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序
第一章　海底神秘記憶
第二章　無目的地之航程
第三章　冰源暗湧
第四章　極地迴音
第五章　戀愛上路
第六章　夢的秘密
第七章　一個決定
第八章　諸神的黃昏
第九章　花壇前的女人
第十章　惡作劇背後
第十一章　表白
第十二章　災難來了
第十三章　活著
第十四章　幻想出來的夢境
第十五章　亞特蘭蒂斯的消失
第十六章　海上迷路
第十七章　傳說中的海盜
第十八章　在雪地上生火
第十九章　冰藍雪橇狗
第二十章　給菁雲留下的信
第二十一章　觸得到的內心
第二十二章　極光下的奇蹟
第二十三章　英靈殿的華麗雅
第二十四章　北極熊頭顱之下
第二十五章　霜雪森林
第二十六章　魔法城堡
第二十七章　守護智慧之泉
結局

《風花雪夢之國界》

金鈴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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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人潮滔滔暗湧
　　　　異鄉中竟遇上了你
　　　　風花夢月
　　　　戀愛無聲
　　　　沉默像一把鎖
　　　　把你鎖在我心頭
　　　　相逢
　　　　原是為今天兩心廝守

　　　　　◆

　　　　燈火點點滑過
　　　　雪地上竟找得到你
　　　　此生不朽
　　　　歲月漫遊
　　　　即使走到世界盡頭
　　　　你說過牽著我手
　　　　會飛
　　　　會飛的溫柔

　　　　　　──金鈴

序

　　記得，有次在發佈會上被書迷問我：你的夢有沒有顏色？

　　我的夢境通常是彩色，是滿真實，是一個瑰麗的世界。

　　後來踏足北歐大陸，深入北極圈領土，才知道白色世界原來比彩色的夢更吸引。白色的天，白色的地，白色的樹，白色的屋，白色的街燈，白色的路牌。冰雪把一切都隔絕，世間只有白色。

　　如此這般景象，令人不敢相信自己是活著。反而，如果有人告訴我，這兒是仙境，是天國，更加真實。我用了很長時間，作出心理調整，才相信自己不是在夢中。畢竟，這種與世隔絕的雪域，和夢之國界一樣迷離。

　　藍天下的北歐村落，比童話國更漂亮。大大小小的木房子，在白雪下如糖果屋，又似薑餅屋。後面是濃密樹林，巨木成杉，披著銀色厚衣，像一個個棉花球掛在半空。銀妝千萬棵巨杉，幾百年來生活在極北土地上，與冰原雙宿雙棲，在地球盡處廝守。當你眼前只有無垠天地，只有茫茫白雪，你才會深刻地體會人類的渺小。

　　我一直想寫一個風花雪的故事，一個對你和我都同樣重要的故事。

第一章　海底神秘記憶

　　入夜後的南灣，一片寂靜。海邊傳來細碎浪聲。

　　白菁雲熟練地把橡皮短靴塞入防寒衣踝扣裡。防寒衣和合成橡膠外衣之間，有一層薄薄的空隙，可以引進水層保持體溫。她穿上蛙鞋，並檢查一下小腿上的不鏽鋼小刀──傳統上帶上它是為了確保不會令自己纏上漁網；但她從未見過漁網，倒是每每為了切斷膠袋等漂流垃圾。

　　母親總是反對她進行這種違反自然定律的活動，說她只有二十歲，常常單獨出海潛水，又專挑夜闌人靜的時候。

　　在母親眼裡，自己幹任何事總惹她生氣，看不順眼。是因為她自己太出色吧，堂堂機械工程學權威博士，怎麼有一個沒出息的女兒。

　　菁雲重重呼一口氣，揹上十五公斤重的壓縮空氣瓶，穿上手套，戴上橡皮帽。

　　她噗通一聲，跳進水裡。

　　母親說過，幾十年前這裡是個海灘，但自從全球暖化加劇，如今的水平面，已經來到半山的馬路邊。

　　進入水底，她靈巧地穿過幾棵已死去的巨木樹幹，繞過荒棄多年的電燈柱，擦過斜坡上的灌木林，終於來到她的目的地。

　　這是一間白色維多利亞式平房，只有兩層，門前有大片幼沙地，當年想必是臨海的沙灘。

　　自從一次偶然發現，菁雲便迷上這個浪漫景致。以往，她總是在不高興的時候跑來。她喜歡靜靜倚在門前欄杆，抱著燈柱發呆。滿眼平靜水世界，哪管母親大堆埋怨──不參加由她保薦的拔尖科研項目、考試只拿到乙級榮譽、沒為自己將來職場生涯打算，拍拖沒半年便分手……一切煩惱，統統被拋諸腦後。

　　長久以來，她從沒想過要進入屋內，直至上次……

　　她一如以往在門前游弋，突然發現門鈴周邊的海藻裡，有一顆圓形晶體閃閃發光，她伸手正要觸及，眼前一黑，她本能地閃避過去。原來是一條躲在海藻裡，只剩一隻眼睛暴露的小墨魚！牠迅即離開，留下縷縷墨彩。

　　菁雲撥開墨縷，用手撫摸門鈴下的木牌。雖然被海水磨蝕了屋主名字，但依稀辨認出幾個數──二零三零年。

　　她一驚，正好是她出生的一年。

　　那年，她來到這世界。

　　那年，她的父親離世。

　　她的母親在同一年經歷擁有和失去。也許是這個緣故，她對菁雲總是份外嚴格。每年見面一次的外祖母，是這樣說的。

　　即便如此，菁雲卻覺得母親每分每刻的挑剔，是因為她心裡對菁雲有種莫名的仇恨。

　　想到這裡，菁雲眼眶一熱。深深吸口氣，她抖擻精神，決心要入屋看個究竟。她拿出一根從古董店買來，從前叫「百合匙」的東西，插進鎖孔，學著電腦上放映的舊電影主角一樣，把它向右旋轉。

　　咔一聲，木門打開，一陣水流從屋內急湧而出，她閃避到門側，幾秒之後，躍身入內。屋主離開的時候早已把傢俬飾品清空，沒有想像中雜物漂浮，只餘下一張大理石餐枱，一動不動鎮守客廳。

　　菁雲擺動蛙鞋，沿樓梯游上二樓，只有一間臥室和浴廁。臥室門沒掩，她輕輕推開。除了浮在半空繞上帳布的雙人床，還有一張倒轉了的書桌。

　　菁雲心想：這戶人家一定是做事很有條理的人；離開前把房子清空，一件不留。

　　沒留下一點東西，沒遺下一點感情。

　　正失望離開，卻猛然發現地上有一個膠袋，盛著皮匣，在門後的角落。

　　膠袋密封包裝，滴水不滲，皮匣幾十年如昔。

　　大概是戶主留下來吧！總算有點收穫。

　　她當下把它帶走，一心要返回岸上細閱。

　　她望著光源向上游，那是她放在岸邊的燈箱，用以記認方向。不過，當她快要抵岸時，卻感到光源有點不對勁。

　　她緩緩把頭伸出水面，眼前一陣眩光，幾盞射燈照在她臉上。

　　有人把她拉上岸，厲聲說：「小姐，你觸犯了國際刑事法第二百零五條──任何人不得在舊住宅區水域內進行潛探活動。」

　　菁雲早知在這一帶潛水是非法，但她卻無法擺脫水底世界的舊域誘惑。南灣一向較少警察巡邏，過去從來未被發現，今天不知交了甚麼霉運。

　　她四周張望，看見不遠處岸邊，有一個身穿麻布襯衫的男人，抽取海水樣本。

　　「你們不管他？」菁雲脫下橡皮帽：「根據國際刑事法，市民未經許可，不能擅自抽取海水樣本化驗。」

　　警察失笑：「對，但他是特許人員，合法查探，我們便是被派來輔助他。」

　　菁雲氣結：原來因為你！

　　她狠狠地瞪著那男人，他正好回頭，兩人打了個照面。這男子看上去大概只有二十四、五歲，有一頭亂蓬蓬的頭髮；街燈把他的臉照得益發亮白，掛著一雙清澈卻帶著悲傷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從口袋裡拿出一條手帕，拋了給她。

　　「擦一下髮尖的水珠。」他側過臉，重新專注工作。

　　菁雲趕緊把手帕包裹海底發現的皮匣，一邊引開警察注意，向男子大聲道謝；一邊趕緊把皮匣放在身後。

　　「小姐，請上車。」

　　「至少讓我放下這罐該死的氧氣。」她卸下氣樽，跨上自己的懸浮摩托，乘警察不為意拋皮匣到座位下方。

　　警察把一個導航器插在她的車前控制板，轉身回自己的座駕，菁雲沒有操控，只消坐在自己的車上，待警車響起刺耳警號，把她導航到警署去。

　　夜風涼冽，菁雲伸手掠一下鬈曲的長髮，讓海洋氣息飄散在空氣中。

　　從前，她為免母親嗅到海水的味道囉嗦，總喜歡在潛水之後，駕著摩托兜風才回家去。

　　現在，不用了。即使要被抓到警署，也不怕挨罵了。

　　想到這裡，她居然有種舒心的感覺，即使被捕，卻渾然不覺緊張。

　　警察嗡嗡地在她面前唸了一大堆警誡詞，然後帶她到電腦室，利用電腦程式完成整個口述口供轉譯文本程序。

　　不到半小時，她便可以辦理保釋手續。

　　程院長親自來到警署。

　　她約見當值的警司長官。十分鐘後，菁雲見長官必恭必敬送院長出來。

　　「老師，請放心，我們會撤銷起訴。」他微笑地看一眼菁雲。

　　程院長拉菁雲上車。

　　「雲兒，你是我校的研究院士，要想想身份地位，不能胡來。」她語氣深長。

　　「我……我下次不會在那兒潛水。」菁雲吐一下舌頭：「不過，你倒是桃李滿門，連警司也賣人情賬給你。」

　　「不用賣口乖！」她含笑：「他不是賣賬給我，是賣賬給政府。」

　　菁雲聽不明白：「與政府何干？」

　　「因為，你已經被選派登上流星號。」程院長深深地看進她的眼裡：「我答應過你母親，我最好的朋友，一定要把她的女兒送上這艘船。」

　　她記得，母親臨死前告訴她，自己最後貢獻世界的發明，正是在流星號上。

第二章　無目的地之航程

　　黎明前一刻，夜更深、更靜。

　　「被挑選登上流星號？」菁雲瞪大眼睛：「為甚麼一定是我？」

　　「因為，你是她的女兒。」程院長的懸浮汽車已來到菁雲家樓下。

　　「我的工作怎辦？我還未寫論文。」

　　「那些實驗，你在船上隨便再找人做；大學方面，我已經批准你的休假。」

　　菁雲噘嘴：「你和媽媽一樣，根本不把我的研究當成一回事！」

　　「欸，你踏實一點行不行？大家在意的，不再是大腦的奧秘，而是即將要面對更嚴峻的自然氣候。」

　　程院長打開車門，走到馬路旁的崖邊，菁雲尾隨她身後。她指向遠方：「你看那片海洋。」

　　菁雲皺眉：「一片漆黑，有甚麼好看？」

　　「從前，它五光十色，一座座高樓上的霓虹燈組成絕妙夜景，比星星更璀璨；比煙花更迷人。來自各地的遊客，千里迢迢就是為了來你我站著的這地方，觀賞全球三大夜色之一的華麗景致。」

　　菁雲記得母親對她說過，當年的高樓已有一半沒入水底，「石屎」森林再沒有光華，鋼筋長埋海床。

　　「我知道。」菁雲望向身後高樓：「因為水位上升，人們都要遷入這種二百層高的半山住宅。」

　　所以，她才覺得，海底下只有兩層的平房不可思議；在那遙遠的歲月，那間和她同生的小屋。

　　她的思緒，彷彿又飄到那片謐靜的海底世界。

　　「你有沒有聽我說？」程院長提高嗓子。

　　她如夢初醒，顧左右而言他：「你始終沒有告訴我，登上流星號和警司撤銷起訴有何關係？」

　　程院長托一托老花眼鏡，流露不肯定的眼神：「政府招募了一群精英，登上流星號，目的是進行一項特別任務。」

　　「做些甚麼？」菁雲眨著眼睛。

　　「秘密。」程院長聳聳肩：「聯合國高度秘密。」

　　「那我不去了。」菁雲轉身便走。

　　「一小時前還可以，現在不行了。」

　　「嘿？」菁雲揚起眉毛。

　　「誰叫你惹是生非！我動用了『流星號』的王牌，你現在不去也不行。」

　　菁雲低頭：「擅闖舊城水域判罪多少？」

　　「最少監禁一年。雲兒，現在人心惶惶，社會不穩定，物價飛漲，政府只得厲行法治。」

　　「人家只是好奇。」

　　「如果人人都好奇，任性妄為，社會上便沒有秩序。」

　　菁雲就是不明白：是誰創造秩序？人人不能隨心所欲，缺乏自我思維，文明進程還有甚麼價值？

　　不過，在這個以科學主導的世界，沒有人會欣賞她的哲學道理。

　　其實，菁雲早兩星期前已收到院長的電郵通知，但她一看是有關科研項目，想也不想便刪除檔案，沒細看也沒回覆。

　　「你剛才說人家招募的，都是精英，我無才無德，為甚麼不挑別人？」

　　「還不是你母親給女兒寫的保薦信？」

　　菁雲喃喃：「又是她的主意。」

　　她沒趣地從程院長的車頂扛走自己的摩托。

　　「雲兒！回去收拾行李，明天傍晚上船。」

　　她背著院長推走自己的摩托；程院長看著街燈下她那拉得長長的影子，眼裡流露難以言喻的不捨。

　　「雲兒，你將要開展一段奇妙旅程。」

　　這刻，菁雲心裡卻在惦念另一件事。

　　離開程院長的視線範圍，她急不及待從車底下抽出一件東西。

　　她小心翼翼打開男裝手帕，盯著膠袋裡的皮匣子，心裡一陣興奮。

　　這個從海洋裡帶回來的秘密，如今只屬於她一人。她珍而重之抱在胸前，放下摩托跑回家。攀爬一百九十八層，今天的電梯份外慢，兩分鐘恍若幾年。

　　甫入屋一股腦兒跑出露台，她坐在小几前深深吸口氣把皮匣子打開。

　　皮匣裡藏著一張摺疊的發黃的紙張，約六吋乘以四吋大小，上面滿是一些群組黑點，個別以線相連。

　　菁雲把皮匣子翻來覆去，卻看不出甚麼苗頭。說它是圖像不是，說它是文本不是。

　　她苦苦思量，但覺眼皮漸重，昏昏沉沉在搖椅上睡去。

　　下午陽光大剌剌照在菁雲的臉上，她感到燙熱，甦醒過來。

　　天氣如此悶熱，難怪極地的冰洋所剩無幾。她一邊想一邊踢著拖鞋躂躂走進客廳，才經過紅外線感應電話旁，便聽到院長秘書傳話：「白小姐，我們在下午二時找專車過來送你到碼頭。」

　　她一愣：碼頭？對！今天要上船！

　　她看看手錶──只剩下半小時？當下衝入房間，把未完成的論文資料、微型電腦、日用品和一件厚大衣塞進行李箱。經過母親的房間，滿眼是鋪了白布的傢具，只有一個擺放母親遺照的黑色木框相架格外突出。

　　「硬要我上船，其實是想我帶你去感受一下自己的導航發明吧。」她把相架也放進行李箱。

　　然後，她檢視屋內四周，發現昨夜冒險犯難得來的寶貝皮匣子安然躺在露台小几上，便把它一併放進隨身布袋裡。

　　她拖著行李箱登上專車。

　　來到碼頭時，眼見不同年齡不同種族的人魚貫上船。他們當中有些是從國外剛抵埗，直接從機場過來，行李箱上還貼著航空公司標貼。如今航空輸送比從前更便捷，來回半個地球不用十二小時，很多人寧可坐飛機也不乘火車；況且，不少國家低窪地區鐵路網已早因全球水位上升而癱瘓。

　　「你看，我們好像回到一百年前，到甚麼地方不可坐飛機？居然還要坐船！」她身後傳來兩個男人的對話。

　　「關鍵是，聯合國總部裡亦不曉得我們應該往哪兒。」他的同伴壓低嗓子。

　　菁雲揚起眉──此行未知目的地？

　　既然是沒有目的地的航程，大家為甚麼都在這裡？任務究竟是甚麼？

　　她側過頭，想問個明白，但轉眼間，已不見兩人蹤影。

　　「小姐，到你了。」登船處的工作人員站在她面前。

　　「噢，我……」她猶豫起來。

　　「白菁雲小姐，是吧？」對方朗朗唸出她的名字。

　　「是。」正當她奇怪對方怎認得她的同時，她瞧見自己的照片，清晰顯示在電腦屏幕的登船名單上。

　　還是逃不掉。

　　「請上船。」他招呼船員替她挽行李和帶路。

　　一個全身黝黑的印度年輕小伙子，活力十足跑到她跟前。

　　「謝謝。」菁雲溫柔地說。

　　她抬起眼睛，向她點頭：「小姐好，我叫小古，歡迎你上船。」

　　菁雲回以一個友善的微笑。

　　小古和她走上踏板，她面前是偌大的遠航船，船身黑鐵色，極具份量，上面醒目地寫著三個英文字──ＬＵＺ。她腦海裡忽然飄起外婆的面容，她想起在遙遠的童年，曾經三番四次聽過這條船的名字……

　　在日落的光暈中，她彷彿看見外婆抱著自己，把皺摺斑駁的臉龐，湊近地說：「流星號，是一艘把你帶到夢想世界的船。」

　　那時候的外婆，腦筋已經不太靈光，每當小菁雲瞪大眼睛問她甚麼回事，她只會糊糊塗塗嘀咕：「他們叫她流星號，沒錯，好像是這個名字……」

第三章　冰源暗湧

　　踏上甲板，菁雲環視四周。

　　船是世界上最沒有被時間磨蝕的交通工具。從馬車到汽車；從蒸汽火車到磁浮列車，從氫氣球到飛機。

　　然而，船還是老樣子分成船艙、甲板、指揮塔。儘管推動模式改變，但它依舊在大洋中飄搖，聽天由命。

　　她跟著小古，穿過小客廳，走下船艙。「艙房有三層，你住在二樓，上層是貴賓艙，最下層是我們船員的住所。」小古拖著她的行李，帶她來到臥室。

　　睡房連浴廁，由清一色米白纖維板合成，原件組裝，連枱凳衣櫃也是與四壁或地板相連。

　　「像一間樣板房。」菁雲苦笑。

　　「這樣比較安全。」小古放下行李：「在我家鄉，每遇風浪，船艙的傢具左右搖晃，險象環生。」

　　「你家鄉在哪？」

　　「我是印度人，住在南部近海的小村。」小古把眼睛垂下。

　　菁雲正想開口，小古便退了出去。

　　她看著孤清的四壁，沉不住氣馬上到處去看看。

　　菁雲心裡充滿疑問：院長說此行為了一個科研項目，卻沒透露目的地和航程，是甚麼回事？

　　「小姐，請讓路。」一個男人在她身後說話，驚破思緒。

　　她見是頭戴高帽的廚子捧著銀盤子，慌忙說：「噢，對不起。」

　　廚子邊走邊回頭：「美麗的小姐，你怎不去宴會廳？那兒有晚會。」

　　菁雲揚眉毛：對，晚會上一定有官方宣佈。

　　她本來對一班人穿著得體，聚在一起的場合非常抗拒。但為了解除心中的疑慮，她還是走到甲板上的另一端入口，走進宴會廳。

　　水晶串珠從中央天花板如瀑布般下滑，金光閃爍下，賓客簇擁成群，互相交談。菁雲認得他們都是一流科學家，幾乎都在雜誌上曾被刊出訪問。

　　在這班人的眼中，菁雲不過是一個無關痛癢的小女孩。所以，她只有獨坐份兒。

　　雖說菁雲偶然也享受寧靜，但如此無聊獨坐一角實在叫人沮喪。

　　她雙手支在玻璃枱上，捧著臉頰，訥訥地看著眼前冰茶溶化。

　　這時，一個男孩子站在玻璃枱前，裝作不經意地微俯身體，放下手中香檳，然後背向她坐下來。

　　這人和她年紀相若，身上穿著筆挺西裝，脖子下還掛著橙紅色絲質領帶，和袋巾一個款式。他把指頭放在枱面彈動，刻意引起菁雲的注目。

　　菁雲心裡好笑，故意默不作聲。

　　還是男孩子沉不住氣，別轉臉來：「一個人？」

　　他以閃爍的眼眸看著她。

　　她噘一下嘴角，點頭。

　　「你好，我叫洪海生。」他滿臉笑容，誇張地把手在自己面前揮動。

　　看他滑稽的樣子，菁雲悶氣全消。

　　她用略帶愉快的語氣說：「我是白菁雲，幸會。」

　　他微微抖動一下。

　　就在這時，大會把燈光調暗，舞台射燈凝聚在水晶廳前扇形樓梯，那紅得發亮的絲絨地氈上。

　　「各位先生女士，歡迎登上流星號。」一把洪亮的聲音響起，一位身材矮小，穿著白色海員西服，襟前掛滿金章，頭頂圓帽子的男人出現。

　　「我是船長。相信大家都知道此行是聯合國會長緊急召集的行動，我有幸參與其中，深感榮幸。首先，有請洪氏集團總經理洪海生先生為我們朗讀聯合國專責小組的信函。」剛才和菁雲交談的男士霍然站起，他緩緩接過船長的麥克風，向四方招手。

　　周圍一陣紛擾──「這麼年輕便當總經理？」

　　「聽說他的父親富甲一方。」

　　「目前全球平均溫度的變化，幾乎和二氧化碳含量的變化是同步上升的，從工業革命開始，二氧化碳的含量急劇增加。根據美國弗吉尼亞大學和英國東安格里亞大學聯合研究的結果，在進入二十世紀後半葉，全球溫度上升的趨勢非常明顯。

　　全球性的溫度增量可能導致其他方面的變動，包括海平面上升和降雨量及降雪量的變化。這些變動也許促使極端天氣事件更強更頻繁，譬如洪水、旱災、熱浪、颶風和龍捲風。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後果，包括更高或更低的農產量、冰河撤退、夏天時河流流量減少，物種消失及疾病肆虐。」

　　宴會廳內靜默得不尋常。

　　「根據北極探測站報告指出，近日該區錄得不尋常活動。我們無法確定原因，所以召集各位同行，參與這次首批由各國科學家組成的全球暖化危機處理海上組織。」

　　所有人都沉重思量。

　　「此行的目的地是北極。我們要從芬蘭進入北極領洋，進行連串科研項目，找出停止全球加速暖化的契機。」他頓一頓：「一同努力吧。」

　　在菁雲面前洪海生的私人助理激烈拍掌，其他人也跟著，掌聲如雷。

　　只有菁雲怔怔地出神。

　　去北極嗎？她沒想過要到那麼遙遠的地方。傳說那裡是無盡的雪季。冰原上有寒凍刺骨的大風雪，風雪會連續颳幾天，雪花漫天飛舞，在高地堆成厚厚積雪。

　　眼前都是全球頂尖科學家，他們的知識等若人類的文明。但菁雲自己卻只是一個普通人，專長並非科研鑽探，反而對人類未知的大腦活動最感興趣。

　　她懂得的，和此行探險有甚麼關連？為甚麼母親非要她上船不可？

　　「你是尹博士的女兒？」洪海生問她。

　　她抬起眼睛，回過神來：「你認識我母親？」

　　「不，我手上有所有乘客的資料。尹博士是設計我船導航系統的工程師，她女兒的名字我一定好好記住。」

　　「你究竟是誰？」

　　菁雲覺得他的面容，似曾相識。

　　他粲然一笑：「你，白菁雲，真的忘記我了？」

　　她拚命在腦海中搜索記憶。

　　「洪海生……洪海生……」她靈光一閃，她記起來：「你是我小學四年級的同班同學！」

　　「多年沒見面，你一眼就認出我？」她嘩啦嘩啦，在陌生地方遇上舊相識，如暖流劃過心底。

　　海生眼底流過一抹異彩：「我，怎會忘掉你？」

　　菁雲眨眨眼，沒用心聽他的話。

　　「可不可以帶我四處看看？」

　　他帶她到船上每層逐一參觀。

　　地下是餐廳，二樓是客室，三樓是船務室，還有一個小閣樓──即是駕駛艙。地庫是機房，全船有四台引擎操作，一般只動用其中三個便可以應付船隻向前向後推進。所謂破冰，是用船的重量，前後重複撞向冰洋，令冰塊碎裂。流星號長七十五米，重五千噸，比同樣大小船隻重三倍。

　　他們來到控制室，菁雲的視線卻停留在牆上一個銅製圓匾。圓匾上刻有一艘帆船，鑄工精細。下方有兩組文字，一個是ＬＵＺ的字樣；另一個是阿拉伯數字「一四九八」。

　　她陡地一呆，問海生：「這船有七百年歷史？」

第四章　極地迴音

　　在極北的芬蘭國境，有一個聯合國科研基地。藍博士坐在辦公室，等候從北冰洋海底傳送過來的資料。

　　他記得兩年前附近還有丹麥和格陵蘭兩個探測站，但為應付全球暖化，各國財政出現危機，兩地科研被迫終止。如今，北極圈內只剩下他們這個基地。

　　他的擔憂愈來愈強烈。

　　極地的邊沿冰塊原本會隨著自然而融化，融化的淡水會流入海水。當淡水流入海水，溫度較低的淡水便會像漩渦一樣沖入海底，一處處「淡水龍捲」流入海底深處，稱為「淡水輸送帶」。淡水輸送帶到海底便會形成冰塊，再次浮上南極中央，這是一個循環。

　　但當全球暖化，令大量淡水流入海，這些淡水因為太多的關係而不能形成淡水輸送帶，會和海水混合。這會令海水含鹽量降低，隨之溫度降低，因而不能形成淡水輸送帶。

　　淡水輸送帶一旦停止，極地的淡水會不斷在周邊凝固，面積不斷擴大。直到冰層裂開，倒塌而形成海嘯。

　　陸地將變成茫茫大海，許多城市將被淹沒，世界上三分一人口，將蒙受其害。中國大陸官方估計，海面上升二十公分，中國大陸沿海將有一百一十萬公頃遭淹沒。

　　而海嘯的冷流會帶到世界各地，到時將會經歷第二次冰河時期。

　　看來，除了奇蹟，誰也難以阻止這場劫難。如果……世上真的有魔法。

　　這時，他聽到狗的悲悽遠吠，感觸地抬頭。

　　他的思緒回到二十年前的一個晚上。

　　那時他還住在城市。一個女人，腹大便便急著來找他。方坐下，便急不及待拿出一張紙。

　　是一張星圖，藍博士接過來一看，訝異萬分。他充滿疑惑地問：星圖從哪裡來？為甚麼星體位置會倒置？

　　她說，星圖是另一個世界的天空。她很想去這個地方，但又不知道怎樣才可以到達。當時她的說話莫名其妙，以為她是胡說八道的瘋子。後來，她給藍博士一張名片，他不由肅然起敬。

　　她嚮往地說，那是極北國界。她喝一口熱茶，和盤托出得到星圖的經過。

　　她的丈夫是一個旅行家，周遊列國。兩人本來約定一起到芬蘭北部，但剛巧她懷孕，只好留在家裡安胎。一別三個月，本來每天和她保持電郵通訊的他，忽然音訊全無。

　　一個星期後，她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是這張星圖和一個盒子。她看見包裹寄出日期是失去消息前的一天，擔心丈夫出事。

　　他問：最後一封電郵有沒有說過他到了哪兒？她回答：他只是簡短地寫下數行字：我已經找到另一個世界，進去了又回來。我先把這些給你，然後我會再一次找ＳＡＭＰＯ，你等我。

　　ＳＡＭＰＯ是甚麼？真的有另一個世界？

　　在極北的這段日子，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他。

　　狹灣深處傳來冰塊傾軋推擠的裂斷聲，狗一聽到便隨之遠吠，一隻接一隻，附近幾十隻狗一起唱和，聲音乘風迴盪，在幽谷中縈繞不去。

　　博士每次聽到牠們的叫聲，心裡便有種說不出的哀傷。額角花白眉毛上，增加了幾條因疑慮出現的皺紋。

　　十年前他離開家人，孤獨地在這裡進行科研和監察冰融速度。他一直呼籲要安排多點專家前來進行多方面考察，看看有沒有辦法找出人類往後的出路。

　　聯合國直至兩個月前才通過議案，接受國際富商洪氏的贊助，由他的新船流星號帶來物資和人才。

　　暴風雪颳得厲害，大白天屋子裡也陰陰暗暗。他正在等待，最近一個星期利用衛星遙測觀察海冰覆蓋情形。

　　卡辛紅著鼻子一股腦兒衝進來。

　　「博士博士！報表終於傳送來了。」他連忙把報表遞上，冷帽下的睫毛還黏著外面的雪花。

　　博士接過報表。

　　卡辛在這時才脫下手套，把大衣褪下。他一邊動手把房間暖氣調高，一邊嘀咕：「博士，外面颳著大風雪，今天格外低溫。怎麼不調暖氣？」

　　「能省便省。」他托一下眼鏡，開始專注地閱讀手上的圖表，和比較電腦屏幕上的數據。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停滯，眼裡充滿驚恐。

　　「博士……」卡辛照顧他起居多年，從未見過這副震驚表情。

　　「這是……」他臉上一忽兒青一忽兒白，目光渙散，整個人沒入沉思之中。

第五章　戀愛上路

　　菁雲離開窒悶的臥室，走到船首的甲板上。

　　她反覆思量昨晚海生跟她說的話。

　　流星號，取名自西班牙文ＬＵＺ，意思是光芒為船隻領航。它曾是一艘西班牙皇室探險船的名字，退役後不知所終。去年在古董拍賣會上，海生找到這件銅匾，一眼便喜歡，索性買來替新船命名。

　　菁雲茫然佇立在欄杆旁邊，皺著眉頭。

　　這船分明不是外婆口中提及的古老帆船，但卻和她相同名字，甚至帶著當年的銅匾，和七百年前一樣，遠航探險。

　　遙遠的童年記憶，和此間身不由己登上流星號，是不是有著甚麼微妙的牽引？

　　船上的黎明很美，金色太陽從海平線攀上，但隨即被東邊滾滾升起、如雲團般厚重的霧層所隱匿。

　　菁雲呵著白色霧氣，走到餐廳。

　　早餐還未準備好，其他乘客大部份還未起床。

　　她看見一個男人坐在窗前，金燦燦的陽光把他包圍在光暈之中。

　　他向自己招手。

　　菁雲半瞇著眼，走向他跟前。

　　「這麼早？」是海生。

　　「昨夜……睡得不好。」

　　「噢，和我一樣，怕生。」他噘一下嘴角。

　　「獨個兒看日出？」

　　他點頭：「我最喜歡日出。它充滿活力、熱情和希望。」

　　菁雲在他的眼裡，看到一種獨特的光彩，燦如星閃。

　　「你一會兒有甚麼發表？」他挑起眉毛。

　　「嗄？」她張大嘴巴。

　　「今天船上的第一個活動是科研討論，每個乘客都必須出席並有十分鐘時間發表。」海生皺眉：「你沒有看到房間螢幕板上的日誌嗎？」

　　她一心慵懶在船上來個海上假期，壓根兒沒想過要投入科研活動。

　　海生沒看出她的心事，自顧自說：「船上被邀請的搭客都是來自世界各地，每人代表一間頂尖大學。你的大學派了你來，相信自有原因。」

　　菁雲兩頰緋紅──總不成丟臉地說自己一事無成，上船只因為逃避坐牢。

　　「九時半在演講廳見！」海生站身，朝她眨眨眼：「很久沒見過漂亮女生演說。」

　　菁雲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

　　在她的生命裡，曾經聽過三個男人對她這麼說過。他們都在說了這話之後的一個星期和她拍拖，然後大概半年便提出分手。每次相處都很順利，她就是不明白為甚麼不可以交往下去。彷彿她的戀愛週期只有半年，再下去對方便會生厭。是因為自己太笨，不懂討好對方嗎？

　　菁雲的人生很平淡，每天生活也很平淡，即使和男朋友分手，生活也沒甚麼改變。她可以獨個兒潛水、獨個兒在家看書、獨個兒做飯；正因為這樣，她總是淡然面對男孩子跟她說再見。

　　她甩甩頭，從思緒中清醒過來。

　　怎辦？逼在眉睫的，是兩小時後的演說。她不懂科研，甚麼也沒準備的她，一定會大出洋相。

　　靈光一閃，她想出辦法──只要等下躲在被窩裡，裝病不踏出房門半步便行。

　　她匆匆忙忙拿了半塊吐司塞進嘴裡，躡手躡腳離開餐廳。

　　誰知在餐廳門口跟一個老婦撞個滿懷，把對方推跌在地上。

　　她大驚，忙彎身扶起她。

　　「對不起。」

　　老婦人哇哇大叫：「你這冒失鬼，還不快讓我坐下來？」

　　菁雲把她的右手擱在自己的肩膊上，半揹著她來到廂座。

　　「沒事吧？」她小心翼翼替她檢查。

　　老婦人用皺巴巴的手按一下四肢，呢呢喃喃：「老人家骨頭不中用，給你這樣一撞，說不好會骨折。」

　　菁雲自責地蹲在她身旁，急得想哭的樣子：「我還是送你到醫療室。」

　　老婦人揮揮手，示意她坐在對座。

　　她半句話也不說，只是呆呆地望著大海發獃。

　　身邊開始出現吃早餐的人，來來往往捧著餐盤擦肩而過。菁雲默然坐著，自知理虧，不敢開腔又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要一杯咖啡？」她終於沉不住氣。

　　老婦人點頭。

　　她吁口氣離開廂座，不一會兒捧來兩杯熱咖啡和兩客焗豆。

　　咖啡的香氣縈繞在兩人之間，緩和剛才緊張氣氛。

　　老婦人開腔：「有沒有下糖？」

　　菁雲慌忙跑去弄了兩包啡糖來。

　　她見老婦喝一口咖啡，心滿意足的樣子，側著頭問：「你好一點沒有？」

　　她放下杯子，伸展背肩，臉上沒半點表情：「好是好一點，但胸口卻很悶。」

　　「要不，找個醫生？」

　　她搖頭：「是老毛病。自從老伴去了，我悶得太慌，悶出病來。你坐在這兒，跟我說說話。」

　　菁雲看看手錶──八時半。儘管心裡焦急，想逃脫開去；但她怎生開口？撇下老婦人不顧而去？

　　「我從北歐來。」老婦絮絮說起：「住在芬蘭一個叫Ｓａａｒｉｓｅｌｋａ的小鎮。」

　　「那裡四周都是清純的白色，毫無雜質。我喜歡乘雪上電單車四處跑：駕駛電單車很容易，上坡下斜，在雪地風馳，聽風在耳邊高歌，唯一是手指和臉蛋受罪──即使戴上棉手套和頭盔，仍然冷得發麻。我握一個暖包，戴上厚皮手套，才不致手指僵硬。縱然如此，我還是很享受駕電單車的樂趣。尤其登上高地，極目遠眺樹林。當你眼前只有無垠天地，只有茫茫白雪，你才會深刻地體會人類的渺小。

　　每天吃的，是鹿肉薯仔湯和烤餅。物競天擇，在風雪中的農莊，寒霧中的木屋，人類成為了肉食者的霸主。

　　我家裡有桑拿和暖水泳池，在冰天雪地下，窗外是冰樹雪霧，窗內是人間天堂。不過，對我來說，外面零下十幾度的仙境，比人工泳池更吸引。

　　要離開北歐，要離開極地，心裡是何等不捨。更難過的，是要離開日光下泛金的冰湖，冬樹間掩映的銀光，還有一望無盡的公路，兩旁連綿的森林。能夠看到芬蘭最美好，冬日最好的，人間最難求的，於願足矣。」

　　說了大半天，菁雲還是不清楚老婦人的身世。

　　「請問，太太你是哪方面的專家？」她試探地說。

　　她沒有立刻回答，卻說：

　　「差不多了，你和我一起過去。」

　　箐雲看一眼手錶──九時二十五分。

　　她瞪著眼睛，惶恐地大口大口呼吸。

　　「年青人，別耍性子不陪我老人家。」老婦人逕自站起來。

　　──這老婦人看來精神奕奕，剛才是存心把自己留下來解悶吧。

　　菁雲愣愣地跟在後面。

　　會場內，大部份乘客已經齊集。

　　致開幕詞的是洪海生，他簡短地介紹一下會議程序，然後朝菁雲看一眼。

　　她強裝輕鬆，嘴角擠出微笑。

　　論資排輩，首先發言的是菁雲身旁的北歐婆婆。

　　「不久前，荷蘭一位科學家在北極地區發現了一座很大的古城。古城百分之九十被冰雪覆蓋，只有一些建築物頂部露出冰面。專家們考證出，這古城已有一萬多年歷史。古城內有宮殿和講壇，一點不像已知歷史的文明風格。

　　後來，我率領俄羅斯科學家，在白令海峽發現具有三萬年歷史的遺址，有工具、象牙造的武器和被宰殺後的動物骨骼。我們亦曾在權威雜誌《科學》上撰文說，這些文物的歷史比智利蒙特貝爾德遺址的歷史古老兩倍。

　　究竟，三萬年前的人是誰？他們後來去了哪裡？」

　　菁雲抹一把汗，隨隨便便一個老婆婆竟是國際權威，等下她怎辦？

　　一個接一個講者發言，耳邊嗡嗡，卻一句也聽不入耳。

　　這時，她目光凝住，瞪視一個剛踏上台板的男生。

　　白皙膚色和亂蓬蓬短髮，一身皺巴巴白襯衣沒套進褲頭，她一眼便把他認出來。

　　在幽暗的燈光下，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岸邊採集海水樣本的男生。

　　一雙清澈卻憂傷的眼睛。

第六章　夢的秘密

　　「接下來，有請中國國家第一研究院代表──藍朗天發表。」

　　菁雲知道了這個男生的名字。

　　坐在第三排中央的她，心裡充滿好奇──為甚麼這年青人喜歡收集海水樣本？

　　朗天站在台上，目光在半秒間止住。他看到一張似曾相識的臉，和那雙又大又黑的眼睛。

　　菁雲這時也發現，這個男生一眨不眨凝視自己。

　　「愛因斯坦相信，極地大陸也可能是文明的發祥地之一。他認為，在一萬多年前，曾經發生過地殼平移斷層，即『地殼曾像橘子皮一樣，發生過驟然地斷層移動現象』。他認為，兩極地區厚達兩英里的冰層綿延伸展，如果這些冰層的構成失去平衡，就會引起地球像車輪一樣急速旋轉，這種劇烈的旋轉運動會引起冰層斷裂、滑落。隨著大陸被冰雪覆蓋，文明也隨之消失。我們是否可以設想，在一萬兩千年前，地殼的突然變動，引發了一場巨大的災難，洪水淹沒了整個世界，大洋、大陸不斷發生位移。這些和我們現在面臨的洪水有沒有關連？」

　　在剛剛的十分鐘，時間彷彿在菁雲和他之間凝住。

　　他那閃爍的眼眸裡，有一種深不可測的情感領域。

　　她無法確定，他是真的看見她，還是隨便找個焦點。

　　只是，演說時他雙眼流露的灼灼情感，卻和之前第一次見面時給她的冰冷感覺，截然不同。

　　「謝謝大家。」掌聲如雷，菁雲如夢初醒。

　　藍朗天消失於觀眾席。

　　「下一位，有請國家科技大學代表──國際機械工程權威，也就是流星號總工程師尹博士的女兒白菁雲。」

　　菁雲呆住，雙腳不聽使喚，全身乏力。

　　「白菁雲小姐。」

　　旁邊的北歐婆婆推她一把：「你發甚麼獃？是不是叫你？」

　　眾人向她投向怪異的目光。

　　菁雲勉力站身，爬上台階。

　　面向台下三十多個觀眾，腦海一片空白，不知怎麼開口。

　　她眨著眼睛，像過了一世紀才開腔。

　　「各位，有沒有聽過，人類做夢，是為了激起情感記憶？」她把心一橫，決定唸一遍這半年正埋首的論文。

　　「雖然自古以來人類對夢就有濃厚興趣，但真正對夢的科學化研究，卻只是近百年來的事。佛洛伊德對夢的研究，溯自一八九五年從事分析自己的夢經驗開始。

　　他把心靈比喻為一座冰山，浮出水面的是小部份，代表意識，而埋藏在水面之下的大部份，則是潛意識。他認為人的言行舉止，只有小部份是意識在控制的，其他大部份都是由潛意識所主宰，而且是主動運作，人卻沒有覺察到。

　　大腦將接收到的訊息，通過做夢，變成記憶。夢的內容是感觀知覺，有時夢境情節會重複出現，是因為其中脈絡夾藏著某種情緒。

　　在人類身上，夢是一扇窗戶，讓人類接觸和反覆學習對世界的認知。」

　　菁雲看到台下的觀眾臉上都掠過一陣迷思，不明白她為甚麼會著迷於不切實際的大腦研究，更不明白這些和世界科研大趨勢有甚麼關係？

　　眾人鴉雀無聲，他們的腦海裡一定想著和母親相同的事情：何必花心神在這範疇上打轉，即使更多發現，虛擬夢境和現實世界根本沒半點相連。

　　菁雲雙腳抖震在台上鞠躬，耳邊卻忽地聽到兩下掌聲。

　　是年紀最老的北歐婆婆！

　　她才拍掌，旁人也零星跟著拍掌。

　　她吁一口氣，走下台階。

　　為了逃避旁人奇異眼光，她索性直衝出會堂外。

　　在會場內如坐針氈大半天，終於可以鬆一口氣。

　　落日景象懾人，船正航向一堵烏雲牆，陽光碰觸後化成亮黃，四周是狂野翻騰的金色海洋。天邊有兩道大大的彩虹橫跨過天空，完整落入海中。

　　夜幕倏地上升，菁雲突然覺得濕冷、孤單，深深的凝望眼前陰霾。

　　她伸手進隨身背包，拿出那個從海底裡撿來的皮匣子。望著那些群組的黑點，無法解讀當中的奧義。

　　這時，她看到一個暗影挨在前方二號船艙門外。「誰？」

　　那人一動不動，抱著胳膊仰頭沉思。

　　菁雲好奇蹬腳走近。

　　「是你？」

　　他錯愕地側臉說：「這麼巧，白日夢女孩。」

　　「甚麼？」菁雲沉吟。

　　「說你，大白天也想著做夢。」他一副懶洋洋的樣子。「白菁雲。」

　　他既然昨天聽了她演說，一定是在演講會上知道她的名字。

　　菁雲噘嘴：「藍朗天先生，請你放尊重一點。我研究的可是人類生物演進奧秘。從二千五百年前的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到上世紀的佛洛伊德，都試圖解開夢的秘密……」

　　「是獅子座。」他莫名其妙拋下一句。

　　「你剛剛說甚麼？」菁雲困惑地看著他的臉。

　　「你看。」朗天指著遠方。菁雲抬頭，夜空星燦，在城市長大的她，從沒見過如斯美景。

　　「對面的是水瓶座，你看不看見？」朗天用手指在半空劃出一條直線。

　　兩組星體分別由十二顆小星組成，光度不一，時明時暗。若不是朗天指示，菁雲倒無法從萬千顆星星之中把它們分辨出來。

　　菁雲扁起嘴巴：「原來你除了懂得量度海水，還懂看星。」

　　朗天訝異地微微轉過臉：「我不是量海水，我是在做水質測試。你知道嗎？海洋中的鹽分是反應暖化速度的關鍵。你……你真的連這個也不懂？」

　　菁雲搖頭。她自小便對海洋學提不起興趣，即使唸一百遍還是無法記進腦裡去。

　　「我一直覺得，自己比較適合做占卜師或漫畫家。」她幽幽歎一口氣。

　　朗天閉上眼睛。

　　「可惜母親想我做一個科學家，硬要我考進研究院。」

　　「你呢？一直喜歡看星？」她見對方沒反應，戳了他的手臂一下。

　　朗天緩緩張開眼：「小時候，跟隨爸爸四周採集海水樣本。他有他忙的，我便自顧自躺在岸邊看星。你知道嗎？只要是同一時間，即使不同日子，星體是不會交換位置。」

　　「你除了獅子座和水瓶座，還懂哪個？」菁雲抬起眼睛。

　　他忽然彎腰湊近她，閃著棕色的雙眸；兩個人之間只相隔一厘米。

　　菁雲紅著臉，後退兩步。

　　「我走了。」他轉身入船艙。

　　菁雲皺眉：「這人是不是神經病？」

　　萬籟俱寂，在桅樓轉角暗處，有另一個人把剛才的一切記在心裡。

第七章　一個決定

　　在控制室內，海生瞪著電腦螢幕，悶悶不樂。

　　「洪先生：我們近日發現，北極冰洋融化速度倍增，有點不尋常。我大膽預測，全球氣溫將在兩星期後驟降，到時，我們將進入另一個冰河時期。按目前情況，我希望你們可以加速，趕在三天內前來基地。或許，我們還可以在北極冰洋未完全融化之前，找到地球突然極速融化的原因，甚或人類往後的生存希望。

　　　　　　芬蘭科研基地藍博士啟」

　　「現在怎辦？」他問站在一旁的私人助理羅泰。

　　羅泰是個中年人，加入洪氏集團三十年，此行既是海生的助理，也是他的智囊。

　　羅泰閉起雙眼，想了一會。

　　「改變航道。」

　　「在地形上，冰川是區域中最高的，在此地區扮演極重要角色，特別是北極海冰不斷融化，河水會不斷地流入北極海，會稀釋整個地區的鹽度。」羅泰沉著臉：「所以，博士說的絕對可以成立。」

　　他在電腦鍵盤上輸入幾個字，畫面隨即改變成航海圖像。

　　「北極事實上是一個海域，區域表面的海水有其一定的循環，海水從冰島的右側進去，有數個環流分別從格陵蘭島的左側與右側出來，在白令海有一個出口，但這個出口非常窄。我們現在位於這個地方，距離芬蘭灣有四小時航程，預計明天早上便會到達。」他提高聲線：「如果博士所言屬實，我們便要駛進冰崩海域，面對山洪暴發。為了船員安全，我們應當立即離開。」

　　海生煩惱地搔搔頭皮：「你所說的，我完全同意。不過……」

　　「你擔心科研基地受威脅？」

　　他點頭，打開抽屜，熟練地抽出一根煙。

　　羅泰連忙趨前替他點煙。

　　海生長長吁口氣，雲霧中他半瞇著眼：「如果冰崩地裂，他們可能逃不掉。」

　　羅泰接上他的話：「如果改變航道，至少我們得以活下來。」

　　海生滿不耐煩，把煙重重壓在煙灰盅內捻熄。

　　「找船長過來。」

　　「知道。」羅泰走出去。

　　海生打了一通電話到客房，但房內沒有人。

　　他煩惱地想──去了哪兒？

　　船長不到五分鐘便趕到。

　　「今晚不是我值班，所以睡了。」船長手忙腳亂好整以暇。「洪先生為甚麼還未休息？」

　　「噢，有點事。」他使個眼色，示意其他船員退下。

　　船長看在眼裡，知道事情不如想像中簡單。

　　羅泰首先開腔：「我們現在要回航。」

　　船長睜大眼睛，驚訝地問：「為甚麼？不是要去北極冰洋基地嗎？」

　　「出了點問題，現在馬上掉頭。」

　　「我是船長，至少要給我一個理由。」他別轉身，望向坐在大班椅上的海生。

　　海生抬頭：「我所做的，都是為了大家安全。更何況，我是船主，決定在於我。」

　　他眼中堅定的目光，有種懾人威嚴，令船長望而生畏。

　　他難以相信，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子有如此厲害功架。

　　「但是，我們是否要事先通知乘客？」船長剛才的氣燄被壓下。

　　海生挑起眉毛：「現在是子夜時分，大部份乘客已就寢，怎好意思打擾他們？放心，我明天會給他們交代。」

　　船長踉蹌走到控制板前，把導航器重新調校。

　　他對船員下達命令，然後若有所思，蹣跚地離開控制室。

　　羅泰壓低聲音：「你為甚麼要隱瞞真相？是不是因為藍朗天？」

　　海生用雙手捂著臉，嘆息道：「要想出一個藉口，令船上的每個人不會生疑。」

　　※※※

　　菁雲站在甲板上，來自北極冰原的海風迎面颳來，她身上的外衣像紙一樣，毫無保暖作用。儘管如此，她仍然留在這裡。因為，她需要冷冽北風來令腦筋清明。

　　剛才，她又做那個奇怪夢。

　　夢中，她在一個黑壓壓的森林裡，坐著的雪橇在暴風雪下速度明顯減下。雪橇前的六條狗拚命追趕前面的領頭雪橇，卻又不停撞上亂冰群。

　　狗繩纏在冰上，雪橇停下。狗越用力拉扯，繩越深陷冰裡。前面的油燈，不知何時已從她的視界消失，只能在冰霧中隱約看見遠山上的一個半圓玻璃建築物。

　　她被獨自留在冰封的黑森林裡。

　　她拚命狂呼，然後驚醒。

　　一個噩夢，本來沒有甚麼大不了。但奇怪的是，她從昨天晚上登船開始，已經重複做著這個相同的夢。

　　胸臆中的驚懼，無處消散。

　　即使她立在冰風之中。

　　她甩甩頭，想起傍晚時跟朗天的對話。

　　她曾經說過，自己喜歡畫畫。

　　對！如果把夢境畫下來，說不定可以把心中的陰影消除！

　　她唸過這種學說，是一種心理治療。

　　菁雲跑回臥室，在抽屜裡找到幾張白紙。她很久沒有畫畫了，自從中學之後已經沒有拿起畫筆。她一臉凝肅，專注地看著枱面上的白紙；把夢裡所見，完整無遺一筆一筆畫下來。

　　天色陰沉而酷寒，白茫茫的冰風中，只有一盞暈黃油燈……

　　夢境躍然紙上，菁雲失神地望著眼前的速寫。

　　這裡是甚麼地方？生平從未到過雪域，平日甚少看電影或紀錄片，怎麼在腦海裡會有此番景象？

　　如果夢境與記憶攸關，那如何解釋這個重複出現的噩夢？

　　她陷入一團迷思。

　　咯──咯──

　　誰在凌晨四時敲門？

　　她放輕腳步，躲在門後。

　　──不會是白撞？又抑或找我麻煩？

　　她連呼吸也放緩。

　　「白小姐？你醒來沒有？白小姐！」外面是小古和船長的聲音。

　　她連忙開門，但見印度小伙子上氣不接下氣：「她說要叫你！」

　　菁雲摸不著頭腦。

　　船長一個箭步搶前：「那個北歐來的博士，她……她不行了。」

　　菁雲呆住。

　　──不會是因為我在早上碰跌她吧……

第八章　諸神的黃昏

　　「婆婆。」菁雲感到一股寒意從腳跟爬升。

　　她站在隔壁房間內，她從不知道原來北歐婆婆和她只有一板之隔。

　　眼前的老人正在昏睡，和日間在演講廳朗朗演說的她，判若兩人；如今，她要氧氣輔助呼吸。

　　菁雲盯著透明塑膠口罩，從霧化的節奏看出婆婆虛弱的呼吸。

　　「她傷勢很重？」

　　醫生掛下聽筒，不解問道：「你說甚麼？」

　　「婆婆是……」她想到因為自己的草率妄動，令她受苦，悲從中來，一副哭喪的臉。

　　船長過來拍拍她的肩：「老人家上船前已是頑疾纏身，醫生說她是急性肺炎。」

　　「肺炎？」她抬頭。

　　這時，老婦挪動藏在被單下的右手，伸出來在半空中揮動。

　　「她好像叫你！」醫生緊張地說。

　　只見她的雙眼出神地瞪著菁雲。

　　「你好一點嗎？」她忙彎身捧著對方一雙皺巴巴的手。

　　「小女孩，找了半世紀，才找到你。」

　　菁雲一愣：「婆婆，你錯認我了。」

　　她脫下口罩：「不，是你。你是那個相信夢境的人。」

　　「噢，你指我的論文。」

　　「不，它不但是一篇論文，它是發自你內心的原動力。我走遍半個地球，沒有人再肯花心思探索有關夢的種種。人們只相信科學，不相信夢的哲學，更不相信神話。」

　　她嗆咳一頓。

　　「婆婆，別說下去，你先休息一下。」

　　「不！不！我一定要說下去。」她激動起來。

　　醫生搔頭，聳聳肩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樣子。

　　「諸神的黃昏（Ｒａｇｎａｒｏｋ）是北歐神話的預言中注定要降臨的末日劫難，包括諸神在內都必須面對的宇宙毀滅。諸神的黃昏是眾神和一切生靈的末日，這個世界末日，是無論如何也避免不了的結局。只有一個女孩子，她有奇異感應，能穿梭夢境；她注定要面對守護智慧之泉的巨人。」

　　老婦眼裡閃出詭異光芒：「諸神的黃昏，這不是神話，而是極北國界。」

　　「是你，你就是那個走到極北國界的人。」她用力捉緊菁雲的手，捏出幾道白痕。

　　老婦嘴裡忽地發出一陣咯咯怪聲。

　　醫生連忙拉開菁雲，湊近床榻，忙了好一陣子，氣餒地垂下臉。

　　菁雲驚呆地看著被白布覆蓋的老婦人。

　　剛才抓著的手臂上，猶感到從另一個生命傳來的知覺；但瞬間這人已經沒氣息。

　　醫生走過來安慰她：「她只是走完人生這一段路。」

　　「她剛才那些話……」

　　「欸，那是她家鄉的神話故事。很多瀕死病人都會神志不清，胡言亂語，你別放在心上。」醫生若無其事收拾藥箱。

　　菁雲看得出，他和船長都在壓抑自己的驚惶。兩人恍恍惚惚，離開臥室。

　　突如其來面對死亡，驚慌遠遠凌駕在傷感之上。她緩緩走出房間，回到自己的睡床。她面朝天花板，怔忡地發呆。耳邊聽著門外好一陣子擾攘──婆婆的屍體已經被運走。她不知道船上有沒有低溫停屍間，抑或索性讓她化灰散落在海洋飄泊。

　　眼皮很重，但內心卻一片紊亂，靜不下來。

　　差不多到天亮，她才睡著。這次，她沒有再做噩夢。

　　※※※

　　餐廳裡眾人樂也融融吃午飯，沒有人察覺少了一個老婦。醫生餐前領禱時輕描淡寫提起昨夜不幸消息，菁雲偷看其他人的反應，卻見人們的神傷只持續兩秒；更多的眼裡充滿悵惘神色，一臉「完全記不起死者是誰」的模樣。

　　食物從廚房送上來，熱氣騰騰大碗米飯、醃牛肉、沙甸魚、杏子糕點還有麵包布甸。菁雲對座的男人，動手切一大片荷蘭乳酪，送到嘴裡，回味無窮，連手指也啜得津津有味。前夜受驚，本已食慾不振；眼前這人的食相更令她胃口大倒。

　　她看著最愛的麵包布甸，卻食不下嚥。

　　這時，她發現朗天的身影在面前一閃而過。看他氣沖沖的樣子，一反平常冷冰冰愛理不理的態度。

　　菁雲心生好奇，跟在他身後。

　　朗天一股腦兒衝入控制室。

　　「船長呢？」他推門便叫嚷。

　　剛好上完廁所的船長，揪著大肚腩下的褲頭跑出來：「誰？」

　　「我有事要問你。」朗天怒氣沖沖。

　　「看你的口吻，好像我犯了彌天大罪。」船長不滿地說。

　　「為甚麼還未抵達芬蘭灣？」

　　船長立時語塞。

　　「你改了航道。」朗天咄咄逼人。

　　「我……這個……」

　　這時，閣樓上傳來一陣響亮的聲音。

　　「朗天，我的好朋友，甚麼風把你吹來？」

　　海生咯咯走下樓梯。

　　「我沒有朋友。」

　　「啐啐，這是甚麼話？我們相識多年，彼此父親又是世交，怎能不認我這朋友？」

　　「如果要花時間交朋友，我寧可找多點海洋樣本做研究。」

　　「好，你要孤獨一生，道不同不相為謀。但你今天來到，一副找晦氣的樣子，又是為了甚麼？」

　　「船長擅自改了航道。」

　　「你稍安勿躁。羅泰，去拿兩杯酒過來。」海生笑著拍拍朗天肩膊，和他走到一角，坐在梳化上。

　　「你早知道？」

　　海生促狹地點頭：「我們昨晚收到藍博士在基地傳來的電郵。」

　　「他說了甚麼？」朗天著急地問。

　　「他沒給你發電郵嗎？」

　　朗天搖頭：「他這兩年滿腦子栽在研究項目上，很久沒有和我聯繫。」

　　「噢。」海生沉默了片刻，眼珠一溜說：「你父親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這兩年仗著他的最新資料，各國才得以投入研究全球暖化的問題。」

　　「他叫你改航道？」朗天單刀直入。

　　海生重重拍自己大腿說：「正是！」

　　站在一旁的羅泰，微笑地放下兩杯紅酒。

　　海生把半杯酒直灌入喉，放下酒杯便說：「他的電郵裡說：北冰洋溶解速度暫緩，他想我們改變計劃。基地那邊有他在便可以，他反倒希望找些科學家到赤道附近高地勘探。」

　　朗天皺眉：「勘探甚麼？」

　　「他沒具體說明，反正是會再送電郵過來。」

　　船長這才開口：「這個……我們現在開船往哪兒？」

　　海生揚手：「先往南行。」

　　朗天狐疑：「如此重大改道，不先通知大家？」

　　「我等下就出去跟他們說。」海生站起來：「不過，我們受命聯合國組織，與藍博士合作，目標一致，拯救人類未來。我深信，計劃即使有所改變，一眾也不會反對。」

　　他沉聲：「我所做的，身不由己。」

　　他深邃的眼神，籠罩著暗影。

第九章　花壇前的女人

　　朗天總覺得這事情有點不對頭，但又想不出是甚麼回事。

　　他心事重重離開控制室，卻與在門外想竊聽，卻甚麼也聽不進的菁雲撞個滿懷。

　　「你在這裡幹嗎？」他劈頭便問。

　　「我……我來找人，找海生。」

　　他帶點愕然地看著菁雲，很快又回復平常的冷靜：「原來你認識他。」

　　菁雲點頭，與他擦肩而過。

　　這時，控制室門被打開。

　　海生見是她，粲然一笑。

　　「菁雲，來找我？」

　　冷不防和對方打個照面，腦內一片空白。

　　「我……隔壁的婆婆去世。」

　　「是的，我知道。」海生神色凝重。

　　「我想去拜祭她。」她終於找到對白圓場。

　　「我們替她在小教堂設靈。」他揚眉：「要不要我陪你過去？」

　　「也好。」她微笑。

　　兩人走到船尾的四號船艙。這裡和廚房相連，一牆之隔，便是狹窄的小教堂。

　　教堂內感覺侷促，有些陽光勉強透過船邊的舷窗照進來。當菁雲習慣了半明的光線和矮天花，她便看到前方花壇有一張小小的相片。

　　「她的遺體呢？」

　　海生聳聳肩：「船長說船上的冷凍艙滿是食物，沒有多餘空間存放屍體。為免腐壞，今天黎明時已經用救生艇載她下放到海面，隨風而去。」

　　菁雲輕輕嘆氣，坐在右排木椅，平和地凝視花壇。

　　海生卻在左排木椅上，遙望著她那如嬰孩般澄澈的眼眸，和天使般純真的容貌。

　　此刻他深信，她的出現，是為了救贖他的靈魂。

　　她轉過臉：「別陪我，我想靜靜多坐一會。」

　　海生逃避她的目光，生怕被對方發現窘相。尷尬地說：「我有事忙，先走了。」

　　他走了之後，教堂裡更安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這時，她看見花壇布帳後的一個黑影。

　　弔喪之時，四下無人，環境幽暗，她心裡忽然害怕起來，霍然站身。才轉過臉面，眼前出現一個瘦骨嶙峋，披著頭巾的老婆婆。

　　這一嚇非同小可，她踉蹌後退兩步。

　　「你……你是人是鬼？不會是北歐婆婆的冤魂吧！」

　　對方抬起頭：「小姐，沒嚇著你吧？」

　　菁雲面前是一個白髮蒼蒼，皮膚粗糙黝黑，臉上爬滿皺紋，但五官輪廓深刻，長長的睫毛下還閃著棕紅色的眼睛的女人。

　　「你是誰？」

　　她微笑，笑起來眼角又摺出幾道細紋。

　　「我是印度來的幫傭，叫梅伊；負責收拾打掃客人房間。」

　　菁雲鬆口氣：「被你嚇一跳！」

　　「對不起，我過來收拾太太的相片。」她緩緩走到花壇。

　　「其他人說不定還會來弔喪。」

　　她笑瞇瞇地說：「你是唯一一個，也是最後一個。太太上船不大理睬別人，雖然和她只相處兩天，但她的性子我一眼便看穿。她是那種『話不投機半句多』的人。」

　　菁雲奇怪：她為何偏偏跟我說一大堆話？

　　「媽！」有人從艙門跑進來。

　　「小古。」菁雲訝異。

　　「咦，白小姐，你也在？」

　　「你是她的兒子？」

　　小古抱著老婦人的胳膊：「對，我們一起上船來打工。」

　　「你剛才吵吵嚷嚷找我幹嗎？」梅伊側頭。

　　「有幾個女工找你回下層艙去。」

　　梅伊嘀咕：「甚麼事這麼焦急？」

　　小古聳肩。

　　「下層艙？」菁雲眼神裡亮起神采：「我可不可以去參觀？」

　　小古蹙眉：「下層艙是我們的宿房，又髒又窄，沒啥好看。」

　　菁雲一臉好玩的樣子：「帶我去吧，我想看。」

　　梅伊只好說：「小古，你忙自己的事，我帶她到處參觀。」

　　她跟著梅伊鑽到船艙底部，她用力推開一道門，來到一條很窄的走廊。走廊一邊是髹成淡灰色的防水隔牆，倚壁的床鋪共十排，分上下層，各有簾幕。另一邊貼牆的是合成纖維板櫃和長枱，還有好些與地板相連的圓凳。

　　一班女傭衝著她兩人而來，當她們看見菁雲，默默向她上下打量。

　　「找我？」梅伊先開腔。

　　「對！」女傭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你的針黹好，快來幫我縫補床簾！」

　　「不，先幫我釘補工服。」

　　「還是我的容易做，你可不可以教我織一件毛衣？」

　　梅伊點頭，一一應允。

　　她招呼菁雲坐到一旁。

　　「你年紀不輕，怎還做得了縫補針黹？」她問梅伊。

　　梅伊攤開床簾，細細地看。

　　「我的家鄉盛產棉花，布藝出色，從小訓練，閉上眼也懂得拿針線。」

　　她侃侃而談：「再者，我的眼睛天生比平常人好，小時候潛水，可以看得很遠。」

　　「潛水？」菁雲揚眉。

　　「我可不是跟孩子鬧著玩，而是跟一個外國人到海底潛探。」

　　菁雲心裡充滿期盼，這一定是個有趣故事。

　　「那時我只有十歲，一天來了一個外國人，他和一班國立海洋研究院的專家來我們在印度東南部的漁村。他特別對海底的神話感興趣，我的叔叔們便告訴他有關宮殿的事。」

　　「宮殿？」

　　「漁村裡的男人都見過，水底有廟宇、宮殿、門廊、房間、垣牆甚至道路。他決定和海洋專家下水去看看。當時，我雖是個小姑娘，但游泳卻比不少男孩子還快。村裡的成年人怕被海神詛咒皆不敢領路；只有我年幼無知偷偷答應帶他們去那片海洋。」

　　「我跟隨他們來到深海，他問我怎知道方向。我告訴他：跟著魚走，你就會找到……」

　　「那次之後，他們又下水去很多次。每次回來，外國人都像我看見糖果一樣的表情──興奮得令人難以置信。」

　　「終於我鼓起勇氣問他，水底究竟有甚麼，他的回答，我今天仍然記得清楚。此後，我反覆思量了很多遍，仍然不懂他的意思。」

　　「他說，水底下有很大的人工結構，絕非天然巖層。雖然這地點已經科學證實是在一萬多年前沉沒；但那時是中石器時代，從沒史料記載過，印度人在一萬一千年前可以打造出這種程度的文明永久建構物。」

　　「我困惑地望著他；他發現我根本聽不明白。於是，他說：小女孩，我們發現另一個文明。」

　　說到這裡，梅伊棕紅色的眼睛閃亮光芒。

　　另一個文明？

　　菁雲想起來了：一萬七千年前，末代冰河時期正式結束。

　　那麼，在冰河時期之時，是不是存在另一個文明？他們是不是同樣經歷洪水威脅，然後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城市，被洪水所毀？現在，他們到哪裡去了？

第十章　惡作劇背後

　　「謝謝各位配合，我們即將改道南下。」船上的揚聲器傳來船長的聲音。

　　朗天聽了廣播，心裡卻不是味兒。

　　這幾天他收集到的海水樣本，奇怪地發現當中鹽分驟降，極不尋常。如果真的如父親所言，海水溶化速度減慢，為甚麼會這樣？

　　他馬上發出電郵給父親。然而，等了兩個小時，仍未回覆。

　　越想越不對勁，他決定要再去控制室一趟。如果對方居心叵測，開宗明義問他們索取父親的指示郵件，定必空手而回。

　　他一定要想辦法引開控制室的船員。

　　他設計了一個簡單的定時裝置，悄悄放到控制室樓下的導航儀艙房。

　　他在控制室外的暗處等候。

　　在他的手錶指針對正八時，船上警報器尖鳴，控制室內傳來一陣紛擾。頃間，夜間剩下來當值的兩個船員，奪門而出，衝向導航室。

　　朗天看準機會，立刻進入控制室，在通訊系統上找尋電郵。

　　剛才船員倉卒外出，還未來得及加密系統。他輕易進入流星號郵件箱，快速地掃視一遍，找到自他父親發出的最後一封電郵。

　　朗天緊握著拳頭，身體微微顫動，呆呆地瞪視螢幕上閃動的文字。

　　※※※

　　當船員把滅火噴沫清理好，海生掩著鼻進入導航室。滿地濕答答，他看見船長蹲在牆角。

　　「甚麼回事？」

　　船長撿起一個盒子：「虛驚一場，沒有火警；只是煙霧裝置。」

　　「誰的惡作劇？」海生望一眼玻璃房內的導航裝置，運作正常。

　　「船上乘客大都是有頭有面的科學家，應該不會做這種事。可能……是不聽話的船員。」

　　「不聽話的人？」海生抬頭，目光停頓在天花板上的閉路電視錄影裝置。

　　他走出艙房，看見站在外面的菁雲，一臉憂心忡忡。

　　「他們說是這裡有火警警報。」她眼神閃爍：「我怕，導航系統被毀掉。」

　　「放心，導航系統由超強化玻璃保護，防火防水，不容易受損。上次明明告訴你船上有後備手動裝置，即使導航儀失靈也可前行。」海生微笑。「其實，你是擔心母親畢生心血白費。」

　　菁雲抿唇：「別自作聰明。」

　　她心裡卻明白，在意的不是這些。

　　「剛才你有沒有見過朗天？」他忽然問道。

　　菁雲一愣：「我為甚麼會見過他？我連他住哪層都不曉得。」

　　「還以為你們熟稔。」他記得那天晚上，在桅樓轉角暗處，見過他們在一起。

　　「你們認識？」

　　海生點頭：「我們父親是世交。」

　　「他和你不一樣。」

　　「他嘛……他是那種把所有事都藏在心裡的人。小時候，他父親帶他來我家玩。他可以一整晚呆在一角看星星，不和我玩最新款遊戲機。」

　　菁雲低聲咕嚕著：「難怪，他老是掛著一張拒人於千里的臉孔。原來，自小已經性格孤僻。」

　　「和這種人交往，沒有安全感；好像永遠摸不清他的底，說不定是個壞心眼的人。」海生若有所思。

　　菁雲腦海中浮現那天被發現非法潛水的晚上，他把一條手帕借給她的情景。

　　「不一定的。或許，他未必存心收藏自己，只是不懂表達。」

　　「你倒像比我這個認識他十年的人，更了解他。」海生悻悻然。

　　菁雲一副被人抓住秘密的模樣──她不想讓人知道曾經被抓上警察局，漲紅臉顧左右而言他：「裡面為甚麼失火？」

　　「你提醒我，是時候回去調查。」他把原本想約她共進晚餐的話吞回去。

　　他滿肚子不爽。

　　在控制室內，他盯著閉路電視錄影上，把裝置偷偷放下的男人容貌。

　　如果是昨天，他也許還會念及多年相識，私下找他問明白私下和解；但一夜之間，這個熟悉的面孔，已經成為他的敵人。

　　「你去安排明天召開早會。」他決絕地對羅泰說。

　　羅泰照著辦；海生忽地想起剛才菁雲談起朗天時的表情，他咬緊牙，低沉地說：「為甚麼偏偏是你？」

　　菁雲在自己的臥室裡，無聊打開電腦，看到早前有關海生的訪問。

　　記者問他：「你條件好，身邊不乏女孩子，怎麼沒有找到喜歡的人？」

　　他粲笑：「喜歡的人早就有，但我沒有機會向她表白。」

　　記者嘖嘖稱奇：「令你未能忘懷，她一定是與眾不同的女孩子，可否說來聽聽。」

　　他尷尬地說：「她嘛──臉蛋紅紅，束著兩尾辮子，眼睛圓圓的；笑起來露出兩隻雪白小貝齒。」

　　「聽上去……好像年紀很小……」對方遲疑。

　　「哈，對呀，她是我小學四年級的同學，一年後她轉了校，和我失去聯絡。」他怪不好意思地笑。

　　「我記得，從小我便不懂游泳。那年暑假的前一天，我和鄰班同學在校園吵架，不慎被對方推下游泳池。當時，她剛巧經過，其他同學圍攏著大叫，不知所措，她像美人魚一樣靈活，想也不想，手執一個池邊掛著的水泡跳下來。半秒間，把我的手擱上水泡，著我用力捉緊別放手。我拚命將半身爬上水泡，她潛下水裡把我推回池邊。」

　　「我躺在泳池旁，老師這才趕至。她們抱起我檢查狀況，我瞇著眼矇矇矓矓看見背向陽光的她，怔怔地站在不遠處。」

　　「後來呢？」記者追問。

　　「暑假後，她轉了校。多年來，腦海裡一直出現她的身影。她在我心裡的位置，永遠不能磨滅。」他凝神。

　　菁雲耳邊嗡嗡地聽著他最後這句話。

　　「掉下泳池？對！他是那個胖子！那時他胖得一半下巴疊起來，每次上體育課也會滿頭大汗。夏天的時候，頭髮濕答答，校服也是濕答答。」

　　她震撼地看著電腦上的定格，從前那個粗聲粗氣的胖子不見了；如今的他竟然散發出令女孩動心的魅力。

　　為了自己，他拒絕所有的女孩子。

　　菁雲幾乎忘記自己曾經這麼勇敢。依稀記得把他救上來的時候，周遭是吵得天崩地裂的蟬鳴。當時的他是甚麼樣子記得不大清楚，倒是記起全身濕透回家，被母親罵了一頓：說自己不顧安危還強去救別人；弄不好連自己也送命。

　　他竟然直至今天仍然深深記著那件事！

　　菁雲想到過去老是跟第一眼便喜歡上的人走在一起，然後沒半年便分手。

　　如果選一個一直愛著自己的人，是不是可以打破愛情詛咒？

　　她動搖了。

　　迷迷糊糊她做了一個夢。

　　頭頂的天空，有一種無盡無止的漆黑。

　　沒有月光，只有星星閃亮。忽地眼前出現一幕光簾，如輕紗如彩霞在空中掩映。她驚呆地看著這種奇異景象，張開嘴巴連呼吸也靜止。

　　「是北極光。傳說在它面前許願比流星下靈驗。」一把男生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她知道他就是自己一生中尋找的那個人。

　　驀地轉身想看看他的樣子。

　　在別過頭的一剎那，他便在她眼前消失。

　　等等，你是誰？你是誰？

　　她跳起來，全身是汗。

　　她看著螢幕上定格了的海生，腦海湧現剛才風花雪片幻影，心難靜意難平。

　　然而，菁雲沒有想過，她的心緒不寧，其實是因為一場暗戰的開始。

第十一章　表白

　　所有人齊集演講廳。

　　入座時，她聽到人們在說海生。「以為自己是誰？船主就有權把我們隨傳隨到？」「他是老幾？不過是個後生！」

　　她也是早上收到特別通知：所有乘客必須今早出席緊急會議。

　　她猜想和昨夜意外有關。不過，她有種不祥預感。

　　「我相信大家對昨夜八時正，導航艙室發生點事，略有所聞。」

　　眾人交頭接耳。

　　「經我調查所得，這是個惡作劇。」他頓一頓：「我想讓大家做個見證：你們先看看影片。」

　　他身後電子屏幕下降，全場燈光轉暗。

　　屏幕上有個模糊影像，右上角閃動跳字，是昨夜事發前十分鐘。

　　一個人影在艙門出現，他審視四周，然後小心翼翼走到牆角，彎身放下一件東西。當他抬頭離開時，全場所有人都把他的臉孔看得清清楚楚。

　　菁雲發現，自己的嘴唇在抖。

　　台前兩排的乘客一陣騷動，他們紛紛以難以理解的眼神盯著坐在中央的男人。

　　菁雲認得那背影，是朗天。

　　「藍朗天先生，你可否來解釋一下？」海生以灼灼目光，直逼對方的內心。

　　但見高挑的他霍然站起，走到台上。

　　他並沒有想像中臉帶羞愧，反之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樣子。

　　她看在眼裡，心裡生出一種複雜情緒。

　　為甚麼你要去危害導航儀安全？是存心引起大家注意？抑或別有用意？

　　她壓根兒不相信他是因為無所事事，鬧著玩兒。

　　在台上，兩個男人一聲不響瞪視對方。朗天沒開腔，倒是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狠狠地把他拉到鼻尖前。

　　在旁的羅泰立時把朗天拉開。

　　菁雲緊張地站起來。她沒想過兩人會起爭執，慌張握緊雙手。

　　船長和幾個船員這時也上台戒備。

　　朗天掙脫羅泰的箝制。

　　他站在台前，朗聲向台下的人說：「我今天要讓大家看看誰是騙子！」

　　他把記憶影像卡片放進電腦，屏幕上立刻投映出一封電郵。

　　眾人屏息靜氣，看傻了眼。

　　「這是藍博士一天前向流星號發出的緊急電郵。他發現暖化現象有不尋常異變，立刻通知我們前往。一切並不是你所說那樣──暖化緩和，不再需要我們！」

　　朗天抬起佈滿紅筋的眼睛盯視海生。

　　海生呆住，不知如何反應。

　　他沒想到謊言就這樣穿了。毫無預警，不動聲色。

　　他以為朗天只是幼稚，鬧脾氣；沒想過他在那一刻潛入控制室。

　　「如果不是想法子引開船員，我永遠也不知道受騙。」

　　台下議論紛紛。

　　海生漲紅著臉，由驚呆變成憤怒。

　　這輩子也從未受過羞辱，如今竟在大庭廣眾下丟臉！

　　站在台上最難受的事，是你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每張嘴臉。

　　尤其，當他接觸到菁雲迷惑的目光，更加利刃穿心。

　　一句「對不起」，他硬生生把它吞回喉嚨去。

　　「我沒有錯。」他說：「權衡輕重，我只是為保大家性命。現在前去北極圈，說不定遇上洪水，說不定遇上冰崩，說不定遇上……」

　　「你貪生怕死！」朗天冷冷道：「名門之後，你自然身嬌肉貴；但這些早置生死於度外的科學家，你可有問他們意見？」

　　海生反擊：「我何須問大家意見？我擁有流星號，船長也要聽命於我。」

　　「你……」朗天語塞。

　　台下也靜下來。

　　「船長，你上來主持大局。我累了，不和他鬧下去。」海生向身後招手。

　　朗天見狀：「船長，你不應該是船上最高指揮，判決是非公允？你怎可以聽令於他？」

　　但見船長沉默一會，緩緩抬起臉。

　　「就這次事件，我來做個判決。」他收歛寬容：「朗天用煙霧器引開船員，本來不對，但旨在找出真正電郵，可不予追究。而海生雖然擅自改航道，但念他初犯，本意非惡，就只免去他參與船務特權，即日生效。」

　　羅泰高呼：「不可以！你憑甚麼作此判決？」

　　船長被他的聲勢壓下：「我……我已經輕判。」

　　「你別為難他了。」朗天從電腦中開啟一個由聯合國官方發出的公函檔案。

　　所有人都看見投影屏幕上寫著：科研檔案第二萬零五號：流星號受命於聯合國官方科研專責小組，前往北極科研基地進行任務。雖然船隻為洪氏集團擁有，但其義務必須依期履行，不得受任何私人因素干預。

　　「我昨夜以科研成員身份，向官方取得這份授函副本。委員長的簽名，大家認得吧！」他回復冷靜，望向台下觀眾。

　　海生沉色，嗤之以鼻：「好，你們大夥繼續送死去。我黎明前便會乘搭私人後備遊艇離開流星號，全速回航。」

　　羅泰向其他人做出一個永別的手勢，跟隨海生離開會場。

　　菁雲沒想過會遇上這種事情。

　　無可否認，她被藍朗天的深不可測吸引，對他一直留神。

　　本來，當她看見朗天的容貌出現在錄影上，心裡七上八落，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但到後來海生被指責說謊，她又替他的處境憂心。

　　一個是自己在意的男生；一個是相識於微時的同學。如今勢成水火，分道揚鑣。

　　「菁雲！」海生在甲板上叫住她。

　　她茫然抬頭。

　　「你真的要走？」

　　他重重點頭：「我不是科學家，我沒想過來送命。」

　　「或者，不是你想像中那樣。去到極地，我們在船上，即使洪水氾濫，未必喪命。」

　　「你可知道，當冰山崩塌，喚發的不只是洪水，而是海嘯！」

　　「既然你不想冒險，當初為甚麼要上船？」菁雲不是科學家，她也許沒有那種慷慨就義，但她當初並沒得選擇。

　　「我……」他尷尬地垂下臉，「是因為你。」

　　「嗄？」菁雲的臉發熱不知所措。

　　「那天在秘書枱面看到登船乘客名單上有『白菁雲』三個字，我驚訝得張開嘴巴久久說不出話。本來，船主不用登船，但我堅持要來。只要我上船，我就有把握令你喜歡我。」

　　「為甚麼？」菁雲不明白，他怎麼連對愛情也如此自信。

　　「因為，世上沒有人比我更愛你。這份感情，已經十多年。」

　　他激動地望著她那雙晶瑩的眼睛。

　　話未說完，便一把將她抱在懷裡。

　　菁雲本能反抗，用力想把他推開。但對方強而有力的雙臂，根本無法掙脫。

　　這時，她看到從會場走出來的朗天。

　　他愣住，納納放下腳步，然後很快便消失在彎角。

　　「你放手！」她用盡全身氣力把海生推開。

　　他混亂地眨著眼睛：「為甚麼？難道你一點兒也不喜歡我？」

　　「對不起。」她抱著胳膊別過身遠去。

　　只剩下海生惶然佇立。

　　餐廳內，菁雲默默坐在一角。

　　從白天到深夜，她一直坐到最後一個客人離開。她怕海生到房間找她，她想迴避他。

　　不是沒把他放在心上；只是，沒有一種怦然心動的感覺。

　　她討厭自己做事總是畏首畏尾，明明說找一個愛自己多一點的人，讓關係別只有半年時限；但當面對他的表白，卻又害怕退縮。

　　那個不顧安危跳下泳池救人的她，早已不存在。

　　這時，她聽到外面鬧哄哄。

　　甲板上聚集了二十人。他們都手拖著行李箱，圍攏著一個人。

第十二章　災難來了

　　月光反照一眾蒼白的臉孔，羅泰在船尾鐵青著臉說：「遊艇上只可以容納十個人左右，你們還是回去吧。」

　　船腹之外，海生木訥地站在船艙的前面。

　　幾個僥倖上船的年青科學家，正襟危坐在後排的沙發。

　　他貪婪地從玻璃窗向上看，希望可以見菁雲最後一面。

　　「放下拉索。」羅泰在遊艇甲板上，神氣地指揮流星號上的船員。

　　齒輪滾動，菁雲來到船沿。

　　她看見海生。當他的目光觸及她的一剎，連忙推開玻璃窗。

　　「你上船來吧！我們回去再說。快！快點上船來。」他隔空向她呼叫。

　　菁雲想起他在訪問中的深情說話，她動搖了。她握緊船沿，伸長脖子，俯視快要降到海面的遊艇。

　　「去吧，騙子總有本事輕易令人相信。」一把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回頭，是朗天。

　　他瞇著眼睛，雙手交疊，懶洋洋地挨著艙門。

　　「看這班科學家，白天還口口聲聲大義凜然；晚上卻鬼鬼祟祟跑來爭相登船逃走。」

　　「你不怕死？」菁雲問。

　　「怕。」他撥開額前亂蓬蓬的劉海，指著漆黑海洋：「但誰擔保掉頭南下一定保住生命？」

　　菁雲歪著頭。

　　「我有信心，流星號可以帶我們安全抵達北極基地。」

　　她實在不知道，自己應否繼續前行北極。

　　到最後，她還是沒有跟上海生。

　　「帶你去一個地方。」朗天板直背伸個懶腰。

　　她揚起眉毛：「哪兒？」

　　「去找你的答案。」他眨眼。

　　他們來到船的中央。

　　「這裡是船的心臟，樓上是控制塔，樓下便是各人起居地方。」他把她帶來一間房間，四面是玻璃外牆，中央有一座小型電腦，頂上玻璃柱管內有個懸浮在空中的圓球。

　　但見圓球有規律地旋轉，四個電腦屏幕上正清晰顯示船航行的方向。菁雲不得不佩服母親的才華；但她沒有遺傳她的天份。

　　「你母親發明的導航儀，是建基於陀螺羅盤。它是二十世紀的產物，以電力驅動，軸心對準子午線，因此能指向真實北極。它和從前的磁化羅盤最明顯的分別，是可以不受船磁或其他不利因素干擾。」

　　「改良了的導航儀，不但吸收陀螺羅盤好處，更增強穩定性和融合性，後備電力期限高達二十天，而且可以監察海洋情報，全自動航行。」

　　菁雲垂下臉：「你比我還清楚母親的發明。」

　　瞬間，菁雲終於明白了。

　　她的母親明知自己身患重病，不可能跟著流星號遠航。所以，希望自己的女兒可以代替自己去北極。

　　「母親想我代替她？」菁雲淒然道。

　　「導航儀相等於羅盤。羅盤，是船的靈魂；它就像海上的神祇，從古到今，保護船員身家性命。」朗天抱著胳膊：「你的母親，不是要你代替她，而是想以自己的靈魂和你一起遠征極地。」

　　「她想和我在一起？」她喃喃如夢囈，一串淚珠滑過臉龐。

　　這是她在母親死後第一次流淚。即使在醫院的墓園，她感到傷感悵惘孤寂，卻是出奇地冷靜，沒哭過。

　　她從小便渴求母親溫暖的擁抱、柔情的輕吻；但現實中她只能利用短促的晚飯時間和她獨處──話不投機，有時甚至連半句話也不說。

　　想到這裡，她忽然思念起母親。

　　淚水如斷線般下滑，看著旋轉的圓球，她彷彿看見母親的臉。

　　平日只掛著冷冷面孔的朗天，看見她滿面淚痕，慌張起來。

　　「你別哭嘛，好端端怎會哭起來？女孩子就是煩人。」

　　「人家傷心，你還說我不是？」菁雲瞪眼，一把揪著他的衣領。

　　朗天大失方寸，情急之下只好一把將她的頭抱在胸前。

　　她的髮尖傳來一抹芬芳。

　　他怦然心動。

　　菁雲前額埋在他的懷中，隱隱感受到胸膛散發出的熱度。

　　心亂如麻。

　　「哭完了。」她皺皺鼻尖，哆嗦一下。

　　朗天放手。

　　她裝作若無其事，破涕為笑：「謝謝你，我知道答案了──我要和流星號一起去北極。」

　　回到甲板上，她遠眺漆黑的海洋。

　　海生的遊艇已經離開，成為一團暈黃的光。

　　這時，菁雲眼前突然出現一隊鰹魚，從海洋深處，彈射出水面與她相會。她以前潛水時在海底和牠們有過一面之緣，但沒想到船首燈下的牠們更見優雅。牠們在船首散開，展現色彩變化：先是鐵藍，接著在泡沫中變成腹部帶銀的淡紫色。

　　鰹魚瞬間失去蹤影，但菁雲在失望之餘，卻發現另一種奇妙感覺。

　　空氣中瀰漫水沫，像霧氣般升起，籠罩在船的四周。

　　朗天身上套頭毛衣，濕冷通透皮膚。

　　天邊浮現魚肚白。菁雲瘦小的背影立在一片白茫中。她的鬈髮如波浪般在空中飄蕩，惹人遐思。

　　朗天看在眼裡，想起剛才的失態。

　　他從來未嘗跟女孩子如此靠近。

　　年紀很小，母親便離世。他的成長經歷中，只有父親。單親家庭，又是獨生孩子，孤獨的感覺從沒離開自己。

　　這個女孩子像是對世界充滿好奇，總是笑得很開心的樣子。記得第一次見她，她在警察先生面前，拿著自己給她的手帕，傻裡傻氣。

　　朗天以為，她是只會整天笑的女孩。但，剛剛在船艙她居然哭起來。

　　原來，她也有心事。她和自己一樣，把心事埋藏，甚至藏在心底裡最深最深處，幾乎連自己也不察覺。

　　本來，他沒想過帶她到船艙。

　　但當他看到她那亮晶晶卻充滿疑問的眼眸，一顆心像懸在半空，站在分岔路不知何去何從的樣子，他忽然想到要讓她找出答案。

　　或許，尹博士的精靈真的存在。

　　他一番話娓娓道來，說甚麼和自己母親同行，全是福至心靈。

　　「朗天，你跟我過來。」

　　船長的聲音，驚破思緒。

　　他們來到控制室。

　　「告訴你，在十六世紀，如果有任何人故意破壞羅盤，無論甚麼原因，破壞者的手必須被釘在桅杆上。」

　　他陰森地盯著朗天。

　　朗天呆住，面色發青：「你……」

　　船長凝神兩秒，隨即呵呵大笑：「不過，現在已經是二十世紀，即使你破壞導航儀，我也不能濫用私刑，對不？」

　　船長的右手重重的搭在他肩膊。

　　朗天抹一把汗。

　　「你叫我來是……」

　　「先看看這個。」船長指著螢幕上的全球即時廣播新聞。

　　紐約、巴塞隆拿、悉尼、上海、東京、香港，全部城市都出現同一畫面。

　　水平線上升，延綿山線化成一個個頂帽，高樓下塌，海面浮滿大大小小汽車。傢具雜物穿過窗戶漂游，書本、雜誌、塑膠雜物塞滿海平面。

　　「發生甚麼事？」朗天叫道。

　　他還未說完，一個個螢幕轉為黑色。

　　「已經收不到訊號。」船長嘆氣。「看來，情況比我們想像中更可怕。」

　　「城市裡的人呢？」

　　船長搖搖頭。

　　流星號上的所有人，都在同時間在臥室的電視上看到這場災難。

　　這一天，終於來到了。

第十三章　活著

　　菁雲昨夜連續做了三次相同的夢。

　　冬天的極北，海面是半結凍狀態，濃稠地像灑上一層灰，海浪不大，火紅如臉盆的太陽不升不降，只是橫掛在南邊。

　　凝冰的海上，左右兩個峽灣，身在零下十度的嚴寒，她呼出的氣像香菸的煙。眼見船快要撞上前方的冰山，她驚恐地尖叫：這時她看見一隻海豹，蹲在離左面峽灣入口一公里的岸邊。

　　「拐左！」她緊張地閉上眼。

　　當她張開眼，冰山不見，只有臥室光亮的天花。

　　她，仍然躺在睡床上。

　　然而，感覺太真實了。

　　她重施故技，拿出紙筆把剛才的影像畫下。

　　「只要畫下來，噩夢便會停止。」她喃喃如夢囈。

　　吃早餐的時候，船上剩下的二十多名乘客都因為洪水淹城，感到不安和憂傷，餐廳裡沉默得不尋常。各人領取早點，沒多久，忽然有人指著碟中食物：「天殺的！這是甚麼？」

　　菁雲隨即望向自己枱面的早餐──不是炸魚嗎？

　　「是燻肉。」同枱的老紳士端詳了好一會。

　　她嘀咕：「但它的顏色慘白。」

　　「顯然快腐爛。」隔鄰的太太言之鑿鑿。

　　老紳士試了一口，立刻吐出來：「嘩！鹹得要命，叫人牙齦發疼！」

　　眾人倒胃口地用力放下刀叉。

　　「這東西怎吃進去？」有人大叫，其他人附和鼓噪。

　　廚子慌張地從艙房鑽出來。

　　「各位，真抱歉。不過……不過……」他瞥一眼坐在中央的船長。

　　但見他吃得津津有味，捧起碟子，大口大口用勺子把焗豆一併送到肚子去。

　　他站起來：「無論你們願意不願意，也得像我這般把東西塞飽肚子。」

　　「因為，我們的糧食，只剩這些。」他沉色。

　　「甚麼？你的意思是我們糧水不足？」席間有人激動起來。

　　「沒可能！船上不是早預備好一年的食物嗎？」一位女士慌張地挽著她身旁的丈夫。

　　船長失神地步出餐廳：「我們的糧食……我們的糧食，被昨夜離開的遊艇幾乎全數偷走。」

　　菁雲一怔，不由自主升起失望情緒。

　　海生，你竟然這樣做？你怎這般自私？

　　難道你沒想過，留在船上的我，會活活餓死？

　　「他早決定了你的命運。」朗天懶洋洋放下早餐盤，坐在她身旁。

　　菁雲回眸，等他說下去。

　　「你不肯跟他走，他要你賠命。」他輕蔑一笑。

　　菁雲眼裡流露無限傷感。

　　「後悔了？早知道跟他走？」

　　她抬起眼睛：「後悔是後悔──後悔曾有過這種念頭。」

　　周遭人聲鼎沸，朗天聽不清楚。他心不在焉，低頭咬著那件吃不下嚥的燻肉。

　　身在茫茫大海，如果缺水缺糧，必死無疑。

　　這時，所有人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忽然站起來，走向廚子。

　　廚子見狀，立時把自己反鎖在貯物艙。

　　眾人用力拍門，大叫大嚷：「出來！把食物給我們！」

　　這班平日談吐得體的科學家，忽然像暴民一樣咆哮。

　　「快給我們開門！」

　　「你妄想獨吞倉庫裡的食物！」

　　有人舉起椅子，對準艙門，勢要破門而入。

　　船上的侍生小古，連忙跑出去找船長。

　　「停手！」菁雲鼓起勇氣，用盡全身氣力高呼。

　　高舉椅子的男人雙手懸在半空，眾人回頭。

　　他們盯一眼菁雲，異口同聲說：「你這個丫頭，老子們做事與你何干？」

　　當中有人更生氣地隨手拾起枱面的鹽樽，向菁雲扔過來。

　　菁雲怔怔不懂閃避，眼睜睜看著它快落在自己前額。

　　她閉上眼。

　　半秒後──臉上沒有感到痛楚。

　　她張開眼，只見朗天的右手擋在她跟前，把那鹽樽接住。

　　「豈有此理！兩個後生，多管閒事？」

　　對方像失心瘋的樣子，抓起枱面的咖啡杯，一個個扔向他們。

　　朗天連忙把菁雲拉到懷裡，用自己的身體保護她。

　　「嘭！」「嘭！」「嘭！」

　　一個又一個的瓷杯落在地上，擲得粉碎。

　　每一下粉碎聲，都令菁雲心裡打顫。她害怕得用力抓住朗天的襯衣袖。

　　旁人按住他：「你夠了沒有！」

　　那人停手，彎身一頭栽在枱面，抱頭哭泣起來。

　　他歇斯底里嚎哭：「我的妻子和剛出世的女兒呀！我不應該在這時候離開你們！」

　　大家呆呆地看著他。

　　「我……我在昨夜看到電視晝面！我認得那口窗，那張浮在水面的嬰兒床，那幢浸在水裡的房子屋頂……」

　　「我要回去！我要活著回去！」他攤開雙手仰天長嘯。

　　所有人都垂下臉來。

　　有人開始飲泣；有人沉重呼吸；有人喃喃低歎；有人拍打枱面洩憤。

　　菁雲和朗天抬起頭，看到每個人都在瞬間精神崩潰。

　　船長氣沖沖來到；菁雲這才驚覺，她和朗天交纏的手臂仍未放開。

　　菁雲心跳急速起來。

　　她立時下意識拉開身體；朗天也尷尬地放手。

　　「各位，食物尚可支持三天，只要我們盡快找到陸地便是。」

　　他清清喉嚨：「這嚴峻時期，麻煩大家體諒，也不要做出過激行為。否則，我會行使船長權利，把生事者綑起。而且，他將會是船上第一個人絕水絕糧──因為我不會給予任何食物。」船長的眼中，流露前所未有的冷酷。

　　本來圍攏食物艙的人群，緩緩散開。

　　他充滿威嚴地返回控制室。

　　人們陸續走出使人窒悶的艙室。

　　剩下菁雲和朗天。

　　「剛才……謝謝你。」她垂頭，雙手旋轉放涼了的咖啡杯。

　　朗天審視手臂上的一塊塊瘀青：「算我倒楣，坐在你旁邊。」

　　菁雲緊張地說：「要不要看醫生？」

　　他失笑：「你忘了醫生昨晚跟海生逃掉？」

　　她記得，船上雖然客座不足，但他仍然是被邀請加入的對象。

　　畢竟，每艘船都需要一個醫生。

　　她回過神：「我房間有藥油，要不要塗一下。」

　　「不用了。」朗天聞言色變。

　　菁雲半瞇著眼：「我知道──你怕痛！」

　　「誰怕？」他脫口而出：「我才不怕塗藥油。」

　　菁雲連忙接上：「好，跟我來！」

　　朗天跟著她來到客艙。

　　她招呼他坐下，轉身便捧起行李箱尋找藥油。

　　「其實，真的不用麻煩你了。」他訥訥看著她手上的藥油。

　　「閉嘴！」她一臉正經，兇巴巴地說。

　　話音未落，她一手按在他手臂的瘀青上。

　　「噓──很痛！」

　　「別孩子氣，我外婆說過：會痛才好。」她細心在他手臂上劃圈。

　　朗天靜靜看她垂下臉專注地按揉的模樣。

　　她鬈髮上的髮香，和昨夜一樣，令他心蕩神馳。

　　他心頭一緊；她抬起眼睛，兩人目光驀地接上。

　　他立刻別過臉去，望向書桌上的雜物。

　　這時，他在瞬間凝住。

　　他像看見鬼魅般，直勾勾地看著一個方向。

第十四章　幻想出來的夢境

　　「你怎麼啦？很痛嗎？」

　　菁雲見他一動不動，沒哼半句。

　　「這……」他一臉迷惘，把素描紙遞到她跟前。

　　「噢。」她一骨碌溜著眼睛──怎辦？要不要告訴他是我的夢境？

　　他會不會以為我又悶慌了，無聊透，才畫這些古怪東西？

　　「說！這是甚麼？」他著慌，站起身握緊她的胳膊。

　　「是……」她驚呆地看見他臉上掛著和平日不一樣的焦急。

　　「是我的夢。很痛，快放手！」她用力甩開他的雙臂。

　　「夢？」他茫然。

　　「說出來，不准笑我古怪。」她結結巴巴。

　　朗天點頭。

　　「素描紙上所畫的，是我最近的夢境。」她頓一頓：「自從登上流星號，晚上經常做一些重複的夢，每次午夜夢迴醒來，心緒不寧，於是為了令我睡得安穩，我便想出這個方法。」

　　「你說過，你喜歡晝畫。所以，你把夢境畫下。」

　　菁雲點頭；她訝異朗天竟然記得，那天夜裡不經意的對話。

　　「原來，你也到過烏茨約基？」

　　「甚麼？」這次輪到菁雲一頭霧水。

　　她怔一怔。

　　「你不是想告訴我，世界上真有這個地方？」

　　「當然，烏茨約基是在芬蘭最北面。」

　　菁雲整個人跌坐在床上。

　　「你……你從未去過？」朗天臉上劃過一抹詭異。

　　她用力搖頭：「我以為……它是自己幻想出來的夢境。」

　　「不，怎可能？」他驚懼地問：「如果你從未見過這片景象，怎懂得小雪丘上有這個地方？」

　　他指著半圓形玻璃建築。

　　「你真的從未在電視上、書本上、電腦上看過它？」

　　她肯定地回答：「沒有。我甚至從未想過自己會踏足北極圈。」

　　她的腦海不停轉出問號。

　　為甚麼我會夢見一些真實存在，而自己又從未踏足的地方？

　　「這個半圓形東西是我父親駐集的科研基地。」朗天忽然說。

　　「你爸爸？」她挑起眉毛。

　　「你還未知道吧？等候我們去會合的藍博士是我的父親。」

　　菁雲恍然大悟。

　　難怪，他對前往科研基地的事，如此著緊。

　　「小時候，他帶著我到世界各地開會和做研究。我的世界裡，就只有科學和他。」

　　「因為你家無定所，所以交不到朋友。」

　　朗天聳聳肩：「或許吧。交不交朋友，我沒所謂。反正，夜裡有星星作伴。」

　　「直至十四歲那年，我跟著他到了烏茨約基。是我第一次到北極圈，也是最後一次和他一起生活。」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最開心的時光。科研基地尚未竣工，我和父親住在附近一間廢屋。一、二月的氣溫零下四十度，這種房屋好像不夠暖。天花板和窗戶都透空，我穿著羽毛衣鑽進睡袋裡，還是冷得直打哆嗦。」

　　「父親用他的大衣給我蓋被，自己索性徹夜不睡生火取暖。第二天，附近的村民都來幫忙，替我們用泥巴和海豹油混合的塗料填補木板縫隙。窗戶也蓋上兩、三層盛載物資的空紙箱，他們還從一個村民家裡弄來登山用的石油爐。」

　　「我們在破屋住了半個月，白天父親到科研基地勘察；我跟著當地人，學會鑿冰、汲水、耐寒、狩獵，並學會駕駛狗拉雪橇的技術。」

　　「後來有一天，父親收到聯合國的通知。」

　　朗天說到這裡，眼神又浮現一抹憂鬱。

　　當日的情景，朗天仍然歷歷在目。

　　太陽完全從視界消失，只有高度約九百米的後山冰帽還留著紅色殘陽餘暉。

　　他駕著十隻狗拉的雪橇，回到剛落成的科研中心。中心外有一群比他小幾歲的孩子，正在拿著尖木棍瞄準拋向雪地；又拾回來。

　　他看到一個老人笑瞇瞇地坐在一旁。

　　「他們不用上學？」

　　老人抬起爬滿皺紋的黝黑臉龐，皺眉：「上學只會壞了眼睛；他們懂得打獵才最重要。打獵，需要好的視力。」

　　朗天第一次發覺，這個偏遠小鎮，和外面的世界的價值觀截然不同。

　　他覺得很有趣，也學著孩子用木棍遠射。

　　他瞄準遠遠的一個小雪丘，一甩手木棍不偏不倚插在正中。旁邊的孩子興奮地拍掌，圍攏著他又跳又笑。

　　然而，他沒發現父親一直在門外把這一切看在眼裡。

　　吃飯的時候，他終於開腔：「兒子，是時候回去。」

　　「嗯。」朗天捧著大碗熱騰騰的鹿湯直灌入喉。他心裡雖然不捨得雪橇狗，但從不違抗父親的決定。

　　「我的意思是──你要獨個兒回去。」

　　他一愕，雙手捧著大瓷碗，緩緩抬頭，碗後露出那雙困惑的眼睛。

　　「我們不是一起回去；聯合國要求我在這裡逗留一段時間。與其派新人過來，不如把早適應了嚴寒的我留在這裡。反正，我多年來的心願是在極地考察。」

　　他垂下頭，一口一口呷著熱湯。

　　朗天「啪」一聲重重放下湯碗，剩餘的湯汁飛濺在枱上。

　　「我要留下來。」

　　「你要回去唸大學。將來，你將會是個最出色的科學家。」在父親的眼中，他比同輩優勝的專注力，是優勝條件之一。

　　他幾乎哭出來：「我想留在你身邊。」

　　「傻孩子，我只留在這裡三年，很快便回家。」

　　一個又一個影像，在朗天腦海交疊浮現。

　　雪花、星空、雪橇狗、穿著厚厚大衣的孩童……還有父親祥和的臉容。

　　「於是，你就回來唸大學，獨個兒生活了很長的時間。」菁雲聽完他的故事，托著腮臉。

　　「他說的三年，後來變成了十年。十年來，我們由最初每晚通電郵，到往後每年只有一封電子生日賀咭。他忙工作；我忙功課。儘管心裡思念，只能在夜闌人靜，採集樣本時候，託天上星星轉達祝福。」

　　他白皙的臉上，溢滿神傷。

　　「嗨！別這樣。」菁雲擠出笑容。「我們不是快到北極嗎？到時候，你們可以父子團聚。」

　　「對。十年一晃，我真的很想看看，父親是否蒼老許多。」

　　朗天定定注視著箐雲。

　　他奇怪，自己為甚麼會在她面前侃侃而談？

　　從來，他最討厭女孩子；討厭她們沒事找碴；待在他身邊不停說話。

　　然而，由看見這女孩的一瞬開始，他感覺完全不同。

　　他腦海中，總是出現無數和她在一起的幻影。每一刻的相處，都深深震撼著他。

　　在她一對如黑鑽閃亮的眼眸裡，他看到無盡的未來。

　　「想甚麼？」菁雲眨著長睫毛。

　　他回神，倏地面紅耳赤。

　　就在這時，船外突然發出轟然巨響。

第十五章　亞特蘭蒂斯的消失

　　所有人都因巨響而跑上甲板。

　　大家看到船首前不足一百米處有一座冰山，驚惶呼叫。

　　「是不是撞上冰山？」

　　「船還可以動嗎？」

　　四周瀰漫霧氣，還下著小雪。

　　船長拿出雙筒望遠鏡，看了很久，又無奈地搖頭。

　　「視野不佳。」他喃喃道。

　　朗天問：「我們有沒有撞著甚麼？」

　　「沒有，剛才的巨響是因為自動導航系統緊急關掉引擎所致。雲層太厚，霧又大，幸好有導航儀，否則未必避得開浮動冰山。」

　　「你說，冰山在動？」菁雲睜大眼睛。

　　「海面都是冰層，我們可啟動破冰裝置。」

　　當聽到「喀嚓喀嚓」的聲音，知道破冰機器已經開動。它不但讓他們聽見冰裂雪崩，還讓人感受到那種地動山搖的震撼。菁雲走出甲板，眼見靠近船身的冰洋表面，斷成幾塊，再粉碎成片，橫七豎八，巨船勢如破竹，殺出重圍。

　　菁雲放眼冰洋，冰雪萬里無際，一時間，分不出天際線所在，是雲端還是白雪。

　　一望無盡，荒涼至極。

　　如此一個海面，她從未見過。

　　想到這裡，血脈瞬間凝住。

　　她不是沒見過……這片景象，她的確見過。

　　她一股腦兒衝到臥室，找到前夜那幅素描畫。

　　這一刻，她徹底愣住。

　　怎會這樣？從未到過極北的她，竟然做著真實存在的夢境？

　　她抖動雙唇，從心裡害怕起來。

　　為甚麼會有這種事發生？夢境和現實之間，是否有著她未知的關連？

　　她恍恍惚惚回到甲板。

　　船長這時正用對講機向控制室的船員發施號令。

　　「向左拐！」

　　才聽到這句話，她怔住。

　　她撲向船沿，看看冰上有沒有一隻海豹。

　　甚麼都沒有；她吁一口氣。

　　「幸好有牠，不然怎猜想到哪個方向附近會有陸地。牠們游程不遠，一般只在岸邊活動。」

　　她別轉臉，以無比惶恐的眼光，望向船長。

　　「你……剛才說看見甚麼？」

　　「海豹呀！」船長指出海面：「剛才牠還在，一瞬間又鑽進海底。」

　　菁雲見眾人滿面亢奮，引頸待盼，遙看船長指示的方向。她知道，牠真的在附近。

　　朗天見她鐵青著臉，問道：「你是不是著涼感冒？」

　　「沒事。」她思緒混亂，要安靜地思考一下。「我想先回房。」

　　她立刻開電腦，把多年來有關研究夢境的文件夾找出來。

　　當一個人處於正常的狀態下，比較難以窺見潛意識的運作，這時，夢是最好的觀察潛意識活動的管道。

　　潛意識像一個接收器和導航儀，讓我們更清晰可見自己的心態，以及相關的過去將來，就像一部可以穿越時空的儀器，亦是一個龐大的記憶體，蘊含著豐富的資源，也能夠接收不同的訊息，在日常生活中，自然也掌管了我們的行為、反應。

　　夢境，就是潛意識幫我們整理資訊的地方，告訴我們心裡的恐懼或渴望，亦可以給我們指引，給我們啟示。

　　如果，因為某種人類不能抗拒的自然因素干擾，是不是可以令夢境和現實世界拉近？

　　她咬著筆桿，直勾勾盯著枱面兩幅風景素描圖。

　　流星號的乘客當中，是不是有其他人也有這種經歷？

　　她決定逐一了解。

　　翌晨，她很早來到餐廳，向每個乘客做了一份簡單問卷調查。

　　內容大致是在船上有沒有做相同的夢，以及醒來後是否記得夢境裡一切。

　　忙了兩個小時，她失望地坐在一角。

　　沒一個人像她那樣做著相同的夢，更不記得夢境；大部份人甚至連做夢也沒有。

　　朗天今早沒出現，困惱沒對象傾訴。

　　她雙手支著下巴，訥訥看著熱咖啡冒升裊裊煙縷。

　　此刻，她的思緒，和眼前一樣迷離。

　　梅伊洗完最後一隻碗碟子，解下圍裙，走到她身旁。

　　「小女孩，有甚麼煩惱？」

　　菁雲驚訝地抬起眼睛：「是你？你怎曉得我正在苦惱？」

　　她瞟一眼咖啡杯：「咖啡放涼的味道如何？」

　　菁雲失笑，連忙大口大口喝完。

　　「婆婆，你從印度來的吧？」

　　「嗯。」她收拾杯碟，用抹布清潔枱面。

　　「你可聽過有關夢的世界？」

　　梅伊抬頭，皺起斑白的眉毛。

　　「我想知道，在我們的現實生活外，可真有另一個世界？」

　　她放下碗碟，坐在菁雲對座。

　　「記得我說過，那個兒時遇上的外國探險家？」

　　菁雲點頭。

　　「他曾經跟我父親說過這樣的話。」她閉上眼，搜索遙遠又深刻的童年記憶：「隱沒在海底的大陸，是傳說中的失落大陸，像印度洋留姆利亞大陸，以及亞特蘭蒂斯。」

　　「這是深植在傳說的民族記憶，但奇怪的是，在一夕間消失的大地文明，在那麼遙遠的上古世紀，根本沒有人類定居在消失的大陸附近。是誰告訴我們祖先種種？為甚麼傳說會流傳幾十個世紀？」

　　「我父親回答：先生，是因為我們有神話。在沒有文字的世代，我們的民族靠口耳相傳，毋須文字記錄。但到了往後，發明了文字，世上沒有憑據的民族記憶反而被摒棄。他們把它叫做神話，視作不可信的歷史。

　　但是，我們印度人相信神話，至今仍然相信。被湮沒的年代，就是神話世紀，有著兩個世界。沒有人知道怎樣通往另一個國界，卻確信它一直存在。兩個世界之間有著某種關連，所以我們才知道消失大陸的故事。」

　　「亞特蘭蒂斯的消失？」菁雲怔怔望著梅伊。

　　她說，兩個世界，有著某種關連？

　　梅伊在海底下見過的世界，和我們的世界，是不是可以相通？

第十六章　海上迷路

　　船長把自己反鎖在房間，神秘兮兮從行李箱拿出一張地圖。

　　它是一張羊皮紙繪製的航海地圖。上面有土耳其海軍上將皮瑞．雷斯的簽名，日期是公元十五世紀，上面並斗大寫著：從原圖複製。

　　船長知道他是著名海盜的侄子。作為一生漂泊大海的人，擁有一張航海圖不出奇。但他這張地圖與眾不同──地圖上準確標畫大西洋兩岸大陸輪廓，北美洲和南美洲地理位置也準確無誤。更令人驚歎的是，地圖上竟然清楚地畫出近千尺冰層覆蓋下的山脈和北極冰洋下的陸地形態。

　　他曾經翻查有關資料，證實一九五二年，美國海軍曾用先進探測技術發現南極冰層下的山脈圖像，與這幅圖對比，二者大致相同。後來，科學家發現北極圈內有煤層，經鑑定，是由一些紅松和沼澤柏樹形成。海底下，曾經生長過樹木。

　　問題是，繪畫地圖的人，為甚麼會知道隱沒在冰層和海底的一切？在遙遠年代，沒有先進科技，誰可勘察？

　　船長這個謎團，已經困擾家族裡兩代人。他是領受父親遺物時，從他的保險箱裡得到這幅地圖。雖然未曾聽他提及半句，但他依稀記得，在孩提時代，每次父親遠航回來，總是躲在書房，獨個兒對著這羊皮地圖發呆。但每當他說要拿來看，他便會煞有介事把它收藏。

　　此刻，他想看看這個位於極北寫著薩拉色卡的地方。繪圖師在這個地方，標示一個古怪文字──ＳＡＭＰＯ。

　　當初，他應徵做流星號的船長，是因為可以隨船到北極圈。這樣，他便可以解開埋藏心底多年的疑問。

　　那天夜裡，住在菁雲隔壁的老婦人突然病發；他和小古是第一個到場的人。老婦捉住他的手不肯放開；他只好叫小古去找醫生。

　　老婦瞪著他，雙眼閃著詭異光芒。

　　「船長，你航海多年，可知道世上有倒置世界？」

　　船長搖頭。

　　「天地倒置，陸地變成海洋，海洋變成陸地，兩個世界其實一直相依相靠。」

　　她自顧自地碎碎唸：「北歐傳說，在極北的國度，他們收藏著ＳＡＭＰＯ，它有無窮的力量，只要獲得它，你便有享不盡的榮華。」

　　船長聽到ＳＡＭＰＯ這個字，如被電擊，當場呆住。

　　「你說甚麼？甚麼是ＳＡＭＰＯ？它是不是在……」

　　「薩拉色卡。」她肯定地回答。

　　他連忙彎身靠近她的臉：「你所說的ＳＡＭＰＯ，是不是真的？」

　　「千真萬確，是『他』告訴我的。他當時突然在雪地上出現，叫我把包裹送到郵局。」

　　「他？」船長怔怔地問：「你見過他？他是誰？」

　　「他就是……」

　　就在這時，小古和醫生轟門而入。

　　「病人如何？」醫生緊張地靠前，船長只得讓開。

　　之後，她昏昏迷迷，直至菁雲來到，才又說一些話，不一會便斷氣。

　　北歐老婦口中的「倒置世界」，是甚麼一回事？

　　ＳＡＭＰＯ和「他」有甚麼關係？

　　從那夜起，他決心無論如何，都一定要順利抵達極北。

　　電話鈴聲響起，劃破寧靜。

　　「船長！」對方傳來焦急的呼吸聲。「有船靠近。」

　　他連忙奔向控制艙。

　　「是甚麼人？」他按動航海夜視遠拍裝置。

　　在螢幕上，出現一個似曾相識的影像。

　　「是他？」

　　極北夜幕早早登場。船腹外五十米有一艘遊艇在飄浮。

　　「讓我們登船！」羅泰緊緊拉著大褸，向甲板上的船長叫道。

　　「你們不是已經南下？」

　　「迷路！我們在海上迷路。」

　　甲板上逐漸積聚被叫聲打擾的乘客。

　　「嘿！是你們，還有面子回來？」有人認出是羅泰。

　　「強盜！我們不會原諒你們！」

　　羅泰沉默下來。

　　「不管你們怎說，快些救我們上船！」

　　「不行！」有乘客高呼：「誰叫你們偷了我船大部份糧食？」

　　這時海浪大，冰風凜冽。

　　船長下令：「他們太近冰山，要離他們的船後一點；不然，我們會擱淺。」

　　有人繼續呼叫：「好，讓你們上船；但先要交出食物。」

　　只見羅泰惘然地搖頭。

　　「豈有此理！」群情洶湧。

　　「看！是海生！」

　　海生走出船艙，向他們揮手，聲嘶力竭叫喊。

　　「哼，這算甚麼？叫他們上繳賊贓，和我們揮揮手還大叫大嚷。」

　　「有沒有聽到他的說話？」菁雲推開人群靠到船沿。

　　眾人搖頭。

　　「距離太遠了。」朗天低聲說。

　　「船長，不能靠近嗎？」她問。

　　「浪大風急，冰山處處。我們會有危險。」

　　「別聽她！你到控制艙跟他們拍出訊號，說明要上船便要交出糧水。」上次發動咖啡杯襲擊事件的男人，兇巴巴命令船長。

　　「好好好好。」他快步跑向船艙。

　　五分鐘後，眾人但見遊艇加速，揚長而去。

　　船長站在二層的艙口，俯視眾人，無奈地搖頭。

　　「他們既然拒絕合作，別怪我們無情。」大夥一哄而散。

　　船長看著所有人都回到臥室，才走進控制室。

　　他打開《北歐傳說》。北歐神話之所以流傳不廣是有原因──北歐古老民族腓尼人有種奇特的思想：「語言」本身即具有神秘的威力，如果將語言轉為文字，即等於是向敵人拱手授予神秘之力。他們在成為基督教徒之前所使用的文字，與其說是文字，還不如說更接近咒術符號，以其寫成的古老文獻，幾乎都帶有咒術性質，也因此，他們普遍性地禁止將語言轉為文字，令如今人們對其民族迷離難解。

　　他認真閱讀起來。

　　北歐神話的世界，是一個奇特的世界。那邊沒有喜悅的光輝，沒有幸福的保證，那是莊嚴肅穆的雪地。眾神知道有一天祂們都會完蛋；有一天祂們會碰到敵人；走上失敗和死亡。人類也是如此：靠勇氣、耐力，他們不屈服，他們抵抗至死，勇敢就義，使他們有資格坐進諸神國度的「英靈殿」。不過他們在那邊仍要等待最終死亡和失敗。在善惡的決戰中，他們將與眾神並肩作戰，與他們同生共死。

　　「英雄們可以在屈服和死亡間作出抉擇。決定權，就握在自己手裡。」船長緊緊握著自己的拳頭。

　　電腦螢幕上閃動著剛才兩艘船的訊號對話。

　　──「你們剛才說甚麼？風浪太大，我們一句也聽不到。」

　　「你快些離開。這班人瘋了，如果你上船，他們會殺死你。」

　　──「為甚麼？」

　　「船上的糧草已盡，我已經三天沒吃過東西。他們如今缺水缺糧，你船上的食物是他們最想掠奪的。得手之後，你們這些分食者，將第一時間被解決。聽我說，快離開吧！」彈指之間，他把訊息刪除。

第十七章　傳說中的海盜

　　大海平靜鬱藍，從大槳帆船上傳來節奏緩慢低沉的鼓聲，以及船槳掠過水面的柔和聲響。

　　遊艇上的海生，緩緩張開眼睛。

　　甚麼聲響？

　　他一骨碌跳起。睡在沙發上的羅泰，被他吵醒。

　　「少主，夜半睡不著？」他用手抹抹臉。

　　「噓──你聽……」

　　低沉鼓聲漸行漸近，在黑夜中顯得格外詭異。

　　船艙裡其他人躲在睡袋，把頭蓋在被下，像一個個蟲蛹正在冬眠，睡得甘甜。

　　「有船？」兩人相視，跑出甲板外。

　　他們拿著長距照明燈，向前方探視。然而，沒發現甚麼。

　　「少主……」羅泰突然怪叫。

　　他指著船尾的漆黑深處。

　　海生把提燈舉高。

　　瞬間，他的驚恐到達極點。

　　一隻巨型船首，出現在他們面前。

　　船隻如龐然怪物，掩著大片夜空。

　　只見船腹在半秒間便要壓倒遊艇，海生大叫：「跳船！」

　　他抓住一個救生水泡，躍入海中。

　　冰洋的海水，寒冷刺骨，滲入心脾。

　　兩人拚命向外游。但船腹劃過海面而成的滔天巨浪，令他們身不由己旋升至半空。

　　恍如翻滾的沸水，令人幾乎無法呼吸的水簾幕。兩人隨著海水，越漲越高。

　　「救命！」羅泰舉起手。

　　抓緊救生水泡的海生，伸出右手想拉他一把。

　　一瞬間，海水襲捲而來。羅泰的影兒，在他面前消失。

　　「羅泰！」他悽然，分不出濕潤眼角的，是海水抑或是淚水。

　　這時，他眼前出現另一個巨浪，攀上天際。

　　死定了。

　　他閉上眼睛。

　　海水如崩堤，重重打在他的臉上。

　　突然，他感覺輕了，緩緩上升。

　　他緩緩張開眼睛：是離魂吧，我已經死了？

　　但眼前仍是一片漆黑，腳下仍是冰海飄搖……他的手中仍然握著水泡。

　　他沒死掉！整個人被一個大繩網包裹住，全身濕答答。

　　靈光一閃──是那艘大船！是他們救起自己。

　　劫後餘生，他興奮地等待登上巨船。

　　當繩網一直攀升，他滿怪地發現：船腹奇大，而且兩邊各有十隻木槳；更令他訝異的，是船差不多來到甲板的位置，才看見船上豎立著四柱帆桅。這隻大船，是只有在古老紀錄片才看得見的帆船。

　　當繩網下滑，他被橫放在甲板。

　　他狼狽地站起來，擺脫身上繩網。

　　「謝謝──」他把話說到一半。

　　這時，他的雙眼，直勾勾地瞪視，眼前身高十尺的四個大漢。

　　他們身上穿著皮草，頭戴一種古老金屬帽，呈牛角形。

　　這種帽幾曾見過，他抓破頭皮思索。

　　「維京人！」他低叫。

　　他們是傳說中的海盜，狂暴，嗜血，曾經叱咤海洋。

　　可是，維京海盜在歷史上消失了幾百年，怎可能在這時出現？

　　他們不費吹灰之力，把海生雙手反綁，然後拉著他走。

　　海生的屁股摩擦甲板，坐著被緩慢拖行了兩百米左右。

　　他留意到，甲板上約有十多人，每個人的腳上，都相扣著沉重鐵環。

　　他們都是囚工？

　　他們想把他帶到哪裡？是否將會發生更可怕的事？

　　他垂下臉，雙唇不停發抖，直至他看見一個巨大陰影，立在跟前。

　　他聽到旁邊的「巨人」齊聲道：「蘇爾特。」

　　海生抬起頭，驚恐地瞪大眼睛，瞳孔裡只有一片空洞。

　　※※※

　　「我覺得大家應該收容海生。」菁雲雙手支著頭，在餐桌上跟朗天說。

　　朗天聳聳肩：「誰叫他偷了食物不肯交出來？」

　　他用羹攪動稠如米糊的豌豆湯。

　　「豆？」他用厭惡的眼神望著湯碗。

　　「你不吃豆？」菁雲微笑。

　　他搖頭，把晚上唯一可以下肚的東西推開。

　　她會心微笑。

　　「笑甚麼？」

　　「我早知道是豌豆湯，所以沒有拿回來吃。」她掰開硬如石頭的麵包，塞進嘴裡。

　　「原來，你也不吃豆。」他順手從她的碟中拈來一塊麵包，懶洋洋蹺起一雙二郎腿。

　　「甚麼時候到埗？」她問。

　　「一兩天吧。」

　　「我們已經在北極圈海域？」

　　朗天點頭，然後站起來：「回去收拾東西。」

　　菁雲望著他的背影，覺得他比北極的空氣更孤冷。

　　夜裡月色昏暗，星星份外璀璨。

　　月亮旁有一大圈光暈，帶一絲鹹味的風吹得清涼強勁。兩隻信天翁在海上盤旋，黑影掩過月色。

　　她仰望星空，瞪著遠方閃爍的獅子座和水瓶座星體。

　　頃間，全身血液在片刻凝住。

　　這兩個星體形狀……

　　她連忙掏出背包內的皮匣子。

　　她深深吸一口氣，打開。

　　黑點拼湊成兩組群組，菁雲注意到，的確是兩個星座的形狀。

　　在右上方有一個十字指向北，而右下方有一組數字，應該是一個時間。

　　１９：３０。

　　和現在相同的時間。

　　但奇怪的是──兩組星體位置對調。

　　朗天不是說過，只要是同一時間，星體是不會交換位置？這皮匣子的主人，為甚麼記下不可能出現的星象？

　　菁雲雙手把皮匣子捧在胸前，思緒沒入海面遙遠的漆黑之中。

　　她想不明白，為甚麼星星的位置會倒置？

　　忽然，她想起在控制室大概有星象圖之類的資料，說不定可以找到答案。

　　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她安靜地走到中央上層的控制室。正當她想敲門之際，她聽到船長在叱叫。

　　「笨蛋！誰叫你們把船泊在這裡！」

　　「你說要找個偏僻的地方。」

　　「這兒是偏僻，但萬一導航儀失靈，我們便被困。到時，即便啟動手動航行，我亦沒信心走出冰礁石。」

　　「去！去前面遠一點的地方。」他吃吃大笑：「況且，那裡有個棄置的碼頭，方便卸下全部乘客。」

　　「船長英明，想到把安眠藥放進豌豆湯。所有人都失去知覺，這個時候下手最好！」

　　菁雲呆住。

　　船長說甚麼？為甚麼要向我們下毒手？

　　「等下把他們逐一抬上岸邊。至於行李，乾脆丟在他們身旁，減輕船上負擔。」

　　運走我們？

　　菁雲驚訝地張開嘴巴。

　　「船員方面，你都勸服他們？」船長問副手。

　　「除了兩個印度人，其他都說要效忠船長。」

　　「印度人？」他提高嗓子：「罷了！把他們綁起來，和那些睡鬼一起丟在岸邊便是。」

　　「知道。要不要給他們一點食物？」

　　「食物？」他大笑：「哈！─食物不是被海生『偷走』？謊話已經成為事實。距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路途，我們需要很多很多食物。」

　　原來，海生根本沒偷走食物，一切都是船長的詭計。

　　他為甚麼要這樣做？他要去甚麼地方？

　　「海生那傢伙，若非他恃勢凌人在先，我不會陷他於不義。」船長咬著牙：「他忽然說要改航道南下，害我來不了北冰洋。幸好，還有個藍朗天。他真以為自己了不起？若非我故意把電郵信箱解密，他怎能輕易讀取父親的電郵？再來一場我在會議室的好戲，一石二鳥，攆走海生又贏得信任。」

　　「一切就在船長掌握之中。」副手拍掌。

　　「別太早高興，我問你，是不是所有人都領了豌豆湯。」

　　「欸──除了一個人。」

　　「誰？」

　　「姓白的女孩子。」

　　「她？」船長壓低聲音：「等下運送眾人下船之後，看她是不是睡著。如果反抗，必要時……」

　　「領命。」

　　一陣涼意從腳跟爬上背脊。菁雲雖然看不到他們的暗號，但知道肯定不會放過自己。

　　失魂落魄後退半步，一個不留神踏空樓梯，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後仰。

　　有人及時在她身後一把抱住她。

　　她本能想大叫，但那人連忙用手捂住她的嘴。

第十八章　在雪地上生火

　　「你還想尖叫？」朗天鬆手。

　　她抓住他胳膊：「怎麼辦？他們對我不利。」

　　「我都聽到。」他正色：「他們人多勢眾，我們不能硬碰。這樣吧，你先回房間裝睡，枱面放一些隨便是甚麼也好的藥丸。」

　　「你的意思是，讓他們把我倆運送上岸再算。」

　　「事到如今，別無他法。」他拉著菁雲急步回房間。

　　「慢著！」她在導航儀的艙室外停下。「我不可以讓他帶走母親的心血。」

　　她走進去，瞪著玻璃門外的密碼鎖。

　　她在鍵盤上按下自己姓名的英文字母。

　　玻璃門打開。

　　朗天看傻了眼：「你怎知道密碼？」

　　菁雲眨眼：「母親二十年來設定的密碼，都是這個。」

　　「她，一直把你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菁雲心頭彷彿被扎了一下：為甚麼母親對自己的心意，到今日才感知？

　　她走進房間，打開電腦上方的玻璃保護屏。電腦屏幕上顯示需要輸入八位數字保安密碼。

　　「又是你的名字？」

　　她按掣，加密系統卻沒反應。

　　「時間無多，他們已經開始行動。」朗天瞥一眼手錶。

　　菁雲皺眉：「再試最後一次。」

　　她按下自己的出生日期。

　　兩人屏息靜氣盯緊屏幕。

　　加密系統開啟。

　　轉動的球體緩慢停下，落在圓碟上。

　　菁雲伸手觸及它那微溫的表面，抱在懷裡。

　　它，是母親的靈魂。

　　「走！」朗天催促。

　　她把圓球放在隨身小背包裡。兩人回到臥室外。

　　「記住，無論發生甚麼事情，千萬別張開眼睛。」他著緊的神情，深深感動她此刻脆弱的心靈。

　　腳步聲漸行漸近。

　　他深深地看著她：「還會見面的。」他替她關上門。

　　菁雲照朗天指示，從行李中找出三顆白色藥丸，放在枱面。

　　她一骨碌跳上床，把背包揹在懷裡，緊緊抱住它裝睡。

　　有人把門咭插進匙槽，房門被打開。

　　兩個人在漆黑中走進來。

　　「小姐？」有人低叫：「白小姐？」

　　她認得這把聲音，是屬於剛才控制室內的副手。

　　「看！是安眠藥。」另一個人說。

　　「難怪叫不醒來！更好，把她搬走。」

　　那人把她揹起。

　　「怎麼這麼重？」他喃喃：「死命抱住的背包裡，究竟放了甚麼東西？」

　　菁雲一驚，把背包抓得更緊。

　　「你別嚕嗦！一個女孩子的背包有多重？懶鬼！」副手走到前面。

　　她被放下來。

　　她感到臉蛋正貼在一個胖女人的胸脯上。她張開半隻眼，看見所有人都被「安置」在一個大貨袋裡。大貨袋的上方，是一個像長頸鹿般的起重機臂。

　　他們就這樣把所有人當貨物卸下。

　　她正慶幸自己的背上沒有其他人；不然，她未登岸已被壓得透不過氣，窒息而亡。

　　「等等，還有最後這個。」船員拖著沉重的步伐。

　　菁雲閉上眼；心想：如果是胖子便死定。

　　他們放下一個人。

　　從對方的體重，她感到背上是一個很高大的男人。

　　起重機吸起網袋，往岸邊送過去。

　　網袋內是睡死的人，沒有知覺。但清醒的菁雲，感受四周壓來橫七豎八的身體，好不難受。

　　她睜開眼，瞧瞧躺在她背上的是誰。

　　「別張開眼睛，腳下是無底冰潭。」那人忽然開腔。

　　是朗天？

　　她瞪大眼睛，看見他的臉，正貼在自己頸背。

　　他閉上眼睛，卻在微笑。

　　不知怎地，心跳得很厲害。

　　朗天的鼻息，在她耳邊一起一伏。

　　他的掌心也恰好蓋在她手背上。交疊的指尖，沒動半點；掌心傳來的暖意，卻灌滿心田。一抹微笑，在菁雲緊繃的唇角，像漣漪般，一圈圈柔柔擴散。

　　她深深凝視他合上的眼線。

　　她知道，自己已經喜歡上他。

　　從第一次見面，她已經為這雙帶著憂鬱的眼睛著迷。

　　被他這樣抱著，有種幸福的感覺。

　　網袋放下，袋口張開，人們如死屍般滾下岸邊。

　　菁雲和朗天仍然不敢妄動。

　　「他們沒良心，竟這樣丟下我們？」

　　是梅伊的聲音。

　　「媽，別傷心。看這班人不知是生是死；船走了，我們先想辦法鬆綁。」小古亮聲說。

　　菁雲睜大眼，正好和朗天打個照面。

　　四目交投，一線觸電流感，劃過心坎。

　　她低聲說：「你很重。」

　　朗天滿不好意思，連忙跳起。

　　他伸手扶起她。

　　菁雲雙頰燙紅，垂下臉來，佯裝拍走膝蓋的灰塵。

　　「你們沒事？」坐在碼頭岸邊的小古大叫。

　　兩人忙跑過去替他們解開繩索。

　　「想不到船長是這種人！」小古憤怒地磨拳擦掌：「要老媽受苦，再見他我一定揍他。」

　　「先別說這些。天還未亮，附近又沒有民居。這裡太冷，先生個火。不然，他們不是睡死，是冷死。」朗天指著躺在雪地上十多個昏睡不醒的乘客。

　　幾個人分頭找到柴枝，小古熟練地在雪地上生火。

　　他驕傲地說：「從前行船，曾經踏足北美冰峽。全船的人，都不及我生火了得。」

　　菁雲望著熊熊火光，感嘆：「如果沒有你，我們可能在此冷死。有一些技能，在文明社會，早已失傳。」

　　在雪地上又冷又睏又餓，菁雲蹲在火堆旁發獃。

　　小古不知甚麼時候跑開，回來的時候，身後拖著了一條海豹。

　　「你懂得打海豹？」朗天驚訝地說。

　　「在北美的時候，和愛斯基摩人混過活，他們教的。」

　　他從口袋掏出小刀，熟練地把海豹皮劏開，割下十多塊生肉塊，放進火堆旁烤熟。

　　菁雲望著眼前烏亮滿油的肉塊，從未嚐過海豹肉的她，感到胃口悶悶。

　　「愛斯基摩人是吃生的；我們吃這熟食，相對比較容易下肚了。」小古拈起肉片放進嘴裡。

　　朗天跟著也吃了一片。

　　「可以嗎？」菁雲戰戰兢兢。

　　「有點腥，還可以。」他挑了一片遞給菁雲。

　　她把肉片送到唇邊，不沾唇用門牙咬嚼，然後一口吞下。

　　腥味從喉嚨冒升，她幾乎忍不住要吐。

　　這時，有人在背後大叫：「喂，誰帶我們來這鬼地方？」

第十九章　冰藍雪橇狗

　　天色陰沉酷寒，冰風穿透眾人身上的羽毛衣。儘管大家把手塞在口袋裡，仍然冷得發抖。

　　一行十八人的隊伍，從芬蘭灣邊陲前往極北的烏茨約基。

　　起初，當大夥兒知道被遺棄，都不大相信；有些人甚至寧願留在原地等船長回來。

　　後來，大部份人跟著菁雲和朗天，徒步到附近的小鎮，買了補給品，然後轉乘火車前往烏茨約基。

　　甫走出車廂，頃間呆住。

　　下雪！漫天細雪！菁雲雙手盛著飄下的雪片，看著它們像鵝毛一樣落在掌心，然後融化。捉不住的雪花，叫人更希冀，她索性張開嘴巴，讓它落在舌頭上把它吞下。原來，雪是甜的。

　　黃色的小火車站，在白雪紛飛之下孤零零立在跟前，彷彿盯著他們這班異鄉人，為下雪而大驚小怪。

　　對南方人來說，下雪彷彿有著不可思議的魔力。一眾拖著行李，吃力地走了三十分鐘。

　　「看！」有人指著前方。

　　雪白的斜坡上，散落著紅、藍、黃漆的火柴盒小屋。

　　「到了。」朗天眼中充滿光芒。

　　他們向村莊進發，雙腳深深埋進白雪，但當想到快要抵達科研基地，每個人的腳步都不期然加快起來。

　　在村口，幾個芬蘭人指著自己的雪橇和狗群，問他們要不要租用。

　　農莊養了七十多隻北極犬，牠們主要的職責，是拉車。菁雲第一次看見雪橇狗，見牠們都活躍地跳來跳去。牠們有一對冰藍眼睛；烏黑的身上，有著白色的雪狼印記，有些在臉上，有些在眉骨。牠們互相吠叫，以嚎叫挑釁又互咬混戰。

　　初時，她覺得坐狗拉的車，好像不太人道。但見牠們六隻一組，未出發前吠聲滔天，震耳欲聾，活躍狂跳，蠢蠢欲動。農莊的人說，牠們天生就是跑手，你不讓牠們跑，牠們才不高興。

　　在牠們眼中，雪地是牠們的戰場。真正的開戰，從開步一刻展開。

　　一行人分開九小隊，每隻雪橇由六隻狗拖行。每隻雪橇後方有一個雪鏟，站上去的話，雪橇便停下來。

　　雪橇發出叭哩叭哩的聲音，在冰藍雪地奔馳。平常感到刺骨的寒風，此刻吹在她面頰上，感到暢快無比。站在背後策騎的是朗天，他用力甩鞭，前面的狗跑得更快。

　　兩旁是銀色森林，狗兒拚命追趕前面的雪橇，不停撞上亂冰。狗繩纏在冰上，雪橇停下。朗天只好先讓雪橇後退，拔起狗繩，再前進。

　　狗在出發時都很亢奮，意氣高昂跟著領頭的狗跑。

　　眼前雪丘上出現一個半圓建築物。

　　菁雲怔住。

　　這片景象，在哪裡見過？

　　是夢境！和她的夢境一樣。

　　真箇如朗天所說，夢中所見，原來真實存在！

　　還好，和夢中所預示的不一樣──她沒有被單獨遺留在冰原。

　　她回頭看一眼雙頰因冰風吹打而臉頰緋紅的朗天。

　　他的眉心，蕩漾著複雜情感。

　　他快要看見父親，一張久遺十年的臉孔。

　　雪橇隊伍來到丘頂。

　　狗兒沒有吠叫，牠們靜靜站著，大口大口喘氣。

　　牠們都不約而同，警覺地瞪著眼前建築物。

　　這個玻璃半球的後面，還有一小幢平房。門前兩根柱子上，繫著兩條白色彩帶，在風雪中飄搖。

　　朗天一個箭步衝到門前。

　　門沒上鎖，他走進去。

　　菁雲跟在他後面。

　　「奇怪，沒有人在這裡。」他訝異地說。

　　「這是你父親的書房？」菁雲打量四周。

　　「他在這裡耗了十年光景。」

　　房間很整齊，除了文件櫃和書枱，只有三部電腦。

　　它們都啟動著，長期接收衛星發出的圖像和分析數據。

　　「你們是誰？」

　　忽聞大門外有人大叫。

　　朗天三步併作兩步跑出去。

　　只見對方拿著獵槍對準門外同行的人。

　　「卡辛！」站在門楣下的朗天向他招手。

　　他回頭，先是一愣，半响，拋下獵槍，一股勁跑來擁抱朗天。

　　「小主人！」他咧嘴。

　　「卡辛，十年不見，你還是老樣子。」

　　他拉開身體，拍打朗天手臂：「小主人，可不同了！記得二十年前，我初到你家打工，你只是個豆丁。現在看小主人，已經是個大塊頭。」

　　「所以嘛，別叫我小主人了。」

　　卡辛望一眼他身後的菁雲：「女朋友？」

　　朗天不語，只是焦急地問：「父親呢？」

　　卡辛忽地紅著雙眼，激動起來：「博士……博士他……」

　　有一種不祥預感，菁雲的心懸在半空。

　　「他死了。」

　　朗天當場呆住。

　　「他計算過，三天前是你們來到的日子；天未亮就駕雪橇去十公里外的碼頭。我要陪他一道去；他說不用，吩咐我準備熱菜招呼邊遠的賓客。」

　　朗天抬起佈滿紅筋的眼睛，茫然看著菁雲。

　　「我在屋裡忙得團團轉，一晃眼，已是黃昏四時，日落西山。我怕路太黑，博士看不清楚。於是，步行到山下，找鄰家借隻雪橇去找他。」

　　「村裡的人很好，他們跟我一起去找他。」卡辛說到這裡，泣不成聲：「我們……我們在森林裡看見他。」

　　「他倒臥在雪地上，背後是玫瑰花般蔓開的血泊，頸傷的血流已經凝冰；倒是獵槍仍然被雙手緊緊抓著。」

　　「在距離他不遠處的地方，我們發現一隻北極熊。牠胸口吃了子彈，四腳朝天，僵硬一動不動。」

　　「村民說，幾百年北極熊從來不入村殺人。想是冰融了，牠們集體遷徙。沒魚吃，連飲食習慣也改變。」他皺皺鼻子。

　　「騙人的，父親未死，你騙人！」朗天孩子氣地用力踢向門邊。

　　然後，淚水如決堤般湧出來，哭得他直喘不過氣。

　　菁雲看在眼裡，心痛得無以復加。

　　淚水模糊她的臉。

　　朗天跌坐在雪地上。

　　滲濕他的褲管，卻渾然不覺冰冷。他用力捶打雪地，拳頭又紅又腫，卻不感到痛。

　　眾人散開。

　　菁雲坐在他門邊的石級：「別太傷心。」

　　「廢話！」

　　朗天滿腔怒憤，無處發洩。

　　「我明白你的心情。」

　　「你不明白！」他嚎叫：「我愛父親，比愛我自己更甚！多少年來，為了令他以我為榮，我努力讀書，努力研究科學。他說過，我將會是出色科學家；我一直以達成這個目標為己任，二十四歲已經獲取多個海洋科學研究獎項。他是未知道兒子的成績，他……他竟這樣離開我！」

　　他啞著聲音：「我還有很多話跟你說。十年來每一天，我都想著要告訴你的事。」

　　悽然感受，湧襲心頭，連菁雲也傷感起來。

　　曾經，她每天看見母親卻沒話可說；曾經，她以為母親一點也不愛自己。

　　直至遇上朗天，他教她用另一個角度看待這段關係。她才發現，不但母親在乎自己，原來自己心底裡，也最在乎她。

　　每個人，往往在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門外的白色布帶不再隨風飄搖，垂在門前彷彿掛下兩串淚水。

　　「我應該早一點來看你。不，我應該大學畢業便來守在你身旁。」細雪紛飛，他的淚水在睫毛上凝冰，雪片也在他鬢邊消磨。

　　一場飛花，朗天滿頭斑白。

　　他把頭枕在她的膝蓋上。

　　菁雲用指尖撫平他的亂髮。

　　朗天抬起眼睛，用冰冷的手，牢牢捉著她細滑後頸，吻在她眼睛、鼻樑和下巴。

　　連串淚珠，滑過他的面頰，落在菁雲的嘴唇。

　　他把她抱緊，貪婪地貼在她唇上尋找甚麼似的。

　　驀地，他放開她。

　　「對不起。」他站身，一股腦兒朝屋後跑去。

　　菁雲愣愣的望著他在細雪中消失的身影。

　　胸臆中激盪，久久不能平復。

第二十章　給菁雲留下的信

　　朗天經過後屋雪地，他記得，父親曾經和他堆雪人。

　　儘管雙手很冷，但把雪球歪歪斜斜堆疊成母親的高度，兩顆松果作眼睛，一家三口在雪地重逢。

　　他淚眼模糊，一顆心像被掏空。

　　剛才是因為這種空虛感覺，才會衝動地吻了菁雲吧。

　　他想用愛情填滿內心？

　　還是，她就是他一直尋找的人？

　　傷感、迷茫、失落湧襲心頭，他甚至無法呼吸。

　　他回到屋內，腳步自然走進父親的書房。

　　指尖掃過他每天伏案位置，坐在他曾經晝夜不離的辦公椅。

　　彷彿，仍然感到父親的溫度，久違的擁抱。

　　他打開電腦，忽然很想知道，父親最近埋首的工作報告。

　　他發現了甚麼？還有甚麼要完成？

　　他找到一個叫「人類出路」的檔案夾。

　　　─　─　─

　　如果海洋上升，陸地逐漸消失。人類是繼續找尋土地，還是另謀生存出路？

　　答案是──找尋遠古的基因。

　　地球上很多植物隱藏遠古基因，它們經歷上億年進化，經歷過地殼變動和冰河時期，仍然存活下來。但五十年來，人類改造植物基因，也消滅了這些上古基因。人類即使可以克服再惡劣的環境，也不能缺少糧食。然而，隱藏古老智慧的植物，卻已經變異，未能抵抗大自然嚴峻考驗。

　　在加拿大的冰原中，曾經發現過一些被冰封著，足足一萬年前的羽扁豆種子，挖出來後它竟然發了芽！正因為植物種子擁有悠長的生命，它們將為人類作出進一步的貢獻，就是留種。

　　一座保存世界所有人類食用植物種子的「末日種子庫」，二零零八年在北極圈的斯瓦爾巴群島（Ｓｖａｌｂａｒｄ）動土，它將置於凍岩的最深處，利用天然冷凍庫，不需消耗電力即可運作。

　　種子庫位置在極北群島上的斯匹茨卑爾根島，將用來儲存二百萬種不同的農作物種子。當時投資開發地球種子庫的目的，一方面是為了因應生物多樣性流失的來臨，另一方面是降低氣候變遷對我們人類的負面衝擊，並確保我們未來仍有能力生產糧食。

　　可惜，近日冰山移位，斯匹茨卑爾根島早已不知影蹤。我們必須找到這些種子，它們可以使農業適應外界的挑戰，如氣候變遷及作物疾病。

　　　─　─　─

　　朗天怔怔地看著螢幕上閃動的文字。

　　找尋遠古基因！

　　原來，父親所以召集一眾科學頂尖人物千里迢迢，來到極北，是為了這個新計劃。

　　他用雙手重重擦一下臉頰，不過，茫無頭緒，大夥兒到哪裡找？

　　正當他站起來，擦身經過書桌邊沿。無意中推倒一疊文件，散落地上。

　　他蹲下來收拾，卻赫然發現一個信封上，寫著他熟悉的名字。

　　「給白菁雲。」

　　他呆住。

　　父親為甚麼會給菁雲留字？他們原來是認識？

　　信封被牢牢封口，他很想知道寫的是甚麼。

　　屋外天氣很冷，菁雲打開隨身背包想找一條圍巾。

　　剛才朗天擁抱傳來的餘溫，早就在冰風下消散。此刻，她的內心受傷了，很傷痛。

　　她把軟綿綿的紅色圍巾擁在胸前，彷彿要這樣才感受一種真實觸感，彌補剛才的不真實。

　　這時，她看到皮匣子從背包裡露出一角。

　　想想別的事情，也許可以令自己放鬆下來。

　　她打開星圖，用手指指畫水瓶座的軌跡。

　　「你拿著的是甚麼？」

　　冷不防被人打擾清靜，她錯愕抬頭。

　　這人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華籍男人，眉毛粗鬍子也粗，打扮得像個芬蘭人。

　　「你是誰？」

　　「我跟隨藍博士多年，是他的助手。」

　　菁雲這才記起，他的名字是卡辛。

　　「你見過這幅星圖？」

　　他點頭，與她並排坐在階梯上。

　　「二十年前的一個晚上，有個女人，腹大便便急著來找我家主人。」

　　「當時，我在客廳接待她。方坐下，她便急不及待拿出一張紙給藍博士看。」

　　「嗄？」

　　「是一張星圖，藍博士接過來一看，訝異萬分。他充滿疑惑地問：星圖從哪裡來？為甚麼星體位置會倒置？

　　她眼中流過一陣詭異，望一眼在旁正在整理信件的我。博士說沒關係，叫她說下去便是。當時，對於替博士只工作了半年的我，心存獲得信任的感激。」

　　卡辛一邊憶述，一邊流露不可言喻的由衷。

　　「她說了些甚麼？」菁雲好奇。

　　「她的丈夫是一個旅行家，周遊列國。兩人本來約定一起到芬蘭北部，但剛巧她懷孕，只好留在家裡安胎。一別三個月，本來每天和她保持電郵通訊的他，忽然音信全無。

　　一個星期後，她收到一個包裹，裡面是這張星圖和一個盒子。她看見包裹寄出日期是失去消息前的一天，擔心丈夫出事。」

　　卡辛又說：「主人問她：最後一幅電郵有沒有說過他到了哪兒？她回答：他只是簡短地寫下數行字：『我已經找到另一個世界，進去了又回來。我先把這些給你，然後我會再去一次找ＳＡＭＰＯ，你等我。』」

　　「另一個世界？」菁雲訝異地瞪著卡辛。

　　他愣了半晌：「我記得，她當時也瞪大眼睛，和你現在一個模樣。」

　　「接著發生甚麼事？」

　　「主人問她包裹裡另一件東西是甚麼，她思索一會，沒回應卻追問他曾否聽過這地方在哪兒。」

　　「藍博士是當時最出色的極地科學家，對極北一切瞭如指掌，但卻對此從未聽聞。他搖搖頭，目送女人失望地離開。」

　　菁雲幽幽地嘆氣，原來，那間在南灣水底下的平房，曾經住著一個如此的落泊女子。她獨個兒回到孤清石屋，面向大海等待消失的丈夫回來。

　　「誰給你這東西？」卡辛指著她手上的皮匣子。

　　「我在廢屋找到。她一定等了許多個年頭，直到要搬家時候，不小心把它失掉。」她回想當日潛進海底的石屋，屋內不剩下一件東西、一點回憶，冷冰冰沉睡在大海深處。

　　世事無奇，她無意中找到的星圖，竟然和博士二十年前見過的女人有關。

　　「這幅星圖，如果真是極北的天空，我們要怎樣才找到另一個世界？」卡辛眼睛一眨不眨盯著眼前的東西。

　　菁雲皺眉：「你相信這是真的？剛才你不是說過她可能是個瘋言瘋語的女人？」

　　「當初，我的確這樣想。」他點頭：「但後來，博士告訴我，她不是別人，正是市內一所著名大學的工程博士，曾經發表很多國際知名的科研報告。」

　　「她叫甚麼名字？」

　　「名字忘了，好像是姓尹的。」

　　語音才落下，她的血液在瞬間凝住，滿腦子天旋地轉。

　　「她……她是機械工程學博士。」菁雲肯定，城中只有一個姓尹的博士是這方面權威。「我是她的女兒。」

　　菁雲一直以為父親早逝，從沒想過他仍然在世。

　　看著手中的東西出神。腦海裡浮現母親往昔零碎片段。

　　　　◆

　　「以前我們的家門前，有一個白色的沙灘。」

　　「你的爸爸，在你未出生時，已經不在。」

　　「你不要獨自去潛水，潛水和探險一樣，稍有不測，便回不來了。我不要失去你！記著！」

　　「將來，我要和你登上我發明的導航儀搜索船，一起去極北的地方。」

　　　　◆

　　母親從來沒有忘記父親，她希望親身去北極圈一趟，把他找回來。

　　曾經，菁雲以為她只是一副工作機器，整天躲在科研中心，沒半點溫情。

　　原來，在她心底深處，也有柔情；而且，一直惦念父親。

　　這時，她感受到有人在背後注視她。

　　她回頭，頃刻心情紊亂。

第二十一章　觸得到的內心

　　朗天的臉微微發熱。

　　他看到菁雲，隨即想到剛才的擁吻。

　　他有點討厭那樣的自己，也有點喜歡那樣的自己。

　　做事從來循規蹈矩的他，怎可能衝動地強吻一個女孩子？

　　他心裡驀地不安起來。他第一次遇上令他心動的女孩子；第一次對自己的心情無法捉摸。

　　「小主人找我？」卡辛開腔，打斷他的迷思。

　　「我……我有事找她。」他像做錯事的孩子，連正眼都不敢望菁雲一眼。

　　菁雲悻悻然：「如果要道歉的話，你已經說過。」

　　她咬著唇，縮著腿，寒風下身體微微抖震。

　　她心裡滿是委屈──我看上去像個隨便的女孩嗎？為甚麼偏偏要借我的唇來擷取慰藉？為甚麼說對不起？

　　不可以，一定不可以讓你發現我喜歡上你。

　　她按下情緒，強裝若無其事。

　　「我有一件事情要問你。」他示意卡辛離開。

　　菁雲心裡噗通噗通，跳得很厲害。

　　他坐在她旁邊，和她肩並肩只有半吋距離。

　　「你有沒有──」他看著天空落下的雪花，在旋轉又旋轉。

　　「沒有！」她斬釘截鐵。

　　他挑起眉毛看著她：「你怎知道我的問題？」

　　「才不會有那種事，你想得太多。」她乾咳一聲，心想：我才不會說喜歡你！

　　「我早知道，你不可能認識我父親，也沒道理和他聯絡。」

　　菁雲愣住，抓抓頭皮：「你說甚麼？我為甚麼會認識你父親？」

　　朗天從口袋裡拿出一封信。

　　信封上斗大寫著她的名字。

　　她驚異地張開嘴巴，拚命思索是否記憶裡遺忘了甚麼？有沒有曾經與他遇過？

　　沒有！她真的未曾認識他父親。

　　「為甚麼他給你寫信？他早知道你將會到來，並要把它交給你。如果之前不認識，他怎知道你的名字，你的行蹤？」

　　「我不知道。」她腦筋混亂到極點。

　　他是誰？他有甚麼話想跟我說？

　　他從鼻孔裡哼氣：「你說謊！」

　　「我哪有說謊！」她氣鼓鼓：「給我看，是我的信。」她伸手要搶。

　　朗天縮手：「它是我父親的遺物。」

　　「你……」她雙頰通紅。

　　「好，我們一起看。」說時遲那時快，他已經動手開信。

　　菁雲忽然得意地笑起來。

　　「你是存心找碴，然後乘機把信封打開吧。」

　　朗天抬起眼睛。

　　他看著對方燦如星閃的眼睛，深深佩服她的心思敏銳。

　　他是怕她因為剛才的事生氣，不肯讓他看信中內容，所以才這樣說。

　　她知道她猜對了。

　　她第一次發現自己可以觸摸朗天的內心。

　　「別以為自己聰明。」他垂下臉，靜靜唸起信件。

　　菁雲自然地湊過臉去，才看了一句，驀地發現兩人之間靠得很近。

　　她沒挪開身體，她喜歡這種曖昧的親密感覺。

　　她輕輕瞥一眼朗天。

　　他專注地閱讀，彷彿要努力參透信中甚麼似的。

　　想是為了要把他冷漠臉孔揭開，發掘內心最深藏的情感，而不知不覺著迷。

　　「ＳＡＭＰＯ？」他挑起眉毛。

　　她回神，認真唸起來。

　　　─　─　─

　　白小姐：

　　本來打算和你見面才說明白，但這陣子總是心緒不寧，寫下點甚麼，內心大概才可以平和。

　　和你素未謀面，但和你母親有幾面之緣。二十年來，她一直沒有忘記你父親。

　　為了找到他口中的另一個世界，她努力不懈寫電郵給我，希望我替她找到那個地方。

　　本來，我是不相信所謂的另一個世界。地球之上，有甚麼事情我們不知道？怎可能有一個未知國界？但這些年來，我在極北生活，才親切體會人類相對自然，實在太渺小。科學發達，也不代表世上再沒有我們不知道的事。我從原居民身上，打聽到ＳＡＭＰＯ的事。說不定，和你父親當年失蹤有關。

　　在芬蘭最著名的敘事詩〈卡列瓦拉〉中，記載著一件大寶物，是一隻能磨出無限食物、鹽和黃金的魔法石磨ＳＡＭＰＯ。

　　魔法石磨是芬蘭女王拜託懂得無數咒語的巧手匠把它做好，經反覆嘗試，終於由一代名鍛冶師完成。她把它收藏在銅山深處。

　　這個銅山的真實地點一直沒有人知道。但是，芬蘭人每一代都相信，它在地球盡處。那裡有一片無盡海洋，穿越黑暗迷霧，會來到可怕混亂的海天交會處，這裡充滿裂口深淵，人們經過就會被拉進另一個世界。

　　如果世界上存在另一個世界，會不會和這有關連？

　　你的母親在臨終時給我打過電話，說要把你帶來極北。

　　可能你從未想過要去找你的父親，但此刻是最後的機會。

　　冰河時期即將隨著海洋橫流巨變而來臨，到時，你未必可以找到那個地方。我雖然窮十年之力仍找不到尹博士需要的答案，但我可以告訴你，你父親是一位出色的旅行家，他最後出現在薩拉色卡。

　　　─　─　─

　　菁雲難以置信地握著信紙。

　　胸中滿溢熾熱勇氣；從未曾自信邁開大步的她，腦海裡有一個明確決定──她要去那個地方！

　　她站身走向狗群，狗主正替牠們套上拉雪橇的皮帶。她和他們說了幾句話，又給了一疊鈔票；那人點頭，解開雪橇。

　　「呀──」她手執皮鞭，在空中揮舞。

　　身體一陣撼動，雪橇向前方飛奔。

　　六隻狗一起開步跑，呈放射性拉著雪橇。

　　沉思中的朗天應聲站起來，眼睜睜看著菁雲消失在細雪濛濛中。

第二十二章　極光下的奇蹟

　　太陽漸漸低沉，牠們不停地跑呀跑，帶著菁雲穿越森林，跑過冰湖，漫遊雪野，整整一個小時，牠們幾乎沒有休息，也不肯休息。累了放緩腳步，稍息又再跑；口渴吃一口雪，既解渴又涼快。

　　她記得這是通往山下村莊的路。

　　夢中，她在一個黑壓壓的森林裡，坐著的雪橇在暴風雪下前行。領頭雪橇上搖晃不定的燈是她唯一依靠；六條狗拚命向前追趕。

　　她被獨自留在冰封的黑森林裡。

　　狗兒在碎冰中亂跑，雪橇也被拉翻了。

　　她被拋在雪地上；橇的繩子糾纏起來，她擦著屁股站起來解開。

　　突然，狗兒不聽使喚，哀嚎四竄。

　　原來，狗發現了北極熊的腳印！約有兩個人腳掌大的四趾尖印，清晰地留在雪上。

　　是北極熊沒錯！

　　留在腳印上的毛告訴她──這是新腳印。

　　她立刻聯想到，朗天父親遇險死在北極熊爪下的事。

　　就在附近嗎？她心跳加速。

　　出發前的勇氣完全消失，聽到冰層裂開的聲音，便懷疑是北極熊來了。

　　她雙手抱著胳膊，把羽毛衣拉緊，四周環視一個圈。

　　狗兒也一聲不響，直豎耳朵，機警察看。

　　她瑟縮著充滿寒意的軀體，害怕地躲在狗群裡。

　　夜色愈來愈濃，她多麼希望有人會在此刻發現她。

　　雙腿痠軟，身軀也疲倦。她茫然看著雪橇──繩子解開，再走不了多久，又會因碎冰而糾纏。

　　原以為只要抵達山下村莊，轉乘其他交通工具前往薩拉色卡，便會找到爸爸。

　　即使機會微乎其微，她也想試試看。

　　為甚麼在找到目標奮鬥的時候，卻偏偏遇上困難？

　　她呆呆感受落在她臉上化成虛無的雪花，分不清眼角的濕潤是冰融還是淚。

　　這時，前方響起聲響。

　　狗兒發狂吠叫。

　　視野模糊，她看不清巨大黑影是甚麼東西。

　　是北極熊嗎？

　　她的惶恐到達極點。

　　黑影漸行漸近。

　　她手無寸鐵，等候死神降臨。

　　雪忽然停了。

　　耳邊再聽不到聲響，眼下也只看見他。

　　兩個人四目交投互相注視著。

　　朗天站在雪橇上，驚愕地看著淚流滿臉的她。

　　他雙腳不聽使喚，拋下皮鞭，一股腦兒跑上前把她擁住。

　　「你怎會獨個兒跑掉？是不是因為我？是不是我傷害了你？」

　　她皺皺鼻尖：「我要到薩拉色卡。」

　　「薩拉色卡雖然真有其地，但你想去的地方卻是傳說國度。」

　　「如果我一定要去，你會不會和我同行？」

　　他抱住她的胳膊：「我剛才來的時候，心裡只想著一件事──我不要在同一森林，失去另一個最重要的人。」

　　他揉揉她的鬈髮。

　　「如果找出魔法石磨，說不定可以解決人類面對的糧食問題。」

　　「你相信傳說？」她揚起眉毛。

　　「我相信你。」剛才當他看到菁雲跑掉，大失方寸，追跑到山腳下，從未試過如此失去理智。

　　他知道自己心裡愛著她，但卻沒有勇氣抓住她。

　　他害怕被拒絕，害怕感情受傷。長久以來，他築起冰牆，把全世界的愛都摒諸門外。

　　直至遇上她。

　　他是為了保護她而存活吧。

　　朗天在山下向卡辛報平安。

　　「藍博士死了，大家說科研中心的事由你主使，全都聽你吩咐。」卡辛在電話中說。

　　「基地位處高地，比較安全。你告訴大家要留在那裡，別往別處。」

　　「你不回來？」

　　他看著伏在火爐旁昏睡的菁雲。「我要完成父親心願，找出人類唯一的出路。如果再不能倚靠科學，我們只好相信上古時代傳承一萬年的智慧。」

　　這時，屋外傳來叩門聲。

　　他開門，竟發現門外站著披頭白雪的小古和他母親。

　　「我們帶了些乾糧和獵具。」小古指著背上行裝。「打算和你一起去。」

　　「梅伊老太，我們要遠行，你會走得辛苦。」

　　但見她精神奕奕：「不！我要跟你們同行。我和菁雲投緣，不捨得離開她。別小覷我年紀大，氣力比你們兩個後生還好。」

　　朗天拗不過她，只好答應。

　　四人日夜兼程，沿岸地區天氣很壞，渺無人煙。

　　暴風雪鋪天蓋地而來，地平線上只見一座座冰山矗立，高聳直達陰雲密佈的天際，刺骨寒風從山上呼嘯而下，冰山上滿是冰河，夾帶陣陣喧囂巨響，向山下延伸，大量寒冰不斷向前推進至海邊，接著轟然斷裂，墜入海中。

　　直至深入薩拉色卡內陸高地，他們才找到一個有人居住的小鎮。

　　鎮上的人說，這裡以前是度假勝地，很多遊客從各地專程跑來玩冰上活動。但近年來天氣巨變，全球經濟一落千丈，人們都不再來這裡。

　　他們找到一間出租房子，十月中旬以後，大白天屋裡也陰陰暗暗。小古拿出木板和鋸子修補雪橇，他嘴裡哼著歌，慢慢拉扯鋸子。

　　「超過零下二十度，只穿羽毛衣會冷。這兒四周掛滿『小心馴鹿』路牌警告，我昨天在外面打了三隻鹿，請母親幫你縫外套。」

　　梅伊拿出三件馴鹿毛皮，向村民借來鯨魚筋作縫線。她替菁雲量度尺寸，讓她站著不動，用手掌量她身高，又用手臂量她身寬。

　　菁雲心想：這樣能知道我的正確尺寸嗎？會不會做出來鬆垮垮？

　　她輕輕地裁剪毛皮，微駝著背拿著針線縫毛衣。外套成形後，菁雲立刻穿上，感到非常溫暖又合身。

　　梅伊又把手掌貼著朗天的掌心取尺寸，把剩下來的毛皮替他做了一雙手套。

　　「不用量尺就可以如此合身；我說，原始智慧才是人類的真智慧。」朗天高興拍手。

　　菁雲穿著外衣，在屋內覺得有點熱，索性跑到外面去。

　　夜空星燦，月色黯淡。站在高地上，附近都沒有杉木遮擋。

　　這時天空出現流星雨，細絮劃過天邊，如雨紛落。

　　「小古告訴我，北歐人相信流星雨是飛向英靈殿的亡靈，由Ｖａｌｋｙｒｉｅ華麗雅女神引路。她們穿著閃亮的盔甲，騎著有翼的天馬，每當人間發生戰爭之時，她們就被派遣到人界，騰躍在戰場的天空中，選擇那些戰死沙場的真正勇士，將他們的靈魂帶回神界，以準備迎接與諸神為敵的巨人進行最終決戰。她們的人數，說法不一；最多是十六個，最少是三個。」

　　菁雲重複地眨著長長睫毛，忽然像想起甚麼似的。

　　她見過眼前的景象──在夢境中的高地上，她看到北極光！

　　是北極光！如果夢境是人類未開發的潛能，它可以是一種上古記憶，也可以是一種預示。

　　在夢裡，頭頂的天空，有一種無盡無止的漆黑。沒有月光，只有星星閃亮。忽地眼前出現一幕光簾，如輕紗如彩霞在空中掩映。

　　「是北極光。傳說在它面前許願比流星下靈驗。」一把男生的聲音在耳邊亮起。

　　他就是我一生中尋找的那個人。

　　她托著腮認真思索的同時，天邊忽然掛下一幕幕炫光，綠色的紅色的黃色的，把天際漆成彩簾，如輕紗如薄霧，惹人遐思。

　　她驚呆地看著這種奇異景象，張開嘴巴連呼吸也靜止。

　　夢中所見和現實交錯，此事為甚麼重複發生？

　　「有點不尋常。」耳邊響起朗天的話，把她拉回現實。

　　頃間，全身血液在片刻凝住。

　　眼前兩個星體形狀……她連忙掏出在背包的皮匣子。

　　星體交換了位置，和皮匣子的星圖一樣。

　　「看！極光好像向我們飄移過來。」

　　菁雲抬頭，只見閃爍的夜空像迸爆出火光，兩人再睜不開眼睛。

第二十三章　英靈殿的華麗雅

　　當菁雲睜開眼，她發現自己睡在一間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的宮室。

　　一位穿著鵝毛羽衣的金髮女侍，走過來說：「你醒來了？」

　　「我在甚麼地方？」

　　「英靈殿。」這名字好像很耳熟。

　　「甚麼？」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是應該在雪地上嗎？」

　　女侍疑惑地說：「我發現你們的時候，你們是伏在一塊海中央的浮冰上。」

　　「浮冰？」她皺眉。

　　「想是你過度受驚，才會思想紊亂，記錯地點。」

　　她甩甩頭，思緒模糊。

　　「救你們的時候，你身上的厚皮衣盡濕，我把它晾在窗前。」

　　皮衣！對，是梅伊用馴鹿皮親手縫的外套。

　　究竟這是甚麼地方？

　　「我的同伴呢？」她想起朗天。

　　「你說那男的？」女人指著窗外。「他正在接受考驗。」

　　菁雲一骨碌跳下床，掀起窗紗，她看見院子裡正有一個男人和一隻巨獸搏鬥。

　　巨獸體長好比兩頭虎鯨，牙齒像黃瓜一樣大，可輕易將獵物撕成碎片，更令人驚訝的是，牠的一個鰭狀肢幾乎有三公尺長。

　　「被帶到英靈殿的戰士們，每天都要磨練技巧。白天傷痕纍纍，夜裡卻盡享滿是美味佳餚的晚宴。」女侍淺笑。「諸神與巨人的鬥爭、衝突一定會引發祂們之間的最終決戰，屆時所有事物，包括諸神、巨人及人類，都會隨著他們所居住的世界毀滅。在決戰之前，世界先是經歷三次從所未見的嚴冬，化為充斥戰火、死亡與罪惡的地獄，接著海乾天裂，大地為之戰慄。」

　　「他不行！他不是戰士。」

　　菁雲慌張地奔出房門，卻不料宮殿太大，她找不到樓梯到院子。

　　「這裡有五百四十個房間，你要到哪兒？」另一個女人在她面前出現。

　　「你們是誰？」她氣鼓鼓。

　　「華麗雅，英靈殿的華麗雅。」

　　菁雲愣住──英靈殿、華麗雅、史前巨獸、英靈戰士。

　　她來到了。這是北歐傳說中的諸神國界！

　　地球盡處的另一個世界！

　　「我想找我的同伴。」

　　華麗雅把她帶到院子。

　　男人背向她，雙臂淌血，筋疲力盡在巨獸前喘息。

　　「朗天！」她尖叫，撲向他。

　　這時，巨獸被她的叫聲刺激，抬起頭向她狂奔過來。

　　「危險！」有人一把將她推倒。

　　呼──

　　才回過神，她發現朗天正壓在她胸脯上。

　　兩人雙眼看著對方，臉上倏地燙紅。

　　她還未及站起來，對方的唇已經吻在她嘴上。

　　他的吻很甜。

　　她心裡抽緊，從對方的眼裡看到自己。

　　「太好了，你沒事。」他輕輕把她放開。

　　「你……」她發現他並未受傷。原來，剛才那個男的，並不是他。

　　「我在看台那邊。他們把我送來，叫我學習摔獸。」他扶起她。

　　菁雲吁一口氣。

　　他粲然一笑：「不是那頭巨獸，還不知道你對我如此著緊，不要命的救我。」

　　朗天拉起她的手。

　　菁雲垂下睫毛。

　　兩個華麗雅走過來：「既然你們早已心有所屬，就要離開英靈殿。」

　　「為甚麼？」兩人面面相覷。

　　「我們是負責每晚服侍戰士的女人。他們為最後決戰作準備，我們為滿足他們的肉慾而存活。」

　　菁雲噘嘴：「你們可會愛上他們？」

　　「對不起，我們不知道甚麼叫做愛情。」她們眨眨漂亮如藍寶石的雙眼。

　　擁有漂亮得令任何男人動心的美貌，怎不帶半點情感？

　　她們輕笑，在戰士們的注視中一躍半空。

　　「等一下！」菁雲拉著最後飛上的華麗雅。

　　她回眸。

　　「你可有見過一個外面來的男人。」

　　她嫣然一笑：「這兒所有男人，都是從外面來的。」

　　菁雲搖頭：「不，是在二十年前。」

　　她支著腮認真思考一會：「除了一百二十年前和一百年前的那段日子，大批戰士亡靈蜂擁而至，接著便是……」

　　菁雲心算一下，那是歷史上的兩次世界大戰。

　　「二十年前，只有一個男人來過。」另一個華麗雅回來。

　　「你記得他？」菁雲雙眼放光。

　　「他和你們一樣，不是戰士亡靈。」她憶述：「那天我在溪谷邊採摘藍莓果，他忽然出現在河流上。我把他帶回英靈殿，給他吃珍饈百味，晚上又去服侍他。但當他看見我脫下衣服，竟粗暴地把我推出房間外。我不堪被他多番羞辱，聯同其他華麗雅把他鎖在殿塔。誰料，他竟然成功逃跑，而且偷走我們的寶物！」

　　她愈說愈激動，滿眼紅筋。

　　「他後來到了哪裡去？」菁雲著急地問。

　　女人搖頭：「見過他的人都說，他在打聽魔法石磨的事。」

　　「魔法石磨？」朗天挑起眉毛。

　　「你們有興趣？」她冷笑。

　　菁雲按著朗天的手：「沒甚麼……不過聽說是諸神之國最厲害的東西，說不定英靈殿戰士也不能得手。」

　　「啐！」她悶哼：「巨人最怕是我們，若要交戰，沒一年半載不分勝負。」

　　她和朗天交換眼色。

　　「巨人住在哪裡？」

　　「咦，莫非你們真的為魔法石磨而來？」華麗雅不友善地問。「他們住在黑水灣。憑你們二人，恐怕未登岸已被吃掉。」

　　「可否借助你們的戰士？」看來，只有英靈殿的戰士才是敵手。

　　「好！如果你替我們尋回二十年前的失物，我們就借出戰士。」她倏地飛上半空。

　　「失物！」朗天仰望：「它是甚麼？」

　　菁雲喃喃道：「看來，先要找出我爸爸下落。」

　　兩人離開宮殿。

　　雪花在他們四周盤旋飄落，積雪下有很多石頭，還有樹根。

　　在北歐的傳說國界，白雪彷彿無休無止。

　　菁雲用圍巾層層包裹自己的鼻子和嘴巴，只是，上面覆蓋滿滿是鼻水，硬邦邦的快要凍僵她的臉。

　　朗天拖著沉重雪靴，笨拙地走在她的前頭。

　　兩個人冷得太久，幾乎忘了甚麼才是溫暖。

　　菁雲閉上眼睛，忽地看見一間木屋和火爐。火燒得烘烘，燃起的彷彿不是炭堆，而是希望。

　　她看到木屋外有株杉樹，是一株很高很高的古杉。它就這麼傲然獨立在森林裡，其他樹木都讓它比下去。

　　她張開眼睛。

　　「是那裡！」她指著不遠處的高樹。

　　「你說甚麼？」朗天回頭。

　　「我看見有一間木屋在前方。」

　　他半瞇著眼睛：「我甚麼都看不見。」

　　「說不定是預感，像夢境那樣的預感。」

　　她知道那裡有一間木屋。

　　她一蹦一跳向高杉的方向走去。

　　眼前真的出現一間木屋。

　　她怔怔地立在白雪下。

　　佛洛伊德說過，夢境是潛意識的反映。

　　自從踏進這片魔法土地，她感覺如夢境一般謎樣。

第二十四章　北極熊頭顱之下

　　「你剛才真的看見這裡？」朗天把雙腳靠向火爐，一臉不可置信。

　　「難不成我曾經來過？」菁雲沒好氣。

　　儘管她從未來過；但剛才腦海中所見，就像記憶一樣清晰。

　　「屋主到哪兒去？」

　　小屋面積不大，擺了張單人床，外加一張飯桌，還有一張椅子和搖椅。

　　木窗緊閉，爐火令一室溫暖。

　　「火生得很熊，他應該很快回來。」朗天呵著氣脫下外衣。

　　菁雲忽然害怕起來：「獨個兒住在森林，會不會是妖怪。」

　　「別唬我。」他面露懼色。

　　這時，木門被打開，屋外暴風把雪片吹捲進來。

　　只見一隻北極熊把頭伸進來，手執獵槍。

　　兩人心涼了半截，一動不敢動。

　　他把門關上，緩緩轉過身來。

　　菁雲和他打過照面，脫口尖叫一聲。

　　「嘩──」

　　對方反被她嚇得後退半步，本能地高舉獵槍瞄向她。

　　就在雙方注視半秒間，菁雲看見北極熊頭顱下，還有一雙眼睛。

　　她定定盯著他。

　　對方把頭一甩，整個北極熊的頭顱向後翻。

　　菁雲吁口氣：「原來是披著北極熊外衣。」

　　他疑惑地看著兩位不速之客，沒有放下獵槍的意思。

　　「別衝動，我們沒惡意，只是過路借宿。」朗天閃身擋在菁雲前面。

　　她抓住他的衣袖，緊張地冒汗。

　　「你們不是這裡的人。」他放下槍。

　　「你懂中文？」菁雲打量他外表──約五十歲；臉上雖然長滿濃密鬍子，還可見眉毛下有和自己一樣的深黑色眼珠。

　　「外面風雪很大，住一晚再說。」他從木床下扛出幾張乾獸皮，鋪在地上。

　　他別過臉，把肉乾放在火爐旁邊，又翻熱一窩奶。「告訴你們，我認識一個女人，她的樣子和這位小姐一樣。」

　　菁雲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複雜情緒在胸臆間流轉。

　　她雙眼一熱，嗚咽不能作聲。

　　朗天抱著她的胳膊。

　　「好了，吃點東西吧。」他捧著熱奶和肉乾。「唷，傻孩子，是餓壞了才哭嗎？」

　　她再也忍不住。

　　「爸！」她撲向前。

　　男人冷不防被她撲個滿懷，兩人倒在地上。

　　「你……你剛才叫我甚麼？」他怔怔地出神。

　　「你是不是姓白的？」

　　他點頭。

　　「你在二十年前來到這地方？」

　　他雙眼通紅。

　　「我叫白菁雲，是你白磊的女兒。」

　　他用皺巴巴的右手摸她的臉。

　　「你是我女兒！你是我女兒！」他把她抱緊：「對不起，我不配當你的父親；我甚至連親眼看你出生的機會也失掉。」

　　「這些年，你生活得好嗎？」

　　她重重點頭，淚流不止。

　　「你媽呢？她也來了？」

　　菁雲哭得更厲害。

　　「她怎麼啦？」他拉開身體，握住菁雲的胳膊。

　　「她死了……是癌症……」她抽搐著。

　　白磊捂住自己的臉：「對不起！我回來不了。」

　　「爸！」菁雲拉住他。「你還有我。」

　　他抬起紅腫雙眼，抱著她的頭痛哭。

　　朗天看人家父女團圓，感懷身世，站著發獃。

　　「這個愣愣的小子是你男朋友？」白磊替菁雲抹掉臉上淚水。

　　她別轉臉看朗天。

　　他張著嘴。他和菁雲從沒認定互相的關係，說出來會不會令她難堪？

　　「臭小子，這是甚麼態度？」他作勢要揍他。

　　菁雲趕緊開腔：「爸，食物都放涼啦。」

　　她終於找到父親了！儘管剛才朗天的猶豫令她不悅，但眼下的快樂把一切都蓋過。

　　「北歐人有個古老的地海傳說，他們說天是地，地是海，他們相信在極光之下，有另一個世界的入口，我很想親眼看看。沒有人知道它甚麼時候會打開，沒有人成功走進去又回來。作為一個旅行家，我沒甚麼地方沒到過。於是，尋找極北的另一個世界，成為我埋藏心底的願望。」

　　「我來了這裡，遇上會飛天的女人，她們每夜和宮殿裡的戰士交歡。我拒絕她們，卻反被困住。後來，我伺機逃走，還在一個宮室內發現一件寶物。我把它帶走，也找出回去的路。當我回到薩拉色卡，那裡的人不相信我登陸另一個世界而又回來，問我拿了甚麼寶物。我給他們看過，眾人都搖頭，說我應該把ＳＡＭＰＯ帶回來。我不敵貪念，決定再來這裡一次。可惜，當我來到之後，耽了很多時間搜集ＳＡＭＰＯ的資料，錯失回去的時機。」

　　朗天問：「甚麼時機？」

　　「我們可以穿越連繫兩個世界的北極光門，可能是因為時空扭曲。

　　我們是否可以設想，在一萬兩千年前，地殼的突然變動，引發了一場巨大的災難，洪水淹沒了整個世界，大洋、大陸不斷發生位移。

　　會不會是因為突如其來的能量，產生扭曲，打通兩個世界的相連？

　　兩個世界的生物互通，這裡的巨人和女神，成為我們口中的傳說。

　　由於扭曲時空是沒有規律可尋，它來如風去如煙，要掌握它釋出的能量，才可以回到我們的世界。

　　歷史上，首個有文字記錄有關亞特蘭蒂斯的資料，是於公元前三百幾年左右，出於一位希臘哲學家──柏拉圖。依柏拉圖的說法，亞特蘭蒂斯因為一場極大洪水，使其大陸於一夜間沉沒！

　　地球軸心動盪，做成地殼位移，之後兩極冰塊在短時間內極速融化，形成大洪水。亞特蘭蒂斯就沉沒了……餘下生還的無意中流浪到這個地方，由於災難記憶恐怖，所以他們之後就這樣定居在這裡的世界。

　　再過了一段很長時間，有一部份人想盡辦法回到原來的世界……但原來已有一班人正在生活，但這班人生活非常簡樸，只是住在山洞裡，沒有屋舍，為了充飢，甚麼都食。於是，亞特蘭蒂斯人便教導這些人如何生活，種植玉米，養家畜，起房舍等……由於亞特蘭蒂斯人突然出現，結果他們就被認定是從天上下來的神。

　　這裡住了大洪水後留下的上古民族後裔，如亞特蘭蒂斯和腓尼人。他們所以在人類歷史上突然消失，是因為來到這裡。

　　根據我從留在這裡的亞特蘭蒂斯人得來的資料，他們說一定要在軸心轉移的三天內回去。否則，能量便會消散。」

　　朗天用力咀嚼肉乾，想了一會說：「如果，我們利用這三天時間，是否足夠把魔法石磨帶回去？」

　　白磊眼裡亮出光芒：「我窮二十年之力，找到很多有關它的線索。為了它，我被迫留在這裡，連妻子的最後一面也看不見。如果這次可以找到它，算是完了我的心願。」

　　「事不宜遲，我們要立即起行。」

　　「不過……」白磊掏出一本記事本。

　　「根據傳說，魔法石磨被收藏在黑水灣雪堡的幽暗之所。除了要借助華麗雅女戰神和英靈殿戰士兵力，還需要一個有預感能力的少女，幫助我們通過難關。」

　　「少女？」朗天轉過臉看向菁雲。

　　她抬起眼睛：「在夢的領域裡，潛意識同樣操控預感。」

　　「我們已經找到她。」朗天凝視她。「剩下的問題是──我們要歸還華麗雅的寶物，如今在哪兒？」

　　白磊的眼角，摺出歲月的皺痕。

　　「你送了給誰？」菁雲問。

　　「還不是世上我最愛的人？」他笑瞇了眼。

　　朗天呆住：「豈不是要回去盜墓才成？」希望迅即幻滅。

　　菁雲卻滿有信心地說：「我有辦法找到。」

第二十五章　霜雪森林

　　華麗雅從一個掛著帳幔的大床上起身，穿著寬身海狗皮斗篷，在臉上塗上羊油、口紅令自己增光添彩才走出房門，來到大殿。

　　「等了很久？」她看著客人。

　　對方從背包裡捧出一個圓球。

　　華麗雅驚異地看著這件闊別二十年的珍貴寶物，吐不出一句話。

　　「你怎會找到？」

　　「這……你不用過問。」菁雲亮著閃爍眼眸：「英靈殿的女神會信守承諾？」

　　她點點頭，從指尖脫下一隻戒指。

　　「只要你用它呼喚我們，英靈殿的戰士便會出戰。」她把透出詭異綠光的戒指交給菁雲。

　　她滿意地離開冰原上的宮殿，和他們會合。

　　朗天安靜地坐在溪澗旁，不時注視森林的入口；而白磊卻焦急地在溪邊方寸間來來回回踱步。

　　當白磊看見菁雲，上前興奮地擁抱她。

　　「你怎會想到圓球是華麗雅口中提及的寶物？」

　　「母親在病重時，曾對我說：『我苦心研究二十年，終於把『它』的能量發揮至極，成為世上獨一無二的導航系統。它除了可以自動導航，更可和人的心靈溝通。我曾經對它做過很多測試，發現它能釋出強烈電波，激活我們的潛意識。你年紀尚幼，我不敢把『它』放在家中研究，怕會對你腦部造成影響。所以，我整天把自己困在研究所。』」

　　菁雲眼泛淚光：「它是你父親從另一個世界帶來，也是留給我們唯一的東西。母親從沒有因為你的失蹤而放棄，我在船上也領悟到母親的心意；因為她的發明，我來到北極圈甚至走進這國界。把我們連繫在一起，不是圓球本身，而是彼此互相的愛。」

　　「既然尚有兩天時間，我們要盡快抵達巨人守護的黑水灣。它就在北面的冰洋中央，有冰山掩護，乘腓尼人的鯨魚船可以在半天內抵岸。」

　　「根據文獻，古代腓尼人曾經記載北極海域有巨獸出沒。後來世人便考證出，牠們是鯨魚。」白磊帶他們來到碼頭。

　　很難相信，自己活生生游走在地球盡處另一個世界的小鎮上！

　　四周都只是一望無際的冰雪，偶有雪橇劃破寧靜，然而一刻吵鬧更顯它無盡的孤清。

　　走到了一個鹿棚。六、七隻鹿獃在冰上，沒有人光顧牠們拉車，牠們只好匍匐在冰地上發白日夢。走近牠們，牠們以為有人把糧草帶來，興奮了一會，但過後發現空歡喜一場，又垂頭喪氣窩在棚圈裡。養鹿人見他們無意光顧，也沒有上前干預。菁雲看著靜默的鹿兒，覺得牠們比冰洋更寂寥。

　　冰雪和寧靜彷彿不可分隔。商店林立，人來人往，菁雲仍然感到很寧靜。踏單車的人不慌不忙，駕車的人禮讓行人，一個閒適的小鎮，因為從容而多添了溫情。這兒的人都穿著光鮮，也有不少小孩子，整個鎮都給人一種生氣勃勃卻又恬適的感覺。

　　遠遠近近的大船，噴出火花和煙灰，傳來嘎嘎聲。這海濱小鎮，在日光下形成一道天際線。

　　在焦乾山丘，卻可見鍍鋅鐵屋頂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散佈岸邊。在木頭堤上，菁雲看見腓尼號。她第一次看見一艘這麼舊的木船。船的前端牽繩，一直沒入大海深處。出租船的販子說，那裡有一尾小鯨魚。白磊二十年來沒掙多少金幣，只好僱用最便宜的鯨魚船。

　　此刻強風正朝海灣猛吹，菁雲暗自擔心是否受得了冰洋之旅。

　　出海五哩多，滿天風起雲湧，海上白浪滔滔、翻滾洶湧。小木船開始進水，三個人全都瘋狂忙著汲水。

　　在颶風中，他們不明白小鯨為甚麼可以在冰洋上辨別方向，腓尼人說這是他們世代相傳的秘密。

　　雨雪不斷，白磊把船上的油布掀開。他們在油布下，度過風雨交加，浪沫潑身的三個小時。風勢開始減弱，只有大浪浮沉，雨也停下。

　　菁雲抹乾身上黏糊糊，冷冰冰的雨水。

　　「看！」白磊站起來。「是陸地！」

　　島上是一個鬼影幢幢的霜雪森林。

　　小鯨拉著木船來到近岸深水處，這是牠可以登陸的最低點。他們只好披著濕淋淋的衣服，冰冷著皮膚，蹣跚走上沙灘。

　　繞過岩石堆，卻看見令他們訝異的景象。

　　一艘偌大輪船橫亙在沙灘。

　　菁雲失聲：「流星號？」

　　朗天緩緩上前：「為甚麼它在這裡？船上的人呢？」

　　白磊敏捷地爬上躺在白沙上的船桅，來來回回走了幾趟。

　　「一個人也沒有。」他搖頭。

　　這時，他的目光瞬間止住。

　　他詭異地指向離菁雲不遠處的地面。

　　「別動！」他大叫。

　　菁雲抖震一下，怯怯地別轉臉。

　　白磊快步跑過來。

　　「是腳印。」身旁的朗天蹲下來。

　　菁雲低頭，吁一口氣──還以為發現鬼怪。

　　「比一般人大很多。」白磊用手指比劃。

　　「會不會是北極熊？」朗天沉色。

　　「但它有五趾。」

　　「你的意思是……」菁雲臉色煞白。

　　「這裡還有另一種腳印，一直走向森林。」朗天朝前方跑去。

　　菁雲問白磊：「巨人是不是孩提時，聽婆婆口中說的那種特大號人類？他們住在巨大城堡；穿著的靴子比我們的小茅房還大？」

　　他聳聳肩：「我未見過，答不上來。」

　　「去，我們時間無多。」朗天在森林入口向他們招手。

　　銀妝之下的森林，令人深信裡面住了精靈。

　　雪紛飛，隨風打轉。

　　他們登上峭壁，又發現腳印一直走下斜坡。

　　「伏下！」白磊忽然低叫。

　　他們在冰巖和雪杉的掩護下，看見山路呈「之」字形直達深谷底部，一列黑影在雪地上緩緩前行。

　　「對你來說，夠大了吧？」雪花沾上白磊的臉，在他鬢邊鬍間消融。

　　巨人們在長毛象背上搖搖擺擺，看上去和孩童時認知的不同。他們比較像野人或野熊，跟他們所騎乘的長毛象一樣毛茸茸。他們身高十尺左右，蓬鬆毛皮蓋在身軀，腰部以下比較濃厚，上身稀疏，胸膛像人類，但手臂垂下比例過長，雙腳較短。沉重的頭顱從兩片肩胛骨間伸出來，根本沒有脖子。皮膚黝黑，角質化的眼角下，是老鼠一般的尖眼，臉孔扁平，時常用鼻子聞嗅。

　　蒼白濃霧中，巨人數量源源不絕，不清楚確實數目，最少有一百個。

　　三人交換眼色，緩緩跟在他們後面。

　　「據說，他們守護的東西，放在雪堡。」白磊在菁雲身邊耳語。

　　她點頭。

　　天色愈來愈暗，灰藍色的空氣緊緊包裹著他們。

　　菁雲從來都不是一個勇敢的女孩，內心柔弱；如今要跟蹤巨人回城堡，滿溢揮之不去的不安情緒。

　　──只要我堅強一點……

　　可是她不能。

　　顫抖中，她感到右手被人握住。

　　她別轉臉，是朗天。

　　他沒有看她，只是專注地向前方緩步挪移。

　　明明是冰冷的手，此刻菁雲卻感到溫暖無比。

　　他不會說甜言蜜語，不會逗人高興；但是他沉穩而有睿智，性格乾脆，令人生上一直迷路的她感到踏實。

　　這種淡淡的喜歡，已是他表達情感的全部。

　　而她，竟為得到片刻輕柔感動。

　　冰殼底下樹根隆起，她一時分神，腳下絆了一下，脫手甩掉朗天。

　　她重重半跪下去，力道之大讓她咬傷舌頭。她可以嚐到嘴巴裡面有血腥味道。

　　她趴倒地上，血絲滴在白雪，恍如點點鮮紅小花瓣。

　　朗天連忙回頭扶起她。

　　這時，他們聽到前方有巨響。

　　長毛象的象腳首先出現在眼前，牠們身上散發的臭味令人窒息。

　　「血腥味！」白磊惶然尖叫：「你嘴角的血腥味吸引巨人掉頭！」

　　頃間，眼前出現十數個巨大的黑影，把他們團團圍住。

第二十六章　魔法城堡

　　細雪紛飛下，他們來到往湖邊的雪堡。

　　雪堡並不是想像中的精雕細琢，它只是一個白雪築成的堡壘。原來，當一切變成雪，人們會從心裡打震。

　　三人被困在又濕又髒的地窖裡。

　　「你不是可以呼喚華麗雅和英靈殿的兵團嗎？」白磊問菁雲。

　　菁雲看著手上的戒指：「她們說，戒指一定要在月光下，才可以發揮力量。」

　　朗天仰望貼近天花板的小窗，從鐵枝框縫看著灰暗的夜空發愁。

　　「如果耽下去的話，即使獲釋，只怕連回去未來的世界也成問題；我們只有三天時間。」

　　這時，一個巨人守衛跌跌撞撞來到牢房外。

　　「國王要見你們！」他說話帶著濃重鼻音。「他們眼睛不好，走起路來一歪一倒，等下伺機逃走。」朗天悄聲說。

　　白磊手腳敏捷，甫出牢房門外，箭般飛快跑掉。巨人動手抓他，卻冷不防朗天拉著菁雲往反方向跑去。

　　他掏出號角，嗚嗚──震動城堡每一角落。

　　菁雲回頭：「爸！」

　　朗天使勁拉著她：「逃掉再說。」

　　兩人三步併作兩步，沒命爬上樓梯，在樓梯盡處，卻一頭栽在兩個巨人的碩厚腹肌上。

　　巨人把他們帶到一個殿閣。

　　這裡寬敞溫暖，紅絨地毯深厚，窗戶採用彩色玻璃；還有一張大皮椅，即使讓三個菁雲來坐，空間也都還相當充裕。

　　熱得冒煙的紅酒和黑莓在兩人面前呈上。

　　「你們的國王要先灌醉我們才殺掉？」菁雲前額冒汗。

　　她想起從前吃過的醉雞，廚子也是先灌牠們白酒，才下鑊烹調。

　　「我吃熊吃鹿吃海豹，但他們最喜歡吃人類。」一把似曾相識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一個男人穿著紫藍色束腰外衣，以及亮白高筒靴，上面還鑲有銀質漩渦裝飾。

　　他趾高氣揚，揮手使開巨人。

　　菁雲和朗天看傻了眼。

　　「洪海生！」

　　他得意地笑：「是不是很驚喜？」

　　「你為甚麼在這裡？」朗天冷冷地問。

　　他悶哼：「地球上有多少人類未知領域？你們可以因為奇異能量來到這裡；我當然也可以。」

　　「你的意思是，最近的軸心轉移，不只發生一次？」朗天深沉地低喃。

　　「我不懂甚麼軸心轉移，我只知道：地球要釋出能量；像地震之後，還有餘震。」

　　「接二連三出現軸心轉移，流星號、海生和我們都分別來到這裡。」菁雲瞧向朗天。

　　「你為甚麼當上巨人的國王？」朗天交抱胳膊。

　　海生將冒煙的熱酒杯握在掌心，一仰而盡。隨著溫暖在他胸膛擴散，撫平他再次和菁雲見面的情緒。

　　「那天晚上，遇上巨人的船，我成為唯一生還者。」

　　※※※

　　海生的屁股摩擦甲板，坐著被緩慢拖行了兩百米左右。

　　他留意到，甲板上約有十多人，每個人的腳上，都相扣著沉重鐵環。

　　他們都是囚工？

　　他們想把他帶到哪裡？是否將會發生更可怕的事？

　　他垂下臉，雙唇不停發抖，直至，他看見一個巨大陰影，立在跟前。

　　他聽到旁邊的「巨人」齊聲道：「蘇爾特。」

　　海生抬起頭，驚恐地瞪大眼睛，瞳孔裡只有一片空洞。

　　他被巨人領袖蘇爾特一把揪起，雙腳掉在半空。

　　就在對方哈哈大笑，準備用力把他摔倒甲板上之際，海生腦海中冒起一個念頭。

　　「我替你找一個女人。」

　　他環視四周，所有人瞠目結舌。

　　「女人？」巨人緩緩把他放下。

　　從踏上船的一刻開始，他就強烈地感到，船上只有一班雄性野蠻人。他們和大部份長期航行的海員一樣，生活枯燥，想女人想得發慌。

　　蘇爾特把他帶回船艙。

　　「偉大的巨人，請先替我鬆綁。」他心裡害怕，卻裝作若無其事。

　　「啐！船上的人都是我蘇爾特的俘虜，他們全都從黑水灣古堡被我帶走，腳上一直上鎖，你憑甚麼要我放開你？」

　　「我個子比他們細小，你一手就可以把我抓住，怎能逃過你五指山？」

　　他晃一下腦子，哈哈大笑：「也有道理。好，我放開你，你馬上說出找到女人的方法。」他動手鬆綁，然後一屁股坐在搖椅上。

　　「不過，告訴你，我不要懂飛天的。華麗雅她們像蝴蝶，把我弄得暈頭轉向。」

　　海生爬上蘇爾特的手臂，他可以感受對方胸膛前的起伏，心臟興奮得快要跳出來。

　　「附近住了一個女人，一個強壯又漂亮的女人，有著一對你前所未見，世界上最大一對奶頭。她脾氣很大，身體卻有著無比溫暖，男人最需要這種溫暖……」

　　海生悄悄打開褲袋的鈕扣，從身後掏出一把槍。

　　「你幻想把手放在她身上，脫光她……」

　　砰──

　　他的槍口冒煙，蘇爾特揮手，海生跳到地上。

　　他痛苦地按著血如泉湧的胸口，沉吟倒地。

　　外面的巨人衝進來，海生惶恐地瞪視數十雙老鼠一般的眼珠。

　　海生趕緊奪取蘇爾特身上的鑰匙，和揚起手上令一眾目瞪口呆的神奇武器──手槍。

　　然後，他們起哄。海生跳上枱面雄赳赳叫道：「我是上天派來拯救你們的英雄。」

　　眾人互相注視，半晌，齊聲吶喊歡呼：「英雄，做我們的國王！」

　　※※※

　　「他們個子雖然大，但都是沒用的大塊頭；時常用鼻子聞嗅，是因為眼睛壞，腦袋更差！」

　　海生把最後一口紅酒喝完。他臉帶緋紅，走近菁雲。

　　朗天阻止：「你想幹嗎？」

　　「拉開他！」他下令。

　　門外的巨人應聲跑進來，把朗天捉住。

　　他湊近菁雲：「我需要一個皇后。從此，你我享盡榮華！」

　　她鐵青著臉：「不，我不要嫁給你。」

　　他輕托她的腮：「你以為，可以選擇？」

　　他瞧朗天一眼。他的雙臂正被人反握，快要骨折，面容痛苦地扭曲。

　　菁雲慌張起來。

　　「叫他……送你……戒指！」朗天低叫，「戒指」兩個字格外加重語氣。

　　她眼睛一溜，後退到窗前位置。

　　「好，你送我一隻全世界最大的戒指。」

　　她別轉身仰臉，看見月光破雲而出。

　　她高舉手中的戒指，向夜空呼喚：「英靈殿戰士，快來吧！」

　　銀白月光流瀉，在她手上的寶石上亮出一柱射光。

　　海生不知底蘊，沉醉在菁雲答應的喜悅中：「一顆戒指，一顆全世界最美的戒指。」

　　語音未落，天空被黑壓壓的雲層掩蓋。

　　不是雲層，是戰士！華麗雅用彩雲，把他們帶來。

　　成千上萬的英靈殿戰士，如排山倒海，把黑水灣的堡壘包圍。

　　但見巨人坐在長毛象上，用長矛攻擊戰士；而一個個勇猛的戰士，大無畏地全心全意和巨獸巨人血戰。

　　海生俯身出窗外，驚訝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他抱著頭，惶恐地直奔出房外。

　　「石磨！」他喃喃說：「我要用石磨變出更多巨人。」

　　巨人愣愣地望著窗外戰火紅紅，朗天乘機向圍在他脖子上的手臂，狠狠咬一口。

　　他們縮手，朗天應聲跌在地上。

　　菁雲連忙接著他奪門而出。

　　「那邊！」朗天朝海生的背影追去。

　　當兩人來到城堡塔底，卻見眼前沒有去路。

　　海生的身影平白在他們面前消失。

　　「他一定走進暗道！」朗天生氣地說。

　　「去了哪裡？」菁雲環視圓形的牆壁。

第二十七章　守護智慧之泉

　　「這裡一定有出口離開。」菁雲深呼吸一口氣。

　　她閉上眼睛。

　　腦海浮現如波浪一樣的幻影。

　　海生匆忙走下樓梯，他來到地底，望著牆上的六個鹿頭標本裝飾，動手將其中一個用力按下，暗門應聲開啟，他消失在漆黑中……

　　菁雲睜開眼，走到一個鹿頭之下。

　　朗天會意，伸手用力按動。

　　眼前磚牆移動，兩人走進暗濕的地道。

　　「你的感應很靈驗。」朗天說。

　　「我覺得來到這裡之後，身體好像發生異變，分不出看見的是記憶還是預感。」菁雲茫然地拉著朗天衣袖，跟在他後面。

　　朗天沉聲，彎著身子小心翼翼在蜿蜒的通道前行。

　　「平時和朗天你說話，老是跟我有一句沒一句應答，是故意嗎？」在光線幽暗的環境下，菁雲大著膽子把心裡一直想說的話說出來。

　　「忽然感到很不安，或許，你不是真正喜歡我。」她悵悵地說。

　　她知道，如果走了出去和他四目交投，她絕對沒有勇氣問他。

　　「我的人生很平淡，每天生活也很平淡；你是不是已經覺得我太沒趣，而開始生厭？」

　　朗天停下腳步，背著她。

　　「我的樣子可能很爽直，但其實我內心脆弱，也很死心眼。我愈來愈喜歡你，也愈來愈討厭這麼喜歡你的自己。」

　　他緊握著菁雲的手。

　　「母親在我很小的時候便離開我。我不知道甚麼是女人的愛，也不相信愛情。我不是看東西太長遠的人，更不懂花言巧語逗女孩子，但我可以肯定，此刻深深地愛著你。」

　　兩個人雖然看不見對方的臉孔，但內心卻從未如此靠近。

　　出口的光芒刺激眼睛，兩人半瞇著眼來到一個冰洞。

　　洞穴中央有冰藍水潭，壁上是直峭的冰柱。

　　海生正站在一個石磨前，它的底部已經在地面生根。

　　他看見兩人，掏出手槍。

　　「別動！」

　　菁雲和朗天呆住。

　　「你們還真本事，找到這裡來。你們知道嗎？巨人告訴我有這法寶，卻不知道暗門所在，是我日以繼夜在城堡搜索，才知道它的位置，他們只懂守住城堡。」

　　「怎麼變成這樣？」菁雲不可思議地看著他：「我所認識的洪海生，是一個和善的人。」

　　「或許吧，但那已經是十年前的我。」他咬牙切齒：「自從被趕下流星號，我已決心報復。你們甚至不相信我，以為我偷糧！」

　　「後來，我們都知道誤會你了。」她憂傷地說：「船長不但騙我們說你偷走糧食，還把我們所有人丟棄在一個廢置碼頭。」

　　「呀！那人活該！山水有相逢，偏偏讓我在黑水灣遇上他們。我派巨人攻擊，全軍覆沒！」

　　「你的意思是……他們統統死掉？」她震驚問道。

　　「是。」他吃吃大笑：「我的巨人軍團，嗜吃人肉，絕不留活口。」

　　「太殘忍。」朗天搖頭。

　　「你們兩個，背靠背站在一角。」他高舉手槍：「等下我才處置你倆。」

　　他把手放在石磨柄上，口中默唸：「巨人，二十個巨人。」

　　「唏唷──」他大叫，用力推手柄。

　　電光石火間，有人從天而降，海生砰一聲被推倒地上。

　　「爸！」菁雲看到從高處跳下來的人是白磊。

　　他一手搶過海生的手槍。

　　「你！站起來！」白磊用槍抵住他的前額。

　　「混蛋！」他用槍柄猛力打在海生面頰。

　　他倉皇後退兩米，整個人跌坐地上，口裡滲出血絲。

　　「船上所有人為你枉死！」白磊眼中充滿紅筋。

　　「爸！」菁雲見他歇斯底里地向海生拳打腳踢。

　　白磊好像甚麼也聽不見。

　　「你……你是誰？」海生蜷縮在地上。

　　白磊冷笑，把槍口指向菁雲和朗天。

　　「閉嘴！」

　　「白世伯！你幹嗎？」朗天驚呆地張開嘴巴。

　　「全部人蹲下。」他哼了一聲，把臉上的鬍子和眉毛撕下。「白癡！你們以為我真是她的死鬼父親？」

　　眾人怔怔地看著他，心裡的恐懼到達極點。

　　「船長？」海生喉嚨格格作響。「你……你沒死？」

　　「你當然想我死！」他大聲怒吼：「在海上，我們遇上極光和雷電，流星號失去方向，在黑水灘擱淺。誰料你派人來抓我們，幸好我跳海溜游，躲在冰山後，逃過一劫。後來有一艘船經過，救了我回港口。」

　　「可是──你怎知道我爸的事？」她心裡冒升一種恐怖的寒意。

　　「到達小鎮，我在酒吧裡認識了一個外地人。酒保說二十年來，他每晚都會在這裡廣交結友，搜集有關ＳＡＭＰＯ，即魔法石磨的事。我本來就是為此而來，皇天不負有心人，我主動認識了他。他知道我是外面來的，他鄉遇故知，即晚便把我帶回家裡。他不知道我的目的，把他的往事，他的妻子和多年所見所聞傾囊相授。那天晚上，在他喝醉之後，我下手殺了他。」

　　菁雲瞪大眼睛，用手捂著嘴巴，失神地跪坐地上嚎哭。

　　「我把他埋屍森林，之後，住在他家裡，後來為掩人耳目，怕被海生發現，我喬裝成這個樣子。」他頓了一頓。

　　「本來，我正煩惱怎樣借助華麗雅對付巨人，你們卻送上門來。」

　　朗天抱著菁雲胳膊：「你知道她未見過生父，於是你將計就計，假扮她的父親。」

　　「你父親說過，要順利找到石磨，一定要有一個感應特別強的人領路。我決定和你們同行，再見機行事。」他狡黠地笑。

　　「可惡。」菁雲顫抖地站起來。

　　「我本來可以見他一面，是你，是你令我和爸爸永遠陰陽相隔！」她瘋狂地不顧一切撞向他。

　　朗天抬頭，看見對方已扳開手槍上的安全掣。

　　「危險！」他叫道。

　　還來不及推開她，已聽見清脆槍鳴聲。

　　一個人在船長面前倒下。

　　子彈不偏不倚落在胸前，血灘在地上蔓開。

　　「海生！」菁雲跪在他的血體前。

　　「我記得，你那天穿著白色的校裙，跳進泳池裡把我救上來。」

　　她的淚水串滑，滴在他的臉頰。

　　「你為我哭嗎？謝謝你，但不要再哭了。我會永遠記得，在泳池旁邊，你拭著髮絲上的水珠，看著我笑。」

　　「海生……」她怔怔地看他吐出最後一口氣。

　　朗天拍拍她的肩膊，她伏在他的胸膛啜泣。

　　「到最後，他犧牲自己救了我。」

　　「誰也救不了你們。」船長大叫。

　　他已經站在石磨前，用力推動把柄。

　　「我要千軍萬馬，我要金銀珠寶。我是皇者！」

　　石磨緩緩移動。

　　突然，天崩地搖，冰柱從頂部落下，一枝枝插在地上，斷冰碎裂。

　　船長仰面，一根尖削的冰柱，剛好直插在他胸前，他應聲倒在血泊中。

　　「危險！」朗天用手抱著菁雲的頭。

　　她惶恐地縮做一團，忽然看到中央的冰潭。

　　智慧之泉！

　　船上北歐婆婆臨終前的說話浮現──

　　諸神的黃昏，這不是神話，而是極北國界的劫難。這個世界末日，是無論如何也避免不了的結局。只有一個女孩子，她有奇異感應，能穿梭夢境，知曉這個末日的存在和來臨；她注定要面對守護智慧之泉的巨人。

　　「跳進去！」菁雲指向冰藍的潭水。

　　菁雲的眼前只有冰藍，四周沒任何生物──沒游魚沒海藻沒珊瑚。

　　這片景象，和她以往潛水所見毫不相像。

　　為甚麼？為甚麼這裡只有死寂？

　　這裡是不是世界的盡頭？

　　她是不是已經死了？

　　她慌張地環視四周──朗天、朗天，你在哪裡？

　　無名指上華麗雅給她的戒指，閃出詭異的華彩。

　　這時，她看見海底最深處有一暈白光。

　　冰冷的海水像針刺般令她手腳都麻痺了。

　　我已經很累。

　　沒有朗天，世上就剩下我一個。

　　孤獨的一個人。

　　菁雲的身體沉下去，沉下去。

結局

　　腦海中浮現外婆的樣子，她曾經抱著自己說：有一天你會遇上人生的流星號，它會把你帶到不可思議的地方。你要學會不放棄，要相信自己。

　　忽然她睜開眼睛，掙扎著游向光芒之處。

　　她發現，海之深處，竟然有魚兒，有海豹，有各式各樣的生物。

　　她忽然想起梅伊說過的話：「被湮沒的年代，就是神話世紀，有著兩個世界。沒有人知道怎樣通往另一個國界，卻確信它一直存在；兩個世界之間有著某種關連。」

　　天地倒置，陸地變成海洋，海洋變成陸地，兩個世界其實一直相依相靠。

　　海底下的世界，和遙遠的國界，原來可以相通。地域不變，時空扭曲，天地倒置；海底深處，是神話世界的出口，也是通向現實世界的入口。

　　她游向陽光。

　　終於，她把臉抬出水面。

　　「朗天！朗天！」她環視浮著冰碎的海面。

　　沒有回答。

　　她腦裡鑽出一個個問號：我回到自己的世界嗎？朗天在哪裡？

　　她游向近岸的岩洞。

　　這個地方，不像自然天成，是人工建設。

　　她走進去。

　　是甚麼地方？

　　她推開玻璃門。

　　「歡迎你來到聯合國政府的種子庫。」電腦錄音應聲播出。

　　她明白了。

　　陸地是海洋，海洋是陸地。

　　兩個世界互不相連，卻又互相關連。同一個地點，有著兩件不同的寶物。

　　魔法石磨可以創造無窮食物，種子庫也可以培養上古基因，種出可以抵抗冰河時代的植物作糧食。

　　她找到了！這是人類的魔法石磨。

　　天崩地裂，冰山移位，原來它飄移到這地方。

　　她高興地瀏覽一個個盛載種子的恆溫瓶。

　　彷彿，這裡面有著無限生命。

　　如果朗天看見了，一定興奮得跳起。

　　她幽幽地步向走廊盡頭。

　　一個炫目的笑容，在前方亮起。

　　菁雲的心懸浮起來。

　　四目交投，空氣中迸發出微妙火花。

　　朗天臉上再沒有陰冷，向她燦笑。

　　菁雲感動地撲向他：流星號不但帶她到不可思議的地方，還讓她聆聽自己的內心，鼓起勇氣去選擇所愛的人。

　　朗天挽著菁雲的手：「回去之後，要叫小古教我們耕種。男耕女織，我們一定可以重新建立家園。」

　　此刻，世界像要沉沒消失，地球上只剩下目光相觸的兩人。

　　兩人放眼翻滾冰洋，想到古老的傳說……

　　※※※

　　人類早知道有災難來臨，都建造自己的逃生船，帶同自己認為需要的物品，迎接災難來臨。最後僥倖生還的，漂流到世界各地的高山，登陸後，由於此災難實在太恐怖了，所以他們暫時不肯下山，就算洪水退了很久，也寧可就這樣定居於山上。再過了一段很長時間，他們認為安全了，可以下山……但原來山下已有一班人正在生活。他們非常簡樸，只是住在山洞裡，沒有屋舍，為了充飢，甚麼都食。於是，他們教導這些人如何生活……因為他們從山上下來，結果就被認定從天上下來的神。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