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導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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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號屠宰場》25週年紀念版序寇特．馮內果
第五號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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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號屠宰場》

寇特．馮內果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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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導讀

在荒誕的世界發現人生的意義──試論馮內果的作品　陳長房

　　馮內果（Kurt Vonnegut,1922─2007）科學的知識豐富，形塑了他獨樹一幟的風格：以科學幻想的意境諷喻現實，將荒誕不經的遐思與重大的社會政治寓言合而為一。從他五○年代問世的《自動鋼琴》（Player Piano,1952）以來，他完成了近二十部作品，其中大多是長篇小說，兼及短篇故事、舞台劇和評論集。

想像如鋼線撥入高空向宇宙深處遠航

　　他早期的作品主要採用傳統的藝術手法，科學幻想的成分比較突出，因此在五○年代他被視為一般的科幻小說家。其中的內容，或上溯渺茫混沌，直觸時空的核心，想像如鋼線撥入高空向宇宙深處遠航，進入神祕不可捉摸的領域。馮內果有時運用星際空間宏闊開放的場域，以極盡誇張矯飾的描述，指出人類行為的毫無意義。在《自動鋼琴》裏，作者描繪一個陰黯不明的未來視景，故事主要的衝突源自人類和機器之間所衍生的衝突。物據雕鞍人做馬，人為物役的局面是以一架自動演奏的鋼琴表現出來。一位傑出的藝術家的演奏竟然被一部機器所複製、摹仿，演奏者本人則成了無用多餘的廢物。小說反映了現代人的困境和尷尬。人類生活在荒誕詭譎的世界裏，隨時隨地皆可能被異己的力量所吞噬和剝削毀滅。如何努力維護獨立自主的特性，掙脫別人所設置的陷阱和圈套，一直是身處於複雜的西方社會裏的當代人所面臨的一個重大課題。

　　第二部作品《泰坦星的海妖》（The Sirens of Titan,1959）探討處於荒謬神祕的宇宙中，人類經常遭受到的愚弄和利用，在變動不居的事件中，人類常不由自主地變為祭品。作者慨嘆科學雖然發達可以遨遊無窮之域，但是人類卻未必能按個人的自由意志行事，人類也未必能主宰自己的命運。處處受外力的制約，為別人所利用，主角在火星上被剝奪了記憶和思維的能力，只有聽人差遣擺佈。主角在泰坦星上最後的日子裏，由一個自私無知、放蕩不羈的人頓然變成了謙恭有禮、奮發進取，終於明白愛的真諦，人類要尋求生活的意義，必須向內心探索，不假外求，不是到外部獵奇。一心想駕馭控制別人，最後還是不會明白愛，必然孤獨無依，在廣漠荒寒的宇宙中永遠漂泊了。

　　《夜母》（Mother Night,1962）表面是描述一位充當希特勒英語廣播員的美國情報人員的故事。故事的場景，仍是一個缺乏真理的世界，人類陷入一個多種力量相互頡頏競爭的泥沼中，扮演著自相矛盾的角色。在這部小說的序言，作者曾提出一段發人深省的話：「人類是自己虛偽建構出來的東西，因此，對於一切的巧飾偽裝，我們都輕忽不得。」人類之所以不能以真面目顯現在世人面前，按照個人的理想和自我的意志獨立生活，除了人性本身的缺陷外，外在無情殘酷的世界也是主因。故事的主人翁自己承認無法明辨是非，因此犯下背叛殘忍、違背良知的罪行。但是，他也暗示人類一切的愚昧罪行的根源或許是瘋狂而失去理性的世界所逼。個人的行為只不過是「無盡的黑暗」──「黑夜母親」的產物。作者援引了《浮士德》的名言做為作品的標題，寄意遙深。在這茫茫黝黯的黑夜中，善與惡、是與非、好與壞，一切都撲朔迷離、顛倒逆轉、混淆不清。

空間旅行與時間旅行是人類最後的撤退

　　《貓的搖籃》（Cat's Cradle,1963）是一部「末日小說」，旨在說明一切都是謊言。人類一面追求和平，一面卻又竭力製造核武。科學家的「瘋狂」在於他們的「無知」。「原子彈之父」的發明在廣島毀滅數萬生靈之際，他本人卻在哄孩子玩「貓的搖籃」的遊戲。（這是一種用一圈繩子繞在雙手指上，翻出叫做「貓的搖籃」的花樣哄小孩玩的遊戲。）作者藉此象徵一切虛假偽善的東西。馮內果批判人類，為了要攣登科學的頂峰，欲窺探宇宙的奧祕，卻又不能把知識用於造福人類的目的，其結果將導致自我毀滅。此外，馮內果也以諧擬的口吻，探討人類為了袪除貧苦和疾病，僅憑社會改革是不足恃，《貓》書曾有人想藉著建立一種「渴望遞減的宗教」拯救生靈於塗炭，最後卻帶來苦難和死亡。

　　《金錢之河》（原譯名為《上帝保祐你，羅斯瓦特先生》〔God Bless You Mr.Rosewater,1965〕）描寫一個大資本家「還財於民」的故事。小說中對於人類瘋狂的騖逐金錢的習性，有著辛辣而犀利的剖析。主人翁家族的發達史就是一部巧取豪奪的歷史。人人交相利：好比一位好的飛行員一直在尋找一處降落地點，有心人理應尋找大筆金錢要轉手的時機，抓住一切機會中飽自己。故事的主人翁雖有博愛善行的義舉，反被視為「異端」和「瘋狂」。畢竟，這個腐朽透頂的世界並不是一兩個慈善家良心發現就能改變的。主人翁做了許多好事，竟然還有人被收買到法院做偽證。看來在這個世界上，一切只能求「上帝保祐」了。人性的淪喪，莫此為甚。

　　在馮內果的小說中，被動屈從、順服接受和壓抑克制是人類在面臨困境無計可施而想出來的辦法。《第五號屠宰場》（Slaughterhouse─Five,1969）把科幻小說與現實境遇冶於一爐，描述人類的生活與人類的感情脫節失序的窘況。一九四五年，德勒斯登遭到轟炸，馮內果和其他戰俘在地下貯存獸肉地窖裏過了一夜，逃避頭頂上的一場狂轟濫炸。這次空難的躲避有極深刻的象徵喻意，象徵人類不時掩埋自己以求生存的方式。

　　小說的主人翁畢勒．皮爾格林除了在戰場上有過九死一生的經驗，他小時候學游泳也有過失去知覺、差一點溺斃的經驗。馮內果描述許多面臨生死邊緣或受苦受難的人所採取的方式是冷靜超然根本就不去想它。把自己掩埋在池底下、地底下或是宇宙底層，人類可以無視時間與空間的存在，任憑自己的心靈自由飄蕩，八方馳騁。

　　馮內果運用科幻小說的技巧，安排主人翁一次飛往特拉法馬鐸的航行。這次的經歷讓他認識了四度空間，也學會了如何看待死亡，認為當人死去時，他只是貌似死去。對於死亡、戰爭和人類的冰原，馮內果的回答是飛向太空。在許多描述畢勒．皮爾格林飛往特拉法馬鐸旅行中，馮內果暗示空間旅行或時間旅行是最終的撤退，是空虛之苦的終結。當你從特拉法馬鐸上，登高俯瞰芸芸眾生的一切，你頓然會覺得人類的得失成敗是非對錯皆微不足道。特拉法馬鐸不僅提供了僅次於永恆事物的優越地位，而且提供了在星際中浩邈無涯冷寂空洞的背景以觀察人間世。（畢勒有通天下地穿越時間旅行的本領，能在過去、現在、未來的永恆時空裏隨意馳騁。因此，他睡覺時是個年邁的鰥夫，醒來卻是正當新婚燕爾；走出門是一九五五年，到了門外卻是一九六六年。他看到過自己無數次的生與死，他的一生不過是在碧落與黃泉、生與死之間對某些事件隨意做旅行探訪。）

　　這篇作品的副標題是「孩童的十字軍」（The Children's Crusade），借用了中世紀誘騙兒童送死的事，影射當代戰爭機器同樣將無數年幼無知的人送去當炮灰。馮內果借主人翁畢勒之口要住在特拉法馬鐸的人告訴他，星球上的人是如何和平相處，畢勒要把這個訊息帶回地球，好讓人類得救。

　　馮內果在六○年代陸續出版的三部長篇小說《貓的搖籃》、《金錢之河》與《第五號屠宰場》，是他創作的高峰，極受西方評論界推崇，在大學校園的青年學子中還出現了不少「馮內果迷」。評論家也不再視馮為一位恣肆於詭譎怪誕的世界或往來倏忽於太空科技的幻想而已；馮更關心的是二十世紀人類與社會的關係，只不過他的口吻略帶辛辣諷刺，擅於鎔鑄一些科技知識罷了。六○年代美國文學所掀起的黑色幽默（Black Humor）風潮自然也帶給他不小的衝擊，在五○年代至七○年代的創作生涯中，可以《冠軍的早餐》（BreakFast of Champions,1973）做為總結。

唯有撲朔迷離的幻想能帶給絕望的人類一絲時隱時現的朦朧光彩

　　馮內果對於人性的看法極為悲觀，認為人類常有自毀的傾向。而他有一種極為獨特而且古怪的念頭，相信人類創造毀滅自己的能力是無止境的。縈繞其心揮之不去的陰影，正好也是二十世紀全人類所面臨的一些問題，諸如：人口爆炸、環境污染、種族歧視、資本家的貪婪、機械至上、毒品氾濫、全球戰爭和種族滅絕等，不一而足。馮內果認為，人類為自己創造了許多機械化、化學合成或以消費導向的虛假文明（an ersatz civilization）；但是在創造的過程裏，人類也逐漸物化而喪失自我。因為科技的過度發展導致生態的失衡；經濟上財富分配的不均催化了社會架構的崩潰。馮內果也不相信未來會有不同；只要人性不變，人類的未來恐怕仍然介乎好與壞的灰色地帶游移飄蕩。

　　《冠軍的早餐》是假託一位名叫費爾鮑．史塔奇（Philboyd Studge）做為故事的敘述者，向讀者描述二位孤獨而瘦弱、有相當年紀的白人在一個即將殞滅的星球上相遇的故事。

　　一個是科幻小說家吉爾戈．圖勞特（Kilgore Trout），另一位是汽車商德韋恩．胡佛（Dwayne Hoover）。圖勞特寫了一本書，其中描寫「宇宙造物主」創造了許多生物，其中有一個是試驗品，唯有他能憑自由意志，當家做主，其他的生物皆只是按照上蒼計畫行動的機器。胡佛讀了圖勞特的書後，認為自己就是那個創造者的試驗品，周遭的人都只是為了刺激他，來完成這個試驗的機器，因此，他相信他們無知無覺，不知痛苦。在一次宴席上他失神瘋狂，把許多人打成重傷。

　　反對把人變成機器是馮內果作品一貫出現的主題，幾乎可以說是二十年來貫穿在他全部創作活動的中心思想。在《冠軍的早餐》中，作者揭示的正是資本主義社會，科技發展的極致，難免會把人類當作機器了：「每個人似乎都在搶奪他們能夠攫取到手的一切東西，特別能搶的人就像神仙似的富足。」在整個宇宙大運動中，物質和機器取代人的主體性，宰制人類。馮內果在故事中，以各種譬喻來闡明這一個觀點，黑色幽默的意涵十分濃厚。因此，一對吵嘴的夫婦是「打架機器」，打架的原因是女的想讓男的成為「造錢機器」，男的想讓女的成為「家務機器」，男的一怒之下趕走女的，後者就成了「哭泣機器」，男的就跑去找他的朋友「喝酒機器」和「性愛機器」，後來男的悔悟成了「道歉機器」，女的受了感動成了「原諒機器」。作者以類似這種鋪天蓋地、滑稽突梯的比喻，表現了小說的主題，揭示了作者對於人類喪失主體性和對於世界絕望的感慨。

　　馮內果在《冠》書結束的地方，借用敘述者史塔奇之口，對小說中一再出現的人物，科幻小說家圖勞特說：「圖先生，我快過五十歲生日了。在未來的不同歲月中，我要以托爾斯泰解放農奴的心情，使自己得到淨化和新生。托爾斯泰解放了他的農奴，托馬斯．傑佛遜解放了奴隸。我要使所有曾在我的寫作生活中忠實地為我服務的人物得到自由。」表面上，作者雖然明言將向陪伴他近半世紀的小說人物道別，但是他七○年代後半期至八○年代的作品，依稀呈現他慣有的筆觸，只是更加凝鍊濃縮而已。馮內果擅長用短小精悍的語句章節、虛實相間的場景來捕捉急促跳動的時代脈搏，這種形式本身也與機械化的社會節奏遙相吻合，彷彿電影中的蒙太奇，形塑了呼應、懸念、對比、暗示、聯想的效果。此外，科幻小說的模式也讓讀者有置身於神祕奇幻的世界中。一則強調人類不僅在地球上或宇宙間，不僅在眼前或未來，人生都顯得毫無意義，既荒誕又孤獨；一則表明現實的醜惡，只有在想像中才能得到抒解，唯有撲朔迷離的幻想能帶給絕望的人類一絲時隱時現的朦朧光影。這段時期的重要作品，包括了《鬧劇》（Slapstick,or Lonesome No More,1976）、《囚犯》（Jailbird,1979）和《槍手狄克》（Deadeye Dick,1982）。

一定要在一個本來沒有道理的世界講道理，當然令人疲憊

　　在《鬧劇》的前言裏，馮內果談到創作小說的方法，他相信「書中的文章相互之間不需要有什麼聯繫，但作者需要做精心的選擇，好讓整體讀來能產生一種綺麗的、驚詫的、深邃的生活形象。小說不需要有開端、中心、結尾、情節、道德、寓言、效果。」因此，他的後期小說一般都沒有主要故事線索；沒有結構和細節的描寫，寥寥數筆勾勒出人物和環境；大量的插曲交錯，增加小說明快跳躍的節奏；以誇張跡近荒謬的手法，彰顯紛亂的社會現象，和隱蔽詭異的人類心理。在故事的敘述中經常用黑色幽默的口吻插入作者本人或人物的議論，這些議論有時喧賓奪主，反而成為小說中的主要內容。而作者總是把這些議論濃縮成警策性的句子，俾能做到言簡語奇、含義深切而精警動人。不論是諷刺崇尚金錢拜物的「民主」與「司法」制度為主題的《囚犯》，或是誤觸中子彈爆炸的《槍手狄克》，這些照馮內果看來都是歷史的錯誤、人類的災難，是荒謬世界裏無法逃避的現實，因此只能以黑色幽默一笑置之。

　　即使到了九○年代，馮內果對於複雜轇轕的現代世界仍然無法完全理解。他仍然用渲染潑墨的筆調和亂針刺繡的章法來襯托現代社會的荒謬和混亂，用玩世不恭的態度對現代世界進行冷嘲熱諷，文筆犀利幽默，語言在精練中表現出豐潤，能隨物賦形，依然極具功力。

　　只是，面對荒誕世界裏一切荒誕的事物，諸如戰爭、暴行、失望、痛苦等，作家仍然很難正正經經地找到答案。充其量只能像馮內果一樣讓讀者跟著他含著眼淚微笑。（馮內果在《冠軍的早餐》裏給自己畫了一幅漫畫：鼻孔冒煙，兩眼流淚，表示他既悲傷又忿怒，這幅自畫像表達了他的真實思想和感情。）人類對於令人絕望、異想天開、蠻橫殘暴的事物不斷冷眼旁觀，甚至無動於衷，就像馮內果的代表作《第五號屠宰場》的畢勒一樣，最後只能拋下一句：「事情就是這樣」（so it goes）這類嘲弄性的天問語氣。探索人性，卻有著更多的疑惑。套用《冠軍的早餐》裏科幻小說家圖勞特的話來說：「一定要在一個本來沒有道理的世界老講道理，當然是令人疲憊的。」在這個沒有道理的世界上，我們只有學習馮內果以謙卑的態度和幽默的雅量，包容人類的一切了。

陳長房，美國印第安那大學比較文學博士，曾任教於政大英語系及研究所。

導讀

從遠方凝視戰爭──介紹馮內果的《第五號屠宰場》詹宏志

　　唯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

　　─約伯記

一、德勒斯登焚城記

　　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三日深夜與十四日凌晨之際，德國東部古城德勒斯登（Dresden）的住民們或許都聽到空中持續傳來不祥的低鳴之聲，而地表也隨之震動；事後人們將會知道那其實是八百架轟炸機並排飛行的聲音，即將要展開一場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規模最大的轟炸任務。

　　當時二次大戰已近尾聲，歐洲戰場看起來希特勒敗局已定，只剩德國軍隊還要頑抗多久的問題。為了瓦解德國人的作戰意志，盡早結束戰爭，盟軍策劃了一場動機不宜公開的大轟炸，目標就是這個住滿平民的非軍事城市：德勒斯登。

　　德勒斯登，原以歌劇、工藝、美術、建築等著稱於世，素有「易北河畔的翡冷翠」美名。一般認為是歐洲最美麗的城市之一。德國的軍事將領與城市市民可都沒想到它會成為某個軍事大屠殺的目標。

　　這場盟軍精心設計的大轟炸，是一項傳統式武器使用上的技術突破。它混合了兩種炸藥進行攻擊，先投擲高爆破性炸藥，把城裡的建築物架構震鬆，再密擲小型燒夷彈把整個地區「細細燒燬」。這裏我們說得輕鬆簡單，目睹這場浩劫的劫餘人士看見的可不是這些技術名詞，而是「令人驚駭的景觀」；因為大火掀起風暴式的火漩渦，沒被燒死的人也在室內窒息而死，「看起來好像公共汽車上擠滿的人同時都心臟病發作，人們全坐在椅子上，都死了。」人工大火奪去了所有的空氣……，事實上這場轟炸更像聖經上蛾摩拉或索多瑪為天火所焚，焚城之後附近的軍隊、居民花了幾個月時間挖掘屍體焚燒，避免引發更大規模的流行疾病。這場軍事行動殺死了至少十三萬五千人，比原子彈在廣島或長崎造成的傷亡都還大……。

　　盟軍後方與地面部隊對此轟炸的目的一無所悉，即使到了大戰結束二十年後，美國國防部仍將「德勒斯登大轟炸」的行動細節列為機密。──誰知人算何如天算，德勒斯登不僅住有德國軍民，也囚有各國的盟軍戰俘，有一小隊美國戰俘怡巧被關在地下六十呎深的儲肉地窖裏，他們和他們的德國衛兵全都奇蹟般地悻存下來。就像聖經上說的：「唯有我一人逃脫，來報信給你。」這當中有一位美國大兵輾轉回到家鄉，二十多年後把這個地獄門口的經驗轉化成一本小說，轟動了全美國，甚至改變了整個世代美國人對戰爭的態度。

　　從本文的標題你當然已經瞭然於胸，這位死裏逃生的戰場孤兒正是小說家小寇特．馮內果（Kurtvonnegutlr.）；而這本小說正是我們將進一步談它的《第五號屠宰場》。

二、終止一場戰爭的小說

　　《第五號屠宰場》因為一場戰爭而起，卻影響了另一場戰爭。研究馮內果有成的學者艾倫（William Rodney Allen）認為：「也許自《湯姆叔叔的小屋》以來，再沒有另一本小說作品曾影響美國大眾對一場進行中戰爭的看法如此深遠。」依他的看法，如果說史托威女士（Harriet Beecher Stowe,1811─1896）的《湯姆叔叔的小屋》（Uncle Tom's Cabin，或譯《黑奴籲天錄》）實質上促成了黑奴解放戰爭，我們就不妨說馮內果的《第五號屠宰場》實質上促成了美國人退出越戰。

　　《第五號屠宰場》出版於一九六九年，正值美國介入越戰的高峰。但這本小說不像二次大戰前後的文學作品，把美國人的戰爭寫成愛國者的正義戰爭或神聖的十字軍東征；相反的，《第》書所寫的戰爭是哀傷、荒謬、不知所云的。

　　小說一開始，就寫一位奧赫太太反對作者寫一本有關戰爭的書，借她的口抗議說：「你們假裝大人來代替孩子，你們這些角色將在電影裏由法蘭克．辛納屈和約翰．韋恩，或其他的那些自認為迷人的、愛好戰爭的糟老頭子來扮演。戰爭的場面看起來很動人，因此我們將有更多這類的片子看，而他們打起仗來就像樓上的孩子們。」

　　十一年後（一九八○年）馮內果接受《巴黎評論》訪問時又提到這件事：「她讓我想到去寫我們當時是什麼樣的孩子：十七歲、十八歲、十九歲、二十歲、二十一歲，我們全是娃娃臉。」

　　馮內果率先在小說中提醒我們，打仗的人並不是那些對作戰使命全盤了解認同的「大人」，而是眾多懵懵懂懂的年輕人。小說中的主角畢勒．皮爾格林，雖然長得又高又壯，但踏上戰場時才二十一歲（他們一群人當中的老大魏萊則才十八歲），當然是個娃娃臉。他沒來得及做出什麼英勇事蹟，連鋼盔、外套、軍靴、武器都還沒領到就和部隊失散了，只穿一件薄薄的野戰夾克和一雙老百姓的便鞋，鞋子已掉了一隻腳跟；戰場上一拐一顛地尋找自己丟失了的部隊，一副隨時可以就義的樣子。

　　這個倒楣鬼很快就被俘虜了，沒看到自己的部隊，也沒看清敵人、也不知道地點（也許是盧森堡境內吧）。然後他的戰爭就結束了，他被運到德國境內的戰俘營，派在德勒斯登的糖漿廠工作，直到大火焚了德勒斯登。他僥倖活了下來，和他的作者一樣，回到家鄉，娶妻生子，成了一個配眼鏡的驗光師。

　　在馮內果的小說中，畢勒的戰場沒有方向、沒有敵我、沒有意義，只有死活；這對一向高舉國家民族大旗的戰爭而言，自然是一個很激烈的神話瓦解。這樣的反戰觀念，在我們今日的「後越戰時代」裏，已經不算新鮮，但我們不要忘了，這個新世代的戰爭觀點正是這本小說推波助瀾帶來的。正是《第五號屠宰場》與其他反越戰運動共同點燃了這觀念之火，新一代美國人視一切戰爭均為不義之源，從而對國家機器介入任何戰爭有著節制的力量，這就是艾倫說的：「再沒有另一本小說作品曾影響美國大眾對一場進行中戰爭的看法如此深遠」的原意吧？

　　《第五號屠宰場》出版，因緣際會地打動了美國年輕人的心，馮內果自己成為七○年代美國年輕人的地下導師，他自己也自嘲說：「我想我是唯一自德勒斯登大轟炸獲利的人，……平均每死一人我就賺四塊錢版稅。」

三、遙遠的凝視

　　我們從德勒斯登大屠殺的往事說起，說到終止越戰的豐功偉業，似乎是引人入勝地介紹《第五號屠宰場》的便宜策略，但也很容易流於聳動視聽，讓我們膚淺地低估了這本被認為是美國文學史上的當代經典，也許我們應該再試試一些別的角度。

　　首先我們可以注意，《第五號屠宰場》在形式上既是一本後設小說又是一部科幻作品。在美國戰後眾多後現代主義作品當中，《第五號屠宰場》是既新穎又不會令人望而生畏的實驗。小說一開始先寫一個小說家汲汲營營想要把德勒斯登焚城記寫成一部作品的經歷，他遇見的內在與外在的困難，以及這個題材本身的尷尬性格。這個作家再度出現在最後一章，提醒所有的讀者這一切都是虛構，而作家是如何在真實中取材以便創造虛構，而虛構又如何回頭來解釋真實。──這是後設小說當中最淺白簡易也最自然生動的一個實驗，小說透露的作者與「小說中的小說」口氣語調一致，因而也顯得渾然天成、天衣無縫，做為一部通俗小說也不會令大眾感到閱讀困難。艾倫就說：「馮內果既淺易又複雜，他同時吸引俗眾和學院，這種雅俗共賞的特質本身就值得注意。」

　　可是更有趣的是，這一部描寫歷史上真實慘劇的小說卻包藏在一個有外星人綁架地球人的科幻小說架構中。小說中的主角畢勒．皮爾格林戰後回到家鄉，娶妻生子，成了一個小康的眼鏡驗光師，但他在一次飛機失事中撞傷了頭部，之後常常向公眾談及他被特拉法馬鐸外星人綁架的故事。這些故事雖然沒有辦法證明究竟是畢勒的幻想或是真有其事，而小說畢竟大量敘述畢勒與外星人打交道的經驗，並且也因此讓畢勒在時間中出入自由。（小說一開始說：「諸位看官，畢勒．皮爾格林已經無視於時間的存在了。」這句話令人想起張大春廣受注意的〈將軍碑〉一開始也說：「將軍已經無視於時間的存在。」兩部處理歷史與記憶的小說都採用了同一個非線性敘述的策略倒是一件有趣的巧合。）這是為了什麼？有沒有文學上可解釋的理由？

　　我倒想起另一個評論或許可以搬來解釋這個創作理由，那是科幻小說家艾西莫夫（Isaac Asimov）談威爾斯（H.G.Wells）《世界大戰》（The War of the Worlds）所說的論點，他說：「威爾斯是個講究人道的人，一個理想主義者，對世界的病態與不義充滿了憤怒。為什麼他要寫一個充滿恐怖的故事？為什麼他要假設來自火星的高級智慧生物會對人類如此不仁，意欲自我們手中奪去地球？為什麼他不寫慈愛的智慈生物，願意啟迪我們改良我們？」

　　艾西莫夫說，如果我們看看十九世紀的歐洲帝國主義發展史，歐洲人對待非洲、亞洲的態度，正是《世界大戰》所說的，他們的土地早就被「智慧高於他們的生物虎視眈眈地緊盯著」；對於亞非諸國的經驗而言，歐洲人的堅船利礮無異火星人入侵，「強大、冷酷、全無同情心」。艾西莫夫說，在威爾斯執筆小說之際，大英帝國佔有全球四分之一的土地與人口（所謂「日不落國」）；威爾斯極可能想讓他的英國同時體認別人的切膚之痛，艾西莫夫說《世界大戰》讓火星人侵略地球，第一個目標就是英國，顯然是「符合文學上的正義」。

　　艾西莫夫這一番評論很有助於我們了解科幻小說「言遠旨近」的特別功能。《第五號屠宰場》讓畢勒為外星人所掠，放在動物園供「人」參觀，畢勒問外星人：「為什麼挑上我？」外星人嘲笑他這是個「很地球人的問題」，反問他有沒看過昆蟲陷在琥珀裏，昆蟲也不能向別人追問「為什麼挑上我？」

　　我們小說呈現的「天地不仁」，有助於我們從一個遙遠的角度觀看自己。有一次畢勒忍不住追問外星人何以他們能夠維持星球和平，他說：「你們整個星球上的居民竟能如此地和平相處！你們知道，我是來自另外一個星球，一個自始即陷於無意義的屠殺之中的星球，我曾親眼看到許多女學生活活地被我們自己的同類在水塔裏煮死。」這倒是真話，畢勒的確在德勒斯登看到被煮死的屍體。他接著說：「我曾經在戰俘營用人類脂肪製成的蠟燭照明，而這些人卻又是被那些女學生的父兄所屠殺的。地球上的人實在是宇宙中的暴徒！雖然其他星球目前還沒有受到地球的危害，但這只是遲早的事。所以，請告訴我：一個星球如何才能和平相處？我要把這個祕訣帶回地球，去拯救我們的同類。」

　　這個荒謬的天問可比直接的控訴更有力地指出了大戰的愚行。科幻小說有時像人類學，因為有了異文化（異星球）的相對觀點，我們才有機會免於完全囿於偏見；從遙遠之處凝視人類的戰爭，我們才免於被民族大義、國家興亡的神聖號召所欺矇。

　　馮內果自己在一次訪問裏也說：「在邊緣有很大的好處……因為你可以比在中心做出較好的評論。」這是《第五號屠宰場》不得不把德勒斯登經驗搬到太空的原因吧？

　　至少結果是有力置的，一本小說帶著巨大的力量，有通俗小說的閱讀樂趣又令人掩卷深思，一種帶有馬克．吐溫筆調的喬治．歐威爾。即使小說已經歷經二十五年，它與越戰的關係也不再為年輕一代所熟悉，但在波士尼亞的砲聲中，或任何一場戰爭的煙硝中，我們都重新回到第五號屠宰場，想到自己的另一件愚行。

詹宏志，知名作家，著有《兩種文學心靈》、《閱讀的反叛》、《趨勢索隱》、《創意人》、《人生一瞬》、《綠光往事》、《偵探研究》等書。

《第五號屠宰場》25週年紀念版序　寇特．馮內果

　　英國數學家史蒂芬．霍金，在他一九八八年出版的暢銷名著《時間簡史》中說他常乾著急，因為人們無法記得未來。但對如今的我來說，記得未來不過是小孩把戲。我知道我那些無助的、孺慕的娃兒們未來會怎樣，因為如今他們都是大人了。我知道我那些老朋友的下場會怎樣，因為如今他們大多退休或長眠了。瑪麗．奧赫如今成了寡婦（譯註：參見本書第一章）。我也知道分裂的德國以及號令劃一的蘇聯未來會怎樣，因為如今它們一個統一、一個土崩瓦解了。諸如這般。對史蒂芬．霍金和其他後輩，我要說：「耐著點兒，你的未來很快就會找上你，像隻狗一樣趴在你腳下，它了解你愛慕你，不管你是哪一種德性。」

　　我對這本書並不後悔，雖然眼光犀利的喬治．威爾說它把大屠殺搞成了芝麻綠豆。這本書是用一種無動於衷的方式來表達我的驚駭，驚駭於多年以前德勒斯登焚城之際我的所見所為。當時，我曾與其他劫後餘生的戰俘奴工並肩發掘地下屍骸，將之成堆堆在葬場，無法辨識無處鐫名。這些死者可以是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他們當然也是有代表性的，或同僚或奴工或難民，來自二次大戰捲入戰爭的歐洲各國。

　　我怎麼能無動於衷？因為殺人的是炸彈，而我有若干正直、高尚、勇敢的朋友卻是飛行員或投彈手。空襲德勒斯登的行動人員並不需要義憤、仇恨或怒氣，他們做的與汽車裝配廠的工作並沒有兩樣。

　　戰後回到美國陸軍之前，我曾在某一山谷遇見許多大屠殺的倖存者（我在另本小說《藍鬍子》曾提及此事）。大約十年前我旅訪奧許維茲集中營，發現處刑者與受難者的住所彼此可見可聞，顯然他們有可能彼此略識彼此。所有當年相關人士的姓名年齡籍貫都登錄在簿，留存至今，看起來就像昔日基諾大劇院新戲戲碼單上的男女演員表的姓名。

　　奧許維茲上演的是人對人的不仁。而任何對平民百姓的空襲，或季辛吉之輩的外交手法，上演的則是人對人所發明的種種不仁。這正是過去四十五年來我寫作念茲在茲的主題。而我的未來之狗，如今趴在腳下，正打著鼾呢。

　　（寫於一九九四年，詹宏志譯）

第五號屠宰場

　　獻給瑪麗．奧赫與傑哈．密勒

　　※※※

　　牛群在鳴叫

　　嬰孩也醒了

　　但是小耶穌基督

　　沒有發出一絲哭聲

第一章

　　所有這些事情多多少少都曾發生過。不管怎麼說，戰爭中的事蹟都是非常真實的。我認識的一個傢伙，因為偷了別人一把茶壺而在德勒斯登這個地方被槍殺。我認識的另外一個傢伙卻威脅著要在戰後僱用槍手殺害他的仇人，這類的凶殺事件，不一而足。為了方便，我已把書中所有人物的姓名更換過。

　　一九六七年，我因帶著古根漢紀念基金會的資助回到了德勒斯登。這地方看起來有點像美國俄亥俄州的達頓市。但空地比達頓市多，到處是斷垣殘壁，地上堆著成噸的屍骨。

　　我是跟老戰友伯納德．奧赫一同回到這裏來，我們跟一位計程車司機交了朋友。他把我們帶到一間屠宰場，過去我們身為戰俘的時候，晚上曾在這裏關過。這位司機名叫傑哈．密勒，他告訴我們，他也做過一段時期美國軍的戰俘。我們問他：在俄共的統治下，生活的情況如何？據他說，最初很壞，因為每個人都要做苦工，同時房子不夠住，食物與衣服也不夠分配。不過，目前情況好多了，他已擁有一間小的公寓，他的女兒也受到良好的教育。他的母親卻不幸在德勒斯登大火中燒死了。

　　聖誕節，他寄給奧赫一張明信片，信上他說：

　　「恭賀您、您府上、以及您的朋友聖誕快樂，新年萬事如意。如果有緣，希望我們能在和平自由的世界裏，再在計程車上見面。」

　　※※※

　　「如果有緣！」我好喜歡這句話。

　　我真不願告訴你，我要寫的這本窩囊的小書花了我多少錢、多少焦慮和時間。二十三年前，我從二次世界大戰中退伍還鄉，當時我以為，把德勒斯登毀滅的經過情形寫成一本書，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的，只要我當時把我的所見所聞記載下來就行了，同時我也以為，這本書很可能是一本傑作，至少可以為我賺一大筆錢，因為這是一個相當偉大的題材。

　　可是，當時對於德勒斯登，我腦子裏沒有什麼好說的──無論如何，想要說的話還不夠寫成一本書。而現在，當我已變成了一個老廢物，剩下的只有回憶和幾個長大成人的兒子時，還是力不從心，找不出什麼話來表達。我一想到關於德勒斯登的那些往事，就覺得自己多麼無用，但想把那些事蹟寫下來，又多麼富於誘惑。這時，不由得我想了一首有名的打油詩來：

　　有一個小子來自史坦波，

　　自言自語對他的工具說：

　　你奪去了我所有的財富，

　　也毀掉了我的健康，

　　現在尿都不會撒，你這個老糊塗。

　　同時，我又想起了另外一支歌曲：

　　我的名字叫做楊洋松，

　　我來到了威斯康辛，

　　我在一家鋸木廠幹活，

　　走在大街上總有人問，

　　請問貴姓大名？

　　我說，

　　我的名字叫楊洋松，

　　我幹活在威斯康辛……

　　歌詞兒就這樣顛三倒四沒個完。

　　這幾年來，碰到我的人老是問我目前在幹什麼，而我通常也就這麼回答：主要是在寫一本關於德勒斯登的書。

　　有一次，我對那位拍電影的史達先生這麼說，你猜怎麼著，他把眉毛一挑，問道：「是不是一本反戰的書？」

　　「沒錯。」我說。

　　「你知不知道，當我聽說有人要寫反戰的書時，我怎樣對他們說？」

　　「不知道，你怎麼說？史達。」

　　「我說呀！你為什麼不去寫一本反冰河的書？」

　　當然，我懂得他的意思，他是說世界上的戰爭是永遠打不完的，戰爭就像冰河一樣容易阻止。說得也是，我也這麼想。

　　縱然戰爭並不像冰河那樣不斷地來臨，但死亡仍然是免不了的。

　　※※※

　　當我還年輕、正著手寫這本有關德勒斯登的名著時，有一次我問我的老戰友伯納德．奧赫我可不可以去看他。當時他在賓夕法尼亞州擔任地方法院檢察官，我在麻省東南方的鱈角（Cape cod）從事寫作。我們曾在二次世界大戰中一塊兒當過兵，擔任過偵察步兵。我們從來沒有想到在戰後如何賺錢，但彼此都還幹得不錯。

　　於是，我要貝爾電話公司設法為我找到他，這家公司找人很有辦法。有時候，半夜裏我有這麼個毛病──喜歡喝酒和打電話，我喝得醉醺醺地，滿嘴都是一股辛辣的酒味，逼得我的太太只好離開。於是，我便拿起電話，嚴肅而文雅地請電話公司的總機給我接某某朋友，而這個朋友我已多年沒有與他聯絡了。

　　我就是用這個辦法把奧赫找到的。他個子矮小，我卻很高大，在戰場上我們倆是搭檔，兩人同時被俘。在電話裏我告訴他我是誰，他毫不猶疑地就相信了。這時他還沒有睡，在看書，屋子裏所有的人都已睡了。

　　「你聽著──」我說：「目前我正在寫一本關於德勒斯登的書，我希望你能提供一點記憶中的資料。不知道我能不能去看你，我們可以一面喝酒，一面聊天，回憶回憶往事。」

　　他的反應不太熱烈，他說他已記不起什麼來。不過，他還是答應讓我去看他。

　　「我想，這本書的高潮應該放在對德爾比這可憐的老傢伙被處決的情節上，」我說，「這是不是很夠諷刺？整個城市都被大火所焚，成千上萬的人被殺，然後就是這位美國步兵因為偷了一把茶壺，在廢墟中被逮捕，經過正常的審判後，終於被行刑隊拉出去槍斃了。」

　　「嗯。」奧赫哼了一聲。

　　「你不認為這才是真正高潮之所在嗎？」

　　「這玩意兒我一點也不懂，」他說：「這是你的本行，我不是搞這個的。」

　　我曾經把德勒斯登這個故事的大綱擬過好幾次，其中的高潮、緊張、人物、對話、懸宕，以及衝突，也苦心經營了一番。我所擬的大綱，最完善的一個是寫在一卷壁紙的背面。我用我女兒的彩色蠟筆來畫，不同的顏色代表不同的主角。壁紙的一端是故事的開頭，另一端是結尾，其餘部分都是中腰。藍線與紅線接頭，然後是黃線，而黃線打住不再發展，因為黃線代表的角色已經死去，諸如此類。德勒斯登的毀滅，則以一條橘黃平行影線的垂直寬帶做代表，所有代表仍然活著的人的線條都會通過這條寬帶，一直通到另外一面。

　　故事結束時，全部線條停住，結局是發生在德國東部哈勒城郊易北河邊一片甜菜農場上。這時，正在下著雨，歐洲的戰事已經結束了一、兩個禮拜。我們這些被俘的士兵都按階級編成了隊，然後由俄國兵任警衛。隊伍中有英國兵、美國兵、荷蘭兵、比利時兵、法國兵、加拿大兵、南非兵、紐西蘭兵、澳洲兵，這數千人都即將解除戰俘身分。

　　甜菜農場的另一邊是一隊一隊的俄國兵、波蘭兵和南斯拉夫兵，他們則由美國部隊擔任警衛。交換戰俘在大雨中進行，一個換一個。我跟奧赫，還有其他許多人，爬進了一輛美國大卡車。幾乎每個人都帶了一件紀念品，唯獨奧赫什麼也沒有。我帶的是一把德國空軍的軍刀，目前我還保存著。

　　在我這本書中，那位性情火爆、個子矮小、我稱之為保羅．拉查諾的美國兵，懷有大約一夸爾的鑽石、翡翠，以及紅寶石等珍物，這些東西他是從德勒斯登地窖裏一些死人的身上搜出來的。

　　一個滿嘴牙齒都掉光了的、看起來就像白癡的英國佬，把他的紀念品裝在一只帆布袋內，袋子就擱在我的腳背上，他不時向袋內瞅著，然後眼珠骨溜溜地滾，轉著他那瘦小的脖子，誰貪婪地瞧著他的袋子，他便瞪他一眼，然後他把袋子朝我的腳背上一扔。

　　我以為他這麼一扔是無心之舉，可是我想左了。他似乎有意讓人看到袋內的東西，而對我好像特別信任。他朝我眨了眨眼，接著把袋子打開，裏面竟是一座艾菲爾鐵塔的石膏模型，表面漆得金光閃閃，中間還嵌著一座小鐘。

　　「這玩意兒精緻極了！」他說。

　　※※※

　　接著，我們被送到法國一座休息營，那裏每天供應我們巧克力牛奶和其他油膩的食物，把我們餵得像嬰兒一樣的白白胖胖。最後把我們一一遣送回家。我娶了一位漂亮的太太，也像嬰兒一樣的白白胖胖。

　　接著，我們有了孩子。

　　現在，孩子們都已長大成人，而我這個老廢物只剩下腦子的回憶，我的名字叫做楊洋松，我在威斯康辛一家鋸木廠幹活。

　　有時候，當太太上床睡覺去了，我便半夜裏偷偷給舊日的女友打電話。「接線生，能不能麻煩你給我接通某某太太的電話，她好像住在某某地方。」

　　「對不起，先生，沒有這個號碼。」

　　「謝謝您，沒關係，還是謝謝你。」

　　然後我把狗放出去，又把牠喚回來。我跟牠談話，我要讓牠知道我很喜歡牠，而牠也讓我知道牠很喜歡我，牠不在乎我滿嘴辛辣的酒氣。

　　「你真好，仙蒂，」我對我的狗說：「你知道的，對不對？你很不錯。」

　　有時候，我會扭開收音機，收聽波士頓或紐約廣播電臺的談話節目。如果酒喝多了，我就無法忍受那事先錄好音的音樂。

　　遲早我還是得上床睡覺，太太問我幾點鐘了；她老是忘不了問時間，有時我還真不知道，只好說：「不知道！」

　　有時我也會想到我的教育。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我曾在芝加哥大學讀過一段時期，我讀的是人類學系。那時候，他們教我，人與人之間是絕對沒有什麼歧見的。他們也許現在還是這麼教。

　　他們告訴我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可笑的、壞的，或令人厭惡的。

　　我父親去世之前不久，有一次他對我說：「你知道，你從來沒有寫過一篇其中有歹徒的小說。」

　　我告訴他，這就是戰後我在大學裏學到的一件事。

　　※※※

　　我雖然在大學唸人類學，同時也在著名的芝加哥市新聞局兼任週薪二十八元的警務記者。有一次，他們把我從夜班調到日班，所以每天我要一直幹十六個小時的工作。市內所有的報紙──包括美聯社與合眾社──都要支援我們，而我們採訪的範圍包括各級法院、警察局、消防隊，以及分派在密西根湖的海岸巡邏隊等等。我們以通過芝加哥市的地下氣壓管，來與支援我們的各個機構取得聯繫。

　　記者把新聞用電話告訴戴著耳機的撰稿人，然後撰稿人把新聞刻在蠟紙上，新聞油印好之後，再把它塞進銅質與天鵝絨製的捲筒裏，然後再被氣壓管吸了進去。最能幹的記者和撰稿人都是女人，她們曾接替去參戰的男人的工作。

　　當我初次採訪，把新聞用電話唸給撰稿人聽時，就碰到一位凶巴巴的女人。這是關於一位年輕退伍軍人的新聞。這位退伍軍人在一幢辦公大樓內負責管理一架老式升降梯的工作。

　　一樓升降梯的門鑲著鐵邊，鐵條從洞口溜進溜出，旁邊還有一根鐵枝，上面裝有兩隻鐵的小鳥。

　　這天，這位退伍軍人決定把他的車子送到地下室去。他關上了門，開始把升降梯往下開，不料他的結婚戒子被鐵條卡住，他被吊在半空，而車子的底座往下降，從他下面摔了出去，於是車頂便壓在他身上。事情就是這樣。

　　當我把這則新聞送回去，那位正待刻蠟紙的女撰稿員問我：「他太太怎麼說？」

　　「他太太還不知道，」我答道：「事情剛發生。」

　　「馬上打電話去，要她發表談話。」

　　「什麼？」

　　「告訴她，你是警察局的費警官，說你有一個壞消息要給她，然後把經過告訴她，看她怎麼說。」

　　我照她的意思做了，那位太太也說了我希望她說的話，她說她已懷了個孩子，諸如此類。

　　我回到辦公室後，那位女撰稿員為了瞭解實情，問我那傢伙被壓死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我對她說了。

　　「你看到不難過？」她說，嘴裏一面啃著三兵牌的棒棒糖。

　　「才不哩，南施，」我說：「在戰場上我看到的比這更糟。」

　　※※※

　　這個時候，我就想到要寫一本關於德勒斯登的書，當時，美國還沒有遭遇過大空襲，許多美國人還不知道日本廣島所遭遇的事多麼悲慘。其實我也不知道，內幕並未完全公布。

　　有一次在雞尾酒會中，我把我所看到的空襲情形，以及我想寫的那本書，告訴一位芝加哥大學的教授。他是所謂「社會思想研究委員會」的會員，他告訴我集中營的情況，以及德國人如何利用猶太死人身上的油熬製肥皂與蠟燭。

　　我聽到了只好說：「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

　　顯然，第二次世界大戰已使每個人都變得非常頑強。戰後，首先我在紐約州斯克奈塔第城的通用電器公司擔任公共關係的職務，並兼任艾浦勞斯村的志願消防隊員，在這個村子裏我買下了我的第一間屋子。我的老闆是我所遇見的最嚴格的一個，他曾經在巴爾的摩做過陸軍中校公共關係官。我在斯克奈塔第城的時候，他加入了「荷蘭改革教會」，這實在是一個極為嚴格的教會。

　　他經常以譏諷的口吻問我為什麼沒有升為軍官，好像我做錯了什麼事似的。

　　我跟我太太都瘦了很多，這幾年我們都過得很艱苦。我們交了不少清苦的退伍軍人以及和他們的太太做朋友；我認為，在斯克奈塔第，最好的退伍軍人，最仁慈最有趣的，但也最厭惡戰爭的退伍軍人，就是那些真正打過仗的人。

　　我曾經給空軍總部寫過信，要求他們提供有關空襲德勒斯登的詳細資料，譬如說：誰下的攻擊命令？派出多少架飛機？攻擊的目的何在？戰果如何？我接到一位像我一樣擔任公共關係業務的人的回信，他說很遺憾，這類資料目前仍然屬於絕對機密。

　　我把這封信大聲唸給我太太聽，然後我埋怨說：「機密？我的天，向誰保密？」

　　※※※

　　那時候，我們是聯邦黨的黨員，我不知道現在我們是啥玩意兒。打電話的人，我猜。我們打了不少電話──總而言之，我喜歡在半夜打電話。

　　※※※

　　上次我打電話給老戰友伯納德．奧赫的兩個星期後，我真的去拜訪他了，時間大概是一九六四年。

　　去看他的時候，我還帶了兩個小女孩，一個是我的女兒蘭妮，一個是我女兒的朋友艾麗遜．密契爾。她們從小就沒有離開過鱈角這個地方；當我們看到一條河，便得停下來，好讓她們倆站在河邊想一陣子。她們從來就沒有見過這樣長長的、窄窄的、沒有鹹味的流水。這就是哈德遜河，河裏有許多鯉魚，都長得很大，大得像核子潛艇。

　　我們也看到一些瀑布，澗水從山崖瀉下，然後向德拉威山谷流去。沿途有很多東西可以停下來看看，我們就這樣走走停停。兩位女孩都穿著作客的白色衣服和黑鞋子，打扮得很整潔，路人一看就知道她們倆有多乖。「走啦！孩子們。」我說。於是我們繼續上路。

　　太陽下山了，我們找到一家義大利餐館吃了晚飯。飯後，我找到了奧赫的家。這是一幢漂亮的石砌房子。我上前去敲門，我為奧赫帶了一瓶愛爾蘭威士忌。

　　我碰到他太太瑪麗，我這本書就是獻給她的，同時也獻給那位德勒斯登的計程車司機密勒。奧赫太太是一位受過訓練的護士；護士是女人最理想的職業。

　　瑪麗很喜歡我帶來的兩個女孩，她把她們介紹給她自己的孩子，然後統統送到樓上去玩，去看電視。孩子們離開之後，我立刻感覺到，瑪麗並不喜歡我的來訪。她態度很客氣，但也很冷淡。

　　「你這幢房子很漂亮，也很舒適。」我說。事實也是如此。

　　「我為你們整理了一間房子，你們可以在那裏隨便聊天。」她說。

　　「好極了。」我說。我想像在一間鑲板的、火爐旁擺有兩把皮椅的小房子，我們兩位老戰友便在那裏喝酒聊天。可是，她把我們領進了廚房；她在一張鑲有白瓷桌面的餐桌旁邊放下兩把直背椅子，餐桌上面懸著一盞兩百瓦的電燈，照在桌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瑪麗準備的好像是一間手術室；她只在桌上放了一隻杯子，那是給我用的。她解釋說，自從大戰以來，奧赫再也不能喝這麼烈的酒。

　　於是，我們坐了下來。奧赫的神情顯得有點尷尬，但他不願告訴我有什麼不對勁，我也想不出究竟我有什麼地方開罪瑪麗。我是居家型的男人，我只結過一次婚，我並不是一個酒鬼；過去在軍隊裏，我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她丈夫的事。

　　她為她自己倒了一杯可口可樂，把製冰盒放在不鏽鋼水槽裏敲打著，發出很大的聲響，然後走進另外一間房子。但她坐立不安，在房間裏走來走去，開門關門，甚至四處搬動家具，以發洩她內心的慍怒。

　　我問奧赫，到底我說錯了什麼或做錯了什麼才使她這樣。

　　「沒有什麼，」他說：「不要擔心，這跟你毫無關係。」這是他故意客氣，我知道他言不由衷，這一切都與我有關。

　　於是，我們裝做不理瑪麗，開始回憶我們在戰爭中的往事。我喝了兩杯帶去的酒；有時，我們輕聲低笑，好像戰場上的舊事又回到了眼前，不過，我們誰也想不起值得回味的好事。奧赫記得：在德勒斯登被轟炸之前，有個傢伙喝得爛醉如泥，我們不得不用一輛手推車把他送回家去。這種事情實在沒有什麼好寫的。我記得我曾看到兩個俄國兵打劫一家鐘錶公司，他們用馬車拖了一車的鐘。他們高興極了，灌著酒，抽著用報紙捲的好大一支香菸。

　　這些就是我們記憶所及的事。瑪麗仍然不停地弄得滿屋子嘩啦響，最後她又回到廚房，再倒一杯可口可樂；她又從冰箱拿出一盒冰塊，放在水槽敲打，雖然外面已經有很多冰塊。

　　然後，她轉過身來對著我，好讓我看到她滿臉的怒容，原來她的脾氣是對我而發的。她直在自說自話，我聽到的只是其中的一些片斷。

　　「當時，你們只是小孩！」她說。

　　「什麼？」我問道。

　　「在戰場上你們只是小孩──就像樓上的孩子們一樣！」

　　我不得不點點頭，這話說得也是。在戰爭中，我們都只是一群傻兮兮的童男，剛剛結束童年時代的童男。

　　「可是，你們大概不會這樣寫出來吧！」這不是一句問話，而是一聲譴責。

　　「我──我不知道。」我說。

　　「我可知道了，」她說：「你們假裝大人來代替孩子，你們這些角色將在電影裏由法蘭克．辛納屈和約翰．韋恩，或其他的那些自認為迷人的、愛好戰爭的糟老頭子來扮演。戰爭的場面看起來很動人，因此我們將有更多這類的片子看，而他們打起仗來就像樓上的孩子們。」

　　這下我可明白了，原來是戰爭使她如此怒不可遏。她不願她的孩子或任何人的孩子在戰爭中死去；她認為，戰爭的興起，一部分是由書籍和電影所鼓動。

　　所以，我舉起右手，向她保證說：「瑪麗，我想我這本書是永遠無法完成的。我一定要寫到五千頁，然後才放手。如果我能寫完，我可以向你保證，其中絕不會有一個讓法蘭克．辛納屈或約翰．韋恩來扮演的角色。」

　　「我不妨告訴你，」我接著說：「我將把這本書叫做『兒童十字軍』。」

　　從此以後，我跟她交了朋友。

　　※※※

　　於是，我跟奧赫就此放棄了回憶，走進了客廳，談談其他方面的事。我們對真正的「兒童十字軍」產生了興趣；奧赫起身去查一本書──《特殊的民眾妄念與群眾瘋狂》（Extraordinary Popular Delusions and the Madness of Crowds），作者是法學博士查爾斯．麥克，一八四一年倫敦初版。

　　作者麥克博士對所有十字軍都沒有好感。奧赫翻開其中一頁，高聲唸著：

　　歷史以最嚴肅的態度告訴我們，十字軍只不過是一批無知的狂妄之徒，其動機純然出於偏見，所經路途都是血淚築成。另一方面，他們的傳奇性誇大了他們的虔敬與英雄氣概，且以最輝煌而熱情的色彩，描繪出他們的德行、高尚情操、他們本身獲致的不可磨滅的榮譽，以及為基督教所貢獻的動業勞績。

　　接著，奧赫又唸了一段：

　　所有這些犧牲奮門的結果是什麼？歐洲擴展了千百萬的財富，灑了兩百萬人民的鮮血，而讓一小撮吵吵鬧鬧的武士佔有巴勒斯坦百餘年之久。

　　麥克博士告訴我們，「兒童十字軍」興起於一二一三年，當時是由兩位僧侶想到這個主意，把德國和法國的兒童組成軍隊，然後把他們賣到南非當奴隸。志願參加這個十字軍的共有三萬兒童，他們以為將要去巴勒斯坦。據麥克博士說：「無疑的，他們都是一群懶惰、逃學的孩子，大多湧向大城市，染上一些惡習，作風大膽，無所不為。」

　　教皇英諾森三世也以為他們是去巴勒斯坦的，可是事後他氣得發抖。他說：「當我們睡著了，這些孩子們卻醒著。」

　　這群兒童大多從馬賽運出，其中半數因半途船沉沒而淹死，剩下的一半送到南非後即被賣掉。若干兒童由於誤會趕到熱那亞報到，那裏並沒有奴隸船等著。幸好他們遇到一群好心人，給他們吃住，和藹地詢問他們的情況，然後給他們一點路費和許多忠告，再把他們送回家去。

　　「熱那亞的好心人萬歲！」瑪麗叫著。

　　這天晚上，我睡在孩子們的房間裏，奧赫在床頭桌上為我放了一本書，書名《德勒斯登──歷史、舞臺與畫廊》，作者是馬利．安德爾，一九○八年出版，該書導言說：

　　希望本書對讀者有所幫助，使英語系讀者大眾對德勒斯登在建築方面的成就，以及音樂方面如何經由少數天才的努力而發展到目前這種盛況，獲得一鳥瞰式的印象。本書也有助於讀者對繪畫方面的某些偉大成就有所認識，而這些藝術品已使得美術成為追求永恆感受的人前往參觀的勝地。

　　我繼續把他歷史的部分看下去。

　　這是一七六○年，德勒斯登被普魯士軍隊所包圍，七月十五日開始遭到砲轟，美術館起火，許多名畫已運到科尼斯坦，但仍有若干幅為砲彈破片所傷，損害嚴重，尤以佛蘭西亞的〈基督之洗禮〉為最。曾用做日夜監視敵方活動的克魯滋寇塔，也陷於一片火海，後來終於倒塌。佛洛寇希教堂也陷於跟克魯滋寇塔同樣悲慘的命運，普軍砲彈像落雨一般沿著石砌圓頂的曲線射來。福勒德雷聽到他新近佔領的重要據點格拉茲失陷，終於不得不放棄包圍。

　　這次戰爭，德勒斯登之損毀，至為慘重。歌德還是學生的時候，曾參觀過這個城市，當時他還看到許多慘不忍睹的廢墟。

　　※※※

　　第二天早晨，我向奧赫與他太太告別，帶著兩個小女孩渡過華盛頓總統曾經渡過的德拉威河。我們去紐約參觀世界博覽會，根據福特汽車公司和迪士尼樂園的情形，來了解過去是個什麼樣子，根據通用汽車公司的發展，來了解未來是個什麼情況。至於現在，我只好反求諸己，我問自己：現在究竟有多廣、多深，我自己能保留的有多少。

　　※※※

　　此後，我曾在著名的愛荷華大學寫作班教過幾年文學創作。在那裏我一度陷於某種美麗的煩惱，後來又擺脫了。我都在上午寫作，下午教書，沒有受到什麼干擾。我正在寫我那本關於德勒斯登的書。當時，一位名叫塞摩．勞倫斯的老兄跟我簽了一份三本書的合約，我說：「好吧！第一本就是這本名著──德勒斯登。」

　　塞摩．勞倫斯的朋友們都叫他「山姆」，現在我對山姆說：「山姆！這可是一本名著啊！」

　　※※※

　　一切如此短暫、混亂、嘈雜，因為描述大屠殺實非明智之舉。人可能都死光了，再也不會說什麼或需要什麼。一場大屠殺之後，一切都已靜寂無聲，除了鳥之外，其他無不一向如此。而鳥兒說些什麼？牠們所說的，都關於一次大屠殺，以一種「唧唧啾啾」的聲音。

　　我曾告誡我的兒子，他們絕不可參加大屠殺，聽到敵人遭大屠殺的消息不應感到滿足與歡欣。我也告訴他們不要為製造大屠殺機器的工廠工作，要對那些認為我們需要這種機器的人表示鄙視。

　　正如我前面所說：最近我跟我的朋友奧赫回到了德勒斯登，我們在漢堡、西柏林、東柏林、維也納、薩爾斯堡、赫爾辛基，以及列寧格勒，看到許許多多可笑的事。這對我來說，頗有好處，因為我為我那些將要捏造的故事找到了不少真實的資料，諸如「俄式巴洛克建築」、「不得接吻」、「一元酒吧」，還有「如果有緣」等等。

　　※※※

　　一架德國航空公司的飛機預定從費城飛波士頓，再飛德國的法蘭克福。奧赫預定在費城登機，而我卻想在波士頓登機，但波士頓不停，飛機只好由費城直飛法蘭克福，因此我在波士頓的大霧中茫然等了很久，然後德國航空公司把我與其他旅客裝在一輛轎車中，送到一家汽車旅館，糊塗過了一夜。

　　時間不會過去的。有人玩弄著鐘表，不僅玩電鐘，也玩上絃的鐘。我手錶上的秒針只要一動，便過去了一年，再動，又是一年。對它我一點辦法也沒有，像我這種凡人，我不得不相信鐘錶所說的話──還有日曆。

　　我身邊帶了兩本書，是準備在飛機上看的。一本是希奧多．羅特克著的《給風的話》，其中有這麼三句：

　　我醒著是為了睡眠，我慢慢醒來。

　　我在無畏中掌握了我的命運，

　　我到我必須去的地方去學習。

　　※※※

　　另外一本書是奧斯杜芙斯基寫的《賽林及其幻覺》。賽林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一位英勇的法國兵，由於腦子受創而無法睡眠，腦子裏有許多聲響。後來他成為一個醫生，白天為貧民看病，晚上就寫他的古怪小說。他的名言是：不跟死神共舞，藝術是不可能的。他寫道：

　　真理就是死亡，我曾長期與死亡搏門……與它共舞，給它結上花綵，跟它跳圓舞，以彩帶裝飾它，搔它的癢……。

　　時間使賽林感到困惑。作者奧斯杜芙斯基小姐使我想起書中賽林想要阻止滿街群眾的喧囂這有趣的一幕。他在稿紙上大聲叫喊：

　　叫他們停止……，不要讓他們動一下，把他們凍結起來，一勞永逸……，這樣他們便再也不會消失。

　　※※※

　　在汽車旅館的房間裏，我翻閱著聖經，希望找到大毀滅的故事，我讀到這麼一段：

　　太陽從地面升起時，羅德已進入了避難所，然後天主降硫磺與大火於索多瑪城與蛾摩拉城。將城市、所有平原、各城市中所有的居民，以及地上長出的生物全部毀滅。

　　事情就是這樣。

　　這些人都是兩個城市中的惡人，死有餘辜，沒有他們，這個世界會好得多。

　　當然，羅德的妻子奉命不得回頭看那些惡人及其家屬住過的地方，但她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我就喜歡她這樣，因為這多麼富於人性。

　　於是，她便變成了一根鹽柱。

　　人們不該回頭看，我當然再也不會這麼做。

　　我這本有關戰爭的書現已脫稿，下一本我要寫的將是一本開玩笑的書。

　　這一本沒有寫好，一定不會好，因為寫的人是一根鹽柱。它開頭這麼寫：

　　諸位看官：

　　畢勒．皮爾格林已經無視於時間的存在了。

　　它結尾這麼寫：

　　唧唧啾啾？

第二章

　　諸位看官：

　　畢勒．皮爾格林已經無視於時間的存在了。

　　畢勒去睡覺的時候是一個衰老的鰥夫，卻在結婚那天醒來。他在一九五五年跨過一道門，於一九四一年又從另外一道門走出來。他於一九六三年再回去經過那道門，才找到他自己。他說，他曾多次看到他自己的出生和死亡，他可以隨意看到生與死之間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畢勒到時候就要引起一陣痙攣；他無法控制今後要到什麼地方去，而這些旅程也不一定有趣。他說，他經常感到怯場，因為他根本不知道下一步他在這一生中將要扮演什麼角色。

　　※※※

　　畢勒於一九二二年在紐約州的伊里阿姆城出生，是城裏一位理髮師的獨生子。他生來模樣很滑稽，後來又長成一個模樣滑稽的青年，個子高而瘦弱，看來像一瓶可口可樂。他天資聰穎，以班上前三名的成績畢業於伊里阿姆中學。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應召入伍之前，曾在伊里阿姆的眼鏡驗光學校唸過夜間部一個學期。他父親在戰時死於一個朋友的獵槍走火。事情就是這樣。

　　在歐洲，畢勒曾在步兵中服過役，後來被德軍俘虜。一九四五年軍中退伍之後，他再回到伊里阿姆的眼鏡驗光學校唸書，畢業那一年，他與學校創辦人兼校長的女兒訂了婚，然後便患上了輕度的精神崩潰症。

　　※※※

　　他被送到靠近寧靜湖的榮民醫院治療，經過電療後始告痊癒出院。他跟他未婚妻結了婚，完成了學業，並由他岳父幫忙在伊里阿姆開了業。由於城內有一家通用鍛鐵鑄造工廠，所以伊里阿姆是最適於配鏡師開業的地方。這家工廠的工人都必須有一副安全鏡，凡到鑄造場所去，都得戴上這種眼鏡。通用鍛鐵鑄造工廠共有六萬八千名工人，因此需要大量的鏡片與鏡框。

　　鏡框就是鈔票。

　　※※※

　　於是畢勒發了財，他有兩個孩子，芭芭拉與羅勃。後來他的女兒芭芭拉嫁給另外一個配鏡師，他的生意也日益興隆。畢勒的兒子羅勃在中學的成績並不怎麼好，但最後還是進入了有名的格林絨帽工廠，他終於振作起來，成為一位優秀青年，後來到越南去打仗。

　　一九六八年上半年，畢勒跟一群配鏡師包了一架飛機到加拿大蒙特婁去參加一項國際配鏡師會議，但不幸這架飛機在佛蒙特境內撞上了糖楓山峰，機上的人除了畢勒外，無一生還。事情就是這樣。

　　畢勒正在佛蒙特的一家醫院療養時，他太太意外地被一氧化碳所毒死。事情就是這樣。

　　自從這次空難死裏逃生，回到伊里阿姆的家之後，畢勒沉默了好一陣子。他的頭頂上留下一條很大的疤痕；他沒有繼續開業，他僱了一位管家，女兒芭芭拉幾乎每天都來看他一次。

　　然後，事先沒有任何預警，畢勒獨自去了紐約市，而且上了一家廣播電臺的夜談節目。在廣播中他說他在一九六七年曾被一架飛碟綁架，這架飛碟來自太空的特拉法馬鐸星，他被綁到星球上，再被剝光衣服關在動物園裏展覽，並把他配給凡間一位過氣、名叫蒙坦娜．韋德赫克的電影明星。

　　在伊里阿姆，有幾位夜遊客聽到畢勒的廣播，其中一位連忙打電話告訴畢勒的女兒芭芭拉。芭芭拉聽到這個消息心裏非常難過，便與她丈夫一同到了紐約，把畢勒帶回家。畢勒堅稱他在廣播中所說的都是事實；他說他是在他女兒結婚的那天晚上被特拉法馬鐸星上的人綁架去的。他說：他之所以沒有逃脫，是因為特拉法馬鐸人是把他從時光隧道中綁去的。他可能在特拉法馬鐸星上待了好幾年，而事實上離開地球只有短短的一秒鐘。

　　這樣相安無事地又過了一個月。有一次，畢勒給伊里阿姆的《新聞導報》寫了一封信，接著信被公佈了。信上把特拉法馬鐸星上的動物描寫了一番。

　　信上說，那上面的人只有兩呎高，全身呈綠色，樣子像修水管的工人。他們腳下有吸盤，身上有極富伸縮性的軸，通常是朝天的，每一根軸的頂端有一隻小手，手掌中有一隻綠色的眼睛。這些怪物很友善，他們能看到四度空間，他們對地球上的人只能看到三度空間表示惋惜。他們可以教給地球上的人許多奇妙的東西，尤其是時間。畢勒答應在下一封信中再報導其他的妙事。

　　※※※

　　第一封信發表之後，畢勒正在寫第二封信。第二封信的內容大致如下：

　　我在特拉法馬鐸所看到最重要的事是，一個人死去後，他只是看起來死了，資際上仍活在過去，因此在葬禮中哭泣是愚不可及的。所有的時刻，過去、現在、未來，永遠存在。特拉法馬鐸上的人可以看到各個不同的時刻，就像我們可以看到落磯山的連綿山脈一樣。他們能看到所有時刻是如何的悠長，只要他們有興趣，他們便可看到任何一段時間中的事。我們在地球上的時間觀念只是一種幻覺，一段時間接著另一段時間，就像一串唸珠一樣，這段時間一旦過去了就永遠過去了。

　　當特拉法馬鐸上的人看到一具屍體的時候，他想到的只是這個人在此一特定時刻正處不良情況，但他在其他許多時刻中卻活得好好的。現在，當我自己聽說某人死了，我只不過聳聳肩，學著特拉法馬鐸的人對死人的語氣說：事情就是這樣。

　　諸如此類。

　　畢勒在他那幢空屋子的地下休憩室裏寫信。這天，他的管家休假，休憩室有一架舊的打字機，重得就像一隻蓄電瓶，畢勒拿不動，只好就在休憩室裏打信。

　　煤油爐子熄了。一隻老鼠咬斷了連接溫度自動調節器的電線，室內的溫度降到華氏五十度，但畢勒並沒有注意到。同時他的衣服穿得不夠暖，雖然已到了傍晚時分，他仍赤著腳，穿著一套睡衣，他的雙腳已凍得發紫。

　　可是，畢勒內心像燃著一盆熊熊的炭火，感到非常振奮，他內心的熱度是由於他相信他將以時間的真理來安慰許多人。這時，樓上的門鈴響個不停，這一定是他女兒芭芭拉回來了。現在她用鑰匙開了門進來，從他頭頂跨過了地板，她在叫喊：「爹地！爹！你在哪裏？」

　　畢勒沒有搭腔，她幾乎瘋了，以為會找到他的屍體，於是她最後找到了地下休憩室。

　　「我叫你的時候，為什麼不搭腔？」芭芭拉站在休憩室門口問道。她手裏拿著一份晚報，上面刊有畢勒描述特拉法馬鐸人的那封信。

　　「我沒有聽到。」畢勒道。

　　芭芭拉只有二十一歲，她認為她父親雖然只有四十六歲，但已衰老，原因是他上次因飛機失事而使腦子受傷。她也以為她是一家之主，因為她必須負責處理她母親的後事，必須為她父親請一位管家。再說，芭芭拉與她丈夫不得不照顧畢勒的生意，因為畢勒似乎再也拿不出錢來充實資本。這一切的責任加在一個少婦身上，無形中使她變得嘮嘮叨叨。至於畢勒，他為了維護他的尊嚴，必須說服芭芭拉和其他的人他絕沒有衰老，相反的，他是在把他自己奉獻給一種比普通生意更為崇高的目的。

　　他認為，目前他所做的絕不比為凡人配製鏡片這件事更微不足道。他相信，那些凡人之所以迷失和受苦，主要是因為他們不能見特拉法馬鐸人之所見。

　　※※※

　　「不要騙我，爹！」芭芭拉說：「你一定聽到我在叫你。」

　　這位女孩除了她那雙腿粗了些之外，其餘都很漂亮。她現在正為他登在報上的那封信向他發火，她說他在為他自己和他的朋友製造笑料。

　　「爹！爹！爹！」芭芭拉大聲說：「你叫我們把你怎麼辦？你要逼我們把你送到祖母那裏去？」

　　畢勒的母親還活著，她正躺在伊里阿姆邊境叫做松丘的養老院的床上。

　　「我那封信怎麼啦？竟使你發那麼大的脾氣！」

　　「那簡直是瘋汪，沒有一句是真的。」

　　「當然都是真的。」畢勒的脾氣沒有他女兒那麼大，他對任何事都從不發火，他在這方面的修養很好。

　　「壓根兒就沒有特拉法馬鐸這種星球。」

　　「如果像你所說的那樣，它是無法從地球上探測到的，」畢勒說：「從特拉法馬鐸星上也無法探測到地球，這兩個星球都太小了，而且彼此距離非常之遠。」

　　「你從哪裏找到特拉法馬鐸這個怪名詞的？」

　　「住在那上面的人這樣叫它的。」

　　「啊！我的天！」芭芭拉邊說邊把背轉過去，她拍著手來表示她內心的沮喪。「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

　　「當然可以。」

　　「在上次飛機出事之前，為什麼沒有聽到你提到這件事？」

　　「我想那時時機還沒有成熟。」

　　※※※

　　畢勒說，遠在他到特拉法馬鐸去之前，他在一九四四年開始不受時間的限制。特拉法馬鐸的人與他這種不受時間限制的思想毫無關係，他們只不過給他一種透視力，使得他能夠看到真正在進行的一些事情。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畢勒即已初次感到擺脫了時間的限制。他是一位隨軍牧師的助手，在美國陸軍中，隨軍牧師的助手習慣上是一個逗樂子的對象，畢勒自然也不例外。他既無力傷害敵人，也無法幫助朋友。事實上他沒有朋友，他只不過是牧師的一個跟班，根本不要想升遷或得到勳章。他不用帶武器，他只對基督耶穌懷有一份謙卑的信仰，但大多數士兵都對這種信仰感到不耐煩。

　　當部隊在南卡羅萊納參加演習的時候，畢勒演奏他在兒時所學到的頌歌，他奏著一架防水的黑色小手風琴，手風琴共有三十九個鍵。他還負責保管一架手提講壇，一具附有腳架的公文箱，箱內墊著一塊腥紅的絨布，絨布裏包著一個鍍鋁的十字架和一本聖經。

　　據說，手提講壇與手風琴都是由新澤西州康登市一家吸塵器公司製造的。

　　演習中，有一次畢勒奏著一首〈堅強堡壘是我主〉，這是巴哈作的曲，馬丁．路德配的詞。當時是禮拜天上午，畢勒和他的牧師在卡羅萊納的一座山邊，召集了大約五十來位士兵來做禮拜。這時，突然出現一位演習裁判官。附近到處是裁判官，他們有權決定誰贏了或誰輸了、誰還活著或誰已死了。

　　這位裁判官宣佈了一項滑稽的消息；這次教友的聚會已被假想敵從空中偵察到，現在他們都被假想已死亡。於是，那些假想的屍體聽了哄堂大笑，吃了一頓開心的午餐。

　　幾年以後，一想到這件事，畢勒就記起特拉法馬鐸之行所發現的死亡問題──人死了，同時還能吃東西。

　　演習快結束時，畢勒因他父親突然意外死亡而獲准緊急休假回家；他父親是伊里阿姆市的一位理髮師，在最近一次狩獵中，被一個朋友誤傷致死。

　　※※※

　　畢勒休假完畢回營後，便接到派赴海外的命令，調到正在盧森堡作戰的一個步兵團團部勤務連服務，因為這個團的隨軍牧師助手已告陣亡。

　　畢勒到團部報到時，這個團在那次有名的「突出部之役」中遭到德軍圍攻，快被消滅。報到後，他不但沒有領到鋼盔和戰鬥皮靴，甚至連他那位頂頭上司──隨軍牧師──都沒機會見到。這是一九四四年的十二月，正值德軍向歐洲發動猛烈攻擊。

　　畢勒幸而沒有被打死，他遠遠地落在德軍陣線後面，恍恍惚惚地蕩著。另外三位脫離部隊的士兵也在蕩著，但不像他那麼惶惑無主，他們讓他跟在後面走。其中兩位是偵察兵，一位是戰防砲手。他們既沒有食物，又無地圖，為了躲避德軍，他們只好偷偷地沿著鄉村的小徑走。他們捧著雪吃。

　　他們四人成一路縱隊走著，最前面是那兩位偵察兵，機智而文靜，都帶有步槍，其次是那位戰防砲手，樣子蠢頭蠢腦的，一手拿著一支點四五口徑的自動步槍，另外一隻手中抓著一把刺刀。畢勒走在最後，兩手空空，一副隨時準備就死的樣子。他的長相有點怪怪的，身高六呎三吋，胸脯與肩膀長得就像一只火柴盒。他沒有鋼盔，沒有大衣，沒有武器，也沒有靴子，腳上穿著一雙廉價的、參加父親葬禮時買的便鞋，一隻鞋的後跟掉了，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這種像跳舞似的步行，使得他的兩腿關節非常痠痛。

　　畢勒穿了一件薄薄的軍用夾克、一件襯衫、一條起毛的毛褲，和一件長長的被汗水浸濕的內衣。四個人中只有他蓄有鬍鬚，雖然他今年只有二十一歲，但已有幾根鬍子白了。他還有點禿頭，天氣寒冷，再加上激烈的奔波，他的臉色變得紅紅的。

　　他看來一點也不像一個軍人，倒像一隻髒兮兮的紅鶴。

　　※※※

　　就在他們流浪戰場的第三天，突然有人從遠處向他們四人開槍──跨越一條狹隘的磚石路時，他們一連挨四槍。第一槍射向兩個偵察兵，第二槍射向那位名叫羅朗．魏萊的戰防砲手。

　　第三槍的目標是那隻髒兮兮的紅鶴，當子彈嗖的一聲從他耳旁射過的時候，他正愣愣地站在路中央。畢勒乖乖地站在那裏，似乎要再給那位狙擊手一個機會。據他對作戰典範的了解，狙擊手的第二槍是免不了的。果然，第二槍說來就來，只差那麼一、兩吋沒有射中他的膝蓋。

　　羅朗．魏萊和兩個偵察兵都安全地躲進了一條水溝。魏萊向畢勒吼著：「不要站在路上！操你媽的！」一九四四年那個時候，在白種人罵人的話中，「操你媽的」這種話還非常新奇，畢勒聽了為之一驚，他從來就沒有「操」過誰──他只把這當做一種義務。可是，這句髒話倒滿有效，使他立刻離開了路面。

　　※※※

　　「又救了你一條命，你這雜種！」魏萊在水溝裏對畢勒說。這幾天他救了畢勒好幾次，咒他、踢他、打他、推他走、對他粗暴一點是絕對必要的，因為他一直神情恍惚，不知道如何保護自己。畢勒又冷又餓，尷尬而軟弱無力，他現在幾乎分不清是睡是醒，到了第三天，他甚至弄不清他是在走路還是站著。他想放棄掙扎。

　　他希望別人不要管他。「不要理我，你們走吧！」他一再對他們說。

　　※※※

　　魏萊其實跟畢勒一樣是新兵，他也是一位補充兵。身為砲手，他曾憤怒地從一座五七釐的戰防砲發射過一枚砲彈，尖銳刺耳的砲聲就像拉開天空一條拉鍊似的。砲口噴出一道三十呎長的火焰，把地上的積雪與蔬菜掀得老高，並且在地面留下一道黑色箭頭，告訴德國兵這座砲掩體的正確位置。這一砲沒有擊中目標。

　　他們的目標就是一輛猛虎型的坦克車。它轉動著一座八十八釐的砲左右掃瞄，看到那道箭頭，立刻發了一砲，這邊除了魏萊之外，其他砲手都被炸死。事情就是這樣。

　　※※※

　　魏萊今年只有十八歲，他在家鄉賓州的匹茲堡度過不太愉快的童年。在匹茲堡他只不過是一個無名小卒，頗不得人緣，因為他又胖又笨，一身骯髒，不論他怎麼洗，身上總有一股醃肉味。匹茲堡的玩伴老是躲避他，不願跟他一塊玩。這使得魏萊非常惱火，每當他被人擺脫，他就會去找上一個比他更不得人緣的傢伙，開他一陣玩笑，裝作很友善，然後再找一個藉口狠狠揍他一頓。

　　就是這樣的模式，魏萊跟那些最後挨他揍的人建立起一種瘋狂、曖昧而殘忍的關係。他告訴他們，他父親蒐集了許多槍枝、刀劍、刑具，以及腳鐐、手銬等等。魏萊的父親是一位水電工人，他的確蒐集了這些東西，而且還保了四千元的險。他並不孤獨，他參加了一個由專門蒐集這些東西的人所組成的俱樂部。

　　有一次，魏萊的父親送給他母親一具堪用的西班牙挾拇指的刑具，她拿來當紙鎮。另外一次他又送她一盞檯燈，燈座是一具一呎高的著名的「紐倫堡鐵女」模型。所謂「鐵女」，是中古時代一種刑具，外形像一個女人，裏面有一排長釘；女人的前面有兩扇裝著鉸鍊的門。這樣設計是把犯人關進去，然後慢慢把門關起來，讓那排長釘穿胸而過。另外有兩根特製的釘子是專門釘眼睛用的，刑具底下有一條溝，血就從這裏流出。

　　※※※

　　魏萊向畢勒解釋「鐵女」這種刑具、「鐵女」底下的血溝，以及它的用途。他也告訴畢勒什麼是達姆彈，他說他父親有一支德林格式手槍，可以裝在口袋內，把人打穿一個大洞，「大得可以讓一隻牛蠅飛過而不碰到翅膀。」

　　有一次，魏萊以諷刺的口吻跟畢勒打賭，賭他絕不知道什麼叫做血槽。畢勒以為血槽就是「鐵女」底下的那條溝，可是他猜錯了。後來他才知道，所謂血槽，就是劍或刺刀刀葉上兩邊的窄槽。

　　魏萊還告訴畢勒有關他在書上讀到的、電影上看到的，或從廣播電台聽來的妙刑，以及某些他自己發明的妙刑，其中一項是把牙醫的鑽子釘進一個傢伙的耳朵。他問畢勒什麼是最殘酷的刑罰，畢勒沒有意見。正確的答案是：「把一個傢伙綁在沙漠上的蟻丘上──你知道嗎？讓他面孔朝上，在他眼珠和鼻子四周塗滿蜜糖，再割下他的眼皮，讓他兩眼一直瞪著太陽，到死為止。」事情就是這樣。

　　在水溝裏，魏萊躺在畢勒身邊，他要畢勒仔細看看他那把刺刀。這不是部隊發的，是他父親給他的禮物，刀葉有十吋長，刀尖呈三角形，刀柄嵌有銅的指環，還繫有一條銅鍊。

　　※※※

　　魏萊把刀背輕輕擦著畢勒的脖子說：「用這把刀子戮一下如何，嗡──？」

　　「我不要。」畢勒說。

　　「你知道為什麼刀尖是三角形的？」

　　「不知道。」

　　「使傷口不致馬上合攏。」

　　「啊！」

　　「它可以在人身上戮一個三角形的洞。如果你用一把普通的刀，只能刺一條縫，對不對？這條縫馬上就會合攏起來，對不對？」

　　「對！」

　　「屁！你懂什麼？在大學裏你能學到什麼？」

　　「我沒有在大學唸很久。」畢勒說。他說的是實話，他在大學只待過六個月，讀的還不是正規大學，只是伊里阿姆眼鏡驗光學校的夜間部。

　　「野雞大學！」魏萊尖刻地說。

　　畢勒聳了聳肩。

　　「生活中有的比你在書本中讀到的多得多，」魏萊說：「將來你會發現的。」

　　對於這點，畢勒不予置評，因為他認為這類談話實在沒有必要再繼續下去；他雖然很想說：他對於流血的事也略知二一。反正畢勒從小就討厭酷刑和令人恐怖的傷口。在伊里阿姆他那間小臥室的牆上，掛著一幅非常恐怖的耶穌受難像。軍醫可能很欣賞那位畫家處理耶穌傷口的那種藝術手法──這是矛刺的傷，這是荊棘刺的傷，這是由鐵釘穿的洞……。畢勒的耶穌死得好慘，他多麼可憐！

　　事情就是這樣。

　　※※※

　　畢勒不是天主教徒，雖然他從小就在牆上掛著耶穌受難圖。他父親不信教，他母親在鎮上幾座教堂裏擔任過代理風琴師，不管她上哪座教堂，她都帶著畢勒，她也偶爾教他彈彈琴。她說，一旦她決定哪座教堂好，她便要參加那個教會。但她一直沒有決定，卻極端渴望有一幅耶穌受難圖。她終於在美國經濟大恐慌時期、全家遷到西部時，在聖塔菲的一家紀念品商店買了一幅。像許多美國人一樣，她也希望從紀念品商店中找到某些東西，來充實生命的意義。

　　於是，這幅耶穌受難圖就這麼掛上了畢勒的牆壁。

　　※※※

　　那兩位偵察兵緊緊抱著他們的步槍，輕輕耳語說：現在可以不離開水溝了。在水溝裏十分鐘，他們沒有發現任何人過來看看他們是否已經受傷，開槍的人顯然早就走了。

　　於是，這四個人慢慢爬出水溝，再也沒有引起任何射擊。他們就像四匹龐大的哺乳動物似的爬進了一座叢林，然後站了起來，開始匆匆前進。叢林裏一片黑暗，松樹成行栽著，沒有任何矮的灌木。地面上蓋著一層四吋厚的積雪，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雪上非留下顯明的腳印不可。

　　※※※

　　「靠攏一點！」當他們摸出叢林時，魏萊警告畢勒。

　　魏萊模樣兒怪怪的，穿著全副武裝，顯得又矮又胖。他攜帶有各種部隊發的裝備，以及家裏寄來的各種禮物：鋼盔、膠盔、毛帽、圍巾、手套、棉織衛生衣、毛織衛生衣、毛衣、汗衫、短上衣、夾克、大衣、棉內褲、毛內褲、毛長褲、棉襪、毛襪、戰鬥靴、防毒面具、水壺、飯盒、急救包、刺刀、軍毯、雨衣、防彈聖經，一本名叫《了解敵人》的小冊子，另外一本名叫《為何而戰》的小冊子，還有一本英語拼的《德國話》，魏萊可以用來詢問德國佬諸如「你的指揮部在哪裏？」「你們有多少榴彈砲？」或者告訴他們：「投降吧！你們的情況已沒有希望了。」之類的話。

　　魏萊身邊帶有一塊鬆質木頭，躺在散兵坑內可以當枕頭用。他有一只預防藥包，其中裝有兩只藥瓶，上面貼著「限於疾病預防」的標籤。他口袋裏還偷偷裝著一只口哨，除非有一天升了伍長，他是不會給別人看到的。此外，他還藏有一個女人跟一匹小馬性交的黃色照片，他曾偷偷給畢勒欣賞過好幾次。

　　照片中的女人和小馬是靠著一面天鵝絨的帳帷拍的，兩側襯托著一排希臘式圓柱，一根圓柱的前面擺有一盆棕櫚。魏萊這幀照片是有史以來第一張黃色照片的複製品，「攝影」這個名詞首次用於一八三九年，就在這一年，法國畫家路易斯．達蓋爾向法國學院透露，他已發明一個在鍍銀的金屬盤子上顯出的影像，這個影像乃是由撒在盤子上一層薄薄的碘化銀浸在水銀氣泡中沖洗出來的。

　　兩年後──一八四一年──達蓋爾的助手安德烈．勒費夫因涉嫌向一位紳士兜售一張女人與小馬交媾的照片，而在羅浮宮杜樂麗花園內被捕。魏萊這張照片也就是在杜樂麗花園買到的。勒費夫在法庭上辯稱，這張照片是一件藝術品，他的意思是想使希臘神話活起來。他說：照片中的圓柱與盆栽棕櫚可以證明這一點。

　　當問到他要表現哪一個神話時，勒費夫強辯說：二個凡間女人與神馬交媾的事，希臘神話中多的是。

　　他終於被判了六個月監禁，後來死於肺炎。事情就是這樣。

　　※※※

　　畢勒和兩位偵察兵都很瘦，只有魏萊胖得冒油，他身上裹著一層又一層的衣服，熱得好像一只熊熊的火爐。他似乎精力過剩，在畢勒與兩位偵察兵之間忽前忽後，忙個不停，傳遞一些沒有人相信的消息。同時，由於他比別人都忙，他開始自認為他是此行的領隊。

　　因為穿得那麼厚，可能熱昏了頭，他已意識不到危險，對於外界的景象，他能看的只限於鋼盔邊緣與圍巾之間留下的那條細縫。他那條從家裏帶出來的圍巾，把他那副自鼻梁以下的孩子臉全給蓋住了。他一路都感到非常溫暖舒適，可以裝做好像在家裏那樣安然無恙，在戰爭中撿回來的這條命，將來還可以對他父母和妹妹吹吹戰場上的真實故事。

　　魏萊這篇戰爭故事的內容大致如此：有一次，德軍突然發動一次猛烈的攻擊，他跟他的戰防部隊夥伴們狠狠地幹了一仗，除了他自己外，其餘弟兄們都死光了。事情就是這樣。然後他在路上碰到兩個偵察兵，跟他們成了朋友，於是大家決定要一路打回自己的部隊去。他們走得很急迫，如果他們投降，會給別人罵死。他們互相握手以示決心，並自稱為「三個有種的步兵」。

　　後來，一位他媽的大學生也來湊熱鬧，要跟我們走，這位老兄身子很單薄，根本就不該到軍隊中來。他既沒有帶槍，也沒有帶刀，甚至連一頂鋼盔都沒有。他走路也走不好，一拐一拐的，大家都對他很惱火，他暴露了他們的位置。說來他也夠可憐，那三位士兵只好把這位大學生推著走、帶著走、拖著走，一直給弄到他們自己的防線，為他撈回了這條命。

　　魏萊想到這裏，突然回頭往後走，想看看畢勒究竟怎麼回事。他告訴那位偵察兵他去找那渾小子，要他們倆等一等。他從一堆矮樹枝底下通過，樹枝碰在鋼盔上發出噹噹的聲響，但他沒有聽到，遠處有一隻狗在叫，他也沒有聽到。現在他腦子裏的故事已發展到了高潮：一位軍官過來向這三位步兵道賀，並告訴他們他要頒給他們銅星勳章。

　　「還有什麼我可以幫各位弟兄的嗎？」那位軍官說。

　　「報告長官，」一位偵察兵說：「我們希望今後作戰時還是待在一塊。你能不能想辦法不讓我們三個人分開？」

　　※※※

　　畢勒在樹林裏停了下來，他閉著眼睛斜倚在一棵樹上，頭微微向後仰，鼻孔一搧一搧的，看來倒像一位雅典女神殿上的詩人。

　　這就是他第一次不受時間限制。他的注意力開始沿著他那弧形的一生，做大幅度的擺動，由生盪向死，死亡是一束紫藍色的光。那裏沒有任何人、任何事物，只有一束紫藍色的光，和一陣嗡嗡的聲音。

　　然後畢勒又由死盪向生，一直往後退，退到出生前的狀況，這時出現一道紅光，和泡沫的聲音。接著他再盪回到生，然後就停了下來。這時，他已變成一個小男孩，正跟他父親在伊里阿姆的基督教青年會洗澡。他聞到隔壁游泳池中氯的氣味，聽到跳水板彈起的聲音。

　　小畢勒嚇壞了，因為他父親要他用「載沉載浮」的方法去學游泳，這就是說，他父親把他扔進游泳池，然後再由他自己去游，是沉是浮，那就全靠他自己了。

　　這簡直是受刑，當他父親把他從浴室抱到游泳池邊時，他已嚇昏了。他緊閉著眼睛，當他張開眼睛，他已到了池底，池中四處蕩漾著美妙的音樂。他已失去知覺，但音樂仍響著，迷糊中他感覺到有人把他救起。他為這件事深表憤恨。

　　※※※

　　接著，他又在時間中旅行到了一九六五年。這時他已四十一歲，他正到松丘養老院去看他在一個月前送來的老母親。她患了肺炎，看樣子活不成了，但事實上卻又活了好幾年。她幾乎不能說話，為了聽到她的話，畢勒只好把耳朵湊近她那薄薄的嘴唇。顯然她有很重要的話對他說。

　　「怎麼樣……？」她一開口便停了下來。她太疲倦了，她希望她不需要把剩下的話說完，畢勒就會懂得她的意思。

　　可是畢勒並不知道她想說什麼。「什麼怎麼樣？媽！」他提醒她說。她困難地嚥了一口唾沫，眼中閃著淚光，然後集中全身剩餘的精力，好不容易才囁嚅地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怎麼……怎麼我會變得這麼老？」

　　※※※

　　畢勒的老母親終於去世了，他跟著一位漂亮的護士走出了房間。正當畢勒跨進走廊，身旁推過來一具老人的屍體，上面蓋著白被單。這個人當年還是有名的馬拉松長跑健將哩！事情就是這樣。這是畢勒在飛機失事、撞傷頭部之前的事，也是他逢人便談有關飛碟綁架與在時間中旅行之前的事。

　　他在一間接待室坐下來，這時他還不是鰥夫。他感覺椅子的坐墊底下有一件硬硬的東西，摸出來一看，原來是一本書──《史拉維克士兵就刑記》，作者是威廉．勃連德福．胡依。這是一篇有關美國行刑隊槍決士兵史拉維克（軍籍號碼36896415）的真實報導，史拉維克是南北戰爭以來因陣前逃亡而被處死刑的唯一美國兵。

　　下面是受理史拉維克這件案子的一位軍法官所做判決文的最後一段：

　　「該士兵直接挑戰對政府的權威，而未來軍紀的維護則有賴於對此挑戰斷然的回應。如法令規定逃亡得判死刑，則本案自可按律處理。此項處決並非為一懲罰手段或報復，而旨在維護部隊賴以殺敵致果之軍紀。本案尚未接到任何寬貸之建議。」

　　※※※

　　畢勒在一九六五年眨了一下眼睛，馬上就到了一九五八年。這時，他正應邀參加一次歡迎少棒隊的宴會，他兒子羅勃也是這個棒球隊的隊員。台上致辭的是那位沒有結婚的教練，講話有點結結巴巴。「感謝天主，」他說：「能夠為這些孩子倒茶遞水，我認為是一份光榮。」

　　畢勒又在一九五八年眨了一下眼睛，結果在時間中旅行到一九六一年。當時適逢新年除夕，畢勒在配鏡師與他們的太太舉辦的慶祝酒會中醉得醜態百出。

　　畢勒通常喝得不多，因為他在戰爭中把胃弄壞了，而現在顯然喝醉了，終於做出了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他太太維蘭施亞不忠實的事。他把一個女人領到一間洗衣房，然後坐上正開動著的瓦斯烘衣機上。

　　這位女的也醉得很凶，她自己動手幫畢勒解開她的褲帶。「你要對我說什麼？」她說。

　　「沒有什麼。」畢勒說。他確實認為這沒有什麼。他已記不起這女人的名字。

　　「為什麼他們叫你畢勒，而不叫威廉？」

　　「生意上的理由。」他說。這話不假，他那位擔任伊里阿姆眼鏡驗光學校校長、幫助他開業的岳父，乃是他這一行的天才。他告訴畢勒，要他鼓勵別人叫他畢勒，因為這麼一來，他的名字就會深入他們的記憶。同時，這名字也可以使得他稍稍具有一點魔力，因為附近再也沒有叫做畢勒的大人。

　　※※※

　　酒會中，畢勒無法忍受那些人對他和那位女人表示厭惡，便跑了出來，摸上他自己的汽車，想找到方向盤。

　　現在，主要的是如何找到他的方向盤。首先，他像風車一般揮動著雙臂，希望碰運氣找到它，行不通時，他只好一步一步地來找，只有用這種辦法，包你方向盤跑不掉。他先把身子靠著左車門，摸索著他前面的每一平方吋。當他還是沒有找到，他移動六吋再摸，然後又靠向右車門試摸一次，仍然沒有找到。最後他的結論是：有人把它偷走了。這使他非常生氣，氣得昏了過去。

　　你猜他為什麼找不到方向盤，原來他坐進了汽車的後座。

　　※※※

　　這時，有人把畢勒搖醒了。畢勒仍然很醉，仍然為方向盤被偷而怒氣沖沖。他又回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德軍陣線，搖醒他的那個人就是魏萊。魏萊一把抓住畢勒那件軍用夾克，把他提了起來，狠狠地撞在樹上，然後又把他拖開，猛力向外摔去。

　　畢勒一個踉蹌，站住了，搖搖頭說：「你走你的。」

　　「什麼？」

　　「你們走吧，不要理我，我沒事。」

　　「你說什麼？」

　　「我很好。」

　　「天啊！我最恨看到有人生病。」魏萊說，話是從厚厚的圍巾裏冒出來的。畢勒從來沒有見過魏萊的臉，他曾經一度把他想像為魚缸裏的蛤蟆。

　　魏萊連踢帶推地把畢勒往前送了二十幾呎。兩位偵察兵正在一條結冰的小溪邊等著，他們聽到了狗叫，也聽到有人忽前忽後地叫喊，好像獵人已經知道獵物的藏處何在。

　　小溪的兩岸很高，兩位偵察兵站在下面不虞被發現。畢勒搖搖晃晃地走下了溪岸，後面跟著魏萊，一路叮叮噹噹，全身冒著熱氣。

　　「夥伴們，把他找來了！」魏萊說：「他不想活了，不過他非得活下去不可，離開這鬼地方以後，他的命就是咱們這『三個步兵』救回來的。」這是兩位偵察兵第一次聽到魏萊把他們和他自己合稱為「三個步兵」。

　　畢勒站在結冰的小溪上，他想他正在化為水蒸氣，一點也不感到痛苦。他想，只要大家不管他，哪怕是一會兒，他就不必再麻煩別人了。他希望自己化為水蒸氣，在樹頂上飄浮著。

　　遠處那隻狗又在叫了，由於心裏的恐懼、回聲，再加上冬天的寂靜，狗叫的聲音聽來就像敲著一面銅鑼。

　　魏萊曲意周旋於兩位偵察兵之間，把粗壯的臂膀搭在兩人的肩上。他說：「現在咱們怎麼樣？」

　　這時，畢勒心裏產生一個很愉快的幻覺──他穿了一雙溫暖舒適的白色褲襪，正在一間舞廳的地板上滑冰，千萬觀眾在對他歡呼，掌聲雷動。當然，這並不是時光旅行。這種事永遠不會發生，這只是一個將死的、鞋子裏裝滿了雪片的年輕人的瘋狂幻象。

　　一位偵察兵垂著頭，任口水由唇間流下；另外一位也在這麼做。他們在研究口水滴在雪上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他倆是小人物，但也是可愛的人物。過去他們曾多次陷於德軍戰線內，活得像叢林中的動物，每一刻都活在恐怖中。

　　他們從魏萊表示友愛的臂膀下掙了出來。他們坦白告訴魏萊，他跟畢勒兩人最好向別人去投降。這意思是說，他們不願再等他們了。

　　於是，他們把魏萊和畢勒扔下走了。

　　※※※

　　畢勒繼續滑冰，而且滑出許多花式，大家都認為不可能的花式──急轉彎、停在一角錢的硬幣上之類。歡呼聲持續不絕，不過，當旅行取代了幻覺時，歡呼的聲調改變了。

　　畢勒停住不動，突然發現自己站在紐約州伊里阿姆一家中國餐館的櫃台邊，時間是一九五七年秋天某個下午。當地獅子會正熱烈鼓掌歡迎他；他剛被推選為會長，發表演說是必要的。他驚愕地愣住了，以為他們弄錯了。所有前來參加的有錢有地位的人，現在可能已發現，他們選出來的只是一位可笑的流浪漢。他們聽到的將是他那種用在戰爭上的嗓子。他嚥了一口唾沫，最糟的是，他不知要說些什麼才好。大家靜了下來，每個人臉上都露出微笑。

　　於是，畢勒張開了嘴，發出一種深沉而富共鳴的聲調。他的嗓門很雄壯，首先講一、兩句笑話，居然引起哄堂大笑，繼之而來一段很嚴肅的，接著又講幾句笑話，最後以一段謙遜的話做結束，表演得非常圓滿。這簡直是神蹟，唯一的解釋是：他曾修過演講這門課。

　　接著，他又回到了現實，仍然站在結冰的溪邊。魏萊正想狠狠揍他一頓。

　　魏萊內心充滿了悲憤，他再次被人甩掉。他把手槍插進槍套，刺刀也入了鞘，三角形的刀葉與血槽都露在外面。然後他抓住畢勒一陣猛搖，搖得骨骼嘎嘎響，再把他撞在堤岸上。

　　魏萊透過層層的圍巾，發出嗚嗚的低吼。他說他為畢勒已付出了很大的犧牲，他特別誇大他們「三個步兵」之間如何的真誠與英勇，他以最堂皇最動人的腔調，訴說他背叛了他們的美德與高貴情操，他們所獲得的不可磨滅的榮譽，以及為基督貢獻的偉大服務。

　　魏萊認為，他們這個三人戰鬥小組的解體，當完全歸咎於畢勒，因此畢勒得付出代價。魏萊首先對他的下顎狠狠揍了一拳，把他從堤岸打到結冰的小溪上。畢勒摔得四腳朝天，魏萊在他肋骨上又補了一腳，把他踢得翻過身來。畢勒縮做一團蜷在那裏。

　　「你根本就不夠格到軍隊來！」魏萊恨恨地說。

　　畢勒發出一陣顫抖的聲音，聽起來很像在笑。「你覺得好笑，嗯？」魏萊說。他轉到畢勒的背後，畢勒的夾克、襯衫和內衣，都被一陣猛揍拉到肩上來了，因此他的背全裸在外面。

　　就在這時候，魏萊發現身邊有了觀眾。五個德國兵和一隻用皮帶牽著的警犬正站在堤岸上往小溪望著。德國兵藍色眼睛中閃著狐疑而好奇的光芒，似乎在問：為什麼一個美國兵要謀殺自己的弟兄？為什麼那位受害者卻還在笑？

第三章

　　這幾位德國兵和那條警犬正在擔任一項軍事行動，這項行動有一個有趣而一聽就明白的名字，也是一種很少詳加描述的人類重大工作，如果當做新聞或歷史報導時，光是這個名字，就會給那些戰爭狂熱份子一種性交後的滿足感，在他們的想像中，這是隨著勝利的高潮之後而來的一種無精打采的善後工作。這個行動就叫做「肅清戰場」。

　　那隻德國種母牧羊犬在堤岸上叫得很凶，兩腿挾著尾巴，在寒風中抖個不停。牠是這天早晨從一位農夫家裏借來的，過去從來沒有參加過軍事行動，根本弄不清楚牠在玩什麼遊戲，牠的名字叫做「公主」。

　　※※※

　　五個德國人中，其中兩個是十幾歲的男孩，另外兩個是風燭殘年的老頭，流著口水，就像沒有牙齒的鯉魚。他們都不是正規部隊，身上穿著從剛死去的士兵身上剝下來的破軍服。他們是剛從德國邊境那邊不遠處過來的農夫。

　　他們的指揮官是一位中年伍長，眼睛紅紅的，個子瘦長，肌肉硬得像牛肉乾。他曾負傷四次，傷好之後，又被送回戰場。他是一個十分優秀的士兵，但現在不想幹了，只想向什麼人投降算了。他那兩條向外彎的腿塞在一雙金黃色的馬靴裏，這雙馬靴是他在俄軍陣線上從一位匈牙利上校的屍體上脫下來的。

　　這雙靴子可說是他在這個世界唯一的財產。有這麼一個故事：有一次，一位新兵看著他為那雙金亮的馬靴擦拭抹蠟，他舉起一隻靴子對那位新兵說：「如果你往裏面深處看，包你可以看到亞當與夏娃。」

　　畢勒並沒有聽到這個故事；不過，他躺在冰雪上，兩眼瞪著那位伍長的馬靴，卻看到了靴子裏面的亞當與夏娃。他們赤裸著身子，看起來是那麼天真無邪、那麼脆弱、那麼急於表現得很正派，畢勒一看到他們就很喜愛。

　　※※※

　　那雙金亮馬靴的旁邊是一雙裹著破布的腳，腳上穿著一雙木屐。畢勒抬頭怔怔地望著那副面孔，那是一副有著一頭金髮的天使的臉，一個年約十五歲的男孩的臉。

　　這男孩真漂亮，漂亮得像夏娃。

　　這可愛的男孩，天使般半男半女的童子，攙著畢勒站了起來，其他人也走向前去撣掉畢勒身上的雪片，然後搜他身上的武器，他什麼武器也沒有，他們在他身上所搜出最危險的東西，只不過是一支兩吋長的鉛筆頭。

　　遠處突然傳來三聲槍響，一聽就知道是發射自德國步槍。那兩位把畢勒與魏萊甩掉的偵察兵剛剛被打死；他們遭到德軍突襲，被暗槍從背後射中，現在正躺在雪地上毫無知覺，把積雪變成一堆鮮紅的果醬。事情就是這樣。所以，目前魏萊已成為「三個步兵」中僅餘的倖存者。

　　而現在，魏萊睜著恐懼的眼睛，正等著解除武裝。那位伍長取下他的手槍，遞給那位男孩；他對魏萊腰上那把刺刀頗為注意，他用德語說，魏萊很可能會用這把刀來對付他，用帶刺的刀柄劃破他的臉，再用刀尖刺進他的腹部或喉嚨。他不會說英語，而畢勒與魏萊又不懂德國話。

　　「你這玩意兒真好，」伍長一面說，一面取下刺刀交給一位老頭。「這把刀很漂亮，是不？」

　　他一把剝下了魏萊的大衣和裏面的軍服，銅鈕扣就像爆玉米似的滿天飛。他把一隻手伸進了魏萊的胸前，好像要把他那顆蹦跳的心給掏出來，結果他掏出來的是一本防彈聖經。

　　所謂防彈聖經，就是一本小小的聖經，小得可以裝在胸前口袋內，護著心口，聖經面上包著一層鋼皮。

　　那位伍長又在魏萊口袋裏找到了那張女人與小馬的黃色照片。「多麼幸運的馬，嗯？」他冷哼一聲說：「呃──？你是不是希望自己是那匹馬？」他大聲笑著，把照片遞給另外一個老頭。「這些戰利品都是你們的啦！」

　　然後他叫魏萊坐在雪上，脫掉他的軍靴，順手遞給那位漂亮的男孩，再把男孩的木屐交給魏萊。因此，現在畢勒和魏萊兩人都失去了正規的軍鞋，而他們又得走很遠的路。魏萊的木屐走起來咔吱咔吱的響，畢勒卻一腳高一腳低地拐著，一不小心就壓到魏萊身上去。

　　最後，他們被帶到三叉路口的一座石砌小屋，這是一個戰俘集中站，畢勒與魏萊被領了進去，屋內很溫暖，煙霧瀰漫。壁爐在熊熊燃著，發出嗤嗤和噼啪的響聲，火爐中燒的是家具。屋內已有了二十幾位美國兵，背對著牆壁坐在地板上，一個個瞪著火焰出神。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談戰場上的故事。

　　畢勒與魏萊找到一塊地方坐下，畢勒把頭靠在一位上尉軍官的肩上打瞌睡。這位上尉是一位軍中牧師，一位猶太拉比，他的一隻手被子彈穿了一個洞。

　　畢勒又開始時光旅行了。他睜開眼睛，瞪著一隻碧綠的機械貓頭鷹的玻璃眼睛。這隻貓頭鷹倒著掛在一根不鏽鋼的棍子上，畢勒發現牠竟是他伊里阿姆辦公室裏那具視力檢定器。

　　視力檢定器就是配鏡公司用以探測眼睛折射誤差的儀器，經過驗光後，才能配上正確的鏡片。

　　畢勒為一位坐在貓頭鷹對面那張椅子上的女人檢驗眼睛的時候，他竟睡著了。以前他也曾經在工作時睡覺，開始他覺得好笑，可是現在他倒有點擔憂起來，擔憂他的整個心理狀態。他想記起他多大年紀了，但記不起來：他想記起今年是哪一年，結果還是不行。

　　「醫師──」那位女客試探性地叫著。

　　「呃？」他答道。

　　「你幹嘛不說話？」

　　「對不起。」

　　「你剛才還談得很起勁──現在變得那麼靜。」

　　「嗯。」

　　「你看到什麼可怕的東西嗎？」

　　「可怕？」

　　「我眼睛有毛病嗎？」

　　「不，沒有，」畢勒說，睡意仍然很濃。「你的眼睛很好，只需要一副看書的眼鏡。」他叫她到走廊那邊去選鏡框。

　　她走了以後，畢勒拉開窗帘，但窗外的景色仍被活動百葉窗擋住，他又把它嘩啦啦地拉了起來，明亮的陽光一湧而進。窗外停著上千的汽車，黑色車頂上閃爍發光。畢勒辦公室所在地正是市郊買賣中心的一部分。

　　窗子外面停著畢勒的那輛轎串，他發現車前橫檔上貼著幾張字條，一張寫著：「請參觀東部大峽谷！」另一張是：「支持你的警察局！」第三張上面寫的是：「彈劾厄爾．華倫」。關於支持警察局和彈劾華倫的那兩張標語，是畢勒那位身為約翰．伯奇社社員的岳父送的禮物。車子牌照上的年份是一九六七，照算畢勒這一年應該四十四歲，他自問：「所有這麼些年都到哪裏去了？」

　　※※※

　　畢勒再回頭看他的辦公桌，桌上擺著一本翻開的《驗光評論》雜誌，翻開的一面剛好是一篇社論，畢勒拿起來讀，嘴唇輕輕地動著。

　　一九六八年所發生的事，將操縱歐洲配鏡師的命運至少達五十年之久。由於此一警告，比利時光學儀器專家全國工會秘書史雷亞現正積極進行組織「歐洲驗光協會」之有關事項。據他表示，為今之計乃在努力爭取專業性之地位，否則，時至一九七一年，吾人勢將淪為眼鏡商。

　　畢勒對這件事極為關心。

　　這時，突然響起一陣汽笛聲，嚇得他心驚膽跳。他隨時隨地都在擔心第三次世界大戰的爆發。這只不過是一聲正午報時的汽笛，汽笛裝在畢勒辦公室對街消防隊的圓屋頂上。

　　畢勒閉上眼睛。睜開時，他又回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他的頭依然靠在那位受傷的猶太拉比肩上。一個德國兵踢他的腳，叫他醒來，告訴他出發的時間到了。

　　※※※

　　這批美國戰俘，包括畢勒在內，在馬路上組成一支傻瓜的遊行隊伍。

　　這時出現一位攝影師，他是一位德國戰地記者，攜有一架徠卡相機；他對著畢勒和魏萊的腳拍照。兩天後，這張照片在各家報紙上發表，縱然美國號稱是世界上最富足的國家，但這張照片卻成為證明美國軍隊裝備多麼惡劣的最好證據。

　　這位攝影記者貪心不足，他還需要一些更為生動的資料，一張實際俘虜美軍的照片。因此，他要衛兵為他演一場戲，他們把畢勒扔進一叢灌木，當畢勒從樹枝裏走了出來，臉上帶著一副尷尬的笑容。他們用機關槍對著他，好像剛俘虜他一樣。

　　畢勒從灌木叢裏走出來的那種笑容，其妙不可言猶如蒙娜麗莎的微笑，因為這時，他一方面身在一九四四年的德國，同時又在一九六七年駕駛著他的凱迪拉克轎車。德國的景象漸漸淡去，而一九六七年漸趨明朗清晰，完全不受任何其他時間的干擾。這時，畢勒正去參加獅子會的午餐餐會。時值八月的溽暑，天氣很熱，但畢勒的汽車裝有冷氣設備。他的車子在伊里阿姆黑人居住區的中心為一信號所阻。住在這裏的人對這地區極為痛恨，一個月前，他們曾放火把這地方燒了很多。這是他們所有的一切，而他們卻把它燬了。一位鄰居告訴畢勒關於他在戰火中所看到的某些城市的情形，許多地方的街道與人行道都被國家衛隊的坦克車與半履帶車所壓毀。

　　※※※

　　「血的兄弟」──一家被毀的雜貨店旁邊，有人用紅色油漆寫了這麼幾個字。

　　畢勒發現一個黑人在敲他的車窗，說要跟他談一件事。這時綠燈已經亮起，畢勒以最簡單的辦法來答覆他，開了車子就跑。

　　※※※

　　畢勒的車子通過一片更為荒蕪的地區，這裏看起來很像轟炸後的德勒斯登，或者像月球的表面。畢勒曾經在那裏出生長大的屋子，現在已成一片空曠。這裏是都市計畫新發展地區，一個新的伊里阿姆市政府中心、一座藝術館、一座和平神像，以及一些高聳的公寓建築，都很迅速地在這裏一一建立起來。

　　※※※

　　這次獅子會餐會的演講人是陸戰隊的一位少校軍官。他說：美國人繼續在越南作戰是不得已的事，他們要打到獲得最後勝利，或讓共產黨了解「他們強迫弱小國家接受他們的生活方式是不可能的」為止。這位少校曾經兩度調往越南作戰，他報告了他所見到的許多恐怖和新奇的事。他是贊成加強轟炸的，如果共產黨拒絕合理的解決，最好把北越炸回到石器時代。

　　畢勒並未發言抗議對北越的轟炸，也沒有對他自己親眼所見轟炸造成的可怕現象表示激憤，他只是低頭在獅子會吃東西──過去他曾擔任過該會會長。

　　※※※

　　畢勒在他辦公室的牆上掛了一張配有鏡框的祈禱文，其中說明了他能繼續活下去的信心與方法，雖然他對活下去並不怎麼熱心。許多檢查眼睛的病人看到牆上這張祈禱文後對他說，這對鼓勵他們繼續活下去也大有幫助。

　　祈禱文是這樣寫的：

　　上帝

　　請賜給我安祥

　　以接受我不能改變的事實

　　賜給我勇氣

　　以改變我能改變的事實

　　賜給我智慧

　　能表示我的異議

　　在各種事實中，畢勒唯一不能改變的是過去，是現在，是未來。

　　※※※

　　現在，他正被介紹給那位陸戰隊少校。介紹的人告訴少校說，畢勒是退伍軍人，他的兒子也是陸戰隊的士官，現在正在越南服役。

　　少校對畢勒說，陸戰隊正擔任重大的任務，他應為他的兒子感到驕傲。

　　「是的，我當然感到驕傲！」畢勒說。

　　午餐後，他回家睡午覺。他遵從醫生的吩咐，每天得睡一個午覺。醫生希望午睡能減輕他內心的怨憤──畢勒經常獨自啜泣，沒有任何理由，誰也沒有發現他這樣做，只有醫生知道，因為他哭的時候極為安靜，也沒有很多眼淚。

　　※※※

　　在伊里阿姆，畢勒擁有一個可愛的喬治亞式家庭，他極為富有，這是他永遠想不到的事。在生意最興隆的廣場地帶，他開了一家眼鏡驗光行，有五位配鏡師為他工作，每年淨賺六萬美元。此外，他還擁有位於五十四街新開的「假日旅館」五分之一的股份，和三家甜凍店半數的股份。所謂甜凍，就是一種由雞蛋、牛奶與糖混合凍成的甜品，它有冰淇淋的味道，而無冰淇淋那種冷硬。

　　畢勒家中空盪盪的，一個人也沒有。他女兒芭芭拉將要結婚，她和她母親上街選購首飾去了，他們在廚房餐桌上留的字條這麼說。家裏沒有佣人，現在一般人對於家務事已不再感興趣。家裏也沒有狗，過去他們有過一條名叫史巴特的狗，但後來死了。畢勒很鍾愛史巴特，史巴特也很喜歡他。

　　畢勒爬上了舖著地毯的樓梯，然後走進他與太太的臥室。房子裝飾著彩色壁紙，室內有一張雙人床，床邊桌子上擺著一座裝有收音機的鐘、電氈的控制器，以及一只連著彈簧床的輕度按摩器的開關。按摩器的商標名字叫做「魔手指」，裝按摩器也是醫生的主意。

　　他取下他的眼鏡、上衣、領結、皮鞋，然後關起活動百葉窗，放下窗帘，再往床單上一躺。但他睡不著，睡眠沒有來，眼淚倒來了。他扭開了「魔手指」，一面顫動，一面啜泣。

　　※※※

　　門鈴響了。畢勒從床上跳起來，跑到前門階的窗口朝下望，看看是不是什麼要人來訪。下面是一位跛腳的人，他顫抖著，一如畢勒在時間中顫抖一樣。一陣陣的顫抖使得這個人不停地手舞足蹈，有時變更語氣講話，好像在模仿各類有名的電影明星。

　　另外一個跛子在對街按門鈴。他伏在拐杖上，他只有一條腿，他挾在兩支拐杖中間，因而肩膀把耳朵都蓋住了。

　　畢勒知道這些跛子來幹什麼，他們在推銷雜誌，而訂閱的這些雜誌一輩子也不會寄來。

　　大家是因為可憐這些推銷員才訂閱他們的雜誌。畢勒是在兩個星期前，從獅子會一個演講那裏聽來這種騙錢的花樣。這個演講人是「良商局」的職員，據他說，任何人看到這些跛子在向鄰居推銷雜誌時，便應該立刻報警。

　　畢勒低頭向街上望去，他看到一輛新的別克汽車停在大約半條街以外的地方，裏面坐了一個人，畢勒心裏明白，這傢伙就是僱請跛子來幹這種事的人。畢勒一面輕視這些跛子和他們的老闆，一面繼續哭泣。門鈴不停地響著。

　　他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他仍然在啜泣，可是這時他又回到了盧森堡。他跟其他許多戰俘一同出發往前走。朔風在吹，吹出了他的眼淚。

　　※※※

　　自從畢勒為了給人拍照而被扔進灌木叢中之後，他就一直看到聖艾爾摩之火──一道火光繞著他同伴與德國兵的頭頂閃爍，同時也在樹尖上和屋頂上閃爍，看起來美極了。

　　畢勒把雙手擱在頭上走著，所有其他的美國兵也是如此。畢勒一腳高一腳低的拐著走，偶爾撞在魏萊的身上。「抱歉！」他說。

　　魏萊的眼睛裏也淚光閃爍，他的哭是由於腳的疼痛，兩腳被木屐打得鮮血淋漓。

　　每到一個十字路口，便有一批新的美國兵加入畢勒的行列，雙手也都擱在頭頂上。畢勒衝著每個人微笑；他們像水一樣一直向山下流去，最後流到山谷底下的一條公路。整個山谷都是成千上萬、備嘗屈辱、拖著疲憊的身子向東而行的美國人，十指交叉著擱在頭上，一面走，一面嘆息、抱怨。

　　傍晚時分，太陽從雲層內射出。這一群美國人已沒有路可走了，一輛接一輛的卡車正隆隆不絕地向西面開去，車上滿載著開往前線的預備部隊。那些預備兵一個個面孔噥得很黑，樣子很凶暴，牙齒白得像鋼琴鍵，肩上斜掛著機槍子彈帶，有的抽著雪茄，有的捧著酒瓶狂飲，大口大口地咬著臘腸，手掌裏抓住像搗馬鈴薯器似的手榴彈。

　　一個穿黑制服的德國兵獨自坐在坦克車頂上飲酒作樂，向路旁走過的美國兵吐口水，有一口吐在魏萊的肩膀上，聞起來有一股菸草混合著杜松子酒的臭味。

　　※※※

　　畢勒在這個下午有著一陣刺痛的激動，他看得太多了──毒龍的牙齒，殺人的機器，露著發青而呈象牙色的赤腳的屍體。

　　他一拐一拐地隨著隊伍走到一座淡紫色的農舍，農舍牆上佈滿了機槍的彈痕。一位德國上校站在門口，身邊陪著一個像妓女的女人。

　　畢勒再一次撞到魏萊的肩上，魏萊不耐煩地叫著：「好好走！好好走！」

　　他們爬上一個緩坡，抵達坡頂時，他們已不在盧森堡，現在已到了德國的境內。

　　邊境上，一架拍攝神話式勝利紀錄片的電影攝影機在等著，畢勒與魏萊經過的時候，兩位穿皮外套的攝影師正靠在攝影機上。幾個小時前，他們已消耗了不少的膠卷。

　　其中一位拉住畢勒，對著他的面孔調整焦距。「砰」的冒出一股青煙，這裏剛打完一場仗，死了不少人。

　　太陽下去了，畢勒他們來到一個火車站，一排一排的車廂在站上等著，這批車廂曾經運送預備部隊上前線，現在準備把這批戰俘運到德國內地去。

　　※※※

　　德國兵把俘虜按階級分組，士官跟士官編在一塊，少校跟少校編在一塊。畢勒身邊排著一列上校，其中一位正患著嚴重的肺炎，發著高燒，滿嘴囈語。他感到車站在繞著他跳躍旋轉；他怔怔地瞪著畢勒的眼睛，想藉以穩住自己的身體。

　　這位上校咳得很厲害，咳了一陣後，他對畢勒說：「你是不是我的弟兄？」在一次戰役中，他把整個團丟了，大約有四千五百多人──實際上其中有許多還是孩子。畢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問得毫無道理。

　　「你是哪個部隊的？」上校又問道。他不停地咳嗽，每吸一口氣，他的肺部就像油紙袋似的嘩啦響。

　　畢勒根本記不起他是哪個部隊的。

　　「你是四五一部隊的？」

　　「什麼四五一？」畢勒有點莫名其妙。

　　沉默了一會，最後上校說：「步兵團。」

　　「啊！」畢勒說。

　　※※※

　　他們之間又沉默了很久，這位上校已奄奄一息，虛弱無力地站在那裏。接著他嘶聲地喊著：「是我呀！弟兄們，我是凶勃伯！」他一向要他的部隊叫他「凶勃伯」。

　　聽他喊叫的人，除了魏萊之外，實際上沒有一個是他那個團裏的，而魏萊卻沒有聽到，他只想到他那雙痛得難以忍受的腳。

　　但這位上校卻想像自己正在對他的部隊做最後一次訓話，他對他們說：他們沒有什麼可恥的地方，戰場上遍地是德國人的屍體，那些對手曾經禱告永遠不要碰到第四五一團。他說，戰爭結束後，他要邀整團的官兵到他的老家懷俄明州的科迪團聚，他要烤整條牛款待他們。

　　他說這些話時，兩眼瞪著畢勒，顯然這些胡言亂語已激起了畢勒腦子裏面的迴響。「再見了！弟兄們，」他說，迴響像漣漪似的不絕盪開。繼而他說：「如果各位有空到科迪去，不要忘記去找凶勃伯！」

　　畢勒隨著那批士兵擠進了一節車廂，魏萊和他分開了，魏萊被分到同一輛火車的另一節車廂。

　　車廂四個角落都有一個狹窄的通風孔，畢勒靠著一個通風孔站著，當人群向他擠過來時，他只好爬上一個斜斜的車角支架，他的眼睛剛好與通風孔平行，因此能看到十碼外的另一輛火車。

　　德國兵以藍色粉筆在每一節車廂上寫字──車內的人數、階級、國籍，及其登車的日期等等。另外一些德國兵則以鐵絲和鐵釘繫緊車門上的鐵扣。畢勒聽到有人也在他這節車廂上寫字，但他看不到這人。

　　畢勒這節車廂裏的士兵大多非常年輕，不過十來歲，但擠到車廂角落畢勒身邊的，卻是一個四十歲的老流浪漢。

　　「我過去比現在餓得多了，坐的車子更差勁，這還不壞！」老流浪漢說。

　　※※※

　　對面車廂裏有人對著通風孔喊叫，說裏面剛剛死了一個人，當時有四個衛兵聽到了，但似乎都無動於衷。

　　「呀呀！」其中一個含糊地點點頭。

　　衛兵並沒有把那節有了死人的車廂打開，反而打開了另一節車廂的門，畢勒看到裏面的情形為之一愕，簡直像天堂一樣。裏面點著蠟燭，床舖上堆著厚厚的棉被和軍毯，一只砲彈殼做的火爐上面擱著一把正在冒熱氣的咖啡爐，床邊有一張桌子，桌上放著一瓶酒、一條麵包和一大片臘腸，旁邊還有四只湯盤。車廂的牆上貼有一些風景與美女的照片。這是鐵路警衛流動的家；他們的任務就是守護開來開去的運輸車廂。那四個衛兵走進去後，便把鐵門關了起來。

　　不久後，他們啣著雪茄走出來，以一種甜美而低沉的音調，得意洋洋地交談著，其中一個突然發現靠近通風孔的畢勒的面孔，向他搖著手指，溫和地警告他叫他乖一點。

　　對面那節車廂裏的美國兵再向衛兵提到車內死人的事。衛兵從他們自己的車廂抬出一副擔架，打開有死人的車廂，然後走了進去。這節車廂空得很，裏面只有七個上校，六個活的，一個死的。

　　衛兵把屍體抬了出來，死者正是那位「凶勃伯」。事情就是這樣。

　　※※※

　　到了晚上，火車頭開始調動，互相撞盪，然後往前開去。火車頭和每輛車的最後一節車廂頂上都畫有橘黃與黑色條狀記號，以表示這輛車載著戰俘，飛機不可轟炸。

　　戰爭很快就要結束了。

　　一長列的火車，在十二月下旬的夜空中，吐吐吐地向東駛去。戰爭可能在五月結束，所有德國監獄都已人滿之患，再也沒有多的食物給戰俘吃，再也沒有多的燃料供他們取暖，而現在，又湧來更多的戰俘。

　　畢勒的這輛車是其中最長的一輛，停在那裏兩天都沒有開動。

　　「這樣真不壞！」第二天，那位老流浪漢告訴畢勒說。

　　畢勒從通風孔往外望，發現除了遠處一輛頂上有著紅十字的醫護車之外，這時車站幾乎成了一片荒地。醫護車的車頭叫了一聲，畢勒那輛車的車頭也叫了一聲，它們在喂呀喂地互相打著招呼。

　　※※※

　　雖然畢勒那輛車沒有開動，但車廂仍然鎖著，在抵達目的地之前，誰也休想離開一步。對那些在外面巡邏的警衛來說，每一節車廂都是一個單位，吃、喝、排泄，都得通過通風孔，他們對外界的傳達、談話、有時大聲叫喊，也都得通過通風孔，進去的是水、麵包、臘腸、乳酪，出來的是屎、尿，和牢騷。

　　※※※

　　裏面的人排泄在鋼盔內，然後傳遞給坐在通風孔旁邊的人，再由他從通風孔倒掉，畢勒就是負責傾倒排泄物的人。他們喝的水是由警衛在外面裝在水壺內，送進去後傳遞著喝。每當食物送來時，裏面的人就會變得很安靜而滿足，大家分著吃。

　　裏面的人大家輪流站著或躺著，站著的人兩腿就像柱子一樣埋進了一堆溫暖的、扭曲的、蠕動的、放屁的和嘆氣的泥土中，這堆泥土就是東歪西倒像一堆湯匙一樣躺在那裏的人。

　　現在，火車開始慢慢向東爬行。

　　這天巧逢耶誕節，畢勒在耶誕夜像一根湯匙踡在那位老流浪漢身邊，他居然睡覺了，他又開始在時光中旅行到一九六七年，回到他被特拉法馬鐸的飛碟綁架的那個晚上。

第四章

　　在他女兒結婚的那天晚上，畢勒竟無法入睡。他這時已四十四歲了。婚禮是下午在畢勒家後院一座華麗、有著彩色條紋的帳篷內舉行，條紋是橘黃和黑色的。

　　畢勒跟他太太維蘭施亞就像兩支湯匙一樣踡在他們那張大的雙人床上，他倆在「魔手指」的按摩下顫動著。維蘭施亞不需要按摩催眠，很快她就睡著了，而且打呼，鼾聲有如鋸木頭。這個可憐的女人早就沒有了子宮，已被一位外科醫生拿掉──由畢勒「假日旅館」一位合夥人拿掉。

　　因此，裏面空空的。

　　月光下，畢勒偷偷從牀上爬起來，他感到鬼影幢幢、幽光閃閃，好像被一件充滿靜電的涼涼的毛大衣所裹住，他低頭望望他的赤腳，泛著一片青紫色。

　　※※※

　　畢勒躡手躡腳地走到樓梯口，他知道他將被一架飛機綁架。走廊上映出由黑暗與月光交織成的斑馬線；月光由他兩個孩子──現在已不是孩子了──空下的房間門口射進了走廊。

畢勒在有點害怕又有點不怕的心理下行動著，害怕叫他停，他就停，不害怕叫他走，他就走。

　　他停了下來。

　　他走進了他女兒的房間，房中的抽屜都倒了出來，衣櫃空空的，房間中間堆滿一些她無法帶去度蜜月的雜物。窗檻上放有一具分線電話，突然這時電話鈴響。

　　畢勒拿起電話來聽，發現打電話的是一個醉鬼，他幾乎可以聞到由電線傳來的呼吸，其中有股芥子氣與玫瑰的味道。這像伙打錯了號碼，畢勒擱上電話。窗檻上有一瓶飲料，商標上吹牛說：其中絕不含營養素。

　　※※※

　　畢勒移動他那雙青紫而泛乳白的腳，蹣跚地向樓下走去，他走進了廚房，在月光下他發現餐桌上擱著半瓶香檳酒，這是婚禮酒會中剩下來的，不知誰又用塞子塞住。「來一杯吧！」酒瓶似乎向他說。

　　於是，畢勒用大拇指挑開瓶塞，打開時並沒有砰的一聲。這瓶香樓已走了氣，死了。事情就是這樣。

　　他看一眼煤氣爐上的鐘，飛碟來之前還有一個小時好打發。他拎著半瓶酒走進了客廳，然後扭開電視機。他稍微感到擺脫了時間的限制，他坐下來看午夜電影，電影往後退，接著又往前進。這是一部描寫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轟炸機與英勇飛行員的電影。畢勒看到的是往後退的一節，故事情節大致是這樣的：

　　一批滿載著傷患與屍體的美國飛機，正從英國某一機場倒退著起飛。在法國上空，幾架德國戰鬥機倒退箸飛過去迎戰，從對方飛機上吸去了一排子彈和砲彈碎片。接著這批戰鬥機又對地面上殘破的美國轟炸機採取同一方式，然後倒退著爬高，加入上面的機群。

　　這批飛機倒退著飛臨一座正在燃燒中的德國城市。轟炸機打開了炸彈艙門，發出一種能夠吸收砲火的神秘磁力，把吸來的砲火聚集在一種圓筒型的鋼製收容器中，然後再把這些收容器收進了機艙，整齊地排在架子上。德國戰鬥機也裝有一種神祕的設施，那就是一套長長的鋼管，用來吸取敵機上的子彈。不過，美國轟炸機上仍然有幾個受傷的人，而飛機本身卻破損得不堪修理。

　　※※※

　　美國轟炸機回到基地後，他們從架子上取下鋼製的收容器，然後再運回美國。國內的工廠正在日夜加工，拆卸收容器，把其中具有危險性的成分取出，再變為礦物。

　　令人感動的是，做這種工作的大多是婦女。繼而，這些礦物被運送到遙遠地區的專家手中，專家們的任務是把這些礦物埋藏在地下，以免傷人。

　　接著，美國飛行員都繳回了他們的制服，變成了中學學生，而希特勒變成了一個嬰兒。每個人都變成了嬰兒，而整個人類都在做生物學的研究，共同合作，希望生產兩個叫亞當與夏娃的完人。電影裏並沒有這些，只是畢勒這麼想。

　　※※※

　　畢勒繼續在看那種往後退又往前進的電影。然後，他要去後院會飛碟的時間到了。他走了出去，他那青紫而泛乳白的赤腳踩碎了草地上的露珠。他停了下來，喝了一口走了氣的香檳，味道有點像七星汽水。雖然他知道有一架飛碟將要從特拉法馬鐸星球上飛來，但他並不想抬起頭向天空望，他很快就會看到它，裏裏外外。同時，他很快就會知道它來自何方。

　　突然他聽到頭頂上一種很可能是貓頭鷹的叫聲，但事實上那不是貓頭魔，而是來自特拉法馬鐸星球的飛碟。它在時間與空間中航行，因此，對畢勒來說，它似乎是突然之間從什麼地方冒了出來。遠處，一隻狗在狂吠。

　　※※※

　　飛碟的直徑有一百呎長，周圍都佈滿了窗孔，從窗孔射出紫色的光來，它所發出的唯一聲響就是那種貓頭鷹的叫聲。它徐徐下降，在畢勒頭上盤旋；他已被一團紫色的圓光所包圍。這時，飛碟底下的氣密艙門打開了，隨之發出一陣嗤嗤的聲音，緊接著溜出一座像輪盤似的閃閃發光的梯子。

　　※※※

　　畢勒一接觸到從窗孔對準他射出來的電槍，他的意志便立刻癱瘓了，他身不由主地一把抓住飛碟底下的梯子。梯子是通電的，因此畢勒的雙手頓時被吸在上面，接著就被拉進了一間空氣隔阻室，底下的艙門也隨即關閉。當梯子收進隔阻室的捲筒裏去時，畢勒才能自由活動，他的頭腦也才恢復清醒。

　　※※※

　　隔離室內有兩個窺視孔，孔間嵌有兩隻黃色的眼睛，牆壁上裝有一個擴音器。特拉法馬鐸星球上的人沒有發音器官，他們以心靈感應做思想溝通；他們利用一架電腦，和一種可以發出地球上各種語言的電器設備與畢勒交談。

　　「歡迎閣下登碟，皮爾格林先生，」擴音器說：「有什麼問題沒有？」

　　畢勒舐了舐嘴唇，想了一下，然後問道：「為什麼選中我？」

　　「這真是你們凡人的問題。為什麼選中了你？為什麼我們要做這種事？為什麼這個？為什麼那個？告訴你，因為此一時刻只是現在。你見過陷在琥珀中的甲蟲嗎？」

　　「見過。」

　　事實上，畢勒辦公室的確有一塊琥珀紙鎮，中間嵌有三隻母甲蟲。

　　「那就對啦，皮爾格林先生，此一時刻我們正陷於一塊琥珀中，這裏沒有出路。」

　　他們在畢勒周圍的空氣中噴出一種麻醉劑之類的藥物，使他立刻睡著了，他們把他帶到一間艙房，再把他綁在一張從西爾斯羅巴克公司庫房偷來的黃色臥榻上。飛碟的貨艙塞滿了許多其他偷來的日常用品，準備用以佈置在特拉法馬鐸動物園中為畢勒預備的人造住所。

　　飛碟自地球起飛後，速度快得嚇人，由於急遽的加速，使得畢勒在睡眠中的軀體與臉部為之扭曲，時間感在他意識中消失，他又回到了戰爭中。

　　※※※

　　當他神智恢復時，他已不在飛碟上；他又回到那輛奔馳於德國境內的火車上。

　　車廂內，有的人正從地板上站起來，有的正準備躺下。畢勒也想躺一躺，能睡一覺該多好！車廂內外都是一片漆黑；車行很慢，大約一小時兩哩，似乎永遠也不可能比這更快，鐵軌上很久才發出一聲咔啦。咔啦一響，可能過去了一年，然後再咔啦一響。

　　這輛車經常停住，好讓其他負有重要任務的火車先行通過。而且不時停在靠近監獄附近的月臺，留下幾節車廂，因此，這輛火車愈走愈短。

　　畢勒兩手抓住車廂角落那根斜斜的支架，然後讓身子慢慢地躺下，以便在他擠進地板上的人堆中時，不致壓著別人。他知道，他躺下時動作必須要像鬼一樣輕靈，否則──就在這時候，突然有人發出警告：

　　「皮爾格林！」他將要挨著躺下的那個人說話了：「這是你嗎？」

　　畢勒一聲不發，很禮貌地挨著躺下，閉上眼睛。

　　「他媽的，」那人又說了：「到底是不是你？」

　　他坐了起來，粗魯地用手摸一摸畢勒。「沒錯，是你，給我滾開！」

　　畢勒只好坐起來，可憐兮兮的，眼淚幾乎掉下來。

　　「滾開，我要睡覺了。」

　　「不要吵！」另外一個人說。

　　「只要皮爾格林走開，我就不吵！」

　　於是，畢勒又站了起來，一把抓住角落的支架。「我睡什麼地方？」他平心靜氣地問。「誰管你！不要跟我睡！」

　　「也不要跟我睡，狗娘養的！」另外那個人說：「你喜歡鬼叫亂踢的。」

　　「我會嗎？」

　　「你他媽就這個樣，還嗚嗚地哭哩！」

　　「是嗎？」

　　「你滾開吧，皮爾格林！」

　　自此以後，畢勒只好站著睡覺，或者乾脆不睡。食物已不再從通風孔送進來，日日夜夜，氣溫愈來愈低。

　　到了第八天，那位四十歲的老流浪漢對畢勒說：「這兒真不壞！在這裏我倒感到很舒服。」

　　「你感到很舒服？」畢勒問道。

　　第九天，這老傢伙翹了辮子，他最後還在說：「你認為這兒壞嗎？這真不壞！」

　　同一天，就在畢勒前面的那節車廂內也死了一個人，那人竟是魏萊，他死於腳部的潰爛。他久已陷於精神錯亂，一再談起他所謂「三個步兵」的事，他承認他將要死去。他提到許多後事，希望有人能告訴他在匹茲堡的家人，他尤其希望報仇，嘴裏一再提到那個殺死他的人的名字。車廂內大家都知道這件事。

　　「是誰殺死我的？」他常這樣問。

　　每個人都知道這個答案，那就是：「畢勒．皮爾格林」。

　　到了第十天晚上，畢勒車廂門上的鐵釘扒掉了，車門被人打了開來。畢勒斜斜地靠在車角的支架上，像釘在十字架上一樣，以一隻泛青的手勾住通風孔的邊緣來穩住自己的身子。門一打開，他便不停地咳嗽，每咳一聲，便擤一下鼻涕，這是根據牛頓運動的第三條──每一動作都會產生力量相等而方向相反的反作用力。

　　這點可以適用於火箭原理。

　　※※※

　　火車抵達一座監獄旁邊的側軌，這座監獄原先是建來當做消滅俄國戰俘的集中營的。

　　衛兵像夜貓子似地向畢勒的車廂內窺探，嘀咕著不知說了什麼。過去他們從來沒有跟美國人打交道，但他們對這批貨物十分了解，他們知道，根本上這些東西只是一灘液體，可以被誘導向有聲光的地方慢慢流去。此時，正是夜間。

　　※※※

　　外面唯一的燈光，是來自遠處一盞懸在電線桿上的電燈泡。車外除了衛兵們像鴿子似的咕噥聲外，四處一片靜寂。這灘液體開始流動，成堆地擠在門口，有些摔倒在地上。

　　畢勒是到達車門的倒數第二人，最後一位是那個老流浪漢，這個老傢伙流不動了，他已不再是液體，他是一塊石頭。事情就是這樣。

　　畢勒不願從車上摔到地面，因為他相信他會像一塊玻璃似的給砸碎。於是，衛兵只好把他扶下來。這時，只剩下一輛空車了。

　　現在車站上只有一個車頭、一節煤水車，和三節小車廂。最後一節是鐵路警衛專用車；在那帶輪子的天堂裏，他們又擺上餐桌，享受晚餐了。

　　※※※

　　在遠處那根電燈柱子底下，堆著三大堆看來像乾草之類的東西，美國戰俘被領到那裏後，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麼乾草，而是一堆從死去的戰俘身上剝下來的大衣。衛兵指著那堆大衣說，凡是沒有大衣的都可以拿一件。那些大衣已像水泥一樣凍結在一起，衛兵不得不用刺刀來挑，有的刺進了衣領，有的刺進了衣袖，然後才挑起隨意遞給他們。

　　畢勒拿到的那件已被壓得皺皸的，凍成一團，而且非常小，小得根本不像一件大衣，倒像一頂大而黑的三角帽。衣服上沾有口香糖渣，看起來就像軸箱中排出的油污，或者草莓果醬。畢勒用手摸模，感到好像有一隻毛茸茸的野獸凍死在裏面，其實這只是大衣的毛領。

　　畢勒呆滯地瞧著他旁邊那些人的大衣，發現他們衣服上都有著銅扣、金絲、號碼、條紋，或代表階級的鷹型、月型與星型肩徽。這些都是軍用大衣，唯有畢勒拿到一件老百姓穿的大衣。

　　畢勒和其他戰俘在德國衛兵的引導下繞過那輛空火車，走進了一座戰俘集中營。營內陰森而冰冷，顯得毫無生氣，那只是一排為數上千、矮而窄的營舍，裏面沒有燈光。

　　遠處，一隻狗在叫，由於恐懼、回音，再加上冬夜的寂靜，狗的叫聲聽起來就像敲鑼一般。

　　※※※

　　畢勒他們從營舍門口經過時，只聽到一陣陣哀求聲，這時，畢勒第一次看到俄國人。這傢伙的身材像一只大的破布袋，臉孔圓胖而紅潤。畢勒距他只有一碼遠，中間隔著鐵絲網；他既沒有揮手，也不說話，只是滿懷希望地瞪著畢勒，好像畢勒會給他帶來什麼好消息，儘管這個消息因為他的愚騃而無法了解，但好消息總歸是好消息。

　　畢勒經過一重重的房門時，又漸漸神智不清了。他來到一座有點像特拉法馬鐸星球上的建築物，裏面燈火輝煌，上面蓋有一排排白瓦。不過，這是地球上的一座消毒站，所有新來的戰俘都得從這裏通過。

　　畢勒按照吩咐脫掉衣服。在特拉法馬鐸星球上，這也是他們叫他做的第一件事。

　　一個德國佬一面伸出他的大姆指和食指量著畢勒的右上臂，一面問他的同伴：這是種什麼部隊竟把這麼個孱弱的人送到前線來作戰。接著他們又打量著其他美國兵，指出更多像畢勒身體那麼壞的人。

　　美國兵當中體格最好的，是一位年齡最大的、來自印第安納波里的中學教員，名字叫作艾德格．德爾比。他沒有跟畢勒同一車廂，而是跟魏萊在一塊，魏萊就是死在他的膝蓋上。德爾比今年四十四歲，有一個兒子在太平洋戰區陸戰隊服役。

　　德爾比是受了政治的牽連，才在這種年齡加入軍隊；他在學校教的是「西方文化之現代問題」，同時他也擔任網球校隊的教練，因此身體保養得很好。

　　德爾比的兒子或許能在戰爭中活下去，他自己就靠不住了；他那健壯的身體將在六十八天之後，被德勒斯登的行刑隊打成蜂窩。這是後話。

　　美國兵當中身體最壞的還不是畢勒；最壞的是來自伊利諾州西塞羅的一位偷車賊，他的大名是保羅．拉齊諾。他個子極為瘦小，不僅骨頭和牙齒都已腐爛，一身皮肉尤其令人作嘔，周身長著銅錢那麼大的瘡疤，患的是癤子之類的病毒。

　　拉齊諾也跟魏萊待在同一節車廂裏。魏萊臨死時，他還答應魏萊想辦法叫畢勒為他的死付出代價。這時，他正放眼四顧，在打量究竟哪一個赤身的人是畢勒。

　　裸著身子的美國兵都在一排噴水蓮蓬底下，靠著一座白磚牆站好，這種蓮蓬沒有龍頭可以供他們控制，他們唯有坐以觀變。他們的性器都已萎縮，睪丸也收了進去，今兒個晚上可辦不了什麼事。

　　不知從哪裏伸出一隻手，把總活塞扭開了，噴水蓮蓬立即嘩啦啦地噴出一股燙熱的水來。熱水在畢勒的皮膚上沖得水珠飛濺，但仍無法溶化他骨髓中的冰寒。

　　同時，他們的衣服也都經過毒氣的薰染，上面的蝨子、細菌等統統被消滅。

　　就在這個時候，畢勒突然回到了幼年時代。他變成一個嬰兒，他母親剛給他洗過澡，用一塊毛巾把他裹住，然後抱進一間充滿陽光的房子。他母親打開他身上的毛巾，在兩腿之間灑著爽身粉，輕輕拍著他小小的肚皮，逗著他玩。

　　畢勒咯咯的笑著。

　　接著畢勒又變成了一個中年的配鏡師。這次他是在一個夏日晴朗的星期天早晨，在球場上打高爾夫。畢勒不再上教堂，他正陪著另外三位配鏡師打球。他已打了七桿，現在又輪到他揮桿。

　　這是一次八呎遠的揮桿，他打進了洞，他彎腰把球從洞裏取出；這時太陽躲進了雲層，他感到一陣昏眩。當他清醒時，發現自己已不在高爾夫球場上，而且被綁在飛碟的一間白色小室中的臥榻上──這架飛碟正向特拉法馬鐸星球飛去。

　　※※※

　　「我到了什麼地方？」畢勒驚愕地問道。

　　「你身陷於另一塊琥珀中，皮爾格林。現在我們要到該去的地方去，距離地球三千萬哩，通過時光隧道，我們只要幾個小時便可抵達特拉法馬鐸。」

　　「我──我怎麼會到了這裏？」

　　「這得請另外一個地球人來向你解釋。你們地球人都是最好的解釋者，解釋為什麼這件事會這樣發生；告訴你別的事又如何達成或者避免。但我是特拉法馬鐸人，隨時可以看到落磯山脈。隨時就是所有時間，絕不會改變，它不需解釋，它只是現在。慢慢你就會發現，就像我以前所說的，我們都是琥珀中的甲蟲。」

　　「聽起來好像你不大相信自由意志。」畢勒說。

　　「如果我能花很多時間來研究地球人，」特拉法馬鐸人說：「我就會知道自由意志是什麼意思。我曾訪問過宇宙中三十一個住有人的星球，我也研究過一百多份報告，我發現只有地球上的人才會談什麼自由意志。」

第五章

　　據畢勒說：對於特拉法馬鐸星球上的怪物來說，宇宙本身看起來並不像一群群發亮的小圓點，這些怪物能看到每一個星球的所在位置，以及它們向何處運行。它們所看到的天空充滿了精緻而閃閃發光的絕緣體。特拉法馬鐸上的怪物所看到的人類並不是兩條腿的動物，而是一些巨大的馬陸。「一頭是嬰兒的腿，另一頭是老年人的腿。」畢勒這麼說。

　　※※※

　　在往特拉法馬鐸去的飛行途中，畢勒希望找點書來消遣。飛碟上有五百萬冊地球上的顯微影片書，但沒有辦法在畢勒的臥艙內放映。那裏只有一本真正的英文書，本來是存在特拉法馬鐸博物館的，那就是賈桂林．蘇珊所寫的《娃娃谷》。

　　畢勒讀完後，認為某些地方寫得很好，其中的人物與情節都有它的浮沉變化，但變來變去老是這一套，畢勒漸漸感到乏味起來，於是他問這裏還有沒有其他的書可看。

　　「只有特拉法馬鐸的小說，恐怕你看不懂。」牆上的擴音器說。

　　「不妨拿一本來看看。」

　　他們給他送來好幾本，這些書體積非常小，十二本加起來也不過《娃娃谷》那麼大。

　　※※※

　　畢勒當然看不懂特拉法馬鐸的語言，但他至少看了這些書裏的圖形──其中都是一些由星球隔開的一團團的符號。畢勒認為，這一團團的符號可能是電報。

　　「一點也沒錯。」牆上的聲音說。

　　「那真的是電報？」

　　「特拉法馬鐸上哪來的電報！不過，你說得也對，每一團符號就是一段簡短而緊要的文句，描述一個情況、一幕景象。我們特拉法馬鐸人讀的時候，是一眼看過去，而不像你們要逐字逐句地看。所有這些文件之間並沒有什麼特殊的關聯，除非作者有意另做安排，以便當我們一眼看過去時，產生一種美麗、驚奇而深刻的生命意象。我們的小說沒有開頭、中腰，和結尾，沒有懸宕，沒有道德觀念，沒有因果關係，我們喜歡的是，能在一眼之間即可把握到的由許多美妙時刻所構成的深度。」

　　※※※

　　不久後，飛碟便進入了時光隧道，而畢勒又突然回到了童年時代。這時，他已十二歲，正挨著他父母站在大峽谷邊緣的「天使岬」眺望，嚇得全身發抖。這一家人正探首向距離地面至少有一哩的大峽谷盆地望去。

　　「喏！」畢勒的父親很神氣地把一顆石子踢下谷去，「滾到底了！」他們是開汽車到這個名勝來的，沿途因爆胎拋錨了七次。

　　「這一趟真值得，」畢勒的母親興奮地說：「啊，我的天！實在不虛此行。」

　　但畢勒很不喜歡這個峽谷，他好怕掉下去，他母親碰了他一下，他嚇得褲子都尿濕了。

　　※※※

　　另外有一批遊客也正探首往狹谷底下望，旁邊一位巡邏隊員在回答問題，一位老遠從法國趕來參觀的遊客以破碎的英語問他是否有許多人在這裏跳谷自殺。

　　「沒錯，先生，」巡邏隊員說：「一年大約有三個。」

　　※※※

　　畢勒這次在時光旅行中為時很短，一跳只有十天，所以他現在還是十二歲，仍然跟著他父母在西部遊歷。現在他們正往卡斯培巨穴走下去，畢勒一面走、一面祈禱，希望在穴頂塌下來之前，趕快離開此地。

　　據巡邏隊員解釋，這處巨穴是由一位牛仔發現的；有一天，他看到一大片烏雲似的黑蝙蝠從一個地洞中飛出。接著那位巡邏隊員說，他要把全部的燈光關掉，這樣可能使遊客中大多數的人第一次嘗到置身全然黑暗中的味道。

　　燈果然關掉了，畢勒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突然，他發現左邊的空中有件什麼東西幽靈似的浮過來，上面還有數目字，原來是他父親從口袋掏出一只夜光錶。

　　※※※

　　畢勒從漆黑來到光亮中時，發現自己又回到了戰爭中，回到了德國的消毒站。沖洗的消毒手續已結束，又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水關掉。

　　當畢勒取回了衣服，發現上面一點也沒有弄乾淨，只是寄生其中的小動物都已死光。他那件新領的大衣已經化冰了，摸起來很柔軟。畢勒穿來太小了；衣上有毛領和紅色絲織的襯裏，看樣子好像是專門為歌劇團經理之類的人所訂製的，他的個子大概只有在街頭耍把戲的猴子那麼大。大衣上面佈滿了彈孔。

　　畢勒穿好了衣服，然後套上那件小大衣。剛一穿上，背後就裂了一條縫，一直裂到肩膀上，兩隻衣袖變得整個鬆垮垮地，於是這件大衣竟成了一件毛領的背心。本來背心的下襬只開在腰部，但這件卻開到畢勒的腋窩。德國人發現他是他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所見到的最滑稽可笑的傢伙，他們一笑再笑，笑得直不起腰來。

　　德國人吩咐大家排成五列站好，叫畢勒擔任基準兵，然後便大夥兒列隊走了出去，再次經過一重重營舍的門。戰俘營來了更多挨餓的俄國人，一個個面孔都像夜光錶的錶盤。美國人倒比原先有生氣多了，剛才一陣熱水沖洗，已使他們的精神為之一振。然後他們來到一間營舍，門口正有一位僅剩一條胳膀、一隻眼睛的伍長，他在一本大紅色名冊上寫下每個人的姓名和兵籍號碼。現在大家都成了合法的活人。在把他們的姓名和號碼寫在那本名冊上之前，他們不是在作戰中失蹤，便是死亡。

　　事情就是這樣。

　　※※※

　　美國兵正排隊等著登記的時候，突然最後一排發生激烈的爭吵。一位美國兵嘀咕了幾句衛兵不高興聽的話，其中有一位衛兵懂英語，他把那位美國兵從行列中拖了出來，一拳給揍倒在地上。

　　那位美國兵為之一驚，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吐了一口血，原來他的兩顆牙齒被打掉。他只是發發牢騷，本來無意傷害誰，同時他根本就沒有想到那位衛兵會聽到，而且會聽懂。

　　「幹嘛揍我？」他詰問那位衛兵。

　　衛兵把他推回到行列中去。「幹嘛揍你，不揍你揍誰？」

　　當畢勒的名字登記好之後，德國人給了他一個號碼，和一塊刻著這個號碼的鐵牌，據說這種鐵牌是一位波蘭奴工刻的，這位奴工現在已經死了。

　　德國人叫畢勒把鐵牌連同他自己的美國名牌掛在脖子上，他照著做了。這塊鐵牌像一片蘇打餅乾，中間穿了一個孔，力氣大的人一拳可以把它打成兩半。如果畢勒一旦死了──當然他沒有死──一半可以用來鑑別他的屍體，另一半可以用來鑑別他的墳墓。

　　那位可憐的中學教員德爾比就是如此，他在德勒斯登被槍決後，醫生一面宣佈他的死亡，一面把他的鐵牌砸成兩半。

　　登記姓名、掛上鐵牌之後，這些美國戰俘再次被領著穿過一重重的房門。兩天之內，他們的家屬便會從國際紅十字會得到他們還活著的消息。

　　跟在畢勒後面的，是那位曾經答應要替魏萊報仇的小個子拉齊諾。現在他想到的不是報仇，而是他那痛得要命的肚子。他的胃已縮成胡桃那麼大，肚皮一陣陣收縮，痛得他直冒冷汗。

　　拉齊諾後面是那位倒楣的老德爾比，他把美國的和德國的兩塊鐵牌就像項鍊似的掛在衣服外面。由於他的才智與年齡，他曾指望升到上尉連長。現在他卻在午夜被解送到捷克的邊境來了。

　　「停！」一位衛兵叫道。

　　美國兵停住了；他們靜靜地站在寒夜中。分配給他們的營舍外表上跟其他的營舍沒有兩樣，唯一不同的是：這些營舍每間都有一個小小的煙囪，煙囪冒出閃閃的火星。

　　一個衛兵上前去敲門。

　　門打開了，燈光一躍而出，以每秒一八六、○○○哩的速度從屋內逃出。這時，五十位一隊的中年英國人走了出來，邊走邊唱著《朋沙斯海盜》這部電影裏的主題曲：「嗨，嗨，我們來了一群好漢。」

　　※※※

　　這一群精力充沛、面色紅潤的聲樂家，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第一批被俘的英語民族，他們已關了四年多，其間從來沒有見過女人或孩子，他們也看不到鳥兒，甚至小麻雀也不會飛到這戰俘營來。

　　他們都是英軍的軍官，每個人至少有過一次企圖逃亡的紀錄，現在都把他們集中在這裏，與一群奄奄一息的俄國戰俘關在一塊。

　　他們高興起來便會挖掘隧道，但挖出地面時，一定是在四方形的鐵絲網之內，而且總會碰到一些既不會說英語、沒有食物、情報和逃亡計畫的俄國佬。他們也曾企圖藏在汽車裏，或者偷它一輛，可是從來就沒有汽車開進營區來。他們可能裝病，但哪裏也到不了，戰俘營中唯一的醫療所是設在英國營區的六個病床，要想逃就更不可能了。

　　這裏的英國人都愛乾淨，都很熱情，規規矩矩，身強體壯。他們的歌聲很洪亮，幾年來，他們每天晚上都要在一塊高唱一曲。他們也天天舉重、翻單槓，肚皮就像一塊塊的洗衣板，肌肉都非常結實，有的胳臂壯得像加農砲彈。他們都是玩象棋、橋牌、紙牌、跳棋、猜字謎、打乒乓球、打撞球的能手。

　　就糧食而言，他們可說是歐洲最富足的一群。在戰爭的初期，當糧食還可以送到戰俘的手中時，紅十字會錯把每個月五十包糧食，當做五百包運送。他們非常精明地囤積這些物品，現在戰爭雖將結束，但他們還藏有三噸白糖、一噸咖啡、一千一百磅巧克力、七百磅菸草、一千七百磅茶葉、兩噸麵粉、一噸牛肉罐頭、一千二百磅牛油罐頭、一千六百磅乾酪罐頭、八百磅奶粉，以及兩噸橘子果醬。

　　這些東西他們都藏在一間沒有窗戶的房子裏，他們把空罐頭用繩子連起來綁在糧包上以防老鼠。

　　※※※

　　他們很受德國人歡迎；德國人認為他們真正很夠英國人的派頭。他們打起仗來有板有眼，頭頭是道，但也可笑。本來一間營舍足夠他們全體住的，但德國人卻配給他們四間。為了交換咖啡、巧克力糖或菸草，德國人經常供給他們修補東西的油漆、木材、釘子和布料。

　　英國人在十二小時之前，就已知道一群美國客人正在路上要來了。他們過去從來沒有招待過客人，這次可好啦，他們忙得像故事中的七小福似的，清掃、抹洗、做飯、烤餅，用稻草與麻袋做墊子，安排餐桌，把宴會中需要的東西都一一擺在適當的位置。

　　現在，他們正站在冬夜裏，以歌聲歡迎他們的來賓。他們的衣服上散發出為客人準備的酒宴的香味，他們為自己的慷慨好客而大為興奮。由於各種好吃的東西都在裏面等著，他們唱歌的時候並沒有仔細看一看他們的客人，他們以為自己在歡迎一群作戰歸來的同志。

　　他們親熱地把美國人拖拖拉拉地迎進了屋子，室內洋溢著男性的胡說八道，和兄弟之間的那種疏狂不羈的氣氛。他們叫美國人「洋基」，告訴他們一些精采的趣聞，並對他們揚言「傑雷已落荒而逃」（譯註：所謂傑雷【Jerry】，即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盟軍對德國兵的稱呼）。

　　畢勒在想：不知傑雷是誰？

　　※※※

　　現在畢勒已進入室內，就站在一只火勢熊熊的鐵爐旁邊，十幾把水壺正在爐子上燒著，有的已發出哨聲。一只大鐵鍋裏裝滿了黃澄澄的湯，湯很濃，上面冒著泡沫。

　　房子裏擺著一長列宴會用的餐桌，每個位子上有一只由奶粉罐頭盒子改製的碗，較小的罐頭盒當做杯子，高而細的罐頭盒則當做大玻璃杯，每一只玻璃杯中都注滿了溫牛奶。

　　此外，每一個位子上還擺有一把刮鬚刀、一塊面巾、一盒刀片、一包巧克力糖、兩支雪茄、十包香菸、一條肥皂、一大盒火柴、一支鉛筆，和一支蠟燭。其中只有蠟燭與肥皀是德國土產，兩樣都泛出淡白色，看起來很相似。英國人弄不清楚箇中原委，據說這些蠟燭與肥皂都是由猶太人、吉普賽人、共產黨員，以及男妓等身上的油熬製而成。

　　事情就是這樣。

　　※※※

　　設宴的餐廳被燭光照得通明，桌上堆滿了剛烤出來的白麵包、牛油和果醬，還有一盤盤的罐頭牛肉片。熱湯、炒蛋，和果醬餅還沒有送上來哩！

　　就在營舍遠遠的那一頭，畢勒看到有幾扇粉紅色的拱門，拱門之間掛著天藍色的窗帘，和一只很大的鐘。他還看到兩個金光閃閃的寶座，一只水桶和一把拖把，這是今晚餘興節目中演出《仙履奇緣》中一段故事的佈景。

　　※※※

　　畢勒因為挨著爐火太近，以致身上著了火；他那件小大衣的下襬燒了起來。這只是一場小小的火災，就像點燃引火物一樣。

　　他不知道附近有沒有電話，他很想撥個電話給他母親，告訴她他還活著，而且很好。

　　室內頓然沉寂下來，一個英國軍官看到畢勒身上燒了起來，大聲叫道：「你身上著火了，孩子！」他連忙一把將畢勒從火爐邊拖開，用雙手把火焰撲滅。

　　畢勒一言不發，似乎對這件事無動於衷。那位英國人問他：「你能不能說話？你能不能聽？」

　　畢勒點點頭。

　　接著，那位英國人在他身上東摸摸、西碰碰，然後以憐恤的口氣說：「我的天──他們怎麼會這樣對你？孩子，這簡直不像一個人，簡直像一只破風箏。」

　　「你真是美國人嗎？」英國人接著問道。

　　「是的。」畢勒說。

　　「你什麼階級？」

　　「士兵。」

　　「你的靴子呢？孩子。」

　　「我記不得了。」

　　「你這件大衣不是開玩笑嗎？」

　　「什麼？」

　　「這玩意兒你從哪裏弄來的？」

　　畢勒腦子裏一片模糊，想了很久才想到：「他們給我的。」

　　「傑雷給你的？」

　　「你說誰？」

　　「德國人給你的嗎？」

　　「沒錯。」

　　畢勒很不喜歡被這樣盤問，有點像疲勞審訊。

　　「啊！──洋基呀洋基──」那位英國軍官說：「這件大衣簡直是一種侮辱！」

　　「呃？」

　　「他們故意羞辱你，你絕不能讓傑雷做出這種事。」

　　畢勒勒感到一陣昏眩。

　　他走到一張面向舞台的椅子，然後坐了下來。他吃了不少東西，現在正聚精會神地在觀賞《仙履奇緣》。顯然他一時已被台上的表演所吸引，他大聲地笑著。

　　當然，劇中扮演女角的都是男人，台詞淫穢而滑稽，畢勒忍不住大笑起來，他不但笑，而且尖聲叫喊。他不停的像發瘋似的叫著，直到被人送往另一間撥做醫療所的營舍。這就是那間只有六張病床的醫療所，裏面沒有其他病人。

　　※※※

　　畢勒被放在床上，給綁了起來，接著注射了一針嗎啡。另外有一個美國人自願來照顧他，他就是那位後來在德勒斯登被槍決的中學教員德爾比。

　　德爾比坐在一只三隻腿的凳子上，他在看一本書。是史蒂芬．奎恩所寫的《鐵血勳章》。這本書他以前讀過，現在當畢勒在嗎啡中麻醉時，他又拿來看一遍。

　　※※※

　　在嗎啡精的麻醉中，畢勒做了一個夢，夢見跟動物園的長頸鹿在一塊。長頸鹿沿著一條碎石路走著，然後停下來嚼著樹梢上的甜梨。畢勒也變成一隻長頸鹿，他也啃著一顆梨，這顆梨很硬，咬得他的牙齒發痠，流了滿嘴的汁。

　　長頸鹿把他當做牠們的同類，一隻無害的動物。對面另外兩隻長頸鹿向他走近，挨在他的身上。牠們有著長而多肉的上唇，經常拉成喇叭形狀。牠們用上唇吻他；這是一對有著奶油和檸檬黃花紋的母鹿，頭上的角就像門的把手，角上蓋著一層絨布。

　　為什麼？

　　※※※

　　夜已降臨長頸鹿的園子裏，畢勒在這裏睡了一會兒，沒有做夢，接著又開始時光旅行。醒來時，他發現他睡在紐約州寧靜湖附近那家榮民醫院一間非暴力精神病患的病房內，頭上蓋著一條氈子。這是一九四八年的春天，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第三年。

　　畢勒掀開氈子，發現病房中的窗戶是開著的，窗外鳥聲啁啾，「唧唧啾啾」，其中一隻這麼問他。太陽升得好高。這間病房共有二十九個病患，但現在他們都出去找樂子去了。只要高興，他們可以自由來去，甚至可以回家，畢勒當然也可以這樣。他們到醫院來是完全出於自願，因為他們受到外面世界的驚駭。

　　畢勒在伊里阿姆驗光學校最後一年年中的時候，便開始患了這個毛病，但誰也沒有懷疑他會發瘋，大家都認為他的言行舉止都很正常。現在，他終於進了醫院，醫生一致認為他將要發瘋。

　　他們不認為這與戰爭有什麼關係；他們相信畢勒一定會精神分裂，因為他這病已潛伏了很久：他很小的時候，他父親曾經把他扔進基督教青年會游泳池的水底，後來又把他帶到驚險的大峽谷邊緣去眺望。

　　分配在畢勒隔壁病床的患者，是一位叫做羅斯瓦特的退伍步兵上尉。他不但有病，而且經常酗酒。

　　羅斯瓦特介紹畢勒看科幻小說，尤其是齊果爾．屈奧特的著作。他的床頭堆滿了平裝本的科幻小說；他是裝在一只大箱子裏帶到醫院來的。這些珍貴而又髒兮兮的書發出一股怪味，瀰漫著整個病房，有點像一個月沒有換洗的睡衣，或者愛爾蘭肉湯那種味道。

　　於是，屈奧特頓然成了畢勒最喜歡的當代作家，而科幻小說也成為他唯一嗜讀的書籍。

　　羅斯瓦特比畢勒聰明得多，但他跟畢勒都曾在類似的情況中，經歷過類似的危機。他們兩人都發現生命毫無意義，這部分是由於他們在戰爭中的所見所聞。以羅斯瓦特來說，他曾誤把一名十四歲的消防隊員當做德國兵而開槍打死。當然，畢勒的經歷更慘，他曾親眼看到歐洲歷史中最殘酷的大屠殺，那就是對德勒斯登的轟炸。

　　所以，他們決心重新創造他們自己，以及他們的宇宙。於是，科幻小說便成了他們最大的幫手。

　　※※※

　　有一次，羅斯瓦特告訴畢勒一件有趣的事，那是關於一本非科幻小說的書。據他說，其中一切都是為了了解生命，這本書就是杜斯妥也夫斯基的《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不過，他補充說：「這本書已不夠滿足我們了。」

　　※※※

　　又有一次，畢勒聽到羅斯瓦特對一位心理學家說：「我想，你們這些人勢必要多學一些新奇的謊言，否則，大家都不想活下去了。」

　　畢勒病床邊的桌子上擺了些東西──兩顆藥片、一只菸灰缸，其中散置著三個染有口紅的香菸蒂、一支還在燃著的香菸，和一杯開水。這是一杯死水，空氣想從水中跑出來，泡沫正在拚命沾在玻璃杯的邊緣上，但氣力不夠而爬不出去。

　　這些菸蒂是畢勒那位菸癮很大的母親留下來的，她習慣一根接一根地抽。她去找女廁所了；女廁所在陸軍婦女大隊、海軍婦女輔助隊，以及婦女輔助空運隊等通用病房的外面。她去了一會兒，馬上就要回來了。

　　畢勒再把氈子拉起蓋住他的頭。每當他母親到精神科病房來看他的時候，他總是要把頭蓋起來，總是感到心裏很煩，直到她離開。這倒不是因為她很醜，或者嘴裏有臭氣，或者脾氣不好什麼的。事實上她是一位非常善良、很會生育、褐髮、受過中等教育的白種女人。她之所以使他厭煩，只因為是他母親。由於她經歷千辛萬苦把他生下來，把他養大，而且使他繼續活下去，他只有感到難堪，覺得自己忘恩負義、軟弱無力。畢勒確實一點也不喜歡他的生命。

　　畢勒聽到羅斯瓦特進來了，又躺下去了，羅斯瓦特的彈簧床說明了一切。他是一個大塊頭，但並不怎麼強壯有力，看起來好像是油灰做的。

　　不久。畢勒的母親已從女廁所回來，在畢勒與羅斯瓦特兩張病床之間的椅子上坐下。羅斯瓦特很親熱地跟她打招呼、問安。他似乎很高興聽到她說她很好；他正在實驗向每一位他遇到的人表示真誠的同情。他認為，這樣或許可以使這個世界變得稍稍完美些。他叫畢勒的母親「親愛的」，他在實驗對每個人都稱呼一聲「親愛的」。

　　「希望有一天，」她對羅斯瓦特說：「我到這裏來的時候，畢勒不再用氈子蓋著頭。到時你猜他會怎麼說？」

　　「他會怎麼說？」

　　「他會說：哈囉，媽！他會笑一笑。然後他再說：嗨！真高興見到你來！媽，你一向好嗎？」

　　「也許就在今天。」

　　「是的，我每晚都在祈禱。」

　　「這樣做是對的。」

　　「大家如果知道這個世界許多事情都是靠祈禱，一定會大為驚訝。」

　　「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你母親也常來看你嗎？」

　　「我母親已去世了。」

　　「真對不起。」

　　「至少她已過了很長一段愉快的生活。」

　　「這倒值得安慰。」

　　「是的。」

　　「畢勒的父親已經去世了，你是知道的。」畢勒的母親說。

　　「男孩需要有父親。」

　　兩人就這麼說個沒完，構成一個厚道而嘮叨的婦人與一個個子高大、熱情洋溢的男人之間的二部合唱。

　　※※※

　　「他發這個病的時候，他還是他們班上的高材生。」畢勒的母親說。

　　「也許他太用功了。」羅斯瓦特說。他拿起一本書想看，但為了顧及禮貌，隨時要回答畢勒母親的問題而無法安心看下去。這本書是齊果爾．屈奧特作的《第四度空間的瘋子》，內容大概是說：有些人的精神病是無法治療的，因為病因是肇自第四度空間，而活在第三度空間的地球上的醫生是無法發現、甚至無法想像的。

　　羅斯瓦特非常欣賞屈奧特在書中提到的一件事，那就是世上真有傳說中的吸血鬼、狼人、小妖精、小天使等，但都是在第四度空間出現。據屈奧特說，威廉．布拉克──這是羅斯瓦特最崇拜的詩人──也是活在第四度空間裏，所謂天堂、地獄，都是如此。

　　※※※

　　「他已跟一位富家小姐訂了婚。」畢勒母親說。

　　「好極了，」羅斯瓦特說：「有時候，錢是最大的安慰。」

　　「真是如此。」

　　「當然如此。」

　　「如果你對每一分錢都得精打細算，就沒有什麼樂趣了。」

　　「多少有點喘息的餘地總是好的。」

　　「她父親辦了一所驗光學校，畢勒就在那裏唸書。他在我們這一州還擁有六家公司。他有私人飛機，在喬治湖旁還有一幢避暑的別墅。」

　　「這個湖美極了！」

　　※※※

　　畢勒在氈子底下睡著了。當他再醒來時，發現他被綁在戰俘營醫療所的病床上。他睜開一隻眼，看到那位可憐的德爾比正就著燭光在看那本《鐵血勳章》。

　　畢勒閉上了眼睛，他在腦子裏看到可憐的德爾比在德勒斯登的廢墟上，面對著行刑隊站著。行刑隊只有四個人。畢勒曾經聽說，每一個行刑隊中，總有一個人的槍裏裝的是空彈匣。但他不認為人數那麼少的行刑隊會領到空彈匣。

　　※※※

　　這時，那位英國人的領隊來到醫療所檢查畢勒的病況。他是一位步兵上校，在敦克爾克被俘，給畢勒注射嗎啡的就是他。戰俘營並沒有真正的醫生，因此他只好臨時客串一下。

　　「病人怎麼樣了？」他問德爾比。

　　「還在昏迷中。」

　　「沒有真的死了吧？」

　　「沒有。」

　　「這真好──什麼感覺也沒有，能夠活著總是好事。」這時，德爾比不由悲從中來，唏噓出聲。

　　「別這樣，請你別這樣──。每個軍官只剩下兩個兵，而且全部都有病，我想我們該打破軍官與士兵之間的階級界線。」

　　德爾比一直站在那裏。「你好像比別人年紀大一些」英國上校說。

　　德爾比告訴他他今年癡長四十五，比上校還要大兩歲。上校說，其他美國人現在都已刮了鬍子，只有畢勒和德爾比兩人還是滿臉鬍子。他說：「你知道──我們必須想像在此地的作戰，這裏的戰爭是由我們這一群上了年紀的人在打。我們已經忘了，戰爭一向是小孩在打。當我看到那些剛刮過臉的面孔時，我吃了一驚。我對自己說：我的天啦！這簡直是兒童十字軍嘛！」

　　上校問德爾比他是如何被俘的，德爾比對他說了一個故事：有一次戰役一連打了五天五夜，一百多個美軍官兵被坦克車逼進了一座叢林，嚇得不敢出來。世上有些人，為了不讓另外一些人再在地球上住下去，便發明了一種人造雨：那就是槍砲子彈。這時，砲彈在樹梢爆炸，其聲震耳欲聾，接著落下一陣刀子、針和刮鬍刀子之類的豪雨。同時，在砲彈炸裂聲中，銅殼子裏逼射出來的小鉛粒向林子裏漫天撒來，其速度比聲音快多了。於是，許多人死的死、傷的傷，血肉狼藉，一片淒慘。

　　然後，砲擊停了，一個隱藏的德國兵用擴大器對美國兵喊話，叫他們放下武器，把手擱在頭頂上走出叢林，要不然就開砲再轟，一直轟到全部死光為止。

　　於是，美國兵只好放下了武器，把手擱在頭頂上走了出來，因為他們仍希望活下去，只要有此可能。

　　畢勒在時光旅行中又回到了榮民醫院；頭上蓋著氈子，他發覺氈子外面一片靜寂。

　　「我母親已經走了！」他問道。

　　「是的。」

　　畢勒從氈子底下伸出頭來探望，發現他的未婚妻正坐在為訪客準備的椅子上。她名叫維蘭施亞．梅博，乃伊里阿姆驗光學校校長的千金。她很有錢，但胖得像一幢房子；她不停地吃東西，現在正在吃，吃「三步兵」牌的棒棒糖。她戴了一副配著雜色鏡框的三焦點眼鏡，鏡框上鑲有萊茵寶石，寶石上的光芒與她訂婚鑽戒上的光芒互相輝映。這枚鑽戒保了一千八百元的險，是畢勒在德國找到的。

　　畢勒根本不想跟這位醜八怪維蘭施亞結婚，她是他的病源之一。當他聽到自己向她求婚、當他請求她接受這個鑽戒做他終身伴侶時，他就知道他勢必要發瘋。

　　※※※

　　畢勒向她哈囉一聲，算是打了個招呼，她問他要不要來根棒棒糖，他說：「不，謝了！」

　　她問他情況怎麼樣，還好嗎？他說：「好多了，謝謝。」她說，驗光學校的同學都為他的病而難過，希望他早日康復，畢勒說：「你看到他們時，代我問一聲好。」

　　她說她會的。

　　她又問他有沒有什麼東西叫她帶來，他說：「沒有什麼，我要的東西這裏都有了。」

　　「書籍呢？」維蘭施亞問道。

　　「我正睡在一座世界上最大的私人圖書館旁邊。」畢勒說，他是指羅斯瓦特大批的科幻小說。

　　這時，羅斯瓦特正躺在隔壁床上看書，畢勒故意逗他講話，問他看的是什麼書。

　　羅斯瓦特告訴他是屈奧特寫的《外太空的福音》，裏面描寫一位來自外太空的訪客的事，這位怪客樣子很像特拉法馬鐸星球上的動物，他到地球上來是為了專門研究基督教，可能的話，他要查明為何基督徒容易變得那麼殘酷。他的結論是：至少，部分問題是出於新約聖經中胡扯的故事。他認為，福音的本意乃在教導如何憐恤別人，甚至那些最最低賤的人。

　　但聖經中的《福音》實際上教的是：

　　在你要殺死某人之前，必須確實相信他是沒有什麼良好關係的。

　　據外太空的怪客說，基督故事的缺點，乃在認為基督實際上是「宇宙中至高至大、威力無邊的一種存在」的兒子，但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讀者都了解這一點，所以當他們看到耶穌釘在十字架上的雕像時，自然會這麼想。

　　羅斯瓦特再大聲唸著：

　　啊，天啦！這次被他們處以私刑的人，可找錯了對象！

　　而這句話的另外一個意思就是：「一定有一個對的人可加以私刑。」這人是誰？他就是那沒有什麼社會關係的人。事情就是這樣。

　　※※※

　　那位外太空怪客給地球上的人送來一本新的《福音》書。在這本書中，基督實際上是一個無名小卒，對於許多比他更有較好關係的人而言，他只是一個痛苦而令人不快的人，但又不得不說一些他在其他《福音》中說過的令人喜愛而又叫人迷惑的事。

　　因此，有一天，別人就把他釘在十字架上以取樂，然後再把十字架埋在地上。施私刑的人以為，這麼做不可能會有什麼反應，而讀者也必然會這麼想，因為新《福音》書中，一再強調基督不算什麼玩意兒。

　　然後，就在這個無名小卒被處死之前，天門大開，雷電交加，上帝的神諭轟然而降。祂告訴人們說，祂已收養這位浪子做為祂的兒子，賦予他以宇宙創造者之子的偉大權柄與各種特權，及至永遠。上帝如此說：「從此以後，他將嚴厲地懲罰任何一個虐待沒有社會關係的浪子的人！」

　　※※※

　　畢勒的未婚妻已啃完了她的棒棒糖，現在又開始吃銀河巧克力糖。

　　「不要看了，」羅斯瓦特把這本書扔在床底下。「去他媽的！」

　　「聽起來這本書還很有趣嘛！」維蘭施亞說。

　　「屈奧特寫些啥玩意兒！」羅斯瓦特叫了起來。他有一個看法：屈奧特之所以不能成名是有道理的，他的文章太惡劣了，只是觀念還不錯。

　　※※※

　　「我想，屈奧特可能從來沒有出過國，」羅斯瓦特繼續說：「我的天！他老是寫一些俗人俗事，而這些俗人又都是美國人。實際上，地球上的無名小卒就是美國人。」

　　「他住在哪裏？」維蘭施亞問道。

　　「誰知道！」羅斯瓦特答道：「據我所知，我是唯一聽說過他的人。沒有兩本書是同一家出版社出版的，每次我寫信請出版商轉給他，信都給退了回來，因為那家出版社倒閉了。」

　　他開始改變話題，對維蘭施亞手上的訂婚戒子道喜。

　　「謝謝，」她說。然後伸出手指，好讓羅斯瓦特仔細看看。「這顆鑽石是畢勒在作戰時得到的。」

　　「這是戰爭吸引人的地方，」羅斯瓦特說：「每個人總能得到點什麼。」

　　※※※

　　關於科幻小說作家屈奧特的行蹤，情形大致如此：實際上他是住在畢勒的家鄉──伊里阿姆，沒有朋友，也沒有人瞧得起，不久畢勒就會碰到他。

　　※※※

　　「畢勒──」維蘭施亞喚道。

　　「嗯？」

　　「你想不想談談我們銀器式樣的事？」

　　「當然。」

　　「不論是丹麥皇家式的或攀爬玫瑰式的，我都把價錢減低了很多。」

　　「就攀爬玫瑰式的好了。」

　　「這種事我們可不能決定得太倉促，」她說：「我的意思是說──不管我們怎樣決定，這可是我們過一輩子的事。」

　　畢勒研究著銀器式樣的圖片，「丹麥皇家式吧！」最後他說。

　　「殖民地月光式也很好。」

　　「是的，是不錯。」畢勒說。

　　※※※

　　說著說著，畢勒又開始時光旅行，回到了特拉法馬鐸星球上的動物園。這時他已四十四歲，在一座測地線型的圓屋頂下展覽，供人參觀。他斜靠在一張臥榻上，也就是在太空旅程中他所睡的那一張。他被剝光了身子。特拉法馬鐸上的人對他的軀體頗感興趣。外面圍了好幾千人來看他，他們都把小手舉了起來，以便他們的眼睛能看得更清楚。畢勒到特拉法馬鐸上來，已有地球上的六個月之久了，所以對於群眾早已習慣了。

　　逃跑是根本不可能的；圓頂屋外面的空氣是氰化物，而距離地球有四四六、一二○、○○○、○○○、○○○、○○○哩路遠。

　　※※※

　　畢勒是關在模擬地球居住區的一座動物園中展覽，裏面的裝飾與家具都是從愛荷華城西爾斯羅巴克公司的貨倉中偷出來的，有一架彩色電視機、一張可以立刻改為床舖的躺椅，躺椅旁邊有一張桌子，上面擺著檯燈和菸灰缸。靠邊有一間家庭式的酒吧和兩把凳子，還有一張小型的撞球檯。除了廚房與浴室地區外，齊牆鋪有金黃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地板中央的出口鐵蓋。躺椅前面的咖啡桌上擺著許多拚成扇形的雜誌。

　　此外，還有一架立體聲電唱機，電唱機播著音樂，電視機則沒有打開，電視機映像管上貼著一張一個牛仔殺死另一個牛仔的圖片。

　　圓頂屋沒有牆壁，畢勒無處可藏。那間薄荷綠的浴室是設在露天。當畢勒從臥榻上跳下來，進入浴室小便時，圍觀的群眾可樂了，一個個笑得前俯後仰。

　　※※※

　　在特拉法馬鐸，畢勒第一次刷牙，裝上假牙後，便走進了廚房。廚房裏的瓶形煤氣爐、冰箱和洗碟器也都是薄荷綠的。冰箱的門上貼著一張照片，冰箱送來時就是這個樣子，這是一張蓋．尼迪斯夫婦共騎一輛腳踏車的照片。

　　畢勒瞧著這張照片出神，很想看出一點什麼名堂來，結果啥也想不出來，腦子裏一片模糊。

　　※※※

　　畢勒打開罐頭，吃了一頓豐富的早餐。他把杯子、盤子、刀子、叉子、湯匙、碟子洗乾淨，收了起來，然後開始做他從陸軍學來的早操──跨腿跳躍，彎腰及膝，伏地挺身……。特拉法馬鐸人大多看不出畢勒身體與面孔的醜陋，他們以為他是一個最漂亮的地球人標本。這對畢勒倒是一件新鮮而令人開心的事，他開始第一次欣賞起自己的肉體來。

　　早操後，他洗了一個淋浴，並把腳趾甲修一修。刮完鬍子，再在腋下噴了些防臭劑，這時，他發現一位動物園嚮導站在外面的升降臺上，正在講解他在做些什麼，以及為什麼要做這些。嚮導是藉由心靈感應進行講解，靜靜站在那裏，把腦波傳送給觀眾。講臺上還有一些小型的鍵盤儀器，響導利用它把觀眾的問題轉達給畢勒。

　　現在，電視機的喇叭裏發出了第一個問題：「你在這裏愉快嗎？」

　　「差不多跟在地球上一樣愉快。」畢勒答道，這話倒不假。

　　※※※

　　特拉法馬鐸星球上共有五種性別，每一種擔任一項生育新的一代的任務，在畢勒看來，這五種性別都一樣，因為這些都是在第四度空間。

　　特拉法馬鐸人告訴畢勒一個最令人震驚的問題，那就是有關地球上的性問題。據他們說：他們的飛碟飛行員業已鑑別出地球上的性別不下七種之多，且每一種對生育都非常重要。畢勒聽了大為驚愕，他實在想像不出七種性別的另外五種究竟與生孩子有什麼關係，因為這五種只有在第四度空間才會發生性的作用。

　　特拉法馬鐸人想給畢勒一些暗示，或許有助於他對那無形的第四度空間中性的想像。他們告訴他：沒有男性同性戀，就不可能生出孩子來；但沒有女性同性戀，卻可能生出孩子來；沒有超過六十五歲的女人，就不可能有孩子；但沒有超過六十五歲的男人，卻可能有孩子；沒有其他出生後活過一個小時的孩子，就不可能有孩子……。

　　這個那個的，頓時把畢勒弄糊塗了。

　　但畢勒說的許多事情同樣把特拉法馬鐸人也弄糊塗了。他們根本無法想像時間是什麼樣子，畢勒只好放棄解釋，外面的嚮導必然會詳加說明。

　　嚮導要求觀眾想像：他們是在一個閃亮而晴朗的白天，望著一片沙漠那邊的山脈。於是，他們看到了一座高峰、一隻鳥、一片雲、一塊就在他們面前的石頭，或者他們背後的一座千丈深谷，但他們也看到其中這位可憐的凡人，他的頭封在一個鋼球內，永遠也拿不掉，上面只有一個供他外望的小洞，洞口焊有一根六呎長的管子。

　　在這個隱喻中，這只是畢勒不幸的開始。他不但頭上罩著鋼球，同時也被綁在一塊格子鋼架上，鋼架則拴在駛於鐵軌上的一輛平臺車上。如此一來，他既不能扭轉腦袋，又摸不到那根管子。他所能看到的只是管子那頭的小黑點，他不知道他是在一輛平臺車上，甚至也不知道他目前的情況有什麼怪異之處。

　　平臺車有時慢慢爬行，有時又駛得極快──上山，下山，拐彎，直駛；無論畢勒從管子裏看到什麼，最後他總忍不住對自己說：「這就是人生！」

　　※※※

　　畢勒以為特拉法馬鐸人在聽到地球上的各種戰爭，以及各種方式的謀殺事件之後，一定會感到困惑與驚駭，他以為當他們知道地球上的殘暴，也知道各種威力極大的武器最後可能把一部分或整個宇宙加以毀滅之後，一定會大感恐慌。科幻小說使他不得不這麼想。

　　但有關戰爭的問題，觀眾並未提出，倒是畢勒忍不住了，他只好自己來提。觀眾中有人問他：到目前為止，他在特拉法馬鐸上所看到最有價值的東西是什麼？畢勒回答說：「你們整個星球上的居民竟能如此地和平相處！你們知道，我是來自另外一個星球，一個自始即陷於無意義的屠殺之中的星球，我曾親眼看到許多女學生活活地被我們自己的同類在水塔裏煮死。」這倒是真話，畢勒的確在德勒斯登看到被煮死的屍體。他接著說：「我曾經在戰俘營用人類脂肪製成的蠟燭照明，而這些人卻又是被那些女學生的父兄所屠殺的。地球上的人實在是宇宙中的暴徒！雖然其他星球目前還沒有受到地球的危害，但這只是遲早的事。所以，請告訴我：一個星球如何才能和平相處？我要把這個祕訣帶回地球，去拯救我們的同類。」

　　畢勒自己也感到他在唱高調，他看到特拉法馬鐸人把他們的小手矇住眼睛時，心中大惑不解，但從以往的經驗得知，這個動作是表示：他是一個笨蛋！

　　※※※

　　「你──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他非常洩氣地對那位嚮導說：「我說的話有什麼不對嗎？」

　　「我們知道宇宙將是怎樣毀滅的，」嚮導說：「這與地球沒有關係，地球終究會被消滅的。」

　　「宇宙將如何──如何毀滅？」畢勒驚訝地問道。

　　「我們把它炸毀。我們正在實驗一種飛碟用的新式燃料，只要一位特拉法馬鐸的飛行員一按電鈕，整個宇宙便化為烏有。」

　　「既然你已知道這回事，」畢勒說：「有沒有什麼辦法加以防止？你們能不能不讓那位飛行員按電鈕？」

　　「他過去一直在按，將來也一直要按。我們過去一直讓他按，我們將來也一直讓他按。我們的時間就是這樣構成的。」

　　「所以──」畢勒試探地說：「防止地球的戰爭這個想法也是愚蠢的了！」

　　「當然！」

　　「可是，你們星球上卻是和平的。」

　　「沒錯，今天是，但其他日子就不然了，我們打起仗來，就像你所看到的或讀到的同樣可怕。對於戰爭，我們也是無可奈何的，我們只好不理它，眼不見為淨。我們永遠只正視歡樂的時刻，就像今天在動物園一樣，這不是很好嗎？」

　　「是的。」畢勒說。

　　「有件事地球上的人倒可以向我們學一學，那就是：對於壞的日子置之不理，一心一意地過好日子。」

　　「呃！」

　　這天晚上，畢勒入睡後不久便開始時光旅行，這次相當愉快，他回到了與維蘭施亞結婚的新婚之夜。這時，他已從榮民醫院出院六個月了，一切都恢復正常。他也從伊里阿姆驗光學院畢業，他們班上共有四十七位同學，他名列第三，成績相當優異。

　　現在，他正跟新娘維蘭施亞睡在一間漂亮公寓的床上，這幢公寓是建築在麻省安恩角碼頭的頂端，對面格洛斯特城的燈光越過水面射來，夜色非常幽美。畢勒這時正伏在維蘭施亞身上，享受他們的初夜。這件事的結果就是羅勃．皮爾格林的出生，他後來一度在中學時代成為問題學生，日後改過自新，而成為著名的美國陸戰隊隊員。

　　維蘭施亞雖不是時光中的旅客，卻有著豐富的想像力。當畢勒跟她正在做愛的時候，她把她自己想像成歷史中的名女人──她是英國伊麗莎白女皇，而畢勒成了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

　　※※※

　　畢勒發出一陣輕微的哼聲，他剛把他的精液射進了維蘭施亞的體內，完成了生產一位美國陸戰隊隊員應盡的一部分責任。當然，如果根據特拉法馬鐸人的說法，這位陸戰隊隊員是由七位父母所生。

　　現在，他從他那位龐然大物的太太身上滾了下來，他離開她時，她臉上仍然保留一種迷惘而狂喜的表情。他頓時感到萬念俱灰，疲困地仰躺在褥墊的邊緣，兩手合抱著腦袋，閉目養神。現在他有錢了，據他所知，他已娶了一個誰也無法娶到的富家千金。他岳父送給他一輛嶄新的別克轎車、一幢全部電器化的房子，並聘他擔任生意最興旺的伊里阿姆分公司的經理，預計每年畢勒至少可以賺進三萬元。這真是一步登天，他父親只不過是一名理髮師。

　　正如他母親所說：「咱們皮爾格林這一家可在這個世界上揚眉吐氣了！」

　　※※※

　　他們的蜜月是在新英格蘭小陽春季節裏一種苦樂參半的神祕氣氛中度過。這對新婚夫婦的公寓有著一面充滿浪漫情調的牆壁，牆上都是法國式的門，門外是陽臺，從那裏可望見油膩膩的港口。

　　一艘綠中帶黃的拖駁船──晚上看來是黑色的──就像打鼓似的砰砰地從他們陽臺下駛過，距離他們的床不到三十呎遠。這艘拖駁船正向外海駛去，船上只亮著航行燈，貨艙是空的，因此引擎的聲音在晚上聽來特別響亮。碼頭在發出砰砰的迴響，接著，這對度蜜月的夫婦的床頭板也唱著同樣節奏的歌，拖駁船在海面消失後，它還在繼續唱個不停。

　　「謝謝你。」最後維蘭施亞說話了。床頭板發出蚊子似的叫聲，愈來愈小。

　　「不必客氣。」

　　「太妙了！」

　　說著說著，她嚶嚶地哭了起來。

　　「怎麼啦？」

　　「我好愉快！」

　　「那就好。」

　　「我沒有想到還有人會娶我。」

　　「呃。」畢勒哼了一聲。

　　「我要為你減肥。」她說。

　　「什麼？」

　　「我要節食，我要為你變得苗條一點。」

　　「我喜歡你現在這個樣子。」

　　「真的嗎？」

　　「當然真的。」畢勒說。感謝時光旅行，他已從中看到了他們新婚生活的種種，同時也知道，這個婚姻至少還可以忍受下去。

　　※※※

　　一艘巨型遊艇從他們新房的陽臺前徐徐駛過，引擎唱出低沉的調子，艇上全部的燈都亮著，一片輝煌。

　　兩位年輕漂亮的男女，身著晚禮服，正站在艇尾的欄杆邊親暱地依偎著，在湖上捕捉他們的美夢。他們也正在度蜜月。男的是來自羅德島新港的藍姆佛，他的新娘蘭德芮曾經與住在麻省海尼斯港的約翰．甘迺迪是一對童年情侶。想不到這麼巧，後來畢勒竟與藍姆佛那位擔任哈佛大學教授、兼任美國空軍史政官的叔叔同住一間病房。

　　當那對新婚夫婦的遊艇過去後，維蘭施亞向她丈夫提出一些關於戰爭的問題。蜜月之夜，太太竟然由性聯想到戰爭，真是愚蠢之至。

　　「你有沒有想過戰爭方面的問題？」她問道，把一隻手擱在他的大腿上。

　　「有時候。」畢勒說。

　　※※※

　　「有時候我看著你，」維蘭施亞說：「我會有一種奇特的感覺，我覺得你這人充滿了神祕。」

　　「我沒有什麼神秘。」畢勒說。當然這是騙人的，他沒有向任何人提起時光旅行與特拉法馬鐸的事。

　　「你一定有很多關於戰爭的祕密，要不，我猜就是一些你不願談的事情。」

　　「沒有的事。」

　　「我為你當過兵感到驕傲，你知道嗎？」

　　「很好。」

　　「當兵是不是很可怕？」

　　「有時候。」畢勒心裏突然湧起一個瘋狂的想法，事實的真相使他驚駭莫名；這可以為畢勒寫一篇很好的墓誌銘。

　　「如果我要你說，你願不願意現在就談談戰爭。」

　　「那有什麼好說的，聽起來就像一場夢，」畢勒說，「別人的夢通常並不是很有趣的。」

　　「有一次，我聽到你告訴我父親關於德國行刑隊的事。」她是指槍斃可憐的德爾比的事。

　　「呃。」

　　「一定是你把他埋葬了？」

　　「沒錯。」

　　「在他槍斃之前，他看到你手裏拿著圓鍬？」

　　「是的。」

　　「他說什麼沒有？」

　　「沒有。」

　　「他是不是嚇壞了？」

　　「他們先把他麻醉了，他的目光遲鈍。」

　　「他們有沒有在他身上釘著一個靶子？」

　　「有一張紙。」畢勒說。他說了一聲「對不起」然後從床上爬起來，走進了黑暗的浴室去小便。他摸索著去開燈，接觸到硬硬的牆壁時，他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一九四四年，回到了德國戰俘營的醫療所。

　　※※※

　　醫療所的蠟燭已經熄掉，德爾比已在畢勒旁邊的一張行軍床上睡著了。畢勒走下床來，沿著牆壁摸索前進；他的膀胱漲得要命，急著去找廁所。

　　他突然摸到了一扇門，門是開著的，於是他便搖搖晃晃地撞進了戰俘營的黑夜。時光旅行，再加上嗎啡的麻醉未消，他腦子裏仍是一團迷糊，不知不覺中竟撞上了一道鐵絲網，鐵絲網上的倒鈎把他的衣服一把鈎住，他怎麼扯也扯不掉，東拉西晃，左搖右擺，就像跟鐵絲網在跳舞一般。

　　這時，碰巧一個俄國人也出來小便，從鐵絲網的另一面看到畢勒扭個不停。他好奇地走了過去，想跟這位衣著襤褸的怪人搭訕兩句，問他是哪一國的人。這個怪人相應不理，繼續扭動不休。那位俄國人只好替他把身上的鐵絲網倒鈎一個一個給取掉，那位怪人解脫後，竟一句感謝的話都沒有說，扭頭便走。

　　那位俄國人向他揮揮手，在他背後用俄語說了一聲「再見」。

　　在戰俘營的夜色中，畢勒急急拉下褲子，便在地上嘩啦啦地小便起來。當他胡亂地拉上褲子時，忽然想到一個新的問題：他從哪裏來的？現在該回到哪裏去？

　　在這靜寂的深夜，不知何處傳了一陣陣悲傷的哭聲。畢勒凝神聽了一會，情不自禁地向哭聲走去。

　　他不知不覺走近一間廁所的後面，廁所是由一面籬笆圍起來的，下面吊著十二個木桶。籬笆三面都蓋著廢木板與打扁的鐵罐頭盒，敞開的一面正對著那間曾經舉行過歡迎宴會的營舍。他沿著籬笆摸去，走到一個地點，看到一道糊著黑油紙的牆上漆有一行字，字是由粉刷演出《仙履奇緣》那幕戲的佈景的粉紅色油漆所寫成。這時，畢勒的知覺有些麻木，他看到那些字好像懸在半空，又好像漆在一塊透明的布幕上，布幕上還灑有許多銀灰的小點，實際上那是把黑油紙釘在營舍上面的釘頭。畢勒無法想像那塊布幕是如何懸掛在空中的，他以為那塊神奇的布幕和那陣陣悲傷的哭泣是某種宗教儀式的一部分，而他對這種宗教儀式又一無所知。

　　牆上的那行字是這樣的：

　　請盡量保持廁所清潔

　　畢勒向廁所內探望，他發現哭聲就是由這裏面發出來的。廁所裏擠滿了脫著褲子的美國兵；歡迎宴會一頓油水豐富的大嚼，害得他們像火山似的一瀉不可收拾，吊桶有的裝得滿滿的，有的給打翻了。

　　一位靠近畢勒的美國兵哭著說，他除了腦汁之外，所有東西都給拉出來了。但不久後，他又叫了起來：「拉出來了！拉出來了！」他指的是他的腦汁。

　　這個人就是我，也就是本書的作者。

　　畢勒糊里糊塗地離開了廁所，打從三位英國人身邊經過。這三位英國人遠遠地望著這一幕排泄好戲，厭惡地皺著眉頭。

　　「把褲子扣好！」其中一位對畢勒說。

　　畢勒把褲子扣好。他意外地走到醫療所的那扇小門。他跨過門檻，發現自己仍然在度蜜月，正從浴室解完小便回到他新娘的床上。

　　「我好想念你。」維蘭施亞說。

　　「我也好想念你。」畢勒說。

　　※※※

　　畢勒與維蘭施亞終於睡著了，踡著就像兩隻湯匙。這時，畢勒在時光旅行中回到了他在一九四四年所乘的火車上──他在南卡羅萊納州參加軍事演習，適逢父喪，乃乘火車返回老家伊里阿姆送葬──。這時他還沒有到過歐洲，也沒有參加過作戰，火車還停留在蒸汽車頭的時代。

　　一路上，他不知換了多少次車，所有的火車都在慢吞吞地爬行著，車廂裏發出一股煤煙加配給菸草加配給酒加吃戰時口糧放屁的臭味，鐵椅上坐墊的棕鬚有如鋼刷，刺得畢勒無法入睡。距離伊里阿姆還有三個小時，他必須好好地睡一覺，於是他把兩條腿伸出，擱在往來頻繁的餐車的入口處。

　　火車抵達伊里阿姆後，車上的侍者把他搖醒。他拿起行李袋，躑躅地跨出車廂，站在月臺上茫然地四處張望。

　　「你是不是睡了一個好午覺？」身旁的侍者對他說。

　　「是的。」畢勒懶洋洋地回答。

　　「朋友，」侍者說：「你一定很辛苦了。」

　　※※※

　　就在畢勒病發、打了嗎啡針的那天晚上三點鐘，兩位英國人又把另外一名病人抬進了醫療所。這傢伙就是那個個子瘦小、滿身瘡疤的偷車賊保羅．拉齊諾，他在一個英國人的枕頭底下偷取香菸，而被當場逮住。那位英國人還沒有睡著，抓住他後扭斷了他的右臂，並把他打昏過去。

　　揍拉齊諾的那位英國人正抬著他走進醫療所，他有著一頭蓬亂的紅髮，但沒有眉毛，曾經在《仙履奇緣》中扮演灰姑娘的藍仙教母。這時，他一隻手抬著拉齊諾半邊身子，另一隻手把背後的門關上。

　　「還沒有一隻小雞重。」他喃喃自語著。

　　抬著拉齊諾雙腳的英國人，也就是那位給畢勒注射嗎啡的上校。

　　那位藍仙教母有點尷尬，也有些憤怒。「早知道我揍的只是一隻小雞，」他說：「我就不會那麼用力了。」

　　「呃。」畢勒只哼了一下。

　　藍仙教母很坦率地表示他對所有美國人的憤惡。「脆弱、自卑、一身臭味──一群流著眼淚鼻涕、髒兮兮的、鬼鬼祟祟的雜種。」他苛毒地罵道：「他們比那些俄國人更糟！」

　　「真是一群可憐蟲！」上校同意他的看法說。

　　一位德國少校走了進來，他一向把英國人當做密友，幾乎每天都要去拜訪他們，跟他們下棋、玩牌，向他們講述德國歷史，彈鋼琴給他們聽，教他們德語會話。他常對他們說，如果不是為了他們這一群有教養的朋友，他會發瘋的。他的英語說得很漂亮。

　　英國人必須忍受美國士兵，這一點他表示非常抱歉。他答應他們，這種種忍耐不會太久，一、兩天之內就會解決，美國人馬上就要被送到德勒斯登去做勞工。他說他手上有一篇由「德國戰俘營官員協會」發佈的文告，這是一篇關於美國士兵戰俘在德國境內之言行的報告，作者也是一位美國人，投降德國後，就在德國宣傳部擔任要職。他名叫康培爾，戰後被捕，在等候審訊的時候上吊自殺了。

　　事情就是這樣。

　　當那位英國上校為拉齊諾處理斷臂的時候，德國少校掏出了康培爾的那篇文告，大聲譯成英語。康培爾一度是相當有名的劇作家，他文章的開場白是這樣的：

　　美國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但是美國民眾大多很窮，而貧苦的美國人都受到鼓動去仇恨他們自己。套一句美國幽默作家哈巴德的話說：「貧窮並非不是丟臉的事，但也很可能是。」事實上，使美國人變窮是一種罪惡，即使美國是一個貧窮的國家。世界上每一國家都有其民族傳統，民眾雖窮，但都具有很高的智慧與美德，因而較擁有權勢與金錢者更值得尊敬。美國窮人向來不講求這些，他們只會嘲弄自己，讚揚比他們優越的人。一個窮人開的一家簡陋飲食店，很可能會在牆上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這麼一個殘酷的問題：「如果你很聰明，為什麼你不富有？」也很可能在一根棒棒糖的木棒上黏著一面不比孩子手掌大的美國國旗，插在收銀機上，任風飄揚。

　　這篇文章的作者出生於紐約州的斯克奈塔第，據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所有戰犯中智商最高的一位。他繼續寫道：

　　美國人，亦如世界各國的人一樣，相信某些顯然不真實的事，其中最具破壞性的一項乃是：任何一個美國人都認為賺錢是一件非常容易的事。他們不願承認金錢得來不易，因而窮人只好自怨自艾，一切歸咎於自己的命運。這種內心的自責無形中已成為有錢有勢者的財寶，自拿破崙時代以來，他們不論公開或私下，寧願為社會上的領導階層錦上添花，而不願為窮苦大眾雪中送炭。

　　世界上許多新奇之事都來自美國，最令人驚異而又史無前例的，乃是美國竟然有一群失去自尊的可憐蟲。由於他們不知自愛，他們也就不愛別人。一旦了解了這一點，美國士兵在德國戰俘營中令人不齒的行為，也就不再是祕密了。

　　接著，康培爾以最刻薄的語氣談到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士兵穿的服裝。

　　歷史中所有其他國家的軍隊，不論經費充足與否，都要使其最低階層的士兵穿著整齊，以便使他們在酗酒、玩女人、掠奪，或突然死亡時，給他們自己和別人留下風度良好的印象。然而，美國陸軍把士兵送上前線作戰，卻讓他們在陣亡時，只穿了一套顯然是別人訂做而後經過修改的西裝，也許是一件慈善機搆所贈、雖經消毒、但未曾燙過的禮物。

　　當一名穿得很漂亮的軍官看到這種穿著形同乞丐的士兵時，他會像任何軍隊的軍官一樣，對他加以責罵，但這名軍官對他的輕蔑，並非長輩那種虛張聲勢的訓斥，而純粹是對窮人的一種仇視，而這名士兵除了自嘆命苦外，一切怨不得別人。

　　初次處理被俘的美國士兵的戰俘營管理人員應特別注意：你不要在他們之間──即使是同胞兄弟──寄望有袍澤之愛，個人與個人之間毫無團結可言，每個人都是一個滿臉苦相的孩子，只希望早日死去。

　　以上康培爾所說的，都是德國人處理美國士兵戰俘的經驗。在他的筆下，美國被俘的士兵沒有一個不是可憐兮兮，缺乏同志間的互助互愛精神，而又是所有戰俘中最為骯髒的一群。他們之間不能精誠團結，無法採取一致行動，他們互相猜忌，看不起他們自己內部的領導者，拒絕服從命令，甚至聽都懶得聽，而他自己又不比別人強。

　　這時，畢勒睡著了，醒來時又變成一位老鰥夫，出現在伊里阿姆他自己的那座空屋子裏。他女兒芭芭拉正在責備他不該給報社寫那些荒唐可笑的信。

　　※※※

　　時間又回到了一九六八年。

　　「我說的話你聽到沒有？」芭芭拉說。

　　「聽到了。」他還睡意朦朧。

　　「如果你做事還像孩子似的，說不定我們只好把你當孩子處理。」

　　「這以後不會再發生了。」畢勒說。

　　「我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芭芭拉環抱著兩臂說：「這裏怎麼這樣冷！暖氣爐開了沒有？」

　　「暖氣？」

　　「地下室的暖氣爐，就是那隻冒出熱氣的爐子！我想它一定沒有扭開。」

　　「可能沒有。」

　　「你不冷？」

　　「我沒有注意到。」

　　「啊，我的天！你簡直是一個孩子。如果讓你單獨待在這裏，你不凍死、餓死才怪！」她的神情極為激動，為了愛，完全不顧父親的尊嚴。

　　※※※

　　芭芭拉打電話叫來煤油爐修理工人，然後把畢勒扶上床去，要他在暖氣爐修好前，暫時用電毯蓋起來。她把電毯的溫度扭到最高，很快就使得畢勒的床熱得可以烤麵包。

　　芭芭拉走的時候，砰的一聲把門關起。畢勒閉上眼，迷迷糊糊又在時光旅行中回到了特拉法馬鐸上的動物園。這時剛好他們為他從地球上帶來一個女人作伴，就是那位電影明星蒙坦娜．韋德赫克。

　　蒙坦娜服了大量的鎮靜劑，幾位戴著毒氣面具的特拉法馬鐸人將她送進動物園，放在畢勒的那張黃色臥榻上，然後便從他的隔離室退出。園外圍觀的群眾這下可樂了，大家擁擠不堪，參觀人數打破了以往的紀錄，每個人都想看看地球上這對男女是個什麼樣子。

　　蒙坦娜赤裸裸地，當然畢勒也脫得一絲不掛，他的下體突然勃起，偉岸之至。

　　她掀動著眼皮，睫毛跟著一跳一跳地，就像兩條毛毛蟲。

　　「這是什麼地方？」她驚愕地問道。

　　「一切都很好，不要怕。」畢勒溫柔地說。

　　從地球到特拉法馬鐸這段旅程中，蒙坦娜一直處於昏迷，飛碟上的人沒有跟她說話，也沒有在她面前出現過，她所能記得的只是她曾在加州棕櫚泉一座游泳池旁做日光浴這件事。她今年只有二十歲，脖子上掛著一條繫有心形小盒的銀鍊子，垂在兩隻乳房的中間。

　　她轉過頭來，看到園外濟滿了特拉法馬鐸人；他們的綠色小手迅速地一開一閤，表示鼓掌歡迎。

　　她嚇得尖叫起來。

　　所有綠色小手都握得緊緊地，因為蒙坦娜的恐怖表情看起來非常令人不快。動物園園長叫來一位正待命的起重機操作員，命他把一個海軍藍的遮棚蓋在玻璃的圓屋頂上，使得裏面變成黑夜。真正的夜晚降臨動物園為時尚早，地球上每六十二個小時這裏才天黑一次。

　　畢勒扭亮了一盞落地檯燈，燈光照射在蒙坦娜的裸體上，使玲瓏曲線纖毫畢露，畢勒頓時回想起德勒斯登在被轟炸之前的各種奇異建築。

　　蒙坦娜漸漸開始對畢勒喜愛和信任起來；當她明白表示很需要他時，他才敢撫摸她。她到特拉法馬鐸為時大約相當於地球上一個星期後，她羞澀地問他願不願跟她睡覺，當然他願意，於是他跟她睡了。他像上了天堂一樣。

　　接著，畢勒在時光旅行中從逸樂的床上再度回到一九六八年他在伊里阿姆家裏的床上。這時，電毯的溫度已經很高，他熱得渾身是汗，朦矓中記起了他女兒將他扶上床，並叫他躺著不要動，等人把煤油爐修理好。

　　突然，有人在敲他的臥室房門。

　　「誰呀？」畢勒問。

　　「修煤油爐的。」

　　「怎麼啦？」

　　「已經修好啦，熱氣出來了！」

　　「好的。」

　　「老鼠把自動調溫器的電線咬壞了。」

　　「他媽的。」

　　畢勒呼呼地吸著鼻子，發熱的床上聞到一股蘑菇地窖裏的味道，他做了一個跟蒙坦娜的風流夢。

　　※※※

　　第二天早晨，畢勒決定到位於購物廣場的公司去上班。公司裏的生意像往日一樣興旺，他的助手配合得很好，他們看到他都吃了一驚，因為他女兒告訴他們，她父親可能不再上班了。

　　但他神情輕快地跨進了檢驗室，立刻吩咐把第一位檢查眼睛的病人請進來。接著，一位寡婦型的母親領著一個十二歲大的男孩走了進來。他們是剛搬來的新客人。畢勒簡略地問了他們幾句話，知道孩子的父親已在越南戰場上死去，在一次爭奪八七五高地的五天慘烈戰役中陣亡。事情就是這樣。

　　畢勒一面給那男孩檢查眼睛，一面告訴他關於他旅遊特拉法馬鐸星球的經過情形，並對這位失去父親的孩子保證說，他父親仍然活在時間中，他可以再見到他。

　　「這不是很值得安慰嗎？」畢勒說。

　　男孩的母親看到情形有點不對，便立刻走出去告訴接待人員說，畢勒顯然精神有毛病。於是，畢勒被送回家去，他女兒氣得大叫：

　　「爸，爸，爸！你──你要我們拿你怎麼辦？」

第六章

　　各位看官：

　　畢勒說，當他在德國戰俘營英國營房的醫療所注射過嗎啡那個晚上的第二天，他去過德國的德勒斯登。他在黎明就醒來了，小小的醫療所裏沒有窗子，鬼火似的蠟燭早已熄掉，唯一的光線是來自牆上針孔般的小洞，以及沒有關緊的門縫。給人揍斷了手臂的小個子拉齊諾正睡在床上打鼾，那位中學教員德爾比在另一張床上打鼾。

　　畢勒從床上坐起來，他弄不清楚現在是哪一年、他在什麼星球上。不管在哪個星球上，反正氣候很冷，不過，把畢勒弄醒的倒不是寒冷，而是某種動物的磁力使得他顫抖，而且渾身發癢。他突然感到肌肉痠痛，好像運動過於劇烈似的。

　　他發現動物的磁力是來自他的背後，他暗自猜疑磁力的來源，他想會不會是發自一隻倒掛在他背上後牆上的吸血蝙蝠。

　　他偷偷地從床上溜了下來，在這之前，他不敢轉過臉看那究竟是什麼玩意兒，他怕那隻動物會掉到他的臉上，可能挖出他的眼睛，或咬去他的大鼻子。他蹲在床腳旁，然後轉過頭來一看，發現磁力來源的確像一隻蝙蝠，原來只是他那件帶毛領的怪大衣掛在牆壁的釘子上。

　　畢勒大膽地背著身子挨過去，感到磁力漸漸加強，然後轉過臉對著它，在床上伸出手來在大衣上東摸模、西摸摸，他在搜尋磁力輻射的正確來源。

　　他在大衣的襯裏內找到了兩塊拆開一吋寬的東西，一塊形狀像一顆梨，另一塊像一個小小的馬蹄鐵。他從磁力輻射中收到了一份電訊，告訴他不要追究這兩塊東西是什麼，並勸他，如果他不堅持了解他們的本質的話，只要知道他們將為他創造奇蹟就該心滿意足了。畢勒很滿意這些話，他很感激，當然也很高興。

　　※※※

　　畢勒在打瞌睡，醒來時發現太陽升得老高，外面傳來有人在堅硬的地上挖洞埋木樁的聲音，原來是幾位英國人在為他們自己蓋一座新廁所。他們那座舊廁所已讓給了美國人──還包括那座戲院，就是舉行歡迎宴會的地方。

　　六位英國大漢從醫療所搖搖晃晃地抬出一張大撞球檯，檯上堆有幾塊椅墊，他們準備把它移到附屬醫療所的客廳去。他們後面跟著一位英國軍官，一手拖著一塊椅墊，一手拿著一塊鏢靶。他就是那位藍仙教母，也就是打傷拉齊諾的傢伙。

　　他在拉齊諾的床邊停下來，問他情形怎麼樣。拉齊諾對他說，等戰爭結束後，總有一天他會把他宰掉。

　　「啊，是嗎？」

　　「你犯了一次大大的錯誤，」拉齊諾說：「誰碰了我一下，他最好殺了我，否則，我就會把他殺掉。」

　　※※※

　　藍仙教母對於殺人的事並非外行，他很小心地對拉齊諾一笑。「我要想收拾你，有的是時間。」他說。

　　「他媽的，你幹嘛不去操你自己？」

　　「我想我已夠累了。」藍仙教母回答說。

　　藍仙教母得意洋洋地走了。等他走後，拉齊諾向畢勒和德爾比保證，有一天他會報復的。他說報復是一件過癮的事。

　　「還有一件最過癮的事，」他說：「有人找我麻煩，我就要他好看，我才不管他是男的或女的。如果美國總統惹上我，我照樣把他擺平。有一次我對付一條狗才過癮，你沒有看到真可惜。」

　　「一條狗？」畢勒好奇地問。

　　「狗娘養的，牠咬我！所以我找到一塊牛排，再從鐘裏面取出一根發條。我把發條削成小片，每一片兩頭都削得尖尖的，鋒利得像刀片。我把這些鋼片都給塞在牛排裏面，然後就拿牛排到他們栓狗的地方去。狗娘養的！牠又想咬我。我就對他說：『來，過來，咱們交個朋友吧！咱們不要再做敵人了，我沒有瘋，請放心，相信我！』」

　　「牠過來啦？」

　　「我把那塊牛排扔給牠，牠一口就吞了下去。我在旁邊等了大約十分鐘，」說到這裏，拉齊諾眨了眨眼睛。「不久，牠嘴巴裏便開始流出血來，大聲嚎叫，痛得在地上打滾，好像刀子不是在牠裏面割，而是在牠身上砍似的，牠咬著自己，似乎要把自己的內臟統統給咬出來，我可樂了，我大聲笑著對牠說：現在你該明白了！把你的肝膽都挖出來吧！告訴你，讓你吃下那些刀片的就是我。」

　　「如果有人問我一生中最過癮的事是什麼，」拉齊諾說：「我就會告訴他，報復！」

　　※※※

　　後來，當德勒斯登給炸毀時，出乎意外地，拉齊諾並沒有歡欣若狂。他說他當時赤手空拳，沒有任何東西對抗德國人。同時，他說他喜歡一次對付一個敵人，他因從未傷害無辜的旁觀者而感到自豪。「凡是袖手旁觀的人，我拉齊諾絕不會對付他。」他說。

　　那位中學教員德爾比開始說話了，他問拉齊諾是否也計畫要餵藍仙教母吃刀片和牛排。

　　「才不！」拉齊諾說。

　　「他可是一個大塊頭。」德爾比說。其實他自己也是一個大塊頭。

　　「個子大有什麼用！」

　　「你要用槍打他？」

　　「沒錯，我要用槍把他幹掉。」拉齊諾說：「戰後他會回家，他會成為大英雄，娘兒們都會爬到他身上去。他安頓下來，兩、三年後的某天，忽然有人敲他的門，他打開一看，外面站著一位陌生人。於是，這陌生人問他是否就是某某人，如果他說是，這位陌生人便說他是拉齊諾派來的，接著就掏出槍來，首先把他的雞雞打斷，然後給他幾秒鐘時間，想想拉齊諾是誰，想想沒有了雞雞今後日子怎麼過。最後一槍打在他的胸口，便這麼走了。」事情就是這樣。

　　※※※

　　拉齊諾表示，只要給他一千美元，再加上旅費，他可以殺死世界上任何一個人。他說他腦子裏已有了一份名單。德爾比問他名單上有些誰，他說：「你他媽請放心，上面一定沒有你的名字，你只要不出賣我就行了。」沉默了一會，他補充說：「也不能出賣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德爾比好奇地問。

　　「你說在戰時？」拉齊諾說：「呀──在戰時我有一個朋友，他已死了。」

　　「真可惜！」

　　拉齊諾的眼睛再一次眨動著。「呃，他是我在火車上認識的夥伴，名叫魏萊，他死在我的臂彎裏。」他指著畢勒接著說：「他就是為了這個混蛋而死的。我答應過他，等戰爭結束後，我要把這混蛋宰掉。」

　　他一面說、一面擺著手，根本不讓畢勒有發言的機會：「算了吧！孩子，盡量享受你的人生吧，也許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沒有事，不過我可得警告你：不管什麼時候門鈴響，你最好叫別人去開門。」

　　※※※

　　據畢勒說，他將真會這樣死去的。他是一位時光旅行者，他曾經多次看到自己的死亡，

　　且已把旅行的經過情形錄了音，錄音帶和他的遺囑及一些貴重物品都鎖在伊里阿姆國家商業信託銀行的保險櫃裏。他的錄音帶上說：

　　「我，畢勒．皮爾格林，將於、已於、且隨時會於一九七六年二月十三日死去。」

　　他說，死的時候，他將在芝加哥對群眾演講有關飛碟和新時間觀念的問題。他的家目前仍在伊里阿姆，他說他必須跨越三個國際邊境才能到達芝加哥。這時，美國已被分割為二十個小國，這樣才不會對世界和平構成威脅。芝加哥曾被中國人的氫彈炸毀，現在已全部重新建設過。

　　畢勒在一座公園的棒球場裏正對著滿座的聽眾演講，他背後懸有一幅國旗，上面繪著一條襯著綠野背景的赫里福的牛。他談他自己的死亡就談了一個小時，他對著死亡大笑，也邀請聽眾跟著他笑。「現在正是我死的時候，」他說：「多年前，有個人說要殺我，現在這個人已老了，住在離這裏不遠。他已在各種新聞媒介上知道我要來貴市演講的消息，今晚他就要來殺我。」

　　聽眾發出抗議的聲音。

　　畢勒馬上反駁他們說：「如果你們抗議，如果你們認為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那麼你們就沒有聽懂我所說的話。」最後他以一句千遍一律的話結束演講：「再見！哈囉，再見，哈囉！」

　　當他下臺時，一群警察立刻把他圍住，他們是派來保護他的，以免他被群眾壓死。自一九四五以來，他從沒有受到這種威脅。警察建議隨時陪著他，他們願意整夜站成一個圓圈把他圍在中央。

　　「不，不要這樣，」畢勒很沉著地說：「各位請回家去，回到各位的太太與孩子身邊去。我死的時候到了，只死一會兒，然後又復活了。」就在這個時刻，畢勒的前額已出現在一支槍的紅外線瞄準器的十字架上，這支槍正從陰暗的記者席上瞄準他。第二天早晨，畢勒果然死了。

　　於是，畢勒經歷了一會兒死亡。死亡只不過是一束紫藍色的光和嘈嘈的聲音，沒有任何人、甚至連畢勒也不在那裏。

　　不久後，他又活了，回到一九四五年拉齊諾威脅要殺死他之後的那個小時。這時，他已得到通知，他的病已痊癒，可以出院了。他跟拉齊諾，還有那位可憐的德爾比，將要回到他們原來的隊伍裏去。他們將以祕密自由投票方式，選出一位領導者。

　　※※※

　　畢勒他們三人越過了戰俘營的操場，正向那座戲台走去。畢勒手中拿著那件好像女人皮手筒似的小大衣，他把它一層層裹在手上。

　　德爾比一面走、一面在腦子裏打家書的腹稿，他要告訴他太太他還活著，不必為他擔憂，戰爭很快結束，他馬上就要回家了。

　　拉齊諾則在自言自語，說他在戰後要宰掉哪些人、要找些什麼職業、要玩些什麼女人。

　　如果他是城裏的一條狗，警察會把他殺掉，然後把他的頭割下來，送到實驗室去檢驗，看他是否患有狂犬病。

　　他們走近戲台時，看到一位英國人以靴子後跟在地上劃一道凹溝，做為營房內美英兩國之間的界線。畢勒他們實在沒有興趣去問這道線有什麼意義，這簡直是幼稚。

　　※※※

　　戲台裏躺滿了美國兵，他們大多睡著了。

　　「把門關好，」不知誰對畢勒說：「你他媽是牛欄裏生的！」

　　畢勒躡手躡腳地把門關好，從大衣內抽出一隻手來摸摸爐子，爐子冷得像冰一樣。戲台上面的佈景尚未拆除，腥紅的拱門中間掛著天藍的布幕，金黃的王座和那座停擺的鐘仍在那裏，鐘面的長短針停在午夜十二點。由空軍皮靴漆成銀色的灰姑娘的那雙「仙履」，並排倒放在王座底下。

　　英國人分發軍氈和褥墊的時候，畢勒、德爾比和拉齊諾三人正在醫療所，所以什麼也沒有領到，必須臨時想辦法。留給他們唯一的空地是戲台，於是他們便爬了上去，三兩下地扯下了布幕，暫時做為鋪蓋。

　　畢勒蜷縮在布幕裏，兩眼瞪著王座底下那雙灰姑娘的銀靴出神，突然想起他自己的鞋子早就壞了，他覺得他需要一雙靴子。他很不甘願從被窩裏爬起來，但他還是勉強掙扎著向那雙靴子爬去，然後坐起來試試大小。

　　靴子大小剛合適，於是畢勒成了灰姑娘，灰姑娘成了畢勒。

　　那位英國上校領隊不知在什麼地方正對一群戰俘上課，講解個人衛生學，繼而舉行自由選舉。自始至終至少有一半美國兵仍在繼續睡覺。英國上校跳上了戲台，用他手中的指揮棒敲著王座的扶手叫著：「喂！喂！各位，請大家注意！」

　　那位英國上校對於個人衛生的講解，內容大致如此：

　　「如果大家不講究儀容，包你很快就會死去。」他說他曾看到好幾個人就這麼葬送了自己。「他們身子永遠站不直，不刮鬍子，不洗臉，賴在床上不起來，也不說話，最後就那麼死了。」接著，他又以他自己為例說：他自被俘以來，即為自己立下誓言，每天刷兩次牙，刮一次臉，飯前便後都要洗臉、洗手，每天擦一次鞋，每天早晨至少運動半個小時，然後才去大便，經常照鏡子，坦白地檢討自己的儀容，尤其是全身的姿態。

　　畢勒躺在布幕被窩裏聽著，他並沒有望著英國上校的面孔，他望著他的腳踝。

　　「我很羨慕各位。」英國上校說。

　　有人笑出聲來，畢勒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

　　「我聽說，今天下午各位要出發到德勒斯登去，那是一個很漂亮的都市，在那裏你們不會像我們一樣被拘禁，你們可以自由活動，食物當然也比在這裏豐富多了。我不妨告訴各位，我已經有五年沒有看到一棵樹、一朵花、一個女人、一個小孩，甚至一條狗、一隻貓、一個娛樂的地方，或一個從事任何有意義的工作的人。」

　　他接著說：「再說，各位用不著擔心炸彈，德勒斯登是一座不設防的城市，城內沒有任何重要的戰爭工業設施和部隊營房。」

　　※※※

　　在自由選舉中，德爾比竟當選了美國人的領隊。首先，那位英國上校要求大家提名，但誰也不吭氣，於是他就提名德爾比，他稱德爾比成熟，而且做人處世很有經驗。既然沒有人提名其他人，便由德爾比當選。

　　「是不是大家都通過？」

　　「通過！」只有兩三個人答腔。

　　於是，德爾比站起來致詞，首先他感謝那位英國上校的提名，以及他對個人衛生方面的金玉良言，他說他要嚴格地遵守，而且相信所有其他美國人也會像他一樣遵守。他說他目前主要的責任，是確保大家都能平安返鄉。

　　※※※

　　這天，氣溫驟然上升，到了中午更是暖和。德國人在分配湯與麵包，由俄國人推著兩輪的餐車送來。那位英國上校在發真正的咖啡、糖、果醬、香菸和雪茄。有人把營房的大門打開，好讓太陽照進來。

　　美國士兵漸漸感到舒服多了，他們已能夠拿穩食物。用完餐後，他們開始向德勒斯登出發，部隊很整齊地走出英國營房。畢勒仍然走在隊伍前面，他現在有了一雙銀灰的靴子、一只皮手筒、一塊天藍布幕，披在身上就像羅馬人穿的寬外袍。他仍然留著鬍子，走在他身邊的德爾比也是如此。德爾比的嘴唇掀動，他在默唸著家信的腹稿：

　　「親愛的瑪格麗特：今天我們出發到德勒斯登去，不要為我擔憂，那裏絕不會被炸的，因為那是一個不設防的城市。中午我們舉行了一次選舉，你猜怎麼著？……」

　　※※※

　　他們又回到了戰俘火車站。來的那天只有兩節車廂，離開時卻有四節車廂，因此大家都坐得很舒服。他們又看到了那個死了的流浪漢，全身凍得僵硬，給扔在鐵軌旁的雜草中，他像胎兒似的捲著身子，死了似乎還想跟湯匙一樣挨著別人睡。他的靴子已給人取走，露出紫中泛白的雙腳。這樣也好，反正他已死了。事情就是這樣。

　　※※※

　　他們這次去德勒斯登，旅途非常愉快，只花了兩個小時就到了。大家的肚子都填得飽飽的，陽光和溫煦的空氣從通風管進來，車廂內感到很暖和。英國人那邊煙霧氳氤，一片迷濛。

　　美國戰俘在當天下午五時抵達德勒斯登。車廂打開後，門口立刻出現一座大部分美國人所曾看到的最美麗的城市。極目所見，地平線上的景色既錯綜複雜，又淒迷動人，在畢勒眼中看來，這就像一張主日學校天堂的圖片。

　　※※※

　　在德國，所有其他大城市都曾被瘋狂地炸過、燒過，倒是德勒斯登，受災的程度，最多只不過震碎了一些窗玻璃。這裏每天都拉汽笛警報，叫聲極為刺耳，民眾都躲進了防空洞，在裏面收聽廣播。飛機通常都飛往其他城市，例如萊比錫、肯尼茲、普勞恩等。

　　在德勒斯登，四處仍是一片安詳，暖氣爐依然發出悅耳的哨聲，街車轔鱗而過，有人打電話，也有人接電話，只要開關一按，燈光或亮或熄；到處是戲院和餐館，還有一座動物園，這個城市的主要行業是醫藥、食物加工和製造香菸。

　　這時已近傍晚，民眾正紛紛下班回家。

　　※※※

　　八個德勒斯登的年輕人越過鐵路的一排鋼管，向火車站走去。他們都穿著新軍服，前一天就已宣誓入伍。他們都是孩子和過了中年的男人，另外還有兩個曾在俄國作戰、打得遍體鱗傷的退伍軍人。他們的任務是看守這一百多名擔任合約勞工的美國戰俘。這八個德國人中有一對是祖孫，祖父是建築師。

　　他們走近美國戰俘的車廂時，一個個板著面孔，顯得嚴肅而冷酷。他們知道自己是多麼孱弱而愚笨，其中一個還裝著一條假腿，不但帶了一支上膛的步槍，還拄著一根柺杖。可是，他們仍然裝得很威嚴，希望獲得那批個子高大、神情傲慢而凶惡、剛從前線吃了敗仗而被俘的美國步兵的服從和尊敬。

　　首先他們看到了滿臉鬍髭、穿著一塊天藍布幕和一雙銀灰靴子、雙手籠在皮毛筒中的畢勒；他這時看起來至少有六十歲。畢勒後面是那位斷了一條手臂的小個子拉齊諾，再後面是那位可憐的中學教員德爾比，一位滿腹愛國愁緒和智慧的中年人。

　　現在，那八位滑稽可笑的德國人確定這一百多名滑稽可笑的怪物就是剛從前線來的美國士兵後，開始訕訕地微笑，繼而哈哈大笑，他們的畏懼已告消失，發現並沒有什麼可怕的。這一群人中多的是像他們自己一樣的殘廢，神情也是如此傻傻地──不過是一個輕歌劇團而已。

　　※※※

　　終於，這個滑稽的輕歌劇團已走出了火車站，開始進入德勒斯登市區。畢勒走在遊行隊伍的最前面，頓然成了明星。這時，成千下班回家的人在人行道上走著，他們大多很憔悴，面色灰黯，兩年來吃的大部分是馬鈴薯，他們從來沒有寄望在這呆板而平靜的生活之外，還能有機會輕鬆地享受一下。現在，街上突然出現這麼一群怪物，他們可樂了。

　　但畢勒發現，用好奇的眼光看他的人並不多。他也很少看他們，他已被這個都市的建築迷住。所有窗子都飾有可愛的小愛神塑像，半人半羊的農牧神和赤裸的山林女神從雕飾的飛簷上俯視著畢勒這群人。

　　由於畢勒能預見未來，他知道這個城市將在大約三十多天之後被炸毀，然後為大火所焚，他也知道，那些正瞪眼瞧著他的民眾很快即將死去。事情就是這樣。

　　當他領著隊伍前進的時候，他的手指在那暖暖的皮手筒裏摸索著，他很想知道他那件大衣的襯裏內的兩塊東西究竟是什麼玩意兒。於是他把手指伸進襯裏內，觸到了一塊梨形的，以及另一塊馬蹄鐵形的硬物。這時，紅燈亮起，遊行隊伍不得不在熙熙攘攘的十字路口停下來。

　　※※※

　　街角擠滿了行人，行人最前面有一位外科醫生，他是平民，卻具有軍人身分。他曾經在兩次世界大戰中服過兵役。他看到畢勒那副怪相，尤其從警衛人員那裏得知畢勒是美國人之後，他感到極為不快。他覺得畢勒這身打扮不倫不類，令人憎惡。他能夠說英語，他對畢勒說：「我想你大概把戰爭當作一種兒戲！」

　　畢勒不解地望著他，他一時竟記不起身在何處，他怎麼會到了這裏。他自己並不明白別人把他當小丑看。沒錯，這是命運，命運將他打扮成這副德性──還有，就是一點微弱的求生意志。

　　「你是不是想逗我們一笑？」外科醫生尖刻地問他。

　　他希望從畢勒身上獲得某種滿足，但畢勒被問得莫名其妙。由於機智不足，只好瞠目結舌以對。現在他伸進大衣襯裏內的手指已抓住了那兩塊東西，他決定拿出來給這位外科醫生看。

　　「你以為我們會欣賞你的嘲弄？」外科醫生說：「你以為你這樣子代表美國就感到驕傲嗎？」

　　畢勒仍然沒有回答，從他那用大衣裏裹成的皮手筒裏抽出一隻手來，伸到外科醫生的面前。手掌打開一看，原來是一枚兩克拉的鑽戒和半副假牙。

　　畢勒笑了。

　　※※※

　　這隊美國戰俘終於步履踉蹌、一搖一晃地走到了德勒斯登一家屠宰場的大門，接著便一個接一個地跨了進去。這家屠宰場不再熱鬧，德國境內幾乎所有的家畜都已被軍隊宰光、吃光、拉光了。事情就是這樣。

　　他們被領到場內的第五幢建築物，這是一座一層樓的水泥磚砌的方形屋，前後設有滑門，原來是為待宰的豬所蓋的豬圈，現在卻撥給這一百多位美國戰俘做臨時招待所，裏面沒有床鋪，只有兩座大肚的爐灶和一個自來水水龍頭。屋子後面是廁所，廁所由欄杆圍起來，底下掛著幾隻木桶。

　　這座屋子的門上寫著一個很大的號碼──5。美國兵進去之前，那位唯一能說英語的警衛要他們千萬把住址記住，以免在大街上迷了路找不回來。他們的住址很簡單──Schlachthoffünf，意思就是「第五號屠宰場」。

第七章

　　各位看官：

　　現在我們把鏡頭拉回到二十五年後畢勒的家鄉伊里阿姆。這時，畢勒正跨進一架專機，他知道這架飛機要出事，但他不願愚笨得把天機洩漏。這架飛機是專門載運畢勒和另外二十八位配鏡師到加拿大的蒙特婁去開會的。

　　畢勒的太太維蘭施亞站在飛機外面，他岳父梅伯繫上安全帶，坐在畢勒旁邊的座位上。梅伯是一部機器。據特拉法馬鐸的人說，宇宙中每一個動物或星球都是一部機器，聽說許多地球上的人因有人稱他們為機器竟然會惱羞成怒，他們就覺得好笑。

　　飛機外面，那部叫做維蘭施亞的機器正在一面啃著巧克力糖、一面擺著手說再見。

　　※※※

　　飛機終於平安無事地起飛了。

　　機上有一個男聲四人合唱團，他們也都是配鏡師，自己戲稱為「四眼雜種」。當飛機爬升到安全高度後，畢勒的岳父要求四人合唱團唱一首他最喜歡聽的歌，當然他們知道他喜歡哪一首，便唱了起來。

　　畢勒的岳父聽完大為興奮，哈哈笑了一陣，然後再要求唱一首他最喜歡的波蘭民歌。於是他們又唱了一首來自賓夕法尼亞州煤礦場的歌。歌詞是這樣的：

　　我和麥克在礦場幹活，

　　我們生活得多麼快樂。

　　每一週我們領一次餉；

　　第二天就用不著工作。

　　提起波蘭人，畢勒想起了一段往事：在他抵達德勒斯登大約三天之後，他偶然在街上看到一個波蘭人被吊死。這天，日出後不久，他跟幾位美國兵走路去工作，在一座足球場的前面看到一座吊刑台和一小群圍觀者。那位被吊死的波蘭人據說是一名農夫，他的罪名是與一名德國女人通姦。事情就是這樣。

　　※※※

　　畢勒知道這架飛機馬上就要撞毀，因此緊緊閉上眼睛，誰知剛一闔眼，他便在時光旅行中回到了一九四四年，再度來到盧森堡的叢林，又跟那「三位步兵」見了面。魏萊正在搖他，把他的頭撞在樹幹上。「你們自己走吧，不要管我！」畢勒說。

　　※※※

　　當飛機在佛蒙特州境內撞上了糖楓山的山巔時，機艙內的四人合唱團正在唱〈尼萊，請等到日出〉這首歌，除了畢勒與那位副駕駛外，機上的人全部死光。

　　首先趕到出事現場的，是幾位從山下滑雪訓練場來的年輕奧地利滑雪教練。他們一面翻動著屍體，一面用德語交談。他們都戴著黑色防風面罩，面罩上只留下兩個洞做為眼睛，頭上戴著一頂小紅帽，看起來就像穿著奇裝異服的木偶，或者像白種人故意扮做黑人，引人發笑。

　　畢勒的頭蓋骨破裂，但人仍然清醒。他不知道自己現在何處；他的嘴唇微微掀動著，一位滑雪教練立刻把耳朵湊過去，想聽聽他是否還有什麼遺言要說。

　　畢勒以為這幾個人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住在德勒斯登的德國人，他對著那湊過來的耳朵囁嚅地說出他的住址：「第五號屠宰場」。

　　※※※

　　畢勒是被一輛雪橇送下糖楓山的。滑雪教練小心地操縱著雪橇上的繩索，且尖著嗓子吆喝著請別人讓路。快到山腳時，雪上的小徑繞著目標物驟然下降。畢勒仰著臉打量這幾位年輕人，他們都穿著鬆緊的外衣、厚重的皮靴，眼睛上罩著護目鏡，駕著雪橇如飛一般從天而降，衝得雪花四濺。畢勒躺在雪橇上感到一切都很安好。

　　※※※

　　他被抬進了一家小型私人醫院。這家醫院特別從波士頓請來一位有名的腦科醫生，為他動了三個小時的手術。手術後，畢勒一連昏迷了兩天，也一連做了無數的夢，有些夢是真實的，是他在時光旅行中的所見所聞。

　　※※※

　　其中，真實的事件之一是他第一個晚上在屠宰場的經歷。他跟德爾比正推著一輛二輪手推車，通過一排餵豬的空木槽向一條很髒的小巷走去。他們是到公共廚房去為大家運送晚餐的。看守他們的衛兵是一個只有十六歲、名叫格拉克的德國男孩。

　　太陽剛沉下去不久，整個城市仍浴在落日餘暉中。為了預防敵機轟炸，德勒斯登一到晚上實行燈火管制，因此畢勒無緣看到這座大城市在太陽西下時，萬家燈火一盞一盞亮起的綺麗奇景。城裏有一條寬廣的河流過，如果燈光由河面反射，勢必構成一幅十分美麗動人的晚景。這條河就是由捷克西部流經德國的易北河。

　　那名年輕衛兵格拉克雖是德勒斯登本地人，以前卻從來沒有到過這家屠宰場，所以他也弄不清楚廚房在哪裏。他的個子像畢勒一樣又高又瘦，看來就好像是他的弟弟。事實上他們是遠房堂親，這是他們永遠也不會發現的事。格拉克扛了一支沉重的步槍，這是一支從博物館拿出來的、每次只能發射一彈、槍管呈八角形、槍膛光滑的舊式步槍。他在槍上上了刺刀，刺刀像一根長長的編織毛線用的針，上面自然沒有血槽。

　　格拉克把他倆領到一座建築物前面，他以為廚房可能就在裏面，於是他便把滑門向旁邊推開。裏面哪有什麼廚房？只有一間鄰近公共浴室的換衣間，裏面冒著蒸氣。蒸氣氳氤中大約有三十幾個少女正脫光衣服在洗澡，她們是從波蘭布雷斯勞撤退來的德國難民，那裏已被炸得片瓦無存。她們也是剛到德勒斯登的，這幾天德勒斯登市內四處是難民。

　　這些女孩都露出她們淡褐色的私處，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很清楚。站在門口的人──一位娃娃兵格拉克、一位可憐的中學教員德爾比，另一位就是身披藍色外袍、腳穿銀灰皮靴的小丑畢勒──正怔忡睇視著。女孩們一看到這群怪客，都失聲尖叫起來，有的連忙用手遮住下體，有的轉過背去，驚惶失措的樣子看來更為可愛。

　　格拉克被驚叫聲喚醒後，立刻把門關起來。他過去從來沒有見過裸體的女人，畢勒也是第一次，而德爾比倒不覺得有什麼新鮮。

　　當這三位傻蛋找到了公共廚房──這間廚房主要是為屠宰場的工人準備午餐之用的──裏面的人都走光了，只剩一位婦人在那裏等得不耐煩。這位婦人是戰爭寡婦，她已穿上外套，戴上帽子，隨時準備回家。

　　她為美國兵準備了兩大桶熱湯，這是她擺在瓦斯爐上用溫水慢慢熬出來的，她還給他們做了一大堆黑麵包。

　　她問格拉克這麼小就當兵，是不是太年輕了一點，他說是的。

　　她問德爾比這麼大還當兵，是不是太老了一點，他說是的。

　　她問畢勒是幹什麼的，畢勒說不知道。

　　「真正的軍人都死光了。」她嘆息地說，事實也是如此。事情就是這樣。

　　※※※

　　當畢勒在佛蒙特的醫院裏陷於昏迷時，他另外見到的真實事件，是在德勒斯登遭轟炸之前一個月內他與其他美國兵所幹的活。他們的工作是洗窗戶、擦地板、清掃廁所、把瓶子裝進紙箱，然後再把紙箱封在專門製作麥芽糖漿的工廠內。糖漿中加了一些維他命和礦物質，是供孕婦食用的。

　　這種糖漿嚐起來有點像帶有山胡桃木煙味的蜂蜜，在工廠裏工作的人，每一個都會用湯匙偷偷地挖來吃，他們雖不是孕婦，但也需要維他命和礦物質。開始工作的第一天，畢勒沒有偷吃，但其他美國兵卻不像他那麼客氣。

　　畢勒直到第二天才開始嚐到糖漿的味道。工廠內四處藏著湯匙，屋椽上、抽屜裏、暖氣爐背後，隨便伸手一摸就可以摸到。這些湯匙都是那些正在偷糖漿吃的人，突然聽到有人進來時，倉卒中藏起來的，因為偷糖漿吃是犯法的。

　　第二天，當畢勒在暖氣爐後面清掃時，他發現一根湯匙。在他背後就是一大桶正在冷卻的糖漿，他抬頭四顧，能夠看到他和他手中湯匙的人，只有那位正在外面洗窗子的德爾比。他立刻把湯匙插進木桶，轉了兩轉，弄成一根大棒棒糖，然後送進嘴裏。片刻間，他全身的每個細胞都舒服得顫動起來。

　　窗戶上發出一、兩聲輕微的敲響。德爾比在外面看到畢勒偷糖漿吃的情形，也忍不住想嚐一口。接著畢勒也為他弄了一根棒棒糖。他把窗子打開，然後把湯匙塞進德爾比的嘴裏。不久後，德爾比舒服得流出了眼淚。畢勒關起窗戶，藏起那支黏黏的湯匙。有人走過來了。

第八章

　　就在德勒斯登遭到焚城厄運的前兩天，屠宰場的美國兵來了一位很有意思的訪客，他就是那位賣身投靠、成為納粹黨員的美國人康培爾。我們當還記得，康培爾就是那位在一篇文告中描述美國在戰爭中各種醜行的人。這次他到屠宰場來倒不是為了蒐集戰俘的資料，他是專門來徵募人員參加一個稱為「自由美國團」的德國軍事單位。他本人是這個單位的創始人兼指揮官，準備派到俄國前線去作戰。

　　※※※

　　康培爾貌不驚人，但他自己設計的那套制服倒非常別緻。他戴了一頂白色的帽子，腳上穿了一雙黑牛仔靴，靴筒上雕飾著納粹「卍」字標誌和星星。他下半身套在一件藍色的連身緊身衣中，衣服上縫著由腋下一直通到腳踝的黃條紋。他的肩章上印有亞伯拉罕．林肯總統的側面像，像的背景呈灰綠色。他另外帶著一塊紅色的寬袖章，上面印著一個白色圈圈，圈圈中間是一個藍色的納粹黨徽。

　　現在，他正在水泥磚砌的豬圈裏向美國兵解釋他這個袖章的含意。

　　畢勒由於麥芽糖漿吃得太多了，患上了嚴重的胃病，有時痛得眼淚直流，因此他眼中康培爾的身影被一層濛濛的淚水所扭曲。

　　「藍色是代表美國的天空，」康培爾說：「白色是代表開拓大陸荒原、填乾沼澤、清除莽林，以及建築道路與橋樑的美國民族。紅色是代表美國開國者歷年來所灑的熱血。」

　　※※※

　　康培爾的聽眾全昏昏欲睡，他們每天在糖廠工作非常辛苦，回家時還要在寒冷中步行一段很遠的路。他們只剩下一身瘦骨，兩眼都深深凹進去，皮膚上已開始裂開許多小傷口。嘴巴、喉嚨，以及腸子也在潰爛中，他們在工廠偷吃的麥芽糖漿只含有極少量的維他命與礦物質，不足以應付人體的需要。

　　康培爾現在開始發給他們食物，包括牛排、搗碎的馬鈴薯、肉湯和碎餅，只要他們答應參加「自由美國團」。

　　「一旦俄國被打敗，」他說：「各位就可以經由瑞士遣送回國。」

　　人群中沒有反應。

　　「你們遲早要跟共產黨作戰的，」他繼續說：「為什麼不現在就跟他們打？」

　　情勢的發展是，康培爾的話並非一直毫無回應，可憐的老德爾比，這位厄運當頭的中學教員，在可能是他一生中最適切的時刻中巍顫顫地站了起來。在我們這個故事中，幾乎找不到一個像樣的人物，也幾乎沒有什麼戲劇性的衝突，因為其中大部分的人都是病態的、氣息奄奄的，都是神情冷漠、無動於衷，成了某種巨大力量逗笑取樂的玩物。總而言之，戰爭所帶來的重大後果之一，便是人們被剝奪了做為一個人的勇氣。

　　可是，德爾比現在站了起來，像一個人地站了起來。

　　這時，他像一名喝醉了酒的鬥士，垂著頭，舉起了拳頭，在等待情報和作戰命令。他突然抬起頭來，指著康培爾說他是一條蛇。接著他又糾正自己說：蛇之所以為蛇，是無可奈何的事，而康培爾卻明知故犯，比蛇還不如，他是一種比蛇，或者老鼠，甚至一隻肚子裏裝滿了血的扁蝨還要低級的動物。

　　康培爾聽了微微一笑。

　　繼而，德爾比激動地談到奉行自由、正義、全民機會均等、公平競爭等原則的美國政府形態。他說，美國人沒有一個不是樂意為這些理想而犧牲；他也談到美國與俄國人民之間的友誼，以及這兩個國家將如何粉碎納粹主義企圖征服全世界的陰謀。

　　說著說著，德勒斯登市內的空襲警報器突然鬼哭神號地鳴叫起來。

　　美國戰俘、德國衛兵和康培爾等都急急躲進了防空洞。防空洞原來是一間肉類貯藏室，位於屠宰場地下，是從原始的岩石中挖出來的，洞口設有一座鐵梯，頂層與壁間都裝有鐵門。

　　貯藏室底下，鐵鈎上掛有幾頭宰了的牛、羊、豬和馬等，另外還懸著好幾千個空的鐵鈎。室內雖然沒有冷凍設備，但有一股自然的陰涼。裏面點著蠟燭，四壁都用石灰粉刷過，一股石碳酸的味道撲鼻而來。沿著牆壁擺有許多長椅，美國人走了過去，拭去椅上的石灰屑，然後都坐了下來。

　　康培爾跟衛兵一樣站在那裏，以最流利的德語跟他們交談，他曾用德文寫過許多當時最流行的舞台劇和詩，並娶了一位名叫蕾絲．娜斯的德國名演員做太太，現在她已死去，據說是在克里米亞勞軍時被炸死的。事情就是這樣。

　　※※※

　　這天晚上並沒有出什麼事，德勒斯登市內死去大約十三萬人的事是發生在第二天晚上。

　　這時，畢勒正在貯藏室打瞌睡，朦朧中發現他又跟他的女兒在激烈地爭辯著。

　　「爸！」芭芭拉說：「我們要把你怎麼辦呢？你知不知道我想把誰殺掉？」

　　「你想殺掉誰？」畢勒問。

　　「就是齊果爾．屈奧特那傢伙！」

　　齊果爾．屈奧特就是那位科幻小說家，畢勒不僅讀過他幾十本小說，而且成了他的朋友。

　　※※※

　　屈奧特卜居在伊里阿姆一間租來的地下室，離畢勒那幢漂亮的白色房子只有兩哩多。他自己也弄不清楚究竟寫了多少部小說──可能有七十五部左右。但其中沒有一本賺錢，因此他只好全心全力為伊里阿姆新聞報做推銷員，討好和欺騙那些送報的小孩。

　　畢勒第一次遇到他是在一九六四年。有一天，他駕著他的小轎車在伊里阿姆一條後巷裏繞轉時，發現有幾十個孩子扶著腳踏車阻擋了他的去路。原來這裏正在舉行一項聚會，一位滿臉鬍子的人對著一群孩子在大聲疾呼。這傢伙樣子猥瑣而陰險，處理工作顯然很有一套，他就是齊果爾．屈奧特。當時，屈奧特已經六十二歲了。他大聲吆喝著，叫報僮們先把嘴上的菸蒂扔掉，然後盡量設法叫那些訂閱日報的人也能訂閱星期版。他說，在今後兩個月之內，誰星期版推銷得最多，誰就可以跟他父母到麻省的曼沙文雅島免費旅行一個星期，自己不要花一個錢。

　　事情就是這樣。

　　這些報憧中有一位是女孩，她聽了興奮得發抖。

　　畢勒對屈奧特那副面孔非常熟悉，他曾在許多科幻小說的封面上見過，但現在突然在一條巷子裏碰到這副面孔，他反而猜不出為什麼會覺得如此熟悉。他以為他也許在德勒斯登就已認識了他，屈奧特看起來也的確像一名戰俘。

　　那位送報的女孩舉起手說：「屈奧特先生，如果我贏了，我可不可以帶我妹妹去旅行？」

　　「不行，」屈奧特說：「你以為錢是樹上長的？」

　　屈奧特確實寫過一本關於搖錢樹的小說，葉子都是每片二十元的鈔票，花朵都是政府公債，果實則是鑽石。這株搖錢樹吸引許多人在樹根四周互相殘殺，而屍體都化成了最肥的肥料。

　　事情就是這樣。

　　※※※

　　畢勒把車子停在巷口，靜靜地等待他們聚會的結束。散會後，屈奧特還有一個孩子必須對付。這孩子說他不幹了，因為這份工作太辛苦，時間太長，而薪水又太少。屈奧特這下可急了，因為如果這孩子真要不幹，在另外找到一個報僮之前，他必須自己送報。

　　「你是什麼東西？」屈奧特凶狠地說：「沒有心肝的神童？」

　　其實，《沒有心肝的神童》也是他一本小說的書名，這是描寫一個最初口吐惡氣、等到口臭治好後、立刻博得大家喜愛的機器人的故事。這本小說自一九三二年脫稿以來，之所以受人注目，乃在它預言了汽油能夠廣泛地用來燒死人。汽油是由飛機灑在人類身上，而擔任灑汽油工作的就是機器人，它們沒有知覺，也沒有裝設電路能讓它們了解汽油灑下去之後會對地面上的人產生什麼後果。

　　屈奧特筆下的機器人主角，看起來完全像一個活人，會說話，會跳舞，而且還會帶著女朋友逛街。沒有人因為他把汽油灑在人身上而提出抗議，但大家發現他的口臭實在難以忍受，等這個毛病治好後，他便受到人類普遍的喜愛。

　　※※※

　　屈奧特辯不過那位報童，但心有未甘，便告訴他說，所有百萬富翁小時候都送過報紙！不料這位報僮答道：「沒錯──不過我敢打賭，他們一定在一個星期之後就辭職不幹了。」

　　說完，他便把一整袋的報紙扔在屈奧特的腳前，上面放了一本訂戶名簿。於是，這些報紙就只好請屈奧特自己去送了。他既沒有汽車，甚至連腳踏車也沒有，何況他還怕狗怕得要命。

　　不知什麼地方一隻狗在叫。

　　當屈奧特一肚子不高興地把報袋往肩上一擱，畢勒向他走了過去。

　　「屈奧特先生嗎？」

　　「幹嘛？」

　　「你是──齊果爾．屈奧特？」

　　「沒錯。」屈奧特還以為畢勒是為了送報有誤趕來向他抱怨。他從來沒有想到他自己是作家，因為這個世界根本不讓他有此想法。

　　「就是那位作家？」畢勒說。

　　「那位什麼？」

　　畢勒以為他弄錯了人。「有一位作家名叫齊果爾．屈奧特。」

　　「是嗎？」屈奧特看起來傻傻地，神情有點恍惚。

　　「你從來沒有聽說過他嗎？」

　　屈奧特搖搖頭，「沒有──沒有聽說過。」

　　※※※

　　畢勒幫著屈奧特送報，駕著他的汽車挨家挨戶地送。他做事一向很負責，為他找訂戶的住址，然後一個個核對。屈奧特高興死了，過去他從來沒有遇到他的小說迷，而畢勒竟然對他如此地熱心。

　　屈奧特告訴他，他從來不曾看到一本他的小說做過廣告、被人評論，或出售過。「這些年來，」他說：「我一直打開窗子，把愛給這個世界。」

　　「你一定接到許多讀者的來信，」畢勒說：「我記得好像給你寫過好幾封信。」

　　屈奧特伸出一根手指說：「一封。」

　　「是不是寫得很熱情？」

　　「來信的人是個神經病，他說我應該當全世界的總統。」

　　原來寫這封信的人就是羅斯瓦特．畢勒在榮民醫院認識的朋友。畢勒把羅斯瓦特的事對屈奧特說了一遍。

　　「我的天！我還以為他是十幾歲的孩子！」屈奧特說。

　　「二個大男人──一位陸軍上尉。」

　　「他的信像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寫的。」屈奧特說。

　　※※※

　　兩天前，畢勒邀請了屈奧特參加他的結婚十八週年紀念酒會，現在酒會正在進行中。

　　屈奧特在餐廳中大口大口地吃著佐酒的點心。他跟一位配鏡師的太太談話時，嘴裏塞滿了奶油乾酪，唧唧噥噥地不知所云。酒會中除了屈奧特，其餘每個人都跟驗光配鏡工作多少有點關係，也只有他沒有戴眼鏡。他這次可成了風頭人物，每個人都因酒會中來了一位真正的作家而大為興奮，縱然他們從來就不曾讀過他的書。

　　現在，屈奧特正在跟一位名叫麥姬．懷特的女人談話，她長得很漂亮，曾經做過牙醫助手，後來放棄了，嫁給一位配鏡師做家庭主婦。她最近讀的一本書是《伊凡賀》。

　　畢勒站在他們兩人身邊聽著，一隻手在口袋裏捏著一樣東西。這是他準備送給他太太的禮物──一只白緞盒子，裏面裝了一枚鑲有一顆星的藍寶石戒子，價值八百美元。

　　※※※

　　屈奧特聽到的一些奉承話，即使有些是無心之言，甚至胡說八道，但仍然使他像抽大麻菸似地感到一陣陶醉，他一高興，說起話來嗓門拉高，語氣尤其粗魯。

　　「我怕我讀的書不多。」麥姬說。

　　「我們都免不了要怕一些什麼，」屈奧特答道：「我怕癌症、老鼠，還怕狼。」

　　「我能想像得到，不過這些我倒不怕，」麥姬說：「請問，你所寫的最出名的事情是什麼？」

　　「是有關一位法國大廚師葬禮的事。」

　　「聽起來滿有趣的。」

　　「全世界所有大廚師都到了，那真是一次漂亮的儀式，」屈奧特說這句話的時候，嗓門提得特別高。「就在蓋棺的前一刻，弔祭的人捧著大把大把的香菜和紅辣椒撒在死者身上。」

　　事情就是這樣。

　　※※※

　　「真是這樣？」麥姬說。她是一個遲鈍的女人，但有吸引人為她生孩子的魅力，男人一看到她，馬上就會想入非非。她到目前還沒有孩子，她在節育。

　　「當然是這樣，」屈奧特說：「如果我寫的不是真有其事，而把書拿出去賣，我會坐牢的，那是欺詐行為！」

　　麥姬相信他的話。「過去我從來沒有想到這些。」

　　「現在該想到了。」

　　「這簡直像廣告嘛，你必須在廣告裏說真話，否則，麻煩可大了。」

　　「一點也沒錯，可適用同樣的法律。」

　　「你會不會在什麼時候把我們也寫進小說裏去？」

　　「每樣跟我有關的事都可能寫進去。」

　　「我想我說話最好小心一點。」

　　「沒有關係，我也不是唯一在聽話的人。上帝也在聽，到了末日審判的那一天，衪將告訴你你所說所做的一切事情，如果那些是壞事，而不是好事，那你可就糟了。你將永遠遭受焚身之苦。」

　　麥姬的臉都嚇白了。她真信了，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裏。

　　屈奧特大聲笑了起來，一片鲑魚蛋從他嘴裏溜了出來，剛好掉在麥姬的乳溝裏。

　　這時，一位配鏡師鼓了幾下掌，要求大家靜下來。他建議大家向畢勒和他太太維蘭施亞敬酒。根據預定的計畫，大家喝酒的時候，由配鏡師組成的男聲四人合唱團唱了起來，每個人的眼睛都在發亮。這首歌叫做〈我的老夥伴〉，歌詞是這樣的：

　　唉喲，我的老夥伴，永別了，我的老朋友，男的和女的，大家再見，我的老心肝和老伴，上帝祝福你……永別了！

　　不料，畢勒聽完這首歌突然難過起來，他從來就沒有過老夥伴、老心肝什麼的，可是現在他多麼渴望有那麼一個。這時，合唱團的歌聲愈來愈緩慢，發出痛苦的顫音，非常酸楚，難以忍受的酸楚，然後又轉為令人窒悶的甜美，繼而又變得酸楚起來。對於變調的歌聲，畢勒天生具有一種精神治療的應變能力。他滿嘴都是檸懞的味道，面孔變得怪怪的，就像張開四肢躺在拷問架上受著酷刑一般。

　　※※※

　　由於他的樣子突然變得很奇特，幾位客人焦慮地走過來向他問東問西。他們還以為他驟然心臟病發，而他也抓來一把椅子，神情困頓地坐了下來，好像真的發了心臟病一樣。

　　大家一陣沉默。

　　「啊，天哪！」維蘭施亞挨著他叫了起來。「畢勒──你沒有事吧？」

　　「沒有什麼。」

　　「你看起來好嚇人！」「真的？──我很好。」沒錯，他很好，只是無法解釋為什麼那首歌會對他產生這麼奇怪的影響。多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並沒有什麼祕密，但現在證明在他內心某處，的確隱藏著一個大祕密，而他又不知道究竟是什麼。

　　大家看到他的面頰恢復了血色，看到他笑了才放心走開。維蘭施亞陪著他，一直站在人群外圍的屈奧特這時鬼鬼祟祟地走進來。

　　「你好像見了鬼似的。」維蘭施亞說。

　　「不。」畢勒說。他什麼也沒見到，他看到的只是他面前真正的人──四張合唱團的臉，四個普普通通的人，眼睛突出，心不在焉，以及他們的歌聲正由甜美到酸楚、再由酸楚到甜美的變化中所呈現的痛苦。

　　「我可不可以猜猜？」屈奧特說：「你一定從時間的窗口看到什麼。」

　　「看到什麼？」維蘭施亞問道。

　　「他突然看到他的過去與未來，我說的對不對？」

　　「不對！」畢勒說。他站了起來，把一隻手伸進口袋，接著掏出那只錦盒，懶洋洋地遞給維蘭施亞。他原來是計畫等歌唱完後，趁大家注意力集中的時候送給她的，而現在只有屈奧特一個人在看著。

　　「給我的？」維蘭施亞說。

　　「當然。」

　　「啊，我的天！」她說，接著又大聲說了一遍，好讓別人也聽到。大家都圍攏來，看著她把盒子打開。當她看到裏面鑲著一顆像星星的寶石戒子時，幾乎失聲叫了起來。「啊，我的天！」她摟住畢勒狠狠吻了一下。「謝謝，謝謝，謝謝！」

　　畢勒歷年來給太太維蘭施亞的各種珠寶，一向為人所津津樂道。「我的天呀！」麥姬說：「她那顆鑽石是我在電影之外所見到最大的一顆。」她所說的鑽石，正是畢勒從第二次世界大戰由德國帶回來的那顆。

　　畢勒偶然在他那件小大衣裏找到的半副假牙，被放在衣櫃抽屜內一只裝袖扣的盒子裏。他搜集了許多各式各樣的袖扣。按照他家庭的風俗，每逢父親節，都要給他一副袖扣，現在他戴的就是父親節得到的禮物。這副袖扣可值一百多元，是由古羅馬的銀幣打製成的。他在樓上的一副袖扣是兩個可以轉動的賭博用的小小輪盤，另外一副更為珍貴，一枚是一只寒暑錶，另一枚是一只指南針。

　　※※※

　　畢勒已開始在酒會中走動了，外表看來很正常。屈奧特像影子似的跟著他走來走去，很想探知畢勒心中的疑團究竟是什麼，或者看到了什麼。他的小說大多以時光隧道、第六感，以及其他奇特的事件為題材，他相信這些事情，而且渴望證實真有這些事情。

　　「你試過把一面長長的鏡子擱在地板上，然後再把一條狗放在上面嗎？」屈奧特問畢勒。

　　「沒有試過。」

　　「那條狗會往下看，突然發現牠底下什麼也沒有，牠以為牠是站在空中，因而嚇得跳起一丈高。」

　　「會這樣嗎？」

　　「你就是這個樣子──好像突然發現自己站在空中。」

　　配鏡師的四人合唱團又唱了起來，畢勒的心情也跟著惡劣起來。由這種情形看來，他情緒的變化是與那四個人有關，跟他們唱的歌毫不相干。

　　他們在唱，而畢勒內心卻在絞痛。

　　十一分錢的棉來四毛錢的肉，

　　叫這個世界上的窮人怎麼受？

　　老天爺出太陽吧，不要下雨刮風，

　　日子真難過，逼得大家要發瘋。

　　有人蓋酒吧，漆了又粉刷，

　　霹靂一聲雷，燒成一堆灰。

　　光講沒有用，窮人不得救。

　　還是十一分錢的棉來四毛錢的肉。

　　啊！十一分錢的棉花一車子的稅，

　　重得壓彎了咱們苦哈哈的背。

　　畢勒終於忍不住了，踉踉蹌蹌地往樓上跑去。

　　※※※

　　如果不是畢勒攔住他，屈奧特一定會追上去。畢勒衝進一間黑暗的浴室，關上門，又上了鎖。他不想開燈，黑就讓它黑吧！可是他慢慢發現室內不只他一個人，他的兒子在裏面。

　　「爸嗎？」他兒子在黑暗中說。羅勃只有十七歲，畢勒很喜歡這個兒子，但並不太了解他。

　　畢勒把電燈扭亮。羅勃正坐在馬桶上，把睡衣下襬撈起來圍在膝蓋上，脖子上還掛了一把電吉他。電吉他是這天剛買的，他還不會彈，事實上他也沒有學。吉他漆成淺紅色，閃閃發亮。

　　「哈囉，孩子。」畢勒打了個招呼。

　　※※※

　　儘管樓下還有許多客人要招待，畢勒管不了那麼多，他回到了他的臥室。他在床上躺下來，扭開「魔手指」，褥墊開始顫抖著，把一條狗從床底下給趕出來，牠就是史巴特。當時史巴特還活著，牠又在另一個角落裏躺了下來。

　　畢勒搜盡枯腸地思索四人合唱團為什麼會給他這麼大的影響，最後終於發現他很久以前與此有關的一段經歷，這段經歷並非出現在他的時光旅行中，因為他記得非常清楚，情形大致如下：

　　就在德勒斯登被炸毀的那天晚上，他正躲在屠宰場底下那間肉類貯藏室裏。地面上傳來轟隆轟隆的響聲，就像一個巨人走路的腳步聲，這是炸彈在爆炸。這間貯藏室非常堅固，下面唯一發生的情況，是天花板和牆上震落下來一陣陣石灰。除了美國兵、四個德國衛兵，和幾條宰好的豬羊之外，這裏再也沒有別的人。其餘的衛兵在空襲以前早就回到他們市內舒適的家裏去了，他們連同家人都在這次轟炸中死去。

　　事情就是這樣。

　　畢勒他們先前無意中看到的那群裸浴的女孩，也都在屠宰場另一面一間很淺的小防空洞中被炸死。

　　事情就是這樣。

　　一個衛兵不時爬到貯藏室的上面去探聽消息，看看外面究竟是什麼樣子，然後又爬下來，把結果輕聲地告訴其他衛兵。他說外面已成一片火海，整個德勒斯登都在熊熊的燃燒，火焰吞滅了一切生物、一切能夠燃燒的東西。

　　直到第二天中午，防空洞外面才算安全。美國兵和四名德國衛兵爬上地面時，看到整個天空已被濃煙所籠罩，太陽只有一個小小的針頭那麼大。現在，德勒斯登已變成了月球，除了礦物之外，什麼也沒有了。石頭熱得燙手，左右隔壁的人都已死光。

　　事情就是這樣。

　　衛兵們本能地齊合在一起，眼睛骨溜溜地轉動著，臉色蒼白，變換著各種表情，雖然嘴巴經常張開，但什麼也沒有說出來，他們看起來就像默片中的四人合唱團。他們好像在唱著：「永別了，我的老友，我的夥伴，永別了，我的心肝和老伴，上帝祝福你們──。」

　　※※※

　　有一次，在特拉法馬鐸星球上的動物園裏，那位電影明星蒙坦娜．韋德赫克對畢勒說：「講個故事給我聽吧！」這時，他們並排地躺在床上，由於屋頂上罩著一頂遮棚，他們的活動極為隱祕。蒙坦娜已懷了六個月的身孕，大腹便便，經常懶洋洋地向畢勒提出一些小小要求。她不能叫他到外面去弄點冰淇淋或草莓之類的東西來吃吃，因為不但屋子外面的大氣中充滿了劇毒的氰化物，而且冰淇淋與草莓距離這裏最少也有幾百萬光年。

　　但她可以叫他去開冰箱，或者像剛才一樣對畢勒撒撒嬌：「講個故事給我聽嘛，畢勒乖！」

　　「德勒斯登是在一九四五年二月十三日晚上被炸毀的，」畢勒開始對她講故事。「我們一直等到第二天才從防空洞裏爬出來。」接著他告訴她，四名德國衛兵嚇得就像四人合唱團一樣，驚愕失措，滿臉悲戚。他告訴她，屠宰場畜牧圍欄的柱子、屋頂、窗子，統統不見了，地下到處是小木頭。許多人都葬身火海。他告訴她，用來構成畜牲圍欄四周的懸壁的建築物，也全部崩塌，木材碎裂，石磚粉碎，成了一片廢墟。

　　「整個城市就像月球一般。」畢勒說。

　　※※※

　　衛兵吩咐美國兵排成四列縱隊，他們聽話排好了，然後衛兵叫他們前往那間曾經住過的豬欄。豬欄的牆還在，但窗戶和屋頂就不知哪去了，裏面除了灰塵和熔化的玻璃片外，已一無所有。不久又發現，沒有了食物和飲水，問題愈來愈嚴重，而大難不死的人──如果他們能繼續生存的話──勢將在這個月球表面上，一個彎再一個彎地爬過去。

　　他們只好爬著走。

　　※※※

　　這些彎只有在遠處看來才顯得平滑，在上面爬的人才知道是一些又髒又臭、參差不齊的東西，摸起來燙手，搖搖欲墜，只要稍微一動支持的石頭，就會有東西掉下來。

　　當這個探險隊走過月球的時候，誰也不講話，事實上也沒有什麼話好說。有一件事是沒有問題的：城裏所有的人，不管是誰，按理都活不成了。如果城裏還有人在走動，就表示這次大轟炸的計畫還有缺點；月球上是沒有人的啊！

　　※※※

　　轟炸後，美國戰鬥機又從煙霧瀰漫中飛過來，看看下面是否還有什麼在走動，當看到畢勒和其他人的時候，便立刻用機槍掃射，但都沒有打中。然後戰鬥機發現另外有些人在河岸邊走著，便對著他們一陣掃射，打死了不少。

　　據說這樣做，目的乃在加速結束戰爭。

　　※※※

　　畢勒的故事結束得很奇怪，那是發生在沒有被炸到的郊外。轟炸後的第二天，衛兵領著美國人在傍晚時分到了郊外一家小旅館。這家旅館晚上照常營業，裏面點著燭光，樓下三個壁爐都燒著火，桌子、椅子都是空的，等著客人來住店，樓上的床鋪也是空的，被單都已疊了起來。

　　旅館內只有一個瞎眼的老闆和他的太太，太太擔任廚師，另外還有兩個年輕女兒，擔任侍者。他們都知道德勒斯登已經完了，除了老闆外，其餘的人都親眼看到市內上空一片火焰，知道她們正處於一片廢墟的邊緣。但她們仍然開店做生意，有的在擦拭玻璃杯，有的在給壁鐘上弦，有的在撥動爐火，一切都準備好，就等著客人上門。

　　從德勒斯登逃出的難民並不多。壁鐘嘀嗒嘀塔地走著，爐火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透明的蠟燭油正滴著，就在這一片寧靜中，突然響起敲門聲，接著湧進來四名衛兵和一百多名美國戰俘。

　　旅館老闆問衛兵他們是不是由城裏來。

　　「沒錯。」

　　「還有沒有人要來？」

　　衛兵搖搖頭說，他們一路走來，根本沒有見到另外還有活人。

　　※※※

　　瞎眼的老闆吩咐美國兵睡在他的馬廄裏，並送給他們一些熱湯、代用咖啡，還有幾瓶啤酒。他在馬廄外面側著耳朵聽他們在稻草上鋪床說話。

　　「晚安，美國佬，」他用德語說：「好好睡吧！」

第九章

　　以下是畢勒如何失去他的太太維蘭施亞的情形。

　　畢勒他們的專機撞毀在糖楓山頂之後，他被送到佛蒙特的一家醫院裏，一直昏迷不醒。維蘭施亞聽到失事的消息後，即刻駕著家裏的轎車，從伊里阿姆急急向醫院趕去。她變得歇斯底里起來，因為有人坦白告訴她，畢勒可能活不成了，即使能活，也可能變成白癡。

　　維蘭施亞非常敬愛她的丈夫；她一面開車一面失聲痛哭，由於心神不寧，她一時大意拐錯了彎，竟開到另一條線上去了。她即刻來個緊急剎車，後面另一輛車子控制不住，砰的一聲撞了上去。感謝上帝，幸好沒有人受傷，因為兩位駕駛員都繫有安全帶。後面那部車子只損失了一盞車頭燈，但維蘭施亞車子的行李廂與保險桿都給撞毀，車後窗玻璃也撞得粉碎，排氣管摔到人行道上去了。

　　後面車子的駕駛下車去看看維蘭施亞是否受傷，她卻神智不清地把畢勒和飛機失事的事胡扯一通，然後拉排檔，踏油門，越過中央分隔線如飛而去，排氣管也不要了。

　　當她開到醫院門口時，大家都跑到窗口來看什麼東西弄出那麼大的噪音，原來維蘭施亞車上的滅音器弄壞了，聽起來就像一架重轟炸機隆隆而過似的。她關掉引擎，接著突然倒在駕駛盤上，壓得喇叭鳴叫不已。一個醫生跟一個護士跑出來看看究竟出了什麼事。這時，維蘭施亞已不省人事，她是被車子內的一氧化碳所毒害，臉上一片鐵青。

　　一個小時後，她竟然死去。事情就是這樣。

　　※※※

　　畢勒對這件事毫不知情，他一直在做夢，在時光中旅行。醫院病人太多，他無法分配到一間病房。只好與哈佛大學歷史教授藍姆佛共一間。藍姆佛沒有辦法看到畢勒，因為畢勒被一扇裝有橡皮輪子的白色亞麻布屏風所圍住，但他能聽到畢勒的喃喃囈語。

　　藍姆佛的左腿在滑雪時給摔斷了，現正在施行手術。他今年已七十歲，但不論身體與精神都像一個只有三十五歲的人。他摔斷腿的時候，正與他的第五任太太度蜜月。他太太名叫李莉，今年只有二十三歲。

　　※※※

　　就在剛要宣佈維蘭施亞死訊的時候，李莉抱了一大包書闖進了畢勒與藍姆佛的病房。這些書是藍姆佛叫她到波士頓去買的；他正在寫一本有關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陸軍航空隊的書，其中所載都是一些李莉還沒有出生前所發生的轟炸，以及空戰等事件。

　　漂亮的小李莉進來時，畢勒正在說著囈語：「你們走你們的，不要管我。」李莉是一個太妹型的女孩，藍姆佛第一眼看到她，便決心要佔為己有。她讀中學的時候就被開除，她的智商是一○三分。

　　「他嚇了我一跳。」她對著丈夫的耳朵說。她指的是畢勒。

　　「他把我煩死了！」藍姆佛回答道：「他睡覺的時候，嘴裏老是什麼不幹了、投降吧、道歉、請不要理我等等廢話。」

　　藍姆佛是一位空軍退役准將，曾任空軍史政官、教授，出版了二十六本書，生下來就是千萬富豪，每次參加帆船比賽，一直都是優勝者，他最出名的一本著作是關於六十五歲後的性生活與激烈運動。他的樣子很像羅斯福總統，他經常引用他的一句話：「我可以使一根香蕉變成一個壯漢。」

　　他打發李莉到波士頓去買來的書籍中，有一本是杜魯門總統宣佈原子彈轟炸日本廣島告全世界人民書。李莉對這類玩意兒毫無興趣，而藍姆佛卻問她讀過沒有。

　　「沒有。」李莉坦白答道，這正是她在中學被淘汰的原因之一。

　　藍姆佛叫她在身邊坐下來，然後再叫她唸杜魯門的文告給他聽。他不知道她對這種書沒有興趣，事實上他除了利用她公開表示他是一個超級男人之外，他對她可說是一無所知。

　　李莉聽話坐了下來，勉強地拿起書來唸：

　　十六個小時之前，一架美國轟炸機在日本的一個重要陸軍基地廣島投下一顆炸彈，這顆炸彈具有超過兩萬噸黃色炸藥的威力，其爆炸力比戰史中所用過的最大的英國炸彈「大滿貫」還要大兩千倍。

　　日本以偷襲珍珠港開始發動太平洋戰爭，他們已付出了多重的代價，但不就此作罷。現在我們擁有此種炸彈，使革命性的摧毀力量大為加強，以補助我們軍隊之實力不足。此類炸彈目前正按照其現有形式大量生產，且更具威力之此型炸彈亦正在研究發展中。

　　這就是原子彈，是一種對宇宙基本力量之運用。這種可使太陽產生能量的威力，現已在發動遠東戰爭的敵國上空爆炸。

　　一九三九年以前，科學家已一致相信，在理論上原子能之放射是可能的，但尚無人發明一種使它放射的方法。然而，時至一九四二年，我們已獲知，德國正不遺餘力在研究一項獲取原子能的方法，以補助其他大多數能源之不足，俾實現他們征服世界的美夢，但不幸他們已經失敗，我們該感謝上帝，德國在戰爭末期才研究出V─1和V─2飛彈，且數量極為有限；我們應該感謝的是，他們迄今未製成原子彈。

　　實驗室的戰爭，其危險性亦如陸、海、空的作戰，現在我們已經贏得了實驗室的戰爭，也就贏得了其他的戰爭。

　　現在，我們正準備更迅速、更徹底地消滅日本任何城市地面上所有的生產機搆；我們將摧毀他們的船塢、工廠和交通網，務使日本的作戰能力，全部毀於一旦──。

　　事情就是這樣。

　　※※※

　　李莉給藍姆佛買的另一本書是《德勒斯登之毀滅》，作者是一位名叫大衛．艾文的英國人。這本是美國版，於一九六四年由賀特．里尼哈與溫士頓出版公司出版，藍姆佛所需要的是其中由他朋友美國空軍退役中將伊艾寇將軍，與英國空軍元帥桑德比爵士寫的兩篇序言中的部分言論。他要李莉唸出下面幾段：

　　首先伊艾寇將軍說：

　　本人很難了解，許多英國人與美國人可以為敵人民眾之死亡而悲泣，並不願為我們自己英勇的與殘暴敵人作戰而犧牲的戰士流淚。本人相信，艾文先生一定記得很清楚，當他描述德勒斯登市內民眾傷亡的悲慘情景時，德國V─1和V─2飛彈也正投向英國，不論男女老少，無不遭到殘酷的屠殺。

　　伊艾寇將軍序言的結論是：

　　本人對英美空軍轟炸機群攻擊德勒斯登時殺害市內民眾十三萬五千人而深表遺憾。但我也未曾忘記是誰發動這次大戰，因而對擊敗並徹底消滅納粹主義而犧牲之五百萬同盟國軍隊，尤表遺憾。

　　事情就是這樣。

　　※※※

　　下面是英國空軍元帥桑德比在序言中所說的一段話：

　　誰也不能否認，轟炸德勒斯登是人類歷史中一大悲劇，讀完本書後，恐怕沒有人會相信這的確是軍事上的一項必要行動，這種偶然會在戰時發生的悲慘事件，乃是由各種不幸情況的結合所導致。本人相信，那些核准此一轟炸計畫的人既非邪惡之徒，亦非殘暴成性，雖然很可能由於距離戰爭現場過於遙遠，而無法充分了解一九四五年春季空襲所造成的毀滅性後果。

　　核子武器裁減協定簽署人似乎相信，如果他們的目的得以達成，戰爭就成為可予容忍，且視為正常的行為。他們應該讀讀本書，然後想一想德勒斯登的命運，在那裏由於傳統武器的空襲，而使十三萬五千人死於非命。在一九四五年三月九日的晚上，美國重轟炸機利用燃燒彈與強力炸彈空襲東京，而導致八萬三千七百九十三人死亡，以後死於一顆原子彈的廣島市民，亦高達七萬一千三百七十九人。

　　事情就是這樣。

　　※※※

　　「如果各位有空到懷俄明州的科迪去，不要忘記去找我這位凶勃伯！」隱身在那塊白亞麻布屏風後面的畢勒說。

　　李莉聽到後全身起了一陣寒顫。

　　※※※

　　這天，畢勒的女兒芭芭拉來得很晚，她已吃了鎮靜劑，眼神遲鈍的樣子，就跟可憐的德爾比在德勒斯登被槍斃之前一模一樣。醫生給她服用了鎮靜劑，可以使她在父親受傷、母親死亡的雙重打擊之下，還能繼續工作。

　　事情就是這樣。

　　她由一位醫生和一位護士陪同進來，她的弟弟羅勃正從越南戰場搭機返家。「爹──」她試探地叫著：「爹──？」可是，畢勒已飛到十年之後的一九五八年去了。這時，他在為一個蒙古症的白癡男孩檢查眼睛，以便為他配一副校正鏡片，那位白癡男孩的母親陪在旁邊擔任翻譯。

　　「你能看到多少點？」畢勒問他說。

　　接著，畢勒在時光旅行中回到了他十六歲的那一年，地點是一位醫生的接待室。畢勒是來看一隻發炎的大拇指。接待室內另外還有一位很老的老頭兒在等著，他的手被汽油炙傷，他不停地放屁，一面放屁，一面打嗝。

　　「對不起，」他對畢勒說。話剛說完，接著又是一個屁。「啊，天啦！」他說：「我知道，年紀老的人很糟糕。」他搖搖頭自言自語著：「可是沒有想到竟這麼糟糕。」

　　※※※

　　畢勒在佛蒙特的醫院裏睜開了眼睛，但卻弄不清楚自己在什麼地方。這時，他的兒子羅勃正瞪眼望著他。羅勃穿了一套陸戰隊軍服，頭髮剪得短短的，又黃又直，他裝扮得很整齊，胸前佩有一枚紫心勛章、一枚銀星獎章和一枚銅星獎章。這就是那位在中學功課不及格而被勒令退學的男孩，十六歲就開始酗酒，成天與一群壞孩子嬉遊，在一座天主教公墓內一口氣推倒幾百塊墓碑的野孩子。現在他已浪子回頭，一切都改好了，不論站坐，姿態都很挺拔英俊，鞋子擦得發亮，褲子也燙得筆挺，站在人群中，給人一種鶴立雞群的感覺。

　　「爹──？」

　　畢勒又閉上眼睛。

　　畢勒非常掛念他太太的葬禮，他也只好掛念，因為他仍然病得很嚴重。事實上，當維蘭施亞在伊里阿姆下葬的時候，他是清醒的。自從恢復意識後，他很少說話，對於維蘭施亞的死訊，以及兒子羅勃的請假回家，都沒有顯示出強烈的反應，因此大家都以為他已成了白癡。後來，醫院方面也曾討論過為他動手術的問題，希望有助於他腦部血液的循環。

　　實際上，畢勒的外形冷漠癡呆只是一種煙幕，他利用它來掩飾內心的某種神祕感應。他正在準備關於飛碟、忽視死亡，以及時間的本質的信件與講稿。

　　※※※

　　藍姆佛教授就在畢勒能夠聽到的距離內，說了許多有關畢勒的可怕的事，他承認畢勒的腦子完全失去了功用。

　　「他們為什麼不讓他死去算了？」他對李莉說。

　　「我不知道。」

　　「這根本不是一個人了。醫生是為人類治病的，他們應該把他交給獸醫處理，只有獸醫才有辦法。你看他！根據醫學界的說法，這就是生命，生命是不是很奇妙？」

　　「我不知道。」李莉說。

　　※※※

　　有一次，藍姆佛對李莉談起轟炸德勒斯登的事，這都給畢勒聽到了，關於德勒斯登，藍姆佛心裏有一種困惑，他寫的那本《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陸軍航空隊》，實際上也就是皇皇二十七大本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美國陸軍航空隊官方史實》的摘要本。但問題是，在這二十七大本中，幾乎找不到關於空襲德勒斯登的記載，縱然這是陸軍航空隊的一大成果，這一成果的實際情形竟在戰後那麼多年中，一直是一項祕密，一項不為美國人民知道的祕密。

　　當然，對於德國人這已不是祕密，對於那些在戰後佔領過德勒斯登、或仍然住在那裏的俄國人，也不算是祕密了。

　　※※※

　　「美國人最後還是聽到了有關德勒斯登被轟炸的情形，」藍姆佛說：「現在許多美國人才知道，比起廣島來，德勒斯登的命運悲慘多了。因此，我必須在這本書裏增加一些有關這方面的資料。從空軍的官方立場來看，這本書的內容是全新的。」

　　「為什麼他們會把這個祕密保守那麼久？」李莉問道。

　　「他們擔心許多有血性的人可能認為這種行為不是什麼好事。」藍姆佛說。

　　就在這時候，畢勒說了一句清醒的話：「當時我在那裏。」

　　※※※

　　藍姆佛根本不把畢勒的話當真，因為他一直把畢勒當作一個不像人的厭物，認為這傢伙最好早點死去。可是現在，畢勒的話說得很清楚；藍姆佛只好把它當做一種不值得學習的外國話。

　　「他剛才說什麼來著？」藍姆佛問道。

　　李莉不得不權充翻譯：「他說當時他在那裏。」

　　「他在什麼地方？」

　　「我也不知道，」李莉說。她轉向畢勒道：「當時你在什麼地方？」

　　「德勒斯登。」畢勒答道。

　　「德勒斯登。」李莉轉向藍姆佛說。

　　「他只是我們說話的回聲筒。」藍姆佛答。

　　「呃？」李莉不解地哼了一聲。

　　「他得了學舌症。」

　　「啊！」

　　所謂學舌症，就是一種使人立即複誦別人說的話的心理病症，但畢勒並不是真的得了這種病。藍姆佛為了堅持自己的意見，硬說畢勒得了這種病。他不但固執己見，而且告訴護士和醫生，把畢勒的病情加以渲染一番。於是，護士與醫生對他做了一些實驗，問他許多話，再叫他回答，但畢勒相應不理，一句話也不說。

　　「現在他又不學人講話了，」藍姆佛不悅地說：「你們一走開，他的病就會馬上再犯。」

　　誰也沒有把藍姆佛的診斷當真，醫生與護士都認為他是一個充滿怨恨的老頭兒，自負而冷酷。他經常對他們說，人只要一衰弱，就該死掉。當然，醫生與護士的想法不同，他們的職志在救人，衰弱的人應該盡可能給予幫助，誰也不該死去。

　　在醫院裏，畢勒面對這種頑固又故意裝聾扮瞎的敵人，真是無可奈何，因此，他必須設法證明他的正常。他保持沉默，一直等到深夜熄燈，當病房內沉寂了一段長時間之後，他才對藍姆佛說：「我說的是真的，當德勒斯登被炸的時候，我的確在那裏，我當時是一個戰俘。」

　　藍姆佛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

　　「你不相信？」畢勒說。

　　「我們一定要現在談這個嗎？」藍姆佛說，他顯然不相信。

　　「我們本來就用不著談這些，」畢勒答道：「我只是要你知道，當時我在那裏。」

　　※※※

　　這天晚上，他們再也沒有提到德勒斯登的事，畢勒閉上眼睛，又開始在時光中旅行到了五月的一個下午，那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歐洲戰事結束的第三天。畢勒和另外五位美國戰俘正駕著一輛樣子像棺材的黑色馬車，這輛馬車套有兩匹馬，但無人照顧，被他們在德勒斯登的郊外發現。現在他們被那兩匹馬拖著，嘀嘀嗒嗒地向著一條從月球似的廢墟中清理出來的窄巷子走去。他們是回到屠宰場去搜尋戰爭紀念品的。這時，畢勒回想起還是孩子的時候，伊里阿姆清晨送牛奶的馬蹄聲。

　　畢勒坐在輕輕晃動的棺材的後座上，頭斜斜地向後仰著，鼻孔微微掀動。他感到周身暖和，舒服極了。馬車上有食物、有酒，還有一台照相機、一本集郵冊、一只玩具貓頭鷹、一座金屬的隨氣壓變化而走動的鐘。美國兵曾經闖進一些在郊外囚禁過他們的空房子，這些東西就是他們從中順手牽羊取來的。

　　那些房子的主人聽說一群專幹殺人放火、見到財物就搶、見到女人就強姦的俄國人要來，都嚇得棄家而逃。可是，俄國人在戰爭結束兩天之後，仍然沒有來，廢墟上一片平靜，畢勒只看到另外一個人朝著屠宰場的方向走去。這是一個老頭兒，推著一輛嬰兒車，車內裝滿了盆子、罐子、杯子之類的東西。

　　※※※

　　馬車抵達屠宰場之後，別人都下車去找他們的紀念品去了，唯獨畢勒仍留在車上曬太陽。特拉法馬鐸星球上的人，日後會勸告他把生命集中在美好的時刻，盡量忽視那些不愉快的日子。換言之，眼睛只看到美好的事物，把它當做不會磨滅的永恆的象徵！如果畢勒接受了特拉法馬鐸人的勸告而真具有這種抉擇力的話，那他很可能就會把他在馬車後座上閒坐、享受這片刻浸溶在陽光中的小睡，視為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了。

　　畢勒在車上假寐的時候是帶著武器的，自從接受基本軍事訓練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佩槍。他的同伴一再堅持叫他佩戴武器，因為天曉得不知什麼時候會從月球表面的地洞鑽出一批兇手來──包括野狗、一群群啃屍體的老鼠、瘋子、逃亡的殺人犯，以及在他自己被殺之前絕不會放棄殺人的士兵。

　　畢勒佩的是一枝很大的騎兵手槍，這是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遺物，槍托上還有一個鐵環，子彈有知更鳥蛋那麼大，是畢勒在一幢屋子的臥室桌子上發現的。這種現象也正是戰爭行將結束的表現。這時，只要你想要一件武器，你就可以得到，因為遍地都可找到。畢勒還撿到一把軍刀，這是德國空軍舉行儀式時用的，刀柄上還嵌有一隻銀鷹，鷹上鑲著一枚納粹黨的黨徽，畢勒發現這把軍刀插在一根電線桿上，當馬車經過時，他順手拔了下來。

　　※※※

　　這時，他在睡意朦朧中聽到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在以一種憐惜的音調說著德國話；他們似乎在安慰什麼人。在畢勒睜開眼睛之前，他覺得這種音調好像來自耶穌的朋友，也就是當牠的朋友把祂釘死的身體從十字架上取下來時唱出的調子一樣。

　　畢勒睜開眼睛一看，原來是一對中年夫婦正對著那兩匹馬在低聲呵哄著。他們哀憐地望著美國兵沒有注意的地方──兩匹馬的嘴正在流血，馬蹄也都破裂，每跨一步勢必痛得厲害，而且久未餵水，正渴得要命，美國兵根本不解馬性，他們以為這種交通工具不會比六個汽缸的雪佛蘭汽車更為脆弱。

　　※※※

　　這對中年夫婦扶著馬車向後座走去，一直走到畢勒身邊，然後以一種譴責的眼光瞪著他。而這時的畢勒，神情孤獨而萎頓，那一身天藍的外袍和一雙銀灰的靴子，更使得他滑稽可笑。他們並不怕他，事實上他們什麼也不怕。他們兩人都是產科醫生，日夜不停地為人接生，一直到所有的醫院都被焚毀為止。

　　那位太太很柔美，因長期吃馬鈴薯，皮虜潤澤發亮。那個男的穿了一套西裝，打著領結，馬鈴薯卻把他吃得骨瘦如柴。他有畢勒那麼高，戴了一副鋼邊的三焦點眼鏡。這對夫婦，因忙於為別人接生，卻一直沒有給自己生孩子，這倒是對生育整個觀念的一個有趣的問題。

　　他們與美國兵之間曾利用九種語言來交談，首先，他們試著用波蘭話跟畢勒搭訕，因為他打扮得有點像小丑，而不幸的波蘭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天生就是丑角。

　　畢勒用英語問他們需要什麼，他們立刻用英語罵他虐待馬，於是畢勒不得不下車，走過去看看馬的情況，當他看清他的交通工具情況如此之糟，竟忍不住哭了出來。在戰場上，他從來沒有為任何事情哭過。至於日後他身為一個中年配鏡師的時候，間或一個人偷偷地哭泣，但也只是飲泣，而從來沒有嚎啕大哭。

　　那就是本書卷首引用聖誕頌歌四行詩的原因。畢勒很少哭泣，雖然他老遇到該哭的事，但至少，在那方面，他就像頌歌中的基督：

　　牛群在鳴叫
　　嬰孩也醒了
　　但是小耶穌基督
　　沒有發出一絲哭聲

　　※※※

　　畢勒又在時光旅行中回到了佛蒙特醫院。這時，早餐已經吃過了，餐桌也已收拾乾淨，而且藍姆佛教授仍然不願把畢勒當做一個人而對他發生興趣。他態度粗魯地詢問著畢勒，但對畢勒真的到過德勒斯登的回答頗為滿意。他問畢勒那裏的情況究竟怎麼樣，畢勒告訴他一對德國夫婦和馬的故事。

　　這個故事的結局是這樣的：畢勒和那兩夫婦把馬從車上解開，可是那兩匹馬死也不肯離去，因為馬蹄受傷極為嚴重，接著俄國人騎著摩托車來了，除了馬以外，所有的人都給他們抓去了。

　　兩天後，他們把畢勒交還給美軍，然後美軍把他送上一艘開的很慢的瑪蒂貨輪，遣送回國。瑪蒂號是為了紀念已故的美國名婦權運動者露克瑞莎．瑪蒂而命名的。事情就是這樣。

　　※※※

　　「這是不得已的事。」藍姆佛對畢勒說，他指的是對德勒斯登的轟炸。

　　「我知道。」畢勒說。

　　「這就是戰爭。」

　　「我知道，我並沒有抱怨。」

　　「那裏一定成了人間地獄。」

　　「可不是。」畢勒說。

　　「同情那些奉命行事的人吧！」

　　「是的，我很同情他們。」

　　「當時在那裏，你的感情一定很複雜。」

　　「還算好，」畢勒說：「一切都很好，每個人都得做他分內的事。這點我是在特拉法馬鐸上學來的。」

　　※※※

　　這天下午，畢勒的女兒把他接回去，放在他自己房間的牀上，然後扭開「魔手指」，開始為他按摩。醫院派了一位有經驗的護士來照顧他，她不讓他工作，甚至不讓他離開房子一步。他目前還在接受觀察中。

　　可是，當護士不注意的時候，他竟溜了出去，開著車子直奔紐約市，他希望趕去上電視，以便正告全世界的人關於他在特拉法馬鐸的一切情形。

　　※※※

　　畢勒在紐約市第四十四街的樂也頓大旅社登記了房間；他碰巧住進了曾經一度被評論家兼編輯的喬治．納坦住過的房間。根據地球上的時間觀念，納坦早於一九五八年即已去世，當然，如果根據特拉法馬鐸的觀念，他仍然而且永遠活在某個地方。

　　這間房子小而簡單，幸好是在最上一層，而且裝有法國式的房門，門外是一座像房間那麼大的陽台，陽台圍牆的外面就是第四十四街的上空。現在畢勒正靠著圍牆，俯首探望下面熙來攘往的人潮。

　　這天晚上很冷，畢勒站了一會兒便回到房間，把法式的門關好。關門的時候，使他想起他的蜜月旅行，在安恩角那幢公寓的新房中也有法式的門。

　　畢勒打開電視機，把頻道選擇鈕轉來轉去，他在尋找他可能出現的節目。但這種能夠讓你在裏面發表謬論的晚間節目，為時尚早，現在只有八點多，這時所有的節目都是逗笑的或者是警匪之類的影片。

　　※※※

　　他走出房間，乘電梯慢慢下樓來，一直向時報廣場走去，在一家俗麗的書店櫥窗駐足探望。窗內擺滿了許多做愛的、獸姦的、謀殺案的書籍，其中有一本紐約市的觀光指南、一座嵌有寒暑錶的自由女神模型。此外，竟然發現還有畢勒那位朋友屈奧特的平裝小說，封面上都沾滿了灰塵和蒼蠅糞。

　　這時候，畢勒背後一座大樓頂上亮著用電動燈帶打出來的今日重要新聞，新聞很清晰地在窗玻璃上反映出來。無非是權勢、運動、憤怒、死亡之類的消息。

　　畢勒走進了書店。

　　※※※

　　書店門口懸有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只有成人可以到後面參觀」。原來後面設有西洋鏡，鏡內放映著年輕男女脫光衣服做愛的小電影，每看一分鐘得花兩毛五分錢。後面還有裸體照片出售，你可以買回家去慢慢看。這些裸體照片比電影更像特拉法馬鐸人，因為你可以在任何時間拿來看，上面的人絕不會變，即使二十年後，那些女人仍很年輕，仍在微笑，全身仍然惹火，仍然那麼傻兮兮的。兩條白嫩的大腿敞開，有的還在吃棒棒糖或香蕉，而年輕人的雞雞仍然半豎著，身上的肌肉仍像砲彈一樣鼓起。

　　但畢勒並沒有受到後面房子的誘惑，倒被前面櫥窗內屈奧特的小說所打動，書名都是新的，至少他還沒有看過。他拿起一本翻開來看，他覺得翻翻似乎沒有什麼不對，書店裏大家都在翻東找西的。他拿的第一本名叫《大木牌》，隨便翻開看了幾段，才發現多年前在榮民醫院曾經看過，是描寫地球上一對男女被外星人綁架而去，然後送到一個名叫「風信子玉─二一二號」星球上，關在動物園內展覽，供人參觀。

　　※※※

　　故事的大概內容是這樣的：

　　關在動物園的那對男女，在住的地方的一面牆上掛著一塊大木牌，上面記載著股票市場的行情和一般日用品的價格。此外，還有一架新聞電報機，和一架可以與地球上的經紀人聯絡的電話。風信子玉─二一二號星球上的人告訴他們的俘虜說，他們已為他們兩人在地球上投資了一百萬，只要他們兩人妥善處理，當回到地球上的時候，他倆便會頓成富豪。

　　當然，那些電話、大木牌和新聞電報機都是假的，只不過用來做為道具，使那兩位地球上的傻瓜在表演給動物園參觀的群眾看時，顯得更為生動逼真罷了──他們有的看得歡欣雀躍，有的幸災樂禍，有的慍怒咆哮，有的扯著頭髮，有的嚇得屁滾尿流，有的則安詳得像躺在母親懷裏的嬰兒。

　　這對男女俘虜的紙上作業做得很好，當然這也是道具的一部分。這裏的宗教弄得很亂，新聞電報機告訴他們，美國總統已宣佈「全國祈禱週」，這一週之內每個人都得祈禱。因此，在祈禱週前一個禮拜，股票市場大跌，這兩位俘虜在橄欖油上損失了一筆小財產，所以他們祈禱希望能大漲一次。

　　果然很靈，橄欖油回升了。

　　※※※

　　櫥窗內屈奧特的另外一本科幻小說，是描述一個人製造了一架時光機器，通過這架機器他可以回到遠古的過去，看到耶穌基督。機器很靈，他果然看到只有十二歲大的小耶穌，當時耶穌正跟他父親學做木匠。

　　一天，兩個羅馬士兵拿了一張繪在草紙上的機械圖走進木匠店，他們要求這一機件在第二天早晨日出前完工交貨，這就是用來釘死一個暴民煽動者的十字架，耶穌和他父親已按期完成，他們很欣賞這對父子的手藝，取回去後便把那名犯人釘在上面。

　　事情就是這樣。

　　※※※

　　這家書店由五位老闆經營，這五個人都是矮個子，禿頭，嘴裏啣著一根沒有點著卻咬得濕濕的雪茄。他們似乎從來沒有笑過，每個人都蹲在自己的凳子上；他們等於開了一家賣紙和電影的妓院而大賺其錢，這是一家很荒唐的店，賣的全是黃色物品。

　　店裏的夥計不時催著顧客買東西，否則就請出去，不要老在那裏東瞧瞧西摸摸的，其中有些顧客看的不是貨物，而是互相打量，你望著我，我望著你。

　　一位夥計走近畢勒，告訴他店裏的好東西都在後面，他拿在手中的書只是櫥窗的裝飾。

　　「這玩意兒你不會要的，」他對畢勒說：「你要的都在後面。」

　　因此，畢勒向後面走進幾步，但並沒有進入限於成人的區域，他的移動只是為了禮貌，手裏仍然拿著那本屈奧特的小說，也就是關於耶穌和時光機器的那一本。

　　這本書的時光旅客回到聖經時代，是為了尋求下列問題的答案，那就是：耶穌是否真的死在十字架上？他被取下來的時候是否仍然活著？是否他真的繼續活下去？因此，這位時光旅客隨身帶有一個聽診器。

　　畢勒瀏覽到結尾時，發現這名旅客已跟那些準備把耶穌從十字架上放下來的人混在一塊，而且第一個爬上梯子。他挨緊耶穌的身體，因此別人看不到他手中的聽診器。

　　他聽了一會，發現那瘦弱的胸口已沒有了聲音，上帝的兒子早已死了。

　　事情就是這樣。

　　這位名叫朗士．柯溫的時光旅客，趁這個機會還量了耶穌的身高，但無法量體重，耶穌身高五呎三吋半。

　　※※※

　　另外一個夥計向畢勒走來，問他是不是要買這本書，畢勒說要買就買下吧。他的背對著一個書架，架上擺著一些關於埃及到現在所行之口腔性器交合實例的書，那位夥計以為他在看這類的書，當他發現畢勒手中拿的竟是屈奧特的小說，不禁大感驚訝。他說：「天啊，你在哪裏找到這玩意兒？」然後他指著畢勒告訴其他的夥計說：「這人有點邪門，他要買櫥窗內做為裝飾用的書。」其實那些夥計早就認識畢勒了，他們一直在注視他。

　　在畢勒等著找零錢的收款機旁邊，擺著：大箱子的舊婦女雜誌，畢勒用眼角的餘光瞟了一本，看了封面上有這麼一句問話：蒙坦娜．韋德赫克的真正下落如何？

　　※※※

　　畢勒順手拿起這本雜誌來看。當然，只有他知道蒙坦娜．韋德赫克在什麼地方；她現在正在特拉法馬鐸上照顧他們的孩子。但這本叫做《午夜小野貓》的雜誌卻肯定說她正穿了一件水泥製的外套，沉在聖佩得洛灣三十噚的海水裏。

　　畢勒想起來好笑，這種專門賣給無聊的人消遣的雜誌，捏造這類故事，只是為了配合刊印那些從蒙坦娜少女時代所演的黃色電影中剪下來的照片。畢勒沒有仔細看這些照片，因為印得很糢糊，黑一塊白一塊，你說像誰都可以。

　　畢勒再度被引到書店的後面房子去，這次他進去了。一個水手厭倦地離開了一架小電影機。裏面的影片還沒有放完，畢勒把眼睛湊上去一瞧，看到蒙坦娜．韋德赫克一個人在床上剝香蕉。影片咔的一聲完了，畢勒不想再往下看。於是，一位夥計跑過來，強拉他去看一些真正過癮的好東西，他們把這些玩意兒藏在櫃檯下面，是為一些識貨行家所準備的。

　　畢勒不免有點心癢，到底是什麼寶貝要藏在這種地方。那位夥計神祕地對他使一使眼色，然後拿出一張照片給他看，照片中是一個女人和一匹小馬，正準備進行交媾。女人和小馬的兩側各有一根圓柱，背後是一塊四邊綴著小絨球的天鵝絨窗帷。

　　※※※

　　這天晚上，畢勒並沒有找到紐約市上電視的機會，但卻上了廣播電台的一個談話節目。他發現他住的旅館隔壁有一家廣播電台，他便進去，搭乘自動電梯直奔錄音室。錄音室內另外還有人在等著，那是幾位文學評論家，他們以為畢勒也是。他們要討論的是：今天的小說是否已經僵死。事情就是這樣。

　　畢勒跟著其他人圍在一張金黃的橡木桌子邊坐了下來，每人面前擺有一具麥克風。節目主持人問他貴姓大名，屬於哪家報社，畢勒說他屬於《伊里阿姆新聞報》。他有點緊張，但仍忍不住內心的欣喜。

　　※※※

　　當節目正要開始的時候，畢勒將手抓住麥克風準備發言，但節目主持人說現在還沒有輪到他，先由別人發言。其中一位首先表示：現在是埋葬小說的最好時機，在南北戰爭結束一百年後的今天，居然還有一位維吉尼亞作家寫了一本《湯姆叔叔的小屋》。另外一位說：今天的讀者都不喜歡讀小說，因為他們不能把印刷品在他們腦子裏變成生動的情節。接著，節目主持人提出一個問題，問他們在現代社會中，小說可能有的功能何在。這些評論家中一位說：小說的功能，是在一間四壁純白的房子裏添加一些彩色的情調。另外一位說：小說的功能乃在教那些小主管的太太們下次買些什麼，以及在法國餐廳的言行舉止。

　　終於輪到畢勒發言了。他以一種受過訓練的非常漂亮的語調，描述他如何被一架飛碟綁架，以及電影明星蒙坦娜．韋德赫克與他在特拉法馬鋒星球上的情形。

　　電台播放商業廣告時，他很客氣地被請出了錄音室。他回到旅社的房間，把一枚兩毛五分錢的硬幣放進了連結他牀舖的按摩機，便呼呼入睡了。他在時光旅行中又回到了特拉法馬鐸。

　　※※※

　　「剛才又在時光旅行？」蒙坦娜問道。在他們住的圓頂房子裏，這時正是人造的夜晚，她正掏出奶子在餵孩子。

　　「什麼？」畢勒說。

　　「你又在時光旅行，對不對？」

　　「呃。」

　　「這次你去了什麼地方？我知道，該不是戰地吧！」

　　「紐約。」

　　「大蘋果！」

　　「哦？」

　　「就是紐約，大家都這麼叫它。」

　　「啊！」

　　「你有沒有看戲或電影什麼的？」

　　「沒有──在時報廣場附近溜了一會，買了一本屈奧特的小說。」

　　「你真會享福。」她顯然對屈奧特不感興趣。

　　畢勒無意中提到他曾看到她拍的部分低級電影，她的反應很冷淡，在特拉法馬鐸上是沒有罪惡感的。

　　「是嗎？」她說：「我也聽到一些關於你在戰場上的事，你曾扮一個小丑。我聽說那位中學教員被槍斃了，他跟行刑隊也拍了一部低級電影。」她把懷中的孩子移到另一只乳房上。

　　室內一片沉默。

　　「他們又在玩鐘了！」蒙坦娜一面說，一面站了起來，準備把孩子放進嬰兒牀上去。她是指特拉法馬鐸那些看守人在把圓頂屋裏的電鐘有時撥快，然後撥慢，等下又再撥快，他們蹲在外面，從小洞中窺探這對地球夫婦，看他們有什麼反應。

　　蒙坦娜頸子上掛著一條銀項鍊，鍊子下面是一隻雞心小盒，懸於兩只大奶奶之間，盒內裝有一張她那位嗜酒的母親的照片。照片看不清楚，黑一塊白一塊地，你說像誰都可以。雞心小盒的外面刻了這麼幾行字：

　　上帝

　　請賜給我安詳

　　以接受我不能改變的事物

　　賜給我勇氣

　　以改變我能改變的事實

　　賜給我智慧

　　能表示我的異議

第十章

　　羅勃．甘迺迪的避暑別墅距離我長年住的房子只有八哩路，他在兩天之前遭人槍殺，昨天晚上去世。事情就是這樣。

　　馬丁．路德．金恩在一個月前遭人槍殺，他也已去世。事情就是這樣。

　　我們政府每天給我一份越戰死亡數目的報告。事情就是這樣。

　　我父親在數年前去世，可說是壽終正寢。他是一位可愛的好好先生，他也是一位槍迷，他把他收藏的槍都留給了我，可惜都已鏽了。

　　※※※

　　據畢勒．皮爾格林說，特拉法馬鐸星球上的人對耶穌基督沒有興趣。他說，地球上的人最接近特拉法馬鐸人的思想的是達爾文，他告訴我們，死去的人是注定要死的，屍體是一種進步。事情就是這樣。

　　如果畢勒．皮爾格林從特拉法馬鐸星球上所學到的都是真的，也就是說，不論我們如何死法，我們仍將永遠活著，我並不因而感到特別欣喜。如果我能利用永恆，從這段時刻到那一段時刻，到處旅行參觀，我很高興我一生中有許多時刻是非常美好的。

　　最近，我最美好的時刻是和我的老戰友奧赫一同訪問德勒斯登。

　　我們從東柏林搭乘匈牙利的民航機，駕駛員蓄了兩撇八字鬍，飛機加油的時候，他在抽古巴雪茄。飛機起飛了，但沒有人叫我們把椅子上的安全帶繫好。

　　當我們升到了半空，一位年輕的侍者給我們端上麵包、義大利臘腸、牛油、乾酪，以及白葡萄酒。我面前的摺板拉不開，侍者回到前艙去拿了一支開啤酒罐頭的起子來，費了很大勁才把它弄開。

　　飛機上另外還有六位乘客，他們說著不同的語言，但神情都很愉快。下面是東德地區，這時已燈火輝煌，我想像著把炸彈扔在那些鄉村、城市、小鎮上面的情景。

　　※※※

　　奧赫帶了一本小小的記事簿，背後載有各種郵費的價格、飛機航行的距離、許多名山的高度，以及全世界重要的有關資料。他正低頭在找德勒斯登的人口情形，結果沒有找到，卻發現這麼一段資料，他遞給我看。

　　世界上每天平均有三十二萬四千名嬰兒出生，在同一天內，平均有一萬人餓死，或死於營養不良。此外，另有十二萬三千人死於其他原因，故全世界每天活著增加的總人數約十九萬一千名。據人口資料局預測，二○○○年以前，世界人口將倍增至七十億。

　　※※※

　　「我想，這些人都需要做一個人的尊嚴。」我說。

　　「我也這麼想。」奧赫答道。

　　※※※

　　就在此時，畢勒也回到了德勒斯登，但不是現在。他是回到了一九四五年，也正是德勒斯登市被炸毀的第三天。這時，畢勒跟其他的美國兵被衛兵押著走進了面目全非的廢墟。當時我與奧赫也都在那裏，我們還在瞎眼旅館老闆的馬廄裏混過兩夜。後來被德軍發現了，他們強迫我們幹活。我們於是向鄰舍借來十字鎬、鏟子、鐵撬和手推車等物，然後帶著向廢墟中走去，準備工作。

　　※※※

　　在通向廢墟的主要道路上都沒有障礙物，禁止德國人通行，不准他們去開發這個月球。

　　※※※

　　這天早晨，來自各地的戰俘都在德勒斯登某個地方集合，他們是奉命來這裏挖掘屍體的。畢勒發現他跟一位毛利人分配在一塊工作。這位毛利人是在托布魯克被俘的，他有著巧克力褐色的皮陴，前額和臉上都刺著漩渦形的花紋。他們開始在這沒有生命的月球的碎石上一鏟一鏟地往下挖，由於地質很鬆，地面經常發生不太嚴重的崩塌。

　　他們很快就挖成了許多穴洞，但誰也不知他們究竟能挖出什麼來。大部分的洞內都毫無發現，有的只挖出了馬路，有的挖出一塊大石頭，大的幾個人都抬不動。他們沒有配備任何機械，甚至連馬、牛、騾子都沒有，完全靠兩隻手與堅硬的殘磚斷垣搏鬥。

　　畢勒跟那位毛利人，加上另外幾位戰俘，在拚命挖一個較大的洞，最後挖到一層薄薄的木板，木板四周堆著石塊，他們在木板上打了一個洞，發現底下黑暗而空曠。

　　一個德國兵拿著手電筒遛了下去，去了很久不見出來。他爬出來後，立即向站在洞邊的一位長官報告，說裏面堆滿了屍體。這時大家都坐在地上休憩，面上毫無表情。

　　事情就是這樣。

　　最後，那位長官吩咐把木板的洞口挖大一些，再取來一座梯子放下洞去，這樣才能把屍體抬出來。於是大家動手，開始德勒斯登第一座屍礦的挖掘工作。

　　他們一座一座的挖，一共挖出了好幾個屍礦。這些屍體開始並不怎麼難聞，一具一具就像蠟像館的蠟像，但不久就開始腐爛、化水，臭氣刺鼻，令人作嘔。

　　事情就是這樣。

　　他們終於想出了一個新的辦法，屍體再也用不著抬上來了。德國兵弄來一些火焰噴射器，就地把那些屍體焚化，他們只要站在洞口，把火焰往裏面噴，一切問題都解決了。

　　在某處，可憐的高中老師德爾比在這些屍礦中拿了一把茶壺，因而被控偷竊，然後被槍斃。

　　事情就是這樣。

　　春天到了，這些屍礦早已封死，德國士兵們也都調去打俄國人了，畢勒和其他的戰俘仍然被關在德勒斯登郊外那家旅館的馬廄裏。然後，一天早晨，他們起床時發現門已打開，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歐洲戰事已告結束。

　　畢勒他們蹣跚地走了出來，走到樹蔭下面，抬頭望見樹枝已冒出新葉。外面一片荒涼，沒有車輛，沒有人群，路旁只有那輛被棄置的馬車，那輛黑色的、樣子像棺材的馬車。

　　※※※

　　小鳥在講話。

　　有一隻對畢勒說：「唧唧啾啾？」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