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臺灣讀者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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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第十三個小時》

理查．道許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致臺灣讀者序

　　感謝大家願意花時間閱讀《第十三個小時》。這本書在出版後像是有了自己的生命，不但在世界各地發行，New Line影業也會在近期把它搬上大銀幕。

　　能在臺灣發行本書，我感到誠惶誠恐。我是一個熱中於登山及各種戶外活動的人，臺灣這個島嶼滿足了我對冒險的渴望。從宏偉的玉山到壯闊的太魯閣，從東澳到有著特殊岩石地形的野柳，這些景色都像從童話故事中跳出來一樣，這個地方實在是太棒了，甚至可說是無與倫比。因為我是一名作家，我對臺灣的印象是從自身的經驗和以上這些地點的想像融合而成。

　　《第十三個小時》是我在一個月內寫出來、一本採取倒敘形式的小說。在寫這本書時，即使未來的事情還沒發生，我也得嘗試回溯那一切。在我每一次的冒險過程中、每一本創作都有其樂趣，而且永遠都不夠。希望你也像我一樣享受這趟旅程。

　　祝一切安好，理查

12

　　黑髮男子將那把充滿異國風的特製手槍滑過桌面，手槍的外殼光亮、精美，古銅中帶點金色調，象牙色的手把上還鑲著幾顆珍貴的寶石，它並不是十九世紀所製造的一般槍械，而是一八七二年間精心打造的六連發手槍，隨時間的消逝，遺落在不知名的地方，逐漸被歷史淡忘，最後成為收藏家圈子內口耳相傳的神祕寶物。

　　跟那個時代的珍品手槍一樣，它的槍托和七寸半的槍管上都布滿了精緻的蝕刻文字，但這些蝕刻卻極其與眾不同。那是從聖經、可蘭經和摩西五經裡摘錄下來的經文，並以優雅精巧的書法字體刻出：通往地獄的大門寬廣無比──你們會在地獄相聚──仍帶著神譴──也許置身於黑暗──對你們懷有敵意的人，你們也要對他們懷有敵意。這些字句以英文、拉丁文和阿拉伯文相陳並列，彷彿這把手槍是上帝的武器，專門設計用來打倒罪人。

　　相傳，這把手槍是專為奧圖曼帝國第三十七位蘇丹──穆拉德五世（Murad V）而製，他在位僅僅九十三天，據說在一八七六年八月因瘋病退位之後，這把手槍也跟著消聲匿跡。

　　「雙動式轉輪手槍。」男子說。他拿起這把精緻的武器放在戴著手套的掌心。「這種手槍相當罕見，我敢說它絕對是槍中極品。」

　　伊森．丹斯宛如對待新生兒一般，以極其恭敬的謹慎態度捧著它，他那雙血絲滿布、帶著睡意的眼睛，此時正聚精會神地檢視著這把精緻的手槍；他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指輕撫它，細細鑑賞著手槍上青銅和黃金的質感和精巧的手工；最後，他戀戀不捨地放下它，把手伸進發皺的藍色運動上衣口袋裡。

　　「看樣子，連槍枝也融入了同樣的宗教狂熱。」丹斯將一顆四十五口徑的純銀子彈放到桌面上。這彈殼上也同樣刻了許多優美的阿拉伯文。「彈膛上還有五顆子彈，不知道為什麼都是銀的，一八七六年的伊斯坦堡又不是到處都有狼人橫行肆虐。不過話說回來，這把手槍是為瘋子設計的，所以銀子彈也沒什麼大不了。」

　　尼克．昆恩坐在丹斯對面，沉默地望著那把手槍。他仍聞得到剛擦上不久的保養油和一抹殘留在槍膛上的淡淡硫磺味。

　　「這樣的極品大概值多少錢？五萬？十萬？」丹斯又拿起它，像西部片中的警長般轉動槍膛。「在過去，這把槍只是個傳說，一百三十年來都沒有任何持有人的紀錄。你到底是在哪裡找到這種奇貨的？是在古董市場嗎？還是黑市、還是在所謂的『祕密市場』？」

　　尼克雖默然不語地坐在那裡，腦中卻是千頭萬緒。

　　這時，門開了，一位穿著藍色西裝的灰髮男子探頭進來。「丹斯，你過來一下。」

　　丹斯攤了攤手。「我現在有點忙。」

　　「你忙？人生真是爛事一籮筐。今天出了墜機事件，整個辦公室內只剩下我們兩個，頂多加上夏諾和曼斯；如果你不想回去野地處理那堆女人小孩的碎屍殘骸，你最好馬上給我滾過來。」

　　丹斯啪地一聲把槍膛推回手槍，又再轉動一下，舉起它，望著槍管，彷彿在瞄準某個想像中的目標。

　　最後，他把手槍放回尼克面前，凝視他半晌，拿起一顆銀子彈。

　　「別亂跑。」丹斯說完後便走出去，關上鐵門。

　　尼克．昆恩終於吸了一口氣，這彷彿是過去三個小時以來他第一次呼吸。他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把這個惡耗推到腦中最遙不可及的角落，倘若他放任情緒恣意竄流，它必定會將他啃蝕殆盡。

　　他穿著茱莉亞兩星期前送他的三十二歲生日禮物──灰藍色的傑尼亞名牌休閒西裝外套，衣服在熨燙過後就跟裁縫師剛做出來的一樣新；他在外套底下穿了一件淡綠色的POLO衫，配上一條牛仔褲，這樣的休閒打扮幾乎是他每週五必穿的另類制服。尼克深金色的頭髮有點過長，需要修剪，雖然他老早就答應茱莉亞要去理髮，但卻拖了三個禮拜都沒剪；他剛強的臉容讓人讀不出他的心思，這種特質在做生意或是玩撲克牌時都很吃香，沒有人能從他眼裡看出他心中真正的想法，但茱莉亞卻能從他嘴角微小的彎度看穿他的念頭。

　　尼克環顧四周。這個窄小的房間顯然是專門設計來讓人心生焦慮的，室內只有一張鐵桌，萊姆綠的塑膠桌面上放著那把鑲了寶石的精巧手槍，還有四張坐起來超級不舒服的鐵椅，他才坐十五分鐘屁股就已經發麻了；一個套著鐵籠的白色時鐘掛在門邊，現在的時間已經快九點半了；牆上除了一塊巨大的白板之外空無一物，三枝彩色的白板筆用鞋帶綁著，吊在一角；白板對面有一塊雙向鏡，能讓站在鏡子另一頭的人看到這裡的一切，也可以讓坐在這房間內的人心生懷疑，不知道有幾個人站在隔壁房間觀察他、評估他，甚至在他尚未進入法庭抗辯之前，就已經判他有罪。

　　一股強烈的痛楚揪住尼克的心，他生命中的一切都停擺了，兩個小時之前，他所有的情緒都已被搾乾，腦中被無數的疑問和困惑所占據。

　　在那短暫的一瞬間，他依稀聞到了茱莉亞身上的馨香，彷彿這股香氣始終盤據在他的靈魂之中。

　　尼克到西南部出差四天，今天凌晨三點才剛回到家，他累得連自己怎麼上床的都不知道，不過他仍記得剛醒來時的情景。

　　他慢慢甦醒時，一睜開眼睛就看到茱莉亞溫柔的藍色眼眸，她溫柔地親吻著他，緊緊擁抱他，將他從睡夢中喚醒，帶他回到現實世界。

　　她身上只穿一件印著艾瑞克．克萊普頓（Eric Clapton。英國吉他手、歌手、作曲家。曾多次獲頒葛萊美獎，被譽為二十世紀最成功的音樂家之一。）圖像的T恤，但這件T恤只在她身上停留不到三秒鐘便被扔到地上，露出她完美無瑕的胴體。雖然她今年已經三十一歲，身材卻幾乎跟十六歲時一樣健美；她的乳房堅挺，小腹緊實，微微露出練過的肌肉，古銅色的長腿柔軟有彈性。她是西班牙、愛爾蘭和蘇格蘭的混血後裔，臉蛋充滿古典美：高挺的顴骨，豐滿的嘴脣，無論在何處都能讓許多男人對她行注目禮。夏天時，她的皮膚會晒成明亮的黃金色調，鼻子上冒出幾顆淡淡的小雀斑，那雙藍色的大眼睛格外誘人。

　　茱莉亞跨坐在尼克身上，俯下身，輕柔地吻著他的脣、喚醒他。他迷失在她金色的長髮和薰衣草花香中，她天然的體香充盈著他的心神，尼克片刻之前的美夢，此時幻化成真。

　　他們以初戀的激情和興奮做愛，迷失在彼此的懷抱中，雙手在彼此的胴體間游移，親吻和溫熱的氣息在肌膚上漫遊。即使經過了十六年，他們的熱情始終未減。這從來不僅僅是肉欲，雖說他們對彼此的欲望強烈到不可思議，但這是一種無私的奉獻，兩人都為了討好對方而延後滿足自己私欲的時間，兩人都重視對方是否快樂，更勝於自己。

　　在甜蜜的餘韻中，他們交纏著身體躺在床上，腳邊擱著一團被子。他們忘了時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忘了白天即將要面對的煩憂，只是盡情地享受在彼此懷中的恬適感。

　　陽光在白色的枕頭上飛舞時，尼克終於起來伸懶腰，看到陽臺上的小桌子後，他瞬間清醒。

　　儘管茱莉亞工作繁忙，時常睡眠不足，她還是起身準備了早餐，就放在二樓起居室外陽臺的鐵桌上。培根、蛋、新鮮的柳橙汁和煎餅全都在他沉睡時悄悄地從廚房被端到陽臺。

　　他們只穿著內衣和T恤坐在陽臺吃早餐，太陽也開始爬上夏日早晨的天空。

　　「今天是什麼特別的日子嗎？」尼克暗指早餐的事情。

　　「只是歡迎你回家，不行嗎？」

　　尼克笑著說：「早上來那一段之後，一個乾硬的麵包圈就綽綽有餘了。」

　　茱莉亞也回他一笑，臉上充滿溫馨和柔情，但她眼中還有別的，那是一種猶豫不決的神情。

　　「妳又做了什麼？」尼克笑呵呵地問。

　　「沒事。」但她的聲音和臉頰上淡淡的酒窩可不是這麼說的。

　　「茱莉亞……？」

　　「我們今晚要跟莫勒斯一家在瓦哈拉餐廳吃晚餐。」茱莉亞說。

　　尼克停下吃東西的動作，抬頭看她。「我以為我們已經說好要待在家裡了。」

　　「他們沒有那麼可怕啦！」茱莉亞露出和緩的笑容。「我真的很喜歡法蘭，況且，湯姆也沒那麼糟啊！」

　　「他不講自己的事情時還好，但要是我再聽到他說自己賺多少錢，或是剛買了什麼新車……」

　　「……他只是缺乏安全感而已，你就把這當成讚美好了。」

　　「我怎麼可能把他的廢話當成讚美？」

　　「他只是想讓你對他有好感，他很在乎你對他的看法。」

　　「他只在乎他自己。」尼克吃完自己盤中的食物，便把空盤子放到托盤上。茱莉亞拿起其他的盤子疊在他的盤子上方。

　　「我以為我們要一起安排晚上的節目，而不是為對方做安排。」尼克說。

　　「尼克，」茱莉亞沉下臉。「我們根本就訂不到九點以前的位子。」

　　那甜蜜的一刻突然消失，兩人之間的緊繃氣氛持續增加。

　　茱莉亞端起托盤。「今天是週五晚上，我只是想出去一下。」

　　隨後，她踏進屋裡，留尼克一人兀自站在原地。

　　尼克走了進來，穿過起居室，來到浴室，關上門，打開蓮蓬頭。他走進沖澡間，希望冷水能把突如其來的惡劣情緒沖走。他討厭把時間浪費在這些膚淺的朋友身上，這些人的腦袋從不會想到其他比菜單更有深度的東西。

　　十五分鐘後，他穿上自己最喜愛的Levis牛仔褲和POLO衫回到臥室，茱莉亞已經換好衣服正要走向門口。她已經從性感的妻子變成身著黑裙、腳踏紐約時尚名牌設計鞋、穿著絲質白襯衫的上班族。她拿起皮包掛到肩上，回頭看他。

　　「我覺得我們應該取消這次晚餐，」尼克平靜地說。嗓音近乎懇求。「我真的只想待在家裡。」

　　「你一整天都可以待在家裡呀。」她說。

　　「是沒錯，但我是在辦公室裡工作、趕報告。」尼克說話的速度似乎有點太快了。

　　「你為什麼不去運動一下？去跑個步、舒解一下壓力？我今天晚上真的很想出門，不過才兩個小時，我們甚至可以不吃甜點就走。」

　　「這樣也不會讓晚餐的時間更好過。」他不以為然的口氣有點像在挑釁。

　　「你就當是陪我去好了，」茱莉亞邊說邊走到門口。「搞不好會很愉快。」

　　「那妳怎麼不為我想想？我坐飛機的次數多到數不清，妳也知道我多討厭坐飛機，我能知道自己在哪一州已經算很幸運了。」

　　「九點鐘。」

　　「我不想去。」

　　「九點鐘。」她的口氣開始不高興了。她一面說一面走出門外。「我上班要遲到了。」

　　「我知道了！」尼克有點生氣，他的聲音在屋子裡迴繞一圈，又傳到門廳來。她則在十秒鐘後重重地關上後門做回應，那砰的一聲撼動了整個屋子。

　　這是他們幾個月來首次以這麼惡劣的情緒分別。通常應該要用充滿希望和樂觀的心情開始這一天，然後才被磨人又艱苦的工作拉進深淵才對。

　　他發完脾氣馬上就後悔了，早上分別時不該為晚餐這種小事吵架，但他想，反正永遠都還有明天、還有另一個週末等著他們。他試著要打她的手機，但卻沒人接，不過這也還算很正常。

　　偵訊室的燈光閃爍不定，這個房間沒有窗戶，天花板上的日光燈又忽明忽暗，過了一下子蒼白暗淡的燈光才穩定下來。

　　「抱歉，」丹斯說「工友已經修了九個小時，電燈之前還是好的。」

　　他坐到椅子上歪著頭問：「你是洋基隊迷還是大都會隊迷？」

　　尼克只是呆望著他，稍嫌驚訝。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後他竟然還問得出這種問題？

　　「傑特在九局下半打了個大滿貫全壘打，以六比五贏了紅襪。」丹斯看尼克不大感興趣的樣子，搖了搖頭，手插進口袋。

　　另一個男人走進來，沒有開口說話。他把椅子往後倒向牆壁，撥開幾綹凌亂的頭髮。羅伯特．夏諾一副標準的倒楣相，肌肉發達的體格擠在小了兩號的短袖上衣裡，使他的手臂和胸膛格外突出；往後梳的黑髮說明了他是愛爾蘭人，他下巴處有道疤，灰藍色的眼中充滿怒氣和責難。夏諾手裡轉動著老式的警棍，把它當成迷你球棒似地揮來揮去，宛如五〇年代的紐約巡警。尼克不禁想，這個傢伙鐵定已經認定他有罪。

　　丹斯從口袋中拿出一臺錄音機，按下播放鍵。

　　「一一九專線。」一個女人的聲音輕快地響起。

　　「我是茱莉亞．昆恩，」茱莉亞低語著：「這裡是拜瑞丘湯森巷五號。請你們快點來，我丈夫和……」

　　電話突然斷掉。「喂？」總機小姐問：「喂？女士？」

　　尼克保持沉默不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權益，而是怕一開口就會精神崩潰。聽到茱莉亞的聲音只是讓他更痛苦，極度哀痛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很清楚六點四十二分時自己人在哪裡，他在書房裡工作，除了到廚房拿幾罐可樂和奧利奧巧克力餅乾之外，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書房裡。

　　尼克原本全神貫注地工作著，但槍聲嚇了他一大跳，他的聽覺突然變得清晰，他只遲疑了一下，便猛然從椅子上跳起，衝過客廳和廚房來到衣帽間，發現通往車庫的後門大開。

　　他不明白茱莉亞為什麼又忘了關門，但他看到茱莉亞平常掛在掛衣鉤上的皮包掉到地上，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他蹲下去想把皮包撿起來時，才發現有血從白色的護牆板滴落，他的目光循著血滴往下移，看到她的黑裙子、她的長腿，還有一隻穿著托利．伯奇黃色鞋子的腳從後樓梯旁露出來，她的臉龐和身體都被樓梯遮住。

　　此時，他坐倒在地，肺裡的空氣像被全部吐光一般。他難以自制地顫抖，輕揉著她的腿，低聲喚著她的名字，心裡卻知道她再也不會回應他了。

　　他的心彷彿在瞬間死去，片刻之後，他抬起頭，看到他最好的朋友淚流滿面地站在面前；尼克放開她的腿站起來，馬可仕的手抓著尼克的肩膀，阻止他過去看茱莉亞的上半身，馬可仕體重兩百磅，練了一身強健的肌肉，他死命地抓住他，不讓他看到那個會糾纏他一輩子的駭人景象。

　　尼克使勁掙脫好友的箝制，想靠近妻子，最後，他發出痛苦的叫喊，哀號充斥整個空間，化成無聲的淚水，宛如世界垮落般發出虛無的吶喊。頓時，現實變得真實起來。

　　他們在馬可仕家等警察，兩人靜靜坐在前廊的階梯，一個多鐘頭後才聽到警笛聲悠悠響起，像在宣布有不幸的事件發生在這個社區。那警笛聲讓尼克永生難忘，這個背景樂代表著他痛失愛妻，莫名遭到指控，同時也是一段令人難以想像的噩夢發生的序曲。

　　灰髮男子又探頭進來。「他的律師到了。」

　　「速度還真快。」丹斯說。

　　「只要有錢就不用苦苦等候。」夏諾說。這是他首次開口，他把椅子往前，站了起來，走向門邊時還朝尼克迅速一瞥。

　　「我們快走吧。」那名灰髮男子揮揮手催促兩名警探出去，門砰的一聲關上，但不到三十秒又被打開。尼克的心跳甚至沒有緩和下來的時間。

　　那名男子走進來的模樣似乎是把這裡當成他自己的房間。他身材高大，衣著體面，充滿智慧和沉穩的氣質，他驅走些許尼克在過去幾個小時經歷的驚恐氣氛。這人的髮色很深，有斑駁的灰髮穿插其中，鬢角有兩抹醒目的銀亮髮絲，雙目銳利專注，炯炯有神：他的臉龐布滿風霜，眼角和額頭古銅色的皮膚刻著細紋。他穿著雙排扣的藍色外套，熨燙齊整的亞麻長褲，黃色的絲綢領帶映襯著淺藍色的襯衫，在在顯示這名男子的修養和品味。

　　「他們把你大部分的東西都拿走了吧？」這名男子以濃重的歐洲腔問。他拉開一張鐵椅在尼克對面坐下來。

　　尼克盯著他看，眼中充滿疑惑和不解。

　　「你的皮夾、鑰匙、手機，甚至是你的手錶。」男子看著尼克手腕上的錶帶痕跡。

　　「他們慢慢抹去你的身分象徵，接著奪走你的意志、你的靈魂，最後他們要你說什麼你就會說什麼。」

　　「你是誰？」尼克問。這是他在這間四面禁閉的牆內說出的第一句話。「是米契叫你過來的嗎？」

　　「不是。」男子頓了頓，環顧四周，然後打量著尼克。「以他們控訴你的這件案子來說，律師是你最不需要的人；律師會收你一小時六百元，給你一張五十萬的帳單，讓你即使在監獄裡服二十五年徒刑時還欠他一堆錢。」

　　尼克凝視著這位高雅體面的男士，心裡更加迷惑。「米契已經在路上了，我對你沒什麼好說。」

　　男子點點頭，神態鎮定，雙手放到桌子上後向他伸來。

　　「我知道你現在一定覺得非常難過，這是最糟的情況：他們沒給你任何哀悼的時間，直接把你帶過來審問，逼你招供。」男子停頓一下。「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樣的。所謂的正義變成某種爭輸贏的遊戲，而非尋找真相。」

　　尼克上下打量這個人。

　　「你有看到他們是怎麼寫你的檔案的嗎？」男子說：「內容很詳細，我不認為他們會給你抗辯的機會。」

　　「我沒有殺我的老婆。」尼克終於開口。

　　「我知道，但他們可不這麼認為。他們只看重動機和凶器。」男子的眼神落在桌面中央的那把槍。「他們希望你認罪，這樣就可以不用寫一堆報告。」

　　「你怎麼會知道？」

　　「他們會花上十二個小時，慢慢磨掉你的意志，逼你認罪，未來就不需要花好幾個禮拜跟檢察官會面，或者花幾個月的時間準備上法院的資料。」男子頓了頓。「你會被定罪，下半輩子都要在牢裡度過，在那裡哀悼妻子的死，永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如果你不是律師，那你來做什麼？」

　　這名男子溫暖的眼神緊鎖在尼克身上，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出來。

　　「你還有救她的機會。」

　　尼克回望他，這不合邏輯。他又傾身靠近那人一些，想弄清楚。「你剛剛說什麼？」

　　「如果你能離開這裡──如果，你可以救她，你願意嗎？」

　　「她已經死了。」尼克不解。這個人好像根本搞不清楚實際狀況。

　　「你確定嗎？」男子靠過來直視尼克。「事情並非表面看到的那樣。」

　　「你是說我的妻子還活著？」尼克的聲音沙啞。「怎麼會？我親眼看到……」

　　這名男子把手伸進外套胸前的內袋，拿出一個密封的信件，從桌面上推過去給尼克。尼克看了看偵訊室的雙面鏡。

　　「別擔心，」男子微笑。「沒有人在看。」

　　「你怎麼知道？」

　　「他們都在忙墜機的事，死了兩百一十二個人。這個城鎮跟你的人生一樣都被搞得天翻地覆。」

　　尼克感覺他的世界天旋地轉，猶如清晨時分，在清醒與熟睡之間，他的心中充滿許多矛盾的畫面和念頭，迫切地想排列成一個有連貫性的思路。

　　他低頭看看那個信封，手指伸到信封的黏貼處……

　　「不要現在打開。」男子壓住尼克的手阻止他。

　　「為什麼？」

　　「等你離開這裡再打開。」男子收回手，坐回原位。

　　「離開這裡？」

　　「你有十二個小時。」

　　尼克看著牆上的時鐘，現在是九點五十一分。「十二個小時？要做什麼？」

　　這名男子從外套裡拿出一個黃金懷錶，打開，露出老式的錶殼。「你沒時間可浪費了。以你現在的情況而言更是如此。」男子闔起錶，把它交給尼克。「你正好缺了只錶，你得收好它，並隨時注意時針的位置。」

　　「你是誰？」

　　「你需要知道的事情都寫在那封信裡，但我剛才已經說過，等你離開這裡之後再打開它。」

　　尼克四下張望，看看雙面鏡，再看看破舊的鐵門。「我到底要怎樣才能離開這裡？」

　　「你留在這裡是救不了她的。」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她現在人在哪裡？」

　　男子看看牆上的鐘，站了起來。「你最好現在就開始思考要怎麼離開這裡，只剩九分鐘了。」

　　「等一下……」

　　「祝你好運。」男子在門上敲了兩下。「時時注意那只錶，你有十二個小時，在第十三個小時後，一切將會結束，她的命運、你的命運便成定局。她的死有可能比你所想像的更加淒慘。」

　　門打開，男子走出去，尼克兀自坐在原位。他凝視著信封，很想打開它，但他很快就把信和金錶收進外套胸前的口袋，他知道，如果這些東西被他們發現，他永遠不會知道那個男人到底在說什麼。

　　那名男子沒提供給他任何資訊，沒有名字，也沒解釋茱莉亞為什麼還活著。

　　尼克親眼見過她的屍體，但沒看到她的臉，因為馬可仕拉住他，想保護他，不讓他看到那悲慘的畫面，槍奪走了她的生命，也偷走了她的美麗。但他摸過她的腿，也見到她身上穿著今天早上出門時穿的衣服。

　　毫無疑問，那具屍體一定是茱莉亞。她到家時有叫他一下，但她沒到他工作的書房來，因為她知道，那個時刻不該打擾他；她知道他正在趕這個禮拜出差回來要寫的分析報告，而且，如果他無法在出去吃晚餐前趕完，週末就得繼續工作。

　　他幾乎還能聽到她的聲音，那是她最後一次叫他的名字。這分愧疚猛烈地襲擊著他。他當時不回應的原因不只是因為他在專心工作，也因為他還在氣他們要出去跟別人一起吃晚餐。

　　尼克將手伸進口袋，想拿出那封信，但卻在半途停下來。他腦中響起那人的警告，於是又把信塞回去，他回想著那名男子的眼神，他充滿說服力，又如此真誠。

　　當所有的希望都從這個世界消失時，這名男子再度點燃他的希望。尼克無法想像茱莉亞為什麼還活著，但是只要還有一丁點可能性，只要有任何救她活命的機會，他就會想盡辦法逃離這個上鎖的警局房間。

　　各種可能性和心中的目標取代了哀傷和困惑，逃出警局的偵訊室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也可以算是相當莽撞，然而……

　　其實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尼克看著兩英寸厚、裝了沉重門栓和鎖頭的房門，這裡既沒有窗戶，也沒有別的門。他又看看白板，牆上的鐘滴答滴答響，朝十點鐘走去。隨後，他的眼神落在令人倍感威脅的雙面鏡。他注意到自己鏡中的影像：他獨自坐在單調潮溼的偵訊室裡一張極不舒服的鐵椅上，桌上擺著那把致命的手槍，然後，他笑了。

　　這是面用玻璃做成的雙面鏡……

　　丹斯警探回到偵訊室。這名三十八歲的警探永遠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他瞪視尼克，把一個檔案夾丟到桌上，他的白襯衫衣角露出一截沒紮進去，突出的配槍使他的外套變了形。

　　「在夏諾進來之前，你想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嗎？」丹斯用戴著乳膠手套的手打開檔案夾，注視著裡面的一張相片，他故意不讓尼克看見。「到底是什麼東西會讓人做出這種事？是為了錢嗎？」

　　「為了錢？」尼克相當困惑。「這種話你也說得出來？」

　　「真是太好了，你會說話。」

　　尼克瞪著丹斯，他的眼神落在丹斯外套裡的隆起，正好看到配槍的尾端露出來。

　　「我感到很遺憾。」丹斯同情地停頓一下。「她是個美麗的女人。我請問你，你們最後一次談話是什麼時候？」

　　「我們今天早上吵過架。」尼克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吵些什麼？」

　　「跟她朋友吃晚餐的事。」

　　「嗯，我大概能理解。你坐在那裡，她和她的女性朋友開心地聊著天，你卻只能陪著另一位跟她們毫無共同話題的丈夫；我的前女友也曾把我拖到澤西海岸，去她朋友家度週末。那整個週末都在下雨，害我得跟某個討厭鬼困在屋子裡，而她們卻跑去逛街，那個王八蛋一直講他的無聊生活，我很想逮捕他。從此以後我就恨死澤西海岸了。」

　　丹斯很有手腕，他想利用同情和兩人間的共同點贏得尼克信任，但尼克沒那麼笨，不會上他的當。

　　「在那之後你們有再講話嗎？」丹斯繼續問。

　　「沒有，我整天都在忙。視訊會議和一堆文件讓我忙得不可開交，而且我知道她也有一些事情要處理。」

　　「她是律師嗎？」

　　「你早就知道答案了，為什麼還要問這個問題？」

　　「抱歉，這是習慣。」丹斯闔上馬尼拉紙製的檔案夾，把它放在桌上，就在那把不祥的柯爾特手槍旁邊。「她整天都在辦公室裡嗎？」

　　「我不知道。」尼克有點突兀地回答。

　　「你們後來就再也沒說過話了嗎？」

　　「她打過幾次電話來，但我沒接。」

　　丹斯看著尼克，不發一語。

　　「我知道這很幼稚，」尼克說：「我知道，可是──老天，我們為什麼要講這些東西？可惡，有人殺了我太太，但絕對不是我做的！」

　　尼克的聲音在偵訊室裡迴盪，回音在室內縈繞了幾分鐘後，他們才轉移話題。

　　「這裡寫著，」丹斯用手指敲著檔案夾。「你有九毫米德製西格紹爾手槍的執照。」

　　「我有。」

　　「那把槍在哪裡？」

　　「在我的保險箱裡，過去六個月來一直都放在那裡。茱莉亞很討厭槍。」尼克痛恨這種諷刺的情況。

　　「所以你知道怎麼用槍？」

　　「如果連駕照都考不到，何必買車？」

　　「不要耍嘴皮子。」

　　「不要把我當成白痴。你一副就是我殺了她的模樣。」

　　「我想幫你。」丹斯說。

　　「聽著，如果你想幫我，現在就該出去尋找真正的凶手。」

　　「很好，如果不是你做的，就多告訴我一點細節，這樣才有希望抓到真凶。」

　　「所以你相信不是我做的？」尼克燃起一線希望。

　　「問題是，」丹斯拿起那把黃金和青銅外殼的手槍。「這把槍上印滿你的指紋。」

　　「可是沒有人來採我的指紋呀。」尼克困惑地攤著手。

　　「我們已從你的皮夾和手機上採到指紋了，我親自採的。」丹斯頓了頓。「跟凶器上的指紋吻合，你得解釋一下為什麼這把槍上只有你的指紋。」

　　尼克頭暈目眩地呆坐著。他從不曾見過這把槍，更別說碰到它。事實上，他連自己的槍都有六個月沒碰，他最後一次用槍是跟他的朋友馬可仕．班納特去射擊場練習。槍枝賦予人類極度強大、甚至可說是不可思議的力量，是生或死，只要能夠扣下板機就能操控。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我還得補充一句，」丹斯繼續說：「彈道測試報告可能要好幾天後才會出來，因為大家都在忙空難的事，不過你手錶上有彈藥殘留物，跟子彈上的火藥一致。所以，假如你的說詞屬實，就請你『全部』說出來。就算你想捏造事實，也得編得更有說服力一點。」

　　夏諾走進偵訊室，鎖上門。「我建議你編個好一點的故事。」他顯然已從雙面鏡對面聽到了全部的對話。「盡量看著鏡子中央的攝影機，這樣之後要轉給陪審團看時就方便多了。」

　　尼克再次茫然失神，他在丹斯身上看到的一線希望隨著夏諾的現身被抹殺得一乾二淨。他又抬頭看了一下時鐘。九點五十六分。

　　夏諾將警棍往桌上一敲，不僅嚇到尼克，連丹斯也被嚇到了。

　　「你這個冷血殺手。」夏諾說：「你什麼都不用說了。我們在檔案裡已經寫得清清楚楚，現在只需要盡快把你定罪……」

　　「先等一下。」丹斯打斷夏諾，想讓他鎮定下來。他往後靠著椅背，翹起雙腿。

　　「想都別想。有個女人死了，」夏諾大叫：「她可沒機會『等一下』，我才不管她是不是你老婆，我只要答案。她是跟別人上床被你逮到了嗎？還是你跟別的女人亂搞被她發現？」

　　尼克憤怒地瞪大眼睛。

　　「我知道你很火大，來啊！快點抓狂！」夏諾嘲弄他。「告訴我你是怎麼殺掉你老婆的！這身光鮮亮麗的義大利名牌衣服、進口車和市郊的小豪宅全都是裝飾你那顆黑心的虛偽外衣！你跟那些在巷子跟妓女亂搞的爛人沒兩樣。」

　　尼克必須使盡全身力氣才能克制自己，他渾身緊繃，血液沸騰。

　　「一定是因為她跟別人上床，所以你殺了她。」砰一聲，夏諾又把警棍往桌上一打。

　　但這次的力道太強，把丹斯嚇了一大跳；雙腿跨在桌上的他一時失去平衡往後栽，他只能用雙手拚命抓住桌子。

　　夏諾爆發的怒氣、警棍打在桌上的響亮聲音把尼克逼到了極限。他的妻子死了，別人卻指控他是殺人凶手，不但如此，這位警探竟還質疑他和她的清白。

　　丹斯往後倒時，情況瞬間變得一團混亂，他的外套往後飛，露出掛在肩上的槍套，還有九釐米手槍的槍托。尼克來不及多想，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從丹斯的槍套上拔出那把手槍。

　　尼克扳開葛洛克手槍的保險，手指停在板機上；他憑著記憶做出本能反應，雖然他很討厭槍，但不表示他忘了怎麼用槍。他跳過去，扣住失去平衡、搖搖欲墜的丹斯，槍口指著他的頭。

　　丹斯戴著手套的手慌亂地揮動，情急之下抓向尼克的手臂。

　　「把槍放下。」夏諾拔出自己的手槍大叫，他單膝著地，槍指著尼克的頭。

　　「你不懂，你們都不懂，她還活著。」尼克像個瘋子般叫喊，目光在夏諾和牆上的時鐘之間來回遊走。「我的妻子還活著。」

　　夏諾和丹斯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

　　「聽好，」夏諾用槍口指著丹斯的頭，鎮定地說：「先把槍放下，你可能覺得……」

　　「狗屁，」尼克對他大吼：「你不知道我的感受！」

　　「我知道失去她、又發生這一切讓你很痛苦，你可以把你知道的都告訴我們。如果別人殺了她，我們就去抓那個凶手；但你這樣只會害自己白白送死，殺妻不會被判死刑，可是如果殺警察……就是死罪，他們會把你處死。」

　　「你不懂，我妻子還活著；是有人陷害我，我得立刻離開這裡。」尼克拖著丹斯往後走向雙面鏡。

　　「把槍放下。」尼克對夏諾大吼。

　　「想都別想。」夏諾回喊。

　　尼克看了看時鐘。九點五十八分。他以姆指將丹斯那把九釐米手槍的擊鐵推回去，響聲把丹斯嚇了一大跳。

　　「包伯（Robert的小名為Bob），」丹斯瞪著夏諾。「你聽他的話照做就是了。」

　　「不可能。」

　　「照他的話做，」丹斯說：「不要拿我的命來逞英雄。」

　　夏諾的眼神雖然很不服，但還是照做了。

　　尼克立刻用槍指著他身後的玻璃，扣下扳機。槍聲宛如大砲般震天價響，玻璃裂成無數碎片，露出對面的陰暗小房間，房間正中央的攝影機對準他們。尼克用槍抵著丹斯的下巴，熱燙的槍管磨擦著他的皮膚。

　　「你瘋了嗎？」丹斯高聲尖叫。

　　夏諾再度拔出手槍瞄準尼克。

　　「看著我，」夏諾的聲音變得異常平靜，他一面用槍口對著尼克，一面拿起檔案夾，倒出一疊八乘十寸的相片。

　　「你有看過這些照片嗎？」夏諾咬牙切齒，將照片一張張拿起來給尼克看。照片就近在咫尺。

　　總共有二十張從不同的角度拍攝的全彩照片，血色濃豔，跟尼克想像中完全不同，跟電視或電影也不一樣。雖然螢幕上的鮮血令人厭惡，但在內心深處，你很清楚那只是好萊塢的拍片伎倆，你還是可以很平靜；但這些相片卻是真的，深深地吸引著尼克的目光，儘管他很想逃避，還是仔細地看著每張照片的一切細節。他看看地板上的血跡，還有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身上穿的衣服和裙子；她無名指上那個他在聖派翠克教堂為她戴上的婚戒，最後才看她的臉，或者該說是那張殘缺不全的臉。

　　她左半邊的臉部沒了，一隻眼睛不見，太陽穴和額頭碎裂，但右半邊……只要看到她的藍眼睛和金黃色眉毛底下淡褐色的雀斑，他就能肯定這個仰望著他的女人確實是他的妻子。

　　這時，他心中充滿困惑，腦中發出無聲的吶喊，這些照片印證了一個殘酷的事實：茱莉亞已經死了。

　　「我數到三，」夏諾說：「就算你要殺掉丹斯我也不在乎，我要殺了你，當著攝影機的面，因為我的行為非常合理。」

　　尼克壓在丹斯下巴上的力道加重了些，這位警探緊張地抓緊他的手臂。這時，尼克發現丹斯右手的無名指不見了，乳膠手套的空洞處像一綹頭髮般盪來盪去。

　　尼克看著牆上的時鐘，秒針滴答滴答地朝頂端的整點鐘方向前進。

　　「一。」夏諾低聲說。

　　「不可能。」尼克情急之中又看了一下那些照片，希望這一切只是一場夢，希望他是別人，便能逃離現在這個感到空洞、如死去一般的心。茱莉亞的臉孔回望他，尼克再次感到極度悲痛，幾乎無法忍受。他想轉移目光……

　　「二。」夏諾更大聲了，他的語氣似乎在說：他會說到做到。

　　「我得離開這裡。」尼克說。一種異常的平靜突然占據他的心。「你不懂，我可以救她。」但茱莉亞已經死了，這項不可能的任務根本不合情理，如果她都死了，他又該怎麼救她？然而，那名男子的聲音猶在耳際。你有十二個小時。

　　「三。」

　　尼克看著夏諾慢慢扣下扳機。

　　在擊鐵打到彈匣尾端之前、在子彈射出槍管之前……

　　……整個世界突然陷入一片漆黑。

11

　　六十寸的電視螢幕裡好像布滿了軍隊撤退時銷毀的物品，空曠的原野上，有著零星散置的白色碎片，近看後會發現，那是兩百一十二位蓋著白布的罹難者殘骸。AS300噴射客機在今天早上十一點五十分離開紐約的威徹斯特機場，兩分鐘後，在清澈的藍空中向下墜落，墜毀在拜瑞丘上城區的運動場。

　　從空中拍攝的鏡頭中，可以看到方圓約四分之一英里寬的飛機殘骸，猶如惡魔伸手將整塊地刮除一般，然而，白色機尾卻完整地矗立著。失事地點四周的零星碎片讓人無法聯想，這原來是一架飛往波士頓的現代化客機。

　　「完全無人生還。」金髮女記者的烏黑眼眸透著哀傷，她以最簡短的語句報導這起悲慘的空難事件。「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National Transportation Safety Board）幾個小時前已經抵達現場，找到了東北航空五〇二班機嚴重受損的黑盒子。預計晚間九點將召開記者發表會。」

　　這些稍早前出現過的畫面不停重播：幾百個消防員拚命想控制住不斷燃燒的大火，旅客的行李飛散各地，消防員疲憊地低垂著頭，臉上全是焦黑的塵埃，手提電腦和ipod零星散落地面，一頂完整無缺的洋基隊棒球帽擱在一塊未受損的草地上，嚴重毀損的童鞋、背包和公事包都在提醒大家生命有多麼脆弱。

　　屋內，一臺平面電視放在一個復古書房的紅木架上；書架上塞滿各類書籍，從莎士比亞到修車相關，從大小仲馬到古董研究；壁爐上方有一幅尚．李奧．傑洛米（Jean─Leon Gerome）的大型油畫，沙發上方的牆面還有兩幅諾曼．洛克威爾（Norman Rockwell）以二戰歸國軍人擁抱親人為主題的畫；大型皮椅放在未點火的壁爐前面，有藍色斑點的土黃色波斯地毯使這裡呈現出一九四〇年代的紳士風格。

　　尼克站在書房中央，思緒一時間無法連貫，他雙腿顫抖，耳中出現低沉、單調的隆隆聲。他往後倒時抓住了沙發椅的扶手，直接坐到紅皮座墊上。

　　他彷彿經歷了一場古怪的噩夢，口中充滿怪味，苦澀且帶有金屬味；他的嘴脣因拚命喘氣而變得極為乾燥。此時的室內呈現金黃色調，彷彿是某道被遺忘的眩目強光燒灼他眼睛時留下的殘影；他環顧四周，拚命想找回方位感，並不自覺地彎曲著手指，好像有什麼看不見的轟鳴聲灌入腦中。過於強烈的感官刺激令他不堪負荷，失去空間感，但嚴格說來，他失去的其實是對時間的感覺。

　　他又看了看四周，這些東西終於變得熟悉。他認得這單調的隆隆聲，那是發電機的聲音，現在整個地區都停電了，是因為發電機才讓這間屋子仍有電力。

　　一個名字躍入腦中：馬可仕．班納特。他最好的朋友，他的鄰居。這是他的屋子，他的書房。尼克在一個小時前就待在這裡，馬可仕給了他同情的慰藉……

　　接著，現實就像兩噸重的大石塊般壓到他身上。

　　尼克一閉上眼睛就能見到她飽滿的雙脣、完美無瑕的肌膚、自然的美麗。她的聲音猶在耳邊，就像在他面前說話般清晰；她肌膚上淡淡的薰衣草香鮮明地印在他心裡，這一切終於把他逼到極限。他被悲痛占據，進入一個他從不知曉的黑暗。這片黑暗死命地掐緊他。

　　最後，尼克抬起頭，望著電視上的飛機殘骸，看到許多破碎的肢體像被丟棄的物品般散落一地。他的四周盡是死亡，這一天有很多人從幸福跌入地獄深淵。儘管眼前的事件如此慘烈，他卻只是沉溺在自己的悲傷裡，自私地哀悼自身的悲劇。

　　他拿起電視遙控器，找到了關機鍵，看了燃燒的殘骸最後一眼。這時，他突然瞥見畫面下方的時間，再把目光緩緩移到最新的頭條新聞，他走到電視前面，又看到新的時間跳出來。尼克盯著角落的那個不透明的電視臺商標，終於看到這個讓他驚慌失措的畫面。

　　他一點也沒注意到。電視畫面中充滿太多令人難以想像的死狀和殘骸，太多資訊大量湧入，他的心又一團亂。因此他完全沒發現，它就清清楚楚地位於右下方，以白色字體凸顯。這個不可能的資訊使他頭暈目眩。時鐘上發亮的數字映在新聞背景上，他看了兩次，以為自己眼花，或是電視臺裡有人弄錯。他又看了一下時鐘：晚間八點十五分。

　　尼克的視線立刻跳到手腕上，平常都戴著手錶的皮膚出現一條泛白的痕跡，他想起來了……

　　他將手伸進口袋，拿出那封信。信封是乳白色的，表面光滑如緞，左邊角落有個精緻的藍色紋章，章上有隻龍，龍的上方有個獅子的頭，龍的脖子被一把精美的劍刺穿。尼克不確定這是哪個俱樂部還是學校的紋章，又或者是屬於那位把這封信給他的陌生人。

　　他又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那個歐洲人給他的懷錶，他掀開錶蓋，銀亮如鏡的金屬上刻著草寫體的拉丁文：Fugit inreparabile tempus。

　　尼克的目光終於落在錶面上。舊式的羅馬數字時鐘顯示八點十五分。這景象令他一陣錯愕。

　　他是從九點二十分開始接受偵訊的，他清楚地記得偵訊室牆上的時鐘快要十點，他聽著警探的問題，看著精緻的柯爾特手槍，空氣中緊張的氣氛漸強，在他搶走丹斯的九釐米手槍時，情況來到最高潮。那一刻，死亡迫在眉睫。

　　他記得自己大約是在一小時前跟馬可仕坐在這個房間，喝著蘇格蘭威士忌，失去茱莉亞的痛苦撕裂他的心。他們不知所措地坐在一起，傷心難過。他清楚記得，這一切就像慢動作的影片般清晰，馬可仕坐在他對面，安慰他一切都會沒事，然後深色的房門慢慢打開，兩位警探臉色陰沉站在門口，夏諾的手握著槍托。

　　他就是在這個房間被逮捕的，九點鐘，他被戴上手銬。

　　他的記憶似乎前後顛倒，所有事件的次序都變得混亂。他記得自己之前是在偵訊室裡，他記得自己看到了茱莉亞的相片，是夏諾警探拿到他面前的，那些照片讓他失去理智；他記得自己拿著警探的槍，跟他們僵持不下。

　　但他不記得夏諾扣下扳機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尼克搖搖頭，闔上懷錶，將它放回口袋。

　　他又看了看信封，暗自祈禱這封信能回答他心中的疑問。他撕開信封，拿出兩頁灰白色的信紙，開始閱讀。

　　□□□

　　親愛的尼克！

　　我希望你已不再迷惑，雖說，你一定因為周遭發生的一切感到更加不解……

　　□□□

　　尼克把這兩頁的信紙讀了三遍，然後折起來塞進胸前的口袋，他不確定自己該做何感想，他只是思考著，自己竟然蠢到願意接受這件事，竟然允許這種不可能實現的希望在心裡滋生。

　　他神智不清了。

　　夏諾警探把茱莉亞死後的那些相片推到他面前逼他看，照片非常真實，令他整個人受到傷害，尼克想，他現在真的是神智不清，陷入因渴望而產生的幻覺中。他被困在這個夢裡，極力想讓自己醒過來。

　　他拿出那個歐洲男子在偵訊室交給他的懷錶，掀開錶蓋，凝視著上面的羅馬數字。儘管他充滿懷疑，儘管這一切都這麼難以置信，但毫無疑問，他真的站在這裡，錶上的時間也不可能有錯。

　　尼克曾坐在這個房間跟馬可仕對飲蘇格蘭威士忌，並哀悼茱莉亞的死，這不是他幻想出來的情節，也不是一場夢。他的淚水是真的，心中的痛苦也是真的，馬可仕安慰他的話語猶在耳際。

　　他也記得，自己坐在拜瑞丘警察局偵訊室內，忍受丹斯的質問，看著那把從他身邊將茱莉亞奪走的武器；九點五十八分時，羅伯特．夏諾將那些殘酷的照片硬推到他面前，這都是真的；快到十點之前的那九分鐘，他時時刻刻都在注意著牆上的時鐘。

　　然而，他現在卻站在這裡，盯著錶上的黑色小指針，這個懷錶看起來至少有一百年之久，功能完好，時間顯示為八點十五。

　　尼克從古董桌上拿起遙控器對準電視機，螢幕裡又出現一堆像恐怖電影般的悽慘畫面。

　　眼前這條新聞無疑是件嚴重的慘劇，未來幾天，墜機事件的相關報導想必會讓國內所有人民驚駭不已。他突然明白，當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在為東北航空五〇二號班機罹難的乘客悲傷時，只有他一個人在為茱莉亞哭泣。

　　過了一會兒，在他將不合理的事合理化之後，他開始思考信中內容的真實性。要是真的可以回到過去呢？就算是真的他也沒什麼損失。如果他接受信中所說的一切皆為屬實，如果，他願意接受現在的時間的確是八點十五分，那麼，或許……

　　不管這一切有多不可能，不管他是不是真的神智不清，如果信中字字屬實，這個懷錶真有這個「能力」，他或許真的可以救她。

　　房門突然打開，馬可仕龐大的身軀占滿門口。他穿著灰條紋長褲，繫了一條藍色的愛馬仕領帶，白襯衫的袖子捲起，一副伐木工人的粗壯體格。他走進書房時，如爪般的大手拿著一個玻璃酒杯。

　　他們當了六年的鄰居，馬可仕和尼克不只是開車路過時會打招呼的泛泛之交，他們都熱愛曲棍球，因此會在彼此的家一起觀看遊騎兵隊大部分的比賽；他們都是熱情的球迷，高中時都打過曲棍球，但不到職業級的程度，為了彌補這個無法實現的願望，也為了延續青春時期的歡樂時光，他們每週三晚上都會去俱樂部打球；尼克擔任守門員，馬可仕是他永遠的防守隊員。

　　馬可仕今年三十九歲，比尼克大七歲，受過律師訓練，知道怎麼利用法律的條文併購企業。他的事業做得非常成功，三十二歲就賺進大筆財富，但卻因為離婚多次而有著永無止境的贍養費，讓他的財產大減。雖然如此，他依舊是本區最富有的人之一；他選女人的眼光跟他在併購公司時展現的專業完全不能相比。尼克不確定馬可仕是被欲望還是被那些女人的美貌蒙蔽，但馬可仕看女人的眼光相對遜色。他結了三次婚，也離了三次婚，耗去六年時間。

　　每次婚姻失敗，馬可仕都會一邊埋首工作一邊咒罵那些女人，他痛恨那些女人蒙蔽他的理智，喝醉時甚至還會說要去當神父。

　　由於他經常感情失敗，所以不僅跟尼克非常親近，也跟茱莉亞非常要好。她代表某種理智與慰藉之聲，她就像馬可仕的親妹妹，幫他度過情感創傷的歷程。她看著他像雲霄飛車般起起伏伏，從傷心、憤怒到困惑。馬可仕每一次都以為找到此生最愛，但這分愛總是比他最新的合約更快燃燒殆盡。

　　馬可仕最近正在追求新女友。席拉以前是模特兒、產品代言人（只是沒有人知道她代言過哪個產品，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當過模特兒）。她美得令人驚豔，一頭濃密的黑髮，深栗色的眼睛，她的模樣跟馬可仕第三任妻子布莉西正好是對比，這位皮膚白皙的美女只戴了八個月的婚戒，就帶著千萬贍養費離開。

　　馬可仕有點少年白的頭髮已經越來越稀疏，現在幾乎可以算是光了，不完美的鼻梁在打曲棍球時在冰上摔斷過三次。馬可仕一點也不英俊，人們不會記得他的長相，這樣的臉孔很容易消失在人群中，被眾人遺忘。但他的財富和熱情的笑容還是能讓他勇敢地進入愛情戰場，並吸引一堆願意幫他克服因婚姻失敗而產生不安全感的女人。

　　馬可仕沉默地把玻璃酒杯遞給尼克，兩人沒有說話，此時此刻，氣氛憂傷、沉重。馬可仕深褐色的眼裡布滿憂慮，尼克靜靜地看著酒杯，迷失在黃褐色的液體和威士忌酒味中。

　　「我知道你不是愛喝酒的人，」馬可仕的嗓音低沉，語氣帶著一點命令。「不過現在所有的規則都不適用。」

　　尼克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馬可仕伸出手，張開手掌，露出兩顆精神科用藥，是贊安諾。「這是席拉的藥，她有三瓶，如果你想要煩寧她也有。」

　　尼克搖搖頭，甩掉想吞下一整瓶藥、結束夢魘的想法。

　　「有兩個警探跟一個驗屍官在那邊進行蒐證。他們說，整個地方都得經過評估和拍照後才能……」馬可仕一時說不下去。「才能把她帶走。」

　　這些尼克都知道，他很清楚這個小時會發生什麼事，他知道，五分鐘之後，黑色的屍袋會被放在輪床上推出去，白髮蒼蒼的驗屍官會領頭走在前面，他也知道，那兩位警探一個姓夏諾，一個姓丹斯，他們很快就會走進這間屋子；而且，他也知道律師米契．席洛夫的事。

　　「你記得米契嗎？」馬可仕問。他好像能讀出尼克的心思一樣。「去年他跟我們一起去看紅翼對抗遊騎兵隊的比賽。」

　　尼克記得，那人是個討厭的大嘴巴，話講個不停，自以為是。但最糟的是，事情往往都會被他說中。

　　「他是我見過最好的律師，而且我本來就打算要打電話給他；他是紅襪隊迷，昨天晚上跟我打賭洋基隊會輸，現在欠了我一千塊。你可不要因為這件事情跟他過不去。」這句話跟馬可仕先前說的一模一樣，也跟尼克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不管怎樣，他是紐約最厲害的刑事案件律師。」馬可仕繼續說：「一定要像他這種性格的律師才有辦法杜絕那些人的鬼話，反擊那些沒有根據的控訴。」

　　但尼克也記得，米契沒有及時趕到警察局。

　　「不過我告訴你，他有個問題：他不太準時。我可以先把他叫來，這其實一點也不麻煩，因為你不需要跟一群教育程度低、腦子裡只裝著籃球賽和『美國偶像』的警察談話。」

　　馬可仕走到鋪著皮墊的大書桌前拿起電話。

　　尼克看著他撥號，心中想像著他會說的話。他想，他是否要讓馬可仕分擔他緊張到幾乎崩潰的情緒？

　　「在你打那通電話之前先等一下。」尼克打斷他。

　　馬可仕停下來，緩緩地放下話筒。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尼克頓了頓，似乎讓馬可仕有點不自在。「但我得查出是誰幹的。」

　　馬可仕繞過書桌。「他們會查出來的，那個禽獸會為此付出代價。」

　　「不，我得……我得阻止他。」

　　「阻止他？」馬可仕滿臉困惑。

　　「我得找到那個人。」

　　馬可仕呆呆地望著他，靜靜聽著，然後停頓片刻，忖度著要說出口的話。「這事就交給警察去處理！會幹出這種事情的肯定是名危險人物。」

　　「她沒死。」尼克脫口而出。

　　馬可仕嘆口氣，兀自鎮定。「我替你感到難過，她真的是一個……完美的女人，真的，如果完美這個字有代名詞，那個代名詞就是茱莉亞。」

　　尼克把酒杯放到桌上，雙手緩緩地揉著臉。他試著集中精神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跳下發瘋的深淵。

　　「我能救她。」尼克回答。他決定接受這不合邏輯的狀況。

　　馬可仕坐在那，耐心地看著他最好的朋友失去理智。

　　「我沒辦法解釋，也不知道怎麼解釋，但我就是能救她。」

　　馬可仕一直看著尼克，不帶憤怒，沒有責備。他的眼神充滿痛苦和心碎，似乎試著想像尼克和茱莉亞對彼此的愛有多深，並試圖理解，那麼深的愛帶來的痛苦一定更嚴重。

　　「要是我告訴你我能預知未來呢？」尼克說。

　　「你要告訴我洋基隊會贏得今年一整年的比賽嗎？」馬可仕不大明白尼克到底要說什麼。

　　尼克望著壁爐，思考著該如何說下去。

　　「抱歉，」馬可仕說：「我……我不是故意要……」

　　「不，沒關係，」尼克轉身凝視著自己的好友。「這件事情聽起來很瘋狂，但請你聽我說，不久之後，他們會進來逮捕我，抓我進警局，要我招認我沒做過的事，給我看一把我從沒見過的槍。」

　　馬可仕露出緊張的神色。

　　「我沒殺她，馬可仕，我愛她勝過愛自己。她就像我賴以維生的空氣，她給我溫暖、讓我快樂。我現在願意不計一切跟她交換立場，拿我的命換她的命，只要能讓她起死回生，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知道不是你幹的，」馬可仕同情地說：「你現在心煩意亂，沒關係，我都了解。」兩人安靜地坐了一會兒。

　　最後，馬可仕終於轉身去打電話。「我要打電話給米契，你應該跟他談談。」

　　「他來不及。」

　　「來不及？」

　　「他們會來抓我……」尼克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金錶，掀開錶蓋。

　　「你從哪裡弄到……」

　　「十三分鐘後他們就會過來抓我。」尼克闔上金錶，塞回口袋。

　　「什麼？這不合理啊！」馬可仕懷疑地搖頭。「他們不可能抓你。」

　　「是夏諾和丹斯。」

　　「你說什麼？」

　　「夏諾和丹斯警探。現在在我屋裡的那兩個警探等一下就會過來逮捕我。」

　　先前那兩位警探開進車道時，馬可仕曾走過去打招呼並自我介紹，然後帶他們去看茱莉亞的屍體。他們告訴他，他最好待在家裡等到他們把工作做完為止；他們問到尼克，還說等他們完成初步調查工作之後得跟尼克談談；最後，在馬可仕轉身走向大門時，那兩人才把自己的姓名告訴他。

　　「你認識他們？」馬可仕不解地問。

　　「不認識，或者應該說，在他們給我上手銬之前我都沒見過他們。」

　　馬可仕驚訝地看著他。「你是說你知道待會會發生什麼事？」

　　尼克點點頭。

　　「好吧！」馬可仕陷入沉默。他放下電話，在尼克旁邊的高背沙發椅上坐下。眼中的同情之意增加了十倍。「我想你應該不可能告訴我他們穿什麼衣服吧？」

　　「丹斯穿廉價的藍色運動衣。」尼克立刻說出他們的服裝。「白色襯衫，發皺的棕褐色長褲；夏諾是個肌肉發達的混蛋，穿著過小的黑色POLO衫和褪色的牛仔褲。」

　　馬可仕歪著頭，深吸一口氣，慢慢消化尼克說的話。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口，從百葉窗望向尼克的屋子。他看得到那些車輛，從這裡應該可以清楚看到那兩個警察，他們正從停在尼克家車道上的車內走出來，所以尼克可以很輕易地看到他們，不過馬可仕並不想在他朋友處於神智不清的狀態下跟他爭辯。

　　「聽我說，」尼克越來越激動。「我沒有瘋，洋基隊……」

　　「我們為什麼要談洋基隊？」馬可仕開始擔心。

　　「他們現在正在比賽，第九場下半局就會贏了……」尼克語音剛落，突然明白這話聽起來有多蠢，於是挫敗地垂下頭。

　　兩個人靜坐了片刻。

　　不過，尼克突然又抬起了頭。「他的無名指……丹斯右手的無名指第二個關節以下都沒了。」

　　馬可仕還是沉默不語。

　　「你知道，我從你的窗口不可能看到這個。」尼克想解除馬可仕的疑惑。「你問問他，在澤西海岸玩得開心嗎？」

　　馬可仕從屋子側門走出去，踏入夏末的夕陽中。他為他的朋友悲傷，茱莉亞跟他無比親近，她了解他，而且一次又一次地幫他從傷痛中復原；她了解他犯下的錯誤和他的憂慮、弱點和痛苦，她一次也不曾拒絕他的求助。

　　茱莉亞和尼克彼此有深厚的感情，他們兩人擁有他夢寐以求的愛情。他們是他評斷每次婚姻的標準，即使他在說出「我願意」、在承諾「至死不渝」之前就已經明白，他的婚姻永遠比不上他們。他們兩個彷彿是一體，不是茱莉亞和尼克，就是尼克和茱莉亞；很少人會把他們兩人的名字分開，他們閒暇時總是在一起，把對方擺在第一位。

　　看到她的屍體躺在地板上，如此殘暴地被人奪去了生命，簡直讓人喪失所有理智。有誰會做出這種殘忍的事情？誰會這樣奪走一個無辜的生命，奪走一名丈夫生存的理由？

　　茱莉亞死時，那顆子彈也等於是射中了尼克。他的心智崩潰，拒絕相信現實，幻想改變過去、拯救茱莉亞。這是一個心靈嚴重受創、失去理智的人產生的幻想。

　　事發時，馬可仕站在車庫，正在後車廂找一些文件，他突然聽到槍聲從昆恩家傳來。那瞬間，一陣寒意從他背脊往下竄；他飛快地跑過去，從兩家敞開的車庫門口穿過，經過衣帽間的門看到茱莉亞歪斜地躺在後樓梯旁；她半邊臉都不見了，馬可仕使盡全身的力氣忍住才沒吐出來，心中全被悲痛和驚駭占據。他跨過她的屍體，看到尼克坐在她身旁的地板上，像個不了解死亡的小孩般輕摸著她的腿。

　　現在，馬可仕從容穿過寬敞的側院，走向尼克的屋子，不過這一次他已經沒有奔跑的理由了，再也沒有任何事能讓茱莉亞活過來。

　　驗屍官的卡車和兩輛沒做記號的警車停在車道上。一般說來，在一個二十五年間從沒有謀殺案發生的城鎮突然發生案件，一定會引來大批警力，然而，現在警局的每一個警察，連內勤、祕書和櫃檯人員都到墜機現場去了。所有消防員、急救人員、委員和鎮上的醫生全都出動。所幸這個高級住宅區的公務員像應付災難事件的專業人士般反應迅速，每個能動用的人員都到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去全力協助，不管是幫助罹難者的家屬、搜尋飛機殘骸和碎屍，或處理行政上的瑣事，拜瑞丘全鎮人員都前往三英里外的災難現場，因此只能騰出兩位警探來處理茱莉亞的事件。

　　尼克和茱莉亞的住所占地三畝，是少數尚未劃分的大塊土地之一。他們的屋子是一八九〇年代建造的，一九二七、一九九七和二〇〇七年又分別擴建。以前的主屋是占地五千平方英尺的高價農地，可算是相當氣派的宅院；每個房間都掛了畫和紀念品，表現出前任屋主的品味；但不像一般的大宅院只是博物館般的展覽室，他們的房子是設計給一般家庭居住，馬可仕一直認為這棟屋子將會充滿孩子的歡笑聲。但在他從犯罪現場的黃色警示帶鑽進去、打開廚房的門、踏進白淨寬大的廚房時，馬可仕清楚知道，這棟房子不但再也不會有孩子的聲音，尼克很可能也不會回到這個家。

　　馬可仕穿過餐廳，聽到警探在前廳的說話聲，不由得停下腳步。他站了好一會兒才倒退回去，感覺好像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拖著走。雖然他無法忍受再看到茱莉亞的屍體，但還是忍不住伸長脖子，朝她屍體躺臥的衣帽間張望。

　　白髮蒼蒼的驗屍官彎身將黑色屍袋的拉鍊拉上，拿出一枝黑色簽字筆在屍袋標籤上寫字，這個毫無情緒的動作彷彿是在填寫雜貨單。這名男子的黑眉跟他的白髮形成強烈的對比，彎駝的身軀和風霜滿布的肌膚使他看起來至少有七十五歲。馬可仕猜想，今天一定有不少已退休的醫生、檢驗員和驗屍官被叫來處理拜瑞丘堆積如山的死屍。

　　馬可仕從黑色屍袋能依稀看出茱莉亞的身形，他納悶著想，不知道殯葬業者是否能重建她的顏面，讓她的丈夫能看她最後一眼，做最後的告別。

　　地板上仍是一大灘血跡，後面的牆壁上還有破碎模糊的血肉和骨頭，幾根髮絲飄飛在看不見的微風中。所有的人力都到墜機現場去了，在這幾天內，都不會有人來這裡為無辜的受害者清理現場。這樣實在不行，他得打電話到城裡找個人來料理一切。在那些人清理現場的時候，他會幫尼克安排葬禮事宜，尼克現在心神不寧，肯定無心處理這些瑣事。

　　「喂！」那聲音把馬可仕嚇了一大跳，他的思緒回到現實。

　　「你來幹什麼？」夏諾問：「我們剛剛跟你說過，叫你跟她先生在隔壁等我們弄完。」

　　「我以為……」馬可仕環顧四周。「我以為你們已經弄完了。」

　　「這裡可是犯罪現場，只有我們兩個人在處理，我們得自己採集所有指紋，調查一切。等我說好才算數。」

　　「抱歉。」馬可仕往回走到廚房門口。「我回隔壁去。」

　　「可惡，昆恩在哪裡？我以為你會一直跟他在一起。」夏諾頓了頓，突然緊張起來。「他是那種會逃跑的人嗎？」

　　「逃跑？為什麼要逃跑？他太太死了，他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我說，」那名警探舉起一根手指。「既然你人都來了，那我們就來談談！」

　　警探轉身走向客廳，好像當這裡是他家似的，他示意馬可仕跟著他過去。「不會花太多時間。」

　　馬可仕點點頭。「只要能抓到凶手，要我做什麼都可以。」他發現另一名警察也跟在他身後進來，不過他選擇不轉身去看。

　　「你先前說，你跟死者和她丈夫都很熟。你們到底有多熟？」

　　「我們是很好的朋友，我跟他們兩個都很要好。」馬可仕回答。

　　「他們其中之一有外遇嗎？」

　　「你這樣說也未免太過分了。」馬可仕突然很想掐死問這種蠢問題的警察。

　　「我們不得不問，」丹斯從他身後開口。「昆恩太太中槍時你人在哪裡？」

　　「我跟你說過了，在隔壁，我自己的車庫裡，我正要出去吃飯，突然聽到槍聲就急忙趕過來。」

　　「有人跟你在一起嗎？」

　　「沒有，不過我當時正在跟我女友講電話，她在加州度週末，你可以去查證。」

　　「尼克．昆恩跟死者的感情如何？」夏諾問。

　　「她的名字叫茱莉亞。」馬可仕突然開口。他努力地想控制自己的怒氣。「他們非常親近，甚至比新婚時更相愛。」

　　「他們有誰很情緒化嗎？」

　　「並沒有，事實上，他們都很溫和。」馬可仕依舊無法相信茱莉亞已逝，他甚至無法適應再也聽不到她聲音的事實。

　　「既然這樣，他為什麼要殺她？」

　　馬可仕一時答不出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夏諾繼續追問馬可仕。「你能不能想出個理由來，是為了錢，還是因為嫉妒？」

　　「尼克不可能殺她。」馬可仕說：「他連動手打她都不可能，更別說射殺她。」

　　「證據可不是這麼說的。」丹斯拿起一個透明的大塑膠袋，裡面裝著一把精緻的手槍，看起來像是皇室專用的；象牙做的槍托另一邊鑲著金片和許多珠寶。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在車廂裡藏著這把昂貴的武器嗎？」

　　馬可仕看到之後瞬間呆若木雞。他從不知道尼克有這把槍。「那不可能是他的。」

　　丹斯一語不發地把手槍放入塑膠盒，轉身面向馬可仕。

　　「不管你相不相信，」夏諾說：「我認為是他幹的。如果他有律師，我建議你打電話叫律師來，我要審問這傢伙直到他認罪為止。相信我，在今天這種日子，我實在沒時間聽這些謊話。」

　　馬可仕看著這個警察，突然想起他為什麼過來。他看著警探過緊的襯衫和牛仔褲，認為他是個混蛋。他看了看警探的右手，但他五隻手指都在。

　　「你是丹斯警探對吧？」馬可仕問。

　　「不，我是羅伯特．夏諾，他才是丹斯。」夏諾指著他的夥伴。他們正要走進廚房。

　　「抱歉。」馬可仕轉向丹斯。「我是不是在澤西海岸見過你？」

　　「我想沒有。」丹斯狐疑地盯著他看，搖了搖頭。「為什麼問這個？」

　　「我以為……」

　　「我討厭澤西海岸。」丹斯走進衣帽間時不悅地說。

　　馬可仕看著丹斯走向裝著茱莉亞的屍袋。他脫下塑膠手套，彎身幫夏諾和白髮驗屍官把黑色屍袋搬上輪床，

　　馬可仕又看了看夏諾和丹斯的服裝，的確跟尼克形容的一模一樣，不過，那也許是尼克從窗口看到，然後忘記這件事。以他此時如此脆弱的心理狀態判斷，他很有可能躲進自己幻想中的現實。

　　馬可仕看著裝了茱莉亞的黑色屍袋，突然覺得心亂如麻，到現在還無法接受她已死的事實。不過最讓馬可仕大吃一驚的是，當他的眼神回到丹斯身上，對方正推著輪床走出門，他的目光落在這位警探的右手……

　　……他的無名指。

　　……第二個關節以下的部分沒了。

　　※※※

　　尼克坐在馬可仕的書房裡動也不動。那封信他已經讀了三遍，他沉浸在極度的困惑中。那個歐洲人寫的內容實在沒有邏輯，但尼克認為自己也同樣失去了理智。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尼克不是個迷信的人，他也不相信超自然現象、神話、傳奇或外星人。他以前並不相信什麼幸運銅板、兔子腳（摩擦兔子腳可以帶來好運的信仰在美洲大陸普遍流行。）、厄運或是破鏡子這類的東西，但只要能救回茱莉亞，他現在很樂意接納這一切，也願意傳揚迷信的每一項優點。

　　他起身在書房內走來走去，漫不經心地看著書架上的相片。有幾個錶框的照片是席拉，幾張較舊的照片顯然是從跟前任妻子的合照中剪下來的，另外兩個相框空空如也。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他、茱莉亞、馬可仕一起勾著手的相片，那張照片陳列在書架中央的位置，他們三人都面帶笑容。尼克不記得拍這張照片的人是布莉西還是戴娜，但他不在乎，那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兇殺案和墜機都尚未發生，幸福彷彿可永遠持續下去。

　　尼克終於將自己從那張照片抽離。他擔心自己又會被憂傷的情緒淹沒，於是轉而望向窗外。當他看到夏諾和丹斯警探幫白髮驗屍官將裝著茱莉亞的黑色屍袋從屋裡推出來、搬上卡車時，恐懼再度升起。

　　馬可仕站在車道，看著她被送上卡車，他悲傷地垂下頭。兩位警探轉向馬可仕，接著，三個人穿過兩家之間偌大的側院，慢慢走來。

　　尼克很想逃，但又不知道能逃到哪裡去，不管他逃得多快、多遠，他的命運都已經注定。他從口袋拿出懷錶，掀開錶蓋，看到上面的時間顯示為八點五十五分，他看到時間後又陷入沉思。

　　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封信，慢慢地、仔細地讀著信中那不可思議的內容，宛如閱讀聖經般努力消化其中的涵義。

　　□□□

　　親愛的尼克！

　　我希望你已不再迷惑，雖說，你一定因為周遭發生的一切感到更加不解，因為現在的你又回到了今晚八點鐘時所在的地方。

　　在生命中，有許多事情都讓人難以理解，我只能說：無辜之人的死亡是很不公平的。

　　失去我們所愛的人，讓我們對殘酷的命運產生無以名狀的痛苦和困惑。

　　□□□

　　尼克忍不住望向窗外那輛載著冰冷黑色屍袋的卡車。

　　□□□

　　一個簡單自私的行為將會反射到時間和生活中，因此奪走陌生人的生命。我們心愛的人可能會面對死亡，但她或許永遠都不會知道、也不會了解是哪一刻或哪一個事件所造成的影響。然而，如果這一刻不會發生，如果能事先找到它，並取消它，它所影響到的生活軌跡就能改變、修正，或許就能救人一命。

　　你現在站在某個房間裡，在一個從你記憶中抽出來的瞬間，你想，也許是因為魔法，或是某位神祇的干預，不過我向你保證，兩者皆非。

　　你現在正在今晚八點鐘所在的房間，再一次度過那個鐘頭。不過，這一次你能隨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之前如果是右轉，現在可以左轉；先前說不，現在可以說好。沒有人會知道有何不同，也沒有人會經歷跟你一樣的現象。你可以自由選擇合適的方向，改變你先前經歷過的未來。

　　你得到了一個禮物，尼克，一個能讓你重新度過十二個小時的禮物。

　　你必須特別注意，因為這時間非常短暫：

　　每個鐘頭，在金錶的分針指到十二時，你就會回到兩小時前，然後重新度過你生命中的那一個小時。

　　向前一步，退後兩步。

　　這種現象會重複整整十二次，不多也不少，直到你回到今天早上的十點鐘。

　　你每次回到過去，就有了一次機會找到事件發生的原因，解救你的妻子。我就不再講解這些技術性的問題，我只是要告訴你，每次時間倒退，你就會回到兩個小時前那個的地點，重新度過那一個小時。

　　但請注意，每一個選擇都跟你在正常的生活中一樣，在我們做抉擇的那一刻，都無法了解這可能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你有能力救茱莉亞，有能力把你的生活導回正軌，但請記住這個警告，你現在冒險進行的路線充滿不確定性，做任何選擇之前都務必仔細思考，才不會讓你未來的生活失去平衡，或影響他人的生存。

　　至於，為什麼是你得到這個禮物、我的身分是什麼、怎麼會發生這些事情，此時這些都不重要，請放心，時候到了你自然就會知道。

　　願上帝保佑你，並記住：時光飛逝，一去不復返。

　　附註：請妥善保管這封信和懷錶，千萬注意，絕不能讓錶離身，如果錶丟了，或遭到毀損，你就會被困在那個時間，跟其他人一樣，繼續在那個時間流裡前進，解救茱莉亞便再無可能。

　　（註：文末有五行形狀奇特的文字，無法呈現。）

　　□□□

　　一個人若面對必輸的狀況、最黑暗的未來，便會摒棄邏輯，投向信仰、禱告等神祕之物，會說服自己，有更強大的神祇對他伸出援手。這常發生在最絕望、最危急的時候，有可能是商場，甚至在戰場上。在對抗敵人之際，軍人會祈求上帝讓他獲勝，卻不明白他的對手也祈求得到救贖，兩人甚至很可能是對同一個上帝禱告。人會為了愛情對星星許願，信心滿滿地將一塊銅板丟進水池裡，認為這樣就能贏得彩券。人們也會摸摸兔子腳，期望自己喜愛的橄欖球隊能贏得超級杯。

　　所以，尼克也開始相信手中這只懷錶的力量，相信陌生人信裡寫的──雖說他完全搞不懂出現在這封信最底下的是什麼語言，但他相信，只要他努力一點，應該就能阻止那名殺手，能救茱莉亞免於一死。只要他撐到九點，就能確定這一線希望是否純屬空想，確定他的信心是否放錯了地方，是不是注定又要重新經歷在偵訊室內的那場磨難。雖然這似乎有點愚蠢，但他也只能把希望寄託於此。

　　尼克突然回過神來，衝出書房，穿過兩層樓高的大理石門廳來到大門口。他扣上插鎖，急忙穿過客廳的落地窗，來到後陽臺。他成功鎖上後門和車庫門之後，又跑回書房，關上沉重的紅木門，緊緊鎖住。他很慶幸馬可仕在書房的門上安裝了插鎖。在書房內門上裝鎖雖然很奇怪，但既然裡面有一幅尚．李奧．傑洛米的大型油畫和兩幅諾曼．洛克威爾的畫，裝鎖一點也不奇怪。

　　尼克又看了看懷錶。八點五十八分。

　　他們來了，他聽到他們敲打著上鎖的大門。

　　尼克走到觀景窗去關上百葉窗，他將葉片往下翻轉，不讓外面看到屋裡的任何動靜。

　　他聽到大門被踢開，像地震般轟隆作響，馬可仕的聲音在宛如洞穴般的大理石豪華門廳中響著，他一定是在氣大門被踢壞的事。

　　書房門口傳來敲門聲。

　　「尼克。」馬可仕模糊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是我，我打電話給米契了，他會到警局去跟我們會面。不過這兩個傢伙要你跟他們走……而且，他們要你馬上出來。」

　　尼克沉默不語，看看書房四周，又盯著手中的懷錶，上面顯示八點五十九分。

　　「聽著，我會陪著你，」馬可仕的語氣中充滿關懷。「我跟你保證，我們一定會解決這一切。」

　　尼克還是全神貫注地盯著懷錶。

　　「尼克，」馬可仕在門外說：「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我相信你，我相信你……」

　　「夠了，」夏諾打斷他。「昆恩，馬上把門打開。」

　　尼克坐在原位，目不轉睛地看著懷錶，秒針的速度緩慢無比。三十秒過去了，現在只要再等三十秒。

　　「尼克，拜託你開門好不好？我沒有鑰匙，這兩個混蛋已經毀掉我的大門了。」

　　尼克繼續盯著錶，好像它可以突然把他變到別的時空，這錶是個聖物，會顯示出未來的真貌。

　　「給我閃一邊去。」夏諾對馬可仕吼：「昆恩，你只有五秒鐘。」

　　尼克繼續盯著滴答響的懷錶，房門砰地打開，夏諾的腳踢壞鎖和木門，碎片飛濺。他衝進門時已拔出手槍，緊握在面前。丹斯也拿著武器緊跟在他身後。

　　「趴在地上。」這名激動的警探高喊。

　　尼克及時把懷錶放進口袋，夏諾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壓倒在波斯地毯上。

　　「該死！」馬可仕怒吼，抓住夏諾的肩膀把他從尼克身邊拉走。「不要這樣。」

　　夏諾轉過身朝馬可仕下巴揍了一拳，馬可仕毫不猶豫地把全身氣力注入他的拳頭，重重地打在夏諾的鼻子上，他的鼻子頓時鮮血狂噴。

　　尼克轉身，把這一切全部隔絕，他的心已經抽離，專注在口袋中的錶，在腦中倒數著九點整前的秒數。

　　他周圍的暴力事件持續進行，馬可仕大吼一聲，壓到夏諾身上，尼克仍繼續數著。

　　三……

　　二……

　　一……

10

　　這次，尼克很快地找回方位感。他知道這是因為他已經接受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他口中仍有金屬味，但比較不那麼明顯；他的皮膚仍會畏寒，但整體來說狀況良好。

　　他坐在馬可仕家門前的階梯，那扇門依然完好無缺，在溫暖的夏夜裡，大門敞開著，迎接徐徐涼風。馬可仕走出門，穿過前廊，在他身旁坐下。他面無血色，雙手因驚駭而顫抖不已。

　　「警察馬上就會過來，不過由於飛機失事……」馬可仕幾乎說不出話。「每個人都到墜機現場去幫忙了，所以只能騰出兩個人手。他們說不要碰任何東西，還說你最好跟我在一起。」

　　尼克點點頭，眼睛緊盯著自己的屋子。他知道茱莉亞的屍體就躺在那裡。

　　尼克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金錶，掀開錶蓋。雖然對於自己會看到的東西已有心理準備，但尼克在看到時間指著七點〇二分時還是很驚訝。現在正好是他倒數到九點的兩個鐘頭前。那兩個警察還沒來，他們還沒抵達犯罪現場，馬可仕剛剛見到茱莉亞的屍體，他仍因目睹到她的死而驚魂未定。

　　尼克明白，他記憶中剛剛發生過的事現在還沒發生。馬可仕不知道尼克後來會被逮捕，他不知道那兩個警察的名字，也不知道他的大門會被踢爛。但所有的步驟對尼克而言都清晰可見。

　　他是唯一一個會持續經歷這一切的人，因此，他得在被拋回兩個小時前獨力達到目的；因為，到了下一次逆轉，他也將失去先前那個人的協助。

　　他很慶幸這天是星期五，星期五的時候他一向都在家裡工作，整天都待在家裡，因為要趕在週末假期到來之前完成當週出差的分析報告，他甚至不會出去吃午餐。這樣一來，每次時間彈跳時他都會回到家中，他有充足的機會專心調查這起事件。

　　尼克闔上懷錶，甩開腦中的思緒，站起來。

　　「你要去哪裡？」馬可仕問。

　　尼克望著自己的屋子。「我得去那裡。」

　　「你要回去？」馬可仕驚駭地叫：「不行，我覺得這不是個好主意。」

　　「我同意，」尼克說：「不過我得查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得在警察開始調查之前先處理完。」

　　「他們說不要碰任何東西……」

　　「我妻子被殺了，馬可仕，」尼克說，他比較像是在說明情況，而不是在跟馬可仕聊天。「我要答案，我要知道是誰殺的。那是我家，我要回去。」

　　「好吧！」馬可仕不情願地說：「不過我要陪你去。」

　　尼克開始動身，他搖著頭說：「我要自己處理。」

　　先前他花了不少時間（嚴格說來不是先前，就現在的時間點來看，那是未來）說服馬可仕相信他所面臨的情況，要他去看丹斯，證明他所言不假。如果尼克想得到馬克仕或任何人的幫忙，他必須想出一個只花五分鐘不到就能說服他們的方式，否則會浪費太多時間，他用來拯救茱莉亞那有限的十二個小時又會被奪走。

　　馬可仕留在前廊。「拜託，不管你想做什麼，千萬不要看她，那已經不是她了。」

　　尼克走過寬大的草坪時，馬可仕的聲音漸漸消失，尼克複雜的情緒在心中翻騰不已。他得到了一個禮物，但並不了解這個禮物是怎麼一回事，但他並不打算浪費時間去想這個問題。關於這件事情是怎麼發生、為什麼會發生的爭論或許會持續一輩子，但現在他只剩不到十二個小時。

　　儘管他很高興能得到第二次機會，他還是很害怕即將要面對的人事物。

　　他知道自己會看見什麼。她的死狀很可能會讓他崩潰，如果他想救她，如果他想找出殺她的凶手，就得強迫自己正視她的屍體。為了阻止那個人，他必須收集所有的資訊、調查每一條線索。

　　包括她是怎麼死的。

　　尼克逼自己把茱莉亞的死暫時拋到腦後。他的焦慮、痛苦、悲傷都是自私的行為，這些只會阻礙他查出真相，這個工作無比艱難，他必須盡量專注在事實真相上，他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解救她免於死亡的厄運，為了扭轉過去，改變她的未來。

　　尼克穿過車道，來到這棟白色宅院前面，穿過有一百一十年歷史的大門。

　　門廳內很暗，墜機引起的大停電讓所有的電燈都熄滅了。他打開前廳的櫃子，拿出大手電筒，撥動開關，發出炫目的光線。雖然太陽尚未下山，但傍晚的陽光消失得很快，無法提供他需要的照明。

　　尼克本來有考慮像馬可仕那樣裝個發電機，但後來覺得，花兩萬塊為一年難得發生一次的停電買發電機實在浪費，而且停電頂多只有一小時。但現在，他在屋子裡尋找茱莉亞為什麼會被殺的線索時，就算要他付兩倍的價錢讓電燈亮起來他也樂意。

　　九月，他們結婚就滿八年了，尼克和茱莉亞把他們的時間投注在兩件事上：兩人的事業和彼此的感情維繫。他們決定先付清房子貸款，等他們決定要生小孩時就不會有房貸壓力。他們已經做好計畫，畫出時間表，規劃好預算，也決定照計畫進行。他們的生活像寫好的劇本，度假的開支控制在最低限度，晚年才會去歐洲、亞洲或者環遊世界。他們一有度假機會都是開車去旅行。露營、參觀博物館、到海邊過夜。這不僅僅是最簡單、最便宜的度假方式，也是最好玩的方式。他們兩個都知道，真正的度假無關地點，而是心靈的感受。只要他們能在一起，這些假期遠比飛到巴黎、摩納哥或任何異國更有趣。

　　他們的架子和桌上擺滿了兩人度假的照片。在緬因州湖邊釣魚、漢廷頓海邊衝浪、大峽谷健行、懷俄明州攀岩。他們很喜歡戶外活動，大自然能提供最簡單、舒適的環境，讓人心曠神怡，回家之後又能把全部精力放在事業發展上。

　　雖然他們結婚才八年，但已經在一起十六年了。兩人從高中一直交往到大學，十五歲墜入情網時，父母和朋友都笑他們竟然深信兩人會廝守一輩子。然而，當他們五月底在聖派翠克教堂說出誓詞之後，眾人的嘲笑聲已然消失。但他們不打算對那些唱反調的人講「我就說吧」之類的話；他們不需要別人的肯定、親友的信心來確定自己原本就覺得是對的事。

　　他們是在游泳聚會裡認識的。他是校隊的游泳健將，高一時，無論是長程或短程比賽，他都已經在校內和郡內有過好幾次破紀錄的表現；茱莉亞則是兩百米接力賽臨時找來的候補選手，雖然她曾參與過短程游泳比賽，但要她在兩百米接力賽中擔任主力，卻是她始料未及之事，「緊張」甚至不足以形容她當時的心情。教練要她去找尼克談談，因為尼克是本校最年輕的隊長，他擁有沉穩自信的氣質，並能以此影響眾人。

　　茱莉亞坐下之後，尼克微笑著要她不要擔心，並對她解釋，比賽時的關鍵在於穩定的速度，所以要保留體力，以便在後面幾圈做最後的衝刺。

　　然而，茱莉亞下水之後卻一味死命地游，游到最後一圈時，已經快把肺裡的空氣都耗盡了。她從不曾告訴尼克，也不曾告訴過任何人，自己其實沒聽他的忠告，連他說的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因為她當時迷失在他深邃的藍眼睛裡，那對眼睛遠比學習比賽的技巧更吸引人。

　　當她摸到終點時，最後一口氣已經耗盡，她眼冒金星，拚命喘氣。他站在那裡，伸出手將她疲累至極的身體拉出泳池，他只用單手便毫不費力地將她拉上來，並拿一條毛巾裹住她，領她到板凳邊坐下。他們在巴士上坐了三個小時才回到家，天色從黃昏轉成黑夜，兩人都沉醉在生平感受過最輕鬆自在的談話中。

　　尼克一次都沒問她為什麼不聽他的忠告，只是把話題轉到其他事情上，絕口不提游泳的事。

　　他們兩人都熱愛露營、英國的齊柏林飛船搖滾樂團、紐約巨人隊和底特律紅翼隊；兩人都愛吃肋排、炸雞、奧利奧餅乾、可口可樂；她喜歡跳舞，對於這一點他覺得新奇有趣；他熱愛滑雪、音樂，而她也堅持要多了解他的喜好。

　　簡單說來，他們不但很合，更是絕配，多年過去，他們各自朝不同的方向發展。她念普林斯頓大學，他則上波士頓大學。然而，他們的愛情卻從不曾消退。事實上，這段感情在大學時更逐漸增長，婚後的每一年，兩人的感情也更加深厚。

　　他們也不是沒有爭吵過。在少數幾次的爭執中，其實兩人吵得很兇，他們對彼此的愛相當堅固，但堅持己見的意志力亦同。但他們意見相左的原因經常只是卡在要選白麵包或全麥麵包、挑玫瑰還是鬱金香，諸如此類的瑣事，幸好這些爭吵都不持久，只需一場激情的做愛就能和好如初。

　　※※※

　　尼克從挑高天花板的大房間望向窗外，看到上星期跟幾個朋友聚會時留下的東西：泳池邊散置的椅子、凌亂的桌子和烤肉爐，還有上星期就應該拿出去丟的三大袋垃圾。在這片混亂中，泳池顯得極為平靜無波，與他此時的心情有如天壤之別。

　　房內看起來一如往常，整齊乾淨，但靠在後面那面牆上的幾幅畫已經擺了六個多月，他答應過茱莉亞說會把它掛起來，土耳其地毯上也堆著許多他尚未讀完的報章雜誌；餐廳看起來也跟平常一樣，每次晚宴時，桌子都是到最後一分鐘才擺設好。

　　當尼克環顧屋內各處時，依舊無法想像這只是一個隨機的殺人事件。他心想，或許是某個投機分子想趁亂謀取財物，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墜機事件，全城的人都不會注意到其他事，警力也異常薄弱，正好可以進行搶劫殺人。如果只是隨機選中他家……那麼這裡一定會有東西遺失，可能是某個不知名的原因害死她，但也可能是救她的關鍵。

　　尼克以全新的眼光察看自己的家，尋找任何不尋常的事物，他尋找著任何次序錯亂、或是遺失的物品，任何一個能查出茱莉亞為何被殺的線索。

　　他打開書房的滑軌式隱藏門，拿手電筒四處照了幾下。他的書房比馬可仕的小，比較像是個小書齋，裡面充滿尼克和茱莉亞共同生活所留下的蹤跡。假如這個房間在某場核彈爆炸中倖存，並被五百年後的考古學家發現，他們肯定能把尼克和茱莉亞的生活勾勒得精確無比。他們之間的歷史全部陳列在上鎖的櫃子中，裡面裝滿游泳和曲棍球比賽得到的獎杯和獎章，他們不好意思將這些東西展示出來，但又因為念舊而捨不得丟掉。架子上有許多相片和紀念品，他們在畢業舞會、畢業典禮和結婚典禮中所拍攝的相片，照片裡的他們留著誇張的髮型，但兩人都帶著燦爛的笑容，有幾十張是他們在旅行時拍的，還有年節時跟家人的合照。但大部分的相片都有點傻里傻氣，純粹只是為了好玩，有的是打雪仗時拍的，有的是嘉年華會中的滑稽照片，還有一張是以冰淇淋遮住兩人的臉。這些都是最毫無防備、最自然天成的姿態。

　　尼克轉向紅木書桌，把信件和幾堆檔案挪到旁邊，發現自己的私人手機仍放在充電器上。他拿起手機放進口袋裡。他一向會帶兩支手機：一支私人用，一支公務用，他刻意將兩個世界分開。因為他白天在家裡工作，所以把私人手機放在充電器上，他現在很慶幸自己這樣的安排，因為警察把他當成殺茱莉亞的嫌犯抓起來時，他的公務用手機連同皮夾和手錶都被拿走了。

　　尼克蹲下來，打開書桌後面的櫃子，以手電筒照著一疊書後方的綠色小保險箱，上面沒有半點刮痕，完全沒有任何遭到破壞的痕跡。

　　他走出書房，明亮的手電筒光芒照在前方的地板上，他走下樓梯，來到下一層。未裝潢的地方室是他最喜愛的，這裡可以暫時充當健身房，有跑步機、橢圓交叉訓練機、室內腳踏車和舉重器材，這個地方不只能用來健身，也可以保持心智敏捷，更是紓解壓力的地方，不管是擊打沙包或是練舉重，這個地方宛如某種解壓聖地。尼克的手電筒照到靠在牆邊的舊穿衣鏡，光線反射到固定在牆上的練舞桿和鋪在地上的墊子。他依稀能聞到茱莉亞上次來此健身時遺留下來的淡淡香水味。這個洞穴般的地下室還有一些空間，將來或許會變成兒童遊戲間或是家庭電影院，但那都是幾年後的計畫了。現在這裡暫時充當儲藏間，堆放幾箱聖誕節裝飾品、被遺忘的結婚禮物和堆在牆角未分類的垃圾。

　　尼克爬上地下室的樓梯，再繼續往上走到二樓，匆匆經過未來將會成為育嬰室的房間，來到他和茱莉亞睡的臥室。

　　乳白色的房內有特殊裝潢的天花板，四柱大床面向著未點燃的壁爐，壁爐上擺滿了夏日的花朵。尼克檢查茱莉亞的床頭桌和裡面的小抽屜，但並未發現任何異樣，都沒有被人翻動過，也沒有任何東西移動了位置。他查看了她的大衣櫥，然後又檢查自己的衣櫥和隱藏在領帶架後方的櫃子，但這些東西也都沒有人動過。他們的浴室跟早上離開時沒有兩樣，毛巾、牙刷和化妝品全都在原位。無人使用的起居室仍有一層薄薄的灰塵和壁爐上的花朵飄出的花粉，證明完全沒有人闖進來過。通往小陽臺的拉門上了鎖，跟他離開陽臺之後一模一樣。

　　尼克走過一間又一間的房間，尋找任何能指引他找到凶手的蛛絲馬跡，但他也在此時頓悟，雖然他們建造了一個完美的家，每個房間裝潢好了，貸款也付清了，很多人都羨慕他們的富裕生活，然而，這裡獨缺最重要的部分。他們全心全意投入工作，努力賺錢，把時間都用在追求物質生活，但這裡沒有小孩。空空的房間在等待孩子的降臨，但他們總是想，再過一年就什麼都齊了。如今，尼克開始明白，他們不斷虛度歲月，但誰能斷言萬事齊全的那天真的會來臨？現在，所有的計畫、所有的錢財，都已經……

　　尼克發現他們放棄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事物，但為時已晚，除非他能找到害她的線索，阻止悲劇發生。

　　尼克看了臥室最後一眼，在房子的二樓，他們也只使用了這個房間而已。這裡沒有被搜索、洗劫，沒有任何東西被動過。就算殺茱莉亞的凶手是為某樣東西而來，顯然也不在樓上。

　　尼克回到樓下，打開大門，踏出屋外，走進敞開的車庫，瞥了一眼他那輛八個汽缸的奧迪。他在專用車道上走著，茱莉亞的豐田凌志SUV仍在原位。尼克迅速檢查了一下，發現車門沒鎖，鑰匙仍插在上頭，看到這個，他已經可以確定，這不是一樁隨機的殺人搶劫。小偷再怎麼蠢都不可能放過她這輛五萬美金的豪華汽車。

　　他走到鵝卵石車道尾端，站在出入口的兩根石柱中央，低頭看著凶手在車道上留下的剎車痕。雖然尼克很聰明，自認為可以拼湊出凶手的身分，及時挽救她。但他畢竟不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警探。剎車痕的寬度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也不能告訴他這是哪一種車款；他也想不到跟駕駛者有關的線索，甚至也不像電視上演的那樣，出現某種靈光乍現的領悟。

　　他環顧通往馬路的轉彎處，這裡是拜瑞丘最富有的一區，附近這幾條街上布滿百萬富翁的小豪宅，除了尼克和茱莉亞的家之外，那些豪宅的完美草坪和花園都有園丁在照料。尼克則是自己修剪草坪，自己種花，自己照顧花園。他很享受坐在除草機上修剪草坪、或在庭院挖洞的樂趣。他們的房子是茱莉亞從小到大最喜歡的模樣，她以前常騎著腳踏車經過這個地方。這是她夢想中的家園，尼克幫她完成了這個夢想。

　　他走回車道，望著他們的房子，想到這裡的一切都是他親手做的；擴建的部分是他的朋友幫忙建造，油漆是他和茱莉亞利用週末漆的。他許多美好的回憶都來自兩人共同建屋的時光，他們因為一些小錯誤哈哈大笑，玩油漆大戰、不小心敲到手指等等。這些都是很單純的事情，聽起來雖像陳腔濫調，但就是這些無人干擾的平靜時光、及坐在地上吃披薩之類的事最讓他珍惜。

　　尼克走進車庫，看了他那輛髒車一眼。他不是愛洗車的人，他寧願讓這輛奧迪看起來有點髒，暗自期望它停在街道上時能混在一堆閃亮光鮮的BMW和賓士車堆中，比較不會引人注意，藉此避掉偷車賊。這是他一貫的作風，茱莉亞對此有點不滿，但事實證明這種方式很管用，所以他並不打算改變。車子深藍色外殼上積滿了灰塵和花粉，然而，後車廂蓋上有個清晰的手印，那絕對不是他的，也不是茱莉亞的。那隻手比較大、手掌比較厚實，而且左右不大對稱。

　　尼克從口袋拿出鑰匙圈，按下遙控器的按鈕，打開後車廂蓋。後車廂蓋打開後，他看到跟平常一樣凌亂的雜物：在懷俄明州買的黑色除塵器、他最好的雨衣、跨接電纜、醫療急救箱、兩捆繩子，這些全都是為緊急事故準備的。他的曲棍球用溜冰鞋，還有他和馬可仕加入球隊用的曲棍球護套、兩盒高爾夫球、一把雨傘，還有一樣東西，那不是他放的。

　　尼克看著那把凶器。這把有一百三十四年之久、充滿異國風的收藏用手槍，就是奪走茱莉亞性命的武器。

　　現在一切都清楚了。他先前早就知道這點，但卻無法完全確定。

　　他是被人陷害的。

　　他看著那把手槍，很清楚自己什麼都不能做。他或許可以把它藏起來，但最後還是會被找到；他不想拿它，因為那兩個警察說槍上有他的指紋，他原本以為是警探故意要他認罪的花招，因為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人力可以檢驗，但他現在並不想自動把指紋給印上去，讓他們稱心如意。

　　他拿塊布擦了擦手，蓋上後車廂。有沒有人找到這把槍並不重要，只要他能找到解救茱莉亞的方式就不會有人控告他，也不會有兇殺案的調查，藏槍並無意義。如果他救不了她，那他自己會怎麼樣他也不在乎。

　　尼克鼓起勇氣，準備應付接下來的五分鐘。他知道接下來他將進行的事可能會讓自己做一輩子的噩夢，但他還是逼迫自己去正視茱莉亞的屍體。

　　馬可仕坐在前廊的門階上，難過地望著尼克的家。他看著自己的好友在屋子裡待了半小時後，又在車道上走來走去。他漫無目的地亂走，四下張望鄰近社區，彷彿這樣就能巧遇殺害茱莉亞的凶手。剛剛馬可仕打完電話，回到門階上去看尼克時，發覺他的眼神有點古怪。雖然他相當悲傷苦惱，但卻沒有起初坐在茱莉亞身旁時那種痛苦至極的表情；當他見到尼克蹲在茱莉亞的屍體旁時，他傷心欲絕，口中發出不像人類的哀嚎聲。那是馬可仕永遠都忘不了的情景，到死之前，這個景象都會不斷侵擾著他的思緒。

　　然而，當尼克從馬可仕身旁走開、前往自己的屋子、堅持要去調查他永遠不可能解決的兇案時，馬可仕對朋友的擔憂改變了。

　　尼克眼中有某種莫名的東西，某種他說不出來的希望，那完全不像一名前一刻才發現深愛的妻子被狠狠奪走性命的人應有的表情。

　　對馬可仕來說，這只有一個解釋：看到茱莉亞殘破的屍體之後，尼克已經失去了理智。

　　他躲進自己假想的世界裡，尼克的神智已然喪失。

　　尼克走出車庫，進入衣帽間。牆上有白漆護牆板，地上鋪著土色的西班牙陶瓷磚。這個房間裡有鞋櫃、大衣鉤架和衣物櫃，全都是要準備迎接他們未來的大家庭。他們從談戀愛的時期就開始討論要生幾個小孩：尼克想要兩男兩女，茱莉亞喜歡像情景喜劇《布雷迪家庭》裡那樣，有三男三女。

　　這是他們人生規劃的劇本之一，他們一年前就去看醫生，確保時機到時，茱莉亞將不會有任何無形的障礙，醫生還笑他們對人生規劃的細節太講究，要他們不用擔心，他們的生育能力不會讓他們失望。醫生保證，等他們準備好時，只要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做得夠「勤快」，她很快就會懷孕了。

　　尼克走到角落時，看到茱莉亞的托利．伯奇名牌鞋從後樓梯底下伸出來。他慢慢地走過去，目光沿著她柔軟的大腿往上移，越過她今天早上穿去上班的黑裙。他逐漸靠近，逐步地注視著她的身體，越過不再雪白的白襯衫，她的胸前布滿血跡，彷彿遭逢一場鮮血的暴風雨，肩膀之上血紅一片，絲質襯衫被她身下那灘血窪染紅。尼克注視著圍繞茱莉亞身體四周的那圈血跡，他從不曾想過人身上竟有這麼多的血。

　　但他的目光停在她肩膀上，視線被樓梯給擋住。尼克避開她的臉，無法注視那個曾是他另一半的愛妻，他無法接受她的臉孔變得如此殘缺不全。這樣說似乎很膚淺，但他忍不住想，當一個人的臉被毀掉時，她的人也等同被毀滅。她的身分，她真實的自我都將被奪走。他一直低垂著頭，在地上搜尋著任何能幫他找到幹下這種殘暴行為的惡徒的線索。

　　他抵抗著自己的情緒，迫切地想讓自己抽離那一刻，竭力不讓自己崩潰，強迫自己以分析者的觀點去看這個房間，去看死者的「屍體」。

　　茱莉亞的皮包敞開著，擱在她身旁，裡面的東西被倒在瓷磚地面上。通常她的皮包會掛在大衣掛鉤上，茱莉亞每天回家後都會把它放在同一個地方。因為她常會忘記東西放在哪裡，所以尼克委婉地勸告她，養成習慣，每天把東西放在同一個地方就好，她已經照這個方式做了一年多，連一天都沒有忘記。

　　尼克拿出一隻筆，用它來翻她的東西：她的眼線筆、脣蜜、陳大衛中國餐館的菜單，文具禮品店的生日卡和她工作的證件；一串鑰匙、一張她客戶那裡的通行證。但有三樣東西不見了，那是她絕不會弄掉的東西。跟大部分的人一樣，這是她經常使用的物品：錢包、手機和她的PDA。PDA不僅可以收發電子郵件、儲存電話號碼、記錄約會行程，同時還能儲存文字資料和影像檔案。換句話說，這是一臺小型的隨身電腦，是她工作和私人用的重要電子工具。

　　最後，儘管他試著迴避，但他還是看到她的臉了，他看到她美麗臉龐殘存的部分，他常在她睡覺時凝視她美麗的容顏，擁抱她時總望著她的靈魂之窗；她左半邊的臉頰被那把槍給轟掉，眼睛仰望著前方的白牆，頭蓋骨碎片嵌在牆面，子彈卡在破裂的護牆板上。

　　一大片鮮血宛如瀑布般從牆上流瀉下來。

　　他的膽汁瞬間湧上喉嚨，開始暈眩，劇烈的痛苦使他噁心反胃，但與他心痛的程度相比，這一切都相形失色。他的胸口好像要撕裂開來似的，難以呼吸，連大腦都不聽使喚。

　　隨後，他的靈魂發出吶喊，從心中升起，從他混亂破碎的心智中飛出。那叫聲塞滿整個房間、整棟屋子。那是一種最原始的聲音，世界彷彿聽到了他痛苦的吶喊，叫聲上達天堂，他的狂怒和痛苦傳到上帝耳中，他恨魔鬼將妻子從他生命中奪走。

　　他努力把注意力拉回下一步該做的事，這不是誰都能忍受的悲痛。他手伸進口袋，拿出手機，稍稍因即將要做的事情憎恨自己。他掀開手機，摸到拍照功能的按鈕，淚水從臉頰滑落的同時，他高舉起手機，全身顫抖，不得不用雙手才能穩住；他對準躺在地上那具毫無生命的屍體，拍下一張照片。

　　他跪倒在地，忍住悲傷，虛弱得幾乎站不起來。他往後靠在牆上，全身顫抖不已。所有的情緒都狂湧而出。他竟然將希望投注在陌生人告訴他的神奇能力，這實在是太荒謬了。茱莉亞已經死亡，她毫無生命的扭曲身體就躺在他面前，不可能會有奇蹟，沒有任何神祇能讓她起死回生。她的屍體就是不爭的證明，他坐在她對面，卻無能為力，只是無助地追尋著奇蹟。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裡坐了多久，只是沉溺在痛苦中，頭暈目眩，努力嘗試振作，找到一個活下去的理由。突然間，他發現馬可仕站在他面前。尼克抬頭看他，恍惚的眼神比茱莉亞空洞的目光更茫然，他滿臉困惑，不明白馬可仕究竟從哪裡冒出來。但馬可仕伸出他的大手，拉尼克起身，然後……

　　※※※

　　那股力量比朝他的臉打一巴掌更強烈，整個世界瞬間化成一片黑暗。他肺中僅存不多的空氣像冰塊似的，他耳中只有一片死寂。

　　尼克獨自站在廚房的冰箱前面，手中拿著一罐冰冷的可樂。

　　他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起身、什麼時候走進來，不過他記得馬可仕彎下身，憐憫地拉他的手。

　　尼克的呼吸異常沉重，大口喘氣，皮膚有種刺痛感。剛才看到茱莉亞破碎的臉和躺在地上的屍體令他驚魂未定，一時忘了自己身在何處。

　　這時發生的事違背了所有的邏輯。她走進廚房，看著尼克，因他痛苦的表情而感到困惑。

　　「親愛的，」茱莉亞溫柔地問：「你沒事吧？」

9

　　尼克站在廚房，無法呼吸，話語梗在喉嚨裡。

　　茱莉亞走近他，她的金髮一絲不亂，整整齊齊，明亮的眼睛充滿生命力，還有關懷和擔憂。她站得筆直，充滿自信，彷彿正從某個不可能的夢境裡走出來，他過去對眼前這個女人所有的深情與喜愛瞬間恢復。

　　「尼克？」

　　他二話不說伸出手，把她拉近自己，緊緊地擁抱她，彷彿她隨時會從他手中溜走一般，他彷彿得到一個短暫片刻可表達愛意，然後她就會永遠消失。

　　「親愛的，怎麼回事？」茱莉亞回擁著他。

　　他還是說不出話來。

　　她驚訝地看到他的淚水，他們在一起這麼多年，她只見他哭過兩次。一次是他十五歲時在國家大賽被淘汰，另一次是三年前，他父母的葬禮上。

　　「你真的嚇到我了。」她眼中也湧出恐懼和同情的眼淚。她抱著他，試著安撫他，讓他平靜下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但尼克不知道要說什麼。光是她還活著就讓他喜極而泣，上天應許了他這個不可能的願望，他根本無法告訴她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對，他糾正自己，應該說「將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愛妳。」他捧著她的臉。「我愛妳，我全心全意愛著妳。我很抱歉早上說了那些話。」

　　「只是為了這件事？只是因為你不想去跟莫勒斯吃晚餐嗎？」她無比驚訝，難以控制的啜泣轉為悲喜交加的笑聲。「你把我給嚇壞了，我還以為……」她停下來喘口氣。「我還以為誰死了呢！」

　　尼克又把她拉過來，他無法告訴她自己心中的想法，只能深情地吻著她，彷彿要把她吞下去一般，她也輕柔地撫著他的背。

　　他們不知不覺躺到地上，退去衣裳。吵架和好後的諒解和悲傷燃起他們的激情。尼克全心全意愛她，他所有的感情都投注在她身上，溫柔又猛烈地親吻她，將她當作上天還給他的禮物般充滿感恩之心。

　　茱莉亞笑著在尼克面前穿上衣服，尼克坐在廚房的櫃檯上，雙腿垂下，凝視她的一舉一動。她要穿回黑裙時失去了平衡，腳踩在拉鍊上，撕破一道裂縫。她抓著中間的櫃子，又爆出一陣笑聲。「我很喜歡傍晚來場激情做愛。」

　　「抱歉害妳弄破裙子。」尼克看到她裙子的裂痕時也回以微笑。

　　「你高興的話可以再把它弄破。」

　　尼克笑了起來，但可能失去她的恐懼再次湧上，好心情很快就消失了。他從櫃檯上跳下來，手伸進口袋拿出那個金錶。

　　「這懷錶不錯嘛！」茱莉亞邊說邊扣上襯衫鈕扣，看到那只懷錶，一臉驚訝。「是你女朋友送的嗎？」

　　「相信我，」他掀開錶蓋時看到上面的時間顯示六點十五分。「光應付妳一個我就已經夠忙了。」

　　「你想今天晚上電力會不會恢復？我沒有在抱怨喔。」

　　尼克沒理她，一句話也沒解釋就匆匆跑出廚房。他走到餐廳，把通往後陽臺的落地窗鎖起來，拉上窗簾，客廳的門也是；他檢查每個房間的窗戶，全部鎖上之後，走進門廳，最後確定連大門也鎖緊。

　　「你到底在幹什麼？」茱莉亞問。

　　尼克轉身，看到她坐在鋪著紫紅色地毯的樓梯第三級。

　　「你又嚇到我了。」

　　「只是檢查門窗而已。」他說，但這很顯然是謊言。在一起了大半輩子，他臉上的表情比他潦草的字跡更容易辨認。

　　「經過今天之後，」茱莉亞說：「我覺得我們的運氣還算不錯。」尼克不知道她在說什麼，但他並不想糾正她，告訴她說她錯得有多離譜。

　　他走進化妝室，鎖上那扇窗，自從抽風機壞掉之後，那扇窗戶始終都開著，用來透氣。

　　「我們的運氣不錯是因為？」他走回門廳，坐到她身旁。

　　她變得迷惑。「你在開我玩笑吧？我到現在都還驚魂未定呢！」

　　尼克完全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我到現在還不敢相信我還活著。」她的語氣好像已經重複這句話第五遍一樣。

　　尼克快速轉向她。「妳剛剛說什麼？」

　　「我不敢相信我還活著。」

　　尼克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那個墜機事件啊……」她的口吻似乎在說：這不是很明顯嗎？「我本來應該在那架飛機上的。」

　　「什麼？」

　　「我一整天都在找你，我猜你大概忙著工作所以沒接電話，難道你沒看到我的簡訊嗎？」她不帶情緒地看著他的眼睛。

　　「妳本來應該在那架失事的飛機上？」

　　「我還以為你這麼情緒化是因為這件事。要不是上帝大發慈悲，你的妻子也不可能逃過一劫。」

　　「我很抱歉，」尼克坦承，呼吸加速。「我搞糊塗了。」

　　「今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當他受傷似地輕輕地揉著腿時，茱莉亞一手放在他的腿上。「你有點反常。」

　　尼克說：「跟我說說關於那架飛機的事。」

　　「我正要趕去波士頓參加一場臨時會議，我一小時前才收到通知。後來我是坐機場的區間車回來的。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沒看簡訊。」

　　「妳後來為什麼沒上飛機？」

　　電話突然響起，把兩人嚇了一大跳。廚房的老式電話固定在牆上，話機連著長長捲捲的電話線，跟城裡的電話不一樣。所以在這種狀況下，這條電話線還是通的。

　　茱莉亞搶在尼克之前拿起掛在廚房牆上的電話。「喂。」她接起來時說：「哦，嗨，我很高興你打電話來。」她把手蓋在話筒上。「我只要兩分鐘就好。」

　　尼克點點頭，走到衣帽間檢查那個小房間，但他身上卻不由自主地竄起一陣寒意。

　　他抬眼望向通往地下室的後樓梯，迅速關上，把門鎖好。最後，他看著掛在鉤子上的皮包，將它拿下來，檢查裡面的東西，看到她的皮夾、手機和PDA ，再看看這個幾乎一塵不染的地方，牆角甚至連一粒灰塵都沒有，相當乾淨；地上沒有鮮血、沒有謀殺、沒有屍體……一切都尚未發生。

　　他甩掉那個夢魘般的現實，將皮包掛回去，走到屋外查看車庫。他伸手進口袋拿出鑰匙，打開後車廂，車廂蓋彈起後，他看看裡面，把所有東西移來移去，檢查曲棍球袋底下，急救箱後面，但那東西不在這裡。那把槍還沒被放進來。

　　他抓著車廂蓋的把手，蓋上後車廂，看看他一小時前待過的車庫──嚴格說來應該是一小時後。

　　要保持頭腦清楚並不容易，時間對他而言不再是一條直線，而是一堆不太真實的片段，每個片段都像一塊拼圖，每塊拼圖都得嚴加注意。往前？往後？即使是回到過去也要記得未來發生的事。

　　他發現，要記清楚所有事情發生的前後次序並不容易，但還是努力跟自己的心智搏鬥。如果他想阻止殺茱莉亞的凶手，他就不能讓情緒干擾他的思考，要想辦法把這些拼圖整理得井然有序。

　　他腦中浮起墜機事件。難道茱莉亞避掉一個死劫，只是為了面對幾小時後的另一次死亡嗎？她為什麼沒坐上那架班機？她今天早上去上班時，他根本不知道她要去波士頓。

　　這其實也不是什麼不尋常的事，因為他們兩個都經常跑機場，從一個會議飛到另一個會議。尼克討厭坐飛機。只要看統計數字就會知道，這種恐懼其實不合邏輯，可是每次他或茱莉亞坐飛機，他心裡難免會忐忑不安。

　　他覺得這是一種最恐怖的死亡方式，當你無助地從天空中墜落，不幸的乘客那絕望的嘶喊聲充斥耳中，直到大家同時在激烈撞擊中死亡。尼克為了工作，必須學會控制自己的恐懼，可是每回茱莉亞坐飛機時，他的恐懼程度更甚，所以，每次她出差坐飛機總是讓他提心吊膽、夜不成眠，即使在白天也憂心忡忡。有一次，他甚至求她不要去坐飛機，因為天氣預報不佳，而他有不好的預感。然而她到現在為止都沒有應他要求取消過行程。

　　但這次到底是什麼樣的好運讓她下了飛機？她事先並未跟他提過此事，在上飛機前也沒有機會跟他解釋原因。

　　他走出車庫時又看了一下茱莉亞的車，發現鑰匙仍插在啟動裝置上，這件事總讓他覺得很不安。這分明是給偷車賊的免費通行證，就像在邀請函上寫著：「把我開走吧！我不在乎，帶我去兜個風、賣給出價最高的店家吧！」

　　尼克想逃跑，他想帶著茱莉亞走得越遠越好。但這麼做是否只是延後一場無可避免的厄運？那個想殺她的凶手早晚會得逞？說不定明天或是週日凶手也會一樣追蹤到她？在他無法干預、無法救她的時候，她會不會被殺？

　　他拿出金錶查看時間：六點三十五分。警探說她是在七點前被槍殺的，他剩不到二十五分鐘的時間就會再次被帶回過去，他必須要阻止凶手，現在就阻止。他得知道那個人是誰，這樣那個人才不會從暗處中伸出魔爪，再次將她奪走。

　　他回頭望著自己的屋子，看著他們努力建造的一切，車子、花園，現在這些對他來說全無意義。尼克拿出手機，打了一通電話。他早就該打這通電話了。

　　「拜瑞丘警局，我是曼斯警官。」接聽電話的人說。

　　「你好，」尼克說：「我是尼克．昆恩。」

　　「昆恩先生，我能為您效勞嗎？」

　　「我認為有人想殺我的妻子。」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這位警官的聲音相當冷漠，不帶情緒。

　　尼克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原本以為只要通知警察，讓他們在凶手靠近茱莉亞之前把那人抓起來就好。

　　「昆恩先生？」

　　「我們現在在家裡……」

　　「還有別人在嗎？」曼斯打斷他。「有人闖入嗎？還是有人在屋外？」

　　「都沒有。」尼克看著四周回答：「不過我認為他們就快來了。」

　　「很抱歉，我得問些問題，你也知道，因為墜機事件的關係，我們現在人手嚴重短缺。有人威脅你的妻子嗎？」

　　「沒有。」尼克知道他不能說太多，免得別人會以為他瘋了。

　　「昆恩先生，」曼斯嘆氣。「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可是現在每個人都到飛機失事現場去了。外面有一輛警車在巡邏，我頂多只能叫他們在半小時後去你那裡一趟。現在我們忙得一團亂，只有兩個警察在處理車禍和各種緊急事故。我建議你和你的妻子先離開家裡，到你覺得比較安全的地方。你們可以過來我們局裡，這樣就可以詳細告訴我們一切，說不定在不幸事件發生之前我們就可以逮到那些傢伙。」

　　尼克思考著這位警官說的話。的確，警察全都到飛機失事現場去了，他們得處理「真正」的大災難，有兩百多具屍體碎片散落在蘇利文運動場上等待處理，要他們專為一位疑似有妄想症的人派警車來似乎不大可能，看來他得獨自處理這件事了。

　　「好主意。」尼克撒謊。

　　「只要我能從失事現場找人過來，一定馬上叫人去你那裡一趟。不過……你們何不開車過來這裡呢？」

　　「謝謝，感激不盡。」尼克掛了電話。

　　尼克擔心的是，萬一那個凶手不殺死茱莉亞不肯罷休，躲在警察局只能躲一時，卻不是解決之道。尼克很清楚，要是凶手之後再找上她，那個時候的尼克口袋裡不會有這只金錶，他也沒有現在的好運。

　　他必須在凶手殺掉茱莉亞之前逮到他。假如警察辦不到，他就自己來。

　　尼克走上車道，回到屋內。他很有自信，覺得自己一定救得了茱莉亞。因為他預先知道他們會來，但他們並不知道尼克會等在那裡阻止他們。但如果真想救她，光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夠的。雖然他不願意接受，但他需要協助。

　　他需要她的協助。

　　他走過衣帽間，確定自己有把身後的門鎖上，並設好警報器。雖然目前是停電狀態，但為了避免電影情節那種竊賊切斷電線、關掉警報系統、把上億財物偷走之類的事件，警報器有十二個小時的備份電池。

　　尼克走進廚房時茱莉亞仍在講電話。

　　「茱莉亞。」他悄聲打斷她。

　　她比出一根手指制止他，專心地聽著電話那頭的人說話，不自覺地把金髮塞到耳後，繼續聆聽對方。

　　「好，沒問題。」她對著話筒說，終於看向尼克。「我正在講電話，什麼事？」

　　「把電話掛掉。」

　　「什麼？為什麼？我只要再講兩分鐘……」

　　尼克把電話從她手中搶過來掛上。

　　「該死，尼克，你在做什麼？你不知道那通電話有多重要。」

　　「茱莉亞，看著我，」他不理會她的抱怨，試著要她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我沒時間解釋，」他頓了頓，不確定該怎麼開口，於是決定直接了當地說出來。「有人要殺妳。」茱莉亞看著他的眼神好像覺得他瘋了，整個氣氛異常凝重。然而，看到他如此認真，她的困惑霎時轉為恐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原因，但他們很快就會來。」他無法掩飾語氣中的驚恐。

　　「誰？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我不知道是誰，也沒辦法解釋我為什麼會知道，反正妳相信我就是了。」

　　茱莉亞立刻轉身四處張望，好像有人隨時會撲過來攻擊她似的。

　　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把兩人都嚇了一大跳。

　　尼克蹲在中間的分隔櫃後面，把茱莉亞拉過來跟他一起蹲在松木地板上。「待在這裡。」

　　「是他們嗎？我的天啊！我們得打電話報警。」

　　「我打過了，他們全部都在墜機現場。過了半小時如果警察肯過來就算好運了。」

　　「我覺得你反應過度，一定只是誤會。」茱莉亞說：「為什麼會有人要殺我？」

　　「茱莉亞，」尼克的聲音中帶著怒氣。「妳能不能就聽我這一次？」

　　尼克的口吻和他眼中的恐懼說服了她，如果他為她的生命擔憂，無疑一定有什麼危險的事情將發生。

　　「那我們就應該趁他們把我們困在家裡之前趕快離開才對。」茱莉亞突然急切地說。

　　「待在這裡。」尼克邊說邊爬過分隔櫃，讓她獨自一人待在廚房的地板上，蹲在分隔櫃後面，這裡從窗外是看不見的；他從櫥櫃中拿出一把刀，朝前門走去。「不管妳要做什麼，千萬不要離開廚房，蹲低一點，遠離窗戶，還有，不要靠近車庫的門。」

　　茱莉亞獨自坐在地板上，彎著膝蓋，抱住雙腿，彷彿這樣就能讓她心裡舒服點。尼克從不曾這樣疑神疑鬼，除非有實際的證據，否則他絕不會妄下判斷，這是他的優點，而他也很少出錯。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的腦子無法專注在目前的狀況；她從不曾感受過生死存亡的致命危險，也自認在面對危機時一定能鎮定自如。但此時，她從未經歷過的驚懼充滿身體，某個不知名的陌生人竟然想殺她？她因為無法維持理智而感到失望。

　　她感覺胃裡有股酸液，她的心智因恐懼而無法動彈。她害怕自己會喪命，怕自己會被迫離開尼克。

　　她無法專心思索誰要殺她，只是回歸最原始的情緒反應，生存的本能開始發揮作用。最重要的是，她要活下來，為尼克活下來，為他們的未來活著，這是她最重要的承諾。

　　她稍早前曾想打電話給尼克，告訴他自己跟死神擦身而過的事，她想告訴他，她是如何神奇地逃過一劫。當時，她在五〇二號班機正要起飛前下了飛機，本來想立刻衝回家告訴他這件事，但一位客戶碰到緊急事件，要她立刻去處理。她打了無數次電話給尼克卻無法接通。停電之後，家裡的答錄機不能使用，辦公室裡的無線話機也不通。她打了他的手機好幾次，又留了一次話給他，但他們卻一直沒有連絡上。她知道他正在趕工分析房地產和財務資料，要讀幾十份這四天下來在西南部出差時收集的年度報告，他希望在今天內把工作趕完，週末才能休假。他一定很生氣停電的事，因為這樣他就只能藉著窗外照進來的日光工作，而且只能用手提電腦直到電池用完為止。

　　過了大半天她都沒跟他連絡上，她開始不高興，覺得他故意不理她，不接她的電話。她認為他還在為晚上要跟莫勒斯吃飯的事情不高興，但現在……她從不曾告訴他自己刻意編織的謊言。她想告訴他真相，她計畫在今晚獨處時告訴他，她耽擱了一個禮拜，現在卻很後悔沒早點開口。

　　電話響了，茱莉亞抬起頭，心中明白那是誰打來的；那人也許會因為突然斷線而生氣，但她把這些都拋到腦後，那些小問題很容易解決。她讓電話繼續響，而她環顧四周，時間彷彿無比漫長。

　　尼克從書房的窗口往外望，不理會電話聲，那鈴聲似乎比他記憶中更響亮。一輛車子停在他們的車道旁邊，從這裡看不清楚，只能看到車子的顏色是藍色，但看不出來是什麼車。他瞥向前門，那名男子站在門口，隨意張望四周。他看起來四十幾將近五十歲，也有可能是五十出頭。尼克從沒有跟罪犯打交道的經驗，而這名男子看起來相當老實，一頭灰髮，牛角眼鏡框，體重大約兩百三十磅，身高五尺六寸，看起來很胖。他模樣輕鬆地一手插口袋，另一手垂在身側，身上沒有槍，看起來毫無威脅。但尼克知道有人想殺茱莉亞，他不願意冒險。

　　尼克蹲在地上，打開小書桌後面的櫃子，推開一疊舊書，露出他的小保險箱。這個保險箱是他親自安裝，用來存放茱莉亞的珠寶、他們的護照和房屋契約及其他重要文件。他轉動鎖盤，先往右，再往左，最後往右轉，聽到喀一聲後，再打開保險櫃。九釐米的西格紹爾手槍在那裡擺了六個多月，上過保養油，並用包乾酪的紗布裹著。他憎恨手槍，但他父親提了好多次，要他有備無患。他的槍法很準，但自從二月以後就沒有再練習射擊。他打開裹手槍的紗布，把紗布放在手中，然後伸手進保險箱內櫃抽屜抓起槍，移動槍托，拉開輪盤，放進一顆子彈，再走到門口。

　　他步出書房進入客廳時，電話鈴停了，突如其來的寂靜增強了不祥的氣氛。他緊靠在牆上，手槍貼在胸口注視著走廊。但尼克想起自己完全忘了警報器。他有點生氣，先前怎會沒想到這個，雖然警報器不能讓警察馬上過來，但對想闖進屋裡來的人多少有點嚇阻作用，也許這樣能給他一點優勢。尼克打開手槍的保險栓，悄悄溜進門廳，用一隻眼睛從兩側的小窗口望出去，看到那個體型肥胖的男子仍站在外面。他輕輕地伸手去按緊急按鈕。

　　警鈴聲突然在茱莉亞的耳邊高聲鳴叫，使她原本急速的心跳加快一倍。此時，電話聲再度響起，分散了警報的聲音。她還是想不出來有誰要殺她，但在她的心智不再那麼慌亂、稍微恢復鎮定時，平時的邏輯思路回來了，顯而易見的事實全都清楚了，彷彿有一千片的拼圖同時在腦中拼湊起來。

　　她突然明白為什麼會有人想殺她了，她知道，那些人不殺死她絕不會罷休。時間分秒過去，她變得異常專注，努力想推測出那人的身分……

　　她不能接電話，因為回電的就是之前在電話中與她對談了五分鐘的人。她請求協助解決問題的人，就是要殺她的人。

　　茱莉亞迅速爬到衣帽間檢查門鎖，確定尼克已經鎖好門。她伸手去抓掛在鉤子上的皮包，把皮包拖到地上。她伸手去拿手機撥一一九。

　　「一一九緊急專線。」接電話的是個女人。

　　「我叫茱莉亞．昆恩。」她低聲說：「地址是拜瑞丘湯森巷五號。請你們快點來，我先生和……」茱莉亞的聲音突然卡在喉嚨裡出不來。

　　冷汗從她的肌膚上冒出來，呼吸變得斷續，強烈的恐慌席捲而來。

　　儘管她確定門已經上鎖，但她還是聽到喀答一聲。

　　她靜靜地看著衣帽間的門被打開。

　　尼克迅速拉開前門，舉槍對準外面；然而，那人已經離開。尼克走到門外前廊，雙手抓著手槍，迅速查看左右兩邊。看到那個肥胖男子頭也不回、步履蹣跚地跳上車。

　　尼克鬆了一口氣，放下手槍，把保險栓撥回去。電話鈴又停了，警報器的鳴聲是唯一的聲音。

　　隨後，他看到一名男子打開車門進入他的車內，尼克的心臟凍結在胸中。他立刻抓緊槍托，撥開保險栓，衝回廚房。

　　他明白自己已犯下致命的錯誤，心中一陣慌亂。他上當了，有人把他引到前門，誘使他離開茱莉亞，他真是蠢到極點。這招很簡單，但他卻從未想過惡徒可能不只一人。

　　尼克只看到那名胖男人坐進乘客座。

　　但這裡還有別人。

　　茱莉亞抬頭望著那把槍，整個世界都慢了下來，時間像濃稠的糖漿般流動得異常緩慢。她不明白，永遠也不會明白為什麼尼克事先就知道，她很後悔沒聽他的話，沒有乖乖待在廚房，現在她終於知道，他預料的事情就要發生。

　　她無法指引尼克朝正確的方向去調查，沒有人會知道真相。凶手故意用電話絆住她，讓她固定在一個地方不動。那人在開車前往她家的途中，在他前來此地的路上，以電話分散她的注意力。

　　茱莉亞看到槍管突然噴出火焰，陣陣煙霧從鑲滿異國珠寶的槍管飄出來。就在那一瞬間，她認出那把槍，她今天稍早曾看過那把槍的相片……

　　子彈從精緻的柯爾特手槍的細長槍管飛出來時，時間彷彿停止了。那顆子彈破空而來，結束了茱莉亞的生命。

　　尼克衝向廚房，警報器叫得震天價響。他繞過牆角時，恰好看到茱莉亞往後倒，半顆頭顱爆炸開來，血肉噴到牆壁上。

　　尼克忍住噁心的感覺和想尖叫的衝動狂奔過去。但在她倒地時，他就知道一切已回天乏術。他很清楚幾秒鐘前她看到了什麼、經歷了什麼樣的恐懼；他知道自己對此無能為力，他在扭曲的時間流中已經哀悼過她了，一個小時前，他就站在她殘破的屍體前痛哭。再次經歷這種撕裂般的痛苦只會打擊他所剩無幾的理性，使他無法辨認凶手，更無法阻止這瘋狂的行為。

　　悲痛的淚水早已盈滿眼眶，他跳過她的屍體，從半掩的門口衝出去，穿過車庫，衝出敞開的鐵門，他看到凶手快速跑向停在路口的車，駕駛座旁的車門已經打開，正好方便他逃走。尼克不做多想，拔腿狂奔，手槍對著那人連續射擊。子彈從地上和藍色車尾彈起，但那人還是繼續逃命，子彈只差一點就可以射中他。

　　那人的速度比尼克預想的還快，他迅速地鑽進車裡。

　　輪胎發出尖銳的響聲，摩擦地面的時候熱得冒出煙來，一陣煙霧噴到地面上，接著那輛汽車便開上街道。

　　尼克停下腳步，本能地衝向茱莉亞那輛停在車道上的凌志。這是他有生以來初次慶幸她把車鑰匙插在啟動裝置上，他迅速發動引擎，衝出車道，急起直追。

　　湯森巷五號位在巷尾，尼克和茱莉亞選擇這棟房子就是因為它相當隱密、僻靜，此地離市中心很遠，離大馬路亦然，這個地區跟最近的鬧區相隔一英里半以上。

　　尼克急轉彎，往右開上日落大道，看到那輛藍色的車就在四分之一英里外。他猛踩油門，瞬間飆到時速六十英里，迅速拉近彼此的距離。他看到那名凶手試圖左轉開向伊莉莎白街，但輪胎卻轉不過去，發出尖銳的聲音，使他錯過那條叉路，反而開上田納斯家的前院，最後才回到伊莉莎白街。尼克急踩剎車，使車子原地打轉，才終於拉近距離，轉彎之後兩車相距不到八分之一英里，他認出那輛車是雪佛蘭羚羊；他再次踩油門追上去，現在他離他的獵物只剩三十碼；但對方卻不肯輕易放棄，也加快速度開下山坡，碰到坑洞時，車子甚至騰空好幾寸，隨後又落在高低起伏的馬路上。

　　尼克拼命地追，他們離一二八號公路不到半英里，那條路上有無數車輛，很難鎖定目標，出口也很多，在尼克認出他是誰之前，那人有太多逃走的機會。

　　現在只隔十碼了，他看到對方的車牌是Z8JP9，尼克立刻默記在心。當他的車子正拚命追趕雪佛蘭時，尼克突然很感謝凌志的強力引擎。跟大部分的凌志SUV 一樣，這輛車的油門可以催到極限，比一般車輛更能在惡劣的路況行駛，這種車通常是讓家庭主婦開去超市買東西，或載小孩去看橄欖球賽。雖然性能相當優良，但很少有機會像尼克現在這樣飆到最高速，他很有可能會翻車。

　　終於，尼克追上他們了，雪佛蘭只在數寸之遙，但他並未減速，仍全速朝那輛車撞過去，他的身體因撞擊而前傾；他稍踩剎車，再踩油門，這次則撞到雪佛蘭後面的防護板。尼克減速，接著又撞一次。

　　他們就快要開到一個急轉彎道了，在不到四分之一英里外的地方就是一二八公路的入口，他只剩下一次機會。

　　尼克轉進前面的巷弄，暗自向上帝祈禱沒有人會從對面開過來，否則他一定會被撞死，這樣一來，躺在衣帽間地板的茱利亞就必死無疑。

　　尼克加速駛過彎道，雪佛蘭跟他的車子並排而行。他並未看進車內，也不敢冒險轉移目光，仍全神貫注地駕駛。他猛然將方向盤右轉，迫使凶手的車撞向馬路右方的石牆。那名駕駛失去控制，由於他的車子時速超過六十英里，開始左右搖晃，兩個後輪胎也在瞬間飛了出去，雪佛蘭原地打轉，衝出邊欄，撞上一棵大樹，車子前端還插進樹幹裡。

　　尼克不做多想，只是急踩油門，用力撞那輛車的車尾，他的安全氣囊在面前膨脹，使他往後靠到椅背上。

　　他迅速把氣囊推到一旁，不理會臉上輕微的灼痛感，迅速從車內滾到地上。他握著手槍，拉開保險，伏地前進，朝雪佛蘭爬過去。車子一邊卡在樹幹和牆壁之間，汽油漏了滿地，冷卻器嘶嘶作響，蒸氣也從車蓋上冒出來。

　　他從地面望向車內，他想要殺了那名駕駛，想拿手槍抵著他的頭，自己擔任法官兼陪審團，將他就地正法，把剩餘的子彈全都射入這個凶手的腦袋，但他卻克制住自己的衝動，專注在該做的事情上。如果他想回到過去阻止這名凶手，他就得查出這個人是誰。

　　尼克慢慢前進，悄悄爬上石牆邊的乘客座，仰望展開的氣囊，那個坐在乘客座的胖男子已經昏迷；尼克慢慢站起來，朝方向盤那邊的氣囊望去，卻發現駕駛座上空無一人。

　　子彈打在樹幹上的聲音傳到他耳裡，尼克連忙翻身滾到地上，勉強爬到毀壞的車頭前面，那裡冒出的濃煙遮住了他的位置，子彈飛過他耳邊，打中石牆，擊碎樹幹，碎片朝他飛來，他被困住了。他的左方是八英尺的高牆，後面是那棵大樹，他唯一的出路是從右邊損壞的車頂爬過去，否則只能沿原路回去，但這兩條路都會進入凶手的視線範圍。

　　尼克在地面上躺平，讓身體緊貼在翻過的泥土和草坪上，他從車底下望出去，對面是左後車輪，他能清楚看見那個人骯髒的平底鞋，雙腿還擺出射擊的姿勢。尼克毫不猶豫地瞄準他射了三槍，打中那個人的小腿。

　　那名槍手倒在地上，痛得大吼大叫。尼克一躍而起，衝向那人，他站在茱莉亞的凌志車後面，以車子當掩護。

　　凶手對著他胡亂射擊，連續射了六槍，最後尼克聽到喀一聲，他沒子彈了，他逮到他了。

　　尼克繞過車身時，瞥見駕駛座車門邊的泥地上擺著一把小型的開鎖槍，看起來像十字型的釘書機或牙刷，尼克才明白為何這個人沒有鑰匙還能打開他家衣帽間的門鎖。

　　開鎖槍旁邊擱著那把柯爾特手槍，六發子彈都射光了，手槍正在冒煙。由於尼克立刻跑出來追他，所以凶手沒有時間把武器放進後車廂陷害他。

　　看到那把精緻的武器，尼克想到這名男子不但殺了他的妻子，還嫁禍給他，便感到怒不可遏，但他隨後又想到，就在這當下，未來已經改變，尼克的後車廂裡不會有槍指引他找到凶手。

　　尼克走近那名男子，發現他趴在撞毀的雪佛蘭上，因為受了重傷而將背弓起來費力地喘氣；男子染滿鮮血的深色頭髮從紐約大都會棒球帽底下露出來，他的左手臂在車禍時被撞斷，正以極其怪異的角度懸著；他的右手緊抓著已無子彈的九釐米手槍，左腿被打中，鮮血直流。

　　尼克在他身旁緩緩蹲下，正要伸手去抓他的後衣領時，突然看到他手上拿著一條銀鏈。那是聖克里斯多夫獎章，正從他緊握成拳頭的指間垂下來。

　　尼克拚命地克制自己才沒當場把這人殺掉，他鬆了一口氣，因為他終於完成拯救茱莉亞的第一步。他感到一線希望升起，雖然這違背了一切邏輯，但他知道自己很可能找到了讓茱莉亞起死回生的方法。

　　尼克將凶手的頭轉過來，他終於能看清這個殺害他妻子的人的真實身分……

　　但就在他的臉轉入尼克視線之前，就在他就要認出殺害茱莉亞凶手的那一刻

　　尼克的世界忽然陷入黑暗。

8

　　尼克上氣不接下氣地站在自己的書房裡喘氣，他的舌頭在口裡轉動，想除去那股強烈的金屬味；他覺得很冷，有可能是因為他這次跳躍時滿身大汗的緣故。他的褲子和上衣因為那場車禍以及在地上爬行而被弄得破破爛爛，而且也沾到不少泥土；他的雙手發抖，腎上腺素仍在體內狂竄，指關節發白，手上仍緊抓著手槍，還有……

　　他仍緊抓著那個聖克里斯多夫獎章。它跟其他無生命的物品，如金錶、手機和衣服，一起跟著他回到了過去，此時，鏈子在他握緊的拳頭底下搖晃。他舉高鏈子，凝視著獎章表面的缺口，上面那充滿諷刺的字句彷彿在呼喚他。奇蹟將會發生。

　　尼克差一點就可以看到那個人的臉了。他心中無比挫敗，他就快要抓到凶手，但猶豫片刻的代價卻如此高昂。現在，他再也沒有機會看到那人的臉孔，完全不知道他的身分。

　　但他看著手中的銀色獎章，想到自己起碼拿到了那人的東西，也記得車牌號碼是Z8JP9。

　　尼克又打量自己的情況，看到身上破爛的衣服和撞傷的臉，便趕緊跑出書房，穿過客廳和前廳，準備上樓去洗澡。不能讓茱莉亞看到他這個樣子。

　　「尼克？」茱莉亞從廚房喊他。「你的工作都做完了嗎？」

　　「我只是要去沖個澡。」他高聲回答，繼續往臥室跑去。他很高興又聽到她的聲音。

　　「等一下，我一整天都沒見到你耶！」她大喊。

　　尼克不回答，直接衝進浴室，關上門，迅速脫下衣服，轉開沖澡間的水龍頭，算他幸運，在停電之前水塔裡還有熱水。他打開百葉窗讓光線透進來，尼克看看窗外，茱莉亞的豐田凌志就停在外面，即使他已把這輛車開去猛撞凶手的藍色雪佛蘭，甚至都把車頭給撞爛，然而，它現在卻好端端地停在車道上，打過黑色車蠟的外殼甚至連一丁點刮痕都沒有。

　　他轉身時瞄到鏡子，看到自己先前沒有注意到的傷勢。他左眉上有兩處被氣囊弄到的傷，右臉頰也有一道割傷。這些擦傷、泥土和汙垢使他看起來像剛從戰場上回來一樣，而他自己的感覺亦同。

　　他把手槍藏在一疊深藍色毛巾裡後跳進沖澡間。熱水沖到尼克的皮膚時，他瞬間意識到這些傷口。他的身體狀況比經歷一場激烈的曲棍球賽還要慘。當他追逐著殺害茱莉亞的凶手時從車上滾了下去，隨後又被槍彈堵得動彈不得，但他從不曾為自己的安危擔憂過。他這一生從不曾如此堅決，也從不曾打過這種硬仗。尼克因為心中存有一線希望而全神貫注，因為對茱莉亞的愛驅策他勇往直前。

　　他迅速擦了香皂，沖洗乾淨，不到兩分鐘就洗好。他很清楚，自己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浪費，他只剩八個小時可以查出阻止凶手的方法，而唯一能解決的方式就是先找出凶手為何要追殺她。

　　「你要不要解釋一下？」茱莉亞站在門口，指著地上那堆又髒又染了血的衣物。

　　尼克將厚厚的白浴巾纏在腰上。

　　「我的天啊！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看到他臉頰的割傷，嚇得大叫。

　　「沒什麼大不了。」尼克試圖輕描淡寫地帶過去。

　　「沒什麼大不了？有人對你不爽嗎？」

　　「那妳應該看看戴大都會棒球帽那個人變成什麼樣。」

　　「你出了什麼事？」

　　「車禍。」

　　「車禍？誰的車？」

　　他瞥瞥窗外那輛停在車道上的車，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生命在倒退，一切都因逆轉的時間而重來。然而，他能感覺到移動時的疼痛，他也清楚地知道，除了自己之外，所有的人事物都會這樣不斷重來。

　　「我停下車協助一個車子不小心掉進水溝裡的人，但我不小心滑了一下。」

　　她凝視著他的眼睛，很顯然一個字也不信。

　　他很快地走過她身旁到衣櫃前。「跟我說妳為什麼沒搭上那班飛機。」

　　「你故意改變話題。」

　　尼克丟掉浴巾，迅速穿上內褲和牛仔褲。他發現自己的皮夾仍在抽屜裡，感到非常驚奇。他的皮夾在晚上九點時被警察拿走，現在又在四小時前出現。它一直都放在這裡，直到五點半時才因為要對信用卡號碼才拿出來。他甩掉這種扭曲的似曾相識感，轉身以極嚴肅的表情面對茱莉亞。「茱莉亞，我要知道，到底是什麼原因讓妳下了飛機。」

　　茱莉亞盯著他好一會兒，口氣終於緩和下來，但仍帶點不悅。「我今天早上坐上那班飛機是因為要趕去波士頓開個會。我在位子上坐穩之後，跟一位老太太聊得很愉快。」茱莉亞像突然領悟了某些事般頓了頓，她的怒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悲傷。「她的名字……她的名字是凱瑟琳，她正要飛去波士頓見生病的丈夫。雖然她沒提，但我想他可能快死了。雖然她內心痛苦，還是很感興趣地用誠摯的綠眼睛看著我，問我過得好不好。」茱莉亞停下來，淚如泉湧。尼克的手輕觸她的臉頰，溫柔地安撫她，把她擁入懷中。她開始低聲啜泣。

　　「所有的人都死了，他們坐在那架飛機上時，眼神都充滿希望。」茱莉亞的聲音哽咽。「有的準備去會見朋友或親人，有的可能去出差，答應孩子會早去早回，還有人要去度假，卻沒有一個人想到他們很快就要……」

　　「茱莉亞，」尼克溫柔地說，試著把她拉回現實。「妳為什麼會下飛機？」

　　「有人搶劫。」她仰望著他。

　　「搶劫？什麼搶劫？」

　　茱莉亞從尼克懷中離開，走進浴室拿面紙擦淚，抹去心中的悲痛。

　　「楓樹街那裡有一棟殖民時期的大房子，大家叫它華盛頓大宅，這房子屬於一位名叫夏姆斯．漢尼寇的人所有。他現在至少有九十歲了，你知道，九十歲真的很老了。屋子外觀有新英格蘭式的白色護牆板，還有黑色的百葉窗、木造屋頂……」

　　「我知道那棟房子，茱莉亞。」尼克催促她趕快說下去。

　　「那棟屋子看起來有點像殖民時期的古蹟。他們曾改裝過內部，用鋼筋水泥強化屋子的結構。那房子是漢尼寇的家，裡面不但有他的辦公室，地下室還存放了很多物品。」

　　「存放了什麼？」

　　「漢尼寇家族從一八八六年起一直是愛康萊納公司的客戶。夏姆斯的祖父伊恩．漢尼寇是愛爾蘭裔的大地主，也是威士忌酒廠的老闆，他喜愛收藏戰爭武器和古董，從世界各地收集了很多異國武器，有斯里蘭卡的短劍、鑲鑽的土耳其馬刀、日本封建時代的武士刀、中國的長矛、英國和西班牙騎士時代的古劍。他對這些東西很著迷，擁有很多飾滿金銀珠寶的手槍和來福槍。這些東西很詭譎，精美武器的唯一目的竟是致人於死。

　　「伊恩的兒子史蒂芬．法蘭西斯的品味就比較傳統一點。他收集美術品、雕像、珠寶和雕刻品。他的兒子夏姆斯卻熱衷慈善事業，他會把收藏品借給世界各地的博物館，但不肯賣出去。我不確定你是否記得，大概幾年前，我被指派擔任處理漢尼寇家所有事務的律師。楓樹街那棟建築的保全系統如果遭人破壞，我就是負責此事的連絡人。」

　　「所以妳在飛機上收到了消息？」尼克滿懷疑惑。

　　「不是收到消息。」她微笑著說：「不過也差不多，我是收到簡訊。」

　　「他們偷走了什麼東西？」

　　「他們拿走了絨布袋裡的兩百多顆鑽石、四把金劍、兩把銀劍、三把馬刀、五把鑲了珠寶的短劍、三把鍍金的手槍和銀子彈。總價超過兩千五百萬。」

　　尼克仔細聆聽她說的每一個字，他認為她未來的死因百分之百跟她現在告訴他的事情有關。「那妳下飛機後做了什麼？」

　　「直接趕去那裡，我不確定是否真的發生搶案，可能只是假警報而已。」

　　「那警察呢？」

　　「漢尼寇家的人不太信任警察。所以遇到這種事情的程序是先通知我們，只要有人未經允許進入地下室的保險庫，電腦就會自動發送電子郵件和簡訊給我，如果我們覺得有必要才會通知警察。漢尼寇認為警察只比罪犯好一點，誰知道這些人指責小偷的時候會不會在調查行動時偷偷中飽私囊。」

　　「他有點憤世嫉俗。」尼克說：「妳不覺得嗎？」

　　「他們喜歡說是與眾不同。」

　　「這是某種唱高調嗎？」

　　「如果你見過他想法就會不同了。他很可能是我見過最理性、最和善的人。我第一次被指派處理他的事務時，他寄給我一張親切的字條，他帶我去吃了好幾次午餐，他相當迷人，又有智慧，對我的生涯、事業和生活提出很多很好的建議……」

　　「我應該要吃醋嗎？」尼克問。

　　「這個嘛，他身價四十億，就一個九十歲的紳士來說，他相當英俊；他不常出門，一個多月不曾離開他那棟新英格蘭的夏屋；每個人都認為他是個神祕人，時常匿名捐錢、做善事。每當有大筆捐款出現卻無人能追蹤到捐款人時，他們都認為那是夏姆斯捐的。」

　　「所以真的是他嗎？」

　　「要是我知道就不叫匿名了，不是嗎？」茱莉亞笑著說。

　　「他知道他被搶了嗎？」

　　「我看到那些東西失竊之後，第一通電話就是打給他。我跟他的助理聯繫，她說會轉告他，他們那時正在忙著處理別的事。」

　　尼克陷入沉思片刻之後，突然生起氣來。「妳自己跑去那個地方？妳怎麼知道那些搶匪是不是還在現場？」

　　「呃……」她的臉色立刻洩漏了答案。

　　「這不是律師的工作，而且妳也沒有告訴過我這件事。」

　　「他一個月多付我們兩萬五千塊，我從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而且，我現在也一點事都沒有啊！」

　　「但是……」他沒說完這句話，而且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你聽著，我沒事，而且你也看過我皮包內那把八角形的鑰匙，我知道你見過那張保全通行卡，我也告訴過你那是做什麼用的。」

　　「妳只跟我說過那是客戶家的，妳沒提過妳還身兼保全。」

　　「這是客戶機密。」茱莉亞說。

　　尼克打斷她。「如果那把鑰匙和保全卡是進入這棟豪宅的鑰匙，妳為什麼隨身攜帶？」

　　「那把鑰匙是很特別的，上面有八個字母，每個字母都得搭配一個特定的日期，今天正好是D日，如果你不知道怎麼算出開鎖規則，那就只有八分之一的成功機會。此外，你還要刷麥格納磁卡、鍵入社會福利卡號碼……光有那把鑰匙根本沒有用。」

　　「茱莉亞，妳只說那是某人的住家鑰匙，可沒說是一個裝滿武器的地方。」

　　「不算武器，你不可能拿那些武器去殺人。」

　　尼克不敢跟她爭辯。「既然那裡的保全這麼嚴密，那些搶匪又是怎麼進去的？」

　　「我不知道，不過他們似乎很清楚。這些人肯定獲得某種內線消息，他們不但知道保全系統的運作方式，還摧毀了伺服器和整個麥吉拉保全系統，但他們不知道我們僱用了另一家公司設立遠端遙控後援。」

　　「那是什麼？」

　　「保全系統這種東西最重要的就是永遠不要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否則你只能指望這家保全公司很有良心。僱用兩家不同的保全公司就有雙重保障，漢尼寇家的保全伺服器有遠距後援，那些備份會直接傳到我辦公室的電腦。任何時候，只要有人侵入保全系統，資料都會傳到我的電腦裡。」

　　「所以侵入者的影像都在妳辦公室的電腦裡？」

　　「沒錯，還有這裡。」茱莉亞舉起她的PDA。她放在皮包內的那個私人數位電子助理儲存的不只是她的連絡資料、行程表和電子郵件，其龐大的記憶容量遠超過黑莓機和智慧手機。

　　「妳說什麼？」

　　「如果停電的話，我們有備用電池可以讓電腦在關機前先儲存資料，絕不會遺失任何正在運作的文件。雖然墜機事件造成停電，但電腦會先存檔備份再關機。」

　　「然後？」

　　「為了慎重起見，那些比較敏感的資料就會傳到我的PDA裡，所以我不會失去任何重要資料，關機前兩小時的所有保全影像都在這裡。」

　　「我可以看一下嗎？」

　　「你為什麼要看？」茱莉亞不解地問：「等警察處理完墜機事件之後就會來處理這個了。」

　　「我只想著一下。」

　　「就算我們想看，我也需要電腦，現在停電了，除非你的筆記電腦還有電。」

　　尼克搖搖頭。

　　「這個檔案不能在PDA上看，這是一堆監視器影片和加密的保全資料。」

　　「真不敢相信妳竟然讓自己冒這種險。」尼克無法掩飾心中的憤怒。

　　「你仔細想想，」茱莉亞說：「那件搶案救了我的命。」

　　尼克知道她說得沒錯，但那只是暫時救了她，事實上它卻害她喪命。他忍不住想，不管他怎麼做，命運還是會把她帶走。

　　尼克穿上襯衫，扣上鈕扣，拉起茱莉亞的手。「妳仔細聽我現在說的話，不要打斷我。」

　　「你嚇到我了。」茱莉亞說。

　　「我不是故意的。」

　　「那就不要這麼誇張。」她嚴肅地說。

　　尼克深吸一口氣。「這附近沒有警察，他們全都到空難現場去了。」

　　「我知道……」看到尼克舉起手，茱莉亞立刻閉上嘴巴。

　　「犯下搶案的那些人一定很想抹除他們留下的蛛絲馬跡。」尼克停頓。

　　茱莉亞望著尼克憂心忡忡的眼神，把注意力移到手中的PDA，思緒轉動起來，她臉上終於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

　　一陣陣白煙從兩英里外的墜機地點飄上天空。眾人努力了一整天卻沒有半個好消息，只有無數的罹難者。雖然控制火勢的奮戰即將接近尾聲，心理的抗戰卻會持續好幾天、好幾個禮拜，甚至好幾年；雖然地上的焦痕會復原，只要幾個禮拜，大自然就會在這塊燒焦的土地上布滿綠意，然而這個城鎮卻再也無法恢復往日的原貌。

　　尼克開著他的奧迪朝拜瑞丘駛去，途中瞥了一眼他們最喜歡的瓦哈拉餐廳，覺得這個地方變了好多。

　　拜瑞丘曾是梅貝瑞旁邊的小鎮，過去這裡全是爛泥路，只有一盞街燈，一個僅有三間牢房的警察局，一個只在週末賣甜甜圈和蘋果酒的果菜攤販。當時居民算是收入豐厚，房屋樸實，沒人會議論鄰居的坪數大小；消防員和工友的孩子跟大老闆和地產大亨的孩子玩在一起，沒有誰會開口控告別人；高中的教練整個球季都會待在同一個地方，沒有哪個孩子的父母會妄想自己的小孩成為下一個麥可．喬登。人們的婚姻維持得較長久，儘管生活艱難，夫妻兩人還是會努力遵守婚姻誓約。然而，時日一久，這裡也跟美國其他地區一樣，鎮民的性情開始改變，人們開始注重外表；觀念也在改變，想趕上鄰居的生活水平。

　　可悲的是，災難是最公平的，它不懂什麼區域號碼，也不管這人是什麼高級俱樂部會員，還是家中只有兩房的小公寓。它侵襲人們時不帶偏見，災難提醒我們人命有多脆弱。當災難將所有東西從我們生命奪走時，到底什麼才是最重要的？因為悲傷和失落、痛苦和磨難始終在我們心中常駐，這些情緒一直潛伏在生活中，在空中瀰漫著死亡氣息時，人們很快就會想起這些苦難。

　　這麼重大的墜機事件，兩百一十二個乘客集體從這個世界被命運帶走，這時，人們會了解什麼才是最重要的。然後生活中的一切又再度恢復以往的秩序。

　　墜機發生不久，店面和營業場所紛紛關閉，兒童夏令營相繼解散。人們團聚在一起，基督教和猶太教的教堂陸續打開大門，讓人們進來祈禱；志工坐著巴士來到離小鎮不到一英里外的運動場上幫忙，許多人的親友以及未曾謀面的陌生人都在今天離開了塵世。

　　茱莉亞坐在尼克旁邊，眼神緊盯著地平線上那些濃煙，無法甩開今天剛跟死神擦身而過的念頭。

　　「妳確定我們可以在妳辦公室找到能用的電腦嗎？」尼克問。

　　「你為什麼要看那些保全資料？我們只要把PDA交給警察就好了，這又不干我們的……尤其不干你的事，尼克。」

　　「茱莉亞，凡是跟妳有關的事就是我的事。」

　　「沒有人追殺我，你只是太敏感。」

　　「不，相信我，我絕不是太敏感。」

　　「你有事瞞著我。」茱莉亞不太高興。

　　尼克不答腔。

　　「你有什麼事情沒告訴我？」她像在法庭上一樣逼問他。

　　「茱莉亞，」尼克失去耐性。「妳回答我的問題就是了。」

　　「雖然我們沒有發電機，」茱莉亞不悅地說：「不過我們的確有夠用半小時的備用電池。」

　　「這樣我們就能看到妳PDA裡面的資料？」

　　茱莉亞點點頭，突然被眼前的景象分了神。

　　他們開在大街上，這個小鎮空盪得很詭異，商店關著門，加油站歇業。這裡活像一個鬼城，人行道上沒有半個人影，街道上也沒有車輛；店面沒有電燈照亮櫥窗，一片黑暗；披薩店和理髮店、銀行和郵局首次在仲夏週五的下午時分大門深鎖。

　　國民警衛隊通常是大災難時反應最快的單位，為了打這場硬仗，整個警衛隊的人員全數出動，但依舊人手不夠，還需要志工參與才行。不管是老婆婆或者十八歲的大學生，有的被派去指揮交通，有的則擔任文書工作。如果你夠堅強，就到空難現場去幫忙處理屍體。

　　茱莉亞的目光回到小鎮遠方山丘上那團裊裊上升的煙霧，尼克無法想像，在她望著那猶如火葬場的地方、而她卻因命運的捉弄逃過一劫時，腦中究竟在想些什麼。

　　然而，尼克已經見過他自己最害怕的事：親眼看到茱莉亞死亡。他已為她哀悼過一次，他拒絕再哀悼第二次。他一定會想辦法找到那個開槍的人，阻止他。他意識到身上帶著的那把西格紹爾手槍，覺得自己很可能會用到它；尼克不管自己的行為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就算他可能會在過程中失去生命，他也無所謂。

　　他沒提到他會帶著槍，也不想讓茱莉亞看到槍。她對槍深惡痛絕，但諷刺的是，尼克其實也很討厭槍，他很少從保險箱內拿出槍枝，也從不曾把它帶在身上。他剛才匆匆穿上運動外套，把槍藏在外套底下，現在那把槍正摩擦著他的皮膚，感覺非常奇怪。

　　愛康萊納公司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大公司，專門處理財務和稅務相關的法律問題。這間有六十個股東的大公司只要物色到合適的地點，就會在那裡建個分公司，公司的核心人物便是那三個資深的股東。

　　這間公司在北城堡丘有三棟建築，每逢工作天都有至少三百個員工出入，使得拜瑞丘的人口遽增。然而，今日的狀況卻跟平常相距甚遠。

　　尼克將奧迪汽車開進中央大樓前的圓環車道，停車場上一輛車也沒有。

　　他和茱莉亞三步併兩步地從消防樓梯爬上陰暗的二樓，因為緊急照明設備的電池已經用完，所以便衝進茱莉亞位在最裡面的辦公室。這間是標準的資深員工辦公室，一張大辦公桌、一張會客用的沙發和單人扶手椅。然而，她平常極講究整潔的工作區域卻被毀了：桌子翻倒，電腦失蹤，電線被人從牆上拉下，螢幕也被摔到地上。

　　「我的天啊！要是讓我逮到這個王八蛋……」茱莉亞的火氣瀕臨爆發。

　　「妳的伺服器在哪？」尼克毫不在意她高漲的怒氣。

　　「你事先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對不對？」茱莉亞的語氣帶著怒氣和困惑。

　　「伺服器在哪？」

　　「走廊盡頭，」茱莉亞領頭走在前面。「都是因為那個搶案，可惡，搞什麼鬼！」

　　他們來到辦公室的附屬廚房和執行業務股東夏曼．皮巴帝的辦公室之間，在一扇沒有掛名字的門前站定，茱莉亞在小鍵盤上鍵入密碼，推開門後，立刻看到令人驚懼萬分的畫面：伺服器房內的信號塔硬碟被人拿走，毀損的電線像死蛇一樣從架子上垂下來。

　　「這些是午夜的備份資料嗎？」尼克問。

　　「這是每個人的電腦和所有伺服器的備份資料，每天凌晨兩點都會分別從三個地點傳過來。」

　　他們望著偌大的電腦室，這些東西全都不能用了，幾十萬美金的設備全毀於一旦，而且只是因為那些人想湮滅楓樹街漢尼寇大宅搶案的證據。

　　「這下妳可以相信我了吧？」尼克看著茱莉亞手中的PDA。「那是唯一能找到跟搶案有關的證物。」

　　「我們一定要把這個交給警察……」

　　「現在根本沒有警察可以處理。」

　　「那我們就把這個帶去空難現場，把它交給那裡的警察。」

　　尼克知道這只會拖延他找到殺茱莉亞的凶手，他現在只想先看到PDA裡面的凶手臉孔。

　　「尼克，你怎麼知道會發生這些事？」

　　尼克從她手中拿走PDA。

　　「快點回答我，可惡，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尼克從口袋中拿出懷錶，上面的時間顯示五點四十分。

　　「妳得相信我，我晚點會跟妳解釋，但現在真的沒有這個閒功夫。」尼克一面說一面跑回走廊。「這裡的每臺電腦都有備用電池模組？」

　　茱莉亞指著環型區一些助理的辦公桌底下，那裡有個比麵包盒大一點的盒子，好像裝了一條超大的電源線。

　　「這電池可以用多久？」

　　「半小時，不過得花幾分鐘啟動。」

　　尼克回到茱莉亞助理的辦公桌。「喬會不會已經把電池用完了？」

　　「大停電後她馬上就離開了，是我叫她回家的。」

　　尼克坐在喬．瓦蘭的辦公桌前。她擔任茱莉亞的助理至今三年，如果茱莉亞做事算很有系統，那喬就是超級有系統了。桌上的鉛筆和迴紋針坐北朝南，端正地放置在文具盒裡，她的工作區域完全看不到半點紙張碎片或灰塵。尼克啟動喬的電腦後，螢幕散發的光芒在陰暗的辦公室裡顯得異常詭異。詢問密碼的畫面出現時，他轉向茱莉亞。

　　茱莉亞靠過去，鍵入密碼，電腦立刻啟動，並因電池儲存量發出嗶嗶聲，警示使用者剩餘的電量。

　　「開始吧！」尼克說完，把PDA交還給茱莉亞。

　　茱莉亞打開它，放在電腦旁邊的紅外線連接器，她將PDA上的資料反白，按下傳送。喬的電腦開始嗡嗡叫，檔案進入她的系統時，螢幕出現了錄影畫面。他們兩人都直盯著螢幕下方錄影預覽視窗下的六個檔案。

　　茱莉亞打開第一個檔案。Excel表單上出現一個詳細的帳目表。

　　「那不是我們要的東西。」茱莉亞說。

　　「那是什麼？」

　　「那是漢尼寇的收藏品清單。」茱莉亞指著螢幕。「那些是根據年代、武器或古董的種類、價值、取得的年分來分類的，現在，」她點一下文件畫面，重新排列順序。「這是失竊的部分。」

　　「我們得看那個監視器的錄影檔案。」尼克催促她趕快往下看。

　　茱莉亞不發一語地關閉它，點了下一個檔案。

　　螢幕上充滿各種可供選擇的保全錄影畫面，右下方的角落有個時鐘，顯示錄影時間。拍攝角度有停車場、大樓前方、一間設備完善的英國風辦公室、裝滿古劍和刀子的展示櫃及保險櫃的畫面，如果沒有拿尺量的話很難判斷保險櫃的尺寸，其他還有貨運大板條箱、出入口和走廊，樓梯和會議室等各種錄影畫面。

　　茱莉亞用滑鼠點下快轉鍵，畫面便以極快速的動作閃過，最後來到被切斷的畫面。停車場和大樓外面的影像全都變成一片白。

　　尼克接過滑鼠，讓影像速度慢下來。

　　室內的監視器仍然照常拍攝，突然間，其中一個鐵門被人打開，一道光線照進這個房間。

　　「你為什麼要帶那個？」茱莉亞突然大叫，她指著從尼克外套裡冒出來的手槍，語氣好像是他在口袋裡塞了另一個女人的內褲似的。

　　「請妳看著螢幕。」尼克說。他全部的注意力仍在那扇打開的門上。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我真的很討厭那東西。」茱莉亞的怒氣不斷升高。「你說那只是在射擊場上練習用的。」

　　「茱莉亞，拜託妳看著螢幕好嗎？」

　　「你明知道我討厭槍。」茱莉亞因為那些搶匪毀了她辦公室感到不悅，並且把火氣發在尼克身上。「你自己也說你討厭槍。你講了很多次。」

　　尼克仍堅持盯著螢幕，不想跟她解釋這把槍是怎樣救了他的命。

　　一名男子出現在螢幕上，臉孔布滿整個畫面。尼克從不曾見過這個人，他看起來大約五十出頭，深色頭髮，靠近髮線的部分有點稀疏；他的眼睛雖被眼鏡遮住，但沒有任何東西能掩蓋他瘦削的臉孔、過高的顴骨和醒目的濃眉。

　　「答應我，」茱莉亞瞪著尼克。「等這一切都結束，你會像之前答應過我的那樣把那東西收起來。」

　　「那人是誰？」尼克指著螢幕問。但在茱莉亞終於把目光轉向螢幕時，連那個檔案也化成一片白，每個房間的畫面都跟著消失。整個監視系統似乎都癱瘓了。

　　「搞什麼鬼？」

　　「妳有看到他嗎？那個年紀有點大、戴著眼鏡的男人？」

　　「沒有，我沒看到。」茱莉亞的怒氣再度飆高。「倒帶回去，如果我……」

　　但茱莉亞話還來不及說完，附近就爆出槍聲，隔間的木板裂成幾百個碎片。

　　尼克將茱莉亞壓到地上，躲避子彈，同時伸手將PDA從桌上拿下來。電腦螢幕和那些沒用的雪白畫面都化成一陣火花，炸裂開來。

　　尼克從腰帶抓起手槍，朝槍手的方向連射三發子彈，隨後拉起茱莉亞的手，帶她穿過環形隔間，並確定兩人的頭都低於槍手的視線範圍。他將手槍對著前方，以防有人突然冒出來。

　　他推開防火梯的門偷瞄了一下，隨後把茱莉亞推進去。他轉身回去掃視那個區域，他的好奇觀望引來更多槍聲。尼克想去追那個槍手，但他得先把茱莉亞送出去，遠離危險區域。

　　他拽著茱莉亞衝下樓梯，小心翼翼地打開大廳的門，看了一下空盪的大理石門廳，兩人小跑步溜進去，出門前還先去查看大門外的動靜，確定四下無人後便急忙衝出去，跑向停在大樓前面的奧迪汽車。

　　尼克啟動車子，踩下油門，輪子猛烈轉動，坐在椅子上的兩人都往後倒。輪胎發出尖銳的聲響，他轉動方向盤，將車子急速駛出北城堡丘。

　　他開到大馬路上時，眼角瞥見那輛藍色的雪佛蘭羚羊就停在茱莉亞公司那棟大樓後面。

　　「妳現在應該慶幸我留著手槍了吧？」尼克試圖壓抑自己對當前局勢的怒氣。

　　茱莉亞不發一語，扣上安全帶時眼中布滿恐懼，雙手顫抖不已，胡亂摸索著安全帶環扣。

　　尼克開得比平常更快，把奧迪車的油門催到時速一百一十英里以上。當車子開上二十二號公路時，他放眼望去，路上沒有半輛車。跟鎮上一樣，這條路上也是全空的，整條路像是他們兩個人獨有，就好像他們是全世界唯一僅存的人類一樣。尼克瞄了一眼後照鏡，發現後面除了空盪的馬路之外什麼也沒有，既沒有人追過來，也沒有車子，更沒有飛過來的子彈。

　　他終於鬆開油門。

　　「到底怎麼回事？」茱莉亞坐在乘客座上，右手抓著車門上方的扶把。「你怎麼知道要帶槍來？」

　　尼克慢慢左轉，開上一二八號公路，他不理會紅燈，一路開進鎮上。

　　「認真聽我說。」他整個人相當緊繃。「我們回到家之後，妳先上自己的車，我要妳開車離開，離這裡越遠越好。不要去找妳的親戚朋友，任何人的家都不要去。到旅館去住，用現金付款。」

　　「別說了！」茱莉亞大叫：「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闖進那棟大樓的人偷了那些槍枝和鑽石，他們打算消滅所有證據。」尼克停頓下來，看著她。「所有的證據，也包括證人在內。」

　　尼克開上瓦哥大道，到伊莉莎白街後再轉上日出大道和湯森巷，開進他們家的車道，直接開進車庫。

　　「妳有帶錢包和手機嗎？」

　　「有。」茱莉亞點點頭。

　　「現在就離開！」尼克下車，她立刻追上來，跑到他身旁。

　　「你要做什麼？」她看著他說：「沒有你我不走。」

　　尼克深深地凝視她，想記住她的臉。他彷彿是用一種全新的眼神注視她。「如果妳願意聽我的話，拜託妳現在就走！」

　　他牽她走到凌志車前，打開駕駛座的車門。

　　「不要離開我！」茱莉亞大叫，堅強的外殼已然破碎。

　　尼克拿出懷錶，迅速看了一下時間，然後塞回口袋。

　　「我保證，我一定會去找妳。」他伸出手將她擁入懷中，他們擁抱時所傳達的感情遠比親吻更深切，所有的恐懼和憂慮都在這瞬間消失，他們從彼此身上得到力量，找到一線希望，證明他的承諾不假。

　　他們可能說了一些不好聽的話，也向彼此發了脾氣，但他們知道，那只是一時壓力過大所致，因為他們擔心彼此的安危。

　　「茱莉亞，我愛妳。」尼克把她推進駕駛座。「妳在六十秒內就得離開這裡。」

　　他轉身走進屋裡。

　　「你要去哪？」茱莉亞拉下車窗時大聲詢問。

　　尼克走出車庫時回頭看她。「我想我知道要怎麼阻止這起瘋狂事件了。」然而，他卻不敢告訴她，其實他打算宰了那頭殺死她的禽獸。

　　他握著衣帽間的門把，打開門──

　　※※※

　　突然間，他發現自己站在書房裡。他甩掉那種冰冷的感覺，身體已經逐漸適應這種時間跳躍。他不需要看錶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尼克摸到身後那把槍，確定它真的在那裡。

　　他走出房間，穿過門廳，進入廚房。

　　「需要我幫你弄點什麼吃的嗎？」茱莉亞問。她看著陰暗的冰箱，臉上帶著笑容，完全不知道即將要發生的事。

　　「我很快就回來。」尼克說。看到她在家裡的感覺有點詭異。

　　「別忘了晚餐。」

　　儘管他很討厭跟莫勒斯吃飯，儘管他已經忘了自己為什麼這麼生氣，但如果他能熬過這混亂的一天，確定茱莉亞能坐在他身旁，就算下個月每天都得跟討人厭的莫勒斯吃晚餐，他也樂意。

　　所有的事情都圍繞著早上發生的搶案，所以答案一定在那裡，他要去那裡調查，並阻止那個凶手。

　　尼克安靜地走到衣帽間，手伸進茱莉亞掛在牆上的皮包，拿走她的PDA ，很快地找到她的保全卡和鑰匙。他把這些東西放進口袋，走向車庫。

7

　　楓樹街這棟殖民時期的白色大宅只是夏姆斯．漢尼寇的其中一個住家，過去三十年來，他跟家人在夏天時都會到瑪莎葡萄園那邊去住，因此這棟房子在七月和八月通常都是空的，只有茱莉亞會應他們的要求，來處理一些跟漢尼寇的藝術收藏品及慈善捐款有關的事務。

　　大家私下都稱這棟房子為華盛頓大宅，但漢尼寇的家是在二十世紀初建造的，時間晚了很多，華盛頓（喬治．華盛頓，一七三二─一七九九，美國的第一任總統。）根本不可能在這裡住過。雖然這棟房子是本鎮的古老建築地標，也是從小村莊初建時期一直矗立至今的房屋，但事實上它只有兩面外牆仍沿用原始的設計。

　　一九〇一年剛建造時，這裡占地超過一萬平方英尺，算是鄉下地區最大的房子。這房屋曾位在最雅緻的拜瑞丘鎮中心，但它也跟周圍的小鎮一樣，被上一個世紀的無數新興建築物給包圍。它不像附近許多為了追求「進步」而被拆除的住家和建築物，華盛頓大宅能跟得上時代，因此免於滅亡的命運。汽車時代降臨之後，人們紛紛加建車庫。這棟房子曾是鎮上第一家擁有冷熱水龍頭的住戶；六〇年代，又引進空調、絕緣建材和雙層玻璃窗，這裡的室內裝潢不斷翻新，牆壁改建、拆除、擴建；房間增加、刪減、合併；現代化的廚房於一九三〇年開始引進洗碗機，以及零度以下的冰箱和新式的瓦斯爐。

　　這棟屋子安裝了無線寬頻、衛星電視、省電暖氣和多功能娛樂視聽室，但卻鮮少見到年老的夏姆斯和他的家人使用這些設備。

　　不過，一般人有所不知的是，鎮上的專家和本地承包商做出最大的工程其實是精密改裝的地下室，他們一家人稱之為「但丁金庫」。金庫有特別強化過的水泥牆，半寸厚的鋼筋水泥屋頂和地板，花格天花板和護牆板上鋪滿深色胡桃木板，並鑲了細膩精緻的飾邊，相當寬敞、美觀，有著英國封建時代領地的最佳美學，更有如堅固無比的堡壘，任何人都不可能侵入。

　　在地下室設保全系統是漢尼寇的構想。雖然大家都認為在數代一脈相承的守財奴中，他算是最大方、慈善的人，經常匿名贈送或出借他父親的美術收藏品；但他仍認為有些東西對現代人誘惑力太強，必須藏起來。至於原因為何，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尼克將車子停在房子後面，從座位上拿了手電筒，用茱莉亞的鑰匙和保全卡打開屋後沉重的防火門。進入小門廳後，他以麥格納磁卡打開磁鎖內門。所有的電燈都熄滅了，緊急照明的電池在幾個小時前已經沒電，但保全系統有二十四個備用電池，因此磁卡和磁鎖系統仍然照常運作。

　　尼克大致查看了一下一樓的情況，午後的陽光明亮，讓人能清楚看見一樓的一切。屋內的是現代家庭都有的設備：客廳、餐廳、廚房、起居室，獨立的側翼有書房、撞球間和音樂室。

　　尼克沒到樓上，而是直接用密碼通行卡打開巨大沉重的地下室門，白木板蓋住了三寸厚的鋼鐵門，門後是一道陰暗的樓梯。尼克打開手電筒後，驚訝地發現牆上不但貼了昂貴的綠色鳶尾花壁紙，樓梯上也鋪了一層厚厚的地毯。尼克往下走了十五階，又碰到另一道門。但這道門不太一樣，它是以不鏽鋼板所造，而且沒有門把，也沒有鉸鏈。他拿出從茱莉亞皮包裡帶過來的那把形狀怪異的鑰匙。她先前──不對，是在不久後的未來告訴過他這支八角形的鑰匙有何不同，並解釋保全系統的規則，要用哪一面去開，完全取決於他使用的日期。

　　這支八角形的鑰匙有八種不同的插入方法，但只有一種能進入；每一面上都有字母，對應一年中特定的某一天；如果插錯兩次，會被鎖在門外二十四小時，但更糟的是，你身後的門也會鎖上，把你困在裡面直到有人來為止。整個地下室就是一個名符其實的保險庫。

　　尼克在讀卡機下方的鍵盤打入茱莉亞的社會福利卡號碼，刷三次麥格納磁卡，然後照著茱莉亞的方式以D面插入，再轉動鑰匙，門靜悄悄地開了。

　　尼克首先看到的是宛如博物館大廳的空間，中央有個裝了展示櫃的桌子，手電筒的光線從透明玻璃另一面折射過來，玻璃櫃中央顯然被人割了一個圓形的洞口。這個玻璃櫃裡裝的一定是茱莉亞說的那些古董武器，現在櫃子全空了。

　　最讓他覺得古怪的是掛在牆上的那幅睡蓮。不用說也知道這是出自何人手筆，不管是這明顯的筆觸、水面上朦朧的花朵，都具有強烈的印象派畫風。它的美無可比擬，相當醒目，像隻信天翁般俯視著破裂的玻璃。雖然那些被偷的古董武器價格驚人，但跟莫內這幅曠世鉅作相比根本是九牛一毛。這幅畫的姐妹作最近甚至以八千萬美金的高價賣出。

　　在地下室繞了一圈後，他發現了幾間會議室、藝品修復室、防潮儲藏室，裡面放滿了幾百個板條箱，上面寫了全世界一流博物館的寄回和寄出地址。有史密森研究中心、紐約大都會博物館、羅浮宮、梵蒂岡宮。誰知道其他的板條箱裡還裝了什麼東西。

　　夏姆斯優雅的私人辦公室裡缺乏個人色彩，感覺也很少使用，不過這裡顯然還缺了一幅相片或紀念品。

　　尼克站在辦公桌前，發現一個六乘六寸的正方形怪盒子，盒子頂端有半月形的紅色圓頂。他在掛著莫內油畫的牆上和靠近這間辦公室的走廊也看過這東西，本來以為是跟保全有關的物品，但他現在才明白，原來那是竊賊擺在那用來癱瘓攝影監視器的儀器。

　　尼克想多了解一點有關夏姆斯的事，於是以手電筒照著房間四周和桌上型電腦，看到牆上的書架上擺滿百科全書、哲學和宗教書籍、《但丁神曲》、全世界與飢餓和貧窮有關的論文。

　　他轉身打開書櫥的抽屜，發現一排徽章和榮譽勳章、獎章和感謝狀。這些東西不像尼克藏在書房裡的那些，這些不是運動獎章，而是因真正的美德和善行所獲得的成就，這些獎章遠比曲棍球和游泳比賽的冠軍有意義。聯合國兒童基金會、野生動物信託、人類安居工程、無國界醫生組織、拯救環境組織全都曾頒發過最高榮譽獎給漢尼寇。

　　尼克不曾見過這個人，但僅是如此一瞥，他便更能了解此人的個性。這個人默默行善，因此選擇把這些獎章藏起來，不去觀看。

　　尼克以手電筒照了幾下這個沒有窗戶的房間，正準備要離開時，光線突然照到牆上的裂縫。他伸手去摸深色的胡桃木板，發現木板上有裂縫。這麼講究裝潢的地方竟然會有這種小瑕疵，這種事應該不會被主人接受。尼克將手掌平貼在牆上，輕輕一推，鉸鏈微響，門便往內打開。這是一道狹窄的暗門，沒有任何門把，門打開後，隨即露出裡面一個八英尺見方的小房間，完全沒做裝潢，沒費心遮蓋粗糙的水泥牆面，只有三盞簡單的照明燈從天花板垂下來，但也跟其他電燈一樣是沒電的；另一個紅色半圓形頂蓋的盒子固定在牆上，房間中央的兩樣物品跟這裡一樣冷硬。這兩個一九四八年建造的哈里斯保險箱中央有轉盤和青銅手把，長寬高各為四英尺，箱子看起來有一千多磅重，但重量不是讓人不敢去人搬動它的原因，而是因為它固定在地板上，很可能還嵌在花崗岩的地基上。兩個保險箱外表看起來一模一樣，只有一個地方不同：右邊的保險箱門開著，三英尺寬的內部鋪著一塊黑色毛氈，似乎是為了保護以前存放在裡面的東西不受損害。這個保險箱已被洗劫一空。

　　金銀打造的武器古董和上面鑲的珠寶全都價值不斐，在黑市值好幾百萬，但這只是他財富的冰山一角。價值八千萬的莫內名畫就掛在牆上，雖說倉庫裡裝的藝品之精緻，可比博物館，但對方偏愛裝在哈里斯保險箱裡面的東西。如今，保險箱內已經空空如也。

　　雖然裡面裝的有可能是鑽石，但尼克懷疑被偷走的是價值更高的物品，甚至連茱莉亞也不知道這東西存在。也因此，夏姆斯會想把這物品藏在金庫般的地下室，隱藏在密室後面的祕牆內，裝入四英尺見方、鋼材打造的保險箱。

　　※※※

　　「嘿。」在尼克打開大門時，馬可仕向他打招呼。馬可仕穿著細條紋的灰西裝，褲子熨得筆挺，襯衫也漿過，一點皺褶也沒有，他的藍色愛馬仕領帶打得非常標準、端正。

　　「你是過來借砂糖還是借電力？」馬達聲在他身後嗡嗡響。「我早跟你說過要裝一臺發電機。」

　　「我需要你的幫忙。」尼克走進大理石門廳，立刻開口。

　　「沒問題！至少你終於肯承認了。」馬可仕帶著一抹笑意。

　　「你有沒有認識誰可以幫忙查車牌號碼？」

　　「車輛管理局的馬丁．史卡斯。」馬可仕變得嚴肅起來，他看出尼克沒有心情開玩笑。「他一向很在行，我公司的法律部門跟他很熟。怎麼了？難道你又接到罰單了嗎？」尼克搖搖頭，不覺得這個笑話有趣。

　　馬可仕領頭走進自己的書房，在辦公桌對面一張高背椅坐下。尼克坐在他對面。

　　他往後坐時，馬可仕臉上露出悲傷的表情。「你看起來很累，沒事吧？」尼克問。

　　「我不久前才剛跟辦公室裡的人通過電話，你一定不會相信發生了什麼事，我六個月前僱了一個年輕人，叫傑森．賽里塔，他三月曾跟我們一起去參加曲棍球比賽，還記得嗎？」馬可仕停頓一下，搖搖頭。「他就在五〇二號班機上。」

　　「我很遺憾。」尼克說。

　　「他年紀很輕，有兩個孩子。這根本是小孩帶小孩啊。他正要去波士頓看一間我們打算要收購的公司，但現在他卻死了。我覺得好像是我把他推上死路。」

　　「你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你不可能知道會發生這種事。」

　　「是嗎？當時他正要去見哈里士滑雪器材公司的老闆，我跟傑森提過，我從小就很喜歡他們的滑雪產品，我說我很想擁有這間公司；這麼一家穩當的公司是絕佳的投資，測試他們的產品時一定會很有趣，他們的產品代言人也很可愛。他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總覺得做這些取悅我的事對他的事業發展會有幫助。」他頓了頓。「願他安息。」

　　「我向他致上哀悼，但你不要太苛責自己。」

　　「如果有人出差幫你賺錢，結果卻死在途中，你又會怎麼想？」馬可仕說，他顯然很生自己的氣。

　　「茱莉亞本來也要坐那班飛機的。」尼克說。

　　「你是在開我玩笑吧？」馬可仕大吃一驚，口吻轉為同情。「那她為什麼沒坐上那班飛機？」

　　「她有坐上。」

　　馬可仕不解地看著他。

　　「不過飛機起飛前她又被叫下來。」尼克仍無法適應這極其諷刺的意外。「她的一位客戶被搶了，所以她下飛機去處理這件事。」尼克說。

　　「真不敢相信。」

　　「所以我才會來這裡，」尼克停頓了一下。「她下了那班飛機後，卻被謀殺。」馬可仕驚駭得立刻坐直起來。

　　「那些搶匪殺了她。」

　　馬可仕搔著自己的光頭，眼神呆滯，表情驚恐。「唉，尼克。」馬可仕同情地傾身向前。

　　尼克伸出手打斷馬可仕。「你信任我嗎？」

　　「什麼？」馬可仕一臉困惑。

　　「你信任我嗎？」

　　「這還用問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如果我告訴你一件相當瘋狂的事、一件全世界都沒有人會相信、也違背所有邏輯和理智的事，你還會相信我嗎？」

　　「如果你想告訴我這種事的話……」

　　「如果這是能拯救茱莉亞的關鍵呢？」

　　馬可仕突然一臉正經。

　　尼克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那只懷錶，打開金色錶蓋，內部銀面的反光照著室內。他把懷錶遞給馬可仕。

　　「Fugit inreparabile tempus。」馬可仕念著錶內的刻字。「『時光飛逝，一去不復返。』這是羅馬詩人味吉爾（Virgil。最偉大的拉丁語詩人，生於曼圖亞附近的安第斯。曾於羅馬學習修辭學和哲學，後成為接受梅塞納斯贊助成為宮廷詩人。以《牧歌》而成名。）寫的，這句就是摘自他的詩。」

　　尼克拿出那封信，打開來後交給馬可仕。馬可仕將懷錶放到桌上，靠著椅背開始讀了起來。

　　他讀了兩遍之後才抬眼看他。

　　兩人彼此對望，一時之間啞然無語。

　　「茱莉亞今晚六點四十二分會被殺。」尼克極力忍住自己的情緒。「我唯一能救她的方式就是找出那個凶手，阻止他。」

　　馬可仕驚駭莫名，呆望著他這位神智不清的朋友。

　　尼克拿出手機，打開，找出茱莉亞的屍體躺臥在地板上的那張照片。他曾經相當後悔拍下這張照片，認為這樣會冒犯她的尊嚴與靈魂。那感覺就像他是扣下板機的人似的。但他知道，這是說服馬可仕最簡單、明瞭的方式。他把手機交給好友時，刻意避開他的目光。

　　馬可仕盯著那張照片，不確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麼。過了一陣子他才恍然大悟。「這怎麼回事？」

　　尼克不發一語。

　　馬克仕靠近一點、仔細看那張照片，悲痛感與噁心感同時湧上。他的呼吸變得急促，他看著茱莉亞殘餘的半張臉占滿手機螢幕。

　　「你到底做了什麼？」馬可仕的情緒爆發。

　　尼克沉默，只是露出心痛不已的眼神。

　　馬可仕想也不想就衝出房間，打開自家大門，快速跑過草坪，竭力奔向尼克的家。但他忽然停下腳步，並因為煞得太突然差點往後栽倒。

　　「這麼喜歡穿著西裝跑步嗎？馬可仕。」茱莉亞大叫，夏日的微風吹拂著她飄揚的金髮。

　　她站在車道上，正在打開黑色凌志車的後車廂，拿出一個帆布袋。

　　馬可仕彎著身子，手扶在膝蓋上，拚命喘氣。一時之間，他無法理解眼前所見。

　　「茱莉亞，」他邊喘氣邊問：「妳沒事吧？」

　　「我很好，」茱莉亞笑著回答。她放下袋子走向馬可仕。「倒是你，怎麼看起來像見鬼一樣？」

　　「尼克說……」

　　「他跟你在一起嗎？」茱莉亞望向馬可仕的屋子。「他出去時衝得好快，他嚇到你了嗎？」

　　茱莉亞走近他時，馬可仕站直身子；他注視她的模樣好像真的見鬼了一樣。尼克手機裡的那張照片讓他心慌意亂，但照片實在太過真實，所以看她好端端地站在這裡，雖然室外的溫度高達攝氏三十一度，但記憶中的那個畫面仍使他背脊竄起一陣寒意。

　　「馬可仕，你看起來不太對勁。」茱莉亞半開玩笑地說：「要我拿點飲料給你嗎？」

　　馬可仕搖搖頭。

　　「好吧！那你要不要解釋一下，你剛剛為什麼要跑這麼快？」

　　「因為……」馬可仕一時之間說不出話，又不能說出兩分鐘前在尼克手機上看到的畫面。

　　「你知道我差點死掉的事情嗎？」

　　馬可仕大吃一驚，不知道她到底是指哪一件事。

　　「我到現在還沒辦法接受那些人已經……死了的事實。那架飛機竟然從天上掉了下來。」她的語氣相當憂鬱。「我能活著真是太幸運了。我現在享受著每一口呼吸，再也不會把生命視為理所當然。我忍不住認為冥冥之中自有命運在主宰。馬可仕，我今天真的差點就死了。」

　　馬可仕走回書房時，像剛被人打了一拳似的。他佇立在原地好一會兒，努力想恢復鎮定。

　　「這是什麼無聊的爛笑話嗎？」馬可仕怒斥，氣得連胸膛都鼓了起來。「不要這樣耍我。」

　　尼克坐在皮椅上，凝視著他的好友，搖搖頭說：「我絕不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馬可仕癱坐在桌前的高背椅，被強烈起伏的情緒弄得疲憊不堪。尼克環顧四周，他看得出來馬可仕正在思考。馬可仕則閉上眼睛，仰頭靠在椅背上。

　　「你對我的要求太高了，這真的需要很大的信心，尼克。」

　　「我知道，」尼克低聲說。以目光懇求他的好友。「我很抱歉把你牽扯進來，但你是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我知道你是唯一一個聽到我說出這件事情不會認為我瘋了的人。」

　　「你在未來有見到我嗎？」

　　「有，在幾小時之後。」尼克點點頭。「你就坐在我身邊，他們說我殺了茱莉亞，你還為我辯護。」

　　「我的天啊！」馬可仕雙手揉著太陽穴，彷彿要防止自己的頭爆炸。

　　「這真是太瘋狂了。」

　　「我知道。」尼克點點頭。

　　「這東西是怎麼辦到的？」

　　「我沒辦法解釋。」尼克輕聲說：「這一切可能只是一場噩夢，但我知道，假如我不找到那個凶手，她就會死。」

　　「那你找到他之後又要怎麼辦？」

　　「我不在乎後果會如何。」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馬可仕說。

　　「你明明知道我會怎麼做。」

　　「要是凶手不只一個人呢？」

　　尼克定定地看著他。「那我就把他們全殺光。」

　　馬可仕走到銅欄杆內的吧檯，從架上拿了兩個第凡內的水晶酒杯，倒了兩杯約翰走路藍牌威士忌。走回來後，他把其中一杯拿給尼克。「我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感覺，但我得喝點東西才能讓自己平靜下來。」

　　「謝謝。」尼克微微傾斜酒杯，向馬可仕表達謝意。「我得找到那個扣下板機的凶手。」尼克說。

　　「如果你把她帶走，遠離拜瑞丘，那個槍手來時她就不會在家。」

　　「話是沒錯，一個半小時前我叫她離開，可是這樣還是無法阻止那些人追殺她。茱莉亞沒搭上那班飛機，雖然她暫時逃過死劫，晚上還是被殺了。誰敢肯定如果我現在把她帶走，之後那些人就不會再來殺她？趁我現在還有辦法、還有時間，我必須找到那名凶手，」

　　「我還是搞不太清楚。」馬可仕說。

　　「相信我，我已經跟這東西在一起好幾個小時，但我直到現在還是無法掌握這玩意。」尼克說：「我做的每一件事情對未來都會產生影響，我之前已經看到一些後果。我到這裡把這一切都告訴你，其實就改變了我無法預見的未來。

　　「因為我告訴你即將發生的事，三個小時後，你就不會阻止我回去自己家，想辦法找出是誰殺了茱莉亞；三個半小時後，你就不會看到我坐在她的屍體旁；四個小時後，你就不會帶我回你家，以朋友之姿給我一杯威士忌。」尼克舉起酒杯。

　　「我們之前就坐在這個房間裡，你打電話給你的朋友米契．席洛夫，說他是最好的律師，不過他會晚點才到。此外，他昨天晚上賭洋基隊會輸時欠了你一千塊。」

　　馬可仕震驚地看著尼克，彷彿他剛展示了一項神蹟。「我還沒有告訴任何人那件事，這真是太瘋狂了。」

　　「現在你會對一切改觀。」

　　「尼克，」馬可仕注視著他的好友。「但有些事情不會改變，我還是會為你做出那些事。」

　　「不，你不會。」尼克說。

　　「我會……」

　　「不，你不會，你不會在這裡，因為我要你帶茱莉亞離開這裡，走得越遠越好。不要讓她離開你的視線。」

　　「我以為你已經試過了，你說她一小時後離開。」

　　「我的確試過了，她五點五十九分時開車離開，但如果你陪她一起走，如果她在這個小時就跟你離開這裡，而不是一個半小時後才走，那就有人能照顧她，這樣她就安全多了。」

　　「你知道，我願意為你們兩個做任何事。」

　　「我知道。」尼克點點頭，表達無盡的謝意。

　　「我有個朋友叫班．泰勒，你知道吧？我想我們就去找他好了。茱莉亞住在一個前任軍官的家裡一定會安然無恙。」

　　「好極了。」

　　「我要怎麼知道什麼時候才算安全？」

　　「我會去找你。」

　　「要是我沒有你的消息怎麼辦？」

　　「那就去找警察，因為這表示我已經死了。」

　　尼克為馬可仕解說一切，告訴他過去每個小時所遭遇到的事情，他告訴他自己掌握了哪些資訊，從聖克里斯多夫獎章到藍色雪佛蘭，從茱莉亞辦公室橫飛的子彈到他剛剛在漢尼寇家看到的一切。

　　「我問你一個問題。」馬可仕說：「在信件下方有些奇怪的文字……」

　　尼克拿出那封信，看著下方的怪符號。

　　「我不了解那是什麼意思。」尼克說。

　　「我以前從沒見過這種文字。」

　　「我也沒見過，但是我沒時間操心這個問題。」

　　「你後來發生了什麼事？」馬可仕問。

　　「他們以謀殺她的罪名逮捕我。」

　　「我的天啊……這真是太荒謬了。」

　　「他們來這裡逮捕我時你也是這麼說。」尼克指著這間書房。

　　「你被逮捕了？」馬可仕不敢置信。「就在這裡？」

　　「你為了阻止他們還差點把那些警探打昏。」尼克笑著說：「我都還沒謝你呢！」

　　「不客氣。」馬可仕困惑地說：「我覺得──這真是太瘋狂了。」

　　「他們踢爛了你的門。」

　　「哪一扇門？」馬可仕咬著牙。

　　「事實上，是兩扇門。」尼克充滿歉意地說：「大門和書房。」

　　「該死的傢伙，這兩扇門很貴耶。」

　　「不過，你要是知道洋基隊又打贏紅襪隊應該會很高興。」

　　「那米契又欠我一千塊了。我現在應該打電話給他加碼才對，賭雙倍，否則免談。」

　　「傑特在九局後半時打了一個全壘打大滿貫，以六比五贏了紅襪。」

　　「那我一定要打給他。」

　　尼克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淡去，他把一張紙交給馬可仕。「我已經查出這個凶手的車牌了。」

　　「尼克，」馬可仕試著在這毫無邏輯的情況下以最理性的口吻說：「把這交給警察處理吧！」

　　「叫他們查一個尚未發生的謀殺案嗎？」

　　「你總不能帶著這個到處亂闖啊。打電話報警吧！」

　　「我已經打過了，他們幫不上忙。」尼克深吸一口氣。「鎮上每個警察都到墜機現場去了，她被殺之前沒有人會過來處理。」

　　「那你應該給他們看你手機裡的照片。」

　　「他們會把我當瘋子關起來，然後她還是會死。」

　　尼克從桌上拿起懷錶，看了看時間：四點三十分。「拜託，幫我查出這個牌照號碼的車主，我的時間不多了。」

　　馬可仕以同情的眼神看著尼克，他拿起那張紙撥打電話。「海倫嗎？」他不等她回答便繼續說下去。「我要妳把南西、吉姆、凱文、喬治、尚、凱西、傑克和史帝夫全都叫過來，馬上到會議室來，這是緊急事件。」

　　「我可以借你的電腦嗎？」尼克低聲問。

　　馬可仕點點頭，尼克坐在三個螢幕前，每個螢幕上都有財務報表、股票行情指示器和新聞報導。

　　「用中間那臺，」馬可仕說完後走出書房，電話緊貼在耳邊。「我需要這些東西……」

　　尼克把PDA放在電腦前，藉馬可仕的紅外線傳輸器將檔案傳到電腦裡。跟先前一樣，有六個檔案從螢幕上冒出來。

　　他迅速跳到第二個檔案，螢幕中出現數個錄影畫面，沒有聲音，感覺像是某種廉價的學生影片。尼克按了一下滑鼠，將檔案反白、放大畫面，他把焦點集中在放大的鋼鐵門上，他快轉到那扇門緩緩打開的畫面，門開後，那名深色頭髮的男子出現，他將影片定格。

　　他按下列印鍵，從印表機拿出那張雖然模糊但尚可辨認的圖片。這男人骨瘦如柴，穿著有花樣的白棉杉，臉頰枯槁，眼睛隱藏在鏡片底下。

　　尼克仔細看著列印出來的圖片，回到原始影片的螢幕前，卻看不到那人襯衫的領口有什麼東西。尼克手伸進口袋，拿出聖克里斯多夫獎章檢查它的長度，發現這東西放下來至少會垂到那人的第二顆鈕扣之下。

　　尼克按下撥放鍵，又看了影片幾秒，直到它化成一片雪白。他快轉了二十幾分鐘靜止的白色畫面，最後檔案結束。

　　他往下看第三個檔案，找到臥室和客廳的畫面，快轉後發現整整二十分鐘的片段都沒有任何動靜。他在第四和第五個檔案看到他認得的地方，保險箱和儲物間，還有走廊和會議室的監視畫面。這些畫面不斷循環拍攝尚未被割破的展示櫃、漢尼寇的辦公室和鋼鐵打造的保險櫃，展示櫃裡有一大堆精緻的刀劍和槍枝，此時仍好端端地擺在上頭，兩個保險櫃的門都安全地鎖著。隨後，畫面上的時鐘從十一點十五分開始，兩個檔案都變成一片白。

　　尼克按下第六個，也就是最後一個檔案，但他卻碰到障礙。一個視窗冒出來，表示「無法辨識檔案」。他又檢查了一遍，從PDA重灌，這時馬可仕正好走回書房。

　　「看樣子是加密檔案。」馬可仕從尼克肩膀上方看著螢幕。「很可能是只有特定人士才能開啟。」

　　尼克拿出懷錶看了一下時間。這個小時只剩十分鐘了。他從這些檔案裡找到的東西並不如他預期多。

　　「你找到了什麼資料？」馬可仕問。

　　「不多。」尼克把那名男子的圖片拿給馬可仕。「看樣子搶劫案是從十一點十五分開始的。」

　　「好吧！」馬可仕邊研究照片邊說：「你至少找到一張臉了，這是個好的開始。」

　　「如果我有一個月的時間，這樣的進度還算不錯，可是我只剩下幾個小時。」

　　「你也許只找到一張臉，不過我找到了更多資料。」馬可仕讀著手上的傳真。「這輛雪弗蘭是租來的。」

　　「該死！」尼克搖搖頭。

　　「別緊張，」馬可仕讀完傳真後，交給尼克一張方臉男子的相片，他的金髮往後梳，從襯衫衣領和領帶的寬度來看，這是一張舊照片，至少有二十年之久。「他的名字叫保羅．卓弗斯。」

　　尼克比對兩張照片，一點都不像同一個人。

　　「這種資料我要怎麼用？這傢伙有可能是張三或李四，任何人都有可能。」

　　「對我有點信心好不好？我叫全辦公室的人把手上的工作放下，全力查出這名男子的來歷。」馬可仕繼續念：「這傢伙事業做的很成功，住在賓州海沃福德鎮一條大街上。已婚，有兩個小孩，生活無趣。除了開開自己的飛機之外沒什麼嗜好。」

　　「他來自賓州？」尼克詫異地問。

　　「你聽聽看這個，我的手下到處都查遍了。」馬可仕看著尼克，驕傲地說：「他今天開著自己的飛機抵達威徹斯特機場，不過我們去查時，卻找不到任何他從賓州或紐澤西機場起飛的紀錄。」

　　「也許你漏掉了某個機場。他從哪裡起飛有很重要嗎？」

　　「我們還不知道這到底重不重要，大偵探。」馬可仕微笑著說：「赫茲跟他公司簽了一個合約，今天早上八點三十五分將一輛車送到私人停機坪的航站。他一下飛機就拿到這輛車了。」

　　「好，」尼克催促他的朋友趕快說下去。「如果他打算搶劫，為什麼還要租車？為什麼要留下這麼明顯的證據？」

　　「我們一步一步來好嗎？」馬可仕說：「他在保全公司工作，在許多富豪的眼中，他是保全專家，聲名僅在麥可．聖皮耶之下，他在這一行是公認最擅長設計保全系統的人，他甚至身為執行總裁，跟兩個弟弟同是這間公司的老闆。他們經營國內數一數二的保全公司。」

　　「這是一起有內應的搶案。」尼克以就事論事的口吻說。

　　「從我手下查出的資料顯示，他在全球有超過五千萬的資產，身價高到不行。我打賭他的錢是以不法手段或販賣保全機密賺來的。」

　　「不對，這樣說不通。」尼克說：「我記得你說他是主要負責設計的人，同時也是執行總裁，如果他的保全系統有漏洞的消息傳出去，那他的生意不就毀了？他會立刻遭到調查。」

　　「沒錯，不過他在劫案當天出現也是事實……對吧？」

　　「表面上來看他可能是內應，但還有其他人。他絕對不是凶手。」

　　「我的下屬在查卓弗斯這個名字時，查到他八點半離開佛州。」

　　「你說他八點三十五分才拿到他的車，這樣說不通。」尼克說。

　　「我知道，不過更奇怪的是，這位在飛機上的人是他弟弟山姆．卓弗斯，他搭的這班飛機是今天早上十點十分抵達威徹斯特機場的。」

　　「兄弟聯手？」

　　「兄弟的其中之一準備好一切，然後去接另一個人，兩人一起犯案，接下來幾個鐘頭就湮滅證據──」

　　「還有殺害茱莉亞。」尼克陰沉地補充。

　　「我拿米契欠我的兩千塊跟你打賭，他們殺了她之後，今晚就會開飛機離開。不過這件事不可能發生的，對吧？」馬可仕微笑。「因為茱莉亞不會有事，她會活得好好的。」

　　「謝謝你。」尼克說。

　　「不要道謝，這是事實。」馬可仕用力點頭。「你知道的，你手上有卓弗斯兄弟的名字，又拿到其中一個的照片，還有一張闖入漢尼寇家的竊賊影像。如果我是你，我就會帶著這些資料去報警，告訴他們這件搶案，跟他們說，你確信他們正在追殺茱莉亞，讓他們著手幫忙，你自己也去調查。」

　　尼克微微一笑。「幫我個忙好嗎？」

　　「又要幫忙？老天，你想叫我幫多少忙？」

　　「麻煩你給自己寫封信。」

　　「什麼？為什麼？」

　　「因為我還需要你幫我。」

　　「我又不會阻止你，我也不會不幫你。」

　　「我知道，」尼克笑著，他很高興能有馬可仕這樣的好朋友。

　　「不過我下次再見到你時，會是在幾個小時之前，你不會記得現在這些事。」

　　「我只能說，這真是太詭異了。」馬可仕迅速回到書桌前，拿出一張私人專用信紙。

　　「記得一定要寫一些只有你自己才會知道的事。」尼克說：「如果是我知道、或太顯而易見的，你一定不會相信我。」

　　「親愛的我！」馬可仕半開玩笑地說，隨後立刻轉為正經的態度。他寫得很快，不到兩分鐘就寫完，他在信末簽名，把手伸進抽屜拿出公司的大印章蓋在他的簽名上，他擠壓了一下把手，在匆忙寫成的短簡上做出浮凸圖樣。

　　「蓋在我簽名上的浮雕印章是我私人專屬的，」馬可仕說：「沒有人有這種印章，我只在公司的文件使用，而且都會蓋在我的簽名上，才能印證交易的有效性。全天下只有這一個印章。」

　　馬可仕把信折好，拿出一個信封放進去。

　　「等一下，」馬可仕轉身回到電腦前，他上網找出華爾街日報的網頁，頭條新聞大多是有關五〇二班機失事的消息，接下來是財經消息，每天關帳時的數字，有道瓊工業指數、S＆P 500交易指數、羅素指數和美國政府債券，下面還有最新的財經頭條新聞。他按下列印，把印出來的文件一起塞進信封。

　　「如果我要告訴自己一些關於未來的事，也會加入一些營利證據。」馬可仕說完，封了信緘，並在上面快速寫下自己的名字。

　　「我讀到這封信時一定會覺得我們兩個都瘋掉了。」馬可仕把信交給尼克，尼克迅速將信塞進運動外套的口袋裡。

　　「只要有說服力就好，我不在乎你怎麼想。」

　　尼克看看懷錶，四點五十九分。

　　「我要你帶茱莉亞離開這裡，」尼克說：「答應我你會好好照顧她。」

　　「嘿，你要相信我！」馬可仕試著安慰他。

　　「要是我出了什麼事……」

　　「要是你出事，我會召集一整支軍隊把那些混蛋找出來，讓他們後悔莫及。」

　　尼克微笑了一下，眼裡充滿感激。他走出書房，走過前廳，迅速跨出大門。

　　馬可仕從觀景窗外看著尼克穿過長長的側院回到自己家中，他突然想到一些事，又打開大門追了過去。「喂！那我要怎麼……」

　　但兩家之間那偌大的側院中已無尼克的蹤影。

　　他彷彿憑空消失了一般。

6

　　蘇利文運動場是位在市中心外圍、占地兩英里寬的一塊地，這裡有各種球場和運動設施，六年前由戴塔國際公司捐給政府，以便替他們在附近不斷擴增的分公司減免大筆房地產稅金。他們不僅提供土地，還聘請許多建築設計師、營建工人和庭園造景師，建造了全紐約州最好的公共運動場所，唯一的目的只是提供運動員一個可練習的地方，也讓愛運動的人和學童有個娛樂場所。

　　這裡有附休息室的棒球場、橄欖球場、曲棍球場、網球場和籃球場。還有全跑道的足球場和從十一月開放到三月的戶外冰上曲棍球場；中央建築設有衣物櫃、廁所、沐浴間和育嬰室，父母可以來觀看孩子踢球，打球。

　　這些草坪跟高爾夫球場一樣美觀，整個運動場都裝了灑水系統，工人還會定期保養、修剪運動場四周的灌木叢和花花草草。

　　此地正好位在機場西北兩英里外，也是觀看飛機起降的完美地點，可以看到威徹斯特機場每天來來往往的飛機。

　　要在這起死了兩百一十二個人的悲慘墜機事件中找到一點光明面，似乎有點不太可能，只能說還好現在是夏天，又是星期五，學校已經放假，本鎮的露營區又位在另一頭；當八噸重的噴射機墜毀在橄欖球場、在地上撞出一個十英尺深的大坑洞時，這裡空無一人。飛機墜毀時拖行了半英里遠，一直到棒球場和足球場，最後停在距離體育館中央建築約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

　　這棟建築原本是為了娛樂大眾而建，如今卻成了收拾五〇二班機殘骸的駐站和臨時休憩場所。

　　郡內各地的消防車排成火車般的漫長隊伍，飛機殘骸四周圍繞著環形車陣。幾千加侖的水不斷噴到依然在發熱冒煙的大坑洞裡；消防員身心俱疲地坐在消防車的腳踏板上，儘管他們如此賣力，卻仍救不到一個活人。

　　國民警衛隊的一小群士兵守在那裡照看空難現場，他們從不曾想像，在美國本土服役時竟會被派到這般慘劇現場。

　　飛機被炸成了碎片，像某個怪物咬開汽水罐，用牙齒將鐵殼撕裂一般。墜落在森林邊緣的白色機尾如同從地底冒出來，東北航空的商標並未被大火燒盡，飛機的登錄號碼N95301仍清晰可辨。那也是這堆殘骸中唯一能讓人認出是噴射機的東西。

　　死亡的味道飄在空中，如果那恐怖的景象仍不足以讓人卻步，那麼燒焦的血肉、融化的金屬和焦黑的塵土也夠令人作嘔了。高度易燃的噴射機燃油令整架飛機墜地時猶如火球，爆炸時的高溫將四分之一英里內的樹木花草全都烤焦。火球爆炸時，上方形成一個巨大的蕈狀雲，幾英里外都看得到，黑煙將天空染黑，遮住太陽好幾個小時；其後，用來滅火的水化成白色蒸氣取代了黑煙。奇怪的是，雖然大部分的殘骸都已被燒得難以辨識，但仍有些部分幸運地未被火舌碰觸。

　　幾塊鋁殼碎片歪歪扭扭地躺在泥土地上，旅客的行李箱都被掀開，散落一地；女人的衣服和兒童運動鞋破爛不堪，顯示出墜機時產生的力量及發生在人身上的慘劇有多嚴重。

　　到處都是屍骨殘骸，總共有兩百多具。不論男女老少都難以辨識，沒有人能保留全屍；幾百塊蓋著遺體的白布邊緣又溼又髒，這些白布散布整個運動場，讓人不禁聯想到躺在白布底下的死者會是何等景況。

　　死亡來時總是毫無警訊。

　　傷心欲絕的家屬被鎮民和親人攔在外面，哀痛的哭喊在四周迴盪，除此之外唯一的聲音只有冒著水蒸氣、嘶嘶作響的地面。沒有人談話聊天，大家都避免跟別人眼神交會。

　　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在檢查飛機殘骸和尋回黑盒子的同時，不准任何人移動任何東西，紀錄器也一直錄到最後一刻為止。

　　每塊殘骸旁都放著一面小黃旗、電腦條碼和標示號碼，他們將這些碎片分門別類，讓電腦能重製現場，供專家分析造成意外的原因。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將徹底搜查這些碎片，也會極小心地重現墜機前的時刻，企圖解開造成這起空難的原因。他們的目標都是為了預防將來發生同樣的悲劇，並協助完成新的飛航守則，這樣一來，這尚未判定的失事原因便不會再釀成另一齣悲劇。

　　尼克開往蘇利文運動場時，根本無法迴避墜機造成的各種景況。幹道支線的坡道通到那個下陷得幾乎成為山谷的平原，四周盡是令人哀痛欲絕的畫面。上百輛救護車等在一旁，現在，救難專家和醫療人員的工作只是運送屍體到太平間而已。

　　志工的汽車和卡車排列在道路兩旁，間雜著軍隊的吉普車和幾輛越野車。從空難現場出來、走向車子的人們大都彎腰駝背，臉上布滿淚痕。

　　尼克繞過最後一個彎道來到運動場的入口，被一位身穿綠色軍服，肩背M16來福槍的國民警衛隊員攔住，他的手在空中畫圓圈，表示尼克應該掉頭離開，尼克不理會他的手勢，逕自搖下車窗。

　　「先生，」這位警衛隊員走過來說：「你得離開這裡。」

　　「我要去找警察。」尼克對這位年輕人說。「有什麼問題嗎？也許我可以幫忙。」

　　尼克看看這位金髮的年輕後備軍人。他一定不超過二十五歲，可能拿了政府的學生貸款，因此必須服役好幾年才能償還。

　　「我要去找警察，現在就要去。」

　　「那你得先跟我解釋清楚。」這位年輕的軍人顯然很享受初次嘗到權力的滋味。「你不能進去。」

　　尼克將手伸出窗外，勾勾手指，示意他走近一些，好讓尼克能看到他左胸前的名牌。他以柔和平穩的聲調說：「二等兵馬納斯？」

　　「是的，先生，什麼事？」

　　「你叫什麼名字？」

　　「尼爾。」

　　「尼爾，我想你應該知道怎麼使用那個武器吧？」

　　「我是射擊班的高材生。」

　　「很好。」尼克點點頭。「有人想要殺我太太，尼爾，為了這件事，我非去找警察不可。」

　　尼爾看到他眼中的真誠，很快就揮手讓他通過。「他們在體育館中央建築那裡。」

　　如果在路口看到的景象是死亡，那進入主要停車場之後映入眼簾的大量救護車，絕不亞於地獄。

　　尼克走出車子，四下張望，一時之間竟忘了自己的處境。就算他從不曾參戰，但在望著焦黑屍塊散落在原本的運動場時，他也能想像那會是什麼樣的景象。

　　數百人湧進空難現場，看起來像焦黑畫面中的一群螞蟻。有的人在遺體間穿梭，掀開白布檢視焦黑的屍塊，試著判斷出那是成人還是小孩、是男還是女。其他人替殘骸做記號，尋找線索，還有人在現場拍照錄影。

　　尼克在人海中穿梭，途中經過新聞組的卡車和臨時發電機，經過裝設超大鹵素燈的平臺。在夜幕降臨之後，這些燈仍能繼續照亮這塊殘破的土地，好讓工作人員能繼續保持二十四小時的警戒。

　　最後，尼克終於抵達指揮站，他們在磚塊建築物旁搭了一列帳篷，牆邊擺著牌桌和鐵椅，臨時電話和倉促安裝的電腦由各公司行號和本地學校送來，補充國家警衛隊帶來的桌上型電腦和手提電腦的不足。

　　尼克找到一張放著潦草標示的桌子，上面寫著「拜瑞丘警局」。一個寬肩的魁梧中年男子坐在桌前，他的灰髮只剩下一點點黑色。尼克立刻認出這名男子，他曾在六個小時後的未來打斷過警探的審訊。

　　「戴利亞隊長嗎？」尼克問。

　　「我是。」隊長抬起一雙疲憊的眼睛。「需要幫什麼忙？」

　　「我……」尼克停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我知道今天你和大家都不好過，但我有個需要緊急處理的狀況。」

　　隊長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今天早上發生了一樁搶劫案，是很大的劫案，超過兩千萬元的古董和珠寶在楓樹街的華盛頓大宅遭竊。」

　　「我完全沒聽說這件事。」戴利亞歪著頭驚訝地說。

　　「我妻子是這名屋主的律師，她接到通知，也去現場證實了這起搶案。」

　　「怎麼偏偏在今天，可惡！」隊長站起來左顧右盼，疲憊的眼神被挫敗的情緒取代。「我不知道能派誰過去，我們已經嚴重人手不足了。那個地方現在有保全嗎？」

　　「有，」尼克說：「不過這不是我來此的原因。」

　　「不然你是要來自首嗎？」他從臉上撥開一綹汗溼的頭髮，但話一出口他立刻後悔了。「抱歉，今天真的太累了。」

　　尼克望向別處，此時的他已經無法回頭。他轉回頭說：「犯下這宗搶案的人在追殺我妻子。」

　　「你說『追殺你妻子』是什麼意思？」隊長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他們要殺她。」

　　「你怎麼知道的？」

　　「他們已經偷了她辦公室的備份資料。」

　　戴利亞思索片刻。「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尼克拿出列印的圖片。「這人有涉案，但我不確定他是怎麼做到，也不知道他是誰。」

　　「這是從哪裡拿到的？」隊長問。一面研究著那張照片。

　　「我從監視錄影帶裡列印出來的。其他人的臉孔還沒出現，保全系統就遭到干擾，什麼都看不見了。我認為保全公司的人也有涉案。」尼克停下來，希望自己已經說服了這位隊長。「可以從這個開始調查吧？」

　　隊長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那張圖片。

　　「有輛雪佛蘭羚羊在我們家附近徘徊，」尼克撒謊。他是在「未來」看到那輛車的，而且那車上還載著殺害茱莉亞的凶手。「我從這輛車的車號查到赫茲租車公司，根據紀錄，這輛車租給一位名叫保羅．卓弗斯的男子。他是保全公司的老闆，負責那棟失竊房屋的部分保全系統。」

　　「你是警探嗎？」戴利亞隊長狐疑地問。

　　「不是。」

　　「那你怎麼會這麼快就查出這些資料？」他的口吻中充滿懷疑。

　　「如果有人要殺你的妻子，你就會驚訝地發現你的搜查資源有多豐富。」

　　戴利亞思考尼克的話片刻，點了點頭。「你妻子現在人在哪裡？」

　　「她跟朋友在一起。」其實尼克並不確定這個小時她人會在哪，不過他心想，在不確定能否信任對方之前最好不要透露太多。

　　隊長從桌上拿起無線電話機，按下側邊的按鈕。「包伯？」

　　「是。」對方回答，話機有相當嚴重的靜電干擾。

　　「過來一下。」隊長大聲說，將無線電話機放回桌上，隨後轉向尼克。「我老實告訴你，現在我們實在沒有人手。如果沒有人拿著槍指著你老婆的腦袋，很難判定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危險。我了解你很擔心，但不管那些搶匪是誰──我們以後會去調查，他們很可能早就跑遠了，不會留下來等著被抓。」

　　隊長又坐下去，繼續處理文書工作。他拿起電話。

　　尼克轉身四處張望。體育館中央建築的門開了，外面的哭號聲也跟著湧入。他們在這棟建築內替死者的親屬安排了休息的地方，一小群來自國內各地的人們從不曾想過，今天起床之後竟得面對這種局面。尼克了解他們的痛苦和悲傷，因為他自己也因茱莉亞的死痛苦過，也曾經站在她殘破的遺體前哀悼。

　　面對所愛之人驟然離世，難免會有萬千思緒起伏：怨恨、憤怒、自憐、愧疚、悲傷，甚至想到一些不可能的事。如果……會如何？要是……就好了。要是他因為塞車而趕不上飛機的話會怎樣？要是我叫她等到下週一才去會如何？要是我沒逼他把班機改成今天、好讓我們下週能去海邊玩，不就沒事了？

　　……要是她突然因公事被叫下飛機呢？

　　尼克知道自己很幸運，他很有可能會孤單地站在這棟建築物內，跟那些陌生人一樣傷心欲絕，如此一來，他就再也不可能讓茱莉亞起死回生。她曾經坐在這架失事的班機上，找到自己的座位，手提行李也放好，安全帶也扣上，坐上一架目的地是死亡的班機。

　　但茱莉亞卻得救了，她逃過了一劫，從死亡班機上被叫下來……

　　但她只多活了七個小時，命運賜給她的那七個小時又被貪心的歹徒奪走，她永遠都沒機會了解這點，她不會想到，自己最後竟被那個救了她一命的搶匪所殺。

　　尼克聽到小孩子的哭聲，他們的父親已經不可能依約回家了，死去的父親讓妻子獨自一人面對這世界。他突然想到口袋中的懷錶，好奇地想著，為什麼他會被牽扯進這個扭曲怪異的白日夢中？為什麼他有機會將茱莉亞從墳墓拉回來？這一切都是他在幻想嗎？是一個他無法逃出去的希望之夢嗎？他親眼看到每個鐘頭倒退回去時，四周環繞著讓人難以解釋的一切；他看到茱莉亞的屍體躺在地上，但不久之後，又在廚房裡看到活生生的她。這些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他的時間流，跟周圍的人完全不同。

　　中央建築的門緩緩關上之後，哀泣聲也被關在門外，他再次把自己拉回現實。他得把所有不合理的事和自己經歷過的一切痛苦拋在腦後。他必須違背愛因斯坦的物理學，用心將時間的鴻溝補起來。今天，他會再次將茱莉亞從鬼門關拉回來，他會讓「假如」成真。

　　帶著無比的決心，尼克轉身看著警察隊長正跟一位身穿過緊黑襯衫、身材高大魁梧的男子說話，他的槍和槍套掛在藍色牛仔褲的皮帶上，雙手被煙燻黑，滿臉都是汗水。蓬亂的黑髮說明了他是如何度過這一整天的。

　　「昆恩先生。」隊長叫他過去。

　　尼克走近那位警探，希望他已經找到一位願意相信他、並幫他阻止凶手的伙伴。

　　「昆恩先生，這位是包伯．夏諾。」

　　尼克轉頭過去，筆直地注視對方藍灰色的眼睛。當他發現自己看著的人是誰時，心中升起一陣恐慌。

　　「包伯．夏諾。」那名警探正準備跟他握手。

　　尼克感到天旋地轉。站在他面前的人就是在未來逮捕他的人，那時候，這名警探對待他的態度比老鼠還不如。這個男人曾站在偵訊室裡，拿著警棍對付他，還大吼著指控尼克謀殺茱莉亞；他拿槍指著他的頭，恨不得立刻扣下板機。

　　夏諾的表情跟尼克今天見到的絕大多數人一樣：疲累、挫敗、絕望。

　　「有什麼事？」夏諾問。

　　尼克的眼神落到夏諾的頸部，他過緊的襯衫打開了幾個扣子散熱，露出健壯的胸肌；他脖子上沒戴聖克里斯多夫獎章，尼克稍稍減輕了對這位警探的戒心。

　　尼克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他很難擺脫對這名男子的恐懼感，生怕他會認出他。當時尼克因為他而從偵訊室逃出來，但他提醒自己，這些事都尚未發生。

　　尼克說：「有人在追殺我妻子。」

　　「你說『追殺』是什麼意思？」夏諾的語調中充滿倦意。

　　「有人要殺她。」

　　「真要命，」夏諾語氣中有著關切。「好吧！你叫什麼名字？」

　　「尼克．昆恩。」

　　「那你的妻子呢？」

　　「茱莉亞。」

　　夏諾將他帶到帳篷角落，拉出兩張椅子，自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示意尼克也坐下。「要我拿飲料給你嗎？水、可樂，還是其他的？」

　　尼克坐下，搖了搖頭。

　　「你把一切跟我說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夏諾說。

　　尼克把搶劫案和茱莉亞辦公室電腦資料遭竊的事告訴他，他向夏諾解釋這些搶匪是如何湮滅證據。尼克說出口的每一個字都謹慎選擇過，免得不小心講出發生在未來的事。「我可以問你她現在人在哪裡嗎？」

　　「她……」尼克停頓一下。雖然夏諾不像在偵訊室裡那般兇惡，但他仍未贏得尼克的信任，他認為自己最好還是先隱瞞實情。反正他現在也不知道她到底會在哪裡，尼克撒謊：「她在朋友家。」

　　「一個人嗎？」

　　「她跟幾個同事去找一位住在貝德福德的朋友。」

　　「她為什麼不跟你一起過來？」

　　「因為她很害怕，也不想離開那裡，而且她說來這裡她會受不了。」

　　「這我可以理解。」夏諾望著外面的慘況。

　　「她本來也在那班飛機上。」

　　「老天！」夏諾震驚地瞪大眼。「你剛剛沒提到這個。」

　　「她下飛機是因為收到簡訊，說有人闖入那棟房子搶劫。」

　　夏諾臉上露出嘲諷。「命運真令人難以預料。她現在心情一定很不好，她才逃過空難，現在又成了瘋子的槍靶。」

　　尼克在夏諾臉上看到同情之意，他比之前那個逮捕他的警探更有人情味。「你結婚了嗎？」

　　「我結過婚，但我妻子無法忍受嫁給警察，她認為警察的待遇跟風險不成正比。」

　　「我很遺憾。」

　　「算她沒福氣。」夏諾接著說：「她就是不了解，人生不只是為了錢，不只是領薪水為別人冒險賣命這麼簡單。人去做這些事情純粹是因為這是正確的。」

　　尼克逐漸能從夏諾的觀點去看世界。當夏諾審問他時，他認為自己正在審問兇嫌，這是他辦事的標準程序，也是逼凶手吐實的方法，當尼克搶了另一個警探的槍時……任何人都會跟夏諾有同樣的反應。

　　「聽著，我知道你認為你的妻子有危險，」夏諾說：「我也相信你。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去報警。這是正確的反應，也是最好的辦法。

　　「你帶來了一些資料，你提到那些保全公司，可是你似乎希望我們在一天之內查出這些人，但現在大家的腦袋都不大靈光，鎮上又大停電，說實在的，這不太可能。我是很厲害沒錯，我們這裡的人辦事能力都很強，但我們沒有那麼厲害。從你形容的那種嚴密的保全程度來判斷，那些搶匪很清楚自己在幹什麼，他們不但有足夠的情報，也很聰明。如果他們真的那麼厲害，留下的證據一定少之又少，甚至很可能連一點蛛絲馬跡也沒留下。調查這些事情需要人力，我們現在缺的正是人力。」

　　尼克知道他說的是事實，自己在心裡也歸結出同樣結論。要找到殺害茱莉亞的凶手機會微乎其微，但話說回來，能在墜機前被叫下飛機的機率又有多大？過去六個小時來，他所經歷的事以常理來看都是不可能發生，甚至超乎想像，然而它確實發生了──今天是一個勝算多於以往的日子。因此，他不打算輕言放棄。

　　「這是我從保全錄影帶中列印出來的。」尼克邊說邊將那張黑髮竊賊的照片遞給夏諾。

　　「我想看看完整的錄影帶。」夏諾研究著那人的面孔，良久之後，他終於抬起頭。「我得問你一個問題，你說華盛頓大宅的保全系統被解除，你妻子辦公室的備份也被偷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想你沒有把全部的實情都告訴我。」

　　尼克暗罵自己的愚蠢。他想把茱莉亞PDA的資料私藏起來，因為他知道那是凶手的最終目的。「她有從電腦備份過來的資料。」尼克坦承，他知道如果自己表現得太過神祕，一定會引人疑竇。

　　「那我得看看那個才行。東西在哪裡？」

　　「在我車裡。」事實上，東西就在他口袋裡，但在他走到車子那裡時，至少還有幾分鐘可思考這樣做是否明智。

　　「還有一輛藍色雪佛蘭在我家附近徘徊，那輛車租給了一位名叫保羅．卓弗斯的男子。遭竊那棟房子的保全系統正是他公司設計的。」

　　「好吧！既然你有保全錄影帶的備份，又有車子和卓弗斯的資料，那我們就有東西可以著手調查了。這樣吧！我們先開車到華盛頓大宅去一趟，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證據。」夏諾從椅子上站起來。

　　「那裡已經找不到什麼東西了。」尼克說。

　　「總會找到證據的。」夏諾自信滿滿，這時隊長正好走過來，聽到了最後這段話。

　　「怎麼不找丹斯去當你的後援？」戴利亞的口氣像在命令，而不是詢問。

　　「我不需要。」夏諾口氣有點不耐煩。

　　「我不是在問你，我已經叫他去你車子那邊跟你碰頭了。」

　　「這真是我有生以來最糟的夢魘，怎麼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夏諾走在蜿蜒的小路上時說。這運動場上到處都是破碎的屍體。「我們應該都有想過將來會以什麼方法離開人世，但我敢保證，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人最害怕的死法就是墜機。束手無策地被困在一個金屬容器裡、被拋來拋去、從飛機舷窗看到地面朝你直撲而來，光想心臟都會嚇得跳出來。別讓你太太來這裡，看到這些畫面會讓她精神崩潰的。」

　　尼克的目光一直無法從焦黑的地面和那些蓋著白布的屍體移開，屍塊飛得到處都是。

　　「這種畫面任誰也不想看到。」

　　「我恨不得阻止它，」夏諾說：「這樣就可以撫平所有人的痛苦。」

　　「每年有四萬多人死於車禍，一天大概有一百二十個，但我們的反應都不會像現在這樣。發生這種事的時候，我們一輩子都忘不了。」尼克搖搖頭。

　　「他們查出失事原因了嗎？」

　　「有差嗎？」夏諾說：「我聽到一些傳言，但這也不能改變什麼，又不能讓這些人活過來。」

　　接下來的半英里路，他們沉默地經過一堆救護車，車頂上的閃燈無意義地空轉；十四個新聞臺的攝影機對準十四個聰明伶俐、頭髮整齊、脣紅齒白的播報記者，每個人都希望自家的收視率能贏過別家電視臺。

　　「可惡！」尼克看到他的車被困在兩輛消防車和一輛救護車中間，他們正忙著照顧一位情緒激動到歇斯底里的死者家屬。

　　「別擔心，」夏諾說：「我來開車，你先去車裡拿那個保全資料備份，我的車是前面那輛黑色福特野馬。」夏諾指著五十碼外、在擁擠的道路旁的那輛光鮮亮麗的車。

　　尼克點點頭，打開車門，假裝從儲物箱裡拿了樣東西，塞進已放著茱莉亞的PDA的前胸口袋。他希望這樣不會讓原本已身處險境的茱莉亞情況更糟，但他知道，如果要讓夏諾幫他，夏諾一定得知道一切。

　　「你沒辦法自己處理這事情嗎？」一個穿著廉價上衣、繫著難看領帶的人走過來。「尼克．昆恩，」夏諾說：「跟伊森．丹斯警探打個招呼吧！」

　　尼克伸出手，但丹斯卻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我們這裡有兩百一十二名死者，我正在過濾殘骸和遺體，現在竟然要我過來跟他握手？」丹斯來到他們面前時說：「我現在沒心情去看早已被破壞的犯罪現場，我要回警局換個衣服。如果你要我幫忙，你只能去那裡找我。」

　　尼克心想，這個在「未來」逮捕他的人實在不是什麼「好警察」，雖然他先前扮演的是「白臉好警察」，跟他有說有笑；但現在的他氣喘吁吁，拖著疲憊的身體，太陽穴上積了一大堆汗水沿著臉頰滑落；他眼睛血絲滿布，燃燒著怒火，廉價的平底鞋沾滿汙泥，灰色長褲的褲腳捲到小腿處。

　　「聽著，」丹斯繼續向前走，夏諾則把尼克拉到一旁。「丹斯雖然是個混蛋，但他是個好警探。你先跟他回警局，讓他看看你的保全錄影帶。這傢伙有在撒哈拉沙漠嗅出清水的本領，此外，他也能查出更多卓弗斯的底細。我會先去華盛頓大宅和你太太的公司，看看能不能查到什麼。」

　　尼克點點頭，朝丹斯追過去，丹斯正脫下外套丟到綠色福特的後座。他的白襯衫腋下染上一大片汗漬，尼克打開乘客座，默默地坐到丹斯旁邊，丹斯怒氣沖沖地關上駕駛座旁的車門。他一語不發地發動車子，開離滿是爛泥巴的停車場。經過路上兩輛車後，正式離開空難現場。

　　一群志工、政府僱工和國民警衛隊員都在這裡進進出出，今早之前，這條彎路只有媽媽要帶小孩來玩時，才會開著迷你廂型車和豐田凌志車到這裡。

　　他們開出去時，停在路邊的車子越來越少，當他們經過那輛藍色雪佛蘭，尼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到車牌，很確定那是卓弗斯租的車。

　　「停車。」尼克說。

　　丹斯不理他。

　　「停車，那就是我跟夏諾還有你們隊長說的那輛車，那個王八蛋就在這裡。」

　　丹斯不理尼克，只是直接拿起座位上的無線電按下通話鈕。「隊長？」

　　「丹斯，你是在開我玩笑嗎？」戴利亞隊長大吼：「你才剛走三分鐘就有問題啦？」

　　「派個國民兵過來志工停車的路邊，這裡有一輛藍色雪佛蘭，車號是──」他轉向尼克，隨後才說：「──Z8JP9。叫他暗中盯著那輛車，要確定他了解你的意思。等那個人出現、準備離開時，就把他拘押起來，等我們回來。」

　　「沒問題。」戴利亞回答。

　　「別緊張，」丹斯終於對尼克開口。「如果那個人在這裡，他一定出不去。」

　　「他為什麼會來這裡？」

　　「等我們回去之後，這就是你要問他的第一個問題。」丹斯說。他用白襯衫的袖子擦拭額頭上的汗水，並把汗溼的頭髮從臉上撥開。

　　他們開在擁擠緩慢的路段，丹斯也懶得在車頂放警笛或閃燈，反正這樣也不會讓旁邊的人開快一點。

　　「抱歉剛剛對你發脾氣。」丹斯說：「夏諾這混蛋老是讓我生氣，今天已經是第四次了。」

　　「沒關係，今天每個人都不好受。」尼克說。

　　「不過你太太應該沒事吧？」

　　尼克點點頭。

　　丹斯鬆開領帶，丟到後座，然後解開襯衫上面兩顆扣子，把冷氣口轉向自己，當冷風吹到身上時，他舒服地嘆息。

　　「隊長把你跟你太太今天遭遇到的事情都告訴我了。碰到今天這種事，我們不得不把別的事情拋到腦後，忘了雖然我們正面對這起悲劇，但其他事情還是照樣進行。」

　　尼克聽著丹斯抒發感想，又忍不住去看這名警探袒露的脖子，尋找聖克里斯多夫獎章，但他又責備自己為何如此疑神疑鬼。

　　他們終於從漫長的幹道開出來，上了二十二號公路，這裡空盪到一種詭異的程度，跟身後的混亂場面形成強烈對比。

　　「他們說你有保全錄影帶的備份？」

　　「對。」尼克拍著胸前的口袋。

　　「你看過了嗎？」

　　「只看到一部分，不過我有看到一張臉，而且把它印出來了，如果你想看也可以。不過裡面大多是白茫茫一片，他們後來似乎解除了保全系統的監視器。」

　　「好吧！我們到警局再來看一下。你不介意我先去沖個澡吧？」

　　尼克搖頭後立刻就反悔了，他分秒必爭，時間有限，必須趁這個小時過去之前盡可能多蒐集情報。

　　「我身上好像都是死人的味道。」

　　「現在幾點？」尼克不想拿出那只懷錶。

　　車子慢慢接近設有綠色欄杆的大橋，這橋全長四分之一英里，距離橋下的凱斯克水庫有五十英尺高。這裡是全拜瑞丘最美好的地點之一。

　　「三點四十五。」丹斯說。

　　「我很不想這樣要求，不過……你覺得我們是不是可以……我太太她……」丹斯看著他，臉上的表情深不可測，隨後他終於點頭說：「好吧！我也不想當個不體貼的人。再過一分鐘我們就到警局了，那裡有發電機，進去之後我們馬上就開始處理。」

　　「謝謝。」尼克微笑，有點後悔沒早點來找警察。如果他先前就來找警察，找尋凶手的進展可能就快多了。

　　「幫我個忙，」丹斯朝車後面撇了撇頭。「我的體育用品袋在後座，可以幫我拿一下嗎？」

　　「沒問題。」尼克解開安全帶，轉過身，以扭曲的姿勢伸手過去拿只能勉強碰觸到的小帆布袋。

　　然而，丹斯卻毫無預警地突然猛踩剎車，防鎖死煞車系統使汽車的四輪在瞬間鎖緊，車子突然在橋中央停了下來。尼克被那股力量拉回原位，上半身被拋到地上，這時，一把九釐米的葛洛克手槍正好抵在他的額頭上。

　　「把手放在儀表板上。」丹斯大吼。

　　「怎麼回事？」尼克從地上爬回座位，乖乖聽話照做。冰冷的槍管壓在他的皮膚上，使他嚇得發抖。

　　丹斯右手拿槍，左手將手銬套在尼克手上，把他的雙手銬在一起。

　　「搞什……」

　　丹斯把尼克往前壓，從尼克外套底下的皮帶上拿走他的西格紹爾手槍丟到後座。

　　「你為什麼會帶著武器？」丹斯怒吼。

　　「別緊張……」

　　「慢慢打開車門走出去，還有，別做傻事。」

　　「別緊張，」尼克露出笑容。「我有執照，老天，你把我嚇壞了。」

　　「出去。」丹斯打開警車的閃燈，眩目的紅色閃燈讓人一時看不清楚方向。

　　「拜託，我有執照！」尼克邊說邊打開車門走出去，丹斯也跟著下車。

　　「把手放在欄杆上。」丹斯走到車後打開後車廂。

　　尼克看不到丹斯在做什麼，不過卻突然感覺有東西繞過他的小腿。有兩條大塑膠繩緊緊地綁住他的腳踝。

　　「你不覺得你有點反應過度嗎？」尼克低頭看著自己被綁起來的小腿。

　　丹斯把他轉過來，手伸進他外套口袋拿出茱莉亞的PDA。

　　「丹斯，你做得太過分了，你到底在搞什麼鬼？」尼克身子左傾，看了一眼敞開的後車廂。

　　他恍然大悟。

　　後車廂裝滿許多行李袋，其中一袋半開著，裡面冒出來了一個物品，在午後的陽光底下閃閃發光。是那把黃金劍的劍柄。

　　「你是在開玩笑吧？怎麼會是你？」

　　丹斯打開後座的門，拿出尼克的槍，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推進去，再用力關上車門，將尼克獨自一人鎖在後座。

　　尼克坐在那裡，從椅背上方望著儀表板上的時鐘，三點五十分。

　　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為什麼他會被捕，以及為什麼是丹斯負責調查此案。因為丹斯不但涉案，還控制了一切，他殺害茱莉亞、湮滅證據，還栽贓給他。這些陰謀全都是他主導的。

　　當前的情況真是糟得不能再糟，尼克現在終於明白是誰殺了茱莉亞，他現在知道該阻止誰了。

　　接下來的幾分鐘，他只要想辦法活下去就行了。他得撐到這個鐘頭的最後一秒為止。時鐘顯示時間為三點五十二分。尼克從不曾感覺時間可以如此之快，又如此之慢。丹斯打開後座車門，拿槍示意要尼克出來。

　　「你離我太太遠一點，否則我就……」

　　當丹斯以上膛的槍管抵著他的嘴，尼克立即住口。

　　「這PDA裡的檔案真是好東西，我不但能找到你家的電話號碼，連她的同事、朋友和鄰居的號碼都有了。我只要打個電話叫她來局裡一趟，順便告訴她你受傷了……」丹斯舉起拳頭，朝尼克結實地打了一拳，尼克的頭瞬間往後一仰，鮮血直流。「這樣說可以讓她動作快一點。當然，我們也得先查出來還有誰知道此事，你又把哪些朋友牽扯進來。」

　　丹斯從後車廂抬出一塊沉重的大鐵板，有一條腳踏車剎車線從中央穿過。他搖搖晃晃地往前走，把鐵板抬到橋中央的邊緣，然後噹啷一聲扔到地上。

　　「我們本來就打算等到今天晚上，」丹斯繼續說：「然後就到她家殺了她，栽贓給你；不過，既然你這麼愛惹是生非，看來我們只好現在就殺她了。」

　　尼克的心往下沉，這下他不但救不了茱莉亞，反而會害茱莉亞提早被殺。「夏諾會查出這是你幹的。」

　　「去他的夏諾，他笨得要死，最好有辦法查出來。」

　　丹斯將重達一百磅的鐵板塞進綠色欄杆底下，然後伸出左手緊抓著腳踏車線；他站起身，槍口抵著尼克腦後，逼他往前走。丹斯以左手將腳踏車線綁在尼克的手銬鏈中間。

　　「似曾相識嗎？是不是覺得以前曾經做過某些事情、曾到過某些地方？覺得時間前後顛倒了？」

　　尼克簡直不敢相信他會這麼說。

　　丹斯把鐵板推到他腳邊，挪到橋邊緣。

　　這時，尼克看到他的前胸，丹斯的襯衫一直開到腰際，他在抬重物時把下面三顆鈕扣也撐開了。尼克發現，也許這人是個壞蛋，也說要殺了茱莉亞，但他卻不是他要追蹤並阻止的人。他的脖子上空空的，胸前也沒有聖克里夫獎章。

　　尼克站在那裡，肚子抵著綠色欄杆，遙望橋下的湖面，那湖如此祥和平靜，跟一英里外的恐怖景像迥然不同，跟發生在橋上的事件也天差地遠。丹斯的確參與了搶劫，甚至有可能是他負責找齊槍手和組員，直接跟保羅．卓弗斯接洽，但他卻不是那個殺手，不是殺了茱莉亞的人。

　　尼克轉身，以怨恨的目光瞪視丹斯。他不是凶手，但他絕對是幫凶，也是想置茱莉亞於死地的人。尼克繼續怒瞪著他，要是他能碰到丹斯，肯定會當場扭斷他的脖子。

　　「後會有期。」丹斯奸笑。用膠帶把鐵板跟他的腳纏在一起，鐵板像蹺蹺板似地在橋邊搖晃了幾下，然後一端緩緩地往上翹，隨後下墜。

　　鐵板落下兩英尺時突然停了下來，手銬陷進尼克手腕上的皮肉裡。他試著抓住腳踏車線以減輕疼痛，可是它實在太細了，根本抓不住。鐵板有一百磅重，如果想搬住又吃力了點，但這重量比尼克平時練習舉重還輕。雖然他的手腕被銬住，但他仍用肩背輕易地將鐵板提了上來，他把身體往後仰，想把鐵板從欄杆上方拉起來……

　　丹斯突然抓住他被綁住的腳踝，把他的腿抬起，尼克倒趴在鐵欄杆上，丹斯利用欄杆當支點把他架起來，鐵板的重量讓丹斯輕易地將尼克抬起，一口氣扔到橋下。

　　眨眼間，尼克翻上半空，被沉重的鐵板拖向水底的墳墓。

　　頭下腳上地墜了五十英尺後，尼克撞入水面，頓時水花四濺，他覺得自己像撞到水泥地似的，鐵板的重量把他拖進水底，他的身體不斷下沉，沉入陰森的黑暗之中。湖水的深度從二十到三百英尺不等，橋下的水深似乎只有二十五英尺，但就算水不深也不可能增加他存活的機會。

　　他的肺感到灼燒，每下沉一英尺，耳壓就增強一分，尼克逐漸被拖向死亡。

　　那股重量撞到河床時，尼克彷彿沉到水底的浮標般整個翻了過來。霧茫茫的視線中，星星在眼前飛舞，幾道陽光劃破上方的水面照射下來，反映出水的深度，也照亮了有許多岩石和淤泥的湖底。

　　身為游泳健將，尼克憋氣的時間比大多數人長，但他不知道現在是幾點幾分，也不知道他的肺還能撐多久。

　　但他最痛苦的不是因為自己就要死去，而是因為茱莉亞。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最值得的一切都被奪走了。他感到異常羞愧，他竟無法將茱莉亞從鬼門關救回來。他竟然這麼好騙、這麼愚蠢，輕易地接受陌生人的幫助，結果卻被那些領薪水保護一般民眾的人民保母丟進湖底淹死。

　　尼克仰躺著，穩定地吐出一小口空氣免得讓鼻孔進水，提前溺斃。他扭動著身體，卻看到另一雙死人的眼睛。

　　這裡有一具屍體，直立地漂浮著，搖來晃去，那人的手腕被銬在一起，腳被膠帶纏住，也綁在一塊跟他相似的鐵板上。十英尺外的後方還有一具屍體，尼克看不清楚，但那名紅髮瘦男子身上的制服絕不會讓人錯認，他是警察。藉著照在水底的那幾道白光，他看到第三個人影，那人穿著藍襯衫，深色的長髮在變換不定的水流中飄著。這裡是墳場，是殺手棄屍的地方。

　　看到這幾具屍體，尼克當下明白為什麼丹斯會說什麼「似曾相識」。

　　他正前方的男子才剛死沒多久，半閉的眼睛，上翻的瞳孔，他的右眼腫起來，又黑又藍，下巴鬆弛，嘴巴半張，左下脣脹得很嚴重，好像有人狠狠揍了他的臉一頓後再殺死他。他的灰髮飄到臉頰上，像被風吹動的青草。

　　尼克的肺又開始燒灼，體內的空氣越來越少，他知道，一定已經超過一分鐘了，只要再過四十五秒……也許六十秒，在那之後他一定會昏死過去。

　　尼克抓著那個將他拖向死亡的腳踏車線，讓自己沉得更深一些；他抓住離他最近那人的皮帶，以戴著手銬的手伸進那人的口袋，掏出他的皮夾，緊緊抓住它，彷彿這樣就能救自己一命。

　　然而，這只是無用的困獸之鬥，他的肺像著了火一樣，當最後一點氧氣離開他的肺臟時，他的頭開始劇痛。已經超過兩分鐘，他死定了，他正準備向死神誘人的呼喚屈服。

　　最後一點氧氣給了尼克時間思考，他想著茱莉亞，想著她的美麗，她就要被帶離人世因為……

5

　　茱莉亞坐在汽車裡，停在殖民時期風格的池塘山小鎮住宅區車道。她跟許多拜瑞丘的居民一樣，一聽到空難發生馬上就衝去現場幫忙，但當她的目光落在五〇二班機的殘骸時，立刻發現這架飛機就是她本來搭乘的航班，她忍不住想起坐在她周圍那些乘客的臉孔，她差一點就遭到跟他們同樣的命運。

　　於是，她沒有到現場去幫忙，轉而去接洽一位臨時調來協助緊急狀況的退休醫生。她在一個半小時前到貝德福德去加油，現在停在這位醫生的家門前，等他收拾東西。

　　她獨自坐在車裡時，心中波濤洶湧，她因為逃過一劫而感到衝擊。而且，她不是唯一一個躲過死劫的人，茱莉亞摸摸肚子，知道今天有兩個生命因此獲救。

　　諷刺的是，她坐飛機去波士頓是為了見一位醫生，並不是像她說的那樣，是去開會。她和尼克結婚一年後曾住過麻州薩福克郡的溫斯羅普鎮，他的公司將他轉派到那裡，她也跟著搬過去，在波士頓一間小公司找了份工作。當時的一位同事推薦寇弗醫生給她，他不只擁有無懈可擊的好名聲，人也非常溫和幽默。

　　搬到拜瑞丘之後她也不曾換過醫生，反而利用出差時間順便去做每年的身體檢查。

　　她一星期前打電話給他，告訴醫生她的懷疑；於是，他安排一位本地的醫生幫她驗孕，結果證實她已懷孕六週。這使她心中充滿前所未有的喜悅。她想馬上衝去告訴尼克，但後來又想讓這件事更特別一點。所以她打算先飛去找寇弗醫生，做好產檢，照一張孩子最早期的超音波照片，錶框起來，在克馬勒餐廳享用浪漫晚餐時給他一個驚喜。他就是在那間餐廳跟她求婚，那裡是他們生命結合的起點，也是一個深具意義的場所，她想在那裡將這令人開心的驚喜消息用同樣隆重的方式告訴他。他們早晨的爭吵讓尼克陷入惡劣的情緒，但其實根本就沒有這頓晚餐，跟莫勒斯家一起吃飯只是她的策略，她想讓尼克陷入低潮，然後再迎接他們十六年關係中最有意義的一刻。

　　雖然他們有計畫要生小孩，但她想要明年再懷孕。他們的生活都有明確的規劃：先發展事業，準備儲蓄金，輕鬆地養育兒女。先前她完全沒有想過要懷孕。但她現在領悟到，他們兩人花這麼多時間計畫，想在生小孩前努力達到一定的成功，結果真正說到要懷孕生子，他們卻感到有點陌生。

　　懷孕的消息讓她非常驚訝，她也知道尼克一定會大為震驚。

　　她一直專心在律師事業上，期望有朝一日能成為公司股東。但這也使她失去許多的朋友，這些朋友已身為人母，早把發展事業的渴望拋在腦後。但在懷孕的消息被證實之後，她生活的重心大大地改變了。她知道這不是賀爾蒙作祟，不是因為要停止工作而產生的假象，這一切全是因為愛。

　　她和尼克在一起很久，他們生活富裕，也買下了夢中的家園，如願裝潢擴建，常常一起旅遊、享受生活。然而，兩人心中總有種空虛感，尤其是在假日時，那感覺更是清晰。她渴望生命中有著聖誕老人、復活節兔子、牙仙和萬聖節糖果的日子再度來臨。

　　茱莉亞想到墜機事件，想到那些死去的人，想到坐在她隔壁那位親切的老太太，不禁熱淚盈眶。她之所以會從飛機上下來是因為收到電腦自動傳送的簡訊，通知她有人闖入夏姆斯．漢尼寇的華盛頓大宅，是那封簡訊使她能多活一天，但得救的不只是一個生命，現在，兩個生命都從鬼門關被救回來。

　　她把這當成是孩子注定要出世的徵兆，這簡直是奇蹟。

　　她本來以為搶案可能是假警報，還覺得有點生氣。她下了飛機後立刻跳上自己的車，直接開往華盛頓大宅。她走到大宅四周檢查所有的門窗，發現全都鎖得好好的。

　　但在進入屋裡之後她就知道狀況不太對勁。她才進門不到三十秒，屋子就突然一陣搖晃。櫥櫃裡的瓷器互相撞擊，吧檯的玻璃杯也叮噹作響，這個地區好像發生了地震一樣。由於紐約州深處的地層是花崗岩，地震發生的機率就跟在百慕達打雪仗一樣微乎其微；屋內燈光閃爍不定，片刻後便熄滅；緊急照明燈很快亮起，照亮了樓梯和出入口；電腦備用電池發出斷斷續續的嗶聲，表示此時已經斷電，正在進行關機前的存檔作業程序。

　　她看看手錶：十一點五十四分。這時候她本應坐在飛往波士頓的班機上，而不是在停電的屋子裡走來走去。現在應該只是本郡深層的地底搖晃了幾下吧。

　　她走向廚房，在讀卡機上刷了一下通行證，保全系統有二十四個備份電池，於是她打開通往地下室的沉重大門，刺眼的緊急照明鹵素燈引導她走下樓梯，鹵素燈的光線稍微破壞了漢尼寇遠從巴黎運來、鳶尾花壁紙的貴氣質感。她在鍵盤輸入自己的社會福利號碼，在麥格納磁卡機上刷了三次，然後拿出八角形的鑰匙，將D字母朝上，插進不鏽鋼保險庫的大門。

　　她用力一轉，打開門後眼前一片黑暗。茱莉亞拿了一張椅子抵住門，讓光線從樓梯口照進來。

　　她的目光立刻落在正中央那個被割開的玻璃展示櫃，還有牆上不該有的紅色圓蓋盒，頓時心中升起一股怒氣，好像是自己被搶了一樣。她走進敞開的房門，探頭進去查看。防潮儲藏室的緊急照明燈亮著，看樣子這些箱子都沒有人動過。她走回主廳，穿過從樓梯口射進來的那道光，打開夏姆斯辦公室的門，走到隱藏在牆上的暗門前面，暗門被人撬開了，她推門進去。

　　這個房間幾乎全黑，微光從別的房間照進來，但光線不足，看不清楚。

　　她知道房間裡只有兩樣東西放在正中央。她謹慎地向前走兩步，慢慢調整視力，走向保險箱。她先摸到第一個，發現它是關著的，但第二個……她沒有進一步調查，因為光看門被打開就知道了。

　　那一瞬間，她突然害怕起來。

　　她進屋後馬上就下來這裡證實是否真的遭竊，在黑暗中亂跑亂撞，憤怒蒙蔽了她對危險的認知，這簡直是愚蠢！簡直是在玩命！茱莉亞雖沒有幽閉恐怖症，但現在卻感覺周圍的黑暗逼近她、壓迫她。她不知道這裡是否還有其他人，是否有人躲在門後，她覺得這裡好像有隻受困的野獸，準備衝出來殺她脫困。

　　但今天不該是她的死期。

　　她離開地下室走上樓梯，拿出八角形的鑰匙，打開隱藏在儲藏室假牆後面的電腦間。她一進門，立刻看到被毀壞的電腦伺服器，硬碟不見了，被人拔走了。搶匪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該怎樣湮滅證據。

　　茱莉亞很慶幸辦公室裡還有備份，那些資料不僅存在她自己的電腦中，也存放在公司的伺服器主機裡。犯下這個劫案的人絕不會想到要去那裡找保全備份檔案。

　　從電腦間走出來後，茱莉亞回到儲藏室，恐懼減輕了許多。搶匪顯然已經離開，這個案子一定有內應，全程不過短短幾分鐘，但搶匪沒留下任何證據就離開了。

　　她從儲藏室的架子上拿了一支手電筒，再到自己的車裡拿數位相機，回到地下室。她詳細記錄遺失的物品，對著被破壞的展示櫃和被撬開的保險櫃拍了幾張照片。搶匪的目標非常明確，儲藏室內的東西竟然都沒有動，儘管那些板條箱裡裝的東西光是畫作就價值數千萬。這些小偷卻只著重在武器和那個保險箱。

　　茱莉亞每年都會盤點幾次夏姆斯所有的美術品、古董和寶石，但她並沒有保險箱內物品的明細。除了知道他在裡面儲放了幾袋鑽石之外，兩個保險箱內的東西始終是個謎。

　　她一回到樓上立刻打電話到夏姆斯．漢尼寇在麻州的夏屋，告訴他這個壞消息。她毫不遲疑地撥了號碼，因為她知道，壞消息不容拖延。

　　但他的助理塔莉亞說夏姆斯現在沒空，他正忙著處理家中的急事，茱莉亞便請夏姆斯盡快回電給她，只說華盛頓那邊出了點事。茱莉亞順從夏姆斯的指示，只用「出事」來通知。在他知道消息、並決定該怎麼處理之前，夏姆斯不會希望警察介入。這是他個人的決定，她也會如過去三年來那樣尊重他的想法。

　　夏姆斯病了幾個禮拜，但對一個九十二歲的病人來說，他的精力比她這三十一歲的人還強。兩個禮拜前，他們談到要出借莫內的畫作給紐約大都會博物館，但他們的談話總是會繞回到家庭和日常生活上。她非常尊敬夏姆斯的成就，也很信賴他的意見和忠告，除了公事往來之外，她也經常對夏姆斯傾訴自己的心事，想知道他對某些事物的觀點和看法。

　　雖然夏姆斯自己沒有小孩，但他會談到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事物。他覺得擁有家人的愛才是成功幸福的真正關鍵。在茱莉亞急切地想告訴尼克有關自己的事情時，她同樣也想告訴夏姆斯，她知道他一定真誠地為她感到高興。茱莉亞的父母生育她時年紀已經很大，幾年前就過世了。夏姆斯．漢尼寇以某種奇特的方式填補了她心中的缺口，成為代理祖父的角色，他總真誠地讚美她的成就，分享彼此的智慧，常帶著溫暖的笑容和喜悅的口吻指引她。

　　她常被這位無私、熱心又高尚的長者感動。他是那種言語無法形容的高貴紳士。他相當珍惜手寫文字，會以完美的古典字體親筆寫信給她，而不是使用那種毫無感情的電子郵件。

　　一想到要告知他這起劫案，說他家族傳了好幾代的珍寶被偷，實在讓她感到很為難。她知道他很可能會說：「別擔心，親愛的，幾塊金屬、石頭和畫布不算是我生命中的珍寶。」但她很好奇，不知道他會不會為這次的竊盜事件煩惱，不知道那些沒列在財產目錄裡的東西對他是不是很重要。

　　茱莉亞正要離開屋子時，她的PDA響起，有電子郵件從辦公室傳來。令人驚訝的是，這封郵件傳的正是漢尼寇家的保全檔案。她這才想起，碰到斷電時，電腦設定的標準程序是把資料傳到她的PDA。看來她的辦公室顯然也跟這個地區一樣停電了。

　　她剛開出車道就看到許多警車和消防車疾駛而過。交通號誌不亮了，大家都跑到街上，遙望著南方。她轉過頭去，看到遠方有一團巨大的黑色濃煙竄起。

　　茱莉亞坐在自己的車內，停在空難現場以北十五英里處，仍能看到南方的地平線上飄著逐漸消散的黑煙。她看了看儀表板上的時鐘，現在剛過兩點，她今天還沒跟尼克說到話。她拿起手機，想再撥一次電話給他，這時老醫生正好打開車門坐進乘客座。

　　「謝謝妳來接我。」老醫生邊說邊繫上安全帶。「我是歐萊利醫生。」

　　「我是茱莉亞．昆恩。」茱莉亞伸出手來。

　　他們握手時，茱莉亞近看著這位老人。雖然他的頭髮全白，但眉毛還跟夜晚一樣黑，他看起來仍老當益壯。她好奇地歪著頭問：「我們以前見過面嗎？」

　　「應該沒有。」歐萊利搖搖頭。「除非妳五年多前曾跟檢驗處有往來。真難過啊，今天這場悲劇中止了我的退休生活。」

　　這位醫生注視著窗外，不再談話，他陷入思緒中，想著他即將面對的駭人場景。

　　茱莉亞也不再多說，馬上發動凌志車開出車道，朝拜瑞丘前進。

　　※※※

　　尼克坐在書房辦公桌前的皮椅，全身溼透，拚命喘氣，心臟狂跳，一時間失去了方位感。他在湖底昏過去時以為自己死了，他最後一個念頭是自己讓茱莉亞失望了。

　　他鎮定下來後，看到抓在手中的皮夾。這個小牛皮製的古馳黑色皮夾是他在凱斯克水庫底下的死人口袋中拿到的。他打開後發現裡面裝滿百元大鈔，還有一張黑色的美國運通卡和一張金卡，不過他跳過這些，先去找駕駛執照，那才是他最想找的東西。

　　但得知這個死者的身分並沒有令人高興一點，反而使他比一小時前生出更多疑惑。他又讀了一遍駕駛執照上的內容：賓州海沃福德鎮莫里恩大道十號。生於一九五二年五月二十八日。身高五英尺十寸。保羅．卓弗斯，他是替漢尼寇家安裝保全系統的保全公司老闆，但他現在卻被淹死，陳屍在凱斯克水庫的湖底下。

　　尼克衝上二樓脫下溼衣服，迅速換上牛仔褲和白襯衫，從衣櫃裡拿出一件黑色外套，清空溼褲子和溼外套口袋內的東西。他找到馬可仕寫給自己的信，和灰髮男子在偵訊室裡給他的信，信封上的墨水只是略微暈開，他拿起懷錶，打開錶蓋。這個懷錶防水，進了水似乎也毫無影響，秒針剛走過十二，顯示為兩點〇五分。但他的手機進水後已經短路，他其實有點高興手機毀了，這樣一來，茱莉亞死亡的照片便從這個世界抹除。他把皮夾、鑰匙、聖克里斯多夫獎章、卓弗斯的皮夾和那兩封信全都塞進口袋。

　　尼克跑上樓，回到書房，打開保險箱，看到手槍和彈匣仍在裡面，他不禁露齒而笑。這不是魔術，手槍並不是從丹斯的車跑到這裡來。因為現在是兩點〇五分，所以它根本還沒離開保險箱。

　　尼克拿起手槍和幾個彈匣塞進腰帶，藏在身後。他把桌上那疊紙張移開，發現他的手機仍完好無缺地放在那裡，隨時可以使用，他笑了一下，但好心情很快就消失，他反而開始生自己的氣。他剛剛差點死掉，而且連茱莉亞也會跟著沒命。他實在太過愚蠢，又自大無知，以為只要回到過去就能輕易將茱莉亞救回來。

　　他完全沒有使用在未來獲得的資訊改變過去。這是一場比賽，他卻是個很爛的參賽者，只會到處亂跑，指望偶遇的陌生人幫忙。他必須改變，而且要立刻改變。時間已經越來越少，他救茱莉亞的機會快要用完了。

　　他將從湖底死屍身上拿到的皮夾塞進外套口袋。

　　他不會再被動地任由事情這樣發展下去，現在他已經有了計畫。

　　他要去見保羅．卓弗斯。

　　尼克把車停在空難現場的路障外，停在藍色雪佛蘭羚羊後方，凶手將會坐上這輛車，在未來的幾個小時後，他會對這輛車窮追不捨，試圖將對方擠出路面、撞上大樹。

　　他迅速走向馬納斯二等兵，上次他來找夏諾警探時，這位國民警衛兵曾經制止他進入

　　「我能為您效勞嗎？」那位警衛兵問。

　　「我要拿跟墜機有關的證據給戴利亞隊長。」尼克高舉著溼皮夾不停地往前走，這位警衛兵聽到尼克充滿權威的口吻和態度，問也不問就點頭讓他通過。

　　尼克站在那裡看著空難現場。消防員拉著長水管，完全沒空坐到踏腳板上休息；死者家屬被送到中央建築去見親人的遺體，聽取關於空難原因的最新會報，期待著也許有人能奇蹟生還。

　　這悽慘的畫面跟尼克過去所遭遇過的事截然不同，雖然一個小時前才剛來過，但他還是無法適應這種景象。這場悲劇實在太過慘烈，除了機尾之外，他完全看不到任何比房門大的殘骸。他看著幾百個志工協助救護人員安撫悲痛的罹難者家屬。這是人性至高的展現，亦是生命中最悲慘的景況。

　　而保羅．卓弗斯就在茫茫人海的某處。

　　尼克拿出卓弗斯那個到現在都還溼溼的皮夾，他找出他的公司名片，撥打上面的手機號碼。

　　「喂？」

　　「卓弗斯先生嗎？」尼克在志工人群中搜索著。

　　「我是。」

　　尼克在中央建築和帳棚旁邊的人潮中尋找。「我叫尼克．昆恩。」

　　「什麼事？」卓弗斯以毫無情緒的直接口吻問。

　　尼克掃視著被警示帶圈住的運動場，最後終於看到他，那人將手機靠在耳邊，站在布滿死者遺骸的運動場。尼克掛掉電話，直接朝那人走過去，眼神不曾離開。

　　卓弗斯比尼克想像中更壯碩，他以前的體格一定硬如岩石，體重雖然已有些改變，但依然強壯。他的灰髮整齊地梳到腦後，不像尼克在凱斯克水庫底下見到的屍體那樣凌亂。

　　這名男子戴著塑膠手套，襯衫袖子捲起來，將覆蓋死者的白布一塊塊掀起，查看底下的遺體。

　　「卓弗斯先生嗎？」尼克走近時說。

　　卓弗斯並未停止掀開白布，他只當尼克是個騷擾他的無聊人士。

　　「我叫尼克．昆恩。」他邊說邊伸出手要跟他握手。

　　卓弗斯不理會他，尼克不確定是因為他戴著手套還是因為他態度無禮。

　　「你是今天才飛過來的吧？」尼克問。

　　「我認識你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告訴你……」尼克停頓一下，不確定該怎麼說下去。

　　「我沒時間跟你玩猜謎，你就直接說明來意吧！」

　　「他們要殺你。」尼克衝口而出。

　　「誰？」卓弗斯還是沒抬眼看他，好像沒聽到，或者根本不在乎。

　　「你的夥伴。」

　　「夥伴？」卓弗斯終於抬眼看他了。「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尼克抓住這個人的肩膀，把他轉過來，希望能引起他的注意。「他們打算要殺我妻子。」

　　這個人的臉色稍微軟化。「那我建議你應該去保護她，而不是來騷擾我。」

　　「你認識伊森．丹斯吧？」尼克追問。

　　「你是警察嗎？」

　　「他會拿槍射進你的眼睛和嘴巴，他設下了惡毒的陷阱。」尼克輕碰自己的嘴。「然後他會在你的腳踝綁上一塊鐵板，把你丟進湖裡淹死。」

　　「你是想嚇唬我嗎？」

　　「是這樣沒錯。」尼克老實回答。

　　「看過這些之後，」卓弗斯揮了揮手，指著周遭的一切。「請原諒我沒空理你，我還有更大的麻煩要處理。」

　　卓弗斯瞪尼克一眼，隨後走開。尼克呆了片刻，不知道該怎樣說動這個人，他該怎樣才能讓他跟自己好好談談？

　　尼克追上卓弗斯，跟在他旁邊，一起走在焦黑的地面上，他們的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避免踏到AS300噴射機的殘骸。只要碰到有白布的地方，卓弗斯就會停下來，先敬禮般地點頭，隨後緩緩抓著白布一角掀開來看。

　　這些布是在匆促之間從北威徹斯特醫院拿來的床單，本來不是為現在這個目的而設計的。尼克雖然知道白布蓋著遺體，但卻無從得知蓋得到處都是的白布底下的真實景況。底下不是安息的死者，而是殘缺不全、破碎不堪、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屍體；有的床單蓋著身體，有的蓋著手足殘肢，尼克從不曾見過這種景象，他不由得感到反胃，同時也感到心痛。卓弗斯怎麼有辦法這樣耐心尋找？尼克實在不了解他怎麼有辦法看那些死者的臉孔。

　　「你在這裡做什麼？」尼克問。

　　「我以前是軍醫，在越南服過役。我以為我再也不會見到這種情景。」

　　「你以為來這裡當當志工就能淨化你的靈魂嗎？」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我只說一次：不要來煩我，否則我要報警了。」

　　「相信我，你不會想這麼做的。」尼克頓了頓。「你這是在贖罪嗎？」

　　卓弗斯停下來，轉身面向尼克，眼中混著憤怒和痛苦。「我在找我弟弟。」

　　尼克呆望著這個人。他本來認定他是個壞蛋，但聽到卓弗斯的弟弟也在飛機上時，尼克大為震驚。

　　「我很抱歉，」尼克說：「我並不知道這件事。」

　　「現在你知道了，可以不要再煩我了嗎？」

　　「今天早上在漢尼寇家的華盛頓大宅發生了一樁搶案，那裡的保全系統是你負責的。」尼克不是很願意逼他，但他必須問。「他們偷了一大堆鑽石和古劍，還有幾把刀子和槍枝，而且正準備在湮滅證據，我知道他們在追你，你得趕緊離開，我會幫你，但你得告訴我還有誰涉案，我要知道每個人的名字，才能救我太太。」

　　卓弗斯終於以不同的眼神看著尼克，此時，他的目光充滿同情。「我為你妻子感到遺憾。」但同情的目光隨後消失。「但至少她還活著，我卻無法對我弟弟說出同樣的話。現在，恕我失陪了。」

　　卓弗斯彎身，掀開另一塊白布。

　　「卓弗斯先生在哪裡？」他們身後有人大喊。

　　「很好，你又是誰？」

　　「我是伊森．丹斯警探。」

　　尼克轉身看到四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丹斯身旁。

　　「請你跟我們走一趟。」丹斯抓住他一隻手臂，其他的警察抓另一邊。尼克迅速掃視這些警察，看是否有像他在凱斯克水庫底下看到的那個被綑綁的屍體，但這裡沒有紅髮的人，他們四個也一點都不瘦。

　　尼克摸了一下身後的手槍，然而，他知道如果自己拔槍，不是被殺就是被戴上手銬。

　　「放開他。」尼克叫，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說。

　　「你是什麼人？」丹斯問。

　　「你難道一點同情心也沒有嗎？」尼克說：「這個人在找他弟弟的遺體！」

　　「他找的可不只是那個而已。」丹斯說完，轉身帶著卓弗斯離開。

　　尼克望著四周蓋著白布的罹難者屍體，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無辜的人必須死去。有多少家屬為自己心愛的親人哀悼、傷心？他很能了解失去至親的感受。

　　但願他能阻止這一切，化解這個災難，但願他不只擁有五個鐘頭；如果救茱莉亞和解開一樁犯罪需要十二個小時，那麼救兩百一十二個人又得花多少時間？他能不能回到過去叫大家不要上飛機？他能不能找到失事的原因？當他知道自己無法中止這一切苦難時，他覺得幾乎要心碎。

　　但卓弗斯已經被丹斯帶走了，在他死亡之前並未給尼克任何新的資訊。他說他在尋找弟弟的屍體，尼克從沒想到卓弗斯要處理的不僅是搶劫案。

　　可是丹斯剛才說的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他尋找的不只是他弟弟的遺體？難道他在找別的東西嗎？

　　尼克其實還算喜歡這個卓佛斯。他曾為國家效命，是個受過訓練的軍醫，還成立了一間大公司。

　　尼克發現，他或許救不了那些死去的乘客，但他或許救得了保羅．卓弗斯，這樣做甚至能取得更多的資訊。

　　尼克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他還有時間可以救他。

　　卓弗斯被丟進綠色福特的後座，丹斯跟手下說完話後，便叫他們離開。

　　丹斯坐到他旁邊，拿出一把槍抵在保羅的肚子上。「有個殺了兩百多人的弟弟是什麼滋味？」

　　卓弗斯瞪著他，但仍沉默不語。

　　「他背叛了我們，還是說這本來就是你的計畫？不管怎樣，我想知道那個箱子在哪裡。」丹斯停頓了一下，突然發怒。「而且我現在就要知道！」

　　卓弗斯不想回答他的問題，沒人能讓他開口，尤其這種貪腐的警察更不可能。一九七二年，在寮國邊界，卓弗斯正在醫治瑞斯那一連剩下的軍官時曾被越共俘虜過，他被丟進一個充當臨時監獄的土坑，那些越共審問了他五天，沒有食物、沒有水，他們還用樹枝和槍托毆打他，但他始終都沒開口，甚至連名字、官階和軍人序號都沒說。第六天，一群海軍特種部隊的人救了他，但在臨走之前，他從一名越共手中奪走來福槍，把那個審問他的人一槍斃命。

　　即使是在當時那種情況卓弗斯都沒有鬆口，現在更不可能回答他的問題。

　　保羅．卓弗斯在一九七五年回到美國後開始成立自己的保全公司。起先只有一間小店面，幫朋友的家安裝門窗警鈴之類的，接著，他開始幫當地老先生老太太的店安裝監視器，後來發展成更精密的保全公司。他靠的只是一點運氣，加上努力、幾個不眠的夜晚和壓力十足的日子，後來他成立了國內數一數二的保全公司。

　　山姆．卓弗斯跟他哥哥走的卻是完全不同的路線。在保羅去念醫學院追尋自己的志業時，正在念高中的山姆卻輟學，到處玩女人；保羅要入伍從軍時，山姆逃避兵役；因此，在保羅飛到越南時，山姆卻逃到加拿大。

　　保羅從小就是運動健將，透過運動和健康飲食鍛鍊出像四分衛的體格，他能在東南亞將傷患抬離戰場；但山姆卻寧願把一堆化學物質灌進身體，尋求解脫和真理。

　　因為在戰場上看過太多的傷患和鮮血，保羅決定放棄行醫，改走一條以前完全沒想過的路。事業成功讓他有能力在費城郊外買下一棟喬治亞殖民時期的大宅，兩個女兒也送入常春藤念書，他和老婆蘇珊過著優渥的生活，他們結婚二十五年，有自己的船和飛機，保羅喜歡飛行，十四歲時就跟父親有著同樣的喜好。父親每個月會帶他和山姆在里高谷上空飛行兩次，還讓他們輪流操控方向盤，因而奠定了他這輩子的愛好。飛行的感覺跟他所經歷的任何事都不一樣。

　　大家很羨慕他的生活，唯獨他弟弟不以為然。在卡特總統大赦逃兵之後，山姆回到美國，認為這個世界欠他一個優渥的生活。就算這個世界不欠他，他哥哥保羅也欠他。

　　山姆或許有太多不是，但他畢竟是保羅的弟弟，他們還是一家人。他犯的罪頂多是逃避兵役和吸毒，而且那是在他年輕的時候。年輕人粗魯無禮、自我中心不算什麼大罪，如果這些算犯罪，那山姆早就進監獄了。

　　過去二十年來，保羅斷斷續續地僱用他弟弟，付給他的年薪已超過百萬，但他卻什麼都不做；他基於同情，還給弟弟一些公司股份，這樣他至少還有點東西可以留給孩子。他希望藉此刺激弟弟，讓他有點榮譽心和工作動力。但這一切都跟以前所做的努力一樣毫無效果。山姆對公司的貢獻太少，連一個合約都不曾拿到，對做生意也興趣缺缺。情況已經嚴重到保羅必須認真考慮完全放棄他。

　　但去年，保羅卻看到他的轉變，山姆開始每天早上八點到公司，工作一整天才下班，後來又在辦公室裡發表一些看法，對員工也很尊重。山姆花了四十九年的歲月，總算長大成熟，責任感也與日俱增，逐漸贏得家人的尊重，重新得到信賴，他們兩人也開始較常往來，保羅在做簡報時能驕傲地介紹他給大家認識。六個月內，他簽下了數筆價值上百萬的合約。山姆不只是在工作，也是讓自己成為一個值得留在公司的人。

　　但過了不久，他的整個世界再次顛倒。

　　有一天早上，保羅六點四十五分進公司，發現一張收據掉在地上。他一聲不吭地撿了起來，暗自咒罵不知哪個笨蛋弄掉了收據，後來他注意到底下的簽名，突然明白山姆做了什麼。

　　保羅發現他的保全系統被人侵入，漢尼寇的檔案和設計圖全都遺失，他感到無比憤怒。保全密碼、保險櫃和鎖的組合碼都被竊取，安全磁卡授權也被侵入。

　　他連接到山姆的私人電腦。雖然山姆去年以優越的表現重新贏得了他的信任，但他始終保留進入山姆電腦檔案的通路，以防他故態復萌。保羅曾因自己對弟弟沒信心而覺得自責，但在他打開弟弟的個人檔案、得知裡面的內容時，愧疚感馬上消失。他把它列印出來，讀著那些筆記，了解到他的背叛。頓時覺得心碎。

　　五十萬塊現金和史密斯威森手槍，把從弟弟檔案中列印出來的三頁文件也一起放進去，然後衝到停放螺旋槳飛機的小機場。他付了一萬塊現金給認識了二十年的航管人員東尼．瑞奇特，要他絕口不提曾在七點十五分見到他起飛的事。保羅要他跟別人說他的飛機仍在停機庫裡，他不要任何人知道他離開，他不希望山姆知道他要做的事情。

　　丹斯的拳頭重重地打在保羅的右眼上，將他拉回當下。

　　「那個盒子在哪裡？」

　　保羅只是看著這個人，對他的拳頭一笑置之。「他告訴過我你會這麼做的。」保羅嘲弄著丹斯。

　　「誰？」

　　「他說他知道有關搶劫的一切。」保羅繼續說。他很高興能看到丹斯為此心慌意亂。「他說你會把我丟進湖裡，我早該聽他的話。」

　　「誰？」

　　「我不知道，不過他看起來很生氣。」卓弗斯頓了頓。「不對，他是超級不爽。」

　　「是剛剛跟你在一起的那個人嗎？」

　　保羅只是回以一笑。

　　丹斯突如其來地朝他揍了一拳。「那他有沒有猜到我會這麼做？」

　　隨後他又打向保羅的肚子。「還有這樣？」

　　丹斯不再多說，他跳到車外，走過去，坐到前座啟動引擎，開上這條管制道路。

　　「我要看看你有多會游泳。」

　　尼克全力衝刺，比之前跑得更快。他衝過運動場，經過中央建築，跑過曲棍球場，進入樹林；這條路環繞整座運動場，如果他跑得夠快，加上交通擁擠，他可以抄近路，這樣就有可能追上他們。

　　他進入右邊的小樹林，拚命跑著，催著自己加快速度，他的腿感到痠痛，宛如跑到最後一圈的馬拉松選手般進行最後衝刺。

　　進入樹林後，他繼續在低矮的綠葉樹枝底下快跑，跳過樹根和灌木叢時，他心裡只想著茱莉亞。尼克飛快地跑在灌木叢和樹林中，再次加快速度，從連接通行小路的雜草叢中跑出來。

　　他並未停下腳步，而是直接將手伸到身後拔出手槍，打開保險栓。這時，丹斯的車正好映入眼簾。

　　他的車以龜速行駛，在四分之一英里外，正駛向國民兵馬納斯站的崗哨，他的工作是禁止閒雜人等進入，應該沒想過也得阻止別人離開。

　　「馬納斯！二等兵馬納斯！」尼克氣喘吁吁地喊，一面跑向崗哨。

　　馬納斯轉向他，即使從這麼遠的地方都能看出他困惑的表情。

　　尼克指著丹斯逐漸開過來的車子。

　　「攔住他！」尼克對這位國民兵高喊。

　　「你說什麼？」馬納斯也喊回去，他轉頭正好看到要開過來的綠色福特。

　　「他們從失事現場偷了殘骸。」尼克大叫，這樣，定能引起他的注意。

　　「你怎麼會知道？」馬納斯高聲問。

　　「你不是射擊班上的高材生嗎？那就證明一下吧！」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這位二等兵看著逐漸接近的車子高喊。

　　「快舉起來福槍，不要讓他們通過。」尼克現在離這位國民兵不到一百英尺。但那輛車卻突然加速，超大的引擎也開始轟隆作響。

　　由於有柵欄擋著，出口只夠一輛車通行。馬納斯舉起M16來福槍站在缺口處，看到三千磅的大車後反而畏縮起來。

　　尼克跑到他身旁，拿著手槍瞄準司機。

　　將近一百碼了，對方仍在持續加速中。

　　「你可以射中輪胎，只要專心就行。」尼克說。

　　「你確定嗎？」馬納斯高舉著槍瞄準。

　　「你做得到，這就跟射擊場一樣。」

　　五十碼了。

　　「快射。」尼克說。

　　馬納斯彎起指頭，專注地射出一發子彈。

　　車子爆胎後，黑色輪胎一陣抖動，鋁合金內胎撞到地面，擦出了大片火花。

　　尼克瞄準丹斯，站在他身旁的馬納斯也擺出射擊架式，他的手指正要扣下板機，射出另一發子彈，這時，丹斯的剎車突然鎖死，車子原地打滑，其他輪胎跟爆了胎的鋁合金內輪停下時，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

　　尼克和馬納斯兩人的槍都瞄準丹斯，丹斯本想拔槍，後來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馬納斯咬著牙。目光始終不敢稍離丹斯。

　　「看看後座的那個人，他身上有血。」

　　馬納斯在看到卓弗斯的情況之後，瞄準丹斯腦袋的槍就更篤定了。「下車，快點。」

　　「小子，」丹斯打開車門，半舉起雙手。「你就要鑄下大錯了。」

　　尼克將手伸進車內，打開門鎖，放卓弗斯出來。

　　「別聽他的，等你看到他後車廂裝著什麼東西就知道。這個警察剛從失事現場偷了兩大袋的古董，有刀劍和鑽石，那都是別人的東西，而且那個人才剛在空難中喪生。」尼克知道這個謊言會比事實更有說服力，也會使丹斯變得更卑鄙。

　　「他說謊。」丹斯怒視尼克。

　　尼克自行打開後車廂的鎖。「你還會在這裡找到一些鐵板和腳踏車剎車線，他要拿剎車線綁住卓弗斯先生，然後把他丟進凱斯克水庫。」

　　丹斯震驚地轉向尼克。

　　後車廂蓋緩緩打開，露出兩個大袋子和幾塊鐵板。尼克把手伸進後車廂打開袋子，展示裡面金光閃閃的刀劍和三把飾滿珠寶的槍。最後，尼克給了他最後一擊。他打開黑色絨布袋，裡面的鑽石露出耀眼奪目的光芒。

　　「你這混蛋。」馬納斯立刻用來福槍抵住丹斯的腦袋。

　　「靠在車上不要動。」

　　丹斯不情願地聽話照做。

　　馬納斯舉高來福槍抵住他的頭時，尼克拿走丹斯的手槍、手銬和鑰匙，並搜索他的下半身，在他腳踝處找到一把左輪小手槍。他把丹斯的雙手銬在前面。

　　尼克走到自己的奧迪車前打開車門，把丹斯的槍丟到座位上。丹斯的目光緊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丹斯對尼克說。他怒視的目光宛如燃燒著熊熊火焰。「我們會找到你，我保證，我一定會找到你，把你的心臟活生生挖出來……」

　　馬納斯以來福槍的槍托重擊了幾下丹斯的肚子，使他痛得彎下腰。「閉上你的嘴。」馬納斯又舉起槍，把丹斯推進車內。「給我進去。都要去坐牢的人說這麼多廢話幹什麼？」丹斯坐在自己車子的後座，痛得縮起身子。

　　「有鑰匙嗎？」馬納斯指著丹斯的手銬問尼克。

　　尼克把鑰匙交給這位二等兵，他立刻把鑰匙塞進口袋「我入伍時可沒在國民警衛隊的募兵手冊看過這種事情。」

　　「你本來是做什麼的？」

　　「我剛拿到企管碩士，但景氣這麼差，我這種學歷也沒多大用處，還不是只能在速食店煎肉做漢堡。」

　　尼克點頭贊同，但又急著打斷他。「聽著，我得趕快送他去看醫生。」尼克指著卓弗斯。「你是個好人，我很感激你的幫忙，假如你有什麼需要的話……」

　　「不用了。」馬納斯覺得他只是隨便說說，隨意回他一笑。

　　「我是認真的，」尼克看到對方眼中的懷疑。「給我你的電話號碼。」

　　「9142857448。」

　　尼克邊聽邊存入自己的手機。「我向你保證，一定會想辦法幫你介紹工作。」

　　馬納斯笑了一下，開始相信尼克是真心想幫忙。

　　「你得叫你同單位的同事過來這裡。」卓弗斯擦掉嘴邊的血。「不要找他的警察同僚，他們會掩護他，說他是無辜的，還可能會要你放他走。」

　　「我會用無線電呼叫我的指揮官柯隆尼．威爾斯過來處理此事。」他靠近去看卓弗斯臉上的血。「你沒事吧？」

　　卓弗斯看看尼克，隨後點頭說：「沒事

　　※※※

　　尼克開著自己的奧迪車上了二十二號公路，卓弗斯坐在他旁邊，行李箱放在大腿上。他剛剛已經從他租來的藍色雪佛藍內把行李箱拿過來，那輛租車仍停在運動場的通行路上。

　　「謝謝你，」卓弗斯說：「我想我欠你一條命。」

　　「不客氣。」尼克點頭回應，並從車內的緊急箱拿出冰袋交給卓弗斯。「我必須說，很遺憾你失去了弟弟。」

　　「丹斯想對我做的事都被你說中了。」

　　「那是他慣用的伎倆。」尼克摸了一下發腫的嘴脣，希望能避開更多的問題，他不想再談為什麼他能未卜先知。

　　「聽著，我沒有多少時間，不過我得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尼克說：「我得知道你是否曉得這起劫案。」

　　卓弗斯望著窗外一片荒涼的拜瑞丘鎮。

　　「拜託，他們會殺掉我太太。」尼克以誠懇的口吻哀求。

　　卓弗斯將冰袋敷在眼睛上，點了點頭。「這個劫案是我弟弟幹的。他從我的個人檔案裡拿到資料，他就是策劃這一切的主謀，沒錯，再也沒有比這更貼切的形容詞。我今天早上才發現他的計畫，他打算坐飛機離開，早上十點十五分抵達這裡。丹斯會到機場接他，然後一起到漢尼寇家犯案。我飛過來是希望在他犯下終生大錯之前阻止他。」

　　「我很抱歉。」尼克無法想像被自己的至親背叛是什麼滋味。

　　「連我弟弟一起算進去，搶匪總共有五個人，我弟弟帶他們進去那裡，起初一切都很順利，每個人都能分到他們要的東西，但後來整個事件卻演變成一場大災難。丹斯和他的手下認為我弟弟想騙他們，我弟弟責怪他們不知感恩，這簡直就是權力與貪婪的最佳範例。」

　　「那裡有上億的財寶。」尼克說。

　　「對，但除了漢尼寇、他的律師和我之外沒有別人知道，很不幸地，這件事後來被我弟弟發現了。那些協助他犯案的人，比如說丹斯，他們就算東西擺在面前也不知道它的價值。」

　　「既然你弟弟有鑰匙，為什麼還要找別人參加？」

　　「屋主通常都會有些安全程序。很可悲，我弟弟是個笨蛋，他以為警鈴跟警局連線，如果他要做案就要找個警局的人來，所以他才叫丹斯找一組人。他們做好計畫，勘查地形，站崗盯梢一陣子，最後才準備把東西偷出來。我弟弟答應他們──或者該說是拿閃亮的金子和鑽石引誘他們；他從不曾告訴那些人他要什麼，他認為這不干他們的事。他讓丹斯和他的手下拿去刀劍武器，自己則去開保險櫃。」

　　「他們直接從牆上把莫內的畫拿走不就行了？」

　　「我很高興還有人懂藝術。但他僱的那些白痴可能把那當成了沒價值的塗鴉。我弟弟就不同，他很清楚它的價值，但他更貪心，他想要別的東西。」

　　「更貪心是什麼意思？」尼克問。

　　「保險櫃裡除了鑽石還有別的。」卓弗斯停頓一下。

　　「是什麼東西？」

　　卓弗斯回答得很慢。「他想要漢尼寇的紅木盒。」

　　「什麼盒？」

　　「我弟弟根本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他只是聽到謠言，認為那東西一定值得冒這個險。」

　　「他想要比莫內的畫、比所有的金銀鑽石加起來更有價值的東西？」

　　尼克困惑地問：「那盒子裡到底是什麼？」

　　「你知道何謂『價值認知』嗎？」

　　「不知道。」尼克搖搖頭。

　　「如果我手上拿著一個盒子死都不肯放開，你一定會很好奇裡面是什麼。如果你出一百萬我都不肯賣，你就會認為它更有價值。可是那個價值很可能只是個人的觀感，盒子裡也許是我父親的骨灰，是一堆會隨風飄走的灰塵，對你沒什麼價值，但對我而言……那卻是我父親留下的一切，所以那是無價之寶。」

　　卓弗斯望向別處，把手伸進口袋摸了一陣，似乎想找些東西。不久後，他轉回來看尼克。

　　他伸出兩隻手，一手握拳，另一手掌心朝上，手上放著二十五分錢。

　　「你看著我的手，」卓弗斯說：「選一個，只能選一個。」

　　尼克望著那枚二十五分硬幣，又看看卓弗斯握拳的手，很快就碰了一下那個拳頭。

　　「十之八九的人都會這樣。他們會選擇未知的神祕事物，但為什麼？」他振振有詞地說：「原因有很多。人都會想知道裡面的東西是什麼？因為未知的似乎總比已知的事物更有價值。可是，有多少人是活在當下？只有極少數人吧。有多少人會為了未來而犧牲現在？」卓弗斯打開拳頭，裡面是空的。「……未來永遠都是沒有保障的。」

　　卓弗斯的話深深地撼動尼克，當他想到茱莉亞，突然明白，他們總是犧牲當下、不斷地想望未來。

　　「那個盒子也是這樣。所以，我弟弟死了，如果我不幫他們找到那個盒子，他們就要殺我；而且為了湮滅證據，你妻子也會被殺。他們甚至還不知道裡面到底裝了什麼。」

　　「丹斯一整個後車廂都裝滿了金銀，他卻寧願拿這些去換那個盒子，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尼克吃驚地說。

　　「整起事件越變越糟，丹斯和他的手下本來只是要去搶古董和鑽石，後來他們看到那個盒子，雖然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但看到我弟弟這麼想要它，就認為它的價值一定遠超過他們拿到的東西，他覺得他們被坑了，分到的只是廉價的工資。」

　　「這一切就只為了一個盒子？」

　　「我們每個人都有那個特別的『盒子』，放一些我們心愛的寶貝，再高的價碼也不願意割捨。你珍視你的妻子，我疼愛我的小孩；夏姆斯．漢尼寇的寶貝在他盒子裡，那盒子有二十五磅重，那是父傳子、子傳孫，世代傳下來的東西。聽說裡面裝著他們祖傳的智慧，他們家族的祕密。」卓弗斯深吸一口氣。「我們總想抓緊心愛的東西，握緊能讓他們覺得溫暖的物品，這能帶給我們希望，讓我們知道未來這個世界會既平安又祥和。」

　　「有什麼東西重二十五磅、又特別讓人珍視？」尼克問。

　　「好奇心是很有傳染力的。你都還沒看到那個盒子就已經想知道裡面裝什麼了。」

　　「你知道盒子裡裝了什麼嗎？」尼克問。

　　卓弗斯露出理解的笑容。「你應該知道，這一切不可能只為了一堆鑽石和幾把古劍，對吧？」

　　※※※

　　車門打開時，丹斯坐在後座，雙手被銬著，怒氣幾乎要爆發。

　　這位國民兵站在車外，一手拿著他的M16來福槍，一手拿手機靠在耳邊講電話，等著他上司下指令。

　　丹斯拚命動腦筋查看四周，在那群週末兼差的業餘軍人帶走他之前，衡量自己有什麼選擇；他都已經拚到這個地步，可不能在這種時候失敗。

　　丹斯看看自己殘缺的無名指。那些人說這是為他這條命先付的訂金。

　　沒有人知道此事，但他這條命只能留到午夜，付不出錢就得死。他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丹斯兼差做了很多跟他的職業有衝突的事。身為警探，六萬美金的年薪根本不夠生活，至少在威徹斯特一點也不夠，那些有錢人指望警察保護他們，但卻像對待次等公民般對待他們。

　　做些兼差的外快能貼補些許生活費──這裡偷一點，那裡藏一點，恐嚇勒索幾個小毒販。因為如果這些小毒販的有錢父母知道他們賣什麼東西給十四歲少年，很可能會跟他們斷絕親子關係。丹斯偷過搶過，也曾受僱縱火，還殺過兩次人。他接下郡內與毒品有關的案子，一個人收一萬塊。他用強化尼龍袋把屍體裝起來，用鏈子纏緊，綁在一百磅重的鐵板上，把屍體丟到曼哈頓區旁邊的東河。這樣很保險，就算有人發現屍體也是幾年後的事情了。

　　除了夏諾之外，沒有人知道他幹的勾當，而且夏諾也很清楚這種事最好不要說出來，知道這件事的還有他「師父」何瑞斯．藍道爾。他再過三個月就要退休，贓物很快就能脫手，沒有人會查到證據，就算有司法人員起疑，他也會利用警探的知識把調查引到另一個方向。

　　但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進行的很順利。

　　十四個月前，他集結了一小組菜鳥，都是他逮捕和恐嚇的青少年，他們替他工作以逃避坐牢刑責。

　　其中兩名少年在布隆克斯區劫持了一輛裝滿電腦的小貨車，把它開到揚克斯市的一間倉庫，丹斯在那裡等著收貨。買家付了四萬塊現金跟他買下偷來的筆記型電腦和高檔的桌上型電腦，他把四分之一的錢分給那兩名青少年，確保他們的忠誠，同時也當成封口費。

　　一個星期後，這兩名青少年的屍體在小巷裡被人發現，頭部中彈，是典型的黑道處決方式。

　　隔天，丹斯到家後才剛下車，兩名虎背熊腰的大漢就把他強行帶走，載到佛雷．布希的機械修理店，把他捆綁在沉重的木椅上。

　　他坐在陰暗的店裡整整三個鐘頭，由兩個沉默的打手看守，後來，他聽到有人進門的聲音。

　　「你偷了我的卡車。」他身後傳來腔調極重的說話聲。

　　丹斯靜靜坐著，目視前方。他不須細看也知道那人是誰，他認得這個聲音。

　　「你應該比誰都清楚。」這名矮小的黑髮男子繞著丹斯的椅子。最後終於停在他面前，彎身靠近他的臉。「現在，那兩個小鬼都死了。」

　　這名阿爾巴尼亞人的左眼已廢，臉頰上有一道恐怖的疤痕，這種相貌讓他的俘虜一見就怕，晚上更是嚇人。他是葛斯多夫．魯凱，東歐裔的新一代黑道老大，他總以鐵腕方式控制他的地盤和手下的羔羊，完全不理會美國老派黑手黨的江湖道義。

　　「那不是你的貨車。」丹斯瞪視著魯凱那隻正常的眼睛。

　　「是我先看上的，而且那是我的地盤，我這兩個手下正準備出手，那兩個小毛頭卻搶在我們前面。」

　　「你知道你越界了嗎？你知道你會有什麼下場嗎？我是個警察。」

　　「那你知道你會有什麼下場嗎？警察先生？我還不知道警察也幹偷竊和買賣贓物的勾當呢！」

　　魯凱微一點頭，兩個面貌冷酷無情的大漢便向前一步，站在丹斯兩旁，各抓著他一邊的肩膀把他壓在座位上。那兩人各抓住他一隻手，把他的手緊扣在木椅的扶手上。

　　魯凱坐在丹斯前面的桌子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把大彈簧刀，彈開來。

　　「我看上的每一條命都有價碼。」魯凱以手指從左眼往下摸，沿著臉頰上的粗疤滑過去。「我們的尊嚴，我們的權勢，這些東西，我偶爾需要再次強調一下。」

　　魯凱把刀子抵在丹斯右手無名指的第二個關節上。

　　「警察先生，你有一百萬嗎？」

　　丹斯沉默不語，臉上的表情深不可測，但額上已經開始冒出冷汗。

　　「你害我們損失了五萬塊，現在我得連本帶利要回來。你拿毒品的錢，做毒品生意，還偷貨物。」魯凱以滑溜的嗓音說：「搞清楚，我可不是在問你有沒有這回事。」

　　丹斯眼裡冒著怒火，大膽地瞪著魯凱。

　　魯凱沒說半個字，也沒做出戲劇化的停頓，只是用力壓下刀子，一刀就把丹斯的手指給切斷。

　　丹斯痛得仰起頭哀嚎。

　　「盡量大叫沒關係，沒什麼好丟臉的，我保證不會告訴別人。」

　　魯凱在丹斯的褲子上把刀口的血抹乾淨，再把彈簧刀折回去放回口袋。

　　「你是很有價值的人，伊森．丹斯。我想跟你做個生意，你的命就賣一百萬。為了不讓你太緊張，我給你一年的時間慢慢來，這樣應該有足夠的時間去找個好方法籌錢。你要分期付款還是一次付清都可以。你就把這東西當成是訂金吧。」魯凱拿起丹斯的斷指。

　　現在，十四個月過去，魯凱每天都在催他提醒他，不讓他延期，他不能再拖了。「時間到了，看你是要付錢還是準備等死。」魯凱每天早上都這麼說。

　　現在，丹斯像囚犯一樣坐在自己的車裡，後車廂裡裝滿古董和鑽石。他只需要一點點就夠贖回他的命，他心中充滿一輩子不曾有過的狂怒和怨恨。山姆．卓弗斯背叛了他，帶著不知多少價值的盒子逃了，而他卻被一個朝九晚五的兼差小兵逮捕，背後還有人虎視眈眈準備支解他的身體。

　　丹斯怒瞪著那個在玩警察遊戲的小兵，猜想他週一回去上班時會怎樣津津樂道地聊著自己如何逮到一個壞警察，還找到……

　　「喂？柯隆尼嗎？」馬納斯的上司終於接起電話，他轉身背對著丹斯講手機。

　　丹斯從敞開的車門跳出來，把手舉到毫無戒心的馬納斯頭上，用力以手銬死命勒住馬納斯的脖子。

　　霎時，馬納斯的手機掉了下去，連來福槍也握不住，只是用雙手緊抓著脖子，雖然他受過搏擊和射擊訓練，但卻從不曾看過或接觸過任何近似戰場的情況。這位年輕的二等兵甚至不曾在酒吧打過架。

　　丹斯使盡全身力量往後拉扯，想用手銬鏈絞斷馬納斯的脖子，讓斷掉的軟骨刺進他柔軟的氣管，阻斷通往大腦的血流。他往後坐進車裡，把馬納斯也拖進去，這位年輕人的手臂奮力拉扯著頸部的鏈子，雙腳猛踢，尋找能抓緊的地方，他發青的嘴脣吐出垂死掙扎的咕嚕聲。

　　馬納斯最後終於停止掙扎，手臂軟弱無力地垂下來，他的右腿抽搐了幾下。

　　然後就死了。

　　在空難現場入口的馬路邊，二等兵尼爾．馬納斯成了蘇利文運動場第二百一十三個罹難者。

　　丹斯將手伸進這名小兵的口袋，拿出手銬鑰匙，重獲自由。

　　他把屍體拉進後座免得引人注意，又從後車廂裡拿出千斤頂和備胎，弄成像是在換輪胎似的。兩分鐘後，他拿起馬納斯的手機和來福槍丟進車裡，跳進沒有警車標誌的前座，啟動引擎，把千斤頂和破輪胎留在路中央，就這樣開走。他如果有時間再把馬納斯的屍體丟進凱斯克水庫，現在的首要之務是先處理更緊急的事。

　　他掀開警用電腦的鍵盤，打入他記得的車牌號碼，隨後飆到時速六十英里。藍色奧迪的車主名字很快便跳出來：尼克．昆恩，拜瑞丘湯森巷五號。車主的照片跟從樹林裡跑出來阻止他的人相符，這個人給他戴上手銬、準備把他丟進監牢。但他不知為什麼這個人會對他後車廂內的東西如此一清二楚。

　　他看看上面的地址，發現這是漢尼寇律師家的地址，她辦公室裡有保全錄影帶，他們很可能已經看過了。

　　但丹斯早已跟她通過話，並取得尼克．昆恩妻子的信任。

　　※※※

　　尼克行駛在二十二號公路上，在快到州界時，他看到下方的車流不斷。這裡簡直像另一個世界，路上擠滿了車子，人們在車內閒聊喧譁，彷彿完全不知道高速公路一英里外的災難。拜瑞丘感覺像個死城，被外界隔離，全世界的人已經把這個災難事件拋到腦後了。

　　尼克繼續開進空盪的城鎮，開進他朋友的瓦哈拉餐廳旁的空停車場。

　　「你確定不要去醫院嗎？」尼克停車時問。

　　「我沒事。」卓弗斯說：「我在足球場上被撞到的傷都比這嚴重。」

　　「那你要我送你去哪裡？」尼克看著車內的時鐘。「我三點要去別的地方。」

　　「我還不能回機場。」卓弗斯說。

　　「這樣吧！」尼克說：「你載我回家之後我車子借你。」

　　「我不能這麼做。」卓弗斯搖搖頭。

　　「當然可以。你又不是不還我，用完後打個電話給我就好。你弟弟剛過世，又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你比我更需要這輛車。」

　　卓弗斯點頭致謝。

　　「反正在十分鐘後我家就會有另一輛跟這一樣的車。」尼克說。他想，應該沒有人能了解他口氣中的嘲諷。

　　「感激不盡。」

　　「不過你得幫我個忙。」尼克看看卓弗斯。「丹斯的一名手下想殺我太太，可是我不知道那人是誰。」

　　「我得說，我之前沒把你和你太太茱莉亞聯想在一起。但其實我見過她好幾次，尼克，她人很好，漢尼寇很關心她，認為她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就我所知，沒有人比那位老先生更會看人了。」

　　「是啊，不過如果我不快點找人幫忙，」尼克說：「她恐怕活不過今天。」

　　卓弗斯把行李箱拿到腿上打開，拿出三張紙。

　　「我今天早上才知道我弟弟在私下進行些什麼。我進入他的私人檔案，找到了這個。」卓弗斯把文件交給尼克。

　　尼克快速讀了一遍，這些是雜亂的單據，在計畫搶劫時隨便打出來的東西。

　　「內容不多，只是他的筆記，不過有名單。」

　　尼克快速瀏覽闖入保全系統的技術文件，特別注意山姆提供的人員簡介：

　　死亡，七月二十八日。

　　丹斯（伊森．丹斯）三十八歲，警探，貪汙，雙面人。

　　他的三名手下：

　　藍道爾，警察，五十八歲，身材肥胖。

　　布納哈特，警察，菜鳥，年輕的生手。

　　艾利歐，警察，三十歲左右。

　　范斯，確認為中國籍，用五百萬現金買武器。鑽石的價碼根據檢測後再決定。

　　魯凱，不是警察。他是誰？午餐時間打給他，他很緊張，很害怕。丹斯有欠債嗎？欠誰？

　　※※※

　　「如果有人在追殺你妻子，」卓弗斯指著這些人名。「一定是這些人之一。」

　　「死亡？」尼克看著最上面的名單不解地問。

　　「那是今天的日期。」

　　「誰是魯凱？」

　　「不太確定，但我認為很可能是葛斯多夫．魯凱，他是阿爾巴尼亞人，他一直在紐約組織犯罪集團。不過我告訴你，如果他讓丹斯害怕，對你就沒有壞處。」

　　「或許吧，」尼克說：「搞不好他更壞。」

　　「如果是我就會多注意丹斯。」卓弗斯說。

　　「雖然他很瘋狂，」尼克說：「不過我不認為是他殺的。」

　　「你的意思是……？」卓弗斯錯愕地問。

　　「我的意思是說，準備下手的人不是他。」尼克糾正自己。儘管他同意卓弗斯的看法，但尼克擁有實證，殺茱莉亞的凶手在脖子上掛著聖克里斯多夫獎章，尼克見過丹斯的脖子和敞開的胸膛，他脖子上根本沒戴任何東西。山姆名單上的五十八歲胖警察藍道爾也不是凶手，尼克很確定，茱莉亞中槍時他看到了凶手跳進藍色雪弗蘭車的身影。下手的一定是另外三人。布納哈特、艾利歐或是魯凱。

　　「今天早上發生搶劫後丹斯就開始追殺我弟弟。就算他沒死於墜機，他們也會殺了他。丹斯想得到那盒子的心意異常堅定，他認為那東西一定很值錢。我相信他是真想湮滅證據，不讓任何人追查到他。」卓弗斯確信，茱莉亞真的有危險。

　　「你對這件搶案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尼克的口吻中透著些許懷疑。

　　卓弗斯停頓一下，似乎準備要說出驚人的理由。

　　「搶劫發生後，我找到我弟，看到他帶著從漢尼寇保險櫃裡拿出來的盒子離開。我試著說服他，我想幫他，說那盒子裡裝的不是他想像中的東西，那東西無法填補他生命中的缺口；但他說太遲了，丹斯在追他，一見到他就會立刻殺死他。」

　　「你最後是在哪裡見到他的？」尼克問。

　　「在機場。」

　　「天啊！我很抱歉。」

　　卓弗斯看著尼克，眼神彷彿透著道不盡的苦衷。

　　「尼克，我弟弟並不是墜機死的，他並不在五〇二班機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開著偷來的警車到機場，腋下夾著那個盒子，我試著告訴他……」

　　「告訴他什麼？」

　　「我試過阻止他。」卓弗斯的嗓音充滿無限悔恨。

　　「我不懂。」尼克說。

　　「他搶了我的飛機。」卓弗斯繼續說，他望著窗外，無法正視尼克的眼睛。「他拿槍抵著我的頭，拿走鑰匙，搶了我的飛機。如果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我一定會阻止他，甚至會殺了他，防止悲劇發生。」

　　尼克凝視著痛苦難言的卓弗斯，不明白他到底要說什麼。

　　「我看著他駕駛我的飛機衝向那架噴射機，他直接撞上五〇二班機，我眼睜睜地看著大家從天上墜落。」

　　尼克驚愕不已，沉默地坐著，萬萬沒想到拜瑞丘的這兩項恐怖事件竟然有密切的關連。

　　「我很遺憾。」尼克終於開口。他終於明白卓弗斯那種痛苦至極的眼神不只是因為遭到血親背叛，他更為罹難者感到哀痛，心中充滿罪惡感，因為他弟弟害死了二百一十二條無辜的生命。

　　尼克駛出停車場，直接開了一英里半的路回家，兩人都不再開口說話。

　　尼克把車停在家門前，他和卓弗斯下了車，面色凝重地握手道別。

　　「很感謝你借我車，尼克，」卓弗斯的表情仍然嚴肅。「如果他們認為你妻子能指認他們，如果她真有劫案現場的監視錄影帶，那他們不封住她的口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假如我是你，我會立刻帶她離開此地。如果你有信得過的朋友，就去找他們。如果我是你的話，我不會信任那個警局內的任何一個人。」

　　「我也有同感。」尼克說。

　　卓弗斯頷首致謝，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捲下車窗。「尼克，祝你好運。」

　　尼克看著卓弗斯開出車道，消失在街角。他拿出口袋中的懷錶，上面的時間是兩點五十七分。茱莉亞的車已經不在車道上，他不知道她此時會在哪裡，但這個小時很快就要過去了。

　　他拿出手機，打電話給馬納斯，慶幸自己跟這位二等兵要了電話號碼。他看著卓弗斯給的那張涉案警察名單文件。

　　「喂？馬納斯。」電話接通之後，尼克說：「我是尼克．昆恩。」

　　「什麼事？」

　　「跟丹斯結夥搶劫的還有另外三名警察。藍道爾、艾利歐和布納哈特。請你的指揮官去抓他們，我再重複一次，藍道爾、艾利歐和布納哈特。」

　　「昆恩先生，我老實告訴你！馬納斯已經掛了。」那人說。

　　尼克認出了丹斯的聲音。

　　「你人在哪裡？」丹斯停頓一下。「我現在就要去找你了。我會找到你，然後扭斷你的脖子。」

　　「你聽我說……」尼克才要開口馬上就被丹斯打斷。

　　「想都不要想！」丹斯的火氣爆發。「你才要聽我說。你老婆是茱莉亞對吧？你能想像她死掉的樣子嗎？你要不要想像一下啊？」

　　尼克驚駭地僵在原地，試著不要去想那個讓他記憶猶新的殘酷畫面，但他避不掉。

　　「是要對準頭部開槍呢？」丹斯繼續說：「還是用刀子劃破她的肚子、讓她看看裡面的東西掉出來會是什麼樣子？我的手下已經去找她了，等他們找到她之後……哼，你發揮一下想像力吧。」

4

　　尼克從側院跑過去，飛奔到馬可仕家。大門沒鎖，他連門也沒敲就直接衝進門廳，拉開書房的門，他知道馬可仕一定在那裡工作。

　　「喔，午安啊。」馬可仕招呼著，他對尼克的貿然闖入不以為意。他坐在大辦公桌前，三臺電腦都發出著嗡嗡聲工作著。

　　尼克拿出口袋中的信放到馬可仕面前。

　　「這是什麼東西？」馬可仕看著有水漬的信封，一臉好奇。最後，他認出那是自己的筆跡。

　　「在你打開之前我得先說，我需要你的幫忙。」

　　「幹嘛老是這麼客套？坐下來吧！儘管開口就是了。」

　　尼克不情願地坐到馬可仕對面的高背椅上。

　　「我只有三分鐘能說服你這件不可思議的事。信中所說的一切都是事實，這封信是你幫我寫的。」

　　「你到底在……」

　　尼克舉手制止他往下說：「在你開口之前，你要知道，我絕不會欺騙你或開你玩笑，我要你知道，我現在頭腦很清楚。」

　　馬可仕看到他這麼認真，終於拿起那封信，拆了開來。

　　「親愛的我，」馬可仕開始讀。字跡雖然沾到水，但還是看得清楚，最重要的是，他認得那是他自己的筆跡。「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哦，這還真是有趣！我是什麼時候寫這封信的？」他抬眼看看尼克，困惑地瞇起眼睛。

　　「讀下去就知道了。」尼克很快地回答。

　　馬可仕陷入沉默，繼續讀著。

　　□□□

　　親愛的我，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瘋狂，但我要寫信告訴我自己。你（也是指我）知道這是我的筆跡，除了伊麥叔叔之外，不可能有人能仿製這種細小潦草的字跡，不過既然他都已經過世了……

　　儘管這很難相信，但尼克來找你是希望你能幫忙救救茱莉亞。

　　□□□

　　馬可仕瞄了尼克一眼，目光又回到那封信上。

　　□□□

　　不知為什麼，尼克可以預知未來。現在，你應該開始認為尼克瘋了，或者你寫這封信時可能腦筋不正常，但我──或者該說是我們，要親筆證明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這件事情你還不知道，但傑森．賽里塔死了。這件事你要到下午三點、他太太含淚打電話到公司時才會知道。傑森今天早上坐上一班飛機後不幸墜機身亡。他原本打算到波士頓去跟萊納赫茲討論買下哈里士滑雪器材公司的事。你除了傑森之外沒告訴過任何人你想買萊納的公司，連尼克也不知道你有多喜歡他們的滑雪器材公司。自從小時候爸在某個聖誕不顧媽的反對、買了一雙滑雪鞋給我之後，我就愛上了他們黑橘色的圖案設計，爸後來還在暴風雪當天到杭特山教我滑雪，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七日，媽氣炸了，因為我們到了午夜才回家。總之，傑森是個好人，他以為這樣做能讓你（也就是我）開心，又能在事業上得到升遷。願他死後能安息。

　　尼克現在來到你的面前，請你幫忙解救茱莉亞。我已經見過未來，雖然尼克說服我相信的事情令人震驚，但我見過恐怖的事件發生。他們真的會來殺茱莉亞，如果你不幫忙，她就會死。

　　在爸死前你從未跟他把話說開，你對於這件事相當愧疚。未來很快就會降臨，如果你不幫尼克，茱莉亞就會在太陽下山之前死去，如果你不照他的要求做，一輩子都會為這個錯誤愧疚不已。

　　誠懇地請求你相信。

　　馬可仕．班納特

　　□□□

　　馬可仕盯著自己的簽名，看著他幾個禮拜前就從桌上收起的公司章。隨後又將手伸進信封，拿出一張從網路上列印下來的華爾街日報頭條新聞版，迅速地瀏覽一遍。

　　整整一分鐘後，他才抬起頭來看尼克。

　　他一句話都沒說，直接拿起電話撥號。

　　「海倫嗎？是我。我現在就要跟傑森說話。」

　　馬可仕靜靜地聽著。

　　「妳說他不在是什麼意思？」馬可仕對著電話大吼：「別跟我講這個，叫他的助理過來聽電話！」

　　電話那頭停頓了五秒鐘。「克莉絲汀，我是馬可仕，傑森人在哪裡？」

　　※※※

　　尼克坐在馬可仕這輛行駛在日出大道上的賓利敞篷豪華跑車內，很高興今天終於不用自己開車，也很高興能有一位可以全心信賴的盟友。尼克打過電話，找到茱莉亞，她正在北邊貝德福德村的加油站。因為鎮上所有的加油站都關門了，她的油即將用盡，不得不開五英里路先去加油，然後去接一位要到空難現場幫忙的老醫生。

　　茱莉亞以顫抖的聲音告訴他，她在五〇二班機起飛前下了飛機。他叫她待在原地不要走，坐在車裡等他來。

　　「我真不敢相信傑森死了。」馬可仕搖搖頭。「我根本不知道他要去波士頓的事。」

　　「我很遺憾。」尼克說。

　　兩人陷入沉默。

　　「我相信你。」馬可仕駛過拜瑞丘這座死城時率先打破沉默，提起信中的事。

　　「謝天謝地。」尼克點點頭，看著剛經過的華盛頓大宅。

　　「這整件事情都很不可思議，不過你得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尼克花了五分鐘說服馬可仕，談到他跟死神擦身而過的經驗，談到丹斯、卓弗斯、茱莉亞和那個紅木盒的事。

　　尼克拿出那只金錶，打開錶蓋拿給馬可仕看。

　　「把這東西拿走。」馬可仕說。

　　「你不想看嗎？」

　　「生命中有些東西是我們不該看、也不該知道的。」

　　他們開上二十二號公路，經過蘇利文運動場，兩人頓時陷入沉默。火焰往上竄燒，黑色濃煙布滿天空，遮住太陽。現在是一點十五分，從班克村、貝德福德村、奇士寇山、喜悅村和五個其他轄區來的消防隊，加上拜瑞丘的志工，這群人跟大火奮戰已有一個多小時，但這是一場沒有贏家的戰爭。

　　「我希望你不要誤會，你做的是正確的事，若我是你也會這麼做。但你有想到你的行為可能會改變未來嗎？你有想過，你走的每一步、你跟每個人的互動對未來會產生什麼樣影響嗎？」

　　一輛紅色豐田從旁邊飛駛而過，打斷了他的話。不知道那輛車要趕去哪裡。

　　「我們的行為牽連的範圍太大，永遠都看不見真正的後果。」馬可仕指著剛消失在路尾那輛越野車。「舉例來說，那個粗心的駕駛的單純行為可能會造成某種骨牌效應，一起事件很可能會影響成千上萬個相關人士。

　　「一個人在高速公路上橫衝直撞，造成一場車禍，無數人因為此事延遲了回家的時間。其中可能有人是醫生，他的小孩正好誤吞了橡皮球，卡在氣管裡，他的保母驚慌失措，不知如何是好，於是這三歲的小孩就這樣死了。現在，如果這個父親能照正常時間到家，他就能用哈姆立克（Heimlich maneuver。一九七四年，美國醫生哈姆利克發明此擠壓法處理異物阻塞的症狀。）急救法救活這個小孩，讓小孩吐出橡皮球，然後他們就可以坐下來，吃一頓正常的晚餐。這個小孩或許深受父親的啟發，長大後可能從事幫人治療癌的工作。」

　　「你很想殺了那個在高速公路上亂飆的混蛋對不對？」尼克說。

　　「但誰又知道命運是如何？誰知道這個小孩長大之後，是不是真能替人治療癌症？」

　　「他會的，你剛說過了。」尼克說。

　　「但……」

　　「你不能一直用『但是』來反駁……」

　　「但是，他也有可能發明更糟的東西，因而害死幾百萬人。如果我們事前知道，那麼這名瘋狂駕駛或許救了幾百萬人。然而，不管是為了高尚或自私的理由，誰能說我們行為產生的後果會讓我們擁有更美好的未來？」

　　「缺了一根釘子。」尼克引述諺語。（For want of a nail。意指因為一件小事，而造成極大的損失。）

　　「沒錯，即使是像釘子這樣細小的東西。」馬可仕點頭贊同。

　　馬可仕繼續在高速公路上開著，日正當中的烈陽將整個世界染上耀眼奪目的光芒。他戴上太陽眼鏡，手伸進車門邊的袋子拿出防晒乳，擦在自己的光頭上。

　　「你想想，」馬可仕笑著說：「如果手中握有這麼大的力量會發生什麼事？」

　　「我會去賭馬。」尼克微笑著說。

　　「賭馬？那股票呢？商業交易？你在對手行動之前就可以知道結果。」馬可仕從口袋拿出他寫給自己的信，抽出那張華爾街日報。「你知不知道，光這個提前四小時知道的新聞能幫我賺進幾百萬？」

　　「我只能說，很高興你體內的資本主義如此生龍活虎。」

　　「說真的，你想想國際關係、和平談判那些事，你能改變歷史，預防災難發生，還有……」馬可仕頓了一下。「阻止這起空難。」

　　聽馬可仕這麼說，尼克突然發現自己只是單純地想著茱莉亞，卻從沒想過手中東西的價值。

　　「這也能改變謀殺案審判的結果，可以抓到罪犯……」馬可仕的口吻變得苦澀。「也能改變戰爭。萬一這東西落入壞人手裡！每個人都有那麼點壞心眼！可說是危險至極。連最高尚善良的人都很容易被預知未來的力量腐化。」

　　尼克完全沒想過自己手中握有什麼樣的力量，也沒想過這力量若用在不良企圖，將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

　　「答應我，等你確定茱莉亞平安無事，就把那東西給毀了。」

　　「沒有問題。」尼克說。

　　馬可仕又看了看華爾街日報，把它塞回信封，交給尼克。「我真不知道要怎麼告訴你這東西有多誘人．只要一通電話……」

　　尼克把信封放進口袋。「我只能說，很高興看到不是所有人都這麼容易被腐化。」

　　「尼克，」馬可仕轉向他。「茱莉亞知道她自己的死期嗎？」

　　尼克搖搖頭。「她經歷過，但那是幾小時之後發生的事。就她現在的狀況而言，她因為逃過空難而覺得很幸運。」

　　「我永遠也無法習慣這種時間感。」馬可仕搖搖頭。「你把未來說成過去的事。」

　　「我的人生已經這樣進行八小時了。」

　　「沒有持續的時間感，別人都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有辦法保持頭腦清醒？換成是我根本沒辦法專心。」

　　「我只是一直想著茱莉亞。我不在乎時間，我現在什麼都不在乎，只要找到殺她的凶手、阻止他就好。只要想著她，我就有辦法專注。」

　　※※※

　　火焰攀升到六英尺高，濃烈的高溫讓救火人員連五十碼都無法靠近。熊熊火焰往上竄燒的聲音聽起來像一隻毫無人性的野獸在狂吼，無情地燒著金屬機身。

　　雲霧般的白色泡沫不斷噴到殘骸滿布的運動場中，以便熄滅被燃油助長的大火。八支大水槍和無數水管朝空中噴出弧型水柱，擊退逐漸朝四周樹林竄燒的火焰。幸好這班飛機只飛短途到波士頓，機翼內的油箱只裝半滿；最近油價上漲，少裝點油就不會負重。但即使這樣，對消防員而言也無助益，他們使盡全力，拚命要把三千加侖的燃油控制住。

　　許多穿防火衣的消防員在地面上搜索，期盼奇蹟出現，但地上除了殘破不全的屍體和金屬碎片之外，他們什麼也沒發現。國民警衛兵載來一大車人力補給。好奇圍觀的人群看到這種場面後臉上充滿驚駭，必須要人護送、或由別人攙扶才走得出去。

　　丹斯在燃燒的殘骸間到處走來走去，完全不理會噴向火焰的水柱，他的藍色上衣被噴到許多水珠。眼前這麼多死者，這麼多死亡和苦難，卻沒讓丹斯升起半點憐憫之意；他無法為死者掉下一滴同情的眼淚。山姆．卓弗斯的屍體在這裡的某處，那個他死都不肯放手的盒子也在附近，一個價值非凡的盒子正在等著他。如果像山姆這種百萬富翁都這麼想要這個盒子，不要其他的金子和鑽石，這東西的價值肯定有上億。

　　他忍不住竊笑，知道卓弗斯已經得到報應。他希望他從天空上摔下來時仍清醒地知道自己即將慘死。

　　就算那盒子沒在墜機中毀壞，丹斯也不擔心別人比他先找到它。空難現場本身就是犯罪現場，任何人從這裡偷東西就算犯下多項重罪，還會被大眾責難。如果那個沉重的木箱有辦法逃過空難，也沒有人會知道它的價值，丹斯身為空難現場的執法人員，自然能堂堂正正進入堆滿殘骸的空地，在別人發現之前偷走它。

　　由於山姆的背叛和死亡，湮滅證據的工作就指望丹斯和他的手下處理了，他們得找到、銷毀監視錄影帶，獵殺任何可能看過內容的人。

　　山姆一個月前跟他連絡，丹斯還以為是警察內部檢調單位所設的陷阱。他以為專管警察的警察終於抓到他的把柄，準備拿金子和鑽石來釣他。

　　但他以警探的調查方式搜尋，發現山姆．卓弗斯是DSG保全公司總裁兼創辦人保羅．卓弗斯的無能手足。該公司的總裁保羅是夏姆斯．漢尼寇那棟華盛頓大宅保全系統的設計人，據說是個有著聰明才智且工作勤奮的發明家，山姆則完全相反，他是個徹頭徹尾的窩囊廢，貪得無厭，對他那離譜的高薪和優渥生活毫不感恩。

　　山姆是犯罪的最佳夥伴。他性格懦弱，方便掌控。他是魔鬼送來的奇蹟，是來幫助丹斯脫困活命、一舉擺脫魯凱的最佳夥伴。

　　丹斯搶過毒販的收入，偷過證物室內的東西，他勒索罪犯，但卻沒有一次能讓他賺到一百萬元、贖回自己這條命。

　　儘管魯凱的最後通牒讓他很火大，但他知道沒人能幫得了他，他也無處可逃。這個阿爾巴尼亞老大到處都有耳目，隨時跟蹤他這個被選中的羔羊。沒有人會同情偏離正途的警察，所有的警察和罪犯都痛恨丹斯。魯凱的惡名是建立在真實發生的事件上，不是什麼危言聳聽的謠言。魯凱的處決風格是出了名緩慢和折磨，受害者總要求死不能好幾個小時才能得到解脫。魯凱把丹斯吃得死死的，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拿出一百萬元贖金。

　　丹斯在曼哈頓區的順利園餐廳見過山姆四次，他們在那裡討論工作、計畫、保全和如何消贓。山姆說他們會有備份的保全錄影帶，這些資料如果不是傳到警局，就會傳到漢尼寇在當地的律師事務所辦公室。

　　山姆確定漢尼寇的律師是愛康萊納公司的茱莉亞．昆恩，保全資料備份副本會同步傳到她在公司的個人電腦。山姆原本打算在搶劫結束後直接去找她，以他公司的名義假裝關心搶案發生的後續處理，然後在她的電腦植入病毒，這樣就能在凌晨兩點傳送備份到遠距監控之前，把所有證據清除一空。

　　現在，既然山姆死了，茱莉亞的事情就得交給丹斯處理。

　　他和幾個手下不懂什麼病毒或內部保全處理程序，也不知道律師事務所對保全證據的閱覽者有什麼規定，但丹斯自有其他的方式能讓證據消失。

　　在搶了漢尼寇那驚人的金銀珠寶收藏品後，又發生山姆死亡的事件，時間過得很快，他不能冒險讓自己跟這個犯罪事件扯上關聯。

　　原本應該要照計畫進行的搶劫，如今卻演變成災難一場。在這個嚴密計畫分崩離析的同時，飛機又從天上掉下來，鎮上所有的辦公室和住家都大停電，空難正好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轉移了眾人的焦點。

　　上午的行動留下許多後遺症，所以碰上這場空難反倒是好事。空難是分散焦點的最佳事件。全鎮停電，許多人都驚慌失措地趕回家，拜瑞丘儼然成為一座空城。迷惑和混亂是完美的煙幕彈，正好方便他收拾山姆捅下的婁子。

　　他的手下在不久後會進入愛康萊納公司，清除會讓他們牽連到此案的錄影證據，即使要把那個地方全燒光也在所不惜。至於夏姆斯的私人律師……

　　丹斯從口袋拿起手機。這是山姆的手機，當時他只顧著拿那個盒子，慌亂逃上飛機，卻愚蠢地把手機留在搶劫現場。丹斯掀開它，找出通訊錄，發現茱莉亞的公司和手機號碼都已經設定好了，但山姆已經無法照原定計畫打給她，也不能跟她在公司會面，討論搶劫案的後續。

　　丹斯選取她的手機號碼，按下撥號鍵。真是方便，這樣一來，來電者的身分會顯示成山姆．卓弗斯，騙局的第一個步驟早就預設好了。

　　「昆恩太太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DSG保全公司的山姆．卓弗斯。」丹斯謊稱。

　　「哦，你是保羅的弟弟，我們還沒機會見面呢。」

　　「妳一定知道我為什麼打電話。」

　　「知道，」她說：「我想不通他們是怎麼進去的。」

　　「妳看到錄影帶了嗎？」丹斯試著不要表現得太猴急。

　　「還沒，他們毀了漢尼寇家的電腦伺服器，現在因為空難又加上停電，我還沒回辦公室。」

　　「因為停電，你們應該沒辦法看到那些檔案吧。」丹斯很慶幸他們能在她看到資料前清除她辦公室電腦內的檔案。

　　「別擔心，我的PDA有備份，檔案很大，但只要我可以使用電腦……」

　　「那真是太幸運了。」丹斯又撒謊，他努力掩飾心中的怒氣。

　　「我已經打過電話給夏姆斯了。一想到要把這個壞消息告訴他就讓我難過。」

　　「我們也是。」丹斯已經完全融入自己扮演的角色。「妳報警了嗎？」

　　「在他同意之前我們不會讓警察介入，夏姆斯不信任他們。」

　　「明智之舉。」丹斯微笑著說：「妳在城裡嗎？」電話那頭停頓了很久。

　　「我今天早上本來在那架班機上的。」

　　「真的嗎？」丹斯假意同情，但他其實希望她的屍體現在就躺在那個運動場上，事情就順利多了。「這整起事件實在是太令人傷感了。我們可以見個面嗎？」丹斯繼續說：「或許我們可以一起去找夏姆斯？」

　　「我現在得在外頭一陣子，不過晚點會回家。」

　　「我們下午可以談談。」

　　「打我的手機或家裡的電話，號碼是……」

　　「我拿一下鉛筆，」丹斯假裝要寫下她家的號碼，認真地扮演這個角色。「說吧！」

　　「電話是914、273、9296。」

　　「……9296。寫下來了。如果妳有空就打我這個手機號碼。」

　　丹斯掛上山姆的手機。他痛恨新科技，他寧願用講的也不想寫電子郵件，寧可用一般的電話簿和記事本也不想用電腦。PDA……他現在更討厭PDA 了。科技怎麼會變得這麼先進，有辦法把監視錄影帶放在一個掌上工具裡？

　　丹斯拿出無線電按下密碼。「聽好，」丹斯用加密頻道說：「放下手邊的工作，去找愛康萊納公司的律師茱莉亞．昆恩，她就住在拜瑞丘。調出車輛管理局的資料，找出她的車，她現在就在外頭某處。去她家巡邏，我不在乎你怎麼做，反正我們得找到她，否則我們的逍遙生活很快就要結束了。」

　　「那盒子怎麼樣了？」一個被靜電嚴重干擾的聲音從無線電那頭傳來。

　　「別擔心這個，那是我的問題。你只要照我說的去做就對了。重複一次，茱莉亞．昆恩，如果你找到她，絕不能讓她離開你的視線，立刻打電話給我。如果她逃跑，儘管用槍射她。」

　　茱莉亞掛掉手機，很高興有其他人幫忙調查這個劫案。她今天的心情就像坐雲霄飛車一樣高低起伏，既慶幸自己逃過死劫，也為這麼多人喪生感到傷心，更因夏姆斯的地下室遭小偷、又連絡不上他而難過。但她最主要是因為自己能倖存下來而愧疚。當她坐在貝德福德村的加油站旁，那沉重的感覺便壓了下來。

　　馬可仕開車過來時，她轉過頭去，尼克從車裡跳出來，快步衝向她，用力將她擁入懷中。茱莉亞也回抱他，彷彿有一個月沒見，她的頭靠到他的肩膀上時，淚水狂湧而出，所有的迷惘、所有因倖存而產生的欣喜、為這起悲劇而感受到的傷心難過都傾瀉而出，她差一點就這樣走了，那班飛機把所有坐在她身旁的乘客都帶走了。

　　「聽著，」尼克說：「我沒時間解釋，但我們現在就得離開這裡。」茱莉亞抬起頭，凝視著他的眼睛。「我愛你。」

　　尼克的笑容變得更燦爛了，他把手放到她腦後，把她拉了過來，溫柔地親吻她，這個吻能表達的感情超越任何言語。

　　「嗯哼。」站在車子旁邊的馬可仕故意清清嗓門，想引起他們的注意力。

　　尼克牽著茱莉亞的手帶她到賓利跑車那裡。

　　「嗨，馬可仕。」茱莉亞說：「我沒想到你們兩個會一起過來。」

　　「真高興見到妳，茱莉亞。」

　　茱莉亞轉回去看尼克。「我得去池塘山鎮接一位醫生到空難現場。」

　　「讓別人去接吧！」尼克突然說。

　　「那我的車呢？」

　　「別擔心那個，我們得先帶妳離開這裡。」尼克打開車門讓她坐進後座。

　　「這麼緊張幹什麼？」

　　尼克坐進前座，關上車門，轉身面向她。「是關於華盛頓大宅搶劫的事。」

　　「你怎麼會知道搶劫的事？」茱莉亞驚訝地問。

　　「就當我聽到了風聲吧！」

　　「這不合理。」茱莉亞本著律師性格，開始交叉質詢模式。「你是怎麼知道的？」尼克拚命思考，他不希望茱莉亞知道實情，不要她知道任何有關他口袋中懷錶的事，也不想告訴她自己正在極力預防未來八小時後會發生的兇殺案。他已經告訴過她兩次有人要追殺她。一次是在她死前，六點三十分時在廚房裡說的，另一次是五點半，在她辦公室裡，接著他們便遭遇槍戰。這兩次都證明，透露這個資訊對救她毫無幫助。

　　「我跟保羅．卓弗斯談過。」

　　「你怎麼會認識保羅？」茱莉亞驚訝地問。仍處於律師模式中。

　　「我不認識他，是他打電話到家裡來的。」尼克擔心他的謊言說得太超過。「我跟他自我介紹時小聊了一下。他跟我提到搶劫的事。」這是尼克跟茱莉亞撒過最真實的謊言。

　　「真奇怪，我幾分鐘前才跟他弟弟山姆．卓弗斯講過電話。他想跟我見面，看看存在我PDA上的搶劫案監視錄影帶。」茱莉亞拿出PDA。

　　「什麼？」尼克大驚，他知道山姆已經墜機身亡了。

　　聽到這句話，馬可仕立刻發動車子上路。他們開過二十二號公路彎曲的路段，經過湖泊、森林和偶爾出現的房子，他的時速始終維持在七十英里，車子一直持續前進。

　　「茱莉亞，」尼克轉身面向坐在後座的妻子。「妳認真聽我說……」

　　「我很不喜歡你這種口氣，尼克，」茱莉亞說：「你嚇到我了，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那群搶匪在追妳和妳的PDA。」尼克說：「我不想冒險。」

　　「你不覺得你今天的想像力太過豐富了嗎？我沒事。」茱莉亞像拳擊冠軍般彎起手臂給他看。

　　「這不是在開玩笑，」尼克大吼：「他們會殺了妳！」

　　「不要吼我，」茱莉亞回嘴：「是誰要殺我？如果你知道是誰，那就去報警啊。」

　　「絕對不行，」尼克打斷她。「夏姆斯說的話是對的，除非他允許，否則不要讓警察介入。」

　　「你怎麼知道？」茱莉亞注視著尼克，兩人之間陷入沉寂，他們停頓了片刻。「我從不曾告訴你這件事。」

　　「有，妳有。」尼克理直氣壯地撒謊。

　　「尼克，」茱莉亞糾正他。「夏姆斯確實說過這種話，這是他的原則，但我從來不曾告訴過你，從不曾告訴過任何人。唯一知道的人是卓弗斯兄弟，我和山姆大概十五分鐘前才談過這件事。」

　　「茱莉亞，」尼克嚴肅地從皮椅上方看著茱莉亞的眼睛。「山姆．卓弗斯已經墜機身亡了，我不知道妳跟誰說過話，但那絕不是山姆。」

　　茱莉亞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拜瑞丘的火車站仍保持二十世紀初的模樣。英國風建築，粗石造的售票亭，候車室有銅綠色的屋頂，屋頂的綠色跟小型停車場上那棵大橡樹的樹葉交融在一起。老式的月臺是七十五碼長的雪杉木板做成的，顛峰時間這裡會排滿上百名乘客，人們踩在木板上的腳步聲在車站不斷迴盪。

　　然而，此時這個小車站裡除了老售票員之外，空無一人。

　　馬可仕把車開進停車場，直接停在售票亭前面。

　　「怎麼回事？」坐在乘客座的尼克問。

　　「你找我幫忙，我也可以找朋友幫忙啊！」

　　尼克環顧四周，除了售票窗口的那個人之外沒見到半個人影。「到紐約的特快車三分鐘後就會到了。第一站就是紐約中央車站，班和他的手下會到月臺等她。在我們認識的人當中，你認為可以把她的命託給誰？就算有一整個軍隊的人來找人，班也有辦法保護她，更別提區區一兩個爛警察。」

　　班．泰勒是馬可仕認識超久、算不出年分的好友，他服役二十年後退休（五年在海軍特種部隊，五年當三角洲特種部隊隊長，另外十年沒有人知道他在做什麼）。退役之後，他靠馬可仕的幫忙，開了一間顧問公司，他是馬可仕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在新兵訓練之後仍保持連絡的朋友。泰勒的小公司做得有聲有色，拿到國內外不少合約，馬可仕對這些也不想知道太多。馬可仕會對他那些行動持續保持興趣，部分原因是為了收集一些能讓他吹噱耍酷的小道消息，主要用在每季的執行委員會會議後到鄉村俱樂部打高爾夫球，分享彼此征服女性的經驗談。

　　「這我不敢確定。」尼克遲疑地說。

　　「是誰教你射擊的？」馬可仕以挑戰的口吻說：「是誰幫你輕易買到手槍和執照的？你願意把命交給誰？坐火車是班的建議，因為他沒辦法在一小時之內派人過來。這是你的時間限制，記得吧？他說只要她上了火車，就會直接被帶往紐約市。」

　　馬可仕下車走到售票亭，買了一張到中央車站的單程票。

　　他拿著票走回來交給茱莉亞。「聽著，他會到這個月臺去找妳，妳一定認得這個人；他身高六英尺四，紅頭髮，超級會調情。妳在我的婚禮上見過他。」

　　茱莉亞微笑著點點頭，走下車沉默地擁抱一下馬可仕，馬可仕也回抱她。

　　「妳不會有事的，他是我最信任的人。」馬可仕說。

　　「我正想這樣說呢，你會照顧他吧？不要讓他去做傻事好嗎？」茱莉亞指著尼克。

　　「這並不容易。」

　　「你在說什麼啊！」尼克問。

　　「我要跟你去。」馬可仕看著他，一副理所當然。「你以為我會讓你一個人去做那種事嗎？」

　　「我不想讓你蹚這渾水。」

　　「你在說什麼？你已經把我拉進來了。」

　　尼克無法否認。「但我要你跟她走……」

　　「我不會有事，」茱莉亞說：「只是坐個火車而已……」

　　尼克伸出手制止她說下去。

　　「你以為我為什麼要叫班照顧茱莉亞？」馬可仕說：「她現在很安全，不再有危險了，你可以完全專心，我們可以專心辦事。」

　　火車的鳴聲從北邊逐漸接近。

　　茱莉亞握住尼克的雙手，望入他的眼睛深處。「我愛你，我愛你勝過我的生命。」尼克凝視她的眼神中帶著恐懼，擔心她一個人坐車不安全。

　　「我不會有事。」茱莉亞捏一下他的手，就像她媽媽在她小時候安慰她那樣。「你小心點。」

　　「我會的，我只是要妳離開這裡，直到我把事情解決為止。」

　　「你會來接我，因為我們還有事要談，日子還是要過。」

　　「我今晚十點前一定會去找妳，我保證。但我想我們可能沒辦法跟莫勒斯吃晚餐了。」

　　「這是你想逃避晚餐的計畫對不對？」茱莉亞笑著說：「你來接我時，我有重要的話要跟你說，所以別遲到。」

　　火車繞過了彎道朝車站駛進來。

　　「我不會遲到的。」尼克陪她走上月臺。

　　「這個應該要給你，」茱莉亞說完，從皮包裡拿出PDA交給尼克。

　　「謝謝。」尼克把它塞進口袋。

　　「要記得你答應過我的事。」她對馬可仕大叫：「不要做傻事。」

　　火車進站，剎車時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音。車門打開後，一陣風從車內吹到他們站立的位置。

　　「十點見。」茱莉亞說。

　　尼克把她拉過來，給她一個深長的吻，一輩子的感情瞬間湧進兩人心中。車門嗶嗶叫，就要關起來了。他依依不捨地放開她。「十點，我不會遲到。」尼克說。

　　茱莉亞走進車廂，隔開兩人的車門關了起來。

　　「我愛你。」茱莉亞從車門另一邊用脣語說。

　　火車駛離了火車站。

　　「保護守門員就是我的工作。」馬可仕在他身後說。

　　「你真是個白痴。」

　　「或許吧！」馬可仕拉拉領帶，把白襯衫衣角塞進褲子裡。「不過，這個白痴現在為你效力。」

　　※※※

　　何瑞斯．藍道爾再過六個月就要退休了。在警界賣力工作了二十五年，他希望能存夠錢退休，但人生就是這麼無奈，他的退休金已經花光了，十二月時，他將離開警界，但銀行裡卻連一毛存款也沒有。

　　他二十八歲進入警界，對社會充滿憤怒和怨恨，他想為他人伸張正義。但在沒有黑白對錯的體制中，到處都是灰色地帶，他這樣工作了幾年之後，時間已經磨掉了年輕時的志氣。過去十年，他只是做做樣子，寫寫報告，喝喝啤酒度日。

　　他在值勤時不曾開過槍，不曾追過嫌疑犯，也不曾經歷過傳奇的警察生活，反正這樣也過得輕鬆自在。

　　十年前，丹斯剛進入警界時，他負責指導他，把他納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教他警界的規矩，提攜他迅速升上警探。他很清楚丹斯在業餘時做了哪些兼差，但只要這些事情不會影響到藍道爾就好。他不是什麼模範警察，但他是個講道義的警察，絕不會揭發自己的同事。

　　藍道爾體重兩百四十磅，過去八年來，他每年增加十磅，三十二腰的時代已經是極其遙遠的記憶。有些年輕的警察認為他戴角框眼鏡是為了趕時髦，但其實他從十五歲到現在都一直戴同樣的鏡框。

　　丹斯知道藍道爾的狀況後，提議他一個解決退休金的辦法，只要一筆豐富的銀行存款就能讓他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現在，尋找茱莉亞的工作落在藍道爾頭上。雖然他們本來計畫今晚才去她家，但天知道是什麼原因讓丹斯把這個行程提前。如果他們能照原定計畫進行，事情就簡單多了。

　　大家只知道藍道爾很懶惰，但大部分的人都不了解，懶惰能生出巧思；如果需求是發明之母，懶惰就是發明之父。如果在鍵盤上敲幾個字就能完成很多事，藍道爾可不想開車四處尋找茱莉亞。

　　雖然拜瑞丘的一切全都停擺，但大家還是要逛街、吃東西和加油。碰到這種慘劇，生活還是要照過。藍道爾把茱莉亞列為東北航空空難事件的失蹤人口，將她的照片以電子郵件和傳真寄給州界各轄區警局和火車站，以及本地和鄰鎮的餐廳、加油站和商店行號。

　　她是個美女，放在車輛管理局的照片一定不會被忽視。收到資料的人一定會特別留意，但他沒料到自己會這麼快就接到電話。他很高興在今天這種日子、現在這種時代，遇到大災難時郡內的市民仍能團結起來。

　　※※※

　　特快車上幾乎空無一人。現在是白天，沒什麼人進出城市，不像顛峰時間，根本就找不到座位。車廂內只有另外兩名乘客。一個身穿著香奈兒套裝的老太太，似乎正要去參加週五晚上的社交活動，她正埋頭看著小說；還有一位穿著醫師手術衣的年輕人正努力坐直身子，保持清醒看報紙。

　　茱莉亞很少坐火車，因為這樣很不方便又處處受限，她寧可開車進出城市，可以聽聽收音機，有空時還能講手機打發時間。

　　等她終於在位置上坐定之後，實在不敢相信自己曾經坐上五〇二班機，甚至扣上了安全帶等待起飛。然而，現在的她卻坐在這輛火車上逃亡，那種幸運得救並逃過死劫的感覺真是短暫。

　　她永遠不會了解那些讓別人受苦受難的人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怎麼會有故意傷害別人的人呢？她從不曾擔心自己會有生命危險，不曾想過自己的死亡，但在不到兩個小時內，她發現自己從各種不同的角度去看死亡，這一切都讓她更加珍惜生命，更了解時間的可貴。生命真的是相當珍貴的東西。

　　馬可仕和尼克都叫她別擔心，但這反而讓她更擔心。她不知道尼克為什麼這麼害怕，但他們在一起的十六年來，除了閃電和坐飛機之外他什麼都不怕。她安撫自己害怕的心情，把一切全交給她的丈夫。他並不笨，甚至可說是聰明絕頂。他的才智不僅讓他事業成功，連生活也很得意。如果這世上有人能救她，能解決這些困難，那人就非尼克莫屬。

　　茱莉亞摸摸肚皮，她的肚子仍很平坦，但她感覺得到有個生命在她的子宮裡成長，她跟尼克的愛的結晶能讓他們永遠連繫在一起。不知道基因的「吃角子老虎」會怎麼運作？孩子會長得像尼克和茱莉亞嗎？也許這孩子會是兩人的綜合？金髮、褐髮，也許是紅髮？

　　他們雙方家族都有紅髮。會是綠眼還是藍眼？但無庸置疑，這孩子一定會是個運動健將，他會跟隨父母的腳步。又或許不會，要是這孩子討厭運動怎麼辦？不管這個新生兒是怎麼樣，她都會很高興，因為這是他們的孩子，是他們新的生活重心，這個孩子將會改變兩人生活中所有的先後順序。

　　她本來計畫一見到尼克就要告訴他這件事，但要給他看那張偉大的超音波照片的驚喜已經泡湯了。馬可仕跟尼克一起出現，因此她的好消息只好等一陣子再說。

　　當她想著這一切時，火車突然慢慢停下來。茱莉亞看著窗外，突然聽到心跳的怦怦聲。他們停在半途，完全沒靠近任何車站。這列車是特快車，下一站應該是中央車站，他們應該會直接開進曼哈頓才對。

　　茱莉亞把頭伸出來，望著狹窄的走道，目光穿過兩節車廂之間的玻璃門，但她什麼也沒看到。茱莉亞祈禱著這只是火車事故，跟她無關，她希望這一切只是巧合，於是她又坐回座位上。車掌沒有宣布任何事，沒有人通知乘客現在是什麼狀況，剪票員也沒有現身，除了茱莉亞之外，沒有人在乎。

　　門一下子打開了，另外兩名乘客抬頭看了一下，但很快又回到自己的思緒中，埋頭看書或看報，完全不關心到底發生什麼事。

　　這不是巧合，茱莉亞蹲下，拿出手機。她有生以來不曾如此慌亂，她很想逃，她跑得很快，可以跑贏任何人。但她卻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跑。

　　她撥快速鍵給尼克，求助的話語就要脫口而出。她的手機響著，響了又響，最後轉到語音信箱。

　　那個人來了，就站在她身旁。一個髮型很難看、戴著角框眼鏡、身材肥胖、呼吸沉重的中年人，肥大的手上拿著一張相片，先看看相片，再看看她。

　　「嗨，茱莉亞．昆恩。」

　　※※※

　　尼克讀著茱莉亞的PDA。他雖然打不開錄影檔案，但文件倒是能順利閱覽。他讀著漢尼寇存放在華盛頓大宅木箱內的物品清單。莫內、畢卡索、雷諾瓦和高登．格林斯的作品，各時期的世界名畫，古代到近代都有。古董和雕像數量龐大，種類也很豐富。

　　這份清單尼克已經讀過三遍，每次都大為驚異，這些收藏品足以跟最頂級的博物館一較長短。但他怎麼樣都找不到紅木盒。他將這個檔案以年分、種類、地點和時代來分類，但還是找不到任何有關那個紅木盒的內容。

　　「有什麼東西重二十五磅、裝在兩英尺見方的紅木盒、又能讓百萬富翁不肯說出其價值？」

　　馬可仕搖搖頭，開著車穿過拜瑞丘後山的路朝市中心駛去。「幾塊金條或許有那個重量，但跟高價相差甚遠，二十五磅的鑽石倒有可能價值上億。」

　　「我想也是。」

　　「你為什麼要找那個？」

　　「因為山姆拿走那個東西，這場小劫案才會變糟。」

　　「沒有任何東西值得讓人為它而死。愛情例外，你對某人的感情如果夠強烈也許就會不一樣。」

　　「我不認為有人會為了自己想要的東西而死，他們內心總會認為自己可以活下來。」

　　「如果那東西在飛機上，現在很可能早就被燒掉了，誰在乎呢？」馬可仕追問：「問題是我們要怎麼找到那個丹斯？」

　　「用誘餌。」尼克舉高PDA。

　　「我們抓到他之後要怎麼做？你怎麼知道不是全警局的人都是壞蛋？」

　　「我認識一個我信得過的人。」尼克打開手機撥號。

　　※※※

　　綠色福特和藍色賓利敞篷車迎面相對，停在拜瑞丘高中的停車場中央，一條半英里長的空曠區域是唯一的出入口。由於學校目前沒有人上課，加上一英里外的空難，這間學校也跟鎮上其他地方一樣空無一人。

　　「你是誰？」丹斯從綠色福特車上下來。

　　尼克瞪著他，壓下對這個人的憤怒和怨恨。這個人在未來企圖殺死他，也殺了二等兵馬納斯和保羅．卓弗斯，更是害死茱莉亞的主謀。

　　「你一個人來嗎？」尼克問。

　　「沒錯，不過你似乎不是一個人。」丹斯看到站在賓利車旁的馬可仕。

　　尼克舉起PDA。「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丹斯不發一語。

　　「這是一份保全資料的拷貝檔，裡面有好幾段影片都照到你和你的朋友闖入華盛頓大宅搶劫。」其實尼克除了一個尚未找到身分的模糊影像之外，根本沒看到丹斯或其他人，但丹斯並不知道這點。「我想山姆搞砸了。」

　　「誰？」丹斯假裝不知道。

　　「你記得山姆吧，那個找你幫忙的人呀！你不是很興奮嗎？這個山姆現在已經跟兩百多個罹難者的屍體一起躺在蘇利文運動場了。」

　　「那臺PDA，」丹斯說：「應該是茱莉亞．昆恩的PDA吧。」

　　尼克不擅長面無表情，但他還是努力掩飾臉上的憎恨。

　　「我有東西可以跟你交換。」丹斯微笑著說：「她人在我手上。」

　　尼克感到放心，他知道茱莉亞正坐在往紐約的火車上，他有優勢。

　　「搞不好是你犯的案。」丹斯繼續施壓。

　　「什麼？」

　　「你知道賄賂警官是重罪嗎？」

　　「少來這套，沒有用的。」

　　丹斯背對入口，所以沒看到身後有輛綠色吉普車開過來。那輛屬於軍隊的吉普車從丹斯身邊駛過，然後停下。二等兵馬納斯從駕駛座走下來，後面跟著三個身穿國民兵綠色軍服的人，他們腰上都配戴手槍，肩上掛著來福槍。

　　尼克很高興能看到這個年輕人還活得好好的。「我是打電話給你的尼克．昆恩。」

　　「我不知道我們能做些什麼，昆恩先生。這不是我們負責的範圍，我們現在應該要在空難現場才對。」

　　「這件事不需要太長的時間。」

　　「你怎麼會認識我？」馬納斯問：「我不記得我有見過你。」

　　「柯隆尼．威爾斯給我你的手機號碼。」尼克說。他知道自己只要提到長官，軍人就不會再問問題。尼克不告訴這人他會在未來給他電話號碼，對馬納斯來說，這個未來仍然不定，因為在下午結束前他就會死。尼克希望自己可以救人，希望能還給馬納斯一個未來。「你是射擊課的高材生，剛拿到企管碩士學位，討厭做漢堡。」他說。

　　馬納斯一臉驚訝，沒想到一個陌生人竟知道這麼多有關他的事。

　　「你怎麼不快點坐上那輛小吉普車回去空難現場玩軍人遊戲？」丹斯咬牙切齒。

　　「那你怎麼不稍微注意一下你的言行？」馬納斯反擊。

　　「你在這裡沒有任何職權。」丹斯反脣相譏。

　　「這點州長會反駁你，憲法也一樣。根據州長的說法，我們在緊急情況下擁有州長授予的最高權利，在各地都可以管事。」

　　「我不需要聽你這個小兵鬼話連篇。」丹斯說完便把手放在槍托上。

　　馬納斯立刻舉起來福槍，並扳開保險栓，其他三個國民兵也照做，他們都把槍口指著丹斯，這些拿槍的人不超過二十二歲，有生以來應該從不曾碰過這種情況。

　　「如果你想挑戰權威，」馬納斯對這位中年警察說：「我建議你趕快打電話叫你同事過來，我跟你保證，如果你選擇拔槍，你就永遠不會知道答案。我的權力大過於你。」

　　「你干涉我的調查行動。」丹斯怒視著四支瞄準他的槍管。

　　「等你的手從槍上移開，我們就可以把事情弄清楚。」

　　「等著瞧。」丹斯邊說邊看著馬納斯身後。「也許我們可以用不同方式解決此事。」兩輛警車從前面的路上駛來，引擎轟隆作響，閃燈旋轉，警笛在靜音狀態。他們緊急剎車，四個穿制服的警察跳出來，他們拔槍站在車門後面，擺出射擊的架式。

　　三名國民兵立刻蹲到吉普車後，把武器轉向那些警察。

　　「放下武器。」一個紅髮的巡警大喊：「馬上放下。」

　　馬納斯仍拿著槍瞄準丹斯。「我是國民警衛兵馬納斯，紐約州長授權我們來處理案件，我們現在在這個鎮上的權力超越你們的管轄權。你可以用無線電確認。」

　　「放下武器。」那位巡警又喊，瘦削的身子顫抖著。

　　緊張的氣氛仍在持續攀升，沒有人肯讓步，空氣中充滿濃濃的火藥味。警察和國民兵從車後彼此對望；馬納斯的槍始終瞄準丹斯的額頭，隨時能讓他一槍斃命；丹斯的手扣在手槍上方，蓄勢待發。

　　尼克和馬可仕則被困在中央。

　　「快打電話去問！」馬納斯大喊：「免得有人犯下大錯。」

　　這一刻充滿緊張的氣氛，時間滴答滴答地過去……

　　紅髮巡警突然消失，他進入車內。其他三個警察仍留守在原地，跟國民兵一樣高舉著槍，沒有任何人退縮。

　　尼克和馬可仕交換了一下眼神，從沒想過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那位巡警下車，平靜地從車子前面繞過來，他的槍在槍套裡，兩手垂在身側。

　　「警探，」布納哈特對丹斯說：「這個人說得沒錯，我建議你不要拔槍。」

　　丹斯眼中充滿憤恨，卻只能屈服。

　　「現在，」布納哈特警官說：「有沒有人能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華盛頓大宅今天早上發生了一起搶劫案，」尼克說：「丹斯警官就是犯案的主謀。」布納哈特轉向丹斯。

　　「你確定嗎？」丹斯回說：「這兩個人才是犯案主嫌，他們剛剛還想賄賂我呢。」馬納斯和布納哈特將注意力轉向尼克。

　　「這真是太荒謬了。」尼克指著那輛福特，他知道裡面裝了什麼。「你們檢查他的後車廂就知道了。」

　　「那你為什麼不檢查他們的車子？」丹斯大吼，汗水從太陽穴滴落。

　　「他們想拿價值一百萬的鑽石封我的口。」

　　二等兵馬納斯和布納哈特警官面面相覷，思考著到底要怎麼做比較好。

　　「你們兩個何不把鑰匙交給我們？」馬納斯最後說。

　　布納哈特走向丹斯。「抱歉，長官，我需要用到鑰匙。」

　　丹斯拿出鑰匙，用力放到布納哈特手上，他氣呼呼地瞪著尼克。

　　馬可仕把手伸進口袋，等布納哈特走過來後把鑰匙交給他。

　　警察和年輕的國民兵沉默地望著他，布納哈特先走到福特車後，打開後車廂車蓋，他往內看時，身體擋住了大家的視線。他頓了頓，手伸進去一下，很快就蓋起來。他一言不發地走到賓利敞篷跑車這邊，打開後車廂，又看看裡面，也很快地蓋起來。他站在那裡片刻，輪流看著尼克、丹斯和馬可仕。然後又走向乘客座，打開車門，坐在豪華皮椅上，把鑰匙插進去，打開置物箱。他把手伸進小置物箱時，大家的視線因為被擋住所以看不到。

　　布納哈特從豪華跑車走出來，關上車門，拿出手銬。

　　他走向丹斯，以充滿歉意的口吻說：「很抱歉造成您的困擾。」

　　隨後，他轉向尼克。「請把手放到身後。」

　　「你說什麼？」尼克望著馬納斯。

　　「警官，你找到了什麼？」馬納斯問。

　　「請別讓現在的情況更難堪，」布納哈特對尼克說，他強迫他轉身，戴上手銬。

　　布納哈特把鑰匙交給馬納斯。

　　馬納斯走向馬可仕的車，手伸進乘客座，打開置物箱，拿出一個小袋子。他解開那個小黑絨布包，裡面有一大把閃亮的鑽石。

　　「你這個王八蛋，竟然故意栽贓我。」馬可仕對布納哈特大罵，然後轉向丹斯。「到底有幾個人替你辦事？這些人全都是跟你一夥的嗎？警官，你的廉潔到底值多少？」他轉身對布納哈特大吼大叫。然後又轉向丹斯。「你逃不掉的。」

　　「轉身。」丹斯命令馬可仕。

　　「你做夢，你這個禽獸。」

　　丹斯抓住馬可仕的手臂，但他卻犯了大錯。雖然丹斯體格精壯、未滿四十，但馬可仕卻在盛怒之中抓住丹斯的手，瞬間給他個過肩摔，然後又把他拉過來，向他用力揮了一拳，強勁的力道打在丹斯的下巴上，一拳就把他擊倒在地。

　　馬可仕又握起拳頭，但馬納斯以槍托打中他的後腦勺，將他擊昏，倒在警探身旁的地上。

　　馬納斯轉向自己的手下，點頭示意他們上吉普車。「很抱歉。」馬納斯對丹斯說。丹斯瞪著這個兼差的二等兵。「也許你和你的同伴應該回去空難現場，讓我們自己處理這件事。」

　　「我向您道歉，警官。」馬納斯說。

　　這名士兵對丹斯伸出手，想拉他起來，但丹斯不理會他的協助和道歉，兀自站起身，揉揉瘀青的下巴。

　　二等兵不再多說，他直接跳進駕駛座，迅速駛離。

　　「布納哈特，你幫忙把他們帶進去。」丹斯轉向另外三名警察。「這裡接下來由我們處理就行了，快回去空難現場幫忙那些痛失親人的可憐家屬吧！」

　　三名警察轉身上車離開。

　　丹斯轉過來，靠近尼克的臉。

　　「他知道嗎？」尼克問。

　　丹斯繼續瞪著尼克，沉默不語。

　　「知道什麼？」布納哈特蹲在不省人事的馬可仕身旁，把他的手放到身後，戴上手銬。

　　尼克低頭看著這位年輕的紅髮警察，他身穿嶄新的藍色警察制服，尼克花了好幾分鐘才認出他是誰。「我告訴你，伊森．丹斯警探打算把他後車廂內的重物綁在你的腳踝上，把你丟進凱斯克水庫淹死，然後……」

　　丹斯用槍敲打尼克的頭側，把他擊倒在地。

　　「也許我是打算要把你丟進那個水庫裡。」丹斯說。又用力踢了一下已經頭暈目眩的尼克。

　　※※※

　　「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才一下車，丹斯就大吼。

　　「事情那麼多很難走開。」布納哈特說。他關上身後那扇二十英尺高的大門走向車子後方。「你有看到墜機現場嗎？真是太恐怖了。」

　　布納哈特打開後車廂，從車裡拿出兩大袋東西放進丹斯的後車廂裡。

　　「我可能會被殺！」丹斯繼續罵這名年輕的警察。

　　「別緊張，我不是救了你嗎？」布納哈特揮揮手。

　　「那些鑽石在哪裡？」

　　布納哈特從口袋拿出黑色絨布包交給丹斯。

　　「老天，要是有一顆鑽石不見了……」

　　「你這樣跟剛救了你一命的人說話也太兇了吧！」

　　「你給我小心點。」丹斯指著布納哈特的臉。「那是因為我聰明，知道要先把這些袋子從車裡拿出來，而且還知道要你帶人來救我。」

　　「是喔。要是我後面那個男的知道你跟這個劫案有關就慘了，不知道還有多少人知道呢？」布納哈特靠近丹斯，近到侵犯他的私人空間。「還有，他剛剛說你會把我丟進水庫淹死是什麼意思？丹斯，你想殺我嗎？你想殺了我們全部嗎？我不認為你夠了解我。」

　　「你給我認真聽著，」丹斯湊得更近。「你要小心點，否則一毛也拿不到。」

　　「丹斯。」布納哈特說：「你可別忘了，他們是衝著你來的，又不是我。」

　　「你以為我會為你擋子彈嗎？你真不了解我。如果狀況變糟，我很可能真的會把你丟進那座湖。」

　　布納哈特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鬥不過丹斯，只是靜靜地從腰帶上解下手槍交給丹斯。「這是我從那個人身上拿到的。」

　　「幹得好，布納哈特。現在我們需要的指紋都在上面了。」

　　尼克和馬可仕彼此相隔十英尺，面對面坐在一個陰暗的房間裡，唯一的光線來自不鏽鋼門底下的縫隙。兩人的手都被銬在後面，腳被綁在椅腳上。

　　「你沒事吧？」尼克問。

　　「我沒事，我只是快氣死了，背又痛得要命。我一定要打爛那個打我的人的嘴。」馬可仕大罵，他前後轉著頭，扭動手腳。「你知道我們在哪裡嗎？」

　　尼克看看四周，這是一片偌大的空地，牆邊有一堆板條箱，角落有一張桌子。這裡跟拜瑞丘其他地方一樣，沒有電力。

　　「我們在一個陰暗的房間裡。」尼克試著安撫他的朋友。

　　「你這自以為聰明的傢伙。」

　　「這是一間倉庫。」

　　「真的假的？」馬可仕誇張地說：「大家都跑到哪裡去了？」

　　「大家都在墜機現場或是家裡。」

　　「你知道我每年給警察退休基金會多少錢嗎？」馬可仕低頭看著皺巴巴的襯衫和破掉的褲子。「我以後再也不會給他們錢了。他們毀了我完美的襯衫和褲子。」

　　尼克看看牆上的時鐘，一點五十分。

　　「不要再看時鐘了，」馬可仕說：「再看時間也不會變慢。」

　　尼克剩不到十分鐘能讓自己和馬可仕離開這裡，他接著又要跳回過去，留馬可仕獨自一人面對殘酷的丹斯。

　　尼克努力壓下罪惡感。他害最好的朋友陷入危險之中，他想救茱莉亞，卻讓朋友陷入險境。尼克不希望自己的手染上馬可仕的鮮血，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想辦法救他出去，但他動作得快一點，如果他們繼續處在現在這種情況，就不大可能會有活命的機會。

　　丹斯從側門走進來，砰地一聲用力關上門。他沉默地走進房間，繞著兩個俘虜打轉，最後停在尼克面前，靠到他耳邊低語：「尼克，你老婆在哪？」

　　尼克瞪著他，眼中燃燒著怒火。

　　「我問你，」丹斯轉向馬可仕。「她在哪？還有誰知道這個劫案的事？」

　　馬可仕帶著嘲諷的笑容，就像「笑臉貓」特有的那個表情，他在談判桌上常用這種表情應付生意上的對手。

　　「你有聽到我說的話嗎？」丹斯突然火冒三丈。「她在哪裡？還有誰知道這個劫案？」丹斯舉起拳頭，重重地打在馬可仕的鼻子上，這是馬可仕一生中第四次鼻梁斷裂。鮮血滴落，流到白襯衫和藍色愛馬仕領帶上。

　　「我告訴你，」馬可仕低語，完全不受剛剛那一拳的影響。「你才要聽我說，懦夫。放開我的手我們再來較量，讓我看看你有多厲害。」

　　丹斯又在馬可仕臉上多揍幾拳當作回應。

　　「告訴我她在哪裡。」丹斯對尼克吼，他拔槍對準他，氣氛緊張至極。「認得你的槍嗎？」

　　丹斯突然轉身，把槍抵在馬可仕的頭上，把槍管擠進他的下巴底下。

　　「告訴我你老婆在哪裡，否則我就斃了他。」丹斯對尼克說。他不需要多做威脅，尼克從丹斯的眼神可以看出來，他說到做到。

　　尼克凝視著馬可仕，感到一陣心痛，他必須選擇誰生誰死。

　　馬可仕看著尼克，微微搖頭，笑了笑。那是個溫暖的苦笑，當尼克沒接到那顆能定輸贏的球時，馬可仕都會那樣對他笑。那是一種「一切都會沒事，因為我們是好朋友」的笑。每次，當馬可仕的妻子離開時，兩人就是這樣一笑置之。

　　「好啊！有種你就開槍！到時我一定會殺了你。」尼克憤恨地說。

　　「想太多，」丹斯說：「下一個就輪到你。」

　　「你他媽的……」尼克死命地在椅子上掙扎，脖子上青筋突起，雙手猛烈掙扎卻無濟於事。

　　「尼克。」馬可仕輕喚。

　　「你給我聽著，你這個爛人！」尼克對丹斯大吼，不理會朋友的叫喚。

　　「茱莉亞已經安全了。」馬可仕輕柔的話語彷彿在懇求一般。

　　「我要撕爛你的心臟！」尼克對丹斯尖叫，拚命搖動椅子，感到滿滿的挫敗。

　　「尼克。」馬可仕又低聲叫他，終於取得他的注意力，他希望能讓朋友鎮定下來，這麼輕柔的聲音實在跟他的性格完全相反。「茱莉亞已經安全了。知道這點我就覺得很安慰，別為我擔心。」

　　門緩緩打開，一名肥胖的男子站在門口，尼克認得他，他就是殺害茱莉亞的凶手的同夥。茱莉亞被殺時，就是這個人站在前門按電鈴轉移他的注意力，讓他無法保護她。

　　「很好。」丹斯的口氣放心了許多。

　　他扣下扳機，槍聲震天價響，馬可仕的頭往後爆開，鮮血四濺。

　　尼克的目光完全無法從他死去朋友的身上移開，子彈射穿他頭部的聲音在耳中迴盪不去，此時門口又傳來讓人血液凍結的叫聲。

　　尼克轉過頭去時，感到所有希望瞬間消失，所有努力都功虧一簣。他最好的朋友死了，他無力挽救，丹斯卻逍遙法外。

　　那個站在門口害怕得大聲尖叫的人，露出一臉驚恐的表情，那個人，是他從沒想到的人。

　　他看到茱莉亞無助地站在那裡時，心都要碎了。

　　隨後，整個世界化成一片黑暗。

3

　　尼克躺在書房的地板上，因好友的死嚎啕大哭，也因必須再次將茱莉亞留在那裡、獨自面對死亡而傷心。

　　現在，事情已經不再是為了讓她在六點四十分免於被殺，而是要讓她在一點鐘時不會落入丹斯手中，任他宰割；還有，他必須改變馬可仕的未來，這種未來都是他造成的，他最好的朋友義不容辭地幫他，即使他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經歷和金錶的事，他也願意相信，為了救茱莉亞，馬可仕犧牲了生命，結果卻徒勞無功。

　　尼克想扮演上帝，如今終於自嘗苦果。

　　生命的藍圖早已定案，許多事情都無法挽回，然而尼克卻像玩西洋棋似的到處橫衝直撞，拚命地在已全盤皆輸的棋盤上移動棋子。他沒辦法救他的朋友，只是一再地被擲回過去，彷彿被希臘神話中的宙斯和雅典娜玩弄一般。只是他的宙斯穿著雙排扣的藍外套，給他一個連愛因斯坦都沒聽過的神祕金錶。

　　過去九個小時的行為產生的每個餘波、每個錯誤都會造成影響，跟他原先的情況混合成新的未來。他的生命一片一片地被撕碎、剝離。

　　誰能預料我們的命運會走哪一條路？誰知道在命定的旅途繞道之後，會讓我們陷入災難還是遠離災難？再無私的行為也可能引起戰爭。

　　如果尼克有機會導正一切，他一定會想辦法阻止悲劇發生，但他每次選的路、每次所做的改變卻製造出比原來那個未來更糟的狀況。

　　他終於明白，馬可仕說得沒錯。無意中所產生的行為改變的不僅是我們自己的未來，還有我們所在乎的每一個人的未來。

　　尼克衝上日出大道，拚命催著奧迪汽車的油門。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機，因為他上次把手機忘在馬可仕的車裡；他也忘了車鑰匙，後來又在衣帽間的鑰匙盒內找到它；他已從保險庫裡拿出手槍，感覺到冰冷的金屬貼在他的腰背上。當他打開保險箱、看到槍仍在原位時，覺得有點不可思議。他又一次把槍留在未來，卻在過去再度找到它。他試著專心思考這些矛盾。他把槍從保險箱裡拿出來這麼多次，每次都消除了它在未來存在的可能性。但如果茱莉亞無法存活，他等於是沒有未來。

　　尼克直接開進混亂的市中心。人行道和街道上都擠滿了人，交通也嚴重阻塞，駕駛人站在空轉的車旁。所有人的目光都望著天上的黑色濃煙，爆炸的火球照亮了被黑煙籠罩的天空，三秒鐘後，地面搖晃，發出一陣轟隆聲。

　　拜瑞丘猶如正經歷一場大戰，地平線上有個巨型怪物準備伸出魔爪，將他們生吞活剝。鎮上充滿恐怖慌亂的氣氛，店員紛紛關門收攤，停車場也迅速清空；男男女女雙手顫抖，瘋狂地撥打手機，卻忘了自己的親人究竟是坐哪一個航班；孩子們睜大眼睛望著大人，不知道他們看到的是什麼。

　　死神已降臨在拜瑞丘。

　　大家望著蘇利文運動場的方向狂喊尖叫，行人衝下人行道，急忙鑽進車裡。遠方的半路上傳來消防車令人緊張的鳴叫聲，警車在大街小巷疾駛而過，尖銳的警笛聲斷斷續續地鳴叫著，在街道上清出一條路。這一切在在表示有災難發生。

　　有人開始低聲禱告，擔心著罹難者和他們的家屬。

　　尼克被困在慌亂的人群中，只能龜速前進。他的目光被汽車儀板表上的時鐘吸引，看到這數字使他感覺口袋中的懷錶像鉛塊般沉重。現在是十二點〇五分。

　　他只剩不到三小時。

　　路上的車輛終於減少，尼克開上楓樹街，朝華盛頓大宅駛去。他打開警示燈，但很快又關掉，直接踩下油門。

　　他已經忘了時間。

　　茱莉亞的凌志車停在漢尼寇家的停車場。她還活著，就在屋內某處，她來確認客戶是否真的被搶，完全沒想過這個搶案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等著她的又是什麼樣的未來。

　　他很想衝進去把她擁入懷中，再也不放手，但劫案已經發生了，丹斯和他的同夥已經產生懷疑，開始搜尋證人和保全錄影帶。最終，他們還是會去找茱莉亞。

　　他雖想在這場追逐賽中再找馬可仕幫忙，但他已經害他死過一次；他也想過帶茱莉亞離開此地，但尼克知道，她最後還是會被找到，她的死無法避免，他已經親眼看到兩次。而現在，馬納斯尚未前往空難現場，他也不知道保羅人在哪裡。

　　尼克拿出從凶手身上找到的聖克里斯多夫獎章，卻還是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原本以為這個獎章能引導他找到凶手，但這東西只是他口袋裡的另一塊金屬，這個線索根本毫無用處。他本來深信凶手是丹斯，但他脖子上什麼都沒戴。

　　他見過夏諾汗流浹背、穿著背心的樣子，但沒看到他戴任何東西；布納哈特在茱莉亞遭槍擊之前已經被殺，肥胖的藍道爾是按門鈴分散他注意力的人，這樣一來，只剩下他沒見過的艾利歐和魯凱，最有可能是他們兩個之一，甚至也可能是尼克尚未查出的人。他會繼續努力，但對於這條項鏈是否能證明凶手的身分，他已經不抱希望了。

　　因為聖克里斯多夫獎章、紅木盒、金劍和短刀，尼克領悟，每個鐘頭、每次死亡全都指向這個原點。所有的事件都集中在漢尼寇劫案。

　　如果要救茱莉亞和馬可仕，最終都得回到這裡，他必須預防這起事件發生，假如丹斯沒犯下這起劫案，那他就不用湮滅證據。但如果要做到這點，他現在已經不需要進去阻止他們，木已成舟，一切已無法挽回。他得等到上午十一點，在他們進入這棟大宅之前阻止才行。這樣一來，他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可以把所有的片段拼接起來，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讓他擬出一套計畫，逮到一群全副武裝的搶匪，由丹斯警探帶領的強盜集團。那傢伙殺人就像呼吸一樣輕鬆自如。

　　※※※

　　一位拜瑞丘的警察坐在警車內，眼神緊盯著前方五十碼外的白色建築，手指緊張地敲打方向盤。他的黑邊帽擱在座位旁，他很討厭這頂帽子，不但老是壓扁他的紅髮，而且又很難看。都已經過了七〇年代，為什麼到現在還要用這種漆皮邊平頂帽的設計？這怎能跟得上時代的潮流呢？

　　諾蘭．布納哈特從小就渴望當警探，他夢想成為電視劇中聰明絕頂的英雄，能導正錯誤，從模糊不清的微小線索破解無人能解的懸案。可是他小時候連二次方程式和代數都解不出來，更別提拼圖了。

　　他在拜瑞丘高中念書時跟警察就有很多互動（他當然是和警察敵對的一方）。他從不曾被控什麼重罪，他只是個標準的問題少年，常喝酒鬧事、擾亂治安，四處打架之類，但他從未做過什麼太誇張的事。

　　布納哈特期望能快速踏上成功的捷徑，可以發財賺大錢，早點擺脫這個可笑的帽子和藍制服，所以他跟丹斯搭上線，他知道丹斯幫助夏諾警探快速升遷，在幾年前跟同事要人情幫忙，才讓夏諾比一般人更快達到目標。

　　現在，如同一般的師徒關係，布納哈特找到一個能發展事業的出口。他是名有心學習的徒弟，丹斯則是需要學徒的老師。

　　丹斯告訴他，大家在電視和電影中看到那美好的警察世界根本不存在。案子要不是很簡單，要不就是不可能破案，他們的薪水又少得可憐。但如果布納哈特願意嘗試一條稍微偏離正軌的路，不僅可以在一年內升上警探，還能有優渥的銀行存款。光靠警探微薄的薪水絕不可能達到這樣的生活水準。

　　於是，布納哈特成為丹斯最後一刻才增加的成員，他擔任的工作是把風和打雜，做任何丹斯要他做的工作。

　　他期盼能分到他的那一分利潤，丹斯答應給他一百萬元，分批匯給他，這些錢也能讓他達到妻子的要求。丹斯讓他相信，他們的確有權拿這些錢，反正拿走這些錢屋主一點都不會在意，因為對方擁有的財富是他一輩子都無法達到的。

　　他指望丹斯的才能和經驗能讓他們犯下的劫案永不被偵破。他聽說過他們有內線消息，所以這是件輕鬆差事，他只需要幫忙把風，當大家在屋裡時注意任何麻煩，或是想接近這棟屋子的可疑人士。

　　他看著山姆．卓弗斯帶著丹斯、藍道爾和艾利歐進入華盛頓大宅，布納哈特則留在外面警戒。他看到藍道爾和艾利歐拿了兩大袋東西放進丹斯的車後座，接著又進屋去。

　　山姆在兩分鐘後出來，腋下夾著一個紅褐色的木盒。這名中年男子簡短地對他說，這次的行動很成功，錢已輕鬆得手了，隨後便跳進藍道爾的克萊斯勒車內，疾駛而去。

　　不久後，丹斯像發狂的猛獸般衝出門，上了車後朝山姆猛追過去。

　　布納哈特從沒想過連屋裡的狀況都得留意，更沒想到問題會出在他們五人身上。他是最後才加入的，還以為他們都是很熟的搭檔，他完全沒想過大家會內鬨，這讓所有計畫脫離軌道，整個行動變成一場災難。

　　丹斯在車內打電話給他，責怪布納哈特不該讓山姆溜走，罵他愚蠢，竟讓山姆上了藍道爾的車，連阻攔都沒有就讓他跑了。丹斯要他留在原地，繼續注意屋子附近是否有可疑動靜，無論看到什麼都要跟他報告，還叫他不要再這麼蠢。

　　布納哈特看到那個女人在十一點五十分開著黑色凌志車過來，她進去後，車子已經停在外面有二十五分鐘。他查了一下車牌，發現那是茱莉亞．昆恩的車，他們本來就想過這個人一定會出現，因為她是漢尼寇的律師。

　　他不理會跟空難有關的電話，只是坐在警車內，停在汪普斯公園的灌木叢旁，看著他的警察同儕和消防員和志工一起急忙衝向災難現場。他從收音機聽到有人大喊著不曾見過這麼驚天動地的大災難，他的好奇心不斷誘惑他離開崗位，但丹斯要他守在這裡，注意是否有任何不尋常的動靜。

　　那輛奧迪車已經在附近繞三圈了，對一個迷路的人來說，這種情形不算太可疑，但現在空中布滿黑煙和火焰，街道淨空，救護車迅速駛過，再怎麼迷路也不會繞到三圈以上。

　　他查了一下車牌，車主是尼克．昆恩，居住地址跟茱莉亞．昆恩一樣。他起了疑心，心跳加快。看樣子昆恩似乎並不希望他的妻子知道他在這裡。

　　布納哈特看著茱莉亞從華盛頓大宅走出來，抬頭仰望天空。她從皮包拿出手機，一面撥號一面坐進車內，隨後迅速開出車道，疾駛而去。

　　她消失在遠方的路後，那輛奧迪車再度回來。車子慢慢靠近華盛頓大宅，最後開進車道。

　　布納哈特這下可以確定了。他發動車子，開到對街，堵住車道口。

　　※※※

　　尼克開了四分之一英里後，再繞回華盛頓大宅。他已經繞了第三圈了，每多繞一圈，災難造成的損害就增加一分。人們慌亂不已，不確定到底出了什麼事。他緩慢地駛過擁擠的路段，彷彿能聽到竊竊私語，感覺到眾人的憂心焦慮，他們高聲喊著，可能發生了空難，還是輸油管爆裂或是恐怖攻擊。

　　賴瑞．包爾站在他妻子的禮品店前，眾人包圍、簇擁著他。鎮上的小販好像什麼都知道。

　　尼克聽到有人驚訝地談論著。

　　「……我抬頭看時就看到了，真是可怕。有兩架飛機……」

　　「……兩架飛機？」有人大喊：「是什麼樣的飛機？」

　　「一架飛機衝向另一架，像兩隻鳥相撞一樣，最後兩架飛機都從天上掉下來……」

　　因為他擋住了車流，造成身後的駕駛猛按喇叭，尼克突然想到保羅說的話。那是他的飛機，他弟弟在操縱方向盤。漢尼寇家的搶劫不僅造成茱莉亞的死亡，也造成東北航空五〇二班機的空難，殺害了兩百一十二個乘客。這麼多無辜的人都因貪婪而死。

　　尼克在時光回溯時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投注在茱莉亞身上，沒想過空難背後的真相是什麼，也不知道是什麼造成AS300噴射客機在夏日無雲的空中墜落。

　　尼克想要打電話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告訴國家運輸安全委員會，他自己就可以把注意力放在空難以外的事情上。

　　但他又領悟到，要是他能成功阻止這場搶劫，要是他能阻止山姆和丹斯將計畫付諸執行，那就不只茱莉亞能得救……

　　尼克轉彎開進楓樹街時，看到遠方茱莉亞的車朝二十二號公路駛去。他一面減速，一面掃視鄰近地區。他每次經過都會刻意尋找丹斯，但都沒看到他，路上有很多車子都要出城，就像有另一架飛機會從天上掉下來砸到他們頭上，大家都急著想逃出去，拜瑞丘的居民受到逃亡的生存本能衝擊，很多人趕著回家，也有很多人朝二十二號公路駛去，衝向蘇利文運動場。有的人純粹是為了好奇，大部分是趕去幫忙，有人開車，有人跑步，人潮逐漸增加，全都湧去那裡參與救援。

　　他明白，人類在碰到最糟的情況時，反而能把人性的良善發揮到極致。

　　但願他也能做點什麼，可是，如果要讓茱莉亞活下來，他得將每一分每一秒都投注在阻止搶劫事件上。再過幾十分鐘他又會回到過去，到時候，華盛頓大宅的搶案會發生，所有的齒輪都將轉動起來，每一條道路都會引向茱莉亞的死，馬可仕的死，所有他在乎的人事物都會消失。

　　尼克轉進漢尼寇家的車道，心中湧起一股興奮，升起得救的希望。他將會把計畫全部統整起來。他一度以為這只是一個心碎男子的白日夢，妄想著能讓死去的妻子起死回生。但這想法如今就要有結果了。

　　他開進車道後從奧迪車上下來，那輛警車跟在他身後。

　　布納哈特下了車，戴上警帽，手握在槍上朝他走來。

　　尼克盯著他看，很清楚這不是普通的臨檢。他見過布納哈特，他知道他是如何假裝不知情，對大家撒謊，還把鑽石偷放在馬可仕車上栽贓給他們，害他和馬可仕被抓，最後害馬可仕被殺。

　　嚴格說來，他在停車場事件之前就已經見過布納哈特，但布納哈特沒見過他，因為他已經淹死在水庫裡了。

　　然而，這對布納哈特來說是初次見面。

　　「有什麼問題嗎？」尼克問。

　　「我可以請問你在這裡做什麼嗎？」布納哈特問。

　　兩輛消防車從旁邊快速駛過，笛聲震天價響，突然淹沒了一切。

　　尼克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槍貼在腰背上的感覺，他只要一伸手，幾秒內就能拔槍，但仔細思考後他決定不要這麼做，他只要犯一個錯誤，茱莉亞就死定了。

　　「這位先生，我可以請你轉身把手放在車頂上嗎？」

　　「為什麼？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先生，拜託你轉身把手放在車上。」

　　尼克慢慢轉身，咒罵自己的愚蠢，竟然陷入這個假臨檢的陷阱中，他竟然以為丹斯在搶完之後不會派人在這裡留守。

　　「你搜身之前，」尼克回頭看他。「我得先告訴你我的腰帶上有一把西格紹爾手槍，我有合法執照。」

　　「可以請問你為什麼要攜帶武器嗎？」布納哈特掀開尼克的外套拿走那把槍。

　　「防身用。」

　　「在拜瑞丘這種小鎮？」

　　「在城裡，」尼克感到厭惡，他越來越習慣說謊了。「我有些產業位在不太安寧的地區。」

　　「嗯。」布納哈特檢查保險栓，把槍掛到自己的腰帶上，再給尼克搜身，雙手從他的腳踝一直摸到手臂。

　　「你可以把口袋裡的東西拿出來嗎？慢慢來。」

　　尼克把手伸進去，拿出保羅和他自己的皮夾放在後車廂上。他拿出手機和一些零錢，又從口袋拿出馬可仕和那位歐洲人給他的信，詛咒自己為什麼要帶在身上。

　　「只有這些嗎？」布納哈特看到他左前方口袋鼓鼓的。

　　尼克不情願地伸手把金錶和聖克里斯多夫獎章拿出來，他發現布納哈特特別靠近去看，好像認得那東西。

　　「這錶不錯。」布納哈特的注意力放在那個古董上。「很少看到這種懷錶。」

　　然後他的目光又飄到那兩個皮夾上，他把兩個都拿起來看。「你為什麼要帶兩個皮夾？」

　　尼克沉默不語，布納哈特打開第一個，看到尼克的身分證和信用卡，隨後放下，再打開保羅的皮夾。打開的瞬間，布納哈特的眼睛略為睜大，迅速轉向尼克。「請把手放到身後。」

　　「你在開我玩笑吧？有什麼問題嗎？」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布納哈特把手放回槍套，強調他是認真的。

　　尼克搖搖頭，把手放到身後，對方立刻給他戴上手銬。尼克覺得自己好像被判了死刑。

　　布納哈特進入尼克的車內拿走車鑰匙，並從腰帶上拿起無線電。

　　「丹斯嗎？」

　　「是。」他絕對不會認錯那名警探的聲音。

　　「你人在哪裡？」

　　「還在機場，你要做什麼？」

　　「我們有麻煩了，我發現一個叫尼克．昆恩的人在華盛頓大宅探頭探腦。」

　　「昆恩？跟茱莉亞．昆恩同姓？」

　　「對，她剛來過但又離開了。」

　　「他會不會只是在後面跟著她？」

　　「他手上還有保羅．卓弗斯的皮夾。」

　　「他怎麼拿到的？」

　　「你要我審問他嗎？」布納哈特的口氣中出現一絲興奮。

　　「不，」丹斯讓他失望了。「帶他回警局，把他交給夏諾，我要一個有經驗的人審問他。」

　　※※※

　　尼克四下打量這個房間，看看自己面前的這張薄鐵桌；斑駁的鐵門上鑲了玻璃窗，玻璃跟牆壁一樣暗。這裡不像鎮上其他地方一樣停電，他在未來的九點三十分曾來過這裡，也見過丹斯。他那時相當親切和藹，但後來尼克知道，他根本是個滿口謊言的傢伙。

　　一切就是從拜瑞丘警局的偵訊室開始，他被當成謀殺妻子的嫌犯抓進來，後來才明白，都是因為這位偵訊他的人嫁禍給他。

　　布納哈特把他口袋裡的東西全拿出來了。保羅的皮夾、他自己的皮夾、鑰匙、手槍、馬可仕的信和華爾街日報網頁、那個歐洲人給他的信和聖克里斯多夫獎章，但最讓他害怕的是，那個歐洲人告訴過他，如果他想成功救回茱莉亞就絕不能讓懷錶離身。

　　他起初對懷錶充滿懷疑，嘲笑著這種事情太瘋狂，太不可思議，現在，在跳躍時間九次之後，他毫無疑惑地相信它的真實性。他信任那只懷錶，就像信任太陽每天早上都會升起那樣。當他經歷時間倒轉也不再驚奇，過了好幾個小時，他都不曾把錶拿出來看，他深信著它的秒針會一直移動，深信它內部的運作會繼續把他帶回過去。

　　這只懷錶是他的橋梁，是帶領他解救茱莉亞的一絲光線。

　　但現在卻被人拿走了。

　　他看看牆上的時鐘。十二點三十分。

　　※※※

　　夏諾警探帶著一個裝滿尼克個人物品的小籃子和兩杯咖啡進來。

　　夏諾的黑髮整齊地往後梳，雙手都很乾淨，身上既無汗水也沒汙垢，看起來神采奕奕，睡眠充足，跟幾個小時前尼克在空難現場看到的他截然不同，當時他眼中充滿對死亡的恐懼，空難現場的壓力似乎讓他意志消沉。

　　「抱歉讓你久等了。」夏諾的語氣跟九小時前全然不同，那時的夏諾想攻擊他，控告他殺害了自己的妻子。

　　「你現在是扮演白臉嗎？」尼克問。

　　「不管你相不相信，這裡除了你我之外沒有別人，白臉黑臉都是我。」夏諾笑著回答，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他的注意力被其他的東西吸引。他靠在鐵椅上，以手順了順黑髮。「那場空難真是悲慘，所有人都去幫忙了，全警局現在只剩我一個，或者說，只有我和一位負責接聽電話的內勤人員而已。所以，我沒有玩那種老套的警察遊戲，我只是一位端著咖啡的好警察，在一個爛日子出勤。」

　　「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尼克說。

　　「昆恩先生，你還沒被控犯罪。我只是要問你幾個問題。布納哈特警官的經驗不多，發生了這麼多事，我們又人手不足，因此丹斯警探打電話要我在他來之前先問你幾個問題。」

　　「那就快問！」尼克看看牆上的鐘，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丹斯想知道你為什麼會有這個人的皮夾。」

　　「你認為是我偷的？」

　　「不，昆恩先生，我查過你的背景，我知道你是誰，你是在這個鎮上長大的。我相信鎮上大部分人都願意為你背書，我也知道你有那把槍的執照。槍現在暫時鎖起來了。所以，不管丹斯怎麼想，我認為那不是你偷的。丹斯說他正在尋找這個皮夾的主人保羅．卓弗斯，他說這位先生跟他正在調查的案子有關。」

　　「這是我撿到的。」尼克撒謊，希望能讓他站在自己這邊。

　　「在哪裡撿到的？」

　　「在華盛頓大宅外面的路邊。」

　　「我妻子的客戶是那棟房子的屋主夏姆斯．漢尼寇。她認為可能有人侵入那棟房子，所以要我幫她過去看看。」

　　「有人侵入？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們都沒聽說這件事。」尼克看不出來夏諾是不是在騙他，也不知道他跟丹斯是不是一夥的，但看他一臉驚訝，似乎是真的。

　　「她說可能有人非法闖入那棟屋子。」尼克充滿挫敗地攤攤手。「聽著，她今天本來坐上了那架失事的班機，到現在還驚魂未定，我想去找她。」

　　「好吧！」夏諾點點頭。「我再問一個問題就好。」

　　尼克看到夏諾的手伸進籃子裡，懸在馬可仕和那個歐洲人的信件上方，移向那只懷錶，但最後卻落在聖克里斯多夫獎章上。他拿起那條銀鏈，鏈子宛如一串串滴落的水珠垂下來，他把它擺在桌面上，推到尼克面前。

　　「你從哪裡拿到這個的？」

　　尼克把項鏈拿起來，放在手掌上，翻過來讀著上面的刻字。「我不知道這是誰的。」

　　「我不是這個意思。」夏諾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拿出一樣東西放到桌上，他收回手，露出一模一樣的獎章。

　　尼克的心跳加快，彷彿要從胸口跳出來。他仰望著夏諾，這個偵訊他的警探在九個小時前曾在這個房間毆打他，威脅要殺了他，還控告他殺害自己的妻子，但他才是扣板機的人。儘管尼克痛恨丹斯，但殺害茱莉亞的凶手卻是這個男人。

　　他曾追著這個人，從家裡開車駛過好幾條街道，把他硬擠過去撞大樹；跟他槍戰，差點逮到他卻沒看到臉。原來這個人就是他，他在未來從這個人身上取下獎章，現在，這兩個獎章同時出現在這個時間點上。尼克眼中頓時充滿仇恨。

　　「我戳到你的痛處了嗎？為什麼要這樣瞪我？」夏諾問：「這不過是個有宗教象徵的獎章罷了。」

　　尼克坐在那裡，恨不得伸手過去殺了這個人，他還以為自己能信任他！

　　「先把其他的事放一邊，」夏諾說：「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是在哪裡拿到它的。」

　　「為什麼？」尼克低聲問，眼睛瞪視著那兩個獎章。

　　「因為我知道這是誰的，而且我不知道這東西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尼克的世界再度顛覆倒置，他再次陷入迷霧中。

　　「你說你知道這東西是誰的是什麼意思？」尼克問，他從沒想過這獎章可能不只一個。

　　「背後的刻字，」夏諾從尼克手中拿走獎章，跟桌上另一個獎章一樣翻到背面。尼克終於看出兩者的不同：夏諾的獎章上沒有刻字。

　　「他早上來的時候會把這個脫下來，跟戒指、手鏈和手錶一起塞進鞋子裡，鎖進儲物櫃，每天工作結束要離開前再戴回去。重點是，我今天七點才看他脫下來，你不可能進入儲物間，這地方鎖得非常嚴密，在墜機之前這裡還擠滿了警察。」

　　「這到底是誰的？」尼克焦急地問。

　　「真諷刺，這是丹斯警探的。」夏諾說。

　　「你確定這是他的？」尼克問。

　　「非常確定。」夏諾靠過去。「看到這些邊緣的缺角了嗎？這是他在南部兼差時弄壞的。後面刻的奇蹟將會發生，是他媽媽幫他刻的。她是個好人，信仰虔誠，深信上帝的影響力，認為祂主導命運，相信我們死後全都得接受審判。丹斯是她的獨子，也是她的奇蹟。」

　　這樣一切就能拼湊在一起了，丹斯是殺茱莉亞的凶手，也是殺害保羅、馬納斯和馬可仕的凶手。他是尼克見過最邪惡、最墮落的人。尼克突然覺得自己找到能全心投入的目標了。他要阻止這場搶劫，但最重要的是，他必須阻止丹斯在十一點十五分時行動。如果搶劫沒有發生，他們就沒理由殺害茱莉亞和馬可仕，其他人也不會死。

　　但尼克覺得安心多了，即使他無法阻止搶案發生，至少他已找到殺害茱莉亞的凶手，他知道該去殺誰了。

　　尼克抬頭看著夏諾。尼克對他的看法已經改變了三次。「你們為什麼要戴同樣的獎章？」

　　「丹斯雖然是個混蛋，不過他是我的親戚，幾年前他幫我找到這份工作，我們在布魯克林也上同一所高中。他是我表哥。」

　　「他是你表哥？」尼克大為驚訝。

　　「相信我，我們沒什麼感情。總之，我們在布魯克林的聖克里斯多夫天主教高中念書，畢業的時候他們發給我們這個獎章。」

　　「我不想打斷你，可是我太太……她不知道我在哪裡。」尼克知道他得盡快離開此地，以便到一個能阻止丹斯和搶劫發生的地方。

　　「也對。」夏諾起身後拿起那兩個獎章，把自己的放進口袋，丹斯的放回籃子裡，他打開偵訊室的門。「我只需要辦好讓你出去的手續，給你簽名，領回你的東西。我保證很快就會弄好。」

　　尼克站起來跟著他走出偵訊室，很高興又恢復自由，終於有辦法去導正一切、拯救茱莉亞。

　　夏諾把籃子放在門廳的小桌子上，迅速地填寫一式三份的釋放單據。「你的手槍在我們的保險室，你把這單據簽好後我馬上過去拿。」

　　尼克拿起馬可仕的信和那位歐洲人給他的信，慶幸夏諾並未打開來看，他把兩封信塞回大衣口袋。

　　「夏諾，你搞什麼鬼，你在這裡幹什麼？」丹斯從警局的圍欄大叫。他身穿藍色運動外套、廉價白襯衫和藍條紋領帶，就他的儀容來看，今天發生的災難還沒有影響到他。

　　「你早上混到哪裡去了？」夏諾也吼回去。「我好幾個小時都找不到你，結果你又丟一個無聊的案子給我審訊。」

　　丹斯衝下樓梯，穿過夏諾身旁，一把抓住尼克的手臂把他帶到走廊。

　　「喂，」夏諾急忙跟過去。「你要幹嘛？」

　　丹斯繼續拖著尼克一起走，他打開一扇大鐵門，裡面是五間牢房。

　　「丹斯，放開他，他又沒犯什麼罪。」

　　「他真是感情用事。」丹斯對尼克說。

　　丹斯打開第一間牢房的門把尼克推進去，又啪一聲重重關上牢門。這間牢房十英尺見方，四周是標準的直欄杆和十字交叉的鐵條，牢房中央有兩張折疊椅和一塊釘在牆上的床板。

　　「你幹嘛把他關起來？」夏諾走進牢房時問：「放了他吧！他太太今天差點就上了那班死亡班機。而且你還欠他人情，他找到了你掉的聖克里斯多夫獎章。」

　　「你說什麼？」丹斯歪著頭。「我的獎章又沒丟。」

　　他們困惑不已，室內一片死寂。

　　夏諾和丹斯走出牢房，隨手關上門。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夏諾追問。

　　「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放走他嗎？」丹斯問。

　　「我們要拿什麼罪名關他？他唯一做錯的事只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點……」夏諾停下來。「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你到底跑去哪裡了？」

　　夏諾比丹斯高了好幾英寸，也多了二十磅的肌肉，但還是無法阻止丹斯向他逼近，並像隻流浪狗般怒瞪他。

　　「你給我聽好，」丹斯說：「你什麼時候變成我主管了？你能來這裡工作全是因為我，不是隊長讓你進來，是我。既然我可以給你這個工作，也可以奪走它。我提醒你一下，如果我這麼做的話，到時還會有警察的內部檢調單位去找你。」

　　「少來，」夏諾駁斥：「不管是你還是他們都找不到我的把柄，我是個清廉的好警察。」

　　「是嗎？那你去年緝毒時拿的那五千塊怎麼說？」

　　「少在那邊胡說八道，那錢是你硬塞進我口袋的。」夏諾指著丹斯。「而且我當場就還給你了，我永遠也不想跟你那些骯髒的把戲扯上關係。」

　　「真有趣，我記得的可不是這樣。」丹斯嘲弄地說。

　　「你要編謊言讓你的親人去坐牢嗎？」

　　「表兄弟不算血親。我們的父母一點都不像，謝天謝地。」

　　「你一定是幹了什麼壞事，」夏諾說：「我從你的眼神就可以看出來，事情不大順利是吧？要是順利的話，就算外面有兩百人墜機身亡你還是可以照樣笑得合不攏嘴。你到底做了什麼？這個昆恩跟這事又有什麼關係？」

　　丹斯打開牢房走進來，回頭對夏諾說：「你到空難現場去好好想一想你到底想要一個什麼樣的未來。」丹斯頓了頓。「記住，要知道是誰在掌控你。」

　　※※※

　　丹斯把牢房的鑰匙插進去後，打開沉重的牢門，走進去，關上門，把鑰匙放進口袋。他拿著裝尼克個人物品的小籃子低頭看他，尼克坐在牢房中央一張折疊椅上，盯著牆上的破時鐘。

　　丹斯拿著籃子，在尼克面前搖晃幾下。那裡面有保羅的皮夾，尼克的皮夾、手機、鑰匙，但那些尼克全不理會，寧可盯著牆壁，但他的眼神忍不住地望向籃子裡的金錶。從外表完全看不出它的力量，他只在乎那個，不在乎丹斯口袋中那把能讓他離開牢獄的鑰匙，也不在乎能讓他開車離開的車鑰匙。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拿回那隻懷錶。

　　丹斯把籃子拿開，暗示著尼克他才是老大。

　　「你這錶還真不錯，」丹斯從籃子裡拿出懷錶放在手上轉動，他用手指摸著金色的外殼和錶上的轉柄，又用拇指掀開錶蓋，凝視著錶面。「這古董是你老爸的嗎？時光飛逝，一去不復返，」他讀著上面的刻字。「我敢打賭，如果這東西掉了你一定會很傷心吧？」丹斯把錶放進外套右方的口袋裡。

　　尼克口袋內的那兩封信好像要著火般燙人，要是丹斯發現那兩封信和華爾街日報、讀到解釋懷錶功能的信。馬可仕的話在耳邊響起，「……如果落入壞人手裡……」尼克知道，再也沒有比讓懷錶落入丹斯手裡更糟的事。

　　丹斯又拿出那條銀色的聖克里斯多夫獎章。「如果有人偷了我的東西，我一定會知道，尤其是我最心愛的東西，這是我母親給我的……我一定會氣炸。」

　　丹斯將籃子從欄杆底下推出牢房，放到外面地上，隨後轉身面向尼克。

　　「你是在哪裡拿到這個的？」丹斯讓獎章像鐘擺般在尼克的面前搖來搖去。「你從我的儲物櫃裡拿的嗎？是卓弗斯拿的嗎？你到底是怎麼進去的？」

　　尼克始終保持沉默，以迷茫的眼神看著丹斯。

　　「這是我高中畢業時拿到的。」丹斯把獎章翻過去看後面的刻字。「奇蹟將會發生。我媽刻這個是因為我爸說我畢得了業就是一種奇蹟，我若有點出息也是奇蹟。她總說我就是她的奇蹟。」

　　那短短的一瞬間，尼克彷彿看到丹斯眼中出現一點人性的光芒，他把項鏈套到脖子上，那塊金屬貼在他的胸前，映襯著他的襯衫和領帶，有種怪異感，好像他做了什麼偉大的事、因而受頒皇家勳章似的。

　　「我上班時把它拿下來是因為不想弄丟，這是我在世上唯一寶貝的東西。雖然我不是重感情的人，但這東西對我的意義你無法想像，你知道嗎？光為這個理由我就應該要殺了你。」

　　丹斯從口袋拿出別的東西緊握在手中。「你得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在哪裡拿到這個獎章的？」

　　尼克不答腔。

　　丹斯看著自己的右拳，尼克不知道他從口袋裡拿了什麼東西，但丹斯毫不猶豫地揮拳，猛力朝尼克身上打。他從椅子上摔下去。

　　「你最好趕快開口。」他站在尼克身旁說。

　　尼克在地上痛得打滾，他右眉的傷口裂開，鮮血直流，但他刻意封閉自己的感覺，只是緊盯著牆上的鐘。十二點五十六分。

　　「你是怎麼拿到的？你到底想跟我玩什麼把戲？」

　　丹斯又打了他一拳。這一拳卻從尼克的腦側滑過。丹斯在盛怒之下失了準頭。

　　尼克看著丹斯在小牢房裡踱步。他停下來看看欄杆外，隨後再轉回來蹲在尼克旁邊，握拳的手放在尼克面前，兩人瞪視著對方。時間分秒過去，丹斯張開拳頭，手掌朝下，讓鏈子從指縫間滑下去，那塊獎章在半空中搖晃旋轉。

　　懸在半空的聖克里斯多夫獎章跟丹斯脖子上戴的那個一模一樣，不只是跟夏諾畢業時拿到的那個獎章類似，這個獎章跟丹斯脖子上戴的那個簡直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每處缺角和擦傷的痕跡都相同，就連最細微的刻痕都一樣。每個小細節都吻合，獎章在尼克眼前搖晃旋轉時，尼克還能清楚地看到上面的刻字：奇蹟將會發生。

　　「你是怎麼辦到的？這是為了混淆我的某種變態笑話嗎？這是你跟卓弗斯一起搞的鬼對不對？」他字字句句都像妄想症患者的胡亂猜疑。「你以為你可以拿這種怪力亂神的鬼東西耍弄我嗎？尼克．昆恩，夏諾想放你走，但我知道你是什麼人物，也知道你幹了什麼好事。」

　　尼克無言地瞪著丹斯。

　　「你跟卓弗斯兄弟合作，幫著他們耍弄我對不對？」丹斯停頓片刻，嘴角露出一抹奸笑。「你應該知道你的夥伴山姆．卓弗斯現在已經死了。他會死是因為他知道我要殺他，然後他就像懦夫一樣帶著從我們這裡偷走的大獎逃走。沒想到那個不要臉的王八蛋死得這麼難看。他的哥哥保羅一定也想背叛我們，等我把你料理完之後再去處理他，對了，還有你老婆，」丹斯頓了頓。「我知道你老婆是誰，我也知道她是漢尼寇的律師，她辦公室裡有保全錄影帶，也許我會當著你的面殺了她，這樣肯定會讓我更爽。」

　　聽到這種話，尼克幾乎要崩潰。今天所發生的一切──親眼看到茱莉亞在他面前死去，臉被槍彈炸碎；他的生命陷入險境，馬可仕死亡；追著凶手的影子卻一無所獲、深感挫敗；活在與別人不同的時間流，知道未來會發生的慘劇並竭力要改變它。現在，這個王八蛋將他與自己的命運抽離，如同將茱莉亞從墜機事件抽離一般。這一切就像個殘酷的笑話。然而，在他將茱莉亞從既定的命運抽離前，尼克卻不能殺他。

　　尼克抓住丹斯的腿，使勁一拉，讓他失去平衡。他縱身一跳，瞬間以右鉤拳打斷丹斯的鼻梁，他大為震驚。尼克揮拳時將所有的怒氣、所有的憤恨都投注在拳頭中，拚命捶打著丹斯的下巴。他拳如雨下，將所有的痛苦和挫敗都發洩出來。他所有的情緒都湧進緊握的拳頭，猛捶這個可能會結束茱莉亞生命的混蛋，這人將會冷血地槍殺她，他是扮演上帝的惡魔，想將她帶離這個世間。此時此地，尼克幾乎能以赤手空拳打死他。丹斯或許身強體壯，但在心愛的東西被搶走、摯愛的人被奪去生命時，任何人都會不顧一切地反擊。尼克忍痛承受茱莉亞的死，讓她陷入險境，獨自面對恐懼；將她留在未來，任丹斯宰割。即使他數次穿越扭曲的時空，這個人依舊如鬼魅般縈繞在他的腦海裡。

　　他一次又一次地打他。

　　但丹斯也不是省油的燈，他阻擋了尼克的拳頭，極力反擊，使尼克踉蹌地倒退好幾步。丹斯跳到他身上抓著他的領口，朝尼克身上猛打，還他兩倍的痛。尼克無法呼吸，覺得自己的肋骨快要斷裂，痛得難以忍受。但丹斯仍持續攻擊他。

　　尼克意識迷離，快要不省人事，他腦中出現一個畫面：金錶。沒了那只錶，他就會被困在這個時間流裡，從這個點繼續前進，他和茱莉亞的命運已經注定，離死期不遠。茱莉亞會比原先更早死，而且是孤身一人，心中充滿無數疑問。

　　鮮血流進他的眼睛，尼克幾乎看不清楚，只約略看到牆上的時鐘。他模糊的視線勉強讓他看清現在的時間。十二點五十九分，秒針不停地朝整點方向飛快前進。

　　尼克想起茱莉亞對他的意義，想到她溫柔的愛撫，她今天早上喚醒他時柔軟的嘴脣，她充滿希望的眼神，還有他們做愛時她的金髮滑到他身上的觸感。他想到她的愛，想到她十五歲時因為游得太快而氣喘吁吁，他將她從泳池拉上來時她從未抱怨。她是他的生命，他在乎的一切，他生存的意義。

　　尼克擠出最後一點力氣，擠出體內僅存的力量，正好打中丹斯的鼻子。他順著那股力道把丹斯推到牢房邊，趁著腎上腺素注入肌肉中時硬把丹斯壓制住。

　　在他頭腦勉強維持清醒的最後一個瞬間，時鐘敲響第一下，尼克把手伸進丹斯的外套口袋，將那只懷錶奪回來。

2

　　茱莉亞把車開進威徹斯特機場的臨時停車場後，拿起放在座椅上的皮包急忙衝向航站。剛才突然有個超過四十五分鐘的電話會議延誤了她的行程，她擔心會因此錯過班機。

　　她週一就跟寇弗醫生約好了會診時間，同時也取消了週五下午所有的行程，以便享受一下即將當媽媽的喜悅。

　　車內的椅子上有三個尺寸和樣式都不同的相框。這是她今天早上在前往機場途中一家文具禮品店買的。她不確定超音波照片到底有多大，於是買了三種尺寸。今天晚上，她要把超音波照片拿給尼克看，給他一個驚喜，一想到這個她就興奮無比，她還準備了泰迪熊包裝紙和蘇斯博士（Dr. Seuss。美國知名兒童書作者，擅長結合文字韻律與圖畫）寫的《穿襪子的狐狸》童話故事書。小時候她最喜歡聽爸爸念這本書給她聽，她希望尼克也能持續這個傳統，念給他們的小孩聽。

　　雖然他們的小孩在子宮內的照片還很小，但這是他們真正成為家庭的首張照片，他們會把這張照片放在書房的架子上，跟那些到各地度假時拍的照片擺在一起。

　　她看看手錶：十一點〇一分。飛機在十一點十六分起飛，說不定她可以趕得上。畢竟這是座地方性的小機場，隊伍一向都很短，通關時也很少擁擠過。

　　她拿到登機證，快速通過安檢，抵達登機門時，看到大家才剛開始登機，她覺得安心許多，也感到一股難以壓抑的興奮。她很想立刻打電話告訴尼克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她想跟他說寶寶的事，但最後她的耐心獲勝，她想看到他臉上的驚喜。當他得知她體內孕育著一個小生命時，一定也會跟她一樣高興，她喜歡他開心地把她擁入懷中的感覺。

　　尼克不知道她的行程，不知道她今天要飛去波士頓，這使她有點愧疚。他一點都不喜歡空中旅行，堅持要她每次坐飛機都先通知他，而且降落後一定要打電話給他報平安。但她擔心自己在一個對她瞭若指掌的男人面前說謊，鐵定會被拆穿。

　　幾個小時前，他因為要跟他不喜歡的朋友吃飯而生氣，鬧得不大愉快，她也假裝生氣回應，內心卻在偷笑，因為這只是為了讓這次驚喜更加甜蜜的小計謀。

　　每次想到尼克，她仍會怦然心動，十六年前初次見面時，他站在泳池邊的模樣令她心動，那種感覺她至今依舊能感受到。尼克不知道她此時在哪裡，但她對他的每日行程就跟自己的一樣清楚。他今天會在家工作，很可能坐在書房的皮椅上，一忙八個小時，連東西都忘了吃，頭也沒抬一下，完全忘了時間。

　　※※※

　　尼克坐在奧迪車上，拿著手槍，檢查完保險後，便把槍塞進身後的腰帶。他開車經過繁忙的拜瑞丘市中心，這裡依舊是老樣子──媽媽們推著嬰兒車到「郡廚房」去吃午餐、工人到百老匯披薩店買今天的第一片披薩、園藝設計師到瑪莉安園藝中心裝滿一卡車的花草綠葉、房屋仲介經紀人在公司門口啜飲咖啡，閒聊最新的數據、爸爸們想趕在跟孩子去海邊度週末假期之前，到鎮上的銀行提領現金。

　　人們的生活有無數交集，揮手吻別，微笑擁抱，小鎮生活與這些平凡事物息息相關，但這樣平靜的生活不到一小時後就要澈底改變。

　　尼克轉彎開往警察局，深思熟慮後，他決定採用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尼克不是什麼超級英雄，不曾當過兵，也不是什麼打擊犯罪的專家。他不能到犯罪現場亂開槍，以為自己在把跟搶劫案有關的人全殺光後還能倖存。而且，誰知道這樣做會有什麼後果？他只是一個想挽救妻子性命的男人罷了。

　　他現在明白自己能信任的人只有一個，而且這個人也有足夠的能力和權力，他已經見過他對法律的忠誠，見過他如何反抗那名貪汙的表哥，也在空難現場見識過他面對災難時展現的情操和是非觀念。尼克知道自己可以信任這個人，這個人一定能做出正確的事。

　　※※※

　　山姆．卓弗斯拉長小型三角架，將六英寸微型雷射機穩穩地架在地面上，他把鏡頭對準東邊監視停車場的攝影機。這些雷射光會使攝影機畫面出現高光譜的噪音雜訊。雖然無法破壞攝影機，但能干擾照相功能整整十五分鐘，超過這個時間後，警鈴就會響，表示系統受到干擾，會有人來調查。他對西邊和北邊的攝影機重複以上動作，解決了攝影機的問題。這十五分鐘內，停車場的任何動靜都不會被拍到。隨後，他從口袋拿出無線電，按了三下對話鈕。

　　山姆雖然很瘦，但卻有個啤酒肚掛在腰上。他穿著棕褐色的斜紋褲和白色棉布衫，袖子捲起來，搭配一雙卡洛斯名牌便鞋。他的衣著完全不符合大多數竊賊的打扮，他的褐髮旁分，已經有變白的徵兆，眼神疲憊，眼睛布滿血絲，隱藏在雷朋牌太陽眼鏡底下。

　　四十九歲的山姆既年輕又蒼老。他從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做事一向隨心所欲，他從少年時代就是如此，但他的名聲卻跟他自己感受到的不相符。

　　籠罩在哥哥保羅的陰影之下，絕大部分的人都不記得山姆的名字，只說他是保羅的弟弟。如果有人敢說：「喔？我怎麼不知道卓弗斯家有兩兄弟？」他便會非常生氣。

　　從年輕時代開始，山姆得到的評價就不怎麼樣。不管是在父母眼中或在他人眼中都是如此。所以他選擇走跟他哥哥相反的方向。

　　山姆跟一些壞朋友廝混，認為毒品、酒精、打架和四處鬧事比較適合他的個性。他很享受吸毒的亢奮和叛逆的樂趣。

　　山姆十七歲時逃到加拿大，不是因為他怕上戰場，而是因為他知道這樣會讓父親勃然大怒。他後來就成了大家眼中的異類，但這樣至少給了他一點能讓人辨識的身分。

　　多年來，他在各種職場工作。不動產業、金融業、行銷市場。他總想成為那一行的佼佼者，但在基層都待不過一年；他知道自己很聰明，只是苦無機會可發揮長才。

　　然而，雖然他老是失敗，保羅還是會照顧他。他需要工作的時候保羅就會給他工作，讓他永遠都有薪水領，甚至還給他公司股份，讓他有點東西可以留給孩子；保羅從不曾批評他的錯誤，父親對他失望透頂，常說一些刺傷他的話，但保羅卻從不曾評斷他。

　　大約一年前，山姆終於領悟到何謂現實，他的房子和舒適生活全都是靠哥哥的恩賜；他終於肯承認那件自己早就知道的事實：他不過是靠哥哥施捨才能過活的人，保羅同情他、可憐他，所以才會照顧他。

　　山姆很生氣，憤怒至極，所以更想上進。

　　有一天他打電話給保羅，說自己想在他的公司工作──他想要真正的工作。他每天出勤滿八個小時，幫忙拉生意，有生以來第一次完成了一點事情。他覺得很累，從不曾這麼累過，但卻很有成就感。

　　他的動力持續了六個多月，保羅給了他一點獎勵。這不是同情，而是感激，保羅為他的成就感到驕傲，山姆跟公司裡的人有更多互動，保羅也把他當成真正的合夥人，讓他能取得公司所有的保全規劃和技術資料。

　　一月的某個週三晚上，那是一個陰暗的冬日。晚上七點過後，他獨自一人待在辦公室進修，閱讀一些保全資料，卻恰好看到夏姆斯．漢尼寇這個名字。他是知名的富豪，熱心公益，財產有數億之多。

　　保羅親自處理他的業務，這不只是為了做公關、奠定生意基礎，他還親自設計安裝這些高科技的保全系統，通常這些事情都會交代給手下做。這點激起了山姆的好奇心，於是他深入研究保羅的檔案，了解這套特殊的保全系統、警報器和監視器的設計，看看這系統到底是如何為漢尼寇收藏的藝術品創造出宛如金庫般的環境。

　　山姆發現了漢尼寇的那座小型博物館，裡面有古董武器、珠寶、畫作和雕像，每樣物品都有估價單，價值從數十萬到數億不等。保羅替這些古董武器設計了一個展示箱，給美術品設置了防潮室，為雕像裝了壓力感應器，還替金庫大門設計了特殊的八角形鑰匙。

　　但讓山姆難以忘懷的卻是保羅在家裡親自製作的特殊保險箱。這東西不像保險庫內的其他物品，它沒有設計圖，沒有規格表。上面只是簡單地寫著「紅木盒。尺寸：長寬兩英尺見方，一英尺高。內容：個人物品，高度機密」。保羅還為它購置了一個特殊的保險箱，特別訂製隱藏式的房間，完全沒有標出內容物。

　　因此，山姆的好奇心到達了最高點。他找遍哥哥辦公室的每一份檔案，每一個櫃子，每一格抽屜，最後終於在保羅的私人工作室裡找到了一張手寫的字條，這張五乘七的發皺黃格紙就放在他的工具箱裡，寫得也不是很詳細。不知道詳情的人只會覺得內容很隱晦。

　　山姆讀著這張紙時，突然發現這東西能改變他的一生，能給他想要的財富與權力，但最重要的是，能讓他走出保羅的陰影，讓他獲得渴望已久的尊重。這個紅盒子是為了保守他們的家族祕密而設計的，是他們家世世代代傳下來的寶物。

　　山姆笑了起來，他終於明白盒子裡面裝的是什麼。

　　接下來的四個月，山姆找到了那個地下室的平面圖和監視器的位置，也找到了鑰匙和通行證的密碼，並取得對應的號碼和進入地下室的密碼，這些資料大部分都在保羅的私人檔案裡。保羅給了他這個檔案的通行密碼，並告訴他，只有親兄弟或真正的合夥人才有資格擁有。

　　觀察過那個地方的狀況之後，山姆在當地的拜瑞丘警局找到一個完美的內應。這個人貪得無厭，是個腐敗的警察；對方願意提供人手和充足的資訊，保證不會讓他的警局同僚發現。所有事情如果進行得很順利，這將是他最大的成就。

　　山姆認為這是一起無人受害的小案件，漢尼寇家只不過是損失其龐大財富的百分之〇．五，就算保險公司不理陪，只要幾個禮拜的利息也能幫他賺回來了。至於那盒子裡面的東西……山姆想，反正那東西無法以價格來衡量。人的創意無法保證不被偷，祕密也是。夏姆斯家後繼無人，盒子也沒人能繼承，何不把它讓給別人、讓給一個比家庭信託和保全公司更想擁有它的人？

　　山姆終於能靠自己成功，終於可以走出遮蔽他一輩子的陰影。他按下無線電十秒不到，一輛綠色福特車就開了進去，停在華盛頓大宅後方的空地，緊接著是白色克萊斯勒。丹斯從福特的駕駛座走出來，藍道爾和艾利歐則從克萊斯勒下來。

　　艾利歐是富有十年經驗的老手，總是笑口常開。他自認是局裡最受歡迎的人，卻從不知道自己很討人厭；他今年三十二歲，一頭深色長髮使他看起來像不肯忘卻童年的大人，他覺得自己很有女人緣，但又想找個人定下來。不幸的是，雖然他對香檳有著極高品味，荷包卻只負擔得起廉價的啤酒，他的收入供不起吸引他的女人。

　　艾利歐將藍襯衫塞進棕色卡其褲，藍道爾則在屋子後方走來走去，假裝是為公務前來察看；布納哈特開著便衣警車進來，停在丹斯旁邊，下車時臉上露出興奮的表情。

　　丹斯從車上拿出兩個半滿的袋子，放在屋子的後門邊。

　　山姆從剛剛架設雷射機的斜坡跑下來，在即將走近屋子時拿出鑰匙和保全通行卡。

　　「我們還有十四分鐘。」

　　※※※

　　茱莉亞走在噴射機的走道上，很高興自己除了皮包之外什麼都不用帶，因為以往都拿著公事包和沉重的手提袋坐飛機，所以她覺得自己好像忘了什麼東西似的。

　　她在商務艙找到自己的座位，就座時，寬大的皮椅包圍著她。她不但趕上了班機，甚至還有點餘裕。她身旁坐了一位年長的女士，銀髮綁成一個髮髻，正專注地讀著座位前方袋子裡的機上雜誌。

　　乘客仍持續登機中，週五的旅客跟其他日子不太相同，平常只有出差的生意人，現在則有幾戶家庭搭乘上午的班機到別墅去度週末。茱莉亞以全新的眼光看著喧鬧的小孩，兩個不到五歲的姐妹玩著唱歌拍手的遊戲，每次她們念到「瑪莉麥克小姐，麥麥麥」就會開始咯咯笑。

　　以前，在她必須努力專心工作時，這類吵鬧聲可說是在磨練她的耐性，現在她卻微笑著看這些一臉興奮的小孩。

　　「真好。」坐在走道對面的一位年輕的金髮商人說。

　　「是啊！我都快忘記孩子的笑聲有多純真了。」茱莉亞點頭贊同。

　　「我的孩子比她們小一點，但笑起來也是那樣。」

　　「要回家去看他們嗎？」

　　「要去波士頓出差，希望能搭傍晚的飛機回來，這樣就能及時趕回家跟他們道晚安。」

　　「臨時決定出差嗎？」茱莉亞問。她自己也經常這樣一日往返、進行短程差旅。

　　「去看一個新案子。」這名男子拍拍腿上的報表。「我叫傑森．賽里塔。」

　　「我是茱莉亞。」茱莉亞微笑。

　　「妳有幾個小孩？」

　　「九個月後會有一個。」茱莉亞拍拍肚子，這是她首次公開說出自己懷孕的事。

　　「那妳一定很興奮。」靠窗的那位老太太從雜誌邊上抬眼看茱莉亞。「妳是去出差還是去玩？」老太太問。

　　「其實我是要去照超音波。」

　　「那就是去玩了。」老太太邊說邊脫下外套放在腿上折起來。「不過去那裡照超音波還挺遠的。」

　　「我知道，但我喜歡這個醫生，而且我想用孩子的第一張照片給我先生一個驚喜。」

　　「他知道嗎？」

　　「還不知道。我一直憋著沒說。」

　　「我叫凱瑟琳。」這位老太太說。她的綠眼眸閃耀著活力，她笑容和舉止讓人猜不出實際年齡。

　　「我叫茱莉亞。」她回答。她不覺得自己需要報出姓氏，反正交換名字只是方便在飛機上閒聊、打發時間而已，以後就會從彼此的生活中消失。

　　「我們沒有小孩，」凱瑟琳繼續說：「不過，我和我先生一直都很喜歡小孩。我有很多孫姪子和孫姪女。孩子能給我們一些不同的觀點，提醒我們人生最重要的東西是什麼，對不對？」凱瑟琳向前傾，看著傑森。

　　「孩子是我工作的唯一理由。」傑森微笑著說：「相信我，要不是為了他們，我絕不會這麼努力。」

　　「那妳要去哪裡？」茱莉亞問凱瑟琳。

　　「回奇馬克，我要到拉奇蒙去看我妹妹。但我先生病了沒有一起來。」

　　「我很遺憾。」

　　「沒有關係啦，妳也知道，就算是男人也難免會鼻塞發燒之類的，他會好起來的。」然而，她的眼神並不如她說出的話那般有自信。「我們兩個難免會有幾次健康問題，只是現在輪到他。」

　　茱莉亞的皮包內發出唧唧聲。「抱歉。」她說完把便手伸進皮包拿手機。

　　她打開手機，讀著那簡潔有力的內容。

　　□□□

　　祝妳飛行平安，週末愉快！

　　喬

　　□□□

　　茱莉亞很喜歡這位祕書。她是井井有條的「陰」，正好搭配茱莉亞這個凌亂瘋狂的「陽」。

　　她想打電話告訴尼克她的行程，但想到他應該正忙著工作，決定暫時不要打擾他。她定下心，在位置上坐好，拿出一本雜誌，讓自己享受一段屬於自我的時間，等待飛機起飛。

　　※※※

　　夏諾警探將那輛黑色福特野馬開進華盛頓大宅的車道，這輛車是他生活中唯一的奢侈品。他不打高爾夫、不釣魚、也很少玩牌，但他從小就喜歡高性能的車，反正他也沒有妻子會來攔阻他，所以便以三萬八千八的價格買下一九九九年出產的二手車福特野馬，他每週都勤快地擦洗打蠟，使黑漆看起來像剛出廠時一樣嶄新。

　　而丹斯、布納哈特、藍道爾、艾利歐和山姆看到他下車時都大吃一驚。

　　「各位好。」夏諾向他們點頭致意，朝他們走過去。

　　「嗨，夏諾。」布納哈特裝出好友的模樣打招呼。

　　夏諾不理睬他，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丹斯身上。

　　「我以為你在局裡，」丹斯說：「正在追查在汪普斯湖街上偷車被逮到的那些青少年。」

　　「是沒錯！不過我接到了一通電話。」

　　尼克從乘客座出來時，每個人都轉頭看他，他也回望他們。

　　「你們也是接到報案才來的嗎？」夏諾繼續說。

　　但丹斯只是看著他，沒有回答。

　　「有搶案，對吧？」夏諾說，並表示這是他來此的原因。

　　「對。」布納哈特不假思索，但丹斯卻一臉驚訝。

　　「這個人，」夏諾指著身後的尼克，目光落在年輕的布納哈特身上。「他也有打電話給你們嗎？」

　　布納哈特知道，他最好不要犯兩次同樣的錯誤。

　　「……無線電上並沒有提到這起劫案。」

　　情勢突然緊張起來，所有人的眼神都投向丹斯，但他只是站在那裡，臉上沒露出半點情緒。

　　「我想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夏諾的口氣變得尖銳，他竭力壓抑怒氣時，頸部的青筋都鼓脹了起來。

　　「這個人是誰？」布納哈特指著尼克。

　　「你別管這個，」夏諾怒斥布納哈特，目光射向丹斯。「回答我的問題，伊森，你在這裡做什麼？」

　　丹斯望著布納哈特和藍道爾，他們都很平靜，山姆調整了一下太陽眼鏡，往後退一步，靠到牆上，想要偷偷走人。

　　「你是誰？」夏諾瞪著山姆。

　　「我是……」山姆結巴，雙手打顫。

　　布納哈特走過去站在尼克後方。「你又是誰？」他伸出手，從尼克背後的腰帶上拿出一把槍。「這是什麼？你是警察嗎？」

　　夏諾看看那把槍，再看看尼克。「你沒告訴我你有帶武器。」

　　「如果把我今天遇到的一切考慮進來，我認為帶槍非常合理。」

　　「丹斯，」夏諾又把焦點放回他的搭檔身上。「這個人說你跑來這裡偷東西，讓我想一下他是怎麼說的：有四把金劍、兩把短劍、三把馬刀、五把短刀、三把槍、一袋鑽石，還有──」他停頓片刻。「一個盒子。」

　　每個人都保持沉默。

　　「聽著，」夏諾的口氣軟化。「趁著你們現在還沒做出任何傻事，何不上車離開這裡。我們把這件事給忘掉。」

　　「你難道是會揭發同僚的人嗎？」布納哈特打斷他。

　　「你當警察才多久？有一年嗎？拜託，少拿那種同僚相護的鬼話來唬我。」他轉向丹斯。「伊森，你到底在幹什麼？」

　　丹斯盯著他片刻，眾人都豎著耳朵等他回話。

　　「你或許願意忘記，但他不會。」丹斯指著尼克。他突然拔出手槍對準夏諾。

　　「你在開什麼玩笑？」夏諾脾氣爆發，連看都不看那把槍。「趁我把槍對準你之前把武器收起來。可惡，我可是你親表弟！」

　　丹斯看著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一下，毫不猶豫地扣下板機。

　　子彈射進夏諾的腹部，他往後退，但並未倒下，他又往前走了三步，扣住丹斯的頸子，把他壓在牆上想掐死他。

　　丹斯又朝他肚子射了一槍。

　　這次，夏諾腳步踉蹌，往後退了幾步，終於倒下來。

　　丹斯的同夥紛紛轉頭四下張望，看看是否有人發現。

　　尼克嚇得呆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夏諾血流滿地躺在那裡。

　　「這下好了，」布納哈特啞聲說：「你殺了一個警察，還留下一個目擊證人。」

　　「把他銬起來。」丹斯把槍口指著尼克。

　　「你也要殺他嗎？」山姆終於開口，聲音慌亂不安。

　　丹斯走到尼克面前，拿出他的皮夾看他的駕照。「昆恩先生，你怎麼知道這裡的事？」

　　「昆恩？」山姆說：「漢尼寇的那個女律師也姓昆恩。你要殺他嗎？」

　　「我為什麼要殺嫌疑犯？我們現在找到跟此案有關的人了，殺警察可是重罪，」丹斯看著尼克，嘲諷地拍拍他的臉頰。「你倒大楣了。」

　　※※※

　　茱莉亞看著空中小姐關上艙門，轉動手把，把門鎖起。

　　「各位先生女士，現在艙門已關，起飛時請將手機和呼叫器關機，請您務必將所有的電子用品關機，直到廣播可以使用為止。」

　　茱莉亞迅速撥打尼克的電話，但卻轉入了語音信箱。她立刻說：「嗨，親愛的，我愛你，很抱歉今天早上為了跟莫勒斯吃晚餐的事情跟你吵架。別擔心，如果你真的不想去，我會取消的。我有更好的計畫，就我們兩個人。我臨時要去波士頓參加一個會議，很抱歉事先沒告訴你……」

　　「抱歉，小姐。」空中小姐傾身過來打斷她。「艙門已關，所有的手機都要關掉。」

　　「對不起。」茱莉亞用脣語對空姐說：「親愛的，我得掛電話了，我愛你，落地後我再打給你。」

　　茱莉亞結束通話。「很抱歉。」

　　「我每次起飛前也會打最後一通電話給我先生。」空姐笑了笑，朝機上的廚房走去。

　　茱莉亞等不及想告訴尼克有關寶寶的事，她等不及想看尼克臉上驚喜的表情。

　　她關掉手機放回皮包，把頭靠在柔軟的皮椅上，閉上眼睛小睡，心裡仍想著她親愛的丈夫。

　　※※※

　　「把他們兩個帶到我的車子後座。」丹斯說。布納哈特和艾利歐打開丹斯的車門，把夏諾的屍體丟進後座。布納哈特轉向尼克，把他的雙手銬在身後，他抓住尼克的手臂。

　　「布納哈特，你最好待在這裡保持警戒。」丹斯緊抓著尼克的手臂。「你跟我們一起進去，對攝影機笑一下。」

　　山姆轉向門口，把鑰匙插進去。「我們比預訂行程晚了四分鐘。」

　　「你再不停止囉唆我們就會晚五分鐘了。我才不在乎那幾分鐘，反正大家動作加快就是了。」

　　所有人都戴起了塑膠手套。

　　「別忘了我們的新伙伴。」丹斯說完，把尼克交給山姆。

　　「喔，對。」山姆把尼克推到門邊。「要讓全世界都看得到你。」

　　山姆扛起兩個大袋子，在掃描機上刷一下通行證，轉動鑰匙，打開門。他從袋子裡拿出一個紅色半圓頂小盒子，打開盒子側邊的開關，把它固定在牆壁後迅速走進去。他來到刷白的木板門前，把另一個盒子放到廚房的櫃檯上，啟動開關，隨後低聲吹了聲口哨。

　　大家都跟在他身後進來。

　　山姆又在門邊的掃描器上刷了一下保全磁卡，解開麥格納鎖，拉開三英寸厚的鋼門，走上一道明亮、鋪著地毯的樓梯，兩邊牆上貼著鳶尾花圖案的淺綠色壁紙。

　　山姆抓著尼克的手臂把他帶上前，確定他的臉有被藏在樓梯間牆上的監視器照到。

　　「等我把門打開、干擾了監視器之後再進來。」山姆要丹斯、藍道爾和艾利歐站在樓梯口等。

　　山姆和尼克來到地下室門口，這道不鏽鋼門既沒有門把、也沒有鉸鏈。尼克很清楚這些裝置。他在幾個小時前有來過，雖然對其他人來說是幾小時後的事。

　　山姆從口袋拿出八角形鑰匙，檢查三次，確定D字向上。

　　「要確定D字是向上的，否則我們不但進不去，還會被鎖在這裡。」尼克微笑著說。「你怎麼會知道？」山姆問。他的嗓音洩漏了心中的恐懼。

　　「運氣好。」尼克說：「不過，在你朋友丹斯過來之前，你應該要知道他打算殺了你，還有，他會把布納哈特和艾利歐的屍體丟進水庫。」

　　「你以為我會信任丹斯那種人嗎？你以為我沒有事先做好保護自己的防範措施嗎？」

　　「那你要怎樣保護自己不被你哥保羅抓到？他已經知道這裡的事了。」

　　「所以你才會什麼都知道！你替他工作對不對？」山姆發怒。「對不對？」

　　「事實上，他沒見過我，就算我站在他面前，他不認得我的名字或長相。」

　　「你們兩個到底在講什麼？」丹斯從上方的樓梯口大喊：「時間寶貴，我們只有十分鐘！」

　　山姆將鑰匙插進八角形的鎖孔，如尼克所說的那樣，D字母在上。他在牆上的小鍵盤上打入他哥哥的社會福利號碼，在讀卡機上刷了三次，再轉動鑰匙，最後推開兩噸重的大門。

　　山姆很清楚，如果在非預定時間開門就會觸動不鏽鋼門上的警報；他也知道這個警報不會跟一般警鈴一樣通知警察，而是會通知保羅的公司和漢尼寇的律師。但等到他們收到通知、做出反應，他早就跑得遠遠的了。

　　山姆已經讀過關於警報所有的設計資料，也知道怎麼解除它。要讓它失去功能很簡單，但這個警報不只是有通知功能，還會啟動備份程序。影像資料不只會傳到漢尼寇律師的辦公室，這第二套警報系統不在任何系統網或設計圖中，他們的影像會以加密檔案傳出去。他知道攝影機的地點，所以可以避開，但丹斯在下樓梯時就會被拍到。

　　這是他的自保方案，假如丹斯背叛他，這就是他的籌碼。他知道盜賊是沒有榮譽心的，加上尼克剛剛警告他丹斯會殺了每個人，其實他一點也不驚訝。這只是確認了他過去一個月來的恐懼而已。丹斯的背叛在他預料之中，他早有準備。但為了得到漢尼寇保險箱內的盒子，他可以忍受這種恐懼，也願意承擔這樣的風險。

　　「好了，丹斯。」

　　隨後，丹斯、藍道爾和艾利歐下樓，站在尼克旁邊的小門廳。

　　金庫不鏽鋼門打開後，尼克看到一張大玻璃展示桌，玻璃異常乾淨，毫無半點汙痕。

　　一點也不像他在五小時後看到的那樣，現在那桌子未遭到毀損；玻璃櫃裡展示著各種長劍和短刀，利劍和馬刀，那把用來殺害茱莉亞的柯爾特鑲金手槍也在那裡。

　　山姆戴著手套的手又從袋子裡拿出四個小盒子，每個盒子上方都有半月形的紅玻璃。他把尼克的身體轉過來。「拿著。」他把其中一個盒子放到尼克無法動彈的手上。「這樣就能留下指紋了。」

　　「想得真周到。」丹斯微笑。

　　「站在這裡等著。」山姆繼續說。一副雖然尼克戴著手銬、被三名持槍的男人看守著還能到處亂跑似的。

　　山姆從尼克手中拿回盒子，扳開盒子側邊的開關，走進房間，把盒子固定在門邊的牆上，隨後在地下室到處跑了一圈。

　　三十秒後，他跑回來說：「動手吧！所有的監視器都已經被干擾了。」

　　丹斯和他的手下抓著尼克一起進去。

　　山姆將兩個袋子放到地板上，拿出一個有吸盤的鐵棒固定在放武器的玻璃展示櫃中央，並在展示櫃內的右方角落放了一個跟火柴盒差不多大的盒子，這個裝置會產生電磁波干擾，阻礙警報系統。

　　丹斯和手下圍在展示櫃旁，看著山姆在玻璃上畫圈。他移動著棒子上的尖銳鑽石，劃出一個寬大的弧度。

　　尼克看到掛在丹斯身後那幅價值八千萬的莫內名畫，忍不住笑了起來。即使是賣到黑市，光這幅睡蓮就能給他們難以想像的財富，比這個展示櫃裡的東西值錢多了。

　　山姆繼續割著玻璃，然後拿起吸盤靠在割過的區塊上，將那塊圓形玻璃拿起來。

　　「丹斯，你們把這兩個袋子裝滿，再用毛巾把這些東西包起來，免得刮傷。」

　　「什麼？這東西上面沒有壓力裝置嗎？」丹斯問。

　　「別這麼白痴好不好。」山姆用看著小孩的眼神看著他。「不然你以為我剛剛塞進去的小盒子是幹什麼用的？它的功用就是讓壓力裝置停擺呀！」他抓起尼克的手臂朝走廊前進。

　　「你要去哪裡？」丹斯喊著。

　　「去拿鑽石。」山姆回答。

　　山姆衝進夏姆斯的辦公室，即使是第一次，但他的動作彷彿已經來過上千次。他把尼克推到角落，將紅頂盒子固定在辦公桌中央，打開桌燈。他拿起那盞第凡內樣式的檯燈，把尼克轉過去，放到他被銬在身後的手上，然後把燈放回辦公桌，再把尼克轉回來面向他。

　　「這樣他們在法庭審判你時就有了更多證據。」

　　「真是謝謝你，」尼克說：「可惜你無法活著看到那一幕。」

　　山姆不理會他的挑釁，轉身面向深色胡桃木板牆，在辦公桌左邊角落刷一下保全卡。細微的喀喀聲幾乎聽不到。他走到牆邊用手摸索，隨後輕輕一推，隱藏式的密門便往內打開，發出細微的唧唧聲。

　　「你在這裡等著。」山姆笑著拿起最後一個圓頂盒。「反正你也過不了丹斯他們那關。」

　　「如果開保險箱需要我幫忙就告訴我一聲。」尼克倚身靠在辦公桌上。

　　山姆不理他，逕自跨過門檻，把最後一個盒子固定在牆上。這個沒有裝潢的小房間是水泥做的，天花板上掛著三盞燈，照亮那兩個保險箱。

　　山姆看看手錶，剩不到五分鐘停車場的監視器就會啟動警報。

　　他摘下太陽眼鏡塞進口袋裡，蹲在右邊四英尺見方的保險箱前面，他抓著轉盤，往右轉三圈解除鎖碼；轉到第四圈時，他慢下來，停在六十四的位置，然後往回左轉整整一圈，停在八十八的號碼上，再往右轉到零，最後停在九十。

　　山姆就像做了幾百遍般熟練至極，他抓起青銅把手，充滿自信地轉動它，拉開鋼鐵門。

　　燈光照進密封的保險箱時，他看到那個簡樸的盒子猶如發出光芒般擱在那裡。這個深紅色的木盒是用漢尼寇最喜愛的木材所製造，看起來就像黃金一樣閃耀著金亮的光澤；紅木盒長寬各兩英尺，高一英尺，兩寸厚的蓋子讓人幾乎看不到半點縫隙：盒子內部後面的鉸鏈是為了防止遭人破壞而設，其他三面都有一個鑰匙孔。而且不是一般的鎖，而是三把八角形的鋼鎖，跟兩分鐘前打開的鋼鐵門鎖相似。

　　他拿出口袋裡的八角形鑰匙急著想插進去，但鑰匙太大了。他把鑰匙塞回口袋，決定晚點再想辦法打開。他打開保險箱左上方的抽屜，拿出一個絨布袋，急忙解開綁繩確認裡面的內容物，光線照到幾百顆大鑽石的表面時反射出宛如彩虹的七彩光芒。他拉緊絨布袋上的繩子，把它塞進口袋。

　　這時，他才看到貼在保險箱門內的字條。他不明白剛剛怎麼會沒看到它，萬一這五乘七寸大的白紙是顆定時炸彈，他就死定了。

　　山姆想不透這字條是怎麼擺進去的，他也想不通保羅怎麼會知道。山姆剛進來時似乎感覺到他的存在，但他努力甩掉這感覺，這可能只是他神經過敏。

　　山姆把盒子拿出保險箱，他很驚訝地發現它的重量至少有二十五磅。他把貼在門上的字條拿下來，再讀一遍上面的那行字：請仔細考慮你現在所做的事，你知道我會在哪裡等你。他氣憤地把紙捏成一團。

　　丹斯拿起每一把劍、每一把短刀、每一把利劍，仔細檢視後再交給艾利歐，他把這些東西分別用毛巾包起來塞進大袋子裡。每把劍柄都是純金打造，還鑲著藍寶石、紅寶石和裴翠。

　　這批貨的買主是一位中日混血的後裔，聽說是一名身價數億的收藏家，他的經紀人今晚九點會來取貨，他們付兩千萬買這批珍藏品，比丹斯告訴同夥的價錢多四倍，連山姆都不知道真相。每個人都可以拿到一百萬現金，他們對這個數目也很滿意。但只有藍道爾和山姆能活著領到這筆錢。有了山姆拿的那些鑽石，丹斯至少可以多拿兩千多萬。一百萬還給魯凱，剩下一千九百萬夠他永遠離開拜瑞丘。

　　他拿出三把手槍。一把是一八四〇年的史密斯威森、一把是一八七二年的柯爾特，還有一把是一七八九年的貝拉托魯，全都是特別訂製、功能齊全、槍身鑲金飾銀、槍柄雕有花紋、槍管上刻著宗教文字和經文。丹斯抓了一把銀子彈，訂製手槍的人要求他們在子彈上刻上對受害者與其神祇不利的褻瀆文字，每顆子彈都刻上目標人物的姓名，而那些子彈將會射穿該人的心臟。

　　丹斯將最後一把手槍交給艾利歐時，突然想到：夏諾形容過他袋子裡裝的東西，刀劍和槍的數目絲毫不差，甚至還有提到鑽石。那簡直就像他找到了購物單並把內容背出來一樣。

　　山姆和尼克走出來，進入放展示櫃的開放區域，尼克的手被銬在身後，山姆推著他前進，腋下還奇怪地夾了一個盒子。

　　「把袋子放到我後車廂，趕緊回來。」丹斯對艾利歐和藍道爾說。

　　丹斯看著山姆和他腋下的紅木盒，停頓了一下。「我說，」丹斯轉身看著尼克。「乾脆把這傢伙也帶出去好了，將他和夏諾一起鎖在我的後座，叫布納哈特看著他。」

　　艾利歐揹著兩袋贓貨，藍道爾抓著尼克的手臂消失在不鏽鋼門外。

　　最後，只剩下丹斯一個人時，他走向山姆。「那盒子是什麼？」

　　「這個給你。」山姆把一大袋鑽石交給他。

　　丹斯打開黑色絨布袋，裡面裝了一大堆鑽石，比他這些年來見過的總數還多。他倒了一小堆到手上，以拇指撥弄它。這些比他想像的還大顆，有二、三、四和五克拉大的；清澈度相當完美，他和山姆似乎低估了保險箱內物品的價值。裡面應該有超過兩百顆的鑽石，他想，這些東西的價值一定比他預估的兩千兩百萬多了一倍以上。

　　「我想我們的收入會比你想像的還多。」丹斯驚奇地說。

　　「其實我也沒想到。」山姆說。

　　「你也沒提過那個盒子。」丹斯看著山姆笑，但他的笑容卻隱藏著別種涵義。「我現在才想起來，夏諾的確有提過盒子的事。」

　　「這個盒子是我的。」山姆說。

　　「裡面是什麼？」丹斯問。一面把鑽石倒回緊握在左手上的袋子。

　　「你該不會是想拿多一點吧？」

　　山姆緊張地看著他。

　　「山姆？」

　　「這是漢尼寇的……」

　　「這裡的東西全都是漢尼寇的。」丹斯打斷他，比畫著四周。

　　「放在保險箱內的這個是商業祕密之類的東西。」

　　「你介意給我看一下嗎？」丹斯指著那個盒子。

　　山姆感到一股威脅，他從一開始見到丹斯時就有這種感覺。尤其是在看到他冷血地槍殺了自己的搭檔後，就更怕他。山姆不太情願地把盒子交給丹斯。

　　「滿重的。」丹斯感到驚訝。這東西重到要用兩手托住。「如果只是幾張紙也未免太重了，裡面到底是什麼？金子嗎？還是更多的鑽石？」

　　「不，不是那種東西。」

　　「不管裡面是什麼，我都要分一半。」丹斯舉起盒子。「我們不用分給其他人沒關係，但我要一半。」

　　「我們得走了。」山姆看看手錶。「我們只剩下四分鐘。」

　　「你得先告訴我盒子裡面是什麼東西才能走。」丹斯擋在山姆和出口中間。

　　山姆保持沉默，覺得自己被逼到牆角。他的眼神到處游移，額頭開始汗溼。「聽著，我願意把我那份全部給你，包括鑽石和古董，都給你。」

　　山姆選擇的是最糟糕的說法。他這樣說，等於是確認了他手中那個盒子的價值。

　　「你寧願選擇這個盒子也不要我們剛剛拿到的一切？」丹斯十分震驚。

　　山姆點點頭。

　　「我不要你那一份，」丹斯說：「那是你應得的，我只是想確定我沒有被多坑幾塊錢。」

　　「我不是想坑你。」

　　「你跟你哥哥在計畫什麼嗎？」

　　「你說什麼？」山姆驚駭地說。

　　「他會來接你嗎？你想偷偷溜走嗎？」

　　「最好是，最好在我從他那裡偷走這裡所有資料後，還敢打電話叫他來載我。」

　　「讓我看你的手機。」丹斯伸出手。

　　「你實在是太疑神疑鬼了。」山姆從口袋裡拿出手機交給他。

　　「不是疑神疑鬼，這叫小心僅慎。我不希望你打電話叫他到某個地方接你。」

　　「這實在是太荒謬了。」

　　「你為什麼不打開那個盒子讓我看看裡面是什麼？這樣就可以知道我有沒有太荒謬。」

　　「做不到。」

　　「為什麼？」

　　「因為我沒有鑰匙。聽好，」山姆用懇求的語氣說：「這東西其實沒什麼價值。」

　　「對你和漢尼寇或許是如此，對其他人可不是這樣。」丹斯把盒子放到一旁的桌子上翻來翻去，看著上面的三個鑰匙孔。「這種一點價值都沒有的東西卻有這麼多奇怪的鎖。」

　　山姆站在那裡，跟丹斯進行心理戰。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真相？」丹斯把槍放在身側。

　　「假如我死了，你永遠都別想打開這個盒子。」山姆的信心漸增。「如果我死了，你永遠都不會知道要怎樣消除錄到你臉孔的備份監視影像。」丹斯立刻舉起槍。「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給你看樣東西。」山姆領丹斯走到不繡鋼金庫的門口，示意他走到底層階梯的小區塊。

　　「往上看。」山姆在丹斯踏進小門廳時說。

　　丹斯仰頭望著貼上鳶尾花紋壁紙的牆壁。天花板角落有一個微突的裝飾物，他的心臟不由得驚跳了一下，他看到了。那東西雖然很小，看起來像壁紙跟條狀飾品的接縫，但無疑是個迷你攝影機。

　　「那臺攝影機瞄準樓梯頂端，不在任何平面圖裡。這份監視器資料會傳到漢尼寇律師的辦公室，不過這個攝影機的錄影檔是加密的。不管是要看資料還是想毀掉資料都需要密碼，密碼只有漢尼寇、我哥哥和我知道。這是個好點子，是一種防內賊的保護方式。漢尼寇的律師只要把資料傳給漢尼寇、保羅或我，我們就可以打開檔案、公諸世界。他們會看到你、艾利歐和藍道爾的臉。」

　　「還有你的。」丹斯隱藏自己的情緒，把槍指著山姆。

　　「事實上，是昆恩的臉，我知道有攝影機在那裡，所以它啟動時，我只要不讓它照到我的臉就行了。」

　　丹斯瞪著站在門口的山姆。

　　「你要記住，」山姆說：「我是唯一一個能消除檔案、確保沒有人看到它的人，不過，如果我們之間出了問題……」

　　丹斯退回強化結構的地下室。

　　「好好享受這次的工作成果吧！」山姆說：「也好好享受我那一份，但這個盒子是我的。」

　　藍道爾和艾利歐下樓走回這裡「現在是怎麼回事？」藍道爾問。

　　丹斯和山姆都不理會他。

　　「把割玻璃的工具和那塊玻璃一起帶走。」丹斯指著地上的工具說：「還有，在丟掉那些東西之前都不要脫掉手套。」

　　「我們快來不及了，剩不到兩分鐘警報就會因為監視器失靈響起來。」山姆看著丹斯。「我還要去處理錄影機的伺服器。」

　　「好，我們走！」丹斯說：「不過我想還是由你帶路吧！」

　　艾利歐和藍道爾輪流看著他們兩人，不了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進門時臉被昆恩遮住，但出門時就遮不到了。」丹斯拿槍指著山姆。「別忘了我們的盒子。」

　　山姆看看那把槍，以顫抖的雙手拿起盒子走出門。艾利歐和藍道爾跟在他身後。

　　「你們兩個等一下，」丹斯說：「讓他先走。」

　　山姆跨過不鏽鋼門的門檻。

　　「山姆，我要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你的威脅。我只要從背後射你一槍，把你留在這裡揹黑鍋，讓你成為這個劫案的主謀，而我只是當場逮到你偷東西的警察，這樣就沒問題。」丹斯揮著手槍，示意山姆往上走。

　　山姆走了十五階，停在最上層。

　　「現在，」丹斯用手槍指著他說：「請轉身，面帶微笑。」

　　山姆乖乖聽話，直視隱藏式攝影機，微笑著說。「我們真是一對好搭檔，不是嗎？」

　　過了好一會兒，丹斯才明白山姆的微笑不是裝出來的，是真心的。但他才爬不到兩階，山姆就跨出樓梯頂端，碰地一聲關上三寸厚的鐵門，連地板也震動起來。磁鎖立刻啟動，把他們全鎖在裡面。

　　山姆跑向廚房餐具室，打開門，插進八角形鑰匙孔，推開隱藏門板，露出那間有空調的電腦室。伺服器有四個獨立硬碟，每個硬碟都有五百G的記憶體容量，足夠錄上五天份的監視錄影。

　　他把一條纜線插進電腦插槽裡，拿刀子割開另一頭，把去除絕緣體的纜線細絲直接塞進牆上的插座。它雖有防電磁干擾和防閃電的保險裝置，主電流和通訊纜線都有安全系統保護，但在一百一十伏特的電流湧進電腦纜線、直接引入電路板時，就沒辦法阻止它遭到破壞。

　　不到幾秒鐘，電腦就開始冒出火花，煙從主機裡冒出來。在系統燒掉後，他趁著尚未起火前拔掉插在牆上的纜線。他或許會被逮到偷東西，但他能找到正當的理由掩護自己。就另一方面來說，殺人放火不是他會幹的勾當。

　　他用自己的刀子弄開四個燒壞的硬碟放到紅木盒上，然後把它拿起來，闔上餐具室的隱藏式門板，越過廚房，衝出後門，跑到停車場。

　　「都好了嗎？」布納哈特問。

　　「很成功。」山姆看著這名年輕警察，努力掩飾自己的緊張。

　　「哇！」布納哈特露出燦爛的笑容。「真是超簡單。」

　　山姆直接走向夏諾的車，發現駕駛座的門仍然開著，鑰匙也如他所期望的掛在啟動器上。他把盒子丟到乘客座。

　　「嘿，」布納哈特叫：「丹斯已經決定好要把夏諾的車開到哪裡了嗎？」

　　山姆看到布納哈特靠在丹斯破舊的車上，尼克從後車窗注視他。

　　「你得承認，夏諾對車子還滿有品味的。」布納哈特走向山姆。

　　「是啊！」山姆回答，在他鑽進駕駛座時，相當慶幸布納哈特並未拔走鑰匙。山姆檢查椅子底下和門上的袋子，最後終於在置物箱裡找到他想找的東西。他知道丹斯會帶兩把槍，也很高興他的搭檔夏諾有同樣的作風。置物箱裡也放了一把備用的九釐米手槍。

　　「所以現在一切都結束了？」布納哈特繼續朝這邊走來。

　　山姆轉動車鑰匙，引擎轟隆作響，彷彿剛從沉睡中醒來一般。他緊抓著手槍塞進腰帶，心中充滿安全感。山姆踩下油門，調到一檔，再踩離合器。引擎立刻發出巨大的聲響，四輪猛轉，車子開出了停車場。

　　「對，一切都結束了。」山姆自言自語。

　　丹斯衝上樓梯，以肩膀撞向三寸厚的防火鋼鐵門。他的身體撞到表面時，門不但動都沒動，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婊娘養的。」丹斯大罵，拿槍瞄準那道門。

　　「喂！喂！」藍道爾大叫：「如果子彈彈回來的話你就死定了。」

　　丹斯挫敗地顫抖著，他衝下樓梯，跑過金庫的門，一間一間瘋狂地尋找出口，穿過儲物室、會議室和漢尼寇那間優雅的辦公室，拚命地尋找緊急出口。

　　在他正要走出辦公室時，突然看到地上有一張捏成一團的紙。這裡是他見過最乾淨的地方，在這種地方竟然會出現一張垃圾，實在很不可思議。他把紙屑撿起來，迅速讀一遍後塞進口袋，再跑回前面。

　　「要是我們啟動灑水系統不知道會怎麼樣，」艾利歐拿出打火機。「我打賭門一定會開，漢尼寇一定不會願意讓自己的員工在這裡被燒死。」

　　「把那東西拿開。」丹斯指著散置在天花板各處的平面金屬圓盤。「這是專門保護重要物品的哈隆系統。他們不會希望讓水灑到任何東西上。如果放火只會害我們悶死在這裡，而且還會把消防隊叫來，你這個笨蛋還有什麼聰明點子嗎？」

　　「這個嘛，」藍道爾說：「這道門是磁鎖，有備用電池，我想就算切掉電源也沒有用。」

　　「謝謝你指出這麼明顯的事實，白痴。」丹斯說。

　　「啊！」藍道爾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

　　「怎麼了？」丹斯看到藍道爾眼中冒出希望的光芒。

　　「我們只要關掉磁能、阻斷電流就好。」他邊說邊走到展示櫃旁，從櫃子裡拿走那個小盒子衝向樓梯口，三步併兩步地跑過去。丹斯和艾利歐也緊跟在後。

　　他把小盒子固定在門上方靠近磁盤的地方，隨後，在沒有發出半點響聲的狀況之下，門打開了。

　　※※※

　　噴射客機停在跑道上等待起飛，行程已經延誤十五分鐘了。廣播只說會短暫延誤，並未說明原因。有人謠傳說因為機械故障才無法起飛，他們可能得換飛機。那些準備去度假、趕著回家、即將錯過會議或醫生會診的人失望地竊竊私語。但這些謠傳似乎不太可信，因為他們前面已經排了好幾架飛機等著升空，後面的隊伍也不斷加長。

　　茱莉亞雖想偷偷檢查手機是否有留言或簡訊，但又不想違背飛航規則，否則到時還得想辦法解釋。

　　「各位先生女士，早安。我叫奇普．爾瑞奇。我是這趟飛往波士頓短程航班的機長。你們可能已經發現我們的行程有點延誤，但我向你們保證，絕不是因為機械故障或天候不佳使班機延誤，今天延誤的原因是一隻可愛的四腳動物，如果你坐在左側就會看到牠，或許還可以跟牠揮揮手。」

　　茱莉亞和凱瑟琳從窗口看到一隻拉不拉多犬在跑道上跑來跑去，四個地勤人員在後面瘋狂追趕。

　　「各位先生女士，我向您保證，這場追逐戰已經接近尾聲，因為有位技師正帶著一塊鮮美多汁的牛排過來，我們很快就可以上路。」

　　茱莉亞對凱瑟琳微微一笑，兩人看了跑道最後一眼，便閉上眼睛等待飛機起飛。

　　※※※

　　尼克坐在丹斯車子後座，身旁躺著夏諾的屍體，沾滿鮮血的屍體綁著安全帶靠在車窗上，看起來像某種低級的惡作劇。尼克想掙脫手銬，但只要稍有動作布納哈特就會敲打車窗給他警告。那傢伙實在是個自以為是的笨蛋，完全不知道自己將會被他師父丟到橋下去。

　　在丹斯槍殺自己的表弟時，尼克感到無法置信。他眼中沒有一點感情，亦無半點猶豫。就算他沒親眼見過，尼克也知道，在丹斯殺害茱莉亞時必定是以同樣冷酷的眼神看著她。

　　突然間，丹斯從屋裡衝出來，像個瘋子般大吼。他跑到停車場時藍道爾和艾利歐也跟在他身後跑出來。他抓起布納哈特的衣領，把他抓去撞車子，然後扔到一旁，像隻暴怒的野獸般拉開車門、跳進駕駛座。

　　他啟動車子，猛踩油門，火速衝出華盛頓大宅的車道，開上楓樹街。車子轉彎時，尼克被離心力一推，緊靠上夏諾的屍體，丹斯左轉開上二十二號公路時他又被拋到另一邊。

　　尼克看到丹斯的太陽穴冒出一串汗珠，他拿起警用無線電。

　　「嗨，是莉娜嗎？」丹斯的聲音滿是虛假，臉上也露出假笑搭配他的騙術。

　　「嗨，丹斯。」一個被靜電干擾的聲音回答。

　　「夏諾的無線電壞了，我又打不通他的手機，我們本來約好今天早上要見面，可是我沒有地址。」

　　「等一下，」莉娜笑著說：「他在六八四號公路上。」

　　「我真是愛死衛星導航了。」

　　「這東西是為了要在你們遇到麻煩時方便派人去支援，不是為了在你們忘記抄地址時用的。」

　　「他走哪個方向？」

　　「往南……喔，等一下，他剛下公路往機場去了。你們兩個要私奔去度浪漫週末啊？」

　　「唉，糟糕，被妳發現了。」丹斯隨意地撒謊。

　　「哈哈。」她開玩笑。「他正開往私人飛機航站。我得去辦正事了，還有，丹斯，下次要記得要把地址寫下來。」

　　「謝啦！莉娜。」

　　丹斯把車子油門催到極限，以超過一百一十英里的時速衝上六八四號公路，在往來車輛中蛇行。尼克在後座被拋來拋去，聽著警笛嗚嗚作響，車子急奔了兩英里來到州界，從出口下高速公路開往機場。丹斯在左轉後於雙向道進進出出，逆向行駛，彷彿全世界都會因他的到來而分道。

　　丹斯的手機響起，他接起手機。「喂？」

　　「警探，」濃濃的阿爾巴尼亞腔從丹斯的聽筒傳出來，充滿了整輛車。那聲音讓尼克起雞皮疙瘩。

　　「你一天到底要打幾次？」丹斯大吼，但尼克聽得出來，丹斯憤怒的口氣裡帶著恐懼，並因強烈的恐懼而產生慌張。

　　「我是個大方的人。」那個外國腔調的聲音說：「你現在還活著就應該偷笑，你已經延期過兩次，不能再延了。或許你該考慮拿身體的某一部分來付款。」

　　「我說過週五會給你。」

　　「對，我知道，」阿爾巴尼亞人說：「今天就是週五。」

　　丹斯啪地一聲掛上電話，把手機塞進口袋。他氣瘋了，再次猛踩油門朝私人飛機航站疾駛而去。

　　※※※

　　山姆開進停了三十架飛機的開放跑道，這裡是噴射機的停機坪。他直接開向塞斯納噴射機，他哥哥保羅就站在飛機旁，於是他緊急煞車，氣呼呼地從車內跳出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山姆吼著。

　　「這應該是我說的話才對，」保羅搖著頭。「我為你做了這麼多事，去年你也說了那麼多好聽話，我還以為你開始有點人性了。」

　　「你以為自己是上帝嗎？」山姆雖然語帶嘲諷，但語氣卻痛苦萬分。

　　「你老是想找架吵。」

　　「你知道這裡面的東西有多值錢嗎？」山姆從前座拿出紅木盒。「你知道有了這東西我們可以做什麼嗎？」

　　「你為什麼要說我們？你的字典裡從來都沒有這個字眼。你老是想挑簡單又懶惰的路走，若事情不能如你意就怨天怨地。」

　　「你留了一張字條說：『請仔細考慮你現在所做的事，你知道我會在哪裡等你。』你是想害我還是想跟我分贓？」山姆拿著盒子說。

　　「我只是要你知道抓你有多容易。」

　　「你很清楚我做了什麼，你大可以打電話給警察……」

　　「你果然做了。」

　　「你明知道我會拿走那東西，為什麼還把盒子留在那裡？你以為一張小字條就能改變我的心意嗎？」

　　「山姆，」保羅失望地看著弟弟。「你以前從不曾做過這種事。現在把盒子給我，我來想辦法彌補。」

　　「什麼？你瘋了嗎？」山姆大為光火。「你不能從我這裡把東西拿走。」

　　「我們不用讓別人知道你有涉案，現在還有時間。」

　　「還有時間做什麼？」山姆反駁：「你以為你能抹去這一切嗎？你以為你可以掩飾搶劫的事嗎？你要叫其他人把所有的金銀和刀劍都放回去嗎？我不認為他們會樂意歸還那些鑽石。」山姆大笑。「你就是那種社會菁英，你一生都抱持著非黑即白的想法。但保羅，這世界是個亂七八糟的爛地方。你說得沒錯，我一輩子都認為這個世界虧欠我，我應該得到我想要的東西，是你教會我這個真理，所以我們得趁別人拿走之前先拿自己想要的東西。」

　　突然間，不知從哪裡射來幾發子彈，在飛機和車子間彈來彈去。他們轉身看到丹斯朝這裡衝過來，他的警用九釐米手槍正瞄準山姆。

　　山姆和保羅彎身逃離火線，躲到飛機後方尋求掩護。改裝後的貨機低矮的腹部和寬厚的機身正好提供了完美的屏障。

　　「把飛機的鑰匙給我。」山姆蹲在地上喊。

　　「什麼？你已經二十年沒開過飛機了。現在的飛機已經不單是機械器具和儀表板，甚至改成玻璃駕駛艙。這比你碰過的小型飛機和電腦複雜多了。」

　　「只要會控制上下左右就行。」山姆掏出夏諾的備用手槍瞄準他哥哥。「給我鑰匙。」

　　「你會害死自己的。」保羅不理會他的槍。

　　「或許吧。」山姆看看機首四周，丹斯在六十碼外，而且正不斷接近中。「但我不想讓別人享有這個權力。」山姆把槍抵著保羅的胸口，保羅眼中沒有懼怕，沒有慌亂或震驚，只有沉痛和失望。他以為能聽進一些道理的弟弟、他始終愛護的弟弟，竟然想殺他。

　　「你想讓蘇珊成為寡婦嗎？」山姆說：「那你女兒呢？你願意拿一串鑰匙交換生命、好讓你能多陪她們二十年嗎？」

　　雖然保羅認為自己的判斷無誤，但他還是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鑰匙交給弟弟。

　　山姆把盒子夾在腋下，檢查輪盤內的子彈，然後快步離開。塞斯納噴射機就在三十碼外，面朝出口，準備起飛。他使盡所有體力拔腿狂奔，吸了一輩子香菸的肺令他氣喘如牛。

　　丹斯已經追上大半的距離，子彈開始如鐘錶般每秒一發地射過來。

　　山姆使盡全力，深信自己一定能逃掉。他一定能逃出這座城鎮，逃離這名可怕的警察，只要升空之後他就自由了。打開紅木盒上的三道鎖可能得花點時間，可能要幾個月，不過他有保羅的基本架構圖。他深信自己一定能打開這個紅木盒，一旦打開之後……

　　當子彈打中他身側時，他離飛機只有五碼遠，一股撕裂般的痛楚襲來，使他往前倒下。他的前額撞到黑色柏油跑道時，紅木盒從手中掉落，從飛機底下彈到另一頭。

　　※※※

　　丹斯看到腋下夾著紅木盒的山姆穿過空地、跑向站在一堆飛機旁的保羅時，他快氣炸了。他從車內奪門而出，瞬間拔出手槍，射向那個背叛他的人。

　　但他在盛怒之下竟把尼克獨自留在車內。

　　尼克的雙手被銬在身後，他迅速把膝蓋彎向胸膛，將上了手銬的手腕從後面往下壓，讓腿穿過兩臂之間，把雙手弄到前面來，還好游泳和健身的習慣讓他身體柔軟。他把戴著手銬的雙手伸向夏諾的屍體，他襯衫上濃稠的鮮血已經凝結，心跳大約在半小時前停止跳動，所以不再流血。尼克翻著夏諾的口袋，找到手銬鑰匙，插進手銬孔中，重獲自由。

　　他拿走夏諾這把澳洲製的葛洛克手槍，但彈匣不見了，槍膛是空的。他把夏諾的屍體翻過來，在他的腰帶上尋找子彈卻遍尋不著。布納哈特不是笨蛋，不會把尼克跟一個身上配有武器的屍體關在一起。

　　但尼克還是拿了手槍，以槍托敲打車窗玻璃，擊碎它。在把碎玻璃弄掉之後，再從窗口爬出去，打開前門，解開後車廂的鎖。

　　他跑到車後打開贓物袋，掀開毛巾，把一堆異國武器倒在後車廂。有長劍、短劍、馬刀和一把手槍。

　　他拿起那把某人丟進他車庫用以栽贓的精緻鑲金柯爾特手槍。他不需要測試也知道一定能用。如果他現在不阻止丹斯，之後丹斯就會拿這把手槍殺死茱莉亞。他轉動彈匣，打開它，把手伸進袋子最底下找到銀子彈。他抓了一把子彈，填滿彈匣的六個孔，把剩餘的放進口袋，闔上彈匣，關掉六連發的裝置。

　　尼克拚命衝過去，終於看到丹斯站在滿身是血的山姆旁邊。他看到丹斯把槍抵著山姆的腦後，擺出準備槍決他的姿態，他更加賣力地往前跑，並毫不猶豫地舉槍朝丹斯射了三發子彈，迫使丹斯在飛機和車子間尋找庇護。

　　尼克想辦法靠過去，在各個角落和飛機底下尋找丹斯的身影。他仔細檢查身後和兩旁，免得被偷襲。

　　他來到夏諾的車前，慢慢彎身檢查車底下，看到對面有一雙腳，有人蹲在那裡等待，完全沒察覺他的到來。尼克緩緩繞過車子來到車後，這時突然感覺有一把槍抵在他腦後。

　　「把槍放下。」有個聲音說：「把手放到頭頂上。」

　　尼克乖乖放下槍的同時，領悟到自己犯了個愚蠢的錯誤。他以前從不曾跟人發生槍戰，亦過早下定論。他剛剛看到的不是丹斯的腳，他自以為聰明地盯上的人也不是丹斯。他剛剛看到的人是保羅．卓弗斯，現在那人又消失到另一個新地點了。

　　尼克緩緩轉身，正視丹斯的眼睛。

　　「我無法形容我有多希望自己剛才就殺了你，不過，這種後悔不會再發生。」丹斯的手緩緩地摸到板機，正要壓下去時……

　　尼克的手一揮，突然抓住丹斯握槍的手，他扭動一下，順勢把槍甩到一旁，右拳迅速揮出，擊向丹斯的下巴。尼克壓著他，一拳又一拳地猛捶他的臉、他的肋骨，尼克將他打倒在地，把所有的忿恨、所有報復丹斯的欲望以及對他未來幾小時後做出的惡事的怒氣，全都一股腦兒發洩出來：茱莉亞的死、馬可仕的死，保羅．卓弗斯、馬納斯二等兵的死，還有丹斯的親人夏諾，也因為幫助尼克遭到槍殺。

　　尼克可以阻止這一切發生，他可以當下就阻止丹斯，事情到此為止。他現在就要除掉他，不管這樣做會有何後果。

　　突然間，不知從哪裡飛來一陣沙塵襲擊他的眼睛，他一時看不清方向。丹斯的拳頭左右交擊，使尼克的頭朝兩邊擺動，丹斯一拳又一拳地揮向他，他像一隻被逼到牆角、突起反抗的野獸，把尼克擊倒在地。

　　尼克躺在那裡，頭暈目眩，掙扎著想移動。他還來不及反應槍又抵在他頭上。

　　「沒時間跟你囉唆。」丹斯的手指準備扣下板機。

　　這時，一顆子彈從點四五口徑的槍管射出，劃過空中，射中他的頭顱。丹斯驚駭地呆住片刻，腦中的景象除了一團困惑外，只剩那顆銀子彈。

　　丹斯倒在地上，死了。

　　尼克站起身，看到保羅蹲在地上握著那把柯爾特手槍。

　　「我以前打過越戰，雖然只是醫務兵，」保羅深吸一口氣。「不過我的槍法好得很。」

　　周遭突然傳來一聲巨響，AS300噴射客機駛向尼克和保羅身後的南邊跑道，一時之間把兩人嚇到了，隆隆響的引擎聲逐漸變大，增加到超過時速一百五十英里，終於緩緩飛入上午的藍天。

　　尼克和保羅轉頭看到山姆把紅木盒放到塞斯納噴射機的座位上。他坐上駕駛艙，啟動開關，引擎便嗡嗡地動了起來。

　　山姆身側流著血，爬上狹小的兩人座的飛機時還回過頭來看向他哥哥，同時舉起槍對準他們，在尼克和保羅之間來回移動。

　　「山姆，拜託不要。」保羅大喊，想以聲音壓過推進器的噪音，雖然他仍握著那把柯爾特手槍，但現在手槍卻垂在他身側。保羅沒有使用它的意圖。「你已經很多年沒開過飛機了。」

　　「不准你跟我說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山姆高喊：「這輩子你都是這樣對待我。我的工作、我的薪水，你什麼都要控制，保羅，你一生都過得很順利……」

　　「這些我們都可以想辦法解決。」保羅高喊。

　　「你做夢。我以後再也不需要你了。」山姆拍拍紅木盒。

　　「你打不開的！那是鈦合金做的盒子，所以才會這麼重，紅木外殼只是為了好看。只有三把特定鑰匙才打得開那三個鎖，而且要同時開才行。」

　　「又來了，你把我當成笨蛋。」山姆痛苦地喘息，他襯衫上的血漬逐漸擴大，臉色也漸漸轉白。

　　尼克終於站了起來，突然領悟到即將要發生的事。

　　「你得阻止他。」尼克對保羅喊，他來到他身旁。

　　「你不要插手。」保羅對尼克說。目光仍緊盯著山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你不明白。」尼克懇求。「如果他升空的話……」

　　「他是我弟弟，可惡，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誰，但我剛剛救了你一命，所以你不要管這件事，免得吃子彈。」

　　山姆毫無預警地對跑道射了一槍。「你最好聽我哥的話，他從不會犯錯。」

　　保羅看著山姆身側的傷勢，絕望地舉起手中的槍。

　　「如果你想射我，現在正是時候。」山姆挑釁。

　　保羅把手槍放到自己所站的位置，空手往前走了幾步。

　　兩兄弟對視，僵持不下。

　　「山姆，」保羅說：「拜託……」

　　山姆不再多說，關上門，啟動飛機引擎駛離停機坪，在小跑道上慢慢加速。

　　尼克從地上拿起那把柯爾特，打開槍膛，從口袋抓出四顆子彈填入彈匣。他衝上跑道，追著那架飛機，毫不遲疑地射擊。他的子彈射偏，於是他停下來，單膝跪下，穩住雙手，瞄準目標，繼續朝移動的飛機開火。

　　但他只射了兩發槍就被人奪走。保羅站到他面前，把手槍丟到遠方的灌木叢裡。「你不明白，」尼克對保羅大吼，胸口升起怒火。「很多人會死。」

　　「你在說什麼？」保羅不理會尼克。「我不管你怎麼想，但他是我弟弟，我不會讓別人冷血地殺害他。」

　　尼克眼睜睜地看著飛機開下滑行道，轉入跑道。前方跑道不斷變短，飛機的速度也加快。尼克從不曾開過飛機，不了解起飛的物理動力如何運用在機翼上，但他知道，如果山姆的速度沒有增加，他就無法飛過跑道盡頭的圍牆。

　　引擎增強，機首開始上揚，輪子上下彈跳，雖然這念頭很惡劣，但尼克希望他的子彈擊中引擎讓飛機飛不起來，他希望他撞上圍牆。尼克雖然不希望山姆死去，但他想要阻止命運，希望能藉此拯救兩百一十二條性命。

　　然而，雖然只差幾寸就會撞上圍牆，但在衝刺之後飛機還是升空了。尼克看到它以怪異的角度飛上天空。尼克感到害怕，這名缺乏經驗的駕駛不但身受重傷，又驚慌失措，拚命地想控制飛機，逃離此地。

　　隨後，尼克看見AS300客機升空後又繞回來調整方向，朝波士頓飛去。

　　※※※

　　飛機飛過凱斯克水庫時，茱莉亞看了窗外最後一眼便閉上眼睛，想小睡一下，這樣才能有充足的精神迎接她和尼克十六年感情生活中最難忘的夜晚。

　　頃刻間，噴射客機毫無預警地左傾，飲料翻倒一地，上方儲物箱內的行李紛紛落下，乘客嚇得發出尖叫，被恐懼吞噬。

　　飛機的引擎發出巨大聲響，並隨著高度下降逐漸變得尖銳，機身已歪到超過六十度的異常角度。

　　茱莉亞緊緊靠在座位上，手臂緊扣扶手，手指死命抓緊。機身持續左傾，茱莉亞努力把自己固定在位子上。

　　她想到體內的小生命還不知是男是女。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孩子是她和尼克的，她不計一切地想保護它，如果她馬上就要死去，她願意獻出自己的生命讓孩子活下去。

　　茱莉亞看著窗外，他們離地面只有幾千英尺。她無法呼吸，慌亂中心跳幾乎要停止，她轉頭去看走道對面的傑森，他臉色平靜地拿出手機，應該是要打電話跟妻子告別，再一次告訴她他很愛她。

　　她的四周都是喊救命的聲音，乘客紛紛哀求上蒼伸出援手，希望有人能想想辦法。突然間，她感覺有個人觸碰著她的手，是凱瑟琳。這充滿安慰的動作就像她小時候害怕時媽媽安撫她那樣。茱莉亞轉頭凝視這位年長女士充滿智慧的眼神，散發出與周圍驚駭人群完全不同的平靜感。

　　「別擔心，孩子。」凱瑟琳說。

　　當凱瑟琳用溫暖的手握住她時，一切都變得緩慢──引擎的鳴叫聲，人們的尖叫聲紛紛遠去。

　　茱莉亞再看了窗外一眼，終於發現客機左傾、讓每個人緊張、崩潰的原因。有一架小型的塞斯納噴射機朝他們筆直飛來。她清楚地看到駕駛那架小飛機的人身體前傾，急切地想導正飛行軌道，眼神驚慌失措。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著天空，那架AS300客機傾斜左轉，就要翻覆。山姆試圖轉彎，塞斯納的機翼左右搖晃，但相撞的厄運似乎無法避免。尼克看著保羅的臉色，他屏住呼吸，暗自期盼奇蹟發生，但誰都知道，不可能會有奇蹟。

　　丹斯的屍體就躺在他面前的跑道，尼克認為這一切都是他的錯。是丹斯害山姆驚慌失措，是他想追殺山姆，害他為了逃命急飛上天。尼克猜測著不知道山姆的傷勢有多嚴重、失血多少，不知子彈是否射中某個重要器官，或是切斷某條重要動脈，諸如此類的傷勢足以致死。

　　尼克改變了命運，丹斯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他認為只要除掉邪惡的主腦，其他的腐敗警察就會做鳥獸散。但當尼克看著兩架飛機相撞，他才明白自己改變的命運還不夠多。

　　他看到小飛機跟龐大的AS300客機相撞的瞬間，就知道乘客活命的希望全沒了。

　　兩架飛機相撞時，塞斯納的機首筆直撞上客機。從這裡看過去的感覺就像一隻蜻蜓正在攻擊一隻鳥，但小飛機對大客機所造成的影響卻是致命的。大客機雖竭力左轉卻無濟於事，五〇二班機被撞得上下顛倒，在一團小火球爆炸後，兩架飛機從天上掉落，宛如上帝降下的預兆。所有人的目光都緊鎖在下墜的兩架飛機上。

　　「哦，我的天啊！」保羅低語，在胸口畫十字。他瞥了尼克一眼，終於明白他弟弟做了什麼事。

　　尼克無法想像飛機裡的乘客會有多驚慌，兩架飛機相撞之後，大部分的人應該都還活著，被困在墜落的機身裡，知道自己即將死去，這是所有坐飛機的人最怕發生的事情。

　　那塊扭曲的金屬殼持續墜落，前後左右不斷翻轉，飛機後端的幾塊殘骸飛了出去，尼克知道那些看似細小的碎片其實有些是乘客，所有的碎片都以每秒三十二英尺的速度朝地面墜落。

　　尼克和保羅束手無策，充滿挫敗，要是他們能做點什麼或是出手制止它墜落該有多好。

　　尼克感覺到那架墜落的客機像顆炸彈般掉落，飛機殘骸消失在樹林後方。火球爆開，翻滾到幾百英尺高的天空，易燃的機油立刻被點燃，幾秒鐘後，爆炸聲再次響起，彷彿地震搖晃地面，大砲攻擊鎮上。大片黑煙竄起，這幾乎可以確定消防員不會找到任何生還者。

　　尼克無法想像要是茱莉亞在那架飛機上他會怎麼辦。他很慶幸，在那麼多死者中，她能僥倖逃過一劫，因為搶劫案的事，她在最後一刻被叫下飛機。命運太難以理解，雖然他略微碰觸了命運，並試圖操縱它，但沒有人能真正預知未來或是控制命運。

　　周遭一片寂靜，有人正默默地為死者禱告。

　　「你到底是怎麼……」保羅看著尼克，但卻放棄追問。他嘆了一口氣，拿出手機。尼克也跟著掏出手機。他需要聽到茱莉亞的聲音，儘管丹斯已死，但他想告訴她他有多愛她，告訴她世上的一切都是美好的。

　　他撥號後發現電話直接通到語音信箱，他心想，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隨後尼克記起她應該在華盛頓大宅，剛看到遭竊的證據。

　　「嗨，親愛的，是我。」尼克對電話說：「我只是想告訴妳我愛妳，全心全意地愛妳。很抱歉今天早上跟妳吵架，很抱歉讓妳不高興，我只是在想，雖然我知道妳正忙著工作，不過我想現在過去看看妳。今早分別時讓妳這麼不愉快，認為我在發脾氣，我很抱歉。聽到這個留言後請回電給我。」

　　尼克掛掉電話時發現一封留言和一通未接電話。尼克打去信箱聽留言，發現是茱莉亞打來的。

　　他聽著她的留言，他們說的話極為相似，她溫暖的聲音撫慰了他哀傷的心靈。他耳朵緊貼在電話上，彷彿那是某種神奇的寶物，像某種能連結到她的魔法。他因她的留言而感到喜悅，但卻聽到空中小姐打斷她，要她關掉手機，因為艙門已經關閉了。

　　尼克的肚子一陣絞痛，突然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事。

　　不知何故，他的行為干擾了茱莉亞下飛機的時間。他讓搶劫延後了五分鐘，也延遲了那封該傳給她的簡訊，她並不知道有人闖入客戶家，也不知道自己要下飛機。

　　尼克往後一倒，靠在夏諾的福特車上。他的呼吸快要停止，胸口灼痛。他所做的一切、他為了救她拚命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費功夫。他在時間流裡玩弄命運，以為能依自己的意願扭曲命運。然而，在命運面前他卻如此無力，連有著魔法的金錶、被扭曲的物理原則都無法改變它。命運是大自然中最強大的力量。

　　那一刻，尼克知道，有兩百一十三名乘客喪生了。茱莉亞死了，就躺在五〇二班機那堆焦黑的殘骸中。

　　尼克拿出口袋中的手錶。十一點五十五分。

　　茱莉亞死了，她死了一次又一次。他覺得自己像被困在扭曲的時間地獄裡，每個小時都得忍受茱莉亞以不同的方式死亡。

　　然而，這一次茱莉亞不是死在丹斯手裡，這都是他的錯，他一個人的錯。他將她拖離危險地點，卻又把她推上死亡班機，他從丹斯手中奪走了凶器，卻又因自己的傲慢害死了她。

　　他原以為應該要做的一切其實都是錯誤的。要改變命運的方式不是殺了凶手，也不是殺了丹斯，關鍵在那班飛機，所有的事物都跟那班機聯繫在一起。

　　尼克急忙從灌木叢中撿起柯爾特手槍，快步跑到丹斯的屍體旁，翻著他的口袋，找到他的手機，背下他上一通電話的號碼。他起身扔掉手機，盡全力衝刺向丹斯的車子，去找夏諾的屍體。

　　他還有時間救她。

1

　　世上的一切都很正常，至少暫時是如此。各地燈火通明，飛機也還沒從天上掉下來，搶案尚未發生，茱莉亞也平安地活著，逛街購物的人臉上仍帶著笑容。人們跟往常一樣，期待著一個愉快的週末。

　　除了尼克之外，沒有人察覺到即將發生的事，沒有人知道在一小時五十分鐘後，生活會有什麼恐怖的大逆轉。他看著拜瑞丘日常生活的情景，知道從現在直到天黑會發生什麼事，然而，他擁有一種小說人物和歷史人物都沒有的能力，命運掌握在他手中，他能改變未來，他的行為能改變時間前進的路線。

　　※※※

　　茱莉亞站在文具禮品店的後頭注視著一堆相框。她不知道超音波聲像圖會有多大，所以不知道該買什麼尺寸的相框，於是她拿了三種樣式，心想這樣應該就不會有問題了。

　　隨後，她來到書籍區，拿了一本她最喜愛的蘇斯博士寫的《穿襪子的狐狸》童話書，出去結帳的途中，又拿了一捲泰迪熊包裝紙。

　　她的朋友安琪拉幫她結帳時，她心裡對即將到來的夜晚感到興奮。就像小時候期待聖誕節、聖誕老公公會讓她美夢成真一樣興奮。她現在感覺到的興奮不是收到禮物的喜悅，而是付出的喜悅。付出、分享，她想看到尼克得到一個小孩（也是他們愛的結晶）當禮物時臉上驚喜的表情。

　　她坐回車內，駛出停車場，朝機場開去。雖然在威徹斯特機場報到和通關都很快，但她希望這次能早點到，不是像每次那樣匆匆忙忙、不得不快步衝到登機門那樣。

　　她開上六八四公路時手機響了。

　　「嗨，喬。」茱莉亞在看到來電者的身分後按下擴音鍵。

　　「很抱歉現在打電話過來。」茱莉亞的祕書喬．瓦蘭說：「愛爾斯先生和萊納先生在法院裡，柯利爾的案子又有問題了。他們說，若柯利爾子女的信托基金在他們離婚時沒有妥善的處理方案，併購案就無法成立。」

　　茱莉亞笑著說：「他的小孩一個是五歲、一個是七歲耶！」

　　「也許他們的父母能預知未來吧！我也不知道。反正萊納先生說他們不在時妳得處理這通電話會議。」

　　「妳在開玩笑吧？什麼時候？」

　　「現在。萊納先生在電話中說，柯利爾那張一千兩百萬的帳單值得妳改搭下一班飛機。」

　　「我回去好了。」茱莉亞說。她覺得胸口一悶，好像聖誕節被取消了似的。

　　「我想不用，」喬回答：「我已經把電話會議安排好了，我可以幫妳連上。妳還是有充足的時間帶著肚子裡這個幸運的小東西坐上那班飛機。」

　　茱莉亞笑了起來，喬果然是個厲害角色。「我先靠邊停，這樣才不會斷訊。妳把他們的電話都轉過來吧。」

　　「祝妳旅途平安，親愛的。」

　　「謝謝妳，妳最棒了。」

　　「好，各位，」喬說：「我已經幫你們接通茱莉亞．昆恩了。」

　　「早安。」茱莉亞把車停到路邊。喬是個精明的人。她總能幫她把生活弄得井然有序。

　　這突如其來的延誤讓她只好跟平常一樣用跑的到登機門，不過她還是趕得上這班飛機。她看到泰迪熊的包裝紙從袋子中冒出來，忍不住笑了一下，尼克一定會大為驚訝。

　　「我了解你們對孩子的信託基金有些顧慮，」茱莉亞往後仰靠在椅背上說：「我們來研究一下要怎樣保護他們的未來。」

　　※※※

　　夏諾走出貝果店，他的運動飲料只剩半罐。他快速地吃著貝果，希望在上車前能全部吃完。他討厭麵包屑，而且吃完後貝果上的罌粟籽會黏在地毯上好幾個禮拜，這些罌粟籽還會跑到小角落去。

　　他吃完最後一口，來到車子前面，把身上拍乾淨後跳進車內，此時手機震動了起來。有簡訊。

　　他看著自己的手機，卻不認得這個號碼。此時，另一封簡訊又來了，一封又一封地來。他在手機上找到簡訊，發現總共有五張相片。他正要打開第一張照片時，使用這個號碼的人來電打斷了他。

　　「我是夏諾警探。」他接起電話。

　　「你看到照片了沒？」來電者問。

　　「你是哪位？」

　　「我在威徹斯特機場的私人停機坪。我開一輛藍色的奧迪。還有，警探，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你的搭檔。」

　　隨後電話就掛掉了。

　　夏諾看著電話，覺得有人跟他惡作劇。他又看了一下那個號碼，還是認不出是誰，於是開始看第一張相片。

　　照片上是一輛綠色福特，是丹斯的爛車。夏諾起初不了解丹斯為什麼要開這輛車，雖然它有加強的馬力，看起來還是像別人丟在路邊的破車。後來夏諾才知道，丹斯花了很多時間到本郡南部和紐約布魯克斯區做了很多非法兼差，選那樣的破車比較不會引人注目，不會像夏諾的黑色福特那樣搶眼。

　　夏諾的視線移到下一張照片。這是丹斯車子的背面，後車廂整個敞開。夏諾忍不住笑出來。這鐵定是在跟他開玩笑。這些照片像某人賣二手車時放在雜誌後面的那種各角度的汽車照片。他想不出有誰會想買下丹斯的破車。

　　但他看到第三張照片時才明白這不是鬧著玩的。這是丹斯後車廂的近照，裡面裝滿了各種寶物，有金劍、鑲滿珠寶的短劍，好幾把精緻的手槍，還有放在敞開黑色絨布袋裡、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鑽石。

　　夏諾立刻變得嚴肅起來，如果這是在開玩笑，那也太過火了。而他在看到手機內的下一張照片時，他發現情況似乎非常不對勁。

　　車子後座右邊的門敞開，某名乘客繫著安全帶坐在一灘血窪中，鮮血布滿全身。夏諾靠近去看，卻看不清楚這人的臉。但不管怎樣，他知道自己看到的是一具屍體，那是一個兇案現場。

　　他終於打開最後一張照片，那是一張讓他精神錯亂、幾乎心跳停止的照片。這是一張特寫照，這次是從金牛車後座的左邊拍的。他把那張臉看得一清二楚，死者因為失血過多，臉色顯得蒼白泛青、嘴巴微張、下巴鬆脫、眼睛無神、毫無生命力，失去了靈魂。

　　夏諾抬起頭，突然覺得這是某種他有生以來不曾感受過的妄想。他又低下頭看著手機，認為自己可能看到了奇怪的幻象。

　　但毫無疑問，夏諾看到的人是他自己。

　　※※※

　　尼克坐在車裡，在私人停機坪等夏諾過來。他無法再浪費時間解釋了，所以他用了一個完美的方式引起這名警探的注意。

　　他在上次時間回溯之前急忙衝回車上，打開夏諾那邊的車門，從夏諾口袋拿走放在腰帶上的手機。他將夏諾的號碼鍵入自己的手機，拍了夏諾的背影和正面。他迅速繞了丹斯的車子一圈，拍了五張他剛剛傳出去的照片，依照緊張度依序寄出。他設計出一張夏諾無法拒絕的邀請函。

　　他的座位旁放著那把從灌木叢裡拿回來的柯爾特手槍，槍膛上的銀子彈已經射空。這把槍跟他十二小時前在偵訊室看到的是同一把，也是丹斯射殺茱莉亞後放到他後車廂嫁禍給他的手槍。它已成為死亡和貪婪的象徵，然而現在槍管和槍托上的刻字變得與他關係密切，也反應出尼克對正義的執著：通往地獄的大門寬廣無比──你們會在地獄相聚──仍帶著神譴──也許置身於黑暗──對你們懷有敵意的人，你們也要對他們懷有敵意。

　　美國航空公司的噴射機從跑道飛上蔚藍的天空時，轟隆隆的響聲猶如持續不斷的悶雷，震動著尼克的車子。飛機和噴射機跟平常一樣頻繁起降，沒有任何事故，今天早上的空中交通就跟平常一樣繁忙。

　　尼克從擋風玻璃望出去，看著威徹斯特機場中央主航站的寬闊跑道，有六架中型噴射客機正準備載送旅客到國內各地；最外圍停著一架白色AS300，紅藍色的環形商標極為醒目。東北航空的噴射客機安靜地停在那裡加油，處理起飛前的準備工作。食物飲料補給、清理走道、更換枕頭和毯子。這些登機前的準備工作需要一個小時左右。由於五〇二號班機臨時被指派一個一小時短程飛行的行程，飛到波士頓的洛根國際機場。這架飛機會載茱莉亞升空，載著許多毫不起疑的乘客，在起飛兩英里後就從空中墜落，使大家葬生於火海之中。

　　尼克一直極力想阻止那個搶劫，他想救茱莉亞。但卻忽略了死於空難的兩百一十二名乘客，茱莉亞也成了其中一名罹難者。

　　他花了十小時才將茱莉亞從即將發生的死劫中救出，將殺她的凶手從世上除去。儘管他費盡一切努力，卻把她推回她最初避開的第一個死劫。由於他犯下的錯誤，讓她沒有了下飛機的理由；由於他的行動，反而讓她經歷最恐怖的一種死法，也是他這輩子最懼怕的死法。他無法想像在飛機從空中翻轉墜落時她腦中想些什麼。

　　他現在終於明白，懷錶跳動的每分每秒是要引導他到何處。這個懷錶是要他解救喪生的兩百一十二個乘客，不只是為了救茱莉亞。

　　雖然他一開始以為要讓茱莉亞活下去只要阻止搶劫就好，但他現在才知道，他的行為可能會導致更嚴重的後果。

　　他不能指望自己只需拿走保羅飛機的鑰匙，或者傳個簡訊叫茱莉亞不要上五〇二班機。他不能打電話給航空公司或是航管局，跟他們說他有不祥的預感；他考慮過要以有炸彈為藉口威脅他們，但後來還是作罷。他知道，如果想避免墜機發生、讓茱莉亞活下來，他得做更多的事才行，同時，他也得避免搶案發生。

　　他所有的行動都會產生影響，不管他的意圖是否高尚都沒有差別。他見過馬可仕的死、馬納斯的死，還有夏諾的死，最後，他甚至害茱莉亞登上死亡班機。他的每次更動都會造成餘波盪漾，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便影響出成千上萬種的不同的結果。

　　如果尼克走錯一步，做錯一個決定，都會影響未來，他錯誤的行動可能會讓五〇二班機的悲劇事件更嚴重，或許會害它墜落在人口密集的拜瑞丘市中心，或者落在兒童露營區，而非廣大空曠的運動場。

　　人真的能改變命運嗎？無論是被槍殺、死於空難，還是其他方式，難道茱莉亞就是注定今天要死？難道五〇二班機上的乘客注定要因墜機而喪命？是不是不管他多麼努力阻止塞斯納升空，結果也會一樣？

　　尼克立刻甩掉這種悲觀的想法，試圖讓自己充滿希望，保持最佳情緒。他掃除恐懼，消除疑慮，即使在最不可能成功的情況下，也要有信心。他已經來到這裡，這一整天他都以連自己都難以理解的方式倒轉時光，來到這最後一個小時，這是他救茱莉亞的最後機會。

　　尼克滿懷希望，專心地尋找方法，他要找到那個能改變每個人未來的方式。他要改變茱莉亞、馬可仕、夏諾、卓弗斯、馬納斯和他自己的未來。他不知道這個方法是什麼，但他知道，在這個小時結束之前他一定會找到。

　　尼克拿起手機，再次嘗試打給茱莉亞，但電話再度轉到她的語音信箱。

　　「茱莉亞，」尼克說：「是我。幫個忙，別上那班飛往波士頓的飛機。我不在乎妳要去做什麼，也不在乎妳會不會被開除，我有很不好的預感，我無法解釋清楚，反正妳聽我的話就對了。聽到這個留言後馬上打電話給我。」

　　尼克將注意力轉到塞斯納上，它停在一長排小型噴射機和飛機中間，這架白色的飛機有著優美的流線型，感覺像是人造的掠食性禽鳥。

　　藍色雪佛蘭停在小飛機後方，後車廂蓋敞開。保羅拿出一只手提箱和一小袋東西放在地上。他穿著灰色的寬鬆便裝，繫一條藍色領帶，運動外套掛在敞開的車門上，灰髮梳得整整齊齊，彷彿要去參加週日彌撒。

　　尼克看了他好幾分鐘，他在飛機四周走來走去，講著手機。此時，單線車道上駛來一輛深綠色、外殼閃亮的BMW。車子駛過幾乎全空的停車場，停在飛機的另一頭，保羅就等在一旁。

　　一名身穿藍色襯衫和打摺褲的男子從車內走出來，以雙手跟保羅握手。這名男子有種優雅高貴的氣質，看起來將近六十歲，但他壯碩的肩背和緊實的腰身顯示他身體非常硬朗；他完美的深色頭髮間雜些許灰白，大多集中在鬢角。

　　兩人熱烈地交談著，手勢不斷，一直在點頭，最後，這位高貴的紳士打開他的後車廂，保羅蹲下去打開黑色袋子，費力地拿出一樣東西搬到BMW那裡，放進後車廂，關上蓋子。

　　尼克立刻認出那個紅木盒，胸腔裡的心臟頓時變冷。這是那個二乘二英尺見方的木盒，三個純銀的鑰匙孔在上午的陽光中閃耀，他絕對不會看錯。

　　隨後，這個穿著藍襯衫的男子轉身，陽光照著他的側影。雖然尼克因為過去的十二個小時而感到天旋地轉、頭暈目眩，但他很清楚現在自己看到的那個人是誰。

　　他就是出現在偵訊室的歐洲人，就是那個給了他這隻錶、讓他展開扭轉歷史旅程的人。然而，他現在卻取走山姆在一小時後要偷的紅木盒，這個盒子造成許多可怕事件，害許多人喪命，茱莉亞兩次的慘死都間接與它有關，偷竊這個盒子的人還造成五〇二班機墜毀。

　　尼克對應是他盟友的保羅和歐洲人充滿不解，他從沒想過其中的關連，從沒想過他被派來參與這趟旅程可能不只是為了茱莉亞。他只把這個盒子當成小偷的目標、山姆渴望的戰利品，從沒想過盒子裡是什麼東西，以及它有什麼價值。他以為那只是一位老人珍貴的祕密，但現在……

　　它跟茱莉亞的死和五〇二班機的墜毀有密切的關連，有太多人想要這木盒裡的東西。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這裡──在這個時候──看到這個紅木盒，他以為它還在漢尼寇家地下室的保險庫裡，這表示真正的竊賊就站在他面前的停機坪上。

　　尼克急忙從車內跳出來，在柏油路上拔腿狂奔。這名歐洲人看到尼克發狂似地跑過來，急忙上車開走。尼克跑過五十碼寬的停車場，經過保羅身邊，跟著開向出口的車子跑，他敲打著駕駛座旁的窗戶。這人瞄了尼克一眼，踩下油門，留下一陣煙塵，尼克最後只好停下來看著那人離去。

　　不過，命運終於與他並肩。一輛黑色福特從前方的入口開過來，駛進停車場的單向車道，黑色車頭亮著藍紅色的車燈。車子在路邊停下時，發出一陣響亮的警笛聲，正好擋住了BMW的出路。

　　夏諾從車裡跳出來，高舉雙手，阻止歐洲人開出去。他拔出了槍，嚴陣以待。

　　「請下車。」夏諾高聲說。

　　但歐洲人已經下車了。

　　「那些照片是你傳的嗎？」夏諾繼續說。

　　歐洲人不解地望著他。

　　「是我傳的。」尼克跑向夏諾，在他身旁停下。保羅也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跟穿藍襯衫的同伴交換了一個不悅的眼色。

　　「你開的那是什麼爛玩笑？」夏諾咬牙切齒地罵。

　　「警探，我跟你保證，」尼克說：「這絕不是玩笑。」

　　「你從哪裡找到那些相片的？」

　　「請你耐心聽我說，」尼克舉起雙手懇求著。「這輛車子的後車廂有一個紅木盒，那是偷來的，那個盒子是拜瑞丘華盛頓大宅夏姆斯．漢尼寇的財產。」

　　夏諾看了尼克片刻，然後轉向站在BMW旁邊的男子。「你不介意打開後車廂給我看看吧？」

　　那人二話不說，立刻按下按鈕打開車廂蓋。夏諾走過去，但車廂內除了一個兩英尺見方的紅木盒之外，空空如也。

　　「沒錯，他後車廂裡是有一個紅木盒，」夏諾說：「裡面裝的是什麼？」

　　「我的名字叫保羅．卓弗斯。」保羅走向夏諾。他拿出皮夾，展示自己的駕照。「我替夏姆斯．漢尼寇工作，我的公司負責漢尼寇先生的保全系統，包括華盛頓大宅。」夏諾拿起保羅的駕照，看了一下，比對他的臉和駕照上的相片。他轉向另一個人。「那你是？」

　　「薩克萊亞．納許，我是漢尼寇先生的私人助理，負責照料他的產業。」

　　「那你又是誰？」夏諾終於問了尼克，他因為這令人錯亂的情況稍微有點脾氣不佳。尼克聽到這個給他懷錶的歐洲人納許竟是替漢尼寇工作的人，一時之間啞口無言。

　　「你們兩個認識這個人嗎？」夏諾指著尼克。

　　「不認識。」保羅說。

　　納許搖搖頭。

　　「我是尼克．昆恩。」尼克恢復鎮定和專注後轉向保羅。「一小時後你弟弟會去漢尼寇家偷他收藏的武器、鑽石和這個盒子。」

　　保羅、納許和夏諾都呆望著尼克，彼此交換一個眼色，覺得他是個在做白日夢的瘋子。

　　「不是這個。」保羅輕輕地說。他向尼克走近一步，彷彿覺得他這瘋狂的念頭很有趣。

　　「這是山姆從漢尼寇的保險庫裡偷來的盒子，」尼克說：「我很確定。」

　　「華盛頓大宅保險庫裡的盒子，」保羅像在對病人說話一樣。「是個複製品，是個只有外殼的空盒子。」

　　「什麼？」尼克的眼中充滿怒氣。

　　「我弟弟絕對拿不到這個盒子或裡面的東西，我向你保證。」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你已經把它偷走了？」尼克的聲音異常緊繃。保羅說的一切在搶劫尚未發生的這個小時顯得毫無道理。

　　「你說什麼？」保羅說：「我沒有偷這個東西。」

　　「所以保險庫裡的盒子是假的囉？」尼克雖然發問，但已經知道答案了。

　　「你是誰？」保羅的眼神非常困惑。

　　尼克陷入崩潰邊緣，他早已擬定好計畫，而且是個萬無一失的計畫。但現在，他聽到保羅跟納許都替漢尼寇工作，保險庫裡的盒子又是假的……

　　尼克回望他，不知道該透露多少，要是說得太多，可信度就會全部喪失。

　　「就因為你弟弟想要這個盒子裡的東西，五〇二班機上的兩百一十二名乘客會在今天上午喪生，我的妻子也會死在那班飛機上。你為什麼不告訴他那個盒子是空的？」尼克已經分不清楚未來和過去了。

　　「你到底在說什麼？」保羅問。

　　「我很抱歉。」夏諾看著尼克，當他是從瘋人院逃出來的病人。「昆恩先生，請跟我來好嗎？」

　　夏諾拉著尼克的手臂。

　　「我沒瘋。」尼克甩開抓著他手臂的夏諾，走向保羅。「有人看過漢尼寇收藏的武器嗎？你是他的保全，是你設計這個系統保護他的東西對吧？他收藏的武器有公開過嗎？」

　　保羅看著他說：「沒有。」

　　「一小時後你設計的保全系統會被人侵入。」

　　「不可能。」保羅搖搖頭。

　　「西班牙長劍、斯里蘭卡短劍、奧圖曼馬刀；還有那把沒人知道的柯爾特手槍，那是蘇丹穆拉德五世特製的，上面還刻著各個宗教的文字，有天主教、猶太教、伊斯蘭教、佛教。那把槍就放在漢尼寇地下室的展示櫃裡。」

　　保羅看著尼克，表情深不可測。

　　「你剛去過那裡，保羅。」尼克以老朋友的口吻直呼他名字。「那個展示櫃還好好的嗎？」

　　保羅點點頭。「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裡有十四顆特製的銀子彈，每顆都不一樣，上面還刻有阿拉伯文字……」

　　「……禁入天堂。」保羅緩緩地說。

　　尼克把手伸進口袋，再伸出來時，他的手握成拳，伸到保羅面前，打開來時露出一把銀子彈。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夏諾問。

　　「你看著我的眼睛，保羅。」尼克懇求著，他不理夏諾。「我沒有瘋，我信任你，我知道你覺得被自己的弟弟背叛，但在搶劫案發生之前，一定要有人阻止他。他害死了大家，他跑來這裡找你，偷了你的飛機，造成這起悲劇。」

　　尼克把手伸進口袋，拿出馬可仕的信，打開華爾街日報給保羅看。

　　保羅拿著那張列印出來的新聞網頁，一時之間迷失在照片中那焦黑的運動場中，上面印著冒黑煙的機尾殘骸。他迅速掃描其他內容，股市的數字……最後，他看到日期和時間。七月二十八日四點五十八分。他一直盯著它看，好像看久一點內容就會改變似的。

　　「你看到了嗎？」尼克問。

　　「時間嗎？」保羅彷彿努力要了解這不可能的事件。

　　「不是，」尼克指著停在跑道上準備起飛的東北航空噴射客機。

　　「是機尾上的飛機編號。」

　　保羅看看停在主航站跑道上的AS300噴射機白色機尾的紅綠商標，他目光往下移到登記編號，這是所有飛機都有的認證編號，上面寫著N95301。

　　保羅隔了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挪回手上那張紙，焦黑的殘骸圖片上，白色機尾上有著清晰可見的商標和編號。N95301。

　　「你弟弟以為他在漢尼寇家偷的是真的盒子，然後他就來這裡找你，搶了你的飛機，事情就發生了。」尼克指著那些殘骸。「他也跟別人一樣死於這場空難。」

　　「這是什麼？」夏諾指著那張紙。

　　但保羅沒有回答，目光在照片和停在跑道上的飛機來回，最後一語不發地把那張紙交還給他。

　　尼克把紙塞回口袋，知道他已經獲得了第一位盟友。

　　「你弟弟坐的飛機剛從費城抵達這裡，」尼克說：「大概在這個時候就會有人過去接他了。」

　　尼克轉向夏諾。「你的搭檔伊森．丹斯跟山姆結夥搶劫，還有布納哈特、藍道爾，加上一位叫艾利歐的警察，他們今天要去華盛頓大宅搶劫。他還殺了我太太。」尼克頓了頓，鼓起勇氣告訴夏諾他的未來。「他也殺了你。」

　　「夠了！」夏諾大吼，抓住尼克把他轉過去，立刻給他戴上手銬，再把他轉回來，正視他的眼睛。「你根本是個瘋子。」

　　「我沒瘋。」尼克說。

　　「是嗎？你傳到我手機的那些照片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

　　「我傳給你的相片上有時間。是一小時又十五分鐘後。丹斯會射你的肚子一槍，把你拖到車子後座，讓你因為失血過多死亡。」

　　「警探？」保羅試著打斷他們。

　　「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夏諾只顧著吼尼克，完全不理保羅。

　　「我知道丹斯不是個好警察，也知道你口袋中那枚聖克里斯多夫獎章的事。」尼克說：「你和丹斯都是布魯克林聖克里斯多夫高中畢業的，你們是表兄弟，他還幫你找到這份工作。」

　　「你怎麼……」夏諾瞪著尼克。

　　「你有看到照片上的時間嗎？」

　　「我沒事為什麼要去看上面的時間？」夏諾非常生氣，但他又想了一下，便從口袋裡拿出手機，掀開蓋子，找出第一張照片。

　　好一會兒，他終於看著尼克。「這怎麼可能？」

　　尼克轉向保羅，對他露出懇求的眼神。「你知道你弟弟想幹什麼，所以你才會換掉盒子。現在你看到機尾上的編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惡，你快點通知他這件事！」

　　保羅看著尼克，眼中充滿不安，他望向納許，對方點頭同意。

　　保羅轉向夏諾。「我弟弟會坐飛機從費城過來，現在就要到了……」

　　「還有你的搭檔，」尼克插嘴。「他正要過去接他。」

　　夏諾看著尼克和保羅，眼中充滿困惑。他望向遠方，認真地思考著。隔了一段時間後，他不情願地去車裡拿無線電。

　　「莉娜，」夏諾對著無線電話筒說。

　　「早安，夏諾。」莉娜黏膩的聲音從無線電另一頭傳來。

　　「妳今天早上有看到丹斯嗎？」

　　「他不久前剛離開，就在你走後沒多久。」

　　「妳知道他去了哪裡嗎？」

　　「夏諾，你又跟你搭檔走散了嗎？為什麼不打給他？」

　　「我不想打。」夏諾說：「妳可以幫我找他的車在哪裡嗎？」

　　她停頓片刻。

　　「你在開我玩笑吧？」她終於回答。

　　「不是，我是認真的。」

　　「他跟你一樣在機場啊！你不是也在那裡嗎？」

　　「機場的哪裡？」

　　「老天，夏諾，你們相隔不到半英里。他就在主航站，要我過去介紹你們認識嗎？」

　　※※※

　　丹斯在威徹斯特機場主航站，坐在自己的車裡，一切準備就緒。他今天早上醒來就知道自己終於可以擺脫魯凱這個沉重的負擔。不過，在他除掉布納哈特和艾利歐、付清贖款後，他還會有一千五百萬。藍道爾能活命是因為他把他當成自己的叔叔，藍道爾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卻不曾舉發過他。他是少數幾個他信得過的人，其他人只是幫他達到目的的工具。

　　然後，他就會從此地消失，阿姆斯特丹將會成為他的新家。他會遠離這裡，重新開始一個快樂又滿足的生活，一輩子都不用憂心金錢或自己的生命安危。

　　他已經拖到不能再拖了，魯凱的手下不停打電話騷擾他，親自來拜訪他，不斷提醒他，如果午夜前仍籌不出錢來他就沒命了。

　　他和山姆已經演練無數次，他們早就想過碰到突發狀況或出錯時該怎麼辦。他們進行紙上演練，討論細節，山姆甚至還做了電腦測試。他們把每一秒都計算好，這次只要花不到十五分鐘的時間就能完成。

　　一切都準備妥當，安全無慮，沒有什麼事情能阻止他們行動。

　　山姆走出威徹斯特機場主航站，踏進溫暖的陽光中。他心情很複雜，因為自己正踏在一條無法回頭的路上，但他盡量將心思集中在那個深紅色的木盒，讓思緒鎖定在即將要得到的戰利品上。他直接走向停在接機區的綠色車子前，梳理整齊的褐髮在微風中飄揚。「一切都按照計畫，對吧？」山姆上車後關上車門，微笑著問。

　　「我的三個同伴在十一點十分會到那裡跟我們會合。」丹斯說。

　　「我要的東西都備齊了嗎？」

　　丹斯點點頭。

　　「我得確定一切都依正確順序進行。」山姆說。

　　丹斯二話不說，直接開出接機區，把車停在保留給交通安全局和警察的車位。丹斯打開後車廂，兩人都下車查看後車廂內的東西。

　　山姆打開第一個袋子，拿出一個紅色半圓頂蓋的銀盒子。他把盒子打開，檢查裡面的燈，確定高頻譜、廣角雷射都能正常運作，電池量至少可以使用十五分鐘。這是他按照保羅檔案內的設計圖親自做的，總共十二個。他不知道這些特殊的設計是誰創造的，但他知道保羅想做出能抵禦這些功能的東西，並運用在未來的保全上。

　　山姆同樣也檢查了其他十一個盒子，接下來檢查三個黑色雷射機。這機器放在五寸高的三腳架上，看起來跟槍上的雷射鏡很像，它會發出像太陽光般高強度的光束，集中投射在屋外的監視器上。

　　此外，還有兩個火柴盒大小的儀器，能發出電磁波的干擾雜訊，他放在手上翻來覆去地查看，上下撥動開關。

　　最後，他檢查玻璃切割器，這是袋子中最單純的器具，但也是最可靠的。它沒有機械構造，不需要電力、雷射或高科技的電路裝置，頂端只有一個細小的鑽石切割片和裝在金屬棒上的吸盤。

　　山姆的手機響起，他迅速接起來貼在耳邊。

　　「山姆，」他哥哥保羅說：「你先別說話。」

　　「好。」山姆帶著假笑，蓋上後車廂，上車。

　　「我現在在私人停機坪，」保羅說：「我已經打開了漢尼寇的保險櫃，那個盒子現在在我手上。」

　　山姆雖一言不發，血液卻開始沸騰。

　　「跟你在一起的人是伊森．丹斯警探對吧？等到事情都完成之後，他會射你一槍，把你殺掉。」保羅的語調十分冰冷。「想想你正要做的事。你到底想要什麼？我知道你要的不是古董或鑽石，你要的是這個盒子裡的東西。你選錯搭檔了，盒子現在在我手上，如果你要它的話就來找我。」

　　山姆不發一語地掛上電話。丹斯已經回到車上，把車開上路。

　　「我得去一趟私人停機坪。」山姆隔了很久之後終於開口。

　　「為什麼？」丹斯問。

　　「我們有麻煩了。」

　　「該死！」丹斯拔出手槍說：「我們根本還沒開始！」

　　「你拔槍幹什麼？」山姆看著丹斯的九釐米手槍。

　　「解決麻煩！」

　　※※※

　　早上七點，保羅在發現山姆打算做什麼時，雖然知道這會牽連到他弟弟，他還是立刻打電話給夏姆斯．漢尼寇，說明即將發生的事情。

　　夏姆斯說，除了那個盒子之外其他的東西都不用擔心，但他必須在盒子落入山姆或別人手裡之前拿到它。夏姆斯說，讓他們拿走武器和鑽石沒關係，反正那些東西對他沒有意義，而且那些東西都保了險。

　　保羅認識夏姆斯五年，他為漢尼寇在世界各地的住家設計保全系統。有拜瑞丘華盛頓大宅、他妻子在緬因州海岸邊的木屋、位在法國尼斯的城堡、馬爾地夫私人島上偶爾造訪的平房，還有他在麻州海邊的夏屋。保羅和夏姆斯成了莫逆之交，他們分享心事，談論失去的摯愛和一些私人宴會。夏姆斯給他事業上的明智忠告，指引他方向，並只在他詢問時才給意見。

　　保羅曾告訴他山姆的事，關於那些永無止境的麻煩和因他而起的棘手事件，但夏姆斯總是提醒他，家人是最重要的，是永遠無法切斷的聯繫。家人讓我們了解自己真正的價值，了解我們想要和需要的是什麼，他們讓我們明白脆弱的自我和犯下的錯誤，而不是我們展示給世人看的那一面。他提醒保羅，他是山姆與少年時代唯一的聯繫，在他被殘酷的現實、毒品、酒精和叛逆打擊之前，保羅是唯一認識他的人。

　　兩年前，夏姆斯請他製作一個盒子，想把家族的祕密鎖起來，把它鎖在一個無人能取得的地方，但裡面的東西要能輕易搬動。

　　保羅沒有問他想存放什麼，也沒問那個不想讓世人知道的東西是什麼，但夏姆斯堅持要告訴他這個祕密，還請保羅成為三人組之一，連同他自己和他的私人助理薩克萊亞．納許，三人一起共同監管這個盒子。唯有他們三人知道盒子的內容物並有權存取它。

　　保羅花了一年的時間設計這個盒子，他做出盒子的原型，測試盒子能承受多惡劣的狀況，最後才帶了完成品過去：一個鈦合金盒，裹著防火的諾美紙和三層克維拉纖維，這是取自美國太空總署太空衣的點子，盒子能抵抗各種溫度、壓力和攻擊。這套鎖則是八角形鑰匙的第二代設計，三個插槽可給三把八角形鑰匙插入，每把鑰匙都得對應特定的字母。插孔、鑰匙和八個位置。總共有超過三千種相對應的可能性。這個非洲紅木做成的盒子外表看起來就像某種精緻家具，但它的絕緣耐壓和不可穿透性等同那棟白色屋子最安全最隱密的保險箱。

　　保羅一跟夏姆斯講完電話就衝到機場，不到一小時便飛到威徹斯特。他的私人小飛機可以低飛，避開繁忙的空中交通。

　　他有進入機場的許可，也不需要擔心監視器，保羅跳上等在一旁的計程車，直接開到華盛頓大宅，從漢尼寇的保險櫃裡拿出那個盒子，以他在設計過程中做的空盒原型取代。

　　丹斯開著車從單線道駛進私人停機坪的大停車場。這個與機場平行的停車場位在一大堆飛機旁邊，方便飛機的主人出入。這些噴射機全都面向小機場的旁線道，也就是開往主機場跑道的道路。

　　丹斯停在BMW和藍色雪佛蘭中間，這兩輛車停在一架白色小飛機旁。BMW的車頂上放著一個深紅色的木盒，宛如獎品般展示著。

　　一位身材壯碩、灰髮梳理得十分整齊的男子站在BMW旁，把手擱在盒子上。他的肩膀異常寬闊，目光炯炯有神，緊盯著坐在乘客座的山姆；第二個男人個子較高，穿著鄉村俱樂部風格的精美服飾，坐在德國製的車子裡，車門敞開，腳踏在柏油路上。

　　「你在這裡等一下。」山姆下車後將車門關上。

　　這兩兄弟無論在任何方面都南轅北轍。山姆相當消瘦，站在體格健壯的哥哥面前，兩人的差異更加明顯；保羅已經有白頭髮，山姆的頭上還看不出來；一個人事業成功，充滿自信，另一個則毛躁不安又神經質。山姆知道他的完美計畫已經曝光，他看到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擺在BMW車頂上。這就是最明顯的證據。

　　「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山姆以一種近乎野獸般的聲音低吼。

　　「你在開玩笑嗎？」保羅駁斥：「你侵入我的私人檔案，還打算搶劫我的客戶。這個人是我最好的客戶，更是我最親近的好友。」

　　「去你媽的！」山姆用充滿血絲的眼睛忿恨地瞪著他。

　　「回答的還真好。」

　　「別把我當成小孩子。」山姆頂嘴。

　　「我從來沒有這麼想。」保羅說：「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是你對人生有著錯誤見解才會做出這種結論？」

　　「不要跟我講什麼人生大道理。」

　　「對，沒錯，你的人生有夠爛……」保羅的肢體動作比他說的話還要誇張。「……所以你要把別人都毀掉才高興嗎？」

　　「滾開！」山姆的脾氣爆發。

　　「又來了，你老是用這種強烈的字眼，你不但懶惰愚蠢，還莽撞得要命。你知道要查出你想做的事情有多簡單嗎？你知道要在你靠近這盒子之前把它拿走有多容易嗎？」保羅摸了摸木盒光滑的蓋子。

　　山姆焦慮到開始喘氣。

　　「聽著，告訴我你到底要什麼。」保羅拍著盒子。「你要錢？要得到別人的認可？還是純粹只要這個盒子？」

　　丹斯下車走近山姆。「你能不能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

　　「到車裡等我。」山姆說。

　　「這個人是誰？」丹斯指著保羅問。他看著BMW車上的盒子。「這盒子又是怎麼一回事？」

　　「沒什麼。」山姆說。

　　「最好是沒什麼。」丹斯回答。

　　「這是我跟我哥之間的事情。」

　　「你哥？」丹斯驚訝地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兩兄弟都沒回答，兩人都還在盛怒之中。

　　「你是誰？」丹斯看著坐在車裡的人。

　　突然有一輛黑色福特開進停車場，車子來到丹斯面前時緊急煞車。

　　「嗨，丹斯。」夏諾下車，平靜地說。

　　丹斯轉身，突然看到自己的搭檔，他開始四下張望，裝出在等人的樣子。

　　「一切都沒事嗎？」夏諾順著丹斯的目光望去。

　　尼克從夏諾的乘客座下來，繞過車子。

　　「我有點小麻煩，不過我可以自己處理。」丹斯換上一臉虛情假意。「你怎麼會來這裡？」

　　「有人告訴我一些非常奇怪的控訴。」

　　「誰？」丹斯望著尼克。

　　尼克也回望他。

　　「我不喜歡毫無證據的控訴。」丹斯頓了頓。「質問上司是很不應該的。」

　　「快告訴我你到底在這裡幹什麼？」夏諾用手順了順黑髮。「這樣我就可以趕快回去處理更重要的事。」

　　「這是私事，夏諾，你少管，免得我們鬧得不愉快。」

　　尼克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位把他人生搞得一團糟的人。

　　「他說你想殺他老婆。」夏諾以質問的口吻說：「你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嗎？」

　　「聽著，夏諾。」丹斯的口吻好像在對小孩說話似的。「警察內部檢調單位已經盯上你了，我只要一通電話，你不僅會身敗名裂，還得去吃牢飯。那些犯人最痛恨警察。」

　　「老天！你以為這樣就能嚇唬我嗎？」夏諾往前走了一步，憤怒得挺起胸來。「我很清楚自己光明磊落，我知道你手腳不乾淨。所以少跟我廢話。」

　　丹斯大笑著嘲弄夏諾。「我們晚點再聊吧，我跟朋友約好了要去別的地方。」他向山姆揮手示意，要山姆跟他一起上車。

　　山姆瞪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回頭看看那個盒子，又看看拿著那個盒子的哥哥。

　　「丹斯，」山姆低聲說：「我們不去了。」

　　「什麼？」丹斯立刻轉身，好像背後突然被人刺了一刀。

　　「我要取消整個行動。」

　　丹斯走到山姆面前，猶如一隻暴怒的公牛往他臉上猛噴氣。他的目光到處游移，看看保羅，又轉回來看著山姆，接著望向車頂上的那個盒子。

　　丹斯毫無預警地拔出手槍，左手迅速伸過去抓住保羅，扣住他的脖子，把九釐米口徑的槍抵在保羅的頭上。

　　夏諾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拔出手槍對準丹斯的頭。「伊森，你在搞什麼？」

　　丹斯不理會夏諾，他把槍管伸進保羅的耳朵大喊：「山姆，盒子裡到底是什麼？」

　　山姆看著保羅，驚慌失措。

　　保羅保持一貫的鎮定，他上過戰場，知道在戰場上冷靜是最重要的。

　　「我今天早上醒來的時候可不打算要在晚上空手而回。回答我，盒子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不管是什麼都跟你想的不一樣。」山姆說。

　　「它甚至足以打亂我們的計畫，這東西價值有超過兩千五百萬嗎？夠換你哥哥一條命嗎？」

　　「把槍放下，伊森。」夏諾低聲說。

　　「你最好在我殺了你哥之前打開那個盒子。」丹斯扳開手槍的保險。

　　「丹斯！」夏諾大吼：「該死！快放下武器！」

　　「夏諾，你敢讓自己的雙手染上鮮血嗎？」丹斯扭轉保羅的身體，把他當作自己跟夏諾之間的盾牌。「你只會說大話，但你有辦法開槍嗎？你有自信殺我嗎？萬一你失手，你有辦法忍受間接傷害到別人的罪惡感嗎？」

　　尼克依然靜止不動，在這場混亂中，他繼續當沉默的旁觀者。

　　夏諾注視著保羅的眼睛，他看到的是一個一點也不驚慌、冷靜尋找解決之道和逃命方式的人。

　　一輛克萊斯勒急速駛進車道，在大家僵持不下的地點後面緊急煞車。艾利歐跳下車後拿槍瞄準夏諾，藍道爾從駕駛座下來，緩緩地拔槍，從另一邊瞄準夏諾的頭。

　　「花錢就買得到朋友。」丹斯說。

　　夏諾握緊九釐米手槍。他知道，如果他投降，丹斯抓住的那個人隨時有可能被殺。

　　「我告訴你要怎麼做，」丹斯說：「放下武器，丟到別的地方，這樣我就不會射殺這裡的任何人，就從我手上這個人開始。」

　　「你不可能……」

　　丹斯對著跑道射了一槍，把大家嚇了一大跳，情況一團混亂。

　　尼克站在原地看著保羅和丹斯的槍，那把槍又轉回去瞄準保羅。山姆驚慌得不知所措，消瘦的手臂抖個不停，眼神發狂似地四處轉，尋求他人協助。

　　「下一槍就是射到人的身上。」丹斯說：「你最好相信我，夏諾。」

　　夏諾看著丹斯，知道他所言不虛，終於屈服把槍放到地上，踢到十英尺外碰不到的地方。

　　「喂，藍道爾，」丹斯說：「我後車廂裡有警用塑膠繩，拿出來把這些人綁起來。」

　　艾利歐揮手叫尼克和納許過去在福特車旁站好。藍道爾拿著從丹斯後車廂取得的塑膠繩把兩人的雙手綁在前面，讓他們靠在車子旁坐著。

　　艾利歐轉向夏諾，槍口抵在他胸前。

　　「你們犯下大錯了。」他們在綁他手腕時，夏諾眼裡燃燒著怒火。

　　「你乖乖合作就是了，夏諾，快坐下。」艾利歐怒斥，把警探推到尼克旁邊坐下。

　　「山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丹斯先看著那三名囚犯，再把注意力轉回被他扣住的保羅，然後才看著山姆。

　　「你不可以反悔。」丹斯的口氣中透著一絲恐懼。「我答應了別人，就要信守承諾。」他已經控制住場面，現在兀自站在那裡思考著。

　　「這是你哥哥的飛機嗎？」丹斯看著左邊的塞斯納。「你會開嗎？」

　　山姆不情願地點點頭。

　　丹斯又將注意力轉回保羅身上，把槍管抵在他的側腦，直戳進他的耳朵。

　　「現在我們有個選擇。一個能決定這裡每個人生死的選擇。這一切取決於卓弗斯兄弟，你們的命運操在他們手上。」

　　這時，一隻黃色的拉不拉多不知從樹林哪裡冒出來。牠停下來，左右轉著頭看著每個人。

　　「我們的第一個選擇是那個盒子。」丹斯朝BMW車頂上的紅木盒撇撇頭，不理會那隻好奇的狗。「我帶著那東西飛走，這樣你們大家都可以活命；另一個選擇是，我們按照原定計畫到華盛頓大宅搶劫，但可惜的是，如果是這個選擇，我們就得在出發前先把你們都殺死，再到漢尼寇家去拿古董和鑽石。」

　　那隻狗突然開始吠叫，彷彿能嗅到危險似地以四隻腳倒退，不停吠叫，甚至夾帶著低吼聲。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隻狗，突然間，丹斯毫無預警地朝牠射了一槍。

　　那隻狗發出一聲痛苦的慘叫，轉身逃走，但跑不到二十英尺腳步就逐漸慢下來，牠搖搖晃晃，眼神困惑，露出哀求的表情，倒在地上死了。

　　「你這個殘酷的禽獸。」納許大吼。

　　「我可不想延誤我們出發的時間，」丹斯轉向山姆。「現在，除非你們這裡的人想像那隻狗一樣沒命，不然你們兩個其中之一就快點給我打開盒子。」

　　山姆和保羅都保持沉默。

　　「打開它。」丹斯大吼，扭住保羅脖子的手臂收緊。

　　「我沒辦法打開。」保羅說：「那需要三把鑰匙。」他指著三個鑰匙孔。「但我只有一把。」

　　「另外兩把在哪裡？」

　　「在夏姆斯．漢尼寇那裡。」保羅說。

　　「他在哪？」

　　「你不可能從他那裡拿到鑰匙的，他寧可讓我們死光，也不會願意讓你打開那個盒子。」

　　「既然這樣，那表示他已經幫你們做好選擇了，我都無所謂，只要現在殺了你們再到他家去拿古董和鑽石就能解決這些狗屁。」

　　丹斯把槍管抵住保羅的太陽穴，扳開保險──

　　「你這個狗娘養的，不要把他牽扯進來。」山姆衝到丹斯面前。

　　「你走上這條路之前都沒想過後果嗎？」丹斯對山姆大吼：「你自己說要走出他的陰影，現在卻要保護他？」

　　「那個盒子是我要的東西，跟我哥無關。」

　　「既然需要三把鑰匙，那你要怎麼打開它？」

　　山姆無法正視丹斯的眼睛。

　　「你是你們家唯一的笨蛋是嗎？你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打開它對不對？」

　　「我會想出辦法。」

　　「那就現在想出來！」丹斯吼著，怒氣使他脖子青筋突起。

　　山姆轉頭看著那個盒子。

　　「裡面到底是什麼鬼東西？」丹斯說：「可惡，這玩意兒最好價值百萬，否則我保證你們今天都會死得很難看。」

　　山姆突然轉身，手臂揮過去，一拳打中丹斯的腦側。

　　不過這一拳對丹斯沒多大影響，他迅速反擊，以九釐米手槍瞄準他。山姆驚駭地往後退，丹斯則毫不遲疑地扣下板機。

　　子彈從槍管中飛出來打中山姆的膝蓋，他搖晃著倒地。

　　「你真是太蠢了。」丹斯說：「算你幸運，我還需要你，否則子彈就會射中致命部位。

　　山姆抓著流血的膝蓋在地上打滾。

　　丹斯勒緊保羅的脖子往後退，手槍對準BMW車頂上的盒子開了一槍。

　　那個沉重的盒子沿著車頂滑動，但在被子彈射中後，盒子卻一點都沒有裂開。

　　「省省子彈吧！」保羅說：「那盒子是我設計的，材料可是防彈防火的鈦合金。」

　　丹斯再度把槍管塞到保羅的耳朵裡。「你設計的？那你馬上給我打開，不然就得死。」

　　「做不到。」

　　此時，尼克起身喊他。「丹斯。」

　　尼克瞪著丹斯，他在未來見過他，知道他什麼狠事都幹得出來。他已經殺了茱莉亞、馬可仕、保羅和馬納斯，誰知道這傢伙還殺了多少人。當尼克在棋盤上移動棋子、擺弄命運時，卻沒有任何事能改變丹斯邪惡的心。這個貪婪的警探必定會繼續殺人，隨心所欲地結束別人的性命。

　　「你要錢對吧？」尼克說：「但你殺了他也打不開那個盒子，我有比那個更好的東西，比你想得到的東西更有價值。」

　　丹斯盯著他看。

　　保羅告訴他的「價值觀」在尼克腦中迴響，還有馬可仕說的「貪得無厭的人就像愛賭博的人，翻倍加注、贏雙倍或輸光、贏了一千想要兩千，就是這種心態。」

　　「先放他走，」尼克說：「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尼克舉起被綁住的雙手走向丹斯，直視他的眼睛。

　　「放他走，讓我代替他，我會給你一輩子都想像不到的財富。」

　　「去你媽的！」

　　「如果你不滿意大可以殺了我。」

　　丹斯繼續瞪視著尼克。

　　「你辦公室的鞋子裡塞著一個聖克里斯多夫獎章，你的母親在上面刻了一行字：奇蹟將會發生。」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丹斯問。

　　「丹斯，你相信奇蹟對不對？」尼克問：「那就為我鬆綁，」尼克舉起綁著塑膠繩的雙手。「我會讓你看見奇蹟，讓你成為一輩子都想像不到的富豪。」

　　※※※

　　茱莉亞看著手錶，現在是十點五十五分。她把時速加到八十英里。雖然她想多留一點時間，但還是遲到了。感謝上帝，幸好威徹斯特機場只是個地區性的小機場，用衝的說不定可以趕上十一點十六分的飛機。

　　這個電話會議比她預期的還長，對方的律師總想做些無意義的爭論，以便從帳單多拿到一個小時的費用。茱莉亞討厭這種律師，就是這些人的行為導致全球都討厭這一行的。

　　她按下手機上的擴音鍵聽語音信箱。尼克打過兩次電話給她，她相信他打來一定是為了今天早上吵架的事情道歉，後悔讓她不高興。

　　當然他也可能是打電話來談晚上跟莫勒斯吃飯的事情，他想做最後一次嘗試，看今晚能不能不去吃晚餐。

　　「茱莉亞，」尼克的聲音在車內響起。「是我。幫個忙，別上那班飛往波士頓的飛機。我不在乎妳要去做什麼，也不在乎妳會不會被開除，我有很不好的預感，我無法解釋清楚，反正妳聽我的話就對了。聽到這個留言後馬上打電話給我。」

　　茱莉亞聽著這段留言，尼克的聲音很急切，近乎哀求。他不是要為今天早上吵架的事情道歉。倒也不是說這件事有多重要，可是……

　　她不明白他怎麼會知道她要去波士頓，除了她、寇弗醫生和喬之外，沒有別人知道，而且這幾個人都不會告訴尼克。

　　這不是尼克第一次勸她不要坐飛機。她二月曾取消過一次出差，就因為他擔心中部的暴風雪，但後來當然沒什麼問題，所有的飛機都準時又平安地抵達。他不是故意要發布假警報，這只是他表達自己不能沒有她的另一種說法。

　　即使尼克生她的氣，他的愛意、關懷和擔憂也不曾減少。

　　他這個月工作很多、很辛苦，她可以從他說話的聲音中感受到壓力，他需要一點驚喜，一個能再次確認生命意義的時刻。他們兩人將共進浪漫晚餐，她會跟他解釋，以後晚餐很快就會變成三人共餐，還有什麼驚喜比這更好呢？

　　所以，就算她必須以破世界紀錄的速度衝向航站也無所謂，她一定要趕上這班飛機。

　　※※※

　　「跟我到車子那邊去。」尼克指著五十碼外、停在停車場入口旁的奧迪。「我不但可以給你更有價值的東西，還可以讓你在沒人知道的情況下離開這裡。」

　　丹斯拿出刀子割斷尼克手腕上的塑膠繩。「把那盒子拿過來。」

　　尼克從BMW車頂上拿起盒子，這東西出人意料的沉重。

　　丹斯用槍抵著尼克背後，示意他走向藍色奧迪；保羅蹲在大腿流血的弟弟面前，夏諾和納許仍被綁著，坐在地上，由藍道爾和艾利歐監視。

　　來到奧迪車旁之後，尼克把木盒放在車頂上，高舉雙手，表示他無意反抗。

　　「先看看我的前座。」尼克指著車內說。

　　丹斯打開車門，看到座位上有一把鑲著珠寶的柯爾特手槍，他拿起來仔細檢視。

　　「我想你應該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也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

　　「你有其他的東西嗎？」丹斯震驚地問：「那些鑽石也在你這裡嗎？」

　　「我的外套口袋裡有兩封信。」尼克指向口袋。

　　「動作慢一點。」丹斯示意尼克拿出那兩封信，並將槍管抵在尼克的額頭上。

　　丹斯把槍放在車頂上，尼克先把第一封信交給他，他看了看上面的藍色紋章，打開來，迅速讀完兩張信紙。

　　尼克緩緩地從口袋拿出手錶遞給他。

　　「懷錶？」丹斯的眼神在金錶和信之間游移。「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你以為我是笨蛋嗎？」

　　丹斯又瀏覽了一下納許的那封信。「這是什麼鬼東西？」他用力把槍抵在尼克頭上。

　　「你再讀下一封信。」尼克平靜地把馬可仕的信交給他，同時把納許的信塞回外套口袋。

　　丹斯開始讀了起來。

　　「你看最後一頁，」尼克說：「這是今天的華爾街日報。」

　　丹斯讀著它，困惑地皺起眉頭。

　　「看看上面的日期和時間，」尼克說：「這是八小時後。」

　　「連小孩也知道怎麼用影像軟體搞把戲。」

　　尼克慢慢將手伸進胸前口袋拿出手機、掀開手機蓋。

　　「你在做什……」

　　「別緊張，」尼克說完後打開手機，找出拍到丹斯車子的那張照片，把手機交給他。丹斯翻著那幾張照片，在看到後車廂時停了下來。他盯著那些鑲金鑲珠寶的武器、刀劍和一袋鑽石，最後眼神落在那把柯爾特手槍上，這把槍就跟放在尼克車頂上的槍一模一樣。

　　「這是什麼伎倆？那東西不在我的後車廂裡，我幾分鐘前才看過。」

　　「這不是什麼伎倆，」尼克平靜地說：「你看到的是未來。」

　　「這怎麼可能？」

　　「耐心聽我說，如果信上說的事情是真的，想想你能做什麼。」

　　丹斯開始思考。

　　「你在知道樂透號碼和賭馬結果後，可以回到過去。」尼克順著他貪婪的念頭誘導他。「若能善加利用，你就可以得到大筆財富。」

　　「那你為什麼要放棄這個懷錶？你怎麼可能願意拿這一切去換那個人的命？」丹斯以槍指指身後的保羅。

　　尼克點點頭。

　　丹斯突然笑了。「不對，」他想通後搖著頭說：「原來這就是為什麼夏諾要說我殺了你老婆，這兩封信上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我在未來做了那件事，所以你回來阻止我。」

　　丹斯先望著四周，然後凝視著那只懷錶。

　　「我的天！」丹斯突然恍然大悟。「我知道你老婆是誰了。她是漢尼寇的律師對吧？」尼克不發一語。

　　「就算我拿走這只錶，」丹斯對尼克露出冷酷的笑容，手指摸著金錶。「誰又能斷定我將來就不會殺了她？」

　　尼克的心臟怦怦狂跳，血液沸騰，心中充滿忿恨。

　　丹斯又看著手上的那只錶。所以這就是尼克的目的，他要藉著金錶分散他的注意力。

　　尼克突然從車頂上拿起那把柯爾特手槍對準丹斯的太陽穴打下去。他搶走警探的手槍，趁他還來不及反應之前把槍丟到一旁。他再次拿起柯爾特手槍對準丹斯的鼻子。

　　尼克把槍丟開，憤怒地朝丹斯身上狂打，把所有的怒氣和挫折都發洩出來，以怒意滿滿的拳頭拚命捶打著眼前這個邪惡的傢伙。

　　儘管丹斯力氣很大，在道上也混了很久，鬥毆和殺人的經驗都很豐富，但遇上恨意強烈的尼克，他也難以招架。數不清幾次，尼克看著妻子死亡、經歷失去她的痛苦，這一切全是因這名惡人而起。

　　終於，尼克站了起來，任由被打得鼻青臉腫、渾身是傷的警探在地上打滾。

　　尼克拿回那只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金錶，這是他今日的通行證。他把錶拿起來塞進後面的口袋裡。

　　之後，他拿起那把精緻的手槍，把手伸進口袋拿出一顆銀子彈。他扳開手槍輪盤，放入一顆點四五的銀子彈，推回彈匣，轉一下。

　　他看著那把槍和它複雜精細的設計，鍍金的外殼在陽光下閃耀光芒，這把武器有種神聖的感覺。尼克想到刻在上面的阿拉伯文字，禁入天堂。他希望這個句子真有某種魔力，能把人的靈魂打下地獄。

　　他把槍抵在丹斯頭上。

　　「你為了報復我尚未犯下的罪行，所以打算殺了我？」

　　尼克扳開保險，準備就緒。

　　丹斯無奈地望著尼克的眼睛。

　　尼克瞪著這名該死的警察。這個男人殺了他的妻子、殺了他最好的朋友、殺了保羅和馬納斯，還害五〇二號班機墜毀，尼克知道，他注視的這個人極度邪惡、黑心，這人把人性做為工具，他毫無道德或憐憫之心。

　　但在這個瞬間，他感覺到命運三女神的阻攔。似乎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死亡都尚未發生，那些都屬於未來──一個不存在的未來。這一切似乎只能留給機運去做決定。

　　然而，丹斯的眼神灼燒著他，尼克看著這名冷酷無情的人，他很清楚，這個人一生只會做壞事和傷害別人。

　　「你做不到對不對？你無法扣下板機對不對？」丹斯說。

　　尼克的眼神軟化。

　　「我告訴你，如果我在未來殺了你老婆……」丹斯頓了頓，一副要道歉的模樣。但當他毫無笑意的嘴角揚起時，那種可能性很快消失。「……搞不好也是因為她該死。」這些話刺傷了尼克，所有理智都從他腦中消失，尼克的手握在這把古董槍上，然後他……

　　……扣下板機。

　　※※※

　　夏諾望著站在克萊斯勒旁的藍道爾和艾利歐，他看著保羅替山姆綁上臨時止血帶。這兩名壞警察正在竊竊私語。

　　夏諾坐在納許旁邊，靠在他的福特野馬上。他偷偷地把塑膠繩靠在柏油路上摩擦，減低它的強韌度。他瞥一眼停車場的遠處，看到尼克和丹斯打了起來。夏諾便不再耽擱，直接撐開雙臂，拉扯塑膠繩，即使弄痛了手腕也不在乎。他一直扭到扯斷為止。

　　等到藍道爾和艾利歐發現尼克在毆打丹斯時已經來不及了。夏諾跳起來，一拳打中藍道爾的鼻子，他立刻噴出鼻血，頭暈目眩、跌跌撞撞地倒向車子。但夏諾繼續攻擊他，使盡全力捶打藍道爾柔軟的肚子，把這名中年警探打倒在地，痛得差點暈過去。

　　他心中有底，知道艾利歐不是這麼好對付。他年輕、動作快又力道十足，手上還拿著槍瞄準夏諾的頭。

　　「夏諾，快點退後，否則我會殺了你。」

　　夏諾沒有答腔。他從不明白為什麼有些人在打架或是生死關頭時非要開口說話不可。

　　他一揮動左臂夏諾立刻把槍推開，讓槍口遠離自己，他用雙手抓住艾利歐的手腕，用力一扭，迫使這名警察失去控制手槍的能力。

　　艾利歐的本能反應是想搶回那把槍，這正中夏諾的本意。當他轉動手腕抓向夏諾的手臂、試圖奪回武器時，夏諾握緊右拳往後勾，再猛力打向艾利歐的喉嚨，他一驚之下立刻抓向受傷的氣管；夏諾把他手中的槍用力甩掉，其間仍不停地捶打艾利歐的頭和身體，這名年輕力壯的警察竟毫無還手的機會，只是本能地抓著喉嚨想要吸氣。不到十秒鐘後，他已躺在地上無法動彈。

　　丹斯還活得好好的。手槍的擊鐵敲下去卻只打到空彈膛。

　　「你下不了手對不對？」丹斯嘲笑著手握柯爾特手槍的尼克。

　　「我本來就沒這個打算。」尼克望著車道上逐漸駛近的車子。

　　一輛加長豪華禮車開到丹斯後方的車道，在不到幾英尺的地方停了下來。「有些人比我更適合使用這東西。」尼克抬眼，看著前方那輛黑車的後門打開。

　　丹斯轉過頭，看到兩名人高馬大的男子從加長禮車的駕駛座和乘客座出來。他們虎背熊腰，穿著沒有扣起來的短袖襯衫，掛在左側的槍套露出突出的槍托。

　　他們一語不發地走過尼克身邊，不費吹灰之力地把丹斯給架了起來。

　　丹斯嚇得臉色發白。

　　「不要！」他尖叫。「我說過今晚會給你們錢！」

　　一名個子矮小的男子從後座下來，他完好的那隻眼睛在烈日下瞇了起來，另一隻只有眼白的眼睛茫然地睜著，毫不在意強光。

　　丹斯從兩名保鑣身上抽回手臂，抖抖肩膀，瞪視魯凱。「你說你可以等到午夜。」

　　「不久前，我接到一通電話。」魯凱看看尼克，目光又回到警探身上。「我聽說你不打算付我錢，你想坐飛機離開這裡、一走了之。」

　　尼克開始緩慢地往後移，遠離阿爾巴尼亞人和那兩名打手。上次在十一點快結束時，他從丹斯的屍體上拿走手機，從裡面取得魯凱的電話號碼。尼克知道那是丹斯接到的最後一通電話，他看到那個人讓丹斯怕成那樣。所以他在十點過後不久就打電話給魯凱。尼克知道，如果有人敢欺騙或背叛這個阿爾巴尼亞黑道老大，他一定會親自出面料理。

　　丹斯站在兩名高大的保鑣中間怒視著尼克。「你這婊娘養的，剛剛那些話全是鬼扯！金錶和盒子都是陷阱！你這個王八蛋！」

　　丹斯毫無預警地轉身從那名保鑣的槍套奪走手槍，一瞬間，他靠著轉身的衝力朝尼克射了一槍。

　　子彈射中尼克的右側，九釐米子彈的力道把他擊倒在地。

　　那名保鑣抓住丹斯，喀地一聲扭斷他的手腕，迫使他鬆開手槍。兩名保鑣各抓住丹斯的一隻臂膀往外猛拉，令丹斯痛徹心肺。

　　魯凱蹲在尼克面前，碰了碰他的傷口，鮮血透過尼克的襯衫，不斷湧出。他沉默地看著尼克痛苦的眼神，嘆口氣，站起來轉身走回丹斯面前。

　　「丹斯，我來這裡的本意只是要嚇嚇你，沒打算殺你。」魯凱用很重的外國腔說：「你如果真的要逃，有十四個月的時間可逃，不會等到最後一刻。但現在你已經槍殺了一個人，這個傢伙也可能會死掉。」魯凱回頭看一下身側不斷流出血來的尼克，然後又看到一隻死狗躺在二十英尺外的血泊中。「那隻狗也是你殺的嗎？」

　　丹斯像個破娃娃般站著，手臂已被兩名保鑣扯斷。

　　魯凱說：「有時候我們就是不了解，一個簡單的行為或是一個小小的錯誤就會影響我們的未來。」

　　魯凱對兩名保鑣點頭示意，他們更用力地扭著丹斯的手臂，丹斯已成了殘廢，一臉痛苦。

　　「你現在對我已經沒有用了。」魯凱繼續說：「一個犯了殺人罪的警察沒什麼用處，他們會追捕你，而我不能讓他們透過你找到我。」

　　魯凱拿出一把刀，刀刃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我很少做什麼好事，也不可能從現在養成這種習慣，但我相信，如果你死了就能讓某幾個人活下來。」

　　丹斯回頭，看到夏諾和保羅從五十碼處瘋狂地朝這邊衝過來。

　　魯凱的刀子貼在丹斯的眼睛下方，往下滑到臉頰。「該是還清債務的時候了。」

　　兩名保鑣把丹斯押進賓士車後座，丹斯眼裡充滿驚恐。魯凱看了尼克最後一眼，隨後一語不發地上車，關上車門。

　　賓士禮車就這樣開出停車場，消失在轉角，任尼克躺在地上自生自滅。

　　※※※

　　茱莉亞衝進威徹斯特機場的主要入口，猛踩油門。時鐘顯示著十點五十八分。她決心要趕上飛機，不管怎樣都不想放棄今晚給尼克驚喜的計畫，所以，如果不希望計畫泡湯就一定要趕上飛機。

　　當她駛過私人停機坪時不禁感到納悶，不知道那些開著閃燈的便衣警車在那裡做什麼。前方有兩輛交通安全局的公務車開過來，車頂上轉著紅白藍的閃燈，不遠處跟著一輛救護車，朝她迎面駛來。她暗暗希望他們急救的傷患能平安無事，她祈禱著不是什麼生死存亡的大災難。

　　不過，在她想到尼克和體內的寶寶時，好奇心隨即消失，她等不及要在今晚給他一個驚喜。

　　※※※

　　尼克躺在地上，鮮血從身側狂湧而出。保羅來到他身旁蹲下來，撕開自己的襯衫蓋住尼克身上的傷口，試著為他止血。

　　「老兄，」保羅試著以輕鬆的態度處理這種嚴重的情況。「你還好吧？」

　　「痛死了。」尼克也想幽默回應，但有點困難。雖然他不知道子彈射中哪裡，但宣稱被槍打中不會痛的人一定不曾受過槍傷。他覺得自己好像被火箭射中一樣。

　　大量鮮血流到黑色柏油路上，他臉色轉白，眼神開始渙散。

　　突然間，尼克的身體突然開始抽搐，然後四肢僵硬、下巴收緊，接著整個人癱軟。「可惡，他的心跳停了。失血過多。」保羅大叫，開始做心肺復甦術。「我需要有人幫……」

　　所幸，夏諾已經就位，他立刻拉開從後車廂拿出來的警用全自動電擊器。他打開開關，微弱的嗶聲響起，開始充電。保羅撕開尼克的襯衫，拿掉他頸部的十字架，從他的口袋中拿走刻字的銀子彈、鑰匙和手機，並在他身後的口袋裡找到那只懷錶。他深知這個古董的價值，便先放進自己的口袋，然後確定已清空尼克身上所有的金屬。

　　夏諾將電極板交給保羅，保羅將它放在尼克胸前，根據機器的偵測，他的生命跡象已經消失。

　　「三、二、一，」電子儀器發出聲音。保羅喊：「退開。」

　　尼克的身體在電擊之下弓了起來，電子脈衝傳入他的心臟，讓心臟在完全停止運作後自然重啟脈搏。

　　但尼克的身體毫無反應，電擊器又開始嗶嗶叫，再次充電。

　　「三、二、一。退開。」

　　尼克再次弓起身，隨後又躺平。

　　他的心跳恢復了，雖然呼吸微弱，但仍有氣息。

　　「救護車來了沒啊？」保羅大叫。

　　尼克半睜雙眼，望著保羅。

　　「那架飛機……」尼克虛弱地說。

　　保羅握著他的手，在尼克半閉的眼睛前搖晃著他的飛機鑰匙。「今天不會發生墜機事件了，你要撐下去。」

　　尼克掙扎著想說話。「我的……」

　　「不要說話。」保羅安撫他。

　　「我的錶呢？」尼克低語。

　　「別擔心，錶在我口袋裡。我會好好保管你的東西到進醫院為止。」

　　「現在幾點？」尼克的聲音相當細微，幾乎聽不到。

　　「你說什麼？」保羅把耳朵靠到尼克嘴邊。

　　「幾點？」尼克掙扎著說。

　　「現在是十點五十九分。」保羅看著自己的手錶。「別擔心，救護車很快就會到。」

　　無所謂，已經不會有空難了，茱莉亞會活下來，她不再有危險了，丹斯現在正坐在魯凱的禮車內，離死不遠。

　　尼克的心跳變慢。

　　世界冷得令人發抖，他感到一股寒意，這是他今天第十一次有這種感覺，每個小時都是如此。他的口中有金屬味，但他知道，這次他不會再跳回過去，因為懷錶已經不在他身上，他也碰不到那只錶了。

　　然而，這一切對他來說已經不重要。他在注定會發生危險的時刻前除掉丹斯，沒有了他，拜瑞丘就不會有墜機事件。茱莉亞安全了，馬可仕也安全了，每個人都會平安無事。這是改變命運的代價，以他的命換取這麼多人的命，他認為這樣的犧牲是值得的。

　　他成為命運的中心點。因為他的中槍，魯凱決定殺了丹斯，丹斯便無法殺害茱莉亞、馬可仕、保羅、山姆、夏諾和馬納斯，尼克最後五分鐘的行為導致自己死亡，但也因此影響無數條生命，大多數的人甚至不會聽過尼克．昆恩這個名字。人們坐上飛機，去度假或出差，不曾想過自己離死亡有多近。

　　但最重要的是茱莉亞能活下來。

　　他只希望能看她最後一眼，能再次擁抱她，告訴她最後一次自己有多愛她。他想向她道歉，告訴他自己在生命的賽程中不幸被命運追上。他從不懂得珍惜時間，從不曾活在當下，也不了解什麼是人生真正重要的事。最終，他必須讓她一個人獨活，什麼也沒留給她。

　　黑暗悄悄從他眼角竄進來，儘管上午的陽光相當強烈，黑暗卻遮住了他的視線，他周圍的世界全都化為無聲的沉重黑毯，整個包裹住他，最後終於化為全然的黑暗。

　　尼克．昆恩死亡。

13

　　茱莉亞坐在令人不適的鐵椅上，眼睛哭到紅腫。晚上十點過後，沒有月亮的夜空籠罩住了整個世界。

　　她今天準時抵達波士頓，搭計程車到寇弗醫生的辦公室，在螢幕上看到不可思議的生命樣貌，她有了新的體會。她現在是個母親，她和尼克的孩子在她體內生長，七個半月後就會出來與他們相見，他們會無條件地愛這個孩子。

　　然而，在她離開醫生的辦公室時，手機響了。

　　馬可仕的聲音異常平靜。

　　他說，夏姆斯的私人噴射機在波士頓洛根機場等她，會直接載她飛回威徹斯持機場，到時候馬可仕會到機場接她，送她到醫院去。

　　在飛機上，她全程都無法專心。為何一個生命剛進入她的世界，另一個生命卻被奪走？

　　茱莉亞從椅子上起身，站在尼克身邊。看到他全身插滿了管子，心跳監視器穩定的嗶聲不斷在她耳邊響著，提醒她死亡與尼克曾是多麼接近。尼克陷入昏迷，不管醫生怎麼說，她依舊擔心尼克可能永遠都不會醒來。

　　尼克被關在黑暗中，迷失在絕望的深淵。他不停地看到茱莉亞死在地上、馬可仕在他面前被殺，還有那幾具沉在凱斯克水庫底下的屍體。他看到飛機如火球般從天上墜落，濃嗆的黑煙往上竄升，空中布滿黑霧；他看到幾百具罹難者的屍體，他也被困在那裡，漫無目的地走著，死者在他耳邊低語。

　　隨後，茱莉亞占滿了他整個視線，她的臉龐完美無缺，她叫喚著他、誘哄著他，引導他往天堂去。

　　他突然睜開眼睛，看到她正注視著他，眼睛紅腫，盈滿淚水。

　　「嗨。」他低語。

　　她抱住他，所有擔心會失去他的憂傷狂湧而出。

　　許久之後，茱莉亞終於退後幾步。保羅走了過來，直視他的眼睛。「很高興看到你活下來了。」

　　尼克微微一笑，意識漸漸清醒。

　　「這人救了你的命。」夏諾從角落冒出來。

　　「越戰之後我就再也沒有把人從死亡邊緣拉回來過。」保羅說：「是電擊器的功勞。」

　　「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保羅笑著從口袋裡拿出某樣東西。他拉起尼克的手，偷偷把那東西塞給他。「不過，在你試著拯救某人的時候確實會失去時間感。」

　　尼克一下子就知道保羅給了他什麼東西。懷錶又回到他的手上，那熟悉的感覺令人感到安心，就像小孩的棉被那樣。

　　「嘿。」馬可仕靠在牆邊看著這感人的一刻。

　　「嘿。」尼克勉強出聲，很高興看到他的好友還健健康康地活著。

　　他看著周圍的每一個人，茱莉亞、馬可仕、保羅和夏諾，覺得自己好像剛從魔法王國回來一樣。他腦中充滿沒有人能了解、不可思議的經歷。

　　他看著放在他身旁桌上的那個紅木盒。

　　「我得說，」夏諾輕拍尼克的腿。「你今天做的事真的很勇敢。」

　　「謝謝。」尼克說。

　　「很高興你平安無事。」夏諾走過去開門。「但我得回家了，明天我要找個新搭檔，那個叫布納哈特的菜鳥，我得想辦法讓他進入狀況。尼克，雖然你朋友保羅跟我說了一部分，但你還欠我一個解釋。在這段期間先好好保重，多休息。」

　　夏諾走出門。

　　「謝謝你來看我。」尼克對馬可仕說。

　　「別這麼說，」馬可仕彎身對他的好友說：「就算為你擋子彈我也願意。我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樣的。」

　　「我知道你很高興見到我，」尼克說：「但是你看起來特別開心，好像還隱瞞了什麼事。你又談戀愛了嗎？」

　　「你一定不會相信，」馬可仕似乎很高興能把這件事講出來。「這個叫傑森．賽里塔的年輕人……」

　　「賽里塔？」茱莉亞聽到這名字時大吃一驚。「是不是一個金髮、大約二十幾歲的年輕人？」

　　「妳認識他？」

　　「我們今天早上坐同一班飛機到波士頓。」

　　「真的嗎？世界還真小。」馬可仕繼續說：「不管怎樣，他在幾分鐘前打電話來。這小子腦子很靈光，非常有才能，他就像頭髮茂密的那個年輕時代的我。」馬可仕摸著自己的光頭。「只是沒我這麼英俊。他今天跑到波士頓實現了我想擁有哈里士滑雪器材公司的夢想。這下我得僱一組人來管理這個公司了。但不管怎樣，這一切都很值得。」

　　「馬可仕，我要麻煩你一件事。」尼克從床上坐起來。「我認識一個人，他剛拿到管理碩士學位，現在在國家警衛隊。」

　　「軍人嗎？這不錯。」

　　「他已經見過太多死亡的場面了。你得僱用他。」

　　「連面試都省了嗎？」馬可仕有點驚訝。「他叫什麼名字？」

　　「馬納斯，二等兵馬納斯。」

　　「他媽媽給他取了一個頗完美的軍人名字。不過，這位『二等兵』除了馬納斯這個姓氏之外有名字嗎？」

　　「他叫尼爾。」

　　馬可仕摸摸後腦勺。「冒險僱用一個新人我會有點頭痛，不過既然你這麼說，那他就算錄取了。」

　　沉重的木門打開，一名年紀很大的老人走了進來。他拿著紅木拐杖，拐杖的頂端有一個大象頭的雕刻，手杖支撐著他緩慢搖晃的步伐；他的頭髮花白，蒼白的皮膚上布滿皺紋，皮膚好像比他的骨骼大了兩倍一樣。但他那雙眼睛卻炯炯有神，目光專注。

　　陪在他身邊的納許穿著一身整齊的雙排扣外套和白中帶金的亞麻長褲。尼克認得納許，就是這個男人給他懷錶、讓他開始了這趟時光倒轉之旅。

　　「尼克，」茱莉亞指著老人說：「這位是夏姆斯．漢尼寇。」

　　「你好，尼克，」漢尼寇向他點頭致意。「很高興見到你活得好好的。我想正式介紹一下我的助理薩克萊亞．納許。」

　　納許也對尼克點頭，彷彿這是他們初次見面。夏姆斯轉向保羅，也微微點頭，兩人似乎本來就是舊識。

　　「茱莉亞？」尼克深吸一口氣，舔舔嘴脣。「妳可以幫我拿杯可樂或飲料嗎？」

　　「那當然。」茱莉亞微笑，轉向夏姆斯和薩克萊亞，揚了揚眉露出詢問的表情。

　　「我們就不用了，親愛的。」夏姆斯說。

　　「真不敢相信你會為了這件事親自過來，」茱莉亞說：「這對我來說意義重大。」

　　「我知道妳今天跟我太太搭同一班飛機。」夏姆斯一臉溫暖的笑容。「希望妳們旅途還算愉快。」

　　茱莉亞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的個子嬌小、白頭髮、話很多……」夏姆斯給了她一點提示。

　　「凱瑟琳嗎？她是你太太？」茱莉亞驚訝地問。

　　「她說妳人很好。」夏姆斯親切地說。

　　「我一點都不曉得這件事。」茱莉亞面帶疑惑。

　　「這表示妳的親切是天生的，不是刻意的。」

　　「我有點餓。」馬可仕對茱莉亞說，他走過來幫她開門。「我跟妳去好了。」

　　現在，只剩下保羅、納許、尼克跟夏姆斯。夏姆斯拉了一張椅子在尼克床邊坐下。「你太太是個非常好的人，尼克，你真是幸運。」

　　「我知道。」尼克說。

　　「她有你這樣的丈夫，更是幸運，」夏姆斯繼續說：「只有心中充滿情感的男人才不會濫用你手中的力量。」

　　尼克終於張開拳頭，露出保羅放在他手中的懷錶。

　　「茱莉亞的死，我妻子的死，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夏姆斯以悔恨的口吻說：「可悲的是，時間奪走了我的青春。如果我年輕一點，就絕不會讓你去進行這件苦差事，也不會逼你承受這不可思議的旅程。我無法承受時間跳躍的過程，我的頭腦不再清晰，所以無法回到過去，把這個世界轉到適當的位置。」

　　「等一下，」尼克不解地問：「墜機有發生嗎？」

　　「沒有。」夏姆斯說。

　　「搶劫案呢？」

　　「沒有。伊森．丹斯跟著那名叫魯凱的男子一起消失了，在那之後，再也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今天早上他們在機場狹持保羅和納許當人質之後，夏諾警探便以多起罪名逮捕了藍道爾和艾利歐。」

　　「那山姆呢？」尼克望著保羅。

　　「山姆先離開了，」夏姆斯解釋：「他想讓頭腦清楚一點。保羅本來想把山姆抓起來，但我不希望他弟弟坐牢。那兩個警察其實早就驚動了警察內部的檢調單位，遲早會得到報應。但我認為應該給山姆一個重生的機會。」

　　「如果那些事情都沒發生，」尼克停頓。「那你怎麼會記得這一切？」

　　「我不記得。」夏姆斯以就事論事的口吻說。

　　「那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尼克問。

　　夏姆斯拿出納許在偵訊室交給尼克的那封信，指出下面那幾行奇怪的文字。他一直看不懂那些文字是什麼意思。

　　「這是古老的蓋爾語支系。那一段是我寫給自己看的，就像你要你朋友馬可仕做的那樣。我想我們的想法很雷同。」夏姆斯微笑著說：「我用這個告訴自己茱莉亞的死、我太太的死、飛機失事和搶劫案的事，解釋這些事件是怎樣跟這個盒子糾結在一起。」夏姆斯拍拍桌上的紅木盒。

　　「我特別把我請薩克萊亞去找你的原因和意圖寫出來。我知道你深愛你的妻子。」夏姆斯拿出那張列印出來的華爾街日報和中間那張五〇二班機墜毀的圖片。「但看到這張照片，看到我妻子和你妻子坐的那班飛機的機尾殘骸、聽到你跟保羅提起殺茱莉亞的凶手和搶案，我便可得知其餘細節。」

　　尼克轉向薩克萊亞。「你記得些什麼？」

　　薩克萊亞只是微笑了一下。「我只記得你在機場的英勇行為。」

　　尼克轉向保羅。「那你呢？」

　　保羅從夏姆斯手中接過那張華爾街日報。「我一看到你有這張八小時前的新聞就知道你手上有什麼。而且我知道，如果你拿著那東西回到過去，表示這東西是夏姆斯給你的。」

　　「它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夏姆斯說：「只要接近它人心就會變樣，當你一心想得到財富，道德觀和價值觀都會瓦解。但在真愛面前，這些都成為次要的東西。」

　　漢尼寇拿出一把鑰匙。這是保羅為他特製的八角形鑰匙，保羅也拿出一把相同的鑰匙，納許也一樣。他們各自將鑰匙插進木盒的三個孔中，把木盒放在床邊的桌上打開。

　　漢尼寇打開盒蓋，露出鋪出邊緣的絨布，盒子中央有一個三英寸大的圓形凹洞，裡面放著一只一模一樣的金錶。

　　他終於懂了。

　　「這是我祖父發現的，」夏姆斯說：「我猜這是從一名威尼斯人那邊偷來的，那人又似乎是從法國的馬丁諾特偷來這東西。這東西是我祖父賺到這麼多錢的原因，他藉著跳躍時空、操控命運取得財富，他的企業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我父親接下這個企業，持續經營。他們兩人都很貪婪、渴望權力，卻不計一切後果。

　　「我父親臨死之前把它傳給我，我對自己發誓，絕不會像他們一樣陷入貪婪的陷阱之中。我想將它用在造福世人上，可是我很快發現，就算再良好的企圖也會引起災難，所以我把它藏起來，拒絕再使用它。我後來決定把我父親和祖父獲得的龐大財富分送出去，這些都是不義之財，他們不計行為、後果，也不在乎在世界各地進行這種行為會造成什麼影響。

　　「誰知道我們的行為會如何影響世人？一隻蝴蝶在中國拍動翅膀，有沒有可能引起歐洲的戰爭？這種關於命運的假設是無止盡的。如果西班牙的伊莎貝女王沒有資助哥倫布、如果希特勒贏了世界大戰、如果羅斯福沒有寫信給愛因斯坦要他發明原子彈……我們不知道結果，要如何決定一切？要如何扮演上帝？」

　　「可是，你既然知道那只懷錶很危險，為什麼不毀了它？」尼克問。

　　「人都會犯錯，尼克，不管我們自以為多清高，我們都會認為自己的行為和信念是正確的，這是一種強烈又不易改變的個性。我自認能抗拒誘惑，只在最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使用它的力量。」

　　「你妻子的死就是萬不得已的情況。」尼克感同身受。

　　「尼克，你妻子的死才是所謂『萬不得已』的情況。」

　　尼克不解地歪著頭。

　　「你穿越時空回去救茱莉亞，為了讓她活下去，就算要到地獄的火海走一遭也願意。我了解那種愛有多深，我知道你在旅程中會看到周圍的這些死亡，你不會只救你太太，還會救我妻子和坐在那架死亡班機上的所有人。」

　　夏姆斯舉起納許給尼克的那封信，指著那些蓋爾文字。「聽到茱莉亞的死訊後，我派納許帶著這只錶和這封信去找你。我妻子在墜機中喪生是一回事，但你妻子卻因為我沒有妥善處理這東西而無辜喪命。那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把你妻子當女兒一般疼愛，尼克，當我和妻子死後財產都會留給茱莉亞，但這事情你和我知道就好。」夏姆斯微笑著拍拍尼克的手。

　　「所以，請你把這錶放回去吧。」他將紅木盒朝向尼克。

　　尼克看了一下手中的金錶，翻開錶蓋，看了裡面的刻字最後一眼。時光飛逝，一去不復返。他把盒子蓋起來，將金錶放到紅木盒內的絨布上。

　　保羅從桌上拿起盒子，關上盒蓋，轉動鑰匙，鎖上後把鑰匙拔出來，一支交給納許，一支給漢尼寇，最後一支塞進自己口袋。

　　漢尼寇拿起拐杖，站起來說：「謝謝你，尼克，謝謝你一直守著自己的本心。」他蹣跚地走到門邊準備離開，保羅和納許也跟在他身後。

　　「你打算怎麼處理它？」

　　「別擔心，保羅和納許會坐船到西太平洋的馬里亞納海溝，那裡的水深有七英里。」保羅和納許向尼克點頭告別，隨後跟著夏姆斯離開。

　　※※※

　　茱莉亞拿著一杯可樂和一包奧利奧餅乾走進來。「送給大英雄的早餐。」她打開可樂交給他，再打開奧利奧餅乾的藍色包裝紙。

　　「我叫馬可仕先回家去了，他在護士小姐面前說了些黃色笑話；你也知道他一旦事業得意就變了個樣，在他眼中全世界都很美好。」茱莉亞笑著說：「我在電梯那邊遇到夏姆斯。我應該有跟你講過他這人有多好，我敬愛他，就像敬愛我的父親一樣。」

　　「他對妳也有同樣感覺。」尼克把一塊餅乾塞進嘴裡，搭配一口可樂吞下去。

　　「如果我離職，」茱莉亞緩緩說：「我們應該還過得去吧？」

　　「我們或許得節省一點，不過我無所謂。」

　　「我不在乎我們是住在茅屋還是其他地方，只要我們兩個能在一起就好。我只是想，現在該思考一下金錢以外的東西。」

　　「妳真有趣，」尼克說：「我不覺得我們以後會有財務上的困難。」

　　「你怎麼知道？」茱莉亞問。

　　「我能預見未來。」尼克微笑著說：「現在，我們來談談建立家庭的事！」尼克把茱莉亞拉進懷裡、深深吻她。

　　「你真有趣。」茱莉亞坐在床上，在尼克腿上放了兩個包裝好的禮物，上面的泰迪熊正在對他微笑。

　　「給我的禮物嗎？」尼克拿起第一個包裹。「感覺像是一本書。」

　　茱莉亞忍不住笑出來。「你先打開另一個。」

　　尼克覺得自己像是回到孩提時代。「這是什麼？七月就過聖誕嗎？」

　　「比那個更好。」茱莉亞抓起尼克的手輕輕一捏，就像她媽媽在她小時候那樣捏他。尼克撕開另一個禮物的包裝紙。拿出那個相框，然後……

後記

　　夏姆斯、納許和保羅拿著各自的鑰匙站在醫院停車場。BMW敞開的後車廂內有兩只紅木盒。盒子的鎖已經打開，兩個盒子都是保羅特別設計製作的；左邊那個是完成品，右邊那個長得一模一樣的是最初的原型。

　　夏姆斯伸手打開左邊木盒的蓋子，後車廂的燈光彷彿被敞開的盒子裡那塊黑絨布吸走，保羅把手伸進盒內，拿出金錶，注視著它，仔細觀賞。

　　納許的眉頭好奇地皺了起來，就像個看到魔術師憑空變出一隻兔子的小孩。

　　「如果這是我們想避免被別人偷的那只錶，」納許看著右邊那個蓋起來的紅木盒。「尼克拿的那個又是什麼？」

　　「是你給他的錶啊。」夏姆斯的口氣好像在說「這不是很明顯嗎？」

　　「可是我從來就沒給過他！」納許說。

　　夏姆斯笑了起來。「你當然有，只不過不是在我們這個時間流。」他掀起右邊的盒蓋，也就是他們剛從醫院病房拿出來、放進後車廂裡的那個。他把拐杖靠在車上，把手伸進盒裡拿出一只一模一樣的金錶。

　　「那這個呢？」納許指著夏姆斯手上的那只錶。

　　「這只錶是你給尼克的，」夏姆斯說：「他就是用這只錶來避免未來的恐怖事件發生，他用這只錶來消除掉當初收到這只錶的原因。這是同一只錶。是因為我們違反物理原則才會發生這種矛盾的情況。」

　　「所以你是說……」

　　夏姆斯掀開錶蓋，露出錶內的刻字。時光飛逝，一去不復返。「這兩只錶一模一樣，連細部都相同，就像是原來的金錶生出來的孩子。」

　　「這表示……」

　　他們三個來回看著這兩只一模一樣的金錶。

　　夏姆斯終於抬起頭來。「現在，錶變成兩只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