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黎登布洛克叔父
第二章　神祕的羊皮紙
第三章　叔父也迷惑了
第四章　我找到了鑰匙
第五章　叔父念羊皮紙
第六章　辯論
第七章　準備
第八章　出發
第九章　在冰島
第十章　冰島的一次晚餐
第十一章　我們的嚮導：漢恩斯．布傑克
第十二章　去斯奈弗的路上
第十三章　近山
第十四章　無效的辯論
第十五章　斯奈弗山頂
第十六章　陷口裡
第十七章　開始真正的旅程
第十八章　海面下一萬英尺
第十九章　我們一定要實行配給了
第二十章　死胡同
第二十一章　渴！
第二十二章　還是沒有水
第二十三章　漢恩斯，對！
第二十四章　海下
第二十五章　休息一天
第二十六章　只剩我一個人
第二十七章　迷失！
第二十八章　聲音
第二十九章　得救
第三十章　地中海
第三十一章　木筏
第三十二章　航行第一天
第三十三章　這是什麼？
第三十四章　阿克賽島
第三十五章　風暴
第三十六章　我們到哪兒去？
第三十七章　人頭！
第三十八章　叔父的演講
第三十九章　這是人嗎？
第四十章　障礙
第四十一章　往下走！
第四十二章　我們的最後一餐
第四十三章　爆炸
第四十四章　我們在哪兒？
第四十五章　結束

《地心歷險記》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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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黎登布洛克叔父

　　一個星期天，一八六三年五月二十四日，我的叔父黎登布洛克教授匆匆忙忙地跑回到他的小住宅去，那所房子是在科尼斯街十九號，這是漢堡舊城裡一條最古老的街道。

　　我們的女傭人馬爾塔以為她作飯作晚了，因為飯菜現在才開始在鍋裡嗞嗞作響哩。

　　「好吧，」我自己對自己說，「我的叔叔要是餓了，他會大喊大叫的，因為他是性子最急躁的人。」

　　「黎登布洛克先生這麼早就回來了！」馬爾塔衝進飯廳的門，驚慌失措地喊著說。

　　「是呀，馬爾塔，可是午飯還不到時間呢，因為還不到兩點鐘。聖密謝教堂剛剛打了一點半鐘。」

　　「可是為什麼黎登布洛克先生就回來了呢？」

　　「他大概會告訴我們為什麼的。」

　　「他來啦！我要走開了。阿克賽先生，你要向他解釋一下啊。」

　　馬爾塔又回到她的廚房作飯去了。

　　我一個人留在這裡。但是向一位脾氣最暴躁的教授作些解釋不是像我這樣性格馬馬虎虎的人做得來的。我正在打算小心謹慎地回到我樓上的小房間去，那時外面的大門響了一下就被推開了；沉重的腳步壓得樓梯嘎嘎作響，這房子的主人穿過飯廳，立刻跑到他的工作室去了。

　　可是在他急促穿過飯廳的時候，他把他那根圓頭手杖丟到房角，把他頭上的大帽子丟到桌子上，又向他的侄子大聲命令道：

　　「阿克賽，跟我來！」

　　我還沒來得及行動，教授又用急躁的聲音向我喊道：

　　「怎麼？你還不來！」

　　我趕快飛奔到我這位厲害老師的書房去了。

　　黎登布洛克並不是一個壞人，這我也願意承認，但是，除非世界上發生了什麼奇蹟，不然他這一輩子總是個怪僻的人。

　　他是約翰學院的教授，講授礦石學；在講課的時候，他總要發一兩次脾氣。他並不理會他的學生是否按時上課，是否用心聽他講授，學習上是否有成就；這些細節他全不關心。用德國哲學家的話來說，他是憑「主觀」講課的，講課只為他自己，而不是為了別人。他是一個自私的學者，一個科學的泉源，但是想從這個泉源裡打水上來卻是很費事的。一句話，他是個吝嗇鬼。

　　在德國有一些教授是這樣的。

　　不幸我的叔父在發言方面有些欠缺；在熟人中間閒談還好，在公共場所就不行了；作為一個演講者，這是很可惜的缺點。所以在學院講課時，教授常常為了同一個不易從嘴裡說出來的特別刁難的字進行搏鬥而中止發言，那個字抗拒到底、越來越脹大，終於以不太科學的罵人粗話的形式脫口而出，隨著就是一陣大發雷霆。

　　在礦石學裡有不少半希臘、半拉丁的名稱，都很難唸，一些古怪名稱就連詩人的嘴也說不出來。我並不是說這門科學的壞話。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可是當一個人碰到什麼「菱形六面結晶體」，什麼「松香瀝青化石」、什麼「給蘭立特」、什麼「譚加西特」、什麼「鉬硫鉛」、什麼「𨭆礦鎢強酸鹽」、什麼「（金些）養（金替）鈣矽」；就是最靈活的舌頭也會說錯。

　　在這城裡，人人都知道我叔父這個可以原諒的毛病，他們就欺負他，他們等他說到困難的地方，他越生氣，他們就越笑；這就是在德國也不能算是很有禮貌的事。所以雖然聽黎登布洛克教授講課的人很多，其中總有不少人是經常來欣賞教授發脾氣，開開玩笑的。

　　不管怎麼樣，我總得強調一下，我叔父是個真正的學者。雖然他有時動作有點粗魯而把一些標本弄壞，他卻有地質學家的天才和礦石學家的敏銳觀察力，用起他的錘子、他的螺絲起子、他的磁石、他的吹管和他的鹽酸瓶子來，他是很內行的。從某一種礦石的裂痕、外表、硬度、可溶性、響聲、臭氣和味道，他可以毫不遲疑地判定它在現代科學所發現的六百種物質中是屬於哪一類。

　　黎登布洛克的名聲在所有國家科學機關學會裡都得到尊敬。亨夫萊．達威先生、德洪伯特先生、富蘭克林和薩賓大佐路過漢堡的時候，都要來拜望他。還有貝凱雷先生、埃貝曼先生、布魯斯特先生、杜馬先生、米爾納．埃德渥先生都喜歡同他研究化學方面的重要問題。他在這門科學上有過很多發明；一八五三年在萊比錫城發表了黎登布洛克教授著作的超越結晶體學通論，這是一部附銅版插圖的巨著，但因為成本太高，最後還是賠錢。

　　此外我的叔父還作過俄國大使斯特魯維先生的礦石博物館的主任，那裡的寶貴收藏是全歐洲著名的。

　　向我急躁地喊叫的也就是這位大人物。你們可以想像一個高個子，瘦瘦的，非常健康，外表很年輕，所以這五十歲的人看來只有四十歲。他的大眼睛不停地在他的大眼鏡後面轉動；他的鼻子長而且尖，像一把尖刀；頑皮的學生們常說那是一塊磁石，可以吸起鐵屑。那都是瞎說造謠；不過，它確是可以吸鼻煙，而且數量很大，這一點不假。

　　我還要補充說明，我叔父邁一步足有三英尺，而且他走路時緊握雙拳，說明他的脾氣很激烈；你就可以明白為什麼別人怕接近他了。

　　他就住在科尼斯街的這所小房子裡，房子半磚半木，有鋸齒形的山坡，旁邊有一條彎彎曲曲的運河穿過漢堡舊城中心，那地區倖免於一八四二年的火災。

　　不錯，這所老房子有些歪斜，而且向外凸出；它的屋頂倒向一邊，有些像土根朋的學生的便帽；它的垂直線條也不太高明；可是總的說來，它還很牢固，這是由於它前面長著一株根深葉茂的老榆樹；在春天那株樹就把它的花蕾緊貼在玻璃窗上。

　　我的叔父在德國教授裡要算過得不錯的。這所房子和房子裡的人全屬於他。家屬裡有他的教女格勞班，一個十七歲的維爾蘭地方的少女，還有女傭人馬爾塔和我。由於我是個孤兒，又是他的侄子，我成了他科學實驗中的助手。

　　我要承認我對於地質學非常愛好，我的血管裡有礦石學家的血液，而且我玩起我的寶貴的石頭來永遠不會厭倦。

　　總的說來，住在科尼斯街這所小房子裡是可以過得很快活的，雖然這位主人的脾氣很急躁；因為他雖然態度上有些粗暴，他還是很愛我的。可是這個人不能等待一下，永遠急得要命。

　　四月間，他在瓦盆裡種了一些木犀草和牽牛花以後，每天早晨他都要去拉拉葉子，讓花長得快一些。

　　對這樣一個古怪的人，只有服從命令。於是我就趕快跑到他書房裡去了。

第二章　神祕的羊皮紙

　　這間書房簡直是個博物館。一切礦石標本都在這裡，非常整齊地貼著標籤，分作可燃燒的、金屬的和岩石的三大類。

　　我多麼熟悉這些礦石學的玩意兒！我常常不去跟我同歲的小孩子們玩耍，而去欣賞撫摩那些石墨、石炭、黑煤、木煤、土煤！還有那些土瀝青、松香、有機鹽類，它們都不能沾上一點點灰塵！還有那些金屬礦石，從鐵到黃金，它們的相對價值在科學標本的絕對平等面前消失了！還有那一大堆岩石，足夠重蓋一所我們這樣的住宅，還可以多蓋一間好房子，那就對我很合適了！

　　可是，當我走進這間書房的時候，我的心卻不在這些寶貝上面。我全部精神集中在我叔父那裡，他坐在那「烏特烈絨」的大靠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正帶著非常欣賞的表情研究它。

　　「真了不起啊，真了不起啊！」他喊著說。

　　他的話使我想到黎登布洛克教授在他餘暇時也是一個書呆子；可是在他看來，一本古書的價值只在於它的難得找到或者難於辨認。

　　「怎麼樣，」他對我說，「你沒看見這本書嗎？這是一件無價之寶，是我今天早晨在那猶太人海維流斯的書攤上找到的。」

　　「真好啊！」我勉強裝著興奮的樣子回答。

　　說實在的，一本舊書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書的封面同書脊都是粗牛皮作的，書已經舊得變成黃色，還垂著一條變了顏色的書籤。

　　這時教授那又驚又喜的呼喊卻還沒有停止下來。

　　「你看啊，」他說，他一面自己發問，又一面自己回答，「它漂亮不漂亮？是啊，真了不起！你看那裝幀！這本書容易打開嗎？是啊，在任何一頁打開來都不會動！它關的嚴嗎？是啊，它的封皮同內頁緊緊合在一起，任何一處都不會張開。而且它的書脊過了六百年還沒有一點裂痕！啊，這本書的裝幀就是伯結連、克洛斯或者蒲爾閣〔註：這三個人都是精於書籍裝幀的行家。〕也會感覺驕傲的。」

　　我叔父自言自語的時候，不停地把這本古書關上又打開。我不能不問問他這本書的內容是什麼，雖然我對它一點興趣也沒有。

　　「這本了不起的書叫什麼名字呢？」我帶著假裝有興趣的口氣問他，雖然我的表情有些過火。

　　「這本書嗎？」我叔父興奮地答道，「這是斯諾爾─圖勒森的王紀，他是十二世紀的著名冰島作家，這是統治冰島的挪威族諸王的編年史。」

　　「真的嗎？」我表示有興趣，「當然，這是譯成德文的了？」

　　「哼！」教授熱烈地回答說，「翻譯！我要你的翻譯有什麼用？翻譯算什麼！這是冰島文的原本，這種奇妙的語言是又豐富又簡單，它的文法構造是變化最多的，它的詞彙含義也是最豐富的！」

　　「那就像德文一樣了，」我高興地說。「是的，」我叔父聳了聳肩膀，「只不過有這點分別，就是冰島文像希臘文一樣有三種性別，又像拉丁文一樣，名詞可以變化。」

　　「啊，」我有點吃驚了，「這本書的字體漂亮嗎？」

　　「字體！你說的是什麼，糊塗的阿克賽啊！字體可真好啊！啊，你以為這是一本鉛字印出來的書！可是，糊塗人，這是個手抄本啊，而且是盧尼文的手抄本！……」

　　「盧尼文？」

　　「是啊，你現在要問我這個名詞的意義了吧？」

　　「我明白，」我用不甘下問的口氣回答他。

　　可是我叔父不理會我，還是繼續講下去，給我說明我所不懂的一些事情，雖然我並不想聽。「盧尼文，」他說，「就是過去在冰島使用過的一種文字，而且根據傳說，還是古代天神奧丁所創造的呢！你來看看，欣賞欣賞吧，無知的孩子，這是天神腦子裡創造出來的字體哩！」

　　我無法回答，真要五體投地了，用叩拜方式回答對天神或皇帝都很合適，因為那樣就不會出言不遜了，可是正當這時一件事使我們中止了談話。這就是從書裡掉出來一張染汙的羊皮紙，落到地上。

　　我的叔父立刻就去撿起這個玩意兒，他的急促動作也是容易理解的。一件古老的文件，藏在一本古書裡不知道過了多少年代，在他看來當然是非常珍貴的。

　　「這是什麼呀？」他嚷道。

　　同時，他小心謹慎地在桌上攤開一小塊羊皮紙，這紙長五英寸，寬三英寸，上面橫行排列著一些看不懂並且像咒語似的字體。

　　下面就是摹下來的原文。我盡力記下這些古怪的記號，因為就是這些字使得黎登布洛克教授和他的侄子去作了十九世紀最離奇的一次旅行的：

　　（附圖一）

　　教授對這幾行字體研究了幾分鐘，然後把他的眼鏡推到額上：

　　「這是盧尼文；它的樣子同斯諾爾．圖勒森手抄本上的完全相同！可是……這些字是什麼意思呢？」我認為盧尼文就是一些學者們創造出來故意讓人作難的，所以當我看到我的叔父也看不懂的時候，我倒有點高興。可是我看到他的手指頭開始發抖，而且抖得很厲害。

　　「這總應該是古代冰島文字啊！」他咬著牙齒，自言自語地說。

　　黎登布洛克教授也應該能認得，因為他是個通曉各國語言的學者。他也許不能精通地球上兩千種語言和四千個成語，但他至少曉得其中一大部分。在這困難面前，他的急躁情緒自然要流露出來，我正準備看一場大鬧，這時壁爐架上的小鐘打了兩點鐘。

　　同時女傭人馬爾塔打開房間的門，通知說：「午飯好了。」

　　「什麼午飯，去你的！」我叔父叫著，「作飯的和吃飯的都去你的！」

　　馬爾塔跑開了；我飛步跟在後面，我不知不覺地坐在我經常在飯廳吃飯的座位上。

　　我等待了一會兒，教授沒有來，這還是據我所知的第一次，他放棄了午飯。這次的飯菜又是多麼好吃呀！一道芫荽菜湯、一道火腿溜黃菜和五香蓽茇、一道小牛肉加酸梅滷，甜菜是糖醃鮮蝦，此外還有「莫賽爾」美酒可喝。

　　可是為了一張舊紙，這些東西他都不能領受了。作為他忠心的侄子，我認為我必須為我自己吃，也要為他吃，這件事我認真地履行了。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女傭人馬爾塔在旁說，「黎登布洛克教授不上桌子吃飯。」

　　「這真難以相信。」

　　「這說明有重大事件將要發生！」這個年老的傭人又搖著頭說。

　　在我看來，這不說明任何事，除了我叔父發現他的午飯被吃得精光的時候，將會大鬧一場。

　　我才吃了最後的一隻蝦，這時教授的大聲叫喊使我停止欣賞甜菜。我一跳就從飯廳到了書房。

第三章　叔父也迷惑了

　　「這顯然是盧尼文，」教授皺著眉頭說，「可是這裡有一個祕密，我要把它發現出來，除非……」

　　他做了一個猛烈的動作，打定了主意。「坐在那裡，」他接著說，用拳頭給我指著桌子，「開始寫。」

　　我立刻就準備好了。

　　「現在，我要唸出相當於這些冰島字的每個字母，由你聽著寫下來。我們要看看結果是些什麼。可是，我以聖．米歇爾〔註：基督教裡有名的首位天使。〕的名義說話：你可要小心不許出錯！」

　　默寫開始了。我盡了我的力量；字母一個接一個地單獨唸出來，就成了下列的不可理解的文字：

　　mm．rnlls esreuel seecjde

　　sgtssmf unteief niedrke

　　kt，samn atrates saodrrn　

　　emtnael nuaect rrilsa　

　　Atvaar，nscrci eaabs

　　ccdrmi eeutul frantu

　　dt，iac oseibo kediiy

　　當這件工作結束了的時候，叔父立刻把我寫過的這張紙抓過去，長久地研究它，非常專心。

　　「這裡說的是什麼呢？」他機械地自言自語。

　　說老實話，我不能夠回答他的問題。但是他也並沒有問我，他還繼續自言自語：

　　「這就是我們所謂的密碼，」他說，「裡面的意義是隱藏在一些故意弄亂的字母中的，如果我們把它們排列適當，就可以排成人們能夠懂得的話，你想想，這裡也許有一種說明或隱意，可以引導到重大的發現哩！」在我看來，這裡什麼意義也沒有，可是我謹慎地隱藏起我的意見。教授又拿起那本書和那張羊皮紙，把兩者加以比較。

　　「這兩個文件不是一個人寫的，」他說，「這個密碼是在這部書的時代之後，而且我找到了一個不可否認的證據。這個密碼上頭一個字母是『雙m』，那是在圖勒森書上找不到的，因為這個新字母要到十四世紀才加進冰島文字裡去。因此，在這抄本和這文件中間至少有兩百年差異。」

　　這一點我承認，看起來是很合理的。

　　「因此我聯想到，」叔父接著說，「大概是這本書的某一個收藏者寫了這些神祕的字。可是，他媽的，這個收藏者是誰呢？他不會把他的名字寫在這抄本的某一個地方麼？」

　　叔父把眼鏡推到額上，拿起一個度數很大的顯微鏡，仔細地觀察這本書的頭幾頁。在第二頁的背面，也就是有副標題的那一頁，他發現了一些汙點，看起來好像是一塊墨水痕跡。可是，繼續細看之後，仍然可以看出一些大半擦去的字母。我叔父認為這值得研究；他拼命研究這塊墨痕，在他那大顯微鏡的幫忙之下，最後終於認出了這些記號，──也是盧尼字體，他就毫不遲疑地唸出來：

　　（附圖二）

　　「阿恩．薩克奴姍！」他用勝利的口氣喊著，「這是一個人的名字，而且還是個冰島人名！這是十六世紀的一位學者，一位著名的煉金術士呢！」

　　我看著叔父，非常佩服他。

　　「這些煉金術士們，」他接著說道，「阿維繫那，培根，盧那，巴拉結索，都是些了不起的人，那時代的唯一的學者，他們的發現都值得我們驚異。這個薩克奴姍為什麼不會把某種重大發明藏在這不可理解的密碼裡呢？應該是這樣的。一定是的。」

　　教授的想像力被這個假設激動起來了。

　　「沒有疑問是這樣，」我鼓起勇氣回答，「可是這位學者又為了什麼要把某種奇妙的發現隱藏起來呢？」

　　「為什麼？為什麼？啊！我怎麼知道？伽利略不是把土星的發現這樣隱藏起來的嗎？不管怎麼樣，我們會知道的；我要知道這個文件的祕密；我將要不吃飯，不睡覺，直到發現它為止。」

　　「哎呀！」我自己想。

　　「你也是這樣，不吃不睡，阿克賽，」他接著說。

　　「天啊！」我對自己說，「幸虧我才吃了個雙份！」

　　「現在，」叔父又說，「我們必須找到這個密碼的原文，這件事應該不困難。」

　　聽到這話，我很快地抬起頭來。叔父繼續自言自語道：「沒有更容易的事了。在這文件裡有一百三十二個字母，其中有七十九個子音和五十三個元音。這差不多符合南歐文字中的一般比例，要是北歐文字，子音就要豐富得多了。因此它應該是一種南歐語言。」

　　這個結論是很有理由的。

　　「可是它是什麼語言呢？」

　　這是要我的老師回答的問題，可是我很佩服他那深刻的分析能力。

　　「這個薩克奴姍，」他接著說，「是一個有學問的人；因此，在他不用祖國語言書寫的時候，他一定挑選十六世紀知識分子中的通用語言，我敢說是拉丁文。我如果錯了，我可以試試西班牙文、法文、義大利文、希臘文和希伯來文。但是十六世紀的學者一般都用拉丁文書寫。我可以事前肯定：這是拉丁文。」

　　我從椅子上跳起來。我對拉丁文的好感使我反抗這種假設：「這些古怪的字怎麼能是詩人維吉爾〔註：紀元前七十─十九，羅馬詩人。〕的美妙語言呢？」

　　「是的！是拉丁文，」叔父又說，「但它是混亂了的拉丁文。」

　　「好吧，」我自己想，「你要是能把它弄得不混亂了，那才算有本事呢。」

　　「讓我們來研究一下，」他拿著我寫過的紙說道，「這裡是一百三十二個字母，它們顯然是混亂起來的。有些字其中只有子音，如第一個字mm．rnlls，相反，有一些字裡的母音相當多，例如第五個字unteief，或倒數第二個字oseibo。這種排列顯然不對；這些是根據我們不知道的規律，按數學方式排列起來的。看起來可以肯定，首先是寫下正確的話，然後根據我們尚未發現的規律重新排過的。能找到解這個謎的鑰匙，就可以順利地唸出來。阿克賽，你有這把鑰匙嗎？」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我有我的理由，我的眼光正停留在牆上的一個美妙的畫像上，那是格勞班的畫像。叔父的這個學生正在阿爾童納，在她的一個親戚那裡；她不在這裡使我非常憂鬱，因為，我現在可以說出來，這個漂亮的維爾蘭女孩子同教授的這個侄子正在戀愛，像德國人那樣的耐心而安靜地戀愛著，我們背著叔父已經訂了婚，他太專心於地質學，不了解其他情感。格勞班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子，黃頭髮，藍眼睛，性格有點嚴肅，脾氣有點認真，但她非常愛我；至於我這方面，我簡直崇拜她，如果用日耳曼文可以這樣形容的話：我的小姑娘的倩影把我一時從現實世界帶到了幻覺和回憶的世界去了。

　　我回想著我這個工作和遊戲中的伴侶。她每天幫助我排列叔父的這些寶貝石頭；她同我在一起貼標籤，這位格勞班小姐真是一位了不起的礦石學家！她喜歡鑽研科學上的疑難問題。我們兩人在一起學習，度過了多麼甜蜜的時光！我時常妒忌那些被她可愛的手撫摩過的無知的石塊；它們是多麼幸福啊！

　　然後，休息的時間到來了，我們兩個人就走出去；我們走過阿爾塞的林蔭道，我們又走到有古老而漆黑的磨坊的草地，磨坊在湖水邊上顯得多麼美麗；我們一邊走路，一邊談話，手拉著手，我給她講故事，讓她發笑；然後我們走到易北河岸，對在巨大的白蓮花中間游來游去的天鵝說過晚安之後，我們就乘著汽船回去。我正在作我的白日夢，忽然叔父用拳頭在桌上一擊，把我突然帶回了現實世界。

　　「我們來看，」他說，「為了把字母弄亂，我認為第一個自然的辦法就是把這些平行的字從上往下寫。」

　　「天啊！」我想著。

　　「我們可以看看那樣的結果如何。阿克賽，在這張紙上隨意寫一句話，可是不要一個字母連一個字母寫，而是依次把它們直著寫下去，寫成五六行。」

　　我明白了該怎麼做以後，就立刻寫下來：

　　j m n e ， b

　　e e ，t G e

　　t' b m i r n

　　a i a t a l

　　i e p e u

　　「好，」教授看也不看就說道，「現在，把這些字母寫成一橫行。」

　　我照辦了，就得到下列的結果：

　　jmne，b ee，tGe t'bmirn　aiataｌ　iepeu

　　「好極了，」教授一面說，一面從我手裡把這張紙拿了過去，「這正像那個古老文件的樣子；這些子音和母音都排成一樣的混亂形式；也有大寫字在字的中間，標點也是這樣，跟薩克奴姍的羊皮紙一模一樣！」

　　我也不得不承認他的話很有道理。

　　「現在，」叔父對著我說道，「要唸出你所寫的話，至於你寫了什麼，我事先並不知道。我只要把每一個字母順序排起來。」

　　叔父就唸起來，結果他很詫異，我也很詫異。

　　「我真愛你，我的小格勞班！」

　　「什麼？」教授說。

　　是的，我自己不知不覺、糊裡糊塗地寫下了這句洩露心事的話。

　　「啊，你愛上了格勞班！」叔父用老師的嚴厲口氣問我！

　　「是的……不是……」我支吾著回答。

　　「啊，你愛格勞班，」他機械地重複說著，「好吧，我們現在把這方法應用到有關文件上去吧。」

　　叔父又回到他極感興趣的研究上去了、已經忘了我由於不小心而說出的話。我說那話很不恰當，因為學者的頭腦不能理解有關愛情的事。但是還好，這個文件的重要性把他吸引住了。在他要作這個重大試驗的時候，黎登布洛克教授的眼睛透過眼鏡發出光來，他的手指發抖，他又抓起了那古老的羊皮紙，他非常激動，最後他用力咳嗽一聲，就用嚴肅的口氣，一個字一個字唸下去，他讓我寫下了下列的字：

　　mmessunkasenra．icefdok．segnittamurtn

　　ecertserrette，rotaivsadua，ednecsedsadne

　　lacartniiilujsiratracs arbmutabiledmek

　　meretarcsilucoysleffensnl

　　寫完了以後，我必須承認我很激動，這些字一個個排下去看來沒有任何意義，於是我等待著教授嘴裡莊嚴地說出一句漂亮的拉丁文。

　　但是真想不到，他沉重的一拳頭震動了桌子。墨水濺出來了，我手裡的筆震落了。

　　「這不對，」叔父喊著，「這沒有什麼意義！」

　　然後他像一顆子彈似的穿過書房，像雪崩似的下了樓梯，一直衝到科尼斯街，盡快地沿著科尼斯街向前奔去。

第四章　我找到了鑰匙

　　「他走了嗎？」馬爾塔聽見外面大門的響聲就跑來喊道；外面用力關上的門使得整個房子都震動了。

　　「是的，」我說，「的的確確走了！」

　　「啊！他的午飯怎麼辦？」這老傭人問道。

　　「他不吃午飯了！」

　　「他的晚飯呢？」

　　「他晚飯也不吃了！」

　　「這是怎麼了？」馬爾塔兩手緊抓著問。

　　「不吃了，馬爾塔，他再也不吃飯了，家裡人也都不吃飯了！黎登布洛克叔叔要我們都挨餓，除非他能解開一個絕對解不開的古老謎語！」

　　「天啊！那樣我們一定要餓死了！」

　　我不敢說，按照叔父那樣固執的性格，這似乎是我們不可避免的命運。

　　這老女傭人真的恐慌起來了；她嘆著氣回到她的廚房。

　　我現在一個人在這裡，我動了一個念頭，想去找格勞班去；但是我怎麼能離開這房子呢？他要是叫我怎麼辦？他也許要繼續解答這個連古代的跛足王也回答不了的謎語的！他如果叫不到我，他會怎麼樣？

　　所以還是留下來好些。正好，一位貝桑松地方的礦石學家送給我們一些他搜集的石英含晶石，需要分類。我就開始工作起來，我研究它們，貼上標籤，把這些中空而閃耀著小塊水晶的石頭放在玻璃匣裡。

　　但是這件工作並不使我感覺興趣，那件古老文件很奇怪，還是牽引著我。我的頭腦感覺混亂，我有一種隱隱不安的感覺。我覺得就要有一場重大變故。

　　過了差不多一個鐘頭，我的含晶石已經都整理好了。我躺在那個「烏特烈絨」大靠椅上，垂著兩臂，頭向後仰著。我燃著我的長而彎的菸斗，菸斗上面雕刻著一個玉體橫陳的仙女；我看著那仙女漸漸被煙燻成一個黑人的過程作為消遣，我時時傾聽著樓梯上的響聲。但是沒有聲音。叔父這時會在哪裡呢？我想像他在阿爾童納道上美好的樹蔭下跑著，指手劃腳地用他的手杖擊著牆，狂暴地打著草，把野草打斷，擾亂寧靜的天鵝的休息。他會勝利回來還是失望回來？那祕密能不能揭開？我這樣問著自己，然後，我無意中又拿起那張紙，上面排列著那些我寫下來的不可解的字母。我重複說著：

　　「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打算把這些字母分成一個個的字。不可能。我把它們兩個、三個、五個、六個組合在一起，但它們還是完全不可理解；其中第十四、十五和十六個字母在一起組成了英文的ice（冰），而第八十四個、八十五個和八十六個字母又組成了英文的sir（先生）。最後，在文件當中，第二和第三行間，我又可以看到拉丁文的rota（輪），mutabile（能改變的），ira（怒氣），nec（不）和atra（殘忍）。

　　「他媽的，」我想，「最後這幾個字好像證明叔父關於這文字的假設是不錯的！」同時，在第四行，我又看到了一個字，Ｉuco，它的意思是「神聖的森林」。還有在第三行可以看到這個字tabiled，看起來完全像希伯萊文，最後一行有mer（海），arc（弓），ｍère（母親）幾個字，這些又完全是法文了。

　　這真叫人發瘋了！這些不同的字怎麼能成一個句子？這些字「冰，先生，怒氣，殘忍，神聖的森林，能改變的，母親，弓和海」在一起有什麼意義？只有把頭一個字和最後一個組合在一起還可以，因為在冰島寫的文件裡，有「冰海」這樣的話當然並不奇怪。可是要了解這密碼裡其他的字就是另外一個問題了。我是在同一個不可解決的困難搏鬥；我的頭腦發熱；我的眼睛冒火；這一百三十二個字母好像在我面前飛舞著，彷彿四圍的空中都是些閃耀的銀珠，使我的血沸騰。

　　我陷入一種夢幻狀態；我喘不過氣來；我需要空氣。我機械地拿起這張紙來當扇子扇風，這張紙的正面和反面都在我眼前出現。

　　在這急促的動作中，當紙的反面轉到我面前的時候，我非常驚訝地看到了一些完全可以辨認的字，一些拉丁字，其中有craterem（岩石的陷口）和terrestre（地球）。

　　忽然我看到了一線光明；這些指示給了我真實的答案；我發現了密碼的規律了。要念懂這個文件只需要從後往前唸！這樣就可以順利地讀下去。教授的聰明的假設實現了；他把字母排列得很對，道理並不錯！他只需要再加一點東西就可以唸出這句拉丁話，而這一點補充我無意中得到了！

　　你們可以想像我是多麼激動！我的眼睛看不清楚，我不能讀下去，我把這張紙攤在桌子上，我只要一看就可以解答這個祕密了。

　　最後我設法使自己冷靜一些。我命令自己在房裡走兩圈來平定我的緊張情緒，然後又坐在那大椅子上。

　　「現在唸吧！」我喊著，首先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氣。

　　我伏在桌上；我用手指著每一個字母，一點沒有阻礙，沒有遲疑，我就高聲朗誦出全部句子來。

　　可是這結果多麼使我驚訝恐怖啊！我呆呆地坐在那裡，好像突然受了一次打擊。「什麼？我所聽到的是什麼事啊！一個人能那麼大膽敢下到那裡嗎？……」「啊！」我跳起來叫著，「不能，不能！叔父不能知道這件事！他一定會去作同樣的旅行的！他會打算試一下的！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攔他！像他那樣固執的地質學家！他無論如何總要去的！而且他要帶我去，我們就再也回不到人世來了！永遠回不來了！」

　　我異常激動的情緒是描寫不出來的。

　　「不能，不能！不能讓他知道，」我堅決地說，「我既然能夠阻止這個暴虐的人知道這件事，我就要這樣作。他如果把這張紙轉過來，他就會偶然發現這個祕密了！我把它毀了吧！」

　　在壁爐裡還有一點餘火。我不但拿了這張紙，而且還拿了薩克奴姍的原稿；我正用顫抖發熱的手，要把這一切都投到火裡，毀去這危險的祕密，這時書房的門打開了。叔父回來了。

第五章　叔父念羊皮紙

　　我僅僅來得及把這倒楣的文件放回到桌子上。

　　黎登布洛克教授來了，還在全神貫注地想著心事。他的專心使他無暇考慮別的東西；他顯然已經研究分析了這件事情，在外面散步時用了全部想像能力來作這件事；現在回來要試驗某種新的解決方案了。

　　所以他就坐在他的椅子上，手裡拿著筆，開始寫出一些類似代數習題的公式。

　　我留神看他發抖的手；他的每一動作我都非常注意。他會發現什麼驚人的結論麼？我在發抖，但是這是沒有理由的，因為那真正的唯一的答案已經被我發現了，任何其他解法顯然都是白費力氣的。

　　在漫長的三小時內，叔父只是工作著，一句話也不說，也不抬頭，一千次劃掉了又重作，放棄了又重新開始。

　　我很明白，如果他能把這些字母按照合適的位置排起來，他就能念出這個句子。但我也知道僅僅二十個字母就有著二千四百三十二兆九千二百八十一億六千六百六十四萬種排法。這句子裡有一百三十二個字母，這一百三十二個字母排列的變化要用一百三十三個數目字才能表達出來；這是一個幾乎無法計算的數目，簡直無法想像。

　　解決問題的工程如此浩大，使我感到安慰。

　　時間飛馳而過，已是晚上了；道路上的喧囂漸息；但叔父俯身案上，什麼也看不見，就連馬爾塔開門進來他也沒有注意；他什麼也聽不見，雖然這老女傭人說：

　　「先生，要吃晚飯麼？」

　　馬爾塔得不到回答就走出去了；至於我，在竭力要驅逐睡意之後，睡眠終於把我征服，我就在沙發的一頭睡著了，雖然叔父還在不停地計算再計算。

　　第二天早晨，當我醒來的時候，那不知疲倦的人還在工作。他的眼睛通紅，臉色蒼白，頭髮被焦急的手抓得很亂，顴骨發紫，說明他心理如何進行了猛烈的爭扎，要作出不可能的事來；在這漫長的時間裡，他忍受了多大疲倦，用過多少腦筋啊。

　　真的，我開始可憐他了。無論我對他有什麼責難，我漸漸被憐惜心戰勝了。這個可憐的人是那樣專心，甚至忘記了發脾氣；他一切的力量都放在這一點上；由於這些力量找不到正當發洩的機會，我怕這種緊張情緒會突然爆發。

　　我可以一下子就把他頭上的鐵箍去掉，只用說一個字就夠了！可是我沒有這樣去作。

　　我這也是出於好意。我為什麼一聲不響呢？還不是為了叔父的利益嘛。

　　「不能說，不能說，」我自言自語道，「我不能說出來！我知道他的脾氣，他會要去的；沒有東西能夠阻止他。他的想像力非常強烈，為了要做別的地質學家沒有做過的事，他會冒險的。我要隱瞞著；我要保守祕密；他一發現，就會害死他的。他要是猜得出來，就讓他猜好了；我可不願意將來因為把他引上了滅亡的道路而後悔。」

　　這樣決定好了，我就袖手旁觀。但是我沒有估計到這時發生的一件事情。

　　當馬爾塔要出門去到市場買東西的時候，她發現大門鎖起來了；大門鑰匙也不在門上。是誰拿去了呢？顯然是叔父昨天晚上在外面散步匆忙回來的時候拿去的。

　　這是他故意這樣做的嗎？還是偶然的事？他要我們挨餓嗎？那樣想也太過火了。難道要馬爾塔同我一齊受罪，雖然我們對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錯，我回憶到過去的一件使我們害怕的事。那是在若干年前，當時叔父正在從事於他的偉大的礦石分類工作，他坐在家裡四十八小時沒有吃飯，全家也必須忍受這種科學待遇。我是一個食欲很強的孩子，結果肚子餓的非常難受。我看到這頓午飯又要同昨天晚飯一樣取消了。我就決定要作個好漢，不怕餓。馬爾塔卻感覺問題很嚴重，非常傷心。我倒是覺得出不了門的問題更重要；我也有我的理由，這不需要明說。可是叔父還是不停地工作；他只想如何解答問題；他的心不在人間，他也沒有人間的需要。

　　快到中午的時候，我餓得非常難過。馬爾塔在昨天晚上不加思索地把剩下的飯菜都吃光了；家裡一點東西也沒有。可是我堅持下去，要做一個英雄好漢。

　　下午兩點鐘了。情況變得荒謬不可忍受；我把眼睛睜得大大的。我開始對我自己說，我是把這文件的重要性估計過火了；叔父不會相信它的；他將認為這是一種荒謬意見；就是他要去冒險，也可以阻止他的；而且如果他自己發現了這個謎語的鑰匙，我豈不是白白餓了一頓。

　　這些道理昨天晚上我都認為不值得考慮的，現在看起來都成為很好的理由了；我認為完全沒有道理要等待這麼長的時間，我決定要告訴他。我正想找一個不太突然的方式來向他說明，這時教授站起來，戴上帽子，又準備要出門去。我不能放他出去，再把我們關在家裡。「叔叔，」我說。他好像並沒有聽見。「黎登布洛克叔叔！」我高聲地又叫了一次。「哦？」他好像突然才醒過來。「啊，那鑰匙？」「什麼鑰匙？門上的鑰匙嗎？」「不是，」我喊著說，「文件的鑰匙！」

　　教授從他眼鏡上面看著我；他顯然看到我的表情有點特殊，因為他用力抓住我的膀子，但沒有說話，只用眼光詢問著我。他的疑問是表達得非常清楚的。

　　我點了點頭。

　　他搖了搖頭，帶著憐憫的表情，好像我是個傻子似的。

　　我更肯定地點了點頭。

　　他的眼睛發光；他的手用力抓緊我。

　　在這種情況下的這次無聲的交談，即使最無動於衷的旁觀者也會對它發生興趣。我不敢講話，怕他正在狂喜的時候會阻止我開口。可是他很著急，我不得不回答了。

　　「是的，祕訣！我偶然……」

　　「你說什麼？」他帶著無法形容的感情喊道。

　　「看。」我說，一面把我寫過字的那張紙交給他，「你唸吧。」

　　「可是唸不出什麼意思啊！」他答道，把那張紙也揉皺了。

　　「如果你從頭唸，那是唸不出什麼意思來的，不過假使你從後面唸起……」

　　我還沒有說完這句話，教授發出喊聲，或者很可以說是吼聲！這是想不到的事，他的容貌也變了。

　　「聰明的薩克奴姍！」他叫道，「原來你先把你的話寫在反面的！」

　　他的目光迷濛，聲音斷斷續續，拿著紙，從下而上地讀完了全部文件。文件可以用下面幾個字來表達：

　　In Sneffels Yoculis　craterem kem　dｅlibat umbra Scartaris Julii intra calendas descende，audas viator，etterrestre centrum　attinges．

　　Kod feci．Arne Saknussemm．

　　這些原始的拉丁文可以譯成：

　　※※※

　　從斯奈弗．姚可的陷口下去，七月以前斯加丹利斯的影子會落在這個陷口上，勇敢的勘探者，你可以由此抵達地心。我已經到過了。

　　　阿恩．薩克奴姍。

　　※※※

　　唸完以後，叔父突然跳了起來，彷彿意料不到地觸了電。他的勇氣、快樂和信心都增加了。他慢慢地走來走去，兩手抱著腦袋，來回移動著椅子，把書都堆積起來，亂扔著寶貴的水晶體。他在這裡打一拳，那裡拍一下。最後他的神經安靜了下來，彷彿一個精疲力竭的人那樣重新倒在椅子裡。「什麼時候了？」安靜了幾分鐘以後，他問道。「三點鐘，」我答道。「是嗎？我餓了。我們吃飯去。然後再……」「怎麼樣？」「然後你給我打包行李。」「給你打包行李！」我叫道。「也給你自己打包，」無情的教授說道，一面走進了餐室。

第六章　辯論

　　聽完這些話，我全身發抖。然而我外表保持鎮靜。我知道單靠科學辯論就能影響黎登布洛克教授──對了，我可以拿很有力的科學辯論，來說明這種旅行是不可能的。到地球中心去！多麼瘋狂的想法啊！可是我保留我的進攻，先到餐室去。

　　我不願重複叔父由於沒有看到任何現成的食物而發出的詛咒。但是接著事情就解決了──馬爾塔得到了自由，趕緊跑到市場，她安排得很好，一小時以後我們的飢餓就消除了。

　　吃飯的時候，叔父很愉快；他開了一些無傷大雅的不失學者身分的玩笑。飯後，他做了一個手勢叫我跟他到他的工作室去。我聽從了。他坐在寫字桌的一頭，我坐在另一頭。

　　「阿克賽，」他溫和地說，「你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孩子，正當我絞盡腦汁，覺得沒有希望而想放棄這件事的時候，你幫了我一個大忙。要不然，真不知道我會枉費多少心機！我永遠不會忘記，孩子，你將和我一同分享我們就要得到的光榮。」

　　「好！」我想，「他現在顯得和藹可親了；這正是和他討論他所謂光榮的好時候。」

　　「最主要的，」叔父重新說道，「我堅持要絕對保守祕密，你知道嗎？我有很多勁敵，他們很想作這樣一次旅行，可是只能等我們這次旅行成功以後才讓他們知道。」

　　「你以為，」我問道，「真有許多人想冒這種險嗎？」

　　「當然囉！能得到這種榮譽，誰會猶豫不決？如果這個文件公開了，就會有大批地質學家立刻想去追尋阿恩．薩克奴姍的蹤跡！」

　　「我並不肯定這一點，叔叔，因為我懷疑這個文件是否確實。」

　　「什麼！這是從那本書裡發現的呀！」

　　「我也相信那些字是薩克奴姍寫的，可是這並不能說明他真作過這次旅行──難道這件事不會根本就是故弄玄虛嗎？」

　　最後一句話有些冒失，我幾乎後悔把它說了出來。教授的濃眉皺起來了。我擔心這場談話會變得不愉快。然而幸運得很，居然沒有什麼。我的嚴厲的對話者的嘴上露出了一絲笑意，他回答我說：「這我們以後會知道的。」

　　「啊！」我有點猶豫地說，「可是關於這個文件我還有其他和你不同的意見，請允許我講出來。」

　　「講吧，孩子，沒有關係。你可以把你的意見全講出來。今後我不再把你當作我的侄子，而把你當作我的同事。說吧。」

　　「好吧，我首先要知道姚可、斯奈弗和斯加丹利斯的意義；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三個字中的任何一個。」

　　「當然囉。最近我幸運地從我一位朋友彼德曼那裡得到了一張萊比錫製的世界地圖，這張地圖可以幫助我們。你把圖書館第二室第四個書架上z字部的第三本地圖拿給我。」

　　遵照這些指示，我立刻找到了需要的地圖。叔父打開地圖說道：

　　「這是安德生收藏的冰島最好的地圖之一，我想它可以解決你的困難。」

　　我彎著身子看地圖。

　　「你看這些火山，」叔父說道，「注意它們都叫姚可。這個字的意思是冰河，冰島緯度很高，那裡的火山爆發大部分發生在冰層中，所以這個島上的火山都叫作姚可。」

　　「哦，」我答道，「那麼斯奈弗是什麼意思呢？」

　　我滿以為這個問題不會得到答覆，但是我錯了，叔父答道：

　　「看這兒：冰島的西部海岸。你看見冰島的首都雷克雅未克了嗎？看見了！好，再順著受海水侵蝕的海岸旁的這些數不清的峽灣往上看，注意緯度六十五度下面一點的地方，你看見什麼東西了嗎？」

　　「有一個好像一根瘦瘦的骨頭似的半島，盡頭像一根巨大的膝蓋骨的形狀。」

　　「這個比喻很對，我的孩子；你在這根膝蓋骨上看見什麼沒有？」

　　「看見的，一座好像伸到海裡去的山。」

　　「對！這是斯奈弗。」

　　「斯奈弗？」

　　「就是它，這座山高約五千英尺，是這個島上最有名的山岳之一──如果它的陷口可以通到地球中心，它的確可以成為地球上最著名的了。」

　　「但這是不可能的！」我喊道，厭倦地聳聳肩。

　　「怎麼不可能？我能問嗎？」教授鄭重其事地問道。

　　「因為陷口裡一定充滿了燃燒著的熔岩，所以……」

　　「如果它是一座死火山呢？目前的活火山只有三百座；有許多是死火山。斯奈弗屬於死火山，根據記錄，一共只噴過一次火，就是一二一九年的那一次；此後它一直是完全熄滅的。」

　　這番肯定的論證，使我無言可答。我只好把話題轉到文件的其他疑問上。「斯加丹利斯是什麼意思呢？」我問道，「還有七月這個月份怎麼會夾進來的呢？」

　　叔父考慮了幾分鐘，使我產生了瞬間即逝的一線希望，然後他答道：

　　「你認為疑問的，對我來說卻是一種啟示。這證明薩克奴姍機巧謹慎地把嚴正的教訓給了我們。斯奈弗有好幾個陷口，為了指出通向地球中心的那一個陷口，這位聰明的冰島人利用了觀察的結果，就是在將近七月──也即是六月底──的時候，這座山的一個山峰斯加丹利斯的影子正好是落在那個陷口上（無疑是在正午的時候）。還能有任何東西更準確和有幫助的嗎？這樣，到了斯奈弗山頂以後，我們就不用猶豫該走哪一條路了。」

　　叔父顯然對一切都能解答。我明白要在這張老羊皮紙上所寫的字句上去難倒他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不再在這方面追問他了。不過還是必須說服他，所以我就轉到一些科學性的問題上去，我認為這些問題要比剛才談的更為重要。

　　「好吧，」我說，「我不得不同意你說的。薩克奴姍寫的這句話是清楚的，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我甚至可以承認這個文件看來是完全真實可靠的。這位學者確實到斯奈弗山上去過；他的確看見過斯加丹利斯的影子在六月底的時候所射到的火山口；他也真的從當時的神怪故事中聽說過通向地球中心的陷口；至於下去以後又能生還，這是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叔父帶著輕微的嘲笑口吻問道。

　　「因為根據一切的科學理論，都能證明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哦，科學理論能證明這一點嗎？糟糕而陳腐的理論，多麼討厭啊！」

　　我發現他在揶揄我，可是我繼續說道：

　　「是的，大家都知道，每往下七十英尺，氣溫就上升攝氏一度，如果這一說法仍然正確，地球的半徑有四千英里，那麼地球中心的氣溫就是大約兩百萬度。那裡的一切都像白熱化的氣體，因為金子、白金和最硬的岩石都不能抵抗這種高氣溫。你想怎麼可能到那裡去呢？」

　　「那麼只是氣溫使你有所顧慮嗎？」

　　「當然，我們只要下去三十英里，就到了地殼的底層了，因為那裡的溫度已超過一千三百度了。」

　　「你是不是怕被熔化了？」

　　「我讓你去決定這個問題好了，」我發著脾氣回答。

　　「這就是我所決定的。」教授帶著優越的神氣說，「你和任何人都不知道地球內部的情況。因為我們只穿過了地球半徑的千分之十二部分，可是我們知道，科學理論是不斷地在改變和改善的。在傅利葉〔註：一七六八─一八三〇，法國數學家。〕之前，人們不是一直相信星球之間空間的溫度是在不斷地減低的嗎？而今天我們卻已經知道宇宙間最冷地區的溫度沒有超過零下四十度或五十度。所以地球內部的熱度為什麼不也是這樣的呢？它也可能在一定的深度達到一個極限而不再升高，不會達到最難熔解的礦物的熔點。」

　　叔父既然把問題放到假想的領域去了，我就沒有什麼話好回答了。

　　「我要告訴你，有一些學者，包括波瓦松〔註：一七八一─一八四〇，法國數學家。〕在內，已經證明如果地球內部存在著二百萬度高的熱度，從熔解的物質所產生的白熱氣體就會具有一股地殼所不能抵禦的彈力，地殼就會像汽鍋的外殼那樣由於蒸汽的作用而爆炸開來。」

　　「這只是波瓦松的看法罷了，叔叔。」

　　「不錯，但是別的著名的地質學家也認為地球內部既不是氣體也不是水，更不是我們所知道的重石塊，因為如果是這樣的話，地球就要比現在輕兩倍。」

　　「啊！利用數字什麼都可以隨心所欲地加以證明的！」

　　「但是從事實來看，不也是這樣的嗎，孩子？火山的數目不是一直在減少嗎？我們為什麼不能由此得出結論，說地球內部如果有熱，它也在不斷地降低？」

　　「叔叔，要是你盡談一些假設，我就不再跟您討論下去了。」

　　「但是我必須告訴你，有一些非常博學的人的看法和我的看法是一致的，你還記得一八二五年著名的英國化學家亨夫萊．達威對我所作的那次訪問嗎？」

　　「一點兒都記不得，因為那是在我出生以前十九年的事情。」

　　「亨夫萊．達威是在路過漢堡的時候來看我的。我們談了很久，也談到了地球內部是液體的這個假定。我們兩個都認為這種液體是不可能存在的。我們所根據的理由，在科學上還沒有什麼論證可以駁倒它。」

　　「什麼理由？」我有點驚奇地問。

　　「就是這種液體一定會像海洋一樣受月球的吸引，因此地球內部每天就會產生兩次潮汐。地球受潮汐掀動，就會引起週期性的地震！」

　　「然而地球表面發生過燃燒是很明顯的事，後來地殼外層先冷卻，而內部還包含著熱。」

　　「這是錯誤的，」叔父回答，「那正是由於氧化而變熱的地球表面。這層地殼大部分是由某些金屬如鈉和鉀所組成，鈉和鉀一遇到空氣和水就能起火；每逢下雨的時候就起火了，而且當水穿過地殼的裂縫的時候，地球表面就進一步的氧化，造成了爆炸和火山爆發。這就是地球上形成初期有無數火山的原因。」

　　「多麼聰明的假設！」我有點情不自禁地喊道。

　　「這是亨夫萊．達威提出來的，他用一個很簡單的實驗證明了這個說法。他做了一個金屬球，並且讓水珠落在球面上的一點。這一部分立刻膨脹，形成一座小山；火山爆發也發生了，整個球變得很熱，熱得不能用手拿了。」

　　我開始被教授的辯論所動搖，由於他一貫的精力和熱情，他把他的論證又推進了一步。

　　「你看，阿克賽，」叔父接著說，「地質學家們對於地心的狀態有著種種不同的假設；關於地心熱的這個說法還沒有得到什麼證明。據我看來，它是不存在的；它也不可能存在；這我們以後會知道的，我們會跟阿恩．薩克奴姍一樣搞清楚這個問題的。」

　　「對！我們會搞清楚，會親眼看到的──如果到了那裡能看得見東西的話。」我回答道。我也有點跟他一樣地興奮起來了。

　　「為什麼不能？那裡可能會有電的現象，那麼就會有光，會照亮我們，甚至在接近地心的時候還可以借助大氣壓力的作用，它也能發光。」

　　「不錯，對！」我說，「這是有可能的。」

　　「當然可能！」叔父勝利地結束道，「可是不許聲張，對於每一點都不許聲張，別讓任何人比我們先到達地心！」

第七章　準備

　　這次難忘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我一直感到很激動，我彷彿做了一場惡夢似地離開了叔父的書房，由於漢堡的馬路上空氣不夠新鮮，我就轉向易北河畔走去。

　　我是不是相信剛才所聽到的一切？我被黎登布洛克教授說服了嗎？他要到地心去的這個決定是真的嗎？我剛才聽到的那番話是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呢，還是一個偉大的天才的科學推斷？這一番話，哪些是可靠的？哪些是錯誤的？

　　我徘徊在千百個對立的假設中，始終得不出結論來。

　　然而我記得我已經被說服了，雖然現在我的一股熱情正在減退；我可真願意馬上就能動身，這樣可以使我沒有時間再考慮。是的，我應該在當時就有勇氣打包好我的行李。

　　但是一小時以後，我已經變得不再激動了，我好像從地球的深處上升到表面上來了。

　　「這簡直荒唐！」我喊道，「這毫無意義。多麼可笑的計劃！不對──我一定是做了一場惡夢。」

　　當時，我沿著河岸前進，這時我已經離開了城鎮，後來我又心血來潮地走在通向阿爾童納的路上，不久我的神智就清醒過來了，因為我能肯定我的小格勞班正在精神抖擻地向漢堡走去。

　　「格勞班！」我一見到她就喊道。

　　這女孩子停了下來，顯然由於在馬路上聽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而感到有些詫異。

　　我走了十來步，就已站在她的身旁。

　　「阿克賽！」她驚奇地叫道，「哦！你是來看我的。我知道。」

　　但是她顯然發現我的表情有些特別──不安和焦急。

　　「怎麼了？」她抓住了我的手問道。

　　我只說了幾句話，就足夠使她明白所有的事情。她靜默了幾分鐘，不管她的心是不是像我的心一樣地跳動，但是她被我握著的手卻並沒有顫抖。我們差不多一同走了一百步路，然後她說：

　　「阿克賽！」

　　「噯，親愛的格勞班。」

　　「這一定是一次偉大的旅行。」

　　聽了這幾個字，我不禁大為驚奇。

　　「是的，阿克賽，你不要辜負科學家的侄子這個稱號。一個人用大事來使自己出眾是件好事。」

　　「什麼，格勞班，難道你不阻止我參加這次遠征嗎？」

　　「不，親愛的阿克賽，如果一個女孩子不會給你們帶來麻煩，我願意同你和你的叔叔一齊走。」

　　「你說的是真話？」

　　「是真話。」

　　哦，女孩子的心是多麼不可理解呀！如果她們不是最膽怯的人，那麼她們就是最有勇氣的人！這個女孩子正在鼓勵我參加這次瘋狂的遠征，而且還毫不懼怕地自己也要冒一次險。雖然她正在慫恿我去做這件事──但是她確實是愛我的。

　　我倉惶失措，同時我也不得不承認我很慚愧。

　　「好吧，格勞班，」我答道，「我們倒要看看你明天是不是也這樣說。」

　　「明天，親愛的阿克賽，我的話將完全和今天的一樣。」

　　我們手挽著手繼續走著，誰都不說一句話。當天所發生的一切使我處於十分激動的狀態中。我自己想著：「反正七月份還早著呢，為了這一次的地下遠征，叔父還得治療他的狂躁病，在這段時間內還會發生許多事呢！」

　　我們到達科尼斯街時，已是夜晚，我料想叔父已上了床，馬爾塔剛清理好餐室。

　　但是我把叔父的急躁脾氣估計得太低了；我看見他四處忙亂，向那些在門口卸貨的許多工人發號施令；老僕人團團轉，簡直不知道如何是好。

　　「來，阿克賽，」他一看見我就喊道，「快，你的行李袋還沒有整理，我的身分證還沒有安排好，我行李袋的鑰匙找不到了，我的橡皮靴還沒有送去呢！」

　　我大吃一驚，話也說不清楚了：「我們現在就走嗎？」

　　「當然囉，你這個傻小子，你現在先出去散散步，別待在我的身邊！」

　　「我們這就走？」我無力地重複著。

　　「是的，首先你要知道是後天走。」

　　我不能再聽下去了，我逃進了我的小房間。這件事是無疑的了；叔父整個下午都在收拾這次遠征所需要的東西，石子路上堆滿了繩梯、火炬、長頸瓶、鐵鎬、尖端包鐵的棒等，夠十個人搬的！

　　我熬過了一個可怕的夜晚。翌晨很早我就被叫醒了。我已經決定不開門。然而我如何能抵制得了那溫柔的叫聲：「親愛的阿克賽！」

　　我出來了，希望我那由於失眠而造成的蒼白的臉色和紅紅的眼睛能改變格勞班的主意。

　　「啊，親愛的阿克賽，」她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好些了，昨天一夜已經使你鎮靜下來……」

　　「鎮靜！」我自言自語道。我驀地跑到鏡子面前。噯，我的確不像我想像中那樣有病似的。我簡直不敢相信。

　　「阿克賽，」格勞班說道，「我已經和我的保護人詳細地談過。他是個偉大的人物，渾身是膽，你也是這樣。他已經把他的計劃和希望、他為什麼希望達到他的目的以及他希望如何去達到他的目的都告訴了我。我肯定他能成功的。哦，親愛的阿克賽，一個人致力於科學該多好啊！黎登布洛克先生和他的伴侶們將得到多麼大的榮譽啊！當你回來的時候，阿克賽，你將和他不相上下，你可以自由地說、自由地做、自由地……」

　　她忽然不說下去，小臉唰地漲得通紅。她的話使我振作起來。可是我還有些躊躇。我把她拖到教授的書房裡。

　　「叔叔，」我說道，「我們真的快去了嗎？」

　　「當然囉，怎麼了？」

　　「嗯，我不過想知道我們為什麼要這樣著急。」

　　「是時間啊！時間像飛一樣過去！」

　　「今天才五月二十六日，我們得等到六月底……」

　　「你難道這麼傻，連我們從這兒到冰島還需要一段時間都不知道嗎？如果剛才你沒有像個傻子似的走了出去，我本來要帶你到利芬德公司的辦公室去的，那是唯一辦理從哥本哈根到雷克雅未克航程的一家輪船公司。」

　　「那麼，叔叔？」

　　「噯，如果我們一直等到六月二十二日，我們就太晚了，也看不到射在斯奈弗陷口上的斯加丹利斯影子了；所以我們應該盡快地到達哥本哈根，看看我們究竟能看到些什麼。快去打點你的行李！」

　　還有什麼話好說呢？我由格勞班陪同著回到我的房間。就是她把我旅行必用的衣服什物裝在一隻小衣箱裡。她這次的激動並不比我如果到呂貝克〔註：德國北部小城市。〕或赫爾戈蘭〔註：島名，在北海裡面，面積不到一百五十英畝。〕去來得厲害些，她的兩隻小手不慌不忙地執行著它們的任務，一方面她又鎮靜而充滿希望地和我談話。她迷住了我，可是又使我發怒。有時候我忍不住發脾氣了，但是她只裝作沒看見，繼續安靜地工作著。

　　最後一條皮帶也終於繫上了，於是我下了樓梯。

　　就在這整整一天中，隨身用品、武器、電具都到了。可憐的馬爾塔忙得頭也昏了。

　　「主人是不是發瘋了？」她問我。

　　我點點頭。

　　「他是不是要帶你一塊兒去？」

　　我重複了剛才的表示。

　　「你們要上哪兒去？」

　　我指指地心。

　　「上地窖裡去？」

　　「還要下去，到更深的地方。」我說道，最後我實在憋不住了。

　　夜晚來得意外地早。

　　「明天早晨，」叔父說，「我們六點正出發。」

　　十點鐘，我像塊木頭似的倒在床上。然而到了深夜，我又害怕起來。我夢見許多深淵。我簡直神志昏迷了。我感覺到似乎被教授的粗手拖到窪洞和流砂裡面。我從無限高的峭壁上面很快地跌了下去。我彷彿漫無止境地一直在往下掉。

　　清晨五點，我醒了過來，真是又疲乏又激動。我下樓走進餐室，見到叔父已在桌旁狼吞虎嚥。這種情景使我厭惡，可是格勞班也在那裡。我一言不發，也吃不下。

　　五點半鐘的時候，外面傳來車輪轉動的聲音。一輛大馬車已經停在門口，要把我們運到阿爾童納車站。一會兒，馬車裡就堆滿了叔父的行李。

　　「你的行李呢？」他問我，

　　「準備好了，」我結結巴巴地說。

　　「快把你的行李搬下來，否則你會使我們坐不到火車的！」

　　看來是不可能改變我的命運了。我再上樓到我的房裡去，把我的旅行袋從樓梯上滑下來，我在後面跟著。

　　叔父正在鄭重其事地把房屋的管理權委託給格勞班。這個美麗的親人和從前一樣地鎮靜，可是當她那兩片甜蜜的嘴唇碰到我的臉頰時，她也忍不住掉下眼淚。

　　「格勞班！」我喊道。

　　「去吧，親愛的阿克賽，」她說道，「你現在離開你的未婚妻，可是當你回來時，你就可以見到你的妻子了。」

　　我用雙臂和她緊緊地摟抱了一會，然後在馬車裡坐下。馬爾塔和她站在門口揮動著手和我們作最後的告別，接著兩匹馬立刻向阿爾童納馳去。

第八章　出發

　　阿爾童納實際上是漢堡的近郊，也是那條可以把我們帶到由北海通到波羅的海的大小海峽岸邊基爾〔註：在德國北部，波羅的海重要港口之一。〕線的鐵路終點站。不到二十分鐘，我們已經到達好斯敦〔註：Holstein，在德國北部。〕境內了。

　　六點半我們到達車站；叔父那些又多又重的行李被卸下來、搬進去過磅貼標籤，最後放在行李車裡，七點鐘我們面對面坐在火車的一節車廂裡。汽笛一響，火車開動了。我們的旅程開始了。

　　我有沒有推辭不去？還沒有。早晨新鮮的空氣和車外少見的景色分散了我的思想。

　　叔父的想法顯然跑在火車的前面，這和他的急躁相比，已經是慢得多了。車中只有我們二人，可是我們誰也不說話。叔父一直在特別仔細地檢查他的錢包和旅行袋。我發現他似乎已經想到為了實行他的計劃所可能需要的每件東西。

　　在其他的東西中間，有一張折疊得很仔細的紙，紙上有丹麥的國徽以及教授的一位朋友──丹麥駐漢堡領事克里斯丹孫先生的簽字。這張紙可以使我們在哥本哈根拜見冰島的統治者。

　　我也看到了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他的錢包最裡層的那張有名的文件。我暗自咒罵著這張文件，然後又注視著車外的景色──一大片接連著的、令人感到單調乏味、但又很肥沃的平原，這一大片平原對於那些筆直的火車路線卻是有利的，它們也使鐵路公司的人們打心眼裡感到高興。

　　可是我還沒有那麼多時間可以讓這些單調的景色使我的眼睛感到疲倦，因為出發以後三小時之內，火車就在基爾──海的盡端──停下了。

　　我們的行李一直登記到哥本哈根，所以我們沒有再受到麻煩。叔父還是焦急地注視著行李運到路上。全部行李又都被送進了船艙。

　　由於叔父做事敏捷，我們有了一整天空閒時間──我們的汽船──愛爾諾拉──要到晚上才開。我們又熬過了令人著急發狂的九小時，這位性急的旅客破口大罵鐵路和汽船的管理方法，也詛咒了造成這些弊端的政府。當他和愛爾諾拉的船長談話，並且催促他立刻開船的時候，他也希望我支持他──可是這位船長認為他自己的事別人管不著。

　　我們在基爾也像在別的地方一樣糊裡糊塗地過了一天。我們在這個聳立著小城市的港灣口岸上遊蕩，還在森林中間穿來穿去，這些森林使得這個小城市看來就像嫩枝叢中的鳥窩，我們瞻仰了各有一個小澡房的別墅，一直邁著沉重的步伐向前走，並且埋怨著，終於熬到了晚上十點鐘。

　　愛爾諾拉的煙囪裡現在升起了幾道煙，鍋爐裡的響聲震撼著甲板；我們站在船舷上，並且在唯一的船艙裡占了兩個臥鋪。

　　十點一刻，船上的繩索都解開了，汽船橫過大海峽的黑水向前迅速馳去。

　　夜色沉沉；風大而浪高；岸邊有幾處燈光透過了黑夜往後移去；一會兒，一座燈塔把洶湧的浪濤照耀得光彩炫目，這就是我第一次渡海所能回憶出來的情景。

　　早晨七點鐘，我們在謝蘭島〔註：丹麥東部群島。〕西部一個小鎮考色爾上岸。我們又在那裡登上了另外一列火車，三小時內到達哥本哈根。叔父徹夜未眠。在他性急的時候，恨不得用腳推著火車前進。

　　最後他看到了一片汪洋。

　　「波羅的海海峽！」他嚷著。

　　我們左邊有一座大樓，一位旅伴說那是瘋人醫院。

　　「好，」我心想，「我們一定得在這所房子裡度過我們的晚年了！這所醫院儘管這麼大，卻還裝不下黎登布洛克教授那些瘋狂的念頭！」

　　早晨十點鐘我們終於在哥本哈根下車，我們帶著行李到了布萊德加脫的鳳凰旅館。叔父匆匆忙忙地上完廁所就帶我出去。旅館的服務生能說德語和英語；可是這位能說好幾國語言的教授卻用流利的丹麥話提問題，他終於知道了北方古物博物館在哪裡。

　　博物館館長湯孫先生是個很有學問的人，也是那位駐漢堡領事的朋友。叔父有一封熱情的介紹信給他，一般地說，學者對待學者總是相當冷淡的。這次卻完全不是這樣。湯孫先生是位非常熱心的人，他十分客氣而誠懇地接待了黎登布洛克教授，也接待了他的侄子。我簡直用不到說我們要保守祕密，也用不到說我們僅僅是對冰島奇觀感到興趣的旅客。

　　湯孫先生聽從我們的吩咐，帶我們到碼頭上去找開往冰島的商船。我還存著一線希望，但願無船，可是令人失望的是正好有一條丹麥小帆船伏爾卡利將於六月二日駛往雷克雅未克。船長布加思在船上，他看到這位未來的船客一高興就使勁摩擦雙手時，可能會感到有些奇怪。然而，他利用我們的著急，要我們付雙倍的船費──這件事絲毫沒有影響我的叔父。

　　「星期二早晨七點鐘上船，」船長說，一面收好這筆相當數目的錢。

　　我們謝謝湯孫先生的照顧，又回到了鳳凰旅館。

　　「一切都很順利！很順利！」叔父重複著說，「找到這麼一條就要開的船是多麼幸運的機會啊！我們現在先去吃午飯，飯後再到鎮上去看看。」

　　我們步行到孔根斯尼妥輔，這是一塊空地，停放著兩門誰也不怕的無用的大炮，我們在這裡找到了一家法國餐廳，每人花了兩先令吃了一頓既不貴也不便宜的午飯。我年輕、興致高，在這個小鎮裡逛了一圈；叔父叫我帶著他，可是他什麼也不看──既不瀏覽那沒有意思的宮殿；又不去欣賞博物館對面那橫跨著運河的美麗的十七世紀大橋；也不瞻仰一下巨大的托爾發孫〔註：一七七〇─一八四四，丹麥雕刻家。〕紀念館，館內陳列著托爾發孫的幾個雕像，可是館外掛滿了討厭的圖畫；他更不到精緻的公園裡去看厚紙做成的盧森堡城堡；還有那文藝復興式的建築──匯兌銀行，那兒的鐘樓是由四條銅龍的尾巴形成，城牆上的風車像帆船上漲滿著海風的風帆，這一切他都無心觀賞。

　　如果和格勞班一起在這裡遊玩該多好啊，可是唉！她太遠了，我還能希望再見到她嗎？

　　但是叔父雖然不注意這些令人喜愛的景色，他卻被哥本哈根西南角的阿馬克島上一所教堂的尖頂吸引住了。

　　我接到命令，向這個方向前進。我們登上了一艘在運河中行駛的小汽船，不久到達了造船廠的碼頭。罪犯們穿著灰色和黃色的條子衣服在馬路上被監督著做工，我們穿過這幾條狹窄的馬路以後，到達了輔發萊沙科克，這裡除了它外面那繞著尖頂蜿蜒而上的樓梯（唯有這樓梯吸引住叔父）外，沒有什麼稀罕的。

　　「我們上去，」叔父說。

　　「會頭暈的！」我答道。

　　「這麼多理由。」

　　「可是……」

　　「不管它，孩子，別浪費時間。」

　　我不得不服從。坐在馬路中間的管理人把鑰匙交給了我們，於是我們就開始登樓了。

　　叔父精神抖擻地首先邁上了一步。我害怕地跟隨著他，我非常容易頭暈。然而，當我們在裡面登上樓梯時，一切都很順利；一直走上一百五十級以後，就有風迎面吹來──我們已經到達了尖頂的平臺。這時候我們開始要登外面的樓梯了，樓梯只安有細細的鐵欄杆作為防護，臺階越高越窄，似乎可以伸到無限高的空間。

　　「我也許不行了！」我喊道。

　　「要我說你是膽小鬼嗎？上去！」毫不憐憫的教授說。

　　我不得不緊挨著欄杆上去。風吹得我昏昏沉沉。我感到尖頂在空中搖擺；我的腿受不住了，我發現自己用膝蓋往上爬，後來乾脆就匍匐而上了！這無邊無際的高空，實在可怕，我閉上了眼睛，真受罪啊！

　　最後，叔父的手抓住了我的領口，我到達了頂端的圓球。

　　「喂，」他說，「往下看！你應該學學往下看深陷的地方！」

　　我不得不睜開眼睛。我看到下面的房子在煙囪的濃煙中間，彷彿由於倒塌而都攤開了。我的頭項上是一朵朵飄浮著的白雲；由於錯覺，這些白雲似乎都不在飄動，而尖頂、圓球和我都以了不起的速度被帶動著前進。遠處的一邊是翠綠的田野，另一邊是在日光下閃閃發光的海面。波羅的海海峽一直伸展到厄爾息諾爾，數點白帆猶如海鷗的翅膀，在煙霧騰騰的東面，瑞典的港灣剛巧能分辨出來。

　　叔父叫我站直了，向四周眺望。我第一次學著控制頭暈，只能延續一小時。最後當我被准許下來，兩腳踩在大街的堅實的人行道上時，我簡直不能直起腰來走路。

　　「我們明天再來，」教授說。

　　事實上，這種令人頭暈的練習我重複了五天之久，我自己也想不到，對於這種「居高臨下」的藝術，我居然取得了決定性的進步。

第九章　在冰島

　　我們離開的日子到了。前一天，和善的湯孫先生把致冰島統治者特朗勃伯爵、大主教的助手匹克吐孫先生和雷克雅未克市長芬孫先生的熱情的介紹信帶來給我們。為了表示謝意，叔父至誠地和他握手。

　　六月二日早晨六點鐘，我們寶貴的行李被裝入伏爾卡利的船艙，船長把我們帶到略微顯得狹窄的尾部。

　　「是不是順風？」叔父問道。

　　「風向不能再好了，」船長布加恩回答，「刮東南風。我們將張起全部風帆離開波羅的海海峽。」

　　幾分鐘以後，我們果然揚帆啟航，一小時之內我們就穿過了埃爾西諾爾港口。我神經質地期望在那塊著名的平臺上見到《哈姆雷特》一劇（莎士比亞的劇作）中出現的鬼魂。

　　「崇高的狂人！」我說，「你無疑會贊同我們！你或許會跟隨我們，在地心找到解決你的永恆的問題的答案！」

　　然而在那古老的牆垣上，什麼也沒有出現；那古堡也比英勇的丹麥王子要年輕得多。它現在是這個每年有一萬五千條各國船隻經過的海峽的管理人的豪華寓所。克朗葛保古堡很快地消失在濃霧中了，矗立在瑞典岸上的海爾新堡塔也消失了。在卡特加特〔註：丹麥瑞典間的海峽。〕的微風的吹拂下，我們的帆船稍稍有點傾側。

　　伏爾卡利是一條很好的帆船，但是坐在帆船裡任何人都不能肯定會遭遇到些什麼。這條船把煤、日用品、陶器、羊毛衣和小麥帶到雷克雅未克去；全船人員都是丹麥人，一共只有五人。

　　「要多久才能到達？」叔父問船長。

　　「十來天，如果在穿過弗羅埃〔註：丹麥的島嶼，氣候惡劣，多霧和大風。〕時不遇到太多風暴的話。」船長回答說。

　　「即使遇到也不至於耽擱很多天吧？」

　　「不會的，黎登布洛克先生，你放心好了，我們一定會到那兒的。」

　　傍晚時刻，帆船圍繞著丹麥北端的斯卡根海角航行，晚上穿過了斯卡格拉克，接近了挪威南端名叫那池的海角，並且到達了北海。

　　兩天以後，我們在蘇格蘭港灣見到了彼得黑德，然後我們從奧克尼和昔德蘭的中間馳過，並向費羅群島進發。到了費羅群島以後，我們又一直馳向冰島南岸的波得蘭岬角。

　　不一會兒，我們的船就受到大西洋海浪的衝擊了；它逆著北風，困難地到了費羅群島。三日那天，看見了這個群島最東面的島嶼──米剛奈斯島。這以後，船就一直馳向位於冰島南岸的波得蘭海峽。

　　全段航程中沒有發生意外；我沒有暈船，可是叔父卻完全被暈船所折磨，這使他感到很大的煩惱和更大的慚愧。

　　因此他無法向船長詢問有關斯奈弗、交通工具和旅行上種種方便的問題；這一切只得等上岸時再問了。他一直躺在船艙中，船的顛簸把船艙的板壁震得咯吱咯吱直響。我認為他活該受罪。

　　十一日，我們馳過了波得蘭海角，並且見到了高出在波得蘭海角的米杜斯─姚可。這裡的海峽十分昏暗，海岸很陡，孤零零地突出在海灘上。然後伏爾卡利從距離港灣還有相當一段間隔的地方，在大量鯨魚和鯊魚之間繼續向西航行。不久我們見到一塊彷彿鑿穿了的大岩石，洶湧的浪濤在裂縫中穿過去。西萌小島看來似乎是浮在清澄的海面上一般。我們的帆船從這裡圍繞著形成西萌小島西南角的雷克牙恩斯海角航行。海浪很大，它使得叔父無法到甲板上去欣賞那在西南風吹拂下的鋸齒形的海岸。

　　四十八小時以後，一陣暴風雨迫使我們收下所有的帆，暴風雨平靜了以後，我們在危險的斯卡根見到了浮標。斯卡根的危崖長長地延伸在海中。一位冰島的領港員登上了我們的船，三小時以後，伏爾卡利在雷克雅未克以外的法克薩港口拋錨。

　　教授終於走出了船艙，臉色有點蒼白，有點憔悴，但仍舊很興奮，兩眼現出滿意的神色。

　　鎮上的人們都聚集在碼頭上，對一條給他們每一個人帶來一些東西的帆船，感到很大的興趣。

　　叔父趕緊離開這個浮在水面上的監獄，可是在他離開以前，他向北指給我看一座雙峰高山，有一個重疊的尖峰上蓋滿了積雪。「斯奈弗！」他喊道，「斯奈弗！」

　　這時候，叔父做了一個手勢，叫我保持絕對安靜，於是他爬進一隻小艇，小艇把我們帶到了冰島海岸。統治者特朗勃先生立刻出現；叔父把來自哥本哈根的介紹信交給他，接著他們就以丹麥語作了一次簡短的談話，我有足夠理由不參加這次談話。結果這位統治者完全滿足了黎登布洛克教授的要求。

　　叔父受到了市長芬孫先生的熱情接待。市長不僅和統治者一樣穿著軍裝，性情也同樣十分溫和。大主教的助手匹克吐孫先生正在冰島的草原上旅行，我們暫時不能見到他。但是我們遇到了一位十分討人喜歡和最有幫助的弗立特利克孫先生，他在雷克雅未克學校裡教自然科學。他只能說冰島語和拉丁語，他和我以拉丁語相處得很好，並且成了我在冰島逗留期間唯一能交談的人。

　　這位善良的人把我們安頓在他家的三間房子中的兩間裡面。我們立刻把行李搬進去，在那裡住下來，我們行李之多有些引起當地居民的驚訝。叔父對我說：「現在最困難的事情也解決了！」

　　「最困難的事情？」我說道。

　　「當然，」他回答，「我們一到了那地方，就得下去！」

　　「可是怎麼上來呢？」

　　「哦！別管那些。來吧，別浪費時間。我要到圖書館去；那裡可能有薩克奴姍的手稿，如果真能找到一些手稿，我還得仔細查考一下。」

　　「啊！對這個我不大感興趣。在這塊土地上，有趣的東西不是在地底下，而是在地面上。」

　　我走了出去，無目的地走著。

　　雷克雅未克一共只有兩條街，不至於迷路，所以我就不必指手劃腳地問路而惹來很多麻煩了。

　　這個長形的市鎮躺在兩座小山之間，地勢相當低，土地潮濕。小鎮的一邊覆蓋著一大片火山噴石，緩緩地伸入海去。小鎮的另一頭就是寬闊的法克薩海灣，北面是巨大的斯奈弗冰山，海灣中現在只停泊著伏爾卡利。平時英國和法國的漁業巡邏船都停在那裡，但是現在它們正在東部島岸巡邏。雷克雅未克僅有的兩條馬路中比較長的那條是和海岸平行的，兩邊盡是商人和店員住的、用疊起來的紅木柱頭造成的房子；另一條馬路比較偏西，通向小湖，每邊住著主教和非商人家。

　　我邁著大步在那荒涼寂靜的路上走著。不時看見一塊好像舊地毯似的發黃的草坪或者一個果園。園中的那一點點蔬菜、馬鈴薯和萵苣只能做一些簡單的飯菜，園中還長著幾株瘦瘦的丁香。

　　靠近那條沒有店鋪的街，有一個用土牆圍起來的公墓，它的面積倒不小。再過去幾步，就到了統治者的住所，它跟漢堡的市政大廈比起來只是一幢破屋而已，但在冰島居民的茅屋相映之下，卻如一座宮殿。

　　在小湖和市鎮之間矗立著一座禮拜堂，是基督教堂的格式，它是用火山爆發時開採出來的石灰石建成的。屋頂鋪著紅瓦，一旦遇到巨大的西風，必然會被刮得向四處飛散，使教徒們遭受巨大損失。

　　在禮拜堂旁邊一塊隆起的高地上，我看見了國立學校，後來我從我們的房東那裡知道，這所學校裡有希伯來文、英文、法文和丹麥文四種語言課。慚愧得很，對於這幾種語言，我連一個字母都不知道。和這所小小的學校裡的四十個學生比起來，我算是成績最壞的學生。我也不配和他們一起睡在那些像衣櫃似的雙人床上──在這種床上，嬌氣些的人睡一夜就會悶死的。

　　不到三個小時，我把這座小鎮連它的四周圍全都參觀完了。整個小鎮顯得異乎尋常地慘淡。沒有樹木，也沒有花草。到處是尖聳的火山岩。當地居民的茅屋是用土和草蓋起來的，牆往中間傾斜，好像是些直接放在地上的屋頂。不過這些屋頂卻像一片田野，由於裡面住著人，比較暖和，所以草在屋頂上長得比在寒冷的土地上要繁茂得多，而且每到割草期，人們就小心地把草割下來，要不然家畜就必然會把這些綠色的屋頂當作牧場了。

　　我回來的時候，看見大部分人都在曬、醃和包裝他們主要的出口貨──鰵魚。這些人看來很結實但很笨拙，頭髮比德國人的還黃，神色憂鬱，彷彿他們覺得自己和人類幾乎沒有接觸似的。他們偶然大笑一下，可是我從來沒有看見任何一個人微笑過。

　　他們的服飾包括一件用大家都稱為「瓦特墨爾」的粗糙的黑羊毛織成的衛生衫、一頂闊邊帽子、紅條子褲子和蓋著腳的一塊折疊起來的皮。

　　女人們的臉都顯得憂愁而消沉，可是很隨和，也沒有面部表情，她們穿著緊身胸衣和用暗色的「瓦特墨爾」做的裙子；女孩子們都梳著辮子，頭上戴著棕色羊毛織成的帽子；出嫁了的女子都用彩色的頭巾包著頭，頭巾上面還有一塊亞麻布。

　　散步回來，我看見叔父和我們的主人在一起。

第十章　冰島的一次晚餐

　　晚飯準備好了，叔父由於在船上被迫吃素，這次他飽餐了一頓。這頓算是丹麥式而不是冰島式的飯，並不怎麼出色，可是我們這位冰島而不是丹麥的主人卻使我想起古老的好客的故事來了。顯然我們已經比主人更顯得沒有拘束了。

　　談話是用冰島語進行的，叔父夾進幾個德語，弗立特利克孫則夾進幾個拉丁語，好讓我也能聽得懂。談話以科學為話題，可是談到我們自己的計劃時，叔父就完全保留了。

　　弗立特利克孫先生立刻就問起叔父在圖書館裡研究工作的結果。

　　「你們的圖書館啊！」叔父喊道，「那些差不多空空的書架子上只有幾本古怪的書！」

　　「哦，」他的主人答道，「我們有八千卷書，其中有許多是貴重而稀罕的書……」

　　「我不知道你能用什麼來證明你這句話，」教授說道，「據我估計……」

　　「哦，黎登布洛克先生，它們大都被借走了；我們古老的冰島上面的人都愛看書！農民和漁夫都是看了再看。所以這些書不是老放在門後面，而是由一個人傳給另一個人看；他們看了再看，經常是一兩年以後才回到書架上。」

　　「同時，」叔父有些惱怒地說，「一些外地人……」

　　「首先，外地人都有他們自己的圖書館，最重要的是我們的農民也要受教育。我再說一遍：對學習的愛好是滲透在冰島人的血液中的。所以在一八一六年，我們成立了一個文學協會，它發展得很好，也有外國學者參加。協會也出版書籍，都是些能教育我們的同胞和真正為我們國家服務的書，如果您也加入，黎登布洛克先生，我們將感到很榮幸。」

　　叔父已經至少是一百個科學協會的會員了，這次他還是欣然加入，所以感動了弗立特利克孫先生。

　　「那麼，」他說，「告訴我你要找什麼書，我可以幫助你找。」

　　我瞧著叔父。他猶豫著沒有回答，因為這直接接觸到他的計劃。但是經過考慮後，他還是回答了：「你那些古書裡面，有沒有阿恩．薩克奴姍的著作？」

　　「你指的就是那位十六世紀的人，他是一位偉大的博物學家、煉金術士和旅行家？」

　　「對。」

　　「冰島文學和科學的光榮之一？一位著名人士？」

　　「正如你所說的那樣。」

　　「他的勇氣能和他的天才相比？」

　　「是的；我覺得你很熟悉他。」叔父又說道，「你有他的作品嗎？」這時候他的眼睛炯炯有光。

　　「不，沒有。」

　　「冰島沒有？」

　　「冰島或別的地方都沒有。」

　　「為什麼呢？」

　　「因為阿恩．薩克奴姍當時被當作異教徒處死刑了；他的作品都在哥本哈根被絞刑吏燒光了。」

　　「好──太好了！」叔父喊道，把這位冰島的教授嚇了一跳。

　　「請再說一遍？」這位冰島教授說道。

　　「對，這說明了一切；我現在知道薩克奴姍為什麼被排斥並且被迫隱瞞了他的發現，還不得不把他的祕密藏在密碼裡面……」

　　「什麼祕密？」弗立特利克孫先生有興趣地問道。

　　「一個祕密……它……」叔父吞吞吐吐地說。

　　「您是不是有些什麼特別的文件？」我們的主人問。

　　「不……我說的完全是一種假定。」

　　「我明白了，」弗立特利克孫先生說，他太客氣了，所以不敢堅持，「我希望，」他又加上一句，「你能去調查一下我們島上的一些礦藏。」

　　「當然，」叔父答道，「但是我來得已經晚了一些；這裡已經有學者來過了吧？」

　　「是的，黎登布洛克先生，已經到這裡來考察過的有奉王命而來的奧拉夫生和鮑弗爾生兩位先生，有特羅伊爾先生，有坐法國搜索號軍艦〔註〕來的蓋馬爾和羅勃特先生的科學調查團，最近還有坐奧當斯皇后號軍艦來的一些學者，他們對冰島的歷史地理作了不少貢獻，不過，請相信我，這裡還有考察工作可做。」

　　〔註〕搜索號軍艦：一八三五年法國杜貝萊海軍大將為了尋訪一支失蹤的遠征軍而派出去的一艘軍艦。關於這支由勃洛斯維勒和拉里洛阿斯率領的遠征軍，一直沒有得到任何消息。──原註

　　「您這樣想嗎？」叔父裝作若無其事地問，一面竭力壓住眼中的閃光。

　　「是的。還有人們不太知道的很多山嶺、冰山和火山值得考察！不用說遠的，您就看，突出在那邊的那座山吧，那是斯奈弗山。」

　　「啊，斯奈弗。」叔父說。

　　「不錯，這是最奇怪的火山之一，它的火山口很少有人訪問過。」

　　「是死火山嗎？」

　　「哦，是的，已經有五百年了。」

　　「那麼，」叔父說，他把腿交叉起來，竭力使自己不跳起來，「我想我應該到賽弗──哦，斯奈弗──究竟是什麼──去進行地質研究？」

　　「斯奈弗，」好心的弗立特利克孫先生重複著說。

　　這一段對話是用拉丁語進行的，所以我能聽懂，當我看到叔父心中得意洋洋，可是表面想不露聲色，而又掩飾不住的時候，我自己的面部表情簡直也很難控制。

　　「是的，」他說，「你的話使我決定登上這座山，甚至於還要研究這個陷口！」

　　「我很抱歉，」弗立特利克孫先生答道，「我的職務不允許我陪你去；如果能陪你去，我既感到高興，又能獲得利潤。」

　　「哦，不，不！弗立特利克孫先生，」叔父喊道，「當然你的職務要緊，雖然你那淵博的學問對我們極有幫助。」

　　「我非常贊成你從這座火山著手，黎登布洛克先生。」他說，「你這番考察一定會得到很多收獲，發現很多新鮮東西。不過，請你告訴我，你們打算怎麼樣到斯奈弗半島去呢？」

　　「穿過海灣，渡海過去。這是最短的一條路。」

　　「也許是的；不過這條路沒有辦法走。」

　　「為什麼？」

　　「因為我們這兒一條汽船也沒有。」

　　「真糟！」

　　「只有沿著海岸從陸地上過去。這條路長一點，不過一路上更有趣些。」

　　「好吧，我想法去找一個帶路的。」

　　「我正好有一個人可以介紹給你。」

　　「是靠得住的機靈人嗎？」

　　「是的。他是半島上的居民。是個非常熟練的獵手。你一定會滿意的，他丹麥話講得非常好。」

　　「那麼我什麼時候可以看見他呢？」

　　「明天，如果你同意的話。」

　　「為什麼不是今天呢？」

　　「因為他要明天才能來。」

　　「那就明天吧。」叔父嘆了一口氣回答。

　　晚飯結束了，這位德國人對冰島教授衷心感謝。這位德國人已經知道了許多最重要的事情──其中包括薩克奴姍的歷史、文件神祕的原因。他的主人不能陪我們一同去，但明天我們將能找到一位嚮導。

第十一章　我們的嚮導：漢恩斯．布傑克

　　傍晚我在海濱作了一次短距離的散步，然後很早就爬上又寬又厚的鋪板，呼呼入睡了。

　　醒來的時候，我聽見叔父正在隔壁的房間裡高談闊論。我立刻起床，趕緊加入他們的談話。

　　他正在用丹麥話和一位看來身強力壯的高個子談話，這位高個子給人的印象就是體力出眾。他那單純而聰明的眼睛陷在他那巨大的臉盤上，呈暗淡的藍色。他那些在英國會被稱為紅色的長髮披在堅實的肩膀上。這位冰島人舉止溫柔而沉著，不常用手勢代替說話。他的性情看來是十分鎮靜的，但是並不懶惰。任何人都會理解他沒有什麼要求，只是做著適合自己的工作，他有一種哲學，那就是不讓世界上所發生的事情來使他驚奇或憂慮。

　　當這個人傾聽著叔父那番激烈的口若懸河的談論時，我觀察著他的這些特點。他的雙臂交叉著，別人粗野地指手劃腳的時候，他也是絲毫不動；如果他的意見相反，他的頭從左面向右悄悄地轉動；假若意見相同，他的頭就略微向前低下，他的長髮不會因此而移動。他對動作也是精打細算，幾乎已經到達了吝嗇的程度。

　　當然我從來不會想到此人是個獵手；他是絕不會嚇跑鳥獸的，可是他又怎麼能打得中呢？

　　當弗立特利克孫先生告訴了我如何得到棉鳧絨毛以後，我對這問題才有些明白過來。棉鳧是一種可愛的小鳥，初夏時經常在許多峽灣的岩石裡作窩；作好窩以後，牠就從前胸拔下美麗的羽毛鋪在窩的裡層。每逢獵人或商人來攫窩時，可憐的棉鳧只好重新再作一個，這個窩一直要作到牠不剩羽毛為止；如雌鳧光禿禿地沒有羽毛，就由雄鳧來代替；雄鳧的羽毛又硬又粗又不值錢，作出來的窩不會有人來攫取，所以能一直平安地屹立在岩石裡。雌鳧生下蛋，不久就孵出了小棉鳧，第二年就能再收集到一批棉鳧絨毛。

　　由於棉鳧不去選擇峻峭的岩石，而偏偏在那些伸入海面的低平的岩石裡作窩，獵人們比較容易找到棉鳧絨毛。

　　這位嚴肅、鎮靜而沉著的人名叫漢恩斯．布傑克，他將是我們的嚮導。

　　他的性格和叔父大不相同，可是他們相處得很好。他們雙方從來沒有想到條件──一方準備給什麼就接受什麼，另一方準備要什麼就給什麼，所以這項交易不久就談妥了。

　　漢恩斯忙著帶我們到斯奈弗半島的南部、大山山腳的斯丹畢村莊去。他說陸地上的距離大約有二十二哩，叔父估計兩天可以到達，可是後來他發現丹麥的哩比起我們的哩來，每哩要長四倍！所以我們準備跋涉七八天。

　　我們有四匹小馬──叔父和我各一匹，兩匹運行李。漢恩斯按照他的習慣步行，並且答應帶我們走最短的路。

　　他的任務並不是僅僅把我們帶到斯丹畢，他仍得繼續幫助我們作研究工作，他要每星期三塊錢（約值十三先令）的酬勞，而且明言約定必須在每星期六晚上付錢。

　　我們決定六月十六日出發，叔父想把酬勞先付給獵人，但是他一口拒絕了。

　　「以後，」他用丹麥話說。

　　「以後，」教授翻譯給我聽。雙方說定以後，漢恩斯就走了。

　　「真是個了不起的人。」叔父叫道，「可是他不知道以後還會遇到多麼新奇的事呢。」

　　「他和我們一同到……」

　　「地心，阿克賽。」

　　離開出發的時間還有四十八小時，但是使我十分遺憾的是這些時間得花在包裝行李上。我們開動腦筋把每樣東西都用最合適的方式裝好；儀器放在這邊，武器放在另一邊，工具放在這個包裡，書放在另一個包裡。一共分成四組。

　　儀器包括：

　　一．一根高達一百五十度的攝氏溫度計，這個溫度在我看來既太高又太低。如果空氣的溫度升到一百五十度，我們都死亡了；假若用這根溫度計去測量高熱的水或者熔化的物質，這個限度還嫌不夠。

　　二．一個壓縮空氣的壓力計，用以測量比海面上的大氣壓力更高的壓力；因為我們到地底下去的時候，越下去氣壓就越增加。平常的氣壓計是不夠的。

　　三．一個日內瓦的布埃桑納斯製造並在漢堡的經線上檢驗過的時辰錶。

　　四．兩個羅盤，一個測量傾角，一個測量偏角。

　　五．一具晚上用的望遠鏡。

　　六．兩支以路姆考夫線圈製成的電燈。

　　武器方面有兩支來福槍、兩支左輪手槍和相當數量的不怕潮的火棉。為什麼要帶武器呢？在我看來，我們既不會遇到野人也不會遇到惡獸。但是叔父對於他的武器和儀器卻似乎同樣重視，尤其對於那些不怕潮的火棉更為小心，因為它的爆炸力要比普通的炸藥強得多。

　　工具方面，有兩把十字鍬、兩把鎬、一把絲繩梯子、三塊包鐵的側板、一把斧子、一把鐵錘、幾把螺絲起子、一些螺釘和幾根編得很長的繩索。這些東西形成一個很大的包裹，因為單單那個梯子就有三百英尺長。

　　最後就是乾糧，乾糧的包裹並不大，可是已夠人滿意了，據我所知，壓縮的豬肉和餅乾夠吃六個月。唯一的液體就是杜松子酒──沒有水，可是我們有水瓶，我向叔父表示如果我們能找到我們所應該找到的水，其品質和溫度恐怕有問題，但是我的憂慮完全被忽視了。

　　有一點我還應該補充：我們有一隻旅行用的藥箱，內有幾把鈍剪刀、護骨板、絲帶、繃帶、膏藥、盛血器（真可怕）、幾瓶糊精、純酒精、醋酸鉛、乙醚、醋、阿摩尼亞、各種在危險狀況下用的藥品以及製造路姆考夫線圈的必要化學用品。

　　叔父還很仔細地記住要帶菸草、火藥、火絨和一條繫在腰間的皮帶，裡面有相當多的金子、銀子和鈔票，還有拿橡皮和柏油做的不透水的皮鞋以及一些工具。

　　「配備了這樣的穿著和裝備以後，就可以到很遠的地方去了。」叔父對我這樣說。

　　十四日白天都用在包紮行李上，晚上我們在統治者那裡吃飯，作陪的有市長和當地的名醫亞達林先生。弗立特利克孫先生沒有在座，事後我獲悉他跟統治者由於在一個行政問題上意見不合而互不往來了。由於他的缺席，在這次半官方的宴會上所進行的談話，我一句也聽不懂，我只看到叔父一直不停地在談話。十五日我們準備就緒，並且從我們的主人那裡收到一張比我們自己的好得多的四十八萬分之一的地圖，叔父很喜歡這張地圖。

　　動身前一天的晚上，我和弗立特利克孫先生作了一次親密的談話，我對他很有好感。

　　晚上我沒有睡好，早上五點鐘就被窗前的四匹馬吵醒了。我匆匆忙忙地穿上衣服，走到外面，見到漢恩斯，他剛裝好我們的行李，他裝行李的時候，不需要很多動作，非常熟練。六點鐘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們和弗立特利克孫先生握手，叔父熱烈地感謝他的殷勤招待。我盡力用拉丁語說話，我們動身的時候，弗立特利克孫先生重複著浮奇爾的一句話：命運叫我們走哪一條路，我們就走哪一條路。

第十二章　去斯奈弗的路上

　　這一天多雲，可是還算晴朗──旅行的好日子，用不著受熱或冒雨。

　　騎馬穿過一個不知名的鄉村是很有樂趣的，也給了我一個很好的開頭；我沉湎在旅行的樂趣中，充滿著希望和自由。我開始參加了這次遠征。

　　「此外，」我自言自語說，「我在冒怎麼樣的險呢？難道就是穿過一個很有趣的鄉村、登上一座很突出的山，也許還可能鑽入一座死火山的陷口的底層？顯然這些就是薩克奴姍過去所做的。至於一條通向地球中心的甬道，簡直完全是幻想！絕對不可能的！所以我盡可以好好享受這次遠征，用不著憂慮。」

　　現在我們已經離開了雷克雅未克。漢恩斯在前面走，步伐迅速、均勻而且不曾感到疲乏。兩匹運行李的小馬跟隨著他，再後面是叔父和我，我們騎在矮小而強壯的馬背上，看來並不顯得太可笑。

　　冰島是歐洲最大的島嶼之一；面積有一萬四千平方英里，人口只有六萬。地理學家把它分成四塊，我們不得不沿著西南角斜穿過去。

　　漢恩斯一離開雷克雅未克，立刻選中了一條沿著海岸的路；我們騎著馬在貧瘠的牧場之間行馳。要綠化這些牧場是很麻煩的──它是一片黃色。伸出在地平線以上的粗面岩小山的那些嶙峋的山頂在迷茫東去的雲霧中看來是一望無際；一片雪海不時聚集了道道散光，在遙遠的山腰上閃閃發亮；險峻的山頂伸入灰色的雲頭，然後在移動的蒸氣之間重新出現，彷彿是天上的海裡面的暗礁。

　　這些層層疊疊的光禿禿的岩壁一直伸進海面，插入牧場，可是中間也有足夠的空隙可以通過。此外，我們的馬經常出乎本能地選擇最好的道路，而且不放慢步伐。叔父也從來不必喊叫或用馬鞍催馬快跑，這次他沒有機會可以著急了。當我看到他騎在那匹小馬上顯得多麼高大，而且兩腳又碰到地面的時候，他好像是一個長著六條腿的半人半馬的怪物。

　　「好馬！好馬！」他說，「你看，阿克賽，再沒有一種野獸比冰島的馬更聰明的了；大雪、風暴、無法通行的路、岩壁、冰河──沒有一樣可以阻止牠。牠勇敢、鎮靜而堅毅。從來不會跌跤，也不會忽然來一陣抽筋。如果有河流或峽灣橫在面前必須經過，牠就毫不躊躇地下水，像個兩棲動物似地游泳而過。我們不必為牠操心，讓牠去吧，我們一天準能走三十英里。」

　　「可以的，我敢說，」我答道，「可是我們的嚮導呢？」

　　「哦，我不為他著急。這些人簡直像機器似的行走，全身不大動，所以他也不會感到疲乏。此外，必要時我可以把我的馬借給他。如果我的四肢不運動運動，不久就要抽筋的。兩條胳臂還可以，但是還得給兩條腿著想。」

　　當時我們迅速前進；我們經過的鄉村實際上已經沒有人煙了。到處是一片與四周隔絕了的田野，幾所偏僻的以木頭、泥土和熔岩蓋成的農舍，這些房子和田野就像縮在冷巷盡頭的乞丐。這些破爛的茅屋給人一種印象，就好像在等待著行人的施捨，任何人也真想給它們一些救濟品。在這些地方，既沒有大路，也沒有小路，那些植物不管長得怎麼慢，至少擔負著消滅那些稀少的旅客的蹤跡的簡單任務。

　　然而本省中接近首都的這一塊地方，已經算是冰島上有人煙、有耕種的地方之一。那麼比這塊荒地更荒涼的地方將是怎麼樣的呢？我們在茅屋門口還沒有遇到過一位農民，或是牧放著比自己更粗野的羊群的一位牧童；只有幾頭牛和羊留在那裡，沒有人管。那些受到爆發的震動、經歷過火山爆發和地震的地方將是怎麼樣的呢？

　　我們命運註定了以後會知道這些地方的；看了奧爾遜地圖，我發現這些地方由於接近海岸線躲開了火山爆發和地震；特別在這個島的內部，的確發生過爆發的現象；在這些地方，地面的表面上幾層叫火成岩的岩石、粗面岩層、爆發過的玄武岩、凝灰岩、火山的粗礫岩、熔岩流和熔合斑岩結成了不可思議的可怕形狀。這時候我對我們將要看到的斯奈弗半島上由於變化留下的自然痕跡所形成的一片可怕混亂的奇觀還毫無概念。

　　離開雷克雅未克兩小時以後，我們就到達了叫做奧阿克夾，也就是主要教堂所在地的基弗恩小鎮。這地方只有幾所房子，在德國只能稱為小村莊。

　　漢恩斯建議在這裡停歇半小時；他跟我們一起吃了一頓經濟便飯，叔父問他一些路名的時候，他只回答是或者不是，問他準備在哪裡過夜的時候，他只回答了兩個字「加丹」。

　　我查閱地圖，在赫瓦爾福特海岸找到了這個小村莊的名字，離開雷克雅未克有十八英里。我把地圖交給叔父看。

　　「十八英里！」他喊道，「一百英里裡面的十八英里！這是個微不足道的距離！」他開始和嚮導談論此事，嚮導並沒有回答，馬上帶著馬向前進。

　　三小時以後，我們仍然在牧場的蒼白色的草地上旅行，我們繞著柯拉峽灣行馳，這樣前進比橫穿的麻煩稍微少些，不久我們進入了名叫埃米爾堡的村鎮，如果冰島的教堂富裕，都備有鐘的話，這裡教堂的尖頂上卻是從來沒有發出過鐘聲，他們就像來這裡做禮拜的教友一樣，雖然他們沒有手錶，倒也過得很不錯。

　　我們在這裡餵了馬；後來到達了布萊泰的奧阿克夾，下午四點鐘我們又抵達赫瓦爾峽谷的南面，這塊地方只有半英里寬。

　　波浪打在陡峭的岩石上發出很大的聲音，峽灣的周圍都是一層層被微紅色的凝灰岩隔開的高達三百英尺的岩壁。我不想騎著四足獸穿過海灣，於是就下來了，可是叔父相反地一定要騎著小馬來到海邊。牠叫著，不肯下水，並且搖搖頭。接著叔父又罵又打，小馬就一個勁兒亂跳，最後彎著四肢從教授的胯下逃了出來，讓他站在兩塊岩石上，活像羅德島上的巨像〔註：在愛琴海中；巨像是指阿波羅神的巨像。〕！

　　「你這該死的畜牲！」騎在上面的人嚷著，這時候他已經成為徒步者了。

　　「擺渡，」嚮導碰碰他的肩膀用丹麥語說。

　　「什麼！船？」

　　「那兒，」漢恩斯指著一隻船回答。

　　「是的，」我喊著，「那兒有一隻船。」

　　「你早就該說了。好吧，我們出發！」

　　「Tidvatten，」嚮導說。

　　「甚麼意思？」我問。

　　「他指的是潮水，」叔父翻譯著這個丹麥字說。

　　「我想我們一定要等漲潮？」

　　「非等不可嗎？」叔父問。

　　「是的，」漢恩斯回答。

　　叔父輕輕地用腳打著地，這時候四匹馬都對著船走去。

　　我很懂得必須等潮水漲到某種狀態才能渡過去，也就是一定要等到潮漲到最高的時候。當時既不漲潮也不退潮，所以我們的船既不能把我們帶到峽谷的端頭，也不能把我們送出海。

　　這個好時辰一直到晚上六點鐘才到來，叔父和我、嚮導、兩個船夫和四匹馬都走進一條看來很怪的平擺渡船。由於我已經習慣於易北河上那些擺渡的汽船，我覺得我們現在的船夫所用的槳實在很笨。這次擺渡超過了一個小時，最後平安渡過。

　　再經過半小時以後，我們到達了加丹的奧阿克夾。

第十三章　近山

　　應該是晚上了，可是在這緯線六十五度上，我對這麼長的白天不應該驚奇；在冰島的六、七月裡，太陽從來不落下去。

　　可是溫度已經下降；我覺得冷了，更覺得餓。當地的茅屋開著門，客氣地接待了我們。

　　這是一個農民的家，可是從客氣的角度上看，等於是個皇宮。我們一到，主人就和我們握手，不經過什麼儀式，他就表示要我們跟著他走。

　　要和他並著肩走，實在是不可能的。一條長而狹窄的黑暗的過道通向用粗糙的四方橫梁建成的房子，這條過道可以把我們帶到四間屋子的每一間──廚房、紡織間、臥房和最好的一間客房。蓋這所房子的時候，沒有考慮到有叔父這樣的身材的人，所以他的腦袋不幸地在天花板的橫梁上撞了三四次。

　　我們被帶到客房，這是一間大屋子，有踏平的土做成的地板，有用攤開的不太透明的羊皮代替玻璃的窗子。床就是把乾稻草堆在寫有冰島諺語的兩個紅漆木頭架子上做成的。我並不期望多麼的舒服，但房間裡充滿了烘乾的魚、鹹肉和酸牛奶的味道，我的鼻子實在受不了。

　　我們把旅行裝備放在一邊的時候，聽到主人的呼喚，他請我們到廚房去，只有這間屋子在最冷的天氣才有一個爐子。

　　叔父決定接受這個友好的邀請，我跟隨著他。這是個原始的爐子──屋子中間放一塊石頭，屋頂上有一個出煙的洞！這間廚房也兼作餐廳。

　　我們剛一進去的時候，主人向我們表示歡迎說：sællvertu，意思是「祝您快樂」，並過來吻我們的臉頰，就好像他還沒有看見過我們似的。

　　他的妻子同樣也說了這個字，接著也來了這樣一個儀式；然後他們倆把右手放在心口，低低地鞠了一個躬。

　　我趕緊要補充的是這個女子是十九個孩子的母親，這十九個孩子大大小小都擠在滿屋子的煙霧中。每一分鐘我都看到有些可愛的小腦袋在煙霧中現出一副憂慮的表情。它使人想起一群沒有洗乾淨的天使。

　　叔父和我很喜歡這些小傢伙，不久就有兩三個爬到我們的肩膀上，有許多纏著我們的雙膝，其餘的就依偎在我們的雙膝中間。會說話的孩子用各種可以想像的語調重複地說：「祝您快樂」。不會說話的就大聲嚷著。

　　因為宣布吃飯，這個音樂會被打斷了。我們的嚮導乾脆讓馬走出去吃草，他把馬安排好以後就回來了；可憐的小馬只好滿足於亂齧岩石上稀少的蘚苔和不太豐滿的海藻；第二天牠們還不得不自動回來繼續勞動。

　　「祝您快樂，」漢恩斯進來時說。

　　然後他平靜而機械地順序和主人、女主人以及他們的十九個孩子接吻，每一次接吻都不比另外一次熱烈些。

　　這項儀式完了以後，我們都坐下來，整整有二十四個人，而且是真正的一個壓著一個。最榮幸的一位有兩個小孩坐在他的膝蓋上。

　　湯一到，我們這個小團體就開始靜默，這種對於冰島人甚至對於青年講來都是很自然的靜默，重新又開始籠罩著大家。主人把地衣煮成的並非不合口味的湯分給大家，然後是一大塊泡在酸牛油裡面的乾魚，這種酸牛油已保存了二十多年，按照冰島的觀念，它比鮮牛油更受歡迎。此外還有餅乾、和杜松漿配在一起的凝乳；至於喝的，有他們稱為「布倫德」的牛奶和水。我不能決定這頓怪飯的好壞。我只知道我餓了，所以一直狼吞虎嚥地吃到最後一匙的濃蕎麥湯。

　　飯後孩子們都不見了；年歲略大的聚集在燒著泥煤、羊齒、牛糞和乾魚骨的爐子旁邊。大家取暖後，就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按照習俗，女主人跑來替我們脫襪子；由於我婉言謝絕，她也不堅持，最後我鑽進了我的稻草床。

　　翌晨五點鐘，我們和這位冰島的農民道別；叔父花了很大工夫要他接受適當的一筆酬勞，漢恩斯向我們表示趕緊動身。

　　離開加丹一百米，地表的外形開始改變了；它已成為一片沼澤，行走也比較艱難。右面的山脈延續到無限遠的地方，看來好像是一長串天然的堡壘，我們沿著外崖前進；經常有些溪流橫在我們的路上，所以我們不得不蹚水過去，可是又不能濺濕了我們的行李。

　　這時候四周越來越荒野了；但是常常可以看見有一個人影似乎要逃走，當蜿蜒曲折的小路把我們意想不到地帶到這些令人恐怖的怪影之一的附近時，我突然見到一個光禿禿的臃腫的腦袋，皮膚閃閃發光，從他那可憐的破爛衣服的裂縫中，可以看出討厭的膿瘡，不由我一陣噁心。

　　這個可憐的傢伙並不過來，也不伸出他那變了形的手，反而逃跑了，可是逃得不太快，只是不希望漢恩斯對他說，「祝您快樂」。

　　「麻瘋病！」他解釋著。

　　「是個麻瘋病人！」叔父重複著說。

　　單單這幾個字就令人生厭。

　　可怕而痛苦的麻瘋病在冰島很流行；它並不傳染，只是遺傳，所以當地禁止和這些不幸的人結婚。

　　這些現象並不能點綴這裡越來越沉寂的景色，腳下最後的幾根草已是奄奄一息。除了一些矮得像灌木的樺樹以外，一棵樹也沒有。除了主人沒有飼料餵養因此在野地上亂跑的幾匹馬以外，什麼獸類也沒有。有時，鷹在灰色的雲端翱翔，迅速向著陽光較多的地方飛去；我完全沉迷在這塊荒野地方所特有的淒慘的景象裡，回憶又把我帶到了故鄉。

　　我們很幸運地正遇到潮水對我們有利的時候，便趁此橫過幾個小的和一個大的峽灣，這時發現我們不得不在一所荒涼的房子裡面過夜，這是北歐神話中屬於一切妖魔的適當的住處；自然，霜魔在這裡找到了他的住所，所以在晚間撒下了霜粉。

　　翌日沒有什麼特別的奇遇──同樣的沼澤、同樣陰鬱的景色。然而那天傍晚，我們已經走完了通達斯奈弗的一半路程，我們睡在克勞沙爾勃脫。

　　六月十九日，我們腳下的熔岩幾乎長達一英里；熔岩表面的皺紋好像錨鏈，有時伸展出來，有時捲縮起來；山谷間有巨大的瀑布，這證明了現在這些死火山從前的活動。目前到處上升著的水蒸氣顯示了地下的熱流。

　　我們沒有時間調查這些現象；我們不得不急忙前進。被小湖交叉著的沼澤地帶不久又出現在我們的小馬腳下。我們現在的方向是正西──我們繞了法克薩港灣一周，斯奈弗的白色雙峰在雲端裡出現，離開我們大概還有二十多英里。

　　馬走得很好，沒有被地面上的障礙擋住。我已經開始疲乏，可是叔父還像第一天那樣精神抖擻，他和嚮導把這次遠征只當作小小的旅行，我不得不佩服他們。

　　六月二十日傍晚六點鐘，我們抵達了保蒂爾岸邊的一個村莊，漢恩斯向我們索取了說妥的工資。叔父和他住在一起。這是他自己的家，他們──包括他的叔父和堂兄弟都很客氣；我們被招待得很周到，不等他們好意邀請，我就想在他們家稍事休息，以恢復旅途中的勞累。然而叔父不需要恢復疲勞，他也不會在這方面考慮，所以第二天早晨我們又騎上了我們忠實的小馬。

　　這裡的地面顯示著離斯奈弗已經不遠了，它的花崗石的山根伸出地面，彷彿老橡樹的鬚根一樣。我們已接近火山的巨大的基地。教授不斷地注視著它，指手劃腳地似乎並沒看得起它，並且說：

　　「那就是我們要征服的巨人！」最後馬自動地停在斯丹畢的牧師公館門前。

第十四章　無效的辯論

　　斯丹畢是由大約三十間茅屋形成的村莊，建立在熔岩上，經常可以享受到從火山上反射過來的陽光。它一直伸展到被一垛形狀奇特的岩壁所圈住的小峽灣的盡頭。

　　大家都知道玄武岩是棕色的岩石，起源於火成岩；它的形狀整齊得令人吃驚。這裡，大自然都合乎幾何的規律，跟人一樣地工作著，彷彿也具備了三角規、羅盤和鉛垂線。如果說大自然在別的地方用了藝術手腕，製造了一片雜亂無章的景象，設計了圓錐體或不完備的角錐體，那麼大自然在這裡卻要創造整齊的例子，並且期待著我們早期的建築師，她所造下的一切都是井井有條，即使巴比倫的華貴和希臘的珍奇也不能超過這裡。

　　我的確聽到別人談起過愛爾蘭的巨人堤道─斯塔法地方的芬葛爾山洞〔註：在蘇格蘭的斯塔法島上。〕，可是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玄武岩的結構形狀，現在這種壯觀卻在斯丹畢出現了。入口就是長達二百二十七英尺的拱道，由高達二十到四十英尺的玄武岩支持著。

　　峽灣的兩邊和半島的全部海岸都是接連著一行行高達三十英尺的垂直物。這些筆直而勻稱的柱子支持著平放著的橫梁，橫梁的影子正好射在柱子上，並且伸出到海面上，在這個自然的屋頂下，人們就幻想到美麗的弧形大門，空曠的海裡的波浪在大門下翻來滾去，衝撞得滿是泡沫。被海洋裡的怒濤衝擊下來的一塊塊玄武岩，都留在海濱上，彷彿是古代寺廟的廢墟，這些廢墟永遠顯得很年輕、不受時間的影響。

　　這是我們旅程的最後階段。漢恩斯聰明地引導著我們，這使我認為他一定還會繼續和我們在一起。

　　牧師的家是一所很低的小屋，不比鄰近的房子美觀舒服。我們在門口看到一個人手中拿著鐵錘，身上穿著皮圍裙，在給一匹馬釘馬掌。

　　「祝您快樂，」嚮導說。

　　「你好，」鐵匠用完善的丹麥話回答。

　　「牧師，」漢恩斯轉過身來對叔父說。

　　「牧師，」叔父重複著說，「阿克賽，這位好人好像就是牧師。」

　　當時嚮導把我們的情況講給牧師聽；牧師停止了工作，發出無疑對馬和馬商很熟悉的叫喊聲，一位像潑婦的女子立刻從小屋裡出來。如果說她身高不到六英尺，那肯定她不會比六英尺矮很多。

　　我怕她對所有的旅行者又要照常來一番冰島式的接吻；但她並沒有這樣，並且確實不是非常真誠地請我們進去。

　　會客室是牧師的房子中最壞的一間，又小又髒，有一股怪味道。我們不得不忍耐一下──牧師看來不像要來一次傳統的客套──似乎根本沒有這個意思。夜晚以前，我發現我們在和鐵匠、漁夫、獵手、木匠而不是一位上帝的臣僕打交道。然而，也可能他在星期日是有所不同的！

　　我不願意說這些可憐的牧師們的壞話，因為他們的境遇實在是很可悲的，他們從丹麥政府那裡得到的錢很少，還要把教堂的收入上繳四分之一；教堂的全部收入也不過六十個馬克〔註：德國錢幣名；合九十金法郎。──原註〕。因此，他們必須做些別的工作來謀生。他們捕魚、打獵、釘馬掌。結果，他們的言語、舉止、習慣也就跟漁夫、獵人和其他比較粗魯的人一樣了。當天晚上我就發現我們的主人並沒有把節制飲食這一項列為他應遵守的道德之一。

　　叔父不久知道了他的底細，於是決定不顧疲乏，繼續前進，所以我們到達後的第二天，就準備上山。漢恩斯雇了三個冰島人來代替馬搬運我們的動產；雙方約定一到陷口的底部，這三位冰島人就回家，不管我們。

　　這時候，叔父只好把他要到他盡可能達到最遠的地方的火山深處去勘探的企圖吐露給嚮導。

　　漢恩斯只是點點頭。到此地或彼處、深入島的內部或者只在表面走走，對他講來都是一樣的，至於我呢，已經由於一路上發生的事而感到心煩意亂，現在我再一次地被激動的感情折磨著。然而我又能怎麼樣呢？如果有可能抗拒黎登布洛克教授，我在漢堡就嘗試了，絕不會在這斯奈弗山腳來嘗試。

　　我東想西想，有一種想法使我大為激動，這是一種最可怕的想法，足以刺激神經還不像我那樣脆弱的人。

　　「讓我看看，」我說，「我們得登上斯奈弗。好。我們還得由火山的陷口下去。好。別的人這樣做了而且能保存生命。然而並不完全如此。如果我們能發現一條小路通到地球的內部，如果倒楣的薩克奴姍說了真話，我們就要死在火山的地下坑道中。我們如何能肯定斯奈弗是熄滅著的呢？誰能證明不會發生爆炸？如果說那位巨魔自從一二二九年就已睡著，是不是說他永遠就不會再醒了呢？假定他醒來的話，我們便會怎麼樣呢？」

　　看來這是個需要考慮的項目，而且我也真的考慮了。我一合上眼就夢到爆炸，我不能隨隨便便只從一方面著想。

　　最後我忍無可忍，終於跑去找叔父，我把這件事當作最不可能的假設，可是我和叔父之間仍保持一段相當的距離，以免他突然發作。

　　「對，我也正在那樣想，」他簡單地回答。

　　難道他真的能開始聽我講道理，並且放棄他那瘋狂的計劃嗎？要真是這樣那不是太好了嗎？他靜默了幾分鐘，我不敢打斷他，最後繼續說道：

　　「我已經想過了。我們一到斯丹畢，我就注意你剛才對我談到的這個嚴重的問題了。我們不能魯莽。」

　　「不能，」我強調說。

　　「斯奈弗已經靜止了六百年，但它也可能會醒的。爆炸總是先呈露很明顯的現象；我已經問過當地居民，也已檢查過地面，我能向你保證，阿克賽，它不會發生爆炸。」

　　一聽到這句話，我可楞住了，我說不出話來。

　　「你不相信我的話嗎？」叔父說，「好，你跟我來！」

　　我機械地聽從了。他把我帶入一條通向內部的小徑，夾道都是由安山岩、玄武岩、花崗石和其他火成物質組成的大岩石。我到處見到有水汽往空中噴。冰島人稱為reykir的一行行白氣從熱流中升起，這種狀況說明了此地火山活動的情形。看來這證明了我的恐懼，所以我嚇了一大跳，這時候叔父說：

　　「你看見這些煙了，阿克賽，很好。它們證明我們不用擔心火山爆發！」

　　「這是怎麼說？」我大聲嚷著。

　　「你記住，」教授說，「快爆發的時候，這些煙會加倍活動，然後全部消失，因為被關住的氣體一旦失去壓力就會從陷口逃走了，而不會利用這些裂口。像目前這樣，這些蒸汽情況正常，而且它們的能量沒在增加；而且你如果注意到風和雨並沒有被一種低沉而靜止的空氣所代替，那麼你可以斷定不會發生爆炸。」

　　「可是……」

　　「別說了。科學的結論我們就應該聽從。」

　　我帶著這句刺耳的話回到牧師家裡；我現在的一個希望就是不要有路通到下面的陷口。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場可怕的惡夢，夢見我正陷於火山深處，我又像一塊爆炸出來的岩石似的從火山裡被射到星際空間。

　　翌日是六月二十三日，漢恩斯和他那些身上裝滿了糧食、工具和儀器的夥伴們已經為我們準備就緒。兩根包鐵的杆子、兩枝槍和子彈帶是留給叔父和我的。小心仔細的漢恩斯還給我們準備了一個皮袋，加上我們那個水瓶，足夠我們一星期喝的。

　　這是早晨九點鐘。牧師和他那位身材很高的潑婦正在門口等我們，無疑是主人要和旅客道別。可是這次道別所採取的形式是一張甚麼也沒有漏掉的龐大的賬單。叔父沒有講價就付了錢，一個要往地心去的人是不會太注重那幾塊錢的。

　　賬單付清以後，漢恩斯表示要走了，於是不到一兩分鐘我們已經離開了斯丹畢。

第十五章　斯奈弗山頂

　　斯奈弗高達五千英尺，它的雙峰形成了在本島外圍線以外的一群粗面岩石的極點。從我們的出發點，我們可以看到這兩個尖峰襯托在灰色的天空裡──能看到的就是一大片雪遮住了巨人的本來面貌。

　　我們列成單行前進，嚮導在最前面；他在兩人不能並肩通行的狹窄的小路上走。所以談話簡直是不可能的。

　　在斯丹畢峽谷的玄武岩壁的另一邊，起先有一層由纖維性泥煤組成的土壤，這是從前沼澤地上的植物的遺跡。這種還沒有用過的燃料的數量，足供冰島全部人口取暖一百年；這一大片估計源自於某些峽谷的泥煤田，處處都有七十英尺深，並且顯示著一層接一層被大塊浮石或凝灰岩分開的炭化遺跡。

　　大概因為我是黎登布洛克教授的侄兒的緣故吧，我儘管心事重重，還是很感興趣地觀察著展現在這裡的一切有關礦物學的新鮮東西。我一面觀察，一面就想起冰島的全部地理史。

　　這個奇特的島看來是在一個不太遠的時期從水底湧出來的，也許是使人不易察覺地逐漸露出來的。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一定是地底下火山爆發的結果。這樣，亨夫萊─達威的理論、薩克奴姍的文件以及叔父的看法就全都化為泡影了。由於這個假定，我仔細地觀察土地的性質，我很快明白了在這個島形成過程中所發生的一些主要現象。

　　這個島沒有一點兒沉積地層，完全是由凝灰岩組成的，也就是說是由一大堆石塊、山岩堆成的。最初它是一大片綠泥石，受中心力的推動而慢慢露出水面。這時內部的岩漿還沒有爆發出來。

　　但是慢慢地從島的西南到西北產生了一條很寬的縫，這條縫越來越往下陷，島內的岩漿就慢慢地從這條縫裡冒出來了。因此沒有發生劇烈的爆炸，然而後果卻是很驚人的；這些岩漿慢慢地四散漫溢，有些地方是平鋪的一大片，有些地方則高高隆起。這個時期就出現了玄武岩、花崗岩和雲母石。

　　由於火山岩漿的漫溢，島的地層就大大地加厚了，它的抵抗力也跟著增強了。然而當溢出來的岩漿冷卻以後，那條縫就被封住了，裡面的岩漿不能再溢出來了，於是內部的壓力越來越大，終於有一天衝破了地殼而從很多個窟窿裡冒出來，這些窟窿就形成了火山口。

　　從此以後，岩漿漫溢的現象就為火山爆發所代替了。從所形成的火山口中最初噴出來的是熔化石質，就是現在我們正在穿過的這片平地，在這塊平地上我們可以看到很多最奇妙的石頭標本。這裡的岩石都是深灰色和六角形的。遠處則有許多岩石構成的圓錐形的山頂，在以前都是噴火口。

　　熔化石質噴射完以後，從火山口出來的是灰和礦渣。它們在火山口的四側留下了一條條散射的長痕，好像一簇簇濃密的頭髮。

　　以上就是冰島的形成過程，整個過程都是由地球內部的火所引起的。要說地層底下不是一團灼熱的熔液，完全是一種謬論，要想到地心去就更加荒謬絕倫了！

　　所以我一面向斯奈弗爬去，一面更加肯定我們此行的結果了。

　　路變得越來越難走了；我們開始往上爬，前面的人撥開一些碎石子，這些石子噼噼拍拍地往下滾去，我們只有極度小心才能躲開這些石子。

　　漢恩斯如走平地般穩步前進；有時他在一大塊石頭背後消失，我們有一段時間看不見他，然後他唇邊發出一陣尖銳的口哨，告訴我們跟他往那個方向走。他也時常停下來，撿些石子，鋪成一條路線，幫助我們認識回來的路──這樣的仔細本身是好的，可是將來的事情很難預料，可能使他仔細地為我們回來鋪下的路線變為無用。

　　三小時疲乏的跋涉已經把我們帶到山腳下。就在那兒，漢恩斯建議休息一會兒，於是我們趕緊吃了飯。叔父為了趕時間，加倍地快吃。但是吃飯也是休息，所以他不得不等到一小時以後，等漢恩斯高興時才帶我們重新出發。三位冰島人和漢恩斯一樣一言不發，也是吃得不多不少恰如其分。

　　我們開始爬斯奈弗的斜坡，人站在山中很容易產生錯覺，因此它的雪峰看來似乎近在咫尺，可是要走到雪峰附近，還需要多長的時間和多少精力啊！那些小石子既不跟泥土也不跟野草依附在一起，而是在我們腳下不斷地掉下去，以山上雪崩的速度衝落到下面的草原上。

　　在某些部分，這座山的斜坡和地平面造成的角度至少有三十六度，這是不可能爬上去的，所以只得沿著邊緣上那些陡峭而多石的斜坡，不無困難地爬上去。在這些地方，我們用杆子互相幫助。

　　我應該說叔父一直盡量地靠近我，他從來不讓我跑到他的視線以外，他的手臂好幾次給了我有力的支持。至於他自己，顯然有一種平衡的天賦，因為他從來沒有摔倒過。三位冰島人不管身背多少行李，還是像生來就是爬山者那樣精力旺盛地往上爬。

　　我看到斯奈弗山峰的高度時，感到似乎不可能從邊緣上爬到上面去，除非斜坡不像現在這樣陡峭。很幸運地，經過一小時的勞動和困難的掙扎以後，在蓋滿了火山肩部的一大片雪中間，出乎意料地出現了一條梯級似的東西，它使我們的登山方便不少。這是在火山爆發時噴射出來的、當地人民稱為「斯丹那」的、幾條奔流的石子中的一條所形成的。如果這一條奔流的石子沒有形成山上這種形式的山路，它可能掉到海裡形成新的島嶼。

　　這種形式的山路幫了我們很大的忙；斜坡的陡峭程度繼續增加，可是這些臺階使我們很容易地登山，而且可以快得在別人往上爬時，只要我在後面稍微停頓了一分鐘，就看到他們已經變得很小了。

　　當天晚上七點鐘，我們已經在這個「梯級」上爬了兩千級，最後我們站在一塊圓丘上面，可以說陷口盡端的圓錐體就是從這塊圓丘上升的。

　　下面的海有三千二百英尺寬；我們已在雪線以上，這條雪線在此地的緯度上講並不算太高，可是氣候很潮濕。此地冷極了，而且刮著很大的風。我已經精疲力竭；教授見我已經不能再走，不管他如何著急，他也停了下來。他做手勢叫嚮導也停下來，可是嚮導搖搖頭，說：「上去！」

　　「看來我們一定還得上去些。」叔父說。

　　然後他問漢恩斯為什麼要作此決定。

　　「Mistour，」嚮導回答。

　　「Ja，Mistour，」〔註：冰島文「Ja」意思是「對」，「Mistour」的意思是「大風」。〕一位冰島人帶著恐懼的口吻重複了一遍。

　　「那個字是什麼意思？」我急切地問。

　　「你看，」叔父說。

　　我向前看看草原，只見一大條粉狀的浮石、沙粒和塵土像個旋雲筒似地旋轉著上升；風把它吹向斯奈弗的邊緣，這正是我們急忙前進的地方；我們和太陽中間這塊不透明的屏風在山上投下一個很大的影子。如果這條浮石、沙粒和塵土向我們的路上吹來，那麼我們也將不可避免地被捲入這陣旋風。當風從冰河吹起來的時候，冰島人把這種很平常的現象叫做「Mistour」。

　　「Hastigt，hastigt！」嚮導喊道。我雖然不懂丹麥文，也明白這是要我們盡快地跟隨漢恩斯。嚮導開始從圓錐的邊緣往上爬，彎彎曲曲地前進，這樣上去比較容易些，不久塵暴打在山上，一陣震動使全山搖撼；被旋風捲起的石子彷彿經過爆發似地像雨點那樣打在地上。我們正好幸運地站在對面，所以沒有遭遇到危險；如果沒有嚮導的小心；我們會被打得血肉模糊，屍體也會化為灰塵，像隕石碎片一樣被拋到很遠的地方。

　　漢恩斯認為我們在圓錐的邊緣上過夜是不聰明的。我們繼續彎彎曲曲地向上爬，爬過剩下的一千五百英尺，大約花了五個小時。不算那些曲曲折折的路，至少也有九英里，我實在精疲力竭，而且饑寒交迫，當時稀薄的空氣又不夠灌滿我的肺。

　　在晚上十一點最暗的時候，我們終於到達了斯奈弗的山頂，我們到陷口過夜以前，還有時間可以看看半夜的太陽在最低點上把它那暗淡的光射到睡著了的島上。

第十六章　陷口裡

　　很快地吃完晚飯以後，我們幾個人盡量想辦法安頓下來。因為是在海拔五千英尺以上，這兒床很硬、地方也不夠大、環境又糟。可是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別熟，比以前許多個晚上都睡得好，甚至於沒有做夢。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們幾乎被那凜冽的風吹僵了，可是陽光很明朗。我從花崗石的床上起來，跑去享受跟前美麗的景色。

　　我站在斯奈弗比較偏南的群峰之一的山頂上。從這裡可以看到島的大部分景色；從所有最高的地方俯瞰，地平線顯得比真正的更高些，而中間部分則相當低。任何人看了，一定會說赫爾勃斯墨的模型地圖就在我的腳下；我看到深邃的山谷都是四處相連著的，峭壁就像剛剛掘出來的井，湖像池塘，小河宛似溪流。右面是一連串數不清的冰河和一群山峰，有些山峰的四周是一層薄薄的煙霧。那無窮無盡的、起伏的山巒以及東一點西一點像泡沫似的雪，使我想起波濤洶湧的海面。當我轉向西看，只見海洋展示著一片壯觀，似乎和山坡接連在一起。陸地盡端和海洋起始的界線也是歷歷在目。

　　只有在這個大山峰上才能看到的美麗景色，使我心醉神迷；這次我沒有眼花繚亂，因為我終於習慣了這種雄偉的俯瞰了。我那發暈的目光投到透明的一道一道陽光中間，我幾乎忘記了我是誰，也忘記了我在哪裡，我好像北歐神話中的小神和風精的生命；我也不管我不久會註定陷入深淵，我已經迷戀於這種站在高處的緊張情緒中了。叔父和漢恩斯的到來，把我帶回到現實的境界，他們和我一同站在山峰的頂上。

　　叔父轉向西面，用手指著明亮的水蒸汽、霧或者在海線上面的陸地的暗淡輪廓。

　　「格陵蘭，」他說。

　　「格陵蘭？」我喊道。

　　「是的，我們離開那裡只有一百零五英里，融雪的時候，北極熊待在流冰上，從這裡飄到冰島去。那跟我們有什麼關係呢？我們現在是在斯奈弗的頂上，這裡有兩個山峰，一個在南部，另外一個在北部。漢恩斯會告訴我們，冰島人管我們現在站在上面的山峰叫什麼名字。」

　　問題剛提出來，嚮導立刻回答：「斯加丹利斯」。

　　叔父勝利地看了我一眼。

　　「到陷口去！」他說。

　　斯奈弗的陷口是個倒著的空圓錐，開口處的直徑看起來約一百英尺。我估計它有兩千英尺深。任何人都能想像這種容器如果充滿了雷電和火焰，將是什麼樣子！這個圓筒底的圓周不會大於五百英尺，所以斜坡很緩和，可以很容易地進入比較低的地方。我偶然想起大口徑的短槍，這種比擬使我毛骨悚然。

　　「走進槍的口徑，」我想，「如果它正好裝著子彈，那麼稍微一碰，我們就會被打出來，這簡直是瘋子的行為。」

　　然而我不能回去。漢恩斯勉強地再帶領著我們這幾個人。我跟在後面，一語不發。

　　為了便於下去，漢恩斯把圓錐裡面很長的橢圓形的情況描述給我們聽，我們在噴射出來的岩石中間走著，有些岩石由於洞口受到震動，衝跌到深淵的底面，最後跳了一下，接著又跳了一下。掉下去以後，立刻發出異常響亮的回聲。

　　圓錐裡面的某些部分的確有冰層；漢恩斯極小心地穿越過這些冰層，他總是先用他的鐵棍試試是否有裂口。在某些可疑的地方，我們不得不用一根長繩子彼此繫住，如果我們中間有一個人出乎意料地跌了下去，他就可以被他的夥伴們拉住。這個辦法很謹慎，但也不能消除所有的危險。

　　從漢恩斯自己也感到陌生的斜坡下去，不管如何艱難，我們總算沒有遭到意外，而且也成功了，全程只掉了一捆繩子，那是從我們一個人的手中掉下去的，我們選擇了最短的路徑往深淵的底部下降。

　　我們終於在中午到達了。我抬起頭看看圓錐上面的洞口，這個洞口劃出了一塊大大地縮小了的、圓得幾乎毫無缺陷的天空。就在一點上，斯加丹利斯的高峰矗入雲霄。

　　陷口的底部出現了三條小道，斯奈弗爆發的時候，中間的熔爐曾經通過這三條小道，噴出熔岩和蒸汽。這三條小道的某些地方大約有一百英尺寬。它們都在我們的腳下張著大口。黎登布洛克教授立刻很快地依次檢查了它們的位置；他一面喘著氣，一面從一條小道衝向另一條小道，指手劃腳，並且結結巴巴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漢恩斯和他的夥伴們坐在一排一排的熔岩上注視著他，顯然相信他已經神志不清了。

　　忽然叔父發出一陣叫喊；我以為他已經失足掉進了這三個洞口中的一個。然而不，他還是張著手臂，分著腿，筆直地站在陷口中間的一塊花崗石上面，那花崗石彷彿閻王神像的龐大的像座。他顯得茫然不知所措，可是不久就轉為不可遏止的歡樂。

　　「阿克賽！阿克賽！」他喊道，「來，來！」

　　我趕緊跑到他那裡。漢恩斯和三位冰島人都絲毫不為所動。

　　「你看，」教授說。

　　之後，我在西面的一塊木板上看到幾個盧尼字，我如果不是和他一樣高興，就是和他一樣地驚奇了；其中一部分已經由於年代久遠而剝蝕了，它們就是那最倒楣的名字。

　　「阿恩．薩克奴姍！」叔父喊道，「你現在還能有什麼懷疑嗎？」

　　我沒有回答，驚惶失措地回到剛才坐在熔岩上的那塊地方，思想完全被這個證據占據了。

　　我自己也說不出來我一直沉思了多久。我所知道的就是當我一抬起頭來，只看見叔父和漢恩斯站在陷口的底面上。三位冰島人已被辭退，他們現在正沿著斯奈弗外面的斜坡向下走，回斯丹畢去。

　　漢恩斯安詳地睡在熔岩流裡的一塊岩石腳下，我也在熔岩流裡臨時做了一個床位；叔父在陷口的底部打轉，彷彿陷阱裡一隻被捕獸夾捉住的野獸。我既不想起來，也沒有力氣起來：我模仿著嚮導，沉迷在無可奈何的瞌睡裡，矇矓中似乎聽到什麼聲音，並且覺得山的深處似乎在震動。

　　第二天，灰色、多雲而低沉的天空懸掛在圓錐頂上。我注意到這一點，主要並不是完全由於天空裡面一片漆黑，而是由於叔父的大聲吵鬧。

　　我明白這是什麼緣故，於是我心中感到又有回去的希望了。

　　下面三個洞口中，有一個就是薩克奴姍的洞口。據冰島的聰明人說，從密碼中所提到的條件，知道斯加丹利斯的影子在六月份的最後幾天才射到邊緣。事實上，任何人都能把這個尖峰當作一個大日規，在固定的某一天，日規的影子就會指出通向地心的道路。

　　現在，如果陽光消失，就不會有影子，而且也就無所指引了。這是六月二十五日。如果天空再這樣陰暗六天，我們的觀察就要推延到下一年。

　　我不想描述黎登布洛克教授那種無能為力的憤怒。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可是陷口底部沒有影子出現。漢恩斯不動聲色地一直待在他自己的老地方，雖然按理他應該奇怪我們這次為什麼老是等在此地，如果過去他曾經對某些事感到奇怪的話！叔父一句話也不對我說。他的視線永遠對著天空，消失在它那灰色和多雲的遠處。

　　二十六日還是不見太陽，反而整天下起冰雹來了。漢恩斯用幾塊熔岩蓋了一間小屋。看著圓錐邊緣上成千條小而急的瀑布倒也有趣，這些瀑布打在每塊石頭上，發出的回聲震耳欲聾。

　　叔父不能再忍耐了。這足以惹怒一位比較能忍耐的人，因為這完全是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老天爺往往把大樂和大悲交集在一起，這一次要讓黎登布洛克教授在著急得絕望之餘，也能享受到一些喜悅的滋味。

　　翌日，天空仍然多雲，可是在六月二十八日，星期日，也就是這個月的倒數第三天，月亮起了變化，接著天氣也變了。大量的陽光照耀著陷口每一個小丘陵、每一塊大岩石、每一塊小石頭，每一件粗糙的東西都分享著和藹的陽光，而且立刻把影子投射在大地上。最主要的是，斯加丹利斯的影子顯示著清晰的山脊；它也和發光的天體一同慢慢地移動著。

　　叔父一直追隨著影子。

　　中午，當影子最短的時候，它柔和地照耀著中間洞口的邊緣。

　　「那兒！」教授喊道，「就是路！通到地球中心的路！」他用丹麥語加了一句。我看著漢恩斯。

　　「往前走！」嚮導鎮靜地說。

　　「往前走！」叔父回答。這正是下午一點十三分。

第十七章　開始真正的旅程

　　真正的旅程開始了。到目前為止，我們一直在行動，沒有碰到困難，現在，每走一步都會碰到困難。

　　我還沒有往下看我即將進入的那個無底洞，可是現在這個時刻已經來到。現在我仍然可以決定到底是參加這次旅行，還是拒絕嘗試。然而在嚮導面前退回去，我會覺得很慚愧。漢恩斯正在這樣鎮靜、這樣毫不在乎、這樣不顧危險地接受這項冒險的旅行，當我想起我不如他勇敢時，我的臉也紅了。沒有別人的時候，我可以提出一連串大道理，可是和漢恩斯在一起，我就只好不說話了。我一面想著我那可愛的格勞班，一面向著噴煙口走去。

　　我已經說過這個噴煙口的口徑有一百英尺，圓周有五百英尺長。我靠著一塊突出來的岩石往下看──不禁毛髮也豎了起來！那種空虛使我非常害怕。我覺得我的重心在移動，好像喝醉了似的，頭也暈了。沒有一樣東西比這個無底洞的吸引力更令人難以抵抗。我快要躍下去了，可是一隻手拉住了我；這就是漢恩斯的手。顯然，我在哥本哈根的教堂裡受到的訓練，還沒有到家呢。

　　雖然我不能長久地往噴煙口裡看，可是我已經看出它是什麼樣子了。幾乎筆直的岩壁上也有許多突出的部分，我們可以把它們當作立足點；如果說不需要梯子，那麼扶手是無論如何要找的！有一根繩子拴在上面就解決問題了，可是到了下面，我們怎樣把繩子解開呢？

　　叔父一下子就解決了這個困難。他解開一捆大約有大拇指那樣粗、四百英尺長的繩子；起先他放下一半，在一塊堅硬而突出的熔岩上繞了一圈，然後再放下另外一半。於是我們每一個人都能抓住這繩子的一半下降；我們下去了大約二百英尺時，便放開一半，抓住另一半把繩子收回來，再沒有比這更方便的事了。這個辦法可以無限制地重複下去。

　　「現在，」叔父做完了這番準備工作之後接著說。「我們來看看行李；這些行李必須分成三包，每人背一包──我只是指容易碎的東西。」

　　這位大膽的教授顯然沒有把我們這三個人也算作容易碎的東西。

　　「漢恩斯，」他說，「負責管理工具和一部分糧食。你，阿克賽，拿另外一部分糧食和槍；我自己背剩下的食品和精緻的儀器。」

　　「那麼，」我說，「衣服和繩索、梯子呢？」

　　「它們自己下去。」

　　「您怎麼做？」我驚奇地問。

　　「你看著吧。」

　　叔父做事俐落潑辣，而且從不猶豫。漢恩斯聽了命令以後，把不容易碎的東西捆在一起，乾脆直接就從噴煙口裡擲了下去！

　　我聽到了空氣移動而發出的又響又急的聲音。叔父身靠著噴煙口，滿意地注視著那些行李被擲下去，他站著看得楞住了。

　　「好，」他說，「現在該輪到我們了。」

　　讓任何一位誠實的人告訴我，聽到了這幾個字是否可能不害怕。

　　叔父把儀器的包裹背在背上，漢恩斯背起了工具，我扛起了槍。我們開始依次下降──先是漢恩斯，然後是叔父，最後是我。我們在極度安靜的情況下下降，只有小塊岩石掉下去的聲音劃破了這一片寂靜。

　　我一手拼命抓住了兩根繩子，一手用一根尖頭包鐵的棍子使身體穩定，就這樣下降。只有一種思想占據了我──恐怕有些地方沒有立足點。這根繩子似乎不夠我們三個人用。我盡量少用它，像完成奇蹟似地使我自己在突出的熔岩塊上得到平衡，我的腳盡量像手那樣地工作著。

　　每當漢恩斯腳下滑了一步，他就靜靜地說，「小心！」

　　「小心！」叔父重複說。

　　半小時之內，我們全部到達了堅實地伸入噴煙口裡面的一塊岩石的表面。

　　漢恩斯拉住了繩子的一頭；另外一頭飛了上去，穿過上面突出的岩石又掉了下來，跟著也飛下了一陣像雨點、甚至於可以說像冰雹的碎石子。

　　從我們的小平臺的邊緣上往下看，我還是看不見底。

　　繩子的運用重複著，再過半小時，我們又下降了二百英尺。我不知道我的這位如此熱愛地質學的叔父在往下爬的時候是否還想研究一下周圍土地的性質。反正我對這些一點也沒有加以注意，管它是新地層、古地層、鐵質的、沙質的……我毫不感興趣。然而教授卻顯然在觀察，在注意，因為有一次在稍微休息一下的時候，他對我說：

　　「我越向前走，就越有信心了。這裡的地質和達威的理論是完全符合的。我們是在最原始的地層上，這裡發生過燃燒的金屬和空氣、水接觸而產生的化學變化。我完全不同意關於地心熱的說法。不信我們以後會看到的。」

　　還是這個結論，我可沒有興趣再和他爭論了。然而我的沉默卻被認為是同意的表示。我們又開始往下走。

　　走了快到三小時了，可是還看不見底；上面的洞口越來越小，光也幾乎沒有了。我們繼續下降，我認為掉下去的小石子的聲音說明這些石子不久就到達了底面。計算了一下我們用過繩子的次數，我可以算出我們已經到了多麼深的地方，而且花了多少時間。我們已經重複了十四次，每一次半小時，所以一共花了七小時，加上每次休息的一刻鐘，總共是十個半小時。我們是一點鐘出發的，那麼現在已經過了十一點。這根繩子是二百英尺長，也就是說我們已經下降了兩千八百英尺。

　　這時候漢恩斯說道：「停一下！」

　　我停了下來，差一點踏在叔父的頭上。

　　「我們已經到了，」他說。

　　「哪兒？」我問道，在他旁邊滑了下去。

　　「到了那個垂直的噴煙口的底面。」

　　「那麼是不是沒有路可以出去了？」

　　「是的，我只能看到斜向右邊的一條小路。我們明天可以看出來。我們先吃晚飯，然後睡覺。」

　　當時還有一點點光線。我們打開糧食口袋，吃完以後就盡量在這些石頭和熔岩塊的床上睡下。

　　我仰面睡著，往上一看，只見這長達三千英尺的彷彿是個巨大的望遠鏡的管子的末端，有一點亮晶晶的東西。這是一顆星。

　　最後我睡著了，睡得很熟。

第十八章　海面下一萬英尺

　　早晨八點鐘醒來，只見一道陽光被上面熔岩壁上的成千個小平面反射下來，發出一片亮光。這亮光足以使我看出周圍的東西。

　　「喂，阿克賽，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叔父摩擦著雙手說，「你在家裡曾經度過比這兒更安寧的一個夜晚嗎？沒有車聲、沒有街道上的吶喊，也沒有船夫的叫聲！」

　　「當然這底下是夠靜的；靜得可怕！」

　　「來，」叔父說，「我們還沒有穿過地球內部一英寸呢！」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們現在正在海平面上。」

　　「你有把握嗎？」

　　「非常有把握，你自己看氣壓計吧。」

　　我們下降時一直在上升的水銀，現在的確已經停在七十二．五公分上面。

　　「你知道嗎，」叔父說，「我們只有一種大氣的壓力；我正在等待著我們可以用流體壓力計來代替氣壓計的時候。」

　　這儀器對我們真的快失去作用了，因為空氣的重量已快超過它能計算的範圍了。

　　「可是，」我說，「這種增加了的壓力會不會使我們覺得受不了？」

　　「不，我們慢慢地下去，這樣我們就會逐漸習慣於在密度更大的空氣中呼吸。飛行員飛到高空中會感到空氣不夠，我們也許正和他們相反。我情願處在我們的情況下。好，不要浪費時間了，快走吧。我們事先扔下的包裹在哪兒？」

　　他這一提起，我才記起昨晚我們曾經尋找過，可是沒有找到。這會兒叔父又問漢恩斯，漢恩斯用獵人般的眼睛仔細搜尋一遍以後，回答說：

　　「在那上頭。」

　　包裹勾在離我們頭頂一百英尺光景的一塊突出的岩石上。這位精神抖擻的冰島人像貓一樣爬了上去，不到幾分鐘，我們的行李就回到了我們的身邊。

　　「現在，」叔父說，「我們來吃早飯吧，記住我們還有很長的旅程呢！」

　　我們吃了一部分餅乾、肉和幾口含有少許杜松子酒的水。

　　吃完飯以後，叔父從口袋裡掏出一本筆記本，然後一件件地拿起他的各種儀器，做了這樣一個記錄：

　　星期一　六月二十九日

　　時辰錶：早晨八點十七分

　　氣壓計：七十三．九公分

　　溫度計：攝氏六度

　　方向：東南偏東

　　從羅盤上得到的最後一次觀察，指示著我們就要進入的黑暗的坑道。

　　「現在，阿克賽，我們的旅行真正開始了！」叔父用一種興奮的語調說。

　　說完，他一手拿起掛在脖子上的路姆考夫電線；另一手把它接在燈絲上，一道很亮的光照穿了坑道的黑暗。

　　漢恩斯拿起了另一根路姆考夫電線，它也已經點亮了。這個巧妙的玩意兒使我們能長久地在人造的光亮中行走，即使周圍是些最不能發光的氣體。

　　「往前走！」他喊道。我們每個人拿起自己的東西；漢恩斯走在第二，他推著前面的繩子和裝衣服的包裹，我是第三個，通過這根很大的管子，我向上對著我永遠不能再看到的冰島的天空瞧了一下。

　　最後一次爆炸，也就是一二二九年的那一次，熔岩穿過了這條坑道。它使裡面鋪上了又光又滑的一層，遇到燈光時就更亮了。

　　我們的全部困難就在於不能在大約四十五度的斜坡上很快地滑下去；幸虧有些凹凸不平的岩石可以讓我們當作臺階，我們不得不繼續把行李掛在一根長繩子上面滑下去。

　　形成我們腳下的臺階的東西就是熔岩壁上的鐘乳石；有些多孔的熔岩形成了又小又圓的氣泡；不透明的石英結晶夾雜著一些比較小而透明的石英結晶懸掛在頂上，彷彿很多燈架，我們走過的時候，這些結晶體似乎也在發光。可以說，這裡面的妖怪為了迎接來自地面上的客人，正在照亮他們的皇宮。

　　「太好了！」我不由得喊道，「多好看啊，叔父！看這些從紅棕色慢慢地變成淺黃色的熔岩，以及像透明的圓球似的水晶石，多美啊！」

　　「啊，你來了，阿克賽！」叔父回答，「你說這好看。我希望我們將能見到更好看的東西。往前走！往前走！」

　　他還可以更恰當地說：「滑！」，因為我們正在使我們自己在這舒服的斜坡上不費勁地前進──正如維吉爾所說──「很快地降入地獄」。羅盤一動不動地指著東南──坑道形成了一條直線。

　　溫度並沒有大大地增加；這個事實證實了達威的假設。我繼續看著溫度計；出發以後兩小時，只達到十度，增加了四度。這使我感到我們與其說是在往下走，還不如說是在往前走。至於究竟下降了多少，是很容易知道的，因為教授一直在準確地計算著路面的下傾角度，但是他始終不把觀察的結果告訴我們。

　　下午八點，叔父說停下來。漢恩斯立刻坐下，我們把燈紮在突出來的熔岩上。我們彷彿在一個洞穴中，裡面並不缺少空氣，反而有些微風。它們是從哪裡來的呢？這個問題我現在不想尋求解答，因為飢餓和疲倦已經使得我無法思索了。一連七小時往下走不可能不消耗大量的體力。我是精疲力盡了。所以當我一聽見「停下來」這句話的時候，真是高興極了。漢恩斯把一些糧食放在一塊熔岩上面，我們都大量地吃著。有一件事使我很擔憂，我們的水差不多喝掉了一半，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看見地下泉水。我不得不請叔父注意這個問題。

　　「沒有泉水就使你害怕了嗎？」他說。

　　「是的，這使我很焦急；我們的水只夠喝五天了！」

　　「別著急，阿克賽，我可以這樣回答，我們會找到水的，而且找到比我們所需要的更多。」

　　「我們什麼時候可以找到？」

　　「當我們走過這層熔岩的時候。泉流怎麼能從這些岩壁裡飛出來呢？！」

　　「可是也許下面的熔岩還長著呢，在我看來，我們還沒有下降得很深呢。」

　　「你怎麼會那樣想？」

　　「因為如果我們是在地層裡面，那還會熱得多呢。」

　　「按照你的理論，現在溫度計上有多少度？」

　　「只有十五度，也就是我們動身以後，只增加了九度。」

　　「那麼，你的結論如何？」

　　「我相信，一般地說，每往下一百英尺，溫度上升一度。可是也有變化，接近死火山的地方，可能每往下一百二十五英尺才上升一度。我們按照這種最有利的估計來計算一下。」

　　「快算，孩子。」

　　「沒有什麼比這更容易的了，」我說道，把所有數字都記在我的筆記本上。「九乘一百二十五等於一千一百二十五英尺深。」

　　「你的計算完全對。」

　　「那麼？」

　　「那麼，按照我的儀器，我們已經到達了海面以下一萬英尺的地方。」

　　「真的？」

　　「當然，除非數字本身失去了作用！」

　　教授的觀察是不能駁倒的，我們已經在那些礦山例如提羅爾和波希米亞以下六千英尺的地方，溫度應該是八十一度，而我們溫度計上只有十五度。這是值得思索的問題。

第十九章　我們一定要實行配給了

　　翌日，六月三十日，星期二，上午六點鐘，我們又開始下降了。我們仍然隨著熔岩的坑道下去，這自然傾斜的坑道正像老式房子裡面的樓梯。一直到十二點十七分，我們才追上了已經停住的漢恩斯。

　　「啊！」叔父喊道，「我們已經來到了坑道的盡頭了。」

　　我環顧四周；我們面前正是兩條路交叉的地方，兩條路那是既暗又狹。我們究竟走哪一條呢？這是要決定的難題。

　　然而叔父不願在我或者漢恩斯面前表示躊躇；他指著東面的坑道，不久我們三人就忙著穿過這條坑道。

　　再說在這兩條路面前，猶豫也沒有用。因為沒有任何跡象可以使你決定該選擇哪一條。完全得碰運氣。

　　這條新坑道的傾斜率很小，它的各部分都很不同；有時在我們面前出現了一連串拱門，彷彿歌德式教堂的走廊；中世紀的建築師可能在這裡研究過各種形式的尖頂式建築。再往前一英里，我們就得在那架一半伸進熔岩壁的粗柱子上面的羅馬式低圓頂下面，低著頭前進。

　　當時的溫度還不是令人不能忍耐。我不由得想像這些熔岩沿著目前很靜的路從斯奈弗噴出來時的景象。我也想像這段洶湧的熔岩流在坑道的四角爆發出來的情景；還有在這狹窄的空間內高熱蒸汽的壓力！

　　「如果現在這座古老的火山，」我想，「在經過這麼長時期的靜止狀態之後，再開一次玩笑，那會怎麼樣呢？」

　　我不把這些空想告訴黎登布洛克叔父──他是不會理解的。他唯一的念頭就是繼續走下去、滑下去，在那光滑的路上翻滾著前進，腦子裡充滿一種任何人都不得不欽佩的信念。

　　下午六點鐘，經過了一天相當順利的工作，我們向南走了六英里，在深度上講，只有四分之一英里。叔父表示要休息一下。我們沒有多說話，只顧吃飯，飯後也沒有多思索就睡了。

　　我們睡的條件很簡單；每個人裹著旅行毯，蜷起身子。我們用不著怕冷或者干擾。非洲荒地或新世界森林中的航行者在夜間一定要輪流值班；這裡卻是絕對清靜安全──用不著怕野獸或野蠻人。

　　早晨醒來，覺得精神清爽，也很舒服，我們重新開始旅行，還是像以前那樣，隨著熔岩坑道下去。不過這次並不是往下，完全是沿著地平面前進。在我看來我們只稍微上升了一些。這一點大約在上午十點鐘的時候就更顯著了，最後我變得很疲乏，不得不慢慢地走。

　　「怎麼了，阿克賽？」教授不耐煩地問道。

　　「嗯，我累了，」我答道。

　　「什麼，在平坦的小路上才走了三小時就……？」

　　「路可能是平坦，不過實在叫人感到疲乏。」

　　「什麼？你只是在往下走就覺得……？」

　　「請你再說一遍，你意思是還要往上走？」

　　「向上！」叔父說道，聳了聳肩。

　　「當然。斜坡在半小時以前就改變了，如果我們還這樣繼續走，我們一定會再走到冰島的地面。」

　　教授帶著不服的神氣搖搖頭。他沒有回答，可是表示繼續前進，我知道他不說話是由於發脾氣的緣故。

　　我重新勇敢地掮起我的行李，迅速地跟著漢恩斯，他現在也已落在叔父的後面了。我最關切的就是不要落在後面，找不到我的夥伴，也不要由於想起流浪在迷宮而害怕。

　　此外，由於在向上走越來越使人感到疲乏，我就想到這條路會重新把我帶回地面，藉以安慰自己。這已經成為希望，並且被每一步路證實著。

　　中午以後，熔岩壁的性質改變了。我注意到它們不再明亮地反射出我們的燈光。它不再有一層熔岩，岩石也漸漸傾斜，而且岩床也經常是直立的。目前我們正處於過渡時期──志留紀時期。

　　「顯然，」我叫道，「這些片麻岩、石灰石和頁岩都是從水裡留下來的，而且我們顯然是在離開花崗石！我們正像漢堡的人想從漢諾威路到達律伯克！」

　　我應該把這幾句話留在心裡，可是我的地質訓練勝過了我的謹慎，所以叔父終於聽到我喊出了這幾句話。

　　「怎麼回事？」他說。

　　「瞧！」我一面回答他，一面指給他看那些片麻岩、石灰石和頁岩。

　　「怎麼樣？」

　　「我們已經到達了植物和動物初次出現的時期的岩石旁邊。」

　　「哦，你這樣想嗎？」

　　「你自己看！」我讓他一路用燈照著熔岩壁觀察一番。然而他不表示意見，仍然靜靜地往前走。或者是他不肯承認他選錯了這條東面的坑道，或者是他決定勘探到底。顯然我們已經離開了熔岩的路，我們也不是走在通向斯奈弗的路上。

　　我也懷疑我是否弄錯了，於是決定搜索遺留下來的原始植物，或許它們可以堅定我的主張。

　　當我快走滿一百碼的時候，終於得到了不可辯解的證明──在志留紀時代，河水中包含一千五百種以上的植物和動物。我的兩隻已經習慣於硬熔岩的腳，現在揚起了一陣由遺留下來的植物和獸皮組成的灰土。我在岩壁上清楚地看到海草和石松的痕跡；黎登布洛克教授一定認識它們的，可是我相信他閉上了眼睛，不去看它們──無論如何他正邁著均勻的步伐前進著。

　　他未免太固執了一些，我再也不能忍耐。我拾起一塊保持得很完善的，和目前土鱉相似的獸皮，然後轉向叔父說道：「你看！」

　　「好吧，」他冷冷地說，「這是古代節肢動物中一種已經滅絕了的甲殼動物的皮，不過如此而已。」

　　「可是你不能推想一下……？」

　　「你推想到什麼？我也推想過。我們已經離開了花崗石和熔岩流。我可能已經錯了，可是等我們到達這條坑道盡頭的時候，我會明白的。」

　　「對，叔父；如果我們沒有受到一直在增加的危險的威脅，我一定很同意。」

　　「什麼危險？」

　　「缺水。」

　　「那麼，我們一定要實行配給了，阿克賽。」

第二十章　死胡同

　　的確我們需要實行配給了。據我吃晚飯時了解，我們的存水只夠三天飲用。而且不幸的是我們沒有希望在這志留紀的河底找到泉源。

　　翌日，我們眼前整天展現著坑道那一連串無窮無盡的拱門。我們幾乎一語不發地前進，彷彿漢恩斯的沉默寡言已經感染了我們。

　　這條小路並不向上傾斜，至少看不出來；有時甚至於顯得往下傾斜。不過這種趨勢並不明顯，它不能使教授放心，因為地層的性質並沒有改變，而過渡時期卻越來越肯定了。

　　電燈的光芒使得岩壁上的片麻岩、石灰石和紅色的古頁岩閃閃發亮。我們真像是處在德文郡〔註：英格蘭西南部一州名。〕中的一條露天地道中，德文郡已經把它的名字給了古老的紅沙石。岩壁的表面時常也有一層很好看的大理石，有些呈瑪瑙灰色並且帶有參雜的白紋，有些呈鮮紅色，有些是黃色裡面夾雜著一片片的玫瑰色，更有些是暗紅色和棕色斑點混合在一起。

　　這些大理石大部分顯示著原始動物的痕跡；然而自從前一時期，創造已經有了明顯的進步。我看到的不是發育不全的古代節肢動物，而是比較齊全的動物的遺骸──其中有硬鱗魚、古生物學家認為是最古形式的爬蟲的蜥蜴。德文郡海中住著大批這種動物，它們都沉澱在目前新時代的河底。

　　顯然我們是在觀察各種動物的生活，人是這些動物中最高級的一種；可是黎登布洛克教授似乎並不注意這些，他大概希望遇到一個直立的坑道，可讓他重新下降，或者是希望能夠遇到障礙，好強迫我們回去。然而傍晚到來的時候，任何一種希望都沒有實現。

　　星期五，我由於口渴而感到困苦，挨過了一夜以後，我們這一小夥人又趕緊出發。十小時以後，我觀察到岩壁上的反射已經大大減少。大理石、片麻岩、石灰石和沙石都被一種暗淡無光的東西所代替。

　　在坑道很狹窄的某一塊地方，我身靠著岩壁；我見到我的手已經變得很黑。我更仔細地環顧了一周。我們周圍全是煤！

　　「這是煤礦！」我嚷著。

　　「這兒從來沒有礦工到過，」叔父回答。

　　「啊！誰知道？」

　　「我知道，」叔父簡短地說，「我肯定煤礦中這條坑道不是人們開出來的。可是這有什麼關係？吃晚飯的時間到了。我們吃晚飯吧。」

　　漢恩斯準備了一些食物。我吃得極少，喝了配給給我的少量的水。嚮導的水瓶中只剩下的一半水是留給我們三人喝的。

　　晚飯以後，我的兩個夥伴把自己裹在毯子裡，以睡眠來恢復疲乏。我可睡不著，數著鐘點直到天亮。

　　星期六早晨六點鐘，我們又出發了，不到二十分鐘，抵達了一個很大的洞穴，顯然這不是由人們的手掘出來的，否則圓頂的下面一定有所支撐的；這個洞穴看來似乎是由一種神奇的平衡力支撐著。

　　這洞穴闊一百英尺，高約一百五十英尺。這裡的土地曾經由於劇烈的地震而裂開了，留下了這一大塊缺口。我們是地球上第一批來到這裡的人。這個煤層的全部歷史都寫在岩壁上，地質學家看了接連著的字句很容易就明白。煤床被沙石或細密的頁岩分開，上面被它們重重地壓著。

　　我們把這個時代稱作中世紀，在此以前，地球受到高熱和不斷襲來的濕空氣；地球的各個部分都包圍在一層蒸汽中，連陽光都不能透射進來。

　　這個時期根本不存在所謂「氣候」，地球的表面上彌漫著一股相當於赤道和兩極的熱流。這股熱流是從哪裡產生的呢？從地球內部。和黎登布洛克教授的理論相反，地球內部蘊藏著大量的熱，它的作用一直達到地殼的最外層。植物由於沒有陽光的照耀，既不開花也沒有香味，然而它的根卻從燒熱的地球內部吸取到生命力。

　　樹很少，可是有很多草、羊齒植物、石松、封印木，這些都屬於現在的稀有植物，可是當時卻有好幾千種。

　　煤就起源於這種繁茂的植物。這時候地殼還具有伸縮性，它由於內部液體的流動而形成許多溝隙和凹陷的地方。被淹在水下的植物逐漸地形成巨大的一片。慢慢發生沉澱，水下的大批植物先變成泥炭，然後由於化學的作用完全變成礦物。於是形成這一大片煤床，供給各國消費，在將來的許多世紀中，仍然是取之不盡。

　　然而我對自己說，這些特殊的煤床不會有人來開採──要到達這麼邊遠的礦源所需要的勞動力太多了。此外，地面上已經有了許多煤，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呢？所以這些煤床將永遠是這樣的狀況，直到吹起了世界末日的喇叭。

　　我們繼續向前走，大概只有我一個人忘記了路途的遙遠，完全沉迷在地質問題的考慮中。溫度幾乎不變，可是我的嗅覺告訴我面前存在著碳化氫和沼氣，它們的爆炸已經在煤礦中造成了那樣可怕的災禍。由於路姆考夫天才的發明，我們能在這裡得到光亮，這是多麼幸運啊！如果我們不幸地舉著火炬在這裡勘探，可怕的爆炸會把我們這些勘探者全部毀滅，使這次遠征半途而廢。

　　我們在煤層上穿行，直到傍晚，由於一路地面上的障礙，叔父變得越來越焦急了。這時候周圍越來越黑暗，沒有辦法估計坑道的長度。我開始在想這條坑道可能沒有底。忽然在下午六點鐘，出人意料地一垛岩壁出現在我們面前。左右上下都沒有開口。我們已經到達了一條死胡同的盡頭。

　　「那更好！」叔父喊道，「我知道現在我是在哪裡了。我們並不是在薩克奴姍的路上，只好回去。我們休息一夜，三天以內回到上次那兩條路分岔的地方。」

　　「好吧，」我說，「只要我們有力氣！」

　　「為什麼沒有？」

　　「因為明天水全完了。」

　　「那麼我們的勇氣也完了嗎？」教授嚴厲地看了我一下問道。我不敢回答。

第二十一章　渴！

　　第二天我們很早就出發。快是重要的──從我們出發到現在已經是五天的旅程了。

　　我不願拿我們退回去時的苦楚的描寫來煩擾你們。叔父以一個犯了錯誤的人的憤怒來對待這些苦楚，漢恩斯鎮靜地順從著；我自己呢，應該承認我一直埋怨和失望，不能在這種不幸的情況下壓制我的心情。

　　正如我所預見的，水在我們出發的第一天結束時就完了；所以我們只剩下了杜松子酒，這種烈性的液體可以燒人的喉嚨，因此我連看都不想看它。我覺得熱氣使人窒息，簡直累得要倒下來了。我不止一次地真正失去了知覺，於是叔父和那位冰島人停下來，盡量安慰我，給我打氣。可是我注意到叔父也真正受到了疲乏和口渴的煎熬。

　　最後在七月七日，星期二，我們用手和膝蓋匍匐而行，終於半死不活地到達了兩條坑道分岔的地方。我像個沒有生命的東西，向前跌倒在熔岩地上。這是早晨十點鐘。

　　漢恩斯和叔父背靠著岩壁，想一點一點地咬著吃一些餅乾。我那腫脹的嘴唇發出不斷的呻吟。我已經不省人事了。

　　一會兒以後，叔父來到我身邊，用他的雙臂把我抱了起來，帶著真正憐憫的語氣說，「可憐的孩子！」我不習慣於這位嚴厲的教授的溫柔，但是我也被他的話所感動。我抓住他那發抖的雙手，他用淚汪汪的眼睛注視著我。

　　這時候，他拿起掛在身邊的水壺，出乎我意料之外地把它放在我的嘴唇邊，說，「喝吧。」

　　我聽對了嗎？叔父瘋了嗎？我傻了似地看著他，不能理解。

　　「喝吧，」他重複地說，舉起水壺，把裡面的水倒進我的嘴。

　　哦！無比的愉快！一口水就解除了我那燃燒著的乾渴──一口水就足以把我的生命從鬼門關口拉了回來。我捏緊了手，謝謝叔父。

　　「是的，」他說，「一口水──最後一口，你知道，唯一的最後一口！我小心地把這一口水一直留在瓶底，一再地抵抗著想打開來喝的可怕的誘惑！喂，你明白嗎，我把這一口留給了你，阿克賽！」

　　「親愛的叔叔！」我喃喃地說，眼睛裡充滿了淚水。

　　「噯，親愛的孩子，我知道你到達上次那兩條路的交岔口的時候，你就要半死不活地倒下來，所以我把這最後幾滴水留下來救你。」

　　「謝謝，叔叔，謝謝，」我喊道。

　　雖然不能說我的乾渴已經解除了多少，然而我已經恢復了我的力量。我喉嚨邊已經拉緊了的肌肉，現在也放鬆了；我的嘴唇也不再發燒，而且能說話了。

　　「好吧，」我說，「現在我們只有一件事要做；我們沒有水，所以我們一定要回去。」

　　在我說話的時候，叔父低著頭不看我，盡量避免和我的眼光接觸。

　　「必須回去，回到斯奈弗去。願上帝賜給我們力量，讓我們能回到火山口！」我大聲說。

　　「回去！」叔父喊道，好像不是對我說，而是大聲地說給他自己聽。

　　「是的，而且一分鐘也不要浪費。」

　　一段相當長時間的沉默。

　　「那麼，阿克賽，這一口水還沒有恢復你的勇氣和力量嗎？」

　　「勇氣！」

　　「我看你又垂頭喪氣，又在說洩氣話了！」

　　我在跟一個什麼樣的人打交道呀？他又有了什麼大膽的計劃呢？

　　「你是不是說不願回去？」。

　　「我剛剛看到成功的可能！絕不回去！」

　　「那麼我們是不是一定要找死！」

　　「你，阿克賽？不。你回去吧。我不願意讓你死。你和漢恩斯一同回去，我還獨自走下去。」

　　「我不能離開你！」

　　「快，快，離開我吧。我已經開始了這段旅程，一定要爭取成功，絕不回去。你回去吧，阿克賽，回去吧！」

　　叔父說話時十分激動。他的聲音雖然剛才是溫柔的，可是現在又恢復了嚴厲和威脅的口吻，他是在對一件不可能的事發蠻勁！我不忍把他丟棄在這個深淵裡，雖然我的自我保存之心占著上風。

　　嚮導還是照樣鎮靜地傾聽著這場爭吵。他從我的手勢裡顯然能明白我們在爭辯些什麼，可是對於這件關係到生死存亡的事並不感到興趣。只要別人做一個動身的手勢，他立刻會向前走，但如果他的主人有一點點想留下來的意思，他同樣地會馬上停下來──假如這會兒我能使他聽懂我的話該多好！這樣，我一定可以用語言，用嘆息來打動這顆冷漠的心。我們所處的危險境地，看來他一定沒有意識到，我會使他明白，使他感覺到的。我們兩個人聯合起來也許可以把固執的教授說服。必要的時候，我們還可以強迫他回到斯奈弗去！我跑到他身邊，把手放在他身上；他動也不動。我向上指著陷口，我的面孔和氣喘顯示著我的痛苦，可是他仍然不動。最後他輕輕地搖搖頭，偷偷地指著叔父說：「主人。」

　　「『主人』！」我叫著說，「傻瓜！他不能主宰你的生命！一定得逃回去！把他拖回去！你懂不懂？你明白嗎！」

　　我抓住了漢恩斯的胳臂。我想迫使他站起來。我們爭執著。這時候叔父插進來了，他說：

　　「冷靜點，阿克賽，你從這個對一切都無動於衷的嚮導那裡不會得到什麼的。你還是聽聽我的主意吧。」

　　我交叉著兩臂，一直看著叔父的面孔。

　　「我們唯一的困難，」他說，「就是缺少水。我們在東面那個由片麻岩、熔岩和煤組成的坑道裡沒有找到水。我們在西面的坑道內可能會比較幸運些。」

　　我搖搖頭，完全不相信。

　　「聽我說完，」叔父說，提高了他的聲音，「當你躺在那兒不動的時候，我正在觀察著坑道的來龍去脈。它一直伸到下面，不久會把我們帶到花崗岩的內部，我們在那兒可以找到許多泉源。克里斯朵夫．哥倫布要求他的隨從再堅持三天，他們都答應了，雖然他們有病而且感到害怕──最後他發現了新世界。我是這些地下區域的哥倫布。而我只要求你們再忍耐一天。如果一天以後還是找不到我們所需要的水，我向你起誓一定回到地面上去。」

　　不管我如何惱怒，我被他的這幾句話和諾言感動了。

　　「好吧，」我喊道，「但願如此，並且希望上帝能報答你這個超人的力量。你只剩下幾小時去嘗試命運了，咱們出發吧！」

第二十二章　還是沒有水

　　我們又開始下降了──這次是從新的坑道下去。漢恩斯和以前一樣走在前面。我們走了不到一百步，教授就把他的燈沿著岩壁照著，喊道：「這是原始的岩石！我們正在右面的路上！來吧！」

　　當地球逐漸冷卻的時候，它的體積縮小，因而地殼產生了裂縫和凹地。我們現在行走著的這條坑道就是這樣形成的，從前這裡流著花崗石的熔漿。這條原始坑道的千百個轉折形成了一座困人的迷宮。礦物學家從來沒有如此幸運地在這裡研究自然。奇妙的地質勘探器所無法帶到地面上來的東西，我們卻能親眼看到，親手摸到。首先有一片片美麗的、綠色的片麻岩，橫夾著曲曲折折的一條條發光的金屬──銅、鎂、白金或金子。不管人類如何貪婪，也休想找到埋藏在地球內部的這些財富。這些寶庫，由於地球在古代所發生的變動而被埋得這麼深，無論是鋤頭或是鎬，都沒法把它們挖出來。

　　我們追隨著一層一層的片麻岩向前走去，這些片麻岩幾乎像水成岩，岩床也整齊而平行；接著是夾在片麻岩裡的平平的薄片雲母在閃閃發光。燈光被大批岩石的小平面反射出來，彼此向各個方向反射，直到最後彷彿只看見一個人在中空的金剛鑽裡面前進著。

　　快到傍晚六點鐘的時候，這個「光」的節慶顯然已經減弱；岩壁雖然還是水晶的，卻已經黯淡無光了。長石以及石英和雲母在一起出現，表示我們已經到達了岩石中最老的岩石層，這種岩石承受著其他岩石的重量。我們簡直是被禁閉在花崗石的大監獄裡面。

　　現在已是八點鐘了；還是沒有水，我實在痛苦極了。叔父走在前面，不肯停下，一心想聽到溪流的潺潺聲──但他沒有聽到。

　　我的四肢已經無法支持了；為了不耽擱叔父，我只好忍受著苦楚，可是到了最後，一點力氣也沒有了──我喊了一聲「救命！」就倒了下來。

　　叔父轉回身來。他交叉著兩臂，一面注視著我，一面咕噥著說，「這就完了，」他作了一個可怕的憤怒的手勢，然後我的眼睛閉上了。

　　當我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我看見我的兩個同伴一動不動地裹在被窩裡。他們睡著了嗎？我可一刻也睡不著。我難過極了，當我想到我的病沒有辦法醫治的時候，心裡就更難受了。剛才叔父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又在我耳邊響起來了：「一切都完了！」真的，一切都完了，因為在我這樣虛弱的情況下，要想重新回到地面上去是不可能的事。

　　地殼到這裡有四英里半厚！這一大塊東西就好像壓在我肩上似的。我感到沉重極了，壓得透不過氣來，我費了很大力氣，在我的石床上翻了一個身。

　　幾小時過去了。儘管這裡靜如墳墓，我還是不能入睡。在這垛岩牆內什麼也沒有發生。這裡的岩壁最薄的也有五英里厚。

　　然而，正當我矇矓欲睡的時候，我好像聽見一個聲音。地洞裡一片漆黑，我使勁地看，隱隱約約地看見那位冰島人拿著一盞燈，走掉了。

　　漢恩斯為什麼走？他把我們丟下了嗎？叔父睡著了。我想喊叫起來。但是我的乾燥的嘴發不出聲音來。周圍越來越黑了，現在什麼聲息都沒有了。

　　「漢恩斯丟下我們了！漢恩斯！漢恩斯！」我無聲地叫喊著，除了我自己，沒有人聽得見。然而當第一陣恐懼過去以後，我感到有點慚愧，我不應該懷疑這位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任何可疑之處的人。他並沒有往坑道上面爬，而是在向下走。如果他有什麼壞企圖的話，他應該往上走的。這個想法消除了我的疑懼，然後我開始想這位鎮靜而順從的漢恩斯為什麼要從他的安睡中爬起來。他是不是即將有所發現？在這安靜的夜間，他是不是聽到了什麼我所沒有聽到的細微的聲音？

第二十三章　漢恩斯，對！

　　大約有一小時，我一直在精神錯亂地想像著這位沉默寡言的嚮導的一切可能的動機。各種最荒謬的想法一齊鑽入我的腦海。我想我大概瘋了。

　　最後聽到下面發出來的一陣腳步聲；漢恩斯又上來了。他那搖曳不定的燈光先照在岩壁上，然後從坑道的出口處射出來。漢恩斯出現了，他走到叔父身邊，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地推醒他。叔父坐了起來。

　　「怎麼了？」他問。

　　「Vatten〔註：丹麥文，意即水。〕，」嚮導回答。

　　我猜測到他的意思，於是我喊著「水！水！」拍著手，像個瘋人似的指手劃腳。

　　「水！」叔父重複著說，「哪兒？」他問冰島人。

　　「下面，」漢恩斯回答。

　　哪裡？就在下面！我明白了。我捏緊了嚮導的手，他也靜靜地注視著我。

　　我趕快準備，不久就從坑道的三個斜坡中的一個下降。一小時以後，我們已經橫越了六千英尺，下降了兩千英尺。

　　這時候，我們清楚地聽到一種新的聲音，像遠處隆隆的雷聲。我走了有半小時了，但是沒有看見已經聽到聲音的泉水。我又開始悲觀失望了。但就在這時候，叔父對我說明了聲音的來源。

　　「漢恩斯沒有搞錯，」叔父說，「你所聽到的是洪流的聲音。」

　　「洪流？」我喊道。

　　「毫無疑問。我們附近就有地下河流。」

　　我們趕緊往前跑，由於希望而感到極度興奮。我不再感到疲乏──水的聲音已經使我清醒。剛才還在我們頭上的洪流，現在已經是在左面岩壁的後面咆哮和奔騰。我不斷地用手摸著岩石，希望碰到一些水氣，可是碰不到。

　　又過了半小時，走了一英里半的路了。

　　顯然，剛才獵人出去尋找水源的時候，至多也只走到這兒。憑著一個山裡人、一個渴望泉水的人的直覺，他「感覺」到有一股泉水在岩石中流著，但是肯定地他並沒有看到這可貴的液體，他的目的並沒有達到。

　　又過了一會兒，我們發現越是往前走，流水的聲音反而越來越聽不清了。

　　所以我們又掉轉方向。漢恩斯停留在洪流看來最近的地方。我靠著岩壁坐著，聽到就在大約兩英尺以外，泉水急流著，可是被一垛花崗岩壁隔開了！我只好失望，漢恩斯看著我的時候，我彷彿看見他的嘴唇上泛起了一絲微笑。

　　他站起來點了燈；我跟隨著。他走到上面的岩壁旁邊，把耳朵貼在岩壁上傾聽，仔細地從一處慢慢移往另一處。我知道他是在找聲音最大的地方。他發現泉水就在這條小路上面三英尺的地方。

　　我多麼興奮啊！我簡直不敢猜測嚮導想幹什麼；可是當我見到他舉起鎬來敲打岩石的時候，我完全明白並且喝采了。

　　「得救了！」我嚷著，「得救了！」

　　「對，」叔父以瘋狂的語調反覆地說，「漢恩斯，對！好小子！我們是想不出這種主意的！」

　　他說得很坦率；這簡單的辦法不會鑽進我們的頭腦。用鎬來砍倒世界的斷頭臺實在是太危險了。它可能會造成可怕的岩崩，把我們完全摧毀！或者是洪流從岩石裡突然衝擊出來，把我們捲走！這些憂慮並非沒有根據；可是由於我們目前的處境，任何岩崩和洪流的恐懼都不能阻止我們，我們實在太渴了，為了消除乾渴，我們寧願掘進海洋的底部。

　　漢恩斯開始了這項叔父和我都不能擔負的工作──我們這樣著急，準會一下子劈開這垛岩壁的。但嚮導卻鎮靜而緩慢地不斷地用鎬對著岩石鑿去，劈開了一條大約六英寸闊的小縫。我聽見洪流的聲音越來越大，幻想著我已經在嘴唇上嘗到了滋潤的泉水。

　　不久，鎬已經在花崗岩壁中鑿進了兩英尺；這項工作花了一小時多，我一直著急地在一邊折騰著。叔父想親自動手；我簡直不能阻擋他──他的確也拿起了他的鎬，這時候忽然聽到一陣嘶嘶的聲音。裂口裡噴出一股水，射到對面的岩壁上。

　　漢恩斯幾乎被這突然的衝擊撞倒，忍不住疼痛地叫了一聲。當我把手伸進噴水口的時候，我才明白我為什麼也大叫一聲──水是滾燙的！。「一百度的水！」我嚷著。

　　「嗯，它會冷下來的，」叔父回答。坑道中滿是蒸汽，一道流水正在形成，並沿著地下曲折的小路流下去；不久以後，我們就嚐到第一口。

　　啊！多幸福啊！多麼無可比擬的喜悅啊！這是什麼水？這水從哪來的？不管它──反正是水，雖然熱，它已經把我們即將消失的生命又救了回來。我不斷地喝著，不知道是什麼味道。

　　享受了大約一分鐘以後，我喊道：「裡面有鐵！」

　　「對於我們很有利，」叔父說，「這次旅行等於是到斯巴〔註：比利時東部小鎮，大家稱它為水地。〕和吐不列茨〔註：波希米亞的礦泉。〕去的。」

　　「哦，多好啊！」

　　「我也這樣想；這是來自地下六英里的水。它有些並不令人討厭的墨水味。由於這是漢恩斯為我們找到的，我建議為這個有利於健康的泉水起個名字。」

　　「好！」我喊道。泉水的名字──「漢恩斯小溪」──立刻被採用了。

　　漢恩斯並不推辭，他恰如其分地使自己清醒了一下以後，又像往常那樣鎮靜地在一個角落裡坐下。

　　「現在，」我說，「我們不能失去這裡的水。」

　　「為什麼？」叔父問道，「我希望這個泉水是用之不竭的。」

　　「沒關係，讓我們裝滿了水壺和所有的水瓶，然後把裂口堵住。」

　　我的建議被接受了。漢恩斯用花崗石和解開的舊麻繩想把他所打開的裂洞堵住。可是他只燙傷了手，壓力太大了。我們的努力全白費了。

　　「從水的衝擊力可以斷定泉源一定是在很高的地方。」我說。

　　「一定是的，」叔父接著說，「恐怕有一千個大氣壓，那麼這條泉水大約有三萬二千英里高。不過我倒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我們為什麼這樣急著要堵住這個裂口？」

　　「為什麼？因為……」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任何很充足的理由。

　　「當我們的水壺空了的時候，我們肯定還能再裝滿它們嗎？」

　　當然我們不能。

　　「好吧，那麼就讓這些水流吧；它很自然地會往下流，而且會像解除我們的乾渴一樣，還可以引導我們。」

　　「這倒是個好主意，」我喊道，「我們有了這個泉水的幫助，我們的計劃就沒有理由不能成功了。」

　　「啊，你明白了，我的孩子，」教授笑著說。

　　「事實上我早就明白了！」

　　「可是等一等。我們休息幾小時再開始。」

　　我真已經忘記當時已是夜間。時辰錶告訴了我這個事實，不久我們每個人都恢復了體力，也吃飽了，於是沉沉地睡著了。

第二十四章　海下

　　第二天我們已經忘記了過去的困苦。起初我對自己不感到口渴覺得奇怪，而且不知道怎麼會如此的。腳下潺潺的溪流回答了我。

　　我吃完早飯，又喝了很可口的含有鐵質的水。我覺得很愉快，想走得更遠些；有我叔父這樣充滿信心的人，又有一個像漢恩斯那樣機靈的嚮導以及像我這樣「堅定」的侄子，怎麼會不成功呢？這個美好的想法鑽進了我的腦子。如果有人建議回到斯奈弗的山頂上去，我一定會很生氣地拒絕。然而幸運的是我們正好是往下走。

　　「我們動身吧！」我喊道，我那充滿著熱情的聲調又喚起了這地球的古老的回聲。

　　星期四早晨八點鐘，我們又開始出發。曲折的花崗石走廊有著各種出人意料的角度，但是它總的方向一直是向著東南。叔父一直沒有忘記觀察羅盤，注意著我們行程的方向。

　　這條坑道幾乎完全是平行的，每六英尺只有二英寸的傾斜率。泉水靜靜地流著；我把泉水當作熟悉的神仙，引導著我們穿過地球的迷宮，我伸手摸摸又柔和又溫暖的泉水，一面傾聽著它那陪伴著我們的步伐的歌聲。

　　叔父一直在咒罵斜坡的傾斜率過於微小，並且等待著筆直的坑道。然而我們不能選擇，如果我們正在接近地心，不管怎麼慢，總是好的。此外，有時斜坡的傾斜率變得大些，泉水翻滾著流下去，我們也會很快地下降。然而這一天和第二天，我們都是平行地前進，沒有下去多少。

　　七月十日星期五晚上，據我計算，我們是在雷克雅未克東南九十英里的地方，而且是在地下七英里半。這時我們腳下出現了一個形狀可怕的坑道，其陡峭的程度使叔父拍手稱快。

　　「現在我們要繼續下降，」他喊道，「這次也很容易，因為岩石突出的地方可以當作很規則的梯子！」

　　漢恩斯用最安全而可能的辦法安排了繩子，於是我們就開始下降了。我不應該說它危險，因為現在我很習慣於這樣前進的方法。

　　這條坑道是大堆岩石中很狹的裂縫，也稱為「斷層」，是由於地殼冷卻時收縮而形成的。這裡沒有任何物質由於火山爆發而穿過這條坑道的痕跡。我們正在從可能是由人的手造成的一種螺旋形梯子上下降。

　　每隔一刻鐘我們不得不停下來休息一下。鬆弛腿上發痛的肌肉。我們很喜歡坐在突出的岩石上，兩腿懸掛著，一面吃一面談，喝著泉水。當然在這斷層地帶，「漢恩斯小溪」由於體積縮小，已經成為瀑布；但是它對我們還是有用的。泉水在這裡很像叔父那樣容易著急和發怒，而在和緩的斜坡上的時候，就像我們這位冰島嚮導。

　　七月十一日和十二日，我們隨著斷層的螺旋形前進，穿入地殼六英里，這時我們可能是在海拔下面十五英里，然而在十三日，斷層的傾斜率又和緩得多，向東南以四十五度角度斜去。

　　路面平坦，也沒有什麼高低曲折──它也不可能不這樣；任何人對景色的特點是不能期望很多變化的！

　　十五日星期三，我們已在地下二十一英里，同時又是在斯奈弗下面走了一百五十英里的地方。雖然有些累，我們的身體卻很好，我們的藥箱沒有動過。

　　叔父每小時都觀察時辰錶、流體壓力計和羅盤（後來這些數字都發表了）。當他告訴我說我們已經平行地走了一百五十英里的時候，我大聲叫著。

　　「你怎麼啦？」他問我。

　　「沒什麼，我只是想到一件事。」

　　「什麼事，孩子？」

　　「如果你的計算是對的，那麼我們已不在冰島的下面了。」

　　「你這樣想嗎？」

　　「我們很容易就能看出來。」我用羅盤和地圖的比例測量了一下。

　　「我是對的，」我說道，「我們已經經過了彼得蘭海角，我們向東南走的那幾英里把我們帶到了海的下面。」

　　「在海的下面，」叔父重複了一遍，高興地擦擦手。

　　「你想想，」我說，「海洋就在我們頭上！」

　　「那沒有什麼關係，阿克賽；煤港〔註：英國諾森伯蘭州的海港，以輸出煤炭著名。〕的海底下是有煤礦的。」──不管我們上面是冰島的山脈或是大西洋的波浪，這些都沒有什麼關係，因為這裡也有參差的岩石屹立著，儘管如此，叔父這種想法反而使我感到不舒服。不久，我就慢慢地也習慣於這種想法了，因為雖然這條有時很直、有時曲折的坑道的傾斜率時常在改變，可是它一直是向著東南方蜿蜒而去，而且不斷地下降，不久就把我們帶到了很深的地方。

　　四天以後，在七月十八日星期六的傍晚，我們到達了一個很大的洞窟；叔父把漢恩斯每星期三塊錢的工資給了他，並且決定第二天是休息的日子。

第二十五章　休息一天

　　星期日早晨醒來，我不像往常那樣必須準備馬上出發了。即使在這麼深的地方，放假一天還是很愉快的。此外，我已經習慣於我們的穴居生活，簡直不再想起太陽、星斗、月亮、樹木、房子、小鎮和我們從前生活中認為必要的奢侈品。過著這種古老原始的生活，我們已經不關心那些不必要的了不起的東西了。

　　這個洞窟形成了一個大廳，它那花崗石的地上流著忠實的泉水。泉水從源口流到這裡，它的溫度已經和它四周的東西的溫度一樣了，所以不難飲下。早飯以後，教授花了幾小時忙著整理日記。

　　「首先，」他說，「我要計算一下我們現在在哪裡，回來的時候，我要為我們的旅行畫一張地圖，這是一張世界縱斷面的地圖，同時把我們的行程也注在上面……」

　　「這一定非常有趣，叔叔，不過您的觀察能不能達到一個相當準確的程度呢？」

　　「能。所有的角度和坡度我都仔細地記下來了。我有把握不會算錯的。先看一看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把羅盤拿來，看看是什麼方向。」

　　我仔細看了一下，回答：「東南偏東。」

　　「好吧！」教授一面說，一面記下這個方向，立刻很快地計算了一下，「我們從出發點已經走了二百五十五英里了。」

　　「那麼我們現在是不是在大西洋的下面旅行？」

　　「一點不錯。」

　　「也許這時候大西洋裡正發生著一場暴風雨，我們的頭頂正有船隻在風浪中搖晃。」

　　「非常可能。」

　　「也許鯨魚正在用牠的尾巴拍擊著我們所處的這座『牢獄』的牆呢！」

　　「放心，阿克賽，鯨魚動不了這堵牆的。啊，我們繼續算下去吧。我們是在東南方，離開斯奈弗有二百五十五英里，根據這幾點，我們現在在地下四十八英里。」

　　「四十八英里！」我叫了起來。

　　「不錯。」

　　「這是地殼的限度！」

　　「我敢說這是可能的。」

　　「這兒按照溫度上升的規律，一定已有攝氏一千五百度！」

　　「一定是的，我的孩子！」

　　「那麼所有的花崗石一定得熔化了！」

　　「不過你看花崗石並沒有熔化；事實又按照它的慣例推翻了理論。」

　　「我不得不表示同意。不過這確實使我很驚訝。」

　　「看看溫度表，有多少？」

　　「二十七度六。」

　　「所以科學家們算錯了一千四百七十二度四！所以那種越下去溫度越上升的說法是錯誤的。所以亨夫萊．達威是對的，我相信了他也是對的。你還有什麼話說？」

　　「沒有什麼可說的。」

　　實際上我有很多話要說。我是無論如何不會同意達威的理論的。我仍舊相信有地心熱，儘管我還沒有感覺到它。我倒是同意這樣一個說法，這座死火山的噴道被一層不能熔化的岩質包圍著，所以熱度傳不到裡面來。

　　不過我沒有再和他爭辯，我只是就目前的情況向他提出一件事：

　　「叔叔，我同意您的計算是準確的，不過請允許我作出一項推論。」

　　「快作吧，我的孩子。」

　　「在冰島的緯度上，地球的半徑大約是四千七百四十九英里，對不對？」

　　「四千七百五十英里。」

　　「給它一個整數，就算四千八百英里。我們已經走了四千八百英里中的四十八英里，也就是說我們走了一百分之一？」

　　「正如你所說的。」

　　「跑了二十天？」

　　「正好二十天。」

　　「這樣我們就需要兩千天也就是說大約五年半才能到達地心！」

　　教授沒有說話。

　　「此外，如果我們每往前走二百五十英里同時也就下降四十英里，我們需要好久才能到達地心！」

　　「你這計算真討厭！」叔父生氣地說，「情況會改變的。此外，別人已經做了，如果他能成功，我也能成功。」

　　「我希望如此；可是到底我能被允許……」

　　「你能被允許不開口，而且不說無聊話，阿克賽。」

　　我也感覺應該安靜些。「現在，」他問，「流體壓力計上讀數多大？」

　　「壓力相當大。」

　　「好吧。你看我們已經慢慢到達這個地步，但是也不覺得不方便。」

　　「不，只是耳朵裡覺得有些痛。」

　　「就會好的。迅速地深呼吸，使你肺裡的壓力和外界的壓力相等。」

　　「是的，那當然，」我說，決定不惹他生氣，「你有沒有注意到聽得多麼清楚？」

　　「是的，這樣可以使聾子也能聽到。」

　　「不過這密度一定會越來越大吧？」

　　「是的，根據一條還不十分肯定的規律，它會越來越大的。我們越往下走，重量就會越來越小。你知道，物體在地球表面的時候，它的重量最大，到了地球中心，就沒有重量了。」

　　「這我知道，可是由於壓力增加了，最後空氣的密度會和水的密度相等？」

　　「當然，只要在七百一十個大氣壓力下，它就會跟水的密度一樣了。」

　　「如果再低一些呢？」

　　「再低，那麼密度就會更大。」

　　「那麼，我們怎麼下去呢？我們要浮起來了！」

　　「我們可以把石子放在口袋裡。」

　　「哼，叔父，你總是有話可以回答的。」

　　我不敢再假設下去了，因為我一定會再碰到一些使教授生氣的問題。

　　不過很明顯，當空氣在幾千個大氣壓力下的時候，一定會變成固體，那時候即使我們的身體能吃得消，也無法再往前走而只能停住了，這時候世界上一切推理都談不上了。

　　不過我沒有把這一點說出來。叔父一定又會把他的那位不朽的薩克奴姍提出來反駁我的。其實他舉出這位前人是毫無意義的，用一件很簡單的事就可以說明這位冰島學者的旅行根本不是事實，十六世紀時，還沒有發明氣壓計，也沒有發明壓力計，薩克奴姍怎麼能斷定他到達了地球中心呢？

　　但是我沒有把這話說出來。我只是等待著，看會發生什麼事情。

　　這一天的其餘時間都在計算和談話中度過。我經常贊同黎登布洛克教授的意見，並且羨慕漢恩斯那種冷淡，他一點不考慮原因和效果，命運要他到哪裡，他就盲目地跟到那裡。

第二十六章　只剩我一個人

　　應該承認一切事情還算順利，我實在不應該再抱怨了，如果我們不再遇到更大的困難，那麼我們會達到目的。那時候將會得到多大的榮譽啊！我的看法開始和黎登布洛克教授一致了，真的。這個變化是不是跟我所處的奇怪的環境有關？也許是的。

　　有好幾天，陡峭的斜坡有時直得可怕，這些斜坡把我們帶到很深的地方；我們在某些斜坡上，一直向著地心前進了四到六英里。

　　在這些可怕的下降的過程裡，漢恩斯的技巧和他一直動腦筋想出來的絕妙的辦法對我們有極大的幫助──的確，如果沒有他，我們絕不能走過這些斜坡。

　　然而他一天天地變得更加沉默了。我甚至覺得我們也被感染了。外界的事物對我們的頭腦起著很大的作用。如果有一堵牆把我們和外界隔絕了的話，人慢慢地就會變得沒有思想，也不會講話了。有很多囚犯由於長久不運用思想，即使不變成瘋子，也成了傻子。

　　另外半個月，沒有什麼值得記錄下來的事發生，可是這時候發生了一件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事，而且我有足夠理由不會忘記。

　　八月七日，我們不停地下降以後，終於來到了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也就是說，在我們頭頂上，有著九十英里高的岩石、海洋、大陸和城市。我們離開冰島已經有六百英里了。

　　這一天，下面的斜坡相當緩和。

　　我走在前面，叔父提著一盞路姆考夫燈，我也提了一盞，我檢查著花崗石的性質。我正要轉身的時候，忽然發現只剩了我一個人。

　　「嗯」，我想，「一定是我走得太快了，或者是叔父和漢恩斯在什麼地方停了下來。我一定要回去找他們。幸虧這裡不陡峭。」

　　我開始往後走去，走了一刻鐘，看看沒有人，我大聲地嚷也沒有人回答，我的聲音在山洞的回聲中消失了。

　　我開始感到著急，渾身一陣戰慄。

　　「我一定要鎮靜，」我大聲對自己說，「我一定能找到他們──只有一條路，而且我是在前面。所以我只得回去。」

　　我這樣走了半小時。傾聽有沒有人的叫喚聲，可是在這樣密的大氣裡，聲音傳得很奇怪。這巨大的走廊裡，顯得特別安靜。

　　我停住了。我相信不可能是我一個人在這兒。我希望只是一時迷了路，而不是走失了，因為一時迷路還可以重新找到正確的路。

　　「走吧，」我自言自語地說，「既然只有一條路，而且他們也走在這條路上，那麼我一定會找到他們的。只要回頭走就行了。他們不看見我的時候，他們可能沒想到我走在前面，因而折回去了。只要我趕緊跑，我就能夠追到他們的。一定能！」

　　我重複了最後幾句話來加強我的信心。之後我又懷疑起來了。我肯定是在前面嗎？是的。其次是漢恩斯，再後面就是叔父。甚至於我還回憶到漢恩斯停下來調整一下肩上的重物。當他這樣做的時候，我就又開始前進了。

　　「此外」，我想，「在這個迷宮裡，我有一位很有把握的嚮導，它就是一根不會斷的線──忠實的泉水。我只好隨著泉水往回走，這樣就一定能找到我的夥伴。」

　　這個想法使我很愉快，於是我決定不再耽誤時間，立刻往回走。

　　我感謝叔父阻止漢恩斯堵住泉水的裂口的預見。這救命的泉水，它不但解了我們的渴，還將指引我穿過這曲折的坑道。回去以前，在這個泉水裡洗一下，我想對我是有益的，於是我蹲下身來，把頭伸進「漢恩斯小溪」。

　　當我發現這裡只有乾的沙土時，你可以想像一下我的恐懼！我的腳下並沒有泉水！

第二十七章　迷失！

　　我無法描寫我的失望，人類的語言中簡直沒有一個字可以形容。我被活理了，即將受著饑渴的煎熬死去。我那發燒的手摸著地上的土，多乾啊！

　　然而我是怎樣離開「漢恩斯小溪」的呢？現在它顯然已經不在那兒了！無疑的，當我剛走入這條歧途的時候，我沒有注意到泉水已經不見。顯然在這坑道中有一個十字路口，我選了其中的一條路，而「漢恩斯小溪」卻隨著另外一條反覆無常的斜坡，把我的夥伴們帶到下面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我怎麼能找到他們呢？我的腳在花崗石上沒有留下腳印。我絞盡了腦汁想找出一條出路來。但是我的處境只有一句話可以形容，我走失了。

　　是的，走失了，在這深不可測的地底下走失了。這九十英里厚的地層沉重地壓在我的肩膀上，我覺得快要被壓死了。

　　我企圖回想一些地面上的事，我費了很大勁才做到這一點：漢堡、科尼斯街的房子、我的可憐的格勞班，這一切在我的惶恐的回憶中很快地掠過。我的面前出現了一幅幅幻象，我又看見了我們旅行中的種種經歷：渡海、冰島、弗立特利先生、斯奈弗！我心想處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我還存著一線希望，那我準是瘋了，一個神智清楚的人應該感到絕望！

　　有沒有辦法使我離開這罩在我頭上的巨大的圓頂而重新回到地面上呢？誰能指引我一條路使我找到我的夥伴呢？

　　「啊！叔叔！」我絕望地喊著。

　　我只能說這兩個字，我不能說其他責備他的話；因為我知道這個不幸的老人一定也在尋找我，他一定感到非常難過。

　　當我看到我不可能得到任何人為的幫助，一點辦法也沒有的時候，我想到了上帝。我回憶起我的童年和我的母親。我開始祈禱，我那麼晚才想到求助於上帝，祂不一定會聽我，然而我還是熱誠地祈求著，從祈禱中，我的情緒變得比較鎮靜，比較能夠聰明地回想一下我的處境。

　　我還有三天的糧食，我的水壺也是滿滿的。儘管這樣，我絕不能一個人在這兒再待下去。但是我應該往上走還是往下走呢？

　　當然應該折回去往上走！永遠往上走！

　　這樣我就可以回到註定我命運的十字路口。那裡有泉水的引導，我可以重新回到斯奈弗的山頂。

　　我怎麼不早想到這一層呢？這確是一線生機。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尋找「漢恩斯小溪」。

　　我站起身來，倚仗著我那根包鐵的棍子，開始抱著希望並且毫不躊躇地往回走，我也知道沒有別的什麼路可以選擇。前半小時，並沒有什麼障礙。我想從坑道的形狀、某些突出的岩石和地面的凹凸來認路。但是我沒有看到任何特別的記號。相反地，我很快看出了這條路不能帶我回到原路：這是一條死路，我的前面出現了一道無法越過的岩壁。我跌倒在石頭上了。

　　我無法描寫我的恐懼和失望。我完蛋了──我的最後一線希望也在這個花崗岩壁上粉碎了。丟失在這個四面不通的迷宮裡，我是註定要走上最可怕的死亡之路的；我開始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想法，如果我那變為化石的遺體在這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被人發現，那就一定會引起熱烈的科學爭論。

　　我想高聲說話，可是只有沙啞的聲音從我乾燥的嘴唇裡發出來，我站在那裡喘氣。

　　就在這個痛苦的時刻裡，新的恐怖又襲擊了我的精神。我的燈已經摔壞了。我沒有修理的工具，燈光正在暗下去，不久就要熄滅了！

　　我眼看著由於燈絲上的電流逐漸減少而燈光慢慢暗淡下來。一列影子沿著坑道的岩壁經過。我不願低下頭去，因為怕失去最後這道正在消逝的光亮。最後只剩下很弱的一點紅光；我一直注視著它直到最後，當它完全消失的時候，我被留在地球內部十分黑暗的地方，我發出了恐怖的喊聲。

　　在地面上，即使是最黑的夜裡，也不是一點點光亮也沒有的，只是光很小、很弱罷了。然而不管它怎麼小，人的眼睛還是能感覺出來。但是這兒卻一點點光都沒有。我是完全變成絕望的瞎子了。

　　我迷失了，站起來把手伸在前面困難地摸索著。我要逃出去。我加緊了腳步，在這困人的迷宮裡一直往下走。好像一個穴居人似地在這地洞中奔跑著。我叫著，喊著，吼著，被尖硬的岩石撞傷，摔下去又爬起來，流著血，直想把頭撞在某些障礙物上死去！

　　我這樣發瘋似地跑著，究竟會跑到什麼地方呢？我不知道。幾小時以後，我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我像死人似地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

第二十八章　聲音

　　當我恢復了知覺，發現我的臉上被淚水沾濕了。我說不出我昏迷了多久──我沒有辦法知道。世界上沒有像我這樣孤獨寂寞的！

　　我流了很多血，渾身都是血。我多麼悔恨我還沒有死去，這種酷刑還會遭遇到！我不願再想了。我把一切念頭都驅逐出我的腦海。疼痛使我難以忍受，我該到了對面的岩壁旁邊。我覺得好像又昏過去了──這一次大概沒有蘇醒──此時一個很響的聲音在我耳邊掠過，彷彿是一陣悶雷。它的音波慢慢地在這深淵的遠處消失了。

　　這聲音是從哪裡來的？一定是地底下發生了什麼變化，是某種氣體的爆炸或者某一部分地層坍陷了。

　　我仍舊傾聽著，想聽聽剛才的聲音會不會再響起來。一刻鐘過去了。可是又靜下來了，我不再能聽到我自己的心跳聲。

　　忽然我把耳朵貼近我靠著的岩石，我好像聽到幾個字的聲音──模糊、不清、遙遠。我渾身顫抖了一下，想道：「這是幻覺！」然而不──仔細一聽，我的確聽到喃喃的聲音，但是我的神經太衰弱了，我聽不清說的什麼話。不過我能肯定有人在說話。

　　我忽然又擔心這是不是我自己說話的回聲。也許剛才我叫喊過而我自己不知道。我閉緊了嘴，又把耳朵貼到岩壁上去聽。

　　我又挨近了幾英尺，發現這樣做，能聽得清楚些。我聽到低低的幾個字，其中一個就是「迷失了」，這句話的語調很哀傷。

　　誰在說呀？顯然是叔父和漢恩斯。可是如果我聽得到他們，他們也能聽到我。「救命啊！」我使盡了一切力氣喊著。「救命啊！」

　　我傾聽著，在黑暗中等待著一句回答，一聲呼喊或一聲嘆息。然而什麼也沒有聽見。幾分鐘過去了。我的腦海中湧出了許許多多想法。我想一定是我的聲音太弱了，傳不到我的夥伴們那裡。

　　「一定不是他們，」我想，「這地下九十英里的地方還會有什麼人呢？」

　　我再聽著。我把耳朵貼在岩壁上，找到了能聽到最大的聲音的地方。「迷失了」這個字又傳到了我的耳邊，我被隆隆的雷聲驚醒。

　　「不，」我對自己說，「聲音不是從岩壁傳到我這裡來的；它們一定是從坑道本身傳過來的──大概是某種特別的傳音的效果。」

　　我再聽著，這次清楚地聽到我的名字，無疑是叔父喊出來的，顯然是他在和嚮導說話，而這個「迷失了」是漢恩斯叫出來的。

　　於是我明白了。我一定要沿著坑道說話，它會像鐵絲傳電那樣把我的聲音傳過去。然而我一點也不能浪費時間──如果他們離開了這塊特別的地方，那就不能傳音了。所以我站在岩壁旁邊，盡可能清楚地叫道：「黎登布洛克叔叔！」

　　我極度焦急地等候著。聲音傳得不太快，而且這不斷在增加著的空氣的密度不能加快它的速度，只能增加它的強度。幾秒鐘又過去了，這幾秒鐘猶如幾世紀，然後我聽到，「阿克賽，阿克賽，是你嗎？」……「是的，是的，」我回答。……「可憐的孩子，你在哪兒呀？」……「就在這極黑的地方丟失了！」……「你的燈呢？」……「滅了。」……「泉水呢？」……「不見了。」……「阿克賽，我可憐的、親愛的孩子，別灰心！」「請等一會兒。我還沒有力氣說話──只能對自己說。」……

　　「振作起來！」叔父又說，「你別說話，聽我說！我們在坑道裡來來回回地找你，怎麼也找不到。啊！我為你掉了不少眼淚，我的孩子。最後，我們以為你還沿著泉水走著，我也跟著下去，還開槍作為信號。現在我們借助於傳音的效果，雖然可以彼此通話，可是我們的手還是碰不到一起。可是別失望，阿克賽。」……

　　當時我想著，一線希望又回到了我的心裡。有一點特別重要。我把嘴唇貼在岩壁上說：「叔叔！」……「噯，我的孩子，」不到幾秒鐘聲音就傳過來了。……「我們一定要知道我們相距多遠。」……「那容易。」……「你有時辰錶嗎？拿出來，叫我的名字，並且注意當時準確地是哪一秒。我一聽見名字，我再重複一遍，你再看看聲音傳到你耳朵的時候，又是哪一秒。」……「好吧；聲音的傳達恐怕要占一半時間。」……「對了，叔叔。」……「你準備好了嗎？」……「準備好了。」……「好，你注意，我就要叫你的名字了。」……

　　我把耳朵貼在岩壁上。我一聽見叫「阿克賽」回答了一聲「阿克賽」，然後等待著。……「四十秒，」叔父說。「所以聲音傳到這段距離需要二十秒，一秒鐘傳一千零二十英尺的話，二十秒鐘可傳兩萬零四百英尺，也就是不到四英里。」……「四英里！」我嘟囔著說。……「喂，這是很可能的距離。」……「可是我要不要上去或下去？」……「下去──我會告訴你為什麼。我們現在還相隔很大一塊空間，這中間有很多通道。你現在待著的那一條肯定能把你帶到我們這裡，因為所有這些通道都是從這裡輻射出去的。所以站起來走，必要時拖著腳步走，從比較陡峭的斜坡上衝下來，不要因為你要走到最後才找到我們而害怕。走吧，孩子，走！」……這幾句話使我振作起來了。「先再見吧，叔叔；我在路上可不能跟你說話了。」……「不能了，可是我們會相遇的。」

　　這就是我聽到的最後幾個字。我向上帝禱告了一下，因為只有上帝的憐憫才把我帶到這個能聽見上面的對話的地方。

　　這種奇怪的傳聲的現象可以用物理學上的定律加以解釋，它是由地道的形狀和岩石的傳導率決定的。像這類的例子很多。我想起了有很多地方發生過這種傳聲現象。我曾經聽說過倫敦的聖保爾教堂的低聲坑道，特別是戴奧尼西烏斯〔註：紀元前四百三十─三百六十七，敘拉古的暴君。〕的耳朵──西西里的敘拉古的石坑，在石坑裡一個地方發出的低語可以在另一個遠地方清楚地聽到，而且只有那兒能夠聽到。

　　從這些例子可以判斷我和叔父之間並沒有什麼障礙，我只得沿著傳聲的小路走過去尋找他們。

　　這個下降的坑道也很陡峭；我拖著腳走，或者滑下去，最後發現自己以可怕的速度前進著，在我精疲力竭的情況下，我沒有力氣緩和我的速度。忽然我腳下的地裂開了；我發現自己從筆直的坑道裡跌下去，頭撞在尖硬的岩石上，失去了知覺。

第二十九章　得救

　　當我蘇醒的時候，發現周圍半明半暗，我正躺在厚毯子上。叔父注視著我的臉，看看是否還有活命的徵象。我嘆了第一口氣時，他捏著我的手；我一睜開眼睛，他就發出一聲歡樂的叫聲。

　　「他活了！他活了！」他喊道。

　　「是的，」我軟弱地回答。

　　「親愛的孩子，你得救了！」他叫道，用手臂抱緊了我。

　　他說話的語氣以及表示的關懷使我深深地感動。一定要有這樣的情況才能引起他真正的體貼。

　　這時候，漢恩斯過來了。他看見我叔父握著我的手，我敢肯定地說這時候他的眼睛流露出一種十分滿意的神情。

　　「你好，」他說。

　　「你好，漢恩斯，好，」我嘟囔著說。

　　「噯，叔叔，請你告訴我現在我們在哪裡？」

　　「明天再說，阿克賽，明天！今天你太虛弱了。我已經把你的腦袋包上了繃帶，不要去動它。好好兒睡吧，孩子，明天你就會知道一切。」

　　「但是至少要告訴我現在幾點鐘了，今天是幾號？」我又說。

　　「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今天是八月九日，星期日，在十日以前，你就不要提問題了。」

　　我的身體的確非常虛弱，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我需要好好地休息一夜，於是我一邊想著我一個人孤單單地度過了長長的四整天，一邊就矇矓地睡去了。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我向四周看看。我那用旅行毯子鋪成的床就設在可愛的山洞裡，山洞裝飾著鐘乳石，洞底平鋪著一層細沙。雖然這裡沒有燈沒有火把，但仍然是半明半暗；幾道奇特的光亮看來似乎是從上面穿過狹隘的洞口射進山洞的，我還聽到蕭蕭的風聲和浪濤的撞擊聲。

　　我懷疑自己究竟真醒著，還是繼續在做夢──可能是我頭部的創傷使我特別會瞎想。「可是不，」我想，「那的確是從岩石中間射進來的光，我也真聽到波濤的撞擊和颯颯的風聲！我們是不是又回到了地面？叔父是不是放棄了這次的遠征，或是已經完成了全部行程因而回去了？」

　　我在默想這些不可解決的問題時，教授進來了。

　　「早，阿克賽，」他高興地說，「我準備為了你是否好了些而打賭呢！」

　　「當然我好些了！」我回答，爬起來坐在毯子上。

　　「你應該好些了，因為你睡得很好。漢恩斯和我輪流照顧你，我們看你恢復得很快。」

　　「真的，我覺得我已經好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大吃一頓來向您證明！」

　　「你可以吃東西，我的孩子，你已經退燒了。漢恩斯在你的傷口上給你塗了一些很好的冰島藥，這藥可以很快地治好你的傷口。他真是個可愛的傢伙！」

　　他一面說，一面給我食物，不管他一直警告我，叫我小心，我還是性急地狼吞虎嚥。當時我向他提了一些問題，他都很快地回答了。

　　看來我這次無意的摔跌，正好把我帶到了幾乎垂直的坑道的盡端，當我隨著那大批石子──即使其中最小的石子也足以把我打得粉碎──跌了下來的時候，他們斷定有一部分岩石是和我一同滑了下來的。這可怕的一下子才把流血和昏倒的我送進叔父的手臂。

　　「真的，你居然能活下來真是怪事！」叔父對我說，「願上帝保佑，讓我們別再分開了，如果再分開，就可能永遠不能見面了。」

　　「讓我們別再分開！」這麼說我們的旅行還沒有結束嗎？我驚奇地張大了眼睛，我的驚奇促使叔父問道：「怎麼回事，阿克賽？」

　　「我要問你。你說我現在很好？」

　　「是的。」

　　「我的四肢都完整無缺嗎？」

　　「當然。」

　　「我的頭呢？」

　　「你的頭除了有些傷痕以外都很好。」

　　「可是我怕我的腦筋受了影響。」

　　「為什麼？」

　　「我們還沒有回到地面？」

　　「當然沒有。」

　　「那麼我一定是真的瘋了，因為我好像見到了陽光，聽到了風聲和波浪澎湃的聲音！」

　　「哦，只是這個嗎？」

　　「你不想解釋嗎？」

　　「我不能解釋，因為這是無法解釋的；可是你會明白的，你也會同意地質科學還是有值得學習的地方。」

　　「讓我出去看看！」我叫著，一面很快地站起來。

　　「不行，阿克賽，不行！你不能吹風！」

　　「風？」

　　「是的，風相當大。我不能讓你這樣出去。」

　　「可是我告訴你，我真的完全好了。」

　　「再忍耐一下，孩子。你如重蹈覆轍，就要浪費時間了，浪費時間是很可惜的事，因為要渡過去是個很長的過程。」

　　「渡過去？」

　　「是的。今天完全休息，明天我們就要坐船了。」

　　「坐船這兩個字使我非常興奮。這是一條河還是一個湖呢？或者是一個海？裡面是不是停著一條船？」

　　我的好奇心很強，叔父感到阻止我的好奇比放縱它更壞，所以他就讓我穿上衣服。我為了表示特別小心，把自己裹在毯子裡，離開了洞穴。

第三十章　地中海

　　起先我什麼也沒有看見。我的眼由於不習慣於光亮自動地閉上了。當我又張開眼的時候，我又驚又喜地喊道：「海！」

　　「是的，」叔父說，「黎登布洛克海；我高興地認為沒有一個航海者可以和我爭奪發現這個海的榮譽和拿我的名字來命名這個海的權利！」

　　這一大片水正是大湖或大海的起點，它一望無際。起伏曲折的海岸把優美的、金黃色的沙灘送給了澎湃的波浪。沙灘上全是原始生物的小貝殼。波浪的互相撞擊發出了四周都被圍住的空間所特有的奇特而響亮的聲音；和風經常把輕輕的泡沫吹到我的臉上。在這個距離波浪六百英尺的微斜的海灘上，豎立著巨大的岩壁的壁腳，岩壁向上聳入眼睛所看不見的高處。有些壁腳延伸到海內，形成了被碎浪的牙齒齧嚼著的岬和海角。這是個真正的海，也有我們自己的海岸那樣不定的外形，可是在方向位置上講，卻是很偏僻，而且荒野得可怕。

　　由於一道奇特的光亮，我才能清楚地看到這一切景況。這不是日光的照射，也不是月亮發出的灰淡的光線。不──這道光亮的穿射性，它那震顫的發散、純淨而乾燥的白色，它那股涼氣，以及比月光還強的照耀力，顯然指出了一個電源。它好像是一道永遠不滅的北極光，照遍了這足以容納一個海的大山洞。

　　我頭上的圓頂──如果你喜歡，可以叫它天空──似乎是由面積很大的雲，也就是移動和變化著的水蒸汽所組成，這些水蒸汽只要凝縮就能化為傾盆大雨。然而當時「天氣很好」。光線投射在很高的雲層上，產生出一種奇異的景象。雲彩間有很多陰影。在兩片雲朵之間，常常有一道很強的光，一直射到我們身上。但是這不是陽光，因為它沒有熱。這道光產生了十分蕭條和淒慘的感覺。在這些雲朵上面，我所感覺到的不是發出星光的天空，而是花崗石的圓頂，它的重量壓倒了我的精神。不管空間多大，它卻不如天上星際最小的空間。

　　我們的確被關在地球的大洞裡面。我們不能斷定它的寬度，因為它變得越來越寬，寬闊到眼睛所能見到的地方，也不能判定它的長度，因為我們的幻想只能延伸到沒有邊際的地平面。高度一定有十英里或十英里以上。眼睛看不到花崗石的頂，可是在那裡，至少在兩英里的高處有雲出現，這些雲比我們所熟悉的大多數的雲還要高，這可能是由於空氣的密度特別大。

　　「山洞」這兩個字顯然不足以形容這一塊廣闊的空地。對於一個到地底的深淵裡冒險的人，人類的語言已經不夠應用了。

　　我不知道地質學上有什麼原理可以解釋這個巨大的山洞的存在。是不是地球上的寒氣造成的？由於平日的閱讀，我對於地面上那些著名的山洞十分熟悉，可是它們的寬廣度不能和這些相比。例如說，美國肯塔基州的大鐘乳洞在比例上講，是十分巨大的，它那在深不可測的湖上的圓頂高達五百英尺，旅行者沿著湖走了三十多英里，仍未到達盡頭。然而那個山洞怎麼能和我目前正在仰望著的、圓頂上布滿了雲朵、發著電光、底下是一片大海的山洞相比呢？在這樣巨大的自然物前面，我的想像力已不能勝任了。

　　我低頭靜靜地思索著這些奇觀，找不出能表達我的感覺的字眼。我彷彿正騰空地處在遠地的行星如天王星和海王星之間。為了描寫這些新的經歷，就需要新的字眼，但是我想不出來。我看著，想著，驚奇地並非毫不恐懼地仰望著。

　　這幅不可想像的景象，使我的臉頰上重新泛起了健康的顏色；我反而被驚異治好了。此外，這種濃密的空氣把大量氧氣帶進肺部，很能使人振作起來。

　　不難想像，對於在狹窄的坑道中幽禁了四十多天的人來講，呼吸到這種潮濕而含有鹽分的風，是無限的安慰；所以我雖然離開了黑暗的洞穴，也沒有理由後悔。叔父已經看慣了這些奇觀，所以對於它們已經不再表示驚奇。

　　「你是不是感到身體已經健壯得可以稍微行走幾步了？」他問我。

　　「是的，當然，」我說，「我就是想走走。」

　　「好吧，拉著我的胳臂，阿克賽，我們跟著曲折的海岸走。」

　　我趕緊表示同意，於是我們開始向著新海走去。左面陡峭的岩石重重疊疊，形成了又高又大的一堆。下側翻騰著無數清澈而響亮的小瀑布；來自一塊又一塊岩石之間的輕飄而呈螺旋形的水蒸氣，顯示了燙熱的泉水，溪流靜謐地向著共同的貯口流去，流下斜坡的時候，發出了悅人的潺潺聲。

　　在這些泉水之間，我很熟悉我們忠實的夥伴──「漢恩斯小溪」，它已經靜靜地消失在大海裡面，彷彿在世界開始的時候就已如此。「將來我們再也得不到它的幫助了，」我嘆了一口氣說。

　　「唉，」教授說，「這條或者那條泉水，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覺得這句話有點兒忘恩負義。

　　然而這時候我的注意力被一個預料不到的景色吸引住了。當我們環繞著陡峭的海角走的時候，我們在前面五百步的遠處看見一個高而密的森林。樹的高度適中，遠遠看來呈現著規則的陽傘形，並且帶著尖削的幾何形的輪廓，大風似乎已經不能影響它們頂部的葉叢，它們仍然像堅硬如石的杉木那樣不動地屹立著。

　　我趕緊跑到森林的近邊，急著想知道這些特殊的東西的名稱。它們是不是屬於到目前為止所發現的二十萬種植物中的一種，它們是不是在湖邊植物中占一席特殊地位？當我們到達森林的濃蔭下的時候，我認出了它們──地球上的產品，可是長起來就是一大片。叔父立刻叫出了它們的名字。

　　「這真是蘑菇的森林，」他說。他沒有錯。可以想像當地的環境給這種喜愛溫暖和潮濕的植物提供了多麼有利的條件。這裡有高達三四十英尺的白蘑菇，頭部直徑也有三四十英尺。這裡的蘑菇數以千計，陽光達不到它們下面的土地，因此它們的頭部下面是一片漆黑，這些蘑菇聚集在一起，彷彿非洲城市裡的圓屋頂。

　　我堅持繼續往前走。這些肥胖的圓頂下面冷得要命。我們在這些潮濕的遮蔭裡遊蕩了半小時，當我重新回到海岸的時候，實在感到鬆了一口氣。

　　這個地下國家的植物不只限於蘑菇。還有一簇一簇灰色葉叢的各種別的樹木。它們很容易認出來，因為它們就像我們那些長得極大而比較低賤的植物──高達一百英尺的石松植物、巨大的封印木、和北方松樹一樣高的桫欏以及帶有圓筒形並呈叉狀的莖和枝、枝端又有長葉、到處都是粗毛的鱗木。

　　「驚人，頂呱呱，好極了！」叔父嚷道，「我們在這裡遇到了世界上第二時期──過渡期──的植物。這些就是我們的比較低賤的植物，它們在古代就是樹！看，阿克賽，看啊！一個植物學家從來沒有像這樣飽過眼福。」

　　「對，叔叔。上帝似乎曾經把這些科學家們成功地根據它們的遺骸複製成的古代植物保存在這個巨大的溫室中。」

　　「這的確是個溫室，孩子，我想你應該再加上一點，這也是動物展覽。」

　　「怎麼呢？」

　　「你看我們現在踏著的這些灰──這些分散在地上的骨頭。」

　　「骨頭！」我喊道。

　　「是的，它們是──古代動物的骨頭！」

　　我趕緊跑到這些由不滅的物質──磷酸鈣──組成的原始時期的動物遺體旁邊。無疑地，我是知道這些巨大的骨頭的名稱的，這些骨頭像是枯樹的軀幹。

　　「這是乳齒象的下顎骨，」我說，「這是猛獸的臼齒，這是那些巨獸中最大的一種──大懶獸──的大腿骨。是的，這的確是動物展覽，因為這些骨頭肯定不是被搬運到這裡來的；這些動物本來就生活在海岸上這些大樹的樹蔭下。噯，我還見到整個頭顱。可是……」

　　「可是什麼？」

　　「我不懂這個洞穴中怎麼會有這種四足動物出現。」

　　「為什麼不可能？」

　　「因為只有當灼熱的岩漿被沉積地層代替以後，地上才有動物。」

　　「不錯，阿克賽，要解答你的問題很簡單：就是這裡的地層正是屬於沉積地層。」

　　「怎麼？在地底下這麼深的地方會有沉積地層？」

　　「當然，這完全可以在地質學上得到解釋：有一段時期，地殼是有伸縮性的，由於引力的關係而不斷發生變化。很可能當它陷下去的時候，有一部分沉積地層被帶到突然裂開的地罅中去了。」

　　「可是如果說古代的動物曾經生活在這些地下的區域裡，我們怎麼知道它們現在就不在這些黑暗的森林裡徘徊，或者躲在這些陡峭的岩石後面？」

　　我一面這樣想，一面害怕地從不同的方向往四周觀察了一下；可是在這偏僻的海岸上並沒有活的動物出現。我感到十分疲乏，所以跑去坐在海角的邊緣上，波浪打在下面的海角上發出很大的聲音。從這裡我可以看見整個海灣，在曲折的海灣中間還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港口夾在角錐形的岩石中間，港口裡的水面，由於吹不著風，水面平靜地彷彿睡著了一樣，這個港口還能容納好幾條遊艇。我但願看到幾條小船張滿了帆，順著南風，從港口開出去。

　　然而這種空想很快地消除了。我們的確是這個地下世界裡唯一活著的動物。風停的時候，比沙漠上更厲害的寂靜籠罩著乾燥的岩石，並且懸掛在海洋面上。這時候，我想穿過遠處的大霧，揭開遮在這蕭條的地平面上的幕幔。從我的嘴唇裡提出了什麼樣的問題啊！這個海是怎麼樣了結的？它通向哪裡？我們能看到對面的海岸嗎？

　　叔父卻並不懷疑。至於我呢，我一半想知道，一半又怕知道。

　　我對著這些了不起的景色凝視了半小時以後，我們又沿著海岸的路，回到了洞穴，由於受了這些奇怪的思想的影響，我很快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好。

第三十一章　木筏

　　第二天醒來，我完全恢復了健康。我覺得洗一個澡對我會有好處，所以我就跳進這個「地中海」，在裡面泡了幾分鐘──它的確值得這樣稱呼，甚至於比地上真正的地中海更好。

　　回來時，我很想吃早飯。漢恩斯為我們這個小團體做飯；他有水和火可以隨便使用，所以他能多少改變一些我們早餐的樣式。他給我們幾杯咖啡，這種可口的飲料從來沒有比這次更合胃口。

　　「現在，」叔父說，「潮水漲了，我不能失掉看潮的機會。」

　　「潮水？」

　　「當然。」

　　「月亮和太陽的力量，甚至於在這裡也能施展！」

　　「怎麼不是啊？難道一切東西不完全順從宇宙引力定律嗎？這些海水怎麼能作為這條普遍定律的例外呢？所以不管海面上多大的大氣壓力，你可以看到它也能和大西洋一樣地漲潮。」

　　這時我們站在海邊，並且看到海裡的波浪慢慢向著海岸逼近過來。「潮水開始上升了。」我說。

　　「是的，阿克賽，我斷定潮水要上升十英尺左右。」

　　「多麼了不起啊！」

　　「沒有什麼；這很自然。」

　　「你可以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對我講來，它的確顯得了不起，我簡直不能相信我的眼睛。誰能想像得到在這地殼裡面會有海洋，而且它還有潮水的漲落，海面上還有大風和暴雨！」

　　「怎麼不會有呢？有沒有什麼自然定律可以證明山洞裡不會有海洋呢？」

　　「除了地球中心的熱量這種想法以外，我不知道有什麼定律。」

　　「那麼到目前為止，達威的理論是準確的？」

　　「當然囉，如果那樣的話，地球的內部還可能有別的海和陸地。」

　　「是的──當然不住人。」

　　「我不知道──為什麼水裡沒有出現一些不知名的魚呢？」

　　「啊，我們一條還沒有看見過。」

　　「我們可以做一些線和魚鉤，看看是不是可以和地面上一樣得到成果。」

　　「我們來試試，阿克賽，我們一定要搞清楚這些新地方的一切祕密。」

　　「可是從你的儀器上看，我們現在在哪裡，叔叔？」

　　「從地平面來講，我們現在離開冰島一千零五十英里。」

　　「有這樣遠嗎？」

　　「我肯定誤差不會超過一英里多。」

　　「從羅盤上看，還是向著東南方前進嗎？」

　　「是的，至於傾斜度，我倒看到一些奇怪的現象。」

　　「什麼現象？」

　　「羅盤的針並不是像在北半球那樣向著極端下傾，而相反地向上指著。」

　　「這是不是指磁極是在地面和我們目前所在的深處之間？」

　　「完全準確，如果我們是在極區的下面，在緯線七十度附近，也就是傑姆斯．羅斯找到磁極的地方，我們就能看到羅盤的針垂直地向上指著，這是無疑的。這個吸力的中心顯然不在很深的地方。」

　　「那麼，這就是直到現在科學還沒有懷疑過的事實。」

　　「科學本身包含著很多錯誤，不過這些錯誤並不是壞事，因為它會慢慢引向真理。」

　　「我們目前在地下多深的地方？」

　　「一百五十英里。」

　　「所以，」我看看地圖說，「蘇格蘭的山區就在我們上面，我們頭上許多英里都是白雪皚皚的格蘭扁山峰。」

　　「是的，」叔父笑著回答，「上面的地層要承受很大的重量，然而它的結構是很紮實的；宇宙的偉大的建築師曾經用了很好的材料。這個圓頂的半徑長達九或十英里，圓頂的下面有海洋，海洋裡還有大風浪翻滾著，和這個圓頂相比，地上大教堂裡的中堂和拱門成了什麼樣子呢？」

　　「哦，我可不怕圓頂掉下來。叔叔，你有什麼計劃嗎？你是不是想回到地面上去？」

　　「回去！相反地我卻想繼續前進，到目前為止，我的成果很大。」

　　「我可還不知道我們怎麼樣才能穿過下面這條水源哩。」

　　「我的意思不是頭向著前面，先跳下水去。可是這個內部的海的周圍，無疑是一片岩石。」

　　「是的，當然囉。」

　　「既然如此，我肯定能在對面找到新的下去的路。」

　　「你想這個海有多長？」

　　「可能有九十或一百英里。」

　　「哦，」我說著，心想這個估計可能完全是錯的。

　　「那麼別浪費時間了，我們明天就出發吧。」

　　我情不自禁地向周圍看看有沒有可以載運我們的船隻。

　　「我知道，」我說，「可是船怎麼樣呢？」

　　「我們沒有船，孩子，我們將有一隻結實的好木筏。」

　　「木筏？」我喊道，「木筏和船一樣難造，我並不覺得……」

　　「你不明白，我敢說，阿克賽，可是如果你注意聽，你就能聽到。」

　　「聽到？」

　　「是的，斧子的聲音就可以告訴你，漢恩斯已經在工作了。」

　　「造木筏？」

　　「是的。」

　　「什麼！他已經把樹砍倒了？」

　　「那不必要。來看看他的工作吧。」

　　走了一刻鐘以後，在形成這個天然的小港的海角的另一邊，我看到漢恩斯在工作；一會兒，我就走到他身邊了。我大吃一驚，一隻作好一半的木筏已經躺在沙灘上，這隻木筏是用特別的木材做成的；沙灘上分散著許多橫梁、曲角鐵條和木架──足夠造成一排木筏！

　　「叔叔，」我喊道，「什麼木材？」

　　「松樹、鐵杉、白樺和各種北方的樹木，這些樹木由於海水的侵蝕，都已經含有礦質。」

　　「真的？」

　　「這就是surtarbrandur，也就是化石木。」

　　「那麼它們一定硬得像褐炭一樣，而且重得浮不起來了吧？」

　　「有時會這樣，這些木頭有時變成了煤，另外一些，就像我們看到的這些，只有一部分已經變為化石。你看，」叔父補充著說，一面把一根寶貴的圓木擲進海裡。

　　這塊木頭起先不見了，後來又升到波浪的表面，搖搖晃晃地飄浮著。

　　「你信服了沒有？」叔父問道

　　「我相信這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傍晚，由於嚮導的技巧，木筏完成了；這木筏有十英尺長，五英尺闊。化石木的橫梁由堅實的繩索連在一起，構成了很牢固的一大塊平面，這隻倉促造成的船一下了水，就平穩地浮在黎登布洛克海的水面。

第三十二章　航行第一天

　　八月十三日。我們很早醒來。我們準備坐在這個輕快的、式樣別致的交通工具上出發。

　　拿兩塊桶板連在一起的桅杆、以另外一塊桶板做成的帆架、用我們的毯子權充的帆──這些就是我們的裝備。繩索並不缺少，一切都很齊全而令人滿意。

　　六點鐘的時候，教授下令上船。糧食、行李、儀器、武器和大量新鮮的水都放在木筏上。漢恩斯做了一個舵，好讓他引導這隻船。我放鬆了把我們繫在岸旁的錨索，並且張開了帆，我們馬上出發了。

　　我們一離開小港，對地理名稱感興趣的叔父，建議用我的名字給這個小港命名。

　　「如果你問我，」我說，「我想給它另外起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格勞班港。在地圖上看來，這名字會很惹人喜愛的。」

　　「就叫它格勞班港吧。」

　　今後，我心愛的姑娘的回憶就能和我們這次成功的遠征聯在一起了。

　　風從東北方吹來；我們在東北風前面極快地行駛著。很強的風對我們的木筏施加了相當大的力量，彷彿一把有力的扇子一樣，推動著帆，使船前進。快到一小時的時候，叔父計算了一下速度。

　　「如果我們就這樣前進，」他說，「我們這一天至少可走九十英里，不久就能到達更遠處的海岸了。」

　　我不回答，只是走到木筏的前部。北面的岩石正在向著地平線消失；左右兩岸彷彿為了便於我們駛過，正在越分越開。我的眼前伸展著一片大海；大塊的雲投下移動得很快的灰影，看來似乎在這暗淡的水面壓上了一個額外的重量。電燈的銀光被浪花到處反映著，照得木筏的兩邊一點一點閃閃發亮。不久所有的陸地都在視線中消失了，一樣固定的東西也看不見。我們的木筏上如果沒有泡沫的痕跡，我會相信我們的船一直在十分平穩地行駛著。

　　中午時分，大團大團的海草浮在海面。我知道這種植物的多產是驚人的，它們生長在海底一萬二千英尺以下、上有四百個大氣壓力的深處，它們往往聚合成團，足以阻礙大船的行進；我想從來還沒有像黎登布洛克海裡那樣巨大的海草了。

　　我們的木筏行駛到三四千英尺長的黑角菜屬海草附近，這一長條海草彷彿巨大的大蟒蛇伸展在我們視線以外的地方；注視著這些長得沒有止境的海草團，使我感到很愉快，往往想看到一個盡頭，可是幾小時以後，我的耐性還是得不到結果。

　　創造這種植物的是一種多麼偉大的自然力量啊！在最古的時候，由於熱和潮濕的作用而地球上只有植物稱霸的時候，不知道是一幅什麼樣的景象！

　　夜色已經來臨，可是正如我在前天觀察到的那樣，空氣的光澤卻仍未消失。這是經常的現象，任何人都可以指望看到的。晚飯以後我攤開四肢躺在桅杆腳下，不久就睡著了，並且沉迷在甜蜜的夢鄉裡。

　　漢恩斯一動不動地掌著舵柄，使我們的木筏在風前行駛著；其實目前並不需要掌舵。

　　我們從格勞班港口出發以後，黎登布洛克教授就叫我開始寫「海上日記」，叫我把觀察到的一切細小事物和有趣的現象以及風向、速度、經過的路程，總之把這次新奇的航行中發生的一切事情，全記下來。

　　現在我要把這些按照事實忠實地記下來的日記抄在這裡，以便大家更詳細地了解我們的航行。

　　※※※

　　八月十四日，星期五。刮著穩定的東北風。木筏航行得快而直。海岸大約已在九十英里以外。地平線上一無所有。光的強度不變。天氣很好，雲淡而輕，到處都是像熔化了的銀子那樣的白而發光的大氣。溫度表上指著攝氏三十二度。

　　中午，漢恩斯把魚鉤繫在線上，拿一塊肉當作魚餌，然後放進海裡。兩小時之內他什麼也沒有釣到。後來感到線上動彈了一下；漢恩斯把線拉起，線頭的魚鉤上釣著一條用力掙扎的魚。

　　「一條魚！」叔父喊道。

　　「這是一條鱘魚，」我接著喊道，「一條小鱘魚！」

　　教授仔細檢查了這條魚，並且作了不同的結論。這條魚的頭部平而圓，身體的前部都是骨盤，它的嘴裡無牙，身上有很發達的胸肌，可是沒有尾巴。這條魚肯定屬於博物學家們定名為鱘魚的那一族類，可是在主要的地方又與鱘魚不同。

　　叔父並沒有不知所措，他稍看了一會兒說：

　　「這條魚屬於滅絕了很久的族類，這是在德文郡的化石區裡發現的。」

　　「什麼！」我說，「難道我們在那些原始的海裡找到過活的居民？」

　　「找到過，」叔父一面說，一面繼續觀察。「你看這些化石的形式和目前的標本有所不同。能發現這些動物裡的一種，而且又是活的，對於博物學家來說真是一件快事。」

　　「那麼它屬於哪一類呢？」

　　「屬於硬鱗魚系、楯頭魚族；至於類，那是……」

　　「什麼？」

　　「翼鰭類，我敢起誓；這種魚有一個特點，凡是地下水裡的魚都有這個特點。」

　　「什麼特點？」

　　「是瞎眼！」

　　「瞎眼？」

　　「牠不但瞎眼，而且根本就沒有視覺器官。」

　　我看著──再也不能說出什麼來。可能這是特殊情況，所以魚鉤上放了魚餌，又擲了出去。肯定這是一個多產的海洋，因為兩小時之內我們又釣到大量翼鰭類的魚以及其他已經絕種了的魚──雙鰭魚，叔父也說不出這種魚屬於哪一類；所有的魚都沒有眼睛。這種意外的收獲有利於我們食物的補給。

　　我想，我們可能遇到科學家們成功地根據殘存的骨頭和軟骨複製過標本的一些爬蟲。

　　我拿起了望遠鏡看著海。它顯得很荒僻。我想準是我們太靠近海岸了。

　　我向上看著。不朽的屈費爾〔註：一七六九─一八三二，法國博物學家。〕曾經複製過一些鳥的標本，為什麼這種鳥不能在這沉悶的空氣裡運用牠們的翅膀呢？魚可以供給牠足量的食物。不，空氣裡和海岸上似乎是同樣地沒有生物。

　　然而我的幻想把我帶到了古生物學的奇妙的境界，我也沉迷在白日夢裡。我夢想在這些水面上看到巨大的象龜──像浮著的島一樣的古代鱉魚。在昏暗的海岸上，我似乎看到神經麻木的稜齒獸──躲在岩石後面的巨大的貘，準備和無防獸搶肉食，無防獸是一種和犀牛、馬、河馬以及和駱駝有密切關係的怪獸。巨大的乳齒象搖晃著牠的身軀，用牠的長牙撞著岩石；大懶獸蜷縮著四肢在地上掘土，牠的咆哮激起了回聲。上面，原猿──第一隻猴子──爬在險峻的高處。再上面，翼手龍用長著翅膀的爪子，像隻大蝙蝠那樣在稠密的空氣裡飛翔。更上面，比食火雞還強有力、比鴕鳥更大的巨鳥展開著寬大的翅膀，把頭碰撞著花崗石的頂面。

　　這些化石的整個世界又在我的幻想裡復活起來，我的幻想又回到了創世紀的頭幾天，也就是人類誕生以前很久，那時候這個不齊全的世界還不是為人類治備著的。當我回想起過去各個時代──哺乳動物消失了，然後是鳥，再後是魚，甲殼動物，軟骨動物。幾百萬年就像幾天地掠過了。過渡時期的植蟲也化為烏有。地球的熱本身增加著，而且比從太陽那裡得到的熱更大；植物長得很大，我像鬼一樣走過桫欏，身體靠著巨大的針葉樹的軀幹，並且在高達一百英尺的石松蔭下休息。

　　這時候，植物本身不見了；花崗石失去了堅實性，表面的水沸騰了，地上充滿了水蒸汽。現在地球本身就是一團白熱的、和太陽一樣大而亮的氣體！

　　在這個星雲的中心，我穿過了星際空間，我的身體一直在分化開來，直到最後成為一粒輕得不可測量的原子，穿過這個火光熊熊的地球的巨大軌道之間的無限空間！

　　多麼驚人的夢境啊！它把我帶到哪裡去了？我的手顫抖著，寫下了這一切新奇的景物。我把一切都拋在腦後了，在我強烈的幻想中，我已經忘記了教授、嚮導和木筏──

　　「怎麼回事？」叔父說。我糊裡糊塗地睜大著眼睛盯著他。

　　「小心，阿克賽，你會掉下海去的！」這時候我覺得自己被漢恩斯緊緊地抱住。如果沒有他抱住我，受了夢的影響，我一定已經掉進海裡的波浪中去了。

　　「他瘋了嗎？」教授大聲說。

　　「什麼事？」我這才清醒過來。

　　「你病了嗎？」

　　「不，我剛才在瞎想，不過它已經過去了，一切都很好嗎？」

　　「很好，風平浪靜。」

　　「不錯，風平浪靜！我們走得很快。如果我的估計不錯，我們很快就要靠岸了。」

　　一聽這話，我站了起來，向前望去，然而我看見的仍舊是無邊無際的水，和水相接的則是天上的雲。

第三十三章　這是什麼？

　　八月十五日，星期六。海仍舊是那麼單調，毫無變化，沒有一點陸地的影子，水望不到邊。

　　由於昨天胡思亂想得太厲害了，我的頭還有點沉重。叔父並沒有像我那樣出神，但是他今天的脾氣很不好。他戴著眼鏡四處張望，交叉著兩條胳臂，顯出一種不耐煩的樣子。我注意到黎登布洛克教授又像他的老樣子，充滿了焦急的神氣。我把這件事也寫在日記上了。我曾經冒了多大的危險，吃了多少苦，才使他有了一點人情味。但是當我的健康恢復以後，他的本性又顯出來了。這會兒究竟什麼事又惹惱他了呢？我們這次航行不是一切都很順利嗎？船不是以最快的速度前進著嗎？

　　「你顯得很性急，叔叔？」我說，通過他的眼鏡我看見他一直向前看著。

　　「性急？不。」

　　「那麼不耐煩了？」

　　「任何人都很容易不耐煩！」

　　「可是我們現在航行得很快……」

　　「那有什麼用？並不是我們的速度太慢，而是這個海太大了！」

　　我當時記得教授曾經估計這個海的長度大約是九十英里。我們已經航行了三個九十英里，可是南方的海岸還是看不見。

　　「我們目前並不是在下降！」教授重新又說，「這一切都是浪費時間──我走了這麼遠的路，並不是到這個池塘裡來和大家一同划船的！」

　　他把我們的航行叫做一同划船，而把這海叫作池塘！

　　「可是，」我說，「由於我們是在跟隨著薩克奴姍指明的道路走……」

　　「問題就在這兒。我們走的是不是他走過的那條路？他當初是不是也遇見過這個海，也從這兒渡過呢？我們當作指南的那條泉水會不會引錯了路呢？」

　　「不過我們總不能後悔到這兒來。這一片奇觀……」

　　「別對我說奇觀；我有一個目的，一定要達到！」

　　我接受意見，讓叔父獨自咬著嘴唇去發急。漢恩斯要他的薪水，叔父數了三塊錢給他。

　　八月十六日，星期日。一切如舊。天氣和昨天一樣。只是風稍微有點涼意。我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光線怎麼樣。我一直擔心天會變暗變黑。它還是那樣；船影清楚地映在水面上。

　　這個海的確似乎是無邊無際！它的大小一定等於地中海或者大西洋──怎麼不呢？

　　叔父為了測量水深，用一千二百英尺長的繩子繫住了一把沉重的鎬放進水去。碰不到底。我們拉住鎬時有困難。當鎬被拉起來的時候，漢恩斯指出鐵上的痕跡，彷彿被兩塊硬東西夾過一樣。我看著他。

　　「tander，」他說。

　　我聽不懂。我回頭看我叔父，他正在沉思。我不想打擾他。所以又回過頭來看著漢恩斯，他的嘴張開又閉攏好幾次，才使我明白了他的意思。

　　「牙齒！」我特別小心地檢驗了鎬的鐵把，驚奇地喊道。是的，這塊鐵上真有牙印。長著這些牙齒的顴骨一定曾經運用過巨大的力量！這是不是往昔的巨獸？是不是我昨晚的夢實現了？這些想法使我整天很緊張，只有到了晚上才平靜下來。

　　八月十七日，星期一。我正在設法回憶侏羅紀動物的特點，大地在侏羅紀似乎整個屬於爬蟲類。牠們的結構和體力是多麼巨大啊！目前最大和最可怕的蜥蜴、短鼻鱷魚和鱷魚已經大大地變小了，成為牠們早期祖先的縮影。

　　當我想到這種怪物的時候，不禁打了一個寒噤。牠們在出現人類以前幾千萬年的時候，生長在地球上，現在沒有人看見過這種活的蜥蜴；但是根據一位名叫賴斯的英國人在地裡發掘出來的化石，可以了解牠巨大的身體結構。

　　我在漢堡博物館裡曾經看到過這類蜥蜴的一個高達三十英尺的頭顱。我是不是註定會面對面地再看見這種動物呢？當然不──可是──從鎬上的牙印可以看出這些牙齒是圓錐形的，和鱷魚牙齒一樣！

　　我害怕地看著海，我怕從海裡竄出一條蜥蜴來。叔父似乎已經明白我的想法，因為他檢驗了鐵鎬以後，也對海洋仔細掃視了一番。

　　「他要測量水深的這種主意，」我自言自語地說，「真討厭。那隻海獸退縮的時候一定驚動了其他的海獸，如果我們的木筏受到襲擊……」

　　我看看我們的槍，它們還都很好，我們可以拿去用。叔父表示同意。

　　水面上巨大的動蕩已經說明水底下的騷動了。危險就在眼前。我們一定要注意。

　　八月十八日，星期二。夜色正在來臨，這也正是我感到睡意來臨的時候。這個海洋上是沒有夜晚的，那強烈的光亮使眼睛感到困倦，就像我們已經離開了的北極的夏天一樣。漢恩斯把著舵。他守衛的時候，我睡著了。

　　兩小時以後，我被一種巨大的震動驚醒了。木筏被一種無法形容的力量從水面上頂了起來，並且給推到一百多英尺以外。

　　「這是什麼？」叔父喊道，「我們是不是觸礁了？」

　　漢恩斯指出在將近四百米以外的海面上有一大塊黑色的東西不斷地上升和下降著。我一面看著牠，一面叫道：

　　「大海豚！」

　　「對，」叔父回答，「這是一個形狀最異乎尋常的海蜥蜴。」

　　「再過去有一條巨大的鱷魚！看看牠那巨大的顎骨和幾排牙齒！哦，牠又不見了！」

　　「鯨魚！鯨魚！」教授喊道，「牠是跳起來看看天空和水面的。」

　　的確，海面上掀起了兩長排海水。我們被這一群大得異乎尋常的海獸嚇昏了，海獸中最小的也可以用牙把我們的木筏搗毀。漢恩斯想使船順著風向行駛，以便逃出這個危險的地點；但是他看見那邊有著別的同樣可怕的敵人：一條四十英尺寬的大鱉魚和一條三十英尺長的蛇，蛇的巨大的腦袋伸出在水面上。

　　要逃出去是不可能的。這些爬蟲離我們越來越近了，牠們繞著船迅速地轉著，即使最快的火車也趕不上牠們的速度。船被牠們團團圍住了。我拿起了槍，可是很明白一顆子彈只能在這些鱗皮上打出個小傷痕罷了。

　　我們嚇得閉口無言；牠們正在靠近我們──一邊是鱷魚，另一邊是蛇，這條蛇長達三十英尺，牠那巨大的腦袋在波浪上探來探去。別的動物都已經不見了。我準備開槍，漢恩斯作手勢止住了我。這兩條巨獸在離開我們大約三百英尺的地方經過，正在彼此搏鬥，完全沒有注意我們。

　　這場戰鬥在五百英尺以外開始；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這兩條掙扎著的巨獸。現在似乎其他的野獸也來參加這場戰鬥，有海豚、鯨魚、蜥蜴、鱉魚──我時常瞥見牠們。我把牠們指給冰島人看，可是他搖搖頭。

　　「兩個，」他用丹麥語說。

　　「什麼，兩個？他說只有兩條巨獸……」

　　「他說對了，」叔父戴起眼鏡喊道，「其中一條巨獸有海豚的鼻子、蜥蜴的腦袋、鱷魚的牙齒，把我們頂出水面的就是牠。這是古代爬蟲類中最可怕的魚龍！」

　　「另外一條呢？」

　　「另外一條從鱉魚的硬殼旁邊伸出來的是蛇，牠是魚龍的死敵，名叫蛇頭龍！」

　　漢恩斯是對的。這兩條巨獸不過是在海面上騷擾，而我卻看到了這古代海洋裡的兩大爬蟲類。我看到了魚龍的大得像人頭的充血的眼睛。自然賜給牠的視覺器官是巨大的，因而在海底生活，能夠抵抗水的壓力。牠曾被正確地叫成蜥蜴類的鯨魚，因為牠的形狀和速度都和鯨魚差不多。估量一下，牠的長度足有一百英尺，當牠在波浪上面舉起了筆直的尾鰭，我就能判定牠的大小。顎骨很大，博物學家說牠至少有一百八十二顆牙齒。

　　蛇頭龍就是身體呈圓筒形的蛇，尾巴很短，四肢像槳。牠的身上蓋滿了鱗殼，像天鵝那樣可以伸縮的頭頸在水面上一抬起就是三十英尺。

　　這些海獸無法形容地互相攻擊著。牠們掀起的像山一樣的波浪，可以遠遠地打到我們的木筏，所以我們好幾次幾乎給淹沒了。我們聽到了響亮的嘶嘶聲。巨獸彼此纏在一起，不再能單獨辨認了，征服者的憤怒卻令人膽戰心驚！

　　一小時、兩小時過去了，戰鬥還在照樣進行，戰鬥者時而接近木筏，時而離去。我們一動不動，準備開槍。

　　忽然這兩條海獸都不見了，水面上形成了一道真正的渦流。是不是這場戰鬥將在海底結束？可是現在一個巨大的腦袋向上仰著，這是蛇頭龍的腦袋。這條巨獸已經受了重傷；我不再能看到牠的大殼，可是牠的長頸仍然抬起、落下、蜷曲、繞圈，像條巨大的皮筏子那樣打著波浪，並且像受了傷的蠕蟲那樣擰扭著。海水被濺到遠處，打在我們的眼睛上，睜也睜不開。然而死亡的痛苦不久便結束了，騷動消失，擰扭也停止了，最後長蛇在平穩的波浪上不動地躺著。

　　至於魚龍，牠有沒有回到海底的洞裡？牠會不會再在這海面上重新出現呢？

第三十四章　阿克賽島

　　八月十九日，星期三。很幸運，大風把我們很快地吹離戰場。漢恩斯仍然掌著舵，叔父娛樂似地看完這場戰鬥以後，又是不耐煩地看著海。

　　我們的航行又變得跟前幾天同樣單調乏味，但是與其像昨天那樣經歷那麼大的危險，我情願保持目前的樣子。

　　八月二十日，星期四。風向東北偏北，有時也會改變。溫度很高。我們的速度是每小時十英里。中午時分，聽到遠處有一種聲音──一種不斷的低吼，我也無法解釋這是什麼吼聲。

　　「是岩石或島，」教授說，「浪濤在打擊它們。」

　　漢恩斯爬到桅杆的頂上，但是看不見岩石。海洋和地平線合而為一。三小時過去了；這聲音似乎是遠處的瀑布聲；我這樣告訴叔父，可是他搖搖頭。我還是覺得我對，奇怪的倒是我們究竟是不是在一直向著可以把我們帶到深淵的大瀑布跑去。我敢說喜歡垂直面的叔父一定會覺得高興，可是我……

　　不管怎麼樣，一定是由於某種好辦法，才把這種很喧鬧的聲音傳了過來，因為現在這種吼聲已經能清楚地聽到。它是否來自天空或大海？

　　我向上看看雲，想穿過它們的深度。天空很靜，高掛在圓頂上的雲彩似乎一動不動，在這強烈的光亮裡，它們已經失去了外形。顯然，這問題要在別處才能找到解釋。

　　這時候我注視著明朗無霧的地平線。它的外貌沒有變化。然而這聲音如果來自瀑布──如果這一大片海正在傾入較低的盆地，如果這隆隆的聲音發自飛下的瀑布，那麼應該有一股潮流指示著它，而且它那不斷增加的速度會把我們前面的危險警告我們。於是我擲出一隻空瓶，可是看來並沒有潮流──聲音僅僅被風送出。

　　大約四點鐘，漢恩斯起來，重新爬到桅杆上面。他向四周的地平線環顧了一下，最後他的視線停留在某一點上。他並不表示驚奇，可是他的目光盯住一處。

　　「他好像已經看到什麼了，」叔父說。

　　「是的，我想是已經看見什麼了。」

　　漢恩斯下來，然後指著南方說：「那邊！」

　　「那邊？」叔父重複了一遍。他拿起望遠鏡，仔細看了一分鐘，這一分鐘在我看來似乎是一世紀。「是，是，」他喊道。

　　「你看見什麼？」

　　「波浪上升起一條巨大的噴口。」

　　「又是一隻海獸？」

　　「可能。」

　　「那麼我們再使木筏往西些，因為我們已經嘗夠了這些古代巨獸的滋味！」

　　「不，一直往前，」叔父回答。

　　我轉身看看漢恩斯，他卻堅定不移地掌著舵。

　　可是，你如果能夠在至少三十英里，看來一定是三十英里的距離看見被那隻巨獸掀起的一排海水，牠的大小一定是異乎尋常的。最謹慎的人也會溜之大吉，我們往前行駛，卻清楚地看到這個噴口越來越大。什麼巨獸能吸進這麼多水，然後再一下子就噴出來呢？

　　晚上八點鐘的時候，我們離開這個噴口只有五英里了。這個黑暗而巨大的東西彷彿一個島似地伸展在海裡面。這是不是幻想或者恐懼──在我看來，牠高達一英里多！牠一動不動，看來似乎已經睡著，牠並不是挺出在海面上，而是送起一排高達五百英尺的海水。我害怕得幾乎想割斷帆索，因為我不願一直飄流到這個怪物的近旁！

　　忽然，漢恩斯站了起來，指著前面用丹麥語說：

　　「島。」

　　「島！」叔父大聲笑著喊道。

　　「是不是那排噴出來的海水？」

　　「噴泉，」漢恩斯說。

　　「啊，無疑是噴泉，」叔父回答，「就像冰島上的噴泉一樣。」

　　最初我不相信我會弄出這樣的錯誤，把一個島誤認為水裡的動物！但是事實已經被證實了，我只好承認我錯了。這僅僅是一種自然界的現象，並不是什麼水裡的怪物。

　　我們走近以後，真相就清楚了，雖然島很像一條巨大的鯨魚，這條鯨魚的頭伸出在波浪上面六十英尺高的地方。這個噴泉（在冰島文中是「憤怒」的意思）的廣度相當可觀，在島的一端升起。某些時候可以聽到響亮的爆炸，巨大的噴口碰到比較猛烈的暴風，搖撼了一下它那羽毛狀的水蒸汽，然後一直噴到比較在下層的雲。噴口只有這一個，附近既沒有噴氣坑，又沒有熱的泉水，火山的一切力量都集中在噴泉。天上的光和水裡的閃光互相輝映，每一滴水珠都發出不同的光彩。

　　「我們到旁邊去，」叔父說。

　　然而我們不得不小心，以免濺著水，否則我們的木筏就會立刻淹沒。但是漢恩斯熟練地把我們送到了島的一端。

　　我跳上岸去，叔父很快地也跟著跳上去，漢恩斯卻依然留在崗位上，顯然不為好奇心所動。

　　我們走在夾雜著矽質凝灰岩的花崗石上；大地彷彿是充滿了高熱的蒸汽的鍋邊，在我們的腳下抖動著──熱得像火燒一樣。我們看到中央一塊小的盆地，噴泉就從這塊盆地上升起，我把溫度計伸進沸騰的水裡；一百六十三度！

　　這說明水是從熱度很高的地方噴出來的。這跟黎登布洛克教授的理論正好相反。我立刻把這一點跟教授說了。

　　「是嗎？何以見得？有什麼證明呢？」他說。

　　「沒有什麼，」看到他竟這樣執拗，我不願再談下去了。

　　在我看來，雖然我們到目前為止顯然處在溫度對我們有利的條件下，無疑地我們不久就要到達熱度超過一般限度的地區。

　　「我們就會明白的，」這就是叔父所要說的；他按照他侄子的名字給這個火山島命名以後，向我們表示再上木筏。我繼續看著噴泉，注意到它的體積在不斷變化，忽然增大，忽然縮小，我把這種現象歸因於下面積聚著的水蒸汽壓力的變化。

　　這時候，我們重新張起帆，沿著南端直立著的岩石的岸邊前進。在我們離開木筏的時間內，漢恩斯已經把它整理得很好。我注意到我們已經從格勞班港航行了八百一十英里，離開冰島已有一千八百六十英里，在英國下面。

第三十五章　風暴

　　八月二十一日，星期五。今天，那壯麗的噴泉已經看不見了。風力已經加強，很快地把我們送出阿克賽島，隆隆的聲音也慢慢聽不見了。

　　天氣──如果我能這樣稱它──似乎將要變化。大氣裡充滿了帶電的水蒸汽，雲很低並呈橄欖色；電光簡直不能穿過顯然正在上演暴風雨劇的劇場的布幕。

　　當時我就像一個即將遇到暴風雨的人一樣。南方的積雲顯出不吉利和冷酷的樣子。空氣很沉重；海很平穩。

　　遠處的雲好像大包的棉花；它們慢慢脹大，變得較少較大。它們似乎重得升不起來；最後它們混合在一起，形成嚇人的一大團。

　　大氣裡面顯然充滿了電；我還是和以前一樣──我的頭髮好像被電機過了電一樣立了起來。我似乎感覺到我的夥伴們如果碰著我，他們就會跳起來。早晨十點鐘，這種景象仍然比較明確；任何人都會說，風正在柔和下來，想緩一口氣，雲層彷彿是個大洞，暴風雨就在裡面孕育著。

　　我設法不想這些嚇人的事，但還是不得不說：「看來好像天氣很壞。」

　　教授沒有回答。由於看到這個無邊無際的海洋伸展在我們面前，叔父覺得大為煩惱。他只聳聳肩。

　　「我們要遇到暴風雨了，」我一面把手向著地平線探出去，一面說，「雲越來越低了，好像要把海壓下去似的！」

　　當時是一片靜寂。風變小了──大自然顯得死氣沉沉，已經停止了呼吸。帆沿著桅杆下垂著，木筏在這沉重而沒有波浪的海面上一動不動。然而在這種情況下面，為什麼還把帆掛在上面，因為這樣如果一碰到暴風雨，我們就會完蛋。

　　「我們把它放低些，」我說，「並且把桅杆放下；這樣比較安全。」

　　「不，不，見鬼！」叔父喊道，「就讓暴風雨襲擊我們，就此把我們帶走；只要暴風雨能把我們帶到岸邊，我不管暴風雨是否會把我們的木筏打得粉碎！」

　　這幾句話剛剛離口，南方的地平面上突然發生了變化；積在一起的水蒸汽凝結成冰，從雲層最遠的盡頭吹起來的風在狂吹著；黑暗不斷增加，直到最後我連最簡略的日記也記不成了。

　　木筏被掀了起來，向前跳去。叔父倒了下來，我趕緊爬到他旁邊。他緊握著錨索，似乎在欣賞這個景象。漢恩斯一動不動，他那奇特的面孔叫人想起古代人的臉。

　　桅杆很好地屹立著，雖然帆漲得像即將爆炸的氣泡。

　　「帆！帆！」我喊著，一面做手勢要把它拉下來。

　　「不！」叔父回答說。

　　「不，」漢恩斯微微搖著頭也說了一句。

　　大雨形成一道咆哮著的大瀑布，遮蔽了我們正在拼命地往那兒逃去的地平線。然而我們到達瀑布的時候，桅杆被雷電劈開了；響亮的雷聲裡夾雜著剎亮的閃光。水蒸汽已經變得白熱化，冰雹打在我們的工具和槍的金屬上，發出耀眼的光亮；澎湃的浪頭彷彿發著火光。

　　強烈的亮光使我目眩，我的耳朵被雷聲震聾了，我不得不緊靠著像蘆葦般彎下的桅杆。……

　　（這裡我的記錄很不完整。我在這裡只發現記錄了幾個粗略的觀察。然而它們的簡略和不連貫可以反映出我當時的心情。）……

　　八月二十三日，星期日。我們被沒有聽到過的速度帶著前進──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這一夜真可怕；不得安寧──不斷爆炸的聲音。我們的耳朵在流血，不能交談一句話。

　　閃電繼續著。我看見彎彎曲曲的小道先是往下、然後向上遇到花崗石頂。如果它坍下來，那可怎麼辦！這時候出現了幾個像炸彈一樣爆炸開來的火球，可是吵鬧聲並沒有增大，因為那種聲音已經響得人的耳朵都無法辨明了。

　　雲端裡仍舊不斷地閃射出電光。無數的水柱衝到空中，然後又轟然倒下，濺起一片水珠。

　　我們到什麼地方去？……叔父直挺挺地躺在船梢。

　　天越來越熱了，我看看溫度計，水銀柱指著……（數字已經看不清了。）

　　八月二十四日，星期一。這個海是不是就沒有盡頭了呢？氣壓為什麼那麼低？再不會恢復原狀了嗎？我們除了漢恩斯以外，都被疲乏征服了。我們仍然對著東南方向行駛，從阿克賽島算起已經旅行了六百多英里了。

　　中午時候，暴風雨更激烈了；我們把一切東西都綁在木筏上，包括我們自己，並且讓波浪在我們頭上濺過。

　　整整三天，我們沒法交談一句話。我們張開嘴，掀動嘴唇，但是發不出能使人聽得清的聲音。即使湊著耳朵喊也聽不清。

　　叔叔走近我，說了幾個字。他好像是說，「我們完了」，但是我不大肯定。

　　我寫字告訴他：「我們把帆拿掉，」叔父表示同意。

　　忽然在木筏附近出現了一個火紅的球，同時桅杆和帆被捲到很高的地方，看起來就好像古代奇特的鳥──翼龍一樣。

　　我們給嚇得癱瘓了；這個半藍半白、直徑大約有十英寸的火球，以極快的速度在暴風雨的衝擊下滾動著。它到處飄蕩，落在木筏的一塊木板上，在糧食口袋上跳動著，又輕輕地跳下，然後再彈起來碰著彈藥筒。可怕！它要爆炸了！不，這明亮的東西離去了──在漢恩斯的身邊飛翔，漢恩斯只是注視著它──然後又到叔父和我的身邊徘徊。它在我的腳旁轉動，我想走開，可是不可能。氮氣的味道充滿在大氣裡，使我們的肺部感到窒息。

　　我為什麼不能拔腳後退呢？啊，我明白了，這個帶電的球已經吸住了所有的鐵器；儀器、工具和槍都搖撼著並且發出噹啷噹啷的聲音，我鞋底的釘子牢牢地吸住了綁在木頭上的鐵板。

　　最後，正當這個火球要來抓我的腳時，我用力把腳移開了……

　　啊，多強的光啊！這個球已經忽然變成無數道噴向天空的火光！現在一切都完了。我看到叔父四肢攤開地躺在木筏上，漢恩斯仍然掌著舵，可是由於他渾身都是電，一直在吐火。

　　我們在往哪兒去？我們在往哪兒去？

　　……

　　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二。我頭暈了好久，剛剛恢復過來，暴風雨繼續著──閃閃的光亮好像一條一條的蛇。

　　我們還在海上嗎？是的，我們以一種無法計算的速度前進著。我們已經過了英國、英吉利海峽、法國，也許已經過了整個歐洲！……

　　又聽到新的聲音──什麼東西在衝擊著岩石！可是這時候……

第三十六章　我們到哪兒去？

　　所謂「我的航海日記」寫到這裡結束，這次木筏雖然失事，我的航海日記卻幸運地仍然保留下來。現在我重新開始我原來的敘述。

　　我們觸礁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只覺得我已經掉到海裡去了，而我之所以沒有死，我的身體沒有粉碎在尖削的岩石上，全虧漢恩斯的有力的胳臂把我從深淵中救了出來。

　　勇敢的冰島人把我帶到熱而多沙的沙灘上，我躺在叔父旁邊，而叔父又跑回去看看他能從這次失事的木筏裡面救出些什麼。我講不出話來，極度的緊張和疲倦使我全身都癱瘓了，我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恢復過來。

　　雨繼續下著；但是它也預告著暴風雨將要結束。我們在岩石下面躲雨，漢恩斯準備了一些食物，這些食物我都不能碰；三天三夜沒有合眼，把我累壞了，我們都精疲力竭地睡著了。

　　第二天天氣晴朗。天和海好像有默契似地都平靜下來了。暴風雨的痕跡已經全部消滅了；我被叔父歡樂的聲音喚醒：

　　「喂，我的孩子，你有沒有睡好？」

　　我覺得我們好像是在家裡似的：我安靜地從樓上下來吃早飯，我和可憐的格勞班的婚禮就要在當天舉行。

　　唉！暴風雨為什麼不把我們的船吹到東面，把我們帶到德國，帶到親愛的漢堡，帶到我最親愛的人住著的那條街底下呢？如果這樣，那麼我們只相隔一百二十英里地了。不過這是一垛一百二十英里厚的從地面到地底的花崗岩壁，要越過它，事實上得走三千多英里路！

　　在我回答叔父的話以前，這一連串痛苦的思緒很快地在我腦中掠過。

　　「啊！你不願意回答我，你睡得好不好嗎？」叔父又說。

　　「好極了，」我回答說，「我還有點兒不大舒服，不過不要緊的。」

　　「完全不要緊，只是有點兒累罷了。」

　　「不過今天你似乎很愉快，叔叔！」

　　「高興，我的孩子，高興！我們已經到了！」

　　「我們的遠征結束了？」

　　「不，不過是這個看來無邊無際的海結束了。現在我們又能夠下降而往地心進發了。」

　　「叔叔，我能提一個問題嗎？」

　　「能，阿克賽。」

　　「好吧，我們回去的路程怎麼樣呢？」

　　「回去，我們還沒有到達目的地，你已經在想回去了！」

　　「我只要知道我們怎麼回去。」

　　「那很簡單。我們到達地心以後，或者找新的路回到地面，或者就從我們來的那條乏味的路上回去。我沒有理由假想那條路會在我們背後閉住不通了。」

　　「那麼我們一定要修理木筏。」

　　「當然。」

　　「可是我們有足夠的糧食嗎？」

　　「有，當然。漢恩斯是個能幹的傢伙，我肯定他已經把我們的大部分貨物救出來了。我們去看看。」

　　我們離開了洞穴，我說不出我是在盼望還是在擔心：我總覺得在我們這一次可怕的登陸過程中，船上的東西不可能會有一點點保留下來。然而我錯了。當我走到岸邊的時候，我看見漢恩斯正站在他整理得井井有條的許多件貨物中間。叔父十分感激地摩擦著他的手，因為這位忠誠無比的人，當我們都睡著的時候卻一直在工作，他冒了性命的危險把最寶貴的東西救了出來。

　　我們也並不是沒有遭到嚴重的損失，譬如我們的槍──可是我們還能想辦法。彈藥沒有受到損失。

　　「好吧，」教授說道，「我們不能再出去打獵了，這倒是真的。」

　　「那麼儀器怎麼樣呢？」

　　「這兒是最有用的流體壓力計，我們可以用它來測量深度，並且知道什麼時候到達地心！否則我們會走過頭，並且在正相反的地方出來！」他的愉快對我來說確實很凶殘。

　　「可是羅盤呢？」我問。

　　「完全是好的，就在這岩石上面，時辰錶和溫度計也那樣。漢恩斯是個了不起的人！」

　　儀器的確全在那裡，許多工具正放在沙灘上，有梯子、繩索、鐵鎬等。

　　不過還有一個糧食問題需要弄清楚。

　　「糧食呢？」我說。

　　「我們看看吧，」叔父答道。

　　裝有糧食的箱子一排排地放在岸上，而且保存得很好；這些餅乾、鹹肉、乾魚和杜松子酒，還夠我們吃四個月。

　　「四個月！」教授喊道，「我們盡有時間到達那兒再回來，旅程結束的時候，我要在約漢奈姆請我的夥伴們好好吃一頓！」

　　我現在應該了解我的叔父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還是使我感到驚奇。

　　「現在我們要用石窪裡的雨水來做飲料，所以不用擔心口渴的問題。至於船，我要叫漢恩斯盡可能把它修好！儘管我猜想我們不會再用得著它了！」他說。

　　「這是怎麼回事？」我驚奇地問道。

　　「這是我的設想，孩子！我相信我們不會從原路回去的。」

　　我將信將疑地看看教授──我懷疑他是不是瘋了。可是他說話的神氣一點不像神經失常。

　　「吃早飯去罷！」他又說。等他吩咐了嚮導以後，我跟著他走到一塊高起來的海角上。那是我所吃過的一次盛餐，包括乾肉、餅乾和茶。飢餓、新鮮的空氣、騷動以後的平靜都使我產生了食欲。

　　早飯時我和叔父討論了我們正在哪裡的問題。

　　「似乎很難計算，」我說。

　　「是的，要準確地計算──事實上不可能，」他回答，「在這三天的暴風雨裡，我已經不能記下速度和木筏行進的方向了；可是我們還能約略地估計一下。」

　　「噯，上一次觀察是在有噴泉的島上……」

　　「阿克賽島上，我的孩子。不要拒絕用你的名字來命名這從地球內部發現的第一個島的榮譽。」

　　「很好，在阿克賽島的時候，我們已經在這個海上渡過了八百一十英里，離開冰島已經有一千八百多英里。」

　　「好吧──我們從那兒開始算，四天的暴風雨裡面，我們每二十四小時所走的不會少於二百四十英里。」

　　「我同意。那麼就是要加九百到一千英里。」

　　「是的，從黎登布洛克海的一岸到另一岸大約有一千八百英里！從大小上講，這個海可以和地中海相比，你知道嗎，阿克賽？」

　　「是的，如果我們剛才只是橫渡了這個海，那更是如此！」

　　「這很可能。」

　　「另外一件奇怪的事就是如果我們的計算是準確的話，我們現在頭上就是地中海。我們現在離開雷克雅末克大約有二千七百英里。」

　　「這是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我的孩子；至於我們現在是不是在地中海，或者還是在土耳其、大西洋的下面，我們只能根據我們的方向一直沒有變這個假設來設想。」

　　「風肯定沒有變過；所以我相信這個海岸是在格勞班港的東南部。」

　　「好吧，只要看看羅盤，我們就能一下子肯定了。」

　　教授走近漢恩斯放著儀器的岩石旁邊。他愉快而高興，摩擦著雙手，像年輕小夥子那樣裝模作樣！我跟著他走，很想知道我的估計準確到什麼地步。

　　叔父走到岩石旁邊，拿出羅盤，把它放平了，然後觀察著指針，它先擺動了幾下，接著由於磁力的影響便就位了。他凝視了一番，擦擦眼睛，再仔細看著。最後他手足無措地轉過身來對著我。

　　「怎麼回事？」我問。他表示叫我自己去看。我情不自禁地驚叫了一聲；因為我們期望著對面是海，但指北針一直指著的是陸地！

　　我搖搖羅盤，可是沒有用。風一定已經變過，而我們沒有注意到，於是我們又回到了我們剛才離開的海岸。

第三十七章　人頭！

　　我簡直不可能描寫激動著的黎登布洛克教授的一系列感情──驚奇、懷疑，最後是生氣。我從來沒有看到一個人起先嚇了一跳，然後又激動起來。渡海的疲乏、遭遇到的危險──這些經歷我們還要嘗受一番嗎？我們是不是往後退了，而沒有向前進？

　　然而叔父不久就控制住了自己。

　　「這些就是命運用來玩弄我們的詭計！」他喊道，「一切因素都在和我們作對；空氣、火、水聯合起來阻擋我們！我不願後退一步，我們要看看人和自然究竟誰勝利！」

　　奧多．黎登布洛克被激怒了，顯得咄咄逼人，他站在岩石上，就像埃阿斯〔註：希臘神話中圍攻特洛伊城的勇士。〕一樣，彷彿在蔑視上帝。然而我很想出面調停，對他這股頑固的力量加以抑制。

　　「聽我說，」我堅定地說，「世界上的野心應該有個限度，我們航海的裝備太差了，一千五百英里的路程不是靠這幾塊破板，拿毯子當帆，隨便找塊東西作桅杆，而且在逆風的情況下所能完成的。我們不能航行了，我們被暴風雨支配著，再想顢頇地渡海是瘋子的打算！」

　　大約有十分鐘，我被允許傾吐了這種反駁性的意見，這僅僅是因為教授絲毫沒有注意我的話。

　　「上木筏！」他喊道。這是他唯一的回答，我想講道理，懇求和生氣都沒有用；我只得比花崗石更堅定地行事。

　　漢恩斯剛用化石木修好了木筏。新的帆剛剛升起，風加倍地吹著。這位奇特的人好像已經了解了叔父的企圖。

　　教授對他說了幾句話，他馬上把我們的貨物搬上木筏，立刻準備出發。天氣很明朗，風從西北吹來。我能怎麼辦呢？我一人不能反對兩個人，漢恩斯看來是絕對聽從主人的，所以我準備上木筏，可是這時候叔父用手把我拉了回來。

　　「我們要等到明天才能離開，」他說。

　　我作手勢表示完全服從。

　　「我不能忽略任何東西，」他說，「因為命運把我驅逐到這塊海岸上來，如果我沒有對它勘探一番，我不願離開。」

　　這句話只要被解釋為如果我們回到了北面的海岸，那也不是我們剛才出發的地方，那麼它的意思就可以理解了。我們認為格勞班港一定在比較西面的地方。所以徹底地檢查一下我們這塊新的環境，倒是個聰明的想法。

　　「我們就勘探一番吧？」我說。

　　波浪和山腳間的距離很大；任何人都得花半小時才能到達山腳。我們的鞋底踏碎了無數個各種式樣各種大小的貝殼──史前動物的遺跡。我也看到有時是五十英尺寬的巨大貝殼，這種貝殼都是古代某些野獸的，現在的鱉魚不過是這些野獸的小小的縮影而已。此外，地面上的石頭都是圓形的，層層排排地鋪陳著；因此我斷定海曾經淹蓋過它現在不能達到的這塊地方。

　　為了說明地面下一百二十英里的這個海洋的成因，我設想從前一定有過一條罅隙，海水就從這條罅隙流下來，後來這個罅隙又被填塞了，否則這個大洞裡面一定全部都充滿著海水。或者是這些水遇到地下的熱，因而已經大大蒸發；這就造成了我們頭上的雲和我們嘗受過的帶電的暴風雨。

　　當我把我們親眼見到的這個現象的理論發展了一步，我感到滿意；自然儘管有多麼玄妙，根據物理定律總是能得出一種解釋的。

　　我們就在這塊沖積成的沉渣土地上行走著，教授細心地觀察每一條石縫。每發現一個裂口，他就要鄭重其事地測量一下它的深度。

　　我們沿著海岸走了大約一英里，岩石的外貌忽然變了。它們好像曾經被下面險峻地隆起的地層替代過，許多地方都有斷層的痕跡。

　　我們困難地在夾雜著火石、石英、沖積物的花崗漂礫上前進，忽然見到一塊滿是骨頭的平地，或者應該說是平原，它令人感到似乎是塊寬大的墓地，裡面有二千年來動物的遺體，而且一直伸展到地平面，才消失在雲霧之中。在這塊也許有三英里見方的土地上寫著一篇古代動物史。

　　我們被極大的好奇心引向前方。我們的腳噼啪噼啪地踏在史前巨獸的遺體上──我們的博物院正熱烈地爭奪著的稀少而有趣的遺物。要把那個巨大的洞穴裡的骨骼拼成整體，一定需要許多個屈費爾。

　　我驚呆了。叔父向著彷彿是天空的圓頂，舉起了他很長的胳臂。他咧開了嘴，眼睛在眼鏡後面炯炯發光，他的頭上下左右擺動著──他的全部表情都顯出極度的驚奇。他面對著一批無價之寶，包括無防獸、奇特獸、乳齒象、原猿、翼手龍，這些寶貝全部堆在那裡，任他欣賞。試想一位熱情的書呆子忽然跑進了被奧馬燒毀但假定又被我們奇蹟般地從灰燼裡恢復起來的著名的亞歷山大圖書館的當兒，你就可以想像到我這位教授叔父的情景了。

　　當他走過火山上的灰土，找到一個裸露的頭顱時，他用顫抖的語調喊道：

　　「阿克賽！阿克賽！一個人頭！」

　　「叔叔，一個人頭？」我回答道。我的驚奇並不亞於他。

　　「是的，我的孩子。哦，密恩．愛德華先生！哦，德．加脫爾弗奇先生，你為什麼不和我一同在這兒！」

第三十八章　叔父的演講

　　要解釋某些著名科學家的這個祈求的重大意義，我們一定要回憶到古生物學中一件十分重要的事，這件事曾經在我們動身以前不久發生過。

　　一八六三年三月二十八日，在布契爾和保賽斯指揮下的幾個工人，曾經在法國阿伯費葉地下四十英尺的石坑裡，掘出一塊人類的顎骨。這就是被帶到日光下的第一塊化石。在這附近還有石斧和削成薄片的火石。

　　這次發現不但轟動了法國，而且大大轟動了英國和德國。法蘭西學院的許多學者，包括密恩．愛德華和德．加脫爾弗奇，都很注意這件事，他們指出了這副顎骨的無可辯駁的真實性，成了這件「顎骨案件」──根據英國人的說法──的最熱心的辯護人。

　　英國有許多地質學家都相信這次發現，像福爾考納、布斯克、卡本脫等。德國也有不少，我的叔父黎登布洛克就是其中最熱心的一個。

　　所以這位第四紀人的化石的真實性看來是無可懷疑、十分肯定的了。

　　然而他們被愛里．德．布蒙先生有力地反對，布蒙先生認為發現有這塊顎骨的地層不如大家假定的那樣古老，而且那人並不和第四紀的動物共同存在。然而布蒙先生的意見實際上無人支持，事實上自從我們離開以後，又有了新的發現──在法國、瑞士和比利時的某些洞穴的灰色鬆土下，發現了同樣的顎骨，還發現了武器、食具、工具以及小孩、成人、男人和老年人的骨骼，不過那時候我們當然不知道。這一切更加證明了在第四紀的時候，就有人類存在的說法。

　　不僅如此，人們還發掘出了一些第三紀時代的文物，這些文物不包括人骨，只是些帶有人工刻成的細條紋的動物脛骨和大腿骨，卻足以使一些大膽的學者們更加肯定人類是在很古的時候就存在的。

　　於是一下子人類就被認為具有十萬年的歷史了。

　　以上所談到的一些古生物學方面的情況，足以說明我們對待這黎登布洛克海裡的骨骼所抱的態度。

　　到了這時候，叔父的驚奇和愉快就可以理解了，尤其當他再往前走了二十步以後，他發現自己面前有一個第四紀人的完整的標本。

　　這是一個保存得很好的人的身體，我不知道這個人體究竟是由於像保德的聖─米歇爾石窟裡那種特殊的土壤，或者是用其他辦法才保存得這麼完整。無論如何，從這個人體的攤開著的像羊皮的皮膚、蓋滿著肌肉的四肢以及顯然很完整的牙齒、大堆頭髮、手指和腳趾上長長的指甲來看，它好像一個活生生的人展示在我們的眼前。

　　我在這個另一世紀的人面前變得啞口無言。一向說話滔滔不絕的叔父，現在也變成緘口金人了。我們把這個人體舉起，貼在岩壁上。他從凹陷進去的眼眶裡看著我們。我們用手打打他的胸膛，他就發出清亮的聲音。

　　這時候，叔父又變成教授了，他忘記了我們當時的環境，忘記了我們是在一個巨大的洞穴裡。他大概以為是在約漢奈姆，在給他的學生上課，他竟以一種講課的聲調，對著他的假想中的聽眾演講起來了，他說：

　　「諸位，我很榮幸地給你們介紹一個第四紀人。有一些偉大的學者否定它的存在，有些卻相反地對它加以肯定。不管怎麼樣，如果古生物學上的聖．多馬〔註：耶穌十二門徒之一，他的特點是任何事情一定要親眼看見了才相信。〕在這裡的話，他們一定會親手摸摸它，然後不得不承認自己的錯誤。當然，我明白，對於這一類科學上的發現，我們是應當非常謹慎的。我知道那些巴納姆〔註：著名的美國大流氓。〕一類的騙子曾經利用人的化石來大賺其錢。我也知道關於埃阿斯的膝蓋骨、被斯巴達人找到的奧萊斯特〔註：古代希臘王。〕的屍體以及布薩尼阿〔註：十一世紀時希臘地質學家及歷史學家。〕所談到的有五百公分長的阿斯戴利〔註：四世紀時的希臘學者。〕的屍體等等的傳說都是靠不住的。關於十四世紀時在特拉巴尼〔註：西西里海港。〕發現的所謂布隆特斯〔註：希臘神話中的獨眼巨人。〕的骨骼和十六世紀時在巴萊姆〔註：義大利地名。〕附近挖掘出來的巨人的報告，我全都看過。一五七七年在呂賽納〔註：瑞士地名。〕附近也發現過一些巨大的骨骼，著名的費利克斯．柏拉特〔註：一五三六─一六一四，瑞士醫生。〕宣稱這是一個十九英尺高的巨人的骨骼，關於這件事的詳細情況，諸位和我知道得同樣地清楚。據說一六一八年在陶非南〔註：法國地名。〕某沙地中發現過侵略高盧的山勃爾族和日耳曼族領袖的骨骼，這副骨骼的論文以及別人寫的有關這件事情的回憶錄、小冊子、演講稿、辯論文等，我毫無遺漏地全部看過。如果我生長在十八世紀，那麼我一定會反駁彼爾．岡貝的關於亞當以前就有人類存在的說法。我也曾唸過巨……！」

　　叔父在公共場合說話時常常會口吃，這回他的毛病又犯了。

　　「巨人……」他又說。

　　但是說不下去。

　　「巨……巨人……」

　　簡直不行！這個倒楣的字怎麼也不肯出來。如果真是在約漢奈姆，人們一定會笑出聲來了。

　　「《巨人論》，」黎登布洛克教授咒罵了幾聲以後，終於把這書名說出來了。

　　然後，他興奮地滔滔不絕地繼續講下去：

　　「是的，諸位，這一切我全知道！我也知道屈費爾和勃呂忙巴哈〔註：德國著名的自然科學家，人類學始祖之一。〕曾經發現過所謂第四紀時期的象和其他動物的化石。這一切全是靠不住的。但是關於今天我所要談的第四紀人卻和過去的這些事完全不同。如果我們要有絲毫懷疑，就是對科學的誣衊。因為有屍體在這裡作證！你們可以看到它，摸到它！這不是一副骷髏，而是一個完整的人體，它居然被保存下來，可以說就是為了幫助我們研究人類學吧！」

　　我盡力控制自己，不去駁斥他這個斷言！

　　他接著說：「如果我把它放在硫酸中洗一下，就可以把附著在上面的土質和發亮的貝殼全部溶解掉，但是我沒有這種寶貴的溶液。不過像現在這樣保持它的原狀，我認為更可以說明它本身的歷史。」

　　說到這裡，教授就拿起屍體的化石，好像一個變戲法的人似的靈活地轉動著。

　　「你們看到，」他接著說，「它的身高不到六英尺，所以絕不是所謂巨人。至於談到它的種族，那麼毫無疑問，是高加索人。跟我們一樣，是白種人！它的頭蓋骨是整齊的橢圓形，兩頰和牙床都不突出。它毫無突顎類的特徵。它的面角〔註：從額到門牙差不多垂直的線和從耳到鼻的水平線所形成的角度叫面角。凡由於牙床突出而使面角度數改變的，在人類學上叫做突顎。──原註〕差不多是九十度。我還要進一步說明，我敢說它屬於分布在自印度直到西歐一帶的印度─日耳曼人。不要笑，諸位！」

　　事實上並沒有人笑，只是教授在作學術論證時，常常會看到人們臉上露出笑容，他對於這種情形太習慣了，所以總覺得有人在笑。

　　「是的，」他又說下去，興致更好了，「這是一個人的化石，是一個跟古代巨象同時代的人的化石，而一副與古代巨象同時代的人的化石和一副古代巨象的骨骼可以把這個講堂完全放滿。但是關於它怎麼會在地底下發現的，埋葬著它的那塊地怎麼會陷到這樣巨大的一個地洞裡去的，我卻無法加以回答。也許是因為在第四紀時地殼的變動還非常多，由於地球的不斷冷卻而產生了許多缺口、裂縫，因而使一部分地面陷到地底下去了。不過我不能肯定。總而言之，那裡確實發現了人，他的周圍還有許多人製造的東西，有斧頭、有石器時代的燧石。所以除非這個人跟我一樣，是為了科學上的探討而到那裡去的一個旅行者，我深信人類是在極古的時代就存在的。」

　　教授講完了。我熱烈地為他鼓掌。他的話很有道理，比我更有學問的人恐怕也難以駁倒他。

　　還有一點需要補充：這個人體在這一大堆骸骨中並不是獨一無二的，我們幾乎每走一步就可以碰到一個。叔父可以任意挑選一個最合適的人體，來說服那些不肯輕信的人。

　　這片墓地中這一大堆混雜的人骨和動物的骸骨的確構成了一幅驚人的景象。但是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我們不能解決，就是這些人和動物是死了以後才由於地震而陷到這黎登布洛克海的海岸上來的呢，還是他們根本就是生活在這裡的，跟地面上的人一樣，在這裡生長和死亡？我們先前所遇到的海底怪物、魚類，可都是活的！那麼在這荒涼的地洞中會不會有活的穴居人呢？

第三十九章　這是人嗎？

　　由於急切的好奇心，我們在這些屍骨上又走了半小時。這山洞裡究竟有些什麼稀奇的東西，有些什麼科學寶藏呢？

　　好久以前，這海岸就在這堆滿了屍骨的山後面。拘謹的教授不怕迷路，帶著我向前走，又向前走。我們靜靜地前進著，沐浴在一道道電光裡面。電光分散得很均勻，照得每樣東西的每一個面都一樣光亮，這個事實我還是不能解釋。電光不是來自固定的一點，而且也沒有影子。一切的水蒸氣都已不見；看來好像是赤道地區的中午，我們也彷彿是霍夫曼〔註：一七七六─一八二二，德國浪漫派小說家。〕小說中已經失去了影子的奇妙人物。

　　走了一英里以後，我們見到一片大森林的邊緣，這不像格勞班港附近的那種蘑菇森林。

　　這顯示了第三紀植物的洋洋大觀。不知屬於目前哪一種類的高大的棕樹、松樹、水松、柏樹、羅漢松這裡都有，這些樹都被一大片密得不透眼的藤連在一起。地上全是苔蘚和地錢。溪流在樹蔭下──如果統稱為樹蔭──發出潺潺的聲音，溪流的兩旁長著和在我們的溫室裡長得一樣的桫欏。然而這些樹、叢林和植物由於不見天日，看來都缺少顏色。它們的顏色都是褪淡了的棕色。樹葉並不發綠；在這第三紀才初次出現的那麼多花朵，也沒有顏色和香味，彷彿是用漂白紙做成的。

　　叔父冒險走進這巨大的叢林，我也跟隨著，並不是不覺得有些害怕。既然大自然在這裡留下了這一大片可吃的植物，難道這裡就遇不到什麼巨大的哺乳動物嗎？

　　在這一大片由於年代久遠而腐朽的樹林中，我看到一些莢科植物、楓樹、茜科植物以及上千種為反芻獸〔註：指牛、駱駝等。〕所珍愛的小樹。接著又出現了一大片雜生在一起的各種不同的樹木，這些樹在地球上是分布在各個不同地區的，譬如芭蕉樹、澳洲的尤加利樹、挪威的松樹、北方的楓樹以及紐西蘭的香樹。在這裡，地球上最高明的植物分類學家也會弄糊塗的。

　　我忽然停住，把叔父拉了回來。散發出來的光可以分清森林深處的各種東西。我想我看到──不，我的確看見樹下有龐然大物在移動著，這真是一群乳齒象，不再是化石，是活的，並且像一八〇一年在俄亥俄州的沼澤地帶被發現了遺體的那些動物！我看見這些大象的鼻子在樹下蜷曲著好像大批蟒蛇一樣。我聽到牠們的牙撕裂這些古樹的樹皮所發出的聲音。樹枝折斷了，大批樹葉被撕下並且消失在巨獸的大喉嚨裡。

　　前些日子我對史前時代的那些幻想，這下子可變成現實了！我們三個孤零零地在這洞穴中，生命全操在這些野獸手裡！

　　叔父注視著。忽然他用胳臂抓住我喊道，「來！向前向前！」

　　「不，」我回答，「不！我們沒有武器！我們怎麼能抵抗這些巨大的四足獸呢？沒有一個人敢大膽地向牠們挑釁！」

　　「沒有人敢嗎？」叔父壓低了聲音說，「你錯了，阿克賽！看，看，那兒！我好像看到一個活的──像我們一樣活著的──人！」

　　我一面看，一面聳著肩，決定不輕易相信。然而儘管我不肯相信，證據卻十分確鑿。不到四分之一英里以外，一個人靠著一棵高大的貝殼杉，看守著大群的乳齒象！

　　看守野獸的人本身比野獸更大！

　　的確！更大！這不像我們在屍骨中發現了屍體的那種化石動物；他是能指揮這些巨獸的巨人。他身高二十多英尺。他那和水牛的頭一樣大的腦袋，一半藏在他那蓬亂的頭髮裡──名副其實的鬃毛和古代大象的鬃毛一樣。他手裡揮舞著一根巨大的樹枝──對於這位古代的牧人來講，是根道道地地的牧杖！

　　我們一動不動地呆住了。但是我們可能被察覺到。我們必須立刻跑掉。

　　「來，來！」我拖著叔父喊道，叔父第一次在我面前表示屈服！

　　一刻鐘以後，我們看不見這個可怕的敵人了。

　　現在在這些事情發生以後好幾個月，我靜靜地想，它是人嗎？不，不可能！沒有一個人能在這地下世界生存，並且跟地面上的人毫無往來！不會的！這是荒謬的想法，荒謬到極點！

　　要說這是一種和人的形狀相似的動物，是一種古代的猿，那我還比較相信。但是在古生物學的記載上卻沒有一種猿具有這樣大的身材！不管牠怎麼不可能，牠反正是隻猿，是隻猿，我告訴你，絕對不是一個人！這裡從來不會有人！

　　我們在極度的驚惶中終於走出了這片明亮而死寂的樹林。我們情不自禁地奔跑著。就跟做惡夢時那種可怕的奔跑一樣。我們不由自主地又朝黎登布洛克海跑去。我的神經慌亂到極點，不可能冷靜地考慮我們應當採取什麼比較現實的措施。

　　雖然我很清楚我們是走在一片從未到過的土地上，但是我常常看見一堆堆和格勞班港那邊形狀相似的岩石。有時候簡直分不清。泉水和瀑布從某些突出的岩石上流下來，這一切都使我似乎又看見了我們的「漢恩斯小溪」以及我那次在裡面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的那個洞穴。當我們再走過去幾步的時候，山壁的形狀、一條剛出現的泉水以及一塊引人注意的岩石的側影；使我更加懷疑起來了。

　　教授也跟我同樣地疑惑。他嘴裡喃喃地在說著什麼話，我知道他也搞不清這究竟是什麼地方。

　　「顯然，」我對叔父說，「我們已經無意回到我們離開的地方，可是如果我們向著海岸走去，無疑我們會到達格勞班港。」

　　「如果那樣，」叔父說，「最好回到木筏上去。可是你有沒有搞錯，阿克賽！」

　　「很難肯定，這些岩石都這麼相像。然而在我看來，那就是海角，漢恩斯就是在這海角底上造木筏的。這裡即使不是那個小港口，至少也很靠近它。」我一面說，一面觀察著一個我覺得曾經見過的小灣。

　　「喂，那麼，阿克賽，我們應該看看我們的一些足跡，我什麼也沒有看見……」

　　「可是我倒看見了！」我喊道，向著在沙上發光的一個東西跳去。

　　「那麼這是什麼？」

　　「在這兒！」我回答，把剛拾起的一把匕首給叔父看。

　　「可不是嗎！」他說，「是你帶著的？」

　　「不，我沒帶。我想是你帶著的吧？」

　　「據我知道，我沒帶，我從來不帶這種東西。」

　　「我更不會帶了，叔叔。」

　　「那真奇怪。」

　　「不，這很簡單；冰島人常常帶這種武器，漢恩斯一定是這玩意兒的主人，準是他掉在這海灘上的。」

　　「漢恩斯！」叔父搖搖頭說。

　　然後他仔細地看著這件武器，鄭重地說：

　　「阿克賽，這把匕首是十六世紀時的東西，來自西班牙。它不屬於你，不屬於我，也不屬於我們的嚮導。」

　　「你是不是說……」

　　「看，刀口上有一層鏽，不是一天、一年而是幾世紀的鏽！」

　　教授和往常一樣地生氣勃勃，他的想像力似乎離開了他。

　　「阿克賽，」他接著說，「我們快發現什麼重要的東西了！這把小刀留在這個沙灘上已經一……二……三百年了，在這地下海的岩石上用得已經形成一個凹口了！」

　　「可是它不會獨自來到這裡的！」我喊道，「一定是什麼人比我們先到過這裡！」

　　「對，準有一個人先來過。」

　　「哪個人……？」

　　「那個人用這把匕首刻下他的名字。他還想指出通向地心的路。來，我們找一下！」

　　抱著極大的興趣，我們檢查著高山，尋找可以通向坑道的最小的裂罅。

　　不久我們來到了海岸變得狹窄的地方；海一直向上延伸到作鈕狀突出的扶壁的腳下，中間大約只有六英尺。在這塊突出的岩石中間，有一個進口通到黑暗的坑道。

　　那裡，在一塊花崗岩石板上有兩個神祕的字母，被磨蝕了一半──勇敢而異想天開的旅行者姓名的兩個首字母。

　　「a．s．，」叔父喊道，「阿恩．薩克奴姍！又是阿恩．薩克奴姍！」

第四十章　障礙

　　自從我們的旅行開始，我已經感到過許多次的驚訝，所以現在我自己認為不應該再覺得奇怪。然而這次看到了三百年以前刻在那裡的兩個字母時，我驚訝得幾乎發呆了。岩石上不但明明刻著這位有學問的煉金術士的簽名，而且我手裡還拿著那曾經用來簽這個名字的筆。除非我多疑得沒有道理，我不能再懷疑這位旅行者的存在和他遠征的真實性了。

　　當這些思想在我腦海裡轉動的時候，黎登布洛克教授一直沉迷在對阿恩．薩克奴姍的讚賞中。

　　「了不起的天才！」他喊道，「你毫不疏忽地為別人開闢了穿過地殼的幾條路，你的同道們在這三百年之後還能找到你的足跡！到處刻著的你的名字可以促使旅行者有足夠的勇氣來跟隨你，就在我們地球的中心，我們還能看到你親手刻的字！嗯，我也要把我的名字刻在這花崗石的一頁上面。然而無論如何，你在你發現的這個海裡所遇到的這個海角，要讓後人永遠知道它名叫薩克奴姍海角！」

　　我所聽到的就是這一番話，或者類似的話，我也覺得他的熱情使我更加熱情了，我忘記了目前的旅途和歸程上的危險。別人已經做的，我也要做。「往前走，往前走！」我喊道。

　　當我已經向著那黑暗的坑道跑去時，教授止住了我；一向容易衝動的他，這次保持著忍耐和鎮靜，並且說道：「我們先回到漢恩斯那裡，把木筏帶到這兒來。」

　　我並不是毫無猶豫地遵從了他的吩咐，而且很快就跑到海岸上的岩石中間去。

　　「你知道嗎，叔叔，」我們走的時候，我說道，「我們一直是得天獨厚！」

　　「哦，你這樣想，阿克賽？」

　　「是的，即使暴風雨也給我們指出了正確的道路。謝謝上帝！上帝把我們帶回到這裡，如果天氣晴朗，我們一定還在後面呢。假若我們的船（指木筏）曾經碰到黎登布洛克海的南岸，我們會變得怎麼樣呢？那我們永遠不會看到薩克奴珊的名字，現在一定是在岸上絕望地流浪著，找不到出口！」

　　「對，阿克賽，我們正在往南航行，可是我們卻轉了方向，向北來到了薩克奴姍海角，這個事實是命運註定的。然而在我看來，這已經不是驚奇不驚奇的問題了──我也無法解釋。」

　　「好吧，那沒有關係。更重要的是要利用這些事實；而不是去解釋它們。」

　　「毫無疑問，我的孩子，可是……」

　　「可是現在我們還要往北去，我敢說我們要在瑞典、俄羅斯、西伯利亞的下面行進！那比在非洲的沙漠或者海洋的波浪下面好！」

　　「是的，在哪裡都要比在這個平面的海上駛行好些，這個海不知把我們帶到什麼地方。現在我們要下去、下去、再下去！你知道我們現在離開地心也並不比四千英里多多少嗎？」

　　「那算什麼？」我喊道，「這些不值得談！走吧！走吧！」

　　這次癲狂的會談繼續著，這時候我們又已經和嚮導在一起。出發前的一切都已安排好──沒有一件行李安放得不恰當。我們登上了木筏，掛起了帆，漢恩斯掌著舵，沿著海岸向薩克奴姍海角進發。

　　風的方向不是很順，岩石時常使我們多走一些彎路，可是由於我們那些包鐵的側板的幫助，我們能在不到三小時，也就是大約下午六點鐘到達我們可以上岸的地方。

　　我跳上岸去，仍然很著急，甚至於為了要消除後退的一切可能性，我還建議「破釜沉舟」。然而叔父並不贊成，並且輕輕地打了我一下。

　　「至少，」我說道，「我們要馬上出發，不浪費一分鐘。」

　　「對，我的孩子，可是我們先檢查一下這條新的坑道，看看是不是用得著我們的梯子。」

　　叔父把路姆考夫工具都準備好。木筏停在岸旁，沒人去管它，反正坑道的開口只在二十碼以外，於是我們這一小夥由我帶路，向著它跑去。

　　坑道的開口幾乎是圓圓的，它的直徑大約是五英尺；這條黑暗的坑道是從天然的岩石上挖出來的，洞眼是用從前曾經炸穿過它的爆炸物打出來的；下面的部分正好碰到地，所以很容易鑽進去。

　　我們沿著平面的路前進，大約走了六步以後，我們的腳步被一塊巨大的石塊擋住了。

　　「這塊倒楣的岩石，他媽的！」我看到自己被一個難以越過的障礙擋住，生氣地喊道。

　　我們從上下左右尋找過道，可是沒有用。我大為失望，我幾乎想否認這個障礙的存在。我彎下身來朝著石頭下面張望，一條縫都沒有。再看看石頭上面，也是大石塊。漢恩斯點起燈把岩壁都照遍了，還是找不出一條出路。

　　沒有任何希望走過去。

　　我在地上坐了下來；叔父在石洞裡大踏步走著。

　　「不，不，」我喊道，「這一定是在某種巨大的震動以後，或者是一種磁石的作用引起的地震使得這條路突然堵塞的。自從薩克奴姍來這裡直到這條路被堵住，中間一定經過了好些年代。這裡從前一定是一條火山岩漿經過的道路。你看這石頭上有一些年代不久的裂紋，好像是一隻巨人的手劃出來的，這就是被大石塊撞出來的。這塊石頭一定是由於震動力太大才掉下來把這條道路堵住的。所以這個意外的障礙，薩克奴姍並沒有遇到。如果我們不能把這塊石頭移開，我們就到不了地心！」

　　我也說起這樣狂熱的話來了！我變得和教授一樣了。探險之神在啟發著我。過去的一切我全忘記了，對於未來則毫無畏懼。地面上的一切，無論是城市或鄉村，漢堡或科尼斯街，甚至我的格勞班，對我都已不存在了，可憐的格勞班，她一定以為我即使到了地心，也永遠不會忘記她的！

　　「好吧，」叔父說道，「那麼我們就用鋤和鎬來開路，把這座岩壁推倒！」

　　「石塊太硬了，用鋤不行，」我說。

　　「那麼就用鎬！」

　　「但是岩壁太厚！」

　　「那怎麼辦呢？……」

　　「啊！我想起來了，用炸藥！用地雷！把這擋路的石塊炸掉！」

　　「炸藥！」

　　「對了，只要把石頭炸掉一部分就行了！」

　　「漢恩斯，來，動手！」叔父喊道。

　　冰島人跑到木筏上，不久帶了一把鎬回來，他用鎬鑿一個小洞放炸藥。這不是簡單的事──他一定要鑿出一個大得能夠放五十磅火棉的洞眼，火棉的爆炸力要比火藥大四倍。

　　我感到極度緊張。漢恩斯工作的時候，我急忙幫助叔父用放在亞麻布做成的網管裡面的濕火藥作成一條很長的引火線。

　　「這回我們可以過去了，」我說。

　　「這回我們可以過去了，」叔父重複了一遍。

　　半夜的時候，我們的地雷製成了，火棉全被放在岩洞口裡面，引火線的一端通過坑道而懸在坑道的口外。一個火星就能使這股潛伏的威力發放出來。

　　「明天，」教授說。

　　我不得不再等六小時！

第四十一章　往下走！

　　第二天，八月二十七日，星期四，是這段地下旅行的偉大日子。現在想起這件事來，我的心就不得不由於恐懼而跳動起來。從那時候起，我們的理智、判斷力和機敏都不能發揮作用，我們僅僅成為地球威力的玩物了。

　　六點鐘我們起身。我們要強行通過這花崗石地殼的時候到了。我要求得到點燃地雷的榮譽。點著了地雷以後，我不得不再跳上裝載著我們行李的木筏，和我的夥伴們在一起，然後我們就駕著木筏離開海岸，以免遭遇到爆炸的危險，因為爆炸可能不局限在岩石內部。

　　我們估計火星蔓延到火棉以前，引火線要燒十分鐘，所以我還有足夠的時間可以跳到木筏上。我希望完成我的任務，但情緒上也不是一點沒有波動。

　　匆促地吃完飯以後，叔父和嚮導先上木筏，我還留在海岸上。我手裡拿著一盞燈，以備點火之用。

　　「去吧，我的孩子，」叔父說，「馬上就回到我們這兒來。」

　　「你可以放心，我不會在那兒玩的，叔叔。」

　　我跑到坑道開口處，點起了燈，拿住了引火線。教授站著，手裡拿著時辰錶。「你準備好了沒有？」他喊道。

　　「我準備好了。」

　　「那麼點火吧，我的孩子！」

　　我趕緊把引火線放進燈火，見到它開始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然後跑回到海岸上。

　　「上木筏，」叔父說，「我們要把木筏推出去。」

　　漢恩斯用力一推，我們就出去了，我們發現離開海灘大概已有五十英尺。

　　這是驚心動魄的時候。教授注視著時辰錶的針。

　　「還有五分鐘，」他說，「四分，三分。」

　　我的脈搏每半秒鐘跳動一下。

　　「兩分。一分。現在花崗山開路了！」

　　當時發生了什麼？我想我並沒有聽到爆炸聲。然而岩石的形狀忽然在我眼前發生了變化；它們像一道幕幅似的打開了。我看到一個深不可測的無底洞，穿過海岸一直往下。海洋由於一陣震撼，海面上產生了巨大的波浪，木筏就在浪頭上垂直地立了起來。

　　我們全都被掀倒了。不到一秒鐘，漆黑代替了光亮。這時候我感到已經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支持我們，這支持不是對我們的腳而言，而是對於我們的木筏而言。我想對叔父講話，可是海水的吼聲使我不可能說出來。

　　然而，不管黑暗，不管海水的吼聲，不管驚異和不安的情緒，我卻知道已經發生了什麼。

　　我們炸開的岩石的那一邊，有一個無底洞。這次的爆炸使得有很多罅縫的岩石發生了一次地震，通向無底洞的路已經打開，海水像洪流一樣注下，並且把我們一齊帶走。我感到我們被丟失了！

　　一小時，可能是兩小時就這樣過去了。我們的胳臂相連，捏緊著彼此的手，以免被沖出木筏以外；每當木筏撞在岩壁上的時候，我們就受到猛烈的震動。然而這很少發生，我由此肯定這條過道變寬了。

　　這顯然就是薩克奴姍走過的小路，可是我們卻不是僅僅在此走過，而是由於我們的輕率，把海水也一齊帶著往下走。

　　當然這些想法是含糊而矇矓地鑽進我的腦海的。當我們幾乎好像下墜地急降的時候，我好不容易才和他們連在一起。從打在我臉上的大氣的衝擊來判斷，我們走得比火車還快。所以要點亮一把火炬是不可能的，我們最後剩下的一支以路姆考夫線圈製成的電燈也已經由於爆炸而被摧毀了。

　　當我忽然看到我附近有一道光照亮了漢恩斯鎮靜的面容時，我感到很驚奇。有本事的漢恩斯點亮了燈，雖然火焰顫動得幾乎要熄滅，它仍然在一片可怕的漆黑裡放出一些微光。

　　坑道肯定很寬，微弱的燈光不能立刻為我們把坑道的兩邊照亮。海水流過的下坡比美國最著名的急流還大；水面好像是用力射出去的一排水箭。有時渦流使我們的木筏轉著圓圈；當木筏靠近石壁時，我讓燈光照在岩壁上，由於木筏在向前行駛，岩壁上突出的岩石看來似乎是被拉長而接成一條條的線，我們也就好像被包圍在這些線裡面，由此我約略地知道了我們的速度。我估計我們一小時可以旅行九十英里。

　　我和叔父靠在折斷了的桅杆上，驚惶地張望著。我們轉過身去背對著風，以免在這超出人力的飛速的前進中喘不過氣來。

　　幾小時過去了。情況沒有改變。但是又發生了一件意外事情，使情況更複雜了。

　　我想安排一下行李，但是發現它們大都丟失了，可能是當海水猛烈地向我們襲擊的時候由於爆炸而丟失的。為了弄清楚我們究竟還有多少東西，我拿著燈開始尋找。我們的儀器中，只剩下了羅盤和時辰錶。至於梯子和繩索的剩餘部分，只有繞在剩下的桅杆上的一些繩子作為代表。鎬一把也沒有留下，最糟的是連一天的糧食也沒有留下。

　　我開始在船上尋找。每條縫和每個角落都已找遍了。沒有！我們的全部食物只是一塊乾肉和幾片餅乾！

　　我呆呆地站在那裡！不想弄明白這件事意味著什麼！我不知道我擔心的是哪一種危險。我們已經被這股不可抵擋的急流帶進了無底洞，就算我們有夠吃幾個月甚至幾年的糧食，我們又怎麼樣從這無底洞中出來呢？死的可能性太多了，何必擔心挨餓呢？也許我們還來不及挨餓就已經死了呢！

　　然而奇怪得很，飢餓的威脅竟使我忘卻了眼前的危險。再說，我們也許能跟著這股急流而回到地面上去。至於怎樣逃出去，我可不知道。我們會被帶到什麼地方去呢？不管它！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機會也還是一個機會，而餓死卻是一件無法挽回的已經註定了的事實！

　　我想把這一切告訴叔父，讓他明白我們所處的絕境，以及我們還能活多少時候。但是我控制住自己，不講出來，我不願叫他恐慌。

　　這時候燈光搖晃著，然後就熄滅了。燃著的火炬已經燒完，所以我們處在無法驅散的一片漆黑裡面。還剩下一把火炬，可是無法點燃；我像個孩子一樣，對著黑暗閉上了眼睛。

　　過了相當一段時間以後，我從吹在我臉上的風察覺到我們前進的速度又加大了一倍。現在幾乎像是在垂直地下墜。叔父和漢恩斯都用手緊拉著我。過了一會兒，我忽然感到一下震動；木筏並沒有碰到什麼硬東西，可是下墜卻停止了。一大股水往上升起，侵占了木筏的表面，我覺得自己已被淹溺──不能呼吸。

　　然而這突然的洪水不再延續下去。幾秒鐘以後，我的肺又在呼吸新鮮空氣。叔父和漢恩斯緊抓著我的胳臂，我的胳臂就這樣被他們抓破了，木筏仍然載運著我們三人。

第四十二章　我們的最後一餐

　　我想這是晚上十點鐘。經過這最後一次的遭遇以後我的第一個發生作用的感覺器官就是聽覺。我感覺到安靜已經代替了長久地充滿在我耳朵邊的海水的吼聲。這時我聽見叔父說：

　　「我們正在上升。」

　　「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喊道。

　　「對，上升，上升。」

　　我伸出手碰碰岩壁；我又把手縮回，發現手上流著血。我們極快地上升著。

　　「火炬！火炬！」教授喊道，漢恩斯好不容易才點著了它。由於我們在上升，火焰向下閃爍著，可是仍然發出足夠的光，照亮了整個景象。

　　「和我想的一點兒不錯，」叔父說，「我們是在一口直徑不過二十英尺的狹窄的井裡。水沖到洞底以後，重新上升了，要上升到它的水平線的高度。我們就被它一起帶上來了。」

　　「帶到哪兒去？」

　　「我不知道。不過應當作好準備，什麼事都可能遇到。我們上升的速度我估計是每秒鐘十英尺，也就是每分鐘六百英尺，一小時就是十英里半。照這樣的速度，我們可以很快地升到地面。」

　　「是的，如果沒有東西阻擋我們，而且這口井有出口的話。但是假使這口井的一頭是塞住的，倘若在水裡的壓力下，空氣越來越被壓縮，我們就要被壓死了！」

　　「阿克賽，」教授十分鎮靜地回答，「雖然我們處在一個幾乎絕望的境地，但還不是毫無生機的，我認為會有生路的。我們隨時有死亡的可能，但也隨時有活命的可能。所以我們要準備好，以便利用一切逃命的機會。」

　　「我們該怎麼辦呢？」

　　「應當吃點東西，恢復體力。」

　　我一聽見這句話，就驚惶地瞧著叔父。我終於不得不說出我不願意說的話：

　　「吃點東西？」我重複了一遍。

　　「是的，不要耽誤時間，」他用丹麥話對漢恩斯說，漢恩斯搖搖頭。

　　「什麼？」叔父喊道，「我們所有的糧食都沒有了嗎？」

　　「是的，這就是唯一剩下的──一塊乾肉三個人分！」

　　叔父瞧著我，他不願意了解我的話的意思。

　　「唉，您仍舊認為我們能夠得救嗎？」我說。

　　我的問題沒有得到任何回答。

　　一小時過去了，我開始感到餓得難受。其他二位也如此，可是我們中間一個人也不願意碰剩下的這些可憐的食物。我們仍然在迅速地上升，快得幾乎使我們喘不過氣來，彷彿有上升得飛快的氣球牽引著我們。我們並不是感到冷得難受，相反地我們開始嘗受到不斷增加的溫度──現在真有攝氏四十度。

　　這個變化意味著什麼呢？在這以前，一切事情都是跟達威和黎登布洛克的理論相符合的，氣溫一直沒有增加。而現在，我所一直認為正確的那個地心熱的理論是否要重新得到證明了？我們是不是將進入一個能使岩石全部熔化的高溫環境中去了呢？我很擔心，我對教授說：

　　「如果我們不是被淹死或者壓死，餓死，我們還是有可能被活活地燒死。」

　　他只是聳聳肩，又開始獨自沉思。

　　一小時過去了。除了氣溫略有升高以外，情況沒有任何改變。叔父終於打破了靜默，說：

　　「嗯，我們還是作出決定的好。」

　　「作出什麼決定？」

　　「是的。必須恢復我們的體力。如果我們想把這點剩下的食物留下慢慢地吃，以便使我們的生命延長幾小時，那麼我們就會永遠疲弱無力，直到最後一刻……」

　　「不錯，最後一刻，已經不遠了。」

　　「如果我們聽任飢餓來把體力消耗掉，那麼萬一有了活命的機會，萬一必須採取行動的話，我們到哪裡去尋找力氣呢？」

　　「可是，叔父，如果把這塊肉吃了，我們還有什麼剩下的呢？」

　　「沒有了，阿克賽，什麼都沒有了；但是如果你光瞧著它不吃，它會不會變得多起來呢？你說的是一個沒有果斷、沒有毅力的人說的話！」

　　「難道說你還沒有感到絕望嗎？」我有點生氣地說。

　　「沒有！」教授有力地回答說。

　　「什麼！你相信還有機會逃得出去嗎？」

　　「當然；我認為一個有意志的人在他的心還在跳動的時候，是不會失望的。」

　　什麼話！在這種情況下，說出這樣話的人不是具有普通氣質的人。

　　「那麼您到底打算怎麼辦呢？」我問。

　　「把剩下的食物全部吃掉，來恢復我們的體力。這將是我們的最後一頓飯。最後一頓就最後一頓吧！至少我們可以重新成為一個男子漢了，這總比奄奄待斃強些！」

　　「好吧，那麼我們吃吧！」我說。

　　叔父拿出那塊肉和餅乾，並且細心地分成三個等分；差不多每人分到一磅食物。教授貪婪地大嚼著，可以說是狼吞虎嚥了。我呢，雖然餓，卻並不感到好吃，幾乎一點胃口都沒有。漢恩斯則吃得安詳而有節制，一小口一小口不出聲地咀嚼著，冷靜地辨別著滋味，只有對未來的種種危險無動於衷的人才會這樣冷靜。漢恩斯找出半瓶杜松子酒，這使我恢復了一些生氣。

　　「真好！」漢恩斯在輪到他喝一口的時候用丹麥語說。

　　「真好！」叔父重複了一遍。

　　雖然我們已經把最後剩下的食物吃掉，一線希望卻只回到我的腦海裡。當時是早晨五點鐘。

　　人生來就是這樣：在健康的時候不會想到生病時的痛苦；一旦吃飽了就很難體會挨餓的可怕；非得臨到頭上才體會得到。所以當我們吃了幾塊餅乾和幾口肉以後，馬上就忘掉了剛才長久挨餓時的痛苦。

　　吃完以後，各人都在獨自沉思。漢恩斯這位生在極西而具有東方宿命論的人在想些什麼呢？至於我，我的思想不過是些回憶──回想起科尼斯街的房子、親愛的格勞班和善良的馬爾塔，而震動著地球的巨大吼聲現在在我看來，好像就是大城市裡交通工具發出的聲音。

　　叔父手裡拿著火炬，為了要計算出我們現在約略的位置，一直觀察著岩石的性質，這種計算，更確切地說，這種估計，只能得到一個大約的結果，但是一位學者總歸是一位學者──當他能保持他的冷靜的時候，黎登布洛克教授當然是一位不尋常的學者。

　　我開始聽到他提起一些地質學上的名詞，這些名詞我也理解，不管我自己怎麼樣，我慢慢對這些名詞也感到興趣了。

　　「火成花崗岩，」他說，「仍然是原始時代，可是我們正在上升──誰知道啊？」他一直抱著希望。他用手試探著那筆直的岩壁，過了一會兒，說道：

　　「這是片麻岩！雲母片岩！好啊！我們目前是在過渡時期，然後就是……」

　　教授想說什麼？他能算出我們頭頂上的地層的厚度嗎？他有辦法能算出來？不可能，他沒有壓力計，也沒有別的東西能代替。

　　當時溫度不斷上升，所以我汗流如注。這種溫度只有鋼鐵廠熔爐中的溫度才能跟它相比。我們三人全都不得不脫去上衣和背心，任何衣服只能成為累贅，即使不使人感到痛苦，至少也覺得不舒服。

　　「我們會不會一直上升到白熱的熔爐裡去？」當熱度又增加了一倍的時候我喊道。

　　「不，」叔父回答，「那不可能！」

　　「可是，」我摸摸岩壁說，「這垛岩壁燙得像火燒一樣。」

　　我的手緊接著又碰了碰水，趕緊又縮了回來。

　　「水在沸騰！」我喊道。

　　這次教授只用生氣的手勢表示回答。

　　然後一種難以克服的恐怖占據著我，我也無法擺脫。我感覺到一場不能想像的災禍將要來臨了。某一種想法起初在我腦海中顯得模糊不定，後來就變得很確切了，我想擯棄這種想法，可是它又頑固地回到了我的腦海。有些臨時的觀察肯定了這種想法；借助於火炬的微光，我注意到岩石的腳下發生了奇特的震動。顯然有什麼事將要發生了，在這件事裡面，電、高溫和這沸騰的水都將發生作用……我決定看看羅盤。

　　它已經瘋了！

第四十三章　爆炸

　　是的，瘋了！羅盤的針搖擺著，從一個方向急轉到相對的方向，輪流指著羅盤上的每一點，彷彿它已經得了眼花繚亂的病症。

　　我從公認的定律知道地殼從來不處於完全靜止的狀態；化學分解、潮流、磁力等的影響，都能造成經常的震動，雖然地面上的生物可能察覺不到這些震動。因此，單是這種現象不會引起我滿腦子恐怖的猜測。

　　然而別的特殊事實是不容忽視的；爆炸的聲音越來越強烈了；我只能把這些爆炸聲和疾馳過馬路的大批車子的聲音相比。

　　這是連續的雷聲。

　　當時受了這種雷電現象影響的瘋狂了的羅盤證實了我的看法；罅隙一定會合攏起來，因此我們這些可憐的小東西一定會在罅隙可怕地合攏的時候，被壓得粉碎！

　　「叔叔！叔叔！」我喊道，「我們完了！」

　　「什麼新的可怕的事情？」他驚奇然而鎮靜地回答，「怎麼了？」

　　「怎麼了？看看搖撼的岩壁、火燙的熱度、沸騰的水、一層一層的水汽、奇怪的羅盤針──這些全都是地震的象徵！」

　　叔父微微地搖了搖頭。

　　「地震？」他說。

　　「對！」

　　「我的孩子，我想你是錯了。」

　　「什麼？你不了解這些預兆嗎？」

　　「不是地震。比地震好些，我想！」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爆炸，阿克賽。」

　　「爆炸！我們現在是不是在活火山的噴口？」

　　「我想是的，」教授微笑著說，「這是我們所能遭到的最好的事情。」

　　叔父瘋了嗎？他的話是什麼意思？他怎麼會鎮靜而微笑的？

　　「什麼！」我喊道，「我們正處在爆炸的過程中！命運已經把我們趕到通向白熱的熔岩、熔化的岩石、沸騰的水的路上！我們將隨著大批岩石，雨般的灰土和火山灰燼，在火焰裡被到處亂擲、擯棄、驅逐，並且被噴到空中！那就是我們所能遭到的最好的事情！」

　　「是的，」教授從眼鏡頂部看著我，說，「因為這是我們回到地面的唯一機會！」

　　成千成百個想法在我腦海裡很快地掠過。叔父的判斷是正確的，而且完全正確，他正在鎮靜地預期著和計算著爆炸的可能性，從來沒有比現在更顯得若無其事和有信心的了。

　　我們仍然在上升，而且繼續了整整一夜。聲音變得更大，我幾乎被窒息，我認為我的最後一小時即將到來，可是我的想像力卻是反覆無常，使我差不多在想入非非了。然而我還受著思想的支配──我不能控制它們。

　　顯然我們被爆炸性的震動掀了起來，木筏下面是沸騰的水，水的下面是一片包括岩石的熔岩，那些岩石從陷口壓噴出來的時候，就向各個方面飛去。所以無疑地我們是在火山的噴口旁邊。

　　然而這次它不是死火山斯奈弗，而是一座正在大力活動的火山。所以我正在詫異這是什麼火山？我們又會被噴到世界的什麼部分？

　　當然是在北方的地區。羅盤在亂跳以前，曾經一直指著北方。自從離開了薩克奴姍海角，我們已經被帶到北面好幾百英里的地方。現在，我們是不是已經回到了冰島的下面？我們是不是要從海克拉陷口或者冰島其他七個火山之一的陷口出來？在那個緯線上面，在西面我們只能想到美洲西北岸的無名火山。在東面只有一個離開斯畢茨保根不遠、在詹邁揚島上的艾斯克火山。我不得不瞎猜我們究竟在哪一個火山的附近。

　　拂曉時分，我們上升得更快了；在接近地面的時候，溫度並沒有降低，而是在繼續增加。這是火山的影響。至於是什麼力量把我們往上推的，我也搞清楚了：這股有好幾百個大氣壓的巨大力量是積聚在地底下的蒸氣產生的。然而它使我們面臨著難以估計的種種危險。不久噴道的岩壁上出現了火紅的影子，噴道看來正在變闊；在每一邊我都看到了深深的凹路，彷彿巨大的坑道，冒著濃煙，這時候火舌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並且舐著岩壁。

　　「看，看，叔叔！」我喊道。

　　「嗯，那些都是硫磺的火焰。爆炸的時候，沒有什麼比這更自然的了。」

　　「可是如果它們在我們周圍合攏呢？」

　　「它們不會在我們周圍合攏的。」

　　「假若我們窒息了呢？」

　　「我們不會窒息；現在噴道越來越寬了，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離開木筏，躲在裂縫裡。」

　　「可是水呢！這正在上漲的水！」

　　「沒有水留下了，阿克賽，只有一種黏性的岩流正在把我們往上帶到陷口的口上去。」

　　水的確不見了，它讓位給重而沸騰的岩漿。溫度高得使人受不了，溫度計上一定已經到達攝氏七十度了！我汗流如注，可是由於我們正在急速地上升，我們的確快要窒息了。

　　然而教授並沒有實現他那離開木筏的主意，這倒也好。那幾塊隨便拼在一起的木板給了我們一個立腳點，別的地方是找不到這樣的立腳點的。

　　早晨快八點鐘的時候，最後又發生了一次變化。我們忽然停止上升，木筏也一動不動地停住了。

　　「怎麼了？」我一面由於這突然的停止而搖晃著，一面問道。

　　「暫時的停止，」教授回答。

　　「是不是爆炸完了？」

　　「我希望沒有完。」

　　我站在那裡，想向四面環顧一下。或許是木筏暫時碰在岩石上。如果是這樣的話，它應該立刻又恢復自由。然而現在並不如此。那一排灰燼和熔化的岩石本身也停止上升了。

　　「火山爆發已經停止了嗎？」我大聲問。

　　「啊！」叔父露出他的假牙說，「別害怕，我的孩子，這種平靜只是暫時的；它已經延續了五分鐘，不久我們還是要出發的。」

　　他注視著時辰錶，不到一會兒他的話證明是對的。木筏又開始移動，並且迅速而不規則地上升了大約兩分鐘，然後又停了下來。

　　「好，」叔父看看時間說，「不到十分鐘它又要出發的。」

　　「十分鐘？」

　　「對，這是一個間歇火山，它停歇的時候，就可以讓我們喘一口氣。」

　　沒有什麼比這更準確的了。到了規定的時間，我們又以極快的速度上升；我們不得不緊靠著木板，以免被拋出去。這時候壓力又停止了。

　　對於這個奇怪的現象我想了很久，一直得不到滿意的解釋。不過有一點是很明顯的，就是：我們所在的地道並不是主要的噴火口，而是在主要噴火口的旁邊，只是因為很靠近，所以也受到一些影響。

　　這樣的情況發生了多少次，我說不上來；我所能肯定的就是：每次重新上升的時候，我們都是被一股不斷增加的力量推上去，彷彿我們已經成為真實的拋射體了。停下來的時候，每個人都幾乎喘不過氣來，上升的時候，那火燙的空氣奪走了我們的呼吸。我想如果我忽然發現自己正處在溫度是零下三十度的北極區域，那該多好啊！我以豐富的想像描繪了北極地區的雪地，我也盼望著能在北極的冰地毯上打滾！然而我的腦袋由於不停的震動而慢慢發暈了。如果沒有漢恩斯伸出胳臂幫助我，我的頭顱會不止一次地碰在岩壁上。

　　所以我對於接著來到的幾小時內發生的事情，記憶得並不清楚，我只模糊地感覺到連續不斷的爆炸、地的震動、以及傳到木筏上的渦流的搖擺。在那如雨的岩燼裡，木筏被咆哮的火焰包圍著，隨著熔岩漿的波浪而升降。來自大浪的一陣風吹起了這地下的火。漢恩斯的面孔最後一次在火光中出現，我這才理解到一個罪犯，當他被綁在炮口，而且一開炮就可以把他的肢體在空中打得四分五裂時的心情。

第四十四章　我們在哪兒？

　　當我重新張開眼的時候，我感到嚮導的強壯的手抓住了我的腰帶。他的另外一隻手拉住了叔父。我傷得並不嚴重，只是表皮受了一些傷，全身震動了一下。我發現自己躺在離開峭壁只有幾步路的山坡上，峭壁下最微小的震動就能把我推開。當我由陷口的外坡滾下去的時候，漢恩斯把我從死亡中救了出來。

　　「我們在哪裡？」叔父問，他由於回到了地面而顯出十分煩惱的樣子。

　　嚮導聳聳肩，表示他無所謂。

　　「在冰島？」我說。

　　「不，」漢恩斯回答。

　　「什麼，不在冰島？」教授喊道。

　　「漢恩斯一定搞錯了，」我站起來說。

　　我們在這次遠征中已經經歷了無數件令人驚奇的事跡，可是還有一件留著給我們。在這北極的乾燥的偏僻地區，我期望著能在這北極天的灰光底下，見到一塊常年積雪的地帶；可是正相反，我們目前是在一座山的半山腰，由於太陽的炎熱而裸露著身體，陽光正在烤著我們。

　　我不想相信我的眼睛；可是我周身的曝曬卻不允許我再懷疑。我已經半裸著身體從陷口裡走了出來，過去我們渴望了兩個月但是沒有得到的光亮，現在就在我們的身邊，而且到處都是大量的熱和光。

　　當我的眼睛變得習慣於這些光亮的時候，我利用了光亮矯正了我錯誤的想像。我至少敢肯定是在斯畢茨保根──我不會輕易相信。

　　教授首先開口，他說：「這肯定不像是冰島。」

　　「那麼是詹邁揚島了。」我提醒他。

　　「不，也不是，我的孩子。從它的花崗石山腰和雪頂來看，它不是北方的火山。」

　　「可是……」

　　「看，阿克賽，看！」

　　我們頭上不超過五百英尺的地方，就是火山的陷口。每隔十分鐘，隨著很大聲的爆炸，陷口就噴出一排高高的火焰，夾雜著浮石、灰燼和熔岩。我感到山一上一下地起伏著，彷彿一條從巨大的鼻孔裡不斷向上噴出火和氣的鯨魚正在呼吸一樣。在我們下面相當陡峭的山坡上，可以看到一層層爆炸出來的東西，伸展到七八百英尺的深度。山腳隱藏在一片規則的綠色樹林裡，從綠樹林中我看出了橄欖、無花果和結滿熟葡萄的葡萄樹。

　　這肯定是不符合於一個人對北極地區的觀念的！

　　任何人的視線越過了這一塊綠色地帶，就會徘徊在一片美麗的海或者湖的水面上，海湖中間這塊迷人的陸地，看來好像是一個直徑並沒有多少英里的一個小島。東面是一個小港口，港口的周圍有幾所房子，港灣的中間躲著幾條特殊種類的小船，浮在藍色的水面上。再過去，多得像大螞蟻堆的幾群小島嶼突出在水面上。西面，遠處的海岸顯得就像地平線外面的圓圈；有些海岸上是具有優美輪廓的藍色山脈；別的海岸上，更遠的地方，有一個又大又高的圓錐體，圓錐體的頂上浮著一條煙霧。北面，一大片的水面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到處露出桅杆的頂或者脹滿的帆。

　　這種景色的出人意料，反而百倍地增強了它那驚人的美麗。

　　「我們在哪裡？我們在哪裡？」我再一次地嘟囔著。

　　漢恩斯冷淡地閉著眼睛，叔父不明白地注視著他。

　　「不管這是什麼火山，」他最後說，「這裡很熱；爆炸還在進行，如果從火山裡走出來，僅僅為了把頭擺在岩石上，那是一件可憐的事情。讓我們下去看看我們現在究竟在哪裡。此外，我快餓死和渴死了。」

　　教授當然不是一個深思熟慮的人。我卻已經忘記了一切需要和疲乏，而且會在這裡再多待幾小時，可是我不得不跟隨我的夥伴一同走。

　　火山噴出來的石頭形成了很陡峭的山坡；我們溜進岩燼潭，以躲開從遠處看來好像一條條凶猛的蟒蛇的熔岩流。當我們下降的時候，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論著，因為我的想像力受到了很大的刺激，使得我說也說不完。

　　「我們在亞洲，」我喊道，「在印度海岸上，在馬來半島附近的群島裡面，或者就是在大洋洲！我們已經穿過了地球的一半，並且在另一頭鑽了出來！」

　　「可是羅盤呢？」叔父說。

　　「哦，羅盤！」我尷尬地說。

　　「按照羅盤來看，我們正在平穩地向北去。」

　　「羅盤針橫躺著嗎？」

　　「橫躺著？不！」

　　「那麼這是北極嗎？」

　　「不，不是極，而是……」

　　這件事是無法解釋的；我也不知道怎麼想。

　　不管怎麼樣；我們正在走近那塊遠眺時顯得那麼美好的綠色樹林。我被飢餓和口渴折磨著。兩小時以後，我們很幸運地走進了一塊可愛的地方，裡面全是橄欖樹、石榴樹和葡萄樹，這些看來都是公共的財產。此外，拿我們窮得這種樣子來說，我們不打算過分的拘謹。把這些可口的水果挨在嘴唇上，並且咬著一整串一整串的紫葡萄，那是多麼愉快的事啊！不遠的地方，在惹人喜愛的樹苗下面的草地上，我找到了一個新鮮水的水泉，我們把臉和手浸在新鮮的水裡面，真是心曠神怡。

　　當我們享受著休息的各種歡樂時，一個小孩在兩叢橄欖樹中間出現了。

　　「啊，」我叫道，「這就是這塊幸福的土地上的居民！」

　　他是個衣衫襤褸、滿面病容的可憐孩子，顯然由於我們的出現感到十分恐懼，的確，我們的身體是半裸著的，頭髮和鬍鬚也都很蓬亂，我們肯定顯得很不體面，除非這裡是個強盜國，對於這些居民來講，我們可能成為恐怖的根源。

　　正當這個淘氣孩子準備逃走的時候，漢恩斯不管他亂叫亂踢，追上去把他拉了回來。

　　叔父盡量哄他，並且用德語問道：

　　「這座山叫什麼名字，小朋友？」

　　這孩子沒有回答。

　　「好，」叔父說，「我們目前不在德國。」

　　然後他用英語提出同樣的問題。

　　這孩子還是不回答。我感到很有趣。

　　「他是個啞巴嗎？」教授喊道，他很以自己的語言能力而自豪，又用法語重複了他的問題。

　　這孩子仍然默默不語。

　　「我們用義大利語試試，」叔父用義大利語開始問他。

　　「這是什麼地方？」

　　「對，這是什麼地方？」我著急地重複了一遍。小孩子什麼也沒有說。

　　「這孩子真討厭！你回答不回答！」叔父叫著，他生氣地拉著這淘氣孩子的耳朵左右擺動，「這個島叫什麼名字？」

　　「斯特隆博利〔註：在西西里北部地中海裡面。〕，」這位小鄉下人回答，他逃開了漢恩斯，穿過橄欖樹，奔向平原。我們不再想起他。斯特隆博利！這意料不到的名字給我的想像帶來了什麼樣的後果啊！我們正在地中海的中間，周圍是古代神話中的景色，我們也正在風神控制著大風雪的那塊圓形地帶。東面那些藍色的山就是卡拉布利亞山！南面遠處的火山就是大而可怕的埃特納！

　　「斯特隆博利！斯特隆博利！」我重複著說。

　　叔父用手勢和話語給我伴奏；彷彿我們在合唱。

　　哦，什麼樣的旅行啊！多麼了不起的旅行啊！我們從一個火山裡面進去，又從另外一個火山裡出來，而這另外一個火山距離斯奈弗和世界邊緣上的冰島的光禿禿海岸有四千英里！我們這次遠征的機會卻把我們帶到了地球上最幸運的國家裡面！我們把終年積雪的地方換成了常綠區域，並且把寒冷的北方的灰霧換成了西西里的蔚藍的天空！

　　吃完可口的點心以後，我們又出發到斯特隆博利港口。把我們到達這個島的經過敘述一番是沒有什麼意思的；迷信的義大利人一定會相信我們是從地獄裡被擲上來的魔鬼，所以我們寧願像船隻失事的遭難者那樣走過。這樣不大光榮，可是比較平安些。

　　路上我聽到叔父嘟囔著說：

　　「可是羅盤──它的確指著北方！這怎麼解釋呢？」

　　「真的，」我藐視地說，「根本不去瞧它倒還省事得多！」

　　「這一定會使在約漢奈姆的一位教授感到丟臉，如果他不能為一種宇宙現象找出理由！」

　　叔父說完以後，半裸著身體，腰間纏了繫有錢袋的皮帶，眼鏡帶在鼻梁上，他又變成了嚴厲的地質學教授。

　　離開橄欖林一小時以後，我們到達了聖─溫賽齊奧港口，漢恩斯為他第十三週的服務索取了薪水，叔父把薪水數給了他，並且和他熱烈地握手。

　　那時候，即使他不和我們一樣具有很自然的感情，至少他表現了一種最不尋常的感情──他輕輕地用指尖碰碰我們的手，並且微笑著。

第四十五章　結束

　　這就是故事的結尾；有許多人對任何事情都一概不感到驚奇，他們是不會相信這個故事的。然而，我早已鍛鍊得習慣於這些人對這個故事的疑惑了。

　　斯特隆博利的漁民們以他們經常對船隻失事的難民的友善接待了我們，並且給我們衣服和食物。等了四十八小時以後，我們終於在八月三十一日被送到墨西拿〔註：在義大利西西里東北，一九〇八年曾發生地震。〕，我們在那裡好好地休息了幾小時以後，完全解除了旅途上的疲乏。

　　九月四日，星期五，我們登上了法蘭西皇家郵船伏爾吐諾號，三天以後就在馬賽登陸。我們的腦子裡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就是我們那倒楣的羅盤。這種難以解釋的情況依然使我憂慮異常。九月九日傍晚，我們抵達了漢堡。

　　我不想描寫馬爾塔的驚訝和格勞班的歡樂。

　　「現在你是個英雄，」我親愛的未婚妻說道，「你永遠不會再離開我了，阿克賽。」

　　我看著她。她悲喜交集。

　　黎登布洛克教授的歸來是否轟動了漢堡，這一點我留著讓大家去想像。由於馬爾塔的洩漏祕密，他往地心遊歷的事實已經散布到全世界。人們不肯相信，而且當他回來以後，他們還是不相信。

　　然而漢恩斯回到了冰島，從冰島傳來的一些消息多少改變了這種輿論。

　　這時候叔父已經成為偉大的人物，而我由於是一位偉大人物的侄子，也變得有些偉大了。漢堡為我們設下了宴會。約漢奈姆舉辦了一次大會，教授在大會上報告了我們遠征的經過，只省略了關於羅盤的事。同一天，他把薩克奴姍文件存進了城市檔案局，並且表示雖然他意志堅強，但客觀環境萬分艱險，使他不能跟隨丹麥人的蹤跡去到真正的地心，這使他深感遺憾。他謙虛地對待他的這份榮譽以及因此得到的名聲。

　　這麼多的榮譽必然會招來別人的妒忌。再加上他的有事實根據的關於地心熱的理論是和公認的科學體系相違背的，所以他就用筆和嘴同世界各國的學者展開了很多次著名的辯論。

　　根據我的理解，我是不同意他的冷卻理論的；雖然我也看到了這一切，但我相信而且將來仍然相信地心熱的說法。不過我承認，地球某些還沒有十分固定下來的部分會影響自然現象規律的適用範圍。

　　在這中間，叔父還有一件使他感到真正遺憾的事。漢恩斯不管叔父如何懇求，離開了漢堡，幸虧有了他，我們才獲得一切成就，而他卻不讓我們報答便走了。他得了思鄉病。

　　「再見，」有一天他說了這一聲簡單的告別語以後，就動身到雷克雅未克去，後來他平安地到達了這個地方。我們都對他戀戀不捨；我永遠不會忘記他，而且我還希望在我死以前再能見到他。

　　最後，我應該說這本《地心遊記》大大地轟動了全世界。它被印出來，翻譯成各種語文；人們討論它，評論它，相信者和懷疑者分別以同等堅定的理論來攻擊它和維護它。這是難得發生的事情，叔父終身享受著他所得到的一切榮譽，並且由於巴納姆先生的提議，他在美國被「展覽」，得到了很高的酬謝。

　　然而美中不足，有一件事，幾乎可以說一種痛苦，卻和他的榮譽連結在一起。這就是羅盤的無法解釋的行為。對於一位像叔父這樣的科學家來說，一件解釋不出來的事實簡直是對於心靈的一種折磨。然而，老天爺畢竟早就給叔父準備好了快樂。

　　有一天，我在他的書房裡整理一大堆礦物標本，看到了這個赫赫有名的羅盤，便動手檢查它。這個羅盤在那裡待了已經半年，從沒有人注意到它所造成的怪現象。

　　忽然間，我感到十分驚訝，驚叫了一聲。教授於是跑到我身邊。

　　「什麼事？」他問。

　　「這個羅盤……」

　　「好了？」

　　「噯，羅盤的指針把北指成了南！」

　　「你說什麼？」

　　「你看！它的兩極正好換了方向！」

　　叔父看著，和別的羅盤比較了一下，忽然狂跳起來，連房子也震動了。

　　什麼樣的光亮照進了他和我的腦筋啊！

　　「所以，」當他能夠說出話來的時候，他喊道，「我們到達薩克奴姍海角以後，這個討厭的羅盤針把北指成了南？」

　　「顯然如此。」

　　「這樣就可以說明我們的錯誤了。那麼羅盤的兩極是怎樣顛倒的呢？」

　　「理由很簡單。」

　　「你解釋一下吧，我的孩子。」

　　「黎登布洛克海上發生風暴的時候，那團火球磁化了木筏上的鐵，同樣也捉弄了我們的羅盤！」

　　「啊！」教授叫道，他忽然大笑起來，「原來這是電玩弄的鬼把戲！」

　　從那天起叔父成了最快樂的科學家，而我由於可愛的格勞班以外侄媳和妻子的雙重身分搬進了科尼斯街的房子，也成為最快樂的人了。她的叔父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奧多．黎登布洛克教授，他是世界所有的科學、地理和地質學會的通訊會員，這一點是毋庸贅述的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