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芬．金推薦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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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萬呎高空驚魂》

理察．麥特森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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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金推薦序

　　若說，是理察．麥特森發明了恐怖故事，如同指稱搖滾樂是貓王（艾維斯．普里斯萊）發明的，同樣地荒謬──此言一出，正統主義者莫不高聲抗議，此種論點，將查克．貝瑞、小理查、史狄克．麥基，羅賓斯樂團，及其他數十位的搖滾名人置於何地？對恐怖文學而言，亦是如此。恐怖故事對文壇的重要性，一如搖滾樂在樂壇的份量──它快速直衝腦門，激起你的緊張不安，但此種緊張不安所造成的震撼，卻令你感覺無比美好。

　　在麥特森之前，有諸多作者，例如《食人魔格蘭德爾》故事的作者、瑪麗．雪萊（科幻小說《科學怪人》的作者）、霍勒斯．華波爾（哥德式小說《奧托蘭多城堡》的作者）、愛倫坡（驚悚文學巨擘）、布蘭姆．史托克（《吸血鬼──德古拉Dracula》作者），以及洛夫克萊夫特（Lovecraft）（《戰慄傳說》作者，科幻恐怖小說宗師）等等……

　　但一如搖滾樂及其他各類型的文學體裁，都需要不斷前進，恐怖也得不斷地革新和再生，否則就會死亡。

　　在一九五〇年代早期．當奇幻文學的類型體裁正苟延殘喘垂死之際，當代最偉大的恐怖故事作家羅伯．布拉克〔恐怖小說作家，希區考克經典名作《驚魂記》（Psycho）的原作者〕，轉而創作起心理類型小說（在此同時，佛里茲．雷伯．與布拉克齊名的這位大師，卻一度奇特的無聲無息），而其他的文學體裁亦逐漸凋零，相對地極為靜止。此時，理察．麥特森就像一道劃破大氣層的閃電，現身於文壇。

　　他憑一己之力，將原本凋零停滯的類型體裁加以革新，他在作品中，以充滿性慾與想像的筆觸，取代漸被淘汰的舊文體中的低俗對白，一如席奧多爾．史鐸金（Theodore Sturgeon）對科幻題裁所做的革新，他寫出一系列宛若自製佳釀，引人入勝的短篇故事。

　　我對這些故事的記憶是？

　　我記得這些故事教會我的，就像樂壇近期的革新者──搖滾巨星布魯斯．史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 ），在他一首樂曲中所唱的：不退縮，寶貝，不放棄。我記得麥特森也從不讓步。當你以為必定結束了，你再也無法承受之際，卻正是麥特森催動油門，飆速前進，緊湊無比的時刻。他永不停歇。他冷酷無情。洛夫克萊夫特（Lovecraft）的巴洛克式語氣、通俗文學那種過度熱情的散文式文體，以及性暗示的含沙射影，全不復見。在你面前的，是一股純粹無比的驅策力，讓你情不自禁再三閱讀麥特森在書中顯示的機智、聰慧和操控力。

　　當人們談到此一類型的小說領域時，我猜他們最先提到的便是我，但是，沒有理察．麥特森，便不會有我。就像藍調女王貝西．史蜜絲是貓王之母，理察就像是我的啟蒙之父。他現身在眾人最需要他之際，撰寫出無數極具原創性，令人難以移轉目光的精采故事。

　　特此警告：你已落入一位對你步步逼近毫不讓步，也不容你卻步的作家手中，只能任憑他處置。他會將你榨乾……當你閱畢本書，你將得到一位作者贈予讀者的最佳贈禮：讓你渴望看更多他寫的小說。

二萬呎高空驚魂

　　「請繫上安全帶，」空姐經過他身邊時，微笑地對他說。

　　在她說話的同時，通向前艙的拱門上方，「繫上安全帶」的指示燈號亮起，在這個指示燈下方，另一個「請勿吸菸」的指示燈號馬上也亮了。威爾森深深地吸一大口菸，再猛地吐出，然後拿著菸，暴躁不安地戳呀戳地，在菸灰缸內將香菸捻熄。

　　機外，其中一架引擎發出噗噗巨響，噴出一股濃煙，飄散在夜空中。機身開始震動，威爾森看一眼窗外，看見噴射引擎的引擎艙噴出白色的火舌。第二架引擎也噗噗作響，接著變成轟隆咆嘯聲，螺旋槳隨即高速旋轉。威爾森心裡不安卻仍順從地繫上安全帶。

　　現在，全部的引擎都已運轉，威爾森的頭，同步地跟著機身有節奏地顛動。他僵硬地坐著，雙眼凝視著前方座椅的頭枕，此時，這架DC─7螺旋槳客機開始在機坪跑道上滑行，引擎如雷般轟隆地排出廢氣，為原本炎熱的夜空更添熱氣。

　　※※※

　　飛機在跑道邊緣停下來。威爾森透過窗戶，打量著巨大明亮的航站大樓。他想著，待會兒洗過澡，換上乾淨的衣服，他將再度坐在辦公室內，再次進一步討論那筆看似淨利十分可觀，但對人類歷史卻毫無助益的交易。一切真是該死的──

　　當引擎又開始暖身加速運轉，準備再次起飛時，威爾森倒抽了口氣。引擎聲音原本就很響亮，現在更是震耳欲聾──像俱樂部爆炸似地那般響亮，就在他耳邊。他像要把耳內的聲音排出來似地張大了嘴。他的眼神，像似一位飽受折磨的男人，雙手像緊張的爪子收縮著。

　　突然，好像有人碰到他的手臂，他嚇得雙腳往內縮。在頭部順著機身顛簸之際，他發現原來是之前站在門邊迎賓的那位空姐。她低頭朝他笑笑。

　　「你還好嗎？」他幾乎聽不見她說的話。

　　威爾森緊緊抿著唇，一手焦慮地朝她揮舞，好像要推開她似的。空姐臉上原本綻放的那抹過度歡愉的笑容馬上就不見了，她轉身走開。

　　飛機開始前進。一開始很遲鈍，好像某種巨大的怪獸，掙扎著要克服自身重量的拉力。接著克服了磨擦阻力，速度變快。威爾森轉過臉，看著窗外，機外的黑色跑道正急速移動著，愈來愈快，愈來愈快。機翼尾端的襟翼因為阻力作用，機身發出某種嗖嗖聲。然後，巨大的輪子以乘客幾乎無法察覺的力量脫離地面，將地面拋得遠遠地。在飛機下方，樹木急掠而過，大樓、車子投射的燈光，瞬間閃過。DC─7螺旋槳機緩緩向右轉彎，往上飛得更高，朝著如霜的閃爍星河向前而飛。

　　終於，機身的飛行變得平穩了，引擎好像停止運轉似的，一會之後，威爾森適應後的耳朵才再度聽見引擎在飛行中細微的嗡嗡聲。那一刻他全身肌肉都放鬆了，彷彿說著，一切都很好。但鬆弛感隨即消失。威爾森靜止地坐著，雙眼直盯著前方「請勿抽菸」的燈號，當燈號一滅，他馬上就點起一根菸。手伸向他前方椅背的椅袋內，拿出報紙。

　　在他看來，世界局勢並沒多少改變。外交上的磨擦爭執、地震和烽火、謀殺、強暴、龍捲風和相撞事件、商業鬥爭，黑幫犯罪。亞瑟．傑佛瑞．威爾森想著，這世界還真美好呀！（譯註，本句出自羅勃特．白朗寧（Roberr Browning）的詩劇《皮帕走過（Pippa Passes）》，原意為神在天堂司宇宙，世間一切都美好。）

　　十五分鐘後，他將報紙扔在一旁。他的胃有點不太舒服。他擡頭很快看一眼兩間廁所旁的信號燈，兩間都亮著紅字──「使用中」。他捻熄菸，這是起飛後他吸的第三根香菸了，接著他關上頭頂的閱讀燈，凝視著窗外。

　　長長的機艙內，乘客都已經關掉閱讀燈，放平座椅睡覺了。威爾森看看錶。二十三點二十分。他第三次疲憊地吐口氣。和他之前預料的一樣，他登機前吃的抗暈藥完全無效。

　　當一位女士從廁所出來時，他一把抓起他的旅行袋，急急起身，沿著走道走向廁所。

　　不出所料，他的身體一點都不配合。威爾森站在廁所內，調整衣物，疲憊的呻吟。洗過手和臉後，他從旅行袋中拿出盥洗包，擠出細細一抹牙膏塗在牙刷上。

　　當他刷牙時，一手撐著廁所冰冷的隔板來穩住身子，他一邊刷牙一邊透過左舷窗看著窗外的機身。幾呎遠處是淺藍色的內側螺旋槳。威爾森在腦中想像著，螺旋槳就像三刀鋒利的剁肉刀，萬一鬆脫的話，會將他切成薄片。

　　他感到胃部一沉。威爾森本能地吞口口水，有些牙膏混著唾液被他吞進喉嚨了。他連連作嘔，轉過身子，吐在馬桶內，然後匆匆地漱完口，再喝口水。老天，如果他能坐火車去就好了，火車上能有自己的臥鋪，能悠閒地在車廂間溜達，能坐在舒服的椅子上喝飲料看雜誌。可惜他沒那個時間，也沒那個命。

　　他正打算將盥洗包放回旅行袋內時，瞄見袋內的牛皮紙袋。他猶豫了一下，拿出小公事包，放在洗手臺上，再拿出牛皮紙袋，打開，將裡面的東西放在膝上。

　　他坐著，注視著那把油亮亮的手槍。這一年來，他都隨身帶著這個玩意。他回想著，最初是為了在出差時保護自己，以免身上的錢被該地的不良分子搶走。但是，骨子裡，他心知肚明，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他每天都想著這個原因。非常簡單的原因──此時此地──

　　威爾森閉上雙眼，很快又吞口口水。還是嚐得到牙膏的味道，味蕾上傳來微涼的薄荷味。他鬱悶地坐在陣陣寒意襲來的廁所內，雙手捧著這把油亮的手槍。突然間，他無法自制地渾身發抖。他腦中突地吶喊，老天，放過我吧！

　　「放過我，放過我。」他雙耳幾乎都能聽見自己的啜泣聲。

　　威爾森猛然挺起身子坐正。雙唇緊緊抿著，他將手槍重新包好，扔進旅行袋內，將公事包放在手槍上面，拉起旅行袋的拉鍊。他起身打開門，走出廁所，匆匆走回他的座位坐下，輕輕地將這個旅行包精準地滑進座椅底下放好。他按下座椅扶手鍵，座椅往後倒。他是個生意人，他明天還有生意要談。就是這樣。他的身體需要休息，他得睡覺。

　　二十分鐘之後，威爾森緩緩伸出手，按下座椅的扶手鍵，座椅慢慢扶正，他臉上充滿挫敗的神情。他心想，何必費力呢？他很顯然就是睡不著。那就算了。

　　他拿起之前扔在旁邊的報紙，將做到一半的字謎解完。他雙眼好酸。坐直身子，他轉轉肩膀，伸展後背的肌肉。現在該怎麼辦？他想著。他不想看書，又睡不著。而且──他看看錶──還要再七、八個小時才會抵達洛杉磯機場。他該怎麼打發這段時間？他環顧機艙內，除了前艙一位乘客之外，其他乘客都已入睡。

　　一股突如其來，極其強烈的狂怒湧上來，他想要尖叫、想扔東西，想打人。他用力咬緊牙齒，差點傷了下顎，威爾森伸出顫抖的手，將窗簾推到一旁，惡狠狠地看著窗外。

　　他看見機外的機翼燈，一閃一閃地時明時滅，引擎的整流罩尾端噴出紅色火光。他沉思著，他在二萬英呎的高空，困在咆哮作響、該死的機艙內，穿過極夜，飛向──

　　閃電照亮天際，宛若白畫的亮光畫過機翼，威爾森坐立難安。他吞了口口水。有暴風雨逼近了嗎？一想到暴雨狂風會導致墜機，飛機碎片散落在海中，這念頭讓他很不自在。威爾森很怕搭飛機。飛機劇烈的顛簸總讓他不舒服。也許，為了保險起見，他該再吞幾顆抗暈劑。此外，他的座位就在緊急出口旁。他幻想著，萬一緊急出口門意外的敞開，他想像著自己被吸出機外、摔落，尖叫的畫面。

　　威爾森眨眨眼，甩甩頭。當他緊貼著窗戶向外看時，頸背有股微微的刺痛感。他一動不動地坐著，瞇著眼。他可以發誓──

　　突然間，他的胃激烈的痙攣，他睜大雙眼看著。機翼上有個什麼東西在蠕蠕爬行。

　　威爾森感覺胃中湧起一股嘔心想吐的翻攪。親愛的上帝，難道是某隻狗或貓在起飛前爬上機身，還想辦法撐到現在嗎？多麼令人噁心的想法。這可憐的動物應該嚇到發狂了吧。但是，那不斷遭到強風吹拂的光滑機身表面，可能有地方能讓它抓住嗎？當然不可能。也許那不過是隻鳥，或是──

　　一道閃電的亮光，威爾森看見了，那是一個男人。

　　他動彈不得。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黑影在機翼上爬行。不可能。在震驚的情緒間，不知何處傳來一個聲音這樣說著，但威爾森沒有聽見。他覺得有股巨大無比的壓力，心幾乎要跳出胸口，他的意識一片空白，茫然看著機外的男人。

　　突然間，像有杯冰水倒遍他全身，他又能夠反應了，他腦子轉個不停，拚命要想出一個解釋，某種機械力學上的說明。由於某種不可思議的疏失，使得這傢伙不但能爬上機身，並且在狂風中還能夠緊緊抓著沒被摔落，儘管風勢大得將他的衣服撕碎吹散，儘管機外空氣稀薄，溫度接近零度。

　　威爾森不讓自己有時間和自己辯駁。站起來跺著腳，他大喊：「空服員！空服員！」在空寂的機艙內，他的聲音如此響亮。他用顫抖的手指按下服務鈴。

　　「空服員！」

　　她沿著走道跑過來，臉色緊繃，充滿警戒。當她看見他的表情時，她硬生生停下腳步。

　　「外面有個男人！一個男人！」威爾森嚷叫著說。

　　「什麼？」她兩頰及眼周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

　　「妳看，妳看！」威爾森坐回椅子上，用顫抖的手指著窗外。「他在爬──」

　　他喉嚨發出被嗆到的喀喀聲，沒法把話說完，機翼上根本沒人。

　　威爾森渾身顫抖地坐在椅子上。一會之後，他才有辦法轉動身子看向窗戶，他看見空姐在窗戶上的倒影。她一臉木然。

　　最後，他終於再轉回來，看著空姐。他看見她張開紅唇，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最後她什麼話都沒說，再度緊閉雙唇，吞嚥著。接著努力擠出一個短暫的微笑。

　　「我很抱歉，」威爾森說：「一定是──」

　　他停下來，想著該怎麼說才好。隔著走道對面，有個十來歲的女孩帶著好奇的睡意，打著哈欠，看著他。

　　空姐清清喉嚨。「我能幫您拿些什麼來嗎？」她問。

　　「一杯水，」威爾森說。

　　空姐轉身，沿著走道走回去。

　　威爾森深吸口氣，轉過身子，避開小女孩的端詳。他自己的感覺也是如此。這是最讓他震驚的部分。他看見的景象、他大叫、太陽穴砰砰地跳動、扯著自己的頭髮，他怎麼啦？

　　他猛地閉上雙眼。思索著，那裡曾經有一個男人。那裡的確有一個男人。所以才會讓他出現那些感覺。但是，那裡不可能有個男人。他心知肚明。

　　威爾森閉著雙眼坐著，好奇的想，如果賈桂琳坐在他身旁的話，她會做什麼。她會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還是，以一種無奈的態度，在他身邊興奮雀躍地與他談天說笑，假裝什麼都沒看見？他的兒子會怎麼想？威爾森的胸口感到一股苦澀與不安的預感。喔，老天──

　　「您的水，先生。」

　　威爾森哆嗦得更嚴重，他睜開眼。

　　「您需要毛毯嗎？」空姐問。

　　「不。」他搖搖頭。「謝謝妳，」他補了句，但在心中納悶著，自己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有禮貌。

　　「如果您需要任何服務，請按鈴。」她說。

　　威爾森點點頭。

　　他坐著，雙水捧著杯子，但並沒喝它，他聽見身後傳來空姐和一位乘客的低語聲。威爾森憤恨的繃緊身子。他猛然將手往下伸，小心地不要打翻水杯，拿出他的過夜袋。拉開拉鍊，他拿出兩顆安眠藥，和著水服下。將空杯子捏扁後，塞進前座椅背的椅袋內，然後，看也不看地將窗簾拉上。就是這樣──結束了。一個幻覺不代表精神失常。

　　威爾森轉向右側，試著讓自己在機身不規則的律動中保持平衡。他得忘記這件事，這才是最重要的。他不能老是想著那件事。他沒想到，自己竟然笑了，那是一個啼笑皆非的笑容。好吧，老天在上，無論他這個幻覺有多無聊，反正沒人能夠因此而控告他。當他大聲叫嚷時，他做的是件神聖的事。一個裸體男子，在二萬英呎的高空，爬在DC─7螺旋槳的機翼上──這樣的一個妄想，任誰都會精神失常。

　　但這個幽默自嘲很快就不見了。威爾森全身發冷。那個景象如此清晰，如此鮮活。雙眼怎麼可能見到不存在的東西？他的腦部是怎麼作用的？竟然能讓他感覺雙眼真的看見了那個景象？昏昏沉沉的他，整個人恍恍惚惚的──思緒混亂，視線朦朧。那個東西的立體是如此鮮明，他知道他看見的那個東西是真的存在。這才是令人害怕的部分。那不可能是夢。他得再看看機翼，然後──

　　威爾森衝動地拉開窗簾。

　　他沒想到自己能挺下來。那一瞬間，他的胸和胃，似乎都因為驚嚇而不斷地膨脹，鼓脹的壓力大得將這些器官從他喉嚨推出去，推向他腦部，他無法呼吸，雙眼被擠突。他整個人被這股龐大的鼓脹束縛住，他的心跳聲好響亮，好像他的心隨時會跳出胸口，威爾森雖然坐著，全身卻像癱瘓般動彈不得。

　　離不到一英吋，和他只隔著玻璃窗，那男人瞪著他。

　　那是一張可怕邪惡的臉，一張不是人類的臉。污穢的皮膚、粗糙的毛孔、矮肥的鼻子像變色的腫塊，嘴唇被醜陋不整、彎斜的牙齒撐開因此無法合攏，相當畸形、雙眼深凹細小──目不轉睛的定住。蓬亂糾纏的毛髮從男子的耳朵和鼻孔叢生，一直長到他的兩頰，像鳥兒似的。

　　威爾森癱在椅子上，無法反應。時間停頓，失去意義。他的感官全都失效，他無法思考無法分析。震驚不已的他呆若木雞。只有心跳還在持續──在黑暗中，只有他的心狂跳不止。威爾森連眨眼都做不到。兩眼呆滯，沒法呼吸，他魂不守舍，茫然地回應那東西的凝視。

　　然後，他猛地閉上雙眼，關閉他的腦，不讓自己看到那個景象，他掙脫了。他想著，那個東西不在那裡。他緊緊咬著牙，用鼻孔顫抖的呼吸。它不在那裡，就是這樣，不在那裡。

　　用蒼白的指關節緊緊抓住座椅扶手，威爾森鼓舞自己。他告訴自己，機外沒有男人。機外不可能有一個男人，蹲伏在機翼上，凝視著他。

　　他張開雙眼──

　　──他坐著，畏縮著身子，猛吸進去的那口氣卻吐不出來，差點窒息。那男人不但還在，而且還齜牙咧嘴的對他笑。威爾森握著拳，用指甲戳著掌心，戳到發痛。他一直戳著，直到自己的意識恢復清醒，對看見的景象不再懷疑。

　　然後，緩緩地伸出顫抖又麻痺的手臂，威爾森按下傳喚空服員的服務鈴。他不會再犯同樣的錯──哭叫、跳起來，告訴機上的人有怪物。他慢慢將手往上舉，那男人還在注視著他，小小的眼睛隨著他手臂的移動而轉動，他的手臂肌肉因為這驚恐的刺激而微微顫抖。

　　他小心地按下鈴，一次，二次。他想著，過來呀。用你客觀的雙眼過來親眼看看我所見到的──快一點。

　　他聽見機艙後方簾子被掀開的聲音，突然間，他全身僵住。男子那顆醜陋的頭顱也轉向那個方向。威爾森全身癱軟無力地瞪著他。他想著，快一點！老天，快點！

　　下一秒，男子的雙眼又轉回看著威爾森，唇邊湧起一抹怪誕狡猾的笑容。接著縱身一跳，他就不見了。

　　「先生，需要什麼嗎？」

　　此時的威爾森苦惱得快瘋了。他的雙眼，先看著那男子之前所在的位置，再轉回來看向空姐狐疑的臉龐，雙眼在這兩者間來回注視著。看向空姐，又看向機翼，再看向空姐，他喘口氣好讓自己能正常呼吸，眼神頹喪。

　　「怎麼了？」空姐問。

　　她的神情說明一切。威爾森盡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她不會相信他的。他馬上就了解到這一點。

　　「我──我很抱歉，」他結結巴巴的說。他吞口唾液，但口中太乾澀，導致喉嚨發出痙攣的聲音。「沒事。我──很抱歉。」

　　空姐顯然不知該如何回應。在不平穩的機艙中，她一手抓著威爾森座椅旁的椅背穩住身子，另一隻手放鬆地貼在裙側。她嘴唇微張，好像想說些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說出來。

　　「好吧，」她最後說，然後清清喉嚨，「如果你──還需要別的的話。」

　　「好的，好的，謝謝妳。我們──將會遇上暴風雨嗎？」

　　空服員很快地笑笑。「只是小型的，」她說：「沒什麼好擔心的。」

　　威爾森微微顫抖般的點點頭。然後，當空服員轉身離開後，他突然用力地呼吸，鼻孔噴張。他很確定，她已經認定他是個瘋子了，但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為，在她之前受的所有訓練中，都不曾告訴她，該如何處理一位自認為看到有個小男人蹲伏在機翼上的乘客。

　　自認為？威爾森猛然轉過頭看著窗外。他望著黑暗中的機翼，排氣孔噴出的火光，眩目的光芒。他之前看到一個男人──他可以發誓。當他能完全察覺出在他周圍的一切──神智健全地察覺到各方面時，怎麼可能想像出這個東西？一個邏輯清晰的腦袋，有可能會突然崩潰，然後扭曲事實，天外飛來一筆地自行添加一個全部細節一應俱全的無關景象嗎？

　　不，這一點都不合乎邏輯。

　　突然間，威爾森想到戰爭，想到報上刊登過的故事，據報載指出，天空中有一種生物，其責任就是折磨盟軍的飛行員。他記得報上說那些是小妖精（譯註，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英國空軍飛行員認為會使飛機發生故障的小妖精）。這東西有可能真的存在嗎？它們真的有可能那樣子生活嗎？馭風而行卻絕對不會摔落，雖然有身體有重量，卻能克服地心引力？

　　他仍在思索時，那男子又出現了。

　　前一秒機翼處還什麼都沒有。下一秒，隨著機身的擺動，當機罩弧度往下傾時，男子又跳上機翼。而且完全沒有衝擊力。當他落在機翼上時，張開纖弱短小毛絨絨的手臂，好像那樣就能平衡他的身子。威爾森緊張起來。是的，他看起來具有智慧。那男子──他把它想成是一個男人，是嗎？不知怎地，這個男子知道自己耍的花招，因此威爾森雖然把空姐叫來了，卻只是白費工夫。在驚恐之下，威爾森又開始顫抖。他要如何才能向其他人證明這個男子真的存在？他絕望的環顧周遭。走道對面那個女孩。如果他輕聲地叫她，把她叫醒，她能不能──

　　不，那男人會在她能看見他之前就跳開。可能跳到機身頂上，如此一來，便沒有人能看得到他，就連駕駛艙的機長也看不見。威爾森突然湧起一股自責的衝動，之前沃特問過他要不要帶相機，他拒絕了。他心想，老天，應該把這個男子拍下來才是。

　　他緊貼著窗戶。這男子現在要做什麼？

　　猛然間，黑暗不再，一道閃光畫過機翼，威爾森看見了。像個愛管閒事的好奇孩子，那男子蹲在機翼邊緣蹣跚爬行，伸長了右手，要伸進旋轉的螺旋槳內。

　　威爾森驚駭莫名，卻無法移開目光，看著男子的手逐漸靠近高速旋轉的槳片，突然間，猛地一伸，男子雙唇像是哭泣般的扭曲。他的一根手指被削斷了！威爾森心想，真噁心。但是，那男子隨即又將手向前伸，滿是節瘤的手指往前伸，這幅畫面，就像某種畸形巨嬰想抓住高速旋轉的風扇扇葉。

　　若是這個場景，不是出現在這不得其所的可怕之地，而是其他地方的話，應該會頗具娛樂性。客觀地看，此刻的男子宛若進行喜劇表演──童話故事中那個愛惡作劇的侏儒，不知怎地出現在真實生活中，風將他的頭髮和身上的毛髮吹得飛揚，他的注意力全在轉動的螺旋槳上。事情怎麼會如此瘋狂？威爾森突然間這麼想著。

　　難道是某種自我意識的真情表露，才會讓他看見這場荒謬可笑的小小恐怖曲？

　　威爾森看著那個男子不斷地將手向前伸。手指一根根被切斷，有時候，他的確將手放入口中好像要弄涼。同時，他很明顯地一直在檢查。他不斷回頭看威爾森。威爾森心想，他知道。知道這是他倆之間的比賽。如果我能讓其他人也看見他，他就輸了。如果只有我一個人看見他，他就贏了。之前他隱隱覺得有趣的感覺現在消失了。威爾森咬緊牙關。該死的機長，為什麼會沒看見！

　　現在，這男子對螺旋槳失去興趣了，他像跨騎野馬似的跨坐在引擎罩上。威爾森凝視著他。他背脊頓時一涼，打著冷顫。這小男子竟然要掀起引擎蓋，想把指甲伸進去。

　　衝動之下，威爾森又伸出手按下服務鈴，要喚來空服員。在機艙後方，他聽見她走來的腳步聲，那一瞬間，他以為他騙過那個男子了，他似乎專心忙著做他要做的事。但是，在最後一刻，就在空服員即將到達之前，那男子匆匆瞄了瞄威爾森，然後，像具牽線木偶，被上方的線扯動似的，他飛向空中。

　　「需要什麼嗎？」她擔憂的看著他。

　　「妳──可以請妳坐下嗎？」他問。

　　她有點猶豫，「嗯，我──」

　　「拜託。」

　　她輕手輕腳的坐在他旁邊的座位。

　　「怎麼回事，威爾森先生？」她問。

　　他鼓起勇氣。

　　「那男人還在外面，」他說。

　　空姐瞪著他。

　　「我之所以要告訴妳，」威爾森說得很快，「是因為他在亂搞其中一具引擎。」

　　她馬上轉過臉，雙眼望著窗外。

　　「不，不，不要看，」他告訴她。「他現在不在那裡。」他清清緊張黏膩的喉嚨。「他──只要妳過來，他就會跳走，」

　　當他意識到，她一定是認為他瘋了的時候，一股突然湧起的噁心感緊緊束縛著他。他也體會到，如果有人告訴他這樣的故事，連他自己都會認為──他頓時頭昏眼花，心裡想著──我要瘋了！

　　「重點是，」他說，竭力擺脫那個念頭。「如果這件事不是我想像出來的，那飛機就有危險了。」

　　「是的，」她說。

　　「我知道，」他說：「妳認為我瘋了。」

　　「當然不是，」她說。

　　「我只要求，」他說，努力壓下憤怒的情緒。「把我說的話告訴機長。請他們注意機翼。如果他們什麼都沒看見──很好。但如果他們看見──」

　　空姐沉默的坐著，看著他。威爾森雙手握成拳頭，嘴唇顫抖。

　　「可以嗎？」他問。

　　她站起來。「我會告訴他們。」她說。

　　轉過身，她沿著走道走去，對威爾森而言，她走動的姿態真是明顯可憐的做作──走得太快，太不自然，卻又要裝出她不是被他嚇走的樣子。當他再次望向窗外的機翼，他覺得胃中那股翻騰的不適感再度浮現。

　　男子突然間又出現了，像某種畸形的芭蕾舞者降落在機翼上。威爾森看著他再度開始工作，粗壯裸露的雙腿跨坐在引擎蓋上，忙著撬起金屬蓋。

　　算了，他幹嘛這麼關心？威爾森心想。這悲慘的怪物不可能靠著指甲就撬起鉚釘的。老實說，機長有沒有看到他都無所謂──他只關心飛機是否安全。為了他自己的理由──

　　就在此刻，男子撬起其中一片金屬蓋的邊緣。

　　威爾森喘不過氣來。「這裡，快點！」他一邊大叫，一邊留意，前方，空服員和機長一起走出駕駛艙門。

　　機長的雙眼猛地看向威爾森，接著他突然從空姐身邊搶步向前，沿著走道快步走來。

　　「快！」威爾森哭喊。他往窗外一看，剛好看見那男人向上跳。但這已經不重要了，已經有證據了。

　　「怎麼回事？」機長問，在他坐位旁屏息以待。

　　「他把一具引擎蓋扯開了。」威爾森以顫抖的聲音說。

　　「他什麼？」

　　「外面的男人！」威爾森說：「我告訴你他──」

　　「威爾森先生，小聲點！」機長下令。威爾森愣住了。

　　「我不知道這麼是怎麼回事，」機長說：「但是──」

　　「你看看好嗎？」威爾森大叫。

　　「威爾森先生，我現在警告你。」

　　「老天！」威爾森很快吞嚥一口唾液，想壓下他感覺到的那股隱約的怒火。他猛地靠回椅背，用顫抖的手指著窗外。「老天，你看一下好嗎？」他說。

　　機長焦慮不安的呼吸，彎下身子。才一下子，他的凝視就轉向威爾森，眼神冷酷。「有什麼嗎？」他問。

　　威爾森轉過頭看。引擎蓋完好如初。

　　「喔，等一下，」他才說完，又感到無比恐懼。「我看見他撬起蓋子。」

　　「威爾森先生，如果你不──」

　　「我說我看見他撬開，」威爾森說。

　　機長站在那裡，和空姐一樣，帶著驚駭的沉默看著他。威爾森劇烈的顫抖。

　　「聽著，我看見他！」他大叫。對自己突然潰敗的聲音震驚不已。

　　機長隨即坐在他身邊。「威爾森先生，拜託，」他說：「好吧，你看見他了。但你要知道，飛機上還有其他乘客。我們不該驚動大家，」

　　過度震驚的威爾森，一開始沒聽懂機長的話。

　　「你──你是說，你也看見他了，」他問。

　　「當然，」機長說：「但我們不想嚇壞乘客。你能了解吧！」

　　「當然，當然。我不想──」

　　威爾森感覺他的大腿腹股溝和下腹部有一陣痙攣，盤旋不去。突然間，他閉緊雙唇，用充滿敵意的雙眼望著機長。

　　「我了解，」他說。

　　「有些事我們得記得──」機長開始說。

　　「到此為止吧，」威爾森說。

　　「什麼？」

　　威爾森顫抖的說：「你可以走了，」他說。

　　「威爾森先生，怎麼──」

　　「你夠了沒？」一臉蒼白，威爾森轉過頭，不再看機長，而是望著窗外的機翼，眼神堅定如石。

　　突然他又轉回來看著機長。

　　「你放心，我什麼都不會說的！」他頓聲說。

　　「威爾森先生，請試著了解我們──」

　　威爾森扭過身子，惡毒的雙眼凝視著引擎。從他眼角，他看見兩位乘客站在走道上看著他。白癡！他在，腦中大罵。他感覺自己的雙手又開始顫抖，好一陣子他都擔心自己會嘔吐出來。他告訴自己，是飛機的顛簸律動造成的。飛機在空中顛簸，像暴風雨中搖晃的船。

　　然後他發現機長還在跟他說話，他雙眼重新聚焦，望著機長在窗中的身影。站在他身邊的是悶悶不樂一言不發的空姐。沒腦的白癡，兩個都是，威爾森心中想著。對他們的離開，他也沒有任何表示。但從窗戶的倒影，他看見他倆朝機艙後方走去。他們現在正在討論他，他這麼想著。要擬定計畫，以防我萬一暴力相向。

　　他現在希望這男子能再度出現，扯掉所有的罩子，弄壞引擎。他心知，在全機超過三十位乘客中，只有他知道會發生大災禍，這讓他有一種復仇的快感。若由他決定，他會允許這場大災禍發生。威爾森不帶幽默地笑笑。他心想，那將會是一場高貴的自殺。

　　小男子又降落下來了，威爾森看見，這證明他想的沒錯──這男子在跳開前，將引擎蓋壓回去了。現在，他又再度撬開，輕易地就被扯開了，像某個荒唐的外科醫生進行皮膚剝除手術。機翼的律動並不平穩，但那男子卻毫無困難地保持平衡。

　　威爾森再度感到痛楚。他該怎麼辦？沒人相信他。如果他想要再次說服他們，他們可能會用武力制服他。他至多只能要求空服員坐在他身旁，但即便那樣，也只不過是緩刑。等她一離開，或者，雖然待在他旁邊卻睡著了，那時，男子就會再出現。就算她能維持清醒的坐在他身邊，要如何才能避免這男人瞎搞機翼上的其他具引擎？威爾森混身顫慄，一股恐懼的寒意湧上全身。

　　親愛的上帝，他已經盡力，無計可施了。

　　就在他看著窗外這個小男人時，他從窗戶的倒影看見機長往回走的身影，他頓時一陣痙攣。這精神錯亂的時刻讓他幾乎崩潰──機長和男子只隔了一呎的距離，兩人他都看得見，但兩人都沒察覺到對方的存在。不，這是不對的。當機長經過時，小男子回頭看了看。好像他知道，他再也不用跳開了，威爾森已經無法干擾他了。威爾森心頭突然湧起的狂烈怒火，使得他全身顫抖不已。我要殺了你！他在心中吶喊。你這醜惡的小怪物，我要殺了你！

　　機外，引擎的運轉突然變得不順暢。

　　雖然這情況只持續了一秒，但，對威爾森來說，他的心跳在那一秒似乎也停止跳動。他更緊貼著窗戶凝視。那男子早就將引擎罩折彎了，現在他跪著，一隻好奇的手戳著，正要伸進引擎內。

　　「不要，」威爾森聽見他自己的聲音抽抽噎噎的喊著。「不要……」

　　引擎再次停止運轉。威爾森驚恐的四下張望。難道機上全部的人都聾了嗎？他舉起手打算按鈴要叫空服員過來，但隨時又將手縮回來。不，他們會把他關起來，想辦法制住他。只有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只有他能幫得上忙。

　　「老天……」威爾森咬著下唇，直到痛得哭出來。他不停顫抖，心亂如麻。空服員在顛簸的機身，沿著走道匆匆過去。她聽見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當空姐經過他身邊時，他看見她瞄了他一眼。

　　她在離他三排的前面走道上停下腳步。還有其他人也聽見了！威爾森看著空服員彎下身子，和那位他看不見的乘客說話。機外，引擎又咳咳咳地，運轉的很不順暢。威爾森猛地轉回頭，驚恐的雙眼看著機外。

　　「該死的傢伙！」他哭嚷著。

　　他再轉回來，看見空服員正走回來。她看起來並不緊張。威爾森雙眼不可置信的盯著她看。不可能。他扭轉身子，視線盯著空服員行走時身子的擺動，看著她走回廚房。

　　「不！」威爾森無法控制自己，身子劇烈的顫動。沒人聽見。

　　沒人知道。

　　然後，威爾森猛地彎下身子，將座椅下方的旅行袋拖出來。拉開拉鍊，先匆匆將公事包拿出來，扔在地毯上。然後，手再伸進去，抓著牛皮紙袋，直起身子。他眼角瞄見空服員正往回走，於是用鞋子將旅行袋再踢進座椅底下，將牛皮紙袋藏在身旁。當她經過他身邊時，他直挺挺地坐正，胸口維持平穩的呼吸。

　　然後他將牛皮紙袋放在膝上，打開紙袋。他的動作如此焦躁不穩，差點失手把槍摔下去，他連忙抓住槍管，然後用手指抓住槍托──手指的關節都發白了，接著拉開保險。他瞄一眼窗外，覺得自己全身冷顫得更厲害。

　　那男子看著他。

　　威爾森緊緊抿住顫抖的雙唇。那男人不可能知道他的意圖。他吞口唾液，試著穩住呼吸。他將眼光移向空服員，她正將一些藥丸交給前面那位乘客，然後他又轉回來看著機翼。那男子又再度針對引擎，正要把手漸漸伸進去。威爾森緊緊抓住手槍。開始舉起手槍。

　　突然，他將手槍壓低。窗戶太厚了。子彈可能會反彈，殺死機上其中一位乘客。他劇烈的顫抖，雙眼瞪著那個小男人。引擎運轉再度失靈，威爾森看見一道噴出的火星，照亮那男子動物般的外表。他鼓起勇氣。只有一個辦法。

　　他低頭看著緊急出口的門把。上頭被一個透明蓋罩住。威爾森取下蓋子，扔在地上。然後他看看窗外。那男子還在那裡，蹲伏著，用手戳著引擎。威爾森顫抖著，氣息不穩的吸口氣。他伸出左手按在門把上測試。無法往下壓。要往上。

　　但威爾森又突然鬆開手，將手槍放在膝上。他告訴自己，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他用顫抖的雙手將安全帶繫在大腿上。當門被打開後，會產生巨大的氣壓吸力。為了飛機的安全，他不能被吸出去。

　　動手吧。威爾森再次拿起手槍，他的心跳聲響亮得嚇人。他必須準確的突襲。萬一他失手，那男子會跳向另一邊的機翼──萬一他跳到尾翼就更糟了，尾翼不能被破壞，但那男子可能會弄斷電線、毀損襟翼，破壞飛機的平衡。不，這是唯一的方法。他要射低一點，得想辦法打中這男子的胸口或胃部。威爾森覺得自己的肺裡都是空氣。現在─他心想著。就是現在。

　　當威爾森正準備扣下板機時，空服員出現在走道上，看見了。她頓時愣住，說不出話來。接著臉上逐漸露出嚇呆了的驚恐神情，她舉起一隻手，好像是要懇求他。接著，她突然發出尖銳的叫喊聲，她的尖叫聲比引擎聲還大。

　　「威爾森先生，不！」

　　「退後！」威爾聲哭喊著，然後，他將門把往上一扳。

　　門似乎不見了。前一秒還在，被他的手抓住。下一秒，在嘶嘶的氣壓呼嘯聲中，門就不見了。

　　在那一瞬間，威爾森覺得自己被一股巨大的氣壓扯住，要把他扯離他的座位。他的頭及雙肩都已經被扯出機艙外了，突然間，他呼吸到高空稀薄冰冷的空氣。那一刻，他耳間聽見如雷鳴般的引擎運轉聲，寒冷的狂風吹得他什麼都看不見，他忘記那個男人了。身處在混亂的漩渦中，隱約間，他聽見刺耳的尖叫聲，一聲遙遠的吶喊。

　　然後威爾森看見那個男子了。

　　他正在走著，跨越機翼，身子歪歪扭扭地的傾向前，像猛禽腳爪般的雙手熱切地伸展。威爾森猛地舉起手臂，開槍射擊。在狂嘯的空氣中，槍火聲就像爆玉米花的聲音，砰砰地響起。男子閃開了，然後猛烈反擊，威爾森感到頭部有股疼痛。他馬上再次開槍，看見那男子往後倒──但，突然間，男子不再是個實體，他就像被強風席捲的紙娃娃，男子旋即消失無蹤。威爾森感到一股嚇呆的麻痹幾乎要衝破他的腦袋。他感覺手槍從他的手中掉落。

　　接著，一切都消失在冬日的黑暗中。

　　※※※

　　他激動的喃喃自語。溫暖的血從他的靜脈流緩緩流下，他的四肢無法動彈。在黑暗中，他聽見一個搖曳的聲音，一個細緻的漩渦聲。他躺在某個東西上面，臉朝上──那個東西在移動，輕輕的晃動。一道冷風吹過他的臉，他感覺到身體底下的那個東西，表面傾斜著。

　　他嘆口氣。飛機降落了，他正被擡到擔架上。他的頭可能受傷了，他們還幫他打了一針，讓他鎮定。

　　「這是我聽過最瘋狂的自殺方式，」某處一個聲音說。

　　威爾森頗感興味的自得其樂。不管是誰說的，他當然錯了。很快就能被證實。等他們檢查過引擎之後，他們會更仔細的檢察他的傷勢。然後他們會知道，是他拯救了大家。

　　※※※

　　威爾森安詳無夢的睡著了。

白絲禮服

　　這裡很安靜，我也是。

　　外婆把我鎖在我的房間裡面，不讓我出去。因為她說發生了一件事。我想我很不乖。這一切全都因為那件衣服。我是指媽咪的衣服。媽咪永遠的離開了。外婆說妳媽咪在天堂。我不知道她怎麼會在天堂。她死了所以才在天堂嗎？

　　現在我聽見外婆的聲音了。她在媽咪的房間裡。正在把媽咪的衣服放回箱子裡面。她為什麼總是要這樣子做？還有，還把衣服鎖起來。我希望她不要再這樣子做了。那件衣服很美，聞起來也很香。也很溫暖。我喜歡拿媽咪的衣服摩擦我的臉頰。但我再也無法這樣子做了。我想這就是外婆生我氣的原因。

　　但我其實不太確定。今天和以前一樣，天天都一樣。瑪莉過來我家。她住在對面。每一天她都會來我家和我玩。今天也是。

　　我有七個洋娃娃和一輛玩具消防車。今天外婆說，玩洋娃娃就好。她說，不准再進去媽咪的房間裡。她總是這樣說。我認為，她的意思是要我別把媽咪的房間弄亂。因為她老是那樣說：不准再進去媽咪的房間裡。就是那樣。

　　可是。媽咪的房間很棒。下雨天的時後，我總會去那裡。或是趁外婆睡午覺時跑進去。我不會弄出聲音。只是坐在床上輕撫著白色床罩。就像我小時候那樣。房間聞起來香香的。

　　我假裝媽咪在換衣服，她讓我進去看。我聞得到她那件白色絲質禮服的味道。那是她晚上出去時穿的晚禮服。她這麼形容那件衣服，但我不記得她是什麼時候說的。

　　如果我豎起耳朵用力的聽，我彷彿就能聽見衣服走動窸窸窣窣的聲音。我假裝看見她坐在梳妝臺前。我是說，她在噴香水之類的。我看見她漆黑的雙眸。我記得她的眼睛。

　　下雨天最棒了，我會望著窗前的雨。雨聲聽起來就像是屋外有個巨人。他說「噓──」，所以大家就全都安靜下來了。我喜歡在媽咪房間裡這樣假裝。

　　坐在媽咪的梳妝臺前幾乎是我最喜歡做的事。那個梳妝臺是粉紅色的，很大，聞起來也很香。梳妝臺前的那張坐椅上面縫有椅墊。桌上有許多噴霧式的瓶子，裡頭是各色的香水。還有一張很大的鏡子，能照到我整個人。

　　當我坐在椅子上時，我會假裝自己是媽咪。我會說，別說了，媽，我要出去，你沒法阻止我的。我不知道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我只是在腦海裡聽見這些話，我照樣說出來而已。還有，喔別哭了，媽，他們抓不到我的，我有自己的魔法禮服。

　　我會假裝梳著自己的頭髮，梳很久很久。但我只用我自己房裡我自己的梳子。我從來不用媽咪的梳子。我不認為外婆會因為我用媽咪的梳子而生氣，因為我絕不會用媽咪的梳子。我絕不會這麼做。

　　有時我會打開箱子。因為我知道外婆把鑰匙藏在哪裡。我有一次看見了，但她不知道我看見了。她把鑰匙掛在媽咪衣櫥裡的鉤子上。也就是在衣櫃的門後面。

　　我會打開箱子，愛開幾次就開幾次。因為我喜歡看媽咪的衣服。我最喜歡看了。那件衣服好美，感覺好柔軟，就像絲一樣。我可以一直摸一直摸，永遠地撫摸那件衣服。

　　我跪在有玫瑰圖案的地毯上，把衣服拿起來。用雙臂摟住衣服，我喜歡呼吸衣服的味道。在臉頰上摩擦。我希望我可以抱著那件衣服睡覺。我喜歡那樣。現在我不能了。因為外婆說不可以的。她說，我應該把衣服燒掉才是，但我太愛她了。她會為那件衣服哭泣的。

　　我很小心，絕不會弄亂衣服。我會把衣服整齊的放回去，像沒被人碰過一樣。外婆不會知道的。她以前就都不知道，這讓我感到好笑。但我想她現在知道我碰過衣服了。所以她處罰我。這對她有造成什麼傷害嗎？不過就是我媽咪的衣服。

　　在媽咪的房間裡，我真正最喜歡的，是看媽咪的照片。有一道金色的東西環繞著照片。外婆說，那是相框。相片就掛在五斗櫃上的牆壁上。

　　媽咪很美。外婆說，你喜歡真的很美。她怎麼會這麼美呢？我看見相片中的媽咪對著我笑，她很美。永遠都是。

　　她是黑髮。像我一樣。她的眼珠也是黑色的，更顯美麗。她的唇很紅，好紅好紅。我喜歡她的衣服，就是白色那件。從她的肩膀垂到地板。她的肌膚和那件白衣一樣雪白。她的雙手也是。她好美。我愛她，就算她永遠地離開我了。我還是好愛她。

　　我猜這就是我會那麼兇的原因。我是說，對瑪莉。

　　和平常一樣，瑪莉午餐後就來了。外婆去睡午覺。她說，別忘了從現在起不要進去你媽咪的房間。我跟外婆說，好的。我說的時候是真心的，但之後瑪莉和我一起玩消防車時，瑪莉說，我敢說妳才沒有媽咪呢，我敢說全都是你瞎掰的，她這樣說。

　　我被她氣壞了。我知道我有媽咪。我氣瑪莉竟然說一切都是我瞎掰的。她說我是個騙子。我是說。她說我說的那些關於床、梳妝臺、相片、衣服等等的一切，都是騙她的。

　　我說，好吧，那我就讓妳個這自以為聰明的傢伙好好看看。

　　我去外婆房間裡看了一下。她還在睡午覺，我下樓去，叫瑪莉跟我來，因為外婆在睡覺，她不會知道的。

　　但之後她好像沒那麼聰明了。她只是一直不停地傻笑。就連她撞到樓上走廊的桌子，嚇得叫起來的時候，也只是傻笑。我對她說妳是隻膽小貓。她回嘴說，我家才不像妳家那麼黑之類的。

　　我們進去媽咪房間裡。房間裡黑得幾乎看不見。我說這就是我媽咪的房間，怎麼樣，妳應該相信了吧。

　　她站在門邊，她現在一點都不聰明了。她沒說話。她只是打量著房間。當我抓住她的手臂時，她嚇得跳開。我說，進來吧。

　　我坐在床上，跟她說，這是我媽咪的床，來看看有多軟。她沒說話。我說她是隻膽小的貓。她說我才不是，她總是這樣說。

　　我叫她坐下來，我告訴她，如果妳不坐坐看，妳怎麼會知道床有多軟。我說，來感覺看看床有多柔軟。聞看看有多棒。

　　我閉上眼，奇怪的是，閉上眼後的感覺和平常不一樣。因為瑪莉在的關係。我告訴她不要再摸床罩了。她說，是妳叫我摸的。我說，好吧，那別再摸了。

　　來看看，我說，把她拉起來。這是梳妝臺。我牽著她的手，帶她走到桌子那邊。她說放手。房內和平常一樣很安靜。我開始覺得很想兇她。因為瑪莉在這。因為這是我媽咪的房間，媽咪不會喜歡瑪莉來她房裡。

　　但我得讓她看看這些東西，因為她不相信。我讓她看鏡子。我們看著鏡中的彼此。她一臉蒼白。像我說的，瑪莉是隻膽小的貓。她說，我才不是我才不是，而且沒有人的房子會像這裡這麼黑又這麼安靜。她說，還有一種味道。

　　我被她氣壞了。我說才沒有呢。她說明明就有，妳自己也說有。我更氣了。她說聞起來像葡萄糖的味道。聞起來像你媽咪房間裡住著生病的人。

　　我告訴她，不准說媽咪房間像生病的人住的。

　　她說，妳還沒讓我看衣服，如果妳不讓我看，妳就是騙子，她說這裡根本沒有衣服。我氣壞了，所以我就伸手扯她的頭髮。我說，我會給妳看，我說妳馬上就會看到我媽咪的衣服，你最好別再說我是騙子。

　　我叫她站著別亂動，我把掛鉤上的鑰匙拿下來。我跪下來。用鑰匙打開箱子。

　　瑪莉說，噁，聞起來像垃圾。

　　我用指甲戳她，被她掙脫，然後她也生氣了。她說，妳敢再掐我我就給妳好看，她的臉氣得紅通通的。她說，我要跟我媽說妳掐我。她說，而且那件衣服一點都不白，那件衣服又醜又髒。

　　我說，那一點都不髒。我說得太大聲，我不知道外婆怎麼會沒聽見。我把衣服從箱子裡拿出來。我將衣服舉高，要讓她看看衣服有多白。衣服展開時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像雨的低語聲，衣襬垂到地毯上。

　　我說，這衣服白得不得了，又白又乾淨，像絲一樣。

　　不，她說，她氣壞了，滿臉通紅，她說衣服上有破洞。我更氣了。如果我媽咪在這裡，她會給妳好看的，我說。她惡形惡狀的說，你才沒有媽咪呢，我討厭她。

　　我有。我大聲的說。我用手指指著媽咪的相片。她說，在這個蠢得要死黑壓壓的房間裡，誰看得見呀。我用力推她，把她推得撞到五斗櫃前面。然後我說，看呀，我的意思是要她看相片。那就是我的媽咪，她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子。

　　瑪莉說，她醜死了，而且她的手也很畸形。她才不是，我說，她是全世界最美麗的女子。

　　不，她不是，她說，她有一口暴牙。

　　之後的事我就都不記得了。我認為，我手中的衣服自己動了。瑪莉尖叫。

　　我不記得她叫喊了什麼。天黑了，窗簾都拉上了，我不認為我能看得見。我只是一直聽見一口暴牙、畸形的手……一口暴牙、畸形的手，其他什麼也沒聽見，但並沒有人一直這樣說。

　　我還記得別的，因為我認為我聽見有人大叫，「別讓她那樣說！」我抓不住衣服。好像衣服穿在我身上似的，但我不記得了。我好像突然長高長大，變得很有力氣。但我認為，我仍舊還是一個小女孩，我是說，外表看起來。

　　我認為我當時一定真的很兇很兇。

　　我猜是外婆把我帶離開媽咪房間的。我不知道。她尖叫著，天呀，幫助我們，發生了，發生了。她一直這樣叫個不停。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把我拉回我的房間，把我鎖在房間裡。她不讓我出去。我才不怕呢。就算我一輩子都被她鎖在房間裡又怎樣？她甚至不需要給我吃晚飯。我一點都不餓。

　　我飽了。

血之子

　　當他們聽過他的作文內容之後，這個社區的人全都肯定地認為，裘爾瘋了。

　　他們懷疑很久了。

　　當他面無表情茫然的看著你時，被他凝視的人，忍不住會顫抖著打哆嗦。他的身軀瘦弱，但他的聲音卻是反常的粗啞。他蒼白的肌膚讓許多孩童感到不舒服。他的肌膚似乎是鬆散地披在身上。他討厭陽光。

　　他打的主意，對住在這個社區的人們而言，完全格格不入。

　　裘爾想當吸血鬼。

　　人們說，大家都知道，他是在狂風將樹連根拔起時的子夜出生的。人們說，他一出生就有三顆牙齒，人們說，他用這三顆牙將他母親的胸脯咬出血來當奶喝。

　　人們說，天黑後，在搖藍裡的他會狂笑狂吠。人們說，他兩個月時就會走路，還會凝視午夜的月光。

　　這些都是人們說的。

　　他的雙親一直都很擔心他。他是獨子，雙親很快發現他的缺陷。

　　他的雙親一開始以為他是瞎子，直到醫生告訴他們，那只是他在空洞茫然的凝視。醫生告訴他們，裘爾有個大頭，要不就是天才，要不就是白癡。結果證明他是白癡。

　　一直到五歲時，他才開口說出第一個字。五歲時的某個晚上，全家正準備就坐吃晚飯時，他在桌邊坐下來，說出「死」這個字。

　　他的雙親又驚又喜。最後，他們在兩種情緒間找到平衡。他們認為，裘爾不了解這個字的意義。

　　但裘爾知道。

　　從那一夜起，他逐步累積字彙，他會的字彙之多，讓那些認識他的人都為之咋舌。他不但吸收別人告訴他的每一個字，還從招牌、雜誌和書本中學習字彙。另外他還自己發明字彙。

　　像是「夜觸」（nightouch），或是──「趕盡殺絕」（killove）。他將不同的字結合成一個新字。因為裘爾在已有的文字中，找不到適當的字，只好用那些自創的字表達他的感覺。

　　當其他孩子在玩跳房子遊戲、自製棍棒的棒球遊戲和其他遊戲時，他總是坐在門口陽臺。他坐在陽臺，凝視著人行道，創造新字。

　　在裘爾十二歲之前，他總是不時地惹事生非。

　　像是有一次人們發現，他在小巷裡把奧利佛的衣服扒光。還有一次，他在床上解剖風箏。

　　但多年過去了。這些醜聞也漸漸被人們遺忘。

　　總而言之，他的童年時期，備受人們厭惡。

　　他去上學，但從不看書。他留級，同一年級要念二到三次。老師們都只知道他的名而不知道他的姓。有些科目，例如閱讀和書寫，是他的強項，幾乎可以說他表現出色。

　　但其他科目，他完全是無可救藥。

　　在他十二歲那一年的某個週六，裘爾去看電影。他看的是「吸血鬼德古拉」。

　　當電影結束時，他全身劇烈的悸動，穿越成排的小男孩和小女孩走出來。

　　他回到家，將自己鎖在浴室，鎖了兩小時。

　　他的雙親不斷砰砰的敲門，還威脅他，但他就是不出來。

　　兩小時後他終於打開門出來，坐在晚餐桌旁。拇指包著繃帶，臉上掛著滿意的神情。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圖書館。那是週日。他在樓梯上坐了一整天等著圖書館開門。最後，他只好回家。

　　第二天，他沒去上學，又去了圖書館。

　　他在書架上找到德古拉這本書。因為他不是會員，他沒辦法借書，他如果要成為會員，得要父母親其中一位陪他來辦理才行。

　　所以他把書藏在褲子裡面，離開圖書館，這本書從此再也沒還給圖書館。

　　他去了公園，坐下來看完那本書。等他看完，天色已晚。

　　他再次重頭看起，利用路燈，邊看邊跑回家。

　　對斥責他錯過午餐及晚餐的責罵聲，他聽而不聞。他吃完後，回他房間，把書看完。人們問他書是哪來的。他說是他發現的。

　　時間一天天經過，那本書裘爾一讀再讀。他再也沒去過學校。

　　夜裡，待他精疲力竭地沉睡之後，他母親總會將那本書拿去客廳，給他爸爸看。

　　某天晚上，他們注意到裘爾用黑鉛筆在某些句子下面畫線。

　　像是「鮮血將雙唇染得如此腥紅，鮮血順著她的下巴像涓涓細流滴落，沾污她純淨的黃色長袍。」

　　或是「當血開始噴出，他一手牽起我的雙手，緊緊抓住，另一隻手抓住我頸子，將我的唇壓向傷口……」

　　當他母親看見之後，將書扔到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當裘爾發現書不見後，他尖叫，扭著他母親的手臂，直到她告訴他書在哪裡。

　　然後他跑到地下室，在垃圾中翻找，直到他找到書為止。

　　他的雙手和手腕沾滿了咖啡渣和蛋殼，他跑去公園，再次閱讀那本書。

　　整整一個月的時間，他都興致高昂的閱讀那本書。等到他認為已經記得熟透了，就將那本書扔掉，在心中複習。

　　學校寄來曠課通知。他母親對他大吼。裘爾決定暫時回去上學。

　　※※※

　　他要寫一篇作文。

　　那一天，他在課堂上寫。其他人都寫完了，老師問，有沒有人要在課堂上朗頌自己的作品。

　　裘爾舉起手。

　　老師很驚訝。但她心懷慈愛。她想要鼓勵他。她用手微微戳著自己的下巴，笑笑。

　　「好吧，」她說：「孩子們，注意聽。裘爾要朗讀他的文章。」

　　裘爾站起來。他很興奮。紙在他顫抖的手中搖晃。

　　「我的志向──」

　　「親愛的裘爾，站到教室前面來。」

　　裘爾走到教室前面。教師慈愛的微笑。裘爾再次開始。

　　「我的志向，裘爾．德古拉的作文。」

　　老師的笑容凝結了。

　　「等我長大，我要成為一個吸血鬼。」

　　教師微笑的唇抽動。雙眼圓睜。

　　「我要長生不老，我要對所有人報復，讓所有女生都變成吸血鬼。我要自己聞起來帶著死亡的味道。」

　　「裘爾！」

　　「我要惡臭的呼吸，我的口氣聞起來要像混合了死亡泥土和地下室的惡臭，以及甜美的棺材氣味。」

　　教師抖個不停。她雙手在綠色的作文本上顫抖。她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她看看孩子們。大家都目瞪口呆。有些在咯咯笑。但笑的都是男孩。

　　「我要變成渾身冰冷，肉都腐爛，血管中充滿我偷來的血。」

　　「那真是──嗯呃。」

　　教師溫和的清清喉嚨。

　　「這是裘爾的文章。」她說。

　　裘爾大聲不顧一切的繼續。

　　「我要將我可怕的白牙刺入受害者的頸部，我要他們……」

　　「裘爾！馬上回到你的坐位。」

　　「我要他們的肉像被剃刀切開那樣，切進血管裡，」裘爾堅持念下去。

　　教師腳步蹣跚走上前。孩子們劇烈顫抖。現在沒人笑了。

　　「然後我就把我的牙齒拔出來，血就會輕易地流進我的口中，溫熱地流進我的喉嚨，然後……」

　　教師抓住他手臂。裘爾掙脫，跑到角落。用凳子擋在身前，他繼續念。

　　「血順著從我的舌頭滴落，我的唇貼著受害者的喉嚨把血吸光！我要喝女孩們的血。」

　　教師猛地撲向他。把他從角落抓出來。裘爾用雙手亂撲亂揮的反擊，當老師把他從教室拖到校長辦公室時，他一路尖叫。

　　「這是我的志向！這是我的志向！這是我的志向！」

　　他倔強猙獰的宣示。

　　※※※

　　裘爾被鎖在他的房間。教師和校長與他雙親見面。雙方用低沉的聲音談話。

　　這個事件被人們一再轉述。

　　這個社區所有的父母親也在討論。多數人一開始並不相信。認為這是自己的孩子瞎編的。

　　但是之後他們又想，這麼恐怖的事，若真的是自己的孩子們瞎編出來的，那他們養育出了什麼樣的可怕怪物呀！

　　因此人們就全都相信了。

　　之後，人人對裘爾都保持警戒。人們不敢碰他，不敢與他四目相對。當他出現在街上時，大人馬上將小孩拉走。人們在背後非議他。

　　然後是更多的曠課通知。

　　裘爾告訴母親，他再也不要去上學了。他心意已決，沒有任何事能改變他的想法，他不會再去的。

　　※※※

　　當曠課督察員到他家時，裘爾就從屋頂逃跑，跑得遠遠的。

　　一年就這樣過去。

　　裘爾在街上遊蕩，尋找著某個東西，他不知道是什麼。他察看小巷。他察看垃圾桶。他察看很多地方。他察看東邊西邊及中間。

　　他找不到他要的。

　　他不常睡覺。他從未開口說話。他總是盯著地上看。他自創的那些特別的字彙，他都忘了。

　　然後。

　　某天，在公園裡，裘爾閒逛著，經過動物園。

　　當他看見吸血蝙蝠時，一股電流湧上他全身。

　　他雙眼睜得大大的，他咧口大笑，露出發黃的牙齒，隱隱閃亮。

　　從那天起，裘爾每天都到動物園，看著蝙蝠。他和蝙蝠說話，幫它取了一個名字──康特。他打從心底認為，那隻蝙蝠是一個真正的男人轉化而成的。

　　這讓他想出一個再生的計畫。

　　※※※

　　他又從圖書館偷了另一本書。一本關於野外生活的書。

　　他在這本書中找到關於吸血蝙蝠的說明。他把那個部分撕下來，然後把書給扔了。

　　他用心學習他選出來的這一頁。

　　他知道蝙蝠如何製造傷口。如何舔食鮮血，就像小貓喝鮮奶一樣。知道蝙蝠如何靠摺疊的翅膀偵測和隱藏的腳來行走，像毛茸茸的黑蜘蛛。知道蝙蝠為何只能靠吸血取得營養。

　　月復一月，裘爾凝視著蝙蝠，和蝙蝠談話。這成為他生活中唯一的慰藉。他美夢成真的象徵。

　　有一天，裘爾發現籠底的鐵絲有些鬆脫。

　　他黑色的眼珠轉呀轉地四下張望。沒有人在看他。這是個多雲的日子。動物園裡遊客不多。

　　裘爾用力拉扯鐵絲。

　　鐵絲移動了一點點。

　　接著他看見一個男人從猴籠那邊出來。因此他便收手，吹著口哨緩緩離開，吹的曲調是他臨時編出來的。

　　午夜過後，在他應該沉睡的時候，他卻赤腳走過父母房間。他能聽見父母的鼾聲。他匆匆走出屋子，拿起鞋子，跑到動物園。

　　每次巡守員不在附近時，裘爾就拉拉鐵絲。

　　他不斷把鐵絲拉鬆。

　　當他做完，得跑回家時，他就把鐵絲塞回去。這樣就不會被人發現。

　　裘爾可以在籠前站上一整天，看著康特，暗自輕笑，告訴它，它很快就能獲得自由。

　　他將他知道的一切都告訴康特。他告訴康特，他第一個要練的就是頭下腳上掛在牆上。

　　他告訴康特什麼都不用擔心。它很快就能出來了。然後他們可以一起四處遨遊，一起喝女孩子的血。

　　※※※

　　那一晚裘爾將鐵絲拉出來，從籠底爬進去。

　　籠內很黑。

　　他跪在小小的木屋裡躡手躡腳的爬行。他用聽覺取代視覺，他似乎聽見康特吱吱的叫聲。

　　他將手臂伸進黑色的入口，一直不斷低語。

　　當他感覺有個像針似的東西刺中他的手指時，他驚跳起來。

　　他瘦弱的臉龐滿是驚喜，裘爾把毛茸茸的蝙蝠拉出來。

　　※※※

　　他帶著蝙蝠爬出籠子，跑出動物園，跑過公園。跑在沉默的街上。

　　此時已是早晨。天際微露曙光。他不能回家。他得找個地方。

　　他走過小巷，翻越圍籬。他緊緊抓著編蝠。蝙蝠舔食著他手指頭滴出的血。

　　他經過一個院子，進入一間荒廢的小屋。

　　屋內又黑又潮濕。地上都是碎石、錫罐、潮濕的紙板和排泄物。

　　裘爾先確定蝙蝠沒有辦法逃走。

　　接著他緊緊關上門，用棍子穿過門把頂住。

　　他覺得心跳得飛快，四肢不停顫抖。他鬆開蝙蝠。它飛到黑暗的角落，倒掛在木頭上。

　　裘爾狂熱地撕開襯衫，嘴唇顫抖。露出一個瘋狂的笑容。

　　他將手伸到褲子口袋裡，拿出一把削鉛筆的小刀，是從他母親那兒偷來的。

　　他打開小刀，一根手指畫過刀鋒。割破肉。

　　※※※

　　他以顫抖的手指向喉部割了一刀。但卻讓他頻頻急促咳嗽不止。鮮血沿著他的手指流下來。

　　「康特！康特！」懷著狂喜，他大喊著。「喝我的血！喝我！喝我！」

　　他被錫罐絆到，踉蹌滑倒，但感覺到了蝙蝠。它從木頭上飛起來，向對面滑翔，停在另一頭。

　　裘爾的眼淚沿著兩頰流下。

　　他咬著牙。鮮血流過肩頭，流過他小小的胸膛。

　　他全身因為狂熱而劇顫。他搖搖晃晃，腳步蹣跚地往另一邊走。他又跌倒了，覺得自己被尖銳的錫罐割傷了。

　　他伸出雙手。抓住蝙蝠。他將它抵著自己的喉嚨。他躺在冰冷潮濕的土地上。嘆口氣。

　　※※※

　　他開始呻吟，抓著胸口。胃部沉重。黑色蝙蝠在他頸部，沉默地舔著他的血。

　　裘爾感覺他的生命慢慢消失。

　　他想起過去的歲月。那些等待。他的雙親。學校。德古拉。夢想。都是為了這個。這瞬間的榮光。

　　裘爾突然睜開雙眼。

　　小屋內部，腐臭充溢，讓他頭暈眼花。

　　他幾乎無法呼吸。他張開嘴想吸進空氣。吸進了。好臭，害他嗆得咳嗽。他皮包骨的身體縮綣在冰冷的土地上。

　　腦中的迷霧散去。

　　一個又一個散去，像薄紗被掀開一般。

　　突然間，他的思緒變得極度清澈。

　　他感覺到身體的疼痛。

　　他知道他自己近乎半裸的躺在垃圾堆上，還讓一隻飛行的蝙蝠喝他的血。

　　發出哽咽的哭聲，他伸出手，將毛茸茸，拍著翅膀的蝙蝠扯下來。他把它扔開。它又回來，振翅地站在他的臉上。

　　裘爾蹣跚搖晃地站起來。

　　他憑感覺找到門。因為他幾乎看不見。他試著想止住喉嚨傷口的血。

　　他總算把門打開了。

　　他腳步踉蹌地走進黑暗的院子，不支倒地，他感覺得到自己的臉趴在長長的草葉上。

　　他試著想大聲喊叫求助。

　　但他口中只發出嘲弄似的泡泡聲，完全喊不出話來。

　　他聽見振翅的聲音。

　　然後，突然間，一切都過去。

　　※※※

　　強壯的手指溫柔的將他抱起來。裘爾透過幾乎睜不開的雙眼，勉強看見一位個頭高大的黑人，雙眼像寶石般閃亮。

　　「我的孩子，」那男人說。

穿越頻道

　　咔嗒──

　　嘶──

　　「可以了嗎，警官？」

　　「可以了。」

　　「好的。本次錄音時間為一月十五日，十九點五十四分，第二十三分局──」

　　嘶──

　　「──詹姆斯警探與，呃──路易斯警官共同列席。」

　　嘶──

　　「名字？」

　　「嗄？」

　　「你的名字，孩子？」

　　「我的名字？」

　　「得了，孩子，我們試著要幫助你。」

　　嘶──

　　「里奧。」

　　「姓。」

　　「我不──不知道。」

　　「你姓什麼，孩子？」

　　「佛──佛──」

　　「沒事的，孩子，放輕鬆。」

　　「佛吉爾。」

　　「里奧．佛吉爾。」

　　「是的，」

　　「地址？」

　　「艾文納路二二三〇號。」

　　「年紀？」

　　「我──快要──我媽呢？」

　　嘶──

　　「警官，錄音機先暫時關掉，」

　　「好的。」

　　咔嗒。

　　咔嗒。

　　嘶──

　　「沒事的，孩子，可以繼續嗎？」

　　「是──是的。但這是──哪裡？」

　　「你多大了？」

　　「十五歲。」

　　「現在，呃，從昨晚六點到你回家為止，這段時間你在哪裡？」

　　「我──在──看電影。媽給──給我錢。」

　　「你為什麼不待在家裡和爸媽一起看電視？」

　　「因為──因為──」

　　「因為什麼？」

　　「因為里諾堤司要來我家和爸媽一起看電視。」

　　「他們常來嗎？」

　　「不──不是。這是第一次──他們以前沒來過。」

　　「嗯哼。所以你媽就叫你去看電影。」

　　「是的，」

　　「警官，給這孩子一杯咖啡。再看看能不能找條毯子給他。」

　　「馬上辦，長官。」

　　「現在，嗯，孩子。你從電影院出來的時候是幾點？」

　　「幾點？我──不記得了。」

　　「大約九點半，你說過的？」

　　「我猜的。我不知道──是幾點。我──」

　　「什麼？」

　　「沒事。」

　　「好吧，那部電影你只看了一次是嗎？」

　　嘶──

　　「嗄？」

　　「你只看過一次。你從不看兩次的是嗎？」

　　「對。對，我只看一次。」

　　「好吧。這就清楚了，嗯──」

　　嘶──

　　「──你在大約九點半時走出電影院。之後你就直接回家嗎？」

　　「是的──我的意思是，不。」

　　「你去了哪兒？」

　　「我喝了一罐可樂，在──雜貨店。」

　　「我知道了。然後你就回家了？」

　　「是──」

　　嘶──

　　「──是的，然後我就回家了。」

　　「家中沒開燈是暗的？」

　　「是的。但──他們看電視時，不會不開燈。」

　　「嗯哼。你就進去了？」

　　「是的。」

　　「趁熱喝口咖啡，孩子，不然就涼了。放輕鬆，放輕鬆。別嗆到。喏，拿去，還好嗎？」

　　「是的。」

　　「好的。現在──喔，太好了。警官，幫他披在他肩上。就是這樣。好點了嗎？」

　　「嗯嗯。」

　　「好。我們繼續。相信我，孩子，你不好受，我們也不好受。我們看得出來。」

　　「我要媽咪。我要她。拜託，我能不能──」

　　「喔。我──嗯，先關機。警官。聽著，孩子，你有沒有帶手帕？吶，給你。你關掉了嗎，警官？」

　　「喔，馬上，」

　　咻，咔嗒。

　　※※※

　　咔嗒。

　　「當你進去時，有什麼──特別的？」

　　「什麼？」

　　「昨天晚上你告訴我們，你聞到某種味道。」

　　「是的。是──是──很古怪的味道。」

　　「你知道是什麼嗎？」

　　「呃？」

　　「那個味道像你以前聞過的某種味道嗎？」

　　「不。不像。我──沒在門廳聞過這種味道。」

　　「好吧。所以你就進去客廳了。」

　　「不。不。我去──媽。我能不能──」

　　嘶──

　　「加油，孩子，振作起來。我們知道你不好過。但我們只是想幫助你。」

　　嘶──

　　「你，嗯，沒進去客廳。你不認為你應該再談談那個味道嗎？」

　　「我──聽見──機器是開著的？」

　　「機器？」

　　「電視機。我認為──我以為他們還在看電視。」

　　「所以？」

　　「我媽不喜歡我──冒然闖進去。所以我上樓到我房間，所以我沒──你知道的。」

　　「去打擾他們。」

　　「是的。」

　　「好。你在樓上待了多久？」

　　「我──不知道多久。可能一小時。」

　　「然後？」

　　「樓下──沒有聲音。」

　　「一點聲音都沒有？」

　　「沒有，一點聲音都沒有。」

　　「這不會讓你覺得奇怪嗎？」

　　「是的。嗯，我認為──他們應該會──大聲談笑──或大聲聊天──或……」

　　「一片死寂。」

　　「是的。一片死寂。」

　　「所以你就下樓了嗎？」

　　「晚一點之後，我就下樓去。我沒上床睡覺。我以為我──」

　　「你想去說晚安。」

　　「是的。我──」

　　嘶──

　　「你下樓，打開客廳的門？」

　　「是的，我──是的。」

　　「你看到什麼？」

　　「我──我──喔，能不能──我要我媽。不要煩我。我要她。」

　　「孩子！警官，制住他。放輕鬆。」

　　嘶──

　　「我很抱歉，孩子。你沒受傷吧？我得讓你鎮靜下來，我知道──你的感覺，里奧。我們也覺得很不好受──糟透了。」

　　「咻。」

　　「再問幾個問題，我們就讓你阿姨帶你走。首先，關於電視機。是開著嗎？」

　　「是的。是開著的。」

　　「而且你──聞到味道？」

　　「是的。和門廳的味道很像。但更臭。臭死了。」

　　「那個味道。」

　　「那個味道。死的味道，一種死的惡臭味。像一堆屍──屍──我不知道。垃圾。一堆垃圾。」

　　「沒有人在說話？」

　　「沒有。什麼都沒有。只有電視的聲音。」

　　「電視上是什麼？」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我知道，我知道，再告訴我們一次。為了錄音。」

　　「就像──我說的──只有字。很大的字。」

　　「是什麼字？」

　　「嗯──餵──餵食。」

　　「準備餵食？」

　　「是的。又大又歪的字。」

　　「你之前看過這樣的字嗎？」

　　「是的。我說過了。這些字一直都在我們的電視機螢幕上──不是一直都在。但大部分時候在。」

　　「你爸媽從沒起疑問過那是什麼？」

　　「不。他們說──他們認為那是某種廣告。你知道的。」

　　「但你看見它們。」

　　「我不知道。媽說──那是給孩子的。我是說，之類的。」

　　「你看見什麼？」

　　嘶──

　　「某種──很多的嘴。很大的嘴。嘴巴張得大大的。張開，一直張開，它們不是人類的嘴。」

　　嘶──

　　「看起來像什麼的？我是說，你看得出來是什麼的嗎？」

　　「不，我是說──它們像──蟲子的，可能，也可能──是蠕蟲的。很大的嘴，都是嘴。都張得大大的。」

　　「好。」

　　嘶──

　　「你，嗯，說看到有字先出現，然後字不見，接著你看見──很多嘴，然後又看見字？」

　　「是的，就像那樣。」

　　「每晚都出現嗎？」

　　「是的。」

　　「同一時間？」

　　「不，不同時間，」

　　「在節目之間？」

　　「不，隨時都可能出現。」

　　「總是在同一個頻道出現？」

　　「不，都不同。無論我們看得是那一臺──我們都看得見它們。」

　　「而且──」

　　「我要走了。我能不能──媽！她在哪裡？我要她。我要她。」

　　嘶──咔嗒。

　　咔嗒。

　　「再幾個問題就好，里奧，就讓你走。現在，你說你爸媽從未檢查過電視機。」

　　「不，我告訴過你。他們認為那是──」

　　「好。」

　　嘶──

　　「你進到客廳裡。你說有東西害你差點滑倒，是嗎？」

　　「是的，我踩到那個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油油的東西。像熱油。臭死了。」

　　「然後，你──發現──」

　　嘶──

　　「我發現他們。媽，爸。還有里諾堤司。他們──噢，我要──」

　　嘶──

　　「里奧！電視機是什麼情況？里奧，電視機的情況如何？」

　　什麼？

　　「電視機螢幕上的畫面，你說有些什麼在螢幕畫面上。」

　　「我，是的──我──」

　　「是字母，是嗎？里奧，」

　　「是的，是的，它們在寫字，它們拼出又大又歪的字母。它們拼出來的。就在螢幕上。我看得見它們。而且──而且──」

　　「什麼？」

　　「其中有一個字母有點──漸漸淡出。接著就消失了。然後──」

　　「什麼，里奧？」

　　「剩下了三個字母連在一起。然後──然後變成一個有意義的字。」

　　「這三個字母的意思是『已餵食』。」

　　嘶──

　　「把他帶出去，交給他阿姨，警官。」

　　「然後電視機的螢幕變成黑色──」

　　「好了，里奧。警官會帶你去──見你阿姨。」

　　「我打開燈。」

　　「好了，里奧。」

　　「我打開燈。媽。媽媽。」

　　咔嗒。

魔女之戰

　　七位可愛又漂亮的小女孩坐成一排。屋外，深夜，傾盆大雨──卻是作戰的天氣。屋內卻溫暖又舒適。七位穿著長袍，坐成一排的小女孩們，正在閒談聊天。牆壁上的匾牌上刻印著：指揮中心。

　　天空中轟隆隆地響起一陣雷聲，好像雷神在清喉嚨似地，然後雷神從自己巨大的肩膀上抽出一道道閃電，扔向人間，劃亮無邊無際的天際。滂沱大雨聲掩蓋了塵世所有的喧囂，壓彎了樹叢，在地面上沖刷出一個又一個的凹坑。那是一間方方正正的矮房子，其中有一面牆壁是塑料材質。

　　屋內，七位小女孩吱吱喳喳地聊天。

　　※※※

　　「所以我就對他說──『你這個臭屁鬼，少跟我來這一套。』然後他說：『喔，是嗎？』然後我說：『就是！』」

　　「老實說，等事情結束後，我一定會高興死的。上次休假的時後，我看到一頂超可愛的帽子。喔，說什麼我都一定要把它買來戴上。」

　　「你也是？我沒想到！我就是沒法把頭髮弄好。特別是在像這樣的鬼天氣。他們為什麼不讓我們出手把天氣變好呢？」

　　「天呀！真是討厭。」

　　※※※

　　七個手勢，七個姿態，七個銀鈴般的笑聲同時在雷聲下響起。女孩們咯咯地笑，露出牙齒。她們的雙手精力充沛地在空中比手畫腳地揮舞。

　　指揮中心。女孩們──共七位。都很美麗。全都不到十六歲。捲髮。綁著馬尾。前額留著瀏海。噘著小嘴──或笑、或皺起眉頭，她們的情緒全都表現在臉上。年輕的雙眸不時閃露著星芒──連續閃爍不定的光芒、如星光般的晶亮，瞇眼凝視的眼神，時而冷酷時而溫暖。

　　七個健康的年輕身軀，坐在木椅上喧鬧著。光滑青春的四肢。女孩──美麗的女孩──共有七位。

　　◆◆

　　由一群長相醜陋、身材不佳的男子們所組成的軍隊，在泥地蹣跚跋涉，沿著漆黑的泥濘小路艱難地踉蹌前進。

　　豪雨如注。像有人將裝滿水的水桶倒在這隊精疲力竭的男人頭上。巨大的靴子，行走在濕軟黃濁的爛泥地裡，不斷發出陷入、拔起的噗吱聲。泥漿從靴後跟及鞋底不斷滴落。

　　蹣跚而行的男子們──好幾百位──全身濕透，痛苦難受，精力耗盡。年青的男子，卻像老者那樣彎腰駝背。下巴鬆弛無力的垂著，張大嘴，伸出舌頭，在漆黑如注的豪雨中喘息，凹陷的雙眼茫然的凝視，眼神空洞。

　　（口令響起）休息。

　　男子們精疲力竭地靠著背包，坐在泥濘的地面。頭往後仰，張大嘴，大雨打在口中的黃牙濺起水花。雙手動也不動──全都骨瘦如柴。雙腿也一動不動──像千瘡百孔的木頭，包覆著黃色的卡其褲。幾百位男子，軀幹和連接的四肢，都像廢棄無用似的屍體動也不動。

　　在他們的後方、前方、旁邊，是轟隆作響的卡車、坦克車和小形車。寬厚的輪胎濺起污泥。沉入泥濘的厚重胎面，和爛泥角力，噴起噁心污濁的泥漿。豪雨打在車子的金屬及帆布上，像咚咚的鼓聲。

　　像按下閃光燈似的閃電，只是沒有畫面。在那短暫的瞬間亮光中，戰爭的面貌清晰可見──鏽蝕的槍炮、轉動的車輪、怒目圓睜的臉龐。

　　漆黑。漆黑的夜色，吞沒了暴風雨短暫的閃電亮光。狂風吹掠驟雨，灑落在田野及道路間，滂沱的雨勢讓樹木及樹幹都濕透了。豪雨沖刷，在坑凹的地面製造出潺潺的溪流。雷聲轟隆，閃電眩目。

　　哨音又響起。原本累癱如屍體般的部隊，復活起來，又開始向前行進。靴子再度踩陷在泥濘裡──更深入、更接近，更靠近。朝著阻擋他們去路的城市前進，再朝向阻擋他們去的另一個城市前進，繼續前進──

　　※※※

　　一位軍官坐在指揮中心的通訊室裡。他凝視著通訊操作員，操作員坐在控制面板前，躬著身子，頭上戴著耳機，正忙著將訊息的內容記錄在紙上。

　　軍官看著操作員。心中想著，他們正在逼近。寒冷、潮濕、害怕的他們，正朝我方挺進。他打著冷顫，閉上雙眼。

　　但他很快地又睜開雙眼。他所看見的景象映在他的黑色瞳孔中──裊裊的煙霧、激動的男子，難以想像的恐懼，無需言語，無需畫面，就足以讓人感覺到那種恐懼。

　　「報告長官，」操作員說：「前線監視哨回報的情報，敵軍已進入視線範圍了。」

　　軍官站了起來，走到操作員那裡，接過他寫的電訊。他看完之後，面無表情，無意識的回應。「知道了，」他說。

　　他向後轉，朝門口走去，他打開門，走進鄰室。七位原正在聊天的小女孩頓時住口。室內一片寂靜。

　　軍官站在那片塑料牆壁的窗戶前方。「敵軍，」他說：「在兩哩遠處。妳們馬上就要迎敵了。」

　　他轉身，指向窗外。「就在那邊。兩哩遠處。有問題嗎？」

　　一位女孩咯咯笑。

　　「對方有車輛嗎？」另一位女孩問。

　　「有，五輛卡車，五輛小房車，兩部坦克。」

　　「那太簡單了，」這女孩笑著說，瘦長的手指梳理著頭髮。

　　「就是這樣，」軍官說。他舉步離開。「動手吧，」他補了句，然後壓低了嗓門說：「怪物！」

　　他出去了。

　　「喔，天呀，」其中一位女孩嘆息。「又來了。」

　　「真是無聊，」另一位說。她張開優雅的嘴唇，將口香糖吐出來。將嚼過的口香糖渣黏在椅子底下。

　　「至少雨停了，」另一位紅髮的女孩說，邊說邊綁著鞋帶。

　　七位女孩看看彼此。雙眼問著：準備好了嗎？我想，應該是吧。她們發出女孩子氣的嘟囔和嘆氣聲，調整坐姿。雙腿勾住椅腳。口香糖都吐出來了。雙唇穩穩的緊閉著。美麗的小女孩準備要開戰了。

　　※※※

　　接著，她們都靜默地坐在椅子上。其中一位，作了個深呼吸。另一位也是。她們雪白的肌肉緊繃著，纖巧的手指交握扣住。有一位很快地抓抓頭，然後又回復平靜的情緒。另一位優美的打了個噴嚏。

　　「開始吧，」最右邊那一位女孩說。

　　七雙美麗的眸子全都同時閉上。七個天真的小腦袋裡，開始觀想、將畫面具體化、開始傳送。

　　嘴唇抿成薄薄的一直線，臉色變得蒼白，身體激烈的抖動。她們全神貫注，手指不斷抽動，七位美麗的女孩開戰了。

　　◆◆

　　就在隊伍正越過山坡頂的那一剎那，攻擊來了。領頭的男子，前腳跟著後腳，正要跨出下一步時，身子卻被火海吞噬。

　　來不及尖叫。他們的步槍砰地摔在爛泥裡，他們的雙眼迷失在火光中。他們踉蹌著沒幾步就跌倒在軟爛的泥濘裡，在嘶嘶聲裡被燒成焦屍。

　　男子們吶喊著。部隊頓時潰散。他們重新舉起武器，在黑夜中開火射擊。更多士兵的身上冒出火來，在熾熱的火燄瞬間死亡。

　　「散開！」一位軍官尖叫，他揮舞的手指頓時冒出火燄，黃色熱烈的火舌吞噬了他的臉。

　　男子們四下張望。驚恐的雙眼搜尋著敵人。他們朝田野及樹叢開火。他們瘋狂的掃射，擊中自己人。他們潰散四下逃竄，在泥濘裡奔跑。

　　一輛卡車突然起火。駕駛跳下車子，雙腿著火，像火炬似的。卡車往前衝，被路面的隆起絆到，轉向，衝出馬路，發狂的駛向曠野，撞上一棵樹，爆炸起火，熾熱的大火將卡車燒得精光。在熊熊大火的燄光中，一個又一個的黑色身影竄來竄去。尖叫聲響徹夜空。

　　一個又一個的男子突然起火自燃，撲倒摔在泥地裡，身子打著滾。灼熱的火光照亮潮濕的黑夜──尖叫聲──像燃燒的煤塊滾動著，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瀕臨死亡──燃燒的部隊──卡車燒成灰燼──坦克紛紛爆炸。

　　※※※

　　其中一位金髮小女孩，全身緊繃著強壓下興奮的情緒。她的雙唇驟然抽動，喉中發出咯咯的低笑聲。她張大鼻孔。因為驚嚇而感到眩暈顫抖。她在腦海中想像著，想像著──

　　◆◆

　　有位士兵一馬當先地跑過曠野，邊跑邊尖叫，雙眼充滿驚恐的神情。這時候，從漆黑的天空落下一塊巨石，砸中他。

　　他血肉磨糊的身子被深深釘在泥地裡。岩石邊緣還看得到他的指尖。

　　被雨侵蝕的巨石從地上飛起，再重重落下，像一把怪異漂浮的鎚子。將一輛著火的卡車砸得粉碎。巨石再次漂浮在黑色空中。

　　※※※

　　其中一位深褐色秀髮，美麗的白種小女孩，神情狂熱。純真的小腦袋裡翻騰著狂野的念頭。她的頭皮因為狂熱的恐懼繃得緊緊的。她咧開嘴，咬緊牙齒。口中吐出驚駭的嘶喘聲。她想像著，想像著──

　　◆◆

　　一位士兵跪倒在地上。頭向後仰。在隊友被燃燒的火光下，他目瞪口呆的看著朝他撲來的滔天巨浪。

　　巨浪襲來，他倒在泥地裡，覺得鹹鹹的海水灌進他的肺部裡。浪潮呼嘯地湧過田野，上百位被焚燒的士兵溺死在巨浪中，屍體被洶湧如雷的白浪拋到空中。

　　突然間，大浪停了，變成無數的水花，消失無蹤。

　　※※※

　　其中一位可愛的紅髮女孩，雙手緊緊握成拳撐著下巴，拳頭握得太緊，失去血色變得蒼白。嘴唇哆嗦著，一股喜悅的悸動溢滿胸口。她雪白的喉頭痙攣收縮，喘著氣。滿懷驚駭的喜悅，她皺起鼻子。她想像著，想像著──

　　◆◆

　　一位奔跑的士兵被一頭獅子撞倒。在黑暗中，他什麼都看不到。他的雙手瘋狂舞動，攻擊毛茸茸的鬃毛。他舉起步槍的槍托，用力的打。

　　一聲尖叫。他的臉被獅子的巨大利爪扯爛了。叢林之王的吼聲響徹黑夜。

　　一頭兩眼通紅的大象，以粗暴的步伐狂奔在泥地裡，它粗壯的象鼻子捲起男子，將男子拋到空中，等男子摔落到地面之後，精力旺盛的黑色象腿，猛烈地將男子踩得稀爛。

　　狼群在黑暗中竄出，一躍而上，撕裂男子的喉嚨。大猩猩高聲喊叫著，在泥地裡彈來跳去，撲向摔倒的士兵。

　　一隻犀牛，牠激昂的衝向一輛燃燒的坦克，身子打個轉，雷鳴般大叫一聲，狂奔，消失在黑夜中。

　　獠牙──爪子──撕扯的利牙──嚎叫──象吼──獅鳴。天空落下成千上萬的蛇雨。

　　※※※

　　突然間，一片寂靜。遼闊森然的寂靜。一絲風也沒有，連一滴雨都看不見，連遙遠的雷聲也停止了，不再轟隆響起。戰爭結束了。

　　灰濛濛的晨霧瀰漫四處，籠罩著漫山遍野的屍體，那些被燒焦、撕扯、溺死、撞得稀爛、毒死的屍體。

　　靜止的卡車──無聲的坦克，一縷縷的油煙從廢棄的坦克鐵殼裊裊盤旋升起。戰場上全是死屍，傷亡慘重。另一場戰爭中的另一場戰役。

　　勝利──對方全軍覆沒。

　　※※※

　　女孩們疲倦地伸伸懶腰。伸展手臂，轉轉肩膀。粉嫩的小嘴張開，打著小哈欠。她們望望彼此，難為情的嗤嗤笑。有幾位還臉紅了。少數幾位則是一臉內疚。

　　然後她們全都大聲笑了出來。她們打開更多包口香糖，把口袋裡的粉餅盒拿出來補妝，用學校女孩的口吻說著親密的低語，像在宿舍裡的午夜悄聲談天。

　　輕輕的低笑聲迴蕩在溫暖的房間裡。

　　「我們很可怕嗎？」其中一位問，邊在鼻子上撲粉。

　　然後，她們就一起下樓去吃早餐了。

瘋狂之屋

　　他坐在書桌前，拿起一隻長長的黃桿鉛筆，開始在筆記本上寫著。筆尖卻斷了。

　　他嘴角下垂。面無表情的臉上，只有雙眼的瞳孔微微晶亮。他緊抿著嘴，嘴唇被緊抿成像一道看不到雙唇的醜陋裂縫，不發一語地拿起削船筆器。

　　他磨尖鉛筆後，將削鉛筆器扔回抽屜裡。再次開始寫。當他正在寫的時候，筆尖又斷了，斷裂的筆芯從紙面上滾過去。

　　他原本木然的臉突然顯露怒氣。狂野的憤怒襲捲他整個人。他高聲憤慨的咒罵，朝著鉛筆大吼大罵。他注視著鉛筆的眼神，是真正的憤恨。他粗暴地將鉛筆折成兩斷後，得意地將斷筆扔進垃圾筒內，「你自找的！看你喜不喜歡待在裡面！」

　　他整個人繃緊地坐在椅子上，雙眼睜得大大地，唇抖個不停。一股狂怒使他猛發抖，憤怒的酸楚隨著顫抖在他體內擴散。

　　斷成兩截的鉛筆躺在垃圾桶裡動也不動。構成鉛筆的木頭、鉛、金屬及橡膠全都死寂般地靜止不動，對於它們所引起的怒火無動於衷。

　　但是──

　　※※※

　　他不發一語地站在窗戶邊，看著窗外的街道。他努力要趕走緊繃的情緒，所以他並沒聽見垃圾桶中瞬間響起旋即靜止的微弱窸窣聲。

　　他的身體沒多久就恢復平靜了。他坐下。改用鋼筆。

　　※※※

　　他坐在打字機前。

　　他插入一張紙，開始敲打鍵盤上的字母。

　　他的手指頭太粗。一敲打，就同時壓到兩個鍵。兩個字母鍵揚起的臂桿糾纏在半空中。字母棒臂桿束手無策地懸在半空中，無法敲向色帶。

　　他厭惡地伸出手把它們弄開。字母鍵臂桿分開後，各自彈回原本的位置。他再次開始打。

　　他按錯鍵，氣得罵個不停。他抓起圓型的橡皮擦，將紙上那個打錯的字母擦掉。

　　放下橡皮擦後，他再繼續打。剛才捲在打字機滾筒上的紙，位置有點歪，因此新一段的句子，位置比之前的位置還高。他一手捏成拳頭，決定不理會這個小失誤。

　　打字機卡住了。氣得他雙肩顫抖，他大聲詛咒，拳頭用力砰地打在換行鍵上。換行的滑動架跳了起來，換行鈴聲噹地響起。他用力一推滑動架，滑動拖架回到最邊邊，靜止了。

　　他打得更快，三個字母鍵臂桿纏在一起。他氣得牙齒咬得格格響，束手無策的暴怒，讓他不住抱怨。他用力敲打臂桿，臂桿卻仍舊沒有動靜，不肯分開。他用彎屈顫抖的手指強行將它們拉開。字母鍵臂桿鬆開，落回原位。他看見自己的手指頭被墨水弄髒了。他大聲咒罵，想要用放聲辱罵，報復這臺爛機器。

　　然後他狂野的打字，手指像起重機僵硬的吊爪不斷落下。又打錯了，他狂暴的擦掉。還是打得飛快。四個字母鍵臂桿又纏在一起。

　　他氣得大叫。

　　他一拳打向機器。他抓著紙，硬生生將紙從機器上撕下來。他將這撕下來的紙片握在手中揉成紙團，將這皺皺的紙團狠狠地扔向房間的另一頭。他將滑動拖架拉回原狀，砰地一聲將機器的套子蓋上。

　　他突然跳起來，低頭瞪著打字機。

　　「你這個蠢東西！」他用更憤憤不停、更厭惡的聲音狂吼著。「你這個又蠢又白癡的笨東西！」

　　他的聲音中帶著藐視。他不斷叫囂著，行徑近乎瘋狂。

　　※※※

　　「你這個爛東西。你這該死的爛東西。我要把你碎屍萬段。我要把你砸碎，把你融化，宰了你！你這個愚蠢、低能、天殺的爛機器。」

　　大吼大叫的他，渾身不停打著哆嗦。但在內心深處，他自問，他是不是正用憤怒慢慢殺死自己，是不是用怒火在摧毀自己。

　　他轉身大步離開。他太生氣，因此沒注意到，打字機的套子竟然自己滑了下來，他也沒聽見細微的金屬聲，如果他聽見了，他會知道那是鑰匙在鑰匙孔裡震動的聲音。

　　※※※

　　他在刮鬍子。刀子要嘛就鈍得刮不動，不然就是太利而刮傷。

　　兩次都讓他緊閉的口中發出糢糊不清的連番咒罵。他將刮鬍刀扔向地板，用腳一踢，刀子飛遠，撞到了牆邊。

　　他現在在潔牙。他將一段細質牙線卡進牙縫。牙線斷了。斷裂牙線的絨毛卡在牙縫溝中。他想用另一段新的牙線壓進牙縫裡，把卡住的斷線挑出來。但怎麼試都沒法將新的牙線卡進去。牙線繃斷在他手指頭上。

　　他尖叫。對著鏡中的自己放聲大叫，手一擡，用力把牙線甩掉。牙線撞到牆面。黏掛在牆壁上，被男人憤怒的吐息吹得搖搖晃晃的。

　　他又從盒子裡扯下另一段牙線。他要再給牙線一次機會。他壓下怒火。如果牙線識相的話，就應該要乖乖地讓他能嵌進牙縫間滑動，馬上把剛才那截斷線清出來。

　　牙線做到了。男子的氣也消了。體內原本怒火沸騰，現在，沸騰的泡泡消退了，火也漸漸微弱，只剩零星的餘燼。

　　但即便如此，在微弱的餘燼之外，怒火仍在。按照常理，怒氣的能量是不會消退的。

　　※※※

　　他正在吃東西。

　　他老婆將牛排放在他面前。他拿起刀叉開始切。肉很硬，刀子很鈍。

　　牛排裡的血漬飛濺到他兩頰。他瞇起雙眼。用刀子切著肉。刀子完全切不斷這熟透黝黑的牛排。

　　他睜大雙眼。為了用力壓下狂暴的怒氣，使得他全身不住顫抖。他看著牛排的樣子，好像要給這塊肉最後一次機會投降。

　　肉還是不屈服。

　　他怒吼。「該死！」潔白的牙齒咬得緊緊的。他將刀子扔向餐廳的另一頭。

　　女人出現，驚恐的額頭倏忽一蹙。他的丈夫已經失控了。他的丈夫彷彿朝他自己的動脈注射毒藥似的，在對自己慢性自殺。他的丈夫發作時釋放出如同野獸般的陰森怒火。那股怒氣在空氣中結成陰霾，緊緊依附著一切，披掛在傢俱上，滲透牆面流了下來。

　　它是活生生的。

　　從白天到黑夜。他發洩憤怒的方式，如同狂怒的大斧，他搗毀屋子內一切的東西，搗毀他擁有的一切。咬牙切齒噴出的霧氣，凝結在窗戶上，瀰漫在地板上。失控的怒氣，像狂野的洪濤巨浪，淹沒他家中所有的房間，怒氣灌注到屋裡所有的地方。

　　※※※

　　他躺著，凝視著班駁日影的天花板。

　　他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天。從他醒來之後，這句話就在他腦中盤旋不已。

　　他聽見浴室內傳出的流水聲。他聽見藥品櫃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他聽見她的拖鞋在浴室瓷磚地板上走來走去的聲音。

　　他在心中吶喊，莎莉，不要離開我。

　　「只要妳留下來，我一定會放鬆自己的，」他低聲說，好像在對著空氣許下承諾。

　　但他知道他不可能放鬆的。這太難了。大發雷霆、尖叫、咆哮和攻擊還容易些。

　　他翻身，側躺著，凝視著浴室門口。他能看見門底下透出的燈光。他想著，莎莉在裡面，莎莉，我的妻子，多年前我和她結婚時，我還年輕，充滿希望。

　　他突然閉上雙眼，握緊拳頭。那感覺又來了。每一次當他要專心時，那股厭惡反感的感覺就變得更猛烈。絕望的噁心感，失去雄心壯志的噁心感。這種噁心感毀了一切。營造出悲苦的鬱鬱之氣，支配了他的活動，讓他食欲不振，害他無法入睡，還毀了他的愛情。

　　「可能我們該生個孩子，」他喃喃自語，還沒說出來，他就知道這並無法解決問題。

　　孩子。日復一日，看著他們不幸的父親更加深陷在自省的激情深淵，會讓孩子們多難受呀。

　　飽受煎熬的他，在腦海中告訴自己，算了吧！讓我們面對事實吧！他憤怒的咬牙切齒，想放空自己。但是，就像目光茫然的白癡，在那些無法入眠，翻來覆去的夜裡，他經常自言自語的話，一再地在他腦中迴響。

　　※※※

　　我已經四十歲了。我在佛特大學教英文。我以前一度希望成為作家。我認為佛特大學是個適合寫作的好地方。我可以白天部分時間教課，其他時間進行寫作。我在學校認識了莎莉，和她結婚。我認為一切都會很好。我以為成功指日可待。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十八年。

　　※※※

　　他想著，要如何評定這將近二十年的過去時光？過去這段時間，他一再努力，一再失敗，夜晚消磨在極度的苦惱中，因為他想不出情節的祕密、答案，完全沒有靈感。那些他渴望的祕密、答案，和靈感，宛若一塊起士，懸吊在一隻暴跳如雷的老鼠頭上，晃呀晃地永遠得不到。

　　還有不知不覺緩緩產生的憤恨。日復一日看著莎莉將他微不足道的薪水，花費於購物、置衣，付房租。每一次看見她新買的窗簾，或新買的椅套，感覺就像被利劍刺中似的。他想將時間花在寫作上的計畫，因此變得漸行漸遠。她花的每一塊錢，都讓他覺得向他的抱負重擊一次。

　　他強迫自己這樣想。他強迫自己相信，他唯一需要的就是時間，有時間他就能寫出好作品。

　　有一次，一位暴怒的學生對他大吼，「你只不過是個上不了臺面的三流講師。」

　　他一直記得這件事。老天，他一直忘不了那一刻。記得當他聽見那句話時，全身湧起的那股冷顫噁心，記得當他聽見時，他是如何讓他震撼顫抖。他全身發抖，語氣失去理性。

　　儘管該學期那個學生分數很好，他仍舊把那個學生當掉了。那是一件重要的必做事項。學生的父親來學校。他們一起去見英文系系主任，蘭西博士。

　　※※※

　　他也記得這件事。就算他想忘記一切，也忘不了那個場景。他坐在會議桌的一邊，面對盛怒的父親與兒子。蘭西博士一直不停地摸鬍子，他幾乎想拿個東西扔他，叫他住手。蘭西博士說：「讓我們看看，能不能把這件事弄清楚。」

　　他們查看成績單，發現學生說的是對的。蘭西博士相當驚訝的看著他。嗯，我看不出──他說，用傷感的語氣沒把話說完，以探詢的神情望著他，等待他的解釋。

　　他的解釋根本站不住腳，他的辯解，雜亂無益，完全是白費功夫。他說，學生不負責任的態度、不可原諒的誇耀行為、道德敗壞。蘭西博士厚肥的頸子愈漲愈紅，告訴他，對佛特大學來說，道德這種不確定的名詞，不能作為評分依據。

　　※※※

　　除了這一段，當天其他的過程，他全都不記得了。他花了好大功夫才將其他的全部遺忘。但他忘不了，原本再幾年他就能升上教授。但蘭西一定會從中做梗，不讓他獲得升等，他的薪水將不足以支付日常花費，帳單會像山一樣高，他將永遠無法完成寫作。

　　這時，他才發現，他焦慮不安的手指緊抓著床單。他發現自己厭惡的看著浴室門。走吧！他腦中有個惡毒的聲音厲聲說──回去找你的寶貝媽咪吧！我才不在乎。何必只是暫時分居？乾脆就永遠分開算了。還我平靜。也許我就能寫出些東西。

　　也許我就能寫出些東西。

　　這句話讓他很不舒服。一點意義也沒有。對他來說，這句話好像被一再地重複之後，變成一句無用的贅語，被他慣性地當成結尾語。聽起來蠢極了，就像連續劇中陳腔濫調的臺詞。男主角用戲劇性的語氣說──謝天謝地，這樣也許我就能寫出些東西。騙誰呀！

　　他想了好一會，在心中納悶著這是不是真的。當她離開後，他真的能忘記她，真的能寫出作品來嗎？辭去工作？去別的地方，窩在一個附有廉價傢俱的小房間裡埋首寫作？

　　銀行存摺只剩下一百二十三元八角九分，他在心中提醒自己。他假裝自己想逃避的只有這一件事。但在內心深處，他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寫出作品。這個問題在他最不想面對時就會冒出來。你每天早上有四個小時可以寫，這句話像恐嚇的鬼魂不斷地出現。多的是時間能讓你寫下好幾千字。你為什麼不寫。

　　因為這樣所以那樣，他永遠答不出來，只要找到一個理由，他就會像溺死的人死命抓住稻草似的，死命緊咬住那些藉口。

　　※※※

　　浴室門打開，她走出來，穿著她最好的紅色套裝。毫無來由的，他突然發現，這套衣服她穿了三年多了，她一直沒買新的套裝。這個領悟讓他更加生氣。他閉上雙眼，希望她此刻沒有在看他。我恨她，他想著。我恨她，因為她毀了我的人生。

　　他聽見衣襬在地上發出的窸窸窣窣聲，他知道她走到梳妝臺坐下，拉開抽屜。他一直閉著眼，聆聽著，聽見百葉窗被風微微吹起，拍打窗框的聲音。他也聞到她的香水微微散溢在空氣中的香味。

　　他試著想像當這屋子空無一人的情況。他試著想像，當他下課回到家時，沒有莎莉在等待她的情形。不知怎地，卻想像不出來。這使得他很生氣。他想著，是的，她吃定我了。她在我身上下足了功夫，讓我連最不重要的小事都得依賴她，所以我有一種幻境，我不能失去她。

　　他突然在床墊上將身子轉正，然後看著她。

　　「妳真的要走了，」他以冷酷的語氣說。

　　她微微轉身望著他。臉上沒有憤怒，只有疲憊。

　　「是的，」她說：「我要走了。」

　　謝天謝地總算擺脫了。這句話衝到嘴邊，他及時忍住，沒說出口。

　　「我想妳有妳的理由，」他說。

　　她雙肩顫抖了一下，他認為那表示是她不耐煩的聳肩。

　　「我不打算和妳爭執，」他說：「妳有權決定妳的人生。」

　　「謝謝，」她低聲說。

　　他想著，她在等我道歉。等著他說，他說恨她，並不是真心的。他不是有意打她的，全都是他的偏執，他的夢想破碎，才會一時失手造成的，因為他對自己都失去信心，才會做出那些可笑的行為。

　　「這暫時分居要維持多久？」他語氣尖酸的問。

　　她搖搖頭。

　　「我不知道，克里斯，」她平靜的說：「取決於你。」

　　「由我決定，」他說：「總是由我決定不是嗎？」

　　「喔，別這樣，親愛──克里斯。我不想再吵了。我厭倦爭執了。」

　　「打包跑走簡單多了。」

　　她轉身看著他。她的眼神陰鬱，神情不悅。

　　「跑走？」她說：「我和你一起生活了十八年，你卻指控我要逃走？十八年來，我眼睜睜地看著你毀了自己。十八年來我一直在你身邊。喔，別一臉驚愕。我很確定你心知肚明，你快把我弄瘋了。」

　　她轉過身子，他看見她雙肩顫抖。她拭去眼角的淚。

　　※※※

　　「不只是因為你打我，」她說：「昨天晚上，當我告訴你，我要離開時，你一直這樣說。你真的認為是那個關係嗎，除非──」她深吸口氣。「除非那表示你是真的生我的氣？若是那樣，我每天都會被你打。但你並沒有每天打我。對你來說，我什麼都不是。你根本不要我。」

　　「喔，不要再──」

　　「不，」她打斷他。「這才是我要離開的原因。因為我不能眼看著你日復一日地恨我，只因為那些──不是我的錯。」

　　「我以為妳──」

　　「喔，別再說了，」她說，站起來，匆匆地走出房間，他聽見她走進客廳。他瞪著梳妝臺。

　　別再說了？他在腦中這麼問著，好像她人還在這裡似的。喔，要說的可多了，多的很。妳似乎不懂我失去了什麼。妳完全不了解，老天，我曾充滿希望，我曾充滿夢想，我要寫出令人手不釋卷、屏息渴望的曠世巨著。我要以最逗趣的筆觸，寫出精采的故事，讓讀者明白，真相對他們有多大的影響。我要創造出不朽的名作。

　　但現在，我若是死了，什麼都沒有。我被困在這個絕望的村莊，在這所大學裡埋葬我的一生，這所學校的人，連草都當成寶，渾然不知頭上還有燦爛星辰。我還能怎麼辦，我還能……？

　　這時他的思緒突然中斷。他悽慘的雙眼，凝視著她的香水瓶，記起當她的粉盒蓋子被掀開的時候，會響起「直到永遠」的叮噹旋律。

　　∮

　　我會記得你，直到永遠。

　　真心真意，直到永遠。

　　※※※

　　他心想，多麼稚氣可笑的話呀。但他喉頭一緊，感覺自己在顫抖。

　　「莎莉，」他說。但聲音如此低微，連他自己都幾乎聽不見。

　　※※※

　　過了一會後，他起身更衣。

　　當他正在穿褲子時，腳下的小毯子一滑，他連忙抓住梳妝臺穩住身子。他往下看，怒火讓他心跳加速，他等了一下，振作精神。

　　「該死的，」他喃喃說。

　　他忘了莎莉。他忘記一切。他只想和那張小毯子討回公道。他用力地狠踢床邊這塊踏腳墊。怒火平息，消失了。他搖搖頭，心想，我病了。他想要去找她，告訴她，他生病了。

　　他繃緊雙唇，走進浴室。他想，我才沒生病呢！我的身體沒生病。病的是我的心理，告訴她只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她使用後的浴室仍舊濕暖。他將窗戶打開一點點，卻刺到手指頭。他閉著嘴，用悶悶含糊的聲音咒罵著窗戶。他擡起頭看。他問，為什麼要這麼小聲？是不是這樣她就聽不見？

　　「該死的！」他大聲咆哮地咒罵窗戶。然後他仔細檢查手指，將指頭上那銀白色的木屑挑出來。

　　他用力拉藥櫃門。門卡住了。他臉色漲紅。更用力拉，門砰地飛開，打中他的手腕。他猛地轉身抓住手腕，仰著頭喘息的哀鳴。

　　他站在那裡，眼神痛苦地瞪著天花板。他看見天花板被碎片撞擊出的彎曲刮痕。然後他閉上雙眼。

　　接著他又開始感覺到某個東西。雖然無形，卻充滿敵意的感覺。他不知道是什麼。但他回答自己，當然了，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潛意識的道德良心。此時他的良心對他自己放聲哭吼著說，你把可憐的老婆逼回娘家，你會有報應的。你不是一個男人。你是一個──

　　「喔，閉嘴，」他說。

　　他洗手，洗臉。用手指摩擦檢查著下巴。他需要好好刮鬍子了。他輕手輕腳的打開藥櫃門，拿出摺疊剃刀。他將剃刀高高舉起，仔細打量。

　　剃刀突然自動打開，刀片彷彿是自己伸展出來似的，他很快地告訴自己，本來就是打開的。他看見伸展開的刀片，在藥櫃的燈光下閃閃發亮，不由自主的顫慄。

　　他既厭惡又著迷的盯著明亮的鋼製刀片。他觸摸刀背。心想著，好利呀。輕輕一碰就會割傷。多可怕的東西。

　　「是我的手打開的。」

　　他不由自主的說，猛地闔上剃刀。那是他的手，只可能是它自己。不可能是剃刀自己打開的。這樣亂想，真是有病。

　　所以他沒有刮鬍子。他將剃刀放回藥櫃裡，好像這樣就能避免惡運似的。

　　我們才不在乎有沒有天天刮鬍子呢，他喃喃自語。我才不要冒險讓刀子割傷我的手。我最好買把安全刮鬍刀。這種不適合我，我太緊張了。

　　突然間，這句話卻讓他想起十八年前的事。

　　他想起和莎莉約會那一天。他記得他告訴她，他覺得自己太冷靜了，像死人一樣冷靜。他說，沒有任何事情能讓他不安。在當時，他是真心這樣認為。他記得他還告訴她，他不喜歡喝咖啡，只一杯就會害他整晚失眠。他也不抽菸，因為他不喜歡嘴裡有菸味，也不喜歡菸味。他說，我喜歡維持健康。他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瞧瞧現在，」他對著鏡中貧瘠憔悴的自己喃喃低語。

　　現在他每天都狂喝好幾加侖的咖啡。喝得胃像個充滿爛泥的黑水池，過量的咖啡讓他失眠，但也無法讓他振奮精神。現在，他菸也抽得很兇，手指頭都被熏黃了，活脫就是個老菸槍，他覺得喉嚨發痛，像被痰塞住似的，菸抽得太凶，他的手抖個不停，連筆都握不住。

　　但這些刺激對他的寫作完全沒有幫助。打字機上的紙仍舊是一片空白。寫不出對白，想不出情節。主角和他玩著捉迷藏，在背後嘲笑他無法創造出他們。

　　時間消逝。時間過得愈來愈快，對他來說就是最嚴厲的懲罰。他──這個男人，對時間的計較變得神經兮兮，時間成為生活中最重要的事，他一想到時間飛逝就讓他難受不已。

　　當他刷牙時，他試著回想，從何時起，他無法控制自己荒謬無理的壞脾氣的。但他想不起起來。好像有團迷霧無法穿透，總之就是開始了。暴怒的罵人，怒氣造成肌肉緊繃，帶著憎惡的目光注視別人。卻不記得為什麼憎恨。

　　從那時後起，他的壞脾氣就像一隻膨脹的阿米巴變形蟲，扭曲變形，向下沉倫，最後他淪落到目前的狀態，情緒的最低點，他是一個緊繃又怨恨的男人，發現自己唯一的慰藉就是仇恨一切。

　　他將牙膏沫吐掉，漱口。當他放下杯子的時候，杯子忽然裂開，玻璃碎片割傷他的手。

　　「該死！」他大叫。

　　他用腳跟猛地轉身，握起拳頭。玻璃碎片刺中掌心，鮮血立即湧出。他站著，淚流下兩頰，呼吸沉重。他心想，莎莉正在聽他的動靜，她會再次聽見他猛然發作的怒火的證明。

　　夠了！他命令自己。除非你能控制自己的壞脾氣，不然你什麼事都做不成。

　　他閉上雙眼。想了一下子，納悶著，為什麼最近這些事全都發生在他身上。好像某種復仇的力量在屋裡扎了根，原本沒有生命的事物，現在都有殘忍凶猛的生命力。威脅著他。但這個看法相當糢糊，過去發生過的那些毀壞的事件，在他腦中一閃而過，雖然他有這個看法，但他並沒有真的領會。

　　※※※

　　他把掌心的玻璃碎片拔出來，繫上黑色領帶。

　　然後他走進餐廳，看看錶。已經十點半了。再半個小時，早晨就結束了。只剩半小時能坐著寫出能讓世人驚嘆的文章。

　　他得對自己承認，這情況愈來愈頻繁。晚睡，沒事找事做，想盡一切方法，只為了拖延他必須坐在打字機前，在腸枯思竭中找尋靈感的惱人時刻。

　　但一次比一次難。他也一次比一次更生氣，也更恨。直到現在他才注意到，莎莉已經全然絕望，不願再忍受他的脾氣或他的仇恨，但已經來不及了。

　　她坐在餐桌喝著黑咖啡。她喝得比平常凶。像他一樣，她也喜歡喝不加糖的黑咖啡。咖啡也加深了她的緊張。她現在也抽菸了，只不過她是一年前才開始抽的。但她不覺得抽菸是件樂事。她將菸深深吸到肺裡，再很快地吐出來。她雙手顫抖的嚴重程度幾乎和他一樣。

　　他替自己倒杯咖啡，坐在她對面。她正要站起來。

　　「怎麼了？看到我讓妳受不了？」

　　她坐回去，深吸口手上的菸。然後在碟子上捻熄菸。

　　他感到噁心。他突然想要馬上出門，離開這間屋子。他覺得屋子變得陌生又怪異。他有種感覺，她什麼都不要了，只要離開。這是她一手布置的房子，她對屋內每間房子都花費很多心血，現在這一切都將隨她而去。就因為她要離開了，一切都變得不再真實。她拋棄了一切，這不再是他們倆的家了。他覺得好奇怪。

　　癱坐在椅子上，他推開杯子，瞪著桌上的黃色亞麻桌布。他感覺，此刻，他和莎莉都被冰封凍結了，這一秒的時間被無限拉長，好像某種奇妙的太妃糖，直到永恆。時鐘停止走動。屋子再也不是原來的房子。

　　「妳搭幾點的火車？」他問，還沒問就已經知道答案，因為早上只有一班車。

　　「十一點四十七分，」她說。

　　當她說時，他覺得自己的胃好像被人用力往後扯到後背似的，身體的疼痛如此真實，使得他喘不過氣來。她看他一眼。

　　「燙到自己，」他連忙說，她站起來離座，將杯子和碟子放進水槽裡。

　　我幹嘛這樣說？他自問。我為什麼不說，我一想到她要離開我，我就嚇得要死，所以才會喘不過氣來？我為什麼總是說那些違心之論？我沒那麼壞。但每一次我說出的那些話，都在我的周圍築起一道充滿厭惡痛苦的高牆，直到我再也逃不出去為止。

　　我用那些話編織我的壽衣，埋葬自己。

　　他看著她的背影，嘴唇揚起一個悲傷的笑容。我老婆正要離開我了，我竟然想著這件事發生。真是可悲。

　　莎莉走出廚房。他的情緒又轉為暴躁。這是我倆的比賽。跟著領袖走。她趾高氣昂地走進一個房間，她是他情有可原的配偶，是滿懷委曲的一方。按照道理來說，我應該要跟著她進去，低聲下氣，帶著悔悟，傾訴歉意。

　　他再一次意識到某種感覺，他緊張的坐在桌邊，憤怒使他全身顫抖。他刻意要放鬆身子，他舉起左手閉上雙眼，坐著，試著在沉默和黑暗中放鬆自己的痛苦。

　　沒有用。

　　這時他的菸燙到他，他坐直身子。菸灰落到地上散了一地。他彎下身子揀起菸蒂。要扔進垃圾桶，但沒扔準，落在外面。他想，管它的呢！他站起來，把杯子及碟子扔進水槽裡。碟子破成兩半，割傷他右手拇指。他任它血流。他不在乎。

　　她在客房裡收拾行李。

　　客房。這個字現在對他而言真是酷刑。從何時起，他們不再稱呼這間房間為「嬰兒房」？她曾有滿滿的愛意，渴望要一個小孩，是從何時起，這個念頭侵蝕了她的心？從何時起，像火山暴發般的壞脾氣，和日以繼夜的劍拔弩張，取代了這一切？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他想要扔掉打字機，坐下來，用手寫。他想要享受即將來臨的自由榮光。感謝他能省下這些錢。感謝他很快就能擺脫，寫出他一直想寫的東西。

　　他站在門口，很不舒服。

　　這一切可能嗎？他在心中自問，無法相信。她可能會離開嗎？但她和他是夫妻。他們一起生活、相愛，在這間屋子裡度過超過十八年的時光。現在她要離開了。她將衣服放進她那個舊的黑色大行李箱裡，即將離開。他不知該如何調適。他不知道她是如何持家的。該怎麼適應這個情況？莎莉在晚上會洗衣煮飯，讓屋子又快樂又溫暖的情境。

　　他顫抖著，猛然轉身走回臥室。

　　※※※

　　他頹然躺在床上，瞪著床頭櫃上微微運轉的電子時鐘。

　　他看見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了。不到一小時，我就得去替一群白癡的大一生上課。還有，在客廳的書桌上，還有一堆會讓我吃盡苦頭，待評分的期中考論文試卷，一想到那些缺乏文采，充滿青少年語法的文章，就讓我的胃翻騰難受。

　　這些廢話連篇，可怕的文章，在他腦中形成無盡無窮的糾纏創傷。他就這樣想著，不願起身開始進行他的寫作大業，直到最後，他覺得自己再也受不了這個念頭。他心想，我評過更糟的。還怕自己沒辦法消化這些雜碎的文章嗎？

　　怒氣又上來了，一開始是股微微的火星，想得愈久，怒火愈旺。我今天早上什麼都沒寫。就像過去那段日子裡的所有早晨一樣。我什麼都沒做。我什麼都沒寫。不然就是寫出一些廢話。連我二十歲時寫的作品都比現在寫得還要好。

　　※※※

　　我永遠無法寫出好作品。

　　他腳步一顛，猛地扭頭四下張望，想找東西扔，想打破東西，什麼都看不順眼，這股厭惡的念頭在他體內像要爆發似的。

　　房間內彷彿烏雲密布。他感覺到一股疼痛。感覺到自己的腿撞到床角。

　　他憤怒的喘著氣。他哭了。厭惡和懺悔和自憐的淚水流下。我迷失了，他想著。

　　迷失了，一無所有。

　　然後他又冷靜了，如冰般的冷靜。憐憫的情緒已經結束了。他穿上西裝。他戴上帽子，從櫃子裡拿出公事包。

　　他停在那間房間的門口，她還在整理行李。他心想，所以她是在找些事情裝忙，這樣她就不用看我。他感覺心怦怦地狂跳，像如雷的鼓聲。

　　「祝妳和妳媽一起住很快樂，」他不帶感情的說。

　　她擡起頭，看見了他的表情。她轉過身，一手遮住雙眼。他突然好想跑向她，求她原諒。讓一切事恢復正常。

　　※※※

　　但他隨時想起那些紙張，這些年來沒完成的寫作。他轉身離開，走過客廳。小地毯滑了一下，強化了他此時正需要的憤怒力量。他把地毯踢到旁邊，地毯亂七八糟的倚在牆邊抖動。

　　他用力關上身後的門。

　　他在腦中幻想。就像連續劇的劇情，此刻的她應該已經哭倒在床上了，帶著烈士般赴死的悲壯，傷心哭泣著。此刻的她正用指甲緊摳著枕頭，呻吟著我的名字，希望她自己死了算了。

　　他快步走在人行道上。在心中想著，上帝，請幫幫我。上帝，請您幫助所有的可憐人，上帝既創造出我們，必已發現我們的心迷失了，因為我們無法承受餘生就此渡過。

　　這是美麗的一天。他的雙眼雖然看見了，但他心中卻不願承認。樹木翠綠濃密，空氣溫暖清新。春天的微風吹過街道。當他走過街區，穿越主大街朝巴士站走去時，感覺到風吹過他身上。

　　他站在街角，回頭望著自己家。

　　※※※

　　她在家裡，他的心堅持著進行剖析。在家裡，在那間我倆一起住了超過十八年的屋子裡。她正在打包，或正在哭泣，也可能正在做其他的事。不要多久，她就會打電話給校區汽車公司。計程車會開到家門。司機會按喇叭，莎莉會穿上她那件輕盈的春季外套，拎著行李，走出家門，站在門口。她將會最後一次地鎖上身後的門。

　　「不──」

　　他控制不住的喊出來。他還是瞪著屋子看。他的頭好痛。眼前看的一切都在晃動。他想，我生病了。

　　「我生病了！」

　　他大喊出來。由於身邊沒有人，也不用怕被聽見。他站在那裡，凝視著屋子。她即將永遠離開了，他在心中吶喊著。

　　那好極了！我可以寫作，可以寫作，可以寫作了。他讓這句話深印在腦海中，取代之前一切的想法。

　　畢竟，一個男人可以選擇。可以選擇將人生奉獻給工作或妻子或孩子或家庭。但在現今的社會，以他那樣的年紀，無法全都做到，只能選擇其一。在這瘋狂的世界，賺錢及財富第一，上帝第二。

　　他從眼角瞄見綠色條紋車體的巴士，出現在遠遠的山丘上，正朝此處開過來。他將公事包夾在腋下，手伸進外套口袋要拿出代幣。口袋破了一個洞。莎莉說過她會縫補的。好吧，她從來就沒補過。但現在又有什麼關係呢？

　　與其能穿上完好的西裝，我寧願擁有完整的靈魂。

　　※※※

　　當巴士停在他面前時，他正在思考遣詞用字，文字的靈感如潮水蜂擁而出，就在她正要離開的此際。這是否說明，她的存在正是妨礙他思緒的最好證明？

　　他將代幣扔進投幣箱，穿越人群朝巴士後頭走去。他經過一位他認識的教授，心煩意亂地朝他點頭致意。他走到巴士最後一排頹然坐下，瞪著公車骯髒的橡膠地板。

　　他腦海中激昂的喊著，這是最棒的生活。我很高興事情變成這樣，我很高興我將如此過生活，我將完成我最偉大的傳世佳作。

　　※※※

　　他打開公事包，看著他在蘭西博士協助下編寫的厚厚一疊授課流程計畫，看了好一會。

　　第一週──一、《大一新生經典選讀》指定文章〈凡人〉（Everyman）選讀及討論，二、《大一新生經典選讀》指定文章〈貝武夫〉（Beowulf）選讀與討論。二十分鐘抽考。

　　※※※

　　他將這一疊紙塞回公事包內。他心想，這讓我噁心。我討厭這些東西。我憎恨古典文學。連提到古典文學都讓我厭惡。喬叟（Chaucer）、伊莉莎白時代的十四行詩、德萊頓（Dryden）、波普（Pope），莎士比亞（Shakespeare）。儘管他對這些名字的厭惡逐日加深，卻仍需將這些知識傳授給那些不知感恩的傻瓜學生。對一個男人而言，還有比這更嚴重的侮辱嗎？

　　因為他必須把原本只能做挖水溝工作的蠢蛋，千鎚百鍊地教育他們，把他們培育成英才。

　　巴士抵達市區，他下車，看著第九街長長的斜坡。

　　他邊走邊想著，感覺自己就像一艘繩索被割斷的船，隨波逐流。他覺得自己不屬於這個城市，不屬於這個國家，不屬於這個世界。如果有人告訴我，我是個鬼，我一定會相信的，他在心中想著。

　　※※※

　　她現在正在做什麼呢？

　　他一面想著，一面走過一棟棟大樓，大樓像漂浮般的與他擦身而過。當我站在這裡，感覺佛特鎮像冒著蒸氣的樓房，從我身旁漂浮而過時，她正在想些什麼？她的雙手現在正在握著什麼？她可愛的臉上是什麼表情呢？

　　她獨自一個人在家裡，我們的家。我們的家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子呢。現在只剩一個空殼，除了傢俱的木頭和金屬之外，什麼都沒有，空空洞洞的屋子。只有了無生趣的死寂。

　　※※※

　　不管約翰．蒙頓怎麼說。

　　※※※

　　他和他的金箔線，他的試管，還有他那神聖的顯微鏡。他的夸夸言談，他那些計算數據的論文，儘管如此──簡以言之，他會的那一套，只不過是巫術。查爾斯．佛特這個蠢蛋的白癡行徑，完全就是被他那些含糊籠統、要肩負世界重任之類的花言巧語慫恿造成的。他愚弄了這位百萬富翁，讓他出資在這個不毛之地，建立起巨大的石頭建築，成立這所學院，這裡成為眾多不切實際的科學家的樂園，夢想能透過他們的研究，找到長生不老的靈丹妙藥，讓其他的對手俯首稱臣。

　　※※※

　　不，對世界來說，這是不對的，他一邊腳步沉重的走過拱門，走進寬大翠綠的校園，一邊在心中想著。

　　他看著對面巨大的自然科學中心大樓，花崗岩大樓在近午的陽光照射下閃閃發亮。

　　現在她正在打電話叫車。他看看手錶。不。她已經在計程車上了。車子行駛在沉默的街道上。經過住宅區，往下經過購物區。經過淳樸的鄉民和學生們進進出出的紅磚大樓。穿越交織著智慧和淳樸的小鎮。

　　※※※

　　現在計程車正左轉駛進第十街。現在車子正爬上山丘，爬到最高點。然後下坡，朝火車站開去。現在……

　　「克里斯！」

　　他的頭猛地一轉，身體驚訝的顫抖。他朝心靈科學大樓的入口看去。蒙頓博士正從裡面走出來。

　　他想著，十八年前我們一起上課。但我對科學沒多大興趣。我喜歡將時間耗費在幾百世紀的文化裡。這就是為什麼我是學士，而他是博士以及身為部門主管的原因。

　　當蒙頓博士帶著微笑朝他走來時，這些思緒在他腦中飛快轉動著。他抓住克里斯的肩膀。

　　「哈囉，」他說：「一切可好嗎？」

　　「能好到哪去？」

　　蒙頓的笑容消失。

　　「怎麼了，克里斯？」

　　我不會告訴你莎莉的事的，克里斯心想。就算我死了。你也不會從我這裡聽見。

　　「老樣子，」他說。

　　「還是和蘭西處不來？」

　　克里斯聳聳肩。蒙頓看看掛在心靈科學大樓上的大鐘。

　　「聽著，」他說：「我們為什麼站在這裡？你的課不是已經開始半小時了嗎？」

　　克里斯沒回答。他馬上要請我喝咖啡了，他想。他馬上要和我分享他那些蠢不及義的理論了。他馬上要把我當成他心靈理論的出氣筒了。

　　「我們去喝杯咖啡吧，」蒙頓說，拉著克里斯的手臂。他們沉默的走了幾步。

　　「莎莉好嗎？」然後蒙頓問。

　　「她很好，」他用平靜的聲音回答。

　　「很好。喔，對了順帶提一下，我明天或後天可能會去你府上拜訪，拿我上週四晚上遺忘在府上的書，」

　　「好的。」

　　「你剛才說蘭西怎麼了？」

　　「我沒說，」

　　蒙頓換了話題。「有更進一步想過我跟你說過的話嗎？」他問。

　　「如果你是說，你那個關於我家的童話故事──不，我不認為值得我深思──不值得。」

　　他們繞過大樓轉角，朝第九街走去。

　　「克里斯，這是不可原諒的態度，」蒙頓說：「當你不知道時，你沒有權利懷疑。」

　　克里斯很想掙脫蒙頓的手，然後轉身離開，不要和蒙頓站在這裡。他厭倦不斷的談話了。他想要獨自一人。他幾乎想拿把手槍朝自己頭部開槍，了結一切。他想──是的，我可以。如果現在有人拿槍給我的話，我會馬上動手。

　　他們沿著石階拾級而上，穿過人行道，進入校園咖啡店。蒙頓拉開門，示意克里斯先進。克里斯進去，走到最後面，坐進木製的包廂高背卡座內。

　　蒙頓買了兩杯咖啡，坐在他對面。

　　「聽著，」他說，攪著糖。「我是你最好的朋友。至少我自己這樣認為。如果我就這樣不發一語，默默看你這樣毀了自己，我就太該死了。」

　　克里斯感覺心在狂跳。他吞口唾液。他得擺脫蒙頓知道的這個念頭。

　　「得了吧，」他說：「我不在乎你有什麼證據。我完全不相信。」

　　「去你的，要怎麼樣才能讓你信服？」蒙頓說：「首先，你不是差點沒命嗎？」

　　「聽著，」克里斯怒氣沖沖的說。「我不相信，就是這樣，別再說了，我們走吧！」

　　「聽著，克里斯，我可以讓你看……」

　　「你無法讓我看任何事來證明！」克里斯打斷他。

　　蒙頓很有耐心。「那是可以辨認的現象，」他說。

　　克里斯憎惡的看著他，搖搖頭。

　　「那些都是你這個在實驗室過著假裝神聖的隱居生活，穿著白袍的傢伙幻想出來的。過不久你就會相信自己說的一切。只要你繼續捏造資訊。」

　　「你聽我說好嗎，克里斯？有多少次，你對我抱怨碎片，關上的門突然打開，腳下的毯子滑動？有多少次了？」

　　「喔，老天，別又再來了。不然我會起來，離開這裡。我沒心情聽你說教。省省吧！留給那些付學費的笨蛋聽吧！」

　　蒙頓看著他，搖搖頭。

　　「我希望我可以幫助你，」他說。

　　「不用了。」

　　「不用了？」蒙頓坐立不安扭動著身子。「你看不出來你的脾氣讓你陷入危險之中？」

　　「我告訴你，約翰……」

　　「你認為你的脾氣打哪去了？你認為它們消失了嗎？沒有，沒有消失。它們進入你的房間，進入你的傢俱，融在空氣中。還進入了莎莉之中。讓一切變得不對勁，包含你。那一群東西在逼迫你。它們緊緊連接在有形與無形之間。超心理現象。喔！別鬧脾氣，別像個無法忍受菠菜的孩子那樣。老天，坐下來，你是個大人了，好好聽著。」

　　克里斯點起菸。蒙頓的聲音對他來說，像無意義的嗡嗡聲漂浮著，他聽而不聞。他瞄一眼牆上的鐘。十一點四十五分。再兩分鐘，隨著時間繼續前進，她就會離開了。火車會前進，佛特鎮將和她說再見。

　　「我可以再次告訴你，」蒙頓說：「沒有人知道那些是什麼組成的。原子、電子、純粹的能量──這一切都只是名詞。誰知道何時會結束？我們猜測，我們推論，我們製定出測量的意義。但我們還是不知道。」

　　「這事關重大。你想想，人類的腦部仍舊有未被開發的潛在。那是未知的領域，克里斯。可能會停留相常長一段時間。在這段時間，猜疑的力量會影響我們，可能，會影響一切，就算我們無法以標準儀器測量。」

　　……

　　「所以我敢說，你正在毒害你的屋子。我敢說，你的脾氣是這個結構中的根源，根深蒂固在你摸過的一切東西裡面。屋內的一切，都被你和你無法控制的脾氣影響。我也認為，那也是造成莎莉流產的原因……你可能被某些什麼攻擊……」

　　克里斯聽見最後那幾句。

　　「別再胡說八道了！」他憤怒的大聲說：「你說話的口吻活脫脫就像湯姆．斯威夫特第一本小說中的青少年。」

　　蒙頓嘆了口氣。他的手指摩擦著咖啡杯緣，哀傷的搖搖頭。

　　「好吧，」他說：「我只能希望沒有任何東西再壞掉了。很顯然你不打算聽我說。」

　　「感謝，終於有句我能贊同的話了，」克里斯說。他看看手錶。「現在，請容我告退，我得走了，我得去聽那些穿著涼鞋，走路都會絆到腳，一點吸收能力都沒有的學生報告了。」

　　他們站起來。

　　「我來付，」蒙頓說，但克里斯將零錢扔在櫃檯上逕自走出去。蒙頓跟著他，將找回的零錢慢慢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在街上，他拍拍克里斯的肩膀。

　　「試著放輕鬆，」他說：「聽著，你和莎莉今晚何不出門？我們可以一起玩幾局橋牌。」

　　「這不可能，」克里斯說。

　　※※※

　　學生們正在閱讀《李爾王》。低著頭看著書。他雖然瞪著他們卻視而不見。

　　我得自行辭職，他告訴自己。我得忘記她，就是這樣。莎莉走了。我不能為這個事實哭泣。我不能再指望她會回來。我不要她回來。沒有她我更好。自由，被釋放了。

　　他放任思緒馳騁。他覺得空洞、無助。他感覺餘生他將永遠連一個字都寫不出來。這很可能，他想著，但這個念頭讓他不高興的繃著臉，可能，他之所以沮喪全都是因為她離開了，我的腦子終究還是能想出字詞的。我最後能想出用字遣詞的，這個念頭突然湧上，但這念頭並不持久，他念頭隨即一轉，都是因為她──她的離開，我的悲慘，都是因為她。

　　在片刻間，他把持住自己，定住心神。不！他在內心沉默的大叫。我不會讓事情這樣發生。我夠強壯。這感覺只是暫時的，我很快就學會如何度過沒有她的日子，接著我會寫作。我夢想已久的寫作。畢竟，我已經和她住了十八年不是嗎？這些年來，我所見所聞、那些理想、那些印象、那些詮釋，靈感不是多得快要淹沒我了嗎？

　　※※※

　　他興奮的打著哆嗦。

　　有人朝他揮著手。他定睛冷酷的看著那個女學生。

　　「有事嗎？」他問。

　　「可以告訴我們，何時能將期中試卷還給我們嗎，教授？」她問。

　　他瞪著她，他的右頰微微顫抖。他覺得想對她惡言漫罵。他握緊拳頭。

　　「等我改好就會發還給你們，」他緊繃的說。

　　「是的，但──」

　　「你聽見我說的了，」他說。

　　他句尾的音量突然提高。女學生坐下。當他低下頭，他注意到，她看著鄰座的男學生然後聳聳肩，臉上有股憎惡的神情。

　　「……」

　　他的手指在點名簿笨拙的尋找，找到了她的名字。

　　「佛貝絲小姐！」

　　她擡起頭，臉都紅了，紅唇和雪白肌膚形成強烈對比。美麗的大理石白癡。這句話他差點脫口而出。

　　「妳可以離開教室了，」他嚴厲地命令。

　　她一臉困惑。

　　「為什麼？」她用微弱哀傷的聲音問。

　　「妳可能沒聽見我說的話，」他說，怒火逐漸升高，「我說，滾出這個教室！」

　　「但──」

　　「妳聽見我說的了！」他大喊。

　　她匆匆收拾書本，雙手抖個不停，因為難為情一臉緋紅。她垂著眼看著地板，當她側身沿著桌椅間的走道走出教室時，喉嚨痙攣似的抽動。

　　她關上身後的門。他癱坐著。感覺自己糟糕透頂。他想著，現在，他們全都會為了保護這個頭腦不清楚的小女孩，挺身和我作對。蘭西博士原本對他的小怒火，這下子無疑是火上加油，更糟了。

　　※※※

　　而且他們是對的。

　　他無法不讓自己這樣想。他們是對的。他知道。在他內心深處，他對自己如此輕率的發怒完全不以為意，他知道自己是個大白癡。我沒有權利教導他們。我甚至不能教導自己如何當個人。他想要大聲把這些話說出來，想要哭著懺悔，想要從打開的窗戶跳下去。

　　「停止，不可以再這樣胡思亂想了！」他堅決地要求自己的腦子。

　　※※※

　　教室裡很安靜。他不安的坐著，等著任何像是開戰的信號。我是你們的老師，他告訴自己，我說的話他們得遵守，我……

　　這想法消失了。他轉念又想。如果又有別的學生或又有一個女孩問他期中考卷的話呢？萬一他們問他其他的事情呢？

　　他瞄一眼手錶。再過幾分鐘，火車就會開進聖翠里亞。她會在那裡換主幹線的特快列車，到印地安納波里斯。然後再到底特律，到她母親那裡。離開。

　　離開。他試著想像這個字，想讓這個字變成活生生的名詞。但他無法想像家裡沒有她的樣子。因為沒有她，房子就不是房子，而是別的。

　　※※※

　　他開始想起約翰說過的話。

　　有可能嗎？他現在的情緒，處於可以接受那些難以置信的事。她離開他就是一件難以置信的事。接受發生在他身上那些難以置信的事，又有何不可？

　　他憤怒的想著，這就對了。那間房子是有生命的。我用自己傾倒而出的憤怒灌溉了它，給了它生命。請上帝幫助我，我希望當我回到家，進門後，屋頂會垮下來。我希望牆會垮掉，我會被倒下的塑膠和木頭和磚塊壓成爛泥。我別無所求。讓那些力量隨我而去，我無法策動自己行動。如果有槍，我會自殺。或是瓦斯把我毒死，或是讓剃刀依我的要求割傷我。

　　※※※

　　門開了，他看一眼。蘭西博士站在門口，臉上像戴了一個憤慨的面具。克里斯看見那個女孩站在他身後的走廊，滿臉是淚。

　　「打擾一下，尼爾，」蘭西厲聲地說，後退一步站在門廊。

　　克里斯坐在書桌前，凝視著門。他突然感覺很疲憊，精疲力竭的累。他很想站起來，想要走到走廊，但他辦不到。他看看學生。少數幾位試著裝出微笑。

　　「明天大家要念完《李爾王》，」他說。有些學生唉唉叫。

　　蘭西再次出現在門口，臉色漲紅。

　　「你來不來，尼爾？」他大聲的問。

　　當克里斯走過教室，走出門口，走到走廊，感覺得出來，自己的憤怒造成他全身緊繃。女學生垂著眼，站在胖胖的蘭西博士身邊。

　　「我聽見的這是怎麼回事，尼爾？」蘭西問。

　　沒錯，克里斯想著。不要再叫我教授了。我永遠不會是教授，不是嗎？你早就知道了，你這個混球。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他說，努力裝出冷酷的語氣。

　　「佛貝絲小姐說，你毫無理由地將她趕出教室。」

　　「佛貝絲小姐說了一個相當愚蠢的謊言，」他說。他心想，我得控制住怒氣。絕對不能發作。為了控制怒意，他全身發抖。

　　女學生倒抽口氣，又拿出她的手帕。蘭西轉過身子，拍拍她的肩膀。

　　「孩子，到我辦公室去，在那裡等我。」

　　她緩緩轉身。你這個見風轉舵的投機者！尼爾在心中大叫。對你來說，要獲得學生的愛戴還真容易呀！你又不用和這些愚蠢的腦袋相處。

　　佛貝絲小姐走過轉角，蘭西回頭看著他。

　　「你的解釋最好能說得通，」他說：「尼爾，對於你的行為，我已經開始感到厭倦了。」

　　克里斯沒說話。我幹嘛站在這裡？他突然這麼想。為什麼，世界這麼大，我卻站在這陰暗的門廳，心甘情願的聽這個傲慢自負的粗人嚴厲責備我？

　　「我在等你的說明，尼爾。」

　　克里斯更加緊繃。「我告訴你她在說謊，」他安靜的說。

　　「我選擇相信她，」蘭西博士說，聲音顫抖。

　　克里斯突然全身打著冷顫。他的頭往前移，咬牙切齒緩緩的說。

　　「你該死的愛相信什麼就相信什麼算了。」

　　蘭西的雙唇顫抖著。

　　「我想你最好自己向董事會說明，」他喃喃說。

　　「行！」克里斯大聲的說。蘭西走上前幾步，打算要關上門。克里斯卻先他一步，用踢的，門被他踢的砰一聲關上。一個女孩嚇壞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克里斯大叫：「你要你的學生聽見我批評你嗎？你要他們懷疑你是個傻瓜、是個大話連篇的空殼子、是個混帳嗎！」

　　蘭西舉起顫抖的拳，在他胸前晃動。雙唇猛烈的顫抖。

　　「這會發生的，尼爾！」他大叫。

　　克里斯伸出手，將這大塊頭男人推向一旁，咆哮著。「滾，別擋住我的路。」

　　※※※

　　他舉步走開。走過門廊。他聽見鈴聲響起。鈴聲聽起來宛若是另一個世界。大樓有生命的跳動，學生從教室魚貫而出。

　　「尼爾！」蘭西博士大叫。

　　他還是繼續往前走。喔，老天，讓我離開這裡，他在心中想著，我快要窒息了。我的帽子，我的公事包。別管那些了。我只要離開這裡。他昏沉沉的走下樓，穿越成群的學生。學生像看不見的潮水繞過他身邊。他的腦子好像脫離了他的身體。

　　※※※

　　他無精打采地瞪著前方，邊走過一樓大廳。他轉彎，走出門，沿著陽臺樓梯往下走到校園的人行道。他沒注意到學生們瞪著他亂七八糟的一頭金髮，一身皺皺的衣服。他繼續走。他好鬥地想，我受夠了。我要休息，我自由了。

　　我有病。

　　走回主大街，上了巴士，這一路上他一直重複想著他那些憤怒的故事。他不斷想著在門廊發生的片段，一想再想。他集中精神在腦海中回想，彷彿能看見蘭西那冷漠的神情，重複著他說過的話。他一直維持著緊張不安與暴怒的情緒。他明白地告訴自己，我很高興，一切都解決了。莎莉離開了我。很好。我的工作完蛋了。很好。現在我可以自由做我想做的。一股緊張又憤怒的喜悅流遍全身。他覺得很孤獨，他是地球上的陌生人，但他很高興。

　　到站了，他從巴士下車，毅然決然地走向房子，假裝不理會隨著走向屋子而湧起的痛楚。那只是一間空洞的房子，他想著。僅此於此。別管那些愚蠢的理論，那就只是個房子。

　　※※※

　　然後，當他進屋後，他發現她坐在沙發上。

　　※※※

　　他腳步一個踉蹌，好像被人刺中似的。他沉默地站著，凝視著她。她的雙手緊緊互握著。她也正在凝視著他。

　　他吞口口水。

　　「嗯，」他想著該怎麼說。

　　「我──」她的喉嚨很緊。「嗯──」

　　「嗯什麼！」他說得又快又大聲，想掩飾聲音中的顫抖。

　　她站起來。「克里斯，拜託。你不能──問我為什麼留下來嗎？」她像個小女孩，懇求地看著他。

　　但她的神情卻只讓他更為生氣。他這一天的美夢都破碎了，他看見那些新的念頭帶來的榮光，沉落在他腳下。

　　「問妳為什麼留下來！」他對她大吼：「老天，我才不會問妳。」

　　「克里斯，不要。」

　　她會讓步的，他在腦中大叫。她撐不了多久的。現在就打敗她。要她滾出去。讓她徹底死心。

　　「克里斯，」她啜泣，「好心點。請你仁慈點。」

　　「仁慈！」

　　他差點被這個字嗆到。一股怒火湧遍全身。

　　「妳何時仁慈過？把我逼瘋，逼進絕望的深淵。我逃不出去。妳了解嗎？從不。從不。你了不了解。我永遠無法寫作。我寫不出來。都是妳害的。妳毀了我。妳了解嗎？妳毀了我。」

　　她朝著餐廳連連後退，而他卻步步逼近，雙手垂在身側顫抖不已。他感覺她要逼他懺悔，這使得他更加地厭惡她。

　　「克里斯，」她驚恐的低聲說。

　　他的怒火好像膨脹了，怒火吞沒了他，除了骨和血，他一無所有，憎恨的控訴組成了他的肉體。

　　「我不要妳！」他大吼。「妳是對的，我不要妳！滾出去。」

　　她睜大雙眼，嘴唇張得大大的。突然地，她跑過他身邊，眼中含著晶瑩的淚光。她從前門跑了出去。

　　他走到窗邊，看見她沿著街道往下跑，黑棕色的秀髮在身後飄逸。

　　突然而來的暈眩讓他癱坐在沙發上，閉上雙眼。他用指甲戳著掌心。喔，老天，我有病，這個想法在他腦中不停攪動。

　　他顫抖，愚蠢的環顧四周。接下來呢？他感覺自己沉陷進沙發裡，陷進地板裡，在空氣中分解了，和房子融為一體。他輕聲啜泣，環顧周遭。他的頭好痛，他用掌心貼著額頭。

　　「什麼？」他低問：「什麼？」

　　他站起來。好像有燃燒的味道，他試著要聞出來。好像有聲音，他試著要聽清楚。他轉過身查看。好像有某種又深又長又寬的東西，心懷不軌的東西。

　　※※※

　　他搖搖晃晃地跌坐在沙發上。他四下打量。什麼都沒有，無法形容。那個感覺可能只是他自己的想像。傢俱和之前一樣死氣沉沉的擺放在原本的位置。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穿透薄紗般的窗簾，在木地板上映下金色圖案。牆壁仍舊是奶白色的，天花板也和之前一樣。但卻變得愈來愈暗，愈來愈暗……

　　什麼？

　　※※※

　　他勉強站起來，暈眩搖晃地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他忘記莎莉了。他在餐廳裡。他摸著餐桌，他凝視著餐桌的黑色橡木。他走進廚房。他站在水槽前，看著窗外。

　　在遠遠的街上，他看見她正在行走，腳步蹣跚。她一定是要去搭公車。現在她不會再等了，她正在離開這間屋子，離開他。

　　「我會隨她而去，」他喃喃地說。

　　不，他想著。不，我不要隨她而去，像……

　　他忘記該怎麼說。他瞪著水槽。感覺像喝醉似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她洗過杯子了。破掉的碟子被仍掉了。他看著拇指上的傷口。血乾了。他都忘記這件事了。

　　突然間，他環顧四下，好像有人溜到他身後似的。他盯著牆看。有某個東西漸漸升起。他感覺到了。不是我。但應該是，一定是他的想像。

　　想像。

　　他一拳打在水槽裡。我要寫作。寫作，寫作。坐下來，把一切訴諸於文字，把苦惱和驚恐和寂寞都寫出來。寫出我的一切。

　　他大叫，「是的。」

　　他跑出廚房。他拒絕接受直覺的恐懼。他不理會空氣中突然變得嚴重的惡意威脅。

　　一個地毯滑了一下。他將地毯踢到旁邊。他坐下。空氣中傳來嗡嗡聲。他扯開打字機的蓋子。他緊張的坐著，瞪著鍵盤。攻擊的氛圍。佈滿在空氣中。但這是我的攻擊！他勝利的想，我要攻擊愚笨和恐懼。他將紙插進打字機中。試著整理狂亂的思緒。寫，這個字在他腦中大叫。寫──現在。

　　「現在──」他大叫。

　　他感覺書桌突然前傾，撞擊他的小腿。

　　嚴重的疼痛，向刀一樣切開他的感官，在本能的怒火驅策下，他用力踢了書桌一腳。更痛。他再踢。桌子朝他撲來。他尖叫。

　　他看見桌子動了。

　　他試著後退，憤怒折磨著他。打字機的鍵盤在他手下移動。他雙眼往下看。他不知道是他讓鍵盤移動呢，還是鍵盤自己動了起來。他歇斯底里地拉扯著，想將手指從鍵盤上扯開，卻怎麼都做不到。鍵盤快速移動得連他的雙眼都看不清楚。鍵盤的移動變成一片模糊。他感覺鍵盤切碎了他的肌膚，削去他的手指。手指頭血肉糢糊。鮮血噴流。

　　他哭喊著想要縮回手。他想辦法拉開手指，離開椅子。

　　他的皮帶扣被扯住，桌子的抽屜飛了出來。打到他的胃。他再度大叫。痛得眼冒金星。

　　※※※

　　他垂下一隻手要推開抽屜。他看見黃色的鉛筆躺在抽屜裡。鉛筆瞪著他。他手一滑，擊中抽屜裡面。

　　其中一隻鉛筆刺中他。

　　他一直都把鉛筆的筆尖削尖。這一下，就像被蛇咬到似的。他痛得喘不過氣，猛地縮回手。筆尖還插在指甲下。深深插進嬌嫩的裸肉之下。他既痛苦又憤怒的大聲叫嚷。用另一隻手把鉛筆扯掉。筆尖脫落，又刺中他的掌心。他擺脫不掉鉛筆，鉛筆刺著他的手。他扯掉鉛筆，鉛筆在他皮膚上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黑色線條。割開了他的皮膚。

　　※※※

　　他用力將鉛筆扔到房間對面。鉛筆撞到牆面，回彈。好像落在橡皮擦上又跳了起來。鉛筆滾了滾，然後靜止不動了。

　　他失去平衡。椅子突然間往後退。他的頭重重地撞到地板。他伸出手要抓住窗臺邊。小碎片像看不見的針頭般的刺中他皮膚裡。他嚇死了，驚恐的嚎叫。他用雙腿亂踢。期中考卷像雨點般落下，像瘋狂的鳥群揮舞著翅膀攻擊他。

　　椅子突然間旋轉進攻。重重的椅腳碾過他血肉模糊的雙手。他尖叫著縮回手。他縮回一條腿，用力狠踢椅子一腳。椅子被他踢飛，撞到壁爐。輪子轉動著，像憤怒的昆蟲叫聲，呼呼響個不停。他跳起來。但失去平衡，又跌倒了，他撞到窗臺邊。窗簾砸落在他身上，像一條巨蛇。桿子斷裂。落下來，打中他的頭。他感到溫暖的血流過額頭。他被打敗了，躺在地板上。窗簾似乎像蛇般的纏著他不放。他再次尖叫。狂野的想將窗簾扯開。他的眼神充滿驚恐駭怕。他扯開窗簾了，他猛地搖搖晃晃地起身，蹣跚的想保持平衡。雙手的疼痛襲擊著他。他看看雙手。就像血淋淋的生肉，皮膚垂掛在傷口旁。他得包紮傷手。他轉身走向浴室。

　　他才走第一步，腳下的毯子一滑，那個他原本踢到旁邊的毯子。他覺得自己在空中衝刺。他本能的放下雙手想要減低摔倒的衝勁。

　　劇烈的疼痛讓他身體驟然躍起。一根手指被折斷了。斷骨突出在他裸露的手指上，他感覺一隻腳踝像火燒般地疼痛。

　　他艱難地想要站起來，但身體下的地板像冰一樣滑。他會這樣不為人知的死去。他的心在胸口猛烈的跳動。他再次試圖站起來。又跌倒，痛得呼呼叫。

　　他頭上的書架搖搖晃晃地朝他逼近。他哭喊著，用一隻手臂想要扶住。書架倒下來壓在他身上。上層書架打中他的頭骨。黑色的血流遍全身，頭部傳來一股像被刀刺傷的尖銳疼痛。書本壓在他身上。他呻吟著滾向側邊。他想要從書堆下爬出來。他虛弱的推開書本，書本落下，打開。他感覺到書頁像剃刀片般的割傷他手指。

　　疼痛讓他的腦袋變得清醒。他坐起身子，把書本推向旁邊。把書架踢向牆。書架倒下，摔成碎片。

　　他站起來，房間在他眼前天旋地轉。他蹣跚的扶住牆，想要撐住身子。但他手底下的牆面似乎在轉個不停。撐不住他。他滑倒，跪在地上，再勉強站起來。

　　「我得包紮自己，」他嘶啞的低語。

　　這句話在他腦中迴響。他步履蹣跚搖搖晃晃地走過顫抖的餐廳，走進浴室。

　　他停下來。不！他得離開這個屋子！他知道，他不是自願來的。

　　他試著轉身，但被腳下的瓷磚一滑，手肘撞到浴缸邊緣。上臂傳來一股尖銳的疼痛。手都麻了。他在地板上爬行，痛苦努力的扭動身子。牆壁佈滿烏雲，像黑色的壽衣包圍著他。

　　他坐起來，用喉嚨喘著氣猛烈的呼吸。他用力抽氣，撐起身子。他的手臂斷了，他打開藥櫃門。門飛開打中他臉頰，在他柔嫩的肌膚上撞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傷口，他痛得落下淚。

　　他猛然回頭看。天花板的裂縫看起來，活像一張茫然蒼白的臉，正張大著嘴，白癡地笑著。他低下頭，驚恐的哀號。試著後退。

　　他伸出手。要拿碘酒、紗布──他在腦中告訴自己。

　　但他的手，拿出來的卻是剃刀。

　　刀子在他手上跳動，像剛被釣上來的活魚，活蹦亂跳的。他伸出另一隻手，拿碘酒，拿紗布──他在腦中尖聲喊叫。

　　但他的手，拿出來的卻是牙線盒。牙線從盒子裡大量湧出，像無窮無盡的白色蠕蟲。盤繞住他的喉嚨和肩膀。他無法呼吸。

　　又長又亮的刀子，從刀鞘裡伸了出來。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手拿著剃刀，重重地割在他胸口。割破襯衫。在他的胸口割出山谷般的傷口。鮮血狂噴。

　　他想要扔掉刀子。但是刀子卻卡在手上，怎麼都扔不掉。刀子割著他，割著他的手臂、雙手、雙腿，和全身。

　　然後，是他的喉嚨。

　　他口中擠出一聲驚恐的尖叫。他跑出浴室，蹣跚地跑進客廳。

　　「莎莉！」他尖叫。「莎莉！莎莉！莎莉……」

　　剃刀抵在他的喉嚨。房間變黑了。痛苦。生命在夜晚消逝。一切變得沉默。

　　※※※

　　第二天，蒙頓博士來訪。他叫來警察。之後，驗屍官寫著報告：

　　死於自殘的多處傷口。

逐漸消失的行動

　　下文出自一本學生作業簿，該作業簿是於兩週前，遺落在布魯克林區的一間甜食屋內。在吧檯上的這本作業簿旁，還有一杯尚未喝完的咖啡。店主說，當他注意到這本作業簿時，那個座位至少已經有三小時沒有人坐了。

　　□□□

　　星期六早晨稍早

　　我不應該寫下來的。萬一瑪麗發現了呢？然後呢？宣告結束，就是這樣，五年的時光就此終了。

　　但我還是得寫下來。我想要寫想了太久了。但除非我將它寫在紙上，不然我無法獲得安寧。我得把它說出來，這樣我才不會一直想，能讓我的腦袋輕鬆些。不過事情很難簡化，卻很容易複雜化。

　　回顧過去這幾個月。

　　從何時開始的？一場爭吵。打從我們結婚之後，至少吵了上千次了吧！而且都是為了同一個原因而吵，真可怕。

　　錢。

　　「問題不在於我對你的寫作有沒有信心，」瑪麗總是這樣說：「問題在於帳單，我們到底要不要付？」

　　「什麼帳單？」我會說：「買必需品的？不是，是買我們根本不需要的東西的帳單。」

　　「不需要！」然後我們就吵起來了。老天，沒有錢日子根本過不下去。沒有東西比得上錢，有了錢一切萬能。當我得無窮無盡的擔心錢、錢、錢時，我如何能靜心寫作？電視機、冰箱、洗衣機──全都還沒付。還有她要的床──

　　但儘管如此，我……我採取白目的愚蠢行徑，結果讓事情變得更糟。

　　就拿那次吵架來說，是我第一次氣沖沖的離開公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是吵架沒錯，但我們以前也吵過。虛榮心，一切都是因為這個原因。經過七年，七年！我靠寫作只賺了三百一十六元。晚上，我還得兼差做卑賤的打字工作。

　　瑪麗也得和我在同一地方上班。上帝知道，瑪麗的確有權質疑。有權堅持要我找一個全職的工作，也就是吉姆一直打算提供給我的那份工作，到他的雜誌社上班。

　　一切都看我怎麼決定。這正是我欠缺的入場機會，是一個正確的改變，如此一來所有問題都能獲得解決。不需要再從事晚上的兼差工作。瑪麗可以如她所願地待在家裡。那才是正確的選擇，就是這樣。

　　但是，我卻做了錯誤的抉擇。老天，一想到這件事，就讓我難受。

　　我和麥克一起出去。我們兩個目光呆滯的蠢蛋，去見了珍及莎莉。接下來好幾個月，我們不顧自己顯然是個傻瓜的明顯事實，放任自己，縱情於新的體驗。還應付得很完美。

　　※※※

　　還有，昨晚，我們兩個已婚的男人，去她們的公寓……

　　我不能說嗎？我在害怕？膽小？蠢蛋。

　　姦夫。

　　事情怎麼會如此亂七八糟？我愛瑪麗。很愛很愛。但是，儘管深愛著她，我卻做出這樣的事。

　　而且，我還樂在其中，這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珍是個甜姐兒，善解人意、熱情，有一種不常見的特質。很美好。我不能否認。

　　但錯誤的事怎麼會很美好？為什麼殘酷卻如此令人振奮？這根本說不通嘛，真是亂七八糟，令人困惑，令人生氣。

　　□□□

　　星期六下午

　　她原諒我了，感謝老天。我不會再和珍見面了。一切都會沒事的。

　　今天早上我回來後，坐在床上，當瑪麗醒過來後，她凝視著我，接著看看鐘，就哭了。

　　「你去哪裡了？」她用小女孩的尖細聲音問我，當她嚇壞時就會有這種聲音。

　　「和麥可在一起，」我告訴她。「我們喝酒聊天，聊了一整晚。」

　　她看了我好一會。然後她緩緩牽起我的手，貼在她臉頰。

　　「對不起，」她說，流從眼角流下。

　　我得將我的頭貼在她的頭旁邊，這樣才不會讓她看到我的臉。「喔，瑪麗，」我說：「我也很抱歉。」

　　我從未告訴過她，她對我而言有多重要。我不能失去她。

　　□□□

　　星期六晚上

　　今天下午，我們去曼德爾傢俱商場，買了她要的新床。

　　「我們付不起，親愛的，」瑪麗說。

　　「沒關係，」我說：「妳知道舊的床已經凹凸不平，不能用了。我要我的寶貝睡得好。」

　　她高興的親吻我臉頰。她在床上蹦蹦跳跳，像興奮的小孩。「喔，感覺真軟。」她說。

　　一切都很好，除了今天寄來的一堆帳單之外，一切都很好。除了我最近的小說一直無法動筆之外，一切都很好。除了我的小說已經被退稿五次之外，一切都很好。柏尼書局一定會接受我的稿子的。他們保留我的稿件，保留了很久很久。我一直有在計算。我的寫作已達到緊要關頭。所有的事都到達了最高點。我愈來愈覺得自己是個極度緊張不安的彈簧。

　　算了，瑪麗沒事就好。

　　□□□

　　星期天晚上

　　更多麻煩。又一場口角。我甚至不知道是在吵什麼。她生著悶氣。我大動肝火。當我沮喪時我什麼都寫不出來。她清楚的很。

　　我很想打電話給珍。至少她對我的寫作很感興趣。我想把一切都說出來。喝個爛醉，從橋上跳下去之類的。怪不得嬰兒都很快樂。嬰兒的生活很簡單。不過就是餓了，冷了，害怕黑暗。就只有這樣。幹嘛要長大？長大的生活複雜多了。

　　瑪麗叫我吃晚飯。我一點都不想吃。我甚至不想待在家裡。也許我晚點可以打電話給珍。只是簡單的向她問候。

　　□□□

　　星期一上午

　　該死，該死，該死。

　　不是因為他們留置我的書超過三個月，這不算什麼，一點都不糟！而是我的手稿被他們倒翻的咖啡弄得髒兮兮地，然後他們竟然還用打字的便條紙退我的稿。我要殺了他們！我懷疑，他們到底知不知道他們自己在幹什麼？

　　瑪麗看見字條。「嗯，那現在呢？」她厭煩地問。

　　「現在？」我說。我試著控制自己不要爆發。

　　「還認為你可以寫嗎？」她說。

　　我爆發了。「喔，他們是最後的審判和陪審團是嗎？」我怒氣沖天。「他們是我作品的最後裁決者是嗎？」

　　「你已經寫了七年了」她說：「什麼成果都沒有。」

　　「我還要再寫七年，」我說：「一百年，一千年。」

　　「你不願意接受吉姆雜誌社的工作？」

　　「對，我不會接受的。」

　　「你說過，如果這本書失敗了，你就會接受的。」

　　「我有工作，」我說：「妳也有一個工作，就是這樣，日子也會一直維持這樣。」

　　「我不要過這樣的日子，」她頓聲說。

　　她可能會離開我。誰在乎。我對一切都已經感到厭煩了。帳單、帳單、寫作、寫作、失敗、失敗、失敗。渺小的往日生活漸漸流逝，建構起美麗、大腦無法負荷的複雜世界，就像一個用橫木包住自己的蠢蛋。

　　※※※

　　你！誰統治世界，誰就轉動宇宙。如果有人肯聽我說話，就讓這個世界更簡化。我不相信任何事，但我願付出一切。只要……

　　喔，有什麼用？我再也不在乎了。

　　我今晚要打電話給珍。

　　□□□

　　星期一下午

　　我正要出門，要去打電話給珍，談談關於星期六的事。瑪麗那一晚要去她姐姐家。她並沒示意要我一起去，我想我自己最好也別主動提。

　　我昨晚打給珍，但史丹利俱樂部的接線生說她出去了。我想我今天應該能在她辦公室找到她。

　　所以我到了街角的甜食店，去找電話簿的號碼。我可能應該現在就把她的電話號碼背下來。我打給她的次數多的夠讓我記住了。但不知怎的，我不怎麼想要記住。管它的，總是有電話簿可以找到。

　　※※※

　　她在一家名為設計手冊或設計師手冊的雜誌社上班。真古怪，我也不記得她公司的名字。我想我並不怎麼用心。

　　我倒是記得她辦公室的地址。幾個月前，我去過她辦公室，帶她出去吃午餐。我記得我告訴瑪麗，我那天去了圖書館。

　　現在，就我記得的，珍的辦公室的電話號碼，在電話簿右頁的右上角。我看過成千次，就在那裡。

　　但今天號碼卻不在那裡。

　　※※※

　　我找到以設計開頭的字，接下來有好多以此字開頭的各式公司。但全都在左頁的左下角，和我記得的位置，剛好相反。我也找不到我要的公司名字。通常，我一看到那個雜誌社的名字，馬上就會知道，腦中會想起：就是這個。然後我再看看號碼。但今天卻不是這樣。

　　我找了又找，用指頭在頁面上一個個看，卻找不到任何一個名稱類似設計手冊的公司。最後，我找到一家名為設計雜誌的公司電話，但我總覺得，這不像我之前看過的號碼。

　　我……我得晚點再來解決這件事。瑪麗問我，午餐，晚餐，你想要吃什麼？既然我們倆個晚上都得上班，這會是我們最重要的一餐。

　　※※※

　　之後：

　　這一餐很棒。瑪麗的確是個好廚子，只要我們不吵架的話。我納悶著，不知道珍會不會煮菜。

　　這一餐並沒讓我心情平穩多少。我需要穩定心神。我對打這通電話有點小緊張。

　　我撥下號碼。一個女人接的。

　　「設計雜誌，」她說。

　　「請幫我接藍小姐，」我告訴她。

　　「誰？」

　　「藍小姐。」

　　「請稍候，」她說。我馬上知道這個號碼是錯的。我以前撥通時，對方接話那位女士會說：「好的，」然後馬上就幫我接通給珍。

　　「請再說一次她的名字，」她說。

　　「藍小姐。如果妳不認識她，我一定是打錯號碼了。」

　　「你找的可能是沛恩先生。」

　　「不，不。以前，接話的祕書總是馬上知道我要找的是誰。我一定是打錯了。抱歉。」

　　我掛斷。有點氣惱。我看過這個號碼這麼多次，這一點都不有趣。

　　但現在，我卻找不到這個號碼了。

　　當然我一開始並沒有因為這樣而氣餒。我想，可能甜食店的電話簿是舊版的。因此我便往下走到街上的雜貨鋪子。但也是同一本。

　　好吧，我得趁今晚上班時再打給她。但我今天下午就想找到她，這樣我才能確定她星期六晚上的時間能保留給我。

　　我又想到別的事。這個祕書。她的聲音。和之前設計手冊公司接電話的祕書聲音是一樣的。

　　※※※

　　但……喔，我在亂想。

　　□□□

　　星期一晚上

　　當瑪麗離開辦公室去買咖啡時，我打電話給俱樂部。

　　我對交換臺接線生所說的話，和我之前說過幾十次的話一模一樣。「請幫我接藍小姐，謝謝。」

　　「好的，先生，請稍候，」她說。

　　靜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我失去耐心。然後電話又喀啦響起。

　　「請再說一次名字，」接線生說。

　　「藍小姐，藍小姐，」我說。「我打這個號碼找過她很多次了。」

　　「我要再看看名單，」她說。

　　我又再等了一會。然後我又聽見她的聲音。

　　「很抱歉。名單上沒有這個名字。」

　　「但我之前打這個號碼找過她很多次了。」

　　「你確定你打的是正確的號碼嗎？」

　　「是的，是的，我很確定。這是史丹利俱樂部是嗎？」

　　「是的，」

　　「那我就沒打錯。」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她說：「我只能告訴你，我很確定這個名字並不在住戶名單上。」

　　「但我昨晚才打過。你說她不在。」

　　「我很抱歉，我不記得了。」

　　「你確定嗎？相當地確定嗎？」

　　「是的。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再看一次名單。但名單上沒有這個名字，我很確定。」

　　「這幾天沒有這個姓的人搬出去？」

　　「我們已經有一整年沒有空房了。你知道的，紐約很難有空屋。」

　　「我知道，」我說，然後掛斷。

　　我回到坐位。瑪麗已經從雜貨鋪子回來了。她告訴我，我的咖啡都冷了。我說，我打給吉姆討論那個工作。笨拙的謊言。現在，她又會開始舊事重提。

　　我喝我的咖啡，又打了一會字。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試著釐清思緒。

　　我想，她一定在某處，我知道那些時光並不是我幻想出來的。我知道，我並沒想到，我瞞著瑪麗的這個祕密，之後會引發出什麼樣的麻煩。我知道麥克和莎莉不會……

　　莎莉！莎莉也住在史丹利俱樂部。

　　我告訴瑪麗我頭痛，要出去買阿斯匹靈。她說，男休息室中應該有。我告訴她，我不喜歡那一種。我扯了一個沒人會相信的謊言。

　　※※※

　　我幾乎是半跑半走地，跑到最近的雜貨鋪。當然，我不想再打去她公司。

　　同樣的接線生接起我的來電。

　　「請幫我接莎莉．紐頓小姐？」我說。

　　「請稍候，」她說，我覺得胃部有股下沉的感覺。若是住戶，她一定馬上就知道。莎莉和珍，在這裡至少住了兩年之久。

　　「很抱歉，」她說：「名單上沒有這個名字。」

　　我呻吟。「喔，老天。」

　　「有什麼不對嗎？」她問。

　　「珍．藍和莎莉．紐頓，不住在這裡嗎？」

　　「你是之前打來的同一位嗎？」

　　「是的。」

　　「聽著，如果你在開玩笑……」

　　「玩笑！昨晚我打來時，你告訴我藍小姐出去了，還問我要不要留言，我說不用。然後，我今晚打來時，你告訴我，沒有這個人。」

　　「我很抱歉。我不知該說什麼。昨晚是我值班，但我不記得有你說的這件事。如果你要的話，我可以幫你轉接公寓主管。」

　　「不，不用了。」我說，然後掛斷。

　　然後我打給麥克。但他不在家。是他老婆葛蕾蒂絲接的，她告訴我麥克出去打保齡球了。

　　我有點緊張，不然我不會說溜嘴。

　　「和男人嗎？」我問她。

　　她的語氣聽起來有點不爽。「嗯，我希望是。」她說。

　　我嚇壞了。

　　□□□

　　星期二晚上

　　我今晚又打給麥克。我問他莎莉近況。

　　「誰？」

　　「莎莉。」

　　「那個莎莉？」

　　「你知道是哪個莎莉，你這偽君子。」

　　「這是怎麼回事，一個惡作劇嗎？」他問。

　　「可能是，」我說：「別鬧了行嗎？」

　　「什麼？」他說，「這該死的莎莉是誰？」

　　「你不認識莎莉．紐頓？」

　　「不。那是誰？」

　　「你從沒和我一起與她和珍．藍約會？」

　　「珍．藍！你在說什麼？」

　　「你也不認識珍．藍？」

　　「不，我不認識，這一點都不好笑。我不知道你要幹什麼，但別鬧了。我們是兩個已婚的男人，我們……」

　　「聽著！」我幾乎是對著電話大吼。「三星期前的星期六晚上你去哪了？」

　　他沉默了一會。

　　「那一晚瑪麗和葛蕾蒂絲去看服裝秀，你和我不是一起去享受單身生活……」

　　「單身生活！除了我們沒有別人？」

　　「誰？」

　　「沒有女孩？莎莉？珍？」

　　「喔，又來了，」他呻吟。「聽著，老哥，你吃了什麼？我能幫什麼忙？」

　　我癱靠在電話亭的牆上。

　　「不，」我虛弱的說：「不。」

　　「你確定你沒事嗎？你聽起沮喪極了。」

　　我掛斷，我很沮喪。我有種感覺，我餓死了，全世界沒有任何食物能餵飽我。

　　究竟是怎麼了？

　　□□□

　　星期三下午

　　只有一個方法能查出來莎莉和珍是真正消失了。

　　我是透過在大學認識的一位朋友認識珍的。她家在芝加哥，我的朋友戴夫也是。珍的紐約地址，史丹利俱樂部，也是他給我的。我當然沒告訴戴夫我已經結婚了。

　　因此我看上珍，我和她出去，而麥克則是和她的朋友莎莉。就是那樣，我知道那的確發生過。

　　所以今天我寫信給戴夫。我告訴他事情經過。我懇求他去她家看看，然後盡快寫信回我，告訴我這只是個玩笑，或是種驚人的巧合。所以我拿出我的通訊錄。

　　戴夫的名字不在通訊錄內。

　　我真的快瘋了嗎？我相當確定地址在通訊錄裡面。我記得那一晚，幾年前，我小心的把他的地址記錄下來，因為我不希望當我們從大學畢業後會和他失去聯絡。我甚至還記得，因為我的筆漏水，當我寫下來時，墨水還弄髒本子。

　　那一頁現在是一片空白。

　　我記得他的名字，他的長相，他說話的樣子，我們一起做的事，我們一起上的課。

　　我甚至有一封還在念書時，他在復活節假期時寄給我的信。我記得麥克來我房間。因為我們住在紐約，但假期只有幾天，沒法回家。

　　但戴夫回芝加哥老家，他從芝加哥寄了一封風趣的信給我們，限時快遞。我還記得他為了好玩。如何用蠟及他的戒指封印。

　　我總是將信放在抽屜裡，但戴夫那封信也不見了。

　　我有三張戴夫的照片，是畢業當天照的。其中兩張我放在相簿內，他們一定還在……

　　但他不在其中。

　　那只是兩張以校園大樓為背景的照片。

　　我不敢再繼續找下去。我可以寫信給大學，或是打電話給大學，問問戴夫是否曾在那邊就讀。

　　但我不敢。

　　□□□

　　星期四下午

　　今天我去了罕普斯狄，去見吉姆。我去他辦公室。當我走進去時他很驚訝。他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大老遠長途旅行來見他。

　　「別告訴我，你決定接受這份工作了，」他說。

　　我問他。「吉姆，你是否曾聽我提過一位名叫珍，住在紐約的女孩？」

　　「珍，沒有，我想沒有。」

　　「得了，吉姆。我跟你提過她。你記不記得，你最近一次和我及麥克一起玩牌那天？我當時有提起她。」

　　「我不記得，包博，」他說：「她怎麼了？」

　　「我找不到她。我也找不到跟麥克出去的那個女孩。麥克也否認他認識這兩位女子。」

　　當我再次說明時，他還是一臉茫然。然後他說，「怎麼回事？兩個已婚男子尋歡，和……」

　　「她們只是朋友，」我打斷他。「是我大學一位朋友介紹的。別想歪了。」

　　「好吧，好吧，你說了算。那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是？」

　　「我找不到她們。她們不見了。我甚至無法證明她們存在過。」

　　他聲聳肩。「那又如何？」然後他問我，瑪麗是否知情，我不理會這個問題。

　　「我在給你的信中沒提過珍嗎？」我問他。

　　「很難說，我從不保留信。」

　　之後我就離開了。他太好奇了。我看得出來。他會告訴他老婆，他老婆會告訴瑪麗──開戰。

　　當天下午稍晚時，我開車去上班，我感到恐怖，覺得自己是個暫時存在的物體。當我坐下來時，就像坐在空氣中。

　　我猜我快不行了。因為我撞到一位老人，我是故意的，因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能看見或感覺到我。他對我大聲咆哮，罵我是大白癡。

　　我很高興。

　　□□□

　　星期四晚上

　　今晚工作中，我又打電話給麥克，要問他是否記得戴夫。

　　電話響了，喀喇喀啦的。接線生切入，問：「先生，你打的是什麼號碼？」

　　我渾身冷顫。我告訴她號碼。她告訴我，這個號碼是空號。

　　電話從我手中滑落，在地板上滾動。瑪麗從她的位置站起來，看著我這邊。接線生還在說：「哈囉，哈囉，哈囉……」我匆匆掛回電話，回到我的隔間。

　　「怎麼了？」瑪麗問，當我走回我的坐位時。

　　「我失手掉了電話，」我說。

　　我坐下來工作，還是冷顫不已。

　　我不敢告訴瑪麗關於麥克和他妻子葛蕾蒂絲的事。

　　我擔心她會說，她從未聽過這兩人的名字。

　　□□□

　　星期五

　　今天我詢問設計手冊雜誌的電話。查號臺告訴我，沒有這本雜誌。但我還是要進城去找。瑪麗很氣我要出門。但我還是出去了。

　　我到了那棟大樓。我看著大廳的告示牌。雖然我知道我不會在這裡找到這間雜誌社，但對於這件事對我造成的難受和空洞，仍舊感到震驚。

　　當我搭電梯時，我有點暈眩。我覺得自己好像漂浮在空中。

　　我在三樓出電梯，站在我那一天下午帶珍出去時等她的那個位置。

　　那是一間紡織公司。

　　「從來就沒有雜誌社？」我問總機。

　　「就我記得沒有，」她說：「當然我在這裡只有三年。」

　　我回家。我告訴瑪麗我生病了，今晚不想去上班。她說好吧，她也不想去。我獨自走進臥室。站在該放新床的地方，我們的新床下週就會送來。

　　瑪麗進來。她焦躁不安地站在門口。

　　「包博，怎麼了？」她問：「我沒有權利知道嗎？」

　　「沒事，」我告訴她。

　　「喔，不要這樣敷衍我，」她說：「我知道有事。」

　　我看著她。然後我轉過身子，背對著她。

　　「我……我得寫封信，」我說。

　　「寫給誰？」

　　我火大了，「這是我的事，」我說。我告訴她，要寫給吉姆。

　　她轉身。「我希望我能相信你。」她說。

　　「這是什麼意思？」我問。她看著我好久，然後又轉身背對我。

　　「幫我向吉姆問好。」她說，她的聲音顫抖。她說話的語氣也讓我顫抖。

　　我坐下來，寫信給吉姆。我想他也許能幫忙。為了保密，事情令人絕望。我告訴他，麥克也不見了。我問他是否記得麥克。

　　有趣。我的手劇烈地抖個不停。可能當你快要不見時就會那樣。

　　□□□

　　星期六

　　為了某個特別的打字工作，瑪麗今天得去上班。她提早出門。

　　吃完早餐後，我從臥室衣櫥裡的金屬盒子內，拿出銀行存摺。我要去銀行領錢，付床的錢。

　　到了銀行，我填好提款單，要領九十七元。然後我排隊等，最後總算輪到我，我把提款單和存摺本一起交給櫃員。

　　他打開，皺眉看著。

　　「這是在開玩笑嗎？」他問。

　　「你說的玩笑是什麼意思？」

　　他把存摺簿推回來給我。「下一個，」他說。

　　我猜我應該是有大聲吼叫，「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從我眼角，我看到前櫃有位男士站起來，趕過來。我身後一位女士說：「麻煩你讓一讓，輪到我了。」那位男子大驚小怪的趕了過來。

　　「有什麼問題嗎？先生。」他問我。

　　「這位出納員不接受我的存摺本，」我告訴他。

　　他跟我要本子，我交給他。他打開。然後他驚說的看著我。他安靜的說。

　　「這本子是空白的。」

　　我一把搶回來，瞪著看，心狂跳。

　　那是一本完全沒用過的存摺本。

　　「喔老天，」我低吟。

　　「或許我可以幫你查一下帳號，」那男人說：「你何不到我的座位再談？」

　　但本子上沒有帳號。我看見了。我感覺自己的雙眼含淚。

　　「不，」我說：「不，」我走過他身邊，走向門口。

　　「等一下，先生，」他在我身後叫我。

　　我跑出去，一路跑回家。

　　我在前廳等著瑪麗回家。我等著。我看著存款簿。我們曾在上面簽下我們兩人的名字。那些欄位曾經有著我們存的錢。五十元是她父母親送給我們的一週年禮金。兩百三十元來自我的退伍軍人保險金。二十元。十元。

　　都沒了。全部變成空白。

　　一切都不見了。珍。莎莉。麥克。名字一個個不見，他們的人也一起不見。

　　現在是這個。下一個是什麼？

　　※※※

　　之後：

　　我知道了。

　　瑪麗沒有回家。

　　我打去辦公室。是山姆接的，我問他瑪麗在不在。他說我一定是打錯電話了，這裡沒有名叫瑪麗的人。我告訴他我是誰，我問他我是否在那邊工作。

　　「別鬧了，」他說：「星期一晚上見。」

　　我打給我的堂兄妹、我的姐妹、她的堂兄妹、她的姐妹，她的父母親。全都是空號。連響都沒響。所有的號碼都不通。他們都不見了。

　　□□□

　　星期天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整天我都坐在客廳，望著窗外的街道。我要看看是否有任何我認識的人經過。但那些人我全都不認識。都是陌生人。

　　我不敢離開家。這是唯一還在的。我們的傢俱和衣服。

　　我是說，我的衣服。她的衣櫥都空了。今天早上當我醒來時我看過，她的衣服連一絲碎片都沒留下。就像魔法，一切都消失了，就像……

　　我只能笑。我一定要……

　　我打電話給傢俱行。星期天下午有營業。他們說，他們查不到我們有購買新床的記錄。問我要不要過去看看？

　　我掛斷，又看了窗外好一會。

　　我想打給住在底特律的阿姨。但我不記得她的號碼。她的號碼也不在我的通訊簿裡。我的整本通訊錄都變成空白的。只有封面上我的燙金名字還在。

　　我的名字，只有我的名字。我能說什麼？我能做什麼？一切就是那麼簡單。我已經無能為力了。

　　我看過我的相本。幾乎所有的相片都和之前不同了。每一張裡面都沒有人。

　　瑪麗也不見了，我們所有的朋友和親戚都不在照片上。

　　真有趣。

　　在婚禮照片中，我一個人坐在一張巨大的桌子旁，上頭滿滿都是食物。我左臂伸出去，彎起來，好像要擁抱一個看不見的新娘。而桌上的杯子全都漂浮在半空中。

　　向我敬酒。

　　□□□

　　星期一上午

　　我寄給吉姆的信被退回來了。信封上蓋著「查無此地址」的戳記。

　　※※※

　　我試著回想他的電話號碼，但我記不起來。在我醒來之前他就已經消失了。

　　我去了之前那家雜貨鋪。老闆認識我。但當我問他記不記得瑪麗時，他叫我別鬧了。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位單身漢。

　　我只剩下一個辦法。風險很大，但我得這麼做。我得離開家，下樓去退伍軍人行政中心。我要去看看我的記錄是否還在那裡。如果在，那裡可能同時會有我就學、婚姻，和我的關係人記錄。

　　我要隨身帶著這本本子。我不想失去它。如果我弄丟了，那這世上就沒有東西能證明了，我並沒有瘋掉。

　　□□□

　　星期一晚上

　　房子不見了。

　　我坐在街角的甜食店。

　　當我從退伍中心回來時，我發現原本屋子所在處，變成一處空地。我詢問在那邊玩耍的孩子們，是否認識我。他們說不認識。我問他們房子去哪了。他們說，從他們還是小嬰兒時，就一直在這片空地上玩耍。

　　退伍中心也沒有我的記錄。什麼都沒有。

　　這表示我現在甚至不是一個人。我所有的一切就只有我自己、我的身體和我的衣服。所有的證明文件都從我的皮夾消失了。

　　我的錶也不見了。就像那樣。從我的手腕上消失。

　　※※※

　　我的錶背後有刻字。我記得的。

　　向我的摯愛獻上我的愛。瑪麗。

　　我得再喝杯咖……

陰謀會社

　　總之，那個男人總是嗅個不停。

　　在巴士上，他總是坐在賈斯柏旁邊。每天早上，他總是口中呼嚕作響的，從前面的臺階上車，沿著車廂內的走道，一直走到不想理會他的賈斯柏旁，砰的一聲就座。

　　然後──嗅個不停！當他瀏覽早報時，他就一直這樣──嗅……嗅。

　　賈斯柏感到很痛苦。不知道這個男人為什麼堅持一定要坐在他旁邊。車上還有許多空位，但這男人總是一成不變地，將他自己笨重的身軀，砰的坐在賈斯柏旁邊，然後幾哩路上，一直嗅個不停，無論冬天夏天。

　　也不是冷得失去嗅覺。有時候，洛杉磯的清晨的確是冷極了，沒錯。但這當然不是造成他嗅個不停的原因，儘管肺炎的細菌可能會從這個男子的呼吸系統滲出來傳染。

　　這讓賈斯柏心裡發毛。很不自在。

　　※※※

　　他作了幾個嘗試，要讓他自己脫離男子的嗅聞範圍。首先，他改坐到原本慣坐的座位後兩排的位子。那男人跟著他。我就知道，賈斯柏的臆測讓他快冒火了，那男子就是習慣坐在我旁邊，他根本沒注意到，我往後移了兩排。

　　第二天，賈斯柏坐在走道的另一邊。他充滿怒氣的雙眼，看著男子龐大的身軀穿梭在車廂走道上。然後他驚呆的看著身穿粗花呢衣，大噸位的男子，砰地坐在他旁邊。他厭惡地望著窗外。

　　嗅……男子不停地嗅……賈斯柏滿腔怒火，緊咬著牙。

　　※※※

　　第二天，他坐在巴士最後面。男子還是坐在他旁邊。翌日，賈斯柏改坐在巴士前方。男子還是坐在他旁邊。賈斯柏坐了一哩又三分之一路後，終於耐心用盡。然後，他轉向這男人。

　　「你為什麼要跟著我？」他問，他的聲音淒愴顫抖。

　　男子在嗅聞的半途被他猛然一問。他驚訝的看著賈斯柏，雙眼充滿純真不解的神情。賈斯柏站起來，蹣跚地往巴士後方走，想遠離那個男子。他站在車廂裡搖搖晃晃地，眼神木然。那個不停嗅聞的傻瓜看著他的眼神，讓他心煩意亂。真讓人受不了。老天，好像他對那個男子做出什麼冒犯的事似的。

　　好吧，至少，他總算能擺脫日復一日、濕淋淋的鼻孔了。原本緊張收縮的肌肉感激地放鬆。他嘆了口氣。

　　站在他旁邊的男孩用口哨吹著〈狄克西〉樂曲。

　　※※※

　　賈斯柏是賣領帶的。

　　那是一個充滿煩惱的工作，一個沒辦法大富大貴，但也不會讓你餓死的工作。

　　各種不同的事，都會讓賈斯柏的胃不舒服。

　　他的胃，日復一日的被激怒、像是煩惱，還有女人等，弄得愈來愈不舒服。那些女人，在店裡磨磨蹭蹭，試試毛的、棉的、絲的質感，最後卻什麼也沒買就離開。那些女人，用質詢和命令的口吻，讓賈斯柏易怒的心靈倍感困擾，那些女人最後一毛錢都沒拿出來便離開，總會讓個性強硬的賈斯柏免不了生氣。

　　那些奧客，那些擺譜裝大戶的客人，總讓賈斯柏心中湧起一股厭惡，每一次厭惡的程度都超越前一次。他心中明確的渴望，想將這股情緒釋放出來，想要放聲說出那些尖酸的言詞，當著那些女人的面，毫不留情的把她們教訓得面紅耳赤。

　　但樓面主管或是商店督察，就像心懷不軌的鬼魂，總是一如既往適時出現監督他。幽靈般的統治，這念頭在他腦海一閃而過，他原本嚮往的放聲大罵只好暫時擺在一旁，為五斗米繼續折腰賣命。

　　然後還有商店餐廳裡的那些女人。

　　※※※

　　她們邊吃邊聊，她們抽菸，她們吐出的菸霧中的尼古丁都進入他的肺裡，當時他正要喝他那碗蕃茄湯，舒緩他那已經潰瘍的胃。呼！那些女人吐著菸，揮舞著她們美麗的雙手，驅散著她們連自己也不要的菸霧。

　　菸卻全都進入賈斯柏體內。

　　他的雙眼開始浮腫，他得揮手驅散菸霧。女人們又再把菸趕向他。菸霧盤旋上升，好不容易散去，但旋即被另一股新吐出的菸霧取代，更濃烈的菸。呼！在揮散菸霧、舀湯、喝下之間，賈斯柏突然一陣痙攣。茶中的單寧酸無法遏止他胃中的灼熱感。他用顫抖的手指付了四十分錢，回去上班，他是一個快垮了的男人。

　　整個下午的抱怨、質疑、陳列商品已經夠讓他難受，和他一起站櫃的那個女孩在嚼口香糖，更是火上加油。好像她希望連阿拉伯人都能聽見她嚼的聲音。嚼口香糖的啪咑聲、泡泡聲、磨牙聲，讓賈斯柏心中的怒火近乎瘋狂，他雖然像雕像似的動也不動，但在他心中卻在狂喊著：

　　「停止這可怕的聲音。」

　　生命充滿惱人的事。

　　※※※

　　然後是他的鄰居，住在他樓上和他旁邊的鄰居。他們的社會，賈斯柏所住的公寓的鄰居們，好像全都是擁有兄弟關係或手足情誼的人。

　　他們全都是一夥的，那些人。他們行為是對他的試煉與考驗，他們處世自有一套與他截然不同的標準。

　　※※※

　　他們總是腳步沉重拖地般的重重走動，經常性地移動傢俱的位置，每天晚上舉辦吵得要死的派對，只邀請他們的自己人來參加，那些人保證全都穿著腳跟有釘的靴子，用力跳舞。不然就是高聲爭吵與各式各樣的口角，或是玩牛仔才會玩的遊戲，把收音機裡的粗俗音樂開得震天價響，連遙遠的彼方都能聽見。或者是擁有一個良好的肺，兩個月到一歲兩個月大的嬰兒放聲大哭，哭聲之大，足以遮蔽早上所有其他的聲音，這讓我想起以往的空襲警報。

　　賈斯柏現在的敵人是七個月大的小亞伯特．蘭登豪森，他有著驚人的肺活量，每天凌晨四點到五點之間，就是他哭聲最響亮的時候。

　　賈斯柏發現他自己，在漆黑、附傢俱，兩房的公寓裡輾轉難眠。他發現自己凝視著天花板，等著哭聲響起。每天凌晨，準時在三點五十分的時候，在他最需睡眠的時候，他的腦子就會醒過來。如果小亞伯特．蘭登豪森選擇沉睡，對賈斯柏來說可不是件好事。他還是會一直等待哭聲響起。

　　他會試著入睡，但如果預期的哭聲沒有發生，他就會一直專注的聆聽，他聽見的其他聲音，對他敏感的雙耳更是酷刑。

　　有輛車轟隆隆地駛過街上。百葉窗喀答喀答響。大樓某處傳來孤零零的腳步聲。水龍頭滴答的滲水聲、狗吠聲、蟋蟀摩擦翅膀的鳴叫聲、木頭的裂縫聲。賈斯柏無法控制不聽。這些聲音讓他受不了，在床墊上翻來覆去，調整姿勢──不斷折磨著他。他會緊緊閉上雙眼，用力之大，眼睛都差點受傷，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成拳。

　　睡覺成為一件遙不可及的難事。他會翻來覆去，重重的在床單和毛毯上輾轉反側，他會坐在床上，茫然的凝視著黑暗，等著小亞伯特．蘭登豪森的哭聲響起，讓這小嬰兒充分表達自己的心意後，如此一來他才能再度躺下。

　　他在黑暗中進行剖析，他在腦中抽絲剝繭的想著。是我過度敏感嗎？這是他自己的結論。我拒絕接受這樣的吵鬧聲。我察覺得到。賈斯柏平靜的想著。不可以再繼續下去了。我有耳朵。我聽得見，不是嗎？

　　這一切都令人感到可疑。

　　在某個吵雜的早晨，他突然想到一個主意，賈斯柏不記得他是在那一天想到這個主意的。但他一旦想出這個方法，就無法置之不理。隨著日子一天天經過，這個主意的精確程度雖然慢慢變得糢糊，但核心念頭卻仍舊堅定不移。

　　偶爾，在咬牙切齒的脅迫之中，這個念頭又會再度浮現。其他時候，這個念頭可能只是微弱的存在，隱藏在其他的想法之下。

　　※※※

　　這一切他還是擺脫不了。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事情。無論他們是有意還是無意的，無論他們是否涉入，這些人似乎總是成群結隊，所有的小細節彼此相連成一個激怒他的整體，快將他逼瘋了。好像一切都是有意做出來的。好像……

　　好像有一個計畫。

　　※※※

　　賈斯柏決定開始進行他想到的實驗方法。

　　他的設備包含一本白色、有線的筆記簿，以及他的原子筆。主要的方法是持續記錄下那些令人激惱他的大小事情發生的時間、地點、作出這些冒犯之事的主角的性別、相關的氣惱粗鄙內容。最後，依嚴重程度評分，分數自一到十。

　　☆

　　案例一，因為猶在半夢半醒之間，他寫出來的字跡像鬼畫符似的。

　　嬰兒哭鬧，凌晨四點五十二分，隔壁屋子，男性，七分。

　　記完之後，賈斯柏相當滿足的嘆口氣，放鬆地躺回他蓬鬆的枕頭。這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幾天，他就能確切的知道，他超乎尋常的假設，是否能獲得證實。

　　當賈斯柏在早上八點十七分離開家出門時，他已經累積了三個案例。分別是：

　　大步踩在地板上，早上六點三十三分，樓上，男性（推測），五分。

　　交通車輛噪音，早上七點，屋外，男性，六分。

　　太大聲的收音機，早上七點四十分，樓上，女性，七分。

　　※※※

　　當賈斯柏離開他那個小小的公寓出門之際，賈斯柏的努力引發了一件怪異的轉變，引起他自己的注意。簡而言之，那就是，透過記錄這個簡單的動作，他的脾氣竟然好多了。首先，那些各式各樣的噪音仍舊讓他咬牙切齒，讓他雙手不情願的僵縮在身側。但是，將這些不規律又心煩意亂的事件轉化為文字後，氣惱卻逐漸減低，一個簡單的備忘錄竟然如此有幫助。很奇怪，但他卻很高興。

　　去上班的巴士旅程中，他有了更多的記錄。

　　嗅不停先生當然馬上引起他的注意並記錄下來。但當嗅不停先生引發的惱怒被處理了之後，賈斯柏警覺的注意到其他四個激增的事件。無論他換到巴士上的哪個位置坐，都有新的狀況會發生，因此他的筆不斷的記錄著。

　　☆

　　口臭，早上八點二十七分，公車上，男性，七分。

　　重重的推擠，早上八點二十八分，公車上，男與女，八分。

　　踩到腳，沒道歉，早上八點二十九分，公車上，女性，九分。

　　司機叫我到車廂最後面，早上八點三十三分，公車上，男性，九分。

　　※※※

　　然後賈斯柏發現他自己站在一位男子旁邊，那男子的感冒很嚴重。他沒將本子從口袋拿出來，但閉上雙眼，相當憤怒的緊咬著牙。之後，他將原本對這男子的評分劃掉，重新再評。

　　十分！他氣惱的寫下。

　　午餐時，在一如既往的用餐之間，賈斯柏以兇狠及懷有偏見的雙眼，看出其中的條理。

　　他將心得記錄在新的空白頁上。

　　□□□

　　一、平均每五分鐘就發生一件令人氣惱的事。（每小時有十二件）不完美的時間間隔。有時一分鐘發生兩件。聰明！藉由不連續的間隔，讓我摸不著頭緒。

　　二、每小時的第十二件事，都比之前發生的事還更令我氣惱。最後這第十二件事可能讓我的怒火爆發。

　　結論：這些激怒我的事件，每一件都比前一件更為嚴重，每一小時的最後一件事更是雪上加霜，這個設計能將衝擊達到極大化：例如，把我逼瘋。

　　他坐著，他的湯漸漸涼了，他的眼中閃露出一股狂野、科學性的光輝，全身充滿調查的熱情。沒錯，老天在上，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但他必需更加確定。

　　※※※

　　他吃完午餐，不理會菸霧和聊天和難吃的食物。他靜靜地走回專櫃。他整個下午愉快的在紙上潦草的記錄起他這一天騷亂的行程的一切。

　　原本的條理先暫放一旁。

　　※※※

　　立場必須堅定，才能毫無偏見的檢測。每五分鐘發生一件令他氣惱的事。很自然地，其中有些事進行地相當微妙，只有像賈斯柏這樣的男人，具有敏銳的直覺以及智慧的男子才能發現、才會注意到。這些惱人的事在暗中含蓄的發生。真是聰明呀！賈斯柏頓時了解到。那些事情刻意保持低調，意圖要愚弄他。

　　好吧，他才不會被愚弄。

　　☆

　　領帶架倒下來，下午一點十八分，店裡，女性，七分。

　　抓到飛舞的蒼蠅，下午一點四十三分，店裡，女性（？），八分。

　　廁所的水龍頭濺濕衣服，下午二點十九分，店裡，性別（？），九分。

　　拒絕買領帶，因為撕破了，下午二點三十八分，店裡，女性奧客，十分。

　　這些是下午典型的例子。

　　記下這些事，讓賈斯柏獲得充滿鬥志的滿足，他全身顫動。賈斯柏他那不可思議的理論即將獲得證明。

　　到大約三點時，他決定排除分數一到五的事件，對於這些溫和的挑釁，他決定寬宏大量地放過。

　　到四點時，除了九分到十分的事件，其他的挑釁事件也被他刪除了。

　　到五點時，他認真的考慮採用另一個全新的計分系統，由十分開始，最高到十五分。

　　賈斯柏計畫進行一星期的記錄，然後再準備申訴。但是，不知怎地，這一天的震驚逐漸減弱。他記錄的動力變得更加激情，他的筆跡也愈來愈潦草。

　　到晚上十一點時，隔壁人家卻在此時精力充沛地開始進行派對，大聲笑鬧，賈斯柏激動得大聲咒罵，將筆記簿朝牆扔去，他全身狂烈顫抖的站在屋裡。他相當的肯定。

　　他們故意和他過不去。

　　※※※

　　他想著，假設，世界上有一個神祕組織。他們的主要目標就是將他逼瘋。

　　但他們在暗中所做的事，怎麼可能不被其他人發現，這可能嗎？他們針對他的心靈，安排出諸多令他氣惱的挑釁。這些安排如此巧妙，表面上看來，每次似乎都是他的錯，這有可能嗎？每次偶發的挑釁，只有他這個超級敏感的人才能看出箇中機關，這有可能嗎？這不是很有可能嗎？

　　是的。他在腦中大聲不停的說，接受這個答案。這是一個說得通、行得通，而且很可能的方法，老天，他相信不疑。

　　為什麼不是？為什麼不可能有一個偉大的邪惡組織，人們躲在祕密的地下室，藉著燭光集會？人們坐在那裡，當他們的領導訴說著更多能讓賈斯柏發瘋的計畫時，這些人晶亮的小眼睛閃爍著邪惡的意圖，為什麼不可能？

　　※※※

　　沒錯！特務X被派至電影院，坐在賈斯柏後排，當賈斯柏正全神貫注的看電影時，他卻在電影放映中不斷談話，還有沙沙作響的紙袋聲，間隔規律地響起，還有震耳欲聾咀嚼爆米花的聲音，害得賈斯柏弓著身子，痛苦異常，跌跌撞撞的走過走道，重重地癱坐在另一個坐位。

　　在新的坐位附近，特務Y接手，用糖果和皺巴巴的包裝紙和超大鼾聲挑釁他。

　　可能。比可能更可能。要不是他取得這些近乎微弱存在的跡象的話，這些情況可能會持續好幾年。這個微妙、邪惡的計謀，幾乎無法察覺與抵抗。但現在，至少已被他揭開了神祕面紗，露出赤裸裸的可怕真象。

　　賈斯柏躺在床上，反覆思考。

　　不，他認為這還欠缺一點合理性，這太傻了。背後一定有某種奇怪的原因。

　　這些人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只要問這一點就好。他們的動機是什麼？

　　※※※

　　認為這些人的目的是為了除掉他，但這個想法挺荒謬的不是嗎？要他死，賈斯柏又不值錢。他確定他的兩千元保險金，平均分給這個會員人數龐大的祕密社團的成員後，一個人頂多只能分到三、四分錢而已。即便他的遺產受益人是強制分給這個社團。

　　那，為什麼？賈斯柏發現自己無助地走到小廚房了。為什麼？他在那裡站了好久好久，手上拿著長柄雕刻刀。為什麼他一想到自己的主意，身子就抖個不停？

　　除非這是真的。在他離開前，賈斯柏將雕刻刀放進紙套。然後，幾乎是無意識的，他發現自己將刀子放進外套的內袋裡。

　　然後，躺在黑暗中，睜著眼，他平坦的胸膛隨著不穩定的心跳起伏，他陰森森地說出給這個祕密結社的最後通牒：

　　「敢再來，我就給你好看。」

　　接著是小亞伯特．蘭登豪森，再次於凌晨四點哭鬧。賈斯柏被驚醒，怒火又被點燃。然後是腳步聲、車子的喇叭聲、狗吠聲、百葉窗聲、水龍頭滴水聲，他裹在毛毯裡，壓在枕頭上，身子輾轉反側連睡衣都皺了。上午接踵而來的是燒焦的土司、難喝的咖啡、打破的杯子、樓上大聲的收音機和鬆掉的鞋帶。

　　無法言喻的怒火，使得賈斯柏的身體愈來愈僵硬，他發著牢騷、怒氣沖天的發出噓聲，肌肉僵硬，雙手顫抖，他幾乎快哭出來了。他不記得他的筆記簿和他記錄的列表，迷失在激烈的怒氣之中。他只記得一件事。就是……就是自衛。

　　賈斯柏知道，有一個陰謀的會社，他也知道這個會社對他的攻擊會變得更強更大，因為他們已經知道他知道了這一切，而且他會反擊。

　　他匆匆走出公寓，沿著街道走著，心中煩惱不已。他必須自制，他必須。這是關鍵時刻，騷亂的瞬間。如果他讓這些事情毫無阻礙的發生，那他就一定會發瘋，這個會社就會獲得勝利。

　　自衛。

　　他站著，蒼白的下巴，全身顫抖，站在巴士站，試著用最大的力氣克制自己。

　　不在乎大聲的吐氣呼吸。不理會經過他身邊的女性特務刺耳的格格笑聲。無視於撕裂的緊張逐漸升高，快要到爆發的最高點。他們不會贏的。他的意志一如僵硬的彈簧。賈斯柏發誓要勝利。

　　在巴士上，那男子的鼻孔還是用力嗅個不停，有人撞到賈斯柏，他喘著氣，心知自己隨時都可能放聲尖叫，然後就會發生。

　　嗅……嗅。那男人一直嗅。

　　賈斯柏不安的走開。這男子從未嗅的如此大聲。這就是計畫。賈斯柏的手不安的舉起，摸摸外套下堅硬的長柄刀。

　　他在沙丁魚似的通車族中擠過人群。有一個人踩到他的腳。他不滿的發出抱怨聲。他的鞋帶又鬆了。他彎下身子要綁好，某人的膝蓋撞到他頭部。他昏沉沉的在搖晃前進的巴士車廂裡直起身子，一個哽咽的咒罵差點從他緊抿蒼白的唇脫口而出。

　　還有最後一個希望。他能逃得掉嗎？這個問題奪取他所有的注意力。一個新的公寓？他以前搬過家。他負擔得起的地段，和目前相比，不會好多少。他一直都遇到類似的鄰居。

　　買輛車而不要搭巴士？他買不起。

　　辭掉這可悲的工作？所有的業務員工作都一樣爛，他只會這一行，他年紀又漸漸老了。

　　就算他能改變一切──所有的一切──這個會社還是會緊緊追著他，殘酷無情的追捕他，讓他愈來愈緊張，直到不可避免的事情發生。

　　他被困住了。

　　突然間，和他站在一起的人都看著他，但賈斯柏彷彿在眼前看見將來的屋子、將來的日子、未來那些年──都將充滿眾多令人煩惱的事，充滿眾多令人氣憤的事，將會讓他更加的痛苦不堪，他所有的時間都將耗費在用心搜尋那些人的挑釁。

　　他幾乎汗毛直立，因為他頓時了解到，巴士上所有的乘客，都是這個會社的成員。他無助的站在這些成員之中，他是他們的人質，曝露在他們殘暴、不人道的部隊前面，即將遭受他們的重擊，他的權利和個人的尊嚴，將永遠都是他們惡意的陰謀目標。

　　「不！」他放聲尖叫。

　　他外套下的手一揚，像一隻復仇的鳥兒。刀子一亮相，這個會社的成員全都尖叫著後退，躲避他瘋狂的撲刺，賈斯柏為他的聖戰而奮鬥。

　　□□□

　　男子在擁擠的巴士上刺傷六人，被警方擊斃。

　　瘋狂攻擊，動機不明。

長途電話

　　就在電話響之前，在她窗外，暴風雨的狂風將樹吹倒，將基恩小姐從夢境中驚醒。她喘著氣坐起來，微弱的手指緊緊抓著床單，床單都被她抓皺了。瘦弱的胸口因為緊張的心跳而微微起伏，原本緩慢的血液循環速度卻突然變快。她全身僵硬，沉默的坐在床上，雙眼凝視著漆黑的房間。

　　下一秒，電話就響了。

　　是誰呀？她腦中茫然的閃過這個念頭。她瘦弱的手在黑暗中摸索，手指找了一會，然後基恩將冰冷的話筒拿到耳邊。

　　「哈囉。」她說。

　　窗外，像加農炮的雷聲轟隆作響，基恩殘廢的雙腿驟然一抽。我沒聽見對方的聲音，她想，雷聲遮住對方的聲音了。

　　「哈囉，」她再說一次。

　　還是沒有聲音。基恩無精打采的等待著預期的回話聲。然後她再說了一次，「哈──囉，」以粗啞的聲音問。窗外又閃過一陣雷聲。

　　對方還是沒出聲，但她耳中也沒聽見斷話的嗡嗡聲。她顫抖的手伸出去，憤怒的掛回話筒。

　　「真沒禮貌，」她喃喃說，頹然躺回枕頭。剛才努力坐起，已經讓她虛弱的背疼痛。

　　※※※

　　她疲憊的呼吸。現在她得再次重新經歷痛苦的折磨才能再次入睡──精疲力竭的肌肉，無視於雙腿折磨人的疼痛，無盡無窮，沮喪的努力著想關上腦中的思緒，不要去想任何事情。喔，好吧，就是得休息。護士菲利浦總是堅持她應該要適度的休息。基恩緩緩深呼吸，將被子拉到下巴，努力希望能入睡。

　　沒用。

　　她睜開雙眼，側著臉看著窗戶，她看著暴風雨在閃電逝去的亮光中。我為什麼睡不著，她焦躁的想，我為什麼得清醒的躺在這裡？

　　她不用想都知道答案。當生活一成不變時，即便只是一些不尋常的神祕小事，都會有所不同。更何況基恩生活在悲慘裡，不是平躺著，就是靠著枕頭，閱讀菲利浦從鎮上圖書館借來的書籍，吃東西，休息，打針吃藥，聽她那臺小小的收音機──還有，等待，等待某些不同的事發生。

　　就像這通算不上是來電的無聲電話。

　　話筒那端甚至根本沒有掛斷電話的聲音。基恩不解。怎麼會有人致電她的交換臺，只為了沉默地聽她一次又一次的說「哈囉」？剛才真的有人打電話來嗎？

　　然後她了解到，她應該要繼續聆聽，直到那個人厭倦這個玩笑後掛斷電話。她應該要強而有力地大聲的對對方說，在暴風雨之夜，對她這樣一位跛腿的殘障女士，進行惡作劇電話，一點都不體貼。然後，對方如果真的在聽，無論那個人是誰，都應該會感到懊悔，被她話中的憤怒和……

　　「嗯，當然。」

　　她在黑暗中大聲的說出這句話，不知怎麼，她強調這句話的語氣，卻帶著略微的厭惡。當然，電話沒有壞。有人試著想和她聯絡，可能是菲利浦，想知道她是否平安。但對方的線路不知怎地壞了，導致她的電話雖然響了，但對方說出來的話卻沒辦法讓她聽見。嗯，沒錯，就是這樣。

　　※※※

　　基恩點了一下頭，然後和緩地閉上雙眼。現在該睡了，她想著。遠方，國境之外，暴風雨狂嘯。我希望沒人正在擔心。基恩想著，不然就太糟了。

　　當她猶自正在想著的時候，電話又響了。

　　來了，她想著，他們又試著要聯絡我了。她在黑暗中匆匆伸出手，摸索著，直到她找到話筒，然後拿到耳邊。

　　「哈囉，」基恩說。

　　沉默。

　　她喉嚨一緊。當然，她知道事情不對勁，但她不喜歡這樣，一點都不喜歡。

　　「哈囉？」她又說，不確定是不是無濟於事。

　　對方還是沒人回答。她又等了一會，然後說了第三次，這次有點不耐煩，也更大聲，她刺耳的聲音在漆黑的臥室裡迴響。「哈囉！」

　　沒回答。基恩突然生氣的甩開話筒。她勉強壓下本能的咒罵──不，她得等，等著，聽聽看對方是否有人會先掛斷電話。

　　所以她等著。

　　臥室裡如今一片死寂，基恩還是拉長耳朵聽著，應該會有話筒被掛上的聲音，或是斷線的嗡嗡聲。她胸口微微起伏，她閉上雙眼好專心，然後又張開眼，在黑暗中眨著眼睛。電話裡還是沒有聲音，沒有喀嚓聲，沒有嗡嗡聲，沒有某人掛斷電話的聲音。

　　「哈囉！」她突然大叫，然後推開話筒。

　　她沒有對準。話筒掉下去，撞在地毯上。基恩緊張的喀嗒打開燈，燈泡的亮光很刺眼。她很快地側身躺著，試圖去揀起那沉默無聲的電話。

　　但她的手無法伸得那麼遠，殘廢的雙腿也讓她無法撐起身子。她喉嚨很乾。老天，難道要讓電話一整夜這樣沉默的躺在地毯上？

　　然後她想起來了，她突然伸出手，壓下床欄支架臂。床降到地板上時，她聽見話筒裡傳來喀嚓一聲，然後發出正常的嗡嗡聲。基恩吞口口水，癱靠在枕頭上，一邊顫抖的呼吸。

　　因為疼痛不已，她不願意再思考原因。這真是太可笑了，她想著。自己竟然被這種微不足道，又輕易可解釋的巧合搞得如此沮喪。是因為暴風雨，因為夜晚，因為我從睡夢中被驚醒（到底是什麼把我驚醒的？）。這些事全攪在一起，發生在我身上，正好我的生活又單調得令我厭倦。沒錯，是很糟，很糟。但她不是指這巧合很糟，而是認為她自己的反應很糟糕。

　　※※※

　　基恩被自己發現的這個不祥徵兆嚇呆了。我現在應該要睡覺了，她命令著自己的身體，但她的身體卻打著哆嗦。她安靜的躺著，試著放鬆。從地板上，她仍舊能聽見電話裡的嗡嗡聲，像遙遠的蜜蜂聲。她決定不理會。

　　第二天一大早，當菲利浦帶走早餐盤之後，基恩打電話給電話公司。

　　「我是伊娃，」她告訴接線生。

　　「喔，是的，伊娃小姐，」接線生說：「請問需要什麼服務？」

　　「昨晚我的電話響了兩次，」基恩說。「但當我接起電話後，對方沒人出聲。我沒聽見對方掛斷話筒的聲音。我甚至沒聽見斷線的訊號聲──什麼聲音都沒有。」

　　「嗯，我告訴您，伊娃小姐，」接線生以高興的語氣說：「昨晚的暴風雨幾乎毀了我們一半的系統。因為電線線路傾倒的緣故，所以連線錯誤。我得說，您的電話仍舊能運作，真的是很幸運。」

　　「所以你認為可能是接錯了，」基恩回答：「因為暴風雨？」

　　「喔！是的，伊娃小姐，就是這樣。」

　　「你認為還會再發生嗎？」

　　「喔，很可能，」接線生說：「很可能。我真的無法回答您，伊娃小姐。但如果再發生了，請您打電話給我們，我們會派維修人員過去查看。」

　　「好吧，」基恩說：「謝謝你。」

　　一整個早上她都躺在枕頭上，懶散的放鬆。她想著，這帶給我一種滿足感，解決了一個神祕細微的問題。一定是場很嚴重的暴風雨，才會造成線路接錯。難怪屋旁的老橡樹都被吹倒了。當然，是那個聲音吵醒了我，那顆美麗的樹倒了真是可惜。在夏季時，樹蔭讓房子很涼爽。喔，好吧，我想我應該感激，她想著，樹橫倒在路上，而不是壓倒房子。

　　這一天太平無事地過去了，她所做的事，就是吃飯、閱讀安琪拉．瑟克爾的書和信件（兩封扔掉的廣告，和一封帳單），加上和菲利浦小聊一會。的確，例行生活如此適切，因此，當電話在傍晚時分響起時，她想都沒想就拿起話筒。

　　「哈囉，」她說。

　　沉默。

　　這又讓她想起昨夜的事。於是她叫菲利浦進來。

　　「怎麼啦？」這發福的女子，艱難地行走在臥室地毯上，朝她走來。

　　「這就是我之前跟妳說過的，」基恩握著話筒說。「妳聽，」

　　菲利浦護士用手接過話筒，將灰髮向後挽，將話筒緊緊貼著耳朵。她沉靜的臉還是很平靜。「沒有人，」她發現。

　　「沒錯，」基恩說：「沒錯。現在妳繼續聽，看妳是否能聽見話筒被掛斷的聲音。我確定妳無法聽見。」

　　菲利浦護士聽了一會兒，然後搖搖頭。「我什麼都沒聽見，」她說，然後掛回去。

　　「喔，等一下！」基恩匆匆說：「喔，好吧，沒關係。」，她補了句，因為已經掛上了。「如果發生的太頻繁，我會打給接線生芬奇小姐，讓他們請維修工來檢查。」

　　「我知道了，」菲利浦說，然後回到客廳。

　　菲利浦護士在晚上八點離開，一如往常，在床邊的桌上留下一顆蘋果、一塊餅乾、一杯水和一瓶藥。她拍鬆基恩身後的枕頭，再放回去，將收音機和電話往她的床移近一些，滿足的環顧房內，然後轉身朝門走去，一邊說：「明天見。」

　　十五分鐘之後，電話響起。基恩很快地拿起話筒。她這次懶得說哈囉──她只是聽著。

　　一開始，和之前一樣──完全的死寂。她又聽了一會，不耐煩了。然後，她聽見話筒中似乎傳出聲音。她臉頰顫抖，她將話筒更拉近耳朵。

　　「哈囉，」她緊張的問。

　　一種喃喃低沉的嗡嗡聲，粗啞的聲音──這是什麼？基恩緊閉雙眼，更努力的聽，但她無法判斷這是什麼聲音，這聲音太輕柔，因此無法判定。應該是一種振動聲……空氣的排氣聲……或是泡泡的絲絲作響聲。一定是某種線路連接的聲音，她想，一定是電話自己發出的噪音。可能是某處線路在風中飛舞的聲音，可能……

　　接著，她停止思考，她屏住呼吸。那聲音就消失了。再一次，她耳中什麼聲音都沒聽見，只有靜默。她覺得心跳動的像是抵在胸口，快要跳出喉嚨似的。喔，真是瘋了，她告訴自己。我已經思考過了──是暴風雨，暴風雨！

　　她躺回枕頭，話筒緊貼著耳朵，用鼻孔緊張的呼吸。她覺得有股沒來由的恐懼湧上全身，像潮水圍繞著她，儘管她試著推論，但她腦子怎麼樣都想不出合理的解釋，她愈想愈深。

　　現在，當那聲音再度響起時，她猛烈的顫抖。那不可能是人的聲音，她知道，但一定是某種東西的聲音，像是某種昆蟲，那聲音有某種可以辨認的音階排列方式……

　　她的嘴唇哆嗦，喉中發出呻吟。但她無法放下話筒，她就是放不下。那聲音讓她發狂。那可能是風吹落線路的聲音，也可能是機器出錯的聲音，她不知道，但她不能放過。

　　「哈囉，」她顫抖的低語。

　　那聲音的音量變大了些。那聲音在她腦中迴響搖晃。

　　「哈囉，」她尖叫。

　　「哈──囉──」，電話那端回答，然後基恩就昏死過去了。

　　※※※

　　「妳確定對方有回答你？」芬奇小姐詢問來電的基恩。「可能是線路接觸不良，妳知道的。」

　　「我告訴過妳那是一個男人！」基恩顫抖哭喊的回答。「和那個不斷聽我一再地說哈囉，卻沒回答我的是同一個男人。這同一個人，在電話另一端製造出可怕的噪音。」

　　芬奇小姐禮貌的清清喉嚨。「嗯，我會派人去查看妳的線路，伊娃小姐，我會請他盡快。當然，維修人員現在很忙，要修復暴風雨造成的毀害，但會盡快……」

　　「萬一，萬一這個男人又打來的話──我該怎麼辦？」

　　「伊娃小姐，妳只要掛斷就好了。」

　　「但他一直打來！」

　　「嗯，」芬奇小姐態度親切，但猶豫了一下。「妳為什麼不自己找出來他是誰，伊娃小姐？如果妳能做到，為什麼不做，那樣我們就能馬上採取行動，你知道的……」

　　她掛斷後，基恩緊張的再次躺回枕頭，聽著菲利浦以嘶啞的嗓音，一邊唱著心愛的歌曲，一邊清潔早餐盤。顯然芬奇小姐並不相信她的故事。芬奇小姐認為她只是一個緊張的老女人，是她自己在胡思亂想。好吧，芬奇小姐會知道她才不是這樣的人。

　　「我要一直打給她，一直打給她，直到她採取行動，」在睡午覺前，她氣惱的對菲利浦說。

　　「你可以這樣做，」菲利浦護士說：「但現在吃妳的藥，然後躺下。」

　　※※※

　　基恩沉默但不高興的躺在床上，她佈滿青筋的雙手垂在身側。現在是兩點十分，在十月的午後時光。除了前廳菲利浦的鼾聲之外，沒有別的聲音，屋子一片死寂。基恩心想，沒人把我說的話當真，我很不高興。好吧──她薄薄的唇緊緊抿著──等下一次電話響的時候，我要讓菲利浦護士聽，直到她聽見那個聲音。

　　就在此時電話響了。

　　基恩感覺全身發冷。雖然是白天，雖然陽光照射的光影，映照在她的棉被上，但這刺耳的鈴聲還是嚇壞她。她潔白的牙齒咬著下唇，好穩住心神。我該接嗎？她一再自問，她還沒有想到答案，她的手已經拿起話筒了。氣息不穩的深吸口氣，她將話筒緩緩貼近耳朵，她說：「哈囉？」

　　馬上有回答，「哈囉，」空洞的聲音，像是在模仿她。

　　※※※

　　「請問是哪位？」基恩問，試著讓喉嚨維持清爽。

　　「哈囉？」

　　「請問是誰？」

　　「哈囉？」

　　「有人在嗎？」

　　「哈囉？」

　　「請……」

　　「哈囉？」

　　基恩掛斷話筒，躺在床上，身體劇烈的抖個不停，幾乎無法呼吸。這是什麼？她在腦中懇求的想，上帝呀，那是什麼東西？

　　「瑪格麗特！」她哭喊，「瑪格麗特！」

　　她聽見前廳的菲利浦像是嗆到似的發出咕噥聲，然後咳個不停。

　　「瑪格麗特，拜託……」

　　基恩聽見這個大塊頭的女人起身行走的聲音，她拖著腳步走過客廳地板。我一定要鎮定，她告訴自己，她將顫抖的雙手貼在發熱的臉頰上。我一定要告訴她確切發生的事。確切的經過。

　　※※※

　　「怎麼了？」護士抱怨的問：「妳胃痛嗎？」

　　基恩緊張的吞口水時。「他剛才又打來了，」她低聲說。

　　「誰？」

　　「那個男人！」

　　「哪個男人？」

　　「一直不停打來的那個男人！」基恩哭喊。「他一直不斷的說哈囉，說了又說，他只說了那句──哈囉，哈囉，哈囉……」

　　「別說了，」菲利浦護士冷漠的斥責她。「躺回去，然後……」

　　「我不要躺回去！」她激動的說：「我要知道是哪個可惡的人不停的在恐嚇我。」

　　「不要這麼激動，」菲利浦護士說：「妳知道妳的胃有多脆弱。」

　　基恩開始啜泣。「我很害怕。我怕他。他為什麼一直打給我？」

　　菲利浦護士站在她床邊，以她一慣的遲鈍反應低下頭看著她。「現在，芬奇小姐怎麼告訴妳的？」她輕柔的說。

　　基恩唇抖得太嚴重，說不出話來。

　　「她不是跟妳說過，是線路的問題，」護士哄著她說：「不是嗎？」

　　「但這不是！是一個男人，一個男人！」

　　菲利浦護士耐心的吐口氣。「如果是個男人，」她說：「那就把電話掛斷。妳用不著和他說話。直接掛斷就好。這很難做到嗎？」

　　基恩閉上滿是淚水的雙眼，強迫自己鎮靜。那男子抑鬱寡歡、無精打采的聲音還在她腦海中迴響。一再迴響，那語調的抑揚起伏沒有變化，問題永遠無法獲得她的回覆──只是一再以悲傷冷淡的語氣重複說著。哈囉？哈囉？讓她從心底抖個不停。

　　「聽著，」菲利浦護士說。

　　她張開雙眼，看著眼前模糊不清的景象，護士正將話筒放回桌上。

　　「聽著，」菲利浦護士說：「現在沒人會打電話給妳了。妳不要再擔心了。如果妳需要任何東西，妳只要叫我。這樣行嗎？」

　　基恩看著她的護士。然後，過了一會，她點了一下頭。但並不情願。

　　※※※

　　她躺在黑暗的臥室裡，她耳中能聽見沒掛好的話筒內的嘟嘟聲，害得她無法入睡。她心想，我不是這樣告訴過自己嗎？這真的會讓我睡不著？第一晚話筒並沒掛好，但我還是睡著了不是嗎？不，不是這個聲音，是別的聲音。

　　她執拗地閉上雙眼，我不要聽，她告訴自己，我就是不要聽。她在夜裡顫抖的呼吸。但黑暗無法趕走思緒讓自己平穩，也無法趕走那個聲音。

　　基恩在床上摸索著，直到她找到自己的夾克。她用夾克蓋住話筒，扯好，讓毛料平穩的蓋住話筒。然後她再度頹然癱在床上，辛苦的呼吸。我就要睡著了，她命令自己，我就要睡著了。

　　但她還是聽得見。

　　她的身體突然湧起一股怒氣，她將蓋在話筒上的夾克扯掉，憤怒地將話筒掛回電話上。屋內一片祥和的靜寂。基恩虛弱的呻吟著躺回枕頭。現在，睡覺，她在心中想著。

　　※※※

　　電話響起。

　　她頓時無法呼吸。在黑暗中鈴聲似乎響個不停，鈴聲包圍著她像刺穿雙耳似的使她耳膜震顫。她伸出手，想要將話筒拿下來擱在桌上，卻喘著氣又猛地縮回來，心知，她會再度聽見那個男子的聲音。

　　她的喉頭緊張的跳動。我該怎麼辦，她在心中計畫著，我該做的是，很快地將話筒拿下來──超快地──然後放下，接著將床欄扶手往下壓，讓床降到地面，然後扯斷電話線。對，我就是應該這樣做。

　　她全身緊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直到手按在還在響的電話話筒上。然後，屏住呼吸，她依照計畫進行，拿起話筒，鈴聲就停了，接著她很快地伸手到床欄扶手要壓下……

　　突然，她停下來，全身僵住無法動彈，在黑暗中她聽見男子的聲音。「妳在哪裡？」他問：「我要和妳說話。」

　　像被人從頭上倒下冰塊似的，基恩的胸口打個冷顫。她驚恐地躺著，無法將那男子陰沉死板的聲音切斷，只聽見男子問著：「妳在哪裡？我要和妳說話。」

　　基恩的口中發出一個尖細的喉音。

　　接著那男子問：「妳在哪裡？我要和妳說話。」

　　「不，不，」基恩啜泣著說。

　　「妳在哪裡？我要……」

　　她用緊張蒼白的手指壓著電話聽筒架，掛斷電話。她一直壓了五分鐘才鬆手。

　　「我告訴過妳，我不要！」

　　基恩的聲音充滿好鬥的語氣。她執拗地坐在床上，為了要控制全身恐懼的怒氣，張大了嘴呼吸。

　　※※※

　　「妳說妳掛斷了，但這個男人還是一直打來？」芬奇小姐質疑的問。

　　「我已經說過了！」基恩突然大吼的說：「一整晚我都得把話筒拿下來放在一旁，好讓他不能打進來。但話筒傳出來的嗡嗡聲讓我睡不著。我連小睡一下都沒辦法，完全沒睡。現在，我要求做線路檢查，妳聽見了嗎？我要你制止這件蠢事。」

　　她的雙眼就像兩顆又硬又黑的豆子。電話幾乎從她顫抖不已的指頭滑落。

　　「好的，伊娃小姐，」接線生說：「我今天會派人過去，」

　　「謝謝妳，親愛的，謝謝妳，」基恩說：「妳可以通知我嗎，當……」

　　她突然住口，因為她聽見話筒中傳來一個喀搭聲。

　　「忙線中，」她說。

　　喀搭聲停止後，她繼續說：「我再說一次，當妳找出那個可惡的男人時，能讓我知道嗎？」

　　「沒問題，伊娃小姐，沒問題。今天下午我們會派一個維修工去為妳檢查線路。妳的地址是米爾巷一二七號是嗎？」

　　「是的，親愛的。妳會解決的，是嗎？」

　　「我真心的承諾，伊娃小姐，這件事在今天第一優先處理。」

　　「謝謝你，親愛的，」基恩說，終於能放鬆的呼吸。

　　一整個早上那男人都沒打來，下午也沒有。她的緊張緩緩消退。她和菲利浦玩牌，甚至還能發出一些笑聲。知道電話公司現在正在解決這件事，讓她感到寬心。他們很快就會抓到這個可惡的男人，讓她心靈回復平靜。

　　※※※

　　兩點過了，然後是三點──修理工人還是沒到她──基恩又開始擔心。

　　「這女孩是怎麼回事？」她說：「她認真地答應過我，今天下午會派人來的。」

　　「他會來的，」菲利浦說：「耐心點。」

　　四點了，還是不見維修工的蹤影。基恩沒法玩牌，沒法看書，連收音機也沒法聽。原本消退的緊張又隨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而逐漸升高，五點了，當電話響起時，她的手，從睡衣的袖口僵硬的猛然伸出來，手指像爪子似地重重的抓起話筒。如果那男人說話，她腦海裡很快地想著，如果他說話，我會尖叫到死為止。

　　她將話筒拿到耳邊。「哈囉？」

　　「伊娃小姐，我是芬奇。」

　　她閉上雙眼，緊張的大口呼吸。「是的？」她說。

　　「關於妳說妳接到的那些來電。」

　　「是的？」芬奇小姐說的話，有一部分她沒聽見，她只聽見這句。──「妳說妳接到的那些來電。」

　　「我們派了一個維修工人追蹤之後，」芬奇小姐繼續說：「我拿到他的報告了。」

　　基恩憋住呼吸。「是的？」

　　「他沒發現異常。」

　　基恩沒有說話，動也不動地躺在枕頭上，話筒貼在她耳邊。

　　「他說他一路追蹤──費盡辛苦，最後在源頭找到一條掉落在本鎮邊界的線路。」

　　「掉落的線路？」

　　「是的，伊娃小姐，」芬奇小姐的語氣聽起來不怎麼高興。

　　「妳是說，其實我什麼都沒聽見。」

　　芬奇小姐的聲音很堅定。「不可能有人能從那個地點打電話給妳。」她說。

　　「我告訴過妳，有個男人打給我。」

　　芬奇小姐沉默了一會，基恩的手指緊緊地近乎痙攣地抓著話筒。

　　「那裡一定有具電話，」她堅持。「一定有什麼方法，那男人才能打給我。」

　　「伊娃小姐，那裡沒有。」

　　「不在那裡，那在哪裡？」

　　接線生說：「伊娃小姐，那是墓園。」

　　※※※

　　在她臥室漆黑的靜默中，一個腿殘的女士躺著，等待著。她的護士今晚不在，她的護士已經安慰過她，哄過她，但不把她的話當真。

　　她等著電話再打來。

　　她可以要求讓電話停話，但她不願意。她躺在床上等待著，等待著，思考著。

　　只有寂靜──她雙耳沒聽見聲音，因此她再度用心聆聽。那像泡泡又像喃喃低語的聲音──第一次的那些聲音，其實是那個沒說話的人試著要說話的聲音──多久？然後是──哈囉、哈囉──在很長的沉默後，他說的第一聲問候。然後是──妳在哪裡？然後是（想到這裡，她動彈不得的躺著）當接線生正說出她的地址時，話筒裡有喀啦聲。

　　電話響起。

　　停頓。又響起。在黑暗中傳來睡衣的摩擦聲。

　　鈴聲停了。

　　正在聆聽。

　　然後電話從蒼白的手指間滑落，雙眼凝視著，微弱的心緩緩跳動。

　　※※※

　　屋外，蟋蟀在夜裡不停鳴叫。

　　※※※

　　屋內，話語還在她腦中迴響──在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靜中，那個語氣卻讓人不寒而慄。

　　「哈囉，伊娃小姐，我馬上過去。」

史勞特大屋

　　□□□

　　本辦公室於數星期前收到此份郵寄之手稿文件，呈請鑑閱。唯既無證據，亦無從判斷，其真實性不得而知。由讀者自行裁定。

　　山繆．馬奇爾敦，副祕書長，蘭德會社──超自然研究機構

　　Ⅰ

　　這件事發生在多年前。我弟弟所羅和我看上了一間古老又無人居住的史勞特大屋。當我們還是小男孩時，那個黃色的招牌上寫著「出售」──歪歪地掛在那間屋子污穢的前窗。我們以孩子氣的野心發誓，等我們夠大之後，一定要把這屋子買下來。

　　在我們成年之後，這個念頭不知怎地還是存在。所羅和我都很喜愛維多利亞時期的風格。他的畫作，和十九世紀的藝術大師最喜愛的風格類似，充滿粉嫩色調，歌詠豐滿的女子。我的寫作，雖稱不上廣受愛戴，也絕不是廢話連篇，又因為當時的主流派喜用華麗措詞，受到大眾譴責，認為主流派的文體沉悶又疊床架屋，因此我還頗受好評。

　　因此，當要選擇我們耕耘藝術的總部時，有著成對的飛簷和浮雕簷壁，我們從一開始就最偏愛的史勞特大屋自然成為我們的首選，還有地方會比它更適合嗎？不，我們決定了，並且馬上行動。

　　藉由去世雙親留給我們的天賦才華以及多年的耕耘所得，雖然不多，但我們知道應該足夠，因為這間屋子不但需要大量維修，尤有甚者，這屋子並沒有電。

　　此外，我們還聽說，這是間鬼屋。鄰居的小孩爭相搶著告訴我們，他們所知的恐怖經歷，特別是鬼怪各式各樣的傑作。對於他們聰慧的幻想，我們微笑以對，對自己的計畫堅信不疑，我們相信，購買此屋，是件務實又滿意的交易。

　　當我們告訴房地產公司打算購買此屋時，該公司因為意外的財務收入而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這間屋子多年來無人問津，此屋甚至已經不在他們的售屋明細表裡。才幾小時，就完成手續，我們將隨身物品，從狹窄的套房，搬到這間相較之下，寬敞得多的新購大屋裡。

　　遷入後的頭幾天，我們的時間都花在最必要的打掃工作上。屋子的現況遠比我們當初預期的還難處理。大廳和房間都堆積著厚厚的灰塵。我們費心清掃，揚起漫天塵霧，空氣中布滿塵埃，塵土宛若粉狀的鬼魂。從我們的觀察，我們充滿敬意的注意到，許多似鬼魂般的景象，都只是在恰巧的時間發生，其實都是人為造成的，均能獲得解釋。

　　※※※

　　除了整間屋子充滿陳年積塵之外，從樓下的窗戶玻璃表面，到樓上浴室的銀面鏡，也都有厚厚的積垢。不牢靠的欄杆扶手有待修理，門鎖得修復才能正常運作，幾十碼長的地毯，幾十年來，被蛀成灰，其它還有大大小小的日常雜活有待處理，之後這屋子才算稍稍能住人。

　　是的，儘管有著多年積垢，屋子也是陳年老屋，但無疑地，我們買得很划算。這間屋子附有傢俱，而且傢俱還是十九世紀早期很棒的款式。所羅和我都認為賺到了。掃去灰塵、讓屋內通風，從頭到腳將這屋子徹底清潔之後，證明這間屋子是很棒的一筆交易。黑色奢華的窗簾、有花樣圖案的地毯、優雅的傢俱、黃鍵風琴，連所有的小細節都極為完整，完整到連客廳壁爐上，都掛著一幅肖像畫，主角是位相當美麗的女子。

　　我們第一次看見這幅畫作時，所羅和我對這幅充滿藝術天賦的上乘作品驚艷得一時說不出話來。接著所羅評論起這位畫家的技巧，最後，他欣喜若狂像著了迷似的不停稱讚這幅畫，還和我討論起畫中主角的可能人選。

　　我們最後推斷，她應該是前任屋主的妻子或女兒，無論屋主是誰，應該都不是那位名叫史勞特的人。

　　幾個星期就這樣過去了。因為已然住進來，再加上得密集的創作，最初的喜悅已不復見。

　　我們在九點起床，在餐廳吃早餐，然後各自進行我們的工作，我在自己的臥房，所羅則在日光室，我們各自在那兩個地方拼湊出一區當成小型工作室。在我們各自的工作室裡，早晨的時間安靜有效的過去。然後我們各自吃午餐，食物雖不豐盛，但卻富有營養，然後下午繼續工作。

　　我們在四點休息，在我們優雅的前廳吃下午茶，輕聲談天。四點之後，暮色開始遮蔽城市，所以我們無法再繼續工作。為了兩個理由，我們選擇不裝設電力，一是為了省錢，其次是因為我們私心貪圖不受電力污染的純粹美感。

　　我們不願意為了加裝俗麗乏味的電力照明，破壞這屋子溫柔的迷人魅力。沒錯，當我們晚上下棋時，我們的確喜歡燭光沉默的搖曳閃爍。不需要討厭的收音機噪音篡奪我們的寧靜，我們吃自種自製的麵包，也發現我們放在老式冰櫃裡的酒，冰涼度也相當足夠。所羅和我都很享受這種活在舊時代的感覺，我們別無所求。

　　但此時，有些小事開始發生，無形的事，沒來由的事。

　　※※※

　　走在樓梯上，在走廊上，經過房間，有時是所羅有時是我，無論是獨自一人或兩人一起，常會停下腳步，心中感覺湧起一股奇怪的念頭，那念頭雖然一閃而逝，但的確存在過。

　　很難清楚表達那種感覺。好像我們聽見什麼，但其實沒有聲音，好像我們看見什麼，但眼前卻沒看見。一種瞬間即逝的感覺，微妙又縹緲，身體所有的感官似乎都無法辨識，但不知怎地，卻察覺得出來。

　　※※※

　　沒有解釋。當我們在一起時，從不討論這些事實。那種感覺如此朦朧以至於不知該如何討論，但的確讓我們坐立難安，各種莫名其妙的感覺無法相互比較，也無從得知是否真的發生過。即便連最抽象的若有所思這種說法，都遠遠無法形容我們所經歷的感覺。

　　有時候，我碰巧看見所羅猛然回頭一瞥，或是偷偷地伸出手在空氣中摸索，好像他期望手指能碰到某種無形的實體似的。有時則是他逮到我做出同樣的事。這時我倆會同時尷尬的微笑以對，我們兩人都很感謝對方無須言語就能心領神會的感覺。

　　但我們的笑容很會消退。我幾乎認為，我們倆都害怕被對方嘲笑，也害怕躲在暗處那莫名的東西，最後可能被證明是真正存在的。所羅或我都有一定程度的猜疑。一個相當明顯的事實是，當我們購買這間屋子時，對於謠傳漫不經心不予理會，我們認為，那個詛咒的故事，只是為了讓我們對屋內神祕現象感到疑懼。但是，毫無疑問地，這間屋子似乎擁有某種奇怪的影響力。

　　※※※

　　時常，過了午夜，我猶是醒著，不知怎地，我知道所羅在他房間內也是醒著，我們倆都在聆聽，都在等待，意識清明地確定我們所期望的那個莫名的東西，很快就會影響我們。

　　果然影響了。

　　Ⅱ

　　大概是我們搬進史勞特大屋的一個半月之後，第一個暗示出現，顯示房子的居住者並不只有我們，而另有其人。

　　我在窄小的廚房內，用小型瓦斯爐煮晚餐。所羅在小飯廳裡整理餐桌，擺放餐盤。他將白色桌布攤開鋪在黑色光滑的桃花心木餐桌上，放上兩個銀盤。一個能放六根蠟燭的燭臺架在餐桌中央，燭光的陰影映照著雪白的桌布。

　　所羅正要將杯碟放在餐盤旁邊時，我轉過身看顧爐子。我轉動火量旋鈕，將鍋底的火轉小。然後，當我正要打開冰櫃，拿酒出來時，我聽見所羅大聲喘著氣，有東西重重摔落在餐廳地毯上。我轉身，匆匆走出廚房，趕過去。

　　其中一個杯子落在地上，把手斷了。我趕快撿起來，雙眼看著所羅。

　　他站著，背對客廳拱門，右手貼在臉頰上，英俊的臉上有股說不出話的震驚神情。

　　「怎麼了？」我問，將杯子放在桌上。

　　他看看我，但沒回答，我注意到貼在他蒼白臉頰旁的瘦長手指不住顫抖。

　　「所羅，怎麼了？」

　　「一隻手，」他說：「一隻手，它撫摸我的臉頰。」

　　我相信我驚訝的張大了嘴。在我內心深處，我早就在期待類似的事情發生。所羅也是。但現在發生了，我們肩頭自然就像受到壓迫似的極不舒服。

　　我們沉默的站著。此刻，我該如何表達我的感覺？好像某個有形的東西，強大的氣流讓我幾乎窒息，像某種醜陋、懶洋洋的巨蟒纏繞著我們。我注意到所羅的胸口劇烈起伏，我自己則是張大了嘴，頻頻喘氣。

　　然後，過了一會，無法呼吸的真空狀態消退後，盲目的恐懼也消失了。我總算能開口說話，打破這可怕的場面。

　　「你確定？」我問。

　　他的喉結收縮著。唇邊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比較像是驚恐的笑，而非愉快的笑容。

　　「我希望不是，」他說。

　　他努力維持著笑容。

　　「可能是真的嗎？」他繼續說，明顯裝出愉快的語氣，但並未成功。「我們可能真的被耍了，買到一棟鬼屋嗎？」

　　為了讓我們彼此心裡都能沒有疙瘩，我努力學他佯裝出饒有興致的態度。但沒多久，我對所羅佯裝出來的鎮靜感到不安心，因此我也沒能繼續假裝下去。我們倆都是異常敏感的人，從我們出生後就是如此，如今我二十七歲，他二十五歲，一直都是這樣。我們的感官都能明確感覺到那無形的徵兆。

　　我不知道是因為厭惡或是對這不祥徵兆的強烈預感，但我們未再多談。我們食不知味的吃完晚餐後，整晚都可憐地以紙牌遊戲來消磨時間。當晚，在恐懼略微消退的片刻，我建議我倆應該考慮為這間屋子加裝電力設備。

　　所羅對我如此明顯的建議不屑一顧，他顯然很喜歡微暗的燭光，並且完全不在意晚餐前似乎發生在他身上的事。儘管如此，我並沒再多說什麼。

　　這一晚，我們回房的時間比平常還早。但是，在我們分開之前，所羅說了些奇怪的話，讓我在回房的路上不停的思考。當時他站在樓上的樓梯口正往下望。我則是正要打開我的房門。

　　「這一切不是很熟悉嗎？」他說。

　　我轉身看著他，不懂他的意思。

　　「熟悉？」我問他。

　　「我是說，」他試著說清楚，「好像我們以前來過這裡。不，不只是來過這裡。我們真的住在這裡。」

　　我看著他，心中浮現一種不安的警覺感，令我苦惱。他垂著眼避開我的注視，笑容緊張，好像他頓時了解自己說出不該說的話。

　　他很快地走回他的房間，雖然他說這些話，他知道他不應該說。他喃喃低語，很快走進他房裡，應該是在對我說晚安云云。

　　然後我也回房去了，我在心中納悶著，從傍晚發生那件事之後，所羅的表現就異常的心神不寧，除了他說的話之外，還有，像是他玩牌時的不耐煩，他在椅上坐立難安，手指焦躁激動的收縮，他美麗的黑眼眸不時巡視著客廳。好像他在尋找什麼似的。

　　※※※

　　在我房裡，我脫下衣服，很快刷完牙洗完臉便上床。我躺了約一小時後，感覺屋子似乎很快的震動了一下，空氣中突然瀰漫著怪異不諧調的嗡嗡聲，使得我的頭頻頻作痛。

　　我用雙手遮住耳朵，然後聲音就停止了，我還是遮住雙耳。房子也沒有震動，我不確定剛才那一切是不是作夢。可能是大卡車從屋旁經過，卡車的震動讓我心煩意亂的腦袋做出那樣的夢。我無法確定。

　　我坐起身子，聆聽。我動也不動的聽了好幾分鐘，想試著聽清楚屋子裡究竟有沒有任何聲音。可能是小偷，也可能是所羅在暗中摸黑起來偷吃宵夜。但什麼聲音都沒有。但當我偶然轉頭瞄向窗戶時，從我眼角，我以為我看見門底似乎閃過一道道藍色光芒。但當我很快地轉過頭後，我眼前看見的卻是一片綿延無盡的漆黑。我癱坐靠著枕頭，斷斷續續睡得很不安穩。

　　Ⅲ

　　第二天是週日。因為昨晚頻頻醒來，加上燈光以及沒睡好，我感到精疲力竭。儘管我每天通常都在九點左右就會起床，那是我養成的習慣，但這一天我一直在床上躺到十點半。

　　我匆匆更衣，走過大廳，但所羅已經起來了。我覺得有點不高興，照理說他應該要叫我起床，他有時會這麼做，或是進來我房間，跟我說，起床時間早過了，但這天他什麼都沒做。

　　我發現他在客廳，坐在他放在壁爐前的一張小桌子吃早餐。他坐的椅子，面對肖像畫。

　　當我走進去時，他的頭很快地轉過來看了一下我。我看得出來，他很緊張。

　　「早安，」他說。

　　「你怎麼不叫醒我？」我說：「你知道我從來不會睡到這麼晚的。」

　　「我想你可能累了，」他說：「有什麼關係？」

　　我坐在他對面，從保暖的餐巾下拿起一塊溫暖的鬆餅，撕開，我有點不太高興。

　　「你昨晚有沒有注意到，屋子在晃動？」我問。

　　「沒有。有嗎？」

　　對他如此輕浮的反問，我沒有回答。我咬了一口鬆餅，然後將它放下。

　　「咖啡？」他問。我草率地點了一下頭，他替我倒一杯，顯然沒注意到我生氣了。

　　我看看桌子。

　　「糖呢？」我問。

　　「我從不加糖，」他回答：「你知道的。」

　　「我加，」我說。

　　「嗯，你又還沒起來，約翰，」他用冷淡的笑容回答我。

　　我猛然起身，走進廚房。我打開櫃子其中一側的門，用氣惱的手指拿出糖罐。

　　然後，當我經過櫃子，正要離開廚房時，我試著打開櫃子另一側的門。卻打不開。從我們搬進來之後，這扇門一直卡得很緊。所羅和我決定以幽默的態度面對，根據此地的傳說，這樣的櫃子裡面的層板上住著脫水後的鬼魂。

　　此時，我對這個可笑的傳說絲毫不覺得有趣。我的怒氣逐步升高，我扯著門把。我突然堅持要在此刻打開這扇櫃門，這反應出於所羅對我的輕忽，竟然如此輕易就影響我，讓我產生壞脾氣。我放下糖罐，用雙手扯著門把。

　　「你在幹什麼？」我聽見所羅從前廳問。

　　我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更用力的拉著櫃子的門把。但這門把卻像是牢牢焊在門板上似的，一絲一毫都沒鬆脫。

　　「你在做什麼？」當我坐下時所羅問我。

　　「沒有，」我說，我的語氣很明顯的告訴他，別再問了。我坐著吃早餐，但因為沒有胃口，所以也沒吃多少。我不知道我是比較傷心，還是比較生氣。可能是比較傷心吧，因為所羅對我的反應通常很敏感，但這一天他似乎完全沒注意到我的反應。他那玩膩了似的冷靜態度，和他平常的性情如此截然不同，讓我徹底感到沮喪。

　　用餐時，我再次擡眼看了他一下，發現他雙眼的眼神，越過我的肩膀凝視，好像他定睛專注於我身後的某個東西。使得我後背一陣寒慄。

　　「你在看什麼？」我問他。

　　他雙眼重新聚焦看著我，原本唇邊的微笑不見了。

　　「沒有，」他回答。

　　於是，我也轉動椅子往後看。但除了壁爐上的肖像畫之外，沒看見其它什麼特別的。

　　「肖像畫？」我問。

　　他沒回答，只是假裝鎮定的攪拌著咖啡。

　　我說：「所羅，我在和你說話。」

　　他漆黑的雙眸看著我，但是眼神充滿嘲弄的冷酷。好像在說，嗯，沒錯你是在和我說話，但我不在乎。既然他不說話，我只得想辦法緩和發生在我倆間這令人費解的緊張氣氛。我放下杯子。

　　「你睡得好嗎？」我問。

　　他很快地看我一眼，我差點錯過他眼中的狐疑。

　　「你為什麼會這樣問？」他不安的說。

　　「這是個奇怪的問題嗎？」

　　他不但仍舊沒回答。更過分的是，他用餐巾輕抿薄唇，推開椅子起身打算離開。

　　「抱歉，」他低聲說，我感覺得出來，他這樣說只是出於習慣，並不是真心的禮貌。

　　「你為什麼這麼神祕？」我發自內心關切的問。

　　此時他正要提起腳步準備離開，我這一問讓他臉色突然慘白。

　　「我沒有，」他說：「是你的想像。」

　　※※※

　　我不了解他的情緒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改變，也沒想到，是否有什麼事發生在他身上。我不可置信的凝視著他轉身離開，以短促不耐的腳步朝走廊而去。

　　他向左轉，經過拱門，我聽見他快速的腳步聲，三步併兩步地走過鋪著地毯的樓梯。我坐在那裡，動也不動的凝視著他最後身影還在的那個位置。

　　過了好久之後，我再次轉身，小心地檢視那副肖像畫。

　　畫像似乎和平常沒有兩樣。我雙眼從形狀美麗的肩膀，移到到瘦而白皙的喉嚨、下巴、邱比特弓形般的完美紅唇、優雅微微上翹的鼻子、坦率的綠色雙眸。我只能搖搖頭。這不過就只是一位女子的肖像畫。僅此於此。這樣的畫，怎麼可能影響任何一位男子的感官？怎麼會如此影響所羅？

　　我沒把咖啡喝完，任憑它放在桌子變涼。我起身，推開椅子，往樓上走去。我直接走到我弟弟的房間，轉動門把打算進去，但頓時身子一僵，因為我發現他竟然將門鎖起來了。我轉身離開他的房門，緊抿著唇，氣憤的思考著，不知為何心煩意亂。

　　這一天多半的時間我都坐在自己房裡，偶爾看看書。我聆聽他走在大廳的腳步聲。他對我的態度和以往截然不同，差了十萬八千里，我試著想為這怪異的轉變理出頭緒。

　　但對於潛藏的頭痛、睡不安穩、或其它同樣令人感覺不滿的事情，卻似乎沒有任何解決方法。它們不只是讓他的舉動侷促不安，他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是個陌生人，他也無意和我進行交談。

　　因此，明明知道我該保持清醒，但有違我的本意，我竟然也開始起了疑心，除了疑心一些平常的事件之外，甚至有短暫片刻，我相信起當地對我們住的這間屋子述說的傳聞。我們一直沒再談論過他感覺到的那隻手，但我們之所以不談，是因為我們深信那是想像出來的，還是因為我們心知那並不是？

　　有一天，在下午時分，我站在大廳，閉上雙眼，專注的聆聽，我試著想聽見某種特別的聲音，然後要把它找出來。在深沉的寂靜之中，我站著，身子前後搖晃，但耳中什麼都沒聽見。

　　我什麼都沒聽見。這一天的時間緩慢寂靜的過去了。所羅和我一起吃了頓陰鬱的晚餐，他不肯談天，對於我提議用完餐，晚上來玩牌或下棋，他也婉拒。

　　他一吃完晚飯就馬上回房。我洗完餐盤後，也回到我房間，隨即上床休息。

　　那個夢境的感覺又出現了，但我不確定是夢。在清晨稍早時刻，我躺著回想。那不可能是夢，要有一百輛卡車才有可能製造出如此大的震動，讓我美麗的屋子如此嚴重的搖晃。還有門底下一閃而逝的燈光，如此明亮，不可能是蠟燭的光芒，那是一道燈光照射出來的刺眼透亮藍光。還有，我聽見的腳步聲也很清晰。這真的只是我的夢嗎？我不確定。

　　Ⅳ

　　我起床更衣時，已經快九點半了，對於我的工作時間表，竟如此輕易受到影響，感到極為氣惱。我很快完成漱洗，然後下樓進入大廳，焦慮自己會無法創作。

　　然後，當我本能地看向所羅房間時，我注意到他的房門微微開著。我馬上認為他已經起來，而且已經在日光室工作了，因此我沒有停下腳步探看。相反的，我匆匆下樓，打算盡快吃過早餐，但當我走進廚房時，我發現廚房和我昨晚離開時沒有兩樣。

　　我不疾不徐地吃完早餐後，再次上樓，進入所羅的房間。

　　我震驚地發現他在床上，我之所以說「在床上」而不是說他仍在「臥床」，是因為床單和毯子顯然都被扔到一旁，亂七八糟地從床邊垂落到木地板上。

　　所羅躺在床單上，身上只穿著睡褲，他的胸口、肩膀和臉龐都是汗滴。

　　我彎下身子，搖了他一下，但他只是咕噥幾句，顯然還在沉睡。我用堅定的手指，再次搖他，他憤怒的翻身。

　　「別理我，」他含糊氣惱的說：「你知道我──」

　　他突然住口，好像他猛然發現自己又差點想說不該說的話。

　　「你怎樣？」我問，覺得有股怒氣湧上來。

　　他沒說話，只是趴睡著，將他的臉埋在白色枕頭上。

　　我手往下伸，搖他的肩膀，這一次更用力。他突然抽身起來，幾乎是朝我大叫。

　　「滾出去！」

　　「你要不要畫畫？」我緊張顫抖地問。

　　他側過身子，動來動去調整姿勢，打算再睡。我轉身，怒氣讓我呼吸沉重。

　　「你自己做早餐吃，」我說，因為自己竟然說出如此微不足道的話而更加生氣。當我推開門走出去時，我聽見所羅的諷刺笑聲。

　　我回到我房間，開始寫我的文章，卻寫不下去。我腦中思緒翻騰。我不停的想著，這不尋常的情況剝奪了我原本愉快的生活。

　　所羅和我一直都很親密。我們一直住在一起，我們的計畫卻是包含彼此的共同計畫，我們的感情總是以對方為第一優先。從我們孩提時起就是這樣，我們念書時，其它的孩子戲謔的幫我們取了一個綽號，叫我們「雙胞胎」，完整的綽號其實是──連體雙胞胎。雖然我比所羅大兩歲，但在學校時我們總是在一起，我們依對方的好惡來選擇朋友，簡而言之，我們生活在一起，彼此相依。

　　現在，我們親密的關係卻被憤怒分裂。兩名男子的同性情誼被殘酷的斷絕，原本的親密感情，突然之間，痛苦的轉變成冷漠的疏離。

　　這樣的改變，對我而言，就像一股重力襲來如此劇烈，我幾乎馬上開始思索最可能的重大改變的肇因。儘管唯一的解決方法，看起來似乎沒有成功的機會，但我忍不住，我心甘情願那樣做。我不但自願那樣做，我甚至不肯放下這個念頭。

　　在我寂靜的房內，我沉思著鬼魂這件事。

　　這屋子有可能真的是鬼屋嗎？

　　我很快仔細琢磨各種不同的影響，各種不同的暗示，想知道我的理論是否禁得起驗證。

　　撇開那些可能是夢境的內容之外，還有嚴重的震動，以及像要刺穿腦門的奇怪尖銳的嗡嗡聲。還有我在夢中看見的奇異藍光，也可能是真的在我門底下閃過。最後還有一項最要命的證據，也就是所羅說過的，他覺得有隻手撫摸他的臉頰。一隻冰冷潮濕的手。

　　但是，儘管如此，在現今這個冷漠、只看事實的世界，要承認鬼魂真的存在，是件難事。人類本能地就會反對承認這種瘋狂有可能存在。一旦開始承認有超能力的存在，就無法回頭，除了某種程度的莫名，及某種程度的厭惡之外，不知道這條陌生的道路將帶你通往何處。

　　所以，我實際上開始感覺到這個徵兆，我將什麼都沒寫出來的筆推到一旁，匆匆走進大廳，走到所羅的房間，好像那裡出事了似的。

　　我沒想到會聽見他可笑的鼾聲，但他的鼾聲讓我隨即放下心中大石。但當我看見他床邊桌上半空的酒瓶時，我的笑容隨即消失。

　　這個發現讓我全身發冷。我心中湧起一個念頭──他墮落了，雖然我不知道原因。

　　我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四肢攤開的睡姿，他呻吟了一下，轉過身子對著我。他換過衣服了，但他一身衣服凌亂不堪，皺巴巴的。我注意到，他的臉沒刮鬍子，看起來相當地疲憊，他看著我的雙眼布滿血絲，像一個陌生人的目光。

　　「你要幹嘛？」他以嘶啞不自然的語氣說。

　　「你瘋了嗎？」我說：「看在老天的份上……」

　　「滾出去，」他再次對我說，我是他的哥哥耶。

　　我凝視著他的臉，雖然我知道因為酒精使得他沒刮鬍的臉龐變形，但我無法驅散心中的不安與擔憂，不知怎的，一股奇怪的噁心湧遍全身，讓我的身子強烈地顫抖。

　　※※※

　　我正要將他的酒瓶拿走時，他朝我一揮，一隻手臂狂亂揮舞，被大量酒精影響的腦子指揮不動他的手。

　　「我說，滾出我的房間！」他憤怒的大叫，臉都氣得漲紅了。

　　我差點嚇壞了，趕忙後退，然後向後轉，匆匆走出去，站在門廊，震驚於我弟弟不自然的行為而顫抖不已。我在他門外站了好久，聽他在床上翻來覆去、呻吟。我覺得自己都快哭出來了。

　　然後，想都沒想，我沿著黑暗的樓梯走下樓，經過客廳，小餐廳，進入小廚房。在黑暗的寂靜中，我點起一根火柴，將我從火爐裡拿出的大蠟燭點亮。

　　當我在廚房裡走動時，我的腳步似乎怪異的沉悶，雖然我耳中仍舊能聽見行走在厚重棉墊上的腳步聲。我開始有種不協調的感覺，每一下的寂靜在我耳中都像鼓聲一樣猛烈。

　　當我經過櫃子的左邊時，我發現自己嚴重的搖晃，原本死寂靜止的空氣，突然變得活潑，狂暴的襲擊我。原本的寂靜現在變成狂嘯，突然間，我有如鬆脫一般，我抽動的手指將一個碟子掃落到地板上。

　　碟子掉落的聲音既空洞又空幻，像遙遠的聲音，使得我全身湧起真正的顫抖。如果不是我親眼看見碎瓷片躺在黑色瓷磚地板上，我會發誓不是盤子碎裂。

　　隨時心神不寧的程度逐漸升高，我將食指塞進耳中扭轉，像清潔耳內似的，好像要消除耳內的阻塞物。然後我用拳頭敲打那扇緊閉的壁櫥門，被充滿節奏舒適的敲打弄得萬念俱灰。因為，無論我的拳敲得多大力，我耳中聽見的聲音，都只不過像是遠處的敲門聲。

　　我匆匆轉身跑向小冰櫃，我現在焦慮的只想把我要的三明治和咖啡準備好，然後上樓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將麵包放在餐盤上，倒了一杯還在冒煙的黑咖啡，將咖啡壺放回煤氣爐上。然後儘管真的很驚恐，我還是彎下身子吹熄蠟燭。

　　小餐廳和客廳現在都是漆黑一片。當我走在地毯上時，我的腳步聲模糊不清，我的心猛烈的跳動。我用僵硬幾乎沒有感覺的手指握緊餐盤，雙眼盯著正前方。當我走動時，我的呼吸變得愈來愈大聲，我用鼻孔呼吸，因為我得緊緊抿著唇，好讓自己的唇不至於因為害怕劇烈顫抖。

　　漆黑、完全的死寂，像一道實心的牆幾乎要擊倒我。我喉嚨僵硬緊繃，因為恐懼，我用意志力要求所有肌肉維持緊繃，唯恐一放鬆就會讓我無法自制的顫抖。

　　走到門廊的半路上，我聽見了。

　　一個輕柔，充滿生氣的笑聲，像聲音的雲，瀰漫擴散在屋裡。

　　一股冷顫，像洶湧的巨浪掃遍全身，我停下腳步，我的腿和身體動彈不得。

　　這笑聲並沒消失。還在繼續，四處走動，好像某人──或某物──以無聲的腳步繞著我走動，它的目光緊盯著我。我開始顫抖，我雖然沒有動，卻能聽見自己手中餐盤上，杯子晃動的顫動聲。

　　然後，突然間，一隻潮濕冰冷的手貼著我的臉頰！

　　嚇壞的我發出一聲驚恐的嚎叫，手一鬆，餐盤摔落，我快步跑過門廊，跑上樓，我虛弱的腿在黑暗中推著我的身體前進。當我奔跑時，好像有另一股湧出如液體般的笑聲，在我身後響起，在寧靜中拖曳起一股微弱的寒氣。

　　我將房門鎖上，奔到床上，顫抖的手指拉起床罩蓋住頭。雙眼緊緊閉著，我趴在床上，抵著床墊的心狂跳不止。在我心裡，我驚駭的認知到，我一切的恐懼都獲得證實，就像一把刀刺破柔細的餐巾紙。

　　是真的。

　　就像被一個活人的手碰觸我，我感覺得出貼在我臉頰上那隻手既冰冷又濕軟。但樓下的漆黑中真的有一個活人嗎？

　　一度，我告訴自己，這一定是所羅對我開的玩笑，既殘酷又惡劣的惡作劇。

　　但我知道並不是，否則我應該會聽見他的腳步聲，但事情發生前後我都沒聽見這樣的聲音。

　　等到我終於有勇氣掀開床罩，鐘聲響起，已經十點了，我抓起在床頭櫃上的火柴，點亮蠟燭。

　　※※※

　　搖曳的燭光最初減緩了我的恐懼。但隨後我發現，在寂靜的漆黑中，它能照亮的範圍如此地有限，因此渾身顫抖的我不敢直視在濁光映照下，巨大又變形的牆面。我咒罵著這棟缺乏電力的老房子。若有明亮刺眼的燈光，可能就不會恐懼了。但此刻，微弱的燭火，不完美的時明時暗的閃爍並無法緩和我的恐懼。

　　我想要走過門廊，想要去看看所羅是否平安。但我擔心一打開門之後，想像中那可怕的幽靈會潛伏在漆黑之中，我腦中再次聽見那個醜陋如黏液般的笑聲。

　　如今我倒是希望所羅在酒精的影響下沉睡，最好連地震都搖不醒他。

　　儘管他待我如此不忠，我仍舊渴望能接近他，但我卻沒有勇氣行動。我很快地脫下衣服，然後很快地躺在床上，用毛毯從頭到腳裹住自己。

　　Ⅴ

　　我突然間醒過來，顫抖又恐懼。我不知道現在是幾點，漆黑的沉默，和今晚稍早時一樣可怕。

　　我焦慮的尋找毯子，手指在黑暗中摸索。毯子從床邊落到地上。我趕快側著身子，手向下伸，手指碰到冰冷的地板時不由自主的一縮。

　　然後，正當我抓到毛毯時，我看見門下的光。

　　這亮光雖然仍舊只維持了一秒，但我知道我看見了，而且，正當亮光從我眼前突然閃過之際，屋子又開始震動。我的房間似乎又充滿嗡嗡的悸動聲。我可以感覺到身體下的床在搖晃，我的肌膚緊繃又打著冷顫，牙齒格格作響。

　　然後燈光又出現了，接著我聽見赤腳的腳步聲，我知道是所羅在夜裡走動。

　　雖然勇氣不足，但因為過於擔心他的安危，我還是下床，朝門口走去，腳底下地板的寒氣，讓我不停地顫抖。

　　我緩緩打開門，因為預期可能會看見某些景象而全身緊繃。

　　但走廊一片漆黑，我走出去，走到所羅的房門口，聆聽著，想聽看看能否聽見他的呼吸聲。但我還沒聽見任何聲音，做出判斷之前，門廊下突然一亮，是那道怪異的藍光，我本能地轉身匆匆趕到樓梯口，站在那裡，抓著舊欄杆，往下看。

　　樓下，一道密集的藍光經過大廳，正要移向客廳。

　　我心一震！所羅正跟著那道光，他的兩隻手臂往前伸，那是夢遊者慣有的姿勢，他雙眼緊盯著前方，沐浴在不定形的藍色光輝裡。

　　我想要叫他的名字，但發現自己出不了聲。我想要下樓，想要將我的所羅從這可怕的氛圍中拉開。但有一道牆，漆黑中一道無形的牆，擋住我。牆緊貼著我，沒有一絲空氣。我激烈的掙扎，但完全沒用。我的肌肉無力抵抗這股抓住我的可怕、不可能存在的力量。

　　然後，突然間，一個既刺激又噁心的味道直衝進我的鼻孔和腦門，我的感官頓時被刺激得煩亂不堪。我的喉嚨和胃幾乎像被火燒般的灼熱。感覺愈來愈暗。好像又熱又黑的泥漿淹沒到我胸口，我幾乎無法呼吸。就像被活生生地埋在黑土之下，我的身體受到限制，接著我又被沉重的穴墓包圍無法動彈。我顫抖、啜泣，無能為力。

　　然後，突然間，一切都消失了，我站在冰冷的走廊，滿身大汗全身濕透，因為之前緊張狂亂的努力而全身虛弱無力。我想要動，但走不動，想記起所羅，但想起他的念頭，一再從我麻木驚呆的腦海中溜走。我顫抖轉身走回我房間，但，才走第一步，我的雙腿就像被綁住似的，整個人往前重摔在地板上。我的身體貼著冰冷的地板，身體劇烈顫抖的好像快要四分五裂，然後我就失去意識了。

　　當我再次睜開眼時，我還是綣臥著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我坐起來，眼前的大廳，在燈光和黑暗交錯中晃動著。我胸口頓時一緊，全身打著冷顫。我站起來，弓著身子，腳步踉蹌地走向所羅的房間，我咳了一下，喉嚨像灼燒般的疼痛，我蹣跚地走在地板上，來到他的床邊。

　　他在床上，看起來憔悴虛弱。他沒刮鬍子，臉上的黑色鬍碴，讓他看起來像個討厭的大人。他張大嘴呼吸，聲音聽起來像是充滿疲憊的睡意，他光滑白皙的胸口隨著淺薄的呼吸起伏。

　　當我虛弱的拍他肩頭時，他沒有動。我喊著他的名字，卻被自己沙啞刺耳的聲音嚇了一跳。我再喊一次，但他只是嘟囔著動動身子，睜開雙眼看著我。

　　「我病了，」我喃喃說：「所羅，我病了。」

　　他轉向側邊，背對著我。我喉嚨發出一聲極度痛苦的啜泣聲。

　　「所羅！」

　　他狂暴的轉回來對著我，瘦弱白皙的雙手在身側緊緊握成拳。

　　「滾出去！」他尖叫，「不要煩我，不然我就殺了你。」

　　他說的話讓我全身顫抖，我站直身子在他床邊，麻木茫然的凝視著他，我的每一口呼吸好像都刺痛我的喉嚨。我看見他又轉過身背對著我，好像他要和我斷絕關係似的。我聽見他自己喃喃對他自己悲慘的低語。「這一天怎麼會如此漫長？」

　　咳嗽引起的痙攣讓我嗆到，怒火般的痛苦讓我胸口疼痛不已，我掙扎著走回自己的房間，像老人一樣的動作，躺回床上。我躺在枕頭上，拉起毯子，顫抖無助的躺著。

　　我睡了一整天，睡得很不安穩，醒著的時候感到極度的疼痛。我能做的只是躺在床上，顫抖、哭泣，所羅對我如此冷酷，徹底打敗了我，我心理上無法承受。我身體上的疼痛也很難受。每一次的咳嗽所引發的疼痛都如此難受，我開始哭得像個孩子，用虛弱沒用的拳頭打著床墊，雙腳亂踢。

　　但，即便如此，我認為我之所以哭泣，並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我唯一的弟弟不再愛我了。

　　這一夜似乎過得很混亂，我之前從未有過這種經驗。我獨自躺在黑暗中，緊閉的唇不斷默默祈禱，希望他平安無事。

　　我睡了一會，然後，突然間，我又醒過來了，我凝視著門底下的亮光，耳中聽見高亢的嗡嗡聲。那一刻，我馬上就了解到，所羅還是愛我的，但這間屋子奪走他對我的愛。

　　※※※

　　這個領悟讓我獲得解脫，從絕望中，我得到不可思議的心靈力量。我掙扎著起來，昏昏沉沉，搖搖晃晃，眼冒金星。等到穩定之後，我穿上睡袍和拖鞋，走向房門，打開。

　　我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那樣發生。可能是我的勇氣，讓門廊阻礙在我身前的黑暗融化。房子仍舊正在震動、發出嗡嗡響。但當我走下樓時，那些震動及鳴叫聲好像都減弱了，突然間，藍色亮光從客廳消失，我聽見客廳傳來響亮暴怒的隆隆聲。

　　當我走進客廳時，一切都維持原狀。一根蠟燭在壁爐架上燃燒。但我雙眼緊盯著地板中央。

　　所羅站在那裡，半裸，動也不動，身體的姿勢好像在跳舞似的，雙眼緊盯著肖像畫。

　　我高聲叫他的名字。他雙眼茫然，然後，緩緩地，他的頭轉向我。他似乎不理解我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突然，他雙眼巡視室內，以絕望的語氣大叫：

　　「回來！回來！」

　　我再次叫他的名字，他的雙眼停止環顧室內，而是看向我的方向。在閃爍的燭光下，他的臉色憔悴，神情殘酷。那是一張瘋子的臉。他氣得咬牙切齒，朝我走來。

　　「我要殺了你，」他含糊的說：「我要殺了你。」

　　我後退。

　　「所羅，你神智不清，你不……」

　　我沒法說下去，因為他衝向我，雙手伸出來，好像要掐我喉嚨似的。我想要跨到旁邊，但他抓住我的睡袍，將我拉向他。

　　我們開始扭打，我求他擺脫掉那控制他的可怕魔咒，他氣喘吁吁地，還是氣得咬牙切齒。我的頭左右晃來晃去閃避，我看見我們的身影投射在牆上，像兩隻怪物。

　　所羅那股抓住我的力量，並非來自他自己。我一直比他強壯，但此刻，他的雙手就像冰冷的鋼鐵似的。我開始無法呼吸，他的臉在我眼前變得逐漸模糊。

　　我失去平衡，我們一起重重的摔到地板上。我感覺扎人的地毯抵著我的臉頰，他冰冷的手緊緊掐住我的喉嚨。

　　然後我手摸到某個又冷又硬的東西。我發現是我昨夜掉在地上的餐盤。我抓住它，知道他神智不清，企圖要殺我，於是我拿起餐盤，用我僅存的所有力量，朝他頭部用力一擊。

　　那是一個沉重的金屬餐盤，所羅癱在地板上，好像昏死似了，他的雙手慢慢從我喉嚨滑落，我掙扎著起身，大口呼吸，看著他。

　　血從他前額一道深深的傷口流下來，是被餐盤打傷的。

　　「所羅！」我尖叫，被自己做的事嚇壞了。

　　我發狂的起身，匆匆走向前門。當我打開前門時，我看見有個男人在街上行走。我跑到前門門廊，大聲叫他。

　　「救命！」我大叫，「叫救護車。」

　　這男子正往前走，猛然回頭看看我，顯然受到驚嚇而害怕。

　　「老天！」我求他。「我弟弟撞到頭！請叫救護車！」

　　他瞪著我看了好久，張大了嘴，然後在街上緊張的跑走。我在他身後大叫但他不肯停下來聽。我確定他不會照我說的去做。

　　當我轉身，我在門口的鏡子裡，看見自己毫無血色的臉龐，這才發現，這男人一定被我嚇壞了。我再次覺得既虛弱又害怕，短暫的力量已從我身上消退。我的喉嚨又乾又澀，我的胃很難受。我顫抖的雙腿只能勉強走回客廳。

　　※※※

　　我想要把所羅擡到沙發上，但我撐不住他昏死的重量，我癱跪在他旁邊。我的身體往前傾，半蹲臥的躺在我弟弟身邊。我唯一聽見的聲音，是自己沉重的呼吸聲。我用左手輕撫所羅的髮，淚靜靜從眼角流下。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震動再度開始，好像要告訴我，事情還沒結束。

　　我一直像具死屍般的跪臥在那裡，我的腦幾乎陷入昏迷。我感覺得到胸口的心跳，像古老的時鐘鐘擺，遲鈍沉悶的擺動，像無生命的律動，抵著我的肋骨。所有的聲音都表達出同樣的力量，壁爐上的鐘、我的心跳和無窮無盡的震動，混合成一種恐怖的節拍，成為我的一部分，然後變成我。我可以感覺到自己陷得愈來愈深，好像一個溺水的男子，在沉默的水裡無助的呼吸。

　　然後我想，我聽見有腳步聲走在屋子裡，裙襬的摩擦聲，遠遠的，有一個女人空洞的笑聲。

　　我猛然擡起頭，肌膚又緊又冷。

　　※※※

　　一個白色人影站在門口。

　　那人影走向我，我口中發出怪異的哭聲，癱昏在黑暗中。

　　Ⅵ

　　我看見的並不是鬼，而是醫院的實習醫生。我在街上叫住的那個男子，顯然照我吩咐的做了。這同時也給了我一些指示，也透露出當我人在客廳裡時，我既沒聽見門鈴聲，也沒聽見實習醫生捶打著半開的大門的聲音。沒錯，要是門沒開的話，我確定我現在早死了。

　　醫護人員將所羅帶往醫院去治療他頭部的傷口。我沒事，只是緊張過度耗弱無力，因此我留在家中。我想和所羅一起去，但他們告訴我，醫院人滿為患，我只要乖乖地躺在床上休息就好。

　　我睡到第二天很晚才起床，起來時已經十一點了。我下樓，吃了頓豐盛的早餐，然後再回房間，又睡了幾小時。到約莫兩點時，我吃了一些午餐。我打算在天黑前離開屋子，好確定不會有事發生在我身上。我可以在旅館找個房間。有件事很清楚，我們顯然應該拋棄這間屋子，無論賣不賣得掉。我預測和所羅討論這件事時，可能會遇到一些阻礙，但我心意已決，我會堅持我的決定。

　　約莫五點時，我更衣，帶著小型的過夜袋離開房間。這一天幾乎快過去了，我匆匆下樓，不希望再待在家裡。下樓後，我走到入口的門廊，手握住門把。

　　※※※

　　門打不開。

　　我一開始不相信。我站在那裡用力的拉，試著和湧上全身的冰冷麻木感搏鬥。然後我放下袋子，用雙手一起拉扯門把，但還是沒有用。大門就像廚房的櫃子門一樣卡住紋風不動。

　　突然，我轉身，跑進客廳，但所有的窗戶都卡死了。我環顧屋內，像孩子一樣哭泣，對於我竟然讓自己身陷屋子裡面，感到說不出的厭恨。我大聲咒罵，當我一邊咒罵時，一道冷風吹掉我頭上的帽子，帽子被風吹過地板。

　　我猛然用顫抖的雙手遮住雙眼，猛烈顫抖的站在那裡，害怕自己隨時可能會出事，心抵著胸口狂跳。房間好冷好冷，我聽見怪異的嗡嗡聲再次響起，好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似的。那個聲音聽起來像是在嘲笑我，嘲笑我可憐無效的逃跑行為。

　　然後，也是突然間，我再次想起所羅，想起他需要我，我放下遮住雙眼的雙手，大聲尖叫：

　　「屋子裡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我！」

　　這突然的聲音給了我額外的勇氣。好像我能成功抵抗此地無形的力量，然後，可能我便能就此摧毀它們。如果我上樓。如果我睡在所羅的床上，我也會知道他的經驗，也許因此就能幫助他。

　　我不讓自己失去信心，不容自己拒絕，不願去想這個主意可能不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

　　我三步併兩步地一次爬兩個階梯，很快地跑上樓，進入我弟弟的房間。我很快的摘下帽子，脫掉外套、西裝，解開領帶，鬆開衣領，坐在床上。然後，一會後，我躺下來，看著漆黑的天花板。我想要張開眼，但是，身心交瘁的我很快就睡著了。

　　好像只過了一會，我就完全清醒了，我的身體感到一股刺痛，不怎麼愉快的感覺。我說不出這奇異的氛圍。黑暗似乎變得有生命。當我躺在床上時，眼中看見的黑暗似乎在閃亮，雖然不可能會有這樣的感覺。

　　想都沒想，我低聲念著所羅的名字。然後，想念他的念頭從我腦海中消失，好像有隻看不見的手將這念頭推走。

　　※※※

　　我記得自己輾轉反側，我還嘲笑自己這反常的行為，不像是我要的穩定作為。我的臉貼著枕頭，絲般的感覺，我所有的感官能力都不見了。黑暗像溫暖的糖漿包圍住我，讓我身體和頭腦都感覺很平順。我無意識的對自己喃喃自語，感覺全身肌肉的力量都被榨乾，像岩石一樣沉重，但這愉悅的疲憊讓我整個人昏沉沉的。

　　然後，當我快要滑落時，我感覺屋裡有其它人在。我難以置信的了解到，那個人不但是我的熟人，而且我一點都不怕它。那種疲倦的渴望，無法言喻。

　　然後她走向我，那畫中的女孩。

　　我凝視著她的藍色光輝，看了一會，亮光隨時消退，在我臂彎裡的是她顫抖溫暖的身軀。我不記得她做了什麼，一切都融合成全面的感覺，一種結合了刺激和驚恐的感覺，雖然害怕，但很快被刺激和驚恐取代。我漂浮在舉棋不定的情緒裡，我的靈魂和身體被這不自然的渴望侵蝕。在我腦海裡迴響著一個名字，我一再地喊著這個字。

　　這個名字是克萊麗莎。

　　※※※

　　我要如何能判斷和她在一起時，暈眩的次數和性慾的時刻？時間的感覺，從有形的世界裡完全消失。濃密的暈眩包圍住我。我想要抵抗，但卻沒有用。我和我弟弟所羅一樣屈服了，屈服於這個來自墓穴之夜的壞東西。

　　然後，以某種難以想像的方式，我們突然間不在床上，而是出現在樓下了，我們在客廳裡旋轉跳舞，舞姿既狂野又親密。雖然沒有音樂，只有持續不斷的敲打節奏，那就是我在前幾夜聽過的聲音。但現在對我而言，當我摟著她在地板上旋轉跳舞時，那個聲音聽起來就像是音籟，我摟著一個死去女子的鬼魂，被她動人的美麗誘惑，同時，無法克制的渴望著她。

　　有一度我閉上雙眼，才一秒，但胃中卻覺得有股不適的冷顫。但當我睜開眼，不舒服隨時消失，我再度變得快樂了。快樂？現在這似乎是個困難的字眼。我像被催眠似的，整個人懶洋洋的，腦子變成一個失去意識的空殼子，完全無法擺脫這個魔咒。

　　我們一直跳個不停。地板上充滿著一對對的佳偶。我很確定，但我不記得他們的衣服或體形。我只記得他們的臉，蒼白但閃耀著光芒，雙眼茫然沒有生命力，他們都張大了大嘴，像漆黑沒有血色的傷口。

　　一曲又一曲，然後有一個男人拿著一個大餐盤站在大廳拱門處，突然間陷入漆黑，空洞，靜止不動。

　　Ⅶ

　　我醒來時，整個人完全疲憊不堪。

　　我全身是汗，身上只穿了內褲。我其它的衣服凌亂的散落在地板上，顯然是被狂暴的亂扔。床單也是凌亂地垂落在地板上。從這一切看來，前一晚我顯然十分瘋狂。

　　窗外的光線不知怎地讓我氣惱不已，我很快地閉上眼，不願相信又是早晨了。我轉過身趴著，頭埋在枕頭裡。我還記得她誘人的髮香。那記憶讓我的身體產生令人厭惡的渴望，不停顫抖。

　　然後我的背感到一股暖意，我喃喃皺眉的弓起身子。是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我的背上。我不情願的起身，下床，走到窗邊拉上窗簾。

　　沒有光好多了。我再次躺回床上，緊緊閉上眼，用枕頭蓋住頭部。因為我還是感覺得到光。

　　這聽起來很不可思議，我知道，雖然看不見，但我相當確定，有某種可怕的蔓生植物，在光線下攀爬生長。在感覺到亮光的同時，我卻渴望黑暗。我覺得自己像被強迫進入到亮光下的某種夜間動物，排斥亮光，亮光讓我痛苦。

　　我坐在床上，環顧屋內，喉中不斷發出抱怨的喉音。我咬著唇，握拳又鬆開，想要暴力的攻擊東西，攻擊什麼都行。我發現自己走過一根熄滅的蠟燭，我用力吹。儘管我知道這是不由自主的行為，但我還是做了，我要嘗試愚蠢的行為，我要讓看不見的火繼續燃燒，這樣夜就會穿過黑暗的路回來。帶克萊麗莎回來。

　　克萊麗莎。

　　※※※

　　我喉中充塞著含糊的聲音，我的身體翻滾扭動。不是因為痛苦或是快樂，而是兩者皆具。我穿上我弟弟的睡袍，走進沉默的門廊。不是因為生理上的需求，不是因為餓，不是因為渴，也不是因為其它的需求。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一個在暴政下不醒人事的奴隸，我被上了手銬腳鐐，不讓我走。

　　我站在樓梯上，熱切的聆聽，想像著她輕移蓮步走過來見我，她那迷霧般的藍光充滿溫暖和震動。克萊麗莎。我很快閉上雙眼，緊緊咬著牙，那一瞬間，我感覺身體因為恐懼而僵硬。在那一瞬間，我回復成自己。

　　但然後，下一個呼吸時，我又變回奴隸。我站在那裡，感覺自己是屋子的一部分，很大的一部分，像光束或窗戶。我的呼吸就是它們的呼吸，感覺它們無聲的心跳就是我的心跳。我成為一個不朽的軀體，我知道它們過去的生活，感覺到死寂的雙手，它們的手指捲起抓住椅子的扶手，抓住欄杆，抓住門把，我聽見無形的腳步聲，毫不費力的在屋內遊走，我聽見持續很久的幽默笑聲。

　　在那個瞬間，我失去靈魂，成為空洞和靜止的一部分，空洞和靜止包圍著我，空洞得讓我感受不到任何感覺，靜止感覺好像服藥後的昏沉。沒有形狀的藥帶我回到過去。我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彷彿死了，但身體的功能還是讓我很滿意。

　　一片安靜，沒有熱情，腦中閃過想殺死自己的念頭。雖然這念頭很快就消失了，雖然這個念頭刺激我，但是我對這個念頭無動於衷。我的思緒專注在永生。現在的存在微不足道，我只需要用剃刀微微一割、或是一點毒藥，我的生命就會結束。

　　我將成為自己生命的主人，我無動於衷的看著眼前彷彿如真的自我毀滅過程。

　　夜！夜！何時會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微弱嘶啞，在寂靜中哭喊。

　　「這一天為何如此漫長！」

　　這句話再次敲醒我，因為所羅也說過這句話。我眨眨眼，環顧屋內，好像剛剛才發現自己身在何處。是什麼可怕的力量控制了我？我想要擺脫，卻無能為力，又再度陷落。

　　在怪異的昏沉中再次找回自己，延緩了致死病菌的影響力，那致死的病菌微小的存在於生死之間。我緊緊抓住之前看不見的這一線生機。現在我能看見，也能聽見，那力量留下來的線索在我手中。我可以讓自己懸在那裡，直到線索一個又一個逝去，然後我緩緩沉淪。或者我可以等，等到忍無可忍的時候，突然結束這一切，隨意的割傷自己，突然掉入漆黑深淵，她在黑暗信號裡，她會一直都在的。然後我可以擁有她令人發狂的熱情。也可能是擁有她的冷漠。然後她會安慰我。我可以和她一起走過永恆，和她一起，在遙遠的世界歡笑。

　　※※※

　　我納悶，喝個爛醉，放鬆意識直到夜晚降臨，不知是否會有幫助。

　　我雙腳麻木的走下樓梯，坐了壁爐前看著她，看了好久好久。我不知道是幾點，我也不在乎。時間是相對的，就算忘記了也是。我不知道也不在乎。她對我笑了嗎？是的，她雙眼晶亮，在朦朧的黑暗中，她的雙眼怎麼會如此明亮。還有味道。不是很好聞的味道，但充滿刺激的麝香味，很強烈。

　　所羅對我來說是什麼？我突然想到這個問題。他和我沒有關係。他是另一個社會的陌生人，另外一個肉體，另外一個生命。我完全不喜歡他。你討厭他，我腦中這個聲音說。

　　就在此時，一切都塌落下來，就像紙牌搭的房屋垮了似的。

　　是那些字造成的，在我內心最深處，出現這樣的反叛字眼，突然間，我雙眼清楚的看清一切。我看著，我的頭發狂的猛搖頭。老天爺，我在幹什麼？我怎麼還在屋子裡？

　　※※※

　　帶著憤怒又恐懼的顫抖，我站起來，跑上樓更衣。當我經過走廊的時鐘時，我看見時間已經是午後三點。

　　當我更衣時，正常的感覺一個個回來了。我感覺到赤腳下的冰冷地板，感到饑餓和口渴，聽見屋子裡的寂靜。

　　一切都湧上來了，我知道所羅為什麼想死，知道他為什麼有那種憤怒的不耐情緒，討厭白天，渴望黑夜。我現在能解釋了，然後他會了解，因為我也經歷過。

　　當我跑下樓時，我想到史勞特大屋的亡靈，被自己費解的詛咒施暴，試著將一切活人扯進無底的深淵。

　　結束了，結束了！我在腦中大叫，邊鎖上大門，然後在毛毛細雨裡走向醫院。

　　我沒看見我身後的影子，蹲臥在陽臺。

　　Ⅷ

　　醫院櫃臺的女士告訴我，所羅在我到的兩小時前出院了，我震驚的說不出話來。我在櫃臺前瞪著她，聽見我自己告訴她，她一定弄錯了。我的聲音嘶啞，很怪異。這女人搖搖頭。

　　我癱靠著櫃臺，全身無力。我覺得又疲憊又恐懼。當我抽噎著轉身離開時，我看見人們盯著我看，因為我步履不穩地走過磁磚地面。我覺得身旁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轉。突然一個踉蹌，我差點跌倒。某個人即時抓住我的手臂，問我還好嗎？我嘟嘟囔囔地回答他，掙脫那個人，並沒注意那是女人或是男人。

　　我推開門走出去，戶外光線昏暗。雨下得更大了，我拉起雨衣衣領。他在哪裡？我急死了的自問，但答案呼之欲出，連想都不用想。所羅一定是回家了。我很確定。

　　一念及此，我立即在黑暗的街道上，朝著電車軌道方向奔跑。我不停地跑，街道似乎永無止盡。我只記得大雨不斷打在我的臉上，灰色大樓像從我身旁一一漂浮而過。街上無人，連輛空的計程車都沒有。天色愈來愈暗。

　　※※※

　　我的腿幾乎像是被綁住似的，我跑向路燈柱，緊緊抓住，害怕自己會摔倒在水流奔騰的水溝。

　　我耳中聽見討厭的叮噹聲。我擡起頭，然後追逐著電車，在下個街口趕上它。我將車費交給車掌，卻不記得拿回找零，還是車掌叫我把錢拿回去的呢！我站立在車廂，拉著黑色吊環，身子依著電車前進的律動前後搖晃，一心只惦記著所羅獨自一人待在那恐怖的屋子裡。

　　車內溫暖污濁的空氣使得我的胃開始不太舒服。我聞得到雨衣的氣味，以及人們被雨淋濕的衣服氣味，還有滴水的雨傘和被淋濕的包裹等這些味道。我閉著眼，站在車廂裡，緊咬著牙，祈禱我能在憾事沒發生前回到家。

　　終於到了，我下車，盡快地跑過街道。大雨淋濕我的臉，雨水流進眼中，我視線不清。我滑倒，摔趴在人行道上，手和膝蓋的皮膚都磨破了。我哭哭啼啼地站起來，感覺全身衣服都濕透了。我繼續拚了命的跑，因為視線不清，全靠直覺引領方向，最後我終於停下來，在傾盆大雨中，望著眼前又高又黑的屋子。

　　好像地面自己爬向我，地面自己抓住了我，我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已經站在屋前的木頭陽臺，全身不住地顫抖。我咳嗽，覺得全身冷顫。

　　我先看門的情況。一開始我簡直無法置信。門還是鎖著，所羅並沒帶鑰匙！我幾乎感激的大叫。我跑下陽臺。他在哪裡？我得找到他。我看著陽臺通往街道的小路。

　　然後，我相當確定，有個什麼輕輕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轉身，凝視著陽臺。此時，黑暗中一道閃光照亮眼前，我看見破裂得凹凸不平的窗戶。我頓時無法呼吸，我瞪著那扇破掉的窗戶，心像猛烈的活塞幾乎要跳出胸口。

　　他在裡面。她已經來了嗎？他正躺在樓上的床上，在漆黑中，暗自微笑，等著發光的她出現，然後包圍住他？

　　我得救他。我沒有絲毫猶豫，馬上跑上陽臺，打開門鎖，將大門敞開著，好讓自己隨時能逃跑。

　　我走過進門的踏腳墊，朝樓上走去。屋內一片寂靜。連暴風聲似乎都遠離了這間屋子。傾盆的雨聲好像也變弱，變得遙遠。此時，砰的一聲，我嚇得喘不過氣來，轉過身子看見前門砰地關上了。

　　我被困住了。這念頭讓我好害怕，我幾乎要跑下樓，想試著逃出去，但我隨即想起所羅，知道自己得快點想出解決辦法。我征服過這間屋子一次，我可以再一次成功。為了他。

　　我繼續往樓上走。屋外閃電的亮光，像不真實的霓虹光，好像要侵入這間沒有電力的屋子。我緊緊抓著攔杆扶手，邊呼吸邊喃喃自語，好讓自己留神，同時降低恐懼，害怕屋子的魔咒會再度威脅我。

　　我來到我弟弟的房門口了。我在他房門前停下腳步，靠著牆，閉上雙眼。萬一我發現他時他已經死了呢？我知道這副景象我絕對無法承受。到那時後，這間屋子可能就能打敗我，在我完全絕望的那一刻，從我手中奪走我的靈魂。

　　※※※

　　我不能讓我自己相信會有這樣的事發生。我不允許自己這樣，我知道一旦失去所羅，我的生活將變成一齣空洞、無意義的鬧劇。他得活著。

　　我的雙手因為驚恐幾乎麻痺了，我緊張地推開門。他的房間像洞穴一樣漆黑。我的喉嚨好緊，我深吸口氣。雙手在身側握成拳。

　　「所羅？」我輕聲叫他的名字，

　　※※※

　　雷聲響起，蓋過我的聲音，接著一道閃電的亮光，剎那間，讓房間像白天一樣明亮，趁著這一秒的亮光，我很快地尋視屋內，希望能看見他。但屋內很快地又變回完全的漆黑，一片寂靜，唯一的聲音只有無休無止地打在窗戶和屋頂的雨聲。我跨過踏腳墊，往前小心地走一步，雙耳緊張的想要聆聽。每一個聲音都會牽引我的行動。我身子顫抖，拖著腳步走過地板上。他在哪裡？但他一定在。只要他在屋子裡，他就一定會在這個房間內。

　　「所羅？」我更大聲的喊。「所羅，回答我。」

　　我開始走向他的床。

　　然後我身後的房門砰的被關上，在黑暗中，我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物體衝向我的聲音。我轉過身子要看看是什麼。感覺到他的手抓住我的手臂。

　　「所羅！」我大喊。

　　可怕的亮光照亮房內，我看見他扭曲蒼白的臉龐，他的右手高舉著燭臺。

　　然後他用力用燭臺擊中我的前額，一股巨大的疼痛襲擊我的腦門。當我痛得跪倒在地時，我感覺他抓住我手臂的那隻手鬆開了。在我昏過去之前，我記得自己最後聽見的聲音是持續不停的笑聲，笑聲，笑聲。

　　Ⅸ

　　我張開眼。我還是躺在地毯上。屋外的雨勢更大了，雨聲宛若瀑布。天空中雷聲轟隆作響，閃電照亮了夜空。

　　趁著一道閃電的亮光，我看向床鋪。我看見被子和床單都被瘋狂扔開，這景象讓我不禁撐起身子。我知道，所羅和她在一起，在樓下！

　　※※※

　　我試著想站起來，但我頭上的傷口，讓我不由自主又跪倒在地。我虛弱地搖搖頭，用顫抖的雙手在臉上摸索，摸到前額半圓形的傷口，摸到乾涸凝結的血塊，知道傷口的血從前額一直流到一邊的太陽穴。我跪著，身子前後搖晃，不住呻吟。我似乎又快要昏倒了，我努力掙扎著想要維持清醒。屋子的力量包圍住我。我知道這個力量就是她的力量。這股殘酷惡意的生命力，想要奪走我的生命力，將我推入深淵。

　　然後，我又再一次地想起所羅，我的弟弟，一想起他，就給了我所需要的力量。

　　「不！」我大叫著，好像這屋子告訴我，我現在是個無助俘虜似的。我站起來，不理會昏沉的感覺，忍著疼動，腳步蹣跚地走出房間，大口喘氣呼吸。屋子正在震動，還有嗡嗡聲，還充滿令人作嘔的味道。

　　我東倒西歪的要跑出房門，卻發現自己撞到床鋪。我連忙轉身，但痛的幾乎失去知覺的小腿，不聽我使喚，轉身似的害我差點絆倒。我轉向門的方向，開始跑，甚至沒把雙手伸向前方摸索，所以沒機會發現前方的障礙物，就這麼昏沉沉的撞到門。

　　撞到鼻子的痛，簡直令人難以忍受，我差點要咆哮大聲咒罵了。血馬上從鼻孔流下來，流過嘴巴，我得一直不停將血抹掉。我用力打開房門，跑進門廊，感覺自己幾乎是個精神錯亂的瘋子。熱血不斷地流，流過下巴，我感覺血滴下來，弄濕了我的外套。我的帽子早就掉了，但我還是穿著雨衣。

　　※※※

　　我沒察覺自己已經走到樓梯口了，所以沒調整速度，我幾乎是半跑半滑地下了樓，像音樂的嗡嗡聲，沒有形體，像嘲諷的笑聲，刺激著我要快點下樓。我頭部傷口更加疼痛了。每往下一階都好像有人更深一層地刺穿我腦門。

　　「所羅，所羅！」我大喊，跑進客廳，當我想叫第三聲時，卻被嗆得說不出話來。

　　客廳很黑，瀰漫著噁心的怪味。我頭昏腦脹，但我繼續前進。當我走到廚房時，那怪味似乎變得更濃。我跑進小房間，靠在牆上，幾乎無法呼吸，我眼前看見有個亮光的光點在旋轉。

　　※※※

　　接著一道閃電照亮屋子，我看見廚櫃左邊的門敞開著，裡面有一個大碗，似乎裝滿了好像麵粉的東西。當我看著那個碗的時候，淚流到臉頰，感覺口乾舌燥。

　　因為被嗆得無法呼吸，我只得退出廚房，感覺我的力量又快要消退了。我轉身，跑進客廳，還是希望能找到我弟弟。

　　接著，又一道閃電，我看著她的畫像。感覺畫像有些不同了，那不同之處讓我無法動彈，緊盯著看。她的臉不再那樣漂亮了。無論是光線的陰影造成的，還是真的變了，她的表情變得充滿殘酷的邪惡。雙眼閃亮，連笑容都充滿瘋狂。就連她的雙手，原本是雙手交叉的平靜的姿勢，現在卻像一對等待攻擊殺戮的爪子。

　　※※※

　　我不禁往後退，這時，我被絆倒，我摔倒在我弟弟的身體上。

　　我跪下來，在漆黑之中凝視著他的身體。一道閃電，又一道閃電，讓我看見他蒼白死亡的臉龐，唇揚起可怕的笑容，睜大的雙眼中，眼神充滿狂喜。我張大嘴，幾乎無法呼吸。好像我的世界也正要結束。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我扯著自己的頭髮，啜泣著，幾乎以為，母親馬上就把我從惡夢中叫醒，我就能看到躺在隔壁床上的所羅，看見他無邪沉睡的笑容，看見他的黑髮披散在白色枕頭上，然後我會帶著這副景象，再次安心地躺回自己的床上入睡。

　　但沒有結束。雨狂亂的打在窗戶，雷聲像震耳欲聲的拳頭撼動大地。

　　我擡起頭看著畫像。我感覺自己和弟弟一樣也死了。我不再遲疑。我平靜的站起來，朝壁爐走去。那邊有火柴。我拿起一盒火柴。

　　※※※

　　她馬上就知道我的計畫了，她從我手指間奪走那盒火柴，將火柴盒扔向牆壁。我搶上前要撿回來，但某種無形的力量絆住我。冰冷的雙手掐住我的喉嚨。我絲毫不覺得恐懼，咆哮著扯開她的手，再次撲身要撿回火柴。血開始流得愈來愈快，我還吐出血。

　　我撿起火柴盒。又被奪走，這一次火柴盒裂開，火柴散落在地毯上。當我撿起一根火柴時，一股極度苦惱的嗡嗡聲好像要撼動屋子似的。我被抓住了。我掙脫開來。當亮光消失時，在黑暗中，我跪倒在地，重重的摔在地毯上。我雙手的手臂被緊緊抓住。某種冰冷潮濕的東西纏繞著我的腹部。

　　我在閃電的亮光中看到一根火柴的位置，懷著狂暴的怒火，我緊閉著牙齒抵住它，然後咬住火柴頭。沒有火光。現在屋子震動得更劇烈了，我聽見自己身上發出沙沙的聲音，好像她讓我的身體一起反抗我，要讓它們得以獲得遭受詛咒的永生。

　　※※※

　　我咬另一根火柴。地毯上有張蒼白的臉凝視著我，我朝它吐了一口血。它就消失了。我一隻手臂掙脫了，抓住了一根火柴。我用心靈的力量迫使自己站起來，用火柴畫過木頭地板。手指握住的這根火柴亮起一股火花，我鬆了一口氣。

　　現在震動似乎變得更厲害。但我知道它們無法抵抗火焰。我用手保護火焰，因為有股冷風試圖吹熄火。我用火柴點燃堆在椅子上的雜誌，點著了。我搖一搖，讓書頁也著火。然後將著火的雜誌扔向地毯。

　　我繼續用火柴點燃其它的東西，但我不敢看所羅躺著的地方。她毀了他，但現在我要永遠的摧毀她。

　　我點燃窗簾。看著地毯冒煙。焚燒傢俱。屋子像天搖地動似的，發出一個像哨音的嘆息，然後像風一樣消失。

　　最後我直挺挺地站在起火的屋內，雙眼緊盯著畫像。我緩緩朝她走去。她知道我的意圖，因此屋子晃得比之前都還要嚴重，我聽見一聲尖叫，好像是從牆壁傳出來的。我知道這屋子還是在她的控制之下，她的力量就在畫像裡。

　　※※※

　　我將畫像從牆上拿下來。畫像在我的手中顫抖，好像是有生命的物體。一股強烈的反感，我將畫像扔進火裡。

　　我幾乎可以感覺得到地板在震動，好像地震撼動大地似的。但隨後，一切都停止了，畫像正在燃燒，她最後的影響力也消失了。我獨自一人，在燃燒的老房子裡。

　　我不要任何人知道我弟弟的事。我不要任何人看見他這樣的臉。

　　所以我將他擡到沙發上。到現在，我還是不知道當時我怎麼會有力氣能擡動他，因為當時我覺得整個人都很虛弱。那股奇異的力量，不是出自我自己。

　　我坐在他腳邊，輕撫他的手，直到火燄熱得難以忍受為止。然後我站起來，我彎下身子，親吻他的唇，和他最後一次說再見。接著我走出屋子，走進雨中。從此以後，我再也沒回去過。因為那裡沒有任何值得我回去的了。

　　※※※

　　手稿到此結束。似乎無充分證據，足以證實此事為真。但以下的事實，出自市警局檔案，似可做為佐證。

　　□□□

　　在一九〇一年，本市發生史上最大規模的謀殺案，令全市驚駭不已。

　　﹡

　　馬林，史勞特夫妻與女兒克萊麗莎，於自宅舉行宴會，在宴會達到最高潮時，一位不名人士，在調酒中投下極大量的劇毒砷。宴會上所有人全都遭到毒殺身亡。縱有各式見解被提出試圖破解，但此案一直未能偵破。其中一個假設論點是，下毒者為賓客之一，亦已同時身亡。

　　嫌犯，具推測，這名殺人兇手並非男子，而是女士。儘管缺乏確切證明，但數位證人，在證詞中不時提及「克萊麗莎，這可憐的孩子」一語，似乎暗示著，這位年輕女子，其實是嚴重的心理異常，多年來，她的父母親努力掩飾真相，避讓鄰居及有關單位得知。該場宴會，據悉，是她的父母親為了慶祝她恢復正常而舉辦的。

　　※※※

　　至於之後，照理應在廢墟中發現的年輕男子屍體，經過仔細搜尋仍舊一無所獲。可能整件故事純屬虛構，是某位做兄長的，為了掩飾弟弟死亡的真相，故而謊稱弟弟死於非自然力量。因為那位兄長知道此屋悲劇性的傳說，特意選用此屋做為其杜撰內容的發生地。

　　□□□

　　無論真相為何，本市及鄰近地區均無人再聽聞過此位兄長的姓名。

　　以上。

　　山繆，馬奇爾敦

濕稻草

　　他的妻子去世已經好幾個月了。

　　他搬進一間寬敞的學生宿舍。他將債券出售，用獲得的錢，才能夠租得起，過著隱居式的生活。一天看一本書，聽音樂會，獨自用餐，逛博物館──這樣就夠了。他聽收音機，睡午覺，他認為這樣很好。他的生活很滿足。

　　有一晚，他放下書，脫掉衣服。把燈關了，打開窗戶。他坐在床上，凝視著地板，看了好一會兒。他雙眼有點痛。然後他躺下來，將雙臂枕在腦後。窗口吹來一陣寒風，所以他將被子往上拉，蓋住頭，閉上雙眼。

　　靜止不動。他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棉被下的身子逐漸開始溫暖。暖意像愛撫似的遍及全身，撫慰著他。他大力嘆口氣，笑了。

　　就在這一刻，他雙眼突然睜開。

　　有一股微弱的風撲向他臉頰，而且他聞到一種像濕稻草般的味道。他很確定。

　　他伸出手，他可以摸得到牆，可以感覺到窗口吹進來的風。但是，在棉被底下，原本之前是溫暖的被窩裡，現在卻有一股微風，和一股濕稻草那潮濕寒冷的味道。

　　※※※

　　他掀開身上的棉被，躺在床上，急促的呼吸。

　　然後他在腦海中嘲笑自己。那是一個夢，一個惡夢。看太多書了。不然就是吃壞肚子了。

　　他拉上被子，閉上雙眼。腦袋露在被子外面，然後就睡著了。

　　※※※

　　第二天早上，這件事他全忘了。他吃完早餐後，去逛了逛博物館。一整個早上就這樣消磨過去。他逛了博物館內所有的展廳，看了所有的東西。

　　當他正準備要離開的時後，他感到有股渴望，要走回去看一幅他之前只瞄了一眼的畫作。

　　他停在那幅畫前。

　　那是一幅鄉村景色的畫作。山谷中，有一個大穀倉。

　　他開始呼吸沉重，他的手指把玩著領帶。過了一會後，他心想，這太可笑了，這樣的一幅畫竟然會讓我緊張。

　　他轉身離開。走到門邊，他又回頭看看那幅畫。

　　那個穀倉讓他感到害怕。他心想，只是一個穀倉，畫中的一個穀倉。

　　晚飯後他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一打開房門就想起那個夢。他走到床邊，一把將毯子和床單抓起來，甩一甩。

　　沒有濕稻草的味道。他覺得自己像個傻瓜。

　　那一晚，當他要上床前，他把窗戶關起來。他把燈關了，然後上床，拉起被子蓋住頭。

　　一開始沒有不同。沉靜，屏息，以及逐漸升起的暖意。

　　※※※

　　然後，微風又開始了，他清楚地感覺到微風吹撫著他的髮。他能聞得到濕稻草的氣味。他在漆黑之中茫然凝視著，張大了嘴呼吸，好讓自己不會聞到濕稻草味。

　　※※※

　　在黑暗中，他看見某個地方有一個方正的光亮，灰濛濛的光。

　　他突然想到，那是一扇窗戶。

　　他看了很久，當那扇窗戶突然被照亮時，他的心跳得飛快。那就像閃電的光。他聆聽著。又聞到濕稻草的味道。

　　然後他聽見下雨的聲音。

　　他開始感到害怕，他將毯子從頭上掀開。

　　※※※

　　溫暖的房間包圍著他。沒有下雨。因為窗戶是關著的，屋裡很悶熱。

　　他凝視著天花板，在心中想著，為什麼他會有這樣的幻想。

　　他再一次拉上毯子，想進一步確定。他動也不動的躺在床上，雙眼緊閉。

　　他的鼻孔再次聞到那個味道。聽見大雨猛烈打在窗上的聲音。他睜開雙眼，在閃光之下，看見傾盆大雨。接著，他聽見大雨打在他頭頂上的木頭屋頂的聲響。

　　他在某個地方，在一個有濕稻草和木屋頂的地方。

　　他在穀倉。

　　這就是為什麼那幅畫會嚇壞他的原因。但他為什麼會害怕？

　　他試著摸索窗戶，但摸不到。微風吹拂著他的手和手臂。他想摸到窗戶。他愉快地想著，可能可以把窗戶打開，把頭伸出窗外去淋雨，所以他很快地拉下毯子，要看看自己的頭髮是不是濕了。

　　他開始覺得自己被某種空間包圍著。他感覺自己不像是睡在床上。雖然他能感覺到身子底下的床墊，但是，他覺得自己就好像是躺在某個空曠地方的稻草堆上。微風吹拂著他整個人。味道更重了。

　　他聆聽著。他聽見一個吱吱叫的聲音，還有一匹馬的嘶鳴聲。他又聽了更久。

　　然後他了解到，他感覺不到身子底下的床墊了。

　　他感覺好像從自己的腰部以下，都躺在一個冰冷的木頭地板上。

　　他警戒的伸出雙手，摸索到毯子邊。然後將毯子往下拉。

　　他穿著睡衣，全身是汗。他下床，打開燈。當他打開窗戶時，一股新鮮的微風從窗外吹進來。

　　他走路時雙腿不停地顫抖，他得抓住衣櫃穩住身子，才不會摔倒。

　　他看見鏡中的自己，蒼白的臉龐神情驚懼。他舉起雙手，看見雙手也在顫抖。他喉嚨很乾。

　　他走進浴室，喝了杯水。然後他走回房間，低頭看著他的床。除了凌亂的毯子和床單，以及他的汗漬之外，沒有別的。他拿起毯子和床單。甩一甩，然後在燈光下仔細檢查。也沒有異狀。

　　他拿起一本書，接下來一整晚，他一直都在看書。

　　※※※

　　第二天，他又去博物館看那幅畫。

　　他試著回想，他是否曾去過穀倉。當時有下雨嗎？他當時是否凝視著窗外的閃電？

　　他想起來了。

　　那是他的蜜月旅行。他們去散步，因為下雨，就待在一個穀倉裡，等雨停。穀倉下方的馬廄裡有一匹馬，老鼠在濕稻草堆底下跑來跑去。

　　但那是什麼意思？沒理由現在回憶起這件事。

　　這一晚他不敢上床。他拖拖拉拉。至少，當他真的再也睜不開眼時，他衣著完整地躺上床，窗戶已經關上。他也不敢蓋毯子。

　　他沉沉地睡去，一夜無夢。

　　將近清晨時，他醒過來。天才微微亮。想都沒想，他一把抓起披在椅子上的毯子，蓋住自己。

　　馬上。他又突然身在穀倉了。

　　沒有聲音。沒有下雨。映照在窗戶上的是灰色的光。在他想像的那個穀倉，現在也是早上，這可能嗎？

　　他充滿睡意的笑了。這太迷人了。他可以在下午再試試看，看到時候穀倉是否已經全亮。

　　當他聽見身旁有沙沙聲時，他開始將毯子往下拉。

　　他不敢呼吸。心跳似乎都停止了，脊椎感到一股刺痛。

　　他耳邊聽見一聲輕柔的嘆息。

　　一個溫暖濕潤的東西撫過他的手。

　　他尖叫著掀開毛毯，跳下床。

　　他站在地板上，瞪著床鋪，雙手還抓著毯子。心怦怦作響。

　　他虛弱的癱坐在床上。這時，太陽正逐漸升起。

　　※※※

　　接下來一整個星期，他都坐在椅子上入睡。要不然就是不更衣就直接躺在床上，才能好好睡覺。他不再蓋毯子了。

　　熟睡，無夢，漆黑。

　　當他醒來時，他不知道時間是幾點。他喉中發出一聲啜泣。他又在穀倉了。窗外閃電一亮，大雨傾盆地打在屋頂上。

　　他好害怕，但怎麼摸索都找不到毛毯。他的雙手只抓到空氣，他很激動。

　　突然，他看著窗戶。如果他能打開它的話，他就能逃出去了！他盡可能的將手伸長，接近，快接近了。他快摸到了。只差一吋他的手指就能摸到窗戶。

　　「約翰。」

　　一股突然地本能，驅使他的手擊破窗戶，他感覺雨潑灑在他的手背，他的手腕灼痛。他猛然縮回手，驚駭莫名的凝視著那個聲音所在的方向。

　　某個白皙的東西在他身邊動了動，一隻溫暖的手愛撫著他的手臂。

　　「約翰，」那東西喃喃地說：「約翰。」

　　他說不出話來。他伸出手摸索著，痛苦的想抓到毛毯。但他手指感覺到的只有微風。他身子底下枕著的是冰冷的木頭地板。

　　他害怕的呻吟。又聽見有人叫著他的名字。

　　然後，閃電亮起，他看見他的妻子躺在他身邊，對他微笑。

　　突然間，他的手摸到毛毯了，往下一拉，他就從床上摔到地板上。

　　某個東西跑過他的手腕，他感覺手臂微微刺痛。

　　他站起來，打開燈。明亮的燈泡照亮房間。

　　他看見手臂上都是血。他從手腕上挑起一片玻璃碎片，驚恐的扔在地板上。

　　在他下臂，是他手指的血印子。

　　他將床上的床單撕下一截，跑出門廊，衝向浴室。將血跡沖乾淨，在深深的傷口上塗上碘酒，貼上繃帶包紮。灼痛讓他昏沉沉地。冷汗直流，流進眼裡。

　　其中一個住宿生走進來。約翰告訴他，他不小心割傷自己。當那男子看見他手上還在流血時，他跑出去，打電話給醫生。

　　約翰坐在浴缸邊，看著血滴在浴室的瓷磚地面。

　　第二天，傷口很乾淨，也包紮好了。

　　醫生對他的解釋感到懷疑。約翰告訴他，他是被自己的刀子割傷的，但找不到刀子，而且床單和毯子上佈滿血跡。

　　醫生要他待在房裡，手臂不准動。

　　那一天多數的時間他都在讀書，邊想著，他究竟是如何在夢中割傷自己的。

　　一想到她，讓他很興奮。她還是那麼漂亮。

　　回憶如此生動清晰。

　　※※※

　　他們在稻草堆上，枕在彼此臂彎，聽著雨聲。他不記得他們說了些什麼。

　　他不再害怕她會回來了。他對生命的見解很務實。她死了，被火葬了。

　　那是某種腦神經失常。最後導致幻境的結果。

　　然後他看看自己的手腕，看見繃帶。

　　那當然不是她的錯。她不會沒來由的用玻璃割傷他的手。

　　可能他應該跟她一起去那另一個世界，而不是在這裡花她的錢。

　　他興起一股新的感覺。是恐懼。是濕稻草和黑暗，是老鼠和大雨，是讓全身僵住的冷顫所引起的。

　　他心意已決，他知道該怎麼做。

　　那一晚，他很早就把燈關了。雙膝跪在床邊。

　　他頭貼在床上的毯子上。萬一事情不對勁，這樣他就能很快地抽身。

　　他等著。

　　很快地，他就聞到稻草的味道，聽見雨聲，看見她。他輕柔地叫著她的名字。

　　有沙沙聲。一隻溫暖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頰。他先是看著。然後他笑了。她的臉出現了，她的臉頰貼著他的。她的髮香讓他沉醉。

　　說過的話迴響在他腦中。

　　約翰。我們是一體的。你保證？永不分開？如果我們其中一人死了，另一個人會等嗎？如果我死了，你會等，我會找到方法回來找你？我會來找你，帶你跟我走。

　　現在我死了。你讓我喝下那一杯，我就死了。你打開窗，所以微風就吹進來了。現在我回來了。

　　※※※

　　他開始顫抖。

　　她的聲音變得更粗啞，他聽見她的磨牙聲。她的呼吸變得更快。她的手指觸摸著他的臉。她的手梳過他的髮，停在他的頸子。

　　他開始呻吟。他請她放手。沒有回答，她的呼吸還是更快。他想要抽開身子。他的腳，感覺得到他房間的地板，他更努力的將枕在毯子上的頭擡起來。但她抓得很緊。

　　她開始親吻他的唇。她的唇很冰，她雙眼睜得大大的。他凝視著她的雙眼裡，她的呼吸與他合為一體。

　　然後她的頭向後仰，她笑個不停，閃電猛地從窗戶照亮房內，大雨打在屋頂，像雷聲般響亮，老鼠尖叫，馬兒跺腳，使得穀倉為之震動。她的手指緊緊掐住他的脖子。他用盡全力要掙脫，他咬緊牙關，猛然一拉，從她的掌握中脫身了。一股突然湧起的疼痛，讓他在地板上翻滾。

　　當女房東兩天後過來打掃時，他還維持同樣的姿勢。兩隻手臂攤開著，血已乾涸，身體又緊又冰。一直沒有找到他的頭。

死亡之舞

　　∮

　　駕駛著我的旋風愛車，逐風奔馳！愛車一路相伴！

　　在公路上呼嘯馳騁。

　　我們即將相擁，

　　我們即將纏綿，

　　我們即將翻雲覆雨，享受一場小小的性愛！

　　※※※

　　兩道黃澄澄的車頭燈束，照亮公路。一輛旋風牌C型敞篷車，追逐著自身的車燈照影，奔馳著、不斷朝前方衝刺。十二汽缸的引擎聲發出怒吼。車子呼嘯駛過，將夜色拋在後方，後方一片寂靜漆黑。車子加速。聖路易，還有十哩。

　　∮

　　「我要飛翔！」他們唱著，「駕駛著我最心愛的旋風愛車！」他們唱著。「這是唯一的生活方式……」

　　唱歌的四個人分別是：

　　連恩，二十三歲

　　巴德，二十四歲

　　芭芭拉，二十歲

　　佩姬，十八歲

　　※※※

　　連恩和芭芭拉是一對，巴德和佩姬是一對。

　　※※※

　　開車的是巴德，他猛地高速急轉彎，車身一邊斜翹起來，引擎轟隆怒吼，車子繞過漆黑的山坡彎路，然後風馳電掣地在平地上狂嘯奔馳。三人放聲高唱（第四個人的聲音很柔和），吹亂了頭髮的強勁風聲衝擊著頭部，彷彿要一較高下。他們扯開嗓門，放聲高歌：

　　「在月光下，駕著愛車盡情奔馳，時速一百英哩，多希望就能一直這樣下去！」

　　※※※

　　速度錶的指針，指在時速一百三十的刻度位置，不停晃動。距離底線只剩下兩格五英哩的刻度。突然車身一沉。車子的顛簸讓車上的人震了一下，其中三個人放聲大笑，笑聲在夜色中迴盪。繞過彎路，車子爬過山丘，急駛地掠過平地──像一顆漆黑的子彈，高速飛越這片平原。

　　※※※

　　「開著我的旋風愛車，騰雲駕霧，我的極速愛──愛──愛──愛──車。」

　　「搭著你的旋風愛車，騰雲駕霧喔！」

　　後座傳來對話：

　　「來一劑吧，巴德。」

　　「謝了，晚餐後打過了（他邊說，邊將裝有針頭的藥水瓶推開）。」

　　前座的對話：

　　「你是說，這是你第一次到聖路易？」

　　「我是九月才入學的。」

　　「嘿，你是大一菜鳥耶！」

　　後座加入前座：

　　「嘿，菜鳥，來肌幻一下吧。」（註，肌幻──是第三次大戰時盛行的俚語，形容在肌肉注射藥劑後的迷幻痙攣感受）

　　（後座的人把針劑往前遞，那個眼藥瓶裡裝著琥珀色的液體。）

　　「小妞，來樂一下吧。」

　　佩姬想笑卻笑不出來。她的手指頭在顫抖。

　　「不，謝了，我不……」

　　「得了吧，菜鳥！」後座的連恩硬是將身子往前靠，湊向前座說話。他有一頭黑髮，但是眉毛卻是白色的。他舉著針筒，朝她的臉逼近。「小妞，來樂一下嘛！享受肌幻的快感。」

　　「我想還是算了，」佩姬說：「請你──」

　　「搞什麼，菜鳥？」連恩大吼，因為他身子一直往前湊，他的腿緊緊壓著芭芭拉的腿。

　　※※※

　　佩姬搖搖頭，她的金色秀髮因此晃動，撫過臉頰和雙眼前。她黃色洋裝下的白色胸衣，包覆著她年輕的胸脯──此刻，她的心怦怦地猛烈跳動著。親愛的，我只要求妳一件事，凡事小心，我只要求這樣。別忘了，在這個世界上，我只有妳這個女兒。母親的話在她腦海迴盪。眼前的針筒讓她嚇得連連往後縮，緊緊貼著椅背。

　　「來嘛，菜鳥。」

　　引擎嘶吼，車子猛然繞過一個彎道，轉彎的離心力將佩姬甩向巴德，她壓向巴德削瘦的臀部。他放下一隻手，愛撫著她的腿。在她黃色的衣服下，在她薄薄的長襪下──愛撫著她的腿。她想笑，卻笑不出來，紅唇頻頻顫抖。

　　「菜鳥，來樂一下嘛！」

　　「連恩，別鬧她了。叫你馬子打。」

　　「但我要讓菜鳥嚐嚐肌幻的快感。」

　　「我說別鬧了！她是我馬子耶！」

　　黑色的敞篷車，引擎怒吼著，車子彷彿在追逐它自己的燈光。佩姬想要避開巴德的愛撫。強勁的風狂嘯地吹在他們身上，狂風像冰冷的手指玩弄著他們的頭髮。她不喜歡巴德的手愛撫她的大腿，但對他的挺身而出，她很感激。

　　她驚恐的雙眼看著車子在路上高速奔馳。這時，後座的兩人，悄悄展開，緊張的雙手在對方身上探索，微啟的雙唇熱情相吻。在時速一百二十哩的奔馳中，探索甜蜜、難以捉摸的境界。

　　在激情擁吻中，連恩竟然還抽得出空哼唱著，「迴旋愛車。」此時，前座的女孩，心怦怦地快要跳出來了。聖路易，還有六哩。

　　「妳不是開玩笑吧，你真的從來沒去過聖路易？」

　　「不是，我……」

　　「所以妳從未看過攝魂舞？」

　　她喉嚨突然一緊。「不，我……怎麼……我們要去……」

　　「嘿，這個菜鳥沒看過攝魂舞耶！」巴德大聲對後座的人說。

　　後座兩人雙唇分開，發出嘖嘖的聲音。女方的裙子被拉高了，但是她完全不以為意。「不會吧！」連恩搧風點火地說：「小妞，妳還沒體驗過人生。」

　　「喔，她一定得去看看，」芭芭拉說，邊扣上扣子。

　　「那我們就去吧！」連恩大叫。「給菜鳥來點刺激的。」

　　「那太好了，」巴德說，邊說邊擠掐她的大腿。「到現在為止都不錯吧，佩姬？」

　　在漆黑的車裡，佩姬吞了口口水，喉頭上下移動，秀髮在強風中飛舞。她聽過攝魂舞這個名稱，也看過相關報導，可是從未想過有一天她會──

　　親愛的，在學校交友，一定要慎選。一定要非常小心。

　　但是，當整整兩個月都沒人和妳說話時，該從何選起呢？當妳感到寂寞，只想有個人能陪妳談天說笑時，該怎麼辦？好不容易終於有人開口和妳說話，邀請妳和他們一起出遊，能說不嗎？

　　「我是大力水手卜派！」巴德高歌。

　　後座的人裝模作樣地配合著大聲歡呼。巴德在學校選修了一堂「戰前漫畫與卡通」的課程──兩個學分。本週的課程主題就是這位卜派。巴德愛上這位獨眼水手，對連恩和芭芭拉說了許多關於卜派的故事，告訴他們這齣卡通裡的對話及歌曲。

　　「我是大力水手卜派！我要和Ｏ型腿的那位女郎一起去游泳。我是大力水手卜派！」

　　車內眾人大笑起來。唯獨只有佩姬的笑很不自在。此時，巴德的手離開她的大腿，握住方向盤，車子急速轉彎，離心力將她甩得撞向車門。寒冷的強風撲向她雙眼，她冷得往後縮起身子，難受地眨著眼。時速一百一，一百一十五，一百二。離聖路易還有三哩。親愛的，一定要非常小心。

　　這時，大力水手卜派──巴德──對她使了個淘氣的眼神。

　　「喔，奧麗薇，妳是我的甜心愛人！」

　　他用手肘頂一下佩姬。「妳來演奧麗薇──就是妳。」

　　佩姬緊張的笑笑。「我不行啦！」

　　「妳沒問題的。」

　　在後座，有人自願扮成大力水手中的那位愛吃漢堡的溫痞（Wimpy），開口說話了。「我很樂意在星期二時，付你今天吃的漢堡錢。」

　　三個爆笑聲，和第四個微弱的笑聲，蓋過強嘯的風聲。「因為我吃了菠菜，所以我力大無窮。我是大力水手卜派。嘟──嘟。」

　　「我就是我！」這位卜派以嘶啞的嗓音一唱再唱，他的手又鑽到奧麗薇的黃裙下，愛撫著她的大腿。在後座的另外兩人，又開始在彼此身上磨蹭。

　　離聖路易還有一哩。黑色敞篷車的引擎發出隆隆怒吼聲，馳駛過漆黑的郊區。

　　「把面罩戴上吧。」巴德大喊。所有人都戴上可摀住口鼻，半罩式的塑膠面罩，並調整鬆緊度。

　　萬一恙（註，第三次大戰時，一種生化戰的細菌。）蝕進了褲子裡就慘了。

　　在城裡時，口罩千萬要戴好。

　　「妳會喜歡攝魂舞的！」在強勁的風勢下，巴德朝她大聲地說：「會讓你渾然忘我。」

　　佩姬感到一陣寒意，不是因為夜深，也不是因為寒風。親愛的，要記得，現在的社會有太多可怕的事情。妳絕對不要以身涉險。

　　「我們不能去別的地方嗎？」佩姬問，但是她的聲音小的幾乎聽不見。她聽見巴德唱著歌。「我要和Ｏ型腿的那位女郎一起去游泳。」她發現他的手又在愛撫她的大腿。而後座，沒聽見親吻聲，只聽見無聲但激情的摩擦聲。

　　死亡之路。這個字突然在佩姬腦海裡一閃而逝。

　　聖路易。到了。

　　黑色的敞篷車風馳電掣地駛進這個城市。

　　那是一個充滿菸霧的喧囂俱樂部。空氣中迴盪著震耳欲聾的樂聲，及狂歡客人的低語聲。那是一種狂暴躁亂的樂音，很不協調，讓人聽了很難受。小小的開放型舞池裡，擠滿了跳舞的人，身子緊貼在一起。所有跳舞的人都一起齊聲高歌，交織成響亮的歌聲：

　　∮

　　傷害我！毆打我！蹂躪我吧！就在今夜。

　　讓激情的喜悅榨乾我所有的血！

　　從此以後，每一夜都任你凌虐。

　　愛人，愛人呀愛人，對我盡情發洩吧！

　　※※※

　　舞池裡瀰漫著一股想要爆發的情緒──無處可去──舞動的腳步，使舞池為之震動。

　　「喔，盡情發洩，發洩，發洩，發洩，對我盡情發洩吧！」

　　「奧麗薇小姐，感覺如何？」當他們跟在侍者身後，穿越擁擠的人群時，卜派問她，在燈光下，他雙眼晶亮。「在斯奇斯韋里沒有像這樣的地方吧？」

　　巴德抓著她的手，佩姬朝他笑笑，但感覺自己的手都麻了。在昏暗中，當他們從一張桌子旁經過時，她突然覺得有人摸了她大腿一下，但她看不見是誰。她嚇得扭開身子，接著她在狹窄的走道上行走時，又撞到某人堅硬的膝蓋。她歪歪倒倒，腳步踉蹌地穿越悶熱、菸霧瀰漫、空氣污濁的人群，她覺得四周的眼光都在她身上游移，好像用眼神在猥褻她。巴德拉著她往前走，她覺得自己的唇抖得好嚴重。

　　※※※

　　「嘿，很棒吧！」當他們坐下時巴德大叫。「就在舞臺邊呢！」

　　在一片菸霧瀰漫中，服務生突然拿著鉛筆出現在他們桌邊。

　　「要喝點什麼，」在刺耳的吵雜喧嘩聲中，服務生高聲的問。

　　「威士忌加水。」巴德和連恩同時說，然後各自轉向他們的女伴。「要喝點什麼？」他們模仿服務生，問著各自的女伴。

　　「綠色沼澤，」芭芭拉說。

　　「一杯綠色沼澤給這位小姐，」連恩大聲地跟服務生說。那是由琴酒、侵略之血（一種蘭姆酒）、檸檬汁、糖、薄荷葉、碎冰──是當時女大學生盛行的一種調酒。

　　「妳要喝點什麼，親愛的？」巴德問他的女伴。

　　佩姬笑笑。「只要薑汁汽水，」她說，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太小聲了，菸霧瀰漫，吵雜的周遭，淹沒了她的聲音。

　　「什麼？」巴德問。

　　「妳說什麼，我沒聽見。」服務生大喊。

　　「薑汁汽水。」

　　「什麼？」

　　「薑汁汽水。」

　　「金姐兒（Ginger Ale）（音同薑汁汽水）！」連恩猛然大叫，聲音之大，連躲在簾幕後面的鼓手──簾幕後方是激情演奏的樂團──都聽見了。連恩砰地一拳打在桌上，一、二、三。

　　※※※

　　（接受點唱的）樂隊齊唱：「金姐兒只有十二歲！她上教堂，她是個乖孩子。後來有一天──」

　　「快點，快點，」服務生高聲問。「孩子，快點，我忙得很呢！」

　　「兩杯威士忌加水，兩杯綠色沼澤！」連恩大喊，服務員離開，消失在濃烈迷離的菸霧中。

　　佩姬覺得她那顆年輕的心無助的狂跳。最重要的是，當妳約會時，千萬別喝酒。親愛的，答應我們，妳一定要答應我們，絕對不能喝。她想將腦中雙親交代的話趕走，但這些話卻一直在她腦中迴響。

　　「親愛的，還喜歡這個地方嗎？很攝魂（註，攝魂，一種活死現象。），不是嗎？」巴德問她，興奮的滿臉通紅，神情快樂的巴德。

　　她朝巴德笑笑，是禮貌性的微笑，充滿緊張。她雙眼打量著這個地方，低下頭，看著舞臺。攝魂。這個字眼像把刀直衝進她的腦門。攝魂。攝魂。

　　半圓形的舞臺，直徑約有五碼長。舞臺邊圍著欄杆，約到腰部高度，欄杆兩端掛著淺紫色的聚光燈，還沒打開。是一片蒼白中唯一的紫色──她突然閃過這個想法。親愛的，難道妳覺得斯奇斯韋里商學院不夠好嗎？不！我不要念商，我要去念大學的美術系。

　　酒來了，在濃霧中，佩姬看見服務員的手伸出來，將一個裝滿綠色液體的高腳杯放在她面前。她望著暗綠色的綠色沼澤，冰塊在高腳杯裡漂浮。

　　※※※

　　「敬酒！拿起妳的酒杯，佩姬，」巴德響亮的說。

　　大家互撞酒杯。

　　「敬原始的慾望！」巴德說。

　　「敬放縱的床！」連恩補了句。

　　「敬麻木不仁的身體！」芭芭拉說第三句。

　　三人的雙眼現在都盯著佩姬的臉，等著她接第四句。但她不了解。

　　「輪到妳了，」巴德告訴她，對於大一生的遲鈍，他開始有點受不了了。

　　「敬……我們，」她結結巴巴的說。

　　「還真──有創意，」芭芭拉挖苦她，佩姬覺得一臉躁熱。但其他三人並沒留意，這三位美國未來的主人翁，忙著一口把酒喝光。佩姬的手指頭繞著酒杯，硬擠出一個笑容。

　　「小妞，快點，喝吧，」巴德朝她大喊，好像他們兩人之間隔了一呎的距離似的。「喝光！」

　　「樂一下嘛，小妞，」連恩心不在焉的說，手指忙著摸索柔嫩的大腿。果然，在桌底下，柔嫩的大腿正在等他。

　　佩姬一點都不想喝，她不敢喝。母親的話猶在耳際──親愛的，約會時絕對不能喝酒，絕對不能。她微微舉起酒杯。

　　「巴德叔叔會幫忙的，會幫妳的。」

　　巴德叔叔靠向她，靠得很近，威士忌已經開始發揮效力。巴德叔叔舉起她冰冷的酒杯，湊向她顫抖的唇。「來嘛，奧麗薇，老姑娘。一口乾了。」

　　她嗆到了，綠色沼澤的酒濺了幾滴，落在她的洋裝上。灼熱的酒滑進胃裡，火熱的感覺沿著靜脈向全身擴散。

　　突然，咚咚隆隆聲響起──鼓手猛烈敲擊，為樂曲畫下完美的句點。那是首古老的曲子，是一首浪漫的華爾滋。燈光變暗，佩姬咳個不停，濃密的菸霧燻得她雙眼都快流淚了。

　　她感覺到巴德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肩膀，在昏暗中，她覺得自己被猛然一扯失去平衡，巴德的唇吻在她的唇上。她掙脫，此時紫色的聚光燈亮起，在燈光下，巴德的臉看起來五彩繽紛，他連忙抽開身子，口中嘟囔地唱著，「所以我力大無窮，」伸手要拿起酒杯。

　　※※※

　　「嘿，攝魂舞要開始了，攝魂舞耶。」連恩急切地說，他那在桌底探索的雙手隨即停止了。

　　佩姬的心狂跳，她覺得自己好像快哭出來了，好想從這漆黑、菸霧瀰漫的房間衝出去。但是那位二年級生的手，將她壓在坐位上，她驚恐地擡起頭，臉色蒼白地，看著一位男子走出來，站在舞臺上，舞臺上的麥克風像一隻金屬蜘蛛，搖搖晃晃地降低高度後，正對著那男子的臉。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請注意，」這位神情嚴肅，語氣陰森的男子說，他雙眼掃射著臺下的觀眾，眼神卻像死人的眼光。佩姬覺得快要無法呼吸似的，她感覺剛喝下的綠色沼澤的火辣熱氣，在她胸口和胃部流竄。她眨著眼睛，整個人昏眩眩地。媽咪。這個字從她內心深處掙脫，浮現在她腦海。媽咪，帶我回家。

　　「各位都知道，接下來各位即將觀賞的演出，不適合身體虛弱的或意志力脆弱的人欣賞。」那男子慢吞吞的說著，像一頭母牛反芻似地。「我在此提醒那些容易緊張的人，最好現在──馬上離開。我們對於任何後果均不予負責。我們也不會負擔長期就醫的醫藥費。」

　　沒人覺得他說的話好笑。「少廢話，快滾下去。」連恩自言自語地咕噥著，佩姬覺得她自己的手指頭正在抖動著。

　　「各位都知道，」那男子繼續說，他刻意說得很大聲，「這不僅僅是感性的宣示，而是經過科學證明的誠實警告。」

　　「攝魂舞的法律漏洞。」巴德和連恩不假思索的回嘴，就像饑餓的狗，對著電鈴猛流口水。

　　在一九九七年，攝魂舞重新流行，但標準變得更嚴苛，而且還取得天主教教義的認可。依照戰後的法律，當口頭宣示攝魂舞是一種科學展覽的情況下，攝魂舞就得以演出，遂成為一大漏洞。像這樣的漏洞，使得群眾對法律的藐視達到最高點。戰後軟弱無能的政府，對違法行為幾乎完全無法控制。

　　※※※

　　在菸霧瀰漫的俱樂部內，觀眾的叫囂聲及鼓譟聲愈來愈嚴重，男子舉起手，做出一個像做禮拜時的祝禱手勢，示意大家耐心點，然後繼續說話。

　　佩姬看著他做作的講話模樣，覺得自己的心好像浮起來，然後收縮，心跳聲緩慢，像心臟痙攣似地。腳底湧起一股寒意，往上竄升。她覺得升起的這股寒氣，和身體裡原有的絲狀般的火熱感，融合在一起，她抓住杯子的手指，因為杯外冰冷的水氣而顫抖。我想要離開這裡，請帶我回家──她腦中又浮現這個念頭。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那男子已經講完了，正在結尾，「請繃緊神情，縱情欣賞吧。」

　　響起一聲鑼聲，空洞的鑼聲，但顫動的餘音卻綿延不去。接著，那男子以渾厚的嗓音緩緩說著。

　　活死現象。

　　※※※

　　然後，男子就不見了，麥克風往上升，然後，也不見了。音樂揚起，在震耳欲聾的鼓聲中，揚起一段黃銅樂器淒涼的樂音，套句爵士迷的用語──稱之為明顯的曖昧。全場觀眾全都安靜下來。然後是哀怨的薩克斯風，邪惡的伸縮喇叭樂音，加了弱音器的小喇叭，圓潤的樂聲──所有樂器的聲音合而為一，刺耳地畫破空氣。

　　佩姬覺得背脊湧起冷顫，她原本凝視著舞臺的雙眼，眼神很快地瞄向黯淡的白色餐桌。在充滿菸霧的漆黑室內，悶熱和不諧調的喧鬧聲包圍著她。

　　在緊張的恐懼之下，她衝動的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但她其實並不想喝。冰冷的液體順著喉頭滑入體內，讓她全身冷顫。再一口，酒的熱力順著血管流遍全身，她覺得太陽穴一陣麻木。她微微張開嘴，顫抖著吐出一口氣。

　　※※※

　　現在，室內的觀眾開始焦躁不安，喃喃抱怨，抱怨聲好像柳樹在風中颯颯作響。佩姬完全不敢擡起雙眼看紫色的舞臺。她垂著眼，望著酒杯中，漾著微光，微微搖晃的液體，覺得胃裡的肌肉一陣緊縮，覺得心臟空洞的跳動。我得離開這裡，請讓我走。

　　音樂愈來愈高亢，不和諧的樂音即將達到高潮，各式黃銅的樂器旋律交織著，努力想吹奏出和諧的旋律，卻還是失敗。

　　一隻手又輕撫著佩姬的大腿，那是大力水手卜派的手，他嘶啞地唱著：「奧麗薇，妳是我的女人。」但她幾乎感覺不到他的撫觸，也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她本能地舉起冰冷又冒著水氣的酒杯，又喝了一口，感覺冰冷的液體流入喉嚨，熱氣蔓延全身。

　　咻！

　　簾子唰地一聲被拉開，她被嚇得差點失手將杯子摔落。杯子重重地倒在桌上，綠色沼澤從杯中溢出，弄髒了她的手。樂音像爆炸的炸彈，嘈雜的旋律彷彿刺穿她的耳膜，她全身猛地顫抖了一下。她的雙眼不由自主地慢慢張開，眼神驚恐，顫抖的雙手，手指緊緊抓住白色桌巾。

　　此時樂聲漸漸淡去，被隆隆鼓聲取代。

　　這間俱樂部此時變得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在紫色聚光燈的燈光下，只見舞臺上菸霧繚繞。

　　除了隱約的鼓聲之外，其他聲音都不見了。

　　佩姬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好像變成了石頭，除了心臟還在跳動之外，其他部分全都無法動彈。酒精讓她有點昏眩，在菸霧瀰漫中，她目瞪口呆地望舞臺，舞臺上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女人。

　　她一頭糾結凌亂的秀髮，像黑檀木般的漆黑，相形之下，她的臉卻格外地蒼白。她畫了黑色眼線的雙眼緊緊閉著，眼皮如象牙般潔白光滑。她的唇，緊抿著幾乎看不見嘴，像一條靜止的線條，看起來宛若鼻子下方有道割裂的傷口似的。

　　她的喉嚨、雙肩和手臂都很白皙，同樣地一動不動。她身上的衣服是綠色透明薄紗，兩手從薄紗袖子裡伸出來，如石像般白皙的雙手垂在身側。

　　她像大理石雕像般地靜止不動，籠罩在舞臺對面聚光燈的紫色光環下。

　　佩姬整個人像癱瘓了似地，凝視著這一動不動的女人，她的手指緊緊掐著自己的大腿，用力之大，手指都失去血色變得蒼白。響徹在空氣中的鼓聲節奏，好像灌入她的體內，她的心跳跟隨著鼓聲的節奏同步跳動。

　　從身後一片空無的漆黑中，她聽見連恩喃喃低語。「我愛我的老婆，但是，喔，我更愛妳這個活死人。」還聽見巴德和芭芭拉忍住不住的竊笑。她覺得全身發冷，恐懼如潮水，靜靜地淹沒了她。

　　在菸霧繚繞的俱樂部裡，某個地方有人咳了咳，清清喉嚨的痰。觀眾發出讚賞的竊竊私語聲。

　　舞臺上那位女子還是一動不動，除了緩緩的鼓聲之外，現場沒有其他別的聲音，鼓聲像寂靜夜裡，遠方有人想進來的遙遠敲門聲。這蒼白的女人是位不知名的難民，她全身僵硬地站在舞臺上，任憑蒸餾水透過點滴瓶打進她的血管裡。

　　此時，鼓聲變得急促，像受到驚嚇時脈搏突然的加速跳動。佩姬覺得那股寒意似乎要將她吞沒。她的喉嚨開始緊縮，喘不過氣來地張大了嘴呼吸。

　　眼前這位像活死人般的女子，眼皮突然抽動了一下。

　　突然間，室內一片死寂。當她看見那女子蒼白的雙眼猛然張開時，她嚇得屏住呼吸。在一片靜止中，不知何處傳來嘎吱聲，她的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緊緊靠著椅背。她睜大雙眼，連眨都沒眨一下，好像要將眼前的畫面印入腦中，好像她無法相信，眼前這個活死人，以前竟然是個活生生的女人。

　　音樂又揚起，黑暗中似乎有人在悲戚的呻吟，好像在午夜的小巷裡，某隻由焊接的角構成的動物，正在狂亂的啜泣著。

　　這時，那位活死人垂在身側的右臂，突然間抽動了一下，肌腱緊繃。然後，左臂也同樣地顫抖了一下，舉了起來，但隨即落下，啪地打在大腿上，紫色的燈光映照在蒼白鬆垮的皮膚上。然後，舉起右手，接著是舉起左手，就這樣，一下右手，一下左手──像一個外行的戲偶師，不靈活地拉扯細線，操弄著木偶的動作。

　　此時，音樂跟上這女人的動作，鼓聲配合著女子肌肉抽動的節奏。佩姬靠著椅背，不斷地往後縮，全身冰冷，好像都麻了，她瞪著臺上。在舞檯燈光的籠罩之下，她的臉色，像戴上面具似地，面如死灰。

　　現在，活死人的右腳開始動了，蒸餾液限制住她雙腿的肌肉，她的右腳直挺挺的擡起來。然後，腿部肌肉收縮了第二下，接著是第三下，始得她的腿開始顫抖。接著左腿像嚴重痙攣似得猛然擡起來，這女人的身體直挺挺地，突然向前一跳，因為跳離燈光的範圍，身上透明的薄紗變得陰暗。

　　佩姬聽見嘶嘶的呼吸聲，那是巴德和連恩咬著牙呼吸的聲音，她突然覺得一陣噁心，胃液不舒服的翻騰。此時，在她眼前的舞臺，好像水波似地閃爍搖晃，那個搖晃掙扎，做著動作的女子，筆直地朝她而來。

　　她倒抽了口氣，整個人暈眩昏沉，她驚恐地不斷往後縮，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緊盯著那女人狂躁焦慮的臉龐。

　　她看著那女子的嘴，猛地張開，像一個洞穴似地，然後這可怕的洞穴大口，又猛地闔上，再度變成一條傷口似的線條。她看著女子漆黑的鼻孔噴張地顫抖著，看見她蒼白的臉頰痛苦的扭曲顫抖，看著蒼白的額頭，在紫色的燈光下，一下緊皺，一下放鬆。她看著那女人其中一眼，像死人般的死氣沉沉，卻突然怪異地眨了一下，聽見屋內的人先是嚇得喘氣，然後驚駭地大笑。

　　這時，音樂變成刺耳的噪音，女子的雙臂和雙腳不停地痙攣，像抽筋似地繞著紫色燈光的舞臺跳動，整個人就像是得了痙攣麻痺症的布娃娃。

　　就像永遠無法醒來的夢靨。佩姬看著舞臺上不斷顫抖跳躍的女子，無助的驚恐讓她的身子不停顫抖。她覺的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凍成冰，無法流動，她覺得自己好像也變成一具沒有生命的軀殼，只有心臟還在持續地跳動。她的雙眼好像兩顆冰球，專注地凝視著那個女人。看著她，在薄紗下虛弱蒼白的身體，不停地顫抖扭動。

　　接著，情況突然變得不太對勁。

　　直到剛才為止，那女人的肌肉一直都受到控制，因此她的活動範圍，原本只在舞臺琥珀色的背景前幾碼的距離內，進行顫抖扭動般的舞蹈表演而已。但現在，她的動作卻變得很不穩定，變得很激烈。她朝著舞臺邊的欄杆跳了過來。

　　當這那女人的臀部撞到舞臺欄杆時，佩姬聽見強大的撞擊聲及木頭的嘎吱聲，她嚇得全身縮成一團，但是她的雙眼還是緊盯著那女人的臉。被燈光照成紫色的那張臉龐，因為嚴重的顫抖，五官都扭曲變形了。

　　佩姬眼看著這喪屍般的女人撞到欄杆後，身子往後退，不斷痙攣顫抖的雙手啪啪地甩動，打中她自己穿著薄紗的大腿。

　　然後，這女人像個發瘋的牽線木偶，猛然又向前衝，這次，女子的肚子重重撞上舞臺的木頭欄杆。她像黑洞的嘴再次張得大大地，然後又猛地閉上，然後她身子痙攣似地不停顫抖，再次撞向欄杆，她撞擊的位置幾乎就在佩姬坐位的正上方。

　　佩姬嚇得無法呼吸。她像生了根似地坐在椅子上無法移動，雙唇猛烈的顫抖，當她眼睜睜看著那個女子旋轉著身體，揮舞的雙臂形成一片模糊的白影時，她覺得自己的太陽穴強烈的跳動。

　　那女人再次撞向腰部高的欄杆，這一次，她上半身彎過欄杆，她令人毛骨悚然的臉，朝著佩姬湊過去。在紫色燈光照射下，她蒼白的臉龐，像罩上了一個薰衣草般的紫色面具，就正掛在佩姬頭頂上方，漆黑的雙眸突然顫抖地張開，她的眼神，讓人看了十分不舒服。

　　佩姬覺得地面開始晃動，眼前一黑，那張紫灰色的臉突然變得模糊，然後眼前突然一亮，那張臉又變得清晰了。原本像刮著鞋底的喧噪音樂消失了，隨即轉換成一種模糊又不和諧的樂聲，幾乎要刺穿她的腦門。

　　這喪屍般的女子，還是繼續往前跳衝，猛撞著欄杆，好像要爬過欄杆似的。痙攣的身子每衝一次，她身上的透明薄紗就隨之飄揚，像一片包在身上的薄膜，每一次猛烈的衝撞，那件透明的綠色薄紗就更緊貼在她浮腫的身體上。佩姬擡起頭，全身僵硬地看著那女人不斷地猛撞欄杆，嚇得說不出話來。她不想看，但雙眼卻不由自主地緊盯著那個女人，凝視著她狂野、扭曲、變形的臉，以及一頭凌亂糾纏的黑髮。

　　接著發生的事，好像是在一瞬間，快得讓人都看不清楚。

　　在籠罩著紫光的舞臺上，之前那位神情嚴肅的男子，從另一頭衝了過來；原本是位活人，現在卻像個活死人的女子，此時更猛烈地衝撞欄杆，她顫抖痙攣的身子翻過欄杆，翻了兩次，激烈的動作，使得她的雙腿肌肉都為之浮脹。

　　她十指箕張地從舞臺邊摔了下來。

　　當那女人砰地摔落在佩姬他們的桌子上時，佩姬整個人往後一縮，想要尖叫，但叫聲卻堵塞在喉嚨裡叫不出來，只能喘著氣，眼睜睜看著那女人蒼白裸露的四肢，躺在他們桌上。

　　芭芭拉尖叫著，觀眾全都嚇得喘不過氣來，佩姬從眼角看見巴德猛然跳開，他嚇得臉色都扭曲了。

　　這活死人般的女人，像一條剛被捕上岸的魚，躺在桌上，身子啪答啪答地痙攣顫抖。音樂聲停了，室內變得一片死寂，接著觀眾開始竊竊低語，好覺有股漆黑的浪潮湧進腦海中，佩姬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然後，在紫色的燈光下，女人蒼白冰冷的手，撫過她的唇，女人漆黑的雙眸凝視著佩姬，佩姬覺得她的凝視，像黑色的浪潮鋪天蓋地而來。

　　然後，她覺得四周好像瀰漫著驚恐的氛圍，好像她四周的一切，全都開始旋轉。

　　※※※

　　她醒過來了。腦海中的思緒，像隔著薄紗的燭火，忽隱忽現般的時湧時現，她慢慢地醒過來了。她聽見嗡嗡的低語聲，眼前有個模糊的人影。

　　有人朝她口中吹氣，像糖漿灌入她口中。

　　「醒醒，佩姬。」

　　她聽見巴德的聲音，感覺到有個冰冷的金屬瓶，緊壓在她的唇邊。她喝了一口，當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時，她不自覺地扭動著身子，然後被嗆得猛咳不止，用僵硬的手指推開那個冰冷金屬瓶。

　　在她身後，她聽見窸窣的聲音。「嘿，她醒了，」連恩說：「喔，奧麗薇醒過來了。」

　　「妳還好嗎？」芭芭拉問她。

　　她覺得還好，她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掛在鋼琴弦上的鼓，緩緩地跳動。她的雙手和雙腿都麻得失去知覺了，不是發冷，而是隱隱有些反應遲鈍。腦中昏沉沉地，思緒一片平靜，她的思緒，像一個被埋在毛茸茸的包裝墊裡，不疾不徐，慢慢運轉的機器似的，虛無地蕩漾著。

　　她覺得很好。

　　在夜色中，佩姬用睡意甚濃的雙眼，看看四周，發現他們此刻位在一個山丘頂上，他們那輛黑色的敞蓬車，已經拉上煞車，停在突出的山陵邊。遠處的山腳下，是沉浸在睡意裡的鄉野，在皎潔的月色下，田野被光與影交織覆蓋著。

　　有隻手臂像蛇似地繞過她的腰。「我們在哪裡？」她懶洋洋地問。

　　「離學校幾哩的地方，」巴德回答。「親愛的，現在感覺怎麼樣？」

　　她伸伸懶腰，讓優美身軀的全身肌肉都伸展伸展。然後她放鬆身子，軟癱地倒在他懷裡。

　　「好棒，」她喃喃地說，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微笑，邊搔著左肩一塊微微發癢的部位。漆黑的夜，在月光的照射下，隱隱發亮，一股溫暖的感覺湧上全身。她腦海中似乎想起什麼──那記憶躲藏在腦海中的某個角落──但她腦中此時的思緒太過混亂，掩蓋住了那一絲細微的記憶。

　　「美女，妳出來了，」巴德笑著說。芭芭拉和連恩也紛紛跟著說。「真有妳的。」「奧麗薇真不是蓋的。」

　　「出來？」她漫不經心的低語聲，沒人聽見。

　　他們輪流喝著那瓶酒，佩姬也喝了一口，灼熱的酒隨著血液流遍全身，熱呼呼地，她覺得更放鬆了。

　　「哇，我從未看過像今晚這樣的攝魂舞！」連恩說。

　　她突然感到身子一陣冷顫，但很快就消失了，身子又變得充滿暖意。「喔，」佩姬說：「對了，我都忘了。」

　　她笑了。

　　「我說，這才是最棒的高潮大結局！」連恩說，一邊將他女朋友擁進懷裡，他女朋友正喃喃說著，「親愛的小連恩。」

　　「活死現象，」巴德喃喃地說，一邊輕撫著佩姬的頭髮。「真是猛。」他懶洋洋地伸出手，扭開收音機。

　　（註，活死現象，似死非死的現象。為戰爭期間被發現的一種怪異畸形的心理現象。在戰時，經過數次的細菌戰攻擊之後，許多原本已經死亡的部隊，卻竟然直挺挺的站了起來，全身像痙攣似的轉個不停，之後，這個現象被稱之為「攝魂舞」。爾後，發現造成此種特別現象的細菌噴霧，可透過蒸餾法擴散，如今被用來進行某些嚴格控管的實驗，進行實驗者，需取得最嚴格的法律執照，並在最嚴格的監督之下才能進行。）

　　收音機的音樂圍繞著他們，音樂聲像憂鬱的手指輕撫著他們心頭。佩姬依偎在她男伴的懷裡，覺得巴德的手又開始探索著她的身體，但她卻不想阻止他。她腦中的思緒，像一層又一層的凝膠，但在那些凝結不動的思緒深處，有某個念頭一再地想掙脫。像被裹在逐漸凝結的蠟裡的飛蛾，儘管拚了命的揮舞翅膀想逃出來，但當蠟變得愈來愈硬，它的掙扎也逐漸虛弱。

　　∮

　　在夜色中，四個人輕柔的合唱。

　　如果明天世界會出現，親愛的，我將會在明日等候你，

　　如果明天星辰會出現，我也將對著星辰許願。

　　※※※

　　四個年輕的聲音齊聲唱著，歌聲輕柔又浩瀚。四個身軀，兩兩成對，懶洋洋地，全身發熱，因為都注射了藥。無需言語，在歌聲中，彼此相擁。

　　∮

　　滿天星光，星辰閃亮

　　願良辰美景再臨。

　　※※※

　　一首唱完接著一首。

　　年輕女孩嘆了一口氣。

　　※※※

　　「真浪漫，不是嗎？」奧麗薇說。

諾亞的孩子

　　凌晨三點剛過，凱徹姆先生開車經過一個招牌，招牌上寫著「札加利：居民人數，六十七位。」他呻吟著。又一個緬因州的海邊小鎮，真是沒完沒了。他用力閉上雙眼，只一秒，然後又張開，踩下油門加速。福特汽車在他腳下向前奔騰。可能，如果夠幸運的話，他可以很快找到一間還算可以的旅館。但在人口只有六十七位的札加利小鎮，似乎不太可能如此幸運。

　　※※※

　　坐在駕駛座上，大塊頭的凱徹姆動動雙腿。這是一個差勁的假期。開車穿越新英格蘭充滿歷史美景，悠遊在自然和懷舊之間，原本是他的計畫。但是，他得到的只有無聊、疲憊和超支的花費。

　　凱徹姆並不高興。

　　當他沿著大街往前開時，這個小鎮似乎陷入沉睡。唯一的聲音是他車子的引擎聲，唯一見到的東西，是他的車頭燈，照亮前方的另一個招牌：限速十五哩。

　　「是喔，是喔，」他嫌惡地喃喃自語，連忙踩下煞車。在凌晨三點，這個小鎮竟然期望他能輕手輕腳地穿越這個惡山惡水的小村莊。凱徹姆看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黑色建築。札加利再見啦，他想著。拜拜，六十七位居民。

　　然後他從照後鏡看見後方出現了另一輛車。大約和他隔了半條街，那是一輛房車，有盞紅色的車頂燈。他知道這是什麼車。他的腳抽離油門減速，他覺得心跳加快。有可能他沒發現自己超速了嗎？

　　當這輛黑色警車，開到福特車旁時，他就知道了，一個戴著大帽子的男人，從警車前座車窗探身出來。「靠路邊停！」他大吼。

　　乾澀的吞口口水，凱徹姆先生將車停在路邊。他拉起煞車，轉動鑰匙熄火。警車停在他前面。右邊的車門打開。

　　從凱徹姆先生的車頭燈光中，看見一個黑色的人影輪廓朝他走來。他用左手尋找著，重重的按下按鈕，把頭燈調暗。他再次吞口口水。可惡的麻煩事。在凌晨三點，在這樣的小地方，一個土包子警察，取締他超速。凱徹姆咬緊牙關等待著。

　　※※※

　　身穿黑色制服的男員警，戴著寬邊帽，傾身靠向他的車窗。「駕照。」

　　凱徹姆用顫抖的手伸進衣服內袋，拿出皮夾，他找到駕照後遞交出去，注意到這位員警完全面無表情。他安靜的坐著，警方則用手電筒查看他的駕照。

　　「來自紐澤西。」

　　「是的，沒……沒錯，」凱徹姆說。

　　警察還是研究著他的駕照。凱徹姆絲毫不敢放鬆地坐著，緊緊抿著唇。「還沒過期，」他最後開口說。

　　他看見警察黑色的頭擡了起來。當手電筒的光圈害得他睜不開眼睛時，他喘著氣，連忙轉開頭。

　　燈光消失。凱徹姆眨眨流淚的雙眼。

　　「紐澤西的人都不看路標的嗎？」警察說。

　　「怎麼，我……你是說那個人口數六十七的招牌嗎？」

　　「不，我說的不是那個，」員警說。

　　「喔，」凱徹姆清清喉嚨。「嗯，我只看到那個招牌。」

　　「你是個糟糕的駕駛。」

　　「嗯，我──」

　　「路標說，限速十五哩。你的時速卻是五十。」

　　「喔，我……我想恐怕我沒看見。」

　　「無論你有沒有看見，限速都是十五哩。」

　　「嗯……在凌晨這個時候？」

　　「你看見招牌上有標明時段嗎？」員警問。

　　「沒有，當然沒有。我是說，我沒看見那個路標。」

　　「你沒有？」

　　凱徹姆覺得頸背汗毛直豎。「嗯，既然這樣，」他虛弱的開口，然後，停下來，看著員警。但因為員警一直沒再說話，他最後又問。「我可以拿回我的駕照了嗎？」

　　員警沒說話。他站在街上，面無表情。

　　「我可以──？」凱徹姆又開口問。

　　「跟著我的車，」警察突然說，然後就走了。

　　凱徹姆瞪著他，目瞪口呆。嘿，等一下！他差點叫出來。這個員警甚至沒把駕照還給他。凱徹姆突然覺得胃中湧起一股冷顫。

　　「怎麼回事？」當他看著員警回到警車上，他自言自語的問。警車開離人行道，車頂燈又開始閃呀閃的。

　　凱徹姆跟著警車。

　　「這太可笑了，」他大聲地說。他們沒有權利這樣做。這是中世紀嗎？他厚厚的嘴唇緊緊抿成一直線，邊跟著警車開過主大街。

　　開過兩條街後，警車轉彎。凱徹姆看見車頭燈照亮前方一間玻璃店。手工雜貨，他讀著被歲月侵蝕的那排字。

　　街上沒有燈。就像在漆黑的小路上開車。前方只有三道紅色的燈光，也就是警車的後車燈和車頂燈，他的車子後方，則是一片漆黑。凱徹姆心想，完美一天的結束，在緬因州的札加利，因為超速被取締。他搖搖頭，呻吟著。他為什麼不去紐渥克度假，可以睡到很晚才起床，可以去看表演，吃美食，看電視？

　　※※※

　　警車在下一個路口右轉，然後，再過一條街，左轉，然後停下來。當警車的燈光熄滅時，凱徹姆將車停在警車後方。不知道這是那裡。這活脫脫就像是齣低俗的鬧劇。他們大可以在大街時，罰他幾個錢就了事。但這種鄉巴佬的腦袋，想得可不同。貶低一個來自大都市的人，讓他們有種快感。

　　※※※

　　凱徹姆等待著。好吧，他才不會和他們吵呢。他一句話都不會說，付清罰金，隨時閃人。他拉起手煞車。突然間，他皺起眉頭，因為他頓時了解到，罰金的數目是他們可以自由決定的。他們甚至可以罰他五百元！大塊頭的凱徹姆聽過關於小鎮警察如何藐視公權力的故事。他清清黏膩的喉嚨。好吧，這太荒謬了，他心想。多愚蠢的想像呀！

　　員警打開車門。

　　「下車，」他說。

　　街上所有的建築物都沒有燈光。凱徹姆吞口口水。他只能看見員警黑色的人形輪廓。

　　「這是──車站嗎？」他問。

　　「關上燈，下車，」員警說。

　　凱徹姆推開車門下車。員警甩上車門。發出巨大響亮的噪音迴盪在夜裡，他覺得自己好像身處在某個沒有燈光的倉庫裡面，而不是在街上。凱徹姆往上看。幻覺還在。頭頂上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天空和地面融在一體，完全都是一片漆黑。

　　員警用強壯的手指抓著他手臂。凱徹姆頓時失去平衡，身子一歪，踩了身旁高大的員警一腳。

　　「太黑了，」他聽見自己說話，但是聲音卻很陌生。

　　員警沒說話。此時，另一位警察走到他另一邊。凱徹姆告訴自己：這兩個該死的土包子小鎮警察，鐵定會狠狠敲他一筆。好吧，他們不會成功的。

　　凱徹姆深吸口氣，吸進一口潮濕、像海水般的空氣，害他打著哆嗦。這個人口數才六十七人的鄉下小鎮，在凌晨三點，竟然會有兩位警察在街上巡邏。太荒謬了。

　　※※※

　　當他們抵達目的地時，他差點絆倒。他左手邊的員警及時抓住他下手臂。

　　「謝謝，」凱徹姆自然的說。員警沒有回話。凱徹姆舔舔唇。他想著，自己真是個熱情的傻蛋，然後勉強對自己笑笑。這樣更好。沒什麼能擊敗他的。

　　當門打開時，他眨著眼，儘管不願意，他仍舊感覺全身頓時放鬆了。還好，這是警察局。有矮桌子，有白板，爐子上有一個黑色的壺子，不過爐子沒開火，牆邊還有傷痕累累的長椅，有一扇門，地板上鋪著破破爛爛、滿是積垢的亞麻地毯，當初應該是綠色的。

　　「坐下，等著，」第一位員警說。

　　凱徹姆先生打量著他瘦長有稜有角的臉龐，以及黝黑的皮膚。他的眼睛，瞳孔和虹膜似乎沒有明顯分界。都合而為一，漆黑的眸子。他身上暗色的制服，不怎麼合身，鬆垮垮地。

　　凱徹姆沒機會見到其他的譬察，因為這兩位員警走進隔壁房間裡去了。他站著，看著那扇關起來的門，看了好一會兒。他應該離開，開車逃跑嗎？不，他們有他的駕照，上面有他的住址。而且，他們可能真的希望他試圖逃跑。你永遠不會知道這種小鎮警察有什麼樣的詭異想法。萬一他開車逃跑的話，他們可能甚至會──開槍打死他。

　　凱徹姆癱坐在長椅上。不，他任想像力狂暴的馳騁。這不過就是緬因州海岸線上的一個小鎮罷了，他們頂多只能罰他──

　　那，剛才他們為什麼不直接開罰算了？他們這樣耍著他玩是怎麼回事？大塊頭的凱徹姆緊緊抿著唇。很好，他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吧。總比開車逃跑好多了，他閉上雙眼。他想，我就在這裡休息等候就行了。

　　過了一會，他睜開雙眼。一片死寂。他環顧燈光昏暗的屋內。牆壁很髒，沒什麼裝飾品，只有一個鐘，和一幅掛在桌子後方的畫作。那是油畫──應該是複製品──主角是位留著鬍鬚的男子。他戴著水手帽。可能是古時候，札加利的某位海軍。不，可能不只於此。可能是席爾斯百貨買來的油畫成品。主題就是：鬍鬚男子。

　　凱徹姆咕咕噥噥地自言自語。他不了解，警察局為什麼會放這樣子的畫作。當然，除非札加利鎮是位於亞特蘭大。可能此鎮主要的收入來源是捕魚業。但這有什麼關係？凱徹姆垂下目光。

　　他似乎能聽見隔壁兩位員警談話的低喃聲。他試著想聽清楚他們談話的內容，但沒辦法。他瞄一眼隔壁的門。好了沒，兩位？他想著。他再次看看鐘。三點二十二分。他看看自己的手錶。沒錯。門打開，兩位員警走出來。

　　其中一位離開。留下來的這一位──就是拿走凱徹姆駕照的那位──走到高桌子，打開桌上的長臂燈，從上層抽屜裡拿出來一個大本子，然後開始在本子上寫了起來。凱徹姆心想，至少有行動了。

　　一分鐘過去。

　　「我──」凱徹姆清清喉嚨。「我求你──」

　　當員警的目光從大本子擡起頭移向他並盯著他看時，他說不下去了。

　　「你……那個，我會──被罰錢嗎？」

　　員警的目光移回到大本子。「等著，」他說。

　　「但已經是早上三點多──」凱徹姆及時住口。他想要裝出冷淡的樣子。「好吧。」他冷酷的說：「那您可以告訴我還要多久嗎？」

　　員警還是繼續在本子上寫著。凱徹姆僵硬的坐著，看著他。心想著，真氣人。他在該死的新英格蘭開了一百哩路，最後卻遇到這樣該死的一件事。

　　警察擡起頭，「結婚了嗎？」他問。

　　凱徹姆瞪著他。

　　「你結婚了嗎？」

　　「不，我──駕照上有，」凱徹姆結結巴巴地說。他這樣回嘴，讓他頓時有股愉快的顫抖，但在回話的同時，又讓他感到一股奇怪的恐懼。

　　「家人都住在澤西？」員警問。

　　「是的，我是說，不，只有一位姐姐在威斯康辛──」

　　凱徹姆沒把話說完。他看著警察寫下來。他希望他能擺脫那股心神不定的苦惱感。

　　「受雇於？」警察問。

　　凱徹姆吞口口水。「嗯，」他說：「我──我沒有特定的──」

　　「無業，」警察說。

　　「不是，不是這麼回事，」飢徹姆僵硬的說。「我是一位──自由的業務員。我採購貨品，多數購自──」員警看著他，他沒法說下去。凱徹姆第三次吞嚥，才把喉嚨裡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嚥下去。他發現自己坐在長椅邊緣，蓄勢待發的姿勢，好像是要為了自己的生命，隨時準備逃跑似的。他強迫自己坐回去。他深吸口氣。放鬆，他告訴自己。他慎重其事的閉上眼睛。他微微眨眼。他想，希望事情盡如他意。

　　※※※

　　房間內沒有動靜，只除了鐘微微的走動聲。凱徹姆感覺心跳得很慢，拉長似的心跳節奏。大塊頭的他，全身僵硬，不舒服地坐在硬幫幫的長椅上。他想，真是太荒謬了。

　　凱徹姆張開眼，皺起眉頭。那幅該死的畫。你幾乎會以為，那位有鬍子的男人正在看他。

　　「噢！」

　　凱徹姆猛地閉上唇，雙眼突然張大，怒火漸升，他坐在長椅上，先挪向前，然後又往後縮。

　　一個臉色黝黑的男子彎下身子看著他，手放在凱徹姆肩上。

　　「怎麼了？」凱徹姆問，心在狂跳。

　　這男人笑了。

　　「我是希普利警長，」他說：「你可以來我房間一下嗎？」

　　「喔，」凱徹姆說。「好的，好的。」

　　他站起來，因為僵硬的背部肌肉，害他臉色扭曲。這男子往回走，凱徹姆咕噥地趕上，雙眼不由自主地望向牆上的鐘。四點多一點。

　　「聽著，」他說，因為還不太清醒，語氣有點怯生生的。「我為什麼不能付清罰款然後離開？」

　　希普利警長的笑容很冷酷。

　　「在札加利，我們的行事風格不太一樣，」他說。

　　他們走進一間充滿霉味的小辦公室。

　　「請坐，」警長說，當凱徹姆坐在一把直背椅上後，他繞過桌子，在他對面坐下。

　　「我不了解，我為什麼不能付清罰款，然後離開。」

　　「因為時候未到，」希普利說。

　　「但──」凱徹姆沒把話說完。他覺得，希普利的笑容，就像戴著外交手段的糢糊面紗，但隱隱充滿著警告。他咬緊牙關，這位大塊頭的男子清清喉嚨，又等了一會，此時警長正低頭閱讀著桌上的報告。他注意到希普利的服裝也很不合身。這大塊頭的男子心想著，鄉巴佬，連該怎麼好好穿衣服都不懂。

　　「我發現你是單身，」希普利說。

　　凱徹姆沒說話。他決定讓他也嚐嚐自說自話的滋味。

　　「你有朋友住在緬因州嗎？」希普利問。

　　「為什麼問？」

　　「只是例行問題。凱徹姆，」警長說。「你只有一位姐姐住在威斯康辛？」

　　凱徹姆看著他，沒回答。交通違規跟這有什麼關係？

　　「先生？」希普利問。

　　「我已經告訴過你，嗯，我已經告訴過那位員警，我不了──」

　　「來此洽公？」

　　凱徹姆張開嘴，但沒發出聲音。

　　「你為什麼要問我這些問題，」他問。不要抖。他生氣的命令自己。

　　「例行手續。你來此地洽公嗎？」

　　「我在度假。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我一直很有耐心，但是，該死！我要繳清罰款然後離開。」

　　「這恐怕沒辦法。」警長說。

　　凱徹姆驚訝的張大嘴。就像從惡夢中醒來，卻發現惡夢仍舊還在繼續著。「我──我不了解，」他說。

　　「你得入監，等候審判。」

　　「但這太荒謬了。」

　　「是嗎？」

　　「是的，我是美國公民。我有我的權利。」

　　希普利警長的笑容不見了。

　　「當你違法時，你的權利就變得很有限，」他說：「現在你得照我們說的去做。」

　　凱徹姆茫然的看著警長。他了解到，他完全落入他們手中。他們可以愛怎麼罰他就怎麼罰他，或是無限期的把他關在牢裡。剛才問他的這些問題，他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問，但他知道他說的答案，顯示出他是個漂泊，無人關心他死活的──

　　房間似乎在搖晃。他全身是汗。

　　「你不能這樣做，」他說，但這並不是爭辯。

　　「你今晚得待在牢裡，」警長說：「早上法官會見你。」

　　「但這太荒謬了，」凱徹姆大吼。「荒謬。」

　　接著他穩住自己。「我有權打一通電話，」他很快地說。「我可以打一通電話。這是法律給我的權利。」

　　「是沒錯，」希普利說：「如果札加利鎮上有電話服務的話。」

　　當他們帶他去牢裡時，凱徹姆看見走廊上的油畫。仍舊是同樣那位有鬍子的水手。凱徹姆並沒注意畫中人的目光是否跟隨著他。

　　※※※

　　凱徹姆整個人在晃動。濃濃睡意的臉上帶著困惑的神情。他身後有叮噹聲，有人扯著他的手肘。

　　一位員警走進牢房裡，放下餐盤。

　　「早餐，」他說。他比其他的警察還老得多，甚至比希普利還老。他的髮是鐵灰色的，臉上的鬍子刮得乾乾淨淨，連唇邊和鬢角都打理過。他的制服也很合身。

　　當這位員警走出去，再次鎖上門時。凱徹姆問，「我何時能見法官？」

　　這位員警看了他一會兒。「不知道，」他說，轉身離開。

　　「等一下！」凱徹姆大喊。

　　員警離開的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揚起空洞的回音。凱徹姆一直盯著員警剛才站著的那個位置。腦中還是睡意濃烈昏沉沉的。

　　他起身，用麻掉的手指揉揉雙眼，舉起手腕。九點零七分。這大塊頭男子臉色扭曲。老天，他們聽見他剛才喊的了。他鼻孔顫抖。他嗅一嗅，打算伸出手要拿起餐盤。卻又馬上縮回手。

　　※※※

　　「不，」他低語。他才不要吃他們該死的東西。他僵硬的坐著，再次看著手錶，然後看著自己穿著襪子的雙腳。

　　他的胃卻不合作的咕嚕叫。

　　「好吧，」一會之後，他喃喃地說。吞口口水，他伸出手，掀開餐盤蓋。

　　他驚訝的忍不住哇的叫出來。

　　他明亮的黃色雙眸，第一眼就注意到餐盤上用奶油煎得很完美的三顆荷包蛋，環繞在蛋旁邊的是又長又脆，肉質肥美，波紋起伏的培根片。再過去是像四本書那麼厚的吐司，都塗滿奶油，還有一大杯的柳橙汁，一盤澆了滿滿奶油的草莓。最後，是一大壺香味四溢的咖啡，從香味就能知道，是剛煮好的。

　　凱徹姆拿起那杯柳橙汁。滴幾滴到口中，用舌頭感覺。柳橙的酸味，在他溫暖的舌尖湧起爽口的刺激。然後他才吞下去。如果這是毒，也是出自名師之手。唾液在他口中翻騰。他突然想起，就在他被取締之前，他曾經想過，要找間餐廳停下來吃點東西。

　　※※※

　　當凱徹姆在吃早餐時，他謹慎又堅決地想找出這頓豐盛早餐背後的動機。

　　一定又是鄉巴佬的心態。他們對自己愚蠢的行為感到後悔。這似乎不足以稱得上是個動機，但應該就是。早餐棒的沒話說。對於新格蘭這些人，這件事他不得不承認，煮得還真是他媽的好吃。凱徹姆的早餐總是甜膩的小圓麵包和咖啡。從他還是個孩子，和他父親住在一起時起，他從未吃過這麼棒的早餐。

　　※※※

　　他正要放下第三杯調了奶的咖啡時，走廊響起腳步聲。凱徹姆笑了。時機抓得真好，他在心中想著，然後站起來。

　　希普利警長站在牢房外。「吃過早餐了嗎？」

　　凱徹姆點點頭。如果警長期望他感謝，他就太天真了。凱徹姆拿起外套。

　　警長沒動。

　　「嗯……」過了幾分鐘後，凱徹姆說。他試著裝出冷酷權威的態度，但沒有用。

　　希普利警長面無表情的看著他。凱徹姆覺得喘不過氣來。

　　「我可以請問──」他開始說。

　　「法官還沒來，」希普利說。

　　「但……」凱徹姆不知道該說什麼。

　　「只是過來告訴你，」希普利說。然後就轉身離開了。

　　凱徹姆很沮喪。他低著頭看著沒吃完的早餐，好像裡面隱藏著答案似的。他一拳打在大腿上。夠了。無論他們試圖要做──威脅他？老天──

　　──他們成功了。

　　凱徹姆走到欄杆前。他上下打量著空洞的走廊，覺得身體裡打著寒顫。吃下去的早餐好像變乾了，沉在胃裡。他用右手砰砰地猛打著冰冷的欄杆。老天！喔！老天！

　　※※※

　　下午兩點時，希普利警長和那位老警察出現在牢房門外。沒說一句話，員警逕自打開牢門。凱徹姆走到走廊，等著，當員警鎖上牢門時，他穿上外套。

　　他走在兩人中間，步伐很短又很生硬，他甚至沒瞄看牆上的畫。「我們要去哪裡？」他問。

　　「法官生病了，」希普利說：「我們帶你去他家，去付你的罰金。」

　　凱徹姆吸氣。他不會和他們吵，他就是不會。「好吧，」他說：「如果這是你們這裡做事的方法。」

　　「只有這個方法，」警長說，看著前方，臉上面無表情。

　　凱徹姆強忍住嘴角快要揚起的微微笑意。這樣更好。事情就快要結束了。等他一付完罰金，就拍拍屁股走人。

　　屋外是多霧的天氣。海水的霧氣籠罩街道，像漂浮的煙霧。凱徹姆戴上帽子，發著抖。潮濕的空氣似乎穿透他的肌膚，包圍著他的骨頭。他心想，多令人討厭的天氣。他走下樓梯，雙眼尋找著他的福特汽車。

　　老警察打開警車後座的車門，希普利朝裡頭比了比。

　　「我的車呢？」凱徹姆問。

　　「等你見過法官之後，我們會回來這裡，」希普利說。

　　「喔，我……」

　　凱徹姆猶豫了一下。然後彎身擠進去，坐在後座。當冰冷的皮椅觸感透進他毛褲裡時，他抖了一下。當警長上車時，他已經適應了。

　　員警甩上門。那空洞的聲音，再次讓他覺得像是關上了位在地窖的棺材蓋子。凱徹姆差點笑出來，臉色扭曲的強忍住。

　　※※※

　　員警也上車了，凱徹姆聽見車子發動，一開始斷斷續續的噗噗聲，然後變得流暢的運轉聲。在員警暖車的這段時間，他在後座緩緩深呼吸。他望向左邊的窗外。

　　霧氣就像煙似的。他們可能是停在一間起火的車庫裡面。只不過這裡還有讓他全身冷顫的潮濕。凱徹姆清清喉嚨。他聽見坐在身邊的警長動了動身子。

　　「好冷，」凱徹姆自然的說。

　　警長沒說話。

　　當車子從路邊開出來時，凱徹姆倒向椅背，車子迴轉後，緩緩行駛在濃霧籠罩的街道上。他聽著車輪行駛在潮濕的馬路上的刺耳聲，以及雨刷刮在擋風玻璃上的聲音。

　　一會後，他看看錶。快三點了。他已經在札加利鎮待了半天了。

　　他看著窗外，車子駛過鬼魅般的小鎮。他認為自己看見路邊的大樓，但他不太確定。他垂下眼，看著自己蒼白的雙手，然後偷瞄一眼希普利警長。警長挺直身子僵硬的坐著，雙眼凝視著前方。凱徹姆吞口口水。空氣似乎停滯在他的肺裡。

　　行駛到大街時，霧氣似乎更濃了。可能是海風，凱徹姆心裡想著。他打量著街上。所有的商店和辦公室都沒開門。他看看街道的另一邊。也是一樣。

　　「人都到哪去了？」他問。

　　「什麼？」

　　「我問人都到哪去了？」

　　「家裡，」警長說。

　　「但今天是星期三，」凱徹姆說：「你們的商店不開門嗎？」

　　「天氣不好，」希普利說：「不值得。」

　　凱徹姆看看面無表情的警長，然後匆匆收回目光。他覺得胃中那股冷顫又開始翻騰。這是怎麼回事？他問著自己。被關在牢裡已經夠糟了。現在，在海洋的霧氣裡前進，更糟。

　　※※※

　　「對了，」他聽見自己緊張，沒有活力的聲音說：「這裡只有六十七位居民是嗎？」

　　警長沒回答。

　　「札加利鎮有……有多少年歷史？」

　　在靜默中，他聽見警長手指張開的聲音。

　　「一百五十年，」希普利說。

　　「那麼老，」凱徹姆說。他努力吞嚥。喉嚨有點不舒服。得了，他告訴自己，放鬆。

　　「為什麼會叫札加利這個名字？」他控制不住自己，問出這個問題。

　　「創立者名叫諾亞．札加利，」警長說。

　　「喔，喔，我知道了，那我猜警局裡那幅畫……」

　　「沒錯，」警長說。

　　凱徹姆眨眨眼。這麼說來，那個諾亞．札加利，是他們正經過的這個小鎮的創立者──

　　──經過一街又一街，當這念頭浮上凱徹姆心裡時，突然覺得有股冰冷沉重的感覺，湧進他的胃裡。

　　這個小鎮這麼大，為什麼只有六十七個人？

　　他張開嘴想問，卻忍住了。答案可能不怎麼好。

　　「為什麼──」但他還是控制不住開了口。聽見自己說的話，讓他全身抖個不停。

　　「什麼？」

　　「沒事，沒事。只是──」凱徹姆顫抖著吸口氣。沒有幫助。他就是想知道。

　　「為什麼只有六十七個人？」

　　「都走了，」希普利說。

　　凱徹姆眨眨眼。這個答案好掃興。他緊緊皺著眉。好吧，那然後呢？他滿懷戒心的問自己。札加利鎮對年輕人沒有吸引力。大批移民到更有趣的地方，這是無可避免的情況。

　　這大塊頭的男子靠著後座椅背。當然囉，他心想，連我都迫不及待地想離開這個鬼地方，我甚至不住在這裡。

　　他的目光游移到前方的擋風玻璃前，看見某個東西，街上掛著一個布條，今晚烤肉。他想，有慶典。他們可能每兩星期就盛大慶祝，圍著營火手拉手興奮的喧囂，或是像漁夫特有的捕魚網之類的狂歡活動。

　　「札加利是做什麼的？」他問。他就是無法不問。

　　「船長。」警長說。

　　「喔？」

　　「南海之王，」希普利說。

　　※※※

　　突然，到大街的盡頭了。警車轉向左邊，開進一條骯髒的小路。凱徹姆看見窗外濃密的樹叢，從車旁掠過。只有引擎的聲音，以及輪胎濺起的沙礫聲。法官究竟住在什麼鬼地方，山頂上？他動了動身子將身子的重心換邊，自言自語咕噥著。

　　霧開始漸漸變淡。凱徹姆現在能看見草地和樹木，但全都灰濛濛。車子又轉彎，現在朝著海洋的方向前進。凱徹姆看著下方渾濁的霧氣。車子還在前進。現在又要爬上山丘。

　　凱徹姆輕咳一聲問，「嗯……法官住在山上嗎？」

　　「是的，」警長說。

　　「很高？」凱徹姆說。

　　車子繼續轉進更狹窄泥濘的小路，現在又面朝海洋了，現在能看見，札加利，荒涼尖頂的屋子。是棟灰白色的屋子，三層樓高，四邊都是筆直的尖塔。看起來和札加利一樣有一百五十歲那麼老了，凱徹姆在心中想著。車子轉彎。又面對著漂浮著霧氣的海洋。

　　※※※

　　凱徹姆低頭看著雙手。是燈光的作用，還是他真的在發抖？他想吞口口水，但喉嚨很乾沒有唾液，害得他反而咳嗽了。他想，這真是太蠢了，世上沒有這樣的道理。他看見自己的雙手緊緊交錯在一起。車子現在往山上爬升，總算朝著房子行駛過去。凱徹姆覺得呼吸短促。我不要走，他聽見彷彿有人在他腦海裡這麼說著。他突然有股衝動，想要打開車門，逃跑。肌肉明顯的緊繃。

　　他閉上眼。看在老天的份上，停止！他對他自己大叫。這並沒什麼不對，但他無法理解。如今是在現代。事情可以解釋，人們是講道理的。札加利鎮的人也會講道理，不過就是一個城市居民，被嚴苛的懷疑。這是此地社會所能接受的復仇行動。這才說得通。畢竟──

　　車子停住了。警長打開他那一邊的車門下車。員警將手往後伸，打開凱徹姆那一邊的車門。大塊頭男子覺得其中一隻腳和腿都麻了。他得抓住車頂才能穩住身子。他蹣跚的走在泥地上。

　　「我還想睡，」他說。

　　兩人都沒回答。凱徹姆瞄一眼屋子，他瞇起眼看。他是否看見屋內有道深綠色的掛簾？他畏縮著，當警長示意要他走向屋子時，碰到他的手臂，他嚇得叫出來。這三個男人開始朝屋子的方向往前走。

　　「我，嗯……我身上沒有多少錢，我擔心，」他說：「我希望旅行支票也可以。」

　　「是的，」警長說。

　　他們從前陽臺樓梯拾級而上，停在門口。員警按下一顆黃銅色的尖頭鈕，凱徹姆聽見屋內揚起響亮的鈴響。他站在那裡，透過門簾看著屋內。他能看見屋內有根帽桿。他調整重心，腳下地板卻劈啪作響。員警再次按鈴。

　　「可能他──病得很嚴重，」凱徹姆微弱的說。

　　兩人都沒理他。凱徹姆覺得全身肌肉緊繃。他轉頭往後看。如果他現在逃跑，他們能抓得到他嗎？他厭煩地再次轉回來。他耐心的對自己說明，等你一付完罰款，就能離開。就是這樣，付錢，然後走人。

　　屋內，有個黑色人影的輪廓在走動。凱徹姆仔細的看，出乎他意料之外，走向門的是一位高大的婦女。

　　門打開。這女人很瘦，穿著長到腳踝的黑洋裝，頸部別著一個橢圓形的白色別針。臉部皮膚也很黝黑，充滿威脅感的皺紋。凱徹姆自動地摘下帽子。

　　「請進，」女人說。

　　凱徹姆走進門廊。

　　「你可以把帽子放在這裡，」女人指著帽桿說，那帽桿看起來像被大火蹂躪後的樹。凱徹姆將帽子放在其一根焦黑的枝椏上。當他這樣做時，他眼睛看見樓梯口處有一幅大畫。他正想開口問，但女人說：「這邊請。」

　　他們走過大廳。當他們經過時，凱徹姆看見那副畫。

　　「那女人是誰？」他問，「站在札加利旁邊的那位？」

　　「他的妻子，」警長說。

　　「但她──」

　　凱徹姆突然說不下去了，他聽見自己的喉嚨傳出嗡嗡的震動聲。震驚，他趕忙清清喉嚨，好消除這份震驚感。他覺得很不好意思。但是……札加利的妻子？

　　這女子打開一扇門。「在這裡等，」她說。

　　大塊頭男子走了進去。他轉過身，正打算想對警長說話。正好看見門被關上。

　　「喔，怎……」他走向門，雙手拉著門把。但轉不動。

　　他皺著眉頭。不理會狂跳的心。「嗨，怎麼回事？」他假裝高興的問，牆壁好像吞沒了他的聲音，沒有回音。凱徹姆轉過身子，巡視房內。這是一間空房。一個方正，空無一物的房間。

　　他又轉回身，面對著門，嘴唇蠕動著，邊想著適合的用詞。

　　「好吧，」他猛地說：「這是非常──」他用力轉動門把，「好吧，這不好笑，」老天，他快瘋了。「我會盡我一切──」

　　他聽見某個聲音，猛然轉身，他張大嘴，露出牙齒。

　　但什麼都沒有。屋子裡還是空無一物。他昏沉沉地四下張望。是什麼聲音？一種隱約的聲音，像急流的水聲。

　　「嗨，」他本能的說。又轉向門的方向。「嗨！」他大叫。「別鬧了！你自以為是誰？」

　　他用虛弱的雙腿轉身。聲音變得更大了。凱徹姆一手撫過眉毛。全都是汗。這裡面很熱。

　　「好吧，好吧。」他說：「很不錯的玩笑，但──」

　　他沒能把話說完，聲音就慢慢變成可怕古怪的啜泣聲。凱徹姆腳步踉蹌。他凝視著房間裡。然後匆匆轉身，背抵著門。五指箕張地觸摸著牆壁，然後猛然放下。

　　很熱。

　　「嗯，」他不相信的問自己。

　　這不可能。這是一個玩笑。這是他們的瘋狂的惡作劇。這是他們所玩的遊戲。嚇嚇城市滑頭，就是這個遊戲的名字。

　　「好吧！」他大叫。「好吧！這很有趣，很有趣！現在讓我出去，免得事情一發不可收拾。」

　　他捶打著門。突然改用踢的。房間裡面變得更熱了。幾乎熱得像──

　　凱徹姆嚇得像被石化似的無法動彈，嘴張得大大的。

　　他們問他的那些問題。他遇見的每個人，衣服都極度的不合身。他們給他吃豐盛的早餐。空無一人的街道。他們打量他的方式。還有畫中的那個女子。諾亞．札加利的妻子──當地出生的女子，有著滿口利牙。

　　今晚烤肉。

　　凱徹姆尖叫。他對著門又踢又捶。用他大塊頭的身驅猛力的撞。對屋外的人大叫。

　　「讓我出去！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最糟糕的部分是，他不敢相信，這件事，竟然真的正在發生。

假日男人

　　「你要遲到了，」她說。

　　他疲憊地靠在椅子上。

　　「我知道，」他回答。

　　他們在廚房吃早餐。大衛吃得不多。他只是一直喝他的黑咖啡，瞪著桌布。那是細條紋格麻布，看起來像高速公路的交流道。

　　「怎麼了？」她問。

　　他抖抖身子。目光從桌布上移開。

　　「喔，」他說：「沒事。」

　　他還是坐著。

　　「大衛，」她說。

　　「我知道，我知道，」他說：「我要遲到了。」他沒生氣。他一點都沒生氣。

　　「你的確要遲到了，」她說，將奶油抹在吐司上，再抹上一層厚厚的草莓果醬，然後咬一口，用力大聲地咀嚼。

　　大衛起身，走過廚房。在門邊，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子。看著她後腦勺。

　　「我為什麼不能？」他又問一次。

　　「因為你不能，」她說：「就是這樣。」

　　「但為什麼？」

　　「因為他們需要你，」她說：「因為他們付給你很高的薪水，你又沒法做其他工作。這不是很明顯嗎？」

　　「他們可以找其他人。」

　　「喔，別鬧了，」她說：「你知道他們找不到的。」

　　他雙手握成拳。「為什麼一定要是我？」他問。

　　她沒回答。吃著她的吐司。

　　「珍？」

　　「沒什麼好說的了，」她說，咀嚼著。她轉過身子。「現在，你到底去不去？」她說：「你今天不應該遲到的。」

　　大衛覺得全身湧起一股冷顫。

　　「不，」他說：「今天不行。」

　　他走出廚房，上樓。然後刷牙、擦亮鞋子、打上領帶。這些事，他已經做完了。他走進廚房。

　　「再見。」他說。

　　她將臉頰斜向一邊，讓他親吻，「再見，親愛的，」她說：「祝你有個──」她突然住口。

　　「──美好的一天？」他替她把話說完。「謝了。」他轉身走。「我會有個美好的一天的。」

　　他已經很久沒開車了。早上，他走路到火車站。他不喜歡和其他人一起坐車或是搭公車。

　　在車站等火車時，他也總是站在月臺最外邊。他不看報紙。他從來不買報紙。他不喜歡讀報。

　　「早安，大衛。」

　　他轉過身，看見是柯爾特，他也在城裡上班。柯爾特拍拍他的背。

　　「早安，」大衛說。

　　「近來如何？」柯爾特問。

　　「很好，謝謝你。」

　　「很好。期待七月四號的國慶日嗎？」

　　大衛吞口口水。「嗯……」他開口想說。

　　「我呢，要帶家人去森林，」柯爾特說：「我們不要那種沒趣的煙火，等煙火結束時，還要排隊擠上老公車離開。」

　　「開車去吧，」大衛說。

　　「嗯。」柯爾特說：「只要可以，我們盡量開車去。」

　　就是這樣開始的。不，他想著，別在現在。他強迫自己的腦子不要去想。

　　「──生意變好，」柯爾特正好說完結語。

　　「什麼？」他問。

　　「我說，我相信廣告業務將會好轉。」

　　大衛清清喉嚨。

　　「喔，是的，」他說：「很好。」他總是忘記自己跟柯爾特說過的謊話。

　　※※※

　　上了火車之後，他坐在禁菸車廂，因為他知道柯爾特一路都會抽菸。他不想跟柯爾特坐。現在不想。

　　到城裡的一路上，他都看著窗外。多半時候他看的都是馬路和高速公路上的車流，但，一度，當火車搖搖晃晃地經過一座橋時，他往下看，看見一個如鏡的湖面。一度，他靠向椅背，擡頭望著太陽。

　　※※※

　　當他走到電梯前時，他停下腳步。

　　「往上嗎？」穿著紅色制服的男子說。他沉穩地看著大衛。「往上？」然後他關上電梯拉門。

　　大衛動也不動地站著。人們開始聚集在他身邊。過了好一會之後，他轉身，拱起雙肩，推開旋轉門。當他走出來後，七月火爐般的熱氣包圍著他。他沿著人行道往下走，像一個陷入昏睡的男子似的。走到下一條街時，他走進一間酒吧。

　　※※※

　　酒吧內，又冷又陰暗。沒有客人。連酒保都不見人影。大衛坐在包廂的陰影下，拿下帽子。他靠著椅子，閉上眼。

　　他做不到。他就是無法起身去辦公室。不管珍怎麼說，不管其他人怎麼說。他雙手緊緊抓住桌緣，用力擠壓著，直到手指都壓出印子來。他就是不能。

　　「需要什麼嗎？」一個聲音問。

　　大衛張開雙眼。酒保站在卡座前，低頭看著他。

　　「是的，嗯……一瓶啤酒，」他說。他討厭啤酒，但他知道他得點些什麼，這樣他才有權能坐在這寒冷寂靜的位子上，不會被打擾。他不會喝的。

　　酒保拿來啤酒，大衛付了錢。然後，當酒保離開，他緩緩轉開酒瓶蓋。當他正在轉開蓋子時，又開始了。他喘著氣，推開酒瓶──不！他兇猛的告訴它。

　　※※※

　　一會之後，他起身，離開酒吧。已經過了十點了。反正無所謂。他們知道他總是遲到。他們知道他總是試圖脫逃，但從未成功過。

　　※※※

　　他的辦公室是最後一間，小小的隔間，只有地毯、沙發，和一張小桌子，桌上有筆和紙。全都是他需要的。一度，他還有祕書。但他不喜歡讓她坐在門外面聽他尖叫。

　　沒人看見他進來。因為他是穿越一扇隱密的門，從另外一個門廊進來的。進入辦公室之後，他重新鎖上門，然後脫下外套，扔在桌子上。辦公室裡很悶，所以他走過房間，拉開窗子。

　　遠遠的下方，這城市忙碌著。他站著，看著。城市裡有多少人？他問著自己。

　　重重的嘆口氣，他轉過身子。好吧，他在這裡了。不該再猶豫。他已經承諾了。最好的事就是快點把它做完了事。

　　※※※

　　他視而不見地走到沙發上，躺下來。他的小枕頭讓他不太舒服，他動動身子調整一下，然後就靜止不動了。幾乎是同時，他就感覺到四肢開始變得麻木。

　　開始了。

　　※※※

　　它現在沒有停下來。它在腦中稀稀落落的流動，像融化的冰似的。它像冬天的風匆匆吹過。像雪崩似的旋轉。它猛然一跳，然後奔跑，然後像滔天巨浪，然後爆炸，碎片在他腦中。他開始僵硬，開始喘息，胸口隨著喘息而顫抖，他的心跳混亂猛烈。有一股猛烈的震驚感。他的雙手像白色的鳥爪，伸出來，在沙發上又抓又摳。他全身顫抖、呻吟，身子痛苦的扭來扭去。最後，他放聲尖叫。他尖叫了好久好久。

　　※※※

　　叫完之後，他萎靡不振地躺在沙發上，動也不動，他像死人一樣，雙眼有如冷凍玻璃彈珠。當他可以動彈之後，他舉起手臂，看看手錶。快兩點了。

　　他掙扎著站起來。全身骨頭好像都快散了，但他步履蹣跚，勉強走到桌旁，坐下來。

　　※※※

　　然後他開始在一張紙上寫東西，當他寫完後，揉成一團扔到桌子對面，精疲力盡的陷入沉睡。

　　他醒來之後，拿著一張紙給他上司，上司仔細看完之後，點點頭。

　　「四百八十六，嗯，」上司說：「你確定。」

　　「我確定，」大衛平靜的說：「我每一個都看見了。」他沒提起柯爾特和他家人也在其中。

　　※※※

　　「好吧，」上司說：「我們來看看，四百五十二件是死於交通意外，十八件是溺死，七個中暑，三個火災，六件其他死因。」

　　※※※

　　例如，有一個小女孩被火燒死，大衛在心中想著。例如，有一個男嬰兒，吃到毒螞蟻藥。例如，有一個女人被電擊，有一個男子被蛇咬死。

　　「好吧，」上司說：「我們就算──喔，是四百五十件吧。每次死亡人數比我們預估的還多，總令人印象深刻。」

　　「當然，」大衛說。

　　這件事登上當天晚報的頭版。當時大衛正在搭車回家，在他前面的那個男人，轉頭向他鄰座說：「我最想知道的是──他們怎麼會知道？」

　　大衛起身，走到列車的最後一節車廂。在他下車之前，他一直站在那個車廂裡，聆聽著火車的車輪聲，在心中想著勞動節（譯註，美國為九月的第一個星期一）。

舊怨

　　起初，他打算一整晚都待在鎮上的老虎旅館。但他突然有個主意，也許他的房間還空著。現在是夏季的暑假，可能沒有學生會住在那邊。這主意頗值得一試。他想不出還有什麼其他主意，會比睡在他的房間，躺在自己的床上，還更有趣。

　　屋子看起來沒有兩樣。他走上水泥樓梯，對於階梯邊緣仍舊還是壞掉的情形，感到好笑。一模一樣的老樓梯，他在心中想著，還是這麼糟糕。陽臺的紗門仍舊一樣凹陷，門鈴也是老樣子，他得以某種特定的角度按下去，門鈴才會響。他搖搖頭，笑了，猜想著，不知道史密斯小姐是不是還活著。

　　應門的不是史密斯小姐。他心一沉，出現的是一位腳步蹣跚，聲音沙啞的中年女士。

　　「有什麼事嗎？」她說，刺耳的聲音，不怎麼和善的語氣。

　　「史密斯小姐還在嗎？」他問，儘管如此，他仍舊希望她還在。

　　「不，艾達去世很多年了。」

　　就像有人賞了他一記耳光似的。他麻木了好一會，然後向那女子點點頭。

　　「原來如此，」然後他說：「我知道了。當我念大學時，我在這裡有個房間，你知道的，我想……」

　　史密斯小姐死了。

　　「你要復學？」那女人問。

　　他不知道這是無禮還是讚美。

　　「不，不，」他說：「我正在往芝加哥的路上，順路過來。我多年前就已經畢業了。我只是在想……不知道那個舊房間是否還有人住。」

　　「你是說那間大廳屋？」女人問，語氣很冷靜。

　　「沒錯。」

　　「沒有，」她說。

　　「我能……不能看一看？」

　　「嗯，我……」

　　「我想我也許想在那間屋子裡住一晚，」他急切的說：「也就是說，如果──」

　　「喔，原來如此，」女人的語氣開始有點人性了。「如果你想要的話。」

　　「我想要，」他說：「妳知道的，有點像重溫舊日時光。」

　　話一出口，他不禁自嘲地笑笑，希望他剛才沒這樣說。

　　「你要怎麼付錢？」女人問，只關心錢，不怎麼關心他的記憶。

　　「嗯，我跟妳說，」他衝動地說：「我以前住在這裡時，租金是一個月二十元。我想我應該要付妳同樣的錢？」

　　「只住一晚？」

　　他覺得有點蠢。儘管他覺得自己這個出自於懷舊的提議金額大錯特錯，但他不能打退堂鼓。再好的房間，一晚上也不值二十元。

　　他穩住心神。幹嘛想那麼多？重溫舊日時光，這筆錢花得值得。二十元對他來說不算什麼。但往日時光對他來說則不然。

　　「我很願意付錢，」他說：「對我來說很值得。」

　　他從皮夾拿出錢，用笨拙的手指，將錢交給她。

　　當他們走過陰暗的大廳時，他瞄見浴室。熟悉的景象讓他笑了起來。回來這裡的感覺真好。他不由自主的想，就是這樣。

　　「艾達在五年前的一個晚上過世，」那女人說。

　　他的笑容退去了。

　　當這女人打開他要的那間房間門時，他原本是打算先站在門口，站上一段時間，先打量完房裡之後，再走進去。但因為那女子也在門口等著，他覺得，如果自己開口要她等他巡視完屋內的話，會很可笑，因此他深吸口氣，就逕自走進去了。

　　「時光旅行」，當他走進房裡時，腦中突然閃過這個字。因為似乎他突然就回到過去了，一個新學生，初次走進房裡，手上提著行李，一段新冒險的開始。

　　他沉默地站在屋裡，四下打量著房內，一種無法解釋的恐懼突然湧上來。這房間似乎將一切都帶回來了。所有的一切。瑪麗和諾曼和史賓塞和大衛和上課和音樂會和派對和舞會和足球賽和啤酒派對和徹夜聊天和一切。回憶包圍著他，直到險些將他擊倒。

　　「屋裡有些灰塵，等你出來吃飯時，我們會打掃乾淨，」那女子說：「我去幫你拿床單。」

　　他沒聽見她說的話，也沒聽見她離開的腳步聲。他只是站在那裡，對過去著了魔似的回想。

　　他說不出是什麼原因，讓他冷顫，他突然環顧屋內。不是聲音，也不是他看見得任何東西。是他身體和心裡的一種感覺，一種非理性的感覺，對危險的一股強烈預感。

　　當門砰地被猛力關上時，他嚇得跳起來，喘不過氣來。

　　「是風吹的，」女人帶著床單，走向他的床鋪時說著。

　　※※※

　　百老匯大街。交通號誌變成紅燈，他踩下煞車。雙眼看向正前方對街的商店。

　　皇冠雜貨店，還是老樣子。隔壁，是佛羅拉女士鞋店。他眼光移向對面。格倫代爾商店也還在。巴思服飾店也還在老位置。

　　他腦中似乎有股什麼東西讓他放鬆了，然後他了解到，自己一直擔心小鎮會變得面目全非。當他的車轉過百老匯街角時，他看見斯隆夫人書店和大學烤肉店已經不見了，他覺得好像被背叛似的。在他記憶中的小鎮，一直和過去一樣完整無缺的存在著，看到某部分竟然變了，帶給他一種緊張，心神不寧的感受。就好像和一位老朋友見面，震驚的發現，他其中一隻腿不見了。

　　但幸好保留原樣的東西還夠多，他認真的笑容才又出現。

　　大學電影院，週六夜晚，當他和朋友在約會之後，或是連續念了好幾小時的書之後，會去那裡看場午夜電影。學院保齡球館，樓上還有一個游泳池。

　　還有樓下……

　　※※※

　　突然的一股衝動，他將車停在路邊，熄火後，他坐在車裡，凝視著金色校園舞廳的入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很快地走下車。

　　門廊頂上，還是一模一樣的老雨棚，原本豔麗花俏的色澤，在時間及氣候的折騰下已然憔悴。他向前走，唇邊帶著笑意。

　　當他站在陡峭狹窄的樓梯口往下看時，一股極其龐大的絕望感衝擊著他。他用手指緊緊抓住欄杆扶手，猶豫了好一會，然後才緩緩走下樓去。他不記得樓梯有這麼窄。

　　快走到樓梯底部時，他聽見嗡嗡聲。有人在用旋轉的電動打蠟機，正在幫小小的舞池打蠟。他走到最後一階，看見一位個頭矮小的黑人男子，順著和緩笨重的打蠟機，在舞池裡轉動。他看見，也聽見打蠟機轉到舞池邊的欄柱時發出的金屬碰撞聲。

　　他皺起眉頭。這地方好小，好昏暗。當然在他記憶中並沒那麼糟。不，他急促地向自己解釋。不，那是因為現在這裡沒有人，沒有燈光。因為沒有投幣式點唱機的彩色燈光，也沒有正在跳舞的對對戀偶。

　　不自覺的，他雙手插進長褲口袋內，自從他在十八年前畢業離開學校之後，這個姿勢他好像只做一次或二次而已。他走近舞池，對記憶中那低矮老舊的樂團演奏臺所在的位置，點點頭。

　　他站在舞池邊，想著瑪麗。

　　有多少次，他們在這窄小的舞池跳舞，在點唱機閃耀的燈光下，依著旋律舞動？緩緩的慢舞，倆人的身體親密地貼近，她溫暖的手漫不經心地放在他的頸背。有多少次？他胃部一緊。他幾乎能再次看見她的臉，他很快地轉身，離開舞池，看著黑色的包廂式座椅。

　　他強迫自己擠出一個笑容。它們還在嗎？他繞過柱子，要從最後一排著手。

　　「你在找人嗎？」那位老黑人問。

　　「不，不，」他說：「我只是看看。」

　　他朝成排的包廂座位走過去，試著不理會那尷尬的感覺。究竟是在哪一排？他問自己。他不記得了，所有的座椅看起來都一樣。他停下腳步，雙手放在臀部，打量著所有的座椅，緩緩地搖著頭。舞池裡，黑人已經完成打蠟，他拔起插頭，推著笨重的機器離開。這地方突然變得死氣沉沉。

　　他在第三個座椅發現它們。被磨損的細瘦字跡，字的顏色幾乎和底下的木頭一樣漆黑，但，他很肯定。他滑坐進這個座位裡，看著這些字。

　　B.J.是比爾強生。在名字的縮寫下，有一九三九年的字樣。

　　他想起自己和史賓塞、戴夫和諾曼坐在這個位子的那些夜晚，用大學四年級生那老練確定的態度，剖析著天地萬物。

　　「我們認為我們擁有一切，」他喃喃低語。「但該死的並沒有。」

　　他緩緩地摘下帽子，放在桌上。他真希望手邊現在能有一杯冰啤酒，濃密的麥芽啤酒能填滿你的血管，加速你的心跳，這是史賓塞以前常說的話。

　　他感激的點點頭，安靜的敬酒。

　　「敬你，」他低語，「無與倫比的過去。」

　　在他說話的同時，他擡起眼，看見遠遠的房間對面，有位年輕的男子，站在樓梯的陰影下。強生想看清這位年輕男子的長相，但因為沒戴眼鏡，看不清楚。

　　沒多久，這年輕的男子轉身，走上樓，離開了。強生對自己笑笑。他想，自己好像回到六歲似的。在他六歲時，這地方還沒開張呢！

　　這又讓他想起，之前他在這個過時的舞池度過的所有夜晚時光，喝著啤酒，談天論地，跳舞，數百日的年輕時光，就這樣被肆意揮霍過去。

　　在半黑的舞廳，他沉默地坐著，回憶像不肯停歇的潮水，在他腦中翻滾跳躍，他強迫自己緊抿的唇，因為他知道這一切都全逝去了。

　　在回憶中，她又出現了。瑪麗，他想著，在心中納悶著瑪麗的現況。

　　※※※

　　當他走過通往校園的拱廊底下時，那種感覺又開始了。一種混合了過去和現在的難受感覺，他覺得自己像走鋼索的藝人，遊走在過去與現在之間，雖然走在校園的草地上，卻害怕會摔落任何一方。

　　這樣的感覺讓他腳步遲疑，他感覺背後有股興高彩烈的氛圍讓他打著冷顫。

　　他打量著大樓，想起他在那裡上過的課，認識的人，然後，幾乎是同一瞬間，他看見自己過去的日子，昏暗空洞的銷售工作。這麼多年來，他總是獨自一人，開著車，遊走在全國各地，最後總會回到他不喜歡的家，有個他不愛的妻子。

　　他不斷地想起瑪麗。他竟然讓她走，他真是個大傻瓜。他想著，在那魯莽的年輕歲月，當時他認為眼前的世界，有無窮的可能。他想著，自己太早就進入職場生活，那是一個錯誤的抉擇，他欣然接受現在的好日子。當他在金色年華初出職場時，他覺得自己一定會有遠大的發展。他一直相信，直到他的鬥志被歲月消磨怠盡。

　　那感覺又出現了。一種混合的感覺。緩緩升起的不滿侵蝕著他，讓他無法呼吸──還有那心神不寧，被糾纏的感覺。一股無法逃避的強烈衝動，讓他不由自主的回過頭看，想看看是否有人跟蹤著。他就是無法打消這個念頭，讓他心神意亂，讓他沮喪。

　　現在，他沿著校園東側漫步著，他將西裝外套披在右臂上，他的禿頭上戴著編織帽。他邊走邊感覺到小小的汗珠滴在背部。

　　他想，不如停下腳步，在校園中坐一會。有幾個學生懶散地坐在樹下，談天說笑。

　　但他對於該跟學生們聊些什麼滿懷戒心。在他走進校園之前，他在校園咖啡店買了一杯冰茶。當時他坐在一位學生旁邊，試圖展開談話。

　　這年輕學生對待他的樣子，和對待其他人並無分別。當然，他什麼都沒說，但是充滿高度的防禦心。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事情。當他正在收銀機前排隊前進時，有位年輕人從店外經過。強生認為他認識這名男子，他舉起手臂想引起這位學生的注意力。

　　但他隨即了解到，他不可能會認識現在在這裡念書的任何一位學生，於是他內疚地放下手臂。他付了錢，感覺很沮喪。

　　當他朝自由藝術圖書館拾級而上時，那股沮喪感仍舊存在。

　　他在梯階上轉過頭，回顧校園。儘管是暑假，他卻感到校園一如往昔。至少，校園景色依舊，而且仍會持續。

　　他笑笑，轉回來，又轉過去。有人在跟蹤他嗎？這種感覺十分強烈。他擔憂仔細地巡視校園各處，沒看見什麼不尋常的現象。他氣惱地聳聳肩，然後走進圖書館大樓。

　　裡面還是老樣子，再次行走在黑色的瓷磚地面上，頭頂天花板的壁畫，在大理石階梯拾級而上，走過腳步聲迴響，冷冽的大廳，都讓他感覺很棒。

　　他沒怎麼注意經過他身邊的那位學生的臉，儘管他們的肩膀差點碰到。他的確注意到，這個學生注視著他。但當他回過頭看他時，他又不確定了。那時，那位學生已經走過轉角。

　　這個午後的時間，過得相當緩慢。他從一棟樓走到另一棟樓，每一棟都認真的走進去，瞧瞧黑板，瞄一眼教室裡頭，一切都讓他會心微笑。

　　※※※

　　但他又開始湧起一股想要逃跑的感覺。他憤怒的認為，是因為沒有人和他說話造成的。他想去見校友會理事，想和他聊一聊，但他想想，又作罷。他不想見任何人。他只是一位校友，安靜的想要重溫大學時光。就是這樣。不算什麼。

　　當他走回房間時，已經是吃晚餐的傍晚時分了，他強烈的感覺得到，有人在跟蹤他。

　　是的，但當他狐疑地皺眉，停下來回頭看時，卻什麼都沒看見。只有百老匯大街上車子的喇叭聲，或是年輕男子，從各自屋裡傳出來的笑鬧聲。

　　正要走上陽臺的樓梯時，他停下來，看著街上，後背湧起一股不舒服的冷顫。可能下午流太多汗了，他想著。所以現在的冷空氣才會害他冷顫。畢竟，他不像之前那麼年輕──

　　他搖搖頭，試圖擺脫這個念頭。他覺得自己還是像年輕時一樣，他命令式地告訴自己，然後唐突地點了一下頭，好像讓這個概念深印在腦海裡成為事實似的。

　　※※※

　　女人沒把前門鎖上。當他走進屋子裡時，他聽見這女人在史密斯小姐的房間裡，正在講電話。強生對自己點點頭。有多少次，他用這具電話和瑪麗講電話？她的號瑪是？四四五八。沒錯。沒想到自己竟然還記得，他揚起一個驕傲的笑容。

　　有多少次，他坐在黑色的搖椅上，和她舒服的聊天論地？他臉色一沉。她現在在哪？她結婚了嗎？她有小孩嗎？她──

　　當他身後傳來地板的嘎吱聲時，他緊張的停下來。他等了一會，預期會聽見女人的聲音。然後他很快地回頭。

　　走廊沒有人。

　　吞口口水，他進入自己的房間裡，緊緊關上房門。他笨拙地尋找燈光開關，總算找到了。

　　他自嘲地笑笑。更像了。他在他的房間內遊走，手觸摸著五斗櫃頂部、學生書桌，床墊。他摘下帽子，將帽子和外套扔在書桌上，坐上床，重重地嘆口氣。當老彈簧呻吟時，他扮了個鬼臉。同樣的老彈簧，他這樣想著。

　　他伸長腿，靠在枕頭上。老天，這感覺真好。他用手指摸著床單，充滿深情的拍一拍。

　　屋子還是老樣子。強生側著身子，看向窗外。有一條老巷子，一顆巨大的老橡樹，樹蔭還是遮蔽著屋子。想起過去，讓他胸口不住打著咳嗦，他甩甩頭，要甩開這種感覺。

　　當聽見微微的敲門聲時，他注視著門。他很快地回頭看。是風造成的。他想起女人說過的話。

　　他認為自己有點神精緊張，但這些事仍就讓他心神不寧。嗯，這是可以理解的。這一天，他承受了太多的情緒體驗。回味過去，惋惜現在，對任何男人來說都是一整天的工作量。

　　※※※

　　在黑金小館吃完的分量十足的晚餐，讓他覺得昏昏欲睡。他站起來，拖著腳步走向電燈開關，關上燈。

　　房間陷入漆黑，他一路小心地走到床邊。心滿意足地躺在床上。

　　這還是一張很不錯的床鋪。他在這個床上睡過多少個晚上？他念過的書在他腦海中翻騰著。他將手往下伸，鬆開皮帶，對自己曾經瘦弱的身材，如今變得肥胖，假裝沒感到那股懊悔的難過。當胃感覺輕鬆了些，他嘆口氣。然後他側過身子，朝著溫暖，沒有一絲風的房間，閉上雙眼。

　　※※※

　　他躺了幾分鐘，聽著街上行駛過的汽車聲音。然後他轉回正面，呻吟著。他將雙腿伸出床外，垂下來。然後他坐起來，手伸下去，脫掉鞋子，將鞋子扔在地板上。他再次躺回枕頭，嘆口氣，又側過身子。

　　緩緩地，又來了。

　　※※※

　　他一開始認為是胃不舒服造成的。然後他發現，不是只有胃部的肌肉，而是全身每一吋的肌肉都很難受。他覺得韌帶被拉得很緊，全身發抖。

　　他睜開眼，在黑暗中眨呀眨地。老天，究竟是怎麼回事？他看著書桌，在黑暗中看見自己的帽子及外套的輪廓。他再次閉上雙眼。他得休息，明天得去芝加哥見一位很重要的大客戶。

　　很冷，他氣惱的想，在身邊摸索著，總算找到被單，他把被單拉過來，蓋住肥胖的身體。他感覺肌膚汗毛直豎。他發現自己在聆聽，但除了他自己的呼吸聲之外，沒聽見別的聲音。他不安的動了動身子，心裡想著，房間怎麼會突然變得這麼冷。他一定會著涼。

　　※※※

　　他將身子轉正，睜開眼。

　　突然他全身一僵，所有的聲音都堵在他喉嚨發不出來。

　　在那裡，靠在他上方，離他不到一吋，是他這一輩子看過最蒼白最令人厭惡的臉龐。

　　他躺在床上，麻木張大了的嘴，驚恐的注視著那張臉。

　　「出去，」那張臉說，刺耳的聲音，帶著狠毒的語氣。「出去，不准再回來。」

　　過了好久，那張臉才消失。強生躺在床上，幾乎無法呼吸，雙拳放在身側，兩眼瞪得大大的。他一直試著要想點別的，但那張臉的記憶，和他說過的話，在他腦中盤旋不去。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當他的力量回復之後，他起來，在不引起那女人的注意的情況下，溜出屋外。他將車子開得飛快，離開這個小鎮，他的臉色慘白，不停的想著，自己究竟看到了什麼。

　　他自己。

　　※※※

　　那是他自己在大學時候的臉。他年輕的自己，討厭粗魯的闖入者，就這樣闖入他不再居住的屋子裡。在金色校園舞廳的年輕男子，也是年輕時的他。在校園咖啡店外經過的學生，也是他。在走廊的學生，憤慨地跟蹤他走遍校園的人，討厭他回來挖掘過去──那些全部都是他。

　　※※※

　　他從此再也沒回來過，也從未告訴別人這件事。他也很少提起自己的大學生活，若有提起，他總是聳聳肩，露出一抹只有他自己才了解的會心笑容。

始作俑者

　　□□□

　　七月二十日

　　﹡

　　該搬家了。

　　他找到一間附傢俱的小屋，在席爾馬街。他在星期六早上搬進去，然後四處拜訪鄰居，介紹自己。

　　「早安，」他對隔壁正在修剪常春藤的老人說：「我叫西奧多．戈登。我剛搬進來。」

　　老人直起身子，和西奧多握手。「你好，」他說。他名叫喬瑟夫．奧斯頓。

　　一隻狗從陽臺跑出來，嗅聞著西奧多的衣襬。「牠在判斷你，」老人說。

　　「這不是很可愛嗎？」西奧多說。

　　對街住的是艾妮絲．法洛。她穿著家居袍來應門，她是位年近四十歲的瘦女人。西奧多說，很抱歉打擾到她了。

　　「喔，沒關係，」她說。她有許多時間，因為她老公出差去了。

　　「我希望我們能成為好鄰居，」西奧多說。

　　「我確定會的，」艾妮絲．法洛說。她透過窗戶看著他離開。

　　接下來是他家正對面的隔壁，他輕聲敲敲門，因為門上掛著「夜間工作者睡覺中」的牌子。桃樂絲．巴庫斯打開門，她是一位瘦小、內向寡言的中年女人，約三十五、六歲。

　　「很高興見到妳，」西奧多說。

　　再隔壁，是華特．摩頓。當西奧多正走過去時，他聽見他太太碧昂卡．摩頓，正對她兒子華特二世大聲說話。

　　「你還不夠大，不能夠到凌晨三點才回來。」她說：「特別是和像凱瑟琳．麥肯這樣年輕的女孩。」

　　西奧多敲敲門，五十二歲，禿頭的摩頓先生打開門。

　　「我剛搬到對面，」西奧多對他們微笑地說。

　　再隔壁的佩蒂．傑佛遜讓他進屋。當他和她說話時，西奧多從後窗看見她的丈夫亞瑟、女兒及兒子，在將一個塑膠泳池吹氣。

　　「他們就是喜歡游泳池，」佩蒂笑著說。

　　「我想也是，」西奧多說。當他離開時，他注意到再隔壁是間空屋。

　　傑佛遜家對面，住的是麥肯夫妻，和他們十四歲的女兒凱瑟琳。當西奧多朝他們的大門走過去時，他聽見詹姆斯．麥肯的聲音說：「哼，他是個瘋子，我為什麼要他拿走他的除草機？就只因為我之前向他借過幾次除草機？」

　　「親愛的，拜託，」菲伊．麥肯說：「我得要完成這些記錄，才來得及因應下次的會議。」

　　「就因為小飢和他不成材的兒子出去……」她老公咕噥地說。

　　西奧多敲敲門，介紹自己。他和他們聊了一會兒，他告訴麥肯太太，他一定會樂意參加基督徒和猶太人的全國會議。那是值得尊敬的組織。

　　「你是做什麼的，戈登？」麥肯問。

　　「我是經銷商，」西奧多說。

　　再隔壁，兩位男孩正在歪歪斜斜地除草，他們的狗雀躍地跟著跑來跑去。

　　※※※

　　「哈囉，」西奧多說。他們咕噥地回應，看著他走上陽臺。狗兒並沒有理他。

　　「我告訴過你，」亨利．普特南的聲音從客廳窗戶傳出來。「把一個黑鬼擺在我的部門，我才不會善罷甘休，就是這樣。」

　　「沒錯，親愛的，」艾瑪．普特南太太說。

　　西奧多敲門，應門的是衣衫不整的普特南先生。他的妻子躺在沙發上，普特南先生解釋，她的心臟不好。「喔，我很抱歉，」西奧多說。

　　最後一間屋子是葛瑟家。

　　「我剛搬進來。」西奧多說。他握著艾蓮諾．葛瑟瘦弱的手，和她握手，她告訴他，她父親去上班了。

　　「是他嗎？」西奧多指著掛在壁爐上的畫像主角，壁爐上擺滿雜物，畫中是位臉色冷漠的老者。

　　「是的，」艾蓮諾說，她三十四歲，長得很醜。

　　「嗯，我希望我們能成為好鄰居，」西奧多說。

　　下午，他到新辦公室，在黑暗的房間裡忙碌著。

　　□□□

　　七月二十三日

　　﹡

　　早晨，在他出門上班前，他查看電話簿，然後記下四個號碼。他先撥第一個。

　　「請派一輛計程車，來席爾馬街一二〇五七號。」他說：「謝謝。」

　　他撥第二個號碼。「請派維修工人來我家，」他說：「我的電視機沒有畫面。我的地址是席爾馬街一二〇七〇號。」

　　他撥第三個號碼。「我要在星期天的版面上登這個廣告，」他說：「一九五七年福特汽車。車況良好。售價七百八十九元。沒錯，七百八十九元。車號是DA─4─7408。」

　　他撥第四個號碼，和耶利米．奧斯朋先生訂好下午的約會。然後他站在客廳窗旁，直到看見計程車停在巴庫斯家前面。

　　當他開車離開時，一輛電視維修的卡車經過他身邊。他回過頭，看見車子停在亨利．普特南的屋子前面。

　　稍後，他在辦公室裡打字：敬啟者，請寄十本書給我，隨函附上一百元整。他寫下名字及地址。

　　將信封丟進郵筒裡。

　　□□□

　　七月二十七日

　　﹡

　　當艾妮絲．法洛在傍晚離開家裡時，西奧多開車跟蹤她。法洛太太坐上巴士，下車後，進入一間名為愛爾蘭燈籠的酒吧。停好車。西奧多小心地進入這間酒吧，滑進陰暗的包廂裡就坐。

　　※※※

　　艾妮絲．法洛坐在酒吧後方吧檯的高腳椅上。她脫下外套，露出貼身的黃色毛衣。西奧多的目光，饒富興致地看著她裸露出來的胸部。

　　在這段期間，有位男子接近她，和她談天說笑了好一會。西奧多看著他們手挽著手離開。付清咖啡錢後，他跟蹤他們。沒走多遠，法洛太太和那位男子就進入隔壁的旅館裡。

　　※※※

　　西奧多吹著口哨開車回家。

　　第二天早上，當艾蓮諾．葛瑟和她父親，與巴庫斯太太一起出門時。西奧多跟蹤他們。

　　※※※

　　當晨禱結束之後，他在教堂大廳遇見他們。他說，多棒的巧合呀！他也是教友嗎？他和唐納德．葛瑟握手。

　　當他們走出教會，走進陽光下時，西奧多問他們，是否願意在星期天晚上與他共進晚餐。巴庫斯太太微弱的笑笑，喃喃地說些她老公云云的話。唐納德．葛瑟看起來一臉疑惑。

　　「喔，拜託，」西奧多請求著說：「算是讓一位寂寞的鰥夫開心點吧！」

　　「鰥夫，」葛瑟先生說。

　　西奧多垂下頭。「很多年了，」他說：「肺炎去世的。」

　　「當教友很久了嗎？」葛瑟先生問。

　　「從出生起就是了，」西奧多帶著熱情說：「那是我唯一的慰藉。」

　　晚餐，他準備了羊排、烤馬鈴薯。點心則是蘋果和咖啡。

　　「我很高興各位賞光，吃頓粗茶淡飯，」他說。

　　「說真的，您真是位可愛的鄰居，」他對艾蓮諾笑笑，她僵硬的回他一笑。

　　傍晚，天黑之後，西奧多外出散步。當他經過麥肯家時，他聽見電話鈴響，然後聽見詹姆斯．麥肯大喊，「你弄錯了，該死。我為什麼要用七百八十九元賣掉我的五七年福特。」

　　電話被重重掛斷。「該死的。」詹姆斯．麥肯大吼。

　　「親愛的，要包容。」他妻子懇求他。

　　電話又響了。

　　※※※

　　西奧多繼續走。

　　□□□

　　八月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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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凌晨兩點十五分時，西奧多溜到屋外，將喬瑟夫．奧斯頓最長的一株常春藤給拔起來，留在人行道上。

　　※※※

　　到早晨，當他離開家時，他看見華特．摩頓二世帶著一條毯子、一條毛巾和一個手提式收音機，往麥肯家走去。老人正在拾起他的常春藤。

　　「被拔起來的嗎？」西奧多問。

　　喬瑟夫．奧斯頓咕噥地回答。

　　「原來如此，」西奧多說。

　　「什麼？」老人擡起頭。

　　「昨晚，」西奧多說：「我聽見外面很吵，我往外看，看見幾個男孩。」

　　「你看見他們的臉了嗎？」奧斯頓問，臉上充滿渴望的神情。

　　「沒有，太暗了，」西奧多說：「但我敢說他們──和普特南家的男孩差不多年紀。不過，當然不會是他們。」

　　喬瑟夫．奧斯頓緩緩點點頭，打量著街上。

　　西奧多將車開到林蔭大道，將車停好。二十分鐘之後，華特．摩頓二世和凱瑟琳．麥肯，上了巴士。

　　在海灘，西奧多坐在他們身後幾碼處。

　　「那個梅克很有個性，」他聽見華特．摩頓說：「一被激，他就開車到蒂華納（譯註，Tijuana ，墨西哥的一個城市），只為了證明他做得到。」

　　摩頓和那女孩在海邊奔跑、大笑，玩了一會。西奧多站起來，走進一座電話亭裡。

　　「我想預約，在我家後院加裝一個泳池，時間是下星期，」他說。然後他清楚的交代一切細節。

　　※※※

　　回到海灘，他耐心的坐著等候，直到華特．摩頓和那女孩，躺在彼此臂彎。然後，在最準確的瞬間，他按下藏在手心的相機快門。照好之後，他回到車上，將小小的鏡頭扣在襯衫前面。在開回辦公室的路上，他在五金行停了一會，買了一把刷子和一桶黑色油漆。

　　※※※

　　他整個下午都在畫畫。他將相片弄成好像是在晚上拍的，看起來好像這對年輕情侶已經訂婚了好一段時間了。

　　再將信封輕柔的扔進郵筒。

　　□□□

　　八月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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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上空寂無人。球鞋無聲的走在人行道上。西奧多走到對面。

　　他發現摩頓家的除草機在後院。他安靜的擡起來，將除草機扛到對面麥肯家的車庫裡。他小心的升起門，將除草機藏在工作椅的後面。將有照片的信封放在一個裝釘子的工具箱後面的一個抽屜裡。

　　回到自己家之後，他打電話給詹姆斯．麥肯，問他福特汽車是否還沒賣出去。

　　※※※

　　早晨，郵差將一個分量十足的包裹放在葛瑟的屋前。艾蓮諾．葛瑟匆匆出來，拿起來打開，一本黃色書刊掉了出來。西奧多看著她神情變得鬼祟，臉色都黑了。

　　※※※

　　傍晚，當他在除草時，他看見華特．摩頓一世，大步朝對面正在修剪樹叢的詹姆斯．麥肯走過去。他聽見他們大聲說話。最後，他們一起進入麥肯的車庫裡，摩頓從車庫裡找到他的除草機，對麥肯憤怒的抗議。

　　※※※

　　在麥肯家對面，亞瑟．傑佛遜，剛下班回到家。普特南家的兩名男孩，騎著腳踏車，狗兒追逐著他們。

　　※※※

　　現在，從西奧多站的位置的對面，一扇門被用力甩上。他轉過頭。看見巴庫斯先生，穿著上班服，怒氣沖沖地上了自己的車裡，喃喃咒罵。「一個游泳池。」西奧多看看隔壁屋子，看見艾妮絲．法洛在自己的客廳裡走動。

　　※※※

　　他笑笑，繼續沿著自己的屋側除草，趁機偷瞄艾蓮諾．葛瑟的臥室裡面。她坐在房間裡，背對著他，在看東西。當她聽見他的除草機的噪音時，她站起來，走出臥室，將裝著黃色書刊的信封塞進一個五斗櫃的抽屜裡。

　　□□□

　　八月十五日

　　﹡

　　亨利．普特南前來應門。

　　「晚安，」西奧多說：「希望我沒打擾到您。」

　　「只是和艾瑪的父母親在聊天，」普特南說：「他們早上要開車去紐約。」

　　「喔，我只要一下子。」西奧多拿出兩把BB槍。「我經銷的工廠要出清這個東西，」他說：「我想你的小孩可能會喜歡。」

　　「嗯，當然。」普特南說。他朝孩子們走去，要把槍拿給他們。

　　※※※

　　趁著男主人離開之際，西奧多拿起兩個火柴盒。上面寫著「普特南的美酒佳釀」。他在男孩們出來感謝他之前，將火柴盒偷偷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你真好，戈登，」普特南在門口說：「感謝。」

　　「不客氣，」西奧多說。

　　走路回家後，他將時鐘收音機設定在三點十五分，然後躺下睡覺。當音樂響起時，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屋外，扯下四十七株常春藤，扔在奧斯頓家前的人行道上。

　　「喔，不，」在早晨，他對奧斯頓說。邊搖著頭。

　　喬瑟夫，奧斯頓沒說話。他厭惡的眼神巡視著街上。

　　「來，讓我幫你，」西奧多說。老人搖搖頭，但西奧多堅持。開車到最近的苗圃，他買回兩大袋的泥炭苔癬土，然後蹲在奧斯頓旁邊，幫忙他把被拔起來的植物重新種回去。

　　「你昨晚聽見什麼嗎？」老人問。

　　「你認為是同樣的那些男孩嗎？」西奧多問，張大了嘴。

　　「很難說，」奧斯頓說。

　　之後，西奧多開車進城，買了十二張相片明信片。帶去辦公室。

　　親愛的華特，他在背面潦草地寫著，我在蒂華納買到這個明信片。對你來說這夠火辣嗎？在信封上寫下地址時，他沒有在華特．摩頓的名字後面加上「二世」兩個字。

　　再放進郵筒。

　　□□□

　　八月二十三日

　　﹡

　　「法洛太太！」

　　坐在酒吧高腳椅上的她被她嚇得發抖。「──先生，怎麼會……」

　　「我姓戈登，」他笑著說：「再次見到妳真好。」

　　「是的，」她緊緊抿著顫抖不已的唇。

　　「妳常來這兒嗎？」西奧多問。

　　「喔，不，從沒來過，」艾妮絲，法洛結結巴巴地說：「我──今晚是來這和朋友見面的。一位女性朋友。」

　　「喔，我知道了，」西奧多說：「嗯，在她來之前，一位寂寞的鰥夫可以陪伴妳嗎？」

　　「喔……」法洛太太聳聳肩。「好吧，」她的口紅，在她肌膚的對比之下更為鮮紅。緊貼在毛衣下的胸脯，依著呼吸聲明顯起伏。

　　※※※

　　過了一會，因為法洛太太的朋友一直沒有出現，於是他們就進入黑暗的包廂裡就坐。西奧多利用法洛太太去化妝室的那段時間，將無色無味的粉末摻進她的飲料裡。當她回來後，她喝下飲料，沒幾分鐘就昏沉沉地對西奧多傻笑。

　　「我喜歡戈……嗯，戈登先生，」她告白了。話從不受控制的舌頭說出來。

　　※※※

　　沒多久，他扶著她，腳步蹣跚，咯咯笑地，上了他的車，他載她到一間汽車旅館。在房間裡，他幫她除去褲襪，襪帶，和鞋子，因為藥物的作用，她的表情看起來很滿足，弄好之後，西奧多拍下照片。

　　當她在凌晨兩點完全不醒人事之後，西奧多把她的衣襪都穿好，然後載她回家。他將衣著完整的她扛到她床上，讓她安睡。然後他走到屋外，將濃縮的除草劑，噴灑在奧斯頓先生重新栽種的常春藤根部。

　　回到家裡，他打電話給傑佛遜家。

　　「喂？」亞瑟．傑佛遜在半夜氣惱的接起電話。

　　「搬離這一區，不然你會後悔的，」西奧多低聲說，然後掛斷。

　　早上，他走到法洛太太家，按鈴。

　　「哈囉，」他禮貌的說：「妳好點了嗎？」

　　她茫然的看著他向她解釋，她晚上病得有多嚴重，他把她從酒吧載回家。「我希望妳現在好多了，」他說完結論。

　　「是的，」她困惑的說：「我──很好。」

　　當他離開她家時，他看見詹姆斯．麥肯漲紅了臉，走向摩頓家，手上拿著一封信。在他身邊和他走在一起的是心煩意亂的麥肯太太。

　　「我們一定要包容，吉姆，」西奧多聽見她說。

　　□□□

　　八月三十一日

　　﹡

　　凌晨兩點十五分。西奧多拿起刷子和那桶油漆，走到屋外。

　　走到傑佛遜家，他放下油漆罐，開始漆，在門上漆著──黑鬼。

　　然後他走到對街，一路上任油漆滴落。他將罐子放在亨利．普特南家的後陽臺下面時，不小心踢翻狗兒的餐碗。幸運的是，普特南的狗睡在狗屋裡面。

　　※※※

　　然後，他對喬瑟夫．奧斯頓的常春藤，噴灑更多的除草劑。

　　早上，當唐納德．葛瑟出門上班後，他拿著一個厚重的信封，去見艾蓮諾．葛瑟。「看看這個，」他說，一本黃色書刊從信封裡掉出來。「我今天收到這個郵件。妳看看。」他把黃色書刊塞進她手裡。

　　她握著黃色書刊的樣子，好像那是隻蜘蛛。

　　「這真可怕，」他說。

　　她臉色扭曲。「真令人噁心，」她說。

　　「我想，在打電話給警察之前，我應該和妳和其他人討論一下，」西奧多說。「你最近有收到這樣的猥褻物嗎？」

　　艾蓮諾．葛瑟生氣了。「我為什麼會收到？」她追問。

　　屋外，西奧多發現老人蹲在常春藤旁。「長得如何？」他問。

　　「快死了。」

　　西奧多一副嚇到了的神情。「怎麼可能？」他問。

　　奧斯頓搖搖頭。

　　「喔，真可怕，」西奧多轉身離開，暗自竊笑著。當他走向自己家的時候，他看見，前方的亞瑟．傑佛遜，正在清潔他家大門，隔著馬路，對面的亨利．普特南小心地注視著。

　　※※※

　　她在他的陽臺等他。

　　「麥肯太太，」西奧多驚訝的說：「真高興看見妳。」

　　「但我要說的話，可能不會讓你高興，」她不高興的說。

　　「喔，」西奧多說。他們一起進入他屋內。

　　「有許多……自從你搬進來之後，我們這社區發生很多事，」當他們在他的客廳就坐之後，麥肯太太說。

　　「很多事？」西奧多說。

　　「我想你心裡很清楚我的意思，」麥肯太太說：「無論如何，這──在傑佛遜先生大門塗字的這件事，實在太過分了。戈登先生，太過分了。」

　　西奧多無助的揮揮手。「我沒聽懂妳的意思。」

　　「請別讓事情變得更棘手，」她說：「如果這些事再不停止的話，我也許會致電有關當局。戈登先生。我討厭這些事，例如──」

　　「有關當局？」西奧多看起來一臉驚恐。

　　「在你搬進來之前，從未發生過這些事，戈登先生，」她說：「相信我，我也不喜歡我所說的，但我沒有選擇。事實是，這些事情全都是發生在你──」

　　她被西奧多突然發出的啜泣聲，嚇得不知該怎麼把話說完。她瞪著他。「戈登先生──」她的立場開始動搖。

　　「我不知道妳說的，是怎麼回事？」西奧多用震驚的聲音說：「但如果要我傷害別人，我寧願先殺了自己，麥肯太太，」

　　他環顧四下，好像要確定只有他們兩個人在。

　　「我要告訴妳一些事，我從未告訴過其他人，」他說。他拭去淚水。「我的名字不是戈登，」他說：「是戈特里布。我是一個猶太人。我在德國慕尼黑的集中營被關了一年。」

　　麥肯太太唇動了動，但沒說話。滿臉通紅。

　　「當我剛來到此地時，我是一個快垮了的男人，」西奧多說：「我沒多久好活了，麥肯太太。我的妻子死了，我的三個孩子也死了。我一個人。我只想在一個安靜──在一個有你們這樣子的鄰居的小地方，住下來過日子。」

　　「和大家做鄰居，做朋友……」

　　「戈──特里布先生，」她結結巴巴地說。

　　她離開後，西奧多沉默地站在客廳裡，兩側的雙手緊緊捏著，肌膚都為之慘白。然後他走進廚房，弄傷自己的手。

　　※※※

　　「早安，巴庫斯太太，」一小時後，這小女人前來應門。「不知道我是否能問妳一些問題？」

　　「喔，好的，好的，」她虛弱無力地說：「你──要進來嗎？」

　　「我會很安靜的，不會吵醒你先生，」西奧多低聲說。他看見她注視著他包著繃帶的手。「我自己燙傷的，」他說：「現在，關於教會，喔，是不是有人在敲妳家後門？」

　　「有嗎？」

　　趁她離開，走進廚房的時後，西奧多打開玄關的衣櫃，將一些照片藏在成堆的鞋子和花園用品後面。門關上後，她正好回來。

　　「沒有人啊，」她說。

　　「我可以發誓……」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他注視著地板上的一個圓形的袋子。「喔，巴庫斯先生打保齡球嗎？」

　　「星期三和星期五下班後，」她說：「在西大街有一家通宵營業的保齡球館。」

　　「我喜歒打保齡球，」西奧多說。

　　他向她請教一些關於教會的問題，然後便離開。當他沿著人行道往下走時，他聽見摩頓家傳出很大的吵鬧聲。

　　「凱瑟琳，麥肯和這些可怕的照片真是夠了，」摩頓太太尖叫。「現在還加上這……下流刊物！」

　　「但，媽！」華特二世哭喊著。

　　□□□

　　九月十四日

　　﹡

　　西奧多醒來後，關上收音機。站起來，將一小瓶灰色的粉放入口袋裡，偷偷地走出屋外。抵達目的地後，他將粉倒在水碗裡，用手指攪拌，直到粉末完全溶化。

　　回家後，他潦草地寫了四封信：第一封信上寫著，亞瑟．傑佛遜，逾越了種族分際。他是我的堂兄，應該承認他和我們一樣也是黑人。我這麼做是為了他好。

　　署名：約翰．湯馬斯．傑佛遜，另外三封分別是寫給唐納德．葛瑟，摩頓斯和亨利．普特南先生。

　　※※※

　　完成後，他看見巴庫斯太太往林蔭大道的方向去，他跟上去。「我可以和妳一起走嗎？」他問。

　　「喔，」她說：「好的。」

　　「我昨晚沒見到妳老公，」他告訴她。

　　她瞄了他一眼。

　　「我想加入他們的保齡球之夜，」西奧多說：「但我猜他又生病了。」

　　「生病？」

　　「我問球館櫃檯後的那個男人，他說，巴庫斯先生沒來，因為生病了。」

　　「喔，」巴庫斯太太的聲音微微有點悲慟。

　　「嗯，可能下星期五吧，」西奧多說。

　　之後，他回來時，看見一輛平板卡車，停在亨利．普特南屋前。一個男人從小巷走出來，抱著包住小狗軀體的毛毯，放在卡車上。普特南家的男孩邊看邊哭。

　　應門的是亞瑟．傑佛遜。西奧多將信拿給傑佛遜和他太太看，「今天早上收到的。」他說。

　　「這太荒謬了！」傑佛遜讀著信說。

　　「沒錯，」西奧多說。

　　當他們在談話時，傑佛遜望著窗外對面，普特南的屋子。

　　□□□

　　九月十五日

　　﹡

　　蒼白的晨霧籠罩著席爾馬街。西奧多輕手輕腳地走動。在傑佛遜家的後陽臺底下，他用一堆潮濕的紙生火。當起煙後，他走過院子，用一把刀子一刺，割破橡膠泳池。當他離開時，他聽見水流湧出，流在草地上的聲音。他將一盒火柴盒扔在小巷子裡。

　　早上六點剛過，他被火警鈴聲吵醒，當消防車經過時，感覺他的小屋都在震動。他轉向側邊，打著呵欠，喃喃自語，「美好的一天，」

　　□□□

　　九月十七日

　　﹡

　　西奧多敲門，應門的是臉色慘白的桃樂絲．巴庫斯。

　　「我可以載你去教堂嗎？」西奧多問。

　　「我──我不相信──我不……我感覺不太舒服，」巴庫斯太太說。

　　「喔，我很抱歉，」西奧多說。他看見有些照片的邊角，從她的圍裙口袋露出來。

　　當他離開時，他看見摩頓家的人正要坐上他們家的車子，碧昂卡沒說話，兩位華特都一副不自在的樣子。在街上，一輛警車停在亞瑟．傑佛遜家前面。

　　西奧多和唐納德．葛瑟一起去教堂，葛瑟告訴他，艾蓮諾覺得自己好像生病了。

　　「真遺憾，」西奧多說。

　　下午，他在傑佛遜家待了一會，幫忙清理被燒得面目全非的後院。當他看見被割破的橡膠泳池後，他馬上開車到雜貨店買了一個新的。

　　「但他們喜歡泳池，」當佩蒂．傑佛遜推辭時，西奧多說：「你自己告訴我的。」

　　他朝亞瑟．傑佛遜眨眨眼，但傑佛遜一整個下午都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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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月二十三日

　　﹡

　　還不到傍晚，西奧多看見奧斯頓家的狗在街上遊蕩。他拿起BB槍，從臥室窗戶，無聲的射擊。狗兒頓時應聲而倒，轉個不停。然後嗚咽地跑回家。

　　幾分鐘後，西奧多走出屋外，正要拉起車庫門時，他看見老人匆匆跑出來，懷中抱著狗兒。

　　「怎麼了？」西奧多問。

　　「不知道，」奧斯頓上氣不接下氣，驚恐的說：「它受傷了。」

　　「快！」西奧多說：「快上我的車。」

　　他盡快載著奧斯頓和狗兒去最近的獸醫院，中間經過三個交通號誌，當老人舉起手，不停地顫抖，低聲說：「血。」害他忍不住地呻吟。

　　※※※

　　西奧多坐在獸醫院的等候室裡，等了三小時，老人才走出來，一臉慘白。

　　「不，」西奧多跳起來喊著。

　　他扶著哭泣的老人上車，開回家。奧斯頓說，他想要獨處，所以西奧多就告辭了。但沒多久，一輛黑白警車停在奧斯頓的屋前，老人帶著兩位警官走過西奧多家。

　　※※※

　　一會之後，西奧多聽見街上傳來憤怒的大叫聲。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

　　□□□

　　九月二十七日

　　﹡

　　「晚安，」西奧多說。他鞠躬問安。

　　艾蓮諾．葛瑟僵硬的點點頭。

　　「我煮了一些燉菜，請妳和妳的父親吃，」西奧多笑著說，手中抱著一個用毛巾包起來的碟子。當她告訴他，他父親晚上不在家時，西奧多暗自欣喜。西奧多發出可惜的嘖嘖聲，還嘆氣，好像他下午沒看見老人開車出去似的。

　　「那，」他說，將碟子遞給她「給妳。代表我真誠的問候。」

　　走下陽臺階梯時，他看見亞瑟．傑佛遜和亨利．普特南，站在下方街道的一盞路燈下面。當他正在注視著他們的時候，他看見亞瑟．傑佛遜推了對方一下，然後兩個人就打起來了。西奧多連忙跑過去。

　　「不要打了，」他喘著氣，將兩人拉開。

　　「少管閒事，」傑佛遜警告他，然後對著普特南挑釁地說：「你最好告訴我，那罐油漆為什麼會出現在你的陽臺底下！警方可能會認為，在我家巷子裡發現的火柴只是巧合，但我不相信！」

　　「我什麼都不知道，」普特南輕蔑地說：「黑鬼。」

　　「黑鬼，喔，沒錯！你是第一個相信的，你這愚蠢的──」

　　五分鐘之後，西奧多站在兩人中間。當時傑佛遜不巧地打中他的鼻子，這份對峙的緊張才退去。傑佛遜草率地道歉，然後，用恨不得殺死對方的眼神，看著普特南離開的身影。

　　※※※

　　「抱歉害你受傷，」普特南同情的說：「該死的黑鬼。」

　　「喔，不是你的錯，」西奧多說，揉揉鼻子。「傑佛遜先生告訴我，他很擔心人們會相信這個謠言。因為這會影響到他兩間房屋的價值，你知道的。」

　　「兩間？」普特南問。

　　「是的，他隔壁的空屋也是他的，」西奧多說：「我以為你知道。」

　　「不，」普特南小心翼翼地說。

　　「嗯，你知道的，」西奧多說：「如果人們真的認為傑佛遜先生是黑人，那他房子的價格就會下跌。」

　　「其他人的房價也會，」普特南說，看著對街。「這骯髒的，狗娘養──」

　　西奧多拍拍他肩膀。「你岳父岳母的紐約行還愉快嗎？」他問，刻意改變主題。

　　「正在回來的路上，」普特南說。

　　「很好，」西奧多說。

　　他回家後，閱讀有趣的報紙，看了一小時之後，又出去。

　　他敲門，為他開門的是艾蓮諾．葛瑟。她身上的浴袍凌亂，漆黑的雙眼焦慮不安。

　　「我可以拿回我的餐盤嗎？」西奧多禮貌的問。

　　她咕噥著，痙攣似地往後退。他在經過她身邊時，手拂過她。她一副好像被他刺中似的猛然轉身。

　　「嗯，你吃光了，」西奧多說，注意到盤底還殘留著些餘的粉末。他轉身。「妳父親何時會回來？」他問。

　　她似乎很緊張。「午夜之後，」她低聲說。

　　西奧多按下牆壁的開關，關掉燈。他聽見她在黑暗中喘氣。「不，」她低語。

　　「這不正是妳要的嗎，艾蓮諾？」他問，猛地一把抱住她。

　　她以昏沉沉的激情，欣然接受他的擁抱。她的睡袍下並沒有穿任何衣物。

　　事後，當她心滿意足地躺在廚房地板上打鼾時，西奧多拿出他事先藏在門外的相機，他調整艾蓮諾的姿勢與光度，然後拍了十二種姿勢的照片。之後他就回到家裡，清洗碟子。

　　※※※

　　在睡覺前，他撥了通電話。

　　「西方俱樂部，」他說：「我要留言給席爾馬街一二〇七〇的艾瑪．普特南太太。」「我就是，」她說。

　　「今天下午，一對年邁的夫婦在汽車爆炸中身亡，」西奧多說：「屍體的處理情況尚待通知。陶沙市的警長，奧克拉──」

　　電話那端，傳來奇怪的喘氣聲，接著，是亨利．普特南大叫著「艾瑪，」西奧多掛斷電話。

　　救護車來了又走了之後，他走到屋外，將喬瑟夫．奧斯頓種的常春藤，扯下三十五株。他將另一個印有：普特南的美酒與佳釀的火柴盒，留在那裡。

　　□□□

　　九月二十八日

　　﹡

　　早晨，當唐納德．葛瑟外出上班後，西奧多走過去。艾蓮諾試著關上門，但被他推開了。

　　「我要錢，」他說：「這是我的收藏，」他將一疊影印的相片扔向她，艾蓮諾接住。「除非我拿到兩百元，」他說：「否則妳父親今晚也會收到同樣的一套照片。」

　　「但我──！」

　　「今晚！」

　　他離開後，開車進城，到耶利米．奧斯朋地產辦公室，將席爾馬街一二〇六九號的空屋，簽字移交給喬治．傑克森先生，並和傑克森先生握手。

　　「你現在不用擔心了，」他保證。「隔壁住的也是黑人。」

　　當他回到家時，看見一輛警車停在巴庫斯家前。

　　「怎麼了？」他問喬瑟夫．奧斯頓，他沉靜地坐在陽臺上。

　　「巴庫斯太太，」老人死氣沉沉的說：「她想要殺死法洛太太。」

　　「是嗎？」西奧多說。

　　這一晚，他坐在他的辦公室裡，在書本的第七百頁記錄下一些事情。

　　□□□

　　法洛太太因為刀傷，於當地醫院不治身亡。巴庫斯太太帶著懷疑先生外遇通姦的疑慮入獄了。奧斯頓指控有人對他的狗下毒，可能還有其他的。普特南家的男孩，被控射傷奧斯頓的狗，以及毀了他的草坪。普特南太太心臟病發身亡。普特南先生因財產損毀，提起訴訟。傑佛遜被認為是黑人。麥肯和摩頓家是不共載天的死敵。凱瑟琳．麥肯，據信和華特．摩頓二世發生性關係。摩頓二世被送去華盛頓就學。艾蓮諾．葛瑟上吊身亡，工作完成。

　　※※※

　　該搬家了。

蟋蟀

　　晚餐後，他們在湖邊漫步，看著月光映照的湖面。

　　「很美，不是嗎？」她說。

　　「嗯。」

　　「很棒的假期。」

　　「是的，」他說。

　　在他們身後，旅館的紗門，打開又關上，有人沿著卵石小徑，朝湖的方向走過來。珍回頭瞄了一眼。

　　「是誰？」霍爾沒轉頭，問她。

　　「我們在餐應看到的那個男人，」她說。

　　沒多久，那男子已經走到湖邊了。他沒說話，也沒看他們。他只是看著湖對面的樹林。

　　※※※

　　「我們該和他說話嗎？」珍輕聲地問說。

　　「我不知道，」他也低聲回答。

　　他們再次凝視著湖面，霍爾的手臂環著她的腰。

　　突然那男人問道：

　　「你們聽見了嗎？」

　　「什麼？」霍爾問。

　　這個頭矮小的男子轉過身子，看著他們。雙眼映著月光，晶亮亮地。

　　「我問你們是否聽見了，」他說。

　　他倆沉默了一會後，霍爾問：「聽見什麼？」

　　「蟋蟀。」

　　他們兩人安靜的站著。然後珍清清喉嚨。「是的，很棒。」

　　「很棒？」男子轉過身子。一會後，他又轉回來，走向他們。

　　「我叫約翰．摩根，」他說。

　　「霍爾．加洛威，和珍．加洛威，」霍爾告訴他，接下來是一陣尷尬的沉默。

　　「真是一個美好的夜晚，」珍說。

　　「如果沒有它們就更好了，」摩根先生說：「那些蟋蟀。」

　　「你為什麼不喜歡它們？」珍問。

　　摩根先生好像又聽了一會兒，眼神僵硬。他的喉嚨發出嘟嘟囔囔的聲音。然後擠出一個笑容。

　　「讓我請你們喝杯酒，」他說。

　　「嗯──」霍爾開口。

　　「請不要推辭，」摩根先生的聲音中突然有股急切。

　　※※※

　　大餐廳就像一個佈滿陰影的大山洞。唯一的光源是桌上的小燈，他們的身影，被小燈不定形地映照在牆壁上。

　　「敬你們的健康，」摩根先生舉起杯子說。

　　酒的口感不甜，有些酸澀，入口之後讓珍不自覺打著哆嗦。

　　「那些蟋蟀是怎麼回事？」霍爾問。

　　摩根先生放下杯子。

　　「我不知道是否應該告訴你們，」他說。他仔細的打量著他們。他注視的目光讓珍覺得有點焦躁不安，伸出手，拿起杯子，小啜一口。

　　突然，她的手不小心抖了一下，有些微的酒被潑灑出來，摩根先生從他的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黑色筆記本。小心地放在桌上。

　　「這裡，」他說。

　　「這是什麼？」霍爾問。

　　「密碼本，」摩根說。

　　他們看著他將更多酒倒入他自己的酒杯，之後將酒瓶放下來，瓶子的陰影映在桌布上。他拿起杯子，在手指間搖晃。

　　「那是蟋蟀叫聲的密碼，」他說。

　　珍在發抖。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幾個字並不可怕。但是摩根先生和她說話的語氣讓她害怕。

　　摩根先生的身子向前傾，雙眼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聽著，」他說：「當它們摩擦翅膀時，它們並非只是隨意地製造噪音。」他停頓了一下。「它們還發出訊息。」他說。

　　珍感覺自己像一塊木頭無法動彈。房間似乎圍繞著她轉呀轉地，一切都朝她倒過來。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們？」霍爾問。

　　「因為現在我能確定了，」摩根先生說。他靠得更前面，「你曾經認真聆聽過蟋蟀的叫聲嗎？」他問。「我是說仔細的聽？如果你有，你會在它們的噪音裡聽出它的韻律。有一種節奏──節拍。」

　　「我聽過，」他說：「我聽了七年了。我愈聽，就愈相信它們的噪音是種密碼，在夜晚散發訊息。」

　　「然後──大約在一週前──我突然破解出它的模式了。有點像摩斯密碼，只不過是不同的聲音。」

　　摩根先生停止說話，注視著他的黑色筆記本。

　　「在這裡面，」他說：「經過七年的努力，在這裡面。我破解了。」

　　當他舉起杯子，一口喝光所有的酒時，他喉嚨痙攣的動著。

　　「嗯，它們說了些什麼？」霍爾問。

　　摩根注視著他。

　　「名字，」他說：「我讓你們看。」

　　他手伸到一個口袋裡，拿出一枝粗短的鉛筆。然後從筆記本上，撕下空白的一頁，接著他就開始寫，同時喃喃自語。

　　「叫，叫──停──叫，叫叫──停──叫──停──」

　　霍爾和珍望著彼此。霍爾想要笑，但笑不出來。然後他們的目光又轉回這小男人，看他彎在桌子上，邊聽著蟋蟀叫聲，邊寫下來。

　　摩根先生放下筆。「這能讓你們稍稍了解，」他說，將紙遞給他們。他們仔細地看。

　　瑪莉．卡德曼，約翰．喬瑟夫，阿爾斯特．山繆──

　　「瞧，」摩根先生說：「名字。」

　　「誰的名字？」儘管不想，珍卻不由自主的問出口。

　　摩根先生用顫抖的手收起本子。

　　「死者的名字，」他回答。

　　※※※

　　那一夜，晚些時候，珍和霍爾爬上床，她緊貼著他。「我好冷，」她喃喃說。

　　「妳嚇壞了。」

　　「你沒有嗎？」

　　「嗯，」他說：「就算我有，也和妳想得不一樣。」

　　「怎麼說？」

　　「我不相信他說的。但他可能是個危險的傢伙。我擔心的是這個。」

　　「他怎麼會有那些名字？」

　　「可能是他朋友的，」他說：「可能從墓碑上抄來的。也可能是他自己編出來的，」他輕柔的說：「但我不認為是蟋蟀告訴他的，」他說。

　　珍緊緊依偎著他。

　　「我很高興你告訴他我們累了，」她說：「我無法再聽下去。」

　　「甜心，」他說：「不過就是一個友善的小男人，告訴我們一些蟋蟀的內幕，你就藐視他。」

　　「霍爾，」她說：「我這一輩子都沒法再享受蟋蟀的叫聲了。」

　　他們緊貼著彼此入睡。在黑暗的屋外，蟋蟀摩擦著翅膀不停鳴叫，直到清晨來臨。

　　摩根先生快步地走過餐廳，然後在他們這一桌坐下。

　　「我找了你們一整天了，」他說：「你們得幫幫我。」

　　霍爾緊閉雙唇。「怎麼幫你？」他問，放下叉子。

　　「它們知道我知道了，」摩根先生說：「它們在追我。」

　　「誰，蟋蟀？」霍爾問。

　　「我不知道，」摩根先生說：「可能是它們，也可能是──」

　　珍用僵硬的手指握著刀叉。不知怎地，她覺得雙腿冷得顫抖。

　　「摩根先生，」霍爾試著用充滿耐心的語氣說話。

　　「我希望你能了解，」摩根先生懇求。「蟋蟀在發出致死令。發出死亡的訊息。」

　　「為什麼？」

　　「它們完成它們的名單了，」摩根先生說：「它們一直不斷透過蟋蟀散播訊息，避免讓其他人知道。」

　　「為什麼？」霍爾再問一次。

　　摩根先生雙手顫抖。「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說：「可能當它們有了足夠的名字之後，當它們準備好之後，它們就──」他喉嚨痙攣抽動。「它們就會回來。」

　　一會之後，霍爾問。「你為什麼認為你有危險呢？」

　　「因為我昨晚寫下了那些字母，」摩根先生說：「它們拼出來是我的名字。」

　　霍爾打破沉重的沉默。

　　「我們能做什麼？」他問，聲音中充滿侷促不安。

　　「陪我，」摩根先生說：「這樣它們就無法對付我。」

　　珍緊張的看著霍爾。

　　「我不會打擾你們的，」摩根先生說：「我不會坐在這裡，我會坐在對面。只要讓我看見你。」

　　他很快站起來，拿出他的筆記本。

　　「你可以看一看嗎？」

　　他們還來不及說話，他就將本子放在桌上，穿梭在鋪滿白色桌布的餐廳走道。走到隔約五尺處，他找了桌子坐下來，面對著他們。他們看見他伸手打開桌燈。

　　「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珍問。

　　「我們在這裡再坐一會，」霍爾說：「把酒喝完。等沒人了，我們就上床睡覺。」

　　「我們真的得再待一下嗎？」

　　「親愛的，誰知道他在想什麼？我不想冒險。」

　　珍閉上眼，虛弱的吐氣。「真是結束假期的好方法呀，」她說。

　　霍爾伸出手拿起筆記本。當他這麼做的時候，他開始意識到屋外的蟋蟀叫聲。他一頁頁翻看著。全都依照字母順序排列，在其中一頁上面，有三個字母，和此時的叫聲節奏一樣。

　　「他在看我們，」珍說。

　　「別理他，」

　　珍靠過來，和他一起看著筆記本。她雙眼游移在他寫的那些點和線之間。

　　「你認為會有事嗎？」她問。

　　「希望不會，」霍爾說。

　　他試著聆聽蟋蟀的叫聲，想要和筆記本裡的資料進行比對。但沒辦法。過了幾分鐘之後，他闔上本子。

　　當酒都喝光之後，他站起來。「該上床睡覺了，」他說。

　　珍還沒站起來，摩根先生已經在走往他們這一桌的路上了。「你們要走了？」他問。

　　「摩根先生，快十一點了，」霍爾說：「我們累了。我很抱歉，但我們得上床睡覺。」

　　這小男人沉默地站著，用懇求無助的雙眼輪流看著他們倆人。他好像想說話，但他窄小的肩膀垮了下來，垂下眼望著地板。他們聽見他吞嚥的聲音。

　　「你會照顧這本本子吧？」他問。

　　「你不要嗎？」

　　「不，」摩根先生轉身離開。走了幾步之後，他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他們。「你可以把門打開，好讓我可以──」

　　「好吧，摩根先生，」他說。

　　摩根先生擠出一個笑容。

　　「謝謝，」他說，然後就走了。

　　當尖叫聲吵醒他們時，已經過了凌晨四點。霍爾知道珍的手指抓著他手臂，他們倆人都坐了起來，凝視著黑暗中。

　　「怎麼了？」珍喘著氣問。

　　「我不知道，」霍爾掀開被單，腳踩在地板上。

　　「不要丟下我！」珍說。

　　「快點！」

　　走廊只有上方一盞昏暗的燈泡。霍爾全速跑向摩根先生的房間。他認為門是關著的，但其實門早已被開啟。霍爾用拳頭捶門。「摩根先生，」他大喊著。

　　※※※

　　房間裡，突然響起一股摩擦的蟋蟀鳴聲──像幾百萬個狂野搖晃的鈴鼓聲。這個噪音讓霍爾原本握住門把的手，頓時縮了回來。

　　「怎麼了？」珍顫抖低語。

　　他沒回答。他們僵住了無法動彈，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屋內的噪音停止了。霍爾深口氣，然後推開了門。

　　珍放聲尖叫。

　　月光映照著血泊，躺在裡面的是摩根先生，肌膚被硬生生掀開，好像被幾千把剃刀割開造成的。窗戶有個大洞。

　　※※※

　　珍目瞪口呆地站著，一手握成拳，緊緊壓在唇上，此時霍爾走到摩根先生旁邊。他跪在這死去的男子的身邊，看見摩根先生的胸口，他的睡衣被切得破碎，一條一條的。從他顫抖的手，感覺的出只剩下極微弱的脈搏。

　　摩根先生張開雙眼。狂野凝視的雙眼，視而不見的看著前方，好像穿透霍爾似的。

　　「菲──利──浦──麥──斯──威──爾，」摩根先生用顫抖不清的聲音，拼出一個名字。

　　「瑪──莉──蓋──布──瑞──爾，」摩根先生又拼出一個名字：眼神荒涼呆滯。

　　他胸口又起伏一下，睜大了雙眼。

　　「約──翰──摩──根，」他拼出來。

　　然後他雙眼開始聚焦在霍爾臉上。喉嚨傳出驚恐莫名的顫抖聲。雖然他口中一字一字地說出來，但那似乎並非是出自他本身的力量。他再說出來。

　　※※※

　　「霍──爾──加──洛──威，」他拼出來，「珍──加──洛──威。」

　　※※※

　　然後他就死了，只有他們和這個死人在一起。屋外，夜裡，一百萬隻蟋蟀同時摩擦著翅膀。

一週年

　　當他在星期四早晨離開家前，愛德琳問他，「我嚐起來還是酸的嗎？」

　　諾曼以責備的眼光看著她。

　　「是嗎？」

　　他用手環著她的腰，撫摸著她。

　　「現在就告訴我，」愛德琳說。

　　諾曼一臉順從。

　　「你到底要不要讓我忘記這件事？」他問。

　　「好吧，你說了算，親愛的。更何況是我們的一週年。」

　　他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我就說嘛，」他低聲說：「現在請恕我失禮，我可以走了嗎？」

　　「你還沒有回答我。」

　　「你嚐起來是酸的嗎？當然不。」他抱緊她，嗅聞她的髮香。「原諒我了？」

　　她親吻他的鼻尖，笑了笑，他再次驚嘆自己何其有幸，竟能有如此動人的老婆。儘管邁入婚姻的第二年，他們還是像在蜜月期似的。

　　諾曼擡起她的臉，親吻她。

　　「該死，」他說。

　　「怎麼啦，我的味道又變酸了嗎？」

　　「不，」他一臉困惑。「我現在一點都嚐不到妳的味道。」

　　※※※

　　「你現在一點都嚐不到她的味道？」菲利浦醫生說。

　　諾曼笑笑。「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可笑，」他說。

　　「嗯，我的看法是，這很特別，」菲利浦說。

　　「比你想得還特別，」諾曼補了句，他的笑容似乎有點僵。

　　「怎麼說？」

　　「我仍舊嚐得到其他的味道，」

　　菲利浦醫生先仔細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才開口。「你聞得到她嗎？」他問。

　　「能。」

　　「你確定。」

　　「是的，但不是──」諾曼停下來。「你是說嚐和聞同時，」他說。

　　菲利浦點點頭。「如果你能聞得到她，你就應該能嚐得到她。」

　　「我想也是，」諾曼說：「但我嚐不到。」

　　菲利浦醫生挖苦的嘀咕。「真奇怪，」

　　「你認為呢？」諾曼問。

　　「沒有，」菲利浦醬生說：「但我猜，可能是過敏。」

　　諾曼心煩意亂。

　　「我希望我能很快找出原因，」他說。

　　※※※

　　當他走進廚房裡時，愛德琳的目光從攪拌的餐點移向他。「菲利浦醫生怎麼說？」

　　「他說我對妳過敏。」

　　「他才不會那樣說，」她叱責他。

　　「他是這樣說的。」

　　「認真點。」

　　「他說，我得吃些過敏藥。」

　　「他不認為該擔心吧，是嗎？」愛德琳問。

　　「不。」

　　「喔，很好。」她看來放鬆了。

　　「好，沒事，」他嘟噥著。「品嚐妳是我在人間少有的樂事。」

　　「少來了，」她掙脫他的雙手，再回去攪拌餐點。諾曼用手臂摟著他，用他的鼻子磨蹭她的頸背。「真希望我能再嚐得到你，」他說：「我喜歡妳的味道。」

　　她伸出手，愛撫他的臉頰。「我愛你，」她說。

　　諾曼身子抽動，發出嚇到的怪聲。

　　「怎麼了？」她問。

　　他嗅嗅。「什麼味道？」他環視著廚房內。「是垃圾沒拿出去嗎？」他問。

　　她安靜的回答。「是的，諾曼。」

　　「嗯，這裡有種臭死了的味道，可能──」看見她臉上的神情，他頓時住嘴。她緊緊抿著唇，然後，突然，他了解了。「親愛的，你不會認為我說的是──」

　　「不是嗎？」她的聲音虛弱又顫抖。

　　「愛德琳，得了吧。」

　　「首先，我嚐起來是酸的，現在──」

　　他用纏綿的吻止住她的話。

　　「我愛妳，」他說：「了解嗎？我愛妳。妳認為我會傷害妳嗎？」

　　她在他的臂彎中顫抖。「你已經傷害我了。」她低語。

　　他緊緊抱著她，愛撫她的秀髮。他溫柔的親吻她的唇、她的臉頰、她的雙眼。他一再地告訴她，他有多麼愛她。

　　他試著不理那個味道。

　　※※※

　　他本能地張開雙眼，聆聽著。他在黑暗中凝視，但什麼都看不見。他為什麼會醒過來？他轉過頭，在床墊上伸過去。然後他碰到了她，愛德琳猶自熟睡。

　　諾曼的身子顫抖，蠕動著身子，想要更貼近她。他緊貼著她柔軟溫暖的身軀，他的手懶洋洋地在她臀上滑動。他將臉頰貼著她後背，再次慢慢地陷入沉睡。

　　突然間，他雙眼猛然睜開，驚駭莫名地，他的鼻孔在她的肌膚上嗅聞。一股害怕的寒意竄入腦門，老天，怎麼回事？他更用力的嗅聞。躺在她旁邊動也不動地，試著不要驚慌。

　　如果他的嗅覺跟味覺同時在退化，他能了解也能接受。但並不是這樣。就連他現在躺在床上，他都能回味得出來晚上喝完的咖啡的苦澀。他也能聞到床邊桌上的菸灰缸裡的略微菸味。無須費力，他就能聞到他倆身上毛毯的羊毛味。

　　那為什麼？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他的感官一點一滴的無法感受到她的氣味，這對他來講是種殘酷的折磨。

　　※※※

　　從結婚後，這就是他們最鍾愛的餐廳。他們喜歡這裡的食物、氛圍，有小小的樂團，在用餐及跳舞時演奏。諾曼在腦中思索著，他選擇此地，是因為他認為此地最適合讓他們一起討論這個問題。他對他的所作所為早已深感抱歉。再也沒有任何氣氛能讓他放鬆緊張的感覺和表情。

　　「還能怎樣？」他不高興地問，「不是身體的因素，」他將沒吃完的餐點推到一旁。「是在我的心裡。」

　　「但為什麼，諾曼？」

　　「但願我知道，」他回答。

　　她將手放在他的手上。「請不要擔心，」她說。

　　「我能做什麼？」他問。「這是一場惡夢。我失去一部分的妳了，愛德琳。」

　　「親愛的，別這樣，」她懇求，「看見你不開心，讓我好難受。」

　　「我是不開心，」他說。他的手指在桌布上摩擦。「我剛剛下定決心，要去見一位精神科醫師，」他擡起頭。「我心意已決。」他再強調一次。「還有──該死的！我很生氣，我一定要解決這個問題。」

　　他勉強笑了笑，看見她眼中恐懼的眼神。

　　「喔，管它的。」他說：「我去見精神科醫師，他會治好我。來吧，我們來跳舞。」

　　她勉強回他一笑。

　　「小妞，你真是美麗動人，」當他們一起走向舞池時，他告訴她。

　　「喔，我真愛你，」她低語。

　　舞跳到一半時，他對她的感覺開始改變。

　　諾曼緊緊抱住她，臉頰貼緊住她的臉頰，這樣她才不會看見他厭惡的神情。

　　※※※

　　「現在全部的感覺都沒了？」柏恩斯特倫醫生問他。

　　諾曼吐口菸，在菸灰缸用力地捻熄香菸。「對，」他憤怒的說。

　　「何時？」

　　「今天早上，」諾曼回答。他臉頰的肌膚很緊繃。「嚐不出來，聞不到味道。」他斷斷續續地顫抖。「現在連觸感都消失了。」

　　他的聲音顫抖。「到底是怎麼了？」他懇求的問。「這種感官的崩潰究竟是怎麼回事？」

　　「倒並非難以理解，」柏恩斯特倫說。

　　諾曼焦慮地看著他。「那然後呢？」他問。「記得我說過的嗎？只有對我妻子才會這樣。除她以外的──」

　　「我了解，」柏恩斯特倫說。

　　「那然後呢？」

　　「你聽說過精神性失明。」

　　「是的。」

　　「精神性失聰。」

　　「是的，但──」

　　「可不可能是相同的理論，是精神性的抗拒，使得其他感官都失效？」

　　「沒錯，但為什麼？」

　　柏恩斯特倫醫生笑了。

　　「我想，」他說：「正是你來見我的原因。」

　　※※※

　　這個概念早晚會出現。沒有多少的愛可以永存。現在它發生了，他獨自坐在客廳，報紙上的字在他眼前變得模糊不清。

　　看看這些事實。上星期三晚上，他親她，然後皺起眉頭說：「你嚐起來是酸的，親愛的。」她身子一緊，退開。當時，他認為她的反應很明顯：她覺得受到侮辱。

　　現在，他試著將那之後，她一切的行為，無論多細微，都整合在一起分析。

　　※※※

　　因為，到了星期四早上，他就完全品嚐不出她的味道了。

　　諾曼內疚地朝廚房看了一眼，愛德琳正在進行清潔。除了她偶爾的腳步聲之外，屋內很安靜。

　　看看事實，他在腦中堅持。他往後靠在椅背，開始回顧。

　　※※※

　　接下來，是星期六，出現潮濕惡臭的臭味。沒錯，如果他指控這味道的來源是她，那她一定會很憤慨。但是，他沒有這樣做，他很確定。他環顧廚房內，還問她，是不是沒把垃圾拿出去。但是，她馬上認為他說的是她。

　　然後，是今晚，當他醒來時，他聞不到她的味道。

　　諾曼閉上眼。他思緒紊亂，無法思考。他愛愛德琳，需要她。他怎麼能讓他自己相信，她要為這些發生的事情負責？

　　※※※

　　然後，他自發性地繼續回想，在餐廳，當他們正在跳舞的時候，突然，他感覺懷中的她變得冰冷。感覺她突然間變成──他逃不開這個字──泥人似的。

　　然後，是今天早上──

　　諾曼將報紙扔在一旁。停止。他不停地顫抖，他用憤怒恐懼的雙眼看著對面。

　　是我，他告訴自己，是我！他才不會讓他所想的，毀了他生命中最美麗的事物。他不會讓──

　　※※※

　　他覺得自己好像變成石像，張大了嘴，睜大了眼，思路突然變得模糊。然後，緩緩地──慢得他都能聽見自己頸部轉動的聲音──他轉過去看著廚房。愛德琳在裡面走來走去忙碌著。

　　※※※

　　只不過，那不是他聽見的腳步聲。

　　當他站起來時，幾乎意識不到自己的身體。像受到強迫似的，他從客廳宛若漂浮似的走過小餐廳，他的腳步無聲的滑行在地毯上。他站在廚房門外，臉上像帶了一張驚恐的面具，聽著她製造出來的聲音。

　　※※※

　　然後變得沉默。他鼓起勇氣，推開門。愛德琳站在打開的冰箱門前。她轉過身，朝他笑笑。

　　※※※

　　「我正要幫你拿──」她突然住口，不確定地望著他。「諾曼？」他說。

　　他沒說話。他像僵住似的在廚房門口，凝視著她。

　　「諾曼，怎麼啦？」她問。

　　他猛烈地顫抖。

　　愛德琳放下巧克力布丁的盤子，匆匆朝他趕過去。他無法控制自己，顫慄地哭喊，連連後退，神情扭曲，滿是挫折。

　　「諾曼，怎麼回事？」

　　「我不知道，」他嗚咽地說。

　　她再次要走向他，但被他驚恐的哭泣嚇得止步。突然間，她臉色一沉，充滿憤怒地了解了。

　　「現在是怎樣？」她問。「我要知道。」

　　他只能猛搖頭。

　　「我要知道，諾曼。」

　　「不，」虛弱，恐懼的聲音。

　　※※※

　　她緊緊抿住顫抖的唇。「我再也受不了，」她說：「我是說真的，諾曼。」

　　當她經過他身邊，他跳到一旁。顫抖的轉身，看著她正要走上樓梯，當他聽見她發出的噪音時，他的神情滿是驚恐。他用手遮住雙耳，他站著，無法控制的猛烈顫抖。是我。他再次告訴自己，一再一再地告訴自己，直到這個字眼失去意義──我，是我，是我，是我！

　　※※※

　　樓上，臥室的門砰地關上。諾曼放下手，步履搖晃地走上樓。她得知道，他還是愛著她，他要相信一切都是他的心理作祟。她得了解。

　　打開臥室門，他憑著感覺在黑暗中走動，坐在床上，他聽見她轉身，知道她凝視著他。

　　「我很抱歡，」他說：「我……病了。」

　　「不，」她說。聲音死氣沉沉。

　　諾曼凝視著她。「怎麼了？」

　　「對其他人？我們的朋友、別人……全都沒有問題，」她說。「他們不常看到我。但你就不同了。我們太常在一起。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天又一天，甚至一整年，我已經無法再這樣對你努力的隱藏了。我失去控制你心靈的力量了。我能做的只有──讓你的感官能力一個一個失效。」

　　「你不會──」

　　「──告訴你這些事是真的？沒錯。是真的。味覺、嗅覺，還有──你今晚聽見的聲音。」

　　他無法動彈的坐著，在黑暗中凝視著她。

　　※※※

　　「我應該一開始就將你所有的感官能力都拿走，」她說：「那樣就會容易些。現在為時已晚。」

　　「妳在說什麼？」他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

　　「這不公平！」她哭喊著說：「我一直是你的好老婆！我為什麼要回去？我不要回去！我要找其他人。下一次，我絕對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諾曼跳下床，搖搖晃晃的雙腿站著，手指抓著燈。

　　「不准開燈！」那聲音命令著。

　　刺眼的燈光，讓他差點睜不開眼。他聽見床上傳來一個被痛打的聲音，他飛快的轉身。他甚至無法尖叫。聲音全卡在他的喉嚨，他看見不成形體的一大團東西，頻頻往後退，滴著臭液。

　　「好吧！」一個幻覺的聲音，在他腦海中喊著。「好吧，現在好好認識我。」

　　※※※

　　他所有的感官一個一個恢復正常。空氣中充滿她濃烈的氣味。諾曼連連後退，卻失去平衡跌倒。他看見一個正在成型的龐然大物，從床上升起，凝視著他。然後，他腦海裡的聲音被漆黑吞沒全都消失了，當他沿著漆黑的走廊飛也似的逃跑時，感覺後面有一個懇求的聲音追逐著他，那個聲音不斷的說著：「拜託，我不要回去！我們都不要回去！愛我，讓我和你在一起。愛我，愛我，愛我……」

茱莉的外表

　　十月

　　﹡

　　在今天以前。艾迪．佛斯特從未注意過他英文課堂上的這個女同學。

　　不是因為她坐在他後面的緣故。當尤斯頓教授在黑板上寫字，或帶著大家念「大學文選」時，他經常轉過頭往後看。當他離開或進入教室時，也經常看見她。偶爾，他在走廊或校園裡和她擦身而過。有一次，她還在課堂上拍到他的肩膀，將一枝從他口袋掉落的筆交還給他。

　　但是，他從未像注意其他女孩那樣地注視過她。第一，她身材不怎麼樣──也許她身材不錯，但被一身寬鬆又不合身的衣物遮住了。第二，她不怎麼漂亮，她看起來太小了。第三，她的聲音又細又尖。

　　※※※

　　所以，他那一天會注意到她，還真有點奇怪。整堂課，他都在想著坐在第一排的紅髮女子。他在腦中幻想著一齣舞臺劇──他和她主演──許多親密的接觸。在另一幕，他正要掀開簾子時，他聽見身後的聲音。

　　「教授？」那個聲音問。

　　「是的，埃爾德里奇小姐。」

　　艾迪回頭一瞥，正好看見埃爾德里奇小姐，向教授請教一個關於貝武夫的問題。他看見她像小女孩醜陋稚氣但坦率的臉龐，聽見她結結巴巴的聲音，注意到她身上穿著的是寬鬆的黃毛衣。當他正在看她的時候，這個念頭突然出現在他腦海裡。

　　佔有她。

　　艾迪很快地將身子轉回來，心跳得飛快，好像他剛才把這句話大聲說出來似的。他努力壓下快要揚起的笑意。這是什麼鬼主意。佔有她？怎麼可能？看她那張小孩臉？

　　然後他突然了解到，是她的臉讓他想到這個主意的。那張醜陋稚氣的臉似乎在倔強的數落他。

　　※※※

　　他身後有個聲音。艾迪往後一瞥。這女孩的筆掉下去了，她正彎下身子要撿起來。當他看見她彎身時緊貼住毛衣的胸脯時，艾迪感覺肌膚上滿是雞皮疙瘩。可能她真的身材不錯。這下子更刺激了。一個害怕展露自己成熟身材的孩子。這個念頭，在艾迪腦中瘋狂的翻騰。

　　※※※

　　茱莉．埃爾德里奇，正在閱讀年度指定書《聖路易斯──藝術與科學》。

　　不出他所料，她沒參加任何女性聯誼會，也沒參加任何社團組織。他看著她的照片，在他的想像中，她似乎栩栩如生──害羞、退縮，躲在被壓抑的保護罩裡。

　　他要得到她。

　　※※※

　　為什麼？他不停地問自己這個問題，但始終找不出邏輯性的答案。但是，她的影像一直鮮活地在他腦海中──他想像著，他們兩個被鎖在州際汽車旅館的小木屋裡，像火爐般炎熱的天氣，使得牆壁的熱氣充塞在他們的肺部，他們肌膚相親，他和這名墮落的純真的孩子。

　　鈴響了，學生們正紛紛離開教室，茱莉失手掉了書。

　　「來，讓我幫你，」艾迪說。

　　「喔，」她靜止的站著，等著他幫她把書撿起來。從他眼角，他看見她乳白色的雙腿。他抖了一下，拿著書站起來。

　　「拿去，」他說。

　　「謝謝，」她垂下眼，臉頰微紅。她不難看嘛，艾迪心想。她也有身材。不是很辣，但有身材。

　　「我們明天要念什麼？」他聽見自己問。

　　「嗯──『巴斯婦人的故事』，不是嗎？」她問。

　　「是的，我想是的。」

　　他點點頭。現在，他在心中想著，邀她去約會呀。

　　「嗯，」茱莉說。準備要轉身離開。

　　艾迪的笑容隨她而去，覺得自己胃部的肌肉都在顫抖。

　　「再見，」他說。

　　※※※

　　他站在黑暗中，凝視著她住的地方的窗戶。當茱莉從浴室走出來時，屋內燈光亮起。她穿著毛巾布材質的睡袍，拿著一條毛巾、一條洗臉巾、一個塑膠皂盒。艾迪看著她將洗臉巾和皂盒放在五斗櫃上，然後坐在床上。他僵硬地站著，雙眼看著她，連眨都沒眨。他在這裡做什麼？他心想。萬一被人逮到，他會被捕。他得離開。

　　茱莉站起來。她解開腰間的繩子，睡袍落到地上。艾迪僵住了。他張大了嘴，吸著冷空氣。她有個成熟女性的身體──豐滿的胸部，晃動彈躍。還有一張稚氣，孩子般的臉龐──

　　※※※

　　艾迪覺得自己口中吐出熱氣，他喃喃低語，「茱莉，茱莉，茱莉──」

　　茱莉轉過身，穿衣服。

　　※※※

　　這主意真是瘋狂。他知道，但他就是無法不想。無論他怎麼轉移注意力，最後還是想到這個主意。

　　※※※

　　他要邀她去看露天電影（譯註，可駕車進入，並坐在汽車內觀看），在她的可樂中下藥，帶她到州際公路汽車旅館。為了保證他之後能安全脫身，他會拍下她的照片，威脅她，她如果敢告訴任何人，就將照片寄給她的父母親。

　　這主意真是瘋狂。他明明知道，但就是無法放棄。他現在就得做──現在對他而言，她還是個陌生人，只是有著一張孩子氣的臉龐，及成熟女性胴體的不知名女子。這就是他要的，不是一個個體。

　　不！這太瘋狂了。在上英文課時，他兩次打斷自己。他週末開車回家。他要看一大堆的電影。他要看雜誌，要散步很久很久。他可以打敗這個念頭的。

　　※※※

　　「埃爾德里奇小姐？」

　　茱莉停下腳步。當她轉身面對他時，陽光在她的秀髮上映照出波紋起伏的光影。艾迪心想，她看起來真是美。

　　「我可以陪妳一起走嗎？」他問。

　　「好吧，」她說。

　　他們一起走在校園小徑。

　　「我在想，」艾迪說：「不知道星期五晚上，妳願不願意和我一起去看露天電影。」他沉著的聲音中隱隱帶著怯意。

　　「喔，」茱莉說。她羞怯地瞄他一眼。「是什麼片子？」她問。

　　他告訴了她。

　　「聽起來好像很不錯，」她說。

　　艾迪吞口口水。「很好，」他回答。「我該幾點去接妳？」

　　之後，他納悶地想，他並沒問她的地址，她為什麼不感到奇怪。

　　※※※

　　她房間所在之處的門廳燈光很明亮。艾迪按下門鈴，等著，看見兩隻蛾繞著燈泡飛舞。過了好一下子，茱莉打開門。他想，她看起來幾乎算是美麗。他從沒看過她穿得如此合宜。

　　「哈囉，」她說。

　　「嗨，」他回答。「準備好出發了嗎？」

　　「我去拿外套，」她走進門廳，進入她的房間。在那間房間裡，在那一晚，她曾經赤裸的站著，她的身體在燈光下晶瑩閃亮。艾迪緊抿著唇。他不會有事的。等她看到照片之後，聽到他說的話之後，她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茱莉出來了，他們一起朝車子走去。艾迪為她打開車門。

　　「謝謝，」她輕聲的說。當她坐進去時，在她把裙子放下來前，艾迪趁機偷瞄她穿著長筒女襪的膝蓋。他關上車門，繞過車子。覺得自己的喉嚨乾渴。

　　十分鐘之後，他將車子開進露天電影院，停在斜坡道上方最後一排，然後熄火。他伸出手，將汽車喇叭掛在窗戶上。那是一部卡通片。

　　「妳要吃爆米花，喝點可樂嗎？」他問，突然有點擔心她會說不要。

　　「好的，謝謝你，」茱莉說。

　　「我馬上回來。」艾迪推開車門，下車，朝點心攤走去。雙腿抖個不停。

　　他排在一大群學生後面，等著，對眼前一切視而不見，只專注在他的念頭上。他一遍又一遍地，他在腦中幻想著，他關上汽車旅館的小木屋門，鎖好，放下窗簾，打開燈，打開牆上的暖氣開關。他一遍又一遍地幻想著，他朝床走過去，茱莉昏昏沉沉，無助地躺在床上。

　　「需要什麼？」服務員問。

　　艾迪嚇了一跳。「呃──兩盒爆米花，兩杯可樂，一大一小，」他說。

　　他覺得自己又開始痙攣地顫抖。他控制不住。他的餘生可能都得在牢裡度過。他機械似的付了錢，拿著硬紙板做的餐盤離開。在心中想著，照片，你這白癡。照片就是你的護身符。他全身充滿憤怒的渴望，不住顫抖。沒有任何事情能阻止他。走回汽車的路上，他將東西倒進小杯的可樂裡。

　　當他打開車門就坐時，茱莉安靜的坐在原位。節目開始啦！

　　「妳的可樂，」他說。將小杯的可樂和一盒爆米花遞給她。

　　「謝謝你，」茱莉說。

　　艾迪坐著，看著電影。感覺他的心跳像鼓聲一樣緩慢有力。他覺得背後和身子兩側都有小蟲爬來爬去似的不舒服。爆米花，很乾又不好吃。他一直喝可樂來潤濕喉嚨。在心中想著，要不了多久。他緊緊抿著唇，凝視著前方的螢幕。他聽見茱莉吃爆米花的聲音，他聽見茱莉喝可樂的聲音。

　　他那個幻想很快地又出現了：門鎖上了，窗簾放下來了，房間又亮又熱，他們在床上翻雲覆雨。現在他倆正在進行艾迪從未想過的事──狂野、發狂般的事。他在心中想著，她的臉，她那張像天使般的臉龐。讓他的腦海不自覺尋找每一個可能的黑暗之處，想個不停。

　　艾迪偷瞄一眼茱莉。覺得自己的雙手突然間縮了一下，不小心將可樂翻倒，弄髒了褲子。她喝完的可樂杯落在底下，爆米花盒子翻倒在她膝上。她的頭靠在頭枕上，艾迪差一點以為她死了，嚇得半死。

　　她的呼吸有雜音，頭轉向側邊朝著他。他看見她的舌頭在動，黑色的舌頭，緩緩地舔著嘴唇。

　　突然間，他整個人變得完全冷靜。他將掛在窗戶上的喇叭取下來，掛回原本的地方。他把杯子和爆米花盒子扔掉。他發動引擎，在走道上倒車。他打方向燈，轉向，駛離露天電影院。

　　州際汽車旅館。招牌閃爍著，大約四分之一哩遠。下一秒，艾迪以為他看見客滿的指示燈，他發出被嚇到的聲音。然後他發現自己看錯了。當他開車繞著圓形車道，將車停在辦公室其中一側時，他還是抖個不停。

　　鼓起勇氣，他走進去，按鈴。他很沉著，男子也沒對他多說什麼。他要艾迪填寫住宿登記表，然後將鑰匙交給他。

　　艾迪將車停在汽車旅館小木屋旁有屋頂的過道上。他將相機拿到房裡，然後走出來，四下打量。沒看見任何人。他跑向車子，打開車門。他扶著茱莉走到小木屋門前，他的鞋子行走在沙礫路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他將茱莉抱進黑暗的屋裡，將她放在床上。

　　然後，他的夢境成真。門鎖上了。他雙腿顫抖地在屋子裡走動，放下所有遮蔽的簾子。打開牆壁上的暖氣。打開燈，把所有的燈罩取下。有一個失手掉下去，滾過地毯。他不理會，就讓它留在那裡算了。他走向茱莉躺著的方向。

　　她躺在床上，裙子翻到大腿上。他能看見她長筒襪的頂端，看見襪口的襪帶緊緊地束著大腿。吞口口水，艾迪坐下來，將茱莉擺弄成坐姿。脫下她的毛衣。他伸出顫抖的手，繞過她身後，解開她胸罩的釦子，她的胸部自由了。他很快地將她裙子的拉鍊拉開，脫下來。

　　才一下子，她就全裸了。艾迪讓她靠著枕頭，擺弄她的姿勢。親愛的上帝，她的身體真是，喔！艾迪閉上雙眼，猛烈地顫抖。不，他想著。這是最重要的部分。第一要務就是拍下照片，這樣你才安全。然後她會因為太害怕，拿你沒轍。他緊張地站起來，拿起他的相機。他設定好。中心點對準她。然後他說。

　　「張開妳的眼睛，」他說。

　　茱莉照做了。

　　※※※

　　第二天早上六點之前，他到她家，他小心地穿越小巷，然後走進她窗外的院子裡。他一整晚都沒睡，覺得雙眼乾澀又灼熱。

　　茱莉在她床上，姿勢和他之前調整的一模一樣。他看了她好一會兒，他的心跳緩慢又沉重。然後他用指甲畫過紗門。「茱莉，」他說。

　　她喃喃著含糊的回應，然後側過身子。她現在面對他了。

　　「茱莉。」

　　她眨呀眨地睜開雙眼。昏沉茫然地看著他。「誰呀？」她問。

　　「艾迪。讓我進去。」

　　「艾迪？」

　　突然間，她想起來了，她無法呼吸，縮著身子。

　　「讓我進去，不然妳就慘了，」他低聲說。他感覺自己雙腿開始顫抖。

　　茱莉躺在床上，靜止不定地過了好一會，雙眼緊盯著他。然後，她起身，搖搖晃晃，步履蹣跚地朝門走去。艾迪在小巷轉身。他緊張的跨著大步，當她出來時，他正要走上陽臺的臺階。

　　「你要幹什麼？」她輕聲的問。她看起來很誘人，半夢半醒，衣服和頭髮都很凌亂。

　　「我要進去，」艾迪說。

　　茱莉嚴厲的說：「不行，」

　　「好吧，那，」他粗暴的抓起她的手，「到我車上談。」

　　她和他一起走向車子，當他坐在她旁邊時，他發現她在顫抖。

　　「我會打開暖氣，」他說，這話聽起來蠢極了。他是來威脅她的，不是來安慰她的。他憤怒的發動引擎，將車開出來。

　　「我們要去哪裡？」茱莉問。

　　他一開始也沒有主意。然後，他突然想到，鎮外有個地方，約會的學生情侶常將車子停在那裡。現在這個時間，那邊應該沒有人。艾迪感到體內一股刺痛，他踩下油門。十六分鐘之後，車子已經停在寂靜的樹林裡了，微亮的晨霧高掛山頭，好像圍繞著車子。

　　茱莉的顫抖現在已經停止了，車內很熱。

　　「這是怎麼回事？」她虛弱的問。

　　艾迪衝動地將手伸進外套口袋內，拿出照片。扔在她的膝上。

　　茱莉一開始沒出聲音。她只是用呆板的雙眼，凝視著那些照片，她拿起照片時，手指顫抖著。

　　「為了預防妳報警，」艾迪支支吾吾的說。他咬緊牙齒。告訴她！他殘忍的想著。用低沉嘶啞的聲音，他把自己在那一夜做的一切都告訴了她。茱莉的臉色，愈聽愈蒼白，僵住了。雙手緊緊地交錯。車外，包圍住車子的霧氣緩緩上升，從窗戶看出去，像奶白色的液體。包圍著他們。

　　「你要錢嗎？」茱莉輕聲地問。

　　「脫掉妳的衣服，」他說。那不是他的聲音，卻出自他的口中。這聲音邪惡，不像人類的聲音。

　　然後茱莉開始啜泣，艾迪覺得有股無名火冒上來。他要縮回手，卻看見雙手在眼前模糊的動作，聽見她口中發出誘人的聲音，感覺自己的指關節有股刺痛。

　　※※※

　　「脫掉衣服！」他的聲音，在緊閉的車內好響亮。艾迪眨眨眼，喘不過氣來。他茫然地望著啜泣的茱莉，她開始脫衣服了。鮮血從她嘴角流下來。不，不要，他聽見自己腦中的聲音懇求著。不要這樣做。但當他的手摸到她時，他的手好像不是他自己的，那個聲音又不見了。

　　※※※

　　當他在早上十點回到家時，他的指甲裡有血跡和裙子的碎片。這景象讓他更為瘋狂。他躺在床上，猛烈的顫抖，唇打著哆嗦，雙眼凝視著天花板。他想，我做完了。他有那些照片。他再也不會見她了。如果他再見她的話，會毀了他自己。他的腦早就已經像千瘡百孔的海綿，被這墮落的念頭佔據，他覺得自己的腦子快要被過量的思緒撐破了。他想，我該試著睡著，但是，一想到她可愛胴體的瘀傷，凌亂的抓傷，和咬痕，他就睡不著。他聽見自己腦海中的尖叫聲。

　　他再也見不到她了。

　　※※※

　　十二月

　　﹡

　　茱莉張開雙眼，看見光線映照在牆上的細碎光影。她轉過頭，看向窗外。細雪紛飛。白雪讓她想起艾迪第一次將照片扔給她看的那一天。

　　照片。是這個喚醒了她。她閉上雙眼，專心回憶。照片正在燃燒。她彷彿又看見照片和底片散落在琺瑯材質的大盤子裡的情景──就是照片沖印公司用的那種盤子。明亮的火光吞噬著，連琺瑯都被燒得焦黑。

　　茱莉屏住呼吸。讓心靈之眼更深一層的觀想──被琺瑯盤上高竄的火光照亮的那個房間，她仔細找著──直到看見那個無生命的屍體，吊掛在衣櫥勾子上，晃呀晃、蕩呀蕩的景象。

　　※※※

　　她嘆口氣。並沒有持續很久。艾迪的心思太麻煩了。對她來說，最大的缺點就是害她受傷，她只好選擇了結。茱莉張開雙眼，她那張不美麗又稚氣的臉，揚起微笑。嗯，反正還多的是。

　　※※※

　　她疲倦地伸展瘦弱的身子。癱在座椅上、下了麻藥的可樂、汽車旅館內的照片──現在都幾乎不復記憶，不過在樹林裡的那個地方，那次真是美好。特別是在清晨，窗外佈滿晨霧的時候，車內像火爐一樣地熱。她只矜持了一下，接著便是暴力的激情。然後就天雷勾動地火。她下次最好想想別的。

　　※※※

　　菲利浦．哈里森從未注意過，和他一起上物理學的這位女同學，直到那天──

獵物

　　六點十四分，艾米莉亞回到她住的公寓。將外套掛在玄關的衣櫥後，她拿起小袋子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她的腳忙著踢掉鞋子，手忙著解開放在膝上的包裝紙。木盒子很像個小珠寶盒。艾米莉亞掀起蓋子，笑了，那是她見過最醜的娃娃。七吋高，木頭刻成的，瘦骨嶙峋，卻有顆不符比例的大頭。木娃娃的神情很兇狠，露出尖銳的利牙，突出的雙眼充滿怒意。右手抓著一根八吋高的長矛。一條細緻的金鍊子，從它的雙肩繞到膝蓋。在盒子裡的木娃娃身旁，有一個紙捲軸。艾米莉亞把捲軸拿出來，展開。上面是手寫的字跡。這麼寫著：它是殺戮之神。無人能逃過它的獵殺。艾米莉亞邊繼續往下讀，邊笑。亞瑟一定會很高興的。

　　一想到亞瑟，她就不禁轉頭，望著沙發旁邊桌上的電話。過了一會，她嘆口氣，將木盒子放在沙發上。將電話拿到膝上，拿起話筒，開始撥號。

　　是她母親接的。

　　「哈囉，媽，」艾米莉亞說。

　　「妳還沒出發？」她母親問。

　　艾米莉亞武裝自己。「媽，我知道今天是星期五晚上──」她開始說。

　　但她沒能說完。電話的那一頭沒有聲音。艾米莉亞閉上雙眼，她想著，拜託，媽。她吞口口水繼續說：「有一個男人。他叫做亞瑟．布瑞斯洛。他是個高中老師。」

　　「所以，妳不來了，」她母親說。

　　艾米莉亞顫抖著。「今天是他的生日。」她說。她張開雙眼，看著木娃娃，「我記得自己好像答應他，我們……晚上要聚一聚。」

　　她母親沒說話。反正今晚又沒什麼好電影。艾米莉亞在腦中繼續想。「我們可以明晚再一起去，」她說。

　　她母親沒說話。

　　「媽？」

　　「現在連星期五晚上叫妳回家，都是奢求了。」

　　「媽，我每個星期，至少有兩三天晚上都有回家去看妳。」

　　「你只是來做客，」她母親說：「你好像忘記家中還有妳的房間。」

　　「媽，我們不要再吵了，」艾米莉亞說。她想著，我已經不是小孩了。不要像威脅孩子那樣地威脅我。

　　「妳和他在一起多久了？」她母親問。

　　「大約一個月吧。」

　　「卻一直沒告訴我，」她母親說。

　　「我很想告訴妳，」艾米莉亞的頭開始抽痛。她告訴自己，我才不要頭痛。她看著木娃娃。好像在瞪著她，「媽，他是個好男人，」她說。

　　她母親沒回話，艾米莉亞覺得自己胃部的肌肉被緊緊拉扯著。她想，我今晚別想吃東西了。

　　她的念頭突然變得很紛亂。她強迫自己挺直身子坐好。她想著，我已經三十三歲了。她伸出手，將盒子裡的木娃娃拿出來。「妳該看看我幫他買的生日禮物，」她說：「我在第三大街的一間珍品古玩店找到的。那是一個真正的祖尼族的神偶，相當罕見。亞瑟很迷人類學。所以我才會買這個送他。」

　　電話的那一頭仍舊沉默。艾米莉亞心想，很好，不說話是吧。「那是一個狩獵的神靈，」她繼續說，努力穩住聲音，不希望讓對方發現她的不安，「應該有位祖尼獵人的靈魂附在它身上。它身上纏了一條金鍊子，就是為了預防──」她一下想不出該用什麼字眼，她用顫抖的手指把玩著木娃娃身上的鍊子。「──靈魂逃出來，我猜，」她說：「它的名字是殺戮之神。妳應該看看它的臉。」她感覺自己溫暖的淚水滑落臉頰。

　　「祝你們玩得愉快，」她母親掛斷電話。

　　艾米莉亞瞪著話筒，聽著斷訊的嘟嘟聲。為什麼每次都是這樣子？她想著。她將話筒掛好，將電話放回桌上。她覺得昏暗的屋子變得好模糊。她把娃娃擺在咖啡桌邊，讓它站好。然後她勉強自己起來，她告訴自己，我得洗澡。我要去見他，我們會有一個愉快的夜晚。她走過客廳。腦中不斷告訴自己，會有一個愉快的夜晚。她知道那不可能。喔，媽！她想著。無助的怒火使得她的手緊握成拳狀，一路走進臥室。

　　在客廳裡，娃娃從桌邊落到地板上。頭先著地，矛的尖端刺進地毯裡，娃娃就這樣頭下腳上地杵在地面。

　　細緻的金鍊子開始緩緩往下滑落。

　　※※※

　　當艾米莉亞再回到客廳時，屋裡幾乎已經全暗了。她沒穿衣服，只裹了件毛料浴袍。在浴室，浴缸裡正在放水。

　　她坐在沙發上，將電話拿到膝上。她瞪著電話看了好一會。最後，她沉重地嘆了口氣，拿起話筒，開始撥號。

　　「是亞瑟嗎？」當對方接起時，她問。

　　「怎麼了？」艾米莉亞聽得出他的語氣──高興但猜疑。她說不出話來。

　　「妳的母親──」亞瑟最後說。

　　她的胃冰冷沉重的往下沉。「今天是我們固定見面的日子，」她解釋。「每週五──」她說不下去了，等著。亞瑟沒說話。「我之前說過，」她說。

　　「我知道妳說過，」他說。

　　艾米莉亞揉揉太陽穴。

　　「她正在毀了妳的人生，不是嗎？」他說。

　　艾米莉亞很緊繃。「總之，我不想傷害她的感情，」她說：「我搬出來，就已經讓她很難受了。」

　　「我也不希望傷害她的感情，」亞瑟說：「但我一年能有幾次生日？我們早就計畫好的。」

　　「我知道，」她覺得胃部肌肉變得更緊繃了。

　　「妳真的要讓她這樣對妳嗎？」亞瑟問。「一整年，連一個星期五晚上不去見她都不行？」

　　艾米莉亞閉上雙眼。唇無聲地抖動著。她想，我就是不能傷她的心。她吞口口水。「她是我媽，」她說。

　　「很好，」他說：「我很遺憾。我一直很期待，但是──」他頓了頓。「我很遺憾，」他說。然後就掛斷電話了。

　　艾米莉亞沉默地坐了好一會，聽著話筒裡傳出的嘟嘟聲。當話筒傳出響亮的說話聲時，她嚇了一跳。「請掛斷。」她掛好話筒，將電話放回桌上。她想著，我買的這個生日禮物，現在看來太多餘了。現在送給亞瑟已經沒有意義了。她伸出手，打開桌燈。她明天要把娃娃拿去退。

　　娃娃不在咖啡桌上。她往下看，艾米莉亞看見金色鍊子掉在地板上。她用膝蓋慢慢跪在沙發旁，將鍊子撿起來，放進木盒子裡。但娃娃不在咖啡桌下。她再彎下身子，手在沙發下面摸索找尋。

　　她大叫，縮回手，直起身子，在桌燈下檢查她的手，食指指尖下有根斷木屑。當她將木屑拔出來時，全身發抖。那是娃娃長矛的尖端。她將木屑放進盒子裡，將食指含在口中。再彎下身子，但更小心地在沙發底下搜尋。

　　她找不到娃娃。她疲憊地呻吟著站起來，將沙發推到牆邊。沙發重得要死。她想起，她和她母親一起去逛傢俱店的那個晚上。她想將公寓布置成丹麥風格。她母親卻堅持要買這個沉重、楓木做的沙發，因為有打折。艾米莉亞邊將沙發拖到牆邊，邊嘀咕著。她發現浴缸裡還在放水。她得趕快把水關掉。

　　她看看移走沙發後，現在空出來的地毯，看見長矛桿，但是娃娃不在旁邊。艾米莉亞撿起長矛，放在咖啡桌上。她認為，娃娃一定是卡在沙發底下了，當她移動沙發時，娃娃跟著被挪過去了。

　　她覺得聽見身後有一個聲音──好像什麼東西飛過去的聲音，很細微。艾米莉亞轉身。聲音卻停了。她覺得從腳底升起一股寒意，害她打著冷顫。「是殺戮之神，」她笑著告訴自己。「它掙脫了金鍊子，跑──」

　　她突然說不下去了。她聽見廚房裡傳出聲音──金屬般刺耳的聲音。艾米莉亞緊張的吞口口水。怎麼回事？她心想。她走過客廳，走進廚房，打開燈。看看廚房裡面。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她的目光遲疑地巡視，從爐子，到爐上裝著水的平底鍋，再看看桌子和椅子，抽屜和櫥櫃的門都關得好好的，電子鐘，食譜也仍舊在小冰箱上頭，牆上的畫，緊緊掛在櫥櫃側邊的刀架──

　　有一把小刀不見了。

　　艾米莉亞瞪著刀架。她告訴自己，別傻了。一定是她自己把刀子放進抽屜裡了。她走過去，拉開放銀器的抽屜。刀子不在裡面。

　　又一個聲音，她很快地低頭看著地板。震驚地喘不過氣來。有好一會兒她都動彈不得，然後，走到廚房門口，她看著客廳，心砰砰地跳得好大聲。是她的想像嗎？她確定自己看見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喔，得了，」她說。故意裝出輕蔑的語氣。她才沒看見東西呢！

　　在另一頭，客廳裡的燈突然滅了。

　　艾米莉亞嚇得跳起來，她的右手肘撞到門柱，痛得哭喊，用左手抓住右手手肘，閉上雙眼，臉上充滿痛苦的神情。

　　然後她又想起。她得去關水。她離開廚房，往走廊走。邊走邊揉手肘，臉色扭曲。

　　又傳來了另一個聲音，艾米莉亞僵住。有什麼東西在地毯上跑，跑向她。她沉默地往下看。沒有呀，她想著。

　　然後她看到了──地板上有個東西，移動得相當快速。一道金屬的亮光一閃，她的右小腿隨即感到一股被刀刺中的刺痛。艾米莉亞喘不過氣來。她盲目的踢，要甩掉。還是很痛。她感覺溫暖的血流出來。她轉身，要跑向走廊。腳下的毯子一滑，她身子不穩地撞到牆，她的右腳踝傳來刺穿的灼熱疼痛。她扶著牆壁好穩住身子，才不會滑倒，然後攀扶著牆面走動，不斷發出恐懼的啜泣聲。

　　那個東西又有動作了，在黑暗中漆黑的移動，先是左小腿感到疼痛，然後是她的右腿。艾米莉亞哭喊著。有東西撫過她的大腿。她狂亂的攀扶著牆爬行，然後盲目地蹣跚行走，卻差點又跌倒。她想要穩住身子，伸出痙攣的手。她用左手掌撐著牆面好撐住自己。她轉身，匆匆跑進漆黑的臥室。甩上門，氣喘吁吁地抵著門。門的另一邊好像有什麼在捶門，好像是什麼小東西，在地板附近捶著門。

　　艾米莉亞聽著，試著讓自己不要那麼大聲的呼吸。她小心翼翼地拉拉門把，要確定門真的關緊了。現在因為門外已經沒有聲音了，於是她慢慢走向床邊。當她碰到床墊邊緣時，嚇了一跳，她癱坐在床上，一把將電話分機抓過來放在膝上。她該打給誰？警察？警方會認為她瘋了。母親？住得太遠。

　　透過浴室的光，她撥著亞瑟的號碼，突然門把被轉動了。那一瞬間，她的手指僵住了，動不了，她在漆黑的房間裡，凝視著另一頭。有東西在踢門。電話從她膝上滑落。當門被打開時，她聽見電話落在地毯上的聲音。然後她聽見有個東西從外面的門把上落下來。

　　艾米莉亞縮著身子，抱著雙腿。有一個陰暗的身影，在地毯上跑，跑向她。她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告訴自己，這不是真的。她渾身僵硬地拚命縮在床上。那東西正要往上爬，爬向她。她想著，不，這不是真的。她無法移動。她瞪著床墊的邊緣。

　　一個小小的頭出現了。艾米莉亞驚恐地大叫，顫抖著轉動身子，掙扎到床墊的另一頭，跳到地上。她衝進浴室，猛地轉身把門關上，腳踝的劇痛讓她喘不過氣來。她還來不及按下門把上的按鈕把門鎖住，就聽見門外的底部，又傳來撞擊聲。艾米莉亞聽見那個聲音，就像一隻老鼠在抓門似的。然後就停了。

　　她轉身，靠著浴缸。水已經快要滿出來了。當她關上水龍頭時，她看見血滴在水裡。她站起來，轉向洗臉盆上的藥品櫃，看著鏡子。

　　當她看見頸部的刀傷時，她驚恐地無法呼吸。她用顫抖的手壓住傷口。然後突然之間，她意識到雙腿也很痛，她低下頭看。兩條腿都被割了好幾刀。血流出來，流過腳踝，滴到腳掌邊。艾米莉亞開始哭泣。頸部的血流到她的指間。滴到手腕上。她用滿是淚水的雙眼，望著鏡中的自己。

　　她看到鏡中那個悲慘的，害怕的面孔，這景象喚醒她，不，她想著。她打開藥品櫃的門。拿出碘酒、紗布和膠帶。她將馬桶蓋放下來，小心翼翼，癱軟地坐上去。光要打開碘酒瓶的蓋子就花了好大力氣。她將瓶塞對著水槽敲了三下，才好不容易拔開。

　　在傷口塗上碘酒消毒液的疼痛，幾乎讓她無法喘息。艾米莉亞咬緊牙關，邊在右腿包紮紗布。

　　一個聲音，讓她猛地轉向門的方向。她看見有把刀子從門縫底下猛插進來。那刀子試圖要刺她的腳，她想，那刀子以為我站在那裡。她覺得自己的念頭好不真實。它叫做殺戮之神，捲軸上的字突然浮現在她腦海裡。沒有人逃得過它的獵殺。艾米莉亞瞪著伸進來的刀子。她想著，天呀。

　　她匆匆地綁好左腿，然後站起來，看著鏡子，用毛巾清潔頸部的傷口。她用紗布沾著碘酒塗在傷口上，痛得嘶嘶叫。

　　又一個新的聲音讓她轉身查看，心跳得很快。走向門，她往下看，更用力地聽。門把的旋紐中傳來微弱的金屬聲。

　　娃娃試著要打開鎖。

　　艾米莉亞緩緩後退，瞪著門把。她試著想像娃娃的樣子。它是否單手掛在門把上，另一手拿著刀子刺著門鎖呢？這景象太瘋狂了。她感覺背後湧起寒意。她想著，我一定不能讓它進來。

　　當門把按鈕突然彈開時，從她口中發出嘶吼的哭喊聲。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從掛桿上扯下一條浴巾。門把被轉動，插銷被解開了。門漸漸敞開。

　　娃娃突然就衝過來了。它的動作好快，艾米莉亞眼前只看見模糊的身影。她努力揮舞著毛巾，好像要將撲向她的飛蛾趕跑似的。娃娃被她擊中，飛撞到牆壁。艾米莉亞將大毛巾扔過去，蓋住娃娃，然後衝向門口，但那一起步，腳踝的痛讓她頻頻喘氣。她推開門，衝出去，跑進臥室。

　　她快要跑到臥室門口的走廊時，腳踝卻不行了。她驚恐地哭喊，速度慢了下來。然後，她聽見身後又有聲音了。她猛地轉身，看見娃娃從浴室門口跑過來，像跳動的蜘蛛。她看見刀子在光線下閃亮。然後看見娃娃的身影，很快地撲向她。艾米莉亞蹣跚地後退。她回頭一瞥，看見衣櫃，她立刻跑過去，躲進漆黑的衣櫃裡，抓住門把。

　　又痛了，她的腳像被冰冷的東西抽打，艾米莉亞尖叫著，重重地倒下去。她伸出手，猛地將大衣扯下來，落在娃娃身上。她把所有東西都扯下來。娃娃被一堆上衣、裙子和套裝給埋住了。艾米莉亞往前摔，越過這一堆衣服。然後她勉強站起來，雖然步履蹣跚，但強迫她自己盡可能快點走到走廊。她聽見衣服底下的騷動聲停止了。她蹣跚地衝向門。要打開門鎖，拉開門把。

　　門拉不開。艾米莉亞很快地要拉門閂，想解開。她試著拉開，卻卡住了。她突然感到驚恐。門閂變形了。「不，」她喃喃地說。她被困住了。「喔，老天。」她開始捶門。「請幫助我！幫助我！」

　　臥室裡傳出聲音。艾米莉亞轉身，跑到客廳的另一頭。她跪在沙發旁，摸索著電話，但手指抖得太嚴重，她無法撥號。她開始啜泣，然後發出怪異的哭聲，身子不停抽動。娃娃從走廊那邊撲向她。

　　艾米莉亞一把抓起咖啡桌上的菸灰缸，扔向娃娃。她扔花瓶、木盒子、小塑像。都無法打中娃娃。娃娃已經衝到她面前了，開始刺著她的雙腿。艾米莉亞盲目地後退，被咖啡桌撞翻。她滾了一圈後，用膝蓋跪起來，然後又站起來。她踉蹌地走向走廊，一路上將傢俱胡亂推倒，想藉此擋住娃娃。她推倒一張椅子，一張桌子。拿起一盞燈，扔到地板上。她回到走廊，轉身，衝進衣櫃裡，關上門。

　　她用僵硬的手指緊緊抓住門把。拚命喘著，喘出的熱氣回噴到她的臉上。當刀子從門縫下刺進來時，她哭喊著，刀尖刺中她的腳趾頭。她拖著腳往後，還是抓緊門把。她的浴袍敞開。她感覺得到血流到她的胸部。她的腿因為疼痛都麻了。她緊閉雙眼。她想著，拜託，有誰能救我。

　　當門把在她的抓握下開始轉動時，她愣住了。她全身發冷。它的力氣不可能比她還大，這不可能。艾米莉亞緊緊抓住。她想著，拜託。她頭部側面撞到放在架上的行李箱的邊角。

　　她突然有個主意。她用右手抓住門把，左手笨拙地伸出去摸索。想辦法打開行李箱的扣環。她猛然扭動身子，轉動門把，用盡全力把門推開。娃娃被她撞飛。她聽見它撞到牆壁，發出砰的一聲。娃娃癱落下來。

　　艾米莉亞伸出手拿下行李箱。掀開蓋子，她雙膝一癱，跪在衣櫃門口，將行李箱擋在身體前面，像敞開的門片。她鼓起勇氣，張大雙眼，咬緊牙關。她感覺出娃娃用身體撞擊著行李箱底部。她迅速的蓋上行李箱，然後把行李箱放平。她坐在行李箱上，緊緊壓住行李箱，直到她顫抖的手按下扣環。扣環喀擦的聲音，讓她鬆了一口氣，不禁啜泣著。她用力一踢行李箱。行李箱滑過走廊，撞到牆。艾米莉亞掙扎著站起來，試著不要去聽行李箱中傳出的猛踢聲和刮擦聲。

　　她打開走廊的燈，想要打開大門的門閂。但只是徒然。她轉身，蹣跚地走過客廳，瞄一眼自己的雙腿。繃帶都鬆散地垂下來了。兩條腿都是血，有些傷口還在出血。她的頸部也是。頸部傷口還在流血。艾米莉亞緊緊抿住顫抖的唇。她得盡快去看醫生。

　　她從廚房抽屜裡拿出冰錐，回到走廊。一陣切割聲讓她不自覺看向行李箱。她憋住呼吸。刀子刺破行李箱的外殼了，刀子正上下晃動的切割，艾米莉亞瞪著看。覺得自己全身像石像無法移動。

　　她蹣跚地走到行李箱旁，跪在旁邊，驚恐地看著晃動的刀子。刀子上血跡斑斑。她試著用左手的手指捏住刀子，想把刀子抽出來，沒想到刀刃一扭，往下一切，她大叫著縮回手。姆指被畫了一個很深的傷口。血流到掌心。艾米莉亞將手指緊貼著浴袍要止血，覺得腦子逐漸昏沉。

　　她勉強站起來，蹣跚地走向大門，要打開門閂。她就是無法讓它鬆脫。她的拇指開始痛。她將冰錐放在門閂底下，想要橇開。冰錐斷了。艾米莉亞腳一滑差點跌倒。她站穩身子，嗚咽著。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她絕望的環顧四下。

　　對了，窗戶！她可以把行李箱從窗口扔出去，她想像著行李箱在黑暗中落下的畫面。她急忙扔掉手上的冰錐，轉身朝行李箱衝過去。

　　但她一愣。娃娃的頭和肩膀已經從行李箱的破洞鑽出來了。艾米莉亞掙扎地望著娃娃鑽出來。扭動的娃娃瞪著她。她想著，不，這不是真的。娃娃的腿也鑽出來了，跳到地上。

　　艾米莉亞趕快跑進客廳。她的右腳踩到破碗的碎片。她感覺得出來，碎片深深扎進腳底，她失去平衡。往旁邊一倒，她掙扎著翻過來。娃娃已經撲上來了，跳在她身上。她看見閃亮的刀子。她狂野地踢動身子，想把娃娃甩下來。刀子刺中她的肺，她搖搖晃晃地走進廚房，急轉身，要關上門。

　　但，有什麼東西卡住了，門關不上。艾米莉亞認為自己腦海中聽見尖叫聲。她低下頭看，看見刀子和一隻木頭小手。娃娃的手臂卡在門和門框之間。艾米莉亞用盡全力要關上門，但娃娃有股詭異的強大力量，迫使門朝內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她露出兇猛的神情，猛力狂暴地推著門。她腦中聽見的尖叫聲愈來愈大聲，淹沒木頭碎片的聲音。

　　刀子咚地掉下來。艾米莉亞癱跪著用力拉扯刀子。她將刀子拿進廚房裡，看見木頭的手和手腕從刀柄上落下來。她發出噁心的聲音，腳步蹣跚地走著，將刀子扔進水槽裡面。這時，門卻被撞開，撞到她身體的側面，娃娃撲進來了。

　　艾米莉亞跳開。拿起椅子，扔向娃娃。娃娃閃開，繞過掉落的椅子。艾米莉亞拿起爐子上裝了水的鍋子，扔過去。鍋子嘩噹噹地落在地板上，水灑在娃娃身上。

　　她瞪著娃娃。娃娃不再朝她衝過來了。娃娃努力地要爬上水槽，然後它往上一跳，抓住櫥櫃側邊。它想要拿刀子，她想。那是它的武器。

　　她突然知道該怎麼辦了。她朝爐子走過去，拉開烤爐的門，扭開開關。猛地轉身一把扯下娃娃，她聽見烤爐裡已經冒出熱氣的聲音。

　　當娃娃又踢又扭時，她嚇得大叫，娃娃掙扎的力道，將她整個人從廚房這一頭被甩向向另一邊。她腦中又充滿著尖叫聲，突然間，她知道那是娃娃身上的靈魂在尖叫。她腳一滑，摔在桌上。她用力一扭身子，跪在爐子旁邊，把娃娃扔進去。她大力地關上門，整個人用力抵住。

　　門快被推開了。艾米莉亞用肩膀緊緊抵住，然後很快地轉身，用背抵著，雙腿撐住牆。她試著不理會娃娃在烤爐裡發出的撞擊聲。她看著腳跟湧出的血。她開始聞到燃燒的木頭的氣味，她閉上雙眼。門開始變熱了。她小心的動了動身子。耳中只聽見又踢又撞的聲音。尖叫聲在她腦中翻騰。她知道她的背快要被燙傷了，但她不敢動。燃燒木頭的味道變得更濃烈了。她的腳痛得要死。

　　艾米莉亞擡起頭看著牆上的電子鐘。再四分鐘就七點了，她看著紅色的時針緩緩移動。又一分鐘過去了。她腦中的尖叫聲開始變弱。她不舒服的扭著身子，背部灼燙的熱氣，她咬緊牙關忍耐。

　　又一分鐘過去了。踢撞聲也停止了。尖叫聲愈來愈弱。廚房裡全都是木頭焚燒的氣味。空氣中都是灰濛濛的煙霧。艾米莉亞心想著，他們會看見煙。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他們會過來救她。總是這樣。

　　她讓自己略微退開烤爐，準備情況不對時，馬上再抵住。她轉身面對著烤爐，用膝蓋跪著。燃燒完的木頭味讓她很噁心。但是她得知道結果。她伸出手，拉開門。

　　一個又黑又硬的東西竄了出來，撲向她，她再次聽見腦中的尖叫聲，一團熱氣鑽進她體內。那是勝利的叫聲。

　　艾米莉亞站起來，關上烤爐的開關。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鉗子，夾起烤箱裡那快焦黑扭曲的木頭。她將木頭扔到水槽裡，打開水龍頭任水流，直到木頭冒出的煙熄滅了為止。然後她走進臥室，拿起電話，先按下話筒的掛勾，按了好一會，然後她鬆開，撥她母親的號碼。

　　「媽，我是艾米莉亞，」她說：「我對我剛才的行為感到很抱歉。我希望今晚我們能一起度過。雖然現在才說，好像有點晚了。妳能來我這，然後我們再一起出門嗎？」她聽著。「好，」她說：「我等妳。」

　　※※※

　　掛斷電話，她走到廚房裡，從刀架上將最長的刀子抽了出來。她走到前門，用刀子推開門閂，現在門閂一推就開了。她拿著刀子走進客廳，脫下浴袍，跳起狩獵之舞，喜悅的狩獵之舞，為即將發生的殺戮而感到喜悅。

　　然後她坐下來，坐在牆角，雙腿交叉。在黑暗中，殺戮之神坐著，坐在牆角，雙腿交叉，等著獵物上門。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