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
　　第二章　多瑙河之源
　　第三章　伊利亞．布魯什的乘客
　　第四章　塞爾熱．拉德科
　　第五章　卡爾．德拉戈什
　　第六章　藍眼睛
　　第七章　獵人與獵物
　　第八章　一幅女子肖像
　　第九章　德拉戈什兩次受挫
　　第十章　俘虜
　　第十一章　落入敵手
　　第十二章　執行法令
　　第十三章　囑託調查
　　第十四章　天地之間
　　第十五章　接近目標
　　第十六章　人去樓空
　　第十七章　泅水夜襲
　　第十八章　多瑙河領航員
　　第十九章　尾聲

《多瑙河領航員》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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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

　　一八七六年八月五日，星期六。那天，掛著「漁夫之約」金字招牌的小酒店裡擠滿了吵吵嚷嚷的人群。歌聲、叫聲、碰杯聲、鼓掌聲、歡呼聲，融匯成一片震耳的喧囂。人們不時地齊聲高呼「呵呵」，這是德意志民族表示他們快樂到了極點的特有習慣。

　　小酒店位於迷人的齊格馬林根小城的一隅，窗外便是多瑙河。齊格馬林根是普魯士領地霍恩佐輪的首府，距離中歐這條著名大河的源頭很近。

　　「多瑙河協會」是河流兩岸漁夫的國際性組織團體，會員們應門楣上那塊漂亮的哥德體字招牌的邀請，聚集於此。無酒不成宴，因此，會員們斟滿了所有的大啤酒杯及葡萄酒杯，痛飲香醇可口的慕尼黑啤酒和匈牙利葡萄酒。大家還抽著菸斗，長長的菸斗裡不停地吐出嗆鼻的煙霧，弄得整個大廳昏黑一片。但是，雖然會員們難以透過煙霧望見彼此，說話聲卻還是相互聽得到的，除非是聾子。

　　手持釣竿的漁夫們在作業時是冷靜且沉默的，而實際上，一放下工作，他們就成為世界上最喋喋不休的一群。一談起他們的赫赫戰功，他們的激動簡直和獵手們不相伯仲。此話絕非虛言。

　　這頓豐盛的午宴已近尾聲。圍坐在酒席周圍的百來個賓客清一色都是漁民，個個都狂熱地迷戀著魚鉤和浮標。釣了一個上午的魚，他們的喉嚨大概奇渴了，瞧瞧殘羹之間酒瓶的數目便可知道這一點。喝過咖啡之後，按他們的要求，現在輪到喝各色利口酒了。

　　噹噹的鐘聲敲響了下午三點時，醉意越來越濃的賓客們方才起身離席。說句實話，有幾個人已經醉得歪歪倒倒，須得旁人攙扶著才能邁開步子。但是，絕大多數人都站得穩穩的，他們是些硬朗勇敢的好漢，對這種經久不散的盛大宴會已是習以為常了。只要「多瑙河協會」舉辦釣魚大賽，就會伴有這樣的盛宴，所以每年都有好幾次。

　　一屆又一屆熱鬧非凡的釣魚大賽，在這條舉世聞名的河流的整個流域都享有盛譽。不過，這裡順帶說一句，多瑙河是黃色的，而不是像施特勞斯譜寫的著名華爾滋舞曲所描繪的那樣是藍色的。參加大賽的選手從各國趕來，巴登公國、符騰堡、巴伐利亞、奧地利、匈牙利、羅馬尼亞、塞爾維亞，甚至保加利亞和披薩拉亞的土耳其人居住的各省，都有人參賽。

　　這個團體已有五年的歷史，在主席匈牙利人米克萊斯科的妥善管理下，正欣欣向榮地發展著。經費來源的日益增加，使協會可以在大賽上頒發數目可觀的獎金。協會會旗上閃耀著數枚光榮的獎章，這是他們跟多瑙河流域其他漁民組織激烈競爭的豐碩成果。協會的主席團成員對河流捕魚的有關法律瞭如指掌，它有效地支持著麾下會員們針對國家或針對個人的所有抗爭，維護他們的權利和特權而堅持不懈，這可以說是漁夫們所特有的職業的頑強精神，僅憑他們手持釣竿時的那種本能，就能使他們成為人類中這樣特別的一族。

　　剛剛舉行的大賽是一八七六年度的第二次。早晨五點鐘剛剛敲響，參賽的選手們便已離開城區，來到齊格馬林根下游一點的多瑙河左岸。他們穿著協會要求的統一服裝：行動自如的短裝，褲管塞進厚底的皮靴裡，白色大簷帽。當然，他們帶去了《漁夫指南》一書中所列出的全套漁具：手杖、釣竿、小網袋，裝在斑鹿皮套裡的釣絲、浮標、測深器，鑄成各種大小的鉛垂──用來使釣絲下沉，假蟲餌、細絲線、佛羅倫薩的馬尾釣絲。釣魚可以自由進行，也就是說，每個漁夫可以任意選擇下餌的地方，而且無論釣上來的是什麼魚，都算數。

　　六點整，九十七名選手各就各位，把釣絲抓在手中，做好拋出去的準備。一聲號響，作為比賽開始的信號，於是九十七根釣絲劃著同樣的弧線被拋向了水面。

　　大賽的獎項分為好幾等，其中頭等獎有兩份，獎金為一百盾，分別頒給釣魚數量最多的漁夫和釣到最重的一條魚的漁夫。

　　整個競賽過程都沒有發生任何意外，直到十一點差五分，第二聲號角吹響，宣告比賽結束。然後，每份成果都交給由多瑙河協會主席米克萊斯科和另外四名協會會員組成的評判委員會。這些權威人士毫無偏袒地進行裁決，以免產生任何異議。儘管在這個獨特的釣魚人的社會裡，人們很容易激動，在獎項的評議上，卻沒有任何細節能使他們產生一刻的懷疑。不過，要等到比賽結果揭曉，還得拿出點耐心來。重量或數量項目的各級得獎名單，不到頒發獎品的那一刻是不會透露的，而在發獎之前，還有一場盛大的歡宴，使全體競爭對手像兄弟一樣圍坐桌前，開懷暢飲。

　　領獎的時刻終於來到了。各位選手，不用說還有從齊格馬林根跑來看熱鬧的人，都愜意地坐在看臺前等候。主席和評委會的其他成員則坐在看臺上。

　　的確，座椅、板凳或矮凳是不會短缺的，桌子也不缺，至於擺在桌子上的啤酒杯，裝各色飲料的短頸瓶，以及大大小小的玻璃杯；當然就更是齊備。

　　所有人都已就座，菸斗也越抽越凶；主席這時站起身來。

　　「大家聽著！……聽著！……」各個角落裡都發出同樣的喊聲。

　　米克萊斯科先生首先舉起一杯滿是泡沫的啤酒一飲而盡，小氣泡像珍珠一樣掛在他的鬍鬚尖上。

　　「親愛的同仁們，」他用德語說，因為多瑙河協會的會員雖然來自不同的國度，但人人都懂德語。「你們別以為我會發表一篇傳統模式的演說，有引語，有展開，有結論。不，我們不是在這兒作官樣文章來自我陶醉的。我到這兒來，只是談一些我們的瑣事，作為要好的同事，甚至可以說是像兄弟一樣，和大夥兒聊聊天，如果你們認為這種說法合適於一個國際性集會的話。」

　　雖然發言人自己也聲稱不願作長篇累犢的演說，可這兩句話仍然像所有演說開場白中慣用的句子一樣，顯得有些冗長。儘管如此，主席的講話還是受到大家的鼓掌歡迎。其中夾雜著許多「太好了！太好了！」的喝采，還有「呵呵！呵呵！」的喊聲，甚至還有打飽嗝的聲音。然後，為了向舉杯的主席證明他言之有理，所有的杯子都斟滿酒舉了起來。

　　米克萊斯科先生繼續他的演說，他把垂釣的漁夫列為最優秀的人。他高度評價慷慨的大自然賜予釣魚人的種種才能和美德，對釣魚人為了在這門藝術中獲得成功而必須具備的耐心、機敏、冷靜、睿智……讚不絕口。因為，與其說釣魚是一種職業，倒不如說是門藝術，並且，在米克萊斯科先生看來，這門藝術遠遠高於獵人們荒謬地自我吹噓的所謂狩獵偉業。

　　「難道可以拿打獵來和釣魚相媲美麼？」他大聲喊道。

　　「不能！……不能！……」與會者齊聲回答。

　　「打死一隻小山雞或者一隻野兔，這有什麼了不起呢？你已看見牠在恰當的射程內，還有一隻獵狗幫忙──我們帶著狗嗎？──獵狗替你偵察追蹤……那個野味，你遠遠地發覺了，不慌不忙地瞄準牠，用數不清的鉛彈逼得牠走投無路，而大部分的鉛彈打出去是純粹浪費掉的！……而魚兒呢，正好相反，你窺測不到牠的行蹤……牠是躲藏在水下的……這就必須靈巧地操作，要巧妙地引誘，費盡心智讓牠來咬你的鉤，然後鉤住牠的嘴，拎出水面。有時，牠在釣線的末端一動不動，有時卻活蹦亂跳，彷彿牠也在為漁夫的勝利而喝采呢！」

　　這一次，滿場叫好聲雷動。無疑，米克萊斯科主席的演說太迎合多瑙河協會會員的心意了。他懂得絕不能無止境地誇讚他的同仁，但也絕不怕別人說他言過其實。因而，他毫不猶豫地把漁夫們崇高的活動置於一切活動之上，把釣魚術的虔誠信徒們大加吹捧，甚至還談起傳說中在古羅馬的釣魚典禮上主持垂釣大賽的美麗女神。

　　這些話大家都聽懂了麼？很可能聽懂了，因為這番話使得群情激奮，發出陣陣狂熱的跺腳聲。

　　於是，他換了口氣，把一杯堆著雪花般泡沫的啤酒再次飲盡，然後接著說：

　　「最後，讓我們舉杯慶祝自己的協會日益興旺發達，每年都吸收新的會員，慶祝它已經譽滿整個中歐。協會的成績，我不必再多說了，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當中也有你們自己的功勞。能參加這次大賽，就是一個巨大的榮譽！德國的新聞界、捷克的新聞界以及羅馬尼亞的新聞界，從來就沒有吝惜過對我們的協會使用他們珍貴的讚美之辭，我要補充的是，這些言詞也是恰如其份的。請你們同意我的看法，和我一起乾這杯酒，為關心多瑙河協會國際性事業的記者們乾杯！」

　　大家當然都贊成米克萊斯科主席的提議，酒瓶裡的酒全都倒進了酒杯，酒杯裡的酒又全都倒進喉嚨裡，就像多瑙河及其支流裡的水匯入大海一樣俐落。

　　雖然主席的演說在乾完最後這杯酒後就結束了，但是很明顯的，乘此良機，還要喝好多酒呢！

　　果然，主席再次高高站起，在他旁邊的祕書和司庫也都站了起來。每個人的右手都舉著一杯香檳，左手按在心口上。

　　「我為多瑙河協會乾杯，」米克萊斯科說著，目光環視在座的各位。

　　大家都站了起來，把酒杯舉至唇邊。一些人站到了凳子上，還有人站到了桌上，他們動作整齊地接受了米克萊斯科先生的祝酒。

　　主席的酒癮越來越大，乾了一杯接一杯，把擺在他自己和他助手面前的無數酒瓶全都喝得空空的。這時，他又說道：

　　「為各民族，為巴登人、符騰堡人、巴伐利亞人、奧地利人、匈牙利人、塞爾維亞人、瓦拉基人、摩爾達維亞人、保加利亞人、披薩拉比亞人，乾杯！多瑙河協會與他們的連繫是多麼緊密啊！」

　　於是，披薩拉比亞人、保加利亞人、匈牙利人、奧地利人、巴伐利亞人、符騰堡人、巴登人，一致得好像一個人似的向他謝酒，把酒杯喝個底朝天。

　　最終，主席作為結束，宣布為協會的每個會員的健康乾杯。可惜會員的總數已達四百七十三人之眾，他只能為全體同仁共飲一杯了！

　　人們不停地「呵呵！呵呵」地歡呼著來回應主席的盛情，一直喊到聲嘶力竭。

　　這樣，大會的第二項節目才算完畢，第一項節目就是先前的盛宴，第三項將是宣布獲獎者名單。

　　每個人都滿懷焦急的心情等待著，這很自然，因為如前所述，評委會是嚴守機密的。但是揭曉的時刻終於來到了。

　　米克萊斯科主席負責宣讀兩個賽項獲獎者的正式名單。

　　根據大賽章程，首先宣布末等獎得主的名單，按這次的順序揭曉金榜，可以使觀眾的興致越來越高。

　　聽到釣魚數量項目大賽末等獎獲得者的名字後，他們便依次走到主席臺前。主席擁抱了他們，發給他們一紙獎狀，以及一筆數額相當的獎金。

　　網裡裝的魚是任何一個漁夫都能在多瑙河水域裡捕捉到的：棘鰭魚、鮑魚、比目魚、鱸針、冬袕魚、竹簽魚、鰷白魚，等等。未等獎的獲得者有瓦拉基人、匈牙利人、巴登人和符騰堡人。

　　二等獎頒給了一個名叫韋伯的德國人，他總共釣了七十七條魚，這個成績受到滿堂喝采。韋伯其人實際是大家熟知的。在以往的幾屆大賽中，他屢屢名列前茅，這一次，人們大多猜想將是他榮膺數量項目的冠軍。

　　然而他沒能摘取桂冠。他的網口袋裡只有七十七條魚。數來數去也只有七十七條。而另一個競爭對手如果說並非能耐更大，那麼至少是運氣更好，因為他的網口袋裡總共有九十九條魚。

　　這位釣魚大師的名字終於公布了，他叫伊利亞．布魯什，匈牙利人。

　　與會者的驚愕使他們忘了鼓掌喝采。因為剛才聽見的這個匈牙利人的名字對大家來說太陌生了，他新近才加入多瑙河協會。

　　獲勝者可能沒有想到須得到主席臺前頒取一百盾的獎金，於是米克萊斯科主席便抓緊時間宣布重量項目獲獎者的名單。得獎的有羅馬尼亞人、斯拉夫人，還有奧地利人。宣布二等獎獲得者的名字時，大家熱烈鼓掌祝賀，就像剛才祝賀那位德國的韋伯先生一樣。獲得二等獎的是伊弗托扎爾先生，主席助理之一，他釣到了一條三磅半重的鰷白魚。這條魚肯定是從另一位本領稍遜或稍欠冷靜的漁夫手下脫逃的。這位得獎人是協會裡最熱心快腸，最忠心耿耿的老會員之一，這段時期數他獲的獎最多。因此，大家也一致為他歡呼喝采。

　　現在只剩下頒發這個項目的頭獎了，大家的心緊張得怦怦直跳，靜候著主席念出這個優勝者的名字。

　　當米克萊斯科主席宣布了他的名字後，與會者是何等的驚訝，下僅如此，似乎整個會場都凝固了。主席用難以克制的顫抖的聲音吐出了這句：

　　「重量項目頭獎得主，釣到一條十七磅的竹簽魚的，是匈牙利人，伊利亞．布魯什！」

　　全場靜默無聲。準備好鼓掌的手停在半空，準備為勝利者歡呼的嘴合上了。一種強烈的好奇心使大家面面相覷。

　　伊利亞．布魯什怎麼還不露面？他會去領取米克萊斯科主席手中的兩張獎狀和兩百盾獎金嗎？

　　突然，一陣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聲掠過整個會場。

　　一個一直坐在邊上的人，這時站起來向主席臺走去。

　　他就是匈牙利人，伊利亞．布魯什。

　　看他那張刮得乾乾淨淨的臉和那一頭濃密的烏髮，估計他還不到三十歲。頎長的身材，寬闊的肩膀，直挺的雙腿，看來他的力氣一定是非同一般的。的確大家都感到很驚奇，一個體魄如此健壯的朝氣蓬勃的小夥子，居然會專注地投入釣魚這項安靜的消遣，並達到對這門難度很大的藝術如此熟練掌握的程度。這次競賽的成績就是他高超技藝的無可辯駁的證明。

　　奇怪的還有，伊利亞．布魯什的眼睛或多或少有點毛病：他的鼻梁上架著一副大大的墨鏡，使人無法辨別出他眼睛的顏色。而且，對於必須全神貫注地盯著浮標的細微動靜的人來說，視覺是五官中最最寶貴的，你若想識破魚兒的種種詭計，就非得有一雙明察秋毫的眸子不可。

　　話說回來，不管你吃不吃驚，都只能接受這個事實。評委會的公正是毋庸置疑的。伊利亞．布魯什是大賽的勝利者，他完全符合各種條件，在會員們的記憶中，還從沒有人取得他這樣驕人的成績。因此，大會的氣氛終於由冷轉熱，當優勝者從米克萊斯科主席手中接過獎狀和獎金時，會場響起了相當響亮的掌聲，向他敬禮。

　　領取獎品後，布魯什沒有下主席臺，而是同主席短短交談了幾句，然後，轉過身面向大惑不解的與會者。他做了一個手勢，要求大家安靜下來。於是好像施了魔法一般，會場頓時鴉雀無聲。

　　「先生們，親愛的同事們，」布魯什說，「我請求大家允許我講幾句話，我們的主席也很樂意給予我這個機會。」

　　大廳裡剛才還人聲鼎沸，現在卻連一隻蒼蠅飛過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他的講話並非大會議程的安排，究竟他會談些什麼呢？

　　「首先我要感謝大家，」布魯什繼續道，「感謝大家的掌聲和鼓勵，但是我請你們相信，我絕不會因此狂妄自大，我剛才獲得的兩項獎勵並不是受之無愧的。我清楚地知道，唯有人才濟濟的多瑙河協會的某位老會員來摘取這項桂冠才是最無愧於心的。如今我獲此殊榮，並不是我自身的功勞，而是機運的偏袒。」

　　這個開場白謙虛誠懇，聽眾們皆十分欣賞，「太好了，太好了！」的讚語輕輕飄過會場。

　　「這個好運還有待我進一步驗證。為此，我想出了一個計劃，相信這個傑出漁夫的協會將對我的計劃感興趣。

　　「親愛的同事們，你們也許不會不知道，眼下流行的，就是重新整理記錄。為什麼我們不效法其他體育運動的冠軍們，那些甚至遠不如釣魚運動高尚的運動都一再創新記錄，為什麼我們就不想為釣魚創造一項記錄呢？」

　　聽眾的歡呼聲震耳欲聾，只聽到「啊！」「好啊！」「為什麼不呢？」每個會員都以自己的方式大表贊同。

　　「當這個念頭，」演說者繼續講著，「第一次跳進我的腦海時，我便立即抓住了它。並且，我立即明白，在什麼樣的條件下我的主意才能變成現實。另外，由於我是光榮的多瑙河協會會員，這樣，就使問題簡單了許多。作為多瑙河協會會員，我唯有向多瑙河去尋求此舉的圓滿答案。因此，我打算順著我們這條美麗的河流漂流，從它們源頭直至黑海，在這三千公里的航程中，完全靠我釣魚所得來維持生活。

　　「今天的好運更增強了我完成這次旅行的欲望，如果這樣做是行得通的話，我可以保證，這次旅行將會給大家帶來榮耀。所以，我現在就向大家宣布，我定於八月十日即下週四出發，屆時，懇請諸位蒞臨多瑙河之源，我們將在那兒相會。」

　　讀者請想像一下這番出人意料的講話引起了公眾怎樣的激情，也許那將比描述出來容易些。暴風雨般的「呵呵」聲和瘋狂的掌聲持續了整整五分鐘。

　　但是，這樣一個突發的事件不會就此結束，米克萊斯科先生熟諸此道。他一如既往，不忘履行他主席的職責。他再一次從兩位助理中間站起身來，動作似乎稍猛了一點。

　　「為我們的同事伊利亞．布魯什乾杯！」他聲音激動地說著，舉起了一杯香檳。

　　「為我們的同事伊利亞．布魯什乾杯！」全體與會者一齊回答著，聲音響徹雲霄，然而隨即又陷入了一片沉寂，因為人類有一個十分令人遺憾的不足，就是不能同時說話又喝酒。

　　不過靜寂是短暫的。美酒很快就滋潤了業已疲憊的咽喉，這樣一來，他們便又無數次舉杯，無數次歡呼，直到一八七六年八月五日，著名的多瑙河協會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在狂歡中閉幕。

　　第二章　多瑙河之源

　　伊利亞．布魯什向聚集在「漁夫之約」的同仁們宣布了他將順多瑙河而下垂釣的宏偉計劃，這是否是他想沽名釣譽呢？如果他的目的僅在於此，那麼他完全可以誇耀說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新聞界搶登這條消息，所有報紙毫無例外地就齊格馬林根的賽事發表了相同的報導，篇幅或短或長，卻都將奪冠者大大吹捧了一番。這位釣魚冠軍的大名正在變得家喻戶曉了。

　　尤其是大賽的第二天，維也納《新自由》報在它八月六日的那期上刊登了以下這段文字：

　　「多瑙河協會新近舉辦的釣魚大賽昨日在齊格馬林根降下帷幕，比賽爆出了個大冷門。名不見經傳的匈牙利人伊利亞．布魯什摘取了桂冠，引起了轟動。」

　　「您也許會問，究竟是什麼給伊利亞．布魯什帶來如此奪目的榮耀呢？」

　　「首先，這位能人以遠遠超出對手的絕對優勢一舉囊括數量和重量兩項冠軍。這似乎是釣魚大賽創辦以來前所未聞的。這就夠引人注目了，但更精采的還在後頭。」

　　「通常，當人們收獲了如此多的桂冠，取得如此輝煌的勝利之後，都會理所當然地享受一下應有的輕鬆。然而，這位令人驚歎的匈牙利人卻不這麼打算，他準備做出更令人震驚的壯舉。」

　　「如果我們的消息確切──大家一向是知道我們的消息很可靠──伊利亞．布魯什在會上宣布了，他準備從多瑙河的源頭巴登公國啟程，順流而下直至黑海入海口，沿途垂釣為生，歷程三千公里。」

　　「我們將隨時報導這一首創之舉的詳細進展。」

　　「八月十日，下週四，伊利亞．布魯什即將啟程。祝他一路順風！也祝願這位可怕的漁夫不要將這條聞名遐邇的國際大遊變成無魚之遊！」

　　這便是維也納《新自由》報的報導。布達佩斯的《佩斯特─勞埃德》報也不甘示弱，大載特載，更別說在貝爾格萊德的《塞爾維亞》報和布加勒斯特的《羅馬尼亞人》報上，僅標題，就占據了一整篇文章的篇幅。

　　這些報導都繪聲繪影，足以引起公眾對伊利亞．布魯什的注意。而且，如果新聞報導反映的正是公眾輿論的焦點，則布魯什可以料想，他一路上將會引起人們越來越濃厚的興趣。

　　何況，在他沿途必經的各個主要城市，不都會遇上一些多瑙河協會會員嗎？他們會把協助這位同仁完成此項壯舉引為己任，必要時，他們會毫不遲疑地幫助他，救護他的。

　　顯然，報紙的評論在漁夫中產生了巨大反響。在這些職業漁民們看來，布魯什的歷險具有不可估量的意義。許多被大賽吸引到齊格馬林根來的會員，儘管賽事已畢，卻都駐留在了該城，以便參加這位本協會釣魚冠軍的啟程儀式。

　　最樂意漁夫們多待幾天的人就是那位「漁夫之約」的老板了。八月八日下午，即冠軍所定行期的前兩天，仍有三十多位賓客在酒館裡樂陶陶地消磨時間。由於這些闊綽的顧客酒量驚人，酒店老板有了一筆可喜的意外收入。

　　不過，儘管行期將至，八月八日這天晚上，留在霍恩佐輪公國首府等著送行的人們聚在「漁夫之約」所談論的卻並非那位釣魚英雄。對這些多瑙河兩岸的居民來說，另有一件重要得多的事情成為大家普遍談論的焦點，鬧得人聲鼎沸。

　　他們的情緒這麼激動絕非誇張，此事的性質再嚴重不過了，所以群情激奮不無道理。

　　數月來，多瑙河兩岸強盜經常出現，攪擾人們的安寧，數不清的農莊村舍遭搶，城堡失竊，別墅被洗劫。甚至還有人員傷亡，好些人為試圖反抗這夥惡棍而付出了生命，而匪徒卻仍逍遙法外。

　　從他們的「豐功偉績」判斷，人們要對付的是一夥有組織的強盜，很可能人數眾多。

　　案情之奇怪在於，這夥強人只在多瑙河沿岸作案。離開河岸兩公里外的地方，沒有發生過類似情形的案件。但是，這樣並不等於局限了他們製造慘劇的範圍。多瑙河流經的奧地利、匈牙利、塞爾維亞和羅馬尼亞等國的沿河地帶都是這夥匪徒的魔爪伸向的地區。可是，哪兒也未能在現場逮住他們。

　　他們作案後便失去蹤影，直至下一次犯罪又突然出現。兩次犯罪的地點有時會相距數百公里。兩次作案的間隙，根本尋不到他們的蛛絲馬跡。

　　有時，他們劫去的財物多得驚人，可就像水汽蒸發了一樣，既抓不到人，也找不到物。

　　接二連三的敗績似乎應歸咎於各國警力的缺乏聯合，終於，這一案件觸動了有關各國的政府部門。於是，就此問題舉行了外交談判，八月八日這天上午，各報發布新聞，報導談判最終達成協議，成立了一個國際警察大隊，部署在多瑙河流域，由一位警長統一指揮。指派這麼一位首領是十分困難的，但是大家最後一致同意讓卡爾．德拉戈什來擔任，他是匈牙利偵探，在多瑙河地區頗有威望。

　　卡爾．德拉戈什的確是一位出色的警探，這項使命非他莫屬。他四十五歲，體格適中，稍顯清瘦，智慧比體能更為豐富。不過，他有足夠的力量來承受其職業所帶來的疲累，正如他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千難萬險。他的家在布達佩斯，但是大部分時間在外奔走，忙於棘手的案件調查。他對東南歐各國的語言：德語、羅馬尼亞語、塞爾維亞語、保加利亞語、土耳其語，當然還有他的母語──匈牙利語都應用自如，所以能從容地應付各種困境。況且他一直單身獨處，無牽無掛，行動自由。

　　據說他的上任得到輿論的好評。公眾皆對他表示滿意。在「漁夫之約」的大廳裡，這條新聞得到交口稱讚。

　　「再也找不到更合適的人了！」黃昏時分，伊弗托扎爾先生肯定道，他是釣魚大賽重量項目的亞軍得主。「我認識德拉戈什，他可是條好漢！」

　　「還是個厲害的角色呢。」米克萊斯科主席補充著。

　　「讓我們為他祝福吧，」一個克羅埃西亞人說，他的名字叫斯夫爾布，唸起來頗為拗口。他是維也納城郊一家染坊的老板。「祝他早日為大河兩岸人民除害消災。說實在的，人們簡直沒法活了。」

　　「德拉戈什的對手可不簡單哩，」德國人韋德搖搖頭說，「還得看他怎麼行動。」

　　「怎麼行動！」伊弗托扎爾先生嚷道，「他已經開始行動了，你信不信？」

　　「那當然，」米克萊斯科主席贊同他的意見，「德拉戈什不是那種拖拖拉拉的人，報紙上報導說他上任是四天前的事兒，那他至少已經忙了三天啦。」

　　「他從什麼地方著手呢？」皮塞亞先生問，他是羅馬尼亞人，天生就有個釣魚人的姓氏。「坦率地說，要是我處在他的位置，肯定會不知所措。」

　　「正因為這樣，人家才沒有讓您去幹這個差使，朋友，」一個塞爾維亞人打趣地答道，「請放心，德拉戈什是不會手足無措的。可讓他把行動計劃一五一十地告訴您，又太難為他了。也許，他已經動身去貝爾格萊德，也許待在布達佩斯……或許，他想到了來這兒，齊格馬林根，可能這會兒，他就在『漁夫之約』，在我們中間哩！」

　　他的話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在我們中間！……」韋伯先生叫道，「您拿我們開涮麼；米凱爾．米凱洛維奇。他到這裡來做什麼，大家都知道，這兒可沒發生過一起罪案。」

　　「唉，」米凱洛維奇反駁道，「或許他後天要去參加布魯什的啟程儀式呢。他很可能會對此事感興趣……除非，布魯什和德拉戈什是同一個人。」

　　「什麼，同一個人！」大家驚呼道，「您這是什麼話？」

　　「怎麼啦，這一招可厲害著呢！在盛名的掩護下，誰也不會懷疑他是警長，這樣一來，他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視察多瑙河流域了。」

　　這番異想天開的談論，使得其他的酒客都瞪大了雙眼。這個米凱洛維奇！只有他才有這種古怪的想法！

　　但是，米凱洛維奇沒有堅持他剛才貿然說出的看法。

　　「除非……」他又開口說道，仍是那副慣用的調調兒。

　　「又除非什麼？」

　　「除非德拉戈什來這兒有別的目的。」他突兀地提出了另外一個同樣不可思議的假設。

　　「什麼目的？」

　　「比如，他覺得這個順流而下垂釣的計劃有些可疑。」

　　「可疑？……哪兒可疑？」

　　「當然噢！對一個強盜來說，扮成一個漁夫，尤其他又大名鼎鼎，這可比怎麼隱姓埋名都強。只要偶而釣釣魚，他就可以騙過大家，為所欲為。」

　　「話倒有點道理，不過他總得會釣魚才行呀！」米克萊斯科主席嚴肅地反駁說，「而釣魚的本領，是正派人才配享有的天賦！」

　　這句對釣魚人品德的高度評價，也許是脫口而出的，卻贏得了所有釣魚迷的熱烈贊同，大家一致鼓起掌來。這時，機靈的米凱洛維奇抓住機會舉杯高呼：

　　「為主席乾杯！」

　　「為主席乾杯！」大家都跟著喊道，一口喝乾杯中的美酒。

　　「為主席乾杯！」一位獨自坐在一旁的男士此時舉杯重複道。他坐在那兒有好一會兒了，似乎對周圍人們的爭論頗感興趣。

　　米克萊斯科感到這個陌生人的舉動十分可親，便向他做了個乾杯的手勢，以表謝意。這位獨斟獨飲的酒客大概覺得主席彬彬有禮的回答已經打破了相互間的冷漠，認為自己已經獲准向在座的友人談談自己的看法，於是他說：

　　「您這句話講得真好！是的，釣魚的確是正直人的娛樂。」

　　「我們是不是榮幸地在和一位同行講話呢？」米克萊斯科先生向陌生人走過來，文縐縐地問道。

　　「噢！」這個人謙遜地回答，「我只能算是個業餘愛好者，對釣魚很感興趣，但還遠遠談不上內行。」

　　「很遺憾……先生，您貴姓？」

　　「傑格。」

　　「很遺憾，傑格先生，因為我得說，我們將失去把您吸納為多瑙河協會會員的榮幸了。」

　　「不一定噢，」傑格先生回答道，「誰知道呢，也許我哪天也會扛上竹竿……我是說扛上釣竿去試試看，那時，我一定會成為你們中的一員，只要我符合入會的條件。」

　　「這不成問題。」米克萊斯科先生受著能吸收到一個新會員的希望的驅使，連忙肯定說，「條件很簡單，只有四個，第一是每年上繳一筆微薄的會費，這是最主要的一條。」

　　「那還用說，」傑格先生笑著點頭道。

　　「第二是熱愛釣魚；第三是必須能和大家和睦相處，這一條我覺得您現在就已經做到了。」

　　「您過獎啦！」傑格先生深表感謝。

　　「至於第四條嘛，只要在協會名冊上登上您的姓名住址就可以了。噢，我已經知道您的姓名，您住在……」

　　「維也納萊比錫大街四十三號。」

　　「只要每年交納二十個克朗的會費，您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會員啦！」

　　兩位對話者開懷笑了。

　　「沒有別的手續了嗎？」傑格先生問。

　　「沒有了。」

　　「不發會員證什麼的嗎？」

　　「噢喲，傑格先生，」米克萊斯科不以為然地說，「有必要嗎？釣魚人……」

　　「這倒是的，」傑格先生承認道，「會員證是沒有多大用處。多瑙河協會的成員一定彼此認識。」

　　「恰恰相反，」米克萊斯科先生糾正他的話，「您想想看！我們的同事有的住在這兒，齊格馬林根，有的卻住在黑海附近，相距這麼遠，關係可不比近鄰哪。」

　　「是這樣！」

　　「比如說，上次釣魚大賽上引起巨大轟動的那位冠軍……」

　　「伊利亞．布魯什嗎？」

　　「正是，就誰也不認識他。」

　　「這不可能吧！」

　　「事實就是如此。」米克萊斯科先生肯定地說，「他入會其實還不到半個月哩，對大家來說，伊利亞．布魯什是爆出來的大冷門，對我來說，也真是意想不到呵。」

　　「用賽馬人的話說，就是半路殺出來的一匹黑馬。」

　　「一點沒錯。」

　　「這匹黑馬是哪國人？」

　　「匈牙利人。」

　　「這麼說，跟您一樣。我想您是匈牙利人吧，主席先生？」

　　「地地道道的匈牙利人，傑格先生，家在布達佩斯。」

　　「那個伊利亞．布魯什呢？」

　　「薩爾卡人。」

　　「薩爾卡在哪兒？」

　　「這是伊波利河右岸的一座小鎮，或者您也可以稱之為一座小城。伊波利河在布達佩斯上游幾里的地方匯入多瑙河。」

　　「既然這樣，米克萊斯科先生，以後你們可以常來常往了？」傑格先生笑著說道。

　　「無論如何，總是兩三個月之後的事啦，」多瑙河協會主席也笑著回答，「他這次旅行起碼得用這麼長時間……」

　　「除非他不出發旅行！」那位愛逗樂的塞爾維亞人插話說，他也不介意地加入了談話。

　　其他一些漁夫也湊了上來，傑格先生和米克萊斯科主席被圍在了中間。

　　「您又有什麼高見？」米克萊斯科先生問，「您的想像力總是驚人的，米凱洛維奇。」

　　「也許他不過是開個玩笑，」插話的人回答說，「我親愛的主席，如果像您說的那樣，布魯什既不是警察，也不是壞蛋，為什麼他就不是想個辦法來嘲弄嘲弄咱們呢？為什麼他不能只是跟大夥兒開個玩笑？」

　　米克萊斯科先生把問題看得很嚴重。

　　他駁斥道：「您居心不良呀！米凱爾．米凱洛維奇。您這樣總有一天會有報應的。布魯什給我留下的印象是既正派又嚴肅。再說，他也是多瑙河協會的會員，這就說明了一切！」

　　「說得好！」周圍的人都喊道。

　　米凱爾．米凱洛維奇沒有因為被人教訓了一通而感到難堪，他腦子轉得可真快，馬上藉此機會再次舉起了酒杯：「那麼，為伊利亞．布魯什乾杯！」

　　「為伊利亞．布魯什乾杯！」在場的人齊聲和著，傑格先生也不例外，他認認真真地喝乾了杯中的最後一滴酒。

　　米凱洛維奇的這個玩笑可不像前兩次那樣毫無根據。伊利亞．布魯什爆炸般地宣布了他的計劃後，就再也沒露過面。也聽不到他的任何消息。他這樣隱去不是很奇怪嗎？人們如果推測他只是有意騙騙那些過於輕信的同事，這種推測也並不是沒有道理。不過，要想對這件事有個定論，無論如何也不用再等待太久了。三十六個小時以後，一切便將有個分曉。

　　關心此事的人們只需往齊格馬林根上游走上幾里就行了。假如真像米克萊斯科主席充滿信心地以為的，布魯什真是個嚴肅的人，那麼，人們一定會在那兒遇見他的。

　　不過，有件事倒可能有些棘手。多瑙河之源的地理位置有沒有經過精確的測定呢？地圖上所標出的位置就那麼準確嗎？會不會有些誤差呢？人們以為在某處能見到布魯什，他會不會跑到別的地方去了呢？

　　「誠然，多瑙河，就是古人所說的伊斯特河，發源於巴登大公國。地理學家們甚至測定，該河之源位於東經六度十分、北緯四十七度四十八分。但是，即便這一定位是準確的，可它只精確到了分，而未精確到秒，這就可能偏差極大。而現在，布魯什的釣魚宏圖，旨在從多瑙河第一滴水流出的地方開始。」

　　根據一個長期以來被認為是具有地理資料價值的傳說，多瑙河發源於符堡騰王宮的一個花園裡。園中的一個大理石水池就是這條河的搖籃。許多遊人來到那兒，都要嘗嘗這清澈的池水。八月十日早晨，人們是不是該到這個永不乾涸的水池邊上去等布魯什呢？

　　不，這條大河的正源絕不是那座水池。人們今天已經知道，多瑙河由布雷格和布里加赫兩條溪流匯集而成。它們穿過黑森林，從八百七十五米的高度直瀉而下，在齊格馬林根上游幾里處的多瑙尼申根匯合成一條河流，稱為多瑙河。「多瑙」是德語的說法，法國人把它寫作ｄａｎｕｂｅ。

　　如果這兩條溪流中，只有一條能算作多瑙河的源頭，那就當推布雷格河了。布雷格河比布里加赫河長三十七公里，發源在布里斯高。

　　但是，好奇的人們經過一番琢磨，認定布魯什如果真要出發的話，啟程地點應該是多瑙厄申根。所以，大部分多瑙河協會會員都將和米克萊斯科主席一起到那裡去等。

　　八月十日一清早，他們就到了兩條支流交匯之處，站在布雷格河岸邊等候。但是，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連那位著名冠軍的影子也沒見到。

　　「他不會來了。」一個人說。

　　「他不過是個騙人的傢伙！」另一個人說。

　　「我們這些人就像小孩子那樣容易上當！」米凱洛維奇加上一句，他的話在人群中引起了不一樣的反響。

　　只有米克萊斯科主席一個人堅持為布魯什辯護。他肯定地說：

　　「不，我絕不認為多瑙河協會的會員會產生欺騙自己同事的想法……伊利亞．布魯什肯定是被什麼事兒耽誤了。耐心些，他馬上就會來了。」

　　米克萊斯科先生這樣充分相信布魯什完全做對了。九點差幾分，等候在布雷格河與布里加赫河交匯處的人群發出一聲歡呼：「他來了！……他來了！……」

　　兩百步之遙的一個岬頭的轉角後，冒出了一條搖櫓小船。它離開了主航道，沿著河堤緩緩划來，一個年輕男子獨自站在船尾駕著船。

　　他就是幾天前在多瑙河協會釣魚大賽上勇奪兩項冠軍的匈牙利人伊利亞．布魯什！

　　小船駛到匯合口時停了下來，並用錨爪固定在河堤上。布魯什下了船，所有看熱鬧的人都擁在他的周圍。他也許沒有料到會來這麼多人，多少顯得有些拘束。

　　米克萊斯科主席走過來，向他伸出手，布魯什脫下水獺皮的鴨舌帽，恭恭敬敬地與主席握了握手。

　　「伊利亞．布魯什，」米克萊斯科帶著堂堂主席的尊嚴說，「我很高興能再次見到釣魚大賽的冠軍獲得者。」

　　這位偉大的冠軍躬腰致謝。主席接著說：

　　「我們能在這條國際大河的源頭與您相會，說明您已經開始實踐您的釣魚計劃，從這兒順流而下，直至河口。」

　　「是的，主席先生。」布魯什回答說。

　　「那麼，您今天就啟程嗎？」

　　「是的，主席先生。」

　　「您打算怎樣航行呢？」

　　「順流而下。」

　　「乘這條小船嗎？」

　　「是的，是乘這條小船。」

　　「不打算在什麼地方逗留一下嗎？」

　　「不，只是夜裡靠岸休息。」

　　「這條河有三千公里長呢，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預計每天航行十多哩【註】，兩個月左右可以抵達終點。」

　　【註】一哩等於四公里。

　　「那麼，祝您一路順風，伊利亞．布魯什！」

　　「謝謝，主席先生！」

　　伊利亞．布魯什最後一次向人們致意，便重新跳上小船，岸上的人群你擁我擠地爭著送他遠航。

　　他取出釣竿，裝好魚餌，把它擱在一張凳上，然後收起錨，使勁地擺了一櫓，將船推到河心。布魯什在船尾坐下，拋出了魚線。

　　過了一會兒，他猛地一拉，只見一條魚─魚咬在魚鉤上活蹦亂跳。真是個好兆頭！當他的身影在岬頭轉彎處漸漸隱去時，所有的人都仍在岸上聲嘶力竭地喊道，「呵呵，呵呵」為這位多瑙河協會釣魚冠軍歡呼送行。

　　第三章　伊利亞．布魯什的乘客

　　這趟順多瑙河而下的漂流終於開始了。伊利亞．布魯什將要穿越一個公國，即巴登公國；兩個王國：符騰堡和巴伐利亞；兩個帝國：奧匈帝國和土耳其帝國；以及霍恩佐輪、塞爾維亞和羅馬尼亞三個公侯國。這位獨樹一幟的漁夫用不著擔心這二千七百多公里的旅程會帶給他絲毫的勞頓，多瑙河的水流將負責把他推載到入海口。河水的流速約是每小時一哩多，即平均每天五十公里左右，只要途中不出意外，兩個月就可以結束旅行。而布魯什又有什麼理由耽擱呢？

　　他駕駛的是一艘平底小漁船，船身長約十二尺，中腹寬四尺。船首拱起圓形的遮篷，可供兩人棲身。船篷下面，兩側靠船舷各擺著兩隻木箱，裡面裝著主人的全部的衣物，不過也就那麼幾件，合上箱蓋便可做為床鋪。船尾還有一隻箱子，權充凳子坐坐，裡面裝的是各種炊具。

　　毋庸贅言，船上還配備有一個真正的漁夫所需的全部漁具。伊利亞．布魯什可不能將這些設備省掉。因為，他那天在大賽頒獎會上曾向同事們宣布，在這趟旅行的全程，他都完全靠釣魚維持自己的生活，或者以魚為食，或者把釣來的魚賣掉換成現金，買些其他的菜來吃，這才不算違背他的初衷。

　　為此，每到傍晚，布魯什將去城市賣魚。而在多瑙河的兩岸，只要說出他的名字，不愁沒有主顧。

　　第一天便是這樣過去的。然而，如果有人能一直注視著布魯什，那他必定會十分驚奇地發現，這位多瑙河協會的冠軍似乎對釣魚並不那麼熱心，但如果按他的計劃，釣魚本是他進行這次離奇旅行的唯一理由。當他確信沒有人看得見他時，便急忙放下釣竿，操起漿櫓，全力地划船，彷彿一心只想加快小船前進的步伐。相反，一旦岸上出現了看熱鬧的人，或者遇到一個船夫，他便立即抓起漁具。由於他的技藝高超，很快就釣上來一條條鮮活的肥魚，博得觀眾的陣陣喝采。然而，只要河岸上的地形變換擋住了別人的視線，船夫轉了個彎消失後，他便馬上握起船槳，給沉重的篷船在水流推動的基礎上添加新的動力，使船行進得更快了。

　　這樣看來，布魯什是不是有某種原因，想縮短這次旅行的時間呢？可是，沒有誰逼他進行這樣的旅行呀：不管是怎麼回事，他行進的速度總而言之是相當快的。上游地區的水流速度比以後的河段快得多，小船在湍急水流的推動下，再加上他一有機會就搖上幾櫓，所以每小時可以前進八公里，甚至更多。

　　船行過了幾個無名小鎮，又將杜特林根拋在後面。跨過這座小城時，儘管岸上有不少崇拜者揮手示意邀他靠岸歇息歇息，布魯什還是委婉謝絕了，不願中斷他的漂流。

　　下午四時許，他到達弗里丁根附近，離出發地已有四十八公里之遙。他自己可真不想在那兒停靠，就像前面幾個小鎮都沒有靠岸一樣，但實在難卻當地居民的盛情。他一出現，好幾條小船就從岸邊駛來，船上的人們不停地喊著「呵呵，呵呵」，把這位光榮的桂冠獲得者團團圍住。

　　布魯什彬彬有禮地向他們靠過去。再說，他也要找個地方把他陸續釣來的魚兒賣掉。他的網口袋裡有青魚、烏魴魚、鮒魚、刺魚，還有不少人們特別喜歡的鯔魚，都是鮮活鮮活的。顯然，他一個人無論如何也吃不掉這麼多魚。再者，即便他想獨自享用這份成果也是不行的，來買他魚的人可真多！他一停下來，便有五十多個巴登人擁上前圍住他，喊著他的名字，向這位多瑙河協會的冠軍致意。

　　「喂！到這邊來，布魯什！」

　　「來杯啤酒吧，布魯什！」

　　「我們買您的魚，伊利亞．布魯什先生！」

　　「這條給我，二十個克萊澤【註】怎麼樣？」

　　【註】克萊澤是德國舊輔幣名。

　　「那一條，我出一盾！」

　　釣魚冠軍不知該回答誰才好，他的魚很快就變成了一堆現銀。如果從河源到河口，公眾都能保持這種熱情，他的賣魚所得加上比賽的獎金，就是一筆不小的財富了。

　　他有什麼理由不這麼繼續下去呢？人們無疑會爭先恐後地搶購他釣來的魚，從他手裡得到一尾魚，難道不是莫大的榮幸嗎？事實上，他絕對用不著挨家挨戶地尋找買主，一上岸，大家就地便搶購一空，這種買賣的確是天才的主意。

　　那晚，不僅他的魚很快就賣完了，來邀請他回家作客的人也不在少數。但似乎布魯什不想離開他的小船，便一一謝絕了別人的邀請，還堅決推辭了別人請他到河岸酒家去喝一杯的好意。他的崇拜者們只得作罷，約好第二天一早送他出發。

　　但是，第二天，他們趕到岸邊時，小船已沒有了蹤影。原來，布魯什不等天亮就啟航了，他抓住凌晨無人打擾的良機，拼命地划船。船在河心行駛，和兩岸的峭壁保持著相等的距離，在湍急水流的推動下，早晨五時許他便到達了齊格馬林根，離「漁夫之約」只有數米。也許，再晚一點兒，多瑙河協會的某些會員就會站在酒店的陽臺上，憑欄遠眺，靜候他們引以為豪的同事的到來。當然，他們的等待將是徒勞的，布魯什的那種行船速度，到那時，一定早已去遠了。

　　布魯什越過了多瑙河的第一條支流，盧夏河，這條小溪流在齊格馬林根下游幾公里的地方從左岸匯入多瑙河。

　　這段路途遠離人口稠密的市鎮，布魯什充分利用這個機會，整個白天都在拼命划船，僅僅釣了一點夠自己吃的魚。夜裡，他把船泊在鄉野，就位於小城門德爾津根上游不遠處，可城中的居民根本沒想到他就在附近。

　　接下來的第三天，航行的情況基本相同。日出之前，布魯什飛快地從門德爾津根城前駛過。直到駛過了重鎮埃欣根，時候仍很早。下午四點鐘，他越過了右岸的重要支流伊萊爾河，五點不到，他就停泊在烏爾姆布的碼頭了。烏爾姆是符騰堡王國的第二大城市，僅次於首都斯圖加特。

　　沒有人注意到這位著名釣魚冠軍的到達。實際上，人們預計他要到第二天傍晚才能到來。因此，沒有像往常那樣出現人們大獻殷勤的場面。布魯什對自己的祕密行動頗感滿意，決定利用天黑之前的時間到市裡逛一逛。

　　不過，要說碼頭上空無一人，未免也不大確切。至少，碼頭上有一個散步者。甚至完全可以看出，這個散步的人是在等布魯什，因為小船一出現，他便沿著河岸步行追蹤。十有八九，這位多瑙河協會的冠軍是躲不掉慣常的歡迎場面了。

　　然而，小船停泊在碼頭後，那位獨自在碼頭散步的人沒有走近小船。他站在一定的距離外，看起來是在觀察著小船，又怕自己被船上的人發現。這人中等個頭，身材瘦削，儘管已年過四十，目光卻依然炯炯有神；他緊緊裹著一件匈牙利式的外衣，手裡拎著一隻小皮箱。

　　布魯什絲毫沒有留意到此人，他把船纜繫好，關上船篷的門，檢查了一下鎖閂，便一躍跳上岸，朝通向城裡的一條街道走去。

　　那人迅速地把手裡的皮箱放在船上，旋即跟上布魯什就走。

　　多瑙河穿過烏爾姆城，把該城一分為二，左岸歸符騰堡，右岸屬巴伐利亞，但這個扼江相望的城市完全是德國風貌。

　　布魯什沿著古老的街道向前走，街的兩旁是些古老的店鋪，店鋪開著小窗，顧客從不進入店內，而是通過櫥窗進行交易。店鋪前還掛著沉甸甸的招牌，做成熊、鹿、十字架、王冠等各種形狀。風一吹過，這些鐵皮招牌晃動起來，發出悅耳的叮噹聲：

　　布魯什到達舊城區後，穿過肉食店、皮革店的曬場，然後，信步來到教堂面前。這座教堂是德國最具風味的教堂之一。它本想與斯特拉斯堡一決雌雄，但這一野心同人類的其他許多野心一樣破滅了。

　　伊利亞．布魯什不喜愛登高運動，所以，他不想爬到教堂的頂樓上將全城風光盡收眼底。但假如他那樣做了，後面的那位陌生人也定會尾隨而至──這人始終跟蹤著布魯什，但沒被他發覺。至少，當布魯什進入教堂，欣賞神龕和祭壇兩側神職人員的座椅時，那陌生人一直緊隨其後。這座教堂的神龕曾被法國旅遊家杜皮伊先生比作有小房間和炮眼的堡壘；一個十五世紀的藝術家在座椅上刻滿了當時的名人像。

　　兩人一先一後地經過市政府大樓──一座十二世紀的雄偉建築，然後便折回河邊。

　　布魯什回到碼頭之前在路邊停了一會兒，看一群人踩著長長的高蹺走過來。踩高蹺是烏爾姆居民很喜歡的一種鍛鍊，但不帶有任何強制性。而在圖賓格古大學城，由於地面潮濕坑坑窪窪，步行極不方便，人們不得不練習以高蹺行走。

　　表演踩高蹺的是一群年輕人和小孩子，他們個個都笑逐顏開。為了更好地欣賞這場表演，布魯什在路旁一家咖啡館找了個位置坐下。陌生的跟蹤者也不錯過，在相鄰的一張桌旁坐下了。兩人都叫了一杯當地有名的啤酒。

　　十分鐘後，他倆起身離開，但這次卻是陌生人加快步子走到了前頭，布魯什不疑不懼地在後面走自己的路。當布魯什到船邊時，那陌生人已然在船上了，看上去似乎等了漁夫好久。

　　天色仍很亮，布魯什老遠就瞥見了這個不速之客，只見他舒舒服服地坐在船尾的木箱上，身旁擱著他自己的黃皮箱。布魯什甚為驚愕，不由地加快了步伐。

　　「對不起，先生，」他跳上船，說道，「您大概弄錯了吧，我想。」

　　「一點沒錯，」陌生人說，「我找的就是您。」

　　「找我？」

　　「跟您談談，伊利亞．布魯什先生。」

　　「談什麼？」

　　「跟您做筆交易。」

　　「做筆交易？」漁夫非常驚訝地重複著。

　　「很不錯的一筆交易。」陌生人很肯定。他用手指指，叫對方坐下。

　　當然，這種請人坐下的方式未免有些不禮貌。哪有客人反請主人坐的道理。但是這人說話堅決果斷，神態安詳自信，布魯什被震懾住了。他二話沒說，接受了對方不得體的邀請。陌生人繼續說：

　　「我跟大家一樣，了解您的釣魚計劃。知道您的打算靠釣魚所得維持生活，漂完整個多瑙河。我本人是釣魚藝術的熱心愛好者，非常希望自己能參與您的活動。」

　　「怎麼參與？」

　　「我馬上就會告訴您的。但是，在這之前，請允許我向您提個問題。您在旅途中釣的魚大約可以賣多少錢？」

　　「您指的是我將要釣到的魚嗎？」

　　「是的，不過是除去您自己留著吃的魚以外，可以出售的那一部分。」

　　「也許值一百盾吧。」

　　「那好，我給您五百盾！」

　　「五百盾！」布魯什大吃一驚，重複道。

　　「是的，五百盾現銀，預先付清。」

　　布魯什上下打量著提出這麼個古怪建議的人，大概他的目光清楚地說明了他的不解，那人不等漁夫開口，就回答了漁夫心裡的問話。

　　「請放心，布魯什先生，我沒什麼惡意。」

　　「那您這樣做有什麼目的呢？」釣魚冠軍仍然迷惑不解。

　　「我已經對您說過了」，陌生人解釋說，「我對您的壯舉非常關心，甚至想參與進來。其實，這當中也有賭一把的成分。我將五百盾押在您的好運上，隨著您陸陸續續把魚售出，每天晚上我的錢就一點點地收回來了，這對我來說是很有趣的事。」

　　「每天晚上？」布魯什強調了這幾個字。「那麼，就是說您想搭我的船……？」

　　「當然，」陌生人說，「不過，搭船的費用不包括在剛才的那筆錢之內。我再付給你五百盾。仍然是預先付清。這樣，一共給您一千盾，怎麼樣？」

　　「一千盾！」布魯什越來越驚奇了。

　　這個建議的確是很有吸引力的。但是，估計漁夫更喜歡獨自一人的清靜，於是便簡單地回答說：

　　「很遺憾，先生，我對此不感興趣。」

　　聽了這麼乾脆的、不容辯駁的答覆，一般人只能讓步了。可是，這位熱心的釣魚愛好者好像不是這麼打算的，他看上去似乎沒有因遭到斷然拒絕而準備退縮，不慍不火地問道：

　　「布魯什先生，能否允許我問問為什麼？」

　　「沒有什麼特殊的理由。我拒絕，就這麼簡單，我想，這是我的權利。」布魯什回答著，有點不耐煩了。

　　「當然，您有拒絕的權利，」陌生人心平氣和地承認，「但是，我請您告訴我拒絕這些建議的原因，恐怕也是我的權利吧。我的建議一點兒也沒有妨礙您，事實卻恰恰相反，所以，我是不是應該受到彬彬有禮的接待呢？」

　　這番話說出來的語氣是那麼平靜，絲毫不含怒氣，可是措辭如此尖銳，甚至可以說是帶著一種威嚴，使得布魯什神氣為之一斂。雖說他喜歡一個人獨自旅行，但是，他可能更不願意不合時宜地進行一場爭論，因為那樣的話，人家立刻就有充足的理由來審視他的行為。

　　「您說得對，先生，」他說，「那麼我首先告訴您，讓您冒這麼大的風險跟我一起旅行，我實在過意不去。」

　　「那不關您的事，是我自願的。」

　　「當然關我的事。因為我本來的打算是每天釣魚不超過一個小時。」

　　「那麼其餘的時間，您幹什麼呢？」

　　「划船，讓船快點前進。」

　　「您急著趕路嗎？」

　　布魯什咬了咬嘴唇，更加生硬地回答：

　　「急也罷，不急也罷，情況就是如此。您應該明白，這樣的話，我收下您的五百盾簡直等於強盜行徑。」

　　「我早就料到您會這麼想，這不叫強盜行為，您又不偷不搶。」買船位的人反駁道，還是那樣平心靜氣。

　　「話雖那樣說，」布魯什爭辯著，「我還是不得不每天都釣魚呀，即使只釣一個小時。然而，我這個人最不喜歡受某種義務的束縛，我自己喜歡怎樣就怎樣，行動自由！」

　　「您是自由的，」陌生人聲明，「您想釣魚就釣魚，不想釣就不釣。這才會增添這項運動的魅力。更何況，我知道您技術高超，運氣好時只要釣兩三次就足以保證我的利潤。我向來都很樂觀，所以，我才堅持預先付給您五百盾魚錢，連搭船費一共是一千盾。」

　　「可我堅持要拒絕。」

　　「那我倒要重複我的問題：為什麼？」

　　他這麼糾纏下去的確是有點兒不知趣，布魯什雖說生性冷靜，也不免開始失去耐心的。

　　「為什麼！」他情緒激動起來，答道，「我想我已經解釋過了。既然您還是非要我說個究竟，我可以補充一句：我不要任何人搭我的船。我認為，喜歡清靜不犯什麼禁令吧！」

　　「那當然。」那人承認他有理，卻仍沒有離開船尾那張凳子的意思，好像已經釘在上面了。「不過，您跟我作伴，就和您一個人一樣。我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亂走動，甚至如果您要求的話，我可以一句話也不說。」

　　「可是夜裡呢？」布魯什怒氣直冒，反駁說，「您以為我的船艙裡睡兩個人很舒服嗎？」

　　「船艙很大嘛，足以容下兩個人。」陌生人回答道，「再說即使有點不方便，一千盾的收入多少可以彌補了吧。」

　　「我可不知道能不能彌補。」布魯什怒火越來越旺，駁斥道，「我不願意接受，不願意！一百個不，一千個不！這總說清楚了吧？」

　　「很清楚了。」陌生人點頭稱是。

　　「那麼……」布魯什說著，用手指指碼頭。

　　可是，那人好像不懂得這個手勢裡清楚不過的含義。他從口袋裡摸出個菸斗，仔細地裝上菸絲。見他這樣一意孤行，布魯什氣極了。

　　「您非要讓我把您扔到碼頭上去嗎？」他憤怒地大叫起來。

　　陌生人填好菸斗，說話了，聲音裡沒有流露出絲毫的膽怯。他說道：

　　「您錯了。我這麼說有三條理由。其一，我們一鬧起來，少不了會引起警察的干預，這樣，我倆都得到警署去接受訊問。當然，這對我固然是有些掃興，可對您來說，您想盡量縮短旅行時間，這樣旁生枝節地鬧騰一場，恐怕就不能如您所望了。」

　　這位頑固的釣魚愛好者是不是指望這條理由發揮作用呢？果真如此的話，那他就可以滿意了。布魯什的態度立刻就軟了下來，似乎願意聽完他的道理。而這位雄辯的演說家忙於點菸斗，似乎沒有注意到他剛才說的話所產生的強烈效果。

　　他正準備繼續和布魯什論戰時，恰巧，第三個人跳上了小船。布魯什仍一心想著所爭執的事，沒有注意到有人走近。新上船來的人身著一套德國警察的制服。

　　「是伊利亞．布魯什先生嗎？」這位警員問。

　　「是我。」被問的人回答道。

　　「請出示一下您的證件。」

　　這句話，就像在一潭靜水裡投入了顆石子，布魯什有點措不及防，愣在那裡。

　　「證件？……」他結結巴巴地說。「我沒帶證件，我，我只有幾個信封，和薩爾卡付房租的幾張收據，這些夠了嗎？」

　　「這些可不是證件，」警員顯得有些不滿，訓斥地說，「洗禮證、通行證、工作證、護照，那才叫證件！您有這類證件中的任何一本嗎？」

　　「一本也沒有。」布魯什抱歉地說。

　　「那您就麻煩了，」警員嘟囔著，一副見人犯了不該犯的錯而十分氣憤的樣子。

　　「我會有麻煩？」漁夫抗議道，「可我是個老實人啊，請您相信這一點。」

　　「我完全相信您。」警員很坦誠。

　　「我什麼都不怕。何況大家都知道我。就是我在齊格馬林根舉行的上屆多瑙河協會釣魚大賽中得了兩項冠軍，所有的報紙都報導過的。即使在這兒，我也肯定找得到擔保人。」

　　「我們會替您找擔保人的，您放心，」警員說，「不過在這之前，我不得不請您跟我到警署走一趟，以便驗明您的身分。」

　　「去警署！」布魯什大聲叫了起來，「我犯了什麼罪？」

　　「沒犯什麼罪。」警員解釋道，「不過，這是規定。我奉命監察多瑙河，凡查獲未攜帶有效證件者，一律押送警署。您是在河上嗎？是的。您有證件嗎？沒有。那我就必須把您帶走。至於其他的，就不關我的事了。」

　　「可這是對我的汙辱！」布魯什大聲抗議，近乎絕望了。

　　「情況就是這樣。」警員冷冷地表示。

　　請求搭船的人在論戰被突然打斷後，便把注意力完全轉移到這兩個人的對話上，竟然不小心讓菸斗也熄掉了。他覺得時機已到，便插話說：

　　「如果我來為伊利亞．布魯什先生擔保，您看如何？」

　　「這得看情況，」警員說，「您是什麼人？」

　　「這是我的護照。」釣魚愛好者回答，同時把一本證件展開遞給他。

　　警員看了一眼證件，態度立即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這就另當別論了。」他說。

　　警員把護照合上，還給持照人，然後，跳上碼頭。

　　「再見，先生們。」他說完，畢恭畢敬地向布魯什的擔保人行了個禮，轉身離去了。

　　至於布魯什，被突如其來的打擊嚇懵了，又同樣驚詫於問題解決的迅速方式，目光一直追隨著敗退而去的敵人。

　　這時，他的恩人繼續談起剛才被打斷的話題，淡淡地說：

　　「第二條理由嘛，布魯什先生，是這樣的：由於您也許尚不知道的一些原因，多瑙河是嚴密警戒的，這您剛才已經領教過了。越往下游去，警戒就越嚴，尤其是您可能會經過的塞爾維亞以及奧斯曼帝國的保加利亞各省，更是處於高度戒備狀態。因為那裡局勢很亂，而且從七月一日起，戰爭已經全面爆發。我估計，您旅途中會遇到接踵而至的麻煩。因此，在必要時，您不會介意一位正直的公民給您一點幫助吧。這個公民有幸能具有某種影響力。」

　　第二條理由的價值在剛才把它說出來之前就演示過了。這條理由很有說服力，能言善辯的陌生人完全相信這一點。不過，他大概也沒有料到立即收到如此完滿的功效。布魯什已經完全折服，只等找個臺階下來了。唯一棘手的是這個臺階可不好找。

　　「第三條，也是最後一條理由，」這時，請求搭船的人繼續說下去，「我現在以你們的主席米克萊斯科先生的名義跟您說話，您的行動是受多瑙河協會支持的，所以，他要監督您進展的情況，以確保其誠實可信。當米克萊斯科先生了解到我想參與您的旅行，就給了我一張相當正式的委任狀。遺憾的是，因為我預先沒有料到您竟會這麼無緣無故地拒絕，就謝絕了他讓我帶來給您的那封介紹信。」

　　布魯什鬆了一口氣。由於他曾經態度那麼堅決地一口回絕了對方的請求，現在想改變態度接受下來時，難道還找得出什麼比這更好的理由麼？

　　「您早該說這些嘛！」他高興地叫道，「既然如此，那就不在話下了。如果我還要拒絕您的建議，那就是我的不是啦！」

　　「這麼說，您是同意……？」

　　「是的。」

　　「太好了！」這位業餘釣魚迷說。他終於得償所願了，便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現鈔，說：「給您，這是一千盾。」

　　「您要開張收據嗎？」布魯什問他。

　　「要是不給您添麻煩的話。」

　　漁夫從一隻箱子裡找出墨水、筆和本子，從本子上撕紙，藉著落日的餘暉一筆一劃地寫著收據，嘴裡同時唸出聲來：

　　「今收到，烏爾姆至黑海航行期間所釣全部鮮魚的預購款及所提供船位的費用，兩項共計一千盾，一次付清，付款人……」

　　「先生，您貴姓？」他停住筆問道。

　　布魯什的乘客正在重新點他的菸斗，吸了一口之後，邊吐著煙邊答道：

　　「傑格，住在維也納，萊比錫大街四十五號。」

　　乘客繼續吸起他的菸斗來。

　　第四章　塞爾熱．拉德科

　　南歐和東南歐一帶自古以來就是遭受戰爭之害最為深重的地區，儘管可以說地球上已經無處不被戰火侵蝕。由於地理位置的關係，南歐、東南歐地區以及亞洲的一小部分，處於黑海和印度河之間，正好構成了古老大陸上互相爭衡的各種族間生死角逐的舞臺。

　　腓尼基人、希臘人、羅馬人、波斯人、匈奴人、哥特人、斯拉夫人、馬扎爾人、土耳其人以及其他種族的人，拼死爭奪著這塊地區的一部分或全部，給這片土地帶來了可怕的災難。卻不如那些在當時還處於野蠻狀態的遊牧民族，他們避開戰火，穿越這些地區，到歐洲中部和西部安家落戶，經過長期的同化，就形成了現代各個文明的民族。

　　許多預言家說道，這些地區不僅有悲慘的歷史，它們的前景也是不容樂觀的。預言家們說，黃種人的入侵，遲早會在這些地區重演古代和中世紀的殺戮。那一天到來時，南俄、羅馬尼亞、塞爾維亞、保加利亞、匈牙利，甚至還有土耳其（讓它扮演這樣的角色或許有些滑稽，因為今天稱為土耳其的這片國土，那時還掌握在奧斯曼皇族手中），將自然而然地成為歐洲的前哨，衝突一起，最早損害的必將是它們的利益。

　　這些預言中的災難尚遙遙無期，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交錯密布在地中海和喀爾巴阡山之間的各個種族終於擁擠著安頓了下來。和平──這所謂文明種族之間的相對和平──也漸漸把自己的勢力擴展到了東方。從此以後，紛亂、劫掠和殺戮，好像局限在了仍然處於奧斯曼帝國統治之下的巴爾幹半島一帶，成了那兒的「地方病」。

　　土耳其人最早於一三五六年進入歐洲，一四五三年成為君士坦丁堡的主人。他們的擴張行為大大觸犯了先前的入侵者。那批入侵者來自中亞，很久以前便改信基督教，從那之後，他們就開始和當地人民融合起來，逐漸形成一些規範而穩定的民族。爭奪生存權的鬥爭亙古不變，周而復始。這些新生的民族奮起保衛他們以前從別的民族那裡奪來的土地和財富。為抵抗土耳其的入侵，斯拉夫人、馬扎爾人、希臘人、克羅埃西亞人和日耳曼人築起一道生生不息的血肉防線，這道防線雖然有的地方不太堅固，但是沒有一處能被徹底摧垮。

　　奧斯曼王朝被遏制在喀爾巴阡山和多瑙河之間，甚至連這最後的疆域也要保不住了。現在被人們稱作「東方問題」的，正反映了近百年來土耳其人向後撤退的歷史。

　　與先前的，即他們自以為取而代之了的那些入侵者不同的是，這些亞洲的穆斯林從來就沒有能夠同化被他們所奴役的各國人民。他們通過武力建立國家，而後一直作為征服者，以主人的姿態向奴隸們發號施令。如此的統治方式，加上宗教信仰的迥異，不能不招致被征服者的不斷反抗。

　　事實上，這種反抗此起彼伏、經久不衰。

　　經過幾個世紀的奮鬥，希臘、蒙特內哥羅、羅馬尼亞和塞爾維亞終於在一八七五年獲得了完全的或不完全的獨立。而另外那些信仰基督教的民族，卻仍生活在穆斯林王朝的鐵蹄之下。

　　一八七五年的頭幾個月，這個王朝的統治比以往更加殘酷了。當時，蘇丹王宮中，反動勢力占了上風，在他們淫威的肆虐下，奧斯曼帝國的基督教臣民被課以重稅，受到迫害和殘殺，慘遭無盡的折磨。對此，人民的反應是迅速的。及至夏初，黑塞哥維那便再次爆發起義。

　　愛國武裝力量遍布鄉村，在其傑出領袖佩科．保羅維奇和呂比布拉蒂斯等的指揮下，把派來圍剿他們的敵人正規部隊打得落花流水。

　　戰火很快就蔓延開來，遍及蒙特內哥羅、波斯尼亞和塞爾維亞。一八七六年一月，土耳其軍隊在杜加的掩蔽地帶又吃了敗仗，這就更加鼓舞了愛國者的鬥志。人民的反抗怒火開始在保加利亞迅猛燃燒。一如既往，鬥爭是以無聲無息的密謀和集會開始的。這個國家勇敢的青年都悄悄投入了戰鬥。

　　在這些祕密組織中，領袖人物很快就應運而生。他們有的口才非凡，有的智力超群，有的具有崇高的愛國主義激情，因而在或多或少的同志之間樹立了自己的威信，沒有多久，各個團體都有了自己的領袖，進而各個城市也有了核心人物。

　　保加利亞的一個重鎮魯塞，位於多瑙河畔，幾乎正好與羅馬尼亞城市久爾久隔河相望。在魯塞，領袖權無可爭議地屬於領航員塞爾熱．拉德科，人們再也找不出更好的人選了。

　　塞爾熱．拉德科不到三十歲，身材高大，像北方的斯拉夫人一樣長著一頭金髮，他有海克力斯【註】般的力氣，並且靈活機敏、訓練有素，這些體格上的優勢，使他能夠擔起指揮的重任；更加難能可貴的是，他還具備了作為一個愛國運動領袖不可或缺的思想品質：堅毅果敢，思維縝密，酷愛祖國。

　　【註】海克力斯：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氣和勇武的功績著稱。

　　塞爾熱．拉德科出生在魯塞，是多瑙河的領航員，除非駕船工作，他從不離開這座城市。他駕駛帆船駁船，到過維也納，或者再往上游去些，有時甚至直抵黑海。因此，他對多瑙河異常熟悉。他在江河湖海航行的餘暇，便以垂釣為樂，由於天生的過人稟賦，他的釣魚技藝驚人地高超。釣魚所得加上領航的酬金，他的日子過得十分寬裕。

　　因釣魚和領航兩種職業的需要，他的生活有五分之四的時間是在水上度過的。水慢慢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多瑙河在魯塞地區的河面有海灣那麼寬闊，但是橫渡這段江面對他來說視同兒戲，被這位游泳健兒救起來的溺水者也已不計其數。

　　拉德科為人正直，品德高尚，早在反抗土耳其的戰爭爆發之前，他的名字在魯塞就已家喻戶曉了。他在本城有數不清的朋友，有些朋友他都叫不出名兒來。可以這樣說：如果撇開伊凡．斯特里加不算的話，全城的居民都是他的朋友。這個伊凡．斯特里加和塞爾熱．拉德科一樣，是本鎮的一個小夥子，但他們兩人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兩人的外貌雖然並不相似，但是，譬如在護照上，僅僅用幾個詞勾勒人的體貌特徵的時候，倒是可以用相同的詞語形容他們。

　　跟拉德科一樣，斯特里加也是高個子，寬肩膀，身材魁梧，金黃色的頭髮和鬍鬚，眼睛也是藍色的。除此之外，二人再也沒有絲毫共同之處。一個神情高尚，顯得真誠坦率、光明磊落；另一個則面目猙獰，表現自私狡黠、冷酷無情。

　　從道德品質來看，兩個人的差異就更為明顯。拉德科深居簡出，行為檢點，而斯特里加則花天酒地，揮金如土。誰也搞不清楚他的錢是哪兒來的。由於沒有確鑿的證據，大家說什麼的都有，莫衷一是。有人說，斯特里加是國家的罪人、民族的叛徒，成了土耳其壓迫者的走狗，他們發給他很高的薪水。還有人說，他除了充當政府的爪牙，還幹著走私的勾當，各種商品經他的手在河兩岸的羅馬尼亞和保加利亞之間往來販運，關稅分文不繳，有的人甚至搖搖頭說，所有這一切都微不足道，斯特里加的錢，主要是靠卑鄙無恥的偷盜搶劫、殺人越貨得來的。還有人說……總之是眾說紛紜。然而，事實上人們對這個令人懼怕的傢伙的所作所為沒有一個確切的了解；即使所有這些不友好的猜測都合情合理，可由於斯特里加過於狡猾，從來就沒有真正給人抓住把柄。

　　人們也僅僅是私下裡相互傳說著這些猜測，誰也不敢大聲談論，得罪了他，因為大家都十分畏懼他的厚顏無恥和胡作非為。這樣一來，斯特里加就佯裝不知道公眾對他的議論，把別人的膽小怕事當作是對他的尊敬和褒揚。他在魯塞鎮最齷齪的一幫傢伙的簇擁下，大搖大擺地穿行於這個被占領國城市的大街小巷，狂飲作樂，為所欲為，鬧得城市雞犬不寧。

　　拉德科過的是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和那樣的惡棍毫無共同點，因此也不會有任何來往。事實上，在相當長的時期內，他們互不認識對方，只是對對方的人品作為有所耳聞。照道理，他們將永遠保持這種關係。但是，機緣卻總是有意作弄我們所謂的道理，他們終於要面對面，成為不共戴天的仇敵。

　　娜佳．格里哥維奇，因為她的美貌聞名全鎮，她芳齡二十，原和母親住在一起，但後來就剩她自己獨自生活。她家和拉德科家毗鄰。兩人青梅竹馬一起長大。很久以來，她家裡缺少一個男人的支撐。在本書敘述的這個故事開始的十五年前，她的父親就葬身於土耳其人的屠刀之下。一想起這種慘絕人寰的殺戮，不屈不撓的愛國志士就會怒火滿腔。她那孀居的母親只好自力更生，勇敢地挑起了生活的重擔，母親擅長做花邊和刺繡──斯拉夫民族最普通的農婦也不忘在自己簡樸的衣服上點綴飾物，她就靠這點手藝來維持母女倆的生活。

　　可是，這戰火紛飛的歲月，遭殃的尤其是窮人。如果不是拉德科悄悄地幫助，母親的花邊生意早就被保加利亞的長期混亂拖垮了。天長日久，年輕人和母女倆之間建立起親密融洽的情誼。他們寧靜的住所便成了小夥子閒暇時的常去之所。黃昏，他叩響她們的大門，然後三人沏一壺熱茶，聊到晚間。有時，為了報答她們熱情的款待，他便邀她們出去散散步，或者到多瑙河畔去釣魚。

　　格里哥維奇太太終因積勞成疾，隨丈夫去了。拉德科便擔當起照顧孤女的責任。他的照料無微不至，甚至比母親還要細緻周到，多虧了他的幫助，少女失去親愛的母親後才沒有沉湎於痛苦之中──母親在世時，真是把全部愛心都傾注在她身上的啊！

　　就這樣，日復一日，一對年輕人心中萌動著深深的愛意，兩人都沒有向對方說明。最終拋開這層紗，卻正是因為斯特里加的出現。

　　斯特里加見到了這位被稱作「魯塞之花」的美麗姑娘，便瘋狂地愛上了她，這正是他貪財好色，肆行無忌的本性。他已經習慣了所有的人都臣服於他的暴戾之下，便唐突地跑到姑娘家中，開口就向她求婚。可是，他平生頭一回遭到了堅強不屈的反抗。娜佳全然不顧會招致這個可怕歹徒的怨恨，大聲說道，無論發生什麼變故她都不會應允這門婚事。斯特里加再次登門時仍遭到她的嚴詞拒絕，第三次又去糾纏時，乾脆被拒於門外。

　　於是他再也抑制不住他的狂怒，野蠻的本性暴露無遺，在門外破口大罵，惡語詛咒威脅。娜佳聽得心驚膽顫。絕望之中，她跑去告訴了拉德科，一番話點燃了拉德科的怒火，比剛才斯特里加令她驚恐的怒火更為猛烈。他義憤填膺，用最嚴厲的詞句斥罵哪個敢對她起歹心的惡棍。

　　不過拉德科終於平靜了下來。兩人都向對方傾吐了心中的話，雖然話說得不那麼明了，結果卻是再清楚不過了。一個小時悄悄過去了，塞爾熱和娜佳脈脈含情地相互注視著，心中湧動著無限喜悅，第一次擁吻在一起，訂下了終身的誓盟。

　　斯特里加得知這個消息後，差點沒氣暈過去。他肆無忌憚地闖到格里哥維奇家，嘴裡又是咒罵又是惡語威脅。一隻鐵手把他摔出門外，他終於明白了：從今以後，這幢房子已經有一個男人在保衛著它。

　　就這樣甘拜下風？……他，斯特里加，向來以力大無敵而傲氣十足，難道就這麼認輸了？他無法忍受這樣的屈辱，發誓要報仇雪恨。一天晚上，拉德科領航回來登上河岸時，斯特里加帶了一夥像他一樣的亡命之徒，早早就在那兒等候了。歹徒們個個手持凶器。這一回，可不是動動嘴就完事，而是等著要拉德科的命。

　　但這一次的襲擊又跟上次一樣慘遭失敗。領航員操起一把划槳，就像抓住一根粗木棍似的，逼得歹徒們連連後退，斯特里加不得不在同夥的護衛下夾著尾巴逃走了。

　　大概是這次教訓太深刻了，那個居心叵測的傢伙再沒來騷擾過。一八七五年初，塞爾熱．拉德科與娜佳．格里哥維奇永遠地結為夫妻，從此以後，一對人兒搬到領航員舒適的家中，過著相親相愛的幸福生活。

　　一年的時間悄然流逝，但他們的愛意仍似在蜜月裡一樣濃烈。就在此時，即一八七六年的頭幾個月，保加利亞的局勢發生了改變。儘管拉德科深深地眷戀著他的愛妻，他並沒有忘記自己對祖國的愛和責任。他毫不遲疑地加入了愛國者的戰鬥行列。他們緊密團結起來，一致行動，千方百計地尋找拯救祖國於水火的道路。

　　當務之急是必須弄到武器！為了這個目的，無數有志青年走出國門，跨過多瑙河，跑遍了羅馬尼亞，甚至來到俄國。拉德科也是這個隊伍中的一員，想到自己要遠離家鄉，他的心如刀割，但是為了完成使命，拉德科仍然意志堅定地出發了，把愛妻遠遠地拋下。娜佳作為一個游擊隊領袖的妻子，在這兵荒馬亂的革命時期可能會遭遇種種不測。

　　這時，拉德科回想起了斯特里加那幕情景，更增添了他的掛慮不安。那個惡棍難道不會趁情敵不在，欺侮他的心上人嗎？這太有可能了。不過，拉德科只好將這種合理的擔憂置之度外。另外，斯特里加離開小鎮已有好幾個月了，好像沒有回來的意思。

　　人們傳聞，斯特里加已經去了更北的地方。有關這幫壞蛋的消息雖然很多，但卻是雜亂無章的，前後也有矛盾。總而言之，大家的傳言都是控訴他的罪惡行徑，但誰也說不出確鑿的事例來。

　　由此看來，至少可以肯定一件事，就是斯特里加已經不在魯塞，這是拉德科唯一關注的。

　　這樣，拉德科敢於放心地離開家門了。他在外的這段時間，娜佳毫髮無損。

　　好不容易他回了家，便又得走了。這次遠行可比前一次更加漫長。在這以前，由於路徑不理想，他們只弄到少量的武器。從俄國運來的武器，走陸路必須穿過匈牙利和羅馬尼亞，也就是說，要經過當時鐵路還很不發達的一些地區，為能更方便地達到目的，保加利亞的愛國志士們希望能有一個人到布達佩斯去，把從鐵路上運來的武器集中到該城，再裝船走水路，順多瑙河運回保加利亞。

　　拉德科被委派去執行這一祕密任務。他當晚就出發了。一個同伴陪他擺渡過多瑙河，然後將小船划回保加利亞，這樣他便可以盡快穿過羅馬尼亞；趕到匈牙利首都，此時突發的一件事，使肩負祕密使命行動的拉德科愁腸滿腹。

　　他和同伴離開河岸還不到五十米，就聽得一聲槍響。一顆子彈從岸邊朝他們呼嘯而來，擦著他們的耳邊飛過，這顆子彈的確是衝他而來，領航員對此深信不疑，更何況，藉著夕陽的餘暉，他依稀看見那個開槍的人就是斯特里加。這麼說，那個壞蛋又回了魯塞？

　　這件意想不到的事倒給了拉德科揪心的焦慮，但是並沒有動搖他報國的決心。他早就把自己的生命交給了祖國。如果有必要，他還會獻給祖國更多更多，甚至是比生命珍貴千百倍的他的愛情的幸福。槍聲一響，他就撲倒在船底──這不過是軍事上的一種慣用伎倆，用以躲避敵人的再次襲擊。林野的槍聲還未停息，他的手就更加用力地壓住船槳，更快地把船划往羅馬尼亞城市久爾久。透過漸濃的夜幕，這個城市的萬家燈火已若隱若現。

　　拉德科抵達布達佩斯後，就積極行動起來。

　　他立即去跟沙皇政府的密使接頭，有的密使在穿過俄國邊境時就被抓獲，還有一些則匿名潛伏在布達佩斯和維也納。由拉德科經手，好幾艘滿載槍和彈藥的船隻順著多瑙河向下游駛去。

　　他常常收到娜佳的來信。信封上用的是他預先取好的一個假名，夜裡有人偷偷帶到羅馬尼亞的領土上寄出。起初家裡都還安好，不久後就越來越令人擔憂了。娜佳倒沒有在信中提起過斯特里加，看來她甚至還不知道那個惡棍已經潛回保加利亞了，拉德科也開始疑心自己有沒有認錯人。令人擔憂的是別的方面，有人向土耳其當局告發了拉德科，這是毫無疑問的，因為警察已經闖到他家去搜查過了，不過並無結果。這樣看來，他不能馬上趕回保加利亞，這時回去，無異於自投羅網。別人十分清楚他的身分，日日夜夜守候著他，只要他一踏上國土便會立即被投入監牢。在土耳其占領區，被捕是被槍決的同義詞。因此，拉德科現在必須避免在家鄉露面，等到全國正式爆發抗戰時再回去，這樣才不至於給自己和妻子招來殺身之禍。好在目前，她還安然無恙。

　　這個時刻很快就到來了。五月份，保加利亞人民起義。領航員擔心起義時機尚不成熟，他沒有料到這麼匆促就爆發了起義。

　　不管他自己對此有何意見，他都得趕回去投入救國救民的戰鬥。他乘火車抵達松博爾，這是火車能通到的匈牙利境內的最後一座城市，鄰近多瑙河。他本來可以在此乘船，順流而下奔向目的地。

　　可是，他在松博爾聽到的一則消息迫使他停止了往回趕的腳步。他的擔心太有道理了，保加利亞的革命果真被扼殺在了搖籃裡。在以魯塞、維丁和索非亞為頂點的大三角區域，土耳其糾集了無數的兵馬，它的鐵手更加沉重地按在這些災難深重的地區。

　　拉德科必須折回他暫居的匈牙利小城，靜候更有利的時機，他在那兒有一處住所。

　　很快，他就收到了娜佳的來信，信中講述的情況表明，他暫時無路可走。他的家從未像現在這樣受到嚴密監視，連娜佳也像囚犯一樣被困在家中。敵人比以前更小心地留意他的行蹤。為了夫婦倆的共同利益，他得加倍小心，避免莽撞行事。

　　起義流產了，土耳其人在多瑙河沿岸駐紮了重兵，從那之後，運送武器的活動被迫中止。拉德科強壓住心中的怒火，不敢輕舉妄動。這種茫然的等待已經夠難捱了，更加上，到六月底，他再也收不到親愛的娜佳的隻言片語，他簡直無法再忍受下去了。

　　拉德科不知如何是好，隨著時光的流逝，他的不安變成了焦心的折磨。的確，他的驚恐憂慮是不無道理的。七月一日，塞爾維丹向蘇丹政府正式宣戰，此後，多瑙河流域遍布土耳其的軍隊，他們每到一處，便燒殺擄掠，無所不為。娜佳是不是成了敵軍屠刀下的犧牲品？或者，她有沒有被土耳其政府抓去作人質，或當作丈夫的同謀被囚禁起來了？

　　沉默持續了一個多月，他再也無法長期忍耐下去了，決定把生死置之度外，回到保加利亞探查一下事情的真相。

　　然而，就算只為娜佳著想，他也得謹慎行事。冒冒失失地闖回去，自投羅網般地被土耳其巡邏隊輕而易舉抓了去，豈不是於事無補？只有悄悄潛回魯塞小鎮，避開敵人的追蹤懷疑，在城裡自由地行動，這樣，回去才能有作用，然後，他再根據具體情況，決定下一步的對策。即使作最壞的打算，他回去後就又得匆匆折回邊境，那麼，至少他也能緊緊地抱一抱久別的愛妻。

　　拉德科揣度了好幾日，尋找解決這個難題的途徑。他終於想出了一個好計策，於是，他沒有向任何人透露，便立即將醞釀好的計劃付諸實施。

　　他的計策行得通嗎？未來將給予回答。無論如何，他得試一試。於是，一八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早晨，這位領航員的近鄰們（他們並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和真實姓名）發現幾個月來他獨自居住的那間小屋緊緊上了鎖。

　　拉德科想出了一個怎樣的策略呢？在實踐他的計劃的過程，又遇到了怎樣的艱難險阻呢？保加利亞，特別是魯塞所發生的一切，與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又有些什麼連繫呢？所有這些，讀者將這個故事讀完，自然就明白了。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故事中的主人公至今仍在多瑙河畔好好地活著。

　　第五章　卡爾．德拉戈什

　　傑格先生把收據塞進了口袋，便立即動手安頓起來。問清楚了自己的鋪位在哪兒後，他便拎著箱子消失在船篷下。十分鐘後，他再從船艙裡鑽出來時，從頭到腳都變了個樣子。他換了一套漁夫的行頭──粗布短上衣，結實的長統靴，水獺皮帽──活像是伊利亞．布魯什的翻版。

　　傑格先生出了船艙，驚奇地發現，就這麼短短一會兒工夫，船的主人已經離開了漁船。不過，他遵守自己的承諾，半個小時過去後，船主回來時，他什麼問題都不提。倒是布魯什主動告訴說，他剛才出去是覺得應該給幾家報社透露透露消息，預先告知大家他將在後天晚上到達諾伊斯塔特，大後天行抵雷根斯堡。既然現在這趟旅行已經關係到傑格先生的利益，那最好是不要再遭到像烏爾姆這樣的冷遇。伊利亞．布魯什也為自己不能在諾伊斯塔特之前所經過的幾座城市停靠而表示抱歉，尤其是諾布和英戈爾斯塔特，這兩個城鎮也不小哩。可惜，在他的計劃中沒有停靠這些城市的打算，所以只得忍痛割愛了。

　　傑格先生聽到布魯什為他而向報界公布自己的行蹤顯得很高興，而且對船主不在上述兩個城市停留也一點意見都沒有。相反，他贊同船主的一切決定，並再次向他保證，自己絕不願妨礙主人的行動自由，就像他倆談妥的那樣。

　　隨後，兩個旅伴跨坐在船尾的板凳上，面對面地享用晚餐。為了答謝船主的接納，傑格先生從他那隻百寶箱裡取出一隻上等美味的火腿，大大豐富了菜餚。這種火腿是美因茨的特產，深合布魯什的口味，他開始覺得這個乘客真不錯。

　　一夜平安無事。太陽還未升起，布魯什便輕輕解開纜繩，生怕驚動仍在酣睡的這位善良親切的乘客。

　　多瑙河穿過面積不大的符騰堡王國，從烏爾姆起，便進入巴伐利亞。直到這裡，河水的流量都很小，尚沒有大的支流匯入進來，使之達到下游的水量，也沒有什麼特徵可以顯示出這條河竟會成為歐洲最重要的河流之一。

　　這段河道，水流極其平緩，流速大約為每小時一哩。大大小小的船隻順河而下，其中的一些載著沉甸甸的貨物，幾乎要沉下去的樣子。有的船上張起了大幅船帆，給西北風漲鼓了，明顯加快了航速。天空晴朗無雲，不必擔心會下起雨來。

　　船推到江心後，布魯什便搖起櫓來，快速前行。幾個小時了，傑格先生發現他仍專注於划船，直到傍晚都不鬆勁，只是在吃中飯時稍微歇了歇，可就連那會兒，他也是讓船順著水流往前漂。乘客沒有吭一聲，他雖然詫異於船主的匆促，卻不動聲色。

　　整整一天，他們都沒怎麼交談。布魯什自顧自地使勁搖櫓。至於傑格先生呢，他則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多瑙河上來來往往的船隻。要是漁船的主人不是那麼專心致志地划船，一定會對乘客的神情感到大惑不解的。傑格注視著每隻船，目光只是偶而掠過兩岸的風光。河岸明顯地矮了下去，河水漸漸吞噬了兩岸的土地，而使河面顯得愈來愈開闊。左岸的輪廓半被河水淹沒著，若隱若現；右岸為了修築鐵路，人工砌成高高的路基，火車在鐵道上奔馳，突突地吐出濃煙，與河上小汽輪噴出的煙霧混成一片。汽輪的葉片拍打著河水，發出震耳的響聲。

　　下午，漁船經過奧芬根。鐵路在此轉道向南，與多瑙河徹底分道揚鑣。於是，輪到右岸變成了一片廣袤的沼澤，直到傍晚時分，他們停泊在迪林根過夜時，都看不到沼澤的邊際。

　　翌日，經歷了同樣艱辛的旅程後，晚上在諾布上游數公里的一個荒僻處停泊了下來。八月十五日，天色微明，小漁船又已駛入了江心。

　　布魯什向報界通告的就是這日傍晚行抵諾伊斯塔特。若是他兩手空空地進城，定會有辱釣魚冠軍的盛名。好在所剩航程不多了，加之天公作美，布魯什便決定下餌垂釣。

　　天一亮他便仔仔細細地將漁具檢查了一番。他的旅伴坐在船尾，彷彿對他的準備工作頗感興趣，十足一個釣魚迷的模樣。

　　布魯什一邊工作，一邊和旅伴聊起天來：

　　「您瞧，傑格先生，我今天要釣釣魚了。釣魚前做準備得多花一些時間，因為魚這種小傢伙生性多疑，多麼小心翼翼地對付牠們也不為過。有些魚腦子特別機靈，比如說冬袕魚吧，你要跟牠鬥智才行。魚的嘴巴足夠堅硬，甚至能把釣絲都咬斷。」

　　「冬袕魚的味道不怎樣吧，我想。」傑格先生指出。

　　「是的，牠喜歡生活在汙泥裡，所以肉常帶股腥臭味。」

　　「白斑狗魚呢？」

　　「白斑狗魚呀，」布魯什發表高見，「有五六磅重一尾的鮮美極了，小的那種全都是刺。但無論如何，白斑狗魚都夠不上精明狡猾。」

　　「是這麼回事，布魯什先生！照此說來，人們所說的淡水鯊魚……」

　　「跟鹹水鯊魚一樣笨。傑格先生，這些魚是十足的傻瓜，就跟鱸魚和鰻魚似的！釣這類魚雖然有利可圖，卻不值得誇耀……就像某位垂釣高手所說，這些魚是『自己上鉤的漁夫從來不用釣牠們』。」

　　布魯什的這種令人傾慕的自信，和他準備漁具的精細入微，都叫傑格先生欣賞折服。

　　首先，布魯什抓起他的那根又輕巧又柔韌的釣竿。即便將這根釣竿彎曲到快要折斷的程度，它仍然可以恢復成原先一樣的筆直。釣竿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的根部有四公分粗，十分硬實，然後慢慢變細，到和第二部分接頭的位置，就只有一公分粗細了。第二部分是釣竿的末梢，用纖細而頗具彈性的木料做成。竿身則是榛木製的，約有四米長，以便垂釣者立於岸上就能釣到深水的魚類，如歐鯿和紅歐鮊等。

　　布魯什用細絲把釣鉤固定在佛羅倫薩釣絲的末端，並把釣鉤拿給傑格先生看：

　　「您瞧，傑格先生，這是十一號釣鉤，非常細。至於魚餌，釣歐鮊的魚餌最好莫過於熟麥粒了，麥粒的一端裂開小口，香軟極了……好啦！都準備就緒了，現在就只看我的運氣如何吧。」

　　傑格先生倚靠著船篷，布魯什則坐在板凳上，身邊放著魚簍。然後，漁夫嫻熟地晃動一下釣絲，往水中拋去，動作真是瀟灑。釣鉤沉入黃色的河水中，鉛墜子使釣絲垂直於水面。這是所有行家高手都會稱道的一種取位。釣鉤之上，漂著用天鵝羽毛做的浮標，不會吸水，這亦堪稱佳品。

　　毋庸贅言，從這時起，船上便是鴉雀無聲。稍微有點響動，魚兒便會嚇跑的。更何況，一個真正的垂釣者有重要的事要做，早就忘記了談天說地！他得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浮標的每分動靜，在恰當的時刻猛提一下釣竿，釣住魚兒，良機可是一縱即逝的。

　　這天早上，布魯什可謂滿載而歸。他不僅釣到二十多尾歐鮊，還釣到十二尾胖頭魚和幾尾叉魚。傑格先生若真如他吹噓的那樣是個不折不扣的釣魚迷，頗具鑑賞力的話，他一定會對船主提鉤動作的快速而精確讚不絕口。釣這類魚，沒有這種功夫是難以得手的。布魯什感到魚咬鉤了後，並不急於將魚拎出水面，而是讓牠在水下為了脫鉤而白費力氣地掙扎，直到精疲力竭。釣魚人則穩穩地坐在那裡，泰然自若，不露聲色。這種沉著冷靜是一切名副其實的釣魚人必備的優點之一。

　　十一點左右，釣魚活動結束了。在陽光燦爛的日子，一到晌午時分，中天的日頭照得水面波光粼粼，這種時刻，魚兒是不會來咬鉤的。再說，今天的收獲足夠豐富了。甚至，布魯什擔心是否魚釣得太多，因為諾伊施塔特是座不大的城市，魚賣得掉嗎？五點鐘左右，小船在該城靠了岸。

　　布魯什估計錯了。已有大約二十五至三十人在翹首等候他的出現。小船繫泊後，大家立即鼓掌歡迎，圍上來跟他說話，布魯什不知該聽誰的好。片刻功夫，魚兒即銷售一空，賣了二十七盾現銀。布魯什隨即把錢悉數交給傑格先生，作為第一筆利潤。

　　傑格先生自知無權分享人們的讚賞，便謙遜地躲在船篷下；布魯什好不容易告別了那些熱心的崇拜者，也馬上回到船內。這一夜將很短，他們得抓緊時間休息。布魯什想早些趕到雷根斯堡。而此去尚有七十公里之遙，於是他決定凌晨一點就出發，這樣的話，雖然航程較長，他也可以騰出時間來在白天釣釣魚。

　　不到正午，布魯什已釣了約三十磅魚，那些擠在雷根斯堡碼頭的熱心人總算沒有空跑一趟。大家的熱情真是驚人地高，一些釣魚迷就地進行公開的拍賣，三十磅魚給這位多瑙河協會釣魚冠軍帶來了不下於四十盾的收入。

　　布魯什從未料想過會獲得這麼大的成功，他甚至琢磨，傑格先生很可能做了一筆絕妙的交易。不過，現在不是弄清楚這一點的時候，重要的是把這四十盾現銀交給它的合法所有者。然而，暫時布魯什是不可能履行這項義務了。事實上，傑格先生已經悄悄離開了小船。留了一張紙條在顯眼的地方，告訴他的旅伴說不必等他吃晚飯了，他晚上遲些時候才能回來。

　　布魯什覺得傑格先生想藉此機會遊覽遊覽全城是很自然的事。因為這座城市五十年來，一直是帝國議會的所在地。然而，要是他知道這個乘客的職業，了解他的真實身分，也許就會少幾分愉快，多幾分驚愕了。

　　「傑格先生，住在維也納，萊比錫大街四十五號。」伊利亞．布魯什按照新夥伴的口述毫不懷疑地寫下了這個地址。可在當時，如果漁夫更好奇一點，如果他在並不樂意接受傑格提出的請求時，借鑑了那個不知趣的憲兵的做法，要求看看傑格先生的證件，那麼傑格先生準會十分尷尬，不知如何收場的。

　　當時，如果布魯什提出這樣的要求，本是合情合理的。可是他卻忽視了此舉的意義，這個疏忽可能會給他帶來不堪設想的後果。

　　傑格先生向德國警員所出示的護照上，究竟寫的是什麼名字呢？誰也不知道。不過，如果這護照上的確是持照人的真名，那麼，警員在護照上所讀到名字就只能是「卡爾．德拉戈什」。

　　其實，所謂釣魚迷，就是多瑙河警長，二者完全是同一個人。卡爾．德拉戈什決心不惜代價也要搭乘布魯什的漁船，他預料到會遭到拒絕，所以早就定下了應變措施。警員出面干涉的那一幕便是預先設計的，就像在上演一齣話劇。

　　事情的發展證明卡爾．德拉戈什的這一著的確擊中了要害。布魯什簡直覺得自己太幸運了，能擁有這麼一位法力無邊的保護者，幫他度過險境。

　　如此完滿的成功，甚至使德拉戈什產生了疑惑。不管怎麼說，布魯什對警員依法執行的公務為什麼竟那麼激動地抗拒呢？他曾一再聲明自己喜歡獨自旅行（喜歡的程度也似乎有些過分了），可是，因為害怕再次遭遇警察盤問這類麻煩，他竟又寧願犧牲自己對單獨航行的鍾愛。這到底是什麼緣故呢？說他是個好人？算了吧！好人會那麼害怕警察的傳訊嗎？到警署去跑一趟，只不過耽誤幾個鐘頭，最糟也不過幾天而已，只要不趕時間……的確，布魯什很急匆匆的，但這也不能排除警長的疑慮。

　　卡爾．德拉戈什如同所有優秀的警探應該具備的那樣，對什麼事都抱有懷疑態度。他思索了又思索，不過，他同樣也很善良，才不會被一些細枝末節引入歧途。實際上，這些事情的解釋極可能是最簡單的嘛！因此，他僅僅將這些疑慮裝在腦子裡，集中精力解決他正在辦理的那樁嚴肅得多的大案。

　　德拉戈什所實施的這個計劃──扮成乘客強行搭乘布魯什的船──並不是他自己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真正設想出這個主意的是米凱爾．米凱洛維奇，不過他自己並未意識到這一點，這個愛逗樂的塞爾維亞人在「漁夫之約」開玩笑地影射道：那位多瑙河協會釣魚冠軍不是被通緝的罪犯就是負責擒拿他的偵探。那時，德拉戈什卻對這番隨口說出來的話十分重視。當然，他不可能對這些話字字都相信。首先，他就有充足的理由確信這個漁夫和偵探是毫不相干的。經過一番類比，他又覺得這個漁夫極不像是與通緝犯有什麼聯繫。不過，在事情還不明朗以前，也不能完全否定漁夫和強盜之間可能的關係。德拉戈什即刻想到的是，那位塞爾維亞人是有道理的，如果一個偵探想自由自在地監視多瑙河，借用這樣一位聞名遐邇的釣魚冠軍的聲名作掩護來從事偵查活動，將是很明智的舉動。這樣一來，誰也不會懷疑到他的真實身分是警探。

　　此計雖妙，德拉戈什先生也只能放棄。齊格馬林根的大賽已經落下帷幕，伊利亞．布魯什榮登冠軍寶座，並且當眾宣布了他的計劃。他肯定不會好心地同意由別人來代替他。何況，假冒他也不那麼容易，因為這位冠軍的容貌是許多同行都認得出來的。

　　不過，雖然布魯什不可能讓別人借他的名義進行這趟多瑙河之旅，德拉戈什必須放棄這一想法，但也許還可以採取某種折衷的辦法達到同一目的。卡爾．德拉戈什雖不能扮為伊利亞．布魯什，難道搭乘他的小船也不行嗎？誰又會去注意著名釣魚冠軍的旅伴呢？而這樣的話，也不會對漁夫的總體利益損害分毫。退一步說，如果有人偶爾不經意地對這位不知名的旅伴瞟了一眼，難道他就會從這位陌生人聯想到大名鼎鼎的偵探嗎？偵探不就可以獲得非常隱蔽的保護，從而順利地完成他的任務了嗎？

　　德拉戈什對此計策反覆揣摩，最後終於認為絕妙可行，便立即付諸實施。大家有目共睹，他編演的那幕戲是多麼出色。若有必要，話劇還可以再演下去呢！到迫不得已時，可以把布魯什抓到警署去，找些藉口投他入獄，千方百計來嚇唬他。然後，德拉戈什仍會大言不慚地扮演一個調解人，直到那位失魂落魄的漁夫把被他拒之船外的乘客當作救命恩人。

　　然而，警長還是慶幸自己沒有在精神上威逼，就大獲全勝，他準備的那齣喜劇只演了一幕就收場了。

　　現在，他已經坐在他想要的位置上了。而且，就算此刻他表示要離開這個位置，船的主人一定會竭力反對的，就像當初竭力反對他上船一樣，德拉戈什只消好好利用這個環境就行啦！

　　這個嘛，讓多瑙河的水流推著他前行吧，在他的旅伴垂釣或划船時，他便仔細觀察河面。什麼異常情況都逃不過他明察秋毫的眼睛。途中，他可以一直跟他布在兩岸的下屬保持連繫。一有罪案的消息，無論嚴重與否，他便可以離開布魯什，去追緝罪犯的蹤跡。同時，如果情況需要，即使沒有罪案發生，只要他發現可疑的線索，也可以抽身進行察訪。

　　所有這些，都是好一番斟酌的結果。德拉戈什越想越為自己的絕妙計策而得意，這條計策可以保證他躲在暗處巡視整個多瑙河流域，從而大大增加了成功的機會。

　　不幸的是，計劃雖然縝密，偵探卻沒有估計到偶然的因素。他哪曾料想，幾天後發生的一連串怪事，使這次追捕活動向著出人意料的方向發展，他的任務比預期的複雜得多。

　　第六章　藍眼睛

　　離開漁船後，德拉戈什來到市中心的街區。他對雷根斯堡十分熟悉，穿街走巷自如得甚至不用辨別方向。城市的街道上冷冷清清。街道的兩旁不時出現十多層高的封建城堡。從前，這座城市一度熱鬧喧囂，現今卻只剩下兩萬六千人居住，繁華落盡。

　　事實並非布魯什以為的那樣，德拉戈什沒有打算在城裡參觀覽勝。他可不是作為旅遊者下船來轉這麼一圈的。過了橋走不多遠，他就來到多姆教堂面前。這座教堂的塔樓殘缺不全，大門具有十五世紀末的奇特建築風格，但德拉戈什只是心不在焉地掃視了一眼。當然，他也無心去參觀圖爾和塔克西斯親王宮殿裡的哥德式小教堂和尖形穹窿的隱修院，更談不上去參觀菸斗展館──那是這個古老修道院中的奇珍。雷斯多他同樣也沒有去，那是議院的故址，如今用作市政府大樓，樓內大廳裡裝飾著古代的精美掛毯。看門人還會洋洋自得地向參觀者介紹刑訊室以及裡面各式各樣的刑具。德拉戈什不用付小費來請導遊。他用不著嚮導，逕自來到了市裡的郵局，因為郵局裡有好幾封信正等他去取。收信人的姓名是用約定的代碼表示的。德拉戈什讀完這些信，臉上沒有顯出絲毫的情緒變化，只是邁步準備走出郵局。這時，一個身著便服的人在門口攔住他搭訕。

　　德拉戈什和這個人彼此認識。那人正要開口說話，德拉戈什做了個手勢，制止住他。這個手勢的意思很明顯，是說：「別在這兒談。」於是，兩個人向附近的一個廣場走去。

　　「你為什麼不在河邊等我呢？」德拉戈什估計周圍沒有人能聽到他們的談話時，便這樣問道。

　　「我擔心在河邊碰不到您，」那人回答道，「再說，我知道您要到郵局……」

　　「現在不說這些了，反正見到你了，」德拉戈什打斷了他的話。「有新情況嗎？」

　　「沒有。」

　　「連一般的竊盜也沒有嗎？」

　　「這個地區和其他地區都沒有，多瑙河沿岸平安無事。」

　　「你是什麼時候得到這些最新消息的？」

　　「我收到布達佩斯總局的電報還不到兩個小時，說多瑙河全線安寧。」

　　德拉戈什沉思了片刻，說：

　　「你替我去趟檢察院，告訴他們你的名字是弗里德里克．烏爾曼，無論發生任何小事，都請他們告訴你。然後你就到維也納去。」

　　「那我們的人呢？」

　　「這件事由我來負責，我沿途會見到他們。從今天起，一個星期之內的口令是『在維也納碰頭』。」

　　「不用監視上游沿岸了嗎？」烏爾曼問。

　　「有地方警署去就足夠了，」德拉戈什回答道。「而且，只要一有警報我們就可以趕去。何況，到目前為止，我們所管轄的維也納上游地區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我們的對手又不是笨蛋，他們絕不會在遠離自己地盤的地方作案。」

　　「他們的地盤？」烏爾曼重複道。「你是不是得到了特別消息？」

　　「總之，我有自己的想法。」

　　「什麼想法？」

　　「你太好奇了！……不管怎樣，我可以預言：我們將在維也納和布達佩斯之間的地區，同他們第一次交鋒。」

　　「為什麼是在那兒，而不是別處呢？」

　　「因為最近一次犯罪發生在這個地區。有件事你一定知道，那些傢伙曾放火燒一個農場主，當人們發現時，火已經燒到他的膝部了。」

　　「這就更加說明，他們下一次將在其他地方作案了。」

　　「為什麼？」

　　「他們一定會覺得，凡發生過罪案的地方都會實行特別的防範措施。因此，他們會跑到稍遠的地方打家劫舍。到目前為止，他們都是這麼幹的，從來沒有在同一個地方連續兩次作案。」

　　「他們思考問題跟蠢驢沒什麼兩樣，而你呢，弗里德里克．烏爾曼，你卻在學他們，」德拉戈什反駁說。「可是，我正是要利用他們的愚蠢。你大概已經知道了，所有的報紙都對我的行蹤作了類似的猜測，它們幾乎不約而同地說我已經離開多瑙河上游，因為我認為歹徒們不敢再冒險回去犯案了，於是我便向匈牙利南部進發。你自然知道，這些報導是毫無根據的。但是，你應該確信，這些自以為是的傳媒論調，對那些與罪案有關的人不會沒有影響。」

　　「您的結論是？」

　　「我的結論是：歹徒們不會到匈牙利南部去自投虎口。」

　　「可是多瑙河這麼長，」烏爾曼爭辯說，「沿岸有塞爾維亞、羅馬尼亞、土耳其……」

　　「那邊戰火紛飛……他們在那一帶無利可圖。反正，我們走著瞧好了。」

　　德拉戈什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大家都嚴格執行我的指示了嗎？」

　　「是的。」

　　「你們一直在監視多瑙河嗎？」

　　「是的，二十四小時監視。」

　　「沒發現什麼疑點嗎？」

　　「什麼可疑之處也沒有發現。所有平底船和駁船都持有合法證件。說到這兒，我得告訴您：這些檢查掀起了軒然大波，航運部門就此提出了抗議。如果您願意聽聽我的想法，或許覺得航運部門也是有道理的。那些船隻跟我們的搜捕沒有任何關係，那些罪案又不是在河上發生的。」

　　德拉戈什蹙起了眉頭。

　　「一定要檢查所有平底船、駁船，甚至其他更小的船，我覺得這很重要，」他語氣生硬地反駁說。「我最後再說一遍：我不喜歡別人說三道四。」

　　烏爾曼欠了欠身，畢恭畢敬地說，「知道了，先生。」

　　德拉戈什又說：「我現在還不知道下一步的策略……也許我會在維也納停下來，也許一直到貝爾格萊德……沒有什麼固定地點……一定要保持連繫，這一點很重要。因此，凡是安插在雷根斯堡至維也納之間的探員掌握的情報，同樣要給我一份。」

　　「好的，先生，」烏爾曼回答道，「那我呢？……下一次在哪兒同您碰頭？」

　　「一週後，在維也納，我剛才已經跟你說過了。」德拉戈什回答他。

　　沉思了片刻，德拉戈什又說：「你可以去了，別忘了到檢察院跑一趟，然後搭頭班火車走。」

　　烏爾曼走出了幾步，德拉戈什又把他叫了回來。

　　「你聽說過一個伊利亞．布魯什麼？」他問。

　　「不就是那個順多瑙河釣魚的漁夫嗎？」

　　「正是他。要是你看見我跟他在一起，就裝作不認識我。」

　　於是兩人就分手了。弗里德里克．烏爾曼消失在上城區，德拉戈什則向金十字賓館走去，他想在那兒吃晚飯。

　　當德拉戈什在賓館裡找了個位置坐下時，已有十來個顧客坐在那兒了，海闊天空地東聊西聊。德拉戈什津津有味地享用著晚餐，卻沒有參與他們的談話。他是一個習慣於側耳傾聽周圍人談話的人，此時亦不例外。因此，他一字不漏地聽見了一位客人向其鄰座問道：

　　「喂，那群惡名昭著的強盜，最近似乎沒什麼動靜了？」

　　「那個鼎鼎大名的布魯什也沒了消息，」另一個人回答說，「大家等著他從雷根斯堡經過，可是到現在還沒見著人影。」

　　「這倒奇怪了。」

　　「如果布魯什和強盜頭子是一個人的話，就一點也不奇怪了。」

　　「您不是在開玩笑吧？」

　　「噢……誰知道呢？……」

　　德拉戈什迅速抬眼望了一下。這已經是他第二次聽到這種毫無根據的猜測了。他微微聳了聳肩，保持著他的沉默，繼續吃飯。這真是無稽之談。再說，那個碎嘴的人自以為消息很靈通，可是他連布魯什已經到了雷根斯堡都不知道。

　　德拉戈什吃好飯，便向碼頭走回去。他沒有立刻回到小船上，而是在連結雷根斯堡和它的郊區施塔特─安姆霍夫的一座古石橋上逗留了片刻。他向河上縱目眺望，只見幾艘船隻還在趁著落日的餘暉往前趕路。

　　當他正凝視著江面出神時，一隻手突然搭到了他的肩上，同時，一個熟悉的聲音說道：

　　「傑格先生，您的確對這兒的景色很感興趣嘛。」

　　德拉戈什轉過身來，見布魯什正站在面前，微笑地瞧著他。

　　「是的，」他回答說，「多瑙河上的這一切都很新奇有趣，我不想錯過觀賞的機會。」

　　「噢！傑格先生，」布魯什說，「等我們到多瑙河的下游時，那兒的船就更多了，您一定會感到更加有趣的。尤其到鐵門時，您就可以大飽眼福了！……您到過鐵門嗎？」

　　「沒有。」德拉戈什答道。

　　「您早該去那兒看看啦！」布魯什大聲說，「如果說世界上沒有比多瑙河更美的河流，那麼多瑙河沿岸也沒有比鐵門更美的地方了！」

　　這時，夜幕已經降臨，布魯什的懷錶上時針已經過了九點。

　　「剛才我在下面，待在船上，看見您站在這裡。傑格先生，」他說，「我來找您是想跟您說一聲，咱們明天很早就要出發，因此最好早點回去休息。」

　　「我跟您一起回去，布魯什先生。」德拉戈什表示贊同。

　　兩個人向岸邊走去。當他們繞過橋頭時，德拉戈什問道：

　　「布魯什先生，咱們的魚賣得怎麼樣了？還滿意嗎？」

　　「應當說非常滿意，傑格先生！我給您的錢不會少於四十盾！」

　　「加上上次賺的二十七盾，總共是六十七盾多了。我們才到雷根斯堡呢！哈哈，布魯什先生，我的這個買賣做得不壞呀！」

　　「我終於服氣了。」布魯什承認。

　　過了一刻鐘，兩人各自上床睡了。第二天旭日東升的時候，小船已經離開雷根斯堡五公里多。

　　在該城的下游，多瑙河兩岸風光又別有一番景致。右岸是一望無垠的肥沃平原──物產豐饒的一片原野，錯落著農家村舍。左岸則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和層層疊疊的丘陵，一直綿延到博梅瓦爾德鎮。

　　順流而下時，傑格先生和布魯什可以看到位於多瑙斯塔夫鎮上游的圖爾和塔克西斯親王的夏宮，以及雷根斯堡主教的舊城堡；稍遠處，在薩瓦爾托貝克，還有瓦爾哈拉寺，又被稱為「當選者的府第」，其建築類似雅典巴特農神殿，聳立在巴伐利亞公國的藍天之下。但它絕不是雅典人的傑作，而是由路易國王興建的。裡面被用作博物館，陳列著日耳曼帝國英雄的半身塑像。博物館本身遠不如外部裝潢那麼華麗。誠然，瓦爾哈拉雖不如雅典的巴特農神殿，但它卻勝過蘇格蘭人在愛丁堡一座名為「霧中老嫗」的小山建造的神殿。

　　順著多瑙河蜿蜒曲折的河道下行，雷根斯堡到維也納的距離還十分遙遠。不過，在這段接近四百七十五公里長的河道兩岸，規模較大的城鎮卻極少。只有幾個城鎮稍值一提：施特勞賓，它是巴伐利亞的穀倉，小船八月十八日夜泊於此；帕紹，他們於二十日到達該城；還有林茨，小船在二十一日白天經過此地。後兩座城池還有點戰略意義，但是這三個城市的人口都不到兩萬。除了這三個城鎮外，其他都只是一些無足輕重的居民點。

　　在這一帶，雖說沒有人類創造的傑作可供欣賞，但至少，旅遊者可以飽覽大河兩岸氣象萬千的風光，以消除旅途的煩悶。多瑙河在施特勞賓市的寬度已達四百米，再往下游去，河面則不斷變窄。在右岸的里西亞地區，阿爾卑斯山脈的各個分支漸漸隆起。

　　帕紹位於多瑙河、因河與伊爾斯河的交匯處，其中，多瑙河和因河皆居於歐洲大川之列。過了帕紹，就不再是德國領土了，該城下游的右岸便歸屬奧地利管轄；再往下游幾公里處的達德爾斯巴哈河河口，左岸也成為哈布斯堡帝國的國土了。從這裡開始直到維也納，河床收縮成只有兩百米寬窄的峽谷；有時河面陡然開闊起來，甚至於在江中形成一些由島嶼圍成的天然湖泊；有時河岸的側壁又猛地收緊，河水頓見湍急洶湧。

　　布魯什似乎毫無興致欣賞這千姿百態，蔚然壯觀的風光，而一心只顧竭盡雙臂之力，加快小船前行的速度。他的專注似乎足以解釋他的漠然。在多瑙河航行，碰到險灘是家常便飯，除此之外，還要征服更艱鉅的困難。帕紹上游數公里處，將迎接威爾肖芬急流的挑戰，再前行一百五十公里，在上奧地利最貧困的小鎮之一，格蘭的下游，又有斯特音占爾和維爾貝爾兩處更為可怕的急流。

　　在這一河段，河谷變成由懸崖峭壁砌成的狹窄走道，奔騰的河水在走廊中直瀉而下。從前，河道裡暗礁密布，更增添了這段航道的危險，不少船隻都在此遇難受損。如今，險情大為減少，因為人們用炸藥炸掉了密布在河道之中的最難對付的礁石。這樣一來，湍流平息了怒火，漩渦不再粗暴地把船隻吸進它的肚腹，災難便不再那麼頻繁了。但是，不管大船還是小船，都仍然得小心翼翼地行駛。

　　這些都難不倒布魯什。他沿著航道行駛，避過險灘，戰勝漩渦急流，靈活老練真是令人歎服。卡爾．德拉戈什佩服他的嫻熟駕船技藝，但也不免驚奇，怎麼一個普普通通的釣魚人居然對多瑙河如此瞭如指掌，履險如夷。

　　如果說布魯什的本事使德拉戈什十分驚歎，那麼反過來，德拉戈什也沒少使布魯什感到吃驚。漁夫很欣賞這位乘客的交結之廣，卻不知就裡。傍晚時，無論小船停靠在怎樣名不見經傳的地方過夜，傑格先生幾乎總是能碰到熟人。小船一停穩，他就跳上岸，於是，立即便有一兩個人向他走來。不過，他從來都不聊得太久。幾句話後，談話的人便各自散開，傑格先生回到漁船上，陌生人也遠去了。

　　伊利亞．布魯什終於忍不住了。

　　「看來，您的朋友到處都是呀，傑格先生？」一天，他這樣問道。

　　「是的，布魯什先生，」德拉戈什回答說，「因為我以前常跑這一帶。」

　　「旅遊觀光嗎，傑格先生？」

　　「不，布魯什先生，不是旅行。那時我在為布達佩斯的一家貿易公司工作。幹貿易的，不僅去的地方多，還可以廣交朋友，您是知道這個的。」

　　從八月十八日到二十四日的旅途中，只發生了一點意外（如果可以將之稱為意外的話）。那天，小船停泊在圖爾恩小城下游荒郊野外的岸邊過了一夜，第二天，布魯什跟往常一樣，天未亮就啟航了。這一天與前幾天不同，因為當晚要到達維也納。所以，一個星期以來，布魯什第一次去釣魚，這也是為了不至於使聚集在首都等候他的崇拜者們失望嘛！他特地通過多家報紙宣布了他到達首都的消息，來的人肯定不會少。

　　再說，他難道不應該為傑格先生的利益想想了麼？一個星期來，一直忙於行船而沒有釣魚，似乎過分忽略了傑格先生的利益。雖然傑格先生像他答應過的那樣，並無半句怨言，可實際上他心裡怎麼會高興呢？布魯什明白這一點。所以，為了在表面上過得去，讓傑格先生不枉此行，布魯什早就計劃好了，這最後一天只要行船三十公里就將抵達目的地。因此，雖然航速減慢了，他也能很早到維也納，開始賣他釣的魚。

　　德拉戈什早上走出船艙時，收獲已經十分可觀了，可是布魯什還想繼續擴大戰果。大約十一點不到，他又釣上來一尾二十斤重的白斑狗魚。這真是一尾碩大無朋的魚王，維也納的釣魚迷們肯定願意出高價購買。

　　被這一成功所鼓舞，布魯什想最後再試一次運氣。這次他可是大錯特錯了，接著發生的事便說明了這一點。

　　到底出了什麼事呢？說來話長。事情是這樣的：他向來心靈手巧，這時卻飛來橫禍。也許是由於一時的漫不經心，也許是別的什麼原因，他的魚線投得不對，釣鉤猛地彈回來，冷不防鉤到他臉上，劃出了一道血痕，布魯什痛得大叫一聲。

　　再說那魚鉤在臉上犁出一條血溝後，順勢鉤住了布魯什日夜不離架在鼻梁上的大黑墨鏡，眼鏡就像一根羽毛似的被掀了起來，在水面上幾公分處飛快地畫了幾道曲線。

　　布魯什忍住了氣惱的叫喊，向傑格先生的方向投去了驚悸不安的一瞥，迅速把蹦跳著的眼鏡搶了回來，手忙腳亂地重新戴好。這時他才似乎鬆了一口氣。

　　這一切前後不過幾秒鐘，但是對德拉戈什來說，這短短的幾秒足以使他發現船主長著一雙清澈的藍眼睛，炯炯有神的目光，不像患有什麼眼病。

　　偵探無法不思索起這奇怪的一幕，他的脾氣就是如此，凡是引起他注意的事都要苦思冥想一番。雖然那雙藍眼睛又跟平時一樣消失在那副黑色屏障之後了，可是德拉戈什的思索沒有停止。

　　這一天，布魯什沒有釣上來更多的魚。他的傷口雖不太嚴重，卻是疼痛難當；他草草包紮了一下，便小心地把漁具收拾妥當。船兒逕自順水而下，不知不覺便到了吃中飯的時間。

　　小船剛剛經過了卡朗貝克山麓。這座山海拔三百五十米，在山頂可以鳥瞰維也納全城。再往前走，兩岸就越發熱鬧，意味著一座大都市近在咫尺了。首先闖入視野的是一幢幢別墅，並且越來越稠密。然後是一座座工廠，高大的煙囪冒著濃煙，染黑了天際。又過了一會兒，布魯什和他的旅伴發現了岸上跑著幾輛出租馬車，給這片鄉郊打上了明顯的都市印記。

　　剛過中午，小船就過了努斯多夫。汽輪因為吃水較深，只能泊在這裡。漁夫的那隻小船對水深的要求不高，何況它又不像大客輪那樣載著許多乘客，必須經過運河才能到達市中心。

　　布魯什行動十分自由，因而可以沿著多瑙河的大支流行船。還不到四點鐘，他就停靠在岸邊，把纜繩繫在普拉特森林的一棵大樹上。普拉特森林是維也納著名的漫步園地，就像布羅涅森林在巴黎那樣馳名。

　　「您的眼睛怎麼啦，布魯什先生？」這時，卡爾．德拉戈什問道，自墨鏡事件發生後，一直沒有開口。

　　布魯什停下手裡的工作，轉向他的乘客。

　　「眼睛？」他不解地重複道。

　　「是的，您的眼睛，」傑格先生說，「我想，您戴這麼副墨鏡總不是無緣無故的吧！」

　　「哦，」布魯什說，「我的眼鏡！……我的視力很弱，陽光刺得我難受，就是這麼回事。」

　　視力很差？……那樣明亮的眼睛也會麼？……

　　如此簡簡單單地解釋了一句後，布魯什繫好了纜繩。他的乘客瞧著他忙來忙去，臉上布滿了疑惑。

　　第七章　獵人與獵物

　　八月的這天下午，多瑙河岸邊有幾個人在散步，增添了幾分熱鬧氣氛。普拉特森林就是從河岸向西南方延伸而去。河岸上散步的人都是在等布魯什嗎？很可能是的，因為布魯什特意預先通過報界宣布了他到達的時間和地點。整個河岸很空曠，布魯什的小船沒有任何惹人注目之處，那些看熱鬧的人又怎麼能發現布魯什呢？

　　布魯什早就想到這個問題了。到達河岸，繫好纜繩後，他就立刻豎起一根桅杆，桅杆上立著一塊狹長的小旗，上面寫著「伊利亞．布魯什，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冠軍」；然後，又在船艙的篷頂擺好早上釣來的魚，把白斑狗魚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這種美國式的招牌立竿見影。馬上就有幾個遊逛的人在小船前停了下來，無所事事地注視著小船。這幾個看熱鬧的人吸引了另外一些人，一會兒時間便聚集了一大堆人，最終，那些真正的釣魚愛好者也認出了布魯什，於是向他跑過來，另外一些人看見他們朝同一個方向跑去，也不名緣由地跟了過去。不到一刻鐘時間，小船前面便聚集了五百多人。布魯什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成功。

　　圍觀者馬上和漁夫攀談起來。

　　「布魯什先生？」一位圍觀者問。

　　「在這兒，」布魯什回答道。

　　「請允許我來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克洛迪烏斯．羅瑟，多瑙河協會會員，您的同事。」

　　「結識您很榮幸，羅瑟先生！」

　　「還有幾個同事也來了，哈尼什先生，蒂茲先生，雨果．茨維迪內克先生，還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

　　「比方說我，我叫馬蒂亞斯．卡斯利克，布達佩斯人，」一個圍觀者說。

　　「還有我呢，」另一個人接著說，「我叫威廉．比凱爾，維也納人。」

　　「先生們，他鄉遇故知，我真高興極了，」布魯什高聲說道。

　　於是你問我答，大家相互交談開了。

　　「布魯什先生，您一路順利嗎？」

　　「很順利。」

　　「不管怎麼說，您的旅行速度很快。人們沒想到會這麼快就在這兒見到您。」

　　「不過，我上路也有半個月了。」

　　「是的，可是從多瑙河厄申根到維也納這麼遠呢！」

　　「差不多有九百公里，我平均每天前進六十公里。」

　　「以水的流速，每天二十四小時，也不能走這麼遠。」

　　「那要看什麼地方的流速了。」

　　「這倒是真的，您的魚呢？好賣嗎？」

　　「好得不能再好了。」

　　「那麼，您很滿意吧？」

　　「是的，非常滿意。」

　　「您今天釣的魚真不錯，特別是那條一級棒的白斑狗魚。」

　　「是還可以。」

　　「這條白斑狗魚多少錢？」

　　「您願付多少都可以，要是大家願意，我想把魚拍賣掉，那條白斑狗魚留到最後賣。」

　　「把最好的留到最後，」一個愛逗樂的人這麼解釋道。

　　「這個主意妙極了！」羅瑟先生大聲喊道。「得到這條白斑狗魚的人不要把它吃了，如果他願意的話，最好把它做成標本，來紀念伊利亞．布魯什！」

　　羅瑟先生的建議得到了眾人的響應。拍賣就這樣熱熱鬧鬧地開始了。過了一刻鐘，漁夫就獲得了一筆可觀的收入，其中那條惹人注目的白斑狗魚售價不少於三十五盾。

　　魚賣完了，但釣魚冠軍和那些擁擠在堤岸上的崇拜者之間的談話卻仍在繼續。人們打聽他的過去，又詢問他以後的打算。布魯什和顏悅色地一一作了回答，絲毫不保留自己的真實想法。並且，他告訴圍觀者說：明天一整天都待在維也納，後天晚上將在普雷斯堡過夜。

　　時間漸漸晚了，看熱鬧的人也越來越少，大家都要回去吃晚飯了。布魯什也覺得餓了，便回到船艙裡，留下他的乘客獨自一人享用公眾的讚揚聲。

　　這時，仍有百把個人聚集在岸上。因此，又有兩個散步的人被吸引過來，卻只發現卡爾．德拉戈什獨自孤單地坐在那面寫著多瑙河協會釣魚冠軍姓名和身分的旗幟下。新來的兩人中，一個是三十歲上下的大漢，寬寬的肩膀，金黃色的頭髮和鬍鬚，是斯拉夫民族特有的那種金黃色鬚髮。另一個人看起來也很粗壯結實，肩腰特別寬，很引人注目，他年齡稍大，花白的頭髮，看上去總有四十出頭。

　　兩個人中較年輕的一個朝小船上掃了一眼，不禁打了個哆嗦，迅速向後退了一步，同時把他的同伴向後拉了一下。

　　「就是他，」他們一走出人群，那個年輕的便壓低聲音說。

　　「你敢肯定？」

　　「沒錯！你沒認出他麼？」

　　「我怎麼能認出他呢？我從來就沒見過他。」

　　兩個人靜了片刻，各自思索著。

　　「就他一個人在船上？」年紀大一點的人問。

　　「就他一個人。」

　　「是伊利亞．布魯什的小船嗎？」

　　「絕對錯不了，他的名字就寫在旗子上。」

　　「這真是莫名其妙。」

　　又一陣沉默後，年輕的一個開口說道：

　　「這麼說，假借伊利亞．布魯什的名字，大張旗鼓地進行這次旅遊的，竟是他？」

　　「他這麼做是什麼目的呢？」

　　那個金黃色鬍鬚的人聳了聳肩：

　　「目的是暗中巡察多瑙河，這還不清楚嗎？」

　　「見鬼！」頭髮花白的人說。

　　「這倒不使我感到驚奇，」另一個說。「德拉戈什這個人很狡猾，要不是我們碰巧經過這裡，他的詭計恐怕真會得逞。」

　　年紀稍大的那位似乎並沒有被說服。

　　「這跟小說一樣離奇。」他嘴裡嘟囔道。

　　「正是如此，蒂恰，正是如此，」他的同伴贊成道。「不過，德拉戈什喜歡搞這種小說般的把戲。還好，我們可以把事情弄得更清楚些。剛才聽別人說，漁船明天一整天都停在維也納，咱們到時候再來，要是德拉戈什還在船上，那肯定是他化名伊利亞．布魯什了。」

　　「如果真是那樣，」蒂恰問，「咱們怎麼辦？」

　　對方沒有立即回答。

　　「咱們再認真考慮一下，」他說道。

　　兩個人離開河岸，往市內走去。這時，漁船周圍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夜幕悄悄降臨，布魯什和他的乘客度過了一個靜謐的夜晚。第二天早晨，當乘客走出船艙時，發現布魯什正在對漁具作全面檢查。

　　「天氣真好，布魯什先生，」德拉戈什向布魯什問好。

　　「是的，傑格先生，」布魯什應和著。

　　「您不想趁這大好天氣到城裡逛逛嗎，布魯什先生？」

　　「說實話，我不想進城，傑格先生。我這人生性不好奇，船上的事足夠我忙一天了。航行了半個月，休整一下也是應該的。」

　　「您喜歡怎樣就怎樣吧，布魯什先生。至於我，我可不想學您的清性寡歡，我打算到城裡轉轉，到晚上再回來。」

　　「好吧，您自管去吧，傑格先生，」布魯什贊同他的打算。「因為您住在維也納，也許您的家人就在這裡，還盼著您呢！」

　　「您弄錯了，布魯什先生，我還沒有結婚呢。」

　　「這可不太好，傑格先生，很不好。生活的重擔由兩個人一起來挑總不算人太多吧？」

　　德拉戈什笑了起來：

　　「喂！布魯什先生，今天早晨您好像不太高興嘛？」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傑格先生，」漁夫答道。「但願這不會妨礙您的雅興。」

　　「我會盡量玩得痛快，布魯什先生，」德拉戈什一邊答話一邊離去了。

　　他踏上了橫穿普拉特森林的沃普特林蔭道，在溫泉療養期，這裡是維也納風流雅士們的聚會場所。不過，值此季節，又逢這個時間，沃普特林蔭道上幾乎算得是冷清；這樣也好，沒有人流的阻擋，他便可以加快步子。

　　德拉戈什來到了康斯坦丁─休格爾，這是一座假山，人們造了這座假山是覺得它可以豐富普拉特森林的景觀。其實，街上的行人也不能算少，以至於他根本沒有注意到兩個與他擦肩而過的散步者，因為同時走過的還有好些人。德拉戈什根本沒在意那兩個人，繼續不慌不忙地走路，十分鐘之後，走進了普拉特森林圓形廣場的一家小咖啡館裡。已經有人在等他了。一個正在喝咖啡的客人看到德拉戈什進來，便站起身，向他走過去。

　　「你好，烏爾曼。」德拉戈什說道。

　　「您好，先生，」弗里德里克．烏爾曼回答說。

　　「還是沒有任何新情況嗎？」

　　「沒有。」

　　「好，這次我們有一整天的時候，可以仔細商量商量下一步行動方案。」

　　雖然德拉戈什沒有注意到沃普特林蔭道上的那兩個散步者，他們──正是前一天傍晚偶然去布魯什漁船停靠處閒逛的那兩個人──可早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在碰到這位多瑙河警察長官時，他們便不約而同地將身體轉了過去，然後就尾隨著他，並保持足夠的距離，以免引起他的懷疑。當德拉戈什進了那家小咖啡館後，他們便走進圓形廣場對面的另一家咖啡館，他們決定在那兒監視德拉戈什，如果有必要的話，即使一整天也沒關係。

　　他們的耐心將接受一番考驗。德拉戈什和烏爾曼花了好幾個小時商量他們的行動細節，然後才不緊不慢地吃中飯。飯後，他們感到室內空氣太悶，便來到室外，叫了杯咖啡，慢慢享用起來──喝咖啡是飯後不可缺少的。他們正在細細品味，突然，德拉戈什驚跳了一下；為了不被人認出來，他迅速回到餐館裡面，透過窗簾注視著一個正穿過廣場的人。

　　「是他，上帝保佑！」德拉戈什咕噥著，目光追隨著伊利亞．布魯什。

　　那個人果然是伊利亞．布魯什，一眼就可以認出來，他的臉刮得乾乾淨淨的，戴著那付眼鏡，頭髮黑黑的，像義大利南方人。

　　當布魯什走進凱塞─約瑟夫大街時，德拉戈什回到咖啡座，命令正在喝咖啡的烏爾曼在那兒等他回來，然後就去跟蹤漁夫了。

　　伊利亞．布魯什徑直往前走著，他神態安詳，步履從容，沒有想到回頭看看。他一直走到凱塞─約瑟夫大街的盡頭，便向右拐，穿過奧加滕公園，來到布里吉特諾街。他遲疑了片刻，終於走進一家汙穢不堪的小店鋪，這家店鋪十分寒酸，開在工人區最貧困的一條街上。

　　半個小時後，布魯什又出來了。德拉戈什神不知鬼不覺地尾隨他，並用心記住了那家店鋪的招牌名稱。布魯什經倫勃朗街登上運河的左岸，然後沿著普拉特林蔭大道，一直漫步到圓形廣場，毫不猶豫地向右拐彎，踏上沃普特林蔭道遠去了。他顯然是回船上去了，因此，德拉戈什覺得沒必要再跟蹤下去了。

　　於是，德拉戈什回到小咖啡館，弗里德里克．烏爾曼在等著他，很忠於職守。

　　「你認識一個名叫西蒙．克萊因的猶太人嗎？」他走近烏爾曼時問道。

　　「當然認識，」烏爾曼回答說。

　　「這個猶太人是幹什麼的？」

　　「沒什麼好事。舊貨商，放高利貸，有時還是窩主，我想這三個詞就足以把他的形象從頭到腳不折不扣地勾畫出來了吧。」

　　「跟我的預計完全一樣，」德拉戈什嘴裡嘟囔著，好像陷入了沉思。

　　片刻之後，他又接著說道：

　　「我們在這一帶有多少人？」

　　「四十來人，」烏爾曼答道。

　　「人手是夠了。聽著，現在必須徹底推翻早上說的那些。行動計劃要改變，因為我越深入這個案子，就越預感到，罪案總是發生在我要去的地方。」

　　「您要去的地方？……我不明白。」

　　「不必多問了。你把手下的人每兩人一組，佈置在多瑙河左岸，從普雷斯堡下游二十公里的地方開始，每間隔五公里設一個崗哨。他們的唯一任務就是追蹤我。當第一個崗哨的兩個人看見我以後，便立即趕到離最後一個崗哨五公里的前方等候，依此類推。懂得了嗎？……最關鍵的是他們必須看見我！」

　　「那我呢？」烏爾曼問。

　　「你嘛，你自己安排，別看不見我就行。既然我乘著船，在江心行駛，想看我並不難……當然，你手下的人，他們在放哨時要盡可能獲取情報。必要時，一個崗哨得知緊急情況後，要趕快通知其他人。」

　　「明白了。」

　　「大家今晚就開始行動，我希望明天能看到你的人都已部署好，而且各就各位。」

　　「他們一定會的。」烏爾曼說。

　　德拉戈什不厭其煩地把自己的計劃說了許多遍，直到他認為部下已經完全領會他的意圖為止。然後決定回到小船上，時間已經不早了。

　　廣場對面的小咖啡館裡，那兩個在普拉特林蔭道上散步的人也絲毫沒有放鬆他們的窺伺。他們看見德拉戈什從裡面走出來，卻猜不透是什麼原因，烏爾曼就像任何一個普通路人一樣，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他們立即想跟蹤德拉戈什，可是烏爾曼的在場妨礙了他們的行動。不過，又由於烏爾曼在等候德拉戈什，他們又放下心來，相信過一會兒德拉戈什便會回來，所以他們自己也就在那兒放心地等了。

　　偵探終於回來了，這證明他們的推理是正確的。偵探和烏爾曼走進咖啡館後，他們就繼續在對面偷窺，直到警察首領和他的屬下分手。

　　任由烏爾曼向市中心走去了，這兩個跟蹤的人又緊緊盯住德拉戈什，尾隨著他走回沃普特林蔭道，他們早上就是沿著這條街往相反方向走的。步行了三刻鐘後，他們便停了下來，多瑙河岸邊的一排樹木出現在眼前，他們不再懷疑德拉戈什是要回到小船上去了。

　　「不用再跟了，」年紀較輕的人說。「咱們現在可以肯定，伊利亞．布魯什和卡爾．德拉戈什的的確確是同一個人。目的已經達到了，要是再跟蹤下去，反而有可能會被察覺。」

　　「那接下去怎麼辦呢？」那個肩膀像摔跤運動員一樣寬的人問。

　　「再說吧，」另一個答道，「我自有主意。」

　　這兩個陌生人在跟蹤德拉戈什一整天後，最終一邊向普拉特圓形廣場走去，一邊醞釀他們將付諸實施的一些計劃。與此同時，德拉戈什已經回到小船上，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自己整整一天都被人盯捎。布魯什正在船上忙著準備晚飯。一個小時後，這對旅伴就跟往常一樣，跨坐在一條板凳上一起用餐。

　　「哎，傑格先生，您今天玩得開心嗎？」當他們吃好飯，開始拿起菸斗時，布魯什這樣問道。

　　「很開心，」德拉戈什回答說。「您呢，布魯什先生？您沒改變主意，到維也納城裡去轉轉嗎？……或者，去看看什麼老朋友？」

　　「沒有，傑格先生，」布魯什肯定地說。「我在這裡一個人也不認識。您走了之後，我的腳都沒上過岸。」

　　「是真的嗎？」

　　「是的，我根本沒有離開過船，這兒有許多事情要我做，夠我從早忙到晚了。」

　　德拉戈什沒有反駁他。船主當面說謊，引起了德拉戈什種種想法，但他把一切都藏在心裡，不予道破。接下來，他們東拉西扯地聊了聊，直到倦意襲身。

　　第八章　一幅女子肖像

　　伊利亞．布魯什是故意撒謊呢，還是隨口那麼說說而已？不管怎麼樣，他說他一天哪兒也沒去純粹是一派胡言。

　　八月二十六日凌晨，離天亮還有兩個小時，小船就啟航了。正如他原先講過的，小船沒在普雷斯堡停泊。他整整二十個小時不歇勁地拼命搖櫓，一口氣就到了普雷斯堡下游十五公里的地方。稍事休息之後，他便又投入了這種超出常人負荷的機械運動。

　　為什麼布魯什如此焦急，拼命地加快航行的速度、縮短旅行的時間呢？他自己認為沒有必要向傑格先生解釋其中的緣故，儘管後者休戚相關的利益受到了嚴重的損害。但是傑格先生恪守承諾，絲毫也沒有流露出失望的情緒，雖然船主如此行色匆匆可能令他心中不快。

　　何況，卡爾．德拉戈什的掛慮轉移了「傑格先生」的注意力。「傑格先生」可能會蒙受的小小損失與德拉戈什偵探的擔憂相比，就顯得微不足道了。

　　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德拉戈什注意到了一個極不尋常的現象。這件事與前幾天的幾樁見聞加在一起，大大擾亂了他的心情。事情發生在上午將近十點鐘的時候。德拉戈什沉浸在他的思考中，心不在焉地看著布魯什。布魯什站在船尾，像一頭老黃牛一樣頑強地搖著櫓。由於河道彎曲，布魯什有一陣兒必須把船頭拐向西北方，於是太陽便正照著他的脊背。他沒有戴帽子，由於天氣太熱，他滿頭是汗，便把平時罩在頭上的那頂水獺皮鴨舌帽扔在了腳下，陽光照徹了他那濃密的黑髮。

　　突然，德拉戈什大吃一驚，他看見了一樁怪事。如果說布魯什的頭髮是深棕色，而且不懷疑這顏色的真實性的話，那麼，布魯什的頭髮只是部分的棕色而已。他的髮端是黑色。但是髮根卻有幾毫米長的頭髮是不折不扣的金黃色。

　　這種兩截顏色的頭髮難道是天生的嗎？也許是的。然而更大的可能是，他的頭髮用土辦法染過，忘了重新染色，時間長了就成這樣了。

　　德拉戈什本來還只是這樣懷疑，但很快就確信如此。因為第二天清晨，布魯什的頭髮不再像頭一天那樣有兩截顏色，這位漁夫顯然察覺到了自己的粗心大意，便連夜做了一番補救工作。

　　那雙用墨鏡細心遮掩起來的藍眼睛，在維也納停泊期間明顯的謊話，莫名其妙地倉促行船（這與他自己宣稱的旅行目的之間的矛盾太大了），還有染成黑髮的金髮，所有這些，構成了一連串的疑點，必須從中找出一個答案了……可究竟可以得出怎樣的結論呢？說到頭來，德拉戈什還是一片茫然。布魯什的行跡是可疑的。這一點雖不容否定，但這又說明了什麼呢？

　　德拉戈什反覆不停地思考著這個擺在他面前的難題。終於，一種假設，在被他自己無數次推翻後，最終還是在他腦子裡定格了下來。這個假設，正是別人曾兩次偶然在他面前提出過的假設。第一次，是在「漁夫之約」，那個樂天主義者，塞爾維亞人米凱爾．米凱洛維奇，第二次是雷根斯堡旅店裡的那些遊客，他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出了一個想法：釣魚冠軍的外衣之下，隱藏的就是那個把整個多瑙河地區鬧得雞犬不寧的強盜頭子。這種假設，雖然連隨口說出它的人自己也絕沒有真正相信過，但現在，是不是應該嚴肅地驗證一下了呢？

　　總而言之，又為什麼不驗證驗證這種假設呢？的確，僅就目前所觀察到的事實還不能確定什麼，但至少，應對這個人進行全面的懷疑監視。而如果後來的觀察證明了現時的懷疑是確實成立的，那麼，強盜頭子和奉命緝捕他的警長同船旅行了這麼遠，豈不成了非常有趣的歷險故事？

　　這樣說來，一齣正劇也將演變成鬧劇一場，德拉戈什也極不願承認，這樣一種離奇的巧合實際上是完全可能的。然而，成功的鬧劇不就在於把一些張冠李戴和出人意料的事都集中在同一地點和一段短暫的時間內發生嗎？而在現實生活中，人們通常注意不到這些小事，或者由於它們的分散而被淡化了，顯得不那麼滑稽可笑。因此，若是藉口說某件事悖於常理或難以置信，就隨隨便便地把它否定掉，可不是健全的思維邏輯。最好還是謹慎些，承認什麼樣的事都有可能被機緣巧妙地組合在一起。

　　他們的船停在科莫恩鎮下游幾公里的荒郊野外過了一夜。二十八日清晨，德拉戈什在前一天那些想法的驅使下，便有意同布魯什談起一個迄今為止兩人從未涉及的話題。

　　「早安，布魯什先生！」這天早晨，他一鑽出船艙，就向布魯什問好。乘剛才獨自待在船艙的機會，他已經設計好了一整套進攻計劃。

　　「早安，傑格先生，」漁夫回答說，一邊一如既往地用力搖著櫓。

　　「您昨晚睡得好嗎，布魯什先生？」

　　「睡得好極了。您呢，傑格先生？」

　　「嗯……馬馬虎虎。」

　　「噢？」布魯什說，「要是您不舒服的話，幹嘛不叫我一聲呢？」

　　「我身體很好，布魯什先生，」傑格先生回答，「可是我還是覺得黑夜太漫長了。坦率地說，我是睜著眼睛盼著天快些亮起來。」

　　「那是因為……」

　　「因為我有些擔心，現在我可以告訴您。」

　　「擔心？……」布魯什重複道，確確實實感到震驚。

　　「這已不是我頭一回這麼擔驚受怕了，」傑格解釋道，「自從您與眾不同地選擇在遠離城市和鄉村的地方過夜，我就一直有些不自在。」

　　「唔！……」布魯什如夢初醒，說道，「您早該跟我講一聲了，我好另作安排嘛。」

　　「您忘了，我不是保證過絕不干涉您的行動自由嗎。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只是，布魯什先生，我總還是放心不下。您這到底是為什麼呢？我是城裡人，鄉下如此僻靜荒涼，實在讓人感到恐懼。」

　　「這是習慣問題，傑格先生，」布魯什和顏悅色地說道，不同意他的看法，「要是我們的旅行再長一點，您就會習慣的。事實上，在地廣人稀的鄉野，反而不像在大城市裡那麼危險。大城市裡殺人越貨的勾當泛濫成災。」

　　「有可能您是有道理的，布魯什先生，」傑格先生贊同道，「不過，單憑印象做事也是不行的。何況，在目前的局勢下，我的擔心並不是毫無根據。因為我們現在正經過一個盜寇橫行的地帶！」

　　「盜寇橫行？……」布魯什驚叫著重複，「您是打哪兒聽來的，傑格先生？……跟您說吧，我就住在這一帶，可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一帶有強盜出沒！」

　　這一回倒是傑格先生大惑不解了。

　　「布魯什先生，您說的是實話嗎？」他大聲說，「從巴伐利亞到羅馬尼亞，所有人都清楚這事兒，看來只有您一個人孤陋寡聞了。」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布魯什問道。

　　「噢！有一幫神出鬼沒的匪徒，在多瑙河沿岸打家劫舍，從普雷斯保一直流竄到河口。」

　　「我真是頭一回聽說這事。」布魯什語氣極為誠懇。

　　「不可能！……」傑格先生驚奇地說，「如今在整個多瑙河流域，人們只關心這件事。」

　　「新鮮事可是天天都有的，」布魯什心平氣和地指出，「這些事情已經很長時間了嗎？」

　　「大約有一年半了，」傑格先生回答說，「如果他們僅僅偷點東西倒也罷了！……那幫強盜偷了東西還不算，有時還殺人。一年半的時間，他們至少犯下十起凶殺案，可案犯仍然逍遙法外。說得再確切些，最後一起凶殺案就發生在離這兒不到五十公里的地方。」

　　「我現在終於明白您為什麼那麼提心吊膽了，」布魯什說，「如果我早知道這些事，我也許會和您同樣害怕的。以後，咱們晚上盡量在城市或村落附近過夜，從今天開始就這麼辦，晚上，咱們把船停泊在格朗。」

　　「好呀！」傑格先生很高興，「我們在那兒就安全多了。格朗是個很大的城市哩！」

　　「要是您覺得在那兒安全些，」布魯什接著說，「那我就放心了。因為今晚我打算留下您一個人在船上過夜。」

　　「您有事要離開嗎？」

　　「是的，傑格先生。不過，我只離開幾個鐘頭，我希望早點趕到格朗，在格朗上岸後，再趕到薩爾卡去一趟，薩爾卡離格朗並不遠。您知道，我就住在那兒。另外，我天亮前一定趕回來，絕對耽誤不了明天一早啟航。」

　　「隨您的便好了，布魯什先生，」傑格先生乾脆地答應了，「您想回家看看，這完全能夠理解，至於我一個人待在格朗，並沒有什麼可害怕的。」

　　後來的半個小時，談話暫時中斷了。這段間歇之後，德拉戈什又扯回了原來的話題，對布魯什說：

　　「您從未聽人談起過多瑙河沿岸出沒的那些強盜麼？這真太奇怪了。更何況，就在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之後的幾天，大家都在大談特談那件事。」

　　「什麼事？」布魯什問。

　　「聽說成立了一支特別行動大隊，隊伍由布達佩斯的警察卡爾．德拉戈什率領，人人都說那個人本事可大呢。」

　　「他的任務太艱鉅了。」布魯什說著他的看法。看來，德拉戈什這個名字並沒有使他震驚。「多瑙河太長了，他對那些罪犯又一無所知，要緝捕他們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您這樣想就錯了，」傑格先生反駁道，「警方並不是一點線索也沒有。把收集到的證據匯總起來，首先就幾乎可以準確地勾勒出那個強盜首領的外貌特徵。」

　　「噢，那個傢伙是個什麼樣子？」布魯什問道。

　　「長相沒什麼特別之處，屬於您這種類型……」

　　「謝天謝地！」布魯什笑著打斷他的話。

　　「可不是，」傑格先生卻繼續說，「他的身材和胖瘦幾乎跟您一樣，不過其他方面嘛，倒毫無共同之處。」

　　「幸虧如此！」布魯什故意做出一副如釋重負的表情。

　　「據說，他有一雙十分明亮的藍眼睛，不過不像您一樣非得戴副墨鏡不可。此外，您的頭髮是深棕色的，鬍子也刮得乾乾淨淨，而那人卻蓄著大鬍子，據說是金黃色的。尤其最後這一點，好多人都這麼說，證據似乎很確鑿。」

　　「的確，這是一條線索，」布魯什也這麼承認，「不過，這還不夠吧，金色頭髮的人有得是，總不能一個個地查過去……」

　　「他們還了解到另外一些情況。據說，這個匪首是保加利亞籍的……倒跟您一樣，布魯什先生！」

　　「您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布魯什問，語氣有點驚慌。

　　「聽您的口音，」德拉戈什毫無惡意地解釋道，「我猜您可能是保加利亞人……不過，也許我猜錯了？」

　　「您沒有猜錯，」布魯什稍微猶疑了一下，然後承認了。

　　「如此說來，那個強盜頭子還是您的同胞。甚至人們還悄悄傳說著他的名字呢。」

　　「噢，是這樣！……人們還知道他的名字嗎？」

　　「當然，這不是官方消息。」

　　「管它是官方消息還是小道消息，那傢伙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對不對，反正多瑙河流域的居民都把自己的劫難歸罪於某位拉德科身上。」

　　「拉德科！……」布魯什陡然停止了搖櫓，心情顯得很激動。

　　「是拉德科。」德拉戈什十分肯定地說，同時用眼角打量著對方的神色。

　　但是，布魯什已經鎮靜下來了。

　　「真滑稽，」他只簡簡單單說了這幾個字，手裡握著的槳櫓又繼續工作起來。

　　「什麼事滑稽呀？」德拉戈什緊緊咬住不放。「莫非，您認識這個拉德科不成？」

　　「我認識他？」漁夫爭辯道，「我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可是，拉德科不是保加利亞人的名字，我覺得滑稽的就是這個。」

　　德拉戈什不再追問下去了。再問多了，就有可能陷入險境。何況，詢問的結果已經可說是令人滿意的了，漁夫聽見別人描述那個壞蛋的相貌時是那樣驚慌，聽說警方知曉壞蛋是保加利亞人時又是那樣侷促不安，得知人們知道匪首名叫拉德科時情緒明顯地那樣激動，所有這一切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雖然還沒有得到任何確鑿的證據，但這些跡象都使原先的推測更進了一步。

　　和布魯什預計的一樣，下午兩點還不到，漁船就到達格朗附近了。離最近的房屋還有約莫五百米，漁夫就將船停靠在了左岸，他說這樣可以避免圍觀的人來耽誤了時間，他還請傑格先生自己一個人把小船駛到右岸去，到市中心停泊。乘客欣然應允。

　　德拉戈什遵照船主的話泊好船，便又搖身變成了偵探。他跳上碼頭，尋找他的手下。

　　他還沒走出二十步便碰見了弗里德里克．烏爾曼。兩位警探作了簡短的交談。

　　「全都順利麼？」

　　「全都順利。」

　　「可以收網了，烏爾曼。從今天起，你們兩人一組的崗哨，哨與哨之間的距離縮短為一公里。」

　　「情況有進展了嗎？」

　　「是的。」

　　「太好了。」

　　「明天，你的任務就是牢牢盯住我的行蹤。我覺得咱們該下手了。」

　　「明白了。」

　　「別打瞌睡！打點精神兒，行動要迅速！」

　　「看我的吧。」

　　「要是你得到什麼消息，在岸上發個信號，知道了嗎？」

　　「當然。」

　　兩人分手了，德拉戈什回到了小船上。

　　傑格先生說他平時因為擔憂而休息不好，這天夜裡，雖不會再擔驚受怕，可是，一夜的狂風驟雨又使他難以入睡。午夜時分，風暴從東面襲來，並且越來越猛，大雨也傾盆而下。

　　早晨五點鐘，布魯什回到小船上時，大雨始終瓢潑似的下個不停，狂風怒號著朝逆水的方向猛刮不已。不過，漁夫毫不猶豫地起航了。他解開纜繩，立即把船推向河心，接著就又不停地划起漿來。忙累了一夜，又要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下行船，實在需要過人的勇氣。

　　上午的頭幾個小時，暴風雨絲毫沒有減弱的趨勢，反而愈演愈烈。雖說是順水行舟，但是頂著這股可怕的逆風向前，保持船不翻就已經很艱難了。

　　經過四個小時的奮戰，勉勉強強才離開格朗十多公里。伊波利河汊離此地不遠了，前一天夜裡布魯什自稱回去過的薩爾卡就位於這條支流的右岸。

　　這時，暴風雨倍加凶猛了，他們的處境實在是到了危急關頭。多瑙河雖不能與大海相比，但是其河面也相當寬闊。碰上狂風大作時，同樣也會捲起層層巨浪。那天正好遇上了這樣的惡劣天氣。雖然布魯什動作敏捷、技術高超，也不得不駛到左岸去躲避一時。

　　他不該靠向那邊的。

　　離河岸還有五十多米時，出現了一個駭人的情景。在上游不遠的地方，堤岸上的一排樹木猛地栽倒在河中。樹全是齊根斷掉的，就好像是一把巨大的鐮刀切割的一樣。同時，河水被一股翻江倒海的蠻力掀起來；猛拍著河岸，隨即捲回形成滔天巨浪，直逼小船而來。

　　顯然，剛才在大氣層中形成了龍捲風，風眼正好掠過江面，其威力是不可抗拒的。

　　布魯什深知情況危險，便用盡全身力氣擺了一下櫓，使小船調頭向右岸靠攏。他的努力雖然沒有完全達到預期效果，但多虧了他的及時控制，漁夫和乘客才能倖免遇難。

　　旋風雖然仍在繼續逞凶肆虐，追趕著小漁船，但至少，漁船避開了風眼捲起的排山倒海般的浪頭。這樣，小船才沒被浪峰吞沒，若沒有布魯什的高超技藝，剛才的險情將是致命的。現在，小船僅僅被龍捲風最外層的氣流衝擊著，沿大半徑弧圈拋了出去。

　　那條空中章魚的觸鬚沒有撲中目標，小船剛被吸住便又立即鬆開了，所以船身只受到些輕微的損傷。只幾秒鐘時間，龍捲風已然過境。浪濤咆哮著向下游遁去。這時，在河水的阻力作用之下，小船遭受狂浪衝擊後的高速度才漸趨平緩。

　　不幸的是，小船的速度尚未完全控制住，新的險情又突然出現了。小船正以列車的時速劈波斬浪，漁夫猛地發現艄柱的正前方有一顆被風連根拔起的大樹，樹根翹向空中，順著水流慢慢往前漂移著。小船一旦撞到盤根錯節的樹根上，便難保不會舟覆人亡，至少也要嚴重受損。布魯什發現這意外的障礙物，駭得驚叫了一聲。

　　不過，德拉戈什也已經發現了這一險情，深知事情的嚴重性。他毫不猶豫地衝到船頭，雙手緊緊抓住盤曲在水面的樹根，弓身撐在上面，以身體的力量抵住小船的衝力，想辦法使小船偏離危險的方向。

　　他做到了。小船離開了原來的航線，如箭脫弦直衝而下，船身刮過樹根，又擦過枝葉尚存的樹梢。剎那間，小船便將被水流有氣無力地推送著的綠色殘骸拋在了後頭──就在此時，站在船首的德拉戈什被伸在空中的最後一根枝椏當胸一擊。他徒勞地想穩住身子，頂住這猛烈的震蕩，然而，他失去了平穩，一頭栽入水中，沒了蹤影。

　　德拉戈什落水後，立即又有另一個人主動躍入水中。布魯什看見乘客落水，便毫不猶疑地奮身救人。

　　但是，河水已被狂風驟雨攪成了橙黃的泥漿，什麼也看不清。布魯什在水中足足找尋了一分多鐘，弄得筋疲力竭，開始絕望地以為無法找到傑格先生了，然而，他終於抓到了那個可憐人。原來乘客已經不省人事，懸浮在了水中。

　　相比之下，他昏迷不醒反而更好。溺水者通常都要拼命掙扎，卻不知如此一來，反倒增加了營救的困難。相反，人昏厥後，便無異於一堆無生命的物品，只要營救者本事高強，就不愁救不上來。

　　布魯什立刻把傑格的頭托出水面，奮力划臂，向小船游去。這時，小船已經離開他們有三十米之遙。

　　對這個身強力壯的游泳健兒來說，這點距離就跟玩兒一樣。只見他三下兩下，便靠近了漁船。布魯什用一隻手抓住船舷，另一隻手托住始終昏迷不醒的乘客。

　　現在只需把傑格先生舉到小船的甲板上了。可這並不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布魯什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才把乘客救上船。

　　布魯什把溺水者平放在船艙的鋪位上，便馬上解開他的衣服，又從箱子裡拿出幾塊乾毛巾，使勁地搓他的身子。

　　傑格先生不多久便睜開眼睛，醒轉過來。總的說來溺水的時間還不長，估計不會有什麼麻煩。

　　「喂！喂！傑格先生，」布魯什看見溺水者恢復了知覺，便大聲喊道，「您很擅長跳水啊！」

　　傑格先生虛弱地微微一笑，沒有答話。

　　「不會有事的，」布魯什接著說，同時繼續使勁地搓著。「在這八月大熱天洗個澡，對身體再好也沒有了！」

　　「謝謝，布魯什先生，」德拉戈什含糊不清地說著。

　　「這沒什麼，」漁夫開心地回答說，「應該我來謝謝您，傑格先生，您剛才讓我乘機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

　　轉眼工夫，德拉戈什的體力就開始回復了。最好能喝一口燒酒，可是燒酒好像沒有了。布魯什翻箱倒櫃地找了半天也沒找到一滴，顯得很著急。原來貯存的白酒也都喝光了，船上一滴酒也不剩。

　　「真是令人生氣！」布魯什喊了起來，「咱們的箱子裡一點燒酒也沒有了。」

　　「沒關係，布魯什先生，」德拉戈什有氣無力地說道，「我用不著喝燒酒也沒問題，向您保證。」

　　可是德拉戈什嘴上這麼說著，身子卻在顫慄。顯然，喝點酒活活血對他不可或缺。

　　「您說得不對，」布魯什回答道，他對乘客的身體狀況並不抱幻想。「傑格先生，您不能不喝點酒，讓我去辦吧，一會兒就好。」

　　漁夫迅速脫掉濕衣服，換上一套乾的，然後划了幾下櫓，便把船靠到了左岸。他用纜索緊緊把船繫好。

　　「我一會兒就來，傑格先生。」布魯什一邊說著一邊跳上岸。「這個地方我很熟，瞧，這不是伊波利河汊嗎？離這兒不到五百米有一個小村落，我在那兒能買到需要的一切，半個小時我就回來。」

　　說完，布魯什不等對方回答就轉身走了。

　　船艙裡只剩下德拉戈什自己了。他一頭倒在鋪位上。實際上，他已經精疲力盡，只是不願意說出口罷了。一會兒功夫，他便疲倦地閉上了雙眼。

　　可是，生命的活力很快就復蘇了，血液隨著心臟的起伏在周身的脈管裡搏動。不久，他就又睜開了眼睛，游目四顧，目光一分鐘比一分鐘更堅定。

　　他那仍撲朔迷離的視線看到的第一件東西是一隻敞開的箱子，布魯什急急忙忙上岸，忘記關好箱蓋了。箱子在剛才尋找燒酒時被漁夫翻得一塌糊塗，一眼掃去，只看見一堆雜亂無章的衣物。粗硬的內衣，簡劣的外套，結實的皮靴，全亂七八糟地堆在一處。

　　為什麼德拉戈什的目光突然熠熠生輝？老實講，這幅場景實在沒有什麼激動人心之處，可是他對什麼那麼感興趣呢？甚至於在全神貫注地打量了片刻後，還用胳膊肘支起身子，好更方便地觀察那隻大敞著的木箱呢？

　　的確，那些外套或者內衣都不會引起這位冒失的乘客如此的好奇心，而是，在這些亂糟糟的衣物之中，偵探所特有的善於捕捉的目光發現了一件更值得他注意的東西。

　　這件東西是一個半開著的皮夾，裡面夾著的許多紙頭都露了出來。一個皮夾！一些紙頭！就是說，德拉戈什幾天來積壓在心中的疑問，可能可以找到一個答案了。

　　偵探再也按捺不住，他因想到這樣做是忘恩負義以怨報德而稍稍躊躇了一會兒，但很快便顧不得這些了。他把手伸到箱子裡，掏出那誘人的皮夾，立即著手閱讀裡面的資料。

　　首先是幾封信，德拉戈什迅速掃了一眼，不過信封上的地址都是薩爾卡；寫給伊利亞．布魯什先生收的；還有幾張收據，其中有房租收據，付款人也都是伊利亞．布魯什。這些東西都沒多大價值。

　　德拉戈什就要放棄的時候，突然躍入眼簾的一樣東西不禁使他驚得顫慄了一下。其實，這件東西再簡單不過了。面對這麼一張所謂「資料」，一個偵探是不會無動於衷的。

　　這是一幅肖像，一幅年輕女子的肖像，她那傾城的美貌恐怕連畫家作畫時也會激動不已。但是，警長並非藝術家，德拉戈什的心並不是因為被這張令人陶醉的臉龐迷住了而怦怦直跳。說句實話，他在這一整幅肖像中注意到的一切，僅限於寫在人像下端的一行保加利亞文字：「給我親愛的丈夫，娜佳．拉德科」。德拉戈什讀得懂這行小字，他真是激動得難以自制。

　　這樣一來，他的疑慮全都得到了證實，而他基於觀察到的種種怪事所作出的推理也都是符合邏輯的。這麼多天來，他正是同拉德科一起順流而下。這個凶險的壞蛋能夠直到今天都沒有被緝拿歸案，原來是他隱藏在多瑙河協會釣魚冠軍的好人面孔底下！

　　德拉戈什發現這些之後，將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呢？他還沒有拿定主意，忽聽得岸上響起了腳步聲。他迅速把皮夾扔回箱底，順手合上箱蓋。來人不會是伊利亞．布魯什，因為他才離開了十來分鐘。

　　「德拉戈什先生！」一個聲音在外面叫道。

　　「弗里德里克．烏爾曼！」德拉戈什艱難地站起身來，趔趔趄趄走出船艙。

　　「請原諒我喊您，」烏爾曼看見他的上司後，抱歉地說道，「剛才我看見您的旅伴下船去了，知道您一個人在這兒。」

　　「有什麼情況嗎？」德拉戈什問。

　　「有新情況，先生。昨夜發生了一起劫案。」

　　「昨夜！」德拉戈什驚呼道，他立即聯想起昨天夜裡布魯什沒有待在船上。

　　「離這兒不遠有一幢別墅被搶，門衛挨了打。」

　　「死了嗎？」

　　「沒有，不過傷勢很嚴重。」

　　「好，」德拉戈什說著，做了個手勢示意他的部下安靜一會兒。

　　他陷入了沉思。該怎樣做才好呢？當然得採取行動了，而且，真要幹起來，他還是會有力氣的。剛才聽到的消息是最好的藥方，在他身上已經看不出落水事故留下的痕跡了。現在，他不用再扶住船艙的壁板，神經一緊張，熱血便直往上湧。

　　是的，必須行動起來。可是，怎麼動手呢？要不要等伊利亞．布魯什回來？或者不如說，等拉德科回來，因為這才是他那位旅伴的真正姓氏。等他一回到船上，就出其不意地將他的雙手扭到背後，以法律的名義逮捕他？看起來這樣做應是最明智的。因為從今以後，那個自稱為漁夫的人毫無疑問是有罪的。這個罪犯小心翼翼地掩飾自己的真實身分，他周身籠罩的那種神祕氣息；他又正好和大家傳聞的強盜頭子同名同姓；昨夜發生罪案時他恰巧不在船上。所有這一切，都向德拉戈什指出：伊利亞．布魯什就是那個要追捕的強盜。

　　但是，卻是這個強盜救了他一命呀！……這使局勢變得微妙起來！

　　一個盜匪，不僅如此，還是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凶犯，怎麼可能奮不顧身地跳下水把他救到船上呢？即使布魯什真是殺人犯，這件令人難以置信的事的確是事實，那麼，一個剛被他從死神手中拯救出來的人，難道應該採取這樣的方式去報答自己的救命恩人嗎？另一方面，若是不馬上逮捕布魯什，又會怎麼樣呢？如今，那個假布魯什的面具已經被揭了下來，他的真實身分已經暴露，想要逃脫重重部署在大河兩岸的警方的追捕，對他來說是比登天還難。如果再詳細調查一番，證明那個所謂的漁夫確實是罪犯，那時，再配備更多的人馬前去緝拿，這樣算來，人是捉來得遲了些，但是卻不會出什麼差錯。

　　足足有五分鐘，德拉戈什左思右想，舉棋不定。與伊利亞．布魯什不辭而別？……還是等在這兒，叫烏爾曼埋伏在艙裡，當漁夫一露面，就悄悄地猛撲過去，然後再作解釋？……不行，絕對不行。這樣恩將仇報，他於心何忍呢！倒不如冒著給罪犯逃生機會的危險，暫時拋開自己的成見，著手進行調查，直到弄個水落石出。如果將來調查結束的矛頭仍是指向伊利亞．布魯什，如果他的職責迫使他把恩人當作敵人對待，那至少也是給了對手充裕時間自衛後的面對面的交鋒。

　　德拉戈什揮了揮手，似是表示勇於承擔自己剛才所做決定的一切後果。下定決心後，他走進船艙寫了一張紙條放在一個顯眼的地方，告訴布魯什他有事必須離開一下，請船主至少等他二十四小時。然後，他走出船艙問烏爾曼：

　　「我們有多少人手？」

　　「現場只有兩個，不過他們正在召集其他人。到傍晚，我們將有十來人吧。」

　　「好的，」德拉戈什點了點頭，「你剛才不是說現場離這兒不遠嗎？」

　　「大約有兩公里路。」烏爾曼答道。

　　「帶我去看看。」德拉戈什說著便跳上岸。

　　第九章　德拉戈什兩次受挫

　　喀爾巴阡山在匈牙利的北部劃了一個大弧圈，兩端又分成兩條支脈。一條支脈延伸到多瑙河畔的普雷斯堡就消失了；另一條支脈則與多瑙河在格朗鎮附近交匯，跨過多瑙河又在右岸繼續，形成海拔七百六十六米的皮利什山。

　　罪案就發生在這座不太高的山峰腳下，德拉戈什也是在那兒，與他奉命緝拿的那幫窮凶極惡的匪徒首次交鋒。

　　跟船主不辭而別後，德拉戈什顧不得身體虛弱，強打精神隨烏爾曼一起去勘察犯罪現場。就在這之前的幾個鐘頭，一輛滿載的馬車在一家簡陋的路邊客棧前停了下來。這家客棧建造在皮利什山和多瑙河相接處的一座山丘之下。從商業角度看，這家客棧選址十分適當。這兒是三條公路的樞紐：一條公路向北，繞過皮利什山；一條公路向東南，通往聖安德烈市；還有一條公路向西北，通往格朗市。這三條公路都通多瑙河，可以說，這家客棧正處在一個水陸通衢的中心點，由於車輛通過公路運貨上船必經此處，客棧的生意也就格外興隆。

　　當馬車停在客棧門口時，日頭才剛剛從東方升起。客棧裡的人還沒有起來，厚實的百葉窗都關得嚴嚴的。

　　「喂！喂！店家……」駕馬車的兩人中有一個用馬鞭的鞭把敲著門，喊道。

　　「就來！」店家被喊聲驚醒，連忙答道。

　　過了一會兒，一個頭髮蓬鬆的腦袋從二樓的窗口伸出來。

　　「您想幹嘛？」店家不客氣地問。

　　「先弄點吃的，然後睡一覺。」拉車的人說道。

　　「就來。」店主說完，便消失在屋裡。

　　側門打開了，馬車被拉進院子裡。兩個車夫連忙給兩匹馬兒卸了套，把牠們趕到馬棚裡，又抱了好些草料給馬吃。這當兒，店主不停地圍著這兩位一大早落店的顧客轉來轉去，顯然，他想搭訕和顧客聊上幾句。可是，兩個馬車夫似乎不太想搭理他。

　　「夥計，你們到得好早啊！」店家轉彎抹角地說，「看來你們趕了整晚的路吧。」

　　「大概是吧。」其中一個答道。

　　「你們還要走很遠嗎？」

　　「遠也好，近也好，這是我們自己的事。」那車夫頂了他一句。

　　客棧老板聽他這麼說便不再問了。

　　「伏蓋爾，你幹嘛這麼粗暴地對待這個善良的人呀？」另一個趕車的還沒有開過口，這時插話說，「咱們要到聖安德烈去，沒有理由瞞著您。」

　　「咱們沒什麼好隱瞞的，這倒沒錯，」伏蓋爾粗聲粗氣地反駁道，「不過，我想這不關別人什麼事。」

　　「當然，當然，」店家附和道，滿臉堆笑，真是個會做生意的商人。「我剛才問那些話，只不過是閒聊幾句……兩位先生想吃些東西嗎？」

　　「是的，」兩個車夫中看起來和氣些的那一個說，「來點麵包、肥豬肉、火腿、香腸，你有什麼就拿什麼吧。」

　　馬車大概跑了很遠的路了，因為兩個車夫都餓極了、見到食物就狼吞虎嚥地吃喝起來。他們也很累了，所以沒有在餐桌上流連忘返，吃個沒完。匆匆嚥下最後一口飯，他們連忙去找地方睡覺，一個睡在馬廄的草墊上，和馬作伴，另一個則睡在馬車的布篷下面。

　　他們一覺醒來已是下午，便迫不及待地又叫來了第二頓飯，仍在客棧的大廳裡吃，和早餐一樣。這次，他們休息好了，吃起東西來就細緻多了。飯後還用些甜點，接著又像喝水一樣，一杯杯地往肚裡倒著燒酒。

　　下午，南來北往的好些馬車都到客棧歇腳。許多行人經過這兒也進去喝一兩杯，其中大多是些農民，他們肩上背著褡褳，手裡拄著長棍要麼去趕格朗集，要麼從格朗回來，差不多都是些熟客。客棧老板不能不為他能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而感到自豪，這也是職業的需要，因為他為了使生意更加興隆，就要跟所有的顧客頻頻碰杯，而又不能醉倒。人們一邊喝酒，一邊聊著，話談多了，喉嚨就越來越乾，喉嚨一乾，自然就又倒下幾大杯酒。

　　這一天的談資可謂豐富極了。頭一天夜裡發生的罪案攪得人心惶惶。頭一批過路的人帶來了這個消息，而後，每個旅客都來補充一點大家尚不了解的細節，或者發表一點自己的見解。

　　客棧老板就這樣陸陸續續獲悉：離多瑙河岸邊五百米的地方，哈格諾伯爵的那幢富麗堂皇的別墅被洗劫一空，看門人克里斯蒂安被打成重傷。這樁案子可能又是那幫極難逮住的壞蛋們幹的，他們已經在多瑙河沿岸這麼幹過多起，但至今仍未捉拿歸案。各國警察力量終於聯合起來，新近成立了旨在監察多瑙河流域的特別行動大隊，負責追緝這班罪犯。

　　這一事件使客棧裡沸騰起來了，人們高聲交談著，不時地發出感慨，激動地喊叫起來。可是，那兩個車夫卻始終沒有加入人們的談話，而只是靜靜地待在一旁。然而，周圍人們的談話可能一句也沒有逃過他們的耳朵，因為，對這件驚起四座的大事，他們是絕不會不關心的。

　　喧鬧聲慢慢平息下來了。將近傍晚，六點半左右，大廳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連最後一個過路的客人也走遠了。一個車夫立即叫店家來。客棧老板正忙著清洗櫃臺上的酒杯，聽見有人喊便連忙跑上前問：

　　「兩位先生有什麼吩咐？」

　　「吃晚飯，」一個車夫答道。

　　「然後就睡覺，是嗎？」店家問。

　　「不，老板，」比較和氣的那個車夫說，「我們打算今夜就走……」

　　「夜裡趕路？……」店主大為驚訝。

　　「噢，這是為了天一亮就趕到市場上。」顧客繼續說。

　　「聖安德烈的市場嗎？」

　　「也可能去格朗市，這要看情況。我們在這兒等一個朋友，他去打聽行情了。他會告訴我們，什麼地方我們的貨物更好賣。」

　　店家離開了大廳去準備晚飯。

　　「你聽見了嗎，凱塞利克？」年輕的那個車夫俯身向同伴低聲說道。

　　「聽見了。」

　　「事情敗露了。」

　　「我想，你總不至於指望紙永遠包住火吧。」

　　「警方在到處搜捕我們。」

　　「由他們去吧。」

　　「大家都說是由德拉戈什率領的。」

　　「伏蓋爾，這又是一碼事了。照我看呀，那些只是害怕德拉戈什的人完全可以高枕無憂啦。」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就這意思，伏蓋爾。」

　　「那麼德拉戈什被……？」

　　「被怎樣了？」

　　「被幹掉了！」

　　「明天你就明白了，在這之前，千萬別吱聲。」車夫看見店老板回來了，就結束了談話。

　　兩個車夫等候的那人直到深夜才來。三人急匆匆地商量了一下。

　　「人們都說警察正在這兒搜捕。」凱塞利克低聲說。

　　「讓他們去搜吧，但肯定逮不著咱們。」

　　「那麼德拉戈什呢？」

　　「被關起來了。」

　　「誰去幹的？」

　　「蒂恰。」

　　「這下可好啦！……那咱們呢，咱們下一步該做什麼？」

　　「立即套上馬車。」

　　「去哪兒？」

　　「往聖安德烈方向去。不過走到離此處五百米的地方，你們就原路折回來。那時，客棧已經關了門。你們過來時不要讓人看見，然後再走往北的那條公路。別人以為你們去了這頭，實際你們是在另一頭。」

　　「駁船現在在哪兒？」

　　「停在皮利什小河灣。」

　　「就在那兒碰頭嗎？」

　　「不，稍微近一點，在公路左邊的林間空地集合。你知道那地方嗎？」

　　「知道。」

　　「咱們召集了十五個人左右，你們去同他們會合。」

　　「那你呢？」

　　「我回去找其餘的人，是我讓他們留在那兒放哨的，我去把他們帶來。」

　　「那就上路吧。」兩個車夫表示同意。

　　五分鐘後，大車顛簸著出發了。店家連忙把通向車輛的大門打開，彬彬有禮地向客人告別。

　　「那麼，你們一定是到格朗市去的吧？」他問。

　　「不是，」車夫們答道，「到聖安德烈市，老板。」

　　「一路順風，小夥子們！」店主說道。

　　「謝謝您。」

　　馬車出了門向右拐，朝東直奔聖安德烈而去。當馬車消失在黑夜裡後，凱塞利克和伏蓋爾等了一整天的那個人也起身離開，他是朝相反的方向，轉身到格朗去的。

　　客棧老板幾乎沒有發覺他的離去。把這批很可能再也不會光顧的客人打發走之後，他便趕忙關上房門，鑽進被窩睡覺去了。

　　這時，馬匹邁著慢吞吞的步子拉遠了的那輛大車按照頭兒所指示的，跑了約莫五百米，又突然向後轉，沿著剛才走過的路線折了回來。

　　當馬車重新駛回客棧附近時，果然屋子已是門窗緊閉。馬車本來都快順順當當地過去了，不料睡在路中心的一條狗突然跳起逃竄，狂吠不已，受驚的頭馬冷不防向路邊一閃，幾乎摔到路坡下面。車夫們趕緊把馬兒拉回路當中來，於是車子復又消失在濃濃的夜色裡了。

　　大約十點半的樣子，馬車離開了大路，駛進左邊一座陰暗幽靜的小樹林裡。輪子才轉了幾圈，馬車就被人擋住了。

　　「誰？」黑暗中一個聲音盤問道。

　　「凱塞利克和伏蓋爾。」馬車夫答道。

　　「過去吧，」那聲音說。

　　駛過幾排樹林之後，馬車便進入一塊林間空地，十五條大漢席地睡在青苔上。

　　「頭兒在嗎？」凱塞利克問。

　　「還沒來哩。」

　　「他叫我們在這兒等他。」

　　沒等多久。馬車到了才半個小時的光景，那個頭兒，就是晚些去客棧的那人，在十來個夥計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來了。加上已到的同夥，總共有近三十人。

　　「都到齊了嗎？」他問道。

　　「全到了。」凱塞利克回答，看上去他在這幫歹徒中也是個小頭目。

　　「蒂恰呢？」

　　「我在這兒。」一個響亮的聲音回答道。

　　「情況如何？」頭兒焦急地問他。

　　「一帆風順，鳥兒已經關進籠子裡了。」

　　「那麼咱們就動身吧，趕緊一點，」頭兒下令道，「六個人前面探路，其餘的斷後，車子走中間。多瑙河離這兒不到五百米，貨很快就能卸完。貨卸好後，伏蓋爾把空車趕走，本地人悄悄回到自己家裡，其餘的人上駁船。」

　　大家正準備執行頭兒的命令，一個在路邊放哨的夥計飛奔而來，上氣不接下氣地壓低聲音說：「有情況！」

　　「什麼事？」強盜頭子問道。

　　「聽！」

　　所有的人都豎起了耳朵。公路那邊傳來一支隊伍走動的聲音，不一會兒，還聽見有低沉的說話。他們距離此地不會超過二百米。

　　「我們先待在林間空地上，」頭兒命令說，「讓這批人先過去，他們看不見我們的。」

　　的確，由於夜色很濃，他們不會被人發現。不過，要是萬一運氣不好，這支往多瑙河方向去的隊伍，是負責監察這一帶的一班警察，那問題可就嚴重了。當然，他們大概不會發現駁船，何況駁船上也早有防備，就算這幫警察裡裡外外把駁船搜個遍，也不會發現任何可疑之處。然而，即使這一支隊伍沒有懷疑贓船停在這兒，他們仍有可能埋伏在河岸附近。在這種情形下，把馬車拉出去將是十分危險的。

　　總之，必須審時度勢，見機而行。如果有必要，他們就在林間空地裡等上一整天，晚上再派幾個人到多瑙河邊偵查偵查，確定沒有警方力量時再作打算。

　　目前，頭等大事就是不能暴露自己，千萬不要驚動走近來的這支隊伍。

　　不一會兒，這班人馬就來到林間空地外側的公路上了。儘管夜色濃郁，還是依稀辨別得出他們共有十來個人，身上發出叮噹聲，說明他們皆是全副武裝。

　　本來他們都已走過林間空地了，不料一件意外的情況，完完全全打亂了強盜們的全盤計劃。

　　套車的兩匹馬中，有一匹聽到公路上人群走動的聲音，驚得噴了個響鼻，又長嘶一聲，另一匹馬也立即跟著嘶鳴起來。

　　行進的隊伍立刻停住了腳步。

　　這果真是一班警察，他們正向多瑙河走去，帶隊的人就是卡爾．德拉戈什，他已經從上午的溺水之險中恢復過來了。

　　如果林中的盜匪知道自己面對的正是卡爾．德拉戈什，也許會倍增他們的忐忑不安。但是，正如大家所看見的，他們的頭頭以為這個令人心驚膽戰的警長已經被淘汰出了戰鬥。為什麼他會出這種差錯呢？為什麼他認為不必再顧慮這個勁敵了呢？而此刻，恰恰這個勁敵正在他的面前！這正是下文馬上要對讀者交代的。

　　就在這天上午，德拉戈什從小漁船跳到岸上，等候著他的部下便帶著他向上游走去。走了兩三百米，兩位警探來到隱匿在岸邊草叢裡的一條小船邊。他們上了船，烏爾曼便奮力划槳，輕捷的小船迅速駛向多瑙河的彼岸。

　　「案子是發生在右岸嗎？」這時，德拉戈什開口問道。

　　「是的。」烏爾曼回答。

　　「在哪個方向？」

　　「上游，格朗市附近。」

　　「怎麼！是在格朗附近？」德拉戈什驚呼了一聲，「你剛才不是說，只要走一點路就到了麼？」

　　「是不遠，」烏爾曼解釋道，「不過，也有三公里路吧。」

　　其實是四公里，對一個剛剛死裡逃生的人來說，走這麼長的路不會沒有困難。德拉戈什為了氣能接上來，不時地伸展伸展身子，下午三時許，他終於到達了哈格諾伯爵的別墅，這是他的使命召喚他必去的地方。

　　他趕緊要了一劑強身藥酒喝下去，感到元氣恢復了後，所想到的第一樁事情就是讓人帶他到看門人克里斯蒂安．霍埃爾的床邊。幾個小時之前，附近的一個外科醫生前來給他包紮了一下傷口。這會兒，看門人的臉上仍無血色，雙眼緊閉，艱難地喘著氣。雖然他的傷勢十分嚴重，傷及肺部，但是仍有救活過來的希望，要緊的是絲毫不能讓他累著。

　　德拉戈什還是從看門人那裡了解到了一些情況，病人說話的聲音很微弱，斷斷續續，好半天才吐一個字。德拉戈什表現出極大的耐心，終於大致搞清楚了事情的始末。有一夥歹徒，少說也有五六個人，昨天深夜破門而入，闖到別墅裡搶劫。門衛克里斯蒂安．霍埃爾被響聲驚醒，剛剛下床後心就挨了一刀。應聲倒下。所以他對後來發生的事不太清楚，也提供不出有關作案者的任何線索。不過，有一點他是清楚的，就是他們的頭兒是一個名叫拉德科的人，他的同夥曾經扯著嗓門喊了好幾次這個名字，聲音大得令人費解。至於那個拿面具遮住面孔的拉德科，他是個身材魁梧的年輕人，藍眼睛，蓄著金黃色的大鬍子，頭髮也是金色。

　　最後這個細節倒沒有迷惑住德拉戈什，反而沖淡了他對布魯什的懷疑。不錯，布魯什也是金髮，可他是染成了棕色的。一個人頭髮的染色不可能晚上去掉，第二天又恢復，就像戴假髮一樣。因此，德拉戈什在這個問題上暫時無法自圓其說，只好留待以後再去考察了。

　　看門人克里斯蒂安沒能給他提供更詳細的情況，除此之外，他再也說不出其他匪徒的模樣。這些傢伙也跟他們的首領一樣，全都謹慎地戴了假面具。

　　偵探打聽到這些情況之後，又提了一些有關哈格諾伯爵別墅的問題，他知道了這座住宅十分富麗堂皇，家具設施之奢華可與王公府邸相媲美。抽屜裡滿是金銀珠寶和珍稀古玩，壁爐臺板和家具上陳設各種藝術珍品，牆上也裝飾著古老的掛毯和名師繪畫。二樓的一個保險櫃裡還存放著各種證券，因此，這夥盜賊此行毫無疑問是大撈了一筆。

　　德拉戈什察看了住宅的各個房間之後，不難得出下列結論：這是一次徹底的洗劫，手段極其高明。這夥盜匪的品味甚高，沒有價值的東西絕對不拿。大部分珍貴的物品都不見了，牆上原是掛著壁毯的地方，掛毯被捲走，牆上留下光禿禿的大方格；一幅幅美麗的畫卷被巧妙地割去了，只有空空的畫框淒慘地掛在那兒。顯然，強盜們還偷走了帷幔中最奢華的以及地毯中最精緻的那些。保險櫃則被砸開了，裡面的東西全都不翼而飛。

　　「這麼多東西，不可能靠人力扛走，」德拉戈什看了遭洗劫的現場後自言自語道，「這些東西可以裝滿滿一車子。現在必須把車子搜出來。」

　　這番詢問和初步調查花去了相當長的時間。天快黑了，根據警長的分析，盜賊運贓物非要用大馬車不可，因此，如果來得及，務必在天黑前找到馬車留下來的印跡。於是，他趕忙走出了別墅。

　　走不多遠就可以發現他要尋找的東西。別墅前方的大院裡，就在那扇被砸開的大門旁，泥濘的地上留下了大車輪深深的轍印。稍遠一點的地方，地上還有好多馬蹄印，好像是在那兒等了很久的馬匹踏出來的。

　　德拉戈什只掃了一眼便得出了這些結論，然後他走近馬匹踩踏過的地方，仔細地觀察泥地。隨後，他又穿過院子，走到對著公路的鐵柵門旁，又細心地檢查了一番。最後，他沿著公路走出一百多米，才又原路折回。

　　「烏爾曼。」他回到院子時喊道。

　　「什麼事？」警察回答著，從屋裡出來，走向他的長官。

　　「我們有多少人？」

　　「十一個。」

　　「太少了。」德拉戈什說。

　　「可是，」烏爾曼不同意上司的看法，「看門人克里斯蒂安估計那夥歹徒的人數不過只五六人嗎？」

　　「看門人可以有他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德拉戈什解釋說，「不管怎樣，也只能滿足於這點人手了。你留一個人在這兒，帶走十個，加上我們倆，總共是十二人。這就相當不錯了。」

　　「您發現了什麼線索嗎？」烏爾曼問道。

　　「我知道這幫強盜在哪兒……至少知道他們在哪個方向。」

　　「我可以請教您嗎？……」烏爾曼問。

　　「我哪來的把握呢？」德拉戈什接著說，「其實很簡單，甚至可以說小孩子都能明白。一開始我心裡想，他們劫走的東西太多了，不用車子是運不走的。於是我就尋找車子的痕跡，果然找到了。這是一輛兩匹馬拉的四輪大車，其中有一匹馬，那匹頭馬，留下了一個特別的印記，牠的右前蹄蹄鐵上少了一顆釘子。」

　　「您怎麼知道的呢？」烏爾曼目瞪口呆地問。

　　「因為昨天夜裡下過一場雨，泥地還沒有乾，這就忠實地留下了牠們的腳印。同樣方法，我知道了馬車駛離別墅後，向左拐彎，就是說朝與格朗相反的方向去的。咱們現在也朝這個方向走，必要時跟著那個蹄鐵缺損的馬蹄印走。我們的對手沒有可能會在大白天趕路。他們大概躲在了某個地方，到夜裡再走。而這個地段人煙稀少，房屋也並不稠密。有必要的話，我們可以搜查公路兩側的所有房屋。把你的人召集起來，因為天眼看就要黑了，野獸快要出洞活動啦。」

　　德拉戈什和他率領的一隊人走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了一點新的線索。他們搜查了兩三個農莊卻一無所獲，快到十點半時，他們才來到三條公路的交叉口，到達那兩個馬車夫逗留了整整一個白天的客棧門前。可惜三刻鐘之前，他們已經離開了這家客店。德拉戈什拼命地敲客棧的門。

　　「執行公務！」德拉戈什看見店老板從窗口伸出腦袋，就這樣說。店主睡眼朦朧，看來他今兒個一天都沒能睡好，從早晨到晚上。

　　「執行公務？……」店家看見這麼多警察圍住了自己的客棧，大為驚恐。「我犯了什麼法呀？」

　　「下來，再跟你說……千萬別拖拖拉拉，」德拉戈什不耐煩地說。

　　店老板連衣服都沒來得及穿好便跑來開門。警探迅速地提了一連串的問題。今天上午是不是有輛馬車經過這裡？幾個人趕車？車子停過嗎？又走遠了嗎？往哪個方向去的？

　　店主回答得也很乾脆。是的，有兩個人趕著輛馬車一清早就來住店，一直待到晚上。兩個車夫一直等到第三個人來了之後，晚上九點半都過了，才駕著馬車朝聖安德烈去了。

　　「去聖安德烈方向嗎？」德拉戈什強調說，「你敢肯定嗎？」

　　「是的，」店老板肯定說。

　　「你是聽人說的，還是親眼所見？」

　　「我親眼看見的。」

　　「嗯！……」德拉戈什嘟囔了一聲，接著又說道，「好吧，你現在回去睡吧，勇敢的朋友，不過別聲張。」

　　店家可不用等他說第二遍。門砰地一聲關上了，公路上只剩了這隊警察。

　　「等一下！」德拉戈什命令他們待在那兒別動，他自己則拿了一盞信號燈仔細察看路面。

　　一開始，他看不出什麼疑點，可是，當他穿過公路，走到路側斜坡時，情況就不同了。在這塊泥地上，來往車輛的轍印較少，另外，這兒的石子鋪得不如路面那麼堅實，泥土容易變形，德拉戈什一眼就發現了那個缺顆釘的馬蹄印，並且辨認出那匹馬既不是朝聖安德烈去，也不是返回格朗，而是走朝北的那條路直接趕往多瑙河邊。於是，德拉戈什親自帶隊向多瑙河方向前進。

　　他們走了大約三公里路，穿過一片荒無人煙的地帶，一路上什麼意外也沒有發生。直到公路在左邊有馬兒嘶鳴，德拉戈什迅速做了個手勢讓隊伍停止前進。左手邊，黑暗中隱隱約約能辨認出一座小小的樹林。他一直走到了樹林邊緣。

　　「誰在那兒！……」他大聲喝道。

　　沒人回答他的問話，一個警察遵照他的命令燃起一支松明火把，火焰冒著濃濃的黑煙，在這沒有月亮的漆黑夜晚劃出一道強烈的亮光，但可惜，前面樹木繁茂枝葉的阻擋，使黑暗愈發濃郁，火光根本照射不進去。火把只照亮了周圍幾步遠的地方。

　　「前進！」德拉戈什下令道，同時率領巡邏隊警員深入叢林，他自己衝在了最前頭。

　　但是，叢樹中躲藏著守衛者。他們才跨過樹林邊緣，便聽見一個專橫的聲音冷冷喝道：「再走一步，我們就開槍了！」

　　威脅沒有令德拉戈什怯步，更何況在火把影影綽綽的光線之中，他好像看見了一堆靜止不動的物品，很像是馬車的影子，馬車周圍還有一群人，但他看不清究竟有多少。

　　「前進！」他再次命令手下。

　　警員們遵從他的命令繼續前進，邁著猶疑的步子深入這片陌生的林地。突然，他們的困難愈發嚴重了，因為那支火把倏地被人從警察手中搶走，黑暗重新籠罩了下來。

　　「真笨！……」德拉戈什罵道，「點火把，弗良茨！……點火把！」

　　他簡直是火冒三丈，尤其是剛才藉著火把的最後一道光亮，他似乎看見馬車開始後撤，隱匿到樹林中去了。可惜他無法衝上去追捕。他們遭遇到了一座活的壁壘，每個警察都要對付兩三個敵人。德拉戈什終於明白自己的人手不夠，勝算不大，但悔之晚矣，直到此刻，雙方都沒有開火，警員沒有，匪徒也沒有。

　　「蒂恰！……」這時有一個聲音在夜空中叫另一個人。

　　「到！」另一個聲音回答。

　　「馬車呢？」

　　「走了。」

　　「那麼，該結束了。」

　　德拉戈什把這兩個聲音清晰地錄到了腦子裡，他是絕對不會忘記的。

　　話音一落，手槍立刻開始噴射出火苗，子彈從森林裡射出來，清脆的槍聲震徹了夜空。有幾個警員中了彈，德拉戈什明白，堅持戰鬥是愚蠢的，於是只得下令撤退。

　　一班警察退回到了公路上，歹徒勝利後並不冒險前來追擊。被攪亂了一時的夜空又恢復了靜謐。

　　首先得照料傷員，一共有三人負傷，不過傷勢不重，草草包紮後，他們在四個夥伴的護送下撤回原處。德拉戈什則率烏爾曼及其餘三名警員，朝著偏向格朗的方向，穿過田野，直奔多瑙河而去。

　　他毫不費力就尋到了若干小時前上岸的地方，找到了載他和烏爾曼渡河而來的小船。五個警察一起登上船渡過多瑙河，沿左岸順流而下。

　　德拉戈什剛才雖說是慘遭挫敗，但他已然胸有成竹，決心報還。伊利亞．布魯什和那個惡名昭著的拉德科完全是同一個人，這一點對他來說不再只是一個懷疑。他堅信，前一天夜裡的劫案就是他那個旅伴幹的，種種跡象看來，拉德科把贓物隱藏好後，便趕緊恢復他假冒的身分，直到如今，他都是這樣巧妙地躲過了警方的搜捕，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的詭計已經敗露。天亮之前，他肯定又在小船上了，在船艙裡等候他的乘客，恢復成老實清白的漁夫模樣，就像他一直標榜自己的那樣。

　　殊不知，已有五個勇敢的警探埋伏在那兒，這五個被拉德科及其同夥擊退的人，將更加輕而易舉地粉碎同一個拉德科的抵抗，因為他為了扮演布魯什的角色，不得不單槍匹馬地回到漁船上。

　　這個妙計很遺憾地不能付諸實施了。德拉戈什和他的部下們搜遍了河岸的每個角落也沒有發現漁夫的那艘小漁船。其實，德拉戈什和烏爾曼不費吹灰之力就認出了布魯什靠岸的確切地點，可漁船不見了，布魯什也和它一起失去蹤影。

　　不用說，德拉戈什被耍弄了，這使他憤怒到了極點。

　　「弗里德里克，」他對部下說，「我已經筋疲力盡，一步也走不動了。咱們就在草地上睡上一覺，恢復一下體力。不過，必須派一個人駕船趕回格朗去，等郵局一開門，就去拍一份電報。把信號燈點燃，我口授，你記一下電文。」

　　烏爾曼默默地執行命令，記錄著：

　　「今夜格朗附近發生劫案。贓物已上駁船，請嚴加監察。」

　　「這是第一份電文，」德拉戈什歇了口氣，接著說道，「現在寫另一份。」

　　他又繼續口授：

　　「傳票通緝拉德科，化名伊利亞．布魯什，自稱多瑙河協會上屆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冠軍。拉德科，即伊利亞．布魯什，被控犯有竊盜殺人罪。」

　　「這個電報一早就發到多瑙河沿岸的各個城鎮，不要漏掉任何一個。」德拉戈什下達完命令，心力交瘁地躺倒在地上。

　　第十章　俘虜

　　卡爾．德拉戈什產生了種種懷疑，肖像的發現似乎更證實了他的疑慮。看來，現在到了該向讀者揭開謎底的時候了。至少在某一點上，德拉戈什的推測是完全正確的。那就是，伊利亞．布魯什和塞爾熱．拉德科確確實實是同一個人。然而，德拉戈什把幾個月來，接二連三發生的，攪擾了多瑙河一帶安寧的那些殺人越貨的罪行，甚至最近這次搶劫哈格諾伯爵別墅，打傷看門人克里斯蒂安的案子，全都歸罪於他的這位旅伴，可是大錯特錯了。另一方面，拉德科絲毫也料想不到他的乘客竟會生出那樣的懷疑。他所知道的全部事情，就是自己的姓名被人當作了惡貫滿盈的凶犯的名字，他實在搞不懂這種誤會是怎麼產生的。

　　布魯什發現這樁可怕的同名同姓的怪事後，先是大為驚恐，更糟的是，那人竟還是他的同胞！但是，這種出自本能的恐懼之後，他馬上恢復了平靜，說到底，他跟這個強盜頭子僅有的共同點只是一個名字，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做案的又不是他，有什麼好怕的呢？

　　所以，前一天晚上，塞爾熱．拉德科（以後我們還是恢復用他的真名吧。）絲毫沒有不安地離開了漁船，如他自己所言，回到薩爾卡去了。事實上，自從他離開魯塞鎮後，就化名伊利亞．布魯什，定居在這座小城。也就是在那兒，他守候著心愛的娜佳的消息，等了好久好久。

　　前文中已經告訴過大家，拉德科最終無法繼續忍受長久的苦盼，於是他絞盡腦汁，想出了一個祕密潛回保加利亞的辦法。這是一個偶然的機會，他看見了一份《佩斯特─勞倫德》報，報上大肆渲染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即將舉行的消息。讀了那篇報導後，拉德科便心生一計。也許大家還沒有忘記，這個流亡異國的人，既是一個釣魚能手，又是一個著名的領航員。於是，他便制訂了一個行動計劃，這個計劃或許可以使他出奇制勝。

　　拉德科用他在薩爾卡的唯一化名伊利亞．布魯什，加入了多瑙河協會，後來參加了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靠他的釣魚絕技一舉奪魁。於是，伊利亞．布魯什頓時名揚四海。接著，他就盡可能張揚地向眾人宣布，只要條件允許，他將在多瑙河順流而下垂釣，直至河口。毫無疑問，這個宏偉計劃轟動了釣魚人的世界，並且也為計劃的制定人在社會各階層贏得了廣泛的聲譽。

　　從那以後，塞爾熱．拉德科便巧妙地取得了一個合法身分，誰也不會懷疑他，因為人們通常都會對那些明星人物盲目信任。這樣，他果真就開始了多瑙河之旅。當然，他盡可能快些行船，只在不得已時，花最少的時間釣釣魚，以免穿幫漏餡。而且，他沿途也不忘盡量引起輿論的矚目，以使他的名字不至被人遺忘，從而可以在顯赫聲名的掩護下，公然下船回到魯塞，自由行動。

　　這才是他的唯一目的。為了順利實現這一目的，就絕不能讓任何人猜到他的真名實姓，也不能讓人從相貌上認出漁夫伊利亞．布魯什就是領航員塞爾熱．拉德科。

　　第一點是容易做到的，一旦成為多瑙河協會的著名釣魚冠軍，只要堅持把這個角色扮演下去就可以了。因此，塞爾熱．拉德科就立下誓言，不管旅途中發生什麼事，他對誰都說自己是伊利亞．布魯什。再說，可以預期，這趟旅行雖然漫長，但卻是安全的，不會發生任何意外令他違背誓言。

　　至於那第二點，就更加輕而易舉了。鬍子用剃刀刮掉，頭髮染染就變了顏色，戴上副大墨鏡，眼睛的顏色就看不出了──這些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外貌。塞爾熱．拉德科在出發的前一天夜裡化好裝，然後不等天亮就上路了，堅信不明真相的人是無法認出他的。

　　在齊格馬林根，事實完全按照預想的發展。大賽中一舉奪魁，成為眾人仰慕的冠軍，接著便當眾宣布他的計劃，多瑙河流域的報界都做了極為有利的報導。拉德科．布魯什一躍成為新聞人物，其身分自然而然地不會受到懷疑了；另外，他甚至確信，在緊要關頭，還可以得到散居在多瑙河沿岸的協會會員們的大力支持。就這樣，拉德科駕船啟航了。

　　到了烏爾姆，他發現自己的小小名氣無力抵擋警察的意外打擊。他第一次感覺到了幻想的破滅。因此，當看到那個乘客持有合法證件，警員又似乎十分敬畏他時，拉德科暗自慶幸，十分樂意地接受了傑格先生。當然，日後抵達魯塞時，漁夫將中止這趟離奇的旅行，那時，有一個陌生人在場的確會有諸多不便；不過，可以到時候再把事情解釋清楚。而在整個旅途中，有這位乘客作護身符將會大大增加成功的希望。塞爾熱．拉德科想要圓滿地完成這趟旅行的願望是多麼強烈啊！

　　當他知道自己與一個十惡不赦的罪犯同名，而且這個惡棍也是保加利亞人時，他再次產生了幻滅般的恐懼。他必須是清白無辜的，人身安全才會有保障。可出現了這種情況後，不管他多麼清白，拉德科也無法否認這種同名同姓的現象可能會引起十分令人不快的誤會，甚至會招致最嚴重的麻煩。

　　要是他化名為伊利亞．布魯什的事暴露，不僅會使他在魯塞上岸困難，恐怕還會大大延緩他抵達目的地的時間。

　　面對這些危險，塞爾熱．拉德科束手無策。再說，如果這些危險真的存在，最好的辦法就是避開它們。事實上，沒有什麼特別理由的話，很難想像警方會注意一個善良老實的釣魚人，尤其是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桂冠庇護下的釣魚人。

　　那天，日暮時分，拉德科回到薩爾卡，天不亮就又起身離去，沒有人看到他。他只是匆匆回了趟家，去看看有沒有娜佳的來信。一封娜佳的信都沒有。這麼長時間杳無音信，真是令人心煩意亂。為什麼年輕的妻子兩個月都沒有隻言片語寄來呢？她出了什麼事？在這兵荒馬亂的年月，充斥了各種各樣的不幸。領航員憂心忡忡地思忖著，即使他能幸運地回到魯塞，會不會也是為時過晚了呢？

　　這個念頭使他的心都要碎了，但同時也激勵著他的鬥志，增添了他的力量，正是這個念頭，給了他足夠的勇氣，才能在格朗出發後戰勝狂風驟雨；正是這個念頭，使他在為傑格先生買來強身藥酒回來的路上健步如飛。

　　當拉德科回來發現乘客不在船上時，真是詫異萬分。他離開那兒時，傑格先生的情況還那麼糟糕。雖然看到了傑格先生留的紙條，拉德科的驚訝之情也未減分毫。什麼原由如此緊迫，使得傑格先生竟至不顧身體的虛弱而決定離去？一個維也納的市民，又怎麼會在這遠離城鎮的窮鄉僻壤有什麼緊急事務要處理呢？其中必有緣故，但領航員百思不得其解。

　　不管出於什麼原因，傑格先生的突然告辭都是相當麻煩的，因為這樣毫無疑問會更加延長本就漫漫的行期，要不是這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小船早已回到河心，傍晚時分，就又趕了好多公里的路了。

　　拉德科心急如焚，恨不得把傑格先生的請求擲於一邊，馬上啟程，一分鐘也不耽擱地繼續他的旅行。目的地魯塞像磁石般深深吸引著他。

　　可是，領航員還是讓步了。他決定等候乘客歸來。他必須履行對乘客的承諾。並且，權衡利弊，寧可失去一整天的工夫，也不能為日後留下爭端。

　　幸而他還有事可做，正好把這天剩下的一點時間利用起來。這點時間勉強夠用來將船上的物品理理整齊，修補修補幾樣被暴風雨損壞了的東西。

　　拉德科首先去整理那幾隻箱子，早晨他白費力氣地找東西，把幾隻箱子翻得亂七八糟。這本來花不了多少時間，可是正當他整理最後一隻箱子時，他的目光落到那個曾引起過德拉戈什注意的皮夾上。領航員和警探一樣打開了皮夾，也一樣地從皮夾中抽出娜佳的肖像，只是兩人的心情是怪異的。這幅肖像是夫婦倆臨別時，娜佳含情脈脈地交到他手上的。

　　好長時間，拉德科凝視著這張親切的面容一眨不眨。娜佳！……這就是她呀，那醉人的表情，純真的眼眸，她的朱唇微啟，好像就要開口說話！……

　　他嘆了一口氣，終於把那幅珍貴的肖像放回到皮夾裡，又把皮夾放進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好，把鑰匙放進口袋，然後就走出船艙，去做別的工作了。

　　可是拉德科再沒心思做別的工作了，很快就把手停了下來，然後，乾脆坐在一張板凳上，背對河岸，任憑目光在江上游移。他的思緒不知不覺地飛到魯塞，彷彿看見了妻子，還有那幢蕩漾著歌聲和歡笑的小樓……誠然，他沒有絲毫的後悔。為祖國而犧牲個人的幸福，他義無反顧，如果從頭來過，他還會這樣去做……，但是，這種殘酷的犧牲竟然是如此的徒勞無益，這對拉德科來說是何等的痛苦！起義在時機成熟前爆發，終因孤立無援而被鎮壓，保加利亞人民還要在壓迫者的鐵蹄下呻吟多少年？而他自己還能越過國界嗎？即使回到祖國，還能與心愛的人兒重逢嗎？土耳其侵略者難道不會把他們最堅定的反抗者的妻子抓起來作人質嗎？如果真是這樣，他們會怎樣對待娜佳呢？

　　唉，這點微不足道的家庭悲劇，與搖撼著整個巴爾幹地區的動蕩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與千千萬萬人民的災難相比，兩個人的這點苦痛又算得了什麼呢？！此時此刻，整個巴爾幹半島都在慘遭外族蠻凶的蹂躪，大地無處不在橫衝直撞的敵騎下顫慄，戰火在最貧困的鄉村蔓延著，帶來的是毀滅！

　　目前在跟土耳其巨人作戰的是兩個小矮人：塞爾維亞和蒙特內哥羅。這些大衛能夠戰勝歌利亞【註】嗎？拉德科清楚地知道，這場戰鬥雙方的力量是多麼懸殊！他滿腹焦慮，寄希望於斯拉夫民族的父親──俄國大沙皇，也許他有朝一日會給那些被壓迫的兒子們伸來強大的援助之手。

　　【註】大衛（約B.C.1010年─B.C.970年），以色列國王，後載入《聖經》，傳說他用石頭砸死地中海東岸非利士國的巨人歌利亞。

　　拉德科深深陷入了沉思，竟至於忘掉了自己身處何方。就是有一整團的隊伍從他背後的河岸上走過，他也不會轉過身來，更何況從上游方向躡手躡腳走來的只有三個人。

　　拉德科雖然沒注意到他們，他們可是沿著河岸一轉過彎來就看見了那艘漁船，一眼便發現了他。三個人立即停了下來，輕聲交頭接耳一番。

　　來的三個人中，有一個讀者已經認識了。就是漁船在維也納逗留期間，出現過的名叫蒂恰的那一位。就是他和另一個同黨尾隨在卡爾．德拉戈什身後，而這個警探自己卻在盯伊利亞．布魯什的梢。至於「布魯什」──他的行動卻是正大光明的，他去的是一個運軍火到保加利亞的中間人的家。大家還記得，那兩個歹徒一直跟蹤到小船附近，看準了警探的浮動住所，然後邊往回走邊盤算著如何好好利用這次意外的發現。他們的打算，馬上就要付諸行動了。

　　三人伏在岸邊的草叢中，從那兒窺視著拉德科。領航員仍在沉思，全然不知他們的存在，一點也沒有懷疑會飛來橫禍。然而，這可是場大禍啊！三個埋伏在草叢中的人，是多瑙河匪幫的成員，而不是在荒山野嶺攔路打劫的普通土匪。

　　在這夥歹徒中，蒂恰甚至是一個重要成員，可以說，他的地位僅次於那個罪大惡極，給領航員的名字蒙上恥辱的頭領。另外兩個人，薩克曼和澤朗，他們只是一般的嘍囉，四肢健全，聽得懂命令就足夠了。

　　「就是他！」蒂恰一發現停泊在河灣的那隻小漁船，就趕忙伸出手攔住兩個同夥，小聲告訴他們。

　　「德拉戈什是他？」薩克曼問道。

　　「嗯。」

　　「你看準了嗎？」

　　「絕對沒錯。」

　　「可你看不到他的臉呀，因為他背朝著我們。」澤朗有點不同意。

　　「看見他的臉對我又有什麼用？」蒂恰說道，「反正我是不認識他的，只不過在維也納遠遠地瞧了一眼。」

　　「這樣的話……」

　　「可是我清清楚楚地記得那艘船。」蒂恰打斷他的話，「那次我和拉德科混在岸邊的人群裡，看得很仔細，保證錯不了！」

　　「好了，咱們走吧？」其中一個說。

　　「走吧。」蒂恰同意了，同時解開腋下夾著的一包東西。

　　領航員依然沒有懷疑自己正被人窺伺著，也沒有聽見三人的靠近。當他們踏著河邊厚厚的草地輕手輕腳走來時，他仍然沒有注意到。他已經沉浸在夢幻中，任憑思潮逐著河水的浪花，一齊向娜佳和祖國奔去。

　　突然，一團亂繩一頭將他罩住，使他盲目、窒息、動彈不得。

　　他搖晃著，繃直身體，本能地掙扎，可是，弄得筋疲力盡也無法脫身，這時，只覺得腦袋上重重的挨了一擊，他頓時倒在船艙裡，昏迷過去。

　　過了好久，他才模模糊糊地意識到自己被一種叫做套式罩網的大漁網罩住了，這種網他自己曾多次用來捕魚。

　　塞爾熱．拉德科從半昏迷狀態中醒轉過來時，已經不在那張網裡。敵人就是憑藉這張網使他完全失去了抵抗的能力。這時，他被一根結實的繩子來來回回捆了無數道，再也動不了；而且，嘴裡塞著一團破布，使他無法叫喊；眼睛也被一條不透光的布條蒙住，什麼也看不見。

　　塞爾熱．拉德科漸漸蘇醒後第一個感覺是萬分驚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呀？他們這種突如其來的襲擊意味著什麼？他們要怎麼處置他呢？不過，從某種程度上說，他可以把心放寬些。如果他們是想殺害自己，那他早就死定了。既然他現在仍好好地活著，這就說明他們不想要他的命，而這些襲擊者，不管他們是幹什麼的，他們只不過要抓他回去罷了。

　　不過，他們抓他回去不知是為什麼，出於什麼目的呢？

　　這個問題他實在難以答覆！他們是些盜賊嗎？……那他們用不著小題大做，謹慎小心地把攻擊對象捆綁起來，捅他一刀不是更簡單更可靠嗎？再說，這隻小船如此簡陋，裡面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居然還會招致竊賊的光顧，那麼這些賊也太可憐了吧。

　　他們是為了報什麼仇嗎？……這就更加不可能了。伊利亞．布魯什從不招惹是非給自己樹敵。拉德科唯一的敵人就是土耳其侵略者，但他們不可能知道這個保加利亞愛國主義者已化名偽裝成一個漁夫。即使他們查了出來，拉德科又不是什麼聲名顯赫的大人物，值得他們如此冒險，遠離國境，千里迢迢趕到奧地利帝國的腹地來綁架他。即便真是這樣，與盜賊相比，土耳其侵略者更不會留著他，肯定早就把他幹掉了。

　　拉德科不得不承認，至少暫時一段時間，還無法了解綁架的真相。他是一個很現實的人，不再浪費精力無益地猜測了，而是全力對待隨後的麻煩，同時，想方設法，一有機會就逃出去，奪回他失去的自由。

　　其實，他現在的處境很難，不可能有太多的機會脫身，他全身被繩子團團捆住，已經變得僵硬了，絲毫動彈不得。眼睛被布緊緊蒙住，根本無法知道現在是白天還是黑夜。拉德科只有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聽覺上，所能感覺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他現在躺在一艘船的底部，而且肯定是他自己的船。一些強健的手臂正在拼命地划槳，船在快速前進。櫓在槳耳中發出的嘎吱嘎吱的聲音和江水擦過船幫的嘩嘩聲清晰可辨。

　　但是，船在朝著什麼方向行駛呢？這是他腦子裡想的第二件事，這件事倒難不倒拉德科。因為他感覺到身體左右兩邊的水溫有著明顯的差別。而且船槳每划一下，船身就會震動一下，他從這種震動中感覺到自己的身子是順著前進的方向躺著。剛才，歹徒們襲擊他時，太陽剛剛過了中天，因此他便很容易地從中得出結論：他身體的一半躺在船壁投下的陰影裡，而船正由西向東航行，也就是說繼續順流而下，跟以往聽命於它的合法主人的航向完全相同。

　　那些扣押他的人，彼此之間沒有說過一句話。除了划槳時發出的「吭吭」聲以外，他聽不到半點人聲。這樣靜悄悄的航行持續了大約一個半小時，突然，陽光照到了他的臉上，拉德科立刻知道船向南拐彎了。領航員一點都未覺得奇怪，他對多瑙河瞭如指掌，哪怕是最小的河灣也都諳熟在心，他知道，船現在是沿著皮利什山腳下的彎道航行，可能不久後就又要朝東開，再向北拐，這樣繼續向前一段航程後，多瑙河便開始朝巴爾幹半島方向直瀉而下。

　　但是，領航員只猜對了一半。當拉德科估計船已行駛到皮利什河曲當中時，划槳擊水的聲音戛然停了下來。船隻是靠著慣性向前飄著，突然，一個粗蠻聲音吼了起來。

　　「拿船篙來，」一個襲擊者說。可惜拉德科眼睛被蒙，看不見說話的人。

　　話猶未了，小船猛地晃動了一下，接著後來嘎吱嘎吱的聲音，好像船身輕輕擦過一個堅硬的物體。隨即，塞爾熱．拉德科被抬了起來，從幾雙手上傳遞過去。

　　很顯然，小船靠在另外一艘體積大得多的船邊，這個俘虜就像包裹一樣被裝上了另一艘船。拉德科豎起耳朵，仔細留意著周圍的動靜，但還是沒能捕捉到隻言片語。歹徒們一句話也沒說，除了感覺到他們粗糙的手和氣喘吁吁的胸膛裡呼出的粗氣外，這些看管他的人沒有暴露出其他任何東西。

　　再說，拉德科的身體顛簸著，被這些人東拉西扯，他根本沒心思去思索其他問題。他被抬了上去，又沿著梯子被抬了下來，腰部給梯子狠狠地刮了一記，他的身上被撞疼了多處，於是，他猜出，他們讓他的身體通過了一個狹窄的入口。終於，他們去掉了他的蒙眼布條和堵住他嘴巴的東西，然後，把他像一個包袱一樣仍了下去，同時傳來一聲沉悶的聲響，一扇活門在他頭頂上砰的一聲關上了。

　　拉德科給摔得昏蹶了過去，過了很長時間才慢慢蘇醒過來。清醒以後，儘管眼睛和耳朵都能用了，但他的處境似乎沒有任何好轉，他們認為無需再堵他的嘴，顯然是因為沒有人能聽見他的叫喊；他們去掉蒙眼布條，是因為下面沒有一絲亮光，一片漆黑，即使他睜著眼睛也是白睜，對他同樣無所幫助。隨著感覺器官的恢復，這個被囚之人推測自己被關在一艘船的底艙裡，他費盡力氣，還是沒能發現有一絲一縷的亮光從板縫中透進來。他什麼東西也分辨不出來。這絕不像地窖裡的黑，在地窖裡，總還能辨別出一些微弱的光亮；而這裡卻是不折不扣的漆黑，就像是籠罩在墳墓裡的黑暗。

　　過了有多長時間了？拉德科估計應該是夜半了吧。突然，一陣喧嘩從遠處傳來，由於距離的關係而模糊不清。人們奔跑著，咚咚的腳步聲又漸漸地近了，還有沉重的包裹在他頭頂上拖過的聲音。他判斷了一下，那些陌生的夥計與他之間只不過隔了一層地板的厚度。

　　聲音近在咫尺。現在隔壁有說話聲傳來，大概就在他的囚室某塊板壁的另一側，不過，拉德科猜不出他們講話的內容。

　　何況，聲音不一會兒就消失了。這個可憐的領航員的四周復又陷入了死寂，無邊無際的黑暗籠罩著他。

　　塞爾熱．拉德科昏睡過去。

　　第十一章　落入敵手

　　卡爾．德拉戈什及其部下邊打邊撤走了之後，勝利者先在戰鬥的地方停留了一會兒，準備好擊退敵人的反攻，與此同時，那輛馬車則向多瑙河方向遠去。直到過了足夠長的時間，使他們能夠確信警方隊伍已完全撤離，那幫歹徒才在頭目的命令下上路了。

　　他們很快就抵達了不到五百米遠的河畔。馬車在那兒等著他們，車的對面就是一艘平底駁船，在離岸幾米遠的地方便可以瞥見駁船的黑影。

　　距離不長，扛東西的人卻很多。不大一會兒工夫，兩隻小船來來回回幾趟便把馬車上的貨物裝上了駁船。馬車隨即離開河邊，消失在黑夜裡。大部分參加了林間空地那一戰的歹徒在拿到他們的報酬後，就陸續消散在曠野中。只有八個人上了駁船。除了駁船甲板上堆著的那些包裹，剛才發生的這樁罪行沒有留下其他任何痕跡。

　　事實上，流竄在多瑙河地區的這夥著名的強盜僅僅只有這八個人。至於其他人，他們只是不確定的下級人員中的一小部分，根據作案地區的不同，選擇當地的人來幫忙。這些人從來不參與真正意義上的搶劫，他們的角色僅僅限於運運貨、放放哨或者看看東西，而且只是到了要向河邊運送贓物時才用到他們。

　　這種組織方式是最靈活機動的。通過這種手段，匪幫在整個多瑙河流域擁有數不清的人手，而其中僅有極少數人了解自己參與的活動的性質。這些人是從最愚昧無知的階層中招募來的，通常都是真正的粗人，他們還以為自己參加的是普普通通的走私活動，並且也不想知道得更多。他們從來沒有打算在指揮他們行動的這人和那個著名的強盜拉德科之間建立絲毫的連繫。這個「拉德科」儘管對他們隱瞞了自己的名字，但他似乎莫名其妙地喜歡在這個犯罪現場都留下一點洩露自己身分的痕跡。

　　其實仔細想想，這些雇來的人如此漠不關心事情的始末也是不足為奇的。因為這些案件陸續發生在整個多瑙河流域，那麼長的距離，自然就很分散了。每兩次案件發生的間歇，足以使公眾的情緒平靜下來。拉德科這個姓氏只是在各個警察局變得要命的著名，那是由於他們集中了整個大河流域的控訴。在各個城市、報紙都以頭版大標題的醒目報導渲染此事，所以富有的人對拉德科特別關注。但是，大多數人，尤其對農民而言，拉德科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個歹徒，並非與眾不同，遭他的殃也只是一次，之後就再也不會看見他，很快就淡忘了。

　　不過，船上的那八名歹徒彼此可都十分熟悉，他們形成了一個真正的黑幫組織。他們駕著這艘駁船不停地往返於多瑙河上。一出現有利可圖的搶劫機會，他們就停泊下來，在附近招募必要的人馬，然後，等贓物都安全地裝上了他們的浮動蔽所，他們就重新起航，去窺探新的下手機會。

　　駁船裝滿以後，他們就到黑海去，那兒有一艘效忠於他們的汽輪按期與他們會合。那些偷盜來的財物，有些甚至是以殺人為代價搶來的不義之財，只要一過了汽輪的船舷，就變成光明正大的舶來品，能夠在遙遠的國度，在光天化日之下當著正人君子的面換成閃亮的金子。

　　前天夜裡，這夥歹徒是破例在上次作案不久後連續作案，不等人們的議論平息就又掀起軒然大波。往常，他們是不會犯這種錯誤的。短時間內接連作案，可能會使他們在當地招募的那些無意識的從犯醒悟過來。可是，這一次，強盜頭子不在犯案之後馬上遠離，是有他的特殊原因的，而這個原因和卡爾．德拉戈什不無關連。警長在烏爾姆和弗里德里克．烏爾曼交談時，他的身分就已經暴露。

　　在維也納，強盜頭子和他的副手蒂恰一起又發現了德拉戈什，從那以後，德拉戈什就一直被人暗中盯稍，盯梢的人都是當地的小嘍囉，他們只知道個大概。而那艘賊船就在小漁船的前面幾公里遠的地方，保持一定的距離航行。在這片經常無遮無擋、並且遍布警察的地帶，這種諜報活動只能間歇進行，而機緣偏偏從不讓卡爾．德拉戈什和他的主人一起被發現。所以沒有任何跡象會讓人猜測漁船上住著兩個人，也絕不會讓人認為有可能弄錯。

　　強盜頭子一邊派人盯梢，一邊設想著一記絕招。幹掉偵探嗎？他不這麼打算。至少在眼下，他只想把偵探抓住。有德拉戈什在手，他就有了一大筆資本，將來萬一遇到緊要關口，他也可以跟警方平起平坐地談條件。

　　好幾天了，綁架的機會都仍未到來。或者小漁船晚上停得太靠近城鎮，或者在小船的近處有幾個警察巡視河岸，而這些警察是不會讓一個職業罪犯溜掉的。

　　八月二十九號早晨，終於，形勢顯得比較有利了。前一天夜裡的暴風驟雨，掩護了正在襲擊哈格諾伯爵別墅的那夥強盜，同樣也會或多或少地衝散沿河監護警長的警察們，拉開警長所處位置前後兩哨之間的距離。這位警長此刻會或許暫時處於孤立無援的境地。必須抓住機會！

　　贓物裝上馬車後，蒂恰立即帶了兩個最勇敢的手下趕去執行任務。我們已經看到了這三個亡命之徒是如何完成使命，領航員塞爾熱．拉德科又是如何代替偵探卡爾．德拉戈什成為他們的階下囚的。

　　直到這會兒，蒂恰在林間空地上僅僅來得及用簡短的幾句話向首領報告了他順利完成任務的情況，因為那時正巧有一班警察經過。具體經過當然有必要詳談，可暫時還不是時候。當務之急是要把堆在甲板上的大批包裹清理掉，藏好。於是船上的八個人馬不停蹄地一齊行動起來。

　　抱的抱，扛的扛，或者借用斜板滑道，這些包裹沒幾分鐘就先被裝進了船裡，然後貨物就應最終入艙了，他們把底艙的地板撬了起來，露出一個大開的入口，正常的話，這個開口下面應是滔滔江水。可是，有人拎著燈下到這第二層艙室，藉著燈光可以分辨出一堆雜亂的貨物占據了底層的一部分空間。不過，還剩下很多地方，足夠把從哈格諾伯爵家搶來的東西安放下來，別人是難以察覺的。

　　事實上，這艘駁船被巧妙地作了手腳，它既是運輸工具，又是浮動住所，更是萬無一失的貯藏室。在看得見的船體下面，還有一個略小一點的暗船，暗船的甲板就是明船的底。這第二條船深約兩米，排水量很大，足以負載上面的船，可以把明船舉出水面一兩英尺，這可不太合適，如果不採取措施補救，就會露出馬腳。可是，他們在艙底裝上一定重量的壓艙物，使暗船完全沒於水下，這樣，上面那隻船就始終保持住它空載時正常的吃水線。

　　明船的底艙總是空的，盜來的贓物堆放在第二層底艙，換出相應重量的壓艙物，因此從外觀上看不出任何改變。

　　如果這艘特製的駁船空載時的正常吃水僅有一英尺，現在它的吃水卻達七英尺左右，在多瑙河航行是不可能沒有實際困難的。這就必須請一個技術超群的領航員才行。匪幫雇了雅庫伯．奧古爾作他們的領航員，他是以色列人，也出生在魯塞小鎮。雅庫伯．奧古爾富有在多瑙河領航的經驗，他對航道、路徑、沙灘皆瞭如指掌，本領可與塞爾熱．拉德科一爭高下，穩操舵把，他駕駛著駁船穿過急流，避開河道中不時遇上的暗礁。

　　至於警察，可以任由他們隨便檢查這艘駁船。可以讓他們測量船的內外高度而發現不了任何差距，還可以在船的四周探測卻碰不到水下的暗船，因為暗船設計建造得十分隱蔽，流線性的船身根本探測不出。警察的所有調查都只能得出一個結論，即這是一條空載的駁船，入水的深度嚴格符合它自身重量的要求。

　　而且船的證件亦是精心準備好的。無論船是順流而下還是溯江而上，駁船總是或者前去提貨，或者卸完貨返回船籍港。根據情況所需，船主時而是加拉茨的商人康士坦丁奈斯科先生，時而是維也納的商人聞澤爾．梅耶先生，怎樣最好就怎樣說，駁船的證件上蓋著地道的官方印章，完全符合規定，誰也不會想到去驗證一番。即便真有人去了，他也可以在上述兩個城市找到康士坦丁奈斯科或聞澤爾．梅耶，證明確有其人。

　　事實上，這艘駁船的真正所有者名叫伊凡．斯特里加。

　　讀者也許還記得，這是魯塞鎮上最不值一提的一個人，他曾枉費心機地阻撓塞爾熱．拉德科和娜佳．格里哥維奇的婚事而未能得逞，後來就離開了城鎮，一去無蹤。人們從來沒有說過他半句好話，對他的行為嗤之以鼻的聲音卻不少，傳聞控訴他犯下了種種罪行。

　　傳聞這一次可沒有弄錯。正是這個伊凡．斯特里加，糾集了七個和他一樣的敗類，組成了一個確確實實的海盜幫派，在多瑙河兩岸幹盡了殺人越貨的勾當。

　　找到如此簡便的生財之道，已經很厲害了，更妙的是，他幹了壞事還能逍遙法外，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伊凡．斯特里加沒有像一個平庸的強盜那樣隱姓埋名，而是另施詭計；讓受害者知道罪犯的名字，當然，他讓他們知道的，並不是他自己的真名實姓，而是似乎不小心地讓人們猜出作案的人是塞爾熱．拉德科。實際上，這是一個精心策劃的騙局。

　　移名改姓來逃避重罪的懲罰，這本是罪犯的慣用伎倆，不過斯特里加給自己選了這麼一個假名，可謂是別有用心且技高一籌。

　　拉德科正好是另一個人的名字，斯特里加可以藉此混淆視聽，因此，只要不是現場被擒獲，他就能轉移別人對罪犯的懷疑。另外，斯特里加這樣做還關係到他的切身利益。

　　首先，塞爾熱．拉德科並非虛構，而是確有其人，如果那顆在他離開魯塞城時向他告別的子彈沒有把他送入九泉，那麼這個人就確實存在。雖然斯特里加願意吹噓自己已經幹掉了他的情敵，可事實上他心裡一點把握也沒有。不過，即便在魯塞城調查一番也沒什麼關係。要是拉德科不在人間，警方若收到關於他犯罪的指控只會莫名其妙；要是他還活著，警方找到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可他的名聲卻那麼好；於是不論哪種可能性，調查都會在那兒擱淺。也許，跟拉德科同名的人統統都要倒楣地被追究一番。但是，在把世界上所有的「拉德科」清查完之前，橋下已不知流過了幾江多瑙河水了！

　　如果碰巧，由於懷疑毫無例外地都指向同一個人，而最終戳穿了拉德科好名聲的鋼盔鐵甲，那就加倍地可喜可賀了。一個強盜知道了有人代他受過總是心曠神怡的，更何況，這頭替罪羊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敵，那他的喜悅就更是無以復加。

　　即便這些推理本是荒誕不經的，但由於誰也不知道拉德科是肩負著愛國的使命離開的，他的背井離鄉就使得上述推理變得合乎邏輯了。為什麼領航員不聲不響就走了呢？在卡爾．德拉戈什把自己的發現當成事實的同時，多瑙河警察總署魯塞分署正產生了這樣的疑問。眾所周知，當警察開始懷疑某人時，那他必定是凶多吉少的。

　　話說到這兒，情況雖然錯綜複雜，但脈絡總算清晰了。多瑙河流域發生了一連串的罪案，被人用盡心機地把罪名安到某個名叫拉德科的魯塞鎮人身上，領航員拉德科又銷聲匿跡，就被莫須有地懷疑為作案者，而在數百公里之外，另一個拉德科在警探嚴肅認真地推理後被控搶劫殺人，由他喬裝改扮的漁夫伊利亞．布魯什被通緝；在此期間，斯特里加每次外出回來後便恢復他的真實身分，以便在多瑙河沿岸自由自在地活動。

　　然而，為使自身的安全不受威脅，斯特里加總是盡量在最短時間內把一切招惹禍端的蛛絲馬跡全清除掉。所以，那天晚上，新到手的贓物裝上船後，便跟往常一樣，被迅速地轉移到那個別人無法找到的密藏室裡。那個真正的塞爾熱．拉德科躺在囚室裡，聽見的正是他們搬東西的聲響。關押他的囚室實際上同是暗船的底艙，他被關在這兒，任何人都無能為力，休想救他出來。贓物藏好後，強盜們立即將地板蓋好，重新登上甲板，又把甲板的木條一塊塊拼好。這樣，警察來檢查也不怕了。

　　此時，已近凌晨三點。駁船上的船員們一整夜未合眼，加上前夜的賣命苦幹，個個都是疲憊不堪，真得好好歇會兒。可是，暫時還不可能休息。斯特里加想盡快離開作案的地點，便命令手下人趁天將明未明時分趕緊上路。命令一下，誰都不敢叫一聲，因為每個人心裡都十分清楚其中的緊要道理。

　　當他們忙於起錨並把駁船駛向河心的時候，斯特里加向蒂恰詢問了早上執行任務的情況，問他有否遇到什麼麻煩。

　　「這件事一帆風順，」蒂恰回答說，「這個德拉戈什呀，活像一條大笨狗魚，一網撒下去就逮個正著。」

　　「他看見你們了嗎？」

　　「我想沒有。當時他在想別的什麼事。」

　　「他沒有掙扎嗎？」

　　「他掙扎了，這個混蛋。所以我把他打了個半死不活，好叫他乖乖聽話。」

　　「你沒把他打死了吧，至少？」斯特里加連忙問。

　　「沒有！最多昏過去而已。我趁機把他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可是我還沒來得及捆好，這個包裹就像人一樣地喘起氣來了。」

　　「現在呢？」

　　「他在底艙，當然噢，是在第二層底艙。」

　　「他知道自己被帶到什麼地方了嗎？」

　　「除非他不同常人，」蒂恰說著便哈哈大笑起來，「你應該清楚，我怎麼會忘記堵住他的嘴，蒙上他的眼睛呢？一直到把那傢伙扔到籠子裡後，才把那些東西拿掉的。在籠子裡，要是他樂意的話，隨他唱情歌也可以，觀賞風景也不壞。」

　　斯特里加微笑不語，蒂恰又說：

　　「我可按你的命令該做的都做了。不過，咱們要玩到什麼程序呀？」

　　「弄到警察大隊無人指揮，解散了才好。」斯特里加回答道。

　　蒂恰聳聳肩，不以為然地說道：

　　「他們會再任命一個警長的。」

　　「也許吧，不過新來的警長恐怕比不上握在咱們手心裡的這個厲害。無論如何，我們可以拿他作人質和警方談判。必要時，我們就拿他來換我們需要的護照。所以說，最要緊的是讓他活著。」

　　「他當然活著。」蒂恰肯定道。

　　「你們想過給他吃的嗎？」

　　「真見鬼！……」蒂恰抓了抓腦袋，「可全忘了這事兒了。不過，一個人大半天不吃東西死不了。咱們一開船，我就端晚飯給他吃……你要不要親自給他送飯去，好親眼看個明白？」

　　「不用了，」斯特里加連忙說，「我倒寧可他不見我的面。我認識他，他卻不認識我，這是一個有利條件，我不想失掉它。」

　　「你可以戴個假面具嘛。」

　　「這對德拉戈什不起作用，他不需要看見你的臉孔，只要你的身材、肩背……被他注意到任何一點細節就完蛋了，他憑這些就能辨別出人來。」

　　「那我豈不是倒了霉了，看來，只有我去給他端菜送飯……！」

　　「總得有人去吧……何況，眼下德拉戈什並不危險，等他有能力對付咱們時，咱們早已遠走高飛了。」

　　「阿門！……」蒂恰說道。

　　「暫時，」斯特里加接著說，「還讓他在暗艙裡待會兒。但時間不能過長，否則他會悶死的。明天早晨過了布達佩斯，我離開以後，你們就把他押到甲板上面的艙室裡去。」

　　「噢，你是想下船去嗎？」蒂恰說。

　　「是的，」斯特里加回答說，「我要不時地離開駁船，到岸上去打探打探消息，了解一下人家對我們的這票買賣還有德拉戈什的失蹤有些什麼反應。」

　　「要是你被抓住了呢？」蒂恰反對道。

　　「不會有危險的。誰也不認得我，多瑙河警署肯定已經一蹶不振，至於其他人，必要的話，我有一個新的身分可以用。」

　　「什麼身分？」

　　「著名的多瑙河協會釣魚冠軍，非凡的魚夫伊利亞．布魯什先生。」

　　「這個主意……」

　　「妙極了吧！我現在弄到了伊利亞．布魯什的船，我將學卡爾．德拉戈什的那一招，假扮成漁夫。」

　　「要是有人向你買魚怎麼辦？」

　　「我可以先去買一些魚來嘛，再賣出去就行了。」

　　「真是什麼都難不住你啊！」

　　「那當然！」

　　談話就進行到了這裡。駁船開始順流而下。微微刮起了北風。若是在維斯格拉上游一點的地方，多瑙河向南奔流時，這股北風可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但是現在卻正好相反，北風大大延緩了航速。斯特里加急於遠離作案現場，下令裝了兩把長划槳，以抵消風力。

　　整整三個鐘頭，船才行進了十公里，抵達了河流的第一個轉角處；又在彎彎曲曲的河道裡航行了兩個小時才直驅南下。到了懷策鎮上游不遠，他們終於可以拋開船槳，張起風帆，船的速度明顯加快了。

　　大約十一點時，船經過聖安德烈──正是前一天夜裡，凱塞利克和伏蓋爾兩個車夫謊稱要去的地方。船並不靠岸，而且繼續朝布達佩斯開去，距該城尚有二三十公里路。

　　船越向下游航行，兩岸的地勢越是險峻。綠樹成蔭鬱鬱蔥蔥的江心小島也越來越多。有時，島與島之間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駁船無法通過，唯有遊船可以穿梭其間。

　　多瑙河的這一段，船隻逐漸多起來，甚至常常發生船隻壅塞的情況。河道夾在北阿爾卑斯山起始的支脈和喀爾巴阡山末端的餘脈之間，十分狹窄，只要領航員稍不留意，船隻就會擱淺或者撞到一堆船隻上。不過，總的說來，這些事故造成的損失不會很嚴重，而只是耽擱一些時間罷了。可是，兩隻船碰撞時傳出的驚叫和接踵而來的爭吵也夠人受的！

　　斯特里加的這艘駁船可以說是駕駛得最穩的船舶之一。這艘船的載重超過二百噸，所以體積很大。甲板上建築有一整套的上層結構。船尾的一層輕甲板構成甲板室的頂篷，甲板室則用來供船員居住。船首有一根小桅杆，用於懸掛旗幟；船尾裝置有大舵板的舵，以便領航員能夠保持正確的方向。

　　隨著駁船向下游前進，多瑙河越來越熱鬧，就像在大城市近郊一樣生氣勃勃。一艘艘輕盈的小汽艇和帆船，載著遊人旅客，遊弋在島嶼之間。不多久，人們便遠遠地看見地平線上工廠的煙囪林立，冒出縷縷黑煙。這些都標誌著即將進入布達佩斯市區了。

　　這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斯特里加做了個手勢，蒂恰就和一個同伴走進船尾甲板室裡。不一會兒，兩人就又出來了，押出一個身材苗條的女人。可惜這女子嘴裡被塞了一大塊東西，看不清她的面容。她雙手被反綁著，走在兩個看守中間，並不試圖反抗。大概是經驗告訴她，反抗也無濟於事。她順從地從大蓋板上沿著梯子下到底艙，然後又走進第二層底艙的一間艙室內。活門隨即在她身後關上了。

　　做好這些事情之後，蒂恰和他的同伴繼續去幹自己的事，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下午三時許，駁船駛入匈牙利首都的碼頭。河的右岸，是土耳其的古都布達，左岸，是現代化的城市佩斯。那時候，布達可不是今天的樣子。她是一座古老的城池，風景如畫。後來由於平均化的發展，其優勢漸漸消失了。與此相反，佩斯的規模儘管那時已相當不錯，但尚未取得日後那麼驚人的發展，遠未成為東歐最繁華、最美麗的都城。

　　河流兩岸，尤其是在左岸，拱廊式的和平臺式的房屋建築錯落有致，教堂的一座座鐘樓俯臨其上，被縷縷陽光鍍成金色。一長串的泊位碼頭顯得既雍容又壯觀。

　　駁船上的船員們無心欣賞這迷人的景致。對於那些作賊心虛的人，穿過布達佩斯市區時也許會遇到惱人的意外。船員們的眼睛只用來注視河面上往來如梭的船隻，一刻不得閒。正是由於這種小心謹慎，才使得斯特里加在眾多的船隻中及時發現了一艘四人駕駛的小船，它正筆直地朝駁船駛來。他認出這是水上警署的一艘巡查艇，便連忙向蒂恰使了個眼色。蒂恰立即會意，轉身從蓋板上溜到底艙裡。

　　斯特里加果然沒有看錯。幾分鐘後，這隻小艇就靠著駁船停下了。兩位男士登上甲板。

　　「誰是船長？」其中一個人問道。

　　「我是。」斯特里加從船員中走上前來回答。

　　「您的姓名？」

　　「伊凡．斯特里加。」

　　「您的國籍？」

　　「保加利亞。」

　　「這艘船從哪兒開來的？」

　　「維也納。」

　　「到哪兒去？」

　　「加拉茨。」

　　「船主是誰？」

　　「加拉茨的康士坦丁奈斯科。」

　　「運的什麼貨？」

　　「沒有運貨。我們空載返航的。」

　　「您的證件呢？」

　　「喏，在這兒。」斯特里加把有關證件遞給巡查的人。

　　「好的。」問話者仔細地檢查了一下證件，又還給斯特里加，接著說道，「我們到您的底艙去看一下。」

　　「請便，」斯特里加並不阻攔，「不過，我想請你們注意，我們從維也納出發後，這已經是第四次受到盤查了。這可不怎麼令人愉快吧。」

　　警察揮了揮手，沒有回答，表示他只是執行上級的命令而已，與他個人沒什麼關係。他從蓋板上下到梯子腳下，向前跨了幾步進入底艙，掃視了一圈就上來了。沒有任何跡象提醒他，腳下正躺著兩個被關押著的囚徒，男的在一邊，女的在另一邊，他倆都束手無策，連一聲救命都喊不出來。檢查算是很仔細了，卻也不過如此。駁船裡空無一物，也用不著再詢問裝載物的來源，盤查也就簡單多了。

　　警察重新登上甲板，沒有再問別的問題，便回到自己的小船上去了。小船向遠處駛去，又去檢查別的船隻，而駁船則繼續向下游匆匆遠行。

　　布達佩斯的最後一片住宅也被拋到了後面，現在到了該過問過問底艙裡的女囚的時候了。蒂恰和另一個人進到底艙，旋即把幾小時前押解去的女子又押回甲板室裡。其他船員似乎誰都不關心這事兒。

　　夜半時分，駁船離開布達佩斯已達三十多公里，才在埃爾克森和阿多尼兩鎮之間停泊下來。次日天剛亮，駁船就又出發了。八月三十一日白天，駁船中途停歇了好幾次，因為斯特里加下了駁船，划著他以為是從德拉戈什手中搶來的那條漁船，大模大樣、堂而皇之地在各個村落靠岸。他向當地居民介紹自己，說他就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多瑙河協會的釣魚冠軍，把冠軍的名聲也傳播到了這裡，他跟著熱鬧的人們聊天，巧妙地把話題引到他所關心的那些事情上去。

　　他打聽來的消息並不多。伊利亞．布魯什的名字在這些窮鄉僻壤似乎還不是盡人皆知。當然，在莫霍克斯、阿帕廷、諾薩茨、塞姆林，或者貝爾格萊德這些重要的城鎮，情況就會迥然不同。可是，斯特里加可不想到這些大城鎮去冒險，他只敢在鄉村裡探頭探腦，因為這些地方警方的監察必然鬆得多。不幸的是，農民通常都不知道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的事，對於跟冠軍交談更是顯得冷淡。再說，他們什麼新聞也不知道，既不知道有個伊利亞．布魯什，也不知道卡爾．德拉戈什這麼個人。斯特里加徒勞地施展了他全部的外交手段，卻依然一無所獲。

　　按照那天晚上說定的辦法，當斯特里加有一趟下船去時，塞爾熱．拉德科被抬上來透了透氣，又被抬到一間門窗都鎖得嚴嚴實實的小船艙裡。強盜們也許過於小心謹慎了些，這個俘虜被五花大綁，根本動都動不了。

　　九月一日至九月六日都平安無事地過去了。駁船順流而下又遇順風，以每晝夜六十公里的速度繼續航行。如果不是斯特里加時常上岸必須停下來等他，航行的里程還會翻上幾番。

　　僅僅從打探消息這個角度看，斯特里加上岸活動一直沒什麼收獲，但是幸虧他那職業的嫻熟技藝，才使他的出行至少有那麼一次沒有落空。

　　那是在九月五日，駁船夜泊於一座名為蘇斯塞克的小鎮對面。斯特里加如往常一樣離船上岸去了。夜已深了，習慣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農民們大部分都回到了自己的家中。只有斯特里加一個人在鎮上游來蕩去。忽然，他看到一所外觀富麗堂皇的宅第，主人大概對人們的誠實正直太有信心，竟然大敞著門跑到鄰居家串門去了。

　　斯特里加毫不猶豫地溜進屋裡，看來這是一家商鋪，因為屋內陳設著櫃臺。要拿走櫃臺抽屜裡的當天員工營業收入可真不費吹灰之力，眨眼功夫就成。不過，斯特里加可不會滿足於這種油水不大的小偷小摸，一進門，他就盯上了屋角的一隻大木箱。撬鎖開箱對他而言簡直如同兒戲，很快，他就在箱底摸到一隻鼓鼓囊囊的布袋，手一碰上去便發出金屬的叮噹聲，看來是個好兆頭。

　　斯特里加滿載而歸，飛快返回駁船；到天又亮起來時，駁船已走遠了。

　　旅途中唯一的歷險就是這個了。

　　在駁船上時，斯特里加操心著別的事。他不時地跑去甲板艙，溜進關押拉德科的船艙正對的那間艙室。有時，他只在那兒待上幾分鐘；有時則多留一會兒，在後一種情況下，往往站在甲板上都能聽到激烈的爭吵聲，隱隱約約可以分辨出一個女子的聲音，她心平氣和地回答著一個暴跳如雷的男子的大吼大叫。每次爭吵之後，結果總是老樣子，船員們全都置之不理，斯特里加則氣急敗壞地下船去，藉以安撫他那暴怒的神經。

　　通常，他都是到右岸去打探消息的，因為左岸的村鎮極少，朝岸上望去是一片無際的原野。

　　這是一片完美的匈牙利平原，一直綿延到近四百公里遠處的特蘭西瓦尼亞山脈。橫亙在平原上的一條條鐵路，跨過無垠的荒野，廣袤的牧場以及巨大的、水生動物麇集的沼澤地。這片原野是一張永遠慷慨施與的餐桌，款待著無數的四條腿的賓客，這成千上萬的反芻動物正構成了匈牙利王國財富的一個主要來源。平原上只是偶而有幾塊麥田或玉米地。

　　多瑙河的這一段河面很寬闊，大大小小的島嶼將河水分割成許多股。有的島面積很大，水流受阻被迫從旁繞道而行便會立時變得湍急起來。

　　這些島嶼並不肥沃。只是由於河水經常泛濫，島上有的地方沉積著一層淤泥，才在淤泥中間生長著一些樺樹、歐洲山楊和柳樹，不過，島上的牧草卻肥美而豐饒，人們收割起滿船滿船的牧草，運到沿岸的農莊和村鎮。

　　九月六日夜幕降臨時，駁船拋錨停泊。這時，斯特里加不在船上。他不能到諾伊薩茨和對面的佩特瓦丹去，因為這兩個市鎮比較大，容易出危險。但是為了繼續他的「偵查」，至少他可以再往下游走二十多公里到卡洛維茨鎮停下。遵照船長的命令，駁船停在該鎮下游十幾公里遠的地方等著，到時他自然會順水漂去回到駁船上。

　　晚上九時左右，斯特里加已經在回船的途中了。他不緊不慢，讓水流推著小漁船前進，自己則想著令他得意的那些事。他的計策非常成功。誰也沒有懷疑到他，沒有任何人妨礙他自由自在地探聽消息。說實在的，他搜集到的信息並不多。不過，人們的孤陋寡聞，近乎漠不關心的態度總的看來是一種可喜的徵兆。顯然，這個地區的居民只模模糊糊地聽人談起過多瑙河匪幫的事，他們甚至連卡爾．德拉戈什的名字也沒聽說過，因此對他的失蹤也毫無反應。

　　另一方面，要麼是由於警方群龍無首，要麼是因為斯特里加經過的地區太貧窮落後，警方的警惕性銳減了。好多天來，斯特里加沒有看見過任何一個警察模樣的人，誰也不談監察多瑙河的事，而就在上游兩三百公里的地方，防範得還那麼嚴密。

　　看來，駁船完全可能一路順風地抵達目的地黑海。照例將船上的贓物如數轉運到等在那兒的汽輪上。明天，駁船便可通過塞姆林和貝爾格萊德。然後，駁船只需沿著塞爾維亞這邊的河岸航行，便可避免遭遇令人惱火的意外。

　　因為，塞爾維亞正在抗擊土耳其侵略者，戰火多少會使國家混亂無序。沿河地帶的行政當局總不至於竟會浪費寶貴的時間去過問一艘空載返航的駁船吧。

　　誰知道呢？這也許是斯特里加最後一次旅行了。也許等錢賺到手後，他將遠走高飛，變成個受人尊重的大富翁，生活得很幸福甜蜜，他這麼夢想著，腦海裡浮現出關押在駁船裡的女囚靚麗的身影。

　　正當他這樣想入非非的時候，目光忽然不經意地落到了那幾個對稱擺著的箱子上。長期以來，箱蓋拼在一起就成了卡爾．德拉戈什和船主的鋪位。突然，斯特里加心裡閃出一個念頭，他成為這隻小漁船的主人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可是還沒有想到去翻翻箱子裡的東西。忘記這個可太不應該了，現在趕緊彌補彌補這個疏漏吧。

　　他首先對右舷的箱子下手。輕輕一擰，箱鎖便應聲而下。他在箱子裡只看見一堆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斯特里加壓根兒就看不上這些破爛兒，關上箱蓋，便又轉到下一個木箱。

　　這個箱子裡的東西跟上一個沒啥大的差別，斯特里加大失所望，正想撒手時，箱角裡的一件東西猛地引起了他的注意。那些衣物當然沒有多大用處，可這個大皮夾的意義就非同小可了。看樣子，皮夾裡應該夾各種證件。證件雖然不會說話，可是在某些場合，任何東西都比不上它們那麼有說服力。

　　斯特里加打開了皮夾，正如他所期望的，裡面裝著好多資料。他耐心地逐一檢查過來。那些信件和收據，署名都是伊利亞．布魯什。而後，他突然瞪大了眼睛，目光停留在一幅肖像上。正是上次引起卡爾．德拉戈什懷疑的那幅肖像，太出乎意料了！

　　首先，斯特里加想不通其中的緣故。船上所有的信件收據都署名伊利亞．布魯什，卻沒有警探的大名，這已經有些奇怪了，但還說得過去。不管怎麼說，可以給這種反常的現象以最自然的解釋。也許並非如斯特里加一直以為的那樣，德拉戈什冒名頂替跑去出演了多瑙河協會釣魚冠軍，而很可能是兩人商量好了，德拉戈什借用漁夫的身分活動。這樣一來，德拉戈什與真正的伊利亞．布魯什達成協議，由德拉戈什保存必要的資料，以便在必要時證明自己的身分。但是，為什麼會出現拉德科這個名字呢？斯特里加居心叵測地在自己犯下的所有罪行上簽署的姓名！這個使他屢遭拒絕卻死乞白賴地仍在追求的女人，她的肖像怎麼會跑到這兒來呢？這艘船的真正主人到底是誰？竟能藏有這幅蘊含著款款深情又富有特殊意義的肖像呢？到底這隻漁船屬於卡爾．德拉戈什、屬於伊利亞．布魯什，還是屬於塞爾熱．拉德科呢？三個人當中，有兩個與他有著如此切身的利害衝突，那麼，被他費盡心機地扣押在駁船裡的又是其中的哪一個呢？至於拉德科，那天晚上和另一個人駕了一艘小船祕密潛出魯塞鎮時，斯特里加開槍擊斃了其中的一個，所以他宣稱拉德科已經被他殺死了。真的，如果他那時瞄錯了人，如今，他倒更希望落入他手心的那人是領航員，而不是警長。那麼這一回，領航員是插翅也難逃了。要是被關押的俘虜真是拉德科的話，那就用不著繼續留著當人質了。只要在他脖子上拴上一塊大石頭，扔到河裡就萬事大吉，永遠地擺脫了這個死敵，斯特里加也就為他千方百計所要實現的目標掃除了主要的障礙。

　　斯特里加沒有耐心再這麼待在小漁船上，他把剛才發現的那幅肖像揣到身上，然後抓起槳櫓，加快了小船前行的步伐。

　　不一會兒，駁船的影子出現在夜色中。他迅速地停靠在駁船邊上，跳上甲板，直奔他平時常去的船艙對面的那間艙室，把鑰匙插進鎖眼裡。

　　塞爾熱．拉德科的思路可沒有俘獲他的人進展得那樣快。甚至，他無法在自己身陷囹圄的幾種解釋中做個選擇。對他來說，迷霧仍然是無法衝破的，他也放棄了再去揣測他們把他囚禁起來的動機。

　　拉德科在牢房艙底焦躁不安地睡了一覺，醒過來時，第一個感覺便是飢餓難當。已經有一個多晝夜他滴米未進，而自然的規律是永恆不變的，無論你如何強烈地抗拒也無可奈何。

　　他先是強忍住轆轆飢腸，然而飢餓的感覺愈來愈不可抵擋，他終於失去了迄今一直保持著的耐心和平靜。他們難道是要將他活活餓死嗎？拉德科大聲喊叫起來，卻沒有一個人回答。他提高些嗓門，依然沒人回應。最後，他怒吼著直至聲嘶力竭，結果仍是同樣。

　　他怒不可遏，使勁地想掙斷繩索。可是繩索綁得太結實了，任憑他在艙底滾來滾去，用力繃緊肌肉，仍是徒勞，繩索還是那樣牢固紮實。

　　在他激烈地掙扎扭動時，腦袋突然碰到一件擺在他身邊的東西，身體的需要使感覺更加靈敏了。拉德科立即辨別出那是麵包和一塊牛肉，大概是他睡覺時別人放在那兒的。可他全身五花大綁，要享用獄卒們留意施與他的食物可不是件容易辦到的事。不過，辦法總是逼出來的。失敗了好幾次之後，他終於可以不用手幫忙吃到東西了。

　　總算填飽了肚子，但時間過得很慢，很單調，在一片靜謐之中，一種低聲的哀鳴，一種細微的顫動，好似微風拂動樹葉發出的簌簌聲，一直傳到的耳際。載著他的這艘船顯然是在行進，船頭像把尖刀一樣在劈波斬浪。

　　也不知道究竟過了多少個小時，他頭頂的一個活板門被人掀開了，開口處影影綽綽透進一絲亮光。一份飯食拴在一根繩子上搖搖晃晃地吊了下來，落到他的近旁。這頓飯和他第一次吃的差不多。

　　又過去了幾個小時，活板門再次打開，一個人爬下來，走近那個僵直不動的軀體。塞爾熱．拉德科又一次感覺到有人把一大塊東西塞到他的嘴裡。看來，是有可能救他的人來到了附近，他們怕他叫喊吧？大概是的，因為那個人才上去，俘虜就聽見這間囚室的天花板上傳來人的腳步聲。他真想呼救……可他的嘴裡吐不出一絲聲音……腳步聲消失了。

　　救援的人應該已經走遠了。片刻之後，又有人下來，不作任何說明就把堵住拉德科嘴的東西取了下來。就是說，現在可以允許他大喊大叫，不過即使叫喊，也不會對他們招來任何麻煩了。既然這樣，又何必再呼救呢？

　　第三頓飯跟前兩頓飯一模一樣。這頓吃好後，等候的時間更長了一些。大概是夜晚了吧。拉德科估算了一下，他被俘大約已有兩晝夜了。這時，從掀開的活門那裡，一張梯子被放了下來，四條大漢順著梯子下到囚室裡來。

　　拉德科還沒來得及辨認這四個人的相貌，一塊東西馬上塞到他的嘴巴裡，眼睛也迅速被布條蒙上了。他又變成了一個又聾又啞的活包裹，跟開始一樣被許多雙手傳遞著。

　　他從碰撞中得知自己正穿過一個窄小的洞口，他現在知道那是一個活板門，自己正是從這個洞口被抬進來的，現在又朝相反的方向出去了。上次抬下來時，梯子撞傷了他的腰，這次上去時又撞到了同樣的部位。上去後，經過一小段水平的通道，他便被粗暴地扔在地板上。又和先前一樣，他感到蒙住眼睛和堵住嘴巴的東西都給人拉掉了。可他剛睜開眼睛，門就砰地一聲在他身後關上了。

　　拉德科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僅僅換了個囚牢而已。雖說如此，可這個牢房與剛才那個相比真是天壤之別。通過一扇小小的窗口，縷縷陽光直射進來，他終於能看清擺在近旁的那份飯菜，而在原來的那間監牢，他非得摸索著尋找自己的食物不可。陽光大大增添了他的勇氣，處境似乎不再那麼令人絕望了。這扇窗戶的外面便是自由，只等他去爭取！

　　他苦苦尋找著逃出去的辦法，近乎無望了。終於，在他第一千遍查看這間狹小囚室的四壁時，突然發現緊貼板壁的地方裝有一塊鐵皮，從地板垂直通向天花板。這條鐵條很可能是用來連接固定船殼的各塊木板的。鐵皮稍稍向外拱起，雖然沒有鋒利的刃口，沒法一下割斷繩索，但拿它磨斷繩子也許不是不可能吧。這種嘗試當然是極不容易的，可也不妨一試。

　　拉德科克服了極大的困難才爬到鐵皮邊上，立即就把捆住他雙手的繩子靠在鐵皮上銼起來。由於他全身都被綁得緊緊的，幾乎完全不能動彈，使他的這項工作艱難到了極點。雙臂的來回銼動只能靠他竭盡全力地扭動整個身體來帶動，即便如此，來回的動作幅度也只是微乎其微的。這種苦工不僅進展極其緩慢，並且著實令人疲憊不堪，每五分鐘領航員就不得不停下來休息片刻。

　　每天兩次吃飯的時間，他還得中斷他的努力。總是同一個人端飯給他，雖然此人臉上蒙著一塊粗布，但是拉德科從他的灰髮和引人注目的寬肩膀完全認出這是同一個人。儘管分辨不出這人的面容，但他的輪廓給拉德科一種似曾相識的印象。拉德科雖不敢確定什麼，但那人強悍的外形，沉重的步伐，和面罩上面露出來的灰白頭髮，都好像在哪兒見過。

　　每頓飯是定時送來的，別的時間他們從不走進囚室。甚至無人打破周遭的靜寂，如果不是對面艙室不時傳來開門的聲音。接著，幾乎總有兩個人的說話聲，一個男子和一位婦女的聲音隱隱傳到他的耳邊。於是，拉德科便停下那考驗他耐心和毅力的工作，豎耳聆聽，設法更好地分辨出這兩個人的聲音，因為這些說話聲引起了他心中模糊而揪心的悸動。

　　除了這些小小的干擾之外，領航員等看守一走，便趕緊吃飯，然後就又頑強地勞作起來。

　　就這樣整整苦幹了五天，他對自己的努力有沒有成效開始產生懷疑了，可是在九月六日暮色將至之時，捆住他手腕的繩子啪的一聲斷了。

　　領航員不得不強抑住差點脫口而出的歡叫聲。有人把門打開了。還是那個每天送飯的人，走進了囚室，把一如平素的飯食放到他跟前。

　　當艙裡只剩他一個人時，拉德科的第一樁事就是想活動活動剛剛解放了的肢體。剛開始，它們怎麼也不聽自己使喚，他的手和胳膊被捆了整整一個星期，現在就像癱瘓了一樣。不過，漸漸地，雙手和雙臂可以活動了，幅度也逐步增大。經過一個小時的鍛鍊，雖說還不很靈便，但終於可以做各種動作了，於是他把雙腳也鬆了綁。

　　他自由了！至少，他已經向自由邁出了第一步。眼下，他首先能做的，便是爬出窗戶。儘管黑暗中看不清河岸，但從窗口可以看見多瑙河的水浪。此時行動正值良機。外面一片漆黑，沒有月亮的夜晚，十步之遙便什麼也看不見了，真乃天助也！此外，看守要到明天才會再送飯到囚室來，發現他潛逃時，他早已走遠了。

　　然而，他遇到了一個嚴重的困難，不僅是一種困難，而應說是一種客觀上的不可能性，使他嘗試了一次便只得停下。窗子對一個靈活、輕盈的少年來說也許足夠寬了，但是對塞爾熱．拉德科這樣身材魁梧的成年人，就太狹窄，無論如何也鑽不過去的。拉德科弄得筋疲力盡也是白費功夫，不得不承認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終於氣喘吁吁地跌回到囚室裡來。

　　莫非他註定逃不出去了嗎？拉德科久久凝視著被這扇鐵面無情的窗子勾畫出的那塊方形的夜空。然而，他決定再作一次嘗試，他把衣物脫掉，拼命一縱躍到窗框裡，決心不惜任何代價也要擠出去。

　　頓時，他感到血流加速，骨頭擠得嘎嘎作響。不過，一側的肩膀先出來了，一隻手臂也跟著伸到外面。可是，窗框卡住了他的左臉部，糟糕得很，右肩也給卡住了。這樣子，再做任何何努力也顯然是沒用的。

　　一部分身體懸在水面之上，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另一部分身體仍被扣在牢籠裡，兩側的肋骨被卡得緊緊的。拉德科很快就感到無法堅持這種姿勢了。既然這樣逃走行不通，那就必須另想辦法。說不定可以拆掉一根窗框，把洞口加大一點。就不那麼難以穿過了。

　　但是，若要這麼做，就得先回到囚室裡去，可拉德科無奈地認識到，他已經沒有辦法縮回去。既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除非喊人幫忙，他是註定要留在這殘酷的境地了。

　　他再掙扎也無濟於事，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他剛才縱身太猛，想不到自設陷阱。

　　塞爾熱．拉德科正在喘口氣休息，門外傳來一陣異常的聲音，不禁使他不寒而慄。突然，出現一個新的危險，咄咄逼人。自從他進入這間牢房後，還從來沒有在這時遇到過同樣的情況：有人在門口停下腳步，掏出鑰匙，摸索到鎖眼，終於將鑰匙插了進去……

　　領航員走投無路了。情急之下，他猛地以超人的力量縮緊全身的肌肉……

　　這時，在門外，鑰匙在鎖眼裡轉動……帶動了鎖舌……鎖舌脫開了鎖頭……

　　第十二章　執行法令

　　門開了，斯特里加停在門口，猶疑不前。黑暗籠罩了整間囚室，他什麼也看不清，除了船舷的小方窗隱隱約約透著點光亮。那個俘虜一定蜷縮在艙室的一隅，目光辨不出他的身影。「蒂恰！」斯特里加不耐煩地喊道，「拿燈來！」

　　蒂恰趕緊點上燈提來，搖曳的光線猛地照亮了整個房間。兩人迅速地掃視了一圈，不禁惶惑不解地對視了一眼。艙室裡空空如也。地板上亂七八糟地扔著掙斷的綁繩和脫下的衣物，俘虜卻不見了蹤影。

　　「你怎麼給我解釋？！」斯特里加開口怒吼。

　　回答之前，蒂恰跑到窗口，用手指摸摸窗框。

　　「逃了，」他伸出沾上了鮮血的手指，說道。

　　「逃了！……」斯特里加重複了一句，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髒話。

　　「不過，跑了沒多久，」蒂恰接著說，「血跡還沒有乾。再說，我給他送飯還不到兩個小時呢。」

　　「你當時就沒發覺有什麼不對勁？」

　　「絕對沒有，我把他捆得像根香腸似的！」

　　「蠢驢！」斯特里加咒罵著。

　　蒂恰雙手一攤，意思明顯是說他不明白囚犯怎麼會逃掉。總之，無論如何都不是他的錯。斯特里加可不肯善罷甘休。

　　「真是頭蠢驢！」斯特里加狂怒地咆哮著，重複著這句話。同時，一把奪過同伴手中的提燈，沿著艙室四壁來回走動。「你本來應當時常看看這個傢伙，不能讓表面現象迷惑住了……喏！瞧瞧這塊鐵皮，都磨得光光的了。他就是在這兒磨斷了手上的繩子……他得磨好幾天，好幾天！……可你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誰也比不上你這樣蠢！」

　　「夠了，你有完沒完！……」蒂恰不禁也火冒三丈，大聲回敬道，「你把我當作你的狗來使喚麼？……不管怎麼說，是你非把這個德拉戈什扣押起來，那就應該你自己看住他！」

　　「我倒真後悔沒那樣做呢！」斯特里加竟同意他的話說，「不過，先要弄清楚一件事，咱們抓來的真是德拉戈什嗎？」

　　「那你說還有誰？」

　　「我怎麼知道？……看你辦事這種毛毛躁躁的樣子，我不得不做好一切最壞的打算。你逮住他時，認出他是誰了麼？」

　　「這我肯定不了，」蒂恰坦白說，「因為他背朝著我們……」

　　「問題就在這兒！……」

　　「可我清清楚楚地認得那條漁船呀！絕對是你在維也納時指給我看的那條船，這個，我很有把握。」

　　「船！……船！……得了，我問你，那個俘虜長得什麼模樣？他個子高嗎？」

　　事實上，塞爾熱．拉德科和伊凡．斯特里加的身材十分相像。但是，大家都知道，一個人躺著時要比站著時顯得高大得多。而蒂恰看見領船員時，他差不多都是躺在囚室地板上的。因此，蒂恰老老實實地回答：

　　「他比你高一個頭。」

　　「這不是德拉戈什！……」斯特里加咕噥著，他知道自己比偵探高。

　　他思忖了片刻後，又問道：

　　「俘虜像不像你認得的某個人？」

　　「我認得的？」蒂恰不解地問，「沒見過這人。」

　　「比方說，他像不像……拉德科？」

　　「多怪的念頭！」蒂恰叫道：「真見鬼，你幹嘛要德拉戈什像拉德科呢？」

　　「如果我們抓的不是德拉戈什呢？」

　　「那他更不會是拉德科，拉德科我怎麼會不認識？不會搞錯的！」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斯特里加堅持強調，「他像拉德科嗎？」

　　「你是在做夢吧，」蒂恰抗議了，喊道，「首先，那個俘虜沒有鬍子，而拉德科卻有。」

　　「鬍子是可剃掉的！」斯特里加提醒說。

　　「我沒有說不可……而且，俘虜戴墨鏡。」

　　斯斯裡加聳了聳肩，接著問道：

　　「他是棕髮還是金髮？」

　　「棕髮。」蒂恰非常肯定地答道。

　　「你有把握嗎？」

　　「有把握。」

　　「他也不是拉德科！……」斯特里加又犯上了嘀咕，「那他真是伊利亞．布魯什啦……」

　　「哪個伊利亞．布魯什呀？」

　　「那個釣魚冠軍！」

　　「噢！……」蒂恰給弄得暈頭轉向了。「那麼，如果咱們的俘虜既不是拉德科，又不是卡爾．德拉戈什，他逃走了就沒什麼關係了。」

　　斯特里加沒有答話，逕自向窗口走去。看了看窗框上的血跡之後，他探身到艙外，可是費了很大力氣，也無法看清漆黑夜幕籠罩下的一草一木。

　　「他逃了多久了呢？……」斯特里加喃喃自語。

　　「不會超過兩個小時的。」蒂恰回答他。

　　「要是他逃走兩個小時了，那就已經跑得很遠了！」斯特里加叫喊著，難以抑制心頭的怒火。

　　他想了想，說道：

　　「眼下也沒有什麼辦法了。夜這麼黑！既然鳥兒飛走了，就由牠去吧。至於咱們自己，還得在天亮前動身，早點過了貝爾格萊德。」

　　斯特里加又呆呆地站在那兒默想了片刻，然後，不再說什麼就離開了囚室，走進對面的船艙。蒂恰傾耳聽了聽。剛開始，什麼動靜也沒有。可不一會兒，斷斷續續的說話聲透過緊閉的門扉傳到他耳朵裡，而且聲音越來越響。蒂恰不屑地撇撇嘴，走開了，鑽回自己的被窩裡。

　　斯特里加以為立即去追趕俘虜於事無補，可真是失策了。如果一發現就馬上去追的話，也許並非徒勞，因為逃跑者沒走多遠。

　　塞爾熱．拉德科聽見鑰匙在鎖孔裡轉動的聲音，情急之中，孤注一擲，竟然克服了障礙。他肌肉猛地一收緊，肩膀出去了，臉部也跟著出來，整個身子就像脫弦的箭似的衝出狹窄的小窗，頭朝下落到多瑙河裡，河面靜靜地張開又合攏。他潛泳了一會兒，才浮出水面，水流已經把他帶到離落水處相當遠的地方了。頃刻之間，他便游過了駁船的船尾。駁船是船頭朝上游方向停泊著的。他面前的路自由了！

　　拉德科毫不遲疑，只要再順水漂上一會兒，一離開歹徒的掌握，他就可以全力游到岸邊。不過，他上岸時，幾乎會是一絲不掛的，這當然將給以後的行動帶來巨大的困難，但是他沒有別的選擇。當務之急是要趕快遠遠離開那個水上監牢，他在那兒好不容易捱過了一段痛苦不堪的時光。一切等逃上岸後，再作計議。

　　猛然，夜幕中，另一艘船的暗影出現在他眼前。當他辨認出這竟是自己的小漁船時，心情無比激動，一根纜索把它掛在駁船的後面，拉住它，以使之不被水流帶走。他本能地緊緊抱住漁船的船舵，有那麼一刻，彷彿時空都凝固了。

　　有說話的聲音從深夜的靜謐中隱隱傳到他的耳際。大概是敵人在爭論他逃走的事。他耐心地等候著，幽暗的河水好似一張穿不透的布帆覆蓋著拉德科的身體，只有腦袋露出水面。

　　聲音越來越大，隨後又消失了，於是萬物復又歸入了沉寂。拉德科拉住船舷，緩緩冒出水面，倏地溜進船篷，不見了人影。他躲在船篷下，又側耳聆聽了片刻。什麼響動也沒有。周圍一片靜穆。

　　船篷裡，更是伸手不見五指，拉德科什麼也看不見，只好像瞎子那樣，摸索著分辨船上親切的對象。似乎還沒人動過。他的漁具仍在原處，釘子上還掛著那頂水獺皮的帽子，那是他親手掛上去的。右邊，是他的床鋪，左邊是傑格先生睡過幾天的地方……但是，擺放在鋪位下面的幾個箱子，怎麼都被打開了呢？有人把箱子撬了嗎？……黑黝黝的，拉德科只好用手指試探地摸來摸去，清點著自己寒酸的家當。一樣東西也沒有被人拿走。衣物還是整整齊齊地放著，保持著原來的模樣……那把刀也仍然擺在原來的地方。拉德科拔出刀，然後匍匐在艙底，向艏柱爬過去。

　　這是多麼艱辛的跋涉啊！雙耳警惕地豎起，哪怕聽見一點點滴水的聲音便趕緊屏住呼吸。停止前進。就連眼睛也睜得大大的，儘管在黑暗中，這樣做是徒勞的。就這樣，他花了整整十分鐘才到達目的地。終於，他的手能夠抓住那根纜索，於是，他一刀便把它割斷了。

　　斷開的纜繩「啪」的一聲打在水面上，聲音夠大的。拉德科駭得心怦怦直跳，立即伏臥在船底。周圍如此安靜，繩索落水的聲音不可能聽不見……

　　可是……什麼動靜也沒有……領航員一點一點地支起身子，知道他已經離開敵人很遠了。因為小船一被解放，便順水漂了起來，須臾之間，黑夜便在它和駁船之間築起一道密密實實的隔牆，目光是刺不透的。

　　他估計已經漂出足夠遠，用不著再提心吊膽時，便握起了槳櫓，使勁地划了幾下，距離便拉得更開了。直到此刻，他才感覺到冷得發顫，趕緊找衣服穿上了。肯定沒人翻過箱裡的東西，他毫不費力就找到了必要的內衣和外套。穿好衣服後，他又抓起櫓，拼命地搖起來。

　　此刻究竟身在何方？他一點感覺都沒有。沒有任何跡象能告訴他囚禁他的那艘駁船是在朝哪個方向開。那個浮動的監牢是順流而下還是逆流而上，仍不清楚。

　　無論如何，現在他自己得順著水流的方向行船，因為魯塞和娜佳都在這個方向。如果敵人把他往後載了一段路，他就更得加緊揮動雙臂，把這段失去的時間彌補回來，如此而已。現在，他開始連夜前行，盡量遠離那些不知底細的敵人。他估計夜還能持續七個小時左右。七個小時，還能划很遠。天亮了以後，他就在途經的第一座城市停下來休息休息。

　　拉德科奮力划了二十來分鐘，突然夜空裡遙遙傳來一聲尖叫，因距離太遠，叫聲傳到耳邊已很輕很輕。這叫聲究竟代表著喜悅、憤怒還是恐懼，已顯得模糊難辨了。儘管這個聲音那樣隱隱約約，彷彿來自天際，可領航員不由得心一緊，只覺內心隱隱作痛。他在哪兒聽到過與此相像的聲音嗎？……似乎，他以為這是娜佳的聲音呢。……他停止了搖櫓，側耳聆聽，仔細分辨深夜裡的一切動靜。

　　再沒有叫聲傳來，四周的夜空又陷入了沉寂。娜佳！……領航員的腦海裡只剩下這個名字……他挺了挺脊梁，暫時拋開這時時縈繞在心頭的苦痛，又投入了勞作。

　　光陰一分一秒地逝去。大概已是半夜了，右岸模模糊糊現出一片房屋的暗影。這只是一個小村落，叫做斯蘭卡門，拉德科沒認出來，仍繼續前進。

　　過了幾個鐘頭，晨光微熹，右岸又出現了一個小鎮，諾弗─巴諾韋茲。他也看不太清，依然划船從鎮旁掠過。

　　繼而，兩岸的景色變得荒涼起來。天也開始放亮了。

　　一等到光線充足，拉德科便急急忙忙修補起他的喬妝。囚禁了這麼多天，他的偽裝已經走樣了。幾分鐘之後，他的頭髮從根部到髮梢又變得烏黑，新長出的鬍子也剃得光光的，扭曲的眼鏡也換上了一副新墨鏡。做好這些，他又一如既往，毫不鬆懈地搖起櫓來。

　　他不時朝後瞧上一眼，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之處，離敵人已經很遠了，一定是這樣。

　　於是，他的思想漸漸從剛才那些刻不容緩的焦慮中解放出來，重獲安全的感覺使他有能力再次揣測起這次令人費解的遭遇。那些迫使他如此逃生的敵人到底是誰呢？他們想怎麼處置他？幹嘛要囚禁他這麼多天呢？這麼多他答不上來的問題。不管他們是什麼人，總而言之，以後須對他們多加提防。多了這些顧慮，將使他的旅行變得複雜起來，多麼令人惱火！除非，他在到達下一個城市後，就去請求警方保護，以免再次遭遇這些陌生綁匪的傷害，而不顧走這著棋所要冒的風險。

　　下面將要經過的是哪座城市呢？這個問題，他同樣不知道答案。河流兩岸仍十分荒涼，沒有任何標記能提醒他。岸上只稀稀疏疏地散落著幾個破落的村舍。

　　上午八時許，河流的右岸，幾座高聳入雲的大鐘樓出現在近旁，小船的前方，遙遠的天際還矗立著另一座城市。拉德科不禁一陣驚喜。他太熟悉這些城市了。近旁的這座城市是塞姆林，奧匈帝國在多瑙河畔的最後一座城池；正前方的城市是塞爾維亞的首府，貝爾格萊德。它同樣位於河的右岸，處在多瑙河與薩瓦河的交匯處，再轉一個急彎便到了。

　　這麼說，他被囚禁在駁船上的時間，仍在順流而下，那個浮動的監牢載著它靠近了目的地，不知不覺中已經跨越了五百多公里的航程。

　　此外，到了塞姆林就得救了。必要的話，他可以在這座城市尋求到幫助和保護。不過，領航員真的會下決心去尋求救助嗎？如果他去警署報告，講述他的難以解釋的歷險故事，警方難道不要進行調查嗎？那樣一來，他自己就首當其衝成為犧牲品。很可能他們要弄清楚他究竟是誰，從哪兒來，到哪兒去；也許他們會發現他的真實身分，而他曾經發誓，不論發生什麼事，也絕不洩露自己的身分。

　　拉德科暫且不急於拿定主意，還是一心加快小船前行的步伐。城裡的鐘樓敲響八點半時，他把船繫到了碼頭的鐵環上。然後，他草草把船內的物品收拾了一下，復又考慮起剛才的問題：去警署報案，還是緘口不言。最終，他還是決定放棄報案的權利。權衡再三，他寧可保持沉默，到船艙裡好好享受一下來之不易的休憩機會，再悄悄地離開塞姆林，就像他悄悄地來到這裡。

　　就在這時，碼頭上走來四位男子，在小船前停住了腳步。這些人跳上漁船，其中一個衝著塞爾熱．拉德科走過來。拉德科見其來勢洶洶，不禁頗為訝異。那人問道：

　　「您是伊利亞．布魯什嗎？」

　　「是的。」領航員回答，惶惑不安地注視著問話的人。

　　這個人撩開外套，露出佩戴在身上的匈牙利國旗式樣的肩帶。

　　「我依法逮捕您。」他擒住領航員的肩膀，清晰地說道。

　　第十三章　囑託調查

　　卡爾．德拉戈什想不起在他的整個警察生涯中，還有什麼時候接手過像這次多瑙河匪幫這樣的案子，意外事件層出不窮，如此富有神祕色彩。至今無法捉拿歸案的這夥歹徒具有令人難以置信的流動性。他們好像懂分身術，無處不在，每次下手又都迅雷不及掩耳。這些已經是異乎尋常了，如今可好，匪首才被警方盯住，倏忽便不見了，彷彿有意嘲笑在各地發出的緝捕他的傳票。

　　首先，警方有充分理由相信他好似被蒸發了一般。無論在上游還是下游，他都沒有留下絲毫的蹤跡。尤其是布達佩斯警署，儘管一刻不停地嚴密監視河面，卻沒有發現任何一個與他相像的人。可他肯定是經過了布達佩斯的，因為八月三十一日還有人在多瑙河旁的小鎮看見過他，這個地方位於匈牙利首都下游九十公里左右。德拉戈什不知道那時候漁夫的角色已換為由伊凡．斯特里加來串演，並且，有艘駁船為他作掩護。所以，德拉戈什不由得墜入一團迷霧。

　　以後一連幾天，在塞克薩特、烏克瓦和切雷維奇，最後在卡爾洛維茨等地，都有人看見過他。伊利亞．布魯什並沒有躲躲藏藏，恰恰相反，他絕不對人隱瞞身分，有時甚至還賣上幾斤魚。但是，卻有人千真萬確地見到過他在市場買魚，這可太蹊蹺了。

　　總之，那個自稱為漁夫的人行動驚人地靈活。警方一得知他露面的消息，就立即匆匆忙忙地趕過去，但總是晚了一步。接著，警力又在河上往來搜捕，但是那隻漁船蹤影全無，好像真的變成水汽飄散了。

　　德拉戈什獲悉他的屬下接二連三地慘遭失敗，真是失望透頂。難道獵物註定要從他手中溜走了麼？

　　不過，有兩件事是確定無疑的。第一，那個所謂的釣魚冠軍繼續在順流而下；第二，就是他好像有意避開大城市，大概他作賊心虛，害怕遇到警察。

　　因此，德拉戈什下令對布達佩斯下游的一切城鎮稍微有點規模的，如莫哈奇、阿帕廷、諾伊薩茨等，都加強監視。他甚至還把總部設在了塞姆林，這樣，這些城市就構成了那個通緝犯逃跑途中一系列的路障。

　　不幸的是，似乎這個罪犯對面前的重重障礙不屑一顧。即使警方預先就知道他要經過布達佩斯的下游，知道他會在莫哈奇，阿帕廷，諾伊薩茨露面，但是真正發現他時，總是太晚。德拉戈什怒不可遏，便集結了一個龐大的船隊，三十多條船奉他之命日日夜夜在塞姆林下游地區巡視。他明白自己已經是在打最後一張牌，如果這個對手真能穿過這道銅牆鐵壁，那他的本領真是高強得不可思議了。

　　儘管布防如此嚴密，要是拉德科仍然被囚禁在斯特里加的駁船上，那麼警方仍是要撲空的。幸好，德拉戈什可以放心，事情的發展並非如此。

　　九月六日，局勢絲毫沒有改變，什麼新情況也沒有發生。七日凌晨，德拉戈什正準備去視察他的船隊，突然有個警察跑來向他報告：他的犯人終於被捉拿歸案，剛才已被關押到了塞姆林的監獄裡。

　　德拉戈什連忙趕到檢察院。警察講的完全是實話，那個大名鼎鼎的拉德科的的確確已被投到鐵窗之下了。

　　消息以閃電般的速度傳遍了全城，鬧得沸沸揚揚。沒有人談論其他的事。一整天，碼頭上熱鬧非凡，人們三五成群地聚集在那個惡名昭著的匪徒留下的小船跟前。

　　下午三點差幾分時，一艘駁船從塞姆林經過，向下游大模大樣地駛去。碼頭上聚集的這群人不免引起了駁船上人的注意，這正是斯特里加的那條船。

　　「塞姆林發生了什麼事？」斯特里加發現碼頭上吵吵嚷嚷，便問他忠實的夥計蒂恰，「難道發生了暴亂不成？」

　　他拿起望遠鏡掃了一眼，就匆匆放下了。

　　「真是見鬼了，蒂恰！」他叫了起來，「這不就是咱們俘虜的那艘小漁船嗎？」

　　「你看清楚了？」蒂恰抓過望遠鏡。

　　「我得去弄個明白，」斯特里加說道，心情顯得十分激動，「我上岸去瞧瞧。」

　　「好讓他們逮住你嗎？真是糟透了！……要是這隻船是德拉戈什的，那就是說，德拉戈什現在正在塞姆林，你上岸不是自投羅網麼？」

　　「你說的也有道理，」斯特里加表示贊同，說著就溜進甲板艙裡，「我小心點就行了。」

　　過了一刻鐘，他重又走出船艙，完完全全變了副樣子。他的鬍子剃掉了，換上一副夾髯，頭上戴了假髮，用一條寬寬的布條包住了一隻眼睛，就像一個大病初癒的人似的，有氣無力地拄著一根拐杖。

　　「現在怎麼樣？……」他問道，對自己的「傑作」洋洋得意。

　　「妙極了！」蒂恰讚歎道。「你聽好，」斯特里加說，「我去塞姆林時，你們繼續往前開，到貝爾格萊德過去兩三哩的地方拋錨停下來，等我回去。」

　　「你怎麼來找我們呢？」

　　「這你不用愁。你去告訴奧古爾，讓他划平底小船送我上岸。」

　　這時，駁船已經駛出了塞姆林。斯特里加在離城相當遠的地方上岸後，便大步向房屋密集的城區走來。到了市區，他放慢腳步，悄悄混到河畔的人群中，貪婪地從四周人們的交談中了解情況。

　　他聽到的消息真是大大出乎他之所料。在這些唧唧喳喳的談話聲中，竟然沒有一個人提起德拉戈什，同樣也沒人談到伊利亞．布魯什，人們講的全是拉德科的事。哪一個拉德科呢？並不是魯塞城的領航員拉德科，他的名字已經被斯特里加無恥地盜用了，讀者已知其中的底細。此時，大家談論的恰恰是斯特里加一手炮製出來的那個假拉德科，那個壞蛋拉德科，那個強盜拉德科，換句話說，就是他自己──斯特里加，他已被逮捕了，這便是此時此地談論紛紛的話題。

　　斯特里加完全給弄懵了。警察固然會抓錯人，將一個清白無辜的人當成了罪犯，發生這種事一點也不奇怪，問題是警方逮捕的這個罪犯（斯特里加比誰都更清楚這是個錯誤）與這隻小船的出現有什麼關係？就在昨天夜裡，小船都還拖在駁船的後面呢。

　　大概警方可能將會估計到他在這方面與本案有些牽連。不過，主要的問題是如今已有另一個人代他受過了。警方在懷疑那個人時，卻忽略了他。這是事情的關鍵，其他都無足輕重。

　　斯特里加有他特別的理由要在這個問題上弄個水落石出，確實再自然不過了。從種種現象判斷，完全可以肯定，那個被他俘虜過的人就是這條小船的主人。但這個陌生人到底是誰呢？他在平底駁船上被關押了一個星期後，居然這麼心甘情願地代替駁船的船長坐進了警方的監牢。的確，斯特里加不弄清這個問題，他是不會離開塞姆林的。

　　但他必須得有點耐性。負責審理此案的法官伊扎爾．羅納先生看來沒有打算迅速著手進行預審工作。三天過去了，依然無聲無息。這種有意的延宕也是法官的方法之一。根據他的經驗，先讓被告在孤獨中受上幾天折磨，是大有好處的。隔離犯人可以大大挫傷他的銳氣，在單人牢房裡蹲上幾天，會使法官將要面對的對手萎靡不振，容易對付。

　　犯人被捕四十八小時後，伊扎爾．羅納先生向前來詢問罪件進展情況的卡爾．德拉戈什發表了上述看法。偵探對上司的高論唯有臣服而已。

　　「那麼，法官先生，」他斗膽問道，「您打算什麼時候第一次傳訊嫌疑犯呢？」

　　「明天。」

　　「那我明天晚上再來聽審訊的結果吧。我想，沒有必要向您重複我通緝拉德科的那些依據了吧？」

　　「當然不必，」羅納先生說，「以前我們兩人談過的那些，我都牢牢記在腦子裡了，何況，我的筆記很完整。」

　　「不過，法官先生，請允許我再提一下我的請求，上次我曾冒昧向您提過的。」

　　「什麼請求？」

　　「就是我不想在這次庭審中露面，至少在案情有新的突破之前。我不是對您解釋過嗎，被告只知道我叫傑格。這對我們辦案或許是有利的。要是我出庭對質，勢必要透露自己的真實身分。但是，案情偵查還沒有進展到這一步，為了繼續緝拿同案犯，我覺得最好還是不要過早把這層紙捅破……」

　　「那好吧。」法官答應了。

　　塞爾熱．拉德科被囚禁在單人牢房內，一心只盼著法庭早日審理他的案件。這接踵而至的遭遇與上一樁飛來橫禍同樣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他並沒有因此垂頭喪氣無精打采。被捕時，他沒有試圖進行絲毫的反抗，只是問他們為何拘捕他，卻沒有得到任何答覆，便只能聽憑警察把他押解到監獄裡。他有什麼好害怕的呢？他們肯定是抓錯了人，只要法庭一開審，事情就會真相大白。

　　糟糕的是，初審令人奇怪地遲遲拖著不進行。拉德科受到最嚴密的監視，一個人孤單單地待在囚室過了一夜又一夜。一個監獄的看守不時過來，從嵌在門上的監視孔裡偷偷地瞄他一眼。這個看守是不是奉了伊扎爾．羅納先生之命，想觀察一下隔離措施的收效如何呢？若果真如此，那他走開時就不可能心滿意足了。時間一小時一小時，一天又一天地流逝，但這個囚犯依舊那麼泰然自若，一點也看不出他內心的想法有何變化。他坐在一張椅子上，雙手扶住膝蓋，目光低斂，面色冷峻，彷彿沉思著什麼。他幾乎紋絲不動地坐在那兒，一點兒都沒有焦躁不安的樣子。拉德科從第一分鐘起就決心保持鎮靜，任何東西都不能逼他走出平和的心。不過，眼看光陰寸失，他甚至開始懷念起那個水上監牢了，那次儘管被囚禁，卻畢竟在慢慢向魯塞城靠近。

　　他被捕後的第三天，即九月十日，牢門終於打開了，看守叫他離開監牢。四個荷槍實彈的士兵前後左右押著他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登上數不盡的臺階，然後過了一條馬路，走進位於監獄對面的法院。

　　街上擠滿了人，在由警察組成的人牆後面你擁我擠。囚犯一出現，人群中便爆發出一陣陣憤怒的喧嘩，迫不及待地表達他們對這個窮凶極惡，長期逍遙法外的壞蛋的深仇大恨。拉德科看到自己如此冤枉地成了眾矢之的，心裡難受極了，但是卻絲毫沒有形之於色。他邁著沉著堅定的步子，走進了法院大廳。在那裡，他又等了好一會，最後終於被帶到了法官的面前。

　　伊扎爾．羅納先生身材文弱瘦小，金色頭髮，鬍子稀稀落落，臉色泛黃，大概是肝火太旺。他是個手段強硬的法官，要麼直截了當地肯定，要麼粗暴武斷地否定，對敵手連番猛擊。這樣做，不僅是為了顯出他的自信，更是為了使人膽戰心驚。

　　法官做了一個手勢，讓看守全都退到後面。拉德科站在房間的正中，等待著這位大人物開口訊問自己。書記員坐在房間的一角，準備錄口供。

　　「您坐下。」羅納先生突兀地說道。

　　拉德科遵命坐下了。法官繼續道：

　　「您的姓名？」

　　「伊利亞．布魯什。」

　　「家庭住址？」

　　「薩爾卡。」

　　「職業？」

　　「漁民。」

　　「您撒謊！」法官大聲喝道，眼睛死死盯住被告。

　　拉德科臉色一紅，目光也隨之一閃。不過他成功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保持冷靜，不發一言。

　　「您在撒謊，」羅納先生重複了一遍，「您叫拉德科，家在魯塞鎮。」

　　領航員驚得打了個哆嗦。這不是說，他的真實身分已經暴露了？怎麼會這樣呢？被告驚悸的模樣沒能逃過法官銳利的眼睛，羅納先生正言厲色地繼續說道：

　　「您被控犯有三起偷竊罪，十九起性質嚴重的越牆或破門而入的竊盜罪，三起謀殺罪和六起殺人未遂罪。上述輕罪或重罪都是最近不到三年的時間內的預謀犯罪。您有什麼可以說的？」

　　領航員聽了這一連串難以置信的罪名，不禁愕然了。看吧！那次從傑格先生嘴裡聽說有一個惡貫滿盈的傢伙跟他同名同姓時，他就怕有朝一日會發生誤會，如今誤會果然發生了。這時候，承認自己名叫塞爾熱．拉德科又有什麼好處呢？先前，他曾想到承認自己的真實身分，然後請法官代為保密。現在他明白了，坦白承認是利大於弊的。正是他自己──魯塞城的塞爾熱．拉德科被控犯有這一系列滔天罪行，而絕非別的什麼人。也許，當警方最後調查清楚了他的真實身分，終會證明他是清白無辜的，可這一切需要等待多久才能辦到啊！不，倒不如一口咬定自己是漁夫伊利亞．布魯什，堅持到底，因為伊利亞．布魯什是一個清清白白的名字。

　　「我想說的是，您弄錯了，」他以堅定的語氣反駁道，「我叫伊利亞．布魯什，家住薩爾卡。而且，你們要調查清楚這件事並不難。」

　　「我們會去調查的，」法官一邊說一邊記了一筆，「在這之前，我給您說幾樁您被指控犯下的罪行。」

　　拉德科更加專注，現在已經接觸到問題的實質了。

　　「目前，」法官開始了，「我們暫且將指控您的絕大部分罪行擱在一邊，僅僅談幾樁新近發生的案子，也就是您被捕入獄前所進行的這趟多瑙河之旅途中所犯的新罪行。」

　　羅納先生歇了口氣，繼續說道：

　　「警方最早是在烏爾姆發現了您。因此，我們把烏爾姆定為您旅行的起點。」

　　「對不起，先生，」塞爾熱．拉德科迅速打斷法官的話，說道，「我的旅行早在烏爾姆之前就開始了，因為我在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上獲得兩項大獎之後，便溯流而上，直到多瑙厄申根，從那兒開始的我的旅行。」

　　「一點沒錯，」法官反駁道，「在多瑙河協會舉辦的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上，的確有某個伊利亞．布魯什榮獲了冠軍，並且那個伊利亞．布魯什在多瑙厄申根露過面。但是，或者是您在齊格馬林根就已經假借了漁夫的身分，或者是在那個伊利亞．布魯什從多瑙厄申根到烏爾姆的旅途中，您冒名頂替了他。這一點，我們會及時澄清的，請您稍安勿躁。」

　　塞爾熱．拉德科瞪圓了眼睛。聽著法官的這一席荒誕離奇的推理，恍如做了一場大夢。再稍稍前進一步，他們就要把那個虛構出的伊利亞．布魯什也當作拉德科的刀下鬼了！他懶得多費口舌回答，只是不屑地聳聳肩膀。法官的眼睛死死盯住他，突然劈頭問道：

　　「您八月二十六日在維也納時，到猶太人西蒙．克萊因家裡去幹什麼？」

　　拉德科又一次不由自主地戰慄了。現在看來，他們連他的行蹤也了解得清清楚楚！當然，那件事本身是無可指責的，但是如果承認下來，那就等於同時承認了自己是塞爾熱．拉德科。既然他已經決心否認自己的身分，那就得在這條路上堅持下去。

　　「西蒙．克萊因？……」他裝成不知就裡的樣子，滿臉疑惑地重複道。

　　「您否認嗎？……」羅納先生說，「我早就預料到了您會這樣。所以，還是讓我來告訴您吧：您到那個猶太人西蒙．克萊因家裡去，」說到這裡，法官突然從座椅上欠起身，向被告俯過來，使他的話語帶有一種咄咄逼人的威懾力，「是去跟您那個黑幫的窩主接頭的。」

　　「我的黑幫！……」領航員目瞪口呆。

　　「可不是嗎，」法官譏諷地換了個口氣，「您一點也不明白我這些話的意思，您不屬於任何一個匪幫，您不是拉德科，而是一個清清白白的釣魚翁，名字叫伊利亞．布魯什。不過我倒要問您，要是您果真是伊利亞．布魯什，幹嘛還要遮遮掩掩的呢？」

　　「我遮遮掩掩？……」塞爾熱．拉德科爭辯說。

　　「不是嗎？我看您就是在遮遮掩掩，」羅納先生回答著，「除非您認為故意用一副墨鏡擋住原本視力過人的眼睛不是遮遮掩掩。好吧，請您把它取下來，那副墨鏡！還有，難道您認為把本來的金髮染成黑髮是無緣無故的嗎？」

　　拉德科被徹底擊垮了。

　　警方對情況掌握得一清二楚，法網在他的四周越收越緊。羅納先生裝作沒有注意到他的心慌意亂，繼續乘勝追擊：

　　「哈！哈！您現在不那麼輕鬆了吧，朋友。您沒有想到我們的進展會如此之快……可我還要繼續講下去。在烏爾姆，您接受了一個乘客和您一道旅行。」

　　「是的，」拉德科回答說。

　　「他叫什麼名字？」

　　「傑格先生。」

　　「正是。您可以告訴我他現在怎樣了嗎，這位傑格先生？」

　　「我不知道。快到伊波利河汊時，他在野外離我而去了。我回到船上時見他不在，心裡挺奇怪的。」

　　「您說『回到船上時』，那您是下船去……？您去了哪裡？」

　　「到附近的一個村子裡去，給我的乘客弄點強身藥酒。」

　　「這麼說他生病了？」

　　「病得很嚴重。他差一點沒淹死。」

　　「那麼是您把他救上來的嗎？」

　　「船上只有我在，您還想有什麼人去救他呢？」

　　「嗯……」法官心裡有點動搖，不過馬上就又恢復了鎮靜，說道：

　　「您大概想用這個救人的故事來感化我吧？」

　　「我嗎？」拉德科抗議道，「您訊問，我回答。如此而已。」

　　「好吧，」伊扎爾．羅納先生換了話題，「不過，您告訴我，出事之前，您從沒有離開小船是不是？」

　　「只離開過一次，到薩爾卡去，回了一趟家。」

　　「您可以把此行的確切日期說一說嗎？」

　　「為什麼不可以呢？讓我想一下。」

　　「我來幫您想吧，是不是在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的夜裡？」

　　「也許是的。」

　　「您不否認了吧？」

　　「不否認。」

　　「您承認了？」

　　「就照您說的吧。」

　　「我們達成一致了……我想，薩爾卡是在多瑙河的左岸吧？」羅納先生和顏悅色地問道。

　　「沒錯。」

　　「在八月二十八至二十九日的這天夜裡，天很黑吧，我想？」

　　「夜很黑很黑，天氣也糟透了。」

　　「這大概可以解釋您為什麼弄錯了。本來您想到左岸去，但是卻在右岸下了船，這純粹是一個自然造成的失誤。」

　　「在右岸下的船？」

　　伊扎爾．羅納先生這時完全站了起來，目光緊盯著被告，清晰地說道：

　　「是的，在右岸，正好在哈格諾伯爵的別墅前方。」

　　拉德科老老實實地在記憶裡搜索了一下。哈格諾？他不認識這個人。

　　「您很高明啊，」法官說著，他想在氣勢上壓服對手的辦法已經失敗了。「看起來，您這是第一次聽人說起哈格諾伯爵的名字……？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夜裡，他的別墅遭搶劫，看門人克里斯蒂安．霍埃爾被打成重傷，您也一概不知……？我想到哪兒去了。您怎麼會知道某位『拉德科』犯下的這些罪行呢？拉德科？見鬼！這可不是您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伊利亞．布魯什，」領航員繼續堅持，不過語氣沒有上次那麼堅定了。

　　「好極了！好極了！……就算您說得對……可是我問您，如果您不叫拉德科，為什麼這次罪案發生後就隨即銷聲匿跡了，為了不暴露您的身分麼？後來，您才又穩穩當當地到離作案地點相當遠的地方再次露面。以往，您常常毫無顧忌地隨處出現，可是後來，為什麼在布達佩斯、諾伊薩次以及其他稍微大一點的城市都見不到您的影子了？為什麼您不再釣魚，甚至有時還在您想要停靠的小村莊裡買一些魚呢？」

　　所有這些問題簡直是令這位倒楣的領航員摸不著邊際。如果他曾銷聲匿跡，那也完全是身不由己。打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那夜之後，他不是一直被囚禁著的嗎？在這種情況下，他消失不見一點也不奇怪。恰恰相反，奇怪的倒是居然有人宣稱在那之後見到過他。

　　至少這個誤會不難澄清，他只要把自己的莫名其妙的遭遇和盤托出就行了。法庭也許能明鏡高懸，幫助他把這團亂麻理清楚。拉德科下定決心把全部過程都說出來，他焦急地等著羅納先生允許他插一句話。可是法官先生已經開始了全面進攻，他離開了座位，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同時向囚犯劈頭蓋臉地扔去一大堆他自以為無可辯駁的論詞。

　　「假如您不是拉德科，」他接著說，語氣越來越激昂，「那麼您怎麼解釋，正好是您離船上岸的時候，哈格諾伯爵的別墅被搶呢？並且緊接著，九月五日至六日的夜裡，蘇斯塞克發生了一些偷竊事件──喔，這是一起普普通通的偷竊事件！不過，那天夜裡，您必定是經過這個村子的吧？最後，假如您不是拉德科，為什麼，在您的船上藏著一幅娜佳．拉德科送給她丈夫的肖像？！」

　　羅納先生這一下終於擊中要害了，尤其最後這個證據，確確實實是無法辯駁的。領航員筋疲力盡，垂下了頭，大顆大顆的汗珠順著他的臉頰直淌下來。

　　然而，法官更加提高了嗓門，繼續他的弘論：

　　「假如您不是拉德科，為什麼這幅肖像從您覺得有危險的那天起就不翼而飛？而它原來是放在您的箱子裡的，我講具體點，是在右舷的箱子裡，但現在卻找不到了。這幅肖像的存在是對您的控訴，它的消失是對您的判決。您還有什麼要說的？」

　　「什麼也沒有，」拉德科無力地回答道，「我所遭遇的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只要您願意，您就會什麼都明白過來的。這會兒，我們先暫時中斷一下這種有趣的會談，馬上有人來把您帶回到囚室裡，您有充分的時間去好好思考。現在我們來總結一下今天的審訊。您聲稱：一、您的名字是伊利亞．布魯什；二、您在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中獲獎；三、您家住薩爾卡；四、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夜裡，您是在薩爾卡的家裡渡過的。這幾點我們將去驗證清楚。從我這方面來說，我認為：一、您的名字叫拉德科；二、您家住魯塞城；三、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的夜裡，您協同一班同夥洗劫了哈格諾伯爵的別墅，並企圖殺害看門人克里斯蒂安．霍埃爾；四、九月五日至六日的夜間，蘇斯塞克村的凱勒曼家被盜，這次偷竊也應記在您的帳上；五、多瑙河流域所發生的另外許多起竊盜、殺人行凶的案件，也同樣應由您承擔。這些罪行的訴訟已經開始，已經傳訊了有關證人，您將和他們對簿公堂……您願意在審訊筆錄上簽字嗎？……不願意……隨您的便！……衛兵，把被告帶回去！」

　　要回到監獄，拉德科就必須再次穿過人流，再一次遭到眾人憤怒的唾罵。訊問的這段時間，群眾的怒火彷彿愈燒愈旺了，警察得花費不少力氣保護這個犯人。

　　站在這群吵吵嚷嚷的圍觀者的最前排有一個人──伊凡．斯特里加。他貪婪地打量著這位如此心甘情願替他受過的人。領航員經過他時，距離不過兩米遠，他可以清楚地看見犯人的每個輪廓。但他認不出這位棕髮無髯的男子，何況那人臉上還架著一副那麼大的墨鏡。因此，斯特里加的困惑和疑慮未減分毫。

　　監獄的大門又關上了，斯特里加沉思著，離開了看熱鬧的人群。顯然，他不認識那個在押的囚犯。總而言之，這人既不是德拉戈什，也不是拉德科。那麼，他是伊利亞．布魯什或是別的什麼人，跟自己不就沒有什麼關係了麼？不管被告是誰，關鍵在於他已經引開了司法機關的注意力，斯特里加再也沒有必要在塞姆林耽擱著不走了。這樣，他便決定第二天一早就啟程，回到自己的駁船上。

　　然而，他一覺醒來，讀了讀報紙，主意又變了。警方對拉德科一案的審訊固然採取了最嚴格的保密措施，可這樣一來，愈發刺激了報界想方設法地刺探機密，獲取新聞。他們成功地套來了多方消息，收獲可真不小。

　　事實上，各家報紙均很真實地報導了初審的全部情況，並且還在報導之後附上了對被告不利的評論。總的說來，各報對被告的頑固態度深表驚奇。被告一口咬定自己是個名叫伊利亞．布魯什的老實漁民，獨自一人居住在薩爾卡小鎮上。究竟出於什麼利害關係考慮，使得他堅持這麼一個明顯站不住腳的說法呢？據報載，預審法官伊扎爾．羅納先生已囑託格朗警署調查此事。用不了幾天，將有一個官員到薩爾卡去走訪，調查結果可能會徹底揭穿被告的謊言。他們將去尋訪伊利亞．布魯什這個人，如果確有此人，將不難找到……不過，存不存在這麼一個人還很難說。

　　這則新聞改變了斯特里加的原定計劃。他一邊看報，一邊想出一個絕妙的主意。當他把報紙看完，這個主意也就基本成形了。的確，司法機關扣押了一個無辜的人對他來說已經是件大好事，但是，如果這個人不被放掉，那豈不是更妙呢？要達到這個目的，該怎麼辦呢？給法院提供一個活生生的伊利亞．布魯什，這樣就可以用一個真正的伊利亞．布魯什來使法院相信，他們拘留在塞姆林的那個伊利亞．布魯什是個「冒牌貨」。警方既然逮捕了他，肯定是掌握了不少他的罪證，如果再加上這一條的話，說不定足以給他定罪判刑。而真正的罪犯卻可以從此逍遙法外囉！

　　斯特里加不再久待，立即動身離開塞姆林。只不過，他並不是回到駁船上，而是向相反的方向去了。他坐上一輛馬車，飛奔趕到火車站，然後又乘火車全速朝布達佩斯的北方奔去了。

　　此時，在監牢裡的塞爾熱．拉德科依然保持著他慣常的鎮靜，淒涼地默數著時光的流逝。他同法官見了第一面回來，便深深驚恐於壓在他身上的種種推理的嚴重性。當然，隨著時間的推移，他一定能向人們證明自己是清白無罪的。但是，也許他不得不耐心些，因為他不得不承認擺在面前的事實：種種現象都對他不利，而法庭的一套假設也不無邏輯。

　　不過，懷疑推測畢竟不等於真憑實據。而他犯罪的證據，他們恐怕是永遠也不可能收集到的。他唯一的顧慮，也就是唯一清楚他隱姓埋名的證人，是那個猶太人西蒙．克萊因。但是，西蒙．克萊因有著很好的職業信義似乎他是絕不會洩露機密的。何況，難道他們還用得著去把他在維也納的接頭人也找來對質嗎？法官不是宣布過，他將囑託格朗警署去薩爾卡調查嗎？而調查的結果無疑將是對他有利的，法庭一定會決定釋放這個囚犯。

　　好幾天過去了，拉德科的心情日益焦躁不安，他又反反覆覆地前前後後琢磨了好幾遍。薩爾卡離塞姆林不遠，花不了這麼長的時間去調查的呀！可直到初審後的第七天，他才再次被帶到羅納先生的辦公室裡。

　　法官坐在寫字臺前，一副公務繁忙的模樣。足足十分鐘，他讓領航員站在那兒等著，彷彿根本就沒看到犯人來了。

　　「我們收到薩爾卡的回執了，」終於，他用一種冷漠的語氣說道，甚至沒有抬起眼睛看看囚犯，不過，他的目光透過低垂的睫毛陰險地瞧著對方的一舉一動。

　　「啊！……」拉德科滿意地舒了口氣。

　　「您說得對，」羅納先生繼續說道，「薩爾卡的確有一個名叫伊利亞．布魯什的人，他的名聲很好。」

　　「啊！……」拉德科又舒了口氣，彷彿看見監牢的門已為他敞開。

　　可是，法官的神情愈發無動於衷，愈發像個局外人了。他咕嚕著，彷彿毫不關心這件事似的。

　　「受囑託調查的格朗市警署署長有幸親自和他本人談了話。」

　　「和他本人？」拉德科重複道，不明就裡。

　　「正是和他本人。」法官肯定著。

　　拉德科簡直以為自己是在夢裡。薩爾卡怎麼又鑽出另一個伊利亞．布魯什來了呢？

　　「這不可能，先生，」他結結巴巴地說，「肯定是他們弄錯了。」

　　「您自己判斷一下吧，」法官駁斥道，「這份是格朗警署署長的親筆報告。這說明，這位官員很重視我給他的囑託任務，九月十四日親自去了趟薩爾卡。他尋訪到了位於纖道和布達佩斯公路路口的那幢房子……這是您自己給的地址吧，我想？」法官停了停，問道。

　　「是的，先生。」拉德科茫然地回答。

　　「……那幢房子，」羅納先生接著唸，「伊利亞．布魯什先生親自接待了他，這位先生說他離家很久了，新近才回來，警署署長還補充說，他收集到的所有資料都可以證明，布魯什的聲譽很好，並且薩爾卡再沒有第二個與他同名同姓的人……您有什麼話要說嗎？別犯愁，有話儘管說。」

　　「不了，先生。」拉德科費力地說出一句，他簡直覺得自己要被逼瘋了。

　　「那麼好，第一個疑問已經澄清了。」羅納先生滿意地做出結論，貓盯著耗子似的看著他爪下的囚犯。

　　第十四章　天地之間

　　第二次審訊結束後，拉德科回到他的單人牢房裡，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麼事。囑託調查得出了那麼個結果，拉德科的腦子像一下子被掏空了一樣，只勉勉強強聽清了法官向他提的幾個問題，而他回答時，神情也完全是呆滯的。他所遭遇的一切，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人們究竟要怎樣對待他呢？他被一夥神祕莫測的敵人劫持，關押在一艘駁船上好多天，剛剛獲得自由便再次失去了它。如今，他們在薩爾卡居然找到了另一個伊利亞．布魯什，也就是另一個自己，還在他的家裡！……這不會是幻影吧！

　　他被這一連串無法解釋的變故弄得驚慌失措，無所適從，只覺得自己成了那些上層勢力和敵對力量手中的玩偶，像一隻垂暮的，沒有招架之功的獵物，身不由己地被捲進一架巨大機器的齒輪中，這架機器的名字是：司法！

　　拉德科的意志消沉了，精神倦怠了，這一切都清晰地寫在了他的臉上，以至於一個押解他的獄吏也不禁產生了憐憫，雖說這個守衛認為他是最最卑鄙可憎的罪犯。

　　「夥計，好像不怎麼順心嘛！」這個小官吏問道。由於職業的關係，他看慣了人間的一幕幕慘劇，早已變得麻木不仁，可這會兒，他的話語裡竟帶有了一點安慰的意思。

　　他簡直是在對聾子講話，那種情形的收效也不過如此。

　　「別灰心！」那位動了惻隱之心的守衛又說，「您得給自己找條理由出來。伊扎爾．羅納先生並不是不近情理，也許一切都會比您想的好得多……我把這個東西留給您……上面有您家鄉的消息，您看看報可以散散心。」

　　囚犯依然一動不動。他什麼也沒聽見。

　　他沒有聽見房門鎖上的聲音，也一點沒有注意到獄吏臨走時放在桌上的那份報紙。而獄吏這麼做實質上是一種玩忽職守，對這個嫌疑犯本應嚴加看管，任何消息都是應該封鎖的。

　　時間悄然流逝。白晝盡了，便是黑夜，而後又迎來了新的曙光。拉德科癱倒在椅子上，絲毫感覺不到時間的溜走。

　　不過，當陽光再次照射到他臉上時，拉德科彷彿漸漸走出了這種疲憊和無望的沮喪。他睜開眼睛，迷糊的目光環視著囚室四周。他發現的第一件東西，就是那個同情他的看守前一天夜裡留下來的報紙。

　　這份報紙原封不動地推放在桌上。刊頭正下方，大號字母印著的頭條新聞赫然醒目：《保加利亞大屠殺》，拉德科的視線猛地被這條大標題吸引了過去。

　　他不寒而慄，一把抓起報紙，復蘇的理智急湧心頭。他的目光如電，迅速讀了全文。

　　報上所記載的事件，正是此刻全歐洲普遍談論著的話題，並在整個歐洲引起了廣泛的抗議。以後，這一事件將作為極不光彩的一頁載入歷史。

　　這個故事開始時，本書已提到過，整個巴爾幹地區都在沸騰。一八七五年夏初，黑塞哥維那揭竿起義，奧斯曼帝國派去鎮壓的部隊沒能撲熄起義的烈火，自那以後，一八七六年五月，保加利亞也起義了。奧斯曼當局迅速作出反應，在以魯塞城、維丁和索非亞為頂點的三角形地區集結了一支龐大的軍隊。最後，同年七月一日和二日，塞爾維亞和蒙特內哥羅也分別採取了行動，向土耳其正式宣戰。塞爾維亞人在俄國將軍切爾納耶夫的領導下，剛開始時打了一些勝仗，但後來不得不撤回自己的國境線內。九月一日，米蘭親王被迫請求停火十天，他在停火期間請求信奉基督教的西方列強出兵干涉，不幸的是，這些強國遲遲未予應允。

　　「於是，」法國歷史學家愛德華．德里奧先生在他所著的《東方問題史》一書中這樣寫道，「這場戰鬥中最可怕的一幕就拉開了。令人想起希臘戰爭時，希俄斯島慘遭血洗的情景。這次是保加利亞國土上屍橫遍野，慘絕人寰。土耳其蘇丹政府在對塞爾維亞和蒙特內哥羅的戰爭中，害怕保加利亞起義會使自己後院起火，便命令保加利亞總督切夫卡特帕夏不惜任何代價粉碎起義軍。事實大概就是如此，土耳其從亞洲召來由巴基布蘇克和切爾克斯人組成的隊伍，開赴保加利亞。於是幾天之內保加利亞就變成了血與火的海洋。這些士兵獸性大作，為所欲為，燒毀了一座座鄉村，嚴刑烤打、屠殺男子，將婦女開膛剖肚，把兒童剁成碎塊。慘遭殺戮的人數竟達兩三萬人之眾……」

　　拉德科讀著報紙，出了一頭冷汗。娜佳！……在這可怕的天翻地覆中，娜佳會遭遇到什麼啊？……她還活著嗎？還是成了犧牲品，被剖腹、被剁碎的屍體跟其他許許多多無辜的受害者的屍體一樣，被拋在泥漿中、汙染中、血泊中，慘遭敵騎的踐踏？

　　拉德科猛地站起身來，在囚室裡瘋狂地東奔西撞，像一頭困在籠中的猛獸，彷彿在尋找一個出口，好飛去救他的娜佳！

　　這種絕望的掙扎很快就平息了。不久，他便恢復了理智，以極大的毅力強制自己鎮靜下來，用清醒的頭腦思考重獲自由的辦法。

　　去找法官，毫無保留地向他坦白事實真相，必要時求求他，這樣行嗎？……這可不是個好辦法。他滿嘴謊言地將事情的真相隱瞞了這麼久，而今想取得一個已有成見的人的信任，談何容易。他如何能用幾句輕描淡寫的解釋就把「拉德科」名下的嫌疑一掃而光？一轉眼就把對他的犯罪指控全部推翻？他做不到。即便最後能做到，至少也得等法院調查清楚，而他們的調查少則幾個禮拜，多則數月。

　　看來，最好的辦法是逃走。

　　從跨進這間牢房的那刻起，這還是拉德科第一次仔細觀察他的囚室。他很快就看清楚了。四堵牆，牆上有兩個洞口：一側為門，一側是窗。其中三堵牆的背後都是別的囚室和監牢，只有窗戶外面才是空間和自由！窗子頂著天花板，窗臺高度超過一米半。一排粗鐵杆深深嵌在窗框的牆肚裡，阻擋犯人越窗而出。另外，克服了這道障礙之後，還有另一層阻礙。窗外裝有一個通風罩，擋住了全部的視線，只能向上窺見一方狹窄的天空。在真正越獄之前，僅僅為了尋找逃跑的路徑，就必須首先衝破窗柵的阻擋，然後借助雙臂的力量做個引體向上的動作把頭探出通風罩之外，這樣才能看清周遭的情況。

　　根據前幾次去見伊扎爾．羅納先生時上下樓梯的級數判斷，塞爾熱．拉德科估計自己被關押在監獄的五樓，也就是說，他距離地面至少也有十二至十四米。能否通過這段距離呢？他無心去探尋其可能性，決定立即開始行動。

　　不過，首先得弄到一件工具。他入獄的時候，身上的東西被統統搜繳一空。囚室裡的物件都幫不了他的忙。一張桌子，一把靠椅，一張床──所謂床鋪，不過是一個磚砌的拱塊，上面鋪了些褥草罷了──這些便是這裡的全部家當。

　　拉德科找了很久都沒有找到任何可用的東西，他又在自己的衣服上來來回回摸了上百遍，最後，他的手終於觸到了一件硬物。他和那些獄吏一樣，一直沒有注意到這種微不足道的小東西──皮帶扣子。這可是他現在身上僅剩的一件金屬物品了，這件小小的東西具有多麼重大的意義啊！

　　拉德科拆下了這個皮帶扣子，一分鐘也不放過，立即在一根鐵柵腳下挖起來。鋼質的皮帶扣針不懈地在磚牆上挖著挖著，終於使磚石變成了灰粉，散落在地上。這項工作本身就已經很艱難很緩慢了，再加上犯人受到的嚴密監視，事情就變得更加複雜。不到一個小時，看守就會過來，從門上的監視孔裡瞟上一眼囚犯，因此，犯人的耳朵須時時警惕著外邊的風吹草動，一有危險，就立即停下手上的工作，並把所有可疑的痕跡都清除乾淨。

　　為了消滅罪證，拉德科竟連麵包也用上了。這麵包，和牆上掉下來的粉末屑捏在一起，就混合為一種極佳的磚石顏色，成了上好的填料，拿它來一點點地填被掏空的牆洞，真是天衣無縫。至於挖出來的其他碎屑，他都將之藏於床縫中。

　　經過十二小時的努力，鐵柵底部掏空了三公分，不過皮帶扣針也磨禿了。拉德科把扣環掰斷，繼續拿這些斷片當工具用。又過了十二小時，這些碎片也磨光了。

　　幸而，已經向這個囚犯露出過一次微笑的好運似乎不願再將他拋棄。獄卒端來下一餐飯時，拉德科大著膽子留下了一把餐刀，結果誰也沒發現他的這次小偷小摸。第二天，他又做了同樣的小動作，居然又瞞了過去。這樣，他就擁有兩件更像樣的工具，比先前的褲帶扣子好用多了。說實話，這只是兩把粗製濫造的餐刀，樣子醜醜的，不過刀鋒倒還不錯，又有刀柄，操作起來省力許多。

　　從此以後，儘管工程的進展仍很緩慢，卻比以前快些了。窗臺上的水泥，時間一久，跟花崗岩差不多硬，要弄碎它極其艱難。再說，每當看守前來窺視，或者羅納先生提審他時，工作便必須停下來。提審還越來越頻繁了。

　　但訊問的結果始終不變，預審仍是原地踏步。每次庭訊，證人都排了一長隊，可他們的證詞不能說明任何問題。有的證人說拉德科跟那個匪首的長相有一點點相似的，說自己遭劫時曾隱隱看見過他；可另一些證人則一口否定，說兩人一點也不像。羅納先生讓被告戴上各式各樣的假鬍子，叫他摘下眼鏡露出雙目，或者讓他戴好墨鏡遮住眼睛，折騰來折騰去，種種辦法都沒有使任何一個證人指證被告肯定就是那個劫匪。因此，法官想再耐心等上幾天，因為被多瑙河匪幫打成重傷的看門人克里斯蒂安．霍埃爾尚未痊癒，等他健康狀況許可時，請他到塞姆林來與嫌疑犯對質。

　　拉德科對這些傳訊已經厭煩透了。他順從地依著法官的擺佈，進行各種測試。戴上假髮和假鬍鬚，把墨鏡取下又戴上，毫不違抗。可是他的心思早已飛出了法庭，回到了他的單人牢房裡，在那兒，把他同自由隔開的鐵柵已漸漸脫開了磚石。

　　他只要再花上四天時間，就可以把鐵柵連根拔起。九月二十三日晚，他終於挖到了鐵柵的根部。現在，他得著手鋸鐵杆的另一端。

　　這部分工作是最艱難的。拉德科須用一隻手抓住鐵杆吊在上面。另一隻手來回銼動工具。而這件工具是一把刀，用作鋸子當然是不會得力的，只是很緩慢地磨損鐵杆。另外，這種懸掛式的工作姿勢非常吃力，不得不經常停下來休息休息。

　　九月二十九日，經過六天英勇的苦幹，拉德科估計切口已經足夠深了。事實上，再磨個幾毫米，鐵杆就斷掉了。如今，他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把鐵杆折彎，時候到了！而此刻，第二把餐刀的刀身也已磨成了一條細線。

　　第二天清晨，第一趟巡察過去後，將有大約一個小時的時候不會有人來打擾，於是，拉德科立即有條不紊地實施他的計劃。如他所料，鐵條輕而易舉地就被折彎了，他從打開的洞口鑽到了鐵柵的外面。然後，他雙臂用力一撐，使身體探出通風罩的頂洞，拉德科貪婪地環顧四周。

　　和他原先所預測的差不多，這兒距離地面大約有十四米高。要攀越這個高度並非不可能，只要有一根足夠長的繩子就行。不過，到達地面僅僅是解決了一個最容易的困難，這個難題解決了，並不等於大功告成。

　　拉德科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到，監獄四周有一圈巡邏小徑，過去之後，又建有一堵約莫八米高的圍牆，圍牆之外便是層層疊疊的屋頂。因此，若下到地面後，首先得翻越那道高牆，這一道阻礙就似乎是無法克服的。

　　屋頂與高牆之間尚隔著一段空間。估計環繞著監獄有一條街道，一旦到達街上，越獄者便可算是逃出了虎口。但是，有沒有安全可靠地逃到大街上的辦法呢？

　　拉德科為了尋找越獄的竅門，便從左至右逐步仔細觀察有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東西。雖說他暫時還沒有找到什麼好辦法，但他突然瞥見了一個熟悉的影子，使他激動得心怦怦直跳。原來，從左邊望去，就是多瑙河，數不清的大小船隻點綴在黃濁的河面上，有的船隻順水或逆水航行著，另外一些船隻則緊緊地用錨索或纜繩拴在碼頭上。在停泊於岸邊的許多小船中領航員一眼就認出了他自己的小漁船。沒有什麼特殊的標識將他的那隻小船與旁邊的船區別開來。似乎他的船還沒有受到警方的特別監視嘛！要是他能溜回船上，那就萬事大吉了，划船不用一個小時就能越過國境，一旦踏上塞爾維亞國土，奧匈帝國司法機關就拿他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拉德科把目光轉向右邊，他立即發現這邊有一樣特別的東西，便細心察看起來。窗戶的近旁，有一根細長的鐵條從屋頂一直延伸下來，一直深入到地下。每隔一定的距離，就有一個牢固的鐵鉤將它扣住，鐵鉤又深深扎入牆中。這根細鐵條看上去很可能是大樓避雷針的導線。要是能攀住這根鐵條，他就可以很容易地降到地面。

　　其實，要做到這一點也不難。在他囚室地板的高度，有一圈作為裝飾而貼牆而築的腰線，這圈裝飾性建築比牆面凸出二十至二十五公分，只要冷靜和勇敢，他完全能夠踩在腰線上將身體慢慢挪動過去，抓住那根避雷針的導線。

　　糟糕的是，即便有能耐完成了這麼一個近乎玩命的驚險動作，監獄四周的外牆仍是那麼高不可攀。關在囚室裡或是待在巡邏道上，囚犯同樣沒有擺脫遭囚禁的命運。

　　拉德科以從未有過的細心謹慎反覆觀察圍牆的結構，終於發現，在圍牆的上部，離牆蓋頂不遠的地方，裡裡外外都有一排裝飾性的凸雕，這是些方形的礫石，一半嵌入牆裡，一半落出牆外。拉德科盯著這些建築裝飾看了好久，才又慢慢滑回到窗臺上，重新鑽入囚室，接著抹掉了任何可能引起別人懷疑的蛛絲馬跡。

　　他主意已定，決心不惜一切地爭取自由，通往自由的途徑也已找好了。儘管冒著很大的危險，這個辦法應該是行得通的，也必須成功。再則，與其繼續如此憂心忡忡，不如搏個粉身碎骨。

　　他耐心地等待第二次巡察的獄卒過去。當他確定又有一段時候不會有事時，便著手把準備工作做好。他用餐刀的殘片把睡毯割成了五十多條幾公分寬的布條。為了不引起看守的注意，他特意留下足夠的被褥，以使床鋪保持原來的外觀──至於其中，顯然不會有人想起去掀開被子看看的。

　　他把切開來的布條四條四條地像搓麻繩一樣擰在一起，然後一段一段地接起來。當那些布條一條一條少下去時，繩子就越搓越長。拉德科用了一整天的時間來做這件事。十月一日，正午十二點差幾分時，拉德科終於擁有了一根結實的粗繩，長達十四五米。他小心翼翼地把它藏到被褥下面。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他決定在當天晚上就逃走，九點鐘行動。

　　這是在獄中的最後一天了。拉德科縝密地思考著這次行動的哪怕最細微的枝節，揣度了成功和失敗的各種可能。最後的結果將會怎樣呢？重獲自由還是失去生命？不久的將來就能知分曉了。總而言之，他將全力一拼。

　　然而，當行動的時候到來之前，命運還給他安排了最後的一次考驗。大約下午三時許，囚室的門閂忽然被咔嚓一聲拉開了。他們想讓他幹什麼呢？難道又是伊扎爾．羅納先生要提審犯人？但常規的提審時間已經過去了。

　　不，這一次不是法官召他受訊，從打開的門口望出去，拉德科瞥見走道裡除了一個平時的看守外，還站著三個陌生人。其中的一位是位女子，年近二十的少婦，看上去十分溫柔善良。和她一起來的兩個男人中，有一個顯然是她的丈夫。從看守說的話和他畢恭畢敬的態度來看，另一位男士應該就是這所監獄的獄長。

　　原來這是一次來訪。夫婦倆受到了監獄上下極其謙恭有禮的接待，不難看出，他們是很有身分的人物，許是正在遊歷國土的王公貴族伉儷。監獄長在一旁給他們作嚮導。

　　「這間囚室裡的在押犯，」監獄長對客人說，「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拉德科，多瑙河黑幫的首領，你們大概聽說過他吧。」

　　少婦怯生生地瞧了這個惡名昭彰的壞蛋一眼。可這個著名的壞蛋外表倒並不嚇人。誰也想像不到傳說中凶神惡煞般的強盜頭子居然生得這般瘦削、清臞，面色蒼白文弱，眼神裡流露出深切的痛苦和如許的憂傷。

　　「的確，他頑固地堅持說自己是清白無辜的，」監獄長不屑一顧地補充說，「可是這種調子我們都聽慣了。」

　　接著，他忙不迭地指給參觀者看，囚室裡是多麼清潔衛生，井井有條。他說得十分起勁，甚至還跨過門檻，進到囚室裡，靠在窗子下面的牆上，以便面朝著他的聽眾。

　　拉德科的心突然抽緊了，彷彿停止了跳動。那位演說家手勢太大，不知不覺中碰到了囚犯挖過的地方，一些水泥粉屑簌簌落下。獄長的胳膊又一動，震動了麵包屑和水泥粉柔成的灰團，灰團隨即整塊地剝落了下來，掉在方磚上。拉德科嚇得打了個冷戰，他發現鐵柵被挖空的一端在槽口的深處裸露了出來。

　　有人看見了嗎？是的，有一個人看見了。當她的丈夫和監獄長把那張破爛桌子當作一件寶物般地仔細琢磨之時，而那個看守正畢恭畢敬地背著身，彷彿審視著走廊裡的什麼東西，這時，那位女士的眸子正凝視著牆上刨出來的豁口，她臉上的表情說明她完全讀懂了這種神祕的語言。

　　她馬上就要開口說出來……只要一句話，拉德科的全部心血就將付之東流……拉德科等著，等著，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正一點一點地逝去。

　　少婦的臉色微微變得蒼白了，她抬起眼睛向囚徒望去，用清澈的目光透視著他。她看見那可憐的人兒眼瞼裡慢慢滾出的大顆大顆的淚珠了嗎？她懂得他那默默無語的哀求嗎？她感覺到他那徹心的絕望了嗎？……

　　慘劇般的十秒鐘過去了，她突然轉過身子，痛苦地叫了一聲。陪同她的兩個男子向她奔去。她怎麼了？沒什麼，她說，聲音微微顫抖著，同時還勉強莞爾一笑。她說，她剛才不當心扭了腳，就這麼簡單。

　　在她的丈夫、監獄長和看守忙著照料她時，拉德科乘沒人注意，走到窗前，擋住了露出的破綻。她丈夫和監獄長扶著那位所謂的傷員走出了囚室，看守則急急忙忙拉上了門閂──房間裡又只剩下拉德科一人了。

　　他是多麼感激這位溫柔善良的女性啊！多虧了她的憐憫，他才得救了。他的生命是她給的，不僅如此，她還給了他自由！

　　拉德科心力交瘁，一頭倒在床上。剛才所經歷的感情衝擊太突然了，他的心仍在命運的最後考驗下震顫著。

　　白天終於過去了，沒有再發生任何不測。城郊的鐘聲遠遠傳來，敲響了晚上九點。夜幕已經嚴嚴實實地籠罩了大地。大塊大塊的烏雲堆在天空中，使夜色顯得格外幽暗。

　　走廊上一陣腳步聲由遠而近，說明有人前來巡視了。腳步聲在門前停住，一個看守把眼睛貼近窺視孔看了一眼，就滿意地走開了。囚犯躺在床上，被子一直蓋到下頷。巡查的人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終於消失。

　　行動的時刻來到了。

　　拉德科立即跳下床，把被褥做了一下，弄得鬆鬆鼓鼓，在昏暗的囚室裡，看上去就像裡面睡著一個人。偽裝好之後。他便背上那根繩索，再次鑽到窗柵的外面，像上回那樣用胳膊的力氣懸起身子，鑽出通風罩，然後邁腿騎跨在通風罩的板壁上。

　　裝飾房子的那幾圈腰線，高度正好與各層樓的地板平齊。拉德科現在離下面那道他可以落腳的腰線距離約有四米。他早已考慮到了這個困難。只見他用繩索環套住窗柵的一根鐵杆，然後把繩索的兩端攥在手裡，讓身體慢慢下滑，輕飄飄地就落在了腰線上。

　　逃犯緊緊靠在牆上，左手拉住吊著他的繩索，稍事休息。腰線這麼窄，怎麼能保持住身體的平衡呢？他一鬆開繩子，就會跌落到巡邏道上粉身碎骨。

　　他極小心、極緩慢地把繩索換到了右手，然後用左手摸索著通風罩的外壁。通風罩不可能就這麼懸空吊在窗外，一定有什麼機關支撐著它的重量。他用心摸索著，很快就找到了一樣堅硬的東西，遲疑了一會兒後，終於搞清楚了這是一個嵌在牆壁裡的鐵鉤。

　　不管這個鐵鉤會是多麼不牢固，他也只能滿足於這個小小的支持物了。拉德科用手指緊緊勾住這個鐵鉤，然後慢慢拉動繩索的一頭，於是整條繩索就一點一點地回到他的肩上了。他已經沒有退路了，即使這時他想要退回到囚室裡，也已不可能辦得到。無論如何，他都必須把他的越獄計劃進行到底。

　　拉德科冒著跌落的危險，把頭微微轉向壁雷針的導線，那便是他的救命拐杖，借助它，拉德科才能爬下來。這一眼可看得他毛骨悚然，他發現自己所攀援的這個通風罩跟那根鐵條有兩米左右的距離，只要稍一離開現在的位置，就會墜落樓下，命喪九泉。

　　但是，他總得作個決定。站在這條狹窄的腰線上，背貼著牆，指尖十分吃力地勾著這個靠不住的鐵鉤，這種姿勢又能堅持多久呢？再待幾分鐘，他的手指就會疼痛疲累，手一鬆就會不可避免地跌下樓去。在摔死之前，不如再作最後一次努力。

　　逃犯把身體向窗子這邊傾斜過來，像壓緊彈簧一樣將左臂縮了回來，然後猛地脫開手彈了出去，縱身向右一躍。

　　他身體直往下墜，肩膀擦到了凸起的腰線。不過，幸虧他躍得夠遠，伸出的雙手終於抓到了目標──那根避雷針的導線。

　　第一個困難克服了，現在輪到來對付第二個困難。

　　拉德科順著避雷針的鐵杆向下滑，在一個用以固定避雷針的鐵鉤上停住了，喘口氣兒。他利用這會兒工夫來考慮考慮下面該怎麼辦。

　　在漆黑的夜裡，眼睛看不見下面的路面，但是從底下傳來陣陣規律的腳步聲，顯然是一個士兵在巡邏。根據這個腳步聲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的情況判斷，士兵走完監獄的這段巡邏路線，便繞到監獄的另一側，然後又回來，不停地循環往返。拉德科估算了一下，士兵離開這個地段的時間約有三四分鐘，也就是說，從這兒到護牆之外的這段距離必須在三四分鐘之內穿越。

　　護牆牆脊的白色在黑暗中模糊可辨，拉德科勉強可以判斷出牆脊的位置，但裝飾牆頂的凸形方磚卻一點也看不清。

　　拉德科又向下滑了一段，停在另一個鐵鉤上。所站之處仍比護牆牆頂高出二三米。

　　現在他站得比較穩當了，便可以動作得快一些。片刻之間，他解下繩索，把它繞到避雷針導管的後面，又將兩端繫上個結，使繩索形成一個圓圈。他估計了一下，繩索是差不多夠長的，就一把將它拋出，扔到護牆上面，然後像平時做套索一樣，將環形的索端慢慢朝懷裡拉，讓它扣住某處牆頂的某塊裝飾方磚。

　　這種嘗試是非常艱難的。漆黑之中，他看不清目標，只能一次次地碰運氣。

　　拉德科把繩索甩出去了二十多次，都沒能成功；最後，索套終於碰到一個障礙物，被扯住了。拉德科用力地拽了又拽，也沒有脫開，證明繩索套得很牢。嘗試終於成功了。繩索末端的環套繞住了牆外的一塊凸雕，現在，巡邏小徑的上空架起了一座天橋。

　　當然，這座天橋鬆鬆垮垮。它會斷掉麼？或者，它會脫開套住它的磚石麼？如果天橋斷裂，他將從十米左右的高度摔下去，肯定沒命；如果天橋脫鉤，他將像一個鐘擺似的撞向監獄大樓的牆壁，他這個人做的擺錘會被砸成肉醬。

　　面對可能發生的各種不測，拉德科沒有一絲猶豫。那根繩索雖已繃得緊緊的了，但他還是把它的兩端收得更緊一些。然後，他側耳聆聽巡邏兵的腳步聲，準備好攀橋而過。

　　這會兒，巡邏兵剛好就在逃犯的身下走過，漸漸遠離了；拐過大樓的牆角，腳步聲也聽不見了。必須趁士兵不在時過去，分秒必爭！

　　拉德科攀著天橋向前挪動。他懸在天地之間，協調靈活地勻速前進，絲毫也不畏懼繩索的彎曲帶來的搖搖欲墜的感覺。越接近天橋中心，繩索的曲度也越大。他要渡過這座橋，他能渡過這座橋。

　　他真的過去了。不到一分鐘，他就跨越了這個令人目眩的深淵，到達了圍牆的頂上。

　　由於必勝信念的鼓舞，他顧不得在牆上休息一會兒，便加速行動下去。從他離開囚室到現在，總共還不到十分鐘，可這十分鐘對他來說比一個小時還要漫長。他真害怕查夜的獄吏進去檢查他的囚室。雖然他把床鋪稍作了些偽裝，但也難保證此刻沒人發現他潛逃了。他必須盡快離此是非之地。

　　小船就在岸邊，離他只有幾步之遙。只要猛划幾槳，他就可以逃離迫害者的指掌。

　　每次巡邏兵經過下面，拉德科都得停下不動。巡邏兵人一走開，他就發了瘋似地快速行動起來。他解開繩結，拉住繩索的一端，全部抽回身邊，接著又把它捻成兩股，結了一個套環，扣到護牆內側的凸雕上。當確信街上無人後，便順著繩索溜了下來。

　　他終於平安無恙地降到了地面，於是立即把繩索扯下來團成一團，成功了！他自由了，而且，這次大膽的越獄行動連一點蹤跡也沒有留下。

　　但是，正當他轉身前去尋找小船時，黑夜中陡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怎麼！」離他十步遠的地方，有人說道，「這不是伊利亞．布魯什先生嗎？」

　　塞爾熱．拉德科不禁快樂得渾身顫慄了一下。命運之神一定已經開始垂青於他，竟給他送來了一位友人的幫助。

　　「傑格先生！」他興高采烈地叫了一聲。同時，一個人影從暗中閃了出來，朝他走來了。

　　第十五章　接近目標

　　十月十日，已是小船重新啟航後的第九個晨曦。前八天，小船趕了約七百多公里的路。他們已越來越接近魯塞城了。今天傍晚時分即能抵達。

　　船上似乎什麼都沒有改變，一切仍和從前一樣，載著的仍是那兩位旅伴：塞爾熱．拉德科和卡爾．德拉戈什，他們各自又恢復了漁夫伊利亞．布魯什和溫厚淳良的傑格先生之身分。

　　然而，塞爾熱．拉德科扮演漁夫角色的方式，使卡爾．德拉戈什越來越坐不住了，因為，拉德科好像被催眠了一樣，為了早日趕到魯塞，日夜不停地搖櫓擺槳，完全忽視了最基本的偽裝措施。他不僅摘下了墨鏡，而且鬍子也不刮，頭髮也不染了。這使得監禁期間，他相貌上的變化日益明顯，黑頭髮一天天變淡，金黃色的鬍鬚長得好長。

　　如果德拉戈什對漁夫的變化流露出些許的驚奇，那也是自然的。但他什麼也不說，他決心在這條路上跟蹤到底，便決定對此視而不見。

　　當警探和拉德科面對面在一起時，德拉戈什原先的觀點已發生了明顯的動搖。他越來越難以相信這位旅伴是一個罪犯。

　　囑託薩爾卡警署調查時發生的意外是促使他思想發生轉變的第一個原因。其實，德拉戈什自己也曾去薩爾卡私訪過。他不像格朗警察分局長那樣容易滿足，因而不厭其煩地多方走訪鎮上的居民，得到的回答無法不使他陷入謎團。

　　有一個名叫伊利亞．布魯什的人，生活起居都十分有規律，他定居在薩爾卡。齊格馬林根釣魚大賽會舉行前不久，他就離開了那裡，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大賽結束以後，尤其是在八月二十八日至二十九日夜裡，這個伊利亞．布魯什回家來過嗎？關於這第二個問題，則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離他最近的鄰居彷彿記得，漁夫家裡閉門鎖戶一個多月以後的八月底的某天，他們看見那屋子裡又亮起燈光。不過，他們卻不敢肯定什麼。打聽到的所有情況都是模稜兩可的，游移不定，自然使警探更加無所適從了。

　　還有第三個疑點需要澄清。格朗警察署署長在被告所提供的住址，找了一個人談過話，這個人到底是誰呢？對此，德拉戈什沒有收集到絲毫旁證。既然薩爾卡有好多人都認識伊利亞．布魯什，那麼即使他回來過，也一定是當夜回來又連夜走了。因為鎮上沒有人看見過他。這麼一個神祕人物的出現，本身就夠可疑的啦，而接著又發生的另一件事，更加深了德拉戈什的疑問。他向一家小客棧的老板了解到：九月十二日晚上，即格朗警署署長來調查的前三十六小時，一個陌生人曾經向老板問起伊利亞．布魯什的住址。更加複雜的是，在警探的追問下，老板所描述的那個陌生人的容貌，很像傳聞中多瑙河匪幫頭子的樣子。

　　這些情況使得德拉戈什陷入沉思。他就要嗅出疑點了，他本能地預感到自己遇到了一個險惡的陰謀，雖然還不清楚這個陰謀的目的，但是若說被告布魯什是這個陰謀的受害者，也並非不可能。

　　當他回到了塞姆林，了解了預審的進展情況後，這種懷疑就更加強烈了。被告總共被關押了二十天，審訊仍然毫無進展。沒有發現一個同案犯。也沒有一個證人明確地認出那個囚犯。控告他的案由仍然是他喬裝改扮，並且藏有一幅女人的肖像，上面寫有拉德科的名字。

　　以前的推測，如果有新的事實加以確證。當然會十分有價值，但如果僅僅限於這幾點而無發展，那就沒有多大意義了。說到底，也許他喬裝打扮和保存那幅肖像，有他正大光明的理由。

　　在這種心理狀態下，德拉戈什很容易對被告產生同情。因此，德拉戈什不由得被拉德科深深打動，拉德科所處的境地，本應對哪怕最知心的朋友也不得不抱歉地加以防備，可他對德拉戈什卻如此天真地給予了信任。

　　再說，能不能把這種憐憫心與他的職責統一起來，重新回到那隻漁船他原先的位置上。如果伊利亞．布魯什確實是叫拉德科，而這個拉德科又真的是一個壞蛋，那麼卡爾．德拉戈什與他同乘一條船，不正可暗中追緝他的幫凶嗎？反之，要是他真的是清白無辜的，跟著他的船走，說不定可以追捕到真正的罪犯，因為上次薩爾卡的事件證明這裡面頗有蹊蹺。

　　事情的分析雖說有點奇特，但也並非完全沒有邏輯的。再則，拉德科悲痛的模樣，他為了完成令人驚異的越獄而表現出的超人勇氣，特別是上次搶救溺水的德拉戈什時所顯示的英勇、質樸的品質，也似乎說明了什麼，德拉戈什的生命是這個不幸的人給的。而此刻，他站在自己面前，喘著氣，雙手鮮血直淌，瘦削的臉上汗流如注。難道自己能以怨報德，再次把他仍進地獄去嗎？偵探無法這麼做。

　　「來吧！」偵探簡短地說道，作為對逃兵歡呼他名字的回答，同時拉著他向河邊走去。

　　在剛過去的八天中，這兩個旅伴很少交談，拉德科總是緘口不言，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划船上，以加快航行速度。

　　德拉戈什花了一些心思才一點點地從拉德科嘴裡套出他與偵探在伊波利河汊分手以後的種種無法解釋的遭遇。拉德科講述了自己被莫名其妙地扣留在一艘陌生的駁船上，剛逃出來就又在塞姆林監獄裡關押了多日。那些硬說他們曾經在布達佩斯和塞姆林之間的地區看見過他的人是在撒謊。因為在這段路程中，他一直被關押在駁船裡，手腳都被捆綁著。

　　聽了這番講述，卡爾．德拉戈什原先的想法有了更清晰的發展，他不禁把布魯什所受的傷害與薩爾卡那個酷似罪犯的人插手其間這兩件事情聯繫在一起了。無疑，漁夫妨害了某個人，並且成了這個陌生的敵人恣意打擊的目標，而且此人的體貌特徵似乎與那個真正的土匪頭子十分相符。

　　德拉戈什的推理越來越接近事實，雖然還來不及檢驗，至少他也感覺到自己先前的懷疑愈來愈不可信了。

　　可是，他一點也沒有打算離開漁船回去，重新著手進行別的調查。警探的嗅覺告訴他，這條途徑是正確的，漁夫也許是無辜的。但卻因這樣或者那樣捲進多瑙河匪幫的事件中去了。此外，多瑙河上游一派安寧，連續幾次案件發生的情況證明，罪犯們原本也在順流而下，至少已經流竄到塞姆林附近。由此可以推測，在布魯什被羈押期間，這夥歹徒多半會繼續往下游竄犯。

　　德拉戈什的這種推測一點都沒錯。伊凡．斯特里加這幫匪徒的確在繼續向黑海靠近。他比小漁船早十二天就離開塞姆林了。不過，這十二天的優勢正在慢慢減弱，兩隻船之間的距離逐漸縮短，拉德科拼命搖櫓，小船一天一天、一小時一小時、一分鐘一分鐘地在贏得時間，勢不可擋。

　　拉德科只有一個目標──魯塞城；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娜佳。如果說他忽視了過去所採取的那些用來掩護他祕密身分的措施，那是因為他根本不想再採取任何措施了。再說，現在再隱瞞身分又有什麼作用呢？在被捕、又越獄逃跑之後，用伊利亞．布魯什這個名字難道就比塞爾熱．拉德科這個名字更安全可靠些嗎？不管用哪個名字，從此以後，他都只能祕密地潛回魯塞城，否則就會立即遭到逮捕。

　　主意已定，在這八天中，他只顧埋頭趕路，根本無心觀賞河流兩岸的景色。他只注意到小船已經駛過了貝爾格萊德──白色城市──層層疊疊地坐落於山丘之上。山頂的科納克王宮俯視全城，河邊該城的近郊是大宗商品的集散地。他之所以注意到貝爾格萊德，無非因為這裡是塞爾維亞的邊界，伊扎爾．羅納先生的勢力沒法擴展到這兒來。

　　在這之後，拉德科再也不往兩岸瞧上一眼。

　　他沒有看見塞門德里亞──塞爾維亞的古都，以葡萄種植而聞名，葡萄包圍了整個城市；他沒有看見科隆巴爾斯，這兒有一個山洞，傳說聖喬治親手殺死了一條龍。把龍的屍體埋在這個山洞裡；他沒有看奧爾肖克，該城下游河的兩岸過去曾是土耳其帝國的兩個行省，多瑙河從它們中間穿流而過，後來這兩個省都成為獨立的王國；他沒有看見鐵門，這是一條著名的峽谷帶，兩岸峭壁如刀砍斧削，直插雲霄，多瑙河奔瀉其間，洶湧澎湃，撞擊在河床中密布的礁石上，浪花飛濺；他沒有看見維丁，這是他所經過的保加利亞的第一個重鎮；他沒有看見尼科波利、也沒有看見西斯托瓦，這是魯塞鎮上游，他必須經過的保加利亞另外兩個重鎮。

　　他更願意沿著塞爾維亞河岸行船。覺得這邊更加安全一些，果然，一直過了鐵門，他都沒有受到警察的糾查。

　　到了奧爾肖瓦才第一次遇到麻煩，多瑙河警署的一隻船開過來，下令漁船停航。拉德科擔心極了，一邊遵命停航，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怎麼回答他們必不可少的盤問。

　　可是，他們甚至一個問題也沒有提，德拉戈什的一句話，那個小隊長就恭恭敬敬地欠了欠身，不進行搜查了。

　　一個維也納的市民居然能夠隨心所欲地支配國家力量，這本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然而領航員卻連想也沒想，只顧暗自慶幸如此順利地過了這一關，把有一種對他有利的絕對力量在起作用看作是理應如此罷了。因而，看見那個警察和他的乘客沒完沒了的交談，他沒有感到詫異，而只是有些急不可耐。

　　多瑙河的警察組織同時奉伊扎爾．羅納先生（他因被告越獄逃跑而暴跳如雷）和卡爾．德拉戈什之命，對多瑙河加強了戒備。每隔一段距離就設置了一個監察哨，河上來往船隻都必須經過這一系列的關卡，其中奧爾肖瓦這一站又是頭等重要的，這裡河面十分狹窄，便於檢查，所以任何船隻不經過仔細檢查休想從這裡通過。

　　德拉戈什向屬下詢問了一些情況後，心裡很不痛快，因為他知道了兩個消息。第一，這些嚴密的稽查毫無結果；第二，兩天前在羅馬尼亞國內又發生了新的案子，一起相當嚴重的偷竊案，作案地點在吉雷爾河口，差不多正好在保加利亞城市雷霍瓦的對面。

　　如此看來，多瑙河匪幫已經成功地漏網而逃，這夥盜匪的習慣是不僅搶掠金銀細軟，而且什麼貴重物品都要，因此，他們的贓物肯定具有相當的體積。可是每艘船都仔細檢查過了，都沒有發現贓物的痕跡，這真是不可思議。

　　然而，事情的確如此。

　　盜匪的手段這麼高明，德拉戈什不禁愕然不解。不過，必須承認一個事實，匪徒的犯罪動向表明，他們正向下游流竄。

　　從這些事實中唯一能得出的結論是，必須趕快行動，最近這次作案的時間和地點提示出，作案者在距離不到三百公里的前方，根據布魯什被關押的時間，也就是多瑙河流域匪徒的藉機趕路的時間，可以推算出，他們的船速只有小漁船速度的一半左右。因此，追上他們並不是不可能的。

　　於是小船不再久待，立即繼續航行。十月六日凌晨時分，小船已經進入保加利亞國境。在此之前，拉德科都是盡可能緊貼右岸航行的，從現在起，他要盡量靠近羅馬尼亞河岸行駛；但從洛姆─帕朗卡開始，有一連串、寬約八至十公里的沼澤地，這樣，船不能太靠近河岸。

　　自從進了保加利亞水域後，儘管拉德科仍十分專注地划船，但是多瑙河河面上的情景，多少使他覺得有點惴惴不安。許多小汽艇，還有魚雷艇、甚至炮艇、打著奧斯曼帝國的國旗，在河面上來回逡巡。土耳其政府預計到，用不到一年工夫，它將跟俄國交戰，因此未雨綢繆，現在就開始對多瑙河實行監視，並且不久將組建一支真正的艦隊。

　　無論怎樣都有風險，但領航員寧願避開土耳其的艦船，哪怕這樣會落入羅馬尼亞當局的掌握。傑格先生也許可以保護他，就像上次在奧爾肖瓦時一樣。

　　但是，可以再次檢測乘客能耐的時機沒有出現，最後這段航程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十月十日下午四點鐘左右，漁船終於靠近魯塞城；它就在對岸，隱約可見。領航員把船駛到江心，然後，多少天來第一次停止搖櫓、把錨拋入河底。

　　「怎麼啦？」德拉戈什驚奇地問道。

　　「我到了。」拉德科簡潔地回答。

　　「到哪了？……可我們還沒有到黑海呢。」

　　「我欺騙您了，傑格先生，」拉德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我從來就沒有打算過到黑海去。」

　　「啊！」偵探恍然，他的警惕性又重提起來了。

　　「是的，我出發時就是想要在魯塞城停靠的。我們已經到了。」

　　「到魯塞城朝哪個方向走？」

　　「喏，就在那裡。」領航員指指遠處城市林立的房屋。

　　「既然這樣，那我們為什麼還不去呢？」

　　「因為我們要等到天黑以後才能去，我被通緝、追捕。要是白天去，我說不定剛邁出第一步就會被抓住哩！」

　　這麼一說，情況顯得有點複雜，看來，德拉戈什當初的懷疑是正確的。

　　「就像在塞姆林時一樣，」德拉戈什低聲咕噥著。

　　「就像在塞姆林時一樣，」拉德科無動於衷地附和、表示贊同，「不過，理由可並不一樣，我是一個正直的人。傑格先生。」

　　「這我並不懷疑，布魯什先生，儘管一個人害怕被逮捕的理由總不見得會好到哪裡去。」

　　「我沒有做過壞事，傑格先生，」拉德科冷靜地分辯道，「請原諒我不把我的理由說給您聽。我曾經發誓要保守自己的祕密，我會堅持的。」

　　德拉戈什做了一個表示極不在意的手勢，接受了對方的態度。這時領航員繼續說道：

　　「傑格先生，我相信您是不願意介入我的事情的，要是您願意，我將把您送到羅馬尼亞去，這樣，您可以避免遭遇我將面臨的危險。」

　　「您打算在魯塞城待多久？」德拉戈什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話，而是提了一個問題。

　　「我不知道，」拉德科說，「要是事情如我所願，我明天天亮前就能趕回到船上，那樣的話，我將不是一個人回來；要是事情不順利，那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奉陪您到底，布魯什先生。」德拉戈什態度很堅定地表白。

　　「隨您的便！」拉德科說完這句話，就再也不吭聲了。

　　夜幕降臨後，拉德科又操起櫓來，向保加利亞河岸駛去。他在城市最後一排房屋下游一點的地方泊岸。此時，夜色已經很濃了。

　　拉德科的身心早已飛往目的地，他的一舉一動就像是一個夢遊者。他的動作乾脆俐落而又準確，毫不遲疑地做完應該做的事情，做那些非做不可的事情，他對四周的一切都視而不見，也沒有注意到他的旅伴在起錨時就溜到船艙裡去了。外部世界對他來說好似完全失去真實，唯有他的夢還存在著，這個夢，儘管是在黑夜裡，仍然閃爍著光芒，這個夢就是他的家，就是他家裡的娜佳！……除了娜佳之外，天底下還有什麼呢？

　　船艏一碰到河岸，他就跳上了岸，結結實實地繫好纜繩，然後就快步如飛地離去了。

　　幾乎同時，德拉戈什鑽出了艙室。一分鐘也不耽誤，只見他那剛健、乾瘦的身影，笨拙遲鈍的舉止，簡直是匈牙利農民的翻板，誰又能夠看得出來他竟是一個警探呢？

　　他也跳上了岸，追隨著領航員的足跡，再次跟蹤而去。

　　第十六章　人去樓空

　　五分鐘後，塞爾熱．拉德科和卡爾．德拉戈什便進入了市區。

　　那個年代，儘管魯塞是座商業重鎮，卻沒有路燈照明。因此，他們此番若是對城市有個大致的了解，那就太困難了。這座城市以一個大碼頭為核心，散亂地分布著一些建築，碼頭的四周簇擁著許多破爛不堪的棚屋，有的用作庫房，有的算是客棧，不過，他們實際上並不打算去遊覽城市。拉德科步履飛快，眼睛凝視前方，好像被黑夜裡一個閃亮的目標吸攝著似的。而德拉戈什則全神貫注地跟蹤著領航員，當他穿過一條小巷時，竟然沒有看見有兩個人從巷口走出來。

　　那兩個人走到沿河的路上便分手了，其中一個往右邊，朝河的下游方向遠去了。

　　「再見！」那個人用保加利亞語道別。

　　「再見！」另一個回答，轉向左邊，正好朝德拉戈什的方向走來。

　　德拉戈什聽到這個人的口音，吃驚得哆嗦了一下，他本能地放慢了步子，遲疑了那麼一秒鐘，然後決定放棄他的追蹤，陡然停住了腳步，向後轉過身來。

　　一個警探若有不甘屈居下級職位的雄心壯志，那他必須掌握一整套獨特的技能、或者是先天的稟賦、或者是後天的才幹。然而在應該具備的許多長處之中，最珍貴的便是耳朵和眼睛的精確記憶力。

　　德拉戈什的這個優點可謂是無與倫比了。他的聽覺神經和視覺神經就像是名副其實的記錄儀器，它們對聲和光的感應永遠不會從他的記憶中消失，無論經歷的時間多麼久遠。哪怕過了幾個月、許多年，他仍能一下就分辨出曾經見過的某張面孔或是曾經震動過他耳膜的某個聲音，即便是這聲音只聽見過那麼一次。

　　剛才，他所聽見的，正是這麼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此時此地，他馬上就會和那個說話者面對面了，一定不會弄錯，這個聲音正是上次在皮利什山麓的林間空地裡聽到過的那個聲音，正是追蹤到現在仍無音信的那條線索。他對船上旅伴種種猜測儘管看來很精妙，但是說到頭來，也只不過是些假設罷了。相反，他剛才聽見的這個說話聲卻是確鑿無疑的。在「可能」與「肯定」之間挑選一個，那還用猶豫嗎？這就是為什麼偵探放棄了追蹤領航員，而撲到這條新發現的線索上去。

　　「晚安，蒂恰！」那個人走近來時，德拉戈什就用德語打了個招呼。

　　那人停住了腳步，竭力想在黑暗中看清對方。

　　「是誰跟我說話？」他問道。

　　「我。」德拉戈什答道。

　　「您是誰？」

　　「馬克斯．雷諾爾德。」

　　「不認識。」

　　「可我認識您，要不然我怎麼叫得出您的名字呢？」

　　「這倒是，」蒂恰承認道，「不過，老兄的眼睛真好啊！」

　　「我的眼力的確蠻好的。」

　　他們的對話中斷了片刻後，蒂恰又說：

　　「您找我有什麼事？」

　　「跟您聊聊，」德拉戈什說，「找您和另一個人，我到魯塞鎮來就是為了這件事。」

　　「那您不是魯塞鎮人……？」

　　「不是，我今天才到這裡的。」

　　「您選的真是好時候。」蒂恰冷笑一聲，他大概是影射保加利亞目前的混亂狀況。

　　德拉戈什做了一個漠不關心的手勢，接著說道：「我是格朗人。」

　　蒂恰沒有作聲。

　　「您沒去過格朗嗎？」德拉戈什認真地說。

　　「沒有。」

　　「真奇怪，到了格朗附近，卻沒去逛逛。」

　　「附近！……」蒂恰重複著，「您怎麼知道我曾經到過格朗附近呢？」

　　「那還用說！」德拉戈什笑著說道，「哈格諾別墅離格朗並不遠嘛！」

　　這一下，輪到蒂恰大吃一驚，打了個哆嗦。不過，他竭力抵賴。

　　「哈格諾別墅？……」他試圖用一種打趣的語氣試探道，「老兄，就像我不認識您一樣，我也不知道那地方。」

　　「真的嗎？……」德拉戈什話中帶刺，「那麼，皮利什林間空地，您知道嗎？」

　　蒂恰連忙走過來，抓住對方的手臂。

　　「您小點聲！」這一次他沒有掩飾自己的緊張情緒。「您這麼大聲嚷嚷，真是瘋啦！」

　　「反正又沒有人。」德拉戈什不以為然。

　　「那可說不準，」蒂恰反駁說，緊接著他又問：「您到底想幹什麼！？」

　　「要找拉德科談談。」德拉戈什回答說，並沒有放低聲音。

　　蒂恰的神經又抽緊了。

　　「噓！」他驚恐地向四周張望一圈，「您這是要叫我們都給抓走不成！」

　　德拉戈什哈哈大笑起來。

　　「哎呀呀！」他說，「要是我們講啞語，那彼此就聽不見了。」

　　「可是，」蒂恰低聲地責備道，「這深更半夜的，總不能連招呼也不打，就跟別人攀談起來，有些事情最好不要在大街上說。」

　　「我不一定要在大街上跟您談，」德拉戈什反駁道，「咱們到別的地方去。」

　　「哪兒？」

　　「隨便什麼地方都行，這附近有酒店嗎？」

　　「離這兒沒幾步就有。」

　　「咱們走吧。」

　　「行，」蒂恰表示同意，「跟我來。」

　　走了大約五十米路，兩個人來到一個小廣場上，他們面前有一扇窗戶在黑夜裡透出微弱的燈光。

　　「就在那兒。」蒂恰說。

　　門開了，他們大步走進冷清的廳室。這是一家小咖啡館，屋內擺著十來張桌子。

　　「這地方很不錯。」德拉戈什說。

　　老板沒料到這時候會有顧客，連忙跑過來。

　　「咱們喝點什麼？……我來付帳？」偵探拍拍口袋說。

　　「來一杯烈性白酒，怎麼樣？」蒂恰建議著。

　　「好，就來一杯烈性白酒！……再來一點刺柏子酒行嗎？」

　　「也好，來一點刺柏子酒。」蒂恰很贊同。

　　德拉戈什轉身向聽候吩咐的店老板說：「朋友，您聽見了嗎？……給我端來，快一點！」

　　店老板去端酒時，德拉戈什掃了這位將要與之戰鬥的對手一眼，掂量了一下這傢伙的分量。這人肩膀寬寬的。長著公牛般的粗脖子，窄窄的腦門被厚厚的灰髮遮住，一句話，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個典型的下層腳伕，十足的蠻漢。

　　老板很快端來了幾瓶酒、兩隻杯子，蒂恰接著剛才的話題說下去。

　　「您是說，您認識我？」

　　「您不相信嗎？」

　　「您也知道格朗發生的事？」

　　「當然，我們一起賣過力嘛！」

　　「不可能！」

　　「這可是真的。」

　　「這我就不明白了，」蒂恰嘟囔著，拼命地回想那天的事，「可當時只有我們八個人……」

　　「對不起，」德拉戈什打斷他的話說，「當時我也在，所以總共有九個人。」

　　「您也插手了嗎？」蒂恰不相信地問。

　　「是的，我到別墅去了，也到林中空地去了。那輛大車還是我拉走的哩。」

　　「您跟伏蓋爾嗎？」

　　「是跟伏蓋爾一起。」

　　蒂恰想了想。

　　「這不可能，」他表示異議，「和伏蓋爾一起的是凱塞利克。」

　　「不，是我，」德拉戈什不慌不忙地分辯道，「凱塞利克和你們其他人在一塊。」

　　「您敢肯定？」

　　「絕對沒錯。」德拉戈什肯定地說。

　　蒂恰看來有點動搖了。這個強盜的腦子的確不那麼靈。剛才在不知不覺中，他已經向那個所謂馬克斯．雷諾爾德透露了伏蓋爾和凱塞利克兩個同夥。還以為雷諾爾德也知道他們的名字，並把這當作他參與了那天活動的證據。

　　「喝杯刺柏子酒！」德拉戈什提議。

　　「我們乾。」蒂恰說。

　　於是，一杯酒一飲而盡。

　　「這件事倒蠻奇怪的，」他半信半疑地嘀咕著，「我們第一次把一個陌生人拉進來了。」

　　「什麼事總有個起頭嘛，」德拉戈什回答道，「我既然已經入夥，就不再是陌生人了。」

　　「入什麼夥？」

　　「我跟你們一道唄！……別瞞著我了，老兄，我告訴您，事情已經談妥了。」

　　「跟誰談的？」

　　「跟拉德科。」

　　「閉嘴，」蒂恰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已經跟您說過，不准提這個人的名字。」

　　「那是在大街上，」德拉戈什爭辯道，「怎麼，在這兒也不行嗎？」

　　「這兒，哪兒也不行，在這座城裡任何地方都不准談，聽到了？」

　　「為什麼？」德拉戈什順藤摸瓜。

　　可是蒂恰仍然存著戒心。

　　「要是別人問起您來，」他小翼翼地說，「就回答說你不知道，老兄。您曉得了許多事情，不過照我看，您並不是全都清楚。你可別想從我這樣的老狐狸口裡掏出什麼祕密來。」

　　蒂恰言之差矣，他怎能鬥得過像德拉戈什這樣的高手呢！老狐狸碰上了老獵手了。蒂恰是個拿起酒杯就放不下的人，偵探一發現他這個弱點，就處心積慮要從這裡打開缺口，粉碎他的防線。德拉戈什頻頻敬酒，那個強盜還推謝一番，但態度並不強硬，刺柏子酒和烈性白酒，一杯杯地接連喝下去，酒精已經開始在蒂恰身上起作用，他的目光變得模糊不清了，舌頭不聽使喚，警惕性也鬆弛了。眾所周知，酒喝多了以後，人就像在下坡路上滑，欲罷不能，越喝就越想喝。

　　「咱們剛才說到，」蒂恰舊話重提，聲音有點含混，「已經跟頭兒談妥了？」

　　「談妥了，」德拉戈什說。

　　「他做得對……頭兒，」蒂恰說，在酒精的作用下，他開始稱呼對方為「你」了：「你看起來，是個真心實意的好夥計。」

　　「你可以這麼說，」德拉戈什合著他的調子談著。

　　「不過，噯！……你在這兒見不到他了……咱們的頭兒。」

　　「為什麼我見不到他？」

　　蒂恰回答之前，眼睛溜到白酒上，自斟自酌地喝了滿滿兩杯，然後用瘖啞的聲音說：「走了……頭兒。」

　　「他不在魯塞城嗎？」德拉戈什馬上追問道，顯得很失望。

　　「已經離開了。」

　　「離開？……這麼說他回來過了？」

　　「四天前回來過。」

　　「現在呢？」

　　「乘駁船繼續向黑海航行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

　　「半個月以後。」

　　「半個月以後！運氣真糟！」德拉戈什叫了起來。

　　「你心裡癢癢，急著入夥啦？」蒂恰大笑了幾聲。

　　「可不是！」德拉戈什說，「我是一個農民，在格朗那一下呀，我一夜裡撈的錢，比我種一年地掙的還要多。」

　　「嘗到甜頭啦？」蒂恰開懷大笑。

　　德拉戈什發現他對面的酒杯空了，連忙把它斟得滿滿的。

　　「你不喝，夥計？」德拉戈什叫著，「乾杯！」

　　「乾杯！」蒂恰跟著說，將杯中之物一飲而盡。

　　警探真是大豐收，套取了很多情報。他搞清了多瑙河匪幫有多少人，照蒂恰的說法是有八個人。知道了其中三個人的名字，如果連頭兒算在內，就是四個人的名字。弄清了他們目的地是黑海，那兒大概有一艘船來接運贓物。還摸清了他們的活動基地是在魯塞城。假若不能在多瑙河將罪犯捉拿歸案，過半個月，等拉德科回到魯塞城時，早就撒下天羅地網，準保他逃不掉。

　　然而，還有好幾個疑點沒有解開。德拉戈什想，趁對手酩酊大醉之際，也許還可以再弄清其中一個疑點。過了一會兒，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口氣問道：

　　「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提起拉德科的名字？」

　　蒂恰肯定已經爛醉如泥了，聽見同伴跟他說話，眼神都呆滯了。他突然顯出心軟的樣子，向酒友伸出手去。

　　「我馬上告訴你，」他咕噥著，「因為你，你是一個朋友。」

　　「是的。」德拉戈什肯定地說，一邊和這個醉鬼握了握手。

　　「一個弟兄。」

　　「是的。」

　　「一個爽快人，一個棒小子。」

　　「是這樣。」

　　蒂恰的眼睛尋找著酒瓶。

　　「再來杯刺柏子酒！」他又說。

　　「沒啦！」德拉戈什說。

　　偵探估計對方已經快不行了。就把酒瓶裡還剩下的酒灑在地上，害怕他爛醉如泥不省人事。可是這對蒂恰並不起作用，他知道刺柏子酒已經喝光了，遺憾地做了個鬼臉。

　　「那就來一杯烈性白酒！」他懇求道。

　　「給。」德拉戈什同意了，他桌上的酒瓶向前推了推，瓶裡還剩下一點點白酒。「可要當心啊，老兄！……咱們別喝醉啦。」

　　「我會醉！……」蒂恰不以為然道，同時把酒喝了個底朝天，「我想醉都醉不了。」

　　「咱們剛才說，拉德科……」德拉戈什提醒他，耐著性子，繼續繞著彎兒向既定目標引導。

　　「拉德科？……」蒂恰重複著這個名字，他已經記不得剛才在說什麼。

　　「為什麼不能喊他的名字呢？」

　　蒂恰傻笑了一下。

　　「這，這把你弄糊塗了吧，小子！……因為在本地，他不叫拉德科，叫斯特里加，就這麼回事。」

　　「斯特里加？……」德拉戈什重複著這個名字，如墮五里霧中，「為什麼叫斯特里加呢？」

　　「因為這就是這個人的名字……那麼，你呢？你叫……你叫什麼？說真的！」

　　「雷諾爾德。」

　　「對啦……雷諾爾德……好吧！你叫雷諾爾德……他，他叫斯特里加……這是清清楚楚的。」

　　「不過，在格朗……」德拉戈什追問道。

　　「啊！」蒂恰打斷了他的話道，「在格朗，他叫拉德科……可在魯塞鎮，他叫斯特里加。」

　　他眨了眨那雙狡猾的眼睛。

　　「你明白了就好，人家找不到他，也認不出他。」

　　強盜在行凶作惡時，用個假名字是常事，偵探對此不覺奇怪。可他為什麼要用拉德科這個名？正好是船上那幅肖像底下的簽名呢？

　　「是的，是有一個人叫拉德科。」想到這裡，德拉戈什性急地喊了出來。

　　「可不是！」蒂恰說，「事情就這麼巧妙。」

　　「這個拉德科究竟是誰呢？」

　　「一個蠢貨！」蒂恰大聲道。

　　「他與你有仇？」

　　「不！……他與我沒什麼……是與斯特里加。」

　　「他與斯特里加怎麼啦？」

　　「他搶走了斯特里加的老婆……那個美人娜佳。」

　　娜佳！這就是那幅肖像上的人的名字呀！德拉戈什慶幸自己這回找對了路，於是詳細聽著蒂恰不加掩飾說出來的內情。

　　「打那以後，他們就甭想做朋友了。你想……就為的這。斯特里加這個狡猾的小子就冒充了他的名字。」

　　「你說了這許多，」德拉戈什說，「可為什麼不准提拉德科這個名字的原因，還是沒有告訴我。」

　　「因為提這個名字很危險。」蒂恰解釋說，「在格朗……還有別的地方，你知道了拉德科這個名字是指的誰……而在這兒，這是一個反政府的領航員的名字，他膽大……搞陰謀，這個笨蛋……可魯塞的大街上全都是土耳其的人。」

　　「那他現在怎麼啦？」德拉戈什問。

　　蒂恰做了一個手勢，表示不知道。

　　「他不見了，」他回答道，「斯特里加說他已經死啦。」

　　「死啦！」

　　「這可能是真的，因為斯特里加已經把那個女人弄到手了。」

　　「哪個女人？」

　　「美人兒娜佳呀！……用了別人的名字，又搶了別人的老婆……那女人不高興，可憐的小鵓鴿兒！……這會兒，斯特里加還把她關在駁船上呢。」

　　德拉戈什一切都明白了。這麼多天來，和他一起旅行的人並不是一個壞蛋，而是一個流亡在外的愛國者。這個不幸的人經過這麼多的艱苦磨難，終於回到自己家裡時，卻發現家裡已經空無一人。此時此刻，他該是多麼痛苦啊！……必須去幫他一把……至於這幫匪徒，德拉戈什現在已經洞悉內幕，再花不了多少力氣就可一網打盡。

　　「真熱呀！……」他吁了一口氣，佯裝自己已經喝醉酒了。

　　「熱得利害！」蒂恰附和道。

　　「都怪烈性白酒。」德拉戈什咕噥著。

　　蒂恰拿拳頭在桌子上砸了一下。

　　「你的酒量不行。小子！」……他狠狠地取笑德拉戈什，「您瞧我……我……我還能再乾上幾杯呢。」

　　「我不跟你鬥。」德拉戈什向他認輸。

　　「你這個小雲雀！……」蒂恰冷笑了一下說，「好吧，要是你想走，咱們就不喝了。」

　　老板被喊了來。付了帳，兩個人就走到廣場上去了。這麼一走動，好像對蒂恰不太好，出門一吹風，他就醉得更厲害了。德拉戈什真怕他醉倒了。

　　「你說，」他指指河的下游問，「拉德科在那邊嗎？」

　　「哪個拉德科呀？」

　　「就是那個領航員，他住在河下游那邊？」

　　「不。」

　　德拉戈什轉身指城市的一方。

　　「是那邊嗎？」

　　「也不是。」

　　「那麼，在這邊？」德拉戈什指著上游問道。

　　「是的。」蒂恰哼了一聲。

　　偵探拖著這個酒友，一路踉踉蹌蹌地走著，蒂恰嘴裡嘰哩咕嚕說些顛三倒四的話，這樣走了五分鐘，他突然停住腳步，盡量支撐住自己歪斜的身體。

　　「斯特里加說什麼來著？」他結結巴巴地說，「他說拉德科已經死了嗎？」

　　「怎麼，你說什麼？」

　　「他沒有死。瞧，他家好像有人。」

　　蒂恰用手指指幾步遠的一間屋子，窗扉裡射出幾道燈光，把路面劃成一條條光影。德拉戈什趕快向窗子走過去，他和蒂恰從窗縫中望進去。

　　他們看見一間不太寬敞的房間，裡面的陳設不錯，只是家具橫七豎八的，上面有厚厚的一層灰塵。可以看出，在很久前這裡曾發生過一場毆鬥，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大桌子，一個男人坐在旁邊，一隻胳膊肘撐在桌面，手指插在蓬亂的頭髮裡，彷彿陷入沉思。從他的面部表情，從他那顫抖的手指，可以看出他內心的極度痛苦，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他的眼裡流淌下來。

　　不出所料，德拉戈什認出那就是他的旅伴。不過，認出那個絕望的沉思者的，不僅僅是他一個人。

　　「就是他！……」蒂恰低聲說，同時極力想趕跑自己的睡意。

　　「他？」

　　「拉德科。」

　　蒂恰用手摸了一把臉，到底讓自己清醒一點了。

　　「他沒有死，這個混蛋。……」他咬牙切齒地說道，「不過，他好不到哪裡去……土耳其人會付給我很高的價錢買他的皮，斯特里加將會高興壞的！……別離開這裡，夥計。」他對德拉戈什說，「要是他走出來，你就把他打昏！……必要時你還可以喊人幫忙……我這就去找警察來……」

　　蒂恰沒等德拉戈什回答，就跑開了，邊跑邊打趔趄，總算由於情緒的高度興奮，支持住了醉軟的身軀，沒有摔倒。

　　剩下偵探獨自一人時，他走進屋內。

　　拉德科沒有動彈，德拉戈什把手搭到他的肩上。

　　那個可憐的人抬起了頭，只是他的思緒仍游離在外，目光迷濛，竟然沒有認出他的乘客。「娜佳！」德拉戈什在一旁大喊了一聲。

　　拉德科猛地站起身來，眼裡冒火似的死死盯住德拉戈什的雙眼。

　　「跟我走，」偵探說，「咱們快離開這裡！」

　　第十七章　泅水夜襲

　　小漁船在水面飛馳。拉德科情緒激動、滿腔憤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瘋狂地搖櫓。在怒火與復仇願望的驅動下，他已經超越了人體的極限，每夜只休息片刻，當他困頓不堪時，就直挺挺地倒在甲板上沉沉睡去，但兩個小時以後，他會突然睜開眼睛，就好像被一記鐘聲敲醒，隨即又投入那辛苦的勞作。

　　德拉戈什親眼目睹他頑強地追擊敵人，不由得十分欽佩，想像不出一個人的機體居然蘊藏著如此堅韌的毅力，然而，他的確是在一個人的身上看見了這種奇蹟。一個人從最沉痛的絕望中汲取了超人的能量。

　　偵探不願給這個不幸的領航員絲毫的干擾，便不說一句話，保持安靜。該說的話，在他倆離開魯塞城的時候，偵探已經對他說過了。事先，在小船離開岸邊的時候，德拉戈什就向領航員做了必要的交代。告訴了他，自己的身分；之後，德拉戈什簡短地解釋了一下他為什麼要乘這隻船旅行，無非是為了追捕多瑙河盜匪；而公眾輿論都認為匪首是魯塞城的拉德科。

　　領航員不介意地聽著這些，顯得很不耐煩，這一切對他而言，有什麼要緊的呢？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一個目的，一個期盼：娜佳！

　　所以在德拉戈什講到這位年輕女子時，領航員才開始聚精會神地聽了，德拉戈什告訴他，從蒂恰口中得知，娜佳已被那夥盜匪抓到駁船上了，現正向下游駛去，駁船正是這個匪幫的首領指揮的，而這個匪首的真名不是拉德科，他叫斯特里加。

　　聽到這個名字，拉德科不禁怒吼了一下。

　　「斯特里加！」他喊著，痙攣的手使勁地抓緊櫓把。

　　他不必再問更多了。從那以後，他便一心駕船、不間斷、不歇息、雙眉緊蹙，怒目圓睜，他的整個靈魂都已朝著目標，向前飛馳而去。這個目標，他斷定是自己可以達到的。為什麼呢？他也說不清楚，反正他有這個把握，一定的！囚禁娜佳的那艘平底駁船，縱令它混在上千隻船中，他也可以一眼就把它認出來。怎麼認呢？他同樣一點不知道。反正他將會認出它來。這是不容置辯的，不會有任何問題。如今，他終於明白了。當他被囚禁在船上時，為什麼他總覺得認識那個負責給他端飯的看守；為什麼隱隱約約聽到的說話聲會在他心中引起強烈反響。原來那個看守就是蒂恰；那說話的恰恰就是斯特里加和娜佳的聲音，而那夜空中傳來的叫喊，正是娜佳在絕境中無助的呼救啊！他當時為什麼不停下來呢？此刻，他心裡是多麼悔恨，多麼負疚啊！

　　當他從駁船上逃跑時，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正把最心愛的人兒拋棄在那裡。因此，他只是在黑夜中依稀瞥了一眼那個浮動監牢的暗影。不過沒有關係，這就足夠了，一旦那艘駁船出現在他的視野，他內心深處，一定會有一個神祕的聲音提醒他注意的。

　　事實上，拉德科的願望沒有旁人想像的那樣難以實現。因為，多瑙河上行駛的船很少，拉德科認錯駁船的可能性並不大。過了奧爾肖瓦之後，駁船的數量就不斷減少，而從魯塞往後，就更是寥寥無幾了，最大的幾艘也大都在保加利亞的錫利斯特里城停泊了。小漁船航行二十四小時後到達該城，此後河面上就只有兩艘自航駁船，其他差不多全是汽輪。

　　在魯塞的附近，多瑙河的河面就已經十分寬闊了，河床超過八公里寬，左岸延綿著一望無際的沼澤地。下游的河面就更寬了，在錫利斯特里和布勒伊拉之間，河面甚至達二十公里寬。這麼寬廣的水面簡直就像一片海洋，暴風驟雨時來偷襲，狂濤巨浪幾乎永不平息。平底駁船經不起大浪，都不敢到這兒來冒險。

　　拉德科真是人助天助，正趕上一個風平浪靜的好天氣。他駕駛的這葉小舟，體積又小，形狀也不適合航海，只要風稍微大一點，就必須在岸邊河灣避一避。

　　德拉戈什由衷地關心著他旅伴的焦慮，與此同時，他也在尋找自己的目標；看著這片廣袤淒涼的河面，他不由得惶惑起來。蒂恰向他提供的會不會是假情報？所有駁船都陸續泊岸了，這使他擔心，斯特里加的駁船也必須跟別的船一樣停泊下來。他心裡越來越不安，終於開口問拉德科：

　　「駁船能夠開到大海裡去嗎？」

　　「可以，」領航員回答道，「這種情況是很少的，但偶爾也能看到。」

　　「您親自駕駛過嗎？」

　　「駕駛過幾次。」

　　「要卸貨時，該怎麼辦？」

　　「在幾個入海口的那邊有些小港灣，駁船就停泊在小港灣裡，汽輪會來接貨的。」

　　「海口，您是說有好幾條支流入海嗎？」

　　「主要有兩條幹流入海，」拉德科回答道，「一條靠北，叫做基利亞；一條靠南些，叫做蘇利納河。蘇利納河口是最大的入海口。」

　　「這會不會使我們撲空呢？」德拉戈什問道。

　　「不會，」領航員肯定地說，「那些違法走私的船隻都走蘇利納幹流，所以我們走北面那條支流。」

　　德拉戈什對這個回答仍是將信將疑。你從這條幹流過去，匪徒可以從另一條逃遁。有什麼辦法呢？只好碰運氣了，因為你沒有可能同時把所有的河口都監視起來。拉德科好像看出了他的心事，就又加了一番解釋，好使他信服。

　　「另外，在基利亞河口的那邊，有一個小港灣，駁船可以在這個港灣轉運貨物。而蘇利納河口的船隻，必須在海濱的蘇利納港卸貨。再往南去的聖喬治幹流，雖然是支流中最寬的一條，但只能勉強通航。因此，您用不著擔心會出什麼差錯。」

　　十月十四日上午，也就是從魯塞鎮起航後的第四天，小漁船終於駛入了多瑙河三角洲。小船從蘇利納河的左側過去，徑直駛入基利亞河道。正午時分，他們經過伊茲梅爾，這是沿岸最後一個大點的城市了。第二天一清早，他們就將進入黑海。

　　到黑海之前能不能追上斯特里加的駁船呢？沒有什麼跡象表明這一點。自從他們離開主幹流以後，河面上簡直太寂寥。放眼望去，再也看不見一葉船帆，也沒有輕煙。強烈的不安折磨著德拉戈什。

　　至於拉德科嘛，即使有點擔心，卻也沒有流露出來。他總是彎腰搖櫓，專注地循著航道駕駛，不懈地把漁船向前推進。只有憑著長年積累的經驗，他才能自如地在淺灘和沼澤之間穿行。

　　他頑強的毅力和超凡的勇氣應該得到回報。就在這天下午將近五點鐘時，終於有一艘駁船進入他的視線。它停泊在基利亞城堡下游十幾公里的地方。拉德科把櫓停下來，拿起一個單筒望遠鏡，仔細察看了這隻駁船。

　　「是它！……」他放下望遠鏡，壓低嗓門說。

　　「您敢肯定嗎？」

　　「錯不了，」拉德科一口斷定，「我認出了雅庫伯．奧古爾，他是魯塞鎮上技術不錯的一個領航員，死心塌地的為斯特里加賣命，肯定是他在這條駁船上。」

　　「咱們怎麼辦？」德拉戈什問道。

　　拉德科沒有立即答話，他在思考著。

　　「必須回到基利亞去，甚至得到伊茲梅爾，我們才可以找到援兵。」偵探說。

　　領航員搖搖頭，不同意這個主意。

　　「逆水返回伊茲梅爾，哪怕退到基利亞，都得用很長時間。而駁船在繼續前行，等它一到海上，就再也找不著了。使不得，咱們就停在這裡，等到天黑再說。我有一個主意，萬一我的計策沒有成功，咱們就遠遠地跟在駁船後面，搞清它停泊的地方後，再去蘇利納求援。」

　　晚上八點鐘，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拉德科讓船順水漂到離駁船二百多米的地方，悄悄拋了錨。然後，他沒有作任何解釋就脫掉衣服，躍入水中。德拉戈什驚異地看著這一切。

　　拉德科用那強健的手臂划著水，筆直地向黑暗中依稀可見的駁船的影子游去，他一直游到了駁船的前面，但始終與駁船保持著足夠的距離，以免被人發現；然後，他又折回來，逆水向駁船靠攏。水流得很快，但他終於抓住了船尾寬大的舵板。他側耳傾聽，水流擦過船側，像絲帛的抖動聲一般，幾乎掩蓋了幽幽傳到他耳邊的一支舞曲。原來，在他的頭頂上，有一個人在輕輕哼著曲子，拉德科手腳都扒住船身粘糊的木板，把頭慢慢升到舵板上面，這時，他認出那人就是雅庫伯．奧古爾。

　　船上靜悄悄的。甲板室裡也無聲無息。伊凡．斯特里加大概就藏在那裡。五個船員躺在船頭的甲板上，悠然自得地閒聊，他們的談話聲混合成一片模糊的嗡嗡聲。船尾只有雅庫伯．奧古爾一個人。他爬上了甲板艙的頂篷，坐在舵把上，嘴裡哼著一支熟悉的小曲兒，隨著船兒的搖蕩，享受那夜的靜謐。

　　歌聲突然消失了。兩隻鐵手死死掐住了唱歌人的脖子，他在上頭晃了晃，正好跌到舵板上。他死了嗎？手和腳都垂了下來，身體失去了知覺，像塊軟布做的衣服搭在了窄窄的舵脊兩側。拉德科鬆開手，拎住那大漢的腰帶，然後逐步減少膝蓋對舵板的壓力，身體慢慢向下滑動，終於靜悄悄地鑽回水裡。

　　駁船上沒有一個人察覺到這場襲擊。斯特里加沒有從艙裡出來，前甲板上的五個人仍在悠閒地聊天。

　　這時，拉德科向小船游去。回來時比去時吃力多了，除了自己要逆流而上外，還得托住奧古爾的身體。即使這傢伙沒死，也沒剩下幾口氣了。涼嗖嗖的水並未使他蘇醒，他一動也不動。拉德科開始擔心剛才下手是不是太重了一點。

　　從小船游到駁船只用了五分鐘，回去時，同樣的距離卻花了半個多小時，而且拉德科的運氣還不錯，沒有在黑暗裡迷失方向。

　　「幫我一下，」他終於回到了小船邊，忙對德拉戈什說，「到手了一個。」

　　在德拉戈什的幫助下，他用力把奧古爾舉過了船舷，放到船裡。

　　「他死了嗎？」拉德科問道。

　　德拉戈什向俘虜俯過身去。

　　「沒有，」他回答道，「還有氣。」

　　拉德科滿意地鬆了口氣，立即操起櫓把逆水划了起來。

　　「聽我說，您把他捆起來，捆結實點，」他一邊說一邊不停地搖櫓，「如果您不想在我把您送上岸以後，他就從您手中溜掉的話。」

　　「你的意思是說咱們分頭行動？」德拉戈什問道。

　　「是的，」拉德科答道，「您上岸後，我就回到駁船附近，明天我想辦法混到駁船上去。」

　　「大白天上去嗎？」

　　「是的，我自有主意。您放心，至少在一段時間內，我是安全的，遲一些時候，當我們快到黑海時，就難保不出事了。到那時，就全指望您了。不過，我會盡量拖延時間的。」

　　「指望我？……我能做些什麼事？」

　　「帶些人馬來支援我。」

　　「我會全力以赴的，別擔心。」德拉戈什熱情地答應了。

　　「我不擔心，不過您可能會遇到一些麻煩。您盡力而為吧，只能這樣了。請您記住，駁船將在明天正午起錨，如果正常行駛的話，下午四點鐘左右將駛入大海。你按這個時間行動吧。」

　　「您為什麼不和我一起走呢？」德拉戈什問，心裡很為他擔憂。

　　「因為您恐怕會趕不及，這樣斯特里加就贏得了時間，便可溜之大吉。要阻止他們到達海上，沒有我不行，有我在駁船上，即使你們援兵來遲了也沒關係。不過，你們來得太遲的話，我極可能就不能生還了。」

　　領航員的話語不容辯駁，德拉戈什明白，怎樣做也不會讓他改變主意，就不再堅持己見。

　　於是，小船駛向岸邊。仍舊昏迷不醒的雅庫伯．奧古爾被抬到了地上。

　　塞爾熱．拉德科立即轉身推著船，離了岸。小漁船消失在夜幕裡。

　　第十八章　多瑙河領航員

　　拉德科的身影在夜幕中漸漸隱去後，德拉戈什有那麼一刻茫然，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夜還很長，自己孤單地站在披薩拉比亞的邊境，還扛著一個氣息奄奄的俘虜。職責不允許他拋下俘虜不管，而他的處境又使這具軀體顯得十分礙事。顯而易見的是，如果他不去尋求救援，援兵是不會自動找上門來的。因此他必須作個抉擇。時間非常緊迫，一小時甚或一分鐘，就可能決定拉德科的生死。德拉戈什還是決定暫時撂下了這個俘虜，奧古爾始終昏迷不醒，而且，被綁得很結實，即使醒過來了也逃不掉。於是，德拉戈什把俘虜留在了岸邊，自己抽身便向上游跑去，只要路不是太難走，他是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跑了足足半個小時，周圍仍是荒無人煙，他不禁開始擔心，是不是得一直跑到基利亞才行。就在這時，他終於發現河畔有一幢房子。

　　這像是座不小的農莊，可要叫開這幢房子的門，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此時此地別人的不信任是完全有理由的，這座住宅的主人看來也不歡迎他進去。更加難辦的是，這些農民講的一口方言，就連德拉戈什這樣的語言通，也聽不懂他們的話。德拉戈什見機行事，創編了一種土語，其中羅馬尼亞語、俄語和德語各占三分之一，勉強應付，總算取得了他們的信任。關得嚴嚴實實的大門終於為他打開了一條縫。

　　進門之後，他又得回答主人一番緊鑼密鼓的詢問，所幸他必定都應付了過去，因為離他下船還不到兩個小時，一輛馬車就把他載回到奧古爾身旁。

　　奧古爾還沒有蘇醒過來，甚至，他被人從河邊草地抬到了車上，也絲毫沒有知覺。馬車立即向基利亞出發。到農莊這段路很不好走，只能一步一步慢行，但過了農莊就有一條路，老實講，雖然路很差，但總可以加快些步伐。

　　經過這番周折，德拉戈什到達基利亞時，已經過了午夜。城市的一切都沉睡了。要找到該城的警察局長也不是輕而易舉的事，不過總算找到了，並把這位高級官員喊了起來。這位警察局長不得不聽命於德拉戈什，沒有表現出太多的不耐煩。

　　德拉戈什讓警察局長把已經開始睜眼睛的奧古爾關押在一個可靠的地方。現在，德拉戈什沒有了後顧之憂，終於可以去設法擒拿其餘的強盜了。其實，也許他更急著想做的是去營救拉德科。

　　從邁出第一步起，德拉戈什就遇到一連串不可逾越的阻礙。首先，基利亞一艘汽輪也沒有；而且，警察局長堅決拒絕把他的人派到河上去。多瑙河的這條支流是由羅馬尼亞和土耳其共管的，這位官員完全有理由擔心，他這麼一插手，會遭致土耳其政府的抗議，值此戰爭烏雲密布之際，這種抗議的後果將是十分令人遺憾的。如果這位羅馬尼亞官員能夠翻閱一下命運史，他將可以看到，這場戰爭是歷史的必然，幾個月後必將爆發；明白了這一點，他也許就不會那麼膽小怕事了。可是，由於無法預知未來，他一想到自己可能以某種方式捲入一場外交糾紛，就膽戰心驚，於是，他還是恪守明智的箴言：「無事為上。」誰不知道，這是所有國家官員們的信條。

　　這位警察局長最大限度敢做的事，就是建議德拉戈什趕到蘇利納去，並告訴他誰能帶他穿越多瑙河三角洲，走過這段將近五十公里的艱難旅程。

　　跑去叫醒這個人，說服他下定決心，套上馬車，把馬車渡到右岸。這些事，花費了很長的時間，將近凌晨三點，偵探才坐上一輛馬車，車子由一匹小馬碎步拉著，所幸的是馬的體質比外表看上去的感覺要強得多。

　　基利亞警察局長沒有說錯，穿越多瑙河三角洲的確是很困難的。路上全是泥濘，有時甚至還有好幾公分深的積水，車子很艱難地行進著，若不是車夫機靈熟練，在這片沒有任何路標的平原上，早就迷了幾次路了。這樣行走，他們的速度根本快不了，何況還要常常停下來，讓疲憊不堪的馬兒喘口氣。

　　德拉戈什到達蘇利納時已是正午時分，再過幾個小時就到拉德科所規定的期限了！德拉戈什顧不得休整，就連忙趕去與當地權力機關連繫。

　　蘇利納在簽訂柏林條約後才歸屬羅馬尼亞。本書故事發生時還由土耳其管轄，當時土耳其蘇丹宮廷與西方列強之間可謂是劍拔弩張。德拉戈什是匈牙利人，雖說他肩負的使命關係到多瑙河流域各國的利益，但也別指望在那兒成為受歡迎的人。他所受到的接待比他擔心的還要稍微好一點，當局雖然只給予微不足道的支持，他也並不感到驚奇。

　　地方警署對他說，他們沒有可專供他使用的船隻，他只能指望海關監察船，這種情形，海關是理應協助的，因為竊盜集團往往跟走私集團相互勾結，狼狽為奸。很不湊巧，那艘海關監察船一艘航速相當快的汽輪，現在不在港口，它正出海巡查，不過離海岸線肯定不會太遠。因此，德拉戈什只須租上一隻漁船，一開出防波堤，就肯定可以遇到那艘海關船。

　　偵探對自己的無能深感失望，他只得採納這個主意，下午一點半鐘，他張帆起航，繞過防波堤，去尋找海關汽輪了。現在，離拉德科約定的時間只剩下一百五十分鐘了！

　　在德拉戈什歷盡周折的這段時間內，拉德科正按部就班地執行自己預訂的計劃。

　　整整一個上午，他都把小船隱匿在岸邊的蘆葦叢中，窺伺著敵人，確信那艘駁船沒有絲毫準備起航的跡象。他昨夜也許有點冒失地把奧古爾擄走，──但他別無選擇──其目的正在於阻止駁船啟航。不出他所料，沒有了領航員，斯特里加不敢貿然起航，因為這段河道沙灘密布，航行非常困難，若非有獨到的駕駛經驗，那簡直就寸步難行。可以想見，那些盜匪搞不清楚他們的領航員是怎麼突然消失的，只有盡快另抓一個領航員去頂替。可是，基利亞的領航員是很少的；上午十一點以前，除了那艘動彈不得的駁船和那隻隱蔽在蘆葦裡的小船，河上便再也沒有其他船隻了。直到十一點時，才有兩隻船從海上駛過來。拉德科用望遠鏡仔細觀察了一下，發現其中一隻船上有一個領航員，斯特里加焦急等待的救援，看來馬上就可以到手，現在該是拉德科露面的時候了。

　　小漁船穿出蘆葦叢，向駁船靠近。

　　「喂！駁船！……」當拉德科的聲音可以傳到駁船上時，他便大聲喊道。

　　「噢！……」駁船上有人回答。

　　一個人出現在甲板艙的頂上。此人就是斯特里加。當拉德科看見這個凶惡頑劣的敵人時，胸中的怒火頓時膨脹起來，就是這個卑鄙的傢伙，搶走了他的幸福，多少個月來，把娜佳攥在手裡！

　　但是，現在是他自己設計的這次仇人相見，所以他早已做好了心理準備。他強行克制自己，把怒火埋藏在心裡。

　　「你們要不要領航員？」他以平靜的語氣問道。

　　斯特里加沒有答話，卻用手遮住陽光，對喊話的人端詳了半天。說句實話，他看第一眼時，就認出了來人是誰。可是，他面前的這個人竟是娜佳的丈夫，他覺得是難以想像的，也可以說是大出所料的，以至於他在明擺著的事實面前，遲疑起來了。

　　「您不是魯塞鎮的塞爾熱．拉德科嗎？」他終於反問了一句。

　　「沒錯，是我。」領航員回答道。

　　「您不認識我了嗎？」

　　「除非我眼睛瞎了，」拉德科反駁了一句。「我看得很清楚，您就是伊凡．斯特里加。」

　　「那你還找上門來為我效勞？」

　　「為什麼不呢？我是領航員嘛！」拉德科冷冷地說。

　　斯特里加權衡了片刻：這個世界上他最恨的人，居然免費送上門來，聽他擺佈，這真是太美妙了！但其中是不是設有什麼陷阱呢？……不過，他單槍匹馬來對付我們船上這麼多幹練的夥計，又能攪起什麼風浪呢？既然他這麼愚蠢地提了這個建議，就讓他來駕船去海上又怎麼樣呢！一到海上，那就等著瞧吧！……

　　「上來吧！」那個海盜決定了下來。他咧著嘴，殘忍地奸笑了一聲，笑得嘴都變了形。拉德科把這一切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沒等請第二遍，拉德科就把小船靠過去，登上了駁船，斯特里加向他迎了上來。

　　「能允許我，」他說，「向您表示我驚奇的心情嗎？真想不到會在多瑙河口遇見您。」

　　領航員緘口不語。

　　「自從您在魯塞鎮消失以後，」斯特里加接著說，「大家都以為您已經死了。」

　　他話中帶刺地說著，結果卻仍與剛才一樣。

　　「您幹什麼去了？」斯特里加並沒有洩氣，還是一個勁地問。

　　「我一直在黑海一帶。」拉德科終於答話了。

　　「真是背井離鄉啊！」斯特里加感嘆道。

　　拉德科皺起眉頭。這些話漸漸激起了他的怒火，不過，為了依計行事，他抑制住了自己的不耐，從容不迫地解釋道：

　　「兵荒馬亂的年頭，掙點錢不容易。」

　　斯特里加用一種譏訕的眼神打量著他。

　　「人家都說您是一個愛國者嘛！」他大聲地挖苦。

　　「我已經不提政治了。」拉德科乾巴巴地說。

　　這時，斯特里加的目光落在了那艘小漁船上，小船已經被水流沖到了駁船後面。他猛地打了個哆嗦。他不會看錯的，這正是他自己用了一個多星期，後來又在塞姆林的岸邊找到的那條小船。那麼剛才拉德科自稱沒有離開過多瑙河三角洲，不是明明在撒謊嗎？

　　「您離開魯塞之後，真的沒有離開過這一帶嗎？」斯特里加語氣強硬地問道，同時目光仔細觀察著對方的神色。

　　「是的。」拉德科回答說。

　　「您這麼說，我倒有些奇怪了。」斯特里加說道。

　　「為什麼？您在別的什麼地方見到過我嗎？」

　　「您嗎？不，沒有。不過，這條小船……我發誓曾在上游看見過它。」

　　「這是完全可能的，」拉德科若無其事地回答說。「這條船是三天前我從一個自稱是維也納來的人那兒買的。」

　　「這人是什麼樣子的？」斯特里加接口問道，他現在心裡懷疑那人是德拉戈什了。

　　「一個棕髮的人，戴一副墨鏡。」

　　「啊！……」斯特里加若有所思地說。

　　領航員的回答，顯然使他無所適從了。他不知道自己該相信什麼，不過，他的心理很快就擺脫這些焦慮了。總而言之，這些有什麼了不起的呢？無論拉德科說的是不是真話，反正他都一樣是在自己的掌握之中。這個蠢貨，他居然自己投到虎口裡來啦！……他上了駁船，就休想從這裡活著出去。幾個月來，他一直欺騙娜佳說，她已經是個寡婦，只要船一進入大海裡，這個謊言就會變成現實。

　　「開船吧！」他說道，彷彿給自己所有想法下個結論。

　　「等到正午開船。」拉德科心平氣和地回答，隨即從拎在手上的一個口袋裡拿出乾糧，開始吃中飯。

　　那個土匪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拉德科佯裝沒有看見。

　　「我得告訴您，」斯特里加說，「我一定要在天黑之前趕到海上。」

　　「耽誤不了。」領航員肯定地說，絲毫都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

　　斯特里加向船頭走去。看他臉上那副深思的表情，心裡一定還存有疑慮。丈夫自願來駕駛恰巧關押著他妻子的船，這種巧合不是太不可思議了嗎？的確，拉德科在船上是一比六，而且是六個亡命之徒，這一事實已無法改變。斯特里加完全可以不再思慮過多。但是，他沒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它。他迫切地需要知道，娜佳失蹤的事是不是已經傳到這位主要當事人的耳裡。他強烈的好奇心，使他不達目的絕不甘休。

　　「您離開魯塞鎮後，有沒有家裡的消息？」他回頭走向正在安安靜靜吃飯的領航員問道。

　　「一點音信也沒有。」領航員回答說。

　　「這種沉寂不使您感到奇怪嗎？」

　　「為什麼我要奇怪呢？」拉德科緊緊盯著對手回答道。

　　無論這個強盜多麼膽大妄為，在這道堅定的目光注視下也不能不感到侷促。

　　「我還以為，」他結結巴巴地說，「您把妻子留在了家裡呢。」

　　「而我覺得，」拉德科冷冷地回斥道，「我們之間換個話題會更合適些。」

　　斯特里加只好閉口不談。

　　十二點一過，領航員就下令起錨，然後升起了船帆、繫緊了帆腳索。他自己則親自操縱舵把。這時，斯特里加走近他，說道：

　　「我得告訴您，駁船要在深水的地方開。」

　　「它是空載的，」拉德科不以為然，「水深兩尺就足夠了。」

　　「水深必須六尺。」斯特里加肯定地說。

　　「六尺！」領航員叫了起來，斯特里加這句話已經對他洩露了天機。

　　原來多瑙河黑幫到目前為止沒有被追緝歸案的原因，是因為他們的船是經過巧妙處理的。露出水面的部分，只不過是個騙人的外表而已。真正的駁船藏在水下。他們劫掠來的財物就放在這個祕密地方。拉德科的親自遭遇還告訴他這個祕密的處所必要時就可以改造成堅不可摧的牢房。

　　「是六尺。」斯特里加又重複說了一遍，表示對領航員那聲驚呼的回答。

　　「好吧。」拉德科說著，不再多理論了。

　　剛起航的那段時間，斯特里加仍然有些惴惴不安，一刻也不放鬆警惕，嚴密地監視著領航員的舉動。可是，拉德科的態度很使他寬心。拉德科非常專心地操作，一點都沒有居心叵測的樣子，完全證明他非凡的本領絕非浪得虛名。在他的操縱下，駁船馴服地繞過一個個暗礁，以數學般的精確度，順著彎彎曲曲的河道航行。

　　慢慢地，這個海盜連最後一點點顧慮也消除了。駁船一帆風順地前進著。很快就能進入大海了。

　　下午四點鐘，終於看見了大海。還剩下最後一個河彎。過去之後，水天便在地平線的盡頭相接到了一處。

　　這時斯特里加對領航員說道：

　　「咱們已經到了吧，我想？現在您是不是可以把舵把交給平時的舵手了？」

　　「還沒有呢，」拉德科答道，「最困難的地方還沒有過去。」

　　隨著駁船向海口的逼近，一片更為遼闊的海面映入眼簾。這時駁船正好構成這個兩臂不斷張開的三角形活動的頂點。斯特里加站在船頭，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海面。突然，他抓起一隻長筒望遠鏡，對準一艘載重約有四五百噸的小汽輪望去，這艘汽輪正繞過北邊海角。斯特里加仔細觀察了片刻，便下令把一面旗幟升上桅頂。汽輪立即以同樣的信號作了回答。然後就打右舷開過來，慢慢向河口靠近。

　　這時，拉德科把舵柄打滿左舷，駁船急向右轉，船身橫切水流，向東南方向滑去，彷彿要向右岸靠近。

　　斯特里加吃了一驚，看著領航員，但是領航員堅定沉著，不動聲色，令他放下心來。也許河道中還隱匿著最後一片險灘，迫使駁船選擇如此古怪的航線。

　　斯特里加的猜測沒有錯。的確，河床裡確有一塊暗灘，可是，拉德科一隻手堅定地握著舵把，並不是駛向大海，而恰恰是筆直地朝著暗灘衝去。

　　突然，一聲驚天動地的撞擊聲，駁船連底都震動了。這麼一撞，桅杆從桅座處折成兩半，倒了下來。船帆整塊地落到甲板上。寬大的帆布把站在船首的人全都蓋住了。駁船立即無可挽回地擱淺在暗灘上，絲毫動彈不得。

　　船上所有的人，都跌了個仰面朝天，斯特里加也不例外，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暴跳如雷。

　　他首先就用目光搜尋拉德科的人影，領航員對這次事故顯得無動於衷。他已經鬆開舵把，雙手插在口袋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敵人，對即將發生的一切，嚴陣以待。

　　「混蛋！」斯特里加咆哮著，同時舉起手槍，向船尾奔去。

　　他在三步遠的地方開了一槍。

　　拉德科早已俯下身子，子彈從他頭頂上飛過，沒有擊中。他立即站起身子一躍，撲向對手，手中的匕首刺中了敵人的心窩。斯特里加像一塊石頭一樣摔倒在地。

　　這幕戲進展得如此迅速，其餘五個船員尚未明白是怎麼回事，更何況他們還蒙在帆布裡，來不及參與這場搏鬥。當他們看到頭兒竟已倒斃，都拼命嗥叫起來。

　　拉德科朝船頭的甲板上一縱身，迎面向他們衝過去。他居高臨下地控制了甲板。五個船員正在那裡亂哄哄地東逃西竄。

　　「向後退！」他大聲喝道，手上握著兩把槍，其中一把是剛才從斯特里加身上拔過來的。

　　這幫傢伙卻步了。他們身上沒有武器，要拿武器就得潛入甲板艙，換句話說就是，得從敵人的火力下衝過去。

　　「夥計們，聽好了！」拉德科接著說，黑洞洞的槍口威脅著他們，「我有十一發子彈，把你們一個不留地幹掉還綽綽有餘。我告訴你們，要是你們不立即退到船頭去，我馬上就開槍！」

　　船員們互相議論了一下，拿不定主意。拉德科很清楚，要是他們一起撲過來，他可能可以幹掉幾個，但是他自己也會被另幾個擒住。

　　「注意！……我數到三，」他大聲說道，不讓他們有更多的時間思考，「一！」他們仍然站著不動。

　　「二！」領航員接著喊。

　　人堆裡動了一下。有三個人擺出了進攻的架勢，另外兩個人則開始後退了。

　　「三！」拉德科猛扣扳機。

　　一個人一頭倒下，肩膀上中了一槍；其餘的人立即抱頭鼠竄。拉德科沒有離開他的位置，向那艘循著斯特里加發出的信號前來的汽輪掃了一眼，那艘輪船現在已距離不到一海里【註】了。如果輪船靠上了駁船，輪船上的船員與強盜們聯合在一起，因為他們彼此總是同謀。那時，形勢便會變得非常嚴峻。

　　【註】一海里等於一八五二米。

　　輪船仍在繼續靠近，已經不足三鏈【註】了。突然，它右舷轉向，劃了一個大弧圈，就朝大海開走了。這個舉動是什麼意思呢？它是不是被拉德科無法看見的什麼東西嚇跑了？

　　【註】一鏈約合二百米。

　　拉德科心怦怦直跳，等候著新的動靜。過了幾分鐘，另一艘汽輪從南邊的海岬冒出來，煙囪裡突突地吐著濃煙。它筆直地朝駁船全速駛來。拉德科很快就認出船頭那張親切的臉，那正是他的乘客傑格先生，也就是偵探卡爾．德拉戈什，拉德科終於得救了！

　　過了一會兒，警察擁上了駁船的甲板，船員們未作絲毫無謂的反抗便投降了。

　　這時，拉德科急忙奔到了甲板艙一間一間查看，只有一間門鎖著，他用肩膀撞開門，停在門口，欣喜若狂。

　　娜佳，重新被奪了回來，向他張開了雙臂。

　　第十九章　尾聲

　　對多瑙河匪幫的審訊在俄國─土耳其戰爭的烽火中悄無聲息地進行了。這夥強盜，包括在魯塞鎮被輕易擒獲的蒂恰，草草被絞死，屍體懸掛在高高的絞刑架上。可是，他們的處絕沒有像和平年代時一樣引起公眾的矚目，人們自身的境遇就夠悲慘了。

　　不過，主要當事人一直沒弄明白的那些事情在法庭辯論中都得到了解釋。塞爾熱．拉德科因此知道了是由於怎樣的張冠李戴，他才替卡爾．德拉戈什進了匪幫的囚籠；而斯特里加又是怎樣從報紙上獲悉法庭囑託到薩爾卡鎮進行調查，於是潛入漁夫伊利亞．布魯什的家中，回答格朗警察局的查詢。

　　拉德科同樣知道了，娜佳是怎樣被匪幫劫了去，而斯特里加自認為已經打死了情敵，一再對她斷言她已經是個寡婦，逼她嫁給他，卻遭到娜佳的堅決反抗。尤其是一天夜裡，斯特里加為了證明自己的話，便給娜佳看了她的那幅肖像，並詭稱那是經過一場殊死搏鬥從肖像的真正主人手中奪來的。他威逼利誘直至怒火中燒，最終上演了暴力的一幕。娜佳拼命的叫喊聲，在拉德科逃出駁船時正好在夜空中聽見。

　　然而，這一切都是過去的故事了。自從拉德科幸福地重新見到了他親愛的娜佳之後，那些惡夢般的日子就再也不去想它。

　　在所有這些事情過後，這對幸福的伴侶已無法在保加利亞的國土上棲身，於是兩人便先到羅馬尼亞城市久爾久定居。在那兒，他們等到了翌年五月沙皇正式向土耳其蘇丹宣戰。不必說，塞爾熱．拉德科第一批參加了俄國的軍隊，由於他對戰場異常熟悉，因而在軍隊中發揮了巨大作用。

　　戰爭結束，保加利亞也終獲解放，他和娜佳回到了魯塞的老家並重新幹起了領航員的職業。夫婦倆至今仍生活在那兒，幸福美滿，受人尊敬。

　　卡爾．德拉戈什成了他們的摯友，很長時間以來，他從沒有忘記順多瑙河而下，到魯塞鎮來看望老友，至少一年來一次。如今，鐵路網逐漸發展，便縮短了他的旅程，不過塞爾熱．拉德科倒總是趁著領航的機會，溯河而上到布達佩斯去拜訪友人。

　　娜佳給他生了三個男孩，現在都已長大成人。其中最小的一個，經過卡爾．德拉戈什的嚴格訓練，正在向保加利亞司法機構最高頭銜奮進。

　　老二不愧為多瑙河協會釣魚冠軍的繼承人，他一心奉獻於河流兩岸的人民。不過，他已扔掉釣魚竿，改進了捕魚的技術。他捕撈鱘魚的技藝使他家喻戶曉，並為他帶來十分可觀的財富。

　　至於大兒子，將在父親退休後繼承父業。那時，他將駕駛汽船和駁船，從維也納直到大海，穿行於蜿蜒曲折的河道，避開河裡的險灘暗礁。多瑙河領航員的家族將由他來延續。

　　然而，儘管塞爾熱．拉德科的三個兒子從事著不同的職業，他們的心都按著同一個節拍跳動。儘管生活把他們引向了不同道路，但他們終是殊途同歸：他們同樣尊敬父親，同樣體恤母親，同樣熱愛保加利亞祖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