。

　　「來，回家了。」媽媽邊說邊抓住小蘋果的手，語氣比剛才更兇。

　　我有種非常不祥的預感，覺得不能讓她就這樣把小蘋果帶走。

　　我連忙伸手，可是我的手抓不住這個世上的任何東西。我的手指直接穿透小蘋果的肩頭。

　　「媽媽養妳養得好累。」

　　媽媽牽著小蘋果的手，說了這句很離譜的話。我跟在後面，一直拚命想抓住小蘋果。

　　「小蘋果，不可以走！」

　　我的話讓小蘋果回頭，但她卻沒有停下來，因為她媽媽用力拉著她。

　　「爸爸也跟別的女人走掉了……媽媽已經撐不下去了。」

　　「別這樣！」

　　我站在往大樓大門走的媽媽前方，張開雙手。可是媽媽和蟲男們一起穿透我的身體。

　　「我受夠了……還是死了算了。」

　　媽媽的嘴裡吐出這句話時，騎在她肩上的蟲男大大的眼睛骨碌碌地動了。

　　很可能是這棟大樓的所在地或建築的位置啊方位啊什麼的……具有呼喚蟲男的力量吧！總之這些東西就是常聚在這裡。友香感覺到的，一定就是他們。

　　「放心，媽媽不會讓妳自己去，媽媽也會跟妳一起去的。」

　　小蘋果的媽媽一定是因為變得太過軟弱，所以才會讓蟲男有機可乘，一定是的。

　　（神啊！再一次就好！請實現我的願望！）

　　我不斷地大叫著。在這段期間，媽媽拉著小蘋果的手走進電梯，毫不猶豫地按下最頂樓的按鈕。當然，我也一起走進去了。

　　（神啊！請您給我阻止這個人的力量！）

　　我才這麼叫，就聽到一種從來沒有聽過的，簡直就像踩扁枯樹葉般的聲音在電梯裡響起。

　　「吵死了……」是騎在媽媽肩上的蟲男在說話。

　　「妳這個自殺靈還敢求神？」

　　蟲男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動，嬰兒似的嘴巴有點歪。這大概就是蟲男的笑臉吧……

　　「神也是很忙的。」說這句話的，是貼在媽媽腰上的蟲女。

　　「妳自己也捨棄了妳自己的性命啦。」背上的小蟲男說著。

　　「真不要臉。」

　　「吵死了！」

　　我使出所有的力氣，往那張噁心的臉揮去。可是，我的手心仍然只往空氣切過。

　　電梯停了。

　　媽媽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出了電梯。眼前是剛降臨不久的夜空，西方天空還殘留著一抹紫色。

　　「小蘋果，快哭！大聲叫！這樣就會有人來救妳了！」

　　小蘋果一臉為難地看看我又看看媽媽。

　　「沒什麼好怕的，媽媽會跟著妳一起去。」

　　媽媽邊說邊露出淡淡的微笑。剎那間小蘋果似乎明白了一切，點點頭。

　　「妳媽媽現在被奇怪的東西纏上了，所以小蘋果妳趕快大叫！」

　　媽媽在長長的走廊中途停下腳步向下看，然後滿意地點點頭，接著抱起小蘋果。

　　「要是有什麼可以墊腳的就好了。」

　　那自言自語般的語氣，冷靜得嚇人。

　　媽媽看到放在附近房門口的兒童腳踏車，輕輕把腳踏車搬到扶手旁。

　　「住手！」

　　我站在腳踏車和扶手之間，把雙手張得大大的。

　　「來，把眼睛緊緊閉起來。」

　　小蘋果很聽話地閉上眼睛。媽媽抱起小蘋果，一腳踩上兒童腳踏車的椅墊。

　　「那，要走囉！」

　　媽媽自言自語地說。下一瞬間，就看到兩個人的身體往前伸展。

　　在那之前，小蘋果的眼睛張開了一下，對我盈盈一笑。

　　「神啊！求求您！」

　　媽媽和小蘋果穿透了張開雙手大叫的我。

　　長長的幾秒鐘之後，傳來一聲巨響。

　　母女從十四樓撞擊地面的聲音，簡直像放煙火一樣。

　　7

　　我今天也在Joyfultown Plaza的樹叢中抱著膝蓋發呆。

　　我哪裡都不想去，也不想看到任何人。蟲男很可怕，世界上又沒有神明。

　　所以窩在一個地方不動才最適合我。什麼都不會的自己，跟這個世界扯上關係又能如何。

　　我也是從這棟大樓的十二樓跳下來，自行結束了生命，所以這裡是我的出事地點。

　　可能是不想翻動曾沾過我的血的土地吧，被我弄得亂七八糟的樹叢就這麼被擱著不管，最後終於枯掉了，所以這裡才會空出一個洞。

　　從另一個角度想，也可以把這裡當作是人們為我製造出來的場所。大概是有人知道我會變成這樣吧……

　　早上，我在這裡發呆，腳踏車又停下來了。

　　就是那個戴眼鏡的胖阿姨，後面載著一臉調皮的男孩，一定是要去托兒所。

　　「……樹里。」阿姨叫了我的名字。

　　「妳在這裡吧？從之前我就一直這麼覺得。」

　　我沒有回答。要是回答了，也許可以和她對話。

　　但是，我受夠了。

　　我再也不想和任何人、任何事扯上關係了。

　　其實我早就發現那個阿姨就是本島綠。她結了婚，搬進Joyfultown Plaz 。

　　「樹里……妳要是在就回答我。」我什麼都沒回答。

　　我只是從杜鵑花叢的葉子縫隙中，看著完全變了樣的本島綠。

　　要是我還活著，年紀也跟她差不多──這麼一想，就覺得很不可思議。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快十三年了，可是我還是這個樣子。

　　明天是這樣、後天是這樣，再往後也是……

　　不要再看我了。

我是法蘭西斯

　　1

　　好久不見。妳好嗎？

　　突然以這種不尋常的方式與妳聯絡，還請妳見諒。

　　其實，我很想透過電話聽聽妳那令人懷念的聲音，但一想到妳說不定已經不記得我了就覺得害怕，所以怎麼樣都不敢打電話。

　　也就是因為如此，我才想出這個辦法，把我的話錄在ＭＤ裡寄給妳。如果妳不想聽，直接丟掉也沒有關係，但是我希望妳至少能夠從頭到尾聽過一次。

　　不知道妳還記不記得？──我是Ｒ。

　　國二的時候，有一段短短的時間，我的座位就在妳斜後方。當時的我，留著長髮，梳著麻花辮。

　　如果妳對我還有一點印象，那真是令我感到喜不自勝。但假如妳想不起我，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們從國中畢業都已經超過十二年了，連生肖都轉過一輪了。

　　那已經是非常非常遙遠的過去了。要是妳還記得在班上毫不起眼的我，才教人感到不思議呢！

　　不管是功課還是運動都不在行的我，沒有任何長處，又長得不可愛，也不善於交際。不僅在校內，我在任何地方都不引人注目。

　　但是妳與我截然不同，不僅功課好，體育也很棒，連臉蛋都像偶像一樣可愛，在女子籃球社的表現更是傑出。而且妳人緣極佳，記得班上同學曾推舉妳參選學生會長，不過妳拚命婉拒，說這樣就不能繼續參加社團活動了。

　　其實那時候──我很崇拜妳。

　　說穿了是「真想變成妳」，還請妳不要覺得很噁心。

　　在教室裡的時候，我總是看著妳。

　　每次看到老師點妳上臺，而妳又精采地把題目解出來時，我都會暗自佩服；上體育課時，看到妳在各個項目出色的表現，我也會由衷感到尊敬。

　　所以每次放學後，如果體育館有籃球社在舉行比賽，我一定會去看。

　　妳一邊以清楚的語氣指示隊友，一邊以風速般的速度運球的模樣，簡直就是英姿煥發。閃閃發光的汗水如寶石般自妳細緻的肌膚上滑落，那模樣美得讓我全身打顫。

　　對了，有一次我曾借過妳一本書，妳還記得嗎？

　　記得是李希特的《從前有個福瑞德芮希》③。我利用下課時間看的時候，妳從旁邊探頭過來，問我「那本書好看嗎？」

　　③李希特（Hans Peter Richte）為德國作家，作品《從前有個福瑞德芮希》（Damals wares Friedlrich）為青少年讀物，討論納粹政權與猶太人迫害。

　　我想，妳如此平易近人之處，就是妳受大家歡迎的祕訣吧……對我來說，妳主動和我說話就令我感到很榮幸了。所以那時候我好緊張，腦子裡一片空白。

　　因為太緊張，連話都說不好。但是妳那雙長長的眼睛帶著笑意，很有耐性地聽我結結巴巴述說我幼稚的感想。

　　「那，等妳看完以後借我好不好？」

　　我當時的心情妳一定無法了解。

　　得到妳意外的垂青，我高興得簡直快飛上天去了。為了趕快把書借給妳，我一個晚上就把那本書看完了。

　　本來約好借十天的，但後來妳借了兩個多月，還我的時候，書裡還夾了一張手繪的卡片，寫著「對不起，老是借著不還」，上面畫了一幅有點像妳的可愛貓咪插圖……現在因有些緣故不在我手邊，但那張卡片曾經是我的寶物。

　　妳想起我了嗎？

　　儘管我在班上就像空氣一樣，但聰慧如妳，必定已經想起我的長相了。就算只是「對對對，是有那麼一個人」的程度，我也很高興。

　　但是，妳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吧！

　　我和妳之間的來往，便僅止於那本書的借還。我們既沒有互寄賀年明信片或問候卡，三年級時還不同班，畢業時也沒有說過什麼惜別的話。後來我們各自上了不同的高中，就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這樣的我，卻突然捎這麼一封莫名其妙的信給妳。我完全能夠想像妳歪著頭大惑不解的模樣。

　　讓我開門見山地說吧，這麼做並沒有什麼理由，只是想讓妳了解我的人生而已──真的！

　　然而這是為什麼呢？

　　總之，我想告訴妳我從小至今的故事。

　　要是聽到一半讓妳覺得不愉快，就請停止播放，把ＭＤ丟掉吧！因為妳沒有聽完的義務。

　　但是，如果多少能引起妳的興趣，就請妳聽完吧。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我實在非常想讓妳了解我的人生。

　　我的人生──叫任何一個有良心的人來看，都會認為我十足地離經叛道，甚至認為我精神異常。

　　但是，現在的我很幸福。

　　就算別人不屑一顧，現在的我所能感到的幸福是千真萬確的。

　　2

　　現在，妳還住在那個海邊的小鎮嗎？

　　這個ＭＤ，我打算按照國中畢業紀念冊上記載的住址寄出，但是也許妳現在已經住在別的地方了。

　　妳現在在做些什麼呢？

　　依我對妳的印象，總覺得在某家公司精明幹練地工作才最適合妳，但是，就算妳結了婚、生了孩子，我也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因為無論是職業婦女，還是為人妻、為人母，我認為妳都能完美地扮演妳的角色。

　　那個小鎮──妳喜歡我們長大的那個小鎮嗎？

　　老實說，我不怎麼喜歡。不，我的意思並不是具體地討厭那裡的哪個地方。

　　實際上，那裡背山面海的環境，應該算是居住的好地方。車站前有大型超市，也有商店街，生活沒有任何不方便。那裡蓋了許多度假別墅，所以對每天都生活在擾攘都會中的人們來說，那裡或許是一片足以令人羨慕的土地。

　　但是，我還是無法喜歡那個小鎮。

　　背山面海──換個觀點來說，那裡也是一個哪裡都去不了的地方。尤其是對無法獨自搭電車的小孩來說，那裡只會讓人感到封閉。

　　有這種感覺的，也許只有我一個。因為我在那個小鎮上過的是悄無聲息的日子。

　　※※※

　　在貫穿小鎮中央的河流入海處有個住宅區，我家就在那裡。

　　如果說那裡就在和妳同屬籃球社的Ｈ同學家附近，妳會比較容易明白嗎？我和雙親及大我三歲的哥哥，住在那個住宅區邊緣的一幢兩層樓的小小樓房裡。

　　我父親是公務員，在隔壁城鎮的市公所工作。我母親是家庭主婦，對教育極為熱中，大家都知道她是個行動派，會率先自願擔任家長會委員。我哥哥和我不同，從小就很聰明，和妳一樣進了縣立Ａ高中，應屆考上關西的Ｋ大。現在據說在有名的貿易公司上班，不過我已經好幾年沒見過他，所以詳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家或許稱不上富裕，但絕不貧窮。我想在鄰居眼裡，我們是常見的小康家庭。

　　然而事實上，我們家有個祕密。

　　那就是──我們加入了某個宗教團體。

　　在這裡，我無法告訴妳那個團體的名稱。我只能說，那是個起源於美國、歷史相對較短的團體。

　　當然，憲法保障人民的宗教自由，所以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指責我們為什麼要加入那個團體。只是妳也知道，鄉下就是這麼封閉的地方。光是隸屬於那個團體，就有十足的可能性讓我們遭受奇異的眼光，也不能保證年紀尚幼的哥哥和我，不會成為孩子們無情欺負的對象。

　　所以雙親要求我和哥哥必須保守祕密。鄰居就不用說了，連對朋友也不准提起。這種作法雖然消極，但也是一種萬無一失的自衛方法。

　　然而這對還沒上小學的我來說，是一個相當痛苦的承諾。僅僅是被交代要保密，便足以對年幼的孩子造成無比的壓力。也許我的「壞毛病」也是導因於這種壓力。

　　回想起來，舉家上教會的日子已經離我非常遙遠了。

　　教會位於迂迴曲折的山裡。我想就算開車也要五十分鐘至一小時左右。

　　每個星期天我們一家人一定會舉家前往，而且是一早去，天黑才能回到家。孩子們被集中在青少年部，和年輕的指導員一起讀簡易版的聖典或聖歌。

　　有時候也會跟著大人一起去傳教──就是到大城市的車站前發傳教小冊子，或是一戶戶按門鈴佈道等等，等做完這些工作再回家都已經是深夜了。

　　我自認為一直到十六歲為止，都很熱心參與教會的活動。我曾被任命為青少年部的副部長，也曾獲分部長的誇獎。

　　然而，我為了敬愛的神明如此勤奮，為什麼祂沒有治好我那個壞毛病呢？

　　這真是令人羞於啟齒。

　　更何況一想到是要告訴妳，我就害怕得腳都發起抖來。但是，如果不跟妳坦白這個壞毛病，想必妳將無法了解我的人生。

　　我的壞毛病，那就是忍不住偷別人的東西──換句話說，就是竊盜癖。

　　竊盜是一種重罪，所以也許不太適合用「毛病」這種不痛不癢的字眼，可是我相信我的狀況稱為毛病才正確。並不是我到了這個節骨眼還死不承認，硬要找藉口推託，因為我明明不是真的想要，不知道為什麼就是會去偷。

　　就我記憶所及，我最早最早一次偷東西，是在上托兒所的時候。

　　我記得，那一天本來照顧我們的年輕老師因為生小孩請了長假，所以有另一個老師來到托兒所。

　　新老師比原本的老師年紀大很多。她從前因為結婚而辭去了保母的工作，所以我想她應該只是專門負責代課的老師。

　　老師的名字早已不存在於記憶之中，但她很懂得怎麼與孩子相處，是個很溫柔的老師，而且她很會摺紙，可能是當作第一次見面的見面禮吧，她為班上每一個小朋友摺出各自喜歡的動物。

　　老師用黃綠色的紙幫我摺了一隻鸚鵡。

　　那隻鸚鵡的翅膀是闔起來的，小小的喙尖尖的，真是可愛極了。我好喜歡，為了讓鸚鵡保持漂亮的形狀帶回家，便把它收進托兒所的書包裡。

　　就在我為了把鸚鵡收進書包而走到教室一角的架子時，我發現架上放著一隻用紅色紙摺好的烏龜。和我的鸚鵡一樣，上面用蠟筆畫了圓圓的眼睛。

　　我知道那隻烏龜的主人是誰，是一個總是在教室裡蹦蹦跳跳的調皮男生。老師問他要什麼動物，他以超大的聲音叫著「烏龜！烏龜！」

　　我回頭看教室，發現那個男生正和其他小朋友玩積木玩得正起勁。他大概是覺得放在架上就算收好了吧。小朋友都是這樣的。

　　一般人如果不是不予理會，就是會提醒他把東西收好，可是我連四周有沒有人在都沒有確認，就把那隻烏龜和我的鸚鵡一起迅速收進書包裡。

　　現在回想起來，真的很不可思議。

　　我並不想要那個紙烏龜。因為比起在六角形的紙上凸出短短的頭、手腳的烏龜，我認為自己的鸚鵡可愛多了。

　　可是，只要我認為沒有人在看自己──而且東西就在自己碰得到的地方，就自然而然地出手了。

　　這究竟是為什麼呢？

　　將近二十年後的現在，我雖然無法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想法，但這的確是我有記憶以來的第一次偷竊。

　　過了一陣子，烏龜的主人發現烏龜不見了。結果他立刻放聲大哭，還拚命在教室裡到處找。之前明明不把它當一回事的，小孩子真是善變的生物。

　　結果，事情在老師為他重新摺了一隻烏龜之後獲得解決，但在這段期間，我一直裝作若無其事。不管那男生哭得多厲害，我也絲毫不覺得良心不安。仔細想想，和偷東西比起來，這種心態更是可怕了好幾倍。

　　之後，我便聽任壞毛病作祟。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心理真的很不可思議，因為我從來不是為了想要那個東西才偷的。像我小學低年級的時候，有一次到同年的女生家玩，就偷了洋娃娃的小梳子。

　　那是一把長約四公分、粉紅色的塑膠梳子。是給洋娃娃拿在手裡做樣子的，如果真的拿那個來梳洋娃娃的頭髮，反而更費時費力。

　　就和那個紙烏龜一樣，我並不想要那把梳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當她的視線轉向旁邊時，我便把東西迅速放進裙子的口袋裡。

　　當然，她完全沒有發現。事後，我也不記得她提過梳子的事，可見就算梳子不見了她也不怎麼在意吧。

　　偷了那把梳子的當天，我在回家路上就丟掉了。這樣妳應該就能明白，我不是因為想要而偷的。

　　我既不是想讓朋友難過，也不是羨慕她有洋娃娃。我確實沒有那種洋娃娃，但是我本來就不怎麼喜歡玩洋娃娃。

　　所以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偷。簡直就像我的雙手擁有自己的意志，擅自做它們喜歡做的事一樣。

　　※※※

　　這個毛病理所當然地變本加厲了。

　　當時年紀雖小，但我的心中也知道事情的輕重，所以從來就沒有對偷了會釀成大事的東西下手。頂多就是學校的粉筆、白板上的磁鐵等等……這話從我口中聽起來可能很無恥，但全都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東西。

　　然而自從我小學四年級偷了一枝教會的原子筆被母親責罰之後，便不再有所謂的輕重之分了。

　　那枝原子筆好像是為了紀念什麼而做的，筆身上有金色的文字，也印了教會的名字。平常都是好幾枝一起插在桌上的筆筒裡，當尚未入教的人來到教會時──好比在街頭收到傳單而感興趣，或是在登門拜訪的傳教中有心想信教的人來的時候，要讓他們用來回答一份小問卷的。

　　其實我家裡也有一模一樣的原子筆。就在櫃子的抽屜裡，和剪刀放在一起，要寫什麼的時候自然而然就會拿來用，因此我實在沒有特地偷這枝筆的理由。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天我在教會裡隨手拿起原子筆，就直接放進我帶去的包包裡了。在那之前，我還稍微確認了一下四周，想來是自知要是被發現一定會挨罵。

　　然而，還是被我母親看到了。

　　可能是為了面子，母親在回到家之前，對這件事隻字不提。但是一回到家裡，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

　　「Ｒ，把妳包包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放在餐桌上！」

　　正要和哥哥一起回兒童房的我，嚇得差點跳起來。我母親的表情好可怕，是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的。

　　我一邊發抖，一邊把裝在小包包裡的兒童聖經、為了抄指導員的話所準備的筆記等等，照母親的要求一一擺在餐桌上。當然，那枝原子筆也拿出來了。一看到那枝筆，母親以疾風之勢一把搶起。

　　「這枝原子筆是教會的東西吧？怎麼會在妳這裡？」

　　「不是的，是我從家裡拿過去的。」

　　「說謊！」

　　母親毫不遲疑地往年幼的我臉上甩了一巴掌。認為信仰虔誠者均反對暴力的想法是以偏概全了些。

　　「妳把那個放進包包裡，媽媽都看到了！妳怎麼會做出這種事！」

　　我這麼想似乎有死皮賴臉之嫌，但是既然看到了，為什麼不制止我呢？要是當場歸就不算偷了啊……

　　「妳知道妳做了多麼要不得的事嗎？」

　　母親這麼說，又打了我。

　　「只不過是一枝原子筆──這種想法是不對的！這筆是要讓來教會的人回答問卷的，要是沒有了筆，他們不就不能作答了嗎？」

　　我回答因為那裡有五枝。

　　「要是一次來了五個人呢？因為妳拿走了一枝，就有一個人不能寫了。那個人可能會因為這樣就覺得麻煩，乾脆不寫問卷，這麼一來，那個人本來應該可以認識神的，卻被妳阻礙了！」

　　說真的，會來到教會的人少之又少，更不用說願意填寫問卷的人，更是屈指可數了。筒裡大概只要放兩枝原子筆就綽綽有餘了。

　　但是母親還是嚴厲地責備我。

　　我想，她想表達的並不是少了一枝原子筆會造成多大的損害，而是對我拿走教會的東西感到大為震驚。中途父親也加入了，於是我被父母兩人一起責罵。

　　在聲色俱厲的責罵之下，我淚眼婆娑地道歉。

　　「向爸爸、媽媽道歉有什麼用！向神道歉！」

　　於是我便被罰在家門玄關跪了將近兩小時。這期間，父母要我做出祈禱的手勢，所以我的手一直高舉在胸前，一直到獲得原諒時，整個人已經又麻又冷了。

　　或許我的父母認為我只犯過這一次，而且在這時候矯正好了。

　　實際上，在接下來好一陣子裡，我的壞毛病的確沒有發作。

　　那段期間，我非常認真地上教會，幫忙傳教活動，照顧比我們晚來的孩子。其中部分原因是我急欲重新獲得雙親的信任。然而遺憾的是，那麼一點點小處罰，是不足以改掉我的壞毛病的。

　　小學六年級的春天，正好在經歷初潮的時候，我又開始偷東西了，而且比之前大膽。

　　3

　　第一次在超市順手牽羊的事，早已成為模糊的記憶。不，正確地說，那天的事我本來就不太記得。

　　我想，我應該是去買學校家政課要用的刺繡線吧……班上的朋友好像都結伴去買，只有我落單了。

　　其實從那時候起，我在學校裡就沒有能夠稱為朋友的人了。

　　我想這多半是由於我的個性，但另一個理由是，我父母不喜歡我和教會以外的孩子玩在一起。

　　以前我也有一些會一起玩的朋友。就是在放學後一起去玩，到彼此的家拜訪的要好朋友。

　　可是自從發生原子筆那件事之後，我就不太跟這些朋友玩了。不，是不能跟她們玩。

　　因為我母親認為我會偷東西，都是因為與教會無關的孩子們對我造成的不良影響。

　　後來，我母親就不讓我接朋友的電話，還會以冷漠的態度，把來家裡玩的朋友趕回去。

　　雖然覺得母親這麼做很過分，但我卻什麼都不敢說。要是有一點抗議的行為，原子筆的事就會被掀出來，並以此封住我的嘴。

　　後來，學校裡幾乎沒有肯和我玩的人了。也難怪，誰也不會想特地到一個會被趕走的地方吧？

　　等六年級分班時與要好的朋友分開之後，我在學校裡就形同孤立了。下課時間一個人過，班上自行分組的時候，我一定會多出來。

　　就只有到教會時，才能排遣這份寂寞。

　　因為在那裡的孩子百分之百都和我一樣，雙親都是教友，所以有種彼此處境類似的安全感。與其和朋友玩的時候還得小心提防，深怕教會的事被發現，不如和這些孩子玩，感覺要來得幸福多了。所以那時是我最喜歡上教會的時候。

　　但身邊沒有朋友畢竟是相當痛苦。放學路上不能聊天，上課用的刺繡線也得自己去買。

　　我去買東西的地方，是距離車站稍遠的一家大型超市「社福樂」。我想妳一定也知道，那裡的四樓有手工藝品材料區。

　　那天很不巧，正好是我的生理期。在上一個月是我的初潮，所以當時是我有生以來的第二次體驗。

　　既然大家都是女生，那麼我就說得直接一點，我的生理痛很嚴重。尤其是剛開始的時候，身體會莫名發熱，頭也昏昏的，甚至還會有肚子就要破掉的感覺。第一次體驗的時候，一想到以後同樣的事還要繼續幾十年，就覺得生為女生實在很不幸。

　　由於我的身體處於這種情況下，所以就連找想要的線都很辛苦。總覺得腦袋不清楚，無法正常運作。

　　我想趕快回家躺在床上，所以一結完帳，就搭手扶梯到一樓。如果要走出超市，就必須穿過食品賣場。

　　走在賣場裡，我不知不覺來到了零食區。我想是因為那家店的通道很窄，我為了避開人多的地方，才會走到那裡。

　　雖然我一再重複同樣的話，但是我並不想吃零食。要是想吃，我身上也有足夠的錢可以買的。

　　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經過糖果貨架前，便隨便拿了一個，迅速扔進口袋裡。我一步沒有停，也沒有小心翼翼地觀望四周，那要訣就和通過車站收票口時，從收票機裡取出票卡的感覺一樣。

　　也許我本能地知道畏畏縮縮的可疑舉動，反而會引人注目。

　　我沒有被任何人叫住，堂而皇之地離開了超市。

　　其過程簡單到甚至讓我有些脫力的感覺。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為成人的社會是更嚴密、更沒有破綻的。我以為不論手法再怎麼巧妙，也一定會有人看見。

　　可是，看來實際上並非如此。於是我明白了，就連我這種小孩子，也可以輕易地掩過大人的耳目，原來成人的世界如此容易瞞混。

　　我就是從這時候開始在超市裡順手牽羊。

　　我想妳也知道，那個鎮上大大小小總共有三家超市。我們圈中時新開了一家，湊成四家。不過沒多久最老字號的角田超市倒了，很快又變三足鼎立的局面。

　　我從小學六年級起，就大膽地在這些超市裡再三行竊。當然，次數並沒有那麼頻繁，但我想每個月恐怕都會在這幾家超市裡偷上三次。

　　我偷的多半是零食或文具，不過偶爾也會偷男士襪，或是偷一盒保鮮膜。

　　偷什麼其實無關緊要。

　　零食我有時候會吃，但其他的東西多半立刻就丟掉。

　　我想，我一定純粹只是想享受「偷」這個行為吧！除此之外我都不要求。

　　可是如果能以常識來思考，立刻就能明白在這麼一個小鎮上沉迷於這種行為有多危險。萬一被抓，馬上就會傳遍整個城鎮，我馬上就無法繼續待下去。

　　然而──也許妳難以置信，一直到十六歲的初夏為止，我連一次都沒有失手過。我這並不值得驕傲，但我對偷竊技術的確有天分。

　　我是個非常不起眼的人，這一點只有在這時候才值得慶幸。或者換個想法，也許正因為我從國小就開始做這種事，所以自然就變成一個不起眼的人了──

　　※※※

　　我的壞毛病其實也常常在學校裡發作。

　　老師放在講臺上忘了帶走的紅筆。

　　學校圖書館的書。

　　實驗教室的實驗器具。

　　無論是什麼東西，只要有機會我就偷。當然，我從來不覺得想要，純粹是為了偷竊的樂趣而偷。偷了之後，絕大多數的東西都會被我丟棄在防波堤的消波塊中。

　　對了、對了，國二和妳同班時，班上有個女生的鉛筆盒不見了，這件事妳還記得嗎？光是丟了鉛筆盒可能不會造成騷動，可是因為她在裡面放了三千圓左右的現金，結果鬧得人仰馬翻。那筆錢好像是為了交社團的制服費還是什麼的吧？

　　導師對她把錢放在鉛筆盒裡的粗心大意罵了一頓之後，花了整堂國文課的時間，卯起來找犯人。

　　可是結果沒有找到吧？

　　事到如今我才敢說，那是我偷的。我在經過的時候，悄悄拿走了她放在桌上沒收好的鉛筆盒。

　　我萬萬沒想到裡面有錢。要是知道，就可以找個機會偷偷放回去了。可是，等事情鬧大的時候，東西早已不在我手邊，所以我也無可奈何。因為我偷了之後沒有打開來看，就直接丟進校園後面的焚化爐了。

　　4

　　我這個壞毛病變本加厲到我終究因此而離開了那個小鎮。

　　我想妳已經猜到了，但是我直接說結果好了，就是偷東西被別人看見了。

　　不過，如果看見的是超市店員或是保全的話，也不會發生後續的事吧。我有那樣的雙親，想必是會大發雷霆體罰我，也會把我趕出鎮上。但是，我想應該不至於會突然宣布與我斷絕親子關係。

　　我想，是被不該看見的人看見了。如果是有一般正義感的人，我也不會有那麼悲慘的遭遇吧。

　　那是我十六歲、高二那年的六月。地點不是在我們的城鎮，而是坐電車到七站外的Ｆ町。

　　妳也知道的，我們那個鎮沒有電影院或大書局，也沒有知名的速食店（雖然有在東京見也沒見過、名字很奇特的漢堡店），也沒有賣漂亮小東西的店。所以大家一上了高中，就會特地搭電車到沿線熱鬧的大城市去玩。Ｆ町也是其中之一。只不過和更遠一點的Ｇ町比起來，我想Ｆ町就沒有那麼受歡迎了。

　　那天，我是到Ｆ町的車站大樓去。我想妳也知道，那棟車站大樓有各種商店進駐，幾乎不必離開大樓，就能買齊所有想要的東西。

　　我原本的目的是到頂樓的書店，購買我喜歡的某作家的文庫本。我們當地的書店只有所謂的暢銷書，幾乎買不到我欣賞的作家的作品。

　　我在書店裡逛了一個小時，買了書之後就搭手扶梯下樓。東西都買好了，其實也不必到其他地方去，但既然特地花錢買了車票，我想乾脆就到附近去走走。

　　我在途中一個小小的飾品賣場偷了一個小髮夾。那是大量生產的粗糙貨，售價二百八十圓日幣。

　　就工作而言很簡單──用這種說法實在很不像話。只要在經過的時候拿起來，在轉眼之間扔進我的包包裡就可以了。像這種時候，要是有所猶豫反而會引起周圍的注意，所以重點就是乾脆果決。

　　我以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離開那裡，來到車站大樓外。當然，當場就確認包包裡的戰利品這種低級的事我是不會做的。

　　然而──幾分鐘之後，有人從背後拍了我的肩。一回頭，一個戴著眼鏡、留著長頭髮、胖得像瓦斯桶的男人站在那裡。

　　「妳剛才……」

　　他說起話來好像嘴裡含一顆蛋似的，我沒聽清楚。

　　「請問有什麼事？」

　　我主動發問，男人把蓋住臉的頭髮往上撥，以較為清楚的聲音說：

　　「妳剛才在那家店裡偷了東西，對不對？」

　　那一瞬間，我的喉嚨束得好緊。

　　「我都看到了。」

　　男人說話的時候，都沒有看我的眼睛。感覺起來，他反而比我更侷促。

　　「跟我去派出所。」

　　男人一邊說，一邊怯怯地抓住我的手。

　　那時候是六月，天氣還沒有那麼熱，這個人的臉上卻有好幾滴汗珠。他的體味很重，站在他旁邊，就聞得到他身上那股令人作嘔的味道。

　　現在回想起來，要撇開他的方法多得是。好比甩開他的手逃跑，應該就可以擺脫他才對。我相信他的腳力應該不及我。

　　或者我可以大喊大叫，四周的人一定會認為是那個男人對我心懷不軌。因為那個人並不注重儀容，他身上穿的衣服髒髒的，鬍子也沒刮。

　　可是我既沒有逃跑，也沒有大叫，任憑他抓著我的手，老老實實地走向位於車站大樓一角的派出所。

　　我並不是不怕警察。光是想到父母親會如何打我、罵我，我就怕得無法思考。可是，奇怪的是，我也沒有任何逃跑的打算。不知道為什麼，我有種既然被發現就必須接受處罰的心情。仔細想想，也許我就是在等那一刻。

　　「妳……不想被抓到派出所吧？」

　　來到看得見派出所的地方時，男人突然這麼說。

　　我心想，沒頭沒腦的，他在說什麼？

　　「妳過來這邊一下。」

　　說著，男人依然抓著我的手，從派出所前的入口走進車站大樓，然後直接把我拉進寬敞的殘障廁所。

　　「我可以放過妳，但是妳不可以亂動。」

　　男人只說了這句，就把我按在廁所牆上，還突然把臉湊過來。

　　溫溫的舌頭才擠進我的嘴，立刻就毫不客氣地亂舔我的牙齒和舌頭，發出好大的水聲，簡直就像有一隻巨大的蛞蝓在嘴裡亂扭亂動。

　　在此同時，像戴了粗布手套般粗糙的手猴急地掀起我的襯衫，立刻朝胸口接近。我連忙伸手護胸，但男人的手推開我的手，摸著我不怎麼大的胸部，抓得我好痛。

　　接下來的事說了只會髒了妳的耳朵，細節我就省略了。不用說，我在那間廁所裡被強暴了。被一個從來沒見過、渾身體味的男子強暴。

　　我總覺得可以看見妳蹙著眉的樣子。

　　如果我像妳那麼聰明，一定想得到更聰明的辦法，逃離那個局面。不，如果是妳，絕對不會讓自己身陷那種局面。

　　然而，我不但沒有猛烈抵抗，也沒有想到要去按廁所裡的緊急按鈕──這一點我也不明白是為什麼。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我可能是希望被處罰吧──也許我內心某處希望能夠對我這幾乎可稱為業障的壞毛病加以懲罰。

　　那次的遭遇的確可堪稱「懲罰」──女人的身體實在令人無奈。因為當時的懲罰讓我懷孕了。

　　人生真是不可思議。

　　在發生這件事之前，我一直以為自己會永遠待在那個海邊的小鎮。即使從學校畢業、邁出社會之後，仍然會待在父母的身邊，一直在他們的掌控下過日子。結婚對象也一定是從同一個教會的信徒裡挑選，生下小孩之後，也會和我父母一樣，每個禮拜天都上教會。

　　在我內心，完全沒有反抗父母的意思。雖然詳情我不方便說，但是教會的教義便是如此。

　　對孩子而言，父母便是神的代理人，反抗父母的教誨就等於忤逆神。當然，教義中也有規定父母必須好好指導孩子，讓他們走上正確的信仰之道。但是人畢竟是人，把自己的意思和神的旨意混為一談是常有的事。

　　尤其是我母親，凡事都搬出神的聖言佐證來壓我。因此無論有多不合理，我都無法反抗。

　　好比讀國中的時候，我從來不跟男同學說話，不知道妳是否注意過？那是因為邁入青春期之後，我母親便規定我不許與男孩子有任何接觸。所以不要說交情會好到哪裡去了，根本連說話都不行。

　　因為青春期的男孩子對性具有高度的好奇心，容易滿腦子充滿那一類的幻想。然而根據我們教會的教義，光是那樣我們就會被玷污。只不過，我個人對於是否會有男孩子對我產生那類的感情，感到非常懷疑。

　　所以囉，被這樣一個母親發現我懷孕的後果，我想妳一定很容易可以想像得到。

　　也許妳無法相信，但在我家，連月經來都必須向母親報告。在這樣的家庭裡，要隱瞞身體的重大變化是不可能的。

　　「Ｒ，究竟是怎麼回事？」

　　月經才晚到一點，母親便立刻看出我不對勁。她質問我是不是做了不該做的事，我只能回答「是」。那是距離廁所裡的懲罰兩個月，暑假即將結束的時候的事。

　　當我母親聽到我的回答之後對我做了什麼，妳能想像嗎？

　　掌嘴？當然沒有這麼簡單。

　　因為我旁邊剛好有個花瓶，她便使出全力把它往我的頭上砸。花瓶應聲粉碎，我的額頭──剛好就在髮際上──則悽慘地裂開，噴出大量的血。

　　「到底是怎麼回事，妳給我說清楚！」

　　我不支倒地，母親則扯著我的頭髮把我拉起來，以猛獸般的表情責問我。但是關於那個壞毛病的事我一個字都不敢說。

　　我想一般家庭要是出了這種事，勢必也會鬧得天翻地覆。但是在我家，問題的嚴重性恐怕不是一般家庭比得上的。

　　在我們的教義當中，夫婦之外的性關係是一項大罪。甚至若不循正常方式生下不義之子，全家都會不得好死（這是我們教會的教義，所以儘管背離一般常識太遠，也請妳不要放在心上）。

　　而墮胎的罪行更重，墮胎者、同意墮胎者、協助墮胎者，無論基於何等理由，死後都會下地獄。

　　我想這些教義的用意應該是在於防範。若事前警告，從事這些行為的人勢必會減少。但當這些事情已經發生時，卻沒有任何教義能夠拯救那個孩子或父母。

　　「我們不能再把妳當成家人了……否則大家都會下地獄。」

　　我的頭流著血，在神情恍惚中聽見母親對我這麼說。

　　生下來，那孩子就會為家裡帶來厄運；可是如果要墮胎，自己也就注定要下地獄。即使只是出錢讓我墮胎也一樣。

　　很遺憾的，我並沒有寧可下地獄也不惜要救我家人的情操。

　　「Ｒ，妳走吧。在我們被打入地獄之前，離開這個家。」

　　我父親對倒在地上的我說。

　　「我知道妳很可憐，可是家裡不能給妳錢，也不能幫妳。因為不管我們做任何事，都形同助長不義之舉。」

　　我父親說的一點也沒錯。簡單地說，從懷孕的那一刻起，對雙親和哥哥而言，我就只是家人的妨礙，其餘什麼都不是。

　　我別無他法，只能遵照父親的話離開家。

　　「Ｒ，事情變成這樣，真是遺憾……妳向來都是個好妹妹。」

　　我心想至少該拿條毛巾按住流血的額頭，可是這個時候哥哥說話了。

　　「妳不能拿走這個家的任何東西。因為這麼一來，全都只會變成助長不義之舉……妳拿走那條毛巾，會害了我們。」

　　被哥哥這麼一說，我不得不把毛巾放回架上。也就是說，我不准帶走任何東西，只能孑然一身地離開。

　　「我再勸妳一句──別想自殺，不然妳會萬劫不復，永世不得超生。」

　　我正要離開時，哥哥又這麼說。這句話冷酷到讓我不由得哭出來。

　　告訴妳這種事情，妳一定很難相信吧……

　　如果是一般家庭，對於親子永不相見這種事，可能很難想像。就算需要一些時間，重修舊好的可能性也不至於是零。

　　但是，我們家卻不一樣──因為教會比親子關係重要多了。要把一個背棄信仰的人當家人，真的是不可能的。

　　舉個例來說，以前曾經發生過一個社會事件，有一家信仰某宗教的家庭，有一天孩子出車禍受了重傷，父母親卻因為奉行教義而堅持拒絕輸血。如果接受正常治療，孩子就能救回一命。最後孩子會死，全都是因為那戶人家所信仰的宗教教義，絕對不允許讓他人的血液注入體內所致。

　　一般人一定無法理解這戶人家的父母的心情吧。但是，我們卻完全能夠理解。因為就算那個孩子輸了血得救了，卻違反了教義，對雙親來說，也跟死了沒兩樣（現在的我認為活著最重要，所以應該要輸血救他才對）。

　　我家也是類似的情形。世界上就是有這種家庭。

　　5

　　接下來的五年發生了什麼事，實在是不能說給妳聽。

　　年僅十六歲的女孩子孑然一身被趕出家門，究竟能做些什麼？沒有人可以投靠，身上又沒有錢，更何況還懷了身孕。

　　被趕出家門的那天，我睡在海岸防波堤的暗處。之後，便搭上與平常上學反向的電車到東京。所幸我口袋裡剛好有前天才領到的零用錢。

　　我到東京的理由很簡單。

　　我個人並不想待在那個小鎮，也覺得到大都會去，才能開拓人生的道路。和那個小鎮比起來，東京人口多得多，裡面也許有些好心的人。

　　我來到從前在電視上看過的澀谷，在滿街的衣服之中偷了一件，到百貨公司的廁所換上。因為我當時穿的衣服的腹部部分，沾了前天晚上流的血。

　　後來我整整兩天不吃不喝，第三天，我第一次賣春。

　　這是我僅有的辦法。

　　當然，饑餓、睡意與被家人拋棄所受到的打擊，讓我的精神處於不正常的狀態，也是讓我作出這個決定的重大原因。

　　啊啊，我真的不想讓妳知道這些──就連我現在這樣敘述的時候，臉也燙得像火燒。我還沒有無恥到能誇耀墮落的自己。聽說世界上也有人把這類事情當作功績在炫耀，但是我實在辦不到。

　　所以，這五年發生的事情，我想就不必仔細描述了。

　　在這裡一定要告訴妳的，就是我在不斷賣春的行為之中流產，後來有兩次受警察的關照，在少年感化院裡待了一年兩個月之久，以及──遇到Ｍ先生的事。

　　俗話說，有人丟就會有人撿，如果能早點遇到Ｍ先生，我就不必過那段悲慘的日子了吧……但是，如果我不過那種生活，也就沒有機會遇見他，所以世界畢竟不是十全十美的。

　　Ｍ先生原本是我的恩客。

　　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他並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所以我想，當時他一定是處在極度飢渴的狀態之下。

　　當時，我在某個業者手下工作。仔細一想，管理賣春者的業者該怎麼稱呼才好呢？小得稱不上是組織，叫作公司又很奇怪。

　　這種事與過著正常生活的妳完全無緣，但一無所有的年輕女子要單獨從事這一行，是很不容易的。攬客不但很辛苦，而且也很危險。

　　我來到澀谷的前兩個月，都是當流鶯。電視和雜誌經常介紹，所以我想妳可能知道，很多成年人都會來這個地方尋求年輕女子，所以即使我連左右都分不清，也能夠做下去。

　　但是，一旦在這個地方成了熟面孔，就沒辦法再這樣下去了。同行的女孩子會來找麻煩，而且要是客人對妳亂來，也無法保護自己（我會流產也是因為某個中年男子對我動粗）。所以如果想要安全又有效率地工作，找業者投靠是最穩當的作法。雖然每次拿到的金額會變少，但可省下找客人的工夫，就制度而言是很不錯的。

　　我一開始是在一位Ｕ業者手下工作。而且不是我去拜託他，而是走在路上被招攬的。

　　我身材不好，幾乎沒有胸部，像個男孩子一樣，但未成年這一點讓我具有商品價值。也因為這樣，我在短期內便存了不少錢。而且業者還幫我們租了一間公寓，我才得以和一般人一樣有吃有住。

　　這樣的生活持續了一年左右，可能是因為旗下有未成年少女的關係，Ｕ遭到警方搜索，經營者一下子就被逮捕了。那次我也接受輔導，被送進少年感化院，但正如我所料，我的家人拒絕與我扯上關係。不要說會面了，他們連社會局的人都不肯見，工還為此很同情我。

　　離開輔導機構之後沒多久，我就滿二十歲了。不知不覺中，我離家已經超過三年半。

　　我自己租了公寓，還在附近超市打工，但並無法持久。因為我那個壞毛病毫無預警地再次出現。

　　奇怪的是，我在澀谷的業者底下工作的那段期間，壞毛病完全不見蹤影。可能是離開家的關係，也可能是從事賣淫的行為取代了壞毛病──總之，在那段期間，無論有多少機會，我一樣東西都沒偷。也就是說，說不定我天生就適合那樣的生活也不一定。

　　但是，一開始過起正常的生活，壞毛病就立刻回來了。也許這應該叫作不治之症才對，因為連我自己都不明白為什麼會做那種事。

　　因為我常常對店裡的東西下手，被店長發現之後就把我開除了。

　　由於店長特別通融，所以沒有把我送警法辦，但是我對自己的業障之深悲慟得哭了。必自己是沒辦法過正當的生活吧──一想到此，我只好再次回到澀谷街頭。

　　6

　　我再次到某個業者旗下開始賣春。

　　那裡採用的制度，是客人先從飯店打電話來，我們再到客房去見客人。客人會在電話中提出對於女性的要求，而業者這邊也會儘可能滿足客人的要求，不過條件多半都是那幾樣，不外乎「胸部大」、「身材好」、「年輕」之類的囉！只是業者這裡並不是隨時都有許多女孩在Stand by，所以不見得有求必應就是了。

　　但是有一次，來了一個要求很特別的客人。他要的是「身材越小越好、身體柔軟越好」。聽到這種條件，業者便找了當時Stand by的女孩中最嬌小的我去接客。

　　「這個客人的要求真奇怪。要求身材小我還可以理解，但是身體柔軟就……Ｒ，要是遇到怪人，就要趕快跑哦！」

　　開車送我到飯店附近的男業者對我這麼說。我本來沒有想那麼多，被他這麼一提醒，反而不安起來。

　　我來到客人在電話裡交代的飯店房間。在那裡等我的，是一個身材高瘦、看起來很斯文的男子。他戴著無框眼鏡，給人一種知性的印象，身上穿的灰色西裝質地也很好，感覺似乎很高級。

　　「妳好……麻煩妳了。」

　　他似乎喝了一點酒，但態度還是很溫和親切。我覺得OK，便打電話給業者。

　　「要是有什麼不對勁，要馬上開溜哦！」

　　雖然他在電話的另一頭這麼說，但是我相信他是白擔心了。因為不知道為什麼，我對這個人的印象很好。我們確實偶爾會遇到那種外表紳士、上了床就很粗暴的客人，但這個人不會給我這種感覺。

　　我開始依序進行幾乎已經固定模式的行為，我想就不必詳細說明了吧……

　　「妳為什麼這麼急呢？」

　　做到一半，那位客人這麼說。

　　我們的工作是按時計費的，因此必須爭取時間。如果花太多時間，就必須請客人另外付三十分鐘一萬圓日幣的延長費用。

　　聽我這麼解釋，那位客人二話不說就延長了兩小時，光這個部分就要四萬塊──若到別的店去，足以享受更激情的服務。

　　「我已經不年輕了，喜歡慢慢來。我想和妳多聊聊。」

　　我覺得這個客人很特別。不年輕──可是他的年紀看起來不像他說的那麼大（再怎麼看都只有三十五歲左右），而且竟然為了和我這種人聊天，不惜花這麼多錢。

　　我和客人在床上好整以暇地聊天。這位客人花錢買我，卻對我十分客氣──好像我才是客人一樣。

　　「對了，你說你喜歡身體柔軟的女孩……這是為什麼呢？」

　　「呃？哦，嗯。」

　　聽我這麼問，客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其實我想拜託妳一件事。」

　　我的問題似乎為他製造了機會，客人這才提起：

　　「做的時候，妳能不能把雙手擱在後面？」

　　「要綁在後面嗎？」

　　偶爾會有客人喜歡以束縛身體自由的方式進行。但是，這需要另外付費。

　　我據實以告，客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和那個有點不同。只要像這樣，把手放在後面互握就可以了。」

　　客人把自己的雙手反折到背後，挺出胸膛。那個姿勢並不難。

　　「像這樣嗎？」

　　我照客人的樣子做，客人很高興地詳細指導我。

　　「感覺就像把手伸到背後握著一樣……可以的話，手臂再縮進去一點。」

　　我在大鏡子前面接受指導。

　　「對！就是這個樣子。妳可以一直維持這個姿勢嗎？」

　　客人要求的姿勢，就是從正面看完全看不到兩隻手臂的姿勢。

　　「這樣是不會很難受啦，不過要一直維持可能有點難。我不會要你另外付費，但是可以用毛巾幫我把手綁起來嗎？」

　　我不由得主動請求。

　　因為我個人很喜歡這位客人，希望能儘可能滿足他的要求。

　　「我是有點排斥對女性做這種事……對不起，會不會痛？」

　　客人以浴室裡的毛巾將我盤在背後的手綁起來。這麼一來就不必使力，反而輕鬆多了。

　　「這樣如何？」

　　我這麼問，只見客人雙眼閃閃發光，滿意地點頭。世界上真是什麼人都有。

　　我看看鏡子裡的自己，好像一個沒有手腕的人偶。幸好我身上的肉不多，所以肩膀以下的手臂可以完全隱藏在背後。原來如此，如果沒有一定的柔軟度，身體是無法維持這個姿勢的。

　　接下來的那段時光，我至今仍歷歷在目。

　　儘管我們的關係是尋芳客與妓女，然而我們卻像戀人一樣做愛。

　　和客人談話之中，我不知不覺好像回到了孩提時代，心情非常平靜安適。我想這一定是歸功於那位客人的品德和包容力吧……

　　客人溫柔而熱烈地愛著雙臂綁在背後的我。我也在回應的同時，感覺到內心的最最深處，有種烈火熊熊燃燒的錯覺。

　　回想起來，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進行過非金錢關係的性行為。因為我沒有喜歡過男性，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當時，我感到自己與這位客人之間，被一條神奇的線連結起來。這條線或許很細，卻像鋼索一般強韌，將我與客人的心繫在一起。

　　等狂風暴雨般的激情過去之後，我們並肩躺在床上，什麼話都沒說。我沉浸在全身被貫穿的劇烈餘韻中，完全無法動彈。腦袋裡一片空白，只覺得一顆心浮在半空中。

　　後來我聽人家說，性行為之後腦袋呈現的真空狀態稱為「高原狀態」。我不知道這是誰命名的，但是這個人一定也曾經在床上經歷過足以將一切燃燒殆盡的幸福時光，否則，他應該無法如此貼切地以言語形容這種狀態。

　　「妳是最棒的。」

　　後來，客人說話了。

　　「簡直讓我想把妳當成女朋友。」

　　這句話在我那有如深井的心裡迴響著，一秒鐘後，水面便泛起了同心圓般的漣溝，但我什麼都沒有回答。

　　看來這位客人的溫柔超乎常人。連對我這樣的女人，他也能發自內心說出愛的話語。

　　後來時間到了，我們再度回到客人與妓女的身分。從他那裡接過錢，放進錢包後，眼淚突然從我的眼裡滾下來。

　　「怎麼了？」

　　客人關心地問我。但是當時的我，無法說明自己內心發生的感情。

　　只是覺得必須和這個人道別，真的讓我非常寂寞。那種心情就像硬被脫掉身上暖和的外套一樣。

　　「如果不嫌棄的話，下次請直接指名我。」

　　我把抄了手機號碼的紙條交給客人。我不知道其他地方的情況如何，但是我所屬的業者是不准女孩子和客人直接聯絡的。要是小姐和客人私下見面，他就沒得賺了。

　　要是在平常，我絕不會那麼做──真的，就只有那位客人是特別的。

　　「謝謝妳……下次我會再指名妳的。」

　　客人一面說，一面當場把我的號碼登錄在自己的手機裡。

　　這就是我和Ｍ先生的相遇。

　　7

　　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忘不了Ｍ先生。

　　雖然說了那麼多，但我們終歸是客人和妓女的關係，就算與客人產生了身體和心靈契合的喜悅，過了那段時間，我們依舊是陌生人。

　　但是，只有Ｍ先生是特別的。

　　每每想起他，我就打從心底後悔為什麼沒有主動問他的手機號碼。不知為何，我覺得能夠拯救我的，就只有Ｍ先生。

　　所以，十天之後他和我聯絡時，我的喜悅實在無法以言語形容。他小心翼翼地試探我的心意，我卻主動說想私下見面。也許我還說了「和你分開之後好寂寞」之類撒嬌的話吧……

　　我們當天便見面了，在沒有金錢交易的情況下相愛。

　　這次，我也是把雙手綁在背後。

　　「你為什麼……喜歡這種姿勢？」

　　事後我問他，但Ｍ先生只露出為難的笑容，並沒有明白回答。

　　※※※

　　過了不久，我就不再賣春了，因為Ｍ先生要我別再這麼做。

　　他三十八歲，是一家大型連鎖咖啡店的老闆。我想也許妳也曾在其中的某家分店喝過一、兩次咖啡吧。我自己非常喜歡這家店的摩卡冰淇淋咖啡，經常在工作空檔買來喝。

　　我從來沒想過，原來那家連鎖咖啡店的創始人竟然這麼年輕，而且還單身，個性又溫柔。

　　「關於工作，我當然也付出了相當的努力，但是最重要的，還是有貴人相助。都是因為每家店的店員肯打拚，公司才能越來越大。」

　　身為一個事業有成的青年才俊，他卻一點都不驕傲，而這種冠冕堂皇的標準答案卻是他的真心話。能夠待在這樣一個人身邊，我覺得整顆心都放鬆了。他這個人就像一杯溫暖的咖啡──我可不是開玩哦！

　　所以，他竟然沒有結婚，也沒有女朋友，讓我感到非常不可思議，甚至覺得好奇，不知道他身邊的女人都在做什麼？

　　我把我這二十幾年來的人生毫不保留地告訴了Ｍ先生。

　　當然，也包括那個壞毛病在內。我的人生被那個壞毛病拖累到什麼程度，聽到這裡妳一定能夠明白。

　　我據實以告之後，Ｍ先生緊緊抱住我。

　　「真可憐……一定是教會的事從小就對妳造成負擔，而且把教義看得比妳還重的家人，也在不知不覺間造成妳的壓力。不過，現在沒事了，以後我會一直待在妳身邊。」

　　聽到這些話，我像個孩子似的嚎啕大哭。我心想，從今以後，我要把他當成我的神。

　　※※※

　　Ｍ先生安排我住進一間小公寓，我就從那裡到高中補校上課。他認為我應該先完成中斷的高中教育，接下來最好再上大學。

　　當然，這對我而言是極度的榮幸，但是──心中稍感不滿也是真的。

　　因為他雖然說他愛我，卻從來沒有讓我到他獨居的六本木大廈去。

　　當然，我也知道曾經當過阻街女郎的我妄想成為他的妻子，實在是太臭美了。考慮到他的社會地位，我也明白更美好的女性才配得上他。

　　但是，無論我們倆是什麼樣的關係，我都希望自己是他心目中最重要的女人（女人真的很貪心）。事實上，就算當他的情婦我也不在意。我只希望他比誰都愛我。

　　我想妳一定也能明白，女人對於喜歡的男人什麼芝麻小事都想知道的那種心情。

　　我想知道他住什麼樣的房子、過什麼樣的生活、牆壁是什麼顏色、掛什麼樣的窗簾、房間怎麼佈置、ＣＤ架上有哪些專輯……

　　雖然不知道這些事情也不會怎麼樣，但是女人嘛，就是會想知道。

　　「讓我去一次Ｍ先生家好不好？」

　　每次他來找我，我都這樣央求。

　　「我家沒什麼好看的啊！一個大男人自己住，房間又髒又亂的。」

　　他每次都是這麼顧左右而言他。

　　但是，這種事情發生太多次了，令我感到不安。也許他家裡有別的女人；也許他們沒有住在一起，但她經常出入，留下了她的種種行跡。

　　愛一個人，在喜悅的同時也得到了不安。雖然我根本沒有立場說這種話，但我的疑心病還是越來越重。

　　「真拿妳沒辦法。既然妳這麼介意，我就帶妳去吧！」

　　有一天，在我房裡休息的他，露出為難的表情這麼說著。那時的我，肯定忍不住說起他是不是有其他女性等等的話了。

　　「妳會擔心，我也不是不明白。再說，我也認為總有一天必須告訴妳。」

　　Ｍ先生開車載著我，駛向六本木的大廈。

　　我內心忐不安，深怕我的要求惹他生氣，但是他並沒有不高興的樣子，甚至可以說和我一樣，似乎有些不安。

　　「Ｒ，我要事先提醒妳……在我家裡不管看到什麼，都不要吃驚。」

　　當我們快到大廈時，他一再地提醒我。

　　「妳可能也感覺到了，那就是我和其他人有些不太一樣的地方。但是不要因為這樣，就認為我是個反社會的人。」

　　不是我自誇，曾經以賣淫維生的我，才是反社會的人吧？像他品德那麼崇高的人，怎麼可能會反社會呢？

　　※※※

　　不久，車子來到公寓大廈，他帶我進去。

　　他家位於公寓大廈的最頂樓，一個人住真是大得奢侈。他說一個大男人住又髒又亂，可是到處都打掃得一塵不染，甚至乾淨得不像居家空間，反而給人一種飯店的印象。

　　「我請人每兩天來打掃一次。」

　　我有些失望，覺得這個整理得有條不紊的房間，感覺不出他的個性。

　　「沒有什麼令人驚訝的地方呀？夜景好美喔！」

　　聽到我的反應，他說：

　　「其實，有個房間我不讓打掃的人進去……那是一個小小的娛樂室。」

　　他輕輕抱住我的肩，讓我轉向寢室隔壁的一個房間。他說沒讓打掃的人進去似乎是真的，因為他從口袋裡拿出鑰匙，在我眼前插進鑰匙孔。

　　「Ｒ，我沒有讓人進過這個房間，妳是第一個，這一點妳要好好記住。然後……在這個房間裡看到的事情，不可以告訴任何人哦！」

　　他以溫柔的聲音這麼說，接著輕輕打開房間。

　　剎那間，一個巨大的女性面孔自黑暗中浮現。我不禁嚇了一跳，倒退了一、兩步。

　　「別怕，只是照片而已。」

　　定下心來一看，發現那是一面屏風大小的壁板，上面貼了一張一個白人女子胸口以上黑白照片。在淺橘色的間接照明之下，模糊地呈現出來。

　　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子。

　　年紀大概二十五歲左右吧，寬寬的額頭，給人知性而柔和的感覺。大波浪的頭髮留近頸部的長度。雖然這張黑白照看起來很舊，但看得出那是光澤動人的金髮。

　　「這是我請人從錄影帶畫面裡拷出來再加工修飾的，他們說這已經是極限了。我現在請人用電腦繪圖軟體重現這張照片，很期待看到完成的樣子。」

　　Ｍ先生帶著陶醉的眼神仰望那張壁板。

　　我環視那個房間。

　　房間大約有六坪大，基本上像個家庭劇院。他大概是在這裡欣賞電影吧，裡面有一張大銀幕和看起來很舒適的沙發。或許是為了加強音響效果，牆上貼著皇家藍的天鵝絨布料，整體顯得很高級。空著的牆面掛著好幾張大照片，另外還有書架，到處都擺著三十公分左右的人偶之類的東西。

　　如果只是這樣，感覺就像一個電影迷的房間而已，但其實並不是。

　　牆上掛的那些照片總共有七張，其中兩張和最大的那張壁板是同一位金髮女子。剩下五張也都是外國女子，有的穿著泳衣，也有的穿著可愛的洋裝笑得很開心。每一張都是不同的女子，但是她們的髮型和穿著卻總是給人一種老舊的印象。

　　要說詭異嘛，還真是個詭異的景象。因為──她們每一個人都沒有肩膀以下的部分。那不是照片加工修掉的，而是她們原本就沒有雙手。可能是有什麼原因截斷了，反正肩膀那裡圓圓的、光溜溜的。

　　「這是……」

　　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

　　看了那些照片，我應該可憐她們嗎？但是照片中的每一個女子表情都很開朗，讓人覺得對她們懷有廉價的同情心反而是失禮的一件事。

　　「Ｒ，妳看到這些有什麼感想？」

　　Ｍ先生把手環住我的肩膀問。

　　我又把那些照片一張張看了一次，她們的表情之美完全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甚至強過的同情心。尤其是黑白照的女子，我甚至覺得她很有氣質。

　　「好漂亮。」

　　聽我這麼回答，Ｍ先生很高興地點點頭。

　　「漂亮吧？妳也這麼覺得吧？」

　　我看了Ｍ先生的側臉之後，又轉向擺放在房間各處的人偶。那些全都是精雕細琢的女子人偶，但每一尊也都一樣，肩膀以下一無所有。

　　「這名女子，叫作法蘭西絲．歐康納，以前在Side show表演……現在也有一個和她同名的女明星，不過對我來說，她才是獨一無二的法蘭西絲．歐康納。不可能再出現這麼美麗的人了。」

　　說這些話的Ｍ先生，語氣裡有種奇異的熱切。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所謂的Side show 就是外國的奇人異物秀。

　　就像我剛才說的，房間裡有三張法蘭西絲．歐康納的照片，一張是貼在房間入口正面、胸部以上的大特寫，其他兩張則是全身照。有一張是她看著鏡頭擺姿勢的照片，另一張則是她坐在一張粗糙的木製餐桌前吃飯的照片。餐桌上有盤子和玻璃杯，她用右腳夾住細細的把手，該不會是用腳端來喝吧？

　　「要不要看她動的樣子？」

　　不等我回答，Ｍ先生就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朝著銀幕另一面的投影機按了幾個鍵。然後，又用別的遙控器關掉房間的照明。

　　眼前的銀幕很快便放映出法蘭西絲．歐康納坐在餐桌前的黑白影片。那似乎是老片的一個片段，她以柔和的聲音說話。由於沒有字幕，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她以右腳腳趾靈巧地握住叉子，把盤子裡的菜餚送進嘴裡。接著放下叉子，同樣以右腳夾起玻璃杯，津津有味地喝了杯裡的啤酒。不管是吃什麼、喝什麼，她最後都是以口就碗，但是她的動作很優雅。這樣說真是很沒禮貌，但看起來實在不像用腳吃東西。她的動作，是多麼地俐落啊！

　　而且，她的腳非常美麗。感覺有些豐腴（以前的女性都是這樣的吧），線條充滿了女人味。由於是黑白片，無法得知真正的顏色，但還是看得出她的白皙。

　　「這是她參與演出的一部電影，叫作『畸形人』（Freaks）。我是她的頭號影迷。這是特別製作的ＤＶＤ，專門把她出場的鏡頭剪輯在一起。」

　　說著，Ｍ先生操作遙控器，把電影切換到另一個鏡頭。

　　不知道片子是什麼劇情，只見銀幕上播出法蘭西絲．歐康納以右腳拿起用餐的叉子，敲著眼前的盤緣。那好像是聚餐的鏡頭，她胸前別了一個小小的花別針。

　　「這是把電影的一小部分重複錄了幾十次，所以看起來有點怪……不過，妳還是感覺得到她的美吧！」

　　如此陳述的Ｍ先生，臉上有幾秒鐘的時間露出了對法蘭西絲．歐康納心醉不已的表情。

　　看到他的樣子，我總算明白為何和我上床的時候，Ｍ先生都要我把手綁在背後了──

　　「一點也沒錯。」

　　有如看穿我的心思一般，他說話了。

　　「我的嗜好比較特別……我就是喜歡這種沒有雙手的女子，喜歡得不得了。」

　　我頓時覺得房間的溫度降低了好幾度。

　　8

　　戀殘癖（Acroto Mophilia ）──

　　妳知道這個字嗎？我在認識Ｍ先生之前，壓根兒不知道世界上有這種字眼。

　　我頭腦不好，無法解釋得很清楚，據說這個字指的就是對於手或腳被截斷的人，會產生濃厚感情的人。

　　「如果妳問我為什麼……我真的無法回答。」

　　那天，Ｍ先生一邊仰望著大幅法蘭西絲．歐康納的照片，一邊說。

　　「我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何會如此被她吸引。如果去請教精神科醫生，他們大概就有長篇大論可說了吧……」

　　他的語氣有點冷漠，聽起來也有些不高興。那語氣好像是在告訴我，如果我覺得他很奇怪，那我就跟錯人了。

　　「但是，我一點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我是真心喜歡法蘭西絲，也喜歡喜歡法蘭西絲的自己。但是世界上有太多人不了解她的美。我只是討厭被問東問西，所以才沒有公開而已。其實別人要怎麼想，我一點都不在乎。」

　　說著，他拿起附近架上一尊三十公分左右的石像。

　　「這個Ｒ也知道吧？」

　　我一看就認出那是世界聞名的「米羅的維納斯」的縮小模型。真品應該是在巴黎的羅浮宮美術館吧。

　　「在Side show表演的時候，形容法蘭西絲的廣告詞就是『活生生的米羅的維納斯』，妳不覺得真是太貼切了嗎？」

　　說著，Ｍ先生不勝愛憐地以指尖撫摸著維納斯失去的雙臂切口。那動作與他在撫摸我的敏感部位時很像，我不由得垂下眼睛。

　　「米羅的維納斯被發現的時候，其實是四分五裂的。組合起來之後，才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他在大沙發上坐下來，也叫我坐在他旁邊。

　　我當然照做了，但是──我對當時Ｍ先生的側臉有種奇特的陌生之感。

　　該怎麼說才好呢……就是他眼裡的光輝明顯和平常不同。帶著一種奇妙的狂熱，那是一種光是被他的眼睛看到，便足以讓東西加溫的視線。就連在床上，我也沒有看過他那種眼神。

　　「買了米羅的維納斯的人把她進貢給路易十八，路易十八覺得維納斯沒有手很可憐，便找了一流的雕刻家為她做新的手。」

　　Ｍ先生沒有注意到我內心的動搖，繼續說話。

　　「雕刻家奉國王之命，絞盡腦汁想該為她加上什麼樣的手臂。從姿勢與截斷面來看，推測她可能正在脫衣，或是相反的正在把衣服拉起來……或者是旁邊還有另一尊石像，她朝著那裡伸出手等等。」

　　說著，Ｍ先生拿起我的右手，讓我的指尖輕觸維納斯的左腹。石像的觸感平滑，從指尖傳來的曲線觸感很舒服。

　　但是，若再往前去就是彷彿被活生生扯斷般悲慘的受損部位──那處傷口讓我感到異常心痛。

　　「可是最後，偉大的國王還是不准他們把手臂接上去。妳知道是為什麼嗎？」

　　Ｍ先生把維納斯像放在眼前的桌上，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一定是他也發現到了……這尊維納斯就是因為沒有手臂才美。」

　　我不禁看著牆上掛的那些沒有雙手的女性照片。

　　那是Ｍ先生心愛的法蘭西絲．歐康納，以及好幾位女子的照片，但是每一張臉上都沒有悲傷的氣氛，她們明朗的表情反而充滿朝氣。

　　「Ｒ，我非常非常喜歡像她們這樣的女子……妳會怕嗎？」

　　被Ｍ先生陰鬱的聲音一問，我立刻搖頭。因為我真的一點都不怕。

　　要怎麼想，是別人的自由。

　　人心千千萬萬種，真的是有多少人，就有多少不同的欲望，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我在澀谷工作時，就遇過各式各樣的客人。

　　其中有些客人的喜好與一般人不太一樣。其中佔多數的，是喜歡限制女性身體自由的人，也有客人要我把眼睛蒙起來，有一次也曾遇到年輕男子在規定的時間裡一直吻我的背（除此之外什麼都不做）。

　　會讓人感到喜悅的形式，真的是人人各自不同。

　　所以就算Ｍ先生的興趣與一般社會大眾稍有出入，我也一點都不覺得可怕或噁心。

　　「謝謝……我就知道Ｒ一定能夠理解。」

　　知道我的感受之後，Ｍ先生放心地說。他本人雖說不在意別人怎麼想，但被人家當怪異人士看待，畢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這樣，我就沒有祕密了。妳放心了吧？」

　　我深深點頭。

　　這時，我對自己曾經懷疑他有別的女人感到羞愧不已。Ｍ先生雖然有特殊嗜好，但只要不是另有其他女人就沒有關係──當時我是這麼想的。

　　「既然我都把這種偏好告訴妳了，就沒有必要分開住了。從明天起，妳就搬過來吧！雖然對不起幫忙打掃的人，不過以後還是請她不要再來了，家裡的事就全部交給Ｒ吧。」

　　這句話，讓我快樂得有如置身天堂。

　　待在喜歡的人身邊照顧他，畢竟是無上的幸福。這種想法在現在這個時代或許保守，但是我天生就是會對這樣的生活感到喜悅。

　　※※※

　　幾天後，我退掉自己的公寓，搬到Ｍ先生那裡。

　　在上高中補校的同時，白天我也去學烹飪，為喜歡家庭料理的他磨練做菜的手藝。雖然使用的機會不多，但他還是為我辦了信用卡，讓我任意購物。

　　無家可歸、曾在澀谷賣春的我，真的有資格過這麼好的日子嗎──我的生活就是優渥到讓我不禁這麼想。回想起被逐出家門的日子，真的像夢一般。套用一個老掉牙的說法，就像麻雀變鳳凰。

　　但是……同樣身為女人，妳一定能夠了解吧？即使在這樣的生活當中，我也不是百分之百幸福的。

　　是的，因為無論我多麼愛Ｍ先生，他心裡都已經有了法蘭西絲──那個沒有雙臂的天使。

　　「她的本名叫法蘭西絲．貝兒．歐康納。一九一四年九月八日出生於美國的明尼蘇達。我不清楚她是怎麼失去雙手的，不過紀錄顯示她在懷俄明的巴尼茲馬戲團出道之後，便隸屬於塞茲．孚羅托馬戲團。」

　　談起法蘭西絲時，Ｍ先生看起來真的很開心、很幸福。那語氣簡直就像全世界只有他才認識她。

　　「妳知道她最拿手的是什麼嗎？其實是射擊。聽說她會一條腿架槍，用另一條腿的腳趾扣扳機。我真想看……雖然我也覺得她那雙柔嫩的美腿不適合拿槍。」

　　這一點我也有同感。法蘭西絲穠纖合度的腿，簡直就像個年幼的少女一般，真的很美。只不過我心裡雖然這麼想，卻絕不會說出口。

　　「她人美心也美，聽說她都把馬戲團給的薪水拿來奉養母親，一輩子毫不間斷。她一定很愛家人。只是很遺憾的，她自己終生沒有結婚，一九八二年一月三十日在加州的長灘去世了。」

　　談到她的死時，Ｍ先生看起來真的很懊惱。也許他正為自己沒能待在她身邊感到遺憾也不一定。

　　像這樣談完法蘭西絲之後，Ｍ先生一定會說：

　　「Ｒ，我很愛妳，全世界最愛的應該就是妳。但是，妳千萬不要對我掛法蘭西絲的照片有意見。法蘭西絲真的是特別的。她吸引的不是我的心，而是我的靈魂。」

　　Ｍ先生一定是認為把一個人最真實的那一面說出來才算誠實。無論再小的事他都不隱瞞，總是把心裡想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我。他認為這麼做才是正確的，這樣的心情我很了解。

　　但是，我想他一定不知道──總是含笑聽他說話的我，內心深處嫉妒的火焰燃燒得多麼猛烈。

　　如果我除了Ｍ先生之外，還有其他投注愛情的對象，也許就不會如此痛苦了。但是除了他之外，我一無所有。

　　如果說法蘭西絲是Ｍ先生的天使，那麼Ｍ先生就是我的神。

　　我想妳一定能夠了解。和全世界最喜歡的人在一起，自己卻不是他的最愛──對女人而言，這不是嚴刑拷問還能是什麼？

　　啊啊……愛一個人究竟是什麼？

　　只是深情互望、悸動不已嗎？

　　是要對方以溫柔的話語安慰嗎？

　　或者是睡在同一張床上、合而為一？

　　還是與對方交換束縛彼此人生的契約，獲得明天的保障嗎？

　　我對這些一點都不明白。

　　就像我這一路的說明，在遇見Ｍ先生之前，我沒有愛過人。在那之前，我的心被河底青苔滿佈的石頭那樣毫無價值的東西（我無法告訴妳那是什麼）給綁住了，哪裡都去不得。

　　所以遇見Ｍ先生之後，我真的很幸福。過去從沒有人像他一樣對我這麼好，以後一定也不會有。

　　如果我能夠就此滿足，也不會望著六本木的夜景，暗自流淚了。

　　就算他對我這麼好，還是不夠。

　　因為我越是愛Ｍ先生，就越想把其他女子趕出他的腦海，越想成為他的最愛。

　　凡是女人，任誰都會這麼想。如果不會，在一起就沒有意義，也沒有必要了。

　　無論如何，我始終無法擺脫希望自己能成為他的最愛的煩惱。我甚至認為如果他能殺了我、吃了我，該有多好。

　　我想成為他的最愛，我希望他愛我更甚於法蘭西絲，我希望他能像對她一樣，用靈魂來愛我──和他生活在同一個屋簷下時，我總是這麼想。

　　這也是當然的吧！

　　因為我早就以靈魂來愛他了。

　　9

　　我無法否認，是這樣的心情讓我陷入極度不穩定的精神狀態。

　　我相信在還不知道愛是什麼的時候，我的情緒比較穩定，思緒也比較有條理。然而人一旦擁有什麼，便開始害怕失去。

　　和Ｍ先生一起生活了大約半年之後吧，我的精神終於失去平衡，引起一樁突發事件。

　　那是秋意漸濃的時期──當天，我一早就不舒服，總覺得頭昏昏沉沉，身體也在發熱。雖然身強體健是我唯一的優點，但也許那時候我是感冒了。

　　當天我應該去料理教室和高中上課的，但是我兩邊都請了假，決定乖乖待在家裡。因為沒有嚴重到必須臥床休息，所以我就照常做起家事。

　　剛才我也提到過，自從我搬進來，便不再請人打掃了，所以我要做的事情其實滿多的。家事這種事情，如果真的要做得徹底一點，是很耗費體力的，而且永遠做不完。我強忍著腦袋所有縫隙都被黏土塞滿般的不適感，開始打掃房間。

　　說房間感覺很簡單，但這可是個必須以超級寬敞來形容的高級公寓大廈，面積相當大。像休息室、酒吧等等，在生活中幾乎用不到的空間有很多。他的書房與起居室是設計在同一個空間裡的，所以如果想把書架、電腦四周打掃到乾淨無髒亂，也是相當費時的。

　　我打掃完所有房間之後，最後開始著手整理那個娛樂室。以前請人打掃的時候，這裡是上鎖的，但是自從我搬來之後，就一直是開放的。

　　其他地方沒關係，但是這個房間一定要仔細打掃乾淨──Ｍ先生是這樣交代我的。這也是當然的，因為這個房間是他全世界最心愛的地方。

　　就算他沒有特地吩咐，這個房間打掃起來本來就比其他房間費工夫。所有的牆面都貼了皇家藍的天鵝絨，家庭劇院用的機器又容易因為靜電吸附灰塵，再加上房間沒有窗戶，照明又很微弱（說起來，就是這個房間一整天都是夜晚），要用吸塵器打掃也是件苦差事。當然，他最心愛的照片和雕刻品上不能留下絲毫灰塵。

　　我開始用心打掃，但畢竟身體不舒服，所以中途靠在沙發上休息了好幾次。

　　那時，我的視線突然與照片裡的女子們交會。

　　其實來過這個房間幾次後我就發現了，牆上掛的照片是精心設計過的。在照片與牆壁銜接的部分裝了小小的金屬墊片，這是用來調整她們的視線角度的小道具。當人坐在房間中央的沙發上，會覺得她們的視線都往這邊集中。

　　我坐在沙發上望著她們。

　　就像之前再三說過的，她們全都是肩膀以下沒有手臂的女子。雖然不知道她們是因為什麼緣故變成這樣，但她們的共同點就是，每個人都露出無憂無慮的燦爛笑容。

　　我對此感到非常不可思議。她們怎麼能露出如此美好的笑容？她們身受如此重大的不幸，為何看起來還這麼幸福？

　　要是我遭受和她們一樣的不幸，我一定無法露出這麼美麗的笑容吧。我想我一定會捨不得自己失去的部分，每天以淚洗面。從這一點來看，我就覺得和她們相比，自己實在是個微不足道、無可救藥的人。

　　（妳不會懂的。）

　　忽然間，我覺得照片裡的法蘭西絲們說話了。

　　（妳一輩子都不會懂的。）

　　（我們很幸福。）

　　（因為有人以靈魂來愛我們，所以我們非常幸福。）

　　恐怕是因為身體不適，才會讓我有這種幻覺。但是當時的我，真的認為照片裡的法蘭西絲們嘴唇動了起來，對我說話。

　　（有人愛我們……不像妳。）

　　（妳用我們所沒有的萬能雙手抓住了什麼？）

　　（妳那雙手只會偷東西。）

　　我好害怕，於是衝出房間、關上門。可是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我仍舊覺得她們的聲音窸窸窣窣地響起。

　　「是我神經過敏……照片怎麼可能會說話……」

　　我喃喃說著，到廚房去喝水。

　　或許當時我正在發高燒吧。我常常覺得口渴，覺得全身發冷，但耳垂卻莫名發熱，可是當我伸手去摸耳垂時，卻覺得指尖冷得像冰一樣。

　　我在廚房連喝了兩杯水，最後總算覺得喘得過氣來的時候，發現腳邊的垃圾筒底，有個發光的東西。我把手伸進垃圾筒裡，把那個東西撿起來。

　　那是每個超市都買得到的不鏽鋼量杯，可是我在家裡用的是強化玻璃製的。

　　我完全忘記那是我從烹飪教室裡偷出來的。

　　是的──即使和Ｍ先生在一起之後，那個壞毛病還是沒有好。

　　當然，我也不是永遠都是個不懂事的孩子。我的自制能力應該比以前強得多了。我學會以意志力壓抑壞毛病，而且也一直很成功。

　　可是，到了這裡之後，也就是開始和Ｍ先生住在一起之後，我的手又開始像以前那樣不乾淨了。所以幾天之前，我在烹飪教室偷了那個量杯。

　　我平常偷了東西都會立刻丟掉，但是那天下課後一直和同班的朋友在一起，所以只好把東西放在包包裡。

　　可是，東西怎麼會跑進廚房的垃圾筒裡呢？

　　那一瞬間，我覺得我全身的血液一下子熱了起來。

　　不用想都知道，會在垃圾筒裡丟東西的，不是我就是Ｍ先生。一定是他基於什麼理由，從我的包包裡拿出來丟掉的吧？

　　當時我慚愧的心情，不是言語能夠形容的。

　　那種羞恥感強烈到讓我好想大叫。

　　我想，我肯定是一個無法置身於幸福中的人，是一個不做壞事就活不下去的人。

　　眼前就有最好的證明。我在賣春的時候，從來沒有偷過半次東西。即使處在想偷就能得手的狀況下，我的手也沒有動。

　　可是，為什麼現在卻動手了？

　　我一定是個為了犯罪而生的人。

　　我這個人，比任何人都可恥，比所有事物都可悲。

　　（這種手！）

　　仔細想想，這雙手從來沒有為我帶來任何幸福。

　　先不管一直待在那個家裡的我是否幸福──為了這雙手、為了這個毛病，我失去了多少東西？

　　（沒有這種手，我反而比較幸福！）

　　（這種手我寧可不要！）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的行動真的很像神經病發作。就像手會去按住疼痛的地方一樣，那是一種反射性的動作。

　　我把左手攤平放在流理臺的砧板上，從刀架上抽出不鏽鋼菜刀，高高舉起。接著，便直接以刀尖往我的手背正中央刺進去。

　　那種痛，足以讓我眼底金星四迸。菜刀刺穿薄薄的手掌，把左手牢牢釘在砧板上。

　　（這該死的手！這該死的手！）

　　我拔出菜刀，豔紅的鮮血便以驚人之勢直冒出來。我從來沒有看過湧泉，但也許就是這個樣子吧。

　　「Ｒ，妳在做什麼？」

　　我再次舉起菜刀時，有人抓住了我的手。一回頭，是Ｍ先生。

　　「因為工作告一段落，我就回來看妳……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Ｍ先生的工作與普通的上班族不同，時間並不固定。過了中午就回來的事也屢見不鮮。當然，這裡的大廈採用的是自動鎖，Ｍ先生總是自己走進大門回到家門口。他好像按了門鈴，但當時我正在胡思亂想當中，完全沒有聽到。

　　「血流得好厲害。」

　　Ｍ先生臉色鐵青，檢查我手心的傷口。

　　我掌心正中央的皮已經掀起來了，簡直就像嘴唇一樣。傷口彷彿像在發笑似的，一邊配合手的動作顫動，一邊不斷吐出鮮血。

　　「得上醫院才行。」

　　「我沒事的……血等一下就會止住了。」

　　我從Ｍ先生的手裡抽回自己的手，結果大量的鮮血便濺在褐色的木質地板上。

　　「妳在說什麼？這種傷不是自己會癒合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拒絕去看醫生。至於原因──就是不願意造成Ｍ先生的困擾。

　　Ｍ先生和我不同，是個有名譽、有地位的人，甚至經常以成功青年創業家的身分上電視和雜誌。要是被人家知道他送一個受了刀傷的女人進醫院，肯定對他不會有好處。

　　「既然妳這麼擔心，我就找我的醫生朋友幫妳看。他雖然是個怪人，但醫術很高明。」

　　Ｍ先生一邊說，一邊以毛巾將我不斷噴血的手包起來。我再三確認那個人絕不會洩密之後，才答應去醫院。

　　Ｍ先生抱著我來到地下停車場，開車前往醫院。這段期間，Ｍ先生以手機連繫他的朋友，但當天似乎剛好遇到醫院的休診日。明明不是星期假日卻休診，好悠閒的醫院啊──我還記得我當時還冷靜地這麼想。

　　「拜託，你到醫院等我們好嗎？」

　　在Ｍ先生的懇求之下，似乎得到朋友的首肯了。

　　詳細地點我不能告訴妳，不過那家醫院位在距離六本木車程二十分鐘左右的地方。那是家個人經營的小醫院，但可能是因為那個地方的建築都很講究，從外表看去一下子認不出是醫院。是一家整型外科醫院。

　　「明明休診還硬要來……到底是怎麼了？」

　　我們從已經打開的入口進去之後，就看到一名穿著白衣的瘦削男子，從鄰近的診療室探出頭來。他長得又瘦又高，明明是個醫生，臉色卻顯得很不健康。他戴著淺棕色鏡框的眼鏡，及肩的頭髮向後紮成一束。從這身打扮就看得出他和一般的醫生有所不同。

　　「Ｒ，這是我朋友Ｄ。看起來可能很隨便，但是醫術很高明。」

　　Ｄ醫生一副不勝厭煩的模樣，微微點了點頭。

　　「我在電話裡也說過了，她被菜刀切到了。」

　　「都特地跑到我這裡來了，一定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吧？護士不在，你也要來幫忙。」

　　我立刻被送進無人的診療室，請醫生看我手掌上的傷口。包在手上的毛巾吸滿了我的血，像海草一樣膨脹起來。

　　「這也太慘了吧，整個穿透手掌了……妳下手相當狠哦！」

　　即使沒有詳加說明，Ｄ醫生也看得出傷勢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的治療會稍微粗魯一點，妳要忍耐啊！」

　　診療室一下子忙了起來。我的腦袋帶著未褪的餘熱，茫然地望著Ｄ醫生俐落工作的模樣。

　　10

　　所幸，菜刀沒有傷到肌腱，醫生說只要傷口癒合，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但是醫生也說，由於位置的關係，傷痕可能無法完全消失。

　　「妳為什麼要做這種傻事？」

　　治療後，我艄在診療室的一角，Ｍ先生這麼問我。一開始，我當然不敢說真話，但是他的聲音實在太溫柔了，我便把自己的想法一股腦全部說出來。

　　「我完全不知道那個量杯的事。我沒碰妳的包包，當然也不會擅自打開……那麼做是侵犯隱私的。」

　　只要仔細一想，就會知道Ｍ先生的確像他自己所說的，絕不可能未經同意就去翻別人的包包。如果是這樣，為什麼我偷來的量杯會掉在垃圾筒裡呢？

　　詳細經過我也不敢保證，但除了是我自己丟的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的確，我的手爾會不經大腦和心擅自行動。

　　「我還是不應該讓妳看那個房間的。」

　　量杯的事說完之後，Ｍ先生有些落寞地說。

　　「我完全沒想到這件事會把妳逼到這個地步。因為妳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所以我才會認為讓妳知道也好。」

　　的確，要求要看的是我，Ｍ先生沒有任何過錯。我流著淚，頻頻搖頭。

　　「可是，Ｒ，我這樣說，真的很對不起妳，但是……妳是無法成為法蘭西絲的，就像人類無法變成鳥兒一樣。不過，妳可不能誤會，即使如此，我還是很愛妳。」

　　說著，Ｍ先生輕輕地將我那被繃帶綑起來的左手，握在他的手心裡。我好想放聲大哭。

　　「喂，Ｍ。」

　　這時，Ｄ醫生從診療室的屏風後面探出頭來。我還以為醫生早就不在那裡了，但他似乎是在那裡寫東西。

　　「很抱歉，你們的話我都聽到了。你這種說法會不會太無情了？」

　　當時我還不知道醫生和Ｍ先生是認識十年的好友，醫生似乎也了解他的特殊癖好。那個娛樂室有一部分的照片，以及相關的一些藏書，都是透過醫生拿到的。

　　「詳情我雖然不清楚，但是人家為了你這麼拚命，你不好好安慰人家，卻說無法把她擺在第一位，這算什麼？」

　　真是看不出來，原來Ｄ醫生是個性情中人。

　　「既然你不知道詳情，就不要插嘴。你也知道我的業障吧？」

　　「知道是知道……」

　　Ｍ先生的話，讓Ｄ醫生無法開口。看來他們之間，是以「業障」來表達戀殘癖。

　　「真的，唯獨這點我實在無能為力，由不得我自己啊！」

　　說著，Ｍ先生流下了大滴淚珠。

　　看到這裡，我也領悟了──原來無論如何都無法放棄自己的性癖一事，也讓Ｍ先生飽受折磨。

　　Ｍ先生所追求的愛情，在這個世界上要實現的可能性非常非常低。因為要是愛到了極點，很可能切斷所愛的人的雙手。這種愛情是很危險的。

　　打個比方吧！那就像Ｍ先生的懷裡熊熊燃燒著能把一切化為灰燼的火焰，無論他多喜歡一個人，只要雙手一抱，那個人就會死。所以他打從一開始，就放棄了想去擁抱別人。

　　而他卻對世上唯一被他擁抱卻不會死的浴火鳳凰，懷著遙不可及的憧憬。而那正是已不在人世的法蘭西絲。

　　「Ｍ先生。」

　　我對淚流不止的Ｍ先生說。

　　「這個世界上，我最愛的人就是你。所以，請把我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我說這句話的意思，就是──

　　請切斷我的雙手。

　　我內心早就作好這樣的準備了。會拿菜刀砍自己的手，正是內心的表現。

　　是的。

　　無論如何，我都想成為他的最愛。

　　我希望他愛我勝過法蘭西絲或任何人。

　　「唯有這件事絕對不行。」

　　Ｍ先生斬釘截鐵地拒絕，讓我大吃一驚。

　　我能想像他高興的樣子，卻作夢也沒有想到他會拒絕。

　　「為什麼？」

　　「這還用得著解釋嗎？Ｒ的心意我很高興……但是為了這樣而切掉健康的手，太不正常了。妳一定會後悔的。」

　　「我絕不會後悔。」

　　「妳會的，就算妳現在會感到很滿足也一樣。事實上，光是想像妳那個樣子，我的心就快沸騰了。但是，一想到將來妳總有一天會後悔，我就不能答應。」

　　「如果你能用靈魂來愛我，我就不可能會後悔。如果像現在這樣，讓法蘭西絲一直佔有你，才會讓我痛不欲生。」

　　我忘了左手的疼痛（也許是因為止痛藥生效了），大聲說。

　　「反正，妳絕不可以再提起這種傻事。竟然只為了自己高興，就要情人把健康的手臂切掉……如果我真的做了這種事，我就不是人了。」

　　從他的表情可以輕易看得出來，Ｍ先生正在理性與業障之間煎熬。除了戀殘癖之外，他是一個極為正常──不如說，比一般人更有道德感的人。正因如此，他才會為自己的業障如此苦惱。

　　看他這樣，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很抱歉，多管你們的閒事。」

　　等Ｍ先生與我陷入沉默之後，Ｄ醫生便開口了。

　　「Ｍ，我看你下次帶她到『Synonym』，你看怎麼樣？」

　　那個名字我聽過。我記得那是一家位於東京某處、像小酒吧一樣的店。我和Ｍ先生剛認識時，他曾經開車帶我去過。那家店悄悄地在鬧區邊緣豎起招牌，一道窄窄的樓梯通往位於地下室的店面。

　　我還記得那裡大概有五間包廂，吧檯大約可容納十人，店裡一角還搭建了一座小小的舞臺，大概是有提供樂團做現場表演吧。不過Ｍ先生帶我去的時候，並沒有任何節目。

　　「那家店我之前去過。」

　　聽到躺在診療臺上的我這麼說，Ｄ醫生的表情有點意外。

　　「這麼說，妳見過夫人了？」

　　「夫人？」

　　「對，Ｆ夫人，髮長及腰，胸部像碗公一樣大的女子。」

　　如果這位就是Ｆ夫人，那我記得非常清楚。她年約三十五歲，一直待在狹小的吧檯裡，與常客談笑。和Ｍ先生似乎也很熟，Ｍ先生把我介紹給她，她則為我調了「中國藍」雞尾酒，作為友好的表示。

　　「和夫人談談，也許可以作為參考吧？」

　　我拚命從早已遠去的記憶中，挖掘出對她的印象。

　　第一個想到的，是她那如同人偶般端整的五官，以及Ｄ醫生以碗公來形容的豐胸。她當時穿著黑緞小禮服，更強調了她的胸部，那乳溝就連同性的我看來，都感到極為雄偉。略微沙啞低沉的嗓音─也充滿了神祕的氣息。

　　她的確不是一個壞人，但印象中她也沒有跟我說過什麼特別的話。

　　為什麼D醫生說和她談，可以作為我的參考？

　　「我說，Ｍ……你就帶她去吧！帶她去Table Night 。」

　　Ｄ醫生的話，讓Ｍ先生以略微遲疑的眼神望著我。

　　「這麼一來，也許她的價值觀也會有所改變。」

　　Table Night──那究竟是什麼？聽起來好像是什麼活動，但是那真的具有如此大的威力，足以令人改變價值觀嗎？

　　Ｍ先生突然背向我，和Ｄ醫生小聲討論起來。儘管我豎起耳朵想聽他們的談話，但那不熟悉的名詞卻在我腦海裡打轉。

　　11

　　後來過了三個禮拜左右，Ｍ先生就帶我去參加那個活動了。

　　那天很不巧遇到颱風，整個東京好像被水用力沖刷似的。但是我覺得，這個颱風是為了要讓我對當時的事更加難以忘懷。

　　我和Ｍ先生是晚間八點左右抵達Synonym的。詳細地點我不能明講，但這裡在愛好者（至於愛好些什麼，容我稍後說明）之間，據說極負盛名。

　　然而從外觀看來，實在普通得令人無法想像。剛才我也說過，那裡位於鬧區邊緣，但是那個地方的鬧區本來就很小，大概只有二、三十家店而已。Synonym的入口在當中又顯得特別小，要是走在路上，一定會錯過了還沒注意到。

　　我和Ｍ先生像是被強風豪雨追趕似的來到入口。由於沒有停車場，我們把車停在附近的投幣式停車位。

　　入口有個咖啡色的木門，上面掛著寫了「完全會員制」的銅牌。的確，要是一般人不知情誤闖可不得了。

　　打開門，就是通往地下樓的窄梯，但因為中途有一個彎，所以看不見店內。但是，我立刻發覺氣氛與上次來時不同。上次來的時候，樓梯左右牆上掛的畫是紐約老街的黑白照片，但這次換成了充滿異樣氣氛的畫。我一面下樓梯，一面一幅幅看過去，全都是死去生物的畫。

　　「這些畫很有意思吧？是一個內行人才知道的畫家，名叫鼎凜子的作品。她只畫死去的動物。」

　　對於繪畫與音樂一竅不通的我，當然不知道這位畫家的大名，但是我總覺得畫面傳遞出一種黑暗的緊迫感。看了之後，有種簡直不像是活人畫的感想──我是說真的。

　　「這些都是夫人的收藏，只有Table Night的時候才會掛出來。」

　　Ｍ先生一邊握著我的手，免得我被陡峭的樓梯絆倒，一邊這麼說。我對那些畫莫名感到壓力，便加快腳步下了樓梯。

　　等我能一眼望見店內時，不由得發出驚呼。因為在說不上大的空間裡擠滿了客人。五個包廂就不用說了，連吧檯都滿了，還有好幾個沒有座位的人靠牆而立。外面明明風雨交，店裡卻人聲鼎沸得讓我不敢相信這是上次來過的那家店。

　　「Ｍ先生，你好。Ｄ先生他們已經到了。」

　　樓梯盡頭，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子對Ｍ先生說。得宜的舉止與微笑，充滿了紳士風格。

　　「這位是夫人的伴侶，Ｓ先生。」

　　Ｍ先生為我作介紹。不說是丈夫或先生，而稱之為伴侶，在我聽來非常新鮮。

　　「這一位一定是Ｒ小姐吧？久仰大名。」

　　Ｓ先生笑容可掬，親切地招呼我。他的表情讓我想起以前教會的指導員，但是我連忙把心門關起，因為我再也不想想起教會的事了。

　　「哎，你們好慢啊。」

　　我們被帶到放有預約桌卡片的包廂。Ｄ醫生和一位三十來歲的女子，已經就座了。她名叫Ｋ小姐，據說是他的女友。我刻意不說她的真名，但據說她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政治家之女。她的臉蛋、身材媲美模特兒，與Ｄ醫生既相配又不配，兩人形成奇妙的和諧。

　　「昨天晚上我興奮得睡不著呢！Ｒ呢？」

　　Ｋ小姐個性非常開朗外向，對於初次見面的我，說起話來像老朋友一樣親暱。我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是一個勁兒點頭。

　　「她是第一次來。」

　　Ｄ醫生伸出援手。

　　「咦，是嗎？真好！」

　　Ｋ小姐陶醉地說。

　　「什麼事都是第一次最好玩。我第一次看這個的時候，也是受到好大的震撼。」

　　「這樣啊？」

　　聽我這麼一問，Ｋ小姐悄悄將臉湊到我耳邊，以淘氣的語氣說：

　　「人生可能會因此而改變哦！」

　　這時候，吧檯旁的門打開了，身穿火紅緞子禮服的Ｆ夫人現身了。和上次與我交談時比起來，她今晚的妝更加精緻了幾分，美得令人捨不得轉移目光。配合她的出現，店內的照明轉暗了。

　　「各位晚安。」

　　夫人佇立在當場，拿著小小的麥克風開始說話。

　　「感謝各位在今天如此惡劣的天候之中，來到Synonym的Table Night請大家慢慢欣賞今天的節目。」

　　眾人對這幾句話報以震耳欲聾的掌聲。這股熱烈的氣氛，讓我忍不住環顧店內。當然，擠滿店內的客人們都筆直地望著夫人。這些視線就像之前的Ｍ先生一樣，充滿了奇異的狂熱。

　　很快地，音樂變了，是一首熟悉的爵士樂，但遺憾的是，我不知道曲名。在此同時，才和我打過招呼的Ｓ先生站在夫人身旁，將她的身體橫抱起來（就是像電影、電視裡男主角抱女主角那樣）。從夫人站的地方到店內的小舞臺，只不過短短幾公尺，但這段距離夫人是由Ｓ先生抱過去的。

　　在移動時，Ｓ先生不斷對臂彎裡的夫人投以寵愛的眼神。而回視他目光的夫人，眼睛也水汪汪的，似乎隨時都會滴出水來，看得出兩人彼此深愛對方。

　　舞臺上已備好高腳椅。Ｓ先生像呵護寶物般，細心地讓紅衣夫人坐在椅子上。接著，夫人以沙啞的嗓音唱起爵士歌曲。

　　我感到有些意外。夫人的歌聲確實美妙，光欣賞她的歌唱表演便已值回票價──但是老實說，我不相信這具有改變人生的威力。說穿了，不過就是常見的爵士歌手的現場表演。

　　「Ｒ，精采的還在後頭。」

　　我正在傾聽夫人的歌聲，在我身旁的Ｍ先生小聲對我說。

　　我自認為臉上沒有一絲無趣的神情，但或許是太過出乎意料，所以意外之情流露在臉上了吧。

　　一首歌唱完之後，會場立刻響起一陣熱烈的掌聲，夫人接著開始唱另一首歌。這次是一首很適合跳舞的旋律輕快的曲子。夫人保持坐在高腳椅上的姿勢，上半身配合旋律輕輕擺動。

　　歌曲表演開始時，夫人便帶著滿面笑容環視店內。眾人自然地拍起手來，我覺得店內的溫度上升了。我當然也起拍手了──但是歌唱到一半發生的事，卻讓我不由得停下了我的手。

　　等候在舞臺一旁的Ｓ先生，悄悄走近坐在高腳椅上的夫人，在她腰間摩娑了一陣之後，突然將她抱起來。

　　「怎麼會……」

　　我不由自主失聲說。

　　夫人的身體在Ｓ先生懷裡，以沙啞的歌喉繼續唱歌。但舞臺的長椅上──她被禮服所包圍的下半身仍留在那裡。

　　「那件禮服原本就是可以分離的。」

　　Ｋ小姐告訴驚訝得瞪大了雙眼的我。但是我想知道的不是這個，夫人的身體怎麼會一分為二？

　　「因為夫人沒有雙腿……從下半身以下整個沒有。」

　　Ｍ先生邊說邊把摻了水的烈酒端到嘴邊。

　　「那位Ｓ先生，是和我有相同業障的人……不過他特別喜愛沒有腿的女子。」

　　Ｓ先生抱著夫人的上半身，表演出色的舞步。夫人在他懷裡，露出極盡歡欣的表情，繼續唱歌。會場熱氣蒸騰，拍手聲更熱烈了。

　　「夫人是因為什麼意外失去雙腿？」

　　「不是。」

　　Ｍ先生對我的問題搖搖頭。

　　「她本人原本就有那方面的興趣。不過聽說是遇到Ｓ先生之後，才更明顯的。」

　　「這麼說，是為了Ｓ先生？」

　　「不是的。」

　　語氣銳利得會刺人。

　　「當然，那或許是契機……但是切斷雙腿是夫人本身的意思。」

　　不久快歌結束，換成旋律不快不慢的曲子。Ｓ先生將夫人的身體輕輕放在不知何時出現在店中央的小餐桌上。身高只剩一半的夫人，簡直就像個擺飾品。

　　夫人的下半身仍維持剛才的坐姿，原封不動地留在舞臺的高腳椅上。那雙腿雖然隔著網狀絲襪所以看不清楚，但那光澤的確不是像人身上會有的，而是類似塑膠人偶般硬質的光輝。

　　上次站在吧檯裡的夫人，身體應該是連接在她的義肢上吧……回想起來，她的動作的確不太自然，而且動作相當遲緩。

　　接著，在短暫的談話之後，夫人的現場演唱再度繼續。

　　我總算明白Table Night這個詞的意義了。歌唱的時候，Ｓ先生會將夫人的身體放在每桌客人的餐桌上，讓客人就近欣賞夫人的表演。

　　當然，夫人也來到我們這一桌。

　　「妳應該是Ｒ小姐吧？今晚要好好玩哦！」

　　來到我們這一桌時，夫人這麼對我說。我緊張得好像獲得大明星的青睞一般。

　　「驚訝嗎？」

　　在四十分鐘左右的表演結束之後，店內稍微明亮了些，Ｍ先生這樣問我。我除了點頭還是點頭。

　　「我想妳已經明白了……這家店就是為了和我有同樣業障的人存在的。當然，每個人都有程度上的差異。有些人看了一次就不再來了，也有些人從此著了迷，一再回籠。但顯而見的，這裡的每個客人都對截肢的肉體有興趣。」

　　我悄悄環顧店內。

　　每個人的臉都興奮地泛紅著，不斷讚美夫人的肉體。就外表所見，都是一些平凡的人們──但我發現其中一個，很像我在電視上看過的名歌星。

　　「那個人是……」

　　我正想對旁邊的Ｋ小姐說話時，她在嘴唇前豎起食指，打斷了我的話。

　　「在這裡呀，不能說別人的事。要熱烈討論夫人的話題是沒關係，但除此之外，是不能和其他客人說話的，這是規矩。要是在這裡掏出名片，馬上就會被列為拒絕往來戶。」

　　原來如此，這麼做也有道理──我雖然這麼想，但心裡還是有些奇怪。夫人的身體的確與眾不同，但是這些表演並沒有任何驚世駭俗之處，表演內容純粹只是現場演唱爵士歌曲而已。

　　「Ｒ，剛才那些只能算是暖場。驚世駭俗的還在後頭。」

　　Ｄ醫生加入我與Ｋ小姐的對話。

　　Ｄ醫生的話一點都沒錯。休息片刻之後，店內燈光再度暗轉，開始了另一場秀。

　　關於這個，就讓我點到為止吧。

　　因為那是夫人與年輕女子的同性戀秀。

　　夫人在店內的餐桌上一絲不掛，毫不保留地向人們展示她的身體。與她一同演出的是一名肢體健全的女子，但手臂和背上密密麻麻地刺滿了荊棘刺青，我猜她也是一個具有特殊癖好的人。

　　這幅情景我雖然是第一次看到──但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守候在舞臺旁的伴侶Ｓ先生的表情。

　　他沒有絲毫痛苦的樣子，反而可以感受到他以夫人的身體為傲。也就是說，他其實是大大方方地展示自己最珍貴的寶物。

　　（他們兩人的靈魂是聯繫在一起的！）

　　看到他的表情，我頓時明白了。

　　娛樂室壁板上的那些女子──她們也有以靈魂相繫的伴侶。當然，我指的就是位於攝影機後方的男人。

　　她們是基於什麼情由之下失去了手臂，我並不知道，但是她們邂逅了以靈魂來愛自己的人，所以才會露出那麼美麗、那麼幸福的笑容。

　　戀殘癖的確是種很深的業障。

　　但是，有這些業障的人，也可以說是擁有深刻的愛情。不過因為他們對其他女性沒有興趣，所以會有如此反應也是當然的。但不能否認的是，無論愛情有多深厚，如果有人為了自己而犧牲一切，或多或少都會造成精神上的負擔。有朝一日愛情冷卻（若非以靈魂相繫，遲早會有這種結果），被報以怨言只會造成分手的下場。

　　換句話說，有這種業障的人的最佳伴侶，便是同樣也有業障的人。

　　我想，Ｄ醫生一定是想告訴我這一點，才會建議Ｍ先生帶我來看Table Night 。我不得不說，他的見解實在是太透徹了。

　　Ｋ小姐在夫人的表演開始前，曾對我說「也許人生會因此而改變」──果然一點也沒錯。

　　看過這次的表演，Ｆ夫人的姿態令我深深感動。

　　可憐、同情這類理當會有的情緒被風吹得乾乾淨淨，只留下對她身體的讚美。夫人的身體，就是藝術品。

　　於是，我也有了一個念頭──我要變得像她一樣。

　　12

　　我是在一年前，才變成現在這樣的身體的。

　　當然，要截斷的是健全的手臂，所以過程並不容易。我將一切交由Ｄ醫生處理，但是不能一下子就從雙肩連根截斷，而是必須一個關節一個關節地動手術。

　　這段期間，Ｍ先生照料我的一切。有時白天Ｋ小姐也會來幫忙處理一些家務，但Ｍ先生只要工作一結束便會飛奔回家，為我準備食物或換繃帶。當然，他的表情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幸福。

　　我的手臂被完全截斷之後，Ｍ先生便將娛樂室的照片全部收起來，把那裡佈置成一般的家庭劇院。因為現在我就是法蘭西絲，他不再需要其他法蘭西絲了。

　　我們是以靈魂相繫的。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夠為Ｍ先生帶來幸福與滿足。除了我以外的女子，在他眼裡不過是尋常風景。這樣就夠了，我再也無欲無求了。

　　我本身也對現在的身體感到驕傲。

　　我再也不必為那個壞毛病煩惱了，每當到Synonym的Table Night表演，就能得到眾人熱烈的注視。我和Ｆ夫人的共同演出的秀──讓嘴巴很壞的Ｄ醫生說起來，就是「合而為一秀」，可是佳評如潮呢！

　　對了，前天的Table Night，妳也來捧場了吧？

　　只消一眼，我就認出妳來了。和一位有著健美體格的中年紳士同行，身穿駝色套裝的女子──那就是妳沒錯吧？我記得上次妳也來了，是不是呢？

　　千萬不必為了對我們這種人有興趣而感到心虛。每一個人的內心，必定都有比暗夜更深沉的業障。

　　但是基於過往的情誼，我必須給妳一個忠告。

　　如果可以就此打住是不是比較好呢？

　　如果可能，這時候回頭對妳或許比較好。

　　不過，若是妳心中已經有了堅定的覺悟，我就不多嘴了。

　　當然，屆時我會由衷歡迎妳的──我想，我們一定能成為靈魂相繫的好友。

終歸寧靜海

　　1

　　三十年前──我很愛夜晚。

　　因為那是一段不必被囉唆的老師和反覆無常的朋友們擺佈，能夠專注於自己所好的時光。

　　夜晚才是寧靜安適、自由自在的。

　　因此我總是滿心期待夜晚的到來。我愛極了那可以獨處的時光、那可以拋開白天陽光照耀的世界所發生的一切。

　　當時我住在東京邊緣的一個工業區。

　　私鐵車站前雖有熱鬧的商店街，但只要短短十分鐘就走得完，再來便是老房子群集的住宅區。往東走有條大河，市街被突如其來的水泥堤防隔了開來。對岸是一座有著大大的煤氣槽、銀色管子爬滿銀色建築物的化學工廠，感覺就像巨大的實驗器材。

　　我和父親兩人，就生活在那片工業區一隅的小小公寓裡。打從我有記憶以來，母親就不在我身邊了。

　　我不知道母親的名字，也沒看過她的照片。父親說她是「最差勁的女人」，但我既沒有任何回憶，也就無從感慨起。詳情我雖然不知道，但據說在我還不會走路的年紀，她就離家出走了。

　　我想我父親是花了一番心思才把我養大的──至少，讓我活著長大。

　　從世俗的觀點來看，也許我應該心存感謝，但遺憾的是，他虐待我的事實讓養育之恩一筆勾銷。相反的，多虧我生命力強，父親才免於淪為殺人兇手，所以應該說是兩不相欠吧！

　　好比我左手無法舉高超過肩膀，原因就在於年幼時遭父親毆打。我被打到骨折，父親卻沒有帶我上醫院，最後導致骨頭無法以正常形狀癒合。因為這種不方便所造成的困擾實在不勝枚舉。

　　但是，我並不會一一列舉父親加諸於我的行為來自悲自憐。

　　只有對親子關係這種不可靠的東西還存有幻想的人，才會這麼做。認為一般父母親不會拋棄孩子，不會當真動手打孩子，才會想要自己摸摸自己的頭，安慰不幸的自己。

　　我出生不久就被母親拋棄，後來由有暴力傾向的父親養育成人──事實擺在眼前，我也無可奈何。由於一開始就沒有別的路可以選擇，探頭偷看鄰居的人生又有什麼意義？

　　這些事情並不是我長大之後才想出來的。我從年紀相當小的時候，便對此有所領悟了雖然這不足為道。

　　小時候，我並不清楚父親從事什麼工作。記憶中，有一段時期做的似乎是白天的工作，但在我上小學時，就開始日夜顛倒了。有段時期應該從事道路工程，曾幾何時，又當起小酒店的店長。那家店似乎不太正派，我念國中時，父親曾因拉皮條而被警方逮捕。

　　不過，這也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我想說的只是我從小就是一個人過夜晚的時光。

　　早上醒來時，父親在公寓房間裡睡覺，每天傍晚四點左右出門。盡量不想和父親碰面的我（父親似乎也是如此），一放學回家馬上就出去玩，等到父親去工作才回家。所以在一天之中，我和父親幾乎沒什麼交談。

　　有時甚至一整天完全不照面。遇到這種時候，父親會在家裡飯桌上留下一點錢（大多是一百五十圓或二百圓），我就拿這些錢吃晚飯。

　　那個時代不像現在有便當店和便利商店，能吃的東西就那幾樣。有時我會在自家附近的食堂吃咖哩飯，但大多都是靠速食麵或麵包果腹，剩下的錢就當零用錢。等零用錢累積到一定程度，就利用星期天到比較遠的城鎮去。部分原因是我喜歡陌生的地方，但主要是因為在家裡和父親大眼瞪小眼實在很痛苦。

　　父親不在的平日夜晚，對我來說才是真正的時間。

　　沒有痛苦，能夠自由自在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只要上床之前把該整理的整理好，不管我做什麼父親都不會管我。我也可以一直熬夜到凌晨時分。

　　在離婚率節節高升的現在，像我這樣的孩子一定很多。或者是有些對養兒育女不感興趣的父母，會丟下孩子去夜遊。現在陪伴孩子們的想必是電子遊戲機，但我小時候沒有那種好東西。

　　我夜晚的玩伴，主要是電視。由於家裡只有我一個人，可以想看什麼就看什麼，必須和家人搶頻道的朋友們經常為此羨慕不已。

　　我倒是認為他們過的日子比我好多了，但唯有在看晚間十一點以後播放的成人節目時，才覺得自己能了解他們的心情。我從小學起，就常看那類節目。

　　我會查看報紙的電視節目表，如果有好看的節目就在家裡簡單解決民生問題，沒有的話就到鬧區一角的食堂吃咖哩飯。

　　我通常都是過了六點半才去，食堂的阿姨覺得我一個人吃飯很可憐，都會多送我水煮蛋或馬鈴薯沙拉。我還記得她是個豐腴和氣的人，一整年都穿著短袖的罩衫式圍裙（方便洗東西），我喜歡她從袖子裡伸出來的白皙手臂。如果她答應的話，我真想摸摸那看起來涼涼的手臂，但我自然不敢開口。

　　2

　　遇見那個神祕男子，是在我小學四年級的秋天。

　　那純粹是好幾個偶然交疊的結果，但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切也可視為必然。是精巧的命運裝置，讓我遇見了他以及「公主」的。

　　那天因為學校遠足，我們去爬郊外的小山。我身體絕不算孱弱，但平常很少做劇烈運動，因此有些吃緊的行程讓我疲累不已。當天雖然有我期待的電視節目，但我一回到家立刻便攤在榻榻米上，就這麼睡著了。

　　我醒來時，已經將近晚上十一點了。當我在黑暗中起身時，那一瞬間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這種說法聽起來似乎很誇張，但片刻之間，我覺得自己似乎被地球的自轉運動甩開了。

　　我立刻就遇上問題──我餓了。

　　也許所有孩童皆如此，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饑餓是難以忍受的。要我空著肚子回頭睡覺是不可能的。我吃了背包中剩下的牛奶糖，想藉此轉移注意力，但饑餓感卻不減反增。

　　我找遍了公寓的小廚房，但什麼都沒有。父親早上（雖說早上，其實是近午）在附近的咖啡店，晚上則在工作地點吃飯，所以一般人或許難以置信，但我家連米都沒有。而且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是沒有便利商店的時代。我所住的地方，沒有一家賣吃的超過十點還開著。

　　好一會兒我才想起，車站前的商店街有一家水果行。

　　不記得是為了什麼事了，以前有一次和父親出門，回家時已超過十一點。那時候車站前還營業的就只有酒家、居酒屋那些喝酒的店，但我看到有一家水果行不知為何開在那些店之間。店頭掛著好幾顆電燈泡，在刺眼的燈光中，放在架上的哈密瓜、鳳梨像寶石般閃閃發光。

　　到那裡去應該可以買到梨子或蘋果吧──我這麼想。

　　我從來沒有在接近十一點時出門過，也知道這麼做實在不太好，但是空氣是填不飽肚子的。猶豫片刻之後，我將父親留下的兩個百圓硬幣放進口袋裡，就這麼走出公寓。

　　公寓四周是老舊的住宅區。幾幢木造房屋沿著寬約五公尺的路並排而立。雖然有些人家還亮著燈，路上卻很暗。這是因為當時大多數人家到了晚上就會關上擋雨窗。

　　路上鴉雀無聲。

　　以前既沒有深夜還大放光芒的招牌，也沒有一整晚都亮著燈的公寓大樓，有的只有頭頂上的月亮，讓被壓縮的影子緊緊跟在腳邊。

　　從公寓到車站前，若走大馬路，就算是小孩子也只要十分鐘就到了。

　　但是我選擇了小巷，稍微繞了一點路。因為我知道若遇到一般大人還好，萬一被巡邏中的警察撞見，我會有麻煩。警察多半騎腳踏車，所以只要我走小巷，遇到他們的可能性相當低。

　　不久，我來到小小的兒童公園。這是我白天常來玩的地點之一。

　　半夜裡的公園，總有種毛毛的感覺。平常絲毫不以為意的杜鵑樹叢、環繞公園種植的懸鈴木背後，似乎暗藏著什麼奇妙的東西，讓我有些害怕。

　　我正在快步穿越公園的時候──

　　「喂喂，那邊那個小弟弟。」

　　一個男人的聲音在意想不到的近處響起。當然，我嚇得幾乎快跳起來（不，實際上我把身體縮起來了）。我連忙環視四周，卻不見聲音的主人。

　　「這裡啦，這裡。」

　　一個瘦長的影子就從一旁的溜滑梯上站起來。他雖然的確是人沒錯，但因為頭頂上的月光形成濃重的陰影，使我反而看不清他的模樣。

　　我立刻提高警戒，因為我不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做。

　　「放心，我不是壞人，沒什麼好怕的。」

　　聲音的主人以親切的口吻說。很遺憾，那時候的我還不懂得會這麼形容自己的人，反而更不能相信。

　　「我現在就下去，你等一下。」

　　那影子在溜滑梯的滑道上一撙，好似跳臺滑雪般巧妙地維持平衡，直接便以那個姿勢滑下來。他雙手拿著東西，光靠雙腿便俐落地減速煞車。

　　「我嚇到你了喔？」

　　邊說邊向我走近的男人，不顧季節已是秋天，還穿著牛仔褲和薄Ｔ恤。可能是長髮及肩的關係，加深了他臉上的陰影，在那一小塊漆黑之中，圓形的銀邊眼鏡閃閃發光。

　　他一面將手裡拿著的東西收進肩膀上的包包裡，一面向我走近。這當中，我一直佇立在那裡。其實想逃是逃得掉的，但他的聲音是如此溫和，讓我不由得放鬆了警戒。他的聲音就像兒童節目裡的人，實在是既和善又親切。

　　「不要怪我多管閒事耶……你還是小學生吧？怎麼這麼晚了還跑出來？」

　　說著，男子在我身邊站定。現在回想起來，他和長髮的約翰．藍儂像極了。

　　我老實回答了男子的問題。

　　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我都很少對別人提起自己的身世處境，但當時我毫不遲疑。這是一個孩子為了不讓半夜出門演變成麻煩（像是和學校聯絡等等），以孩子的方式思考的結果。

　　「車站前的水果行啊……那裡的東西很貴哦！那家店是專門賣給附近的酒吧和喝醉的人的。」

　　聽完我的話之後，男子以親切的口吻這麼說。

　　「如果你肯吃泡麵，我家有，可以分給你。」

　　「不用了，那樣不好意思。」

　　我立刻回答。那時我相信接受別人的施捨是一件很丟臉的事。食堂阿姨算是多送我吃的，所以沒關係。

　　「一點都不用覺得不好意思，因為我會跟你收錢。」

　　長髮的男子笑著說。

　　「我家就在附近，到我家來吧！」

　　我想了一會兒，最後點頭答應了。因為就在我們對話期間，我肚子一直叫個不停。

　　照理說，半夜裡跟著陌生人走這種事，根本不必考慮就該直接拒絕。但是當時的我對男子並沒有什麼戒心，我沒來由地覺得他可以相信。我之所以會有這種感覺，也許是基於所謂弱者與生俱來的直覺，而這可能正是命運的安排。

　　正如男子所說，他家就在公園附近。那是在小巷裡拐了幾個彎之後的一家小公寓，和我家那種進了大門之後才分成幾戶的結構不同，這裡的每一戶都是獨立的。男子的家在一樓的邊邊。

　　打開門上的鎖之後，男子叫我進去，這個我就無法乖乖照做了。看我搖頭，男子拍拍我的肩膀笑了。

　　「的確，還是不要隨便進陌生人家裡比較好。」

　　即使在光線充足的地方看，還是看不出他的年紀。聲音聽起來很年輕，但他臉色蒼白，皮膚粗糙乾濯，散發出一種與健康生活無緣的味道。

　　一開男子的家門就會看到一坪半左右的小廚房，緊接著後面是三坪左右的房間。我站在玄關的脫鞋處，但就我視線所及，裡面很乾淨。應該是說，幾乎沒有東西。

　　廚房裡就是一臺小小的冰箱，上面鋪著報紙，擺了幾件餐具。其他的小東西大概都收進廚房一角的櫃子裡了。

　　「我買了一整箱，你拿兩包去吃吧……」

　　男子一面說，一面從豎立在冰箱旁的方形箱子裡抽出袋裝泡麵。

　　但是我沒有回答。因為──我的注意力全都被廚房後的房間吸引住了。

　　看來廚房與那個房間之間，平常是以薄薄的綠色門簾隔起來的。門簾用的不是滑輪滑動的窗簾軌，而是一條包了塑膠膜的粗鐵絲，再把門簾掛在上面而已。那天，門簾被拉到左邊，剛好可以看見房間內部。

　　那個房間有個小小的床，一個年輕女子躺在上面。花色華麗的棉被拉到頸項，把脖子以下的部分全部遮住了。她仰頭看著天花板，察覺我了，便轉過臉來。她轉過頭來的方式，活像脖子沒有力氣的樣子，連抬都沒抬。

　　第一次看到她時心中那股不可思議的感覺，至今仍無法忘懷。

　　她的臉色像牛奶一般，大大的眼睛閃耀著。白的部分像白瓷，黑色瞳孔的部分就像擱在白瓷裡的琥珀。鼻梁美麗筆挺，五官不太像日本人。

　　我站在玄關低頭行禮，她一直朝我這邊看，靜靜地微笑著。

　　看到她的微笑時，我覺得喉頭有種被勒緊的感覺，這是為什麼呢？她躺著的模樣，使我產生一股強烈的吸引力般的感覺。

　　「對不起，吵到你太太了。」

　　「沒有啦，她一直都躺在床上，因為她身體不太好。」

　　男子朝房間看了一眼後回答。

　　「而且她不是我太太。這麼說聽起來可能有點怪……不過她是『公主』。」

　　當時的我完全不明白他說公主是什麼意思，甚至認為他都這麼大了，還在說什麼公主不公主的？

　　「這是送你的。」

　　男子邊說邊把魚肉香腸連同兩包泡麵一起遞給我。

　　「不好意思。」我彎腰低頭行禮。

　　當時的我就已經明白，在年長的人面前，禮貌是很重要的。只要講究禮貌，他們幾乎都不會為難我，甚至還會因此而給我意想不到的好處。當時我儘管年幼，仍憑經驗學習到這個處世之道。

　　「你很有禮貌。你叫什麼名字？」男子收下我付的一百圓之後問我。

　　「澤村克也。」

　　我報上姓名之後，他也告訴我他叫曾根。我沒聽過這個姓氏，更無法想像字該怎麼寫。

　　這時候，隔壁房間突然傳來奇異的聲響。那就好像初春時貓叫春的聲音，或是餓肚子的嬰兒哭聲。

　　我抬頭一看，原來是房間裡的女子──照曾根先生的說法，就是「公主」──正張大嘴巴，發出索求東西的聲音。

　　「好，妳餓了吧？」

　　曾根先生說完，便往注視著她的我肩膀輕輕一推，把我送到玄關外。

　　「那就這樣了，克也小弟……回家小心啊。」

　　他似乎有些慌張地關上了公寓薄薄的門。

　　3

　　那天，多虧了曾根先生，我不必餓著肚子上床。用不著煮泡麵，才啃掉一條他送的魚肉香腸，我的肚子便得到安撫，就這麼直接睡了。

　　但是，從那天起──我心裡就一直掛念著那位「公主」。

　　她和曾根先生一樣，無法光憑那幾眼印象就猜出正確的年齡，但我相信她大概是二十歲左右。要描述我對她的印象，絕非難事。好比膚色白、鼻梁挺直得像外國人一樣……我可以把這些特色列舉出來。

　　但是，唯有那雙眼睛的魅力，不是言語能形容的。

　　那雙眼睛──簡直就像能穿透皮膚直搗靈魂般不可思議的視線──我從未見過擁有這種眼睛的人。即使是對年僅十歲的少年來說，那雙眼睛仍是十足神祕，且帶有蠱惑意味的。

　　曾根先生說她不是他太太。那麼，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從那奇特的聲音看來，她是不是生了什麼病？

　　明明只見過一面，我卻對她深深著迷。不知為何，想再看一次那雙眼睛的念頭，一直盤據在我心頭。我無法壓抑這樣的情感而到他的公寓拜訪，是初次見面五天後的事情。記得應該是傍晚四點多。

　　那天，我擅自從學校的花壇摘了一束波斯菊，將送花作為登門造訪的理由。當時的我便已十分清楚，這種孩子氣的舉動能夠得到大人的嘉許。

　　我站在房門前，在敲門前先偷聽裡面的動靜，結果聽見裡面有人走動的聲響。

　　我一敲門，聲響便戛然而止。接著簡直就像沒人在家似的，無聲無息。我想他一定是躲在門後，悄悄地留意我。

　　如果是現在，我就會猜想或許對方因故不便開門，但當時的我有著孩子的任性面。不說別的，特地帶來的花就白摘了。

　　「曾根先生。」

　　我把嘴湊在細微的門縫上出聲叫人，過了一會兒，一個平靜的聲音回答了。

　　「請問哪位？」

　　「上次向曾根先生要了泡麵的澤村。」

　　我報上姓名之後，門總算開了，曾根先生露面了。

　　「原來是你啊。我記得你叫……克也是吧？」

　　「呃，這個。」

　　看我把花拿出來，曾根先生不知為何一直打探四周，接著說：

　　「你先進來再說。」

　　於是我就照他的話進了玄關。

　　「好漂亮的花啊。我可以收下嗎？」

　　「請收下……是送給公主的。」

　　聽到我的回答，曾根先生看看花又看看我。

　　「謝謝，公主一定會很高興的。不過，既然要送，你就親自送她吧？」

　　曾根先生開心地笑著，要我進去。這次我就不客氣地脫了鞋進去。

　　「公主，有客人哦！」

　　那天，廚房和房間之間的門簾是拉上的。曾根先生掀起門簾進了房間，我也跟著進去。那個房間有三坪大，和我與父親生活的公寓一樣大，但由於房間正中央擺了一張床，所以看起來窄得多。不，正確地說那不是床，而是把好幾個啤酒箱倒過來排好，上面再鋪上墊被的東西。

　　當然，床的主人就是「公主」。

　　她身上的被子仍蓋到脖子，面朝天花板躺著。棉被並不怎麼厚，她在棉被下的身體曲線清楚地浮現出來。可能是下面又蓋了什麼吧？那看起來不像是女性身體柔滑的曲線，而像是一顆巨大的杏仁，形狀不太自然。

　　從近處看那張雪白的臉，讓我緊張不已，同時也感覺到喉頭一下子縮了起來。窗戶的擋雨板是關起來的，在白天也開燈的照明之下，她的眼睛熠熠生輝。

　　「他叫克也，前幾天晚上來過，記不記得？」

　　公主對曾根先生的話頻頻眨眼，似乎記得我。

　　「今天還送妳花呢！」

　　公主睜大了眼睛，看著我拿出來的花。那表情，簡直像第一次看到花這個東西一樣。

　　這時候我才發現，她的臉微微發光。

　　就好像珍珠一樣，整張臉綻放出細微的光輝。現在的女性化妝品中也有這類東西，但感覺又有所不同。我認為那不是塗抹在表面上，而是她本身的肌膚便含有雲母質地的東西。

　　公主微微一笑，發出上次那貓一般的聲音。

　　「哦，她很高興呢！」

　　說著，曾根先生撫摸平躺著的她的光澤秀髮，讓我好羨慕。

　　「請問……公主生病了嗎？」

　　我的問法非常直接，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十分失禮，但是曾根先生沒有不愉快的樣子。想必是對孩子的無心之言寬容以對吧……

　　「也不是生病……要解釋還真有點難啊。」

　　「對不起，我問了不該問的話。」

　　「哪裡，我一點都不在意。只不過，公主和一般人不太一樣。」

　　說完，曾根先生站了起來。

　　「我得招待客人……你等等啊。」

　　說完，他拍拍我的肩，到廚房去了。簡直是刻意讓我和公主獨處一樣。

　　我就坐在公主旁邊。她那精緻的臉龐正好與我的視線同高，從棉被的縫隙可以看見她的頸項。與臉蛋一樣漂亮的雪白肌膚盡頭，連接著纖細的肩部。

　　看到這裡，我很緊張──因為她的肩膀是裸露的，看起來似乎什麼都沒穿。

　　我當下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裡，但同時也想起我經常獨自偷看的成人節目中出現的女性裸體。

　　我興起想偷掀棉被的衝動，但終究還是不敢亂來。曾根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回來……

　　為了分散注意力，我環顧四周。

　　房間裡沒有什麼家具。肯定是所有東西都塞進壁櫃裡（我家就是這樣），但連電視都沒有，讓我覺得好不可思議。

　　突然間，我發現床旁有個小小的寫字檯，上面放著一個很像地球儀的東西。但是因為顏色是淡褐色的，所以看起來很不起眼。如果是地球儀，應該有藍色的海、綠色或褐色的陸地，色彩應該相當豐富才對。

　　「那是月球儀。」

　　帶著家庭號可樂瓶和兩個杯子回來的曾根先生，以得意的語氣說。他一定發現到我一直盯著那個看吧……

　　「很稀奇吧？」

　　我想阿波羅11號登陸月球，是在那之前幾年的事。

　　記得那一陣子推出了很多與月球有關的東西。附近的模型店在櫥窗裡陳列著登月小艇和火箭的模型成品，月球儀也在大型文具店裡和地球儀擺在一起賣。

　　「月球儀……嗎？」

　　不必思考便知道沒有比這個更不實用的地圖了。

　　如果是地球儀，印在上面的國家不見得去不成。既然同樣是在地球上，只要有心想去，將來總會有踏上那片土地的可能。

　　問題是那可是月球，沒這麼簡單。

　　自阿波羅11號以來，人類已數次登陸月球，但去得成的全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人。少年雜誌的報導大肆宣揚，說一般人也能去的時代不久便將來臨，我倒是認為那是不可能的。就算那樣的時代真的來臨了，要去恐怕得花上天價。

　　遠在天邊的天體地圖──如此不具意義的東西實在不多。

　　「你看，很有意思哦。」

　　說著，曾根先生拿月球儀給我看。

　　月球儀上印著大小不同的火山口，而且還有各種土地的名稱。

　　寧靜海、風暴洋、豐饒海、晴朗海、疫沼、阿波羅尼奧斯峽、哈得利溪、亞平寧山脈──這些名字到底是怎麼取出來的啊？

　　「月球上明明沒有水，為什麼叫作海呢？」

　　「那只是一塊比四周低窪的土地而已，總之就是把這個叫作海。」

　　曾根先生一邊說著，一邊轉動月球儀。

　　「這裡就是寧靜海……阿波羅11號就是在這裡登陸的，你知道嗎？」

　　我對這個名詞好像有印象。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公主再度發出聲音。和前幾天比起來，這次比較接近人的聲音。

　　「寧靜海……寧靜海……」

　　那聲音好像是硬穿過一個狹小的空隙擠出來一般，顯得低沉而沙啞。和擁有美麗微笑的公主一點都不配──我心裡這麼想。

　　「妳才剛會說話，不可以亂來哦！」

　　曾根先生並不在乎還有外人在場，直接貼近她的臉說，而且近得幾乎可以親到她了。我不知道該把視線放在哪裡。

　　「請問……你說她不是你太太？」

　　「嗯，不是啊。」

　　「那你們是兄妹嗎？」

　　「也不是。」

　　曾根先生笑著回答我的問題。

　　「可是……為什麼要叫作『公主』呢？」

　　「你很好奇？」

　　其實我私下想過──搞不好曾根先生其實是個面善心惡的壞蛋，她則是被他綁架的人質。

　　「告訴你也可以，不過你一定不會相信的。」

　　曾根先生一邊說，一邊把公主的棉被拉到脖子。他在她的心窩輕輕拍了兩下之後，以認真的神情說出玩笑般的話：「她是……月球人。」

　　4

　　當時的我是什麼樣的表情，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到，因為曾根先生對說不出話的我這麼說──別擺出大白天撞鬼的表情。

　　「你說她是月球人？也就是說，她是從月球來的外星人？」

　　「嗯，就是這樣。所以也可以叫她月星人，可是聽起來很不順耳吧？所以我都叫她月球人。」

　　我完全以他在開玩笑的心情聽他解釋。當時我雖然才小四，卻一點都不相信。

　　「你不相信吧？」

　　曾根先生說到一半，語氣變得很尖銳。或許是我的那種態度讓他感到不高興。

　　「因為……其實根本沒有外星人吧？」

　　「假如你想像的是和我們同樣形態的生物，或許是沒有。」

　　說著，曾根先生撫摸躺在床上的公主的臉頰。她的臉頰看起來非常柔軟，他的手指碰觸過的地方閃閃發光。

　　「但是，如果說外星人和我們是生命形態截然不同的生物呢？就不能肯定完全不存在了吧？」說完，他突然抓住我的右手腕。

　　「你也來摸摸看。」

　　曾根先生把我的手拉近躺在床上的臉。我一邊感到一種奇異的恐懼，一邊怯怯地碰觸她的頭髮。觸感好滑順，好像在摸緞子一樣。

　　「只摸頭髮摸不出來，你再摸摸她的額頭、臉頰。」

　　我把指尖縮起來，輕輕觸摸她的臉頰。她的肌膚帶著涼涼的濕氣，讓我想起塑膠泳池的觸感。

　　「和人類女子一模一樣吧！」

　　話是這麼說，但我無從分辨起。沒有母親的我，從來沒有觸摸過女性的肌膚。

　　「你直接往下摸。」

　　曾根先生的語氣聽起來有點像在開玩笑。看我沒有動作的樣子，便不耐煩似的補上幾句：

　　「從臉頰摸到下巴，再摸到喉嚨。然後直接往下……摸到胸部。」

　　我不知所措──我已經不是不懂害羞的小朋友了，沒辦法聽了這種吩咐就直接照做。

　　「要是你覺得不好意思，我就把臉轉過去。」

　　曾根先生明白我的顧慮，轉身背對我。

　　「但是，你一定要摸到胸部那裡。」

　　我小心不讓曾根先生察覺，嚥下積滿喉頭的口水。神奇的是，在我腰部一帶有種發熱的感覺。

　　我照曾根先生所說的，把手指從公主的臉頰滑到下巴邊緣，也在這時候摸了粉紅色的嘴唇。她的嘴唇像水嫩的果肉般柔軟，因為內側壓力而充滿彈性。

　　我在摸的時候，公主大大的眼睛一直望著我的臉。我不想讓她察覺自己幼小的欲望，不敢直視她。只敢偶爾偷瞄幾眼。

　　從曲線和緩的下巴滑下來，到達喉頭的時候，公主發出貓叫般的聲音。喉嚨隨著聲音一起震動，傳遞到我的指尖。

　　「……寧靜海。」

　　公主突然小聲說。

　　「我想去……寧靜海。」

　　這句話讓我不由得把手縮回來。

　　「不用理她，她總是這麼說。」

　　曾根先生背對著我笑了。

　　我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定睛凝視公主的眼睛。那雙眼睛的顏色真的好深，彷彿她至今所看過的風景，全都沉沒在那琥珀色的小小湖底一般。

　　（總有一天……我會帶妳去的。）

　　當時，我看著她的眼睛，心裡確實這麼想。望著她的眼睛，便會不由自主地這麼想。儘管我明知道這種事是辦不到的。

　　在那一瞬間，她似乎明白了我的心思，大眼睛一下子變細了。她笑了。

　　我認為這是她答應我的證明。我再一次把手放在她的喉頭，就這樣從胸口伸進棉被裡。

　　我的指尖抵達滑嫩的胸口，接著來到乳房。柔軟的肌膚傳來觸電般的感覺，讓我的臉整個發燙，幾乎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昏倒。

　　她的曲線接下來便開始平滑地上升。觸感柔軟極了，令人懷疑如果豎起手指，是不是會無止境地沉下去，再也拿不起來……

　　突然間，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原本類似在觸摸天鵝絨的觸感，一下子變成像碰到樹皮般的感受。

　　我無法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胸部以下裝了什麼器具──我雖這麼想，但無法想像那是什麼模樣。

　　這時候，曾根先生突然轉過身來，動作敏捷地掀起她的棉被。我的眼睛盯著她的裸體看。

　　看到的那一剎那，我一定是大叫了。

　　但是，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卻不存在於我的記憶之中。不，一定是打從一開始便沒有存放到記憶裡吧──因為那一瞬間，我幼小的腦袋正傾全力理解眼睛到底看到什麼東西。

　　「怎麼樣你相信了吧？」

　　曾根先生以平靜的聲音說。

　　那時候，我的指尖確確實實碰觸著她的乳房。然而，她的乳房卻像半路變成石頭一樣，又硬又僵。

　　顏色也像塗了顏料一樣，一分為二。柔軟的部分就像被明亮的月光照耀著，呈現乳白色；但僵硬的部分卻是暗灰色，好像學校以舊式火爐來起火時使用的石炭。共通點是兩者都參雜了會反光的雲母質地的東西，閃閃發光。

　　但是，更令人吃驚的是──她的身體只有頭到胸口的部分。是的，那之下什麼都沒有，就和美術素描練習的石膏像一模一樣。

　　在那個奇特的身體四周，鋪著捲成細長條、彎成Ｕ字形的薄被。應該是為了固定她身體用的。

　　「也難怪你會吃驚。」

　　曾根先生以平靜的聲音說。

　　「你從來沒見過這種人吧？但是她真的活著。」

　　彷彿在附和這句話似的，她發出貓咪般的聲音。

　　「其實，前不久她才總算會說話了。你知道人是怎麼發聲的嗎？是用氣震動聲帶發聲的。公主不久之前肺還不完全，一直到身體長到現在這樣，才總算會出聲了。」

　　我的心境如同在聽奇幻故事。

　　這個人腦袋有問題──如果能這麼想，心情反而輕鬆……但是只要呈半身像狀態卻仍有生命的她在眼前，就不得不相信這個故事。

　　「公主其實是礦物。」

　　曾根先生一面說，一面以食指指背撫摸她發亮的臉頰。

　　「礦物……你是說石頭那一類的東西嗎？」

　　「對。我得到公主的時候，她就像一枝大蠟筆一樣，像一根灰色的石棒一樣。」

　　這個比喻讓身為孩子的我很容易便能想像，但我當然無法相信。

　　「我一直給那個石棒一種特別的液體，讓她慢慢成長……花了九年才長到這麼大呢！」

　　「要九年這麼久？」

　　從我還是嬰兒那時候（算一算，是還有母親的時候），曾根先生就開始養育她了。對當時的我來說，那是非常遙遠的過去。

　　「你雖然覺得很久，我卻覺得時間一下子就過了……吶，你看看這剖面。」

　　曾根先生對茫然的我說。

　　「內臟正慢慢在形成，看得出來嗎？」

　　我照他說的，看她的胸部下方。

　　那裡像岩石表面一樣凹凸不平，看得出來在灰色之中，參雜著極細微的紅色或橙色的斑點。但是曾根先生所說的內臟，我卻看不出來。

　　「那個紅紅的東西會聚在一起，膨脹成為內臟。不過，從外面畢竟看不太出來。」

　　曾根先生輕輕撫摸著她的剖面說。

　　「這個啊，說起來就像痂一樣，所有的東西都是在這下面做出來的。」

　　這樣解釋我就明白了。膝蓋等處如果擦傷，會結痂保護傷口。等時間過去，痂自動剝落的時候，下面已經長出新的皮膚了──公主一定也是以相同的方式長出身體的。只不過她長的不是一層薄薄的皮膚，而是所有的內臟。

　　「那麼，將來公主也會變成人的樣子嗎？」

　　「當然囉！不過，長到這麼大就要花九年的時間……等全部長好，不知道要花多少年啊！」他抓著長髮回答我的問題。

　　「舉個例好了，我想長出手腳需要的時間，應該和形成內臟的時間不一樣，也許只要身體長好，接下來的部分就很快了；當然也有可能速度上沒什麼太大的變化……這個不試試看就不知道了。」

　　的確。

　　「不過，讓她長個三十年，應該就沒問題了吧……」

　　「……三十年嗎？」

　　當時的我，覺得三十年實在太久了。到時候自己應該已經變成大人，而且到達被稱為中年的年齡了，那是當時的我完全無法感受的年齡。

　　「你說她本來是石頭，這個我可以明白。可是，為什麼是月球人？難不成是阿波羅帶回來的？」

　　「哈哈哈！克也說話真有意思。」

　　說著，曾根先生站了起來，離開房間到廚房去。隨即傳來冰箱開關的聲音，我還來不及思考，他就一手拿著小小的茶色瓶子回來了。

　　我在我住的公寓前看過一整排同樣的空瓶，所以馬上就知道那是日本酒的四合瓶（約七百二十毫升）。

　　「剛才我不是說會餵她特別的液體嗎？就是這個。」

　　「特別的液體是酒？」

　　「這是廢物利用啦……因為可以重複開合的瓶子就只有這個。」

　　說著，曾根先生打開玻璃瓶瓶蓋，拿到我面前給我看。我往瓶裡看，發現裡面裝了像水一樣的透明液體。我順便把鼻子靠過去，但也沒有什麼味道。

　　「光這樣很難懂吧？」

　　他打開床邊寫字檯的抽屜，取出一個科學實驗裡會用到的玻璃製滴管。那個滴管大概有二十公分長，是相當大的滴管。他把滴管前端插進瓶子裡，吸出無色的水。

　　「這就是月之水。」

　　「月之……水？」

　　聽我複述，曾根先生露出一絲笑意。

　　「看不出和普通的水有什麼不同吧？你舔舔看。」

　　他把少許水滴在我的手心裡，我一吸，有些微的苦味，像浮石溶在水裡的味道瞬間穿過鼻子。

　　「不怎麼好喝吧？不過這就是公主的食物。」

　　說著，曾根先生把滴管前端拿到躺在床上的公主嘴邊。

　　「啊、啊、啊！」

　　她一看到滴管，便發出慌張的聲音，接著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舌尖像蛇一樣扭曲著。

　　「哦，公主……原來妳餓了啊！」

　　曾根先生從十公分高的地方，讓滴管裡的水一滴滴的滴下來。既然要給，早點給不就得了──雖然我這麼想，但一看到她以渴求的眼光凝視著滴管前端的表情，不知為何，背上的肌肉陣陣酥麻。

　　「她是喝月之水長大的，怎麼可能不是月球上的人呢！」

　　他露出有些冷酷的笑容這麼說。

　　5

　　從此，我的夜晚就更特別了。

　　每天放學回家，天一黑我就到曾根先生家去。有時吃過飯再去，有時和他一起吃泡麵。至於我在他那裡做些什麼，就是為公主「收集月之水」。

　　正確地說，集水是曾根先生的工作，我純粹是幫忙，或是在他出門的期間看家。不用說，我當然比較喜歡看家，因為這樣就能和公主獨處了。

　　月之水──這種東西要怎麼收集？一定有人對此感到好奇吧？在親眼看見曾根先使用那個奇特的道具之前，我也一樣。

　　告訴我公主的真實身分那天，他叫我先回家，晚上再過去。我聽他的話，順便先到平常去的那家食堂吃咖哩飯，然後再回到他的公寓。我想，那時應該是晚上八點左右。

　　「我給你看個有趣的東西。」

　　曾根先生一讓我進去，就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一個馬口鐵罐。那個罐子的直徑和現在的ＣＤ差不多，高度有七公分左右，上面印著霧里高原奶油的字樣。當然，這也是廢物利用。馬口鐵罐的蓋子蓋得很緊，曾根先生用湯匙的前端把它撬開。裡面裝了七分滿的牛奶（我最討厭牛奶，所以一看就知道）。

　　「這就是『月光鏡』。」

　　他一面說，一面從牛奶裡挾出一塊小小的白色扇狀的東西。

　　「月光鏡？」

　　「名稱是我隨便取的。要收集月之水，絕對不能沒有這個。」

　　他輕輕以自來水沖洗沾滿牛奶的白色扇形片。

　　「吶，你瞧。」

　　該怎麼形容那個東西才好？我想不出適當的詞語。

　　乍看之下，很像是用白色塑膠片做成的扇形板，但是那個東西並不是平平的一片，而是以和緩的弧度彎曲。兩邊的半徑部分較厚，令人聯想起車身靠近車輪部分的弧度。

　　雖然整片都是白色的，但只有正中央部分有一塊微微透光的圓形。雖然我說透光，但是並沒有透明到可以看到背後，只是在燈光的照耀下才能大致上看得出來。大概因為那個部分比較薄吧。

　　「這就是鏡片啊？」

　　對小孩子來說，鏡片就等於放大鏡。但是曾根先生手裡的東西，不管是形狀還是透明度，都和放大鏡相去太遠。

　　「其實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我正在公園集水。我弄給你看，你來一下。」

　　說完，曾根先生拿起幾個放在寫字檯上的小玻璃瓶，穿上涼鞋走到外面。我也連忙跟著出去。

　　「正好……今天沒什麼雲。」

　　那天雖然不是滿月，但秋天的天空中掛著明亮的月亮。我和曾根先生並肩走向那個兒童公園，四周仍然又暗又靜。

　　「我到處都試過了，結果發現這一帶，就屬這座公園的溜滑梯上面效果最好。因為附近沒有高樓，也沒有很亮的燈光。」

　　我爬到溜滑梯上面，曾根先生在樓梯一半就坐下來。

　　「克也，你可不可以拿這個，讓它稍微歪一邊？」

　　曾根先生要我拿著小小的玻璃瓶。瓶子是透明的，想必原本是裝感冒藥之類的東西，上面有一個舊舊的黃色瓶蓋。他叫我把這個舉到眼睛的高度，把瓶身朝月亮的方向，並保持某一個傾斜的角度。

　　「你仔細看哦，這麼一來，你就知道這個為什麼叫作月光鏡了。」

　　曾根先生把剛才那個白色扇形塑膠片，擋在我拿的瓶子上面。月光穿過正中央特別薄的部分，朦朧地發光。

　　「吶……你看。」

　　我覺得我好像在看一場精采的魔術。

　　維持這姿勢一分鐘左右，我拿的透明瓶子裡出現了好幾滴水。當然，瓶蓋仍旋得緊緊的。

　　「怎麼會有水……」

　　「那是月光的結晶。」

　　月光鏡仍然擋在玻璃瓶前，他以有些陶醉的語氣說。

　　「一般的鏡片不是會聚集太陽光，甚至起火燃燒不是嗎？這個鏡片跟那個剛好相反，是聚集月光形成水……今天的月光很強，製作得很順利。」

　　正如他所說的，小玻璃瓶約二十分鐘就滿了。曾根先生大概早就料到了，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個瓶子，開始在那個瓶子裡儲水。

　　「原來有這麼神奇的東西……這是從哪裡弄來的？」

　　我深深為不可思議的月光鏡著迷。能收集月光結晶、化為清澄的水的鏡片──還有比這更神祕的東西嗎？

　　「這是我做的……得到公主的時候，有人教我怎麼做。」

　　這時，我問他得到公主（本來是一根蠟筆大小的石棒）的來龍去脈，但他顧左右而言他，絲毫不肯透露。所以直到今天，我對她如何來到地球仍一無所知。

　　曾根先生不肯讓我碰「月光鏡」。

　　據說是因為鏡片纖細脆弱，實在不是能讓小孩子碰的東西。

　　「我也想要月光鏡，教我怎麼做啦！」

　　等到我和曾根先生熟到不需要使用敬語時，我求過他好幾次。

　　他總是說「下次吧」，完全沒有要教我的樣子。我想，他一定是一點都不想教我。

　　也許那不能怪他。

　　擁有「月光鏡」，就能夠養育公主。說起來雖然不好聽，但那等於「具有擁有公主的資格」。如果沒有下定決心，是絕對做不到的。像我，對於曾根先生一無所知，我甚至沒問過他的名字，他也沒有告訴過我他是在哪裡出生，前半輩子又是怎麼過的。但是，他的人生絕大多數的時間都奉獻給了公主，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雖然我沒有養兒育女的經驗，但聽別人說，新生兒時期必須每三小時就餵一次奶。這是因為新生兒的胃很小，想要讓肉體持續成長，養分當然不可缺少，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公主也和新生兒一模一樣。成長的方式雖然和人類不同，但她同樣要吸收營養才能長出肉體。而且一般人的食物她完全無法接收，能攝取的就只有以月光鏡收集而來的月之水。而且她還沒有胃呢！

　　每一次能餵她的月之水量極少，但正因如此，必須每隔兩小時就餵食。如果稍微晚了點，公主就會不斷發出那貓叫般的聲音。光是聽到那個聲音，就會讓人感到揪心般的淒楚。

　　曾根先生一直是單獨在照顧她。這是一件多麼麻煩的事，沒有在旁邊看恐怕無法了解。最難過的是無法有充分的睡眠。即使入睡，也得每兩個小時就起來。

　　不但如此，在月光明亮的夜晚，還必須拿月光鏡集月之水。或許是鏡片功能優越，一天就可以收集到三天份的飲用量，但為了預防遇到雨季，或是沒有月亮的晚上，必須備有大量存貨。因為那可不是超市就買得到的東西。

　　再加上為了生活必須工作。若不工作多少賺取一些收入，不但連公寓都住不起，就連超市特價的泡麵也買不起。認識我的時候，曾根先生是以送報為生。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能夠在短時間內得到足夠收入的工作實在不多。我雖然沒有直接看過，但他過的日子，似乎是在天亮時派報，然後連忙趕回來餵公主，睡兩小時之後醒來再餵水……

　　換句話說，他的生活幾乎都奉獻給公主。如果做不到這種程度，就沒有資格擁有月光鏡。

　　「以前反而比較輕鬆。」

　　有時候，曾根先生會把我所不知道的公主模樣說給我聽。

　　「她本來是大小跟蠟筆差不多的石棒，這我之前說過了吧？現在想起來，那時候最好照顧了。因為只要把她泡在裝滿月之水的瓶子裡就好。雖然泡了三個月石棒才變軟，不過這段期間，只要把她吸收掉的水加滿就可以了。」

　　這些話我不知道聽了多少次。對他來說，一定是很愉快的回憶吧……

　　「你知道她身體的哪個部分最先長出來嗎？」

　　這個問題他也不知道問過多少次。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但每次還是故意不知道，因為我知道他期待我這麼做。

　　「你一定以為是大腦吧？其實不是，是……眼睛！」

　　每次說到這個，他都會畫很差勁的畫來解釋。看起來簡直像硬要把小小的眼睛擠進靈魂裡面。

　　「也許石棒裡面已經慢慢在形成大腦了……不過最先長出來的，是像這樣好小、好可愛的眼睛。把手指頭伸在前面動來動去，眼睛就會跟著轉哦！眼睛長好之後，上面的部分以相當快的速度變大。可能是因為必須處理來自外部的資訊，大腦不得不趕快發育。」

　　我雖然沒看過那時候的公主，但當時的情景一定很詭異。泡在瓶子裡的活生生的眼珠子──簡直就像不入流的恐怖電影裡的一個鏡頭。

　　「那時候連性別都不知道，所以我都叫她『小愛』（EYE），這名字挺可愛的吧？」

　　就一個只有眼珠子的生物來說，這個名字或許算是取得不錯，但我覺得這個名字和公主一點都不配。曾根先生一定也是這麼想，所以等公主成長之後，就不再這麼叫她了。

　　別的名字也不適合她。無論是什麼國家的、多麼美麗的名字都沒有用。她就是「公主」──除此之外的名字，一點都配不上她。

　　6

　　即使已經過了三十年的歲月，至今想起在曾根先生的公寓度過的夜晚，我的心仍舊會不可思議地激動不已。一道薄薄的、簡陋的門板，把那個房間與現實世界隔離。那裡從根本上便與陽光普照的世界不同，完完全全是另一個次元。

　　自從我開始拜訪他的公寓，便不斷地期待夜晚的到來。

　　即使人在學校裡，「其實我根本不應該在這裡」的心思仍佔據了我的腦海，也無法甩開一種浪費時間的空虛感。我本來就不是善於交友的少年，得知曾根先生與公主的存在，使我更加遠離了孩子的世界。無論是電視的話題、買了最新玩具的神氣樣，都無法在我心裡激起一絲漣漪。朋友間的對話，幼稚得讓我無法忍受。

　　當時的我，心裡所想的，真的就只有公主。

　　我為她的逐漸成長而感動，幻想她最終將形成的身體，讓我沉浸在甜美的氛圍中。那一定比成人節目裡出現的女性美上不知多少倍，光是想像，就讓我的脖子感到又酥又癢。

　　但是，我幾乎很少碰觸公主的肌膚。

　　當曾根先生去收集月之水時，我便可以和公主獨處。儘管臉蛋像大人，但她的智能還很低，用人來比的話，大概不到兩歲。所以就算我偷摸她的臉頰（或者更得寸進尺，偷親她），想必她不會有任何想法，也不會向曾根先生告狀。

　　但是，我不敢這麼做。

　　我總覺得那樣會玷污了她，為了自己的欲望觸摸她，是萬萬不可的。

　　只有在她的頭歪掉（有時這會妨礙她呼吸），必須幫她調整回正確的位置時，我才會觸摸她的肌膚。如果沒有這種正當的理由，我就不敢碰她。

　　只要摸她的臉頰，就會認為她原本是礦物這件事肯定是一場誤會。她的臉頰柔軟得簡直快把指尖吸進去，水嫩得像是吸飽了水。

　　每晚接觸如此美麗的東西，也難怪我會認為同年齡的朋友們說的話索然無味。我甚至對他們為一些廉價玩具感到高興而覺得同情。分明有如此清純美麗的東西，他們卻都不知道──要是能讓他們看看她，他們的人生一定會截然不同。

　　就像我一樣。

　　※※※

　　「克也，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大概在認識剛滿一年的時候，曾根先生突然這麼說。

　　「怎麼了？突然這麼鄭重？」

　　那天我也在他的公寓裡度過我的夜晚時光。我們已經非常熟了，我甚至會在那裡寫作業。

　　「不是啦，純粹只是假如啦……萬一我出了什麼事，你願意照顧公主嗎？」

　　詳情我已不復記憶，但我想曾根先生常透露身體不適，大概就是那一陣子。仔細一想，如此不眠不休地照顧公主，也難怪會搞壞身體。當然，他沒有多餘的閒錢去看醫生，好像也沒有加入國民健保。

　　但是，當時他說得真的很輕鬆──

　　現場的氣氛也讓人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認真的，因此我不假思索就回答了：

　　「怎麼可能……我辦不到的。」

　　其實這也是真話。我知道曾根先生多麼辛苦，所以就算是開玩笑，也不想隨口答應。

　　「你好好想過再回答我。我是真心想請你幫忙。」

　　沒想到，他的語氣突然認真起來。

　　「請你一定要幫忙。除了我之外，知道公主的就只有你了。除了你，我沒有人可以了。」

　　我困惑不已。曾根先生為何會突然提起這件事，其中的真義我無從推測，只好陷入沉默。現在想起來，他一定是發覺自己的身體出現異狀了。

　　「你為什麼不肯馬上答應？你不是很喜歡公主嗎？」

　　這連想都不用想──我完全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其實，打從第一眼見到她那乳白色的臉蛋起，她就在我幼小的心靈裡定居了。如果近欣賞她那琥珀般的雙眸，將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我總是這麼想。

　　「要是你肯答應，我就教你怎麼做月光鏡。」

　　「咦！真的嗎？」

　　這件事具有多麼重要的意義，當時的我便已十分了解了。

　　「不只這樣……你還可以親公主。不是輕輕親在臉頰上，是親嘴唇喔！」

　　我有如反射動作般搖著頭，小孩子都是這樣的。看到我這樣，曾根先生露出微笑。

　　「你是個很紳士的人，這我很清楚。如果你想欺負公主，機會多得是，可是你沒有這麼做。光憑這一點，我就知道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公主明明不可能告狀，他怎麼會知道？我實在很好奇。

　　「能託付公主的，除了你沒有別人了。拜託……你就親一下公主吧！要是你不我可以到廚房去。可是，親了就代表契約成立了哦！要是我出了事，你就要照顧公主……你要答應我。」

　　說完這些，曾根先生不等我回答就站起來，拉開門簾到廚房去了。

　　該如何是好，我毫無頭緒。

　　我很清楚這不是能夠輕易答應的承諾。但是相對的，這也代表我遲早能夠得到她。

　　如此美麗的東西遲早有一天會屬於自己──這是十分誘人的契約。就算拿往後人生的絕大部分來交換都值得。

　　我望著床上的公主，她也筆直地看著我。

　　「將來……回寧靜海。」

　　公主以耳語般的聲音說。可能是心理作用，她那琥珀色的眼睛比平時更顯得水汪汪的。

　　「好……總有一天，我會帶妳去的。」

　　我把以往只擱在心裡的話說出來了。

　　我沒有說謊的意思。不知為何，我真的覺得總有一天，我能夠帶她到月球表面上的寧靜海。雖然不知道該怎麼做，但是我真心認為，我一定可以帶她回月球世界。

　　然後，我悄悄把自己的嘴唇靠近她的嘴唇。沒想到她的嘴唇竟然冷冰冰的。一把舌尖伸進去，她的舌頭就先舔過來。她的舌尖也是冰冷的。

　　她的嘴裡充滿了石灰般的味道，但是我一點都不介意。

　　不久，曾根先生回到房間裡來。

　　「契約成立了吧？」

　　我害羞得不敢看他，只能點頭。

　　「那麼我就按照約定，告訴你月光鏡怎麼做……知道以後，很遺憾，你就不能反悔了。這樣你還想知道嗎？」

　　初次體驗的甜美讓我的大腦暫停思考，我只能點頭。

　　曾根先生接下來說的話，簡直是對陶醉的我當頭潑下一盆冷水。

　　7

　　曾根先生告別得很突然。

　　就在遇見他兩年之後，也就是我小學六年級那年的年底。

　　那天，我照常去公寓找他，發現他死在廚房裡。貼了磁磚的流理臺裡滿滿都是深黑色的血，他身體四周一樣血液四濺。看那個情況，就知道他是一邊吐血，一邊受盡折磨死的。

　　在那之前幾天，他的身體虛弱得隨時都可能倒下。他瘦得沒有半點肉，發黑的臉上唯有雙眼發出亮光。他一定也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遇到那種狀況，本來應該要立刻報警或叫救護車才對。曾根先生家雖然沒有電話，但那個公園附近就有電話亭，不必付錢也可以打一一九報警。

　　但是，我並沒有那麼做。

　　因為先前我和曾根先生談話時，答應過他無論如何都要把公主的存在保密到底。不必想也知道，要是被別人知道了，公主一定會被帶走，我們這輩子就別想再碰到她了。

　　（再見了，曾根先生。）

　　看著他痛苦的表情，我在內心低語。儘管我是第一次看到死人，卻冷靜得近乎不可思議。

　　雖然當時我年紀小，也明白實現諾言的時候來了。

　　我必須接管公主，由我來養育──要讓她躺在哪裡？我要怎麼一邊上學，一邊餵她水？──雖然要解決的問題堆積如山，但契約已經成立了。

　　「曾根先生……死了。」

　　我對躺著的她說。她看看我的臉，只是滿臉笑容。我想當曾根先生在廚房痛苦至死的時候，她臉上一定也堆滿了這樣的笑容。

　　她無法理解何謂死亡，就連記不記得曾根先生和我都很難說。也許她認得我們的長相，但恐怕頂多是當作為自己送上月之水的人吧。

　　「從今天起，就由我照顧妳了。」

　　我把棉被掀開。

　　當時，公主的雙手已經長到一半，軀體上半部也已經成形。當然，也有形狀姣好的乳房。

　　我一面以臉頰磨蹭那雪白的乳房，一面思考──

　　記得我和父親住的那戶公寓隔壁的隔壁沒有人住，只好先把她搬到那裡的壁櫥了。

　　當然，這並非長久之計。

　　（對了……月光鏡。）

　　我想起要養育她不可或缺的重要物品。

　　我來到廚房，小心避開曾根先生吐出來的血，接著打開冰箱，卻沒看到平時用來放鏡片的奶油罐。我環視廚房，最後總算發現了。罐子就滾落在倒在地板上的曾根先生身邊。

　　打開的罐子裡潑出來的牛奶，在深黑色的血之中形成白色的漩渦。一看到這個景象，我心裡便產生了不好的預感。

　　（……果然。）

　　鏡片被曾根先生握在手裡。

　　我扳開僵硬的手指一看，手心裡的鏡片已經碎了。又薄又脆弱的月光鏡，只要稍一用力就會壞掉。

　　我立刻明白，這是他對我提出的最後一項考驗。

　　我是否真的能將人生奉獻給公主，為了她又能作出多少犧牲──他在人生的最後一刻仍然在質問我。

　　「月光鏡啊……」

　　看著帶著痛苦表情變僵硬的曾根先生，我想起他在契約生效時說的話。

　　「是用人的頭蓋骨做的。」

　　當時他的語氣極其平靜，簡直像是在說明一道菜的食譜一樣。

　　「就是這裡……眼睛和眼睛之間這塊骨頭，就是用這塊骨頭做成的。這樣你懂嗎？」他一面這麼說，一面指著自己的眉間。

　　可能是看我沒有說話，而把我驚愕的表情視為聽不懂吧，他從冰箱裡把月光鏡拿出來，貼在自己的額頭上。扇形的鏡片，正好與雙眼間的弧度吻合。只消一眼，我便明白一直令我感到好奇的半徑部分，原來就是眉骨的一部分。

　　「幾乎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人的雙眉之間，有一個部分能夠感應月光。你知道『醉月』這個說法嗎？」

　　這種奇特的詞彙，小學生當然不可能知道。我在茫然中搖頭。

　　「敏感的人光是曝露在月光之下，就會跟喝醉了一樣，這就是『醉月』了。說不定那是因為腦袋裡湧出了月之水，讓腦麻痺了。」

　　我記起之前舔過的石頭般的味道。

　　「吶，不是有所謂的狼人嗎？先不管狼人是不是真的會變成狼，我倒是認為在滿月的夜裡人會變身的說法，是以醉月為範本想出來的故事。」

　　說著，他把月光鏡對著廚房的電燈泡。正中央出現強烈的橘色光。

　　「做這個是相當費工的……首先，得把這個部分小心地從頭蓋骨上切下來。要切這個，用線鋸最恰當。」

　　他邊說邊以空著的那隻手做出鋸東西的動作。

　　「切下來之後，就要把雙眉之間這一塊，從內側削得越薄越好。重要的是表面的弧度，所以這邊絕對不能動，頂多把污漬清乾淨……雖然內側要削得越薄越好，但是如何拿捏分寸也很重要。一旦削過頭就會破掉，我就曾經弄壞兩個。」

　　曾根先生露出微笑，以開朗的語氣提起他的失敗經驗。

　　那時候，我握緊的手心裡流了許多汗。

　　「所以，不管做什麼，拿捏分寸是最重要的。用砂紙來磨最好，五金行就有賣沾水也能磨的砂紙，用那個就很方便了。店裡的人會問你要幾號的砂紙，這個嘛，你可以從二百八十號左右開始。」

　　他說砂紙這種東西，數字越大的越細。

　　「要是用太粗的砂紙，會造成傷痕。一旦形成大傷痕，就修不回來了，所以還是花時間慢慢磨最好，要從粗的一步步換成細的。」

　　聽到他這番話，我心裡模模糊糊地想──月光鏡是用人的頭蓋骨做的，既然如此，作為材料的頭蓋骨他是從哪裡弄到的？

　　「詳細情形我也不敢保證，不過不管是燒過的還是放太久的頭蓋骨都不行。因為乾掉之後整個會縮小，表面的弧度就不一樣了。那種變形東西，再怎麼用心做都做不成月光鏡，所以一定要選用乾燥之前的骨頭。也別忘了要隨時用牛奶泡著，給它營養。」

　　換句話說，必須要是新鮮的頭蓋骨才行。這種東西到底要從哪裡弄到？

　　太過超乎想像的情形讓我說不出話來。曾根先生隨手拍拍我的肩膀，以自言自語般的聲音低低地說：「要照顧公主，就是這麼一回事。」

　　而那寶貴的月光鏡，就碎在氣絕的他手裡。

　　看到這個景象，我立刻明白了他真正的意思。

　　若真心想得到公主，就得靠自己做出月光鏡──這才是他的意思。如果沒有這個決心，就沒有前進的資格。

　　當然，他也說過這句話──我會留一份材料給你。

　　在平常放滴管的寫字檯抽屜裡，還細心地為我準備了新的線鋸。

　　※※※

　　結果，我還是無法養育公主。

　　我先把公主裝進曾根先生家現有的大皮箱，將她搬回我住的公寓（她的身體真的就只有浮石的輕重而已），但是要我做新的月光鏡，我無論如何都辦不到。

　　我用曾根先生所收集的月之水餵她，但水用光之後，她便停止動作。

　　一開始是表情缺少變化，接著不再出聲了。再來是身體的潤澤度以驚人的速度消失，變得像一具精巧的假人。身體的顏色也漸漸暗沉，從木材般的顏色變成石頭的顏色。再繼續下去，就一點一點開始縮小，現在已經變得像小石頭一樣了。

　　但是，這並不代表她死了。

　　直到如今，她仍被我放在我房間的窗口──每當月色很美的夜晚，把她放在月光下時，她便會發出輕微的叩叩聲響。

　　我想那一定是她懷念故鄉的寧靜海所發出的聲音，但想也知道，我完全無能為力。只要有月光鏡，應該就能讓她再度恢復過往的模樣吧？如果花上下半輩子的時間，要讓她長成四肢健全的模樣也不無可能。

　　但是這個代價是，我很可能變得不是人了。

　　這才當真是──唯有醉月才辦得到的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