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臂
定魂符
問米
竹樹血
恩鬼
活．屍．人
趕屍
斷頭案
瓦枕物語
永别亭

《趕屍》

余無語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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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臂

　　香港戰後的新樓，由於當時還有高度的限制，最多只能建到四層，建築則採用棋盤式，大都是每兩列樓宇，貼背建成，中間留有一條後巷，作為下水道喉渠的總匯，所以樓宇的後窗，可以見到對面後窗的動靜，但前一列樓宇或後一列樓宇的住客，大都是不相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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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五八年，九龍新發街新樓落成已經有一年多，由於租金太貴，所以很多單位，還是空置著的，新發街五號四樓有一戶姓丁的人家，他們是在新樓落成半年入住的，戶主丁學昌，在這一區一間中學當老師，因為接近學校的緣故，才搬來這單位住。

　　丁學昌當中學教員，年紀四十多歲，太太徐錦儀，也是在九龍一家小學當教師，雖然小學距離她住處比較遠，但也是在九龍，情勢上，他們是不能不搬到九龍來住。雖然租金是貴，但省回了不少車資和時間。

　　過去他所以要考慮的，是因為大女兒丁祥美，同二兒子丁遂榮，都要在香港讀書的，所以搬過九龍住，一向都難以取捨，丁學昌之所以要搬，是祥美同遂榮鼓勵的，他們認為上學，路程跋涉，年青人應該習慣，但父母找生活要緊，經過考慮半年之後，丁學昌才不計較貴租，而搬到這個單位居住。

　　五號四樓是頂樓，丁學昌在天台搭了一個花棚架，種了兩盆金銀花，在天台佈置一個休息的地方，他們工餘之時，就以種植花草為樂，全家人都認為這個新環境好。

　　單位背後對著的，是前一列新樓的後座，經過了幾個月，對面的那一層樓，還未有租出去。到了這一年的八月，對面那一層四樓單位，有人搬入了。對面單位的間格，同丁家的是一樣的，這是因為同一建築公司設計的緣故，後面的是廚房同廁所，有一道大走廊，貫通屋的前後。

　　對面人家的搬入，丁家本來是不大注意的，香港人對於鄰舍，一向是毗鄰若天涯的，但是對面的人家，搬入時正是星期日，因此便引起丁家人的注意，搬入的時候，搬來許多又長又粗重的東西，傢具很少，大廳上只有一張大圓枱，和許多圓椅，此外就沒有其他傢俬搬進來，但來往走動，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來有十幾二十人，廚房卻是常起炊烟，夜晚是有人睡的，他們是睡甚麼地方呢，丁家都對這個問題感興趣。

　　幾日之後，他們的問題也解了，原來後面這個單位，在大廳上舖上了蓆，這證明了住的人，是打地舖睡覺的。

　　這樣的情況，真是不像一個家庭，香港一般人，叫這種人家，叫做「散仔館」。

　　五八年八月二十八日的夜間，天氣炎熱，丁家的人，已經先後入睡，但是十六歲的丁遂榮熱得無法躺在房裡，他靜悄悄的開了天台的門，上天台去吸新鮮空氣。天空無雲，佈滿著點點繁星，大地黑墨墨的，只有城市裡的疏落燈光閃照著。

　　遂榮從黑暗中，移一張石鼓，坐著乘涼。但是他的眼角，卻見到對面四樓的廚房還有光線，他想，這麼夜了，大概是對面煮宵夜吧。

　　遂榮好奇地走到天台的欄邊望過去，只見廚房裡，有一陣陣白烟，好像是煲著滾水似的，白烟一陣陣間歇發出，在白烟飄散之後，廚房裡的事物，使遂榮感到奇怪。

　　遂榮所見到的，是一個大啤酒桶，這通常是人家要來盛水的桶，但現在所見，啤酒桶裡，顯然是熱水，不然就不會起白烟的。桶裡浸著一個很強壯的男人，桶旁邊，又站著一個男人，他用力地扯住浸在桶裡面的男人的手臂，再看下去時，幾乎使他魂飛魄散了，浸在桶裡的人，他的手臂漸漸被扯開，赤裸裸的手臂，看得很清楚，遂榮清楚看見他的手臂臂膊骨的骹好像脫離了，只有肉連著，站在桶旁邊的那個男人，盡最後的力量，把他一扯，那個男人的左臂，就給扯開了。

　　遂榮越看越驚，他的上身已經沒有了手臂，那個扯他手臂的人，把他的手臂舉起來，看了一回，也舞了一回，然後他又拿起另外一隻放在暗處的手臂，將臂駁骨，放回那個斷臂的男人的肩上，磨了幾次，又看了幾次，手臂已經復元，同先前差不多了，然後又起了一大陣白烟，遮蓋了遂榮的視線。

　　遂榮抹一抹自己的眼睛，他簡直是不相信自己的眼了，怎可以的呢，一個人浸在熱水裡，看來是不懂知覺似的，另外一個人，用力去扯他的手，竟然把手臂扯出來，但是沒有血流出，又另外備上一隻手臂，從新又裝上去，並且又可以活著，太不可思議了，怎可能這樣的呢？

　　但是更奇的事，又出現了，從桶裡飄出那一大陣濃烟之後，遂榮定睛看過去，廚房裡甚麼人都沒有，靜靜地回復到廚房的面貌，緊接著，燈光也慢慢熄滅，好像剛才所見，沒有發生過的一樣，他呆呆地看著對面那間屋，前座都沒有燈光，這大概是午夜後一時，也是應該睡覺的時候了，但遂榮親眼目睹這件怪事，其中所見到的所有動作、行事，無一不是真實。但是一陣白烟過後，就甚麼都不見了。

　　遂榮已經是一個中學生了，一向不信甚麼鬼鬼神神的說法，但目前所見的，竟是那麼虛無縹緲，難道自己所見的，是鬼嗎？

　　遂榮立即就離開天台，下樓回到房間。他一路想，那件恐怖的影象，仍然在他腦海中盤旋。這天晚上，遂榮很難入睡，剛才發生的事，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遂榮決定，隱瞞這一件事。他是有理由的，因為他半夜所見，完全沒有人在身邊，也沒有人證明，他見到這件事，說出來是會給人恥笑的，另外一個理由，是他向來不信甚麼鬼鬼神神的，而他所見的，就類似他見過鬼，他不想把自己當為是這樣一個無知的人。但他決定，獨自調查這件事。

　　第二日，他下課之後，就去後街打聽，後街是新開街，他找到後窗所見的對面的那幢樓，不管怎麼的就一直從樓梯走上四樓。按四樓的一個門鈴後，很快就有一個人出來開門，開門的人，看見門口站著一個學生，他有些詫異，「你找甚麼人呀？」她是一個半老的女人。

　　遂榮於是砌詞說：「我找同學呀，一個姓鄺的同學，他說住在這裡的。」

　　女人說：「這裡是沒有兒童住的，這裡是馬戲班的宿舍。是世界馬戲班的宿舍。」

　　於是遂榮就鞠躬表示自己錯誤，然後下樓去。

　　遂榮現在才明白，對面屋，所以是一間散仔館，根本不像一個家庭，原來是一個馬戲班租來作為工作人員的宿舍的。如果他不去問，根本就不知道這是馬戲班的宿舍。

　　一間住著十幾二十個人的宿舍，那麼，就很品流複雜了，他初步以為，他昨晚所見的那兩個男人，必定是馬戲班的演員，於是他買一份娛樂報紙回家裡看，因為這張娛樂報紙，是有馬戲班廣告的。

　　戰後十年，馬戲班風起雲湧，每一年總有一兩次馬戲班的表演，這個「世界馬戲班」，究竟是做甚麼的呢？遂榮很想知。回家之後，關起門，打開那份娛樂報紙，首先就查看那馬戲班的新聞。

　　從廣告看，這個馬戲班，是中外合辦的馬戲班，規模相當大，大幅的馬戲班廣告，內列有節目，同表演的主角，在一排六個主角的名字中，只有一個是俄國人。

　　遂榮想，這個馬戲班，是以中國為主的，那麼住在後面宿舍的人，都是中國人，是中國籍的藝員。因此開門的老女人，是一個本地人。

　　而他晚上所見的兩個男人，又是中國人。

　　遂榮心中暗忖：看來，解決自己疑問不難，只要去馬戲團看表演便會明白了。一個住在宿舍的人，必是藝員，藝員就一定會表演的。

　　半夜，一個人用大熱水浸著，另外一個人卻把他手臂扯甩了，還在把手臂晃動一次，又取出另一隻手臂，裝在那個人的斷臂的地方，著實太恐怖了，但他不曾聽過，後街的那個單位，有甚麼事故出現，這樣，一切疑難的問題，非要見到這兩個人不可。

　　遂榮對家人說：「今天晚上，想去參觀世界馬戲團表演。」他的姐姐祥英也想去看，學昌就給錢他們，去觀看馬戲團。

　　馬戲班表演的地方，是在紅磡一幅大草地廣場，這是一幅沒有用的曠地，位於九廣鐵路的旁邊，過去有很多大規模的表演，都在這裡搭棚表演，但這個馬戲團，規模更大，一連搭了三個大篷帳，正中一個，是主要的表演場。祥英帶著好奇與開眼界的願望，去參觀馬戲表演，但是她看見她的弟弟在入場前，到處研究，他對於馬戲團圖片集中注意去看，祥英說：「入場去罷，看這些圖片，有甚麼用呢？」

　　初出場的是小丑，在音樂鼓聲中，出來逗觀眾嬉笑，跟著象隊出來表演，遂榮集中精神，去望每一個人，因為表演的人，大多是中國人，但那一個小丑，身裁矮細，不像他所見過的人，至於騎象騎馬的男女藝員之身材面貌，都不在他印象之內。馬戲班的主要項目，是空中飛人，這是馬戲班的揚名節目，空中飛人是馬戲班的主角擔當的，在表演棚的上空，離地大約五丈，當距離大約十丈的地方，懸掛著兩個吊空架台，架台旁邊，是有繩梯給藝員上去，上空的正中，吊著兩個鞦韆架，八字形的分開，分別扣在兩個吊空台的旁邊，這是藝員表演用的鞦韆架。

　　在三項雜耍的節目過後，表演棚內，播放節目介紹。

　　「各位先生仕女們，世界大馬戲班，精彩節目就快演出，現在先介紹表演的男主角程立夫先生，程立夫先生在英國、荷蘭、墨西哥，都得過空中飛人的獎狀，環遊二十八地，到處都享盛譽，有口皆碑。不久大家就可以見到他的身手。」

　　司儀又在播音器中介紹：「程立夫先生的對手，是伊娃小姐。伊娃小姐，是新進的好手，有兩年空中飛人的經驗，同程立夫先生拍檔，可說是珠聯璧合。但是更值得提出的，是世界馬戲班的空中飛人表演，是不用網的，這是世界馬戲團值得驕傲的一種表演特色，如果不是藝員好身手，是不敢這樣演出的，不過世界馬戲團，從不曾出過錯，請大家欣賞吧。」

　　播音完畢之後，兩度繩梯，分別有一男一女，在兩邊爬上去，繩梯是一路上吊台的，他們很快就上到吊台。

　　這時候，在座觀看的遂榮，內心突然起了大震動，那個男人，就是他在半夜所見到的那個浸在熱水缸裡給人扯去左臂的那個男人，那一晚，他看得清楚，那個男人的面貌和體格，就是眼前的程立夫了。但遂榮不敢叫出來，因為他身邊坐著他的姐姐，但是他自己，也聽著自己頻頻的心跳聲。當夜所見，這一個浸在熱水中不能動彈的男人，原來就是馬戲班的男主角，空中飛人的好手程立夫。現在他是身手敏捷、精力旺盛的好手，這裡的情景是十分複雜，他的腦袋中，轉著一種恐懼：「你不能呀，程立夫，你的左臂已經折斷過的，你不能呀。」遂榮內心發出了一些莫名奇妙的恐懼，微微發出震顫。

　　表演開始了，兩邊吊台的男女開出，鞦韆架凌空推向前方，左方的是程立夫，右方的是伊娃。程立夫飄到半空時，雙腳掛在鞦韆架的橫軸上，身飄到伊娃那邊，伊娃突然離開鞦韆，雙手執著程立夫的手，這時程立夫的雙腳勾在架內，雙手執著伊娃的一雙手，很快的就將伊娃帶回到左方的吊台上。就在這時候，全場發出驚呼的嘩叫聲。

　　當程立夫快將回到右邊的吊台時，突然他的右手鬆脫，全身失了平衡，鞦韆又推回正中處，但是他左手仍握住橫架，手臂好像是拉長了，程立夫的身體，在五丈的高空先墜了下來，他的左手，還是握著那個鞦韆的橫架，停一會，才跌落地下。

　　全場的嘩叫聲繼續的時候，馬戲班的主事人，和救護人員紛紛趕到場上，程立夫頭上流出鮮血，兩腳蹬直在地上，觀眾害怕得奪門而走，但遂榮卻走出去看熱鬧。

　　祥英拖著遂榮的手：「走啦，出意外呀，人家都走了，你還看甚麼？」但是遂榮還是想走近去看，他對於這一個恐怖的場面，似乎很感興趣，但終於給祥英拖走了。

　　先前介紹的播音，仍然留在觀眾的腦袋裡，介紹是說，世界馬戲團的特技，是不設繩網，是值得驕傲的，而且從未失過手。但是現在慘劇發生了，如果有繩網，程立夫是不會平白地跌死的。

　　遂榮依依不捨，不想離開馬戲場的原因，是因為他見過那個斷臂人，但他不曾見到另外一個扯他手臂的人，他想，假如馬戲班演下去，可能那個人會出現了，因此他離開馬戲場後，還是在凝想，樣子好像是有些失魂落魄的。祥英在走離紅磡的時候，發覺遂榮的態度有些異常，她問遂榮：「剛才我見你，在馬戲場裡，身體有些發顫的樣子，那是在空中飛人出場的時候，你很怕看這種空中表演的嗎？」

　　遂榮想，這時候，他的確需要向人吐出他的心聲，他的狐疑，的確是難解的，他對祥英說：「家姐，我的確很驚，我需要喝一杯熱茶。」

　　祥英望了望他：「你連面色都變了，我真不明白，好吧，馬戲班散得早，我同你去那間咖啡室，飲一怀熱茶吧。」

　　到了咖啡室裡，祥英問：「遂榮，究竟是甚麼一回事，你驚成這個樣子，是後來那個空中飛人跌死了吧，但是空中飛人，剛爬上那個吊台，我就見你已經渾身打震了，是甚麼原因？」

　　遂榮說：「那個跌死的程立夫，他出場的時候，我就覺得他不久就會死的……」

　　「遂榮，你會預知道一個人會死？」

　　遂榮反問祥英：「家姐，一個人脫了一隻手臂，又裝回一隻手臂，這怎麼可以在空中飛翔表演的呢？」

　　祥英冷冷地說：「我不知你講甚麼，甚麼斷了一隻手臂，又裝回一隻手臂？遂榮呀，你是不是神經有問題呀？」

　　遂榮說：「我的神經沒有問題，而且我十分清醒，我眼見過發生的事，仍然清楚地留在我的腦海，沒有糊塗，也沒有發神經，是我親眼見到的。」於是遂榮就把那天晚上所見的事，詳詳細細地對祥英講了一回。

　　祥英聽完之後，放下她手中的咖啡杯：「你說的是真的？你見到浸在水裡的那個男人，就是表演的那個程立夫？」

　　「我就是因為見過那晚發生的事，我想明白究竟，於第二日放學之後，我就上去冒充探同學，去探訪這戶人家，一個中年女人，出來應門，她說我找錯地方，我才知道那戶人家是馬戲班的宿舍，因此我就買了一張娛樂報紙回家，查馬戲班的資料。」

　　祥英明白了：「因此你就要去看馬戲，你是為了想尋出那一晚浸在水裡斷臂的人嗎？」

　　「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去參觀馬戲班的，但當程立夫出場的時候，我見過斷臂人是他，家姐呀，你說我心驚不驚呀？」祥英看來似乎不能不信遂榮的話，因為她的弟弟說得有情有理，而且同行動也很符合，她問：「但是那個扯斷他手臂的人呢？」

　　「這就是我捨不得離開馬戲班的原因呀，我想看看，究竟馬戲班有沒有扯斷他手臂的人，如果找到這個人，那麼他一定是謀害程立夫的兇手。」

　　祥英搖頭：「事情真是很難講，遂榮，你所見的事，我信你呀，但是別人也不會相信你的呀，怎會有這個可能呢，一個人的手臂，卻給人扯斷，又可以活動的？而且這個人，看來就不知曾經給人扯斷過他的手臂，又把另一隻手臂裝上，所以你說的話是不可能的，但我們都見到，他的左手在攀到鞦韆的橫木時，就漸漸分離開的，這一點我也認為怪異，換言之，程立夫的身體是想穩定的，但是那一隻手臂不聽他的話，結果，程立夫一用力，他的手臂就慢慢脫開來了。因此，程立夫就從高處跌下去。所以你說的怪異，我也相信，因為這是前後呼應的，遂榮，你越說，我就越覺得神秘，如果我幫你手，查探這一件事，問出線索，我就信你的話。」

　　遂榮歡喜地說：「家姐呀，我真多謝你接納我的所見，我所見的確是真事，我準備再上那間屋，打聽一下，我希望從所見馬戲班的人口中，得到一些資料。」

　　祥英說：「這是唯一去打聽的路，遂榮，你用甚麼方法去打聽呢？」

　　遂榮說：「同上一次一樣啦，我又去找同學啦，去撞啦。」

　　祥英認真說：「不行，你再去就不行了，他們的人一定懷疑你，我有一個方法，由我去打聽，我說，我是程立夫的一個崇拜者，知道他意外，所以我專誠來問候他的家屬，這樣不是很自然了？」

　　遂榮連聲說：「對，家姐，你這樣做法，又大方，又自然，因為你是一個女仔，女仔做事總是方便得多了。」

　　第二日，適巧是周日，報紙已將程立夫表演失手墜死的新聞刊出，這段新聞很詳細，但是一切經過，都是遂榮見到的。遂榮最感興趣的，是找尋程立夫的記載，新聞現有的，是關於程立夫過去表演，及此次遇事的經過，這些遂榮在馬戲團的介紹播音，也聽過了。

　　新聞詳細報導，關於程立夫並加以表揚哀悼。另外，又有些建議今後馬戲團表演一定要加安全網的評論。新聞並透露，馬戲團中人為程立夫組織一個治喪委員會，並定於今日下午二時開祭。

　　遂榮於是去找祥英商量，祥英拿報紙來看了一遍，對遂榮說：「我有安排，這樣就更好，省得我上去他們的宿舍。我是一個藝員的崇拜者，以這個身份去拜祭他就可以了，你也可以一同去的呀。」

　　程立夫的喪禮，在下午二時開始，由於這個馬戲團是知名的，而且又是從外地來的，因此很多娛樂團體，與及商界聞人，致送花圈，弔客也許多。

　　祥英與遂榮，姊弟是依時到了。簽了名之後，由司儀帶他們去程立夫的遺像鞠躬，但是祥英在退下之時，頻頻用手帕抹眼睛，她的眼睛果然是含著眼淚，不過後來她對遂榮說，她是滴了眼藥水，才去致祭的。

　　祥英走去司儀的身邊，恭敬地問：「我想見一見馬戲團的主持人，可以不可以呢？」

　　司儀指著坐在前排的一個中年男人：「他就是胡團長，我給你介紹吧。」司儀帶祥英和遂榮去見那個胡團長。胡團長同他們握手，祥英於是說出她們的來意，她說：「胡團長，我很冒昧，不過對於程立夫先生，我是一個崇拜者，他不幸遭難，我同我的弟弟都很傷心，今日專誠來拜祭程立夫先生，並且想同程先生的家屬見面，一個巨星的殞落，的確是值得令人追念，我想請問程先生的家屬在那裡？」

　　胡團長請她們坐下，說：「太難得了，難得有你們來弔祭他，不過，小姐，程立夫先生是沒有家屬的，他還未有結婚。」

　　祥英故意驚訝地問：「程立夫先生還未有結婚的嗎？這真出乎我意料了，像他那樣的英偉，應該不會單身的。」

　　胡團長說：「事情就是那麼令人惋惜，程先生預備下個月去新加坡表演，就在新加坡結婚的，可是他在結婚之前，不幸遭難了，程先生本來是同他的拍檔伊娃結婚，日期也確定了，想不到出了意外，你看在靈堂跪著的，那金髮少女，不就是伊娃嗎？你看她悲傷到這個樣子。」

　　祥英聽了，不顧一切就奔到伊娃的面前，也跪下來，用英語和伊娃交談，她首先介紹自己的姓名，並且說出她是來慰問程立夫的家屬的。伊娃十分感謝，頻頻同她握手，她說：「祥英小姐，我實在感激你。」

　　祥英很精乖，她及時離開伊娃，回去同胡團長和其他的團員搭訕，說了一回就離開了。

　　在回程中，遂榮說：「家姐，我們的調查有進展嗎？」

　　「有進展。」祥英說：「首先我們已經認識了馬戲班的團長，和程立夫的未婚妻。我們已經打好了調查的門路，……」遂榮搶著說：「還未觸到問題呀，為甚麼程立夫會給人扯斷手臂呢？」

　　祥英點頭：「不錯，問題還未有觸到，不過，我有一個主意，我認為，問題完全在伊娃身上，伊娃是程立夫的未婚妻，她應該知道很多關於程立夫的私事的，如果我再見一次伊娃，相信會得到更多的資料。」

　　世界馬戲團，仍然繼續表演，只不過是程立夫出殯之日休息了一天，以誌哀悼。但第二日，就正式再表演了，並且聲明，如果持有前一晚的入場券的，可以免費入場參觀。

　　遂榮看到世界馬戲團在報紙刊出來的啟事，便去要求他家姐去碰機會。

　　丁學昌也認為他們應該憑票尾，去再看一次，因為這是應有的補看權利。

　　祥英對家人說她可能遲歸的，他們會在紅磡宵夜才回家。

　　他們去到紅磡表演廣場，見馬戲團入口處貼了一張大字的紙，上面寫著「離港在即，最後三日」。

　　遂榮扯一下他家姐的手：「喂，是還有三日呀，時間是無多了，怎麼辦？」

　　祥英細聲說：「在我靈感上，我認為這件事，一定可以知道真相的，我們進去，最重要是釘緊伊娃，現在我有藉口見伊娃，同她談話的了。」

　　他們入場看表演，但是很快就知道，空中飛人主角已經換了人，並且播音聲明，已經加了安全網。空中飛人男主角，換了一個外國人，叫做法蘭。女主角沒有聲明換人，祥英想，可能伊娃也要出場的。

　　空中飛人表演，因為加上安全網，場面就顯得複雜了。

　　當伊娃出場時，場內響起了掌聲，顯然有人知道，伊娃同程立夫婚期近，然而程立夫出了意外，因此引起觀眾的同情掌聲。

　　這天晚上，祥英和遂榮，才是真正的看到空中飛人的表演，伊娃的身手，的確靈敏，而且花式特別多，難得的是，她的表演，不受心情的影響。

　　空中飛人表演兩個回合，將近完畢的時候，伊娃好像是有意無意的落在安全網上，然後她凌空彈跳了兩三次，然後才走上繩梯，向觀眾道謝。

　　遂榮細聲對祥英說：「家姐呀，我看伊娃也是力不從心的呀。」

　　「不過，跳下網也是很自然的，你聽聽，觀眾也有掌聲呀。現在是我應該去找伊娃交談的時候了。我現在就去，碰碰機會。」

　　祥英一去，就去了大半個小時，當她回來時，對遂榮發出微笑，她坐在遂榮身邊，細聲說：「我們的謎，是解開了。」遂榮急急忙忙問她：「究竟是怎樣的？」

　　「在這裡，怎麼可以詳細講呢？我們不如現在就走吧，去紅磡飲杯茶，我同你講。」

　　姊弟離開紅磡廣場，為時尚早，他們本來就不是存心看演出的，目的是想同伊娃談話，結果祥英聯絡上了伊娃，成功了。遂榮不知情況怎麼樣，很心急的想知他姊姊同伊娃見面時，得了些甚麼結果，因為祥英說，她幾乎知道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在餐廳坐下之後，她對遂榮說：「遂榮，我以為你不必找那個你認為是行兇的人了，據我推想，應該不在人間。」遂榮聳了一下肩：「家姐呀，你不要嚇我，我分明見到那個人，我可以形容出來的，他雙手用力扯程立夫，我清楚見到，當時程立夫沒有事，那個人沒理由……」

　　祥英說：「說到這裡，你當然明白，這是甚麼一回事吧。不過我仍舊由頭說起。我在後台見伊娃時，她很樂意的接見我，我安慰她，可能她太疲倦了，精神也未復元，所以表演時曾落下安全網，我安慰她，請她把心事拋開，我說宇宙間的事物，不會永遠存著缺陷的，比如月光會圓也會缺。」

　　祥英嘆了口氣，繼續說：「伊娃聽了我說的話，嗟嘆她自己的命運，她說：『一年之前，我失了愛人，一年之後，我又失了愛人。如果我的人生遭遇是命定的，那麼我就很凄慘了。』伊娃繼續說一年之前她愛情的變化，她說，胡漢是意外死的，程立夫也是意外死的……」

　　「你說，胡漢是甚麼意外死的？」遂榮說。

　　「伊娃說胡漢是世界馬戲團的一個後起之秀，年紀比程立夫輕兩歲，程立夫已經成名了，但馬戲團通常都要訓練一個後備的好手，準備主角有意外，後備好手就派出場，這是常理。那時候，胡漢追求伊娃，伊娃也十分愛他，據伊娃說，當時程立夫對她很有意，不過她比較喜歡胡漢，距離現在，大概一年半之前，世界馬戲團，在丹麥首都哥本哈根表演，丹麥是歐洲馬戲發源地的先進國家，因此團長就很慎重地對團員訓話，要努力演出，博取丹麥的聲譽，所以在表演之前，要綵排兩日，那日是午間綵排，叫胡漢同伊娃練習空中飛人，伊娃充滿悔意的說，她因為愛胡漢，所以先前約定胡漢去練習，因為這樣，是沒有安全網的設施，當時胡漢握著鞦韆的橫軸，飄到半空，打個觔斗，突然他從高空跌了下來，原來那個鞦韆架的橫木，鬆脫了，就這麼胡漢就跌死了。」

　　遂榮急忙問：「鞦韆架是很堅牢的，怎麼會這樣鬆脫的呢？」

　　「伊娃敘述這件事的時候，態度很認真，她說，鞦韆架的橫木是有鐵條入去的，臂的兩邊串過去鞦韆架時，上了螺絲，十分緊，但何以會鬆脫呢？因鞦韆架鬆脫，而令藝員跌死的事，是不常見的，於是引起了丹麥警方的調查，警方後來證明，這一個鞦韆，曾經有人做過手腳，橫貫的螺絲鬆脫了，人的手握在鞦韆架的橫擔上，一拉鞦韆架的橫貫就跌落來。胡漢在不知情之下，他就無辜地跌死，警方展開調查，也找不出甚麼線索，但丹麥警方肯定是馬戲團的人暗做手腳，目的是害程立夫，胡漢因預先綵排，因此跌死了。」

　　遂榮似乎領悟了：「我明白了，我以為這件事，是程立夫做的手腳。」祥英笑笑地問：「你怎麼這樣快就想到呢？我想聽聽你的見解。」

　　遂榮說：「第一，伊娃曾講過，他同胡漢好的時候，程立夫也對她有意的，這還不是情殺的成份嗎？」

　　祥英點頭，她同意遂榮的說話：「我就這樣推想，所以我確定那個胡漢已經不在人間，已經在丹麥跌死了，我同你的想法一樣，是程立夫在鞦韆架上做了手腳，撻死了胡漢，這是陰謀，你還有甚麼理由呢？」

　　遂榮於是認真地說：「第二個理由，就是我見到的，那個人用力扯斷程立夫的左手臂，這還不是報仇的行動嗎？換言之，胡漢要報仇，程立夫也要凌空撻死，這不是很合報仇的原則嗎？家姐，你有對伊娃解說這一件事嗎？」

　　「我怎麼可以用這種無稽的事情去解釋呢？不又挑起伊娃的傷感嗎？我沒有講，但我聽你講那晚的經過，我就立刻意會到是甚麼一回事，我同你的見解相同，胡漢的鬼魂去報仇，所以扯斷程立夫的左臂，但程立夫是不知道的，如果他知道他的左手有問題，那麼他就不會出台表演了。從發生禍事當時來說，程立夫的身體，失去平衡的時候，是他的左臂已經無力的時候，他的重心不能支持，但是他的左手依然是握緊鞦韆的橫貫的，後來左臂慢慢才跌下來，這證明你所見的，一些不錯，這種不可思議的情況，遂榮，到現在，我就不能不相信人世間會有鬼魂的那件事，你那晚所見的事，是完全虛幻的。但鬼魂復仇的事，入了你的眼中，假如你不看見那夜所發生的事，那麼程立夫之死，是永遠不能解開的謎。」

　　四日之後，丁家後窗所對住的那戶人家，已經遷走了。這是說，世界馬戲團是要拉箱了，那宿舍當然也要結束。

　　雖然如此，丁遂榮還是經常向那後窗望去，希望有所發現。但是，失望得很，再也見不到有甚麼特異的事情發生了。

定魂符

　　香港歷史上，以淪陷於日軍的三年零八個月為最悲慘的黑暗時期，這時候，香港成為無政府狀態，弱肉強食，不少冤慘的受害者，投訴無門，當時的「憲查」勢力最大，所謂「憲查」，是日本憲兵的本籍稽查，日本憲兵是靠本籍「通譯」與「憲查」去行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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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四二年四月，香港西營盤碼頭海面近岸地方，發現一個女子浮屍，這個女子約二十幾歲，面貌娟好，身穿白色衫褲，足穿白膠鞋。

　　發現這女屍的，是一排日本巡邏兵，當路經這裡時，發現有白衣屍體載浮載沉，於是通知西環治安會去打撈埋葬。

　　女子在海面是俯身的，撈起之時，在她的衣服前胸幅上，寫有幾個大字：「叫程邦來收我屍！」

　　程邦，是在西環和上環區有名的「憲查」，治安會的人是識得他的，此人在上中環區橫行霸道，據說曾為日佔領軍捕捉了幾個「重慶份子」，所以獲得日本憲兵部的信任，進言必納，所以商民畏之如虎。

　　女屍身上寫上了「程邦」的名字，事情並不尋常，女屍撈起之時，係放在招商局前的地上，治安會中人不敢通知程邦，只有將女屍仰面平放，等候殮房來收屍，像這樣自殺的人，一個月總有幾宗，沒有人去追究，收屍入棺就是了。

　　這日早上大概十時，程邦在三角碼頭街檔飲咖啡，有一個馬仔走到攤擋向他報告三角碼頭剛發生的「浮屍」事件。

　　馬仔對程邦說：「大哥，招商局碼頭空地擺著一個女屍，屍身上衫，寫有大哥名字，上寫『叫程邦來收我屍』字樣，要不要去看一看？」

　　程邦不經意地問：「你認得這個女子嗎？」

　　「大概二十幾歲，長頭髮，穿白衫褲，通身腫，好生面，不知道是誰？」

　　程邦冷冷地說：「我識人不少，係人死了都叫我收屍，你估我開善堂嗎？」

　　馬仔勸他：「女人死屍身上有大哥名字，總是不好的。」

　　程邦聽完，離開咖啡檔，跟他的馬仔去招商局碼頭，已經有治安會的圍著，屍還未有搬走。

　　程邦撥開眾人，走近屍旁，果然看見女屍身上有馬仔說的七個字。

　　他冷冷地對在場的人說：「我係程邦，這是個甚麼女人我不知，寫上我的名字太可惡！」

　　程邦說完，低身去扯住女屍的衫披，大力向上扯，水浸得太久了，衣衫也霉了，程邦大力扯，前幅立刻扯開來。

　　女屍的上身前幅被扯開，屍身是沒有內衣的，扯開之後，在胸腹間，已出現幾個墨筆字，字體不正，寫著「程邦謀財害命，我要報仇！」

　　奇怪的是，這些是用漆寫的，所以見水不化。

　　程邦看著女屍，面色十分難看。突然他轉身，急步轉出大路。

　　五分鐘之後，程邦手執著生果刀，怒氣沖沖走回來，當著十幾個圍觀者面前，用刀剖死屍的肚皮！

　　這是一把生果刀，不及切肉刀的鋒利，程邦低下身去，跪在屍身旁邊，在女屍兩乳下邊落刀！

　　女屍雖然經過水浸，皮肉有些脫落，但他下刀處正在胸骨地方。

　　觀看的人見到程邦如此殘忍，恐怖核突，兼而有之，有些圍觀者掩面不敢看，有些竊竊私語，但懾於程邦的橫行霸道，沒有人敢加以阻止。

　　可能由於程邦過份心急，要將「程邦」兩個字割去，但生果刀又插入胸骨，於是他雙膝撐開跪在死屍腰部的兩邊，再將刀取出來，一手執刀柄，一手執刀背，狂力切下去！這一切，死屍的腸臟也溢出來了，但只是切了程字的一邊！程邦於是回刀用力想切去那半邊字，但因腹已經破了，食不住刀，他又力太大，用力削時，刀落了空，直插入他自己的腹部！

　　程邦慘叫一聲，拋開刀，雙手解衫！

　　這時候，觀看的人立刻四散了，廣場上只有女屍與程邦兩個生死體！

　　程邦將對胸衫扳開看，原來生果刀已經切開了他的褲頭，生果刀切開了他的小腹，一條橫裂痕，開了缺口，血如潮湧的流出，腸頭也搶著從缺口衝出。

　　程邦拋開生果刀，雙手想掩住創口，但是，手越壓下去，血同腸臟更加出得猛！

　　程邦站起身，大叫救命，勉強掙扎了幾步，就一個大翻身，橫倒在地上，血從創口裡不斷地流出。

　　善堂因為獲得通知，派黑箱車趕到時，發現這件驚人事件：廣場上躺著一個女屍，屍體稍微腫脹，屍身穿著一條白色唐裝褲，但上衫前幅已被扯開，屍身給人用刀割開一塊肉，裡面溢出內臟！

　　在屍身的不遠處，又有一個人仆倒在地，身邊有血水流出，翻開來看，這個人露出小腹，小腹有一道刀口，血仍不絕流出，一條腸頭正沖了出來！

　　收屍人看見這情形，就先收了這個重傷的人上車，送返善堂急救。

　　但是，善堂的辦事認為費事，在搬了程邦上車之後，再合力將女屍也搬進黑箱車裡。這樣，就變成重疊重，女屍壓在程邦身上！

　　善堂辦事人是曾經撫過程邦的傷口，還有熱氣，心還輕微跳動，這才想先急救他，但是另一個同事，認為不必走幾次，這才連屍也搬上去。

　　黑箱車的前方，有一條縫，是給駕車人和辦事人窺看車廂內情況的罅隙。

　　車去到半途，駕車人聽到黑箱車裡有些聲音，主張把那個女屍也拋上黑箱的辦事人立刻意會到那個男人還未死的，可能是他呻吟。

　　他立刻傾耳在罅隙那邊聽，赫然聽到屍箱裡有女聲，在洪洪的聲音中夾雜著分明是女聲，但是男的慘叫聲，卻若斷若續的，比較聽得清楚一些。

　　「放過我……救命！慘呀……慘呀……」

　　女聲只過一陣，以後就是男的痛楚的慘叫聲。

　　黑箱車終於駛回善堂去了。

　　辦事人把車門打開，先把女屍抬出來放在鐵板上，然後再將男的抬出。

　　但是，辦事人立刻怔住了！急忙奔進去呼喚護士來幫手，因為車裡成了一塌糊塗的景象。

　　那個男的還會作輕微的喘叫，但是他的肚皮已經扯開成兩塊，裡面所有的內臟，都給抓了出來！他的腹部，簡直是一隻血殼！但這個人還能夠呻吟，這就成為善堂一個棘手問題！

　　黑箱車載的必是死人，但其中有個未死，所有內臟都已經扯出來，看來心還存在，所以能夠痛苦呻吟，還可以在血泊中掙扎。

　　於是醫生給叫來了，善堂的醫生是中醫，這個中醫姓陳，他被請來看，搖頭太息：「這個人還怎可以活呢？」

　　辦事人說：「醫生你聽聽，還有痛苦呻吟聲呀！」

　　陳醫生說：「血已流乾，臟腑不全，怎樣還可以活呢？這個人係在牽氣。」辦事人做不得主，「陳醫生，如果你認為無救，那麼要入屍櫃呀！不過人還活著的，陳醫生可不可以簽字？」

　　陳醫生搖頭，「我不能負責，這樣吧，用鐵板把他載著，放在屍室的一角，等待看情形變化才發落吧！」

　　陳醫生認為這件事，應由上級處置，他回醫院去了。

　　辦事人在搬動女屍時，無意中翻動屍身，赫然看見背上寫了幾行細字，是用毛筆蘸漆寫的：

　　「萬惡憲查程邦，垂我美色，劫奪我丈夫黎漢之生意錢，密告陷害黎漢，在憲兵室活活被打死，奪了我丈夫錢財生命，還想奪我貞操，我決定跳海死！死後變為厲鬼，報仇雪恨！二合梁彩蓮。」

　　漆的字係用小楷寫的，字數雖然這樣多，還能在背上寫下來。

　　辦事人叫做徐永森，他就是主張連女屍也搬上去的，他看完這些字之後，對他同事郭山說：「這個女人係含冤負屈跳海而死的呀！哎，現在這個社會亂糟糟，算你有天大冤情，投訴無門，就只得負屈死了，這個憲查程邦，怎能夠做得出這種慘無人道的事呀！」

　　郭山說：「你最好就不要到處唱，這時期，最緊要係明哲保身，一個人無緣無故會橫死，會被殺頭，無理由可講。既然是憲查，權力是很大的，我們做我們的份內事，把屍身擺平，準備棺木到，把屍放入四方竇，填報屍格算了。」但是，徐永森卻有些好奇，他記住了名字和「二合」兩個字。

　　屍房的辦事人，不時聽到那放在一角落鐵板上的不生不死的男人在慘叫，聲音時大時小，總是慘不忍聞。

　　屍房裡就只有徐永森和郭山。在又空洞又可怕的停屍室中，燈光黯黯，他們聽到那血浸著身體還未乾的男人所發出的慘叫聲，越來越覺得心寒。

　　郭山為了壯膽，大聲吆喝：「咪嘈！要死就快死！一個空殼，還不死，要獻世？你係邊個！」

　　角落出現較高聲音：「我係程邦，搬我出去！我不能在這裡。搬我出去……」兩個人大吃一驚，郭山細聲說：「原來這個人就是程邦呀！哦，我明白了！喂，我們出門口去吧！這裡留不得。」

　　郭山首先出門口，徐永森也有寒意，也跟著走出屍房的門口，把大門掩上。

　　徐永森禁不住說：「是不是那個女屍？鬼猛？」

　　「我問你呀，阿森，為甚麼，這個程邦在黑箱車裡，所有五臟也走出來？攪到血肉模糊？」

　　「我以為他自己挖出來的！」

　　郭山更加細聲：「係鬼挖空他五臟呀！自己會挖出來嗎？自己扯出，是痛的呀！他上面有一個女屍，你想一想，放女屍入鐵箱時，她的手還有血的！」

　　「真的呀，你一言驚醒夢中人，郭山，係呀，她已沒有血的了，她的手有血，我以為是男人的血染給她的，現在想來，她怎會染到五指都有血呢？」

　　徐永森說完，郭山扯住他，「森哥，不要嚇我！」

　　「但我同你都看到的，是事實，喂，係女屍報仇呀！奇怪，人死了還會報仇的。」

　　郭山說：「不過程邦的人還沒有死……」

　　「我去聽聽，」徐永森把屍室的門稍微推開，靜耳聽了一會，瞪大眼睛，「程邦叫得好慘呀！你來聽聽，悲聲真是慘絕人寰，他慘叫『俾我死，俾我死呀！……』哭得真慘。」

　　「吱呀！我不聽，不敢聽！森哥，現在女鬼攞他……」

　　「但，程邦已經沒有腹臟了。」

　　徐永森細聲說：「還有心呀！心沒有被挖去，心是人的主宰，程邦有心有腦，那就是有知覺了，我看，那隻女鬼留下他的心與腹，使他死不去，慢慢受苦。」

　　郭山的聲音已經有些震：「喂，我聽人講，鬼五更就會走的，我們還是在門口等到天光吧！天光我就不怕了。」

　　情勢顯然必須如此。

　　這時不過是一點幾，距離天光還有很長時間，好奇的徐永森，不時傾耳細聽屍房裡的聲音。

　　「叫得更慘呀，程邦想死，求那隻女鬼給他死，但他死唔去，所以慘叫不絕……」

　　「哼，這種憲查，沒有人性，磨折良民，應有此報，不要理會，等到天亮吧！」

　　由於好奇心的驅使，徐永森和郭山便找到二合去。輾轉問訊到梁彩蓮的鄰舍虔婆，虔婆把事情的始末說出來。

　　當日，程邦與黎漢合資做生意，原來是早有預謀的。程邦騙去了黎漢所有的積蓄，還誣陷他經營上有問題。

　　虔婆說：「程邦還不夠，硬說尚差五百銀軍票，彩蓮姑無可奈何，答應盡力三天內籌了，但程邦不肯，要在第二日上午，否則，他會被牽連殺頭。第二日上午，黎漢籌不出。下午，黎漢就給憲兵部派人拉走了。」

　　「係程邦陷害的？」徐永森說。

　　「當然係程邦陷害！你說是甚麼罪名呀？憲兵部說，黎漢私運敵資，說黎漢賣敵產私貨二十罐火水，查實係程邦密報的，原來程邦多受了二十罐火水給二合，給查出了，程邦為求脫身，誣捏說二合走運敵資，令到日本軍部無可稽查。程邦把事嫁禍黎漢，還託了憲兵部的人，迫他作供，結果，隔一日，黎漢便被斬頭了，這是彩蓮姑打聽出來的事。」

　　郭山說：「怪不得，這真是冤屈難伸了！但梁彩蓮為甚麼跳海自殺呢？」

　　虔婆說：「這件事我們知道得更多。黎漢被害死了，程邦還去二合追數。有一日，程邦迫彩蓮姑同他好。他說，如果彩蓮姑同他好，就一筆勾銷前賬，但彩蓮姑不肯，說不能侍奉仇人，寧願死。程邦晚晚去迫她。後來彩蓮姑知道程邦害死黎漢，是想佔有她肉體。有一日，彩蓮請從前在街邊擺檔的寫信佬回家，又買了兩罐漆油，叫寫信佬同她寫字，究竟寫些甚麼就不知，後來，我才知道彩蓮姑跳海了！」

　　徐永森說：「梁彩蓮肉體前後都有字，係寫明程邦如何的謀財害命的，胸前的字，寫有『我要報仇』的幾個字。」

　　虔婆說：「彩蓮姑真係一個貞烈女，為夫報仇，此間難得，死得有價值。」

　　郭山問：「你同程邦看舖，是不是梁彩蓮跳海之前，二合沒有做生意呢？」

　　「老板給害死了之後，彩蓮姑就不敢做生意了，程邦有一日來到我們家，說二合要開張了，但事頭婆行開，叫我同他看舖，賣完貨就不再賣，所以我來同他看舖。但家人都很徬徨，程邦卻是一隻猛獸，同他看舖，心理負擔好重，萬一程邦反面，我們不是全家有難？」

　　虔婆嘆了口氣：「這兩天，程邦沒有來，家人叫我等程邦來，我就推說有病，不能再同他看舖了，現在聽兩位說，程邦快要死了。唉！真好了，上天為人除一害了！彩蓮姑自盡，希望變鬼復仇，事前也有些兆頭的，在她跳海之前，我見她勤勤力力做一套白衫褲，她本來有喪服的，但她還要做白衫褲，我覺得奇怪，曾過去舖前從門罅窺看，發現她有一張畫公仔的黃紙，還有一道符，我看她係將紙同符縫在白衫裡的，事前我已經覺得太怪，我知道，彩蓮姑志盡報仇，但這一道公仔符又做甚麼的？彩蓮姑投海自盡之後，我才明白，這是一道定魂符，定魂符可以使人死了，魂魄還可以指揮屍體行事的！」

　　郭山恍然大悟，「不錯呀，所以程邦的內臟給挖出了，還繼續煎他的皮！」

　　「不過，」虔婆說：「定魂符只能定期三日三夜，過了時辰，就無用了，不過三日三夜，挖內臟煎皮，也夠這個大毒痛苦了！」徐永森同郭山聽了虔婆的話之後，對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程邦，起了一種敵我不兩立的仇恨，由害怕變為要折磨程邦的心理。

　　第二日夜間，兩個人又聽到程邦的哀號聲，二人不約而同地冷冷一笑！他們心想：還有一日一夜給他痛苦。

　　善堂負責人，存心由他自生自滅。不過，程邦的身份，是日本憲兵部的人，善堂方面就小心翼翼的將救程邦的情形，向日本軍部報告。

　　第三日中午，日本憲兵部突然派了五個憲兵直入屍房，由善堂值理帶領著，其中有一個是憲兵隊長。

　　憲兵隊長看到那個不像人形的程邦，蜷伏著呻吟，已經過了第三日了，他哀號了三天，已經奄奄一息。

　　那個憲兵隊長，同憲兵說了一番話之後，突然拔出手槍對準程邦的口同心，一連開了兩槍，程邦身體還能迸出血，他才不能動彈。

　　徐永森同郭山計算一下，程邦果然哀號三日三夜，而日子過後，日本憲兵才開槍結果了他的性命。

問米

　　清朝初期畫壇有所謂「揚州八怪」，其中一怪羅聘，別號是雨峯，自稱目能見鬼，他畫鬼，係即景，有如畫山水一樣，描出鬼的生動動作，羅聘著名的「鬼趣圖」，現已成為有名的古畫，何以人會眼見鬼？早在唐代，就有「見鬼」的藥方，唐醫字陳藏器，著有一本《本草拾遺》，據說人如生吞鴉雀或鴟鴞（按：即夜鶯），或者將這兩物研汁塗在眼角，白日可以見鬼，但如若眼中能見鬼，終生亦須見鬼，當然很少人敢去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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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代的廣州有一個很為婦女們稱道的問米婆，叫鍾大姑，是一個寡婦，識得這個鍾寡婦的人，經常講她守寡前後的一段歷史。

　　鍾大姑是沙河一戶姓郭農民之妻，本身姓鍾，父母生她是第一胎，所以用「初成」做名字，長大了，嫁給沙河農戶郭經，郭經待她十分好。

　　鍾初成三十歲就死了丈夫了，她丈夫郭經死時，才三十八歲，他死於當時人之所謂「中暑」，大暑天時，他擔菜去廣州，由沙河去廣州，要行差不多兩個小時，去到廣州，演成腹絞症，生死俄頃之際，想念著鍾初成，出重金求人用牛車帶他回去沙河，果然到了家門才氣絕。

　　鍾初成伏在郭經屍上痛哭，「經哥，生不同生，死要同死，你待我這麼好，我要跟你去呀！」

　　這天晚上，鍾初成辦好了葬禮，去投流沙河。

　　這是舊曆三十，月色無光，地面散出了日間留下的酷熱，像個大焗爐，流沙河畔，隔開了野草雜樹叢，便是流水淙淙。

　　鍾初成聽見水聲，摸黑向前奔跑，想不到未有跨過草叢，撲了一交。

　　她正想站起時，但是一雙腳給物絆住，不能起來，奇怪的是，身體會向後移動，好像有人拖住她一雙腳用力向後似的。

　　與身體移動的同時，她身邊聽到嗡嗡的聲音，是一個老女人的聲音。

　　──你不能死，你要指點世人，你不能死……

　　鍾初成身處昏黑的環境中，聽到這怪異的聲音，心裡明白遇見鬼，但她並不害怕，因為她已經面臨死亡之路。

　　她氣喘著說：「不管你是誰，你不要管我，我決心跟隨我丈夫，準備投流沙河自盡，如果你是鬼，我很快就同你會在一起，你阻擋我做甚麼？」

　　她絕望地回駁之後，嗡嗡的聲音又出現了。

　　──你知不知你自己天靈蓋上有兩角突起，你係天羊星，你不能死，你要指點世人，你要留在世間，你丈夫也不主張你跟他去的。鍾初成，你不能死……

　　初成：「你究竟是誰，是誰家的鬼魂？」

　　初成繼續被向後拖著一段路，身體不動了，身邊又聽到那老女人的聲音。

　　──你想見我吧，你的手向左方摸過去，有一個洞，你會摸到一個圓蛋，你連殼吞下去，做呀，立刻做……嗡嗡嗡……

　　初成不由自主的伸出左手，果然摸到一個洞，手伸入洞裡，摸出一隻小蛋，蛋小到像隻南棗子一樣大，她又不由自主的送入口中，這隻小蛋就自動的溜過喉嚨，一直到胸腹才覺消失。

　　眼前有一個又老又醜、藍色的、飄飄浮浮的老醜面孔，看來比常人細小，伸出來指著她的手指卻特別大。

　　──你，指點世人要實實說心，指點世人不要避權勢。你好好地做，你死不得，死不得。

　　這個醜老人像，說完之後，就轉身消逝，大地又重見黑暗，不見到那些藍光。

　　鍾初成忽然覺天靈開朗，慢慢起來，走回家中。

　　關於鍾大姑的傳言是否真確，或者故神其說，以堅愚夫愚婦之信不可知，但有一件事發生在鍾大姑尋短見之後的第二個晚上，是令沙河的居民認為是不可解的。

　　當天晚上，沙河一間麵食店老板娘，無緣無故投沙河自盡。

　　開記雲吞麵店，係由徐文開兩夫婦開設的，因為那一帶，只有開記這一家，生意不俗。

　　三十五歲的徐文開，有一位能幫手的好妻子容天梅，比他少三歲。每日天未光，兩夫婦就起身熬粥，煲麵湯，晚上九時才收店，兩夫妻共同協力又恩愛，鄰人從不聽見過他們爭吵。

　　這天晚上是九時收市，收店之後，天梅挽著一個小火水罐，去鄰街買火水，就此一去不返。

　　第二日天光，有人發現流沙河邊有具女屍，她就是容天梅。

　　徐文開聞得凶訊之後，趕去河邊，已有不少人聚觀，地保也帶了一班人來寫屍表了，離開屍體上游三十尺左右的地方，遺下一個火水罐，徐文開認得這是天梅挽出街去的，因為店裡火水用完了，所以她去買，但她沒有上火水店買火水，火水店也證明她沒有去過。

　　這件自殺事件所以轟動沙河，是因為容天梅絕不可能有自殺動機，長久以來，未聽過他們夫妻爭吵過，當日的工作很正常，容天梅沒有甚麼心神恍惚的情緒，她去買火水，丈夫在店洗澡，一切同平常一樣。

　　正因為如此，地保報知官府時，提出可能容天梅被人謀殺，不過提不出證據，但卻有了反證。

　　當天晚上九時二十分左右，近流沙河有一間租馬的馬房，有一個飼馬伕叫做阿中的，在門外餵馬時，見到開記的天梅老板娘挽著一個火水罐經過他面前，阿中是經常光顧開記的，於是招呼她，她好像聽不見他的招呼，挽著火水罐，一路向河邊走去，阿中奇怪，難道她去河邊挽水？等她回來時問她為甚麼要老遠去河邊挽水，何況天色又黑，摸黑去河邊是難以令人相信的。

　　阿中提出反證之後，案情更加撲朔迷離，容天梅沒有去尋短見的理由，阿中所見則是容天梅獨自一人挽著火水罐去河邊，沒有人同她同行。

　　在容天梅投河的當晚，沙河的人還未知這一件事。大約是十時左右，鍾大姑執拾被舖，準備入睡，火水燈閃了幾下，鍾大姑慢慢回身，看見一個全身濕透的女人，站在她身後，藍色的面，青色的眼睛，鍾大姑認得她，「你不是開記的事頭婆？」

　　天梅冷冷地說：「我同文開恩情很厚，你丈夫害死我，他說你不跟他去，他要找我去，你丈夫不過常來食雲吞麵，我同他沒有感情，為甚麼要攞我去？我給郭經攞死了，但我不願跟他，我要回去文開處，你叫你丈夫不要再纏我，如果他纏我，我要唯你是問。」

　　鍾大姑沒有答話，濕淋淋的容天梅消失了。

　　從這天晚上開始，鍾初成對於她亡夫起了大失望，她明白，郭經生前喜歡去光顧開記不願去飲茶的原因，她才決心搬離夫家，請人管田，自己去沙田賃一間屋，作為淨室，成為沙河唯一問米婆。

　　所謂問米婆，是召來鬼魂上自己身，用鬼魂說話對問米的人解答問題。

　　※※※

　　靜靜的廳堂，三面掛上紅色布幔，祇有大門開時才能透入光線，堂內香煙繚繞。

　　在鍾大姑几案前面遠方，坐著八個人，是沙河雷氏家族，其中兩個女人，坐在一排人的正中。

　　是左方一個年過半百的女人，遞給鍾大姑一份帖子，帖子上寫明召鬼的姓名、年生、八字之後，靜坐無聲，等候鍾大姑說話。

　　鍾大姑把那一張時辰八字，放在几中間，然後在罐內拿下一把米，分排成八小堆，口中唸唸有詞，然後先將八字燒掉，米再圍成一堆，執著向空中撒去。

　　八個男女屏聲靜息，等候先人指示，問米的人，通常都不講問米的原因，只是由召來的鬼魂上身道出因由的，問米的人都知道要先人指示甚麼，但不說出來，以防洩露內情給問米婆知道。

　　過了幾分鐘，鍾大姑突然開聲，「阿常，你去叫地保來，我講的話，要地保知道，你去請。」

　　阿常，是雷家第二兒子，也是次房的家主，年紀三十二歲，他聽到問米婆叫他名字，已經愕然，他叫做容德常，叫他名字的人本來不多，他聽出是亡母的口氣，為了這個指示，他連忙去請地保──地保是負責向官府報告治安情況，同時管理街坊事務和替人家調解糾紛的，每請一次地保，要封一封利是，因此吳地保立刻來了。

　　這個地保已經有四十九歲。

　　大姑說：「阿伯你請坐，雷家請你來，是求你做個證人，我兩個仔現在爭起家產來了，阿常去見過官，說阿禮侵佔了他八畝田，坐在正中右邊剛才去請你的是我第二仔阿常，阿常左邊的是我大仔阿端。站在我兩個仔椅後的是我的媳婦，玉姍是大房的妻室，阿娟是我第二仔的妻室，吳地保，我現在請你做個證人，我第二仔向官府提出，說我臨終前口述給叔父的遺囑，係不公平，因為大仔阿端多了八畝田。」

　　鍾大姑說到這裡，全堂的人面面相覷，鍾大姑如數家珍，口氣同兩兄弟亡母的口氣一樣，而且所說的話，有許多人都不知道。

　　這時，一個年事已高的男人，在左邊發言：「大嫂，當時係你這樣吩咐我寫上。」

　　「五叔，你冇錯呀，你知不知二宅少分八畝田的理由嗎？」

　　「我有多少懷疑，大嫂，我想問時，你已歸天了。」

　　「所以你也認為不公平，沒有阻止老三的官司，現在，大家都明白了，阿娟。」

　　鍾大姑口中的「阿娟」兩個字，語氣很重。

　　阿常後面的女人立刻高聲叫：「奶奶，阿娟在這裡。」

　　「我問你，你外家想在北邊園立足，求耕北邊園我私有的八畝田，要同我租，這是五年前的事，你求過我，你承不承認？」

　　阿娟誠惶誠恐的說：「是我求過奶奶的，係奶奶你開恩，憐恤我外家窮。」

　　鍾大姑繼續說：「我對你說，這些田我不想租，因為這是我的私己田，既然你外家要用，我就送了給你，不受田租，後來，你外家已經買了田了，我送給你的田，也應該算入二房的遺產內。」

　　阿娟服服貼貼的說：「奶奶的吩咐係公正的，不過阿常不知道，我因為怕人說我外家寒酸的話。所以我不敢多言，奶奶你饒恕我吧。」

　　阿常急忙問：「阿娟，是不是有這件事，為甚麼不早講？」

　　「係，係事實，我以為奶奶死了，這件事就沒有人知道了，所以我不敢講！」

　　阿常一巴掌打在阿娟面上，「你這個賤人，累到我兄弟不和。」

　　鍾大姑說：「請吳地保你做個證人，我的分產有沒有不公平？」

　　吳地保說：「既然大媽你顯靈，說出原委，我願作證。」

　　阿常站起身來：「阿媽，求你寬恕，我明日就撤銷訟案了。」

　　鍾大姑說：「好吧，你們回家，安份守己，兄弟要和睦，家和萬事興，還有，我養的那隻老花貓，近來給牠吃魚腸，是會生螆的，要食魚鰓，知不知？」

　　老大急忙說：「阿媽，我知道，我會照辦！」

　　雷家二房要求重新折產案，是二十年代沙河的一件大事，但訟案卻是由一個問米婆去了結的，訟案也撤銷了。

　　由這件事開始，鍾大姑的名字，由沙河響到廣州，響到四鄉。

　　※※※

　　一九三七年，廣州流行唱女伶，當時的女伶白雪芳，被歌迷稱做白雪親王，因為白雪芳膚色潔白，鵝蛋臉，窄腰豐臀，並被譽為子喉泰斗，一曲「黛玉葬花」，膾炙人口，當時出唱於廣州城中涎香壽樓，每晚一早就爆滿茶座。

　　追求白雪芳的人當然不少，當時係真真正正的拜金時代，捧女伶亦講身家的豐厚，在白雪芳裙下角逐的，共有三個闊人。

　　一個姓霍，係布商，一個姓朱，係沙面一個買辦，一個姓梁，係鹽商，這三個人，是白雪芳的裙下忠臣，不論白雪芳在那一處唱，他們都聞風而至。

　　這三個人，年紀都在三十至四十之間，而且個個都有家產，當時的廣東，納妾是很公開的，有家室的人，風花雪月，目的是找尋佳麗，另營金屋，所以陳塘校書、酒家女侍、女伶，都是富商的目標。

　　追逐在白雪芳裙下的三個闊佬，其中以梁道行年紀較輕，只有三十二歲，梁道行的一班圍內朋友，都叫他做梁四少，但財力不及霍朱兩人，追求手段則比霍朱兩人高強得多。

　　當時是沒有人點唱的，梁道行開風氣之先。

　　一到晚上八點，涎香歌壇響鑼不久，幾個不同凡響的人物登上二樓，茶博士（揸水煲的企堂）成群來迎，先行的必是白羽紗唐裝衫褲、手搖摺扇、身掛玉扶、口啣三砲台、笑容滿面的中年男人，他就是梁道行。

　　茶座唱台前有一張特備圓枱，是為了梁四少而設的。

　　茶博士所以殷勤招呼四少，是為了四少有豐厚的打賞，和見面禮一份，四少入座後，有一個茶博士在等候四少的點唱曲名，四少點唱一曲，必附二十元毫券（當時米價係五元一擔），這二十元是四少聲明要入白雪芳的手，另外遞點唱單的，賞五元毫券，因為如此，企堂就要輪流當遞單之職，以符合利益均等。

　　梁四少係常客，霍朱不是經常到，所以設有一張特定枱子。

　　白雪芳有一手好洋琴，係得自名師真傳，每唱一片，洋琴有例由她自操，配合她清脆的子喉腔調與及令人著迷的美貌和彩雀般的旗袍，被人認為是聲色藝三絕。

　　白雪芳要走三枱，老城的涎香，長堤的大三元，西關的雲香。霍家樹的地盤在西關，朱世昌的地盤在長堤，三闊之中，最有台型的是梁四少。

　　女伶點唱風氣，是由四少開始的，朱霍兩位闊佬，還不識這一套，因此在追求白雪芳的形勢上，梁四少著著佔先。

　　當時廣州流行的小報，有一頁有例是報導仕女動態的，有一份小報記載有關白雪芳的一段文字，題目用手寫行書製版，題名《梁四少偕美遊山，艷親王多情體貼》。這篇文字甚為轟動，梁四少不用真名，人皆知是梁道行，關於艷親王，人皆知道是白雪芳，名字中竟然提到「名花有主」四個字。

　　霍朱兩人同是追求白雪芳，他們看到這篇四少偕艷遊山報導，反應如何？只有他們自己知道。

　　小報刊出四少艷聞之後第三日中午，梁四少由法政路住家出雙門底百利號辦事，當他由法政路經倉邊路時，有四個彪形大漢跟在他後面，有兩個人行到較偏僻地方，搶在前頭，把他攔住，「四少，你認唔認得我？」

　　四少愕然，「唔認得閣下，請問……」

　　「不必問──」站在右邊的一個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後面兩個人趕上前圍住，「係唔係十二友（竊匪），打！」

　　執住四少衣領的人，一連掃了他兩巴掌，「對你講，白雪芳係義合照起嘅，未得義合點頭，你唔好郁白雪芳，現在只給你小懲，大戒你就冇命！」

　　這時路人雖有所見，但不知是甚麼糾紛，懶管閒事，梁四少摸摸面珠，就行返舖頭了。

　　這一次四少受辱，顯然是那一段「艷聞」所起的反應。義合，當時是個有勢力的黑社會。

　　如果梁四少追求白雪芳稍為收歛，也許就此消解了對方的仇怨，但有兩個原因，是四少不能罷手的，第一係威，四少在老城是有名堂的，他認為這四個「義合」的人，給自己的侮辱，是太歲頭上動土，第二個原因，四少同白雪芳，的確已進入論婚嫁的地步，祇差大婆通過而已，同白雪芳關係發展到這地步，怎會因被威嚇而收手？

　　四少回到百利舖頭之後，立即打一個電話給公安局的一個熟人，報告這件事，當時的風氣，遇事不會直接去公安局報案的，必先通過人事，否則無效，他所託的人姓李，經常向四少借錢，四少從不托手踭，果然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姓李的拍心口調查義合，要揪出行兇動武的四個人來，向四少交代。

　　姓李的辦事是認真的，但「義合」方面否認有這四個人，揚言梁四少可以去他們的堂口認人。

　　梁四少可以說得很不智，他竟然由姓李的帶著去「義合」總部亮相，結果，「義合」有備而戰，四少找不到打他的四個人，但是他卻給「義合」的人點清楚真面目。

　　四少因此，聲名又進一步，因為幫會堂口，他也可以去認人，他有膽踏黑社會，顯示他的實力有相當份量。

　　既然人認不出，義合又不承認四少受辱的事與他門下有關，事情就沒有結果。

　　四少身邊有幾個傍友，關於去義合認人的事，四少沒有甚麼渲染，傍友卻替四少散播威風，說「義合」給梁四少踩低了。

　　到了十二月，離年關還有二十日，西堤西濠酒店，發生一件命案。

　　當日中午，有一個澳門客到廣州，在西濠酒店開房，房號是二樓的十三號。

　　房間十分整潔，侍仔挽茶入房，問這個姓許的人客要不要叫飯，姓許的說不必，侍仔離開了。

　　許於是打開皮筐，將睡衣內衣取出來，當他拈起睡衣時，裝剃面刀的圓盒給扔在地上，這個圓盒，落地後滾入床底。

　　許於是低身下去，看見圓盒滾在床底裡，他於是爬入床底拾取，但是當他爬入床底之後，立刻想叫，但是全身發軟，想叫也叫不出來。

　　那時，酒店流行高腳銅床，中間裝彈弓床褥，許眼睛瞥見有一個恐怖死人給綁在床褥上，一雙死樣眼惡狠狠的瞪著老許，舌頭突出，肉色似青似藍。

　　老許全身發軟，但不能不盡力倒爬出來，氣急敗壞，直退到近門口時，才敢站起來，扭開門鎖，向外邊大叫：「死人呀，死人呀……」

　　管房和侍仔都被驚動趕來十三號房，經老許指點，兩個人伏地去察看，大叫湍定，然後趕出走廊打電話報告公安局西涼分局。

　　死者係先被勒死，然後將屍身用麻繩綁在床的彈簧旁邊，再蓋回褥墊，由於銅床身高，屍體吊在床下，驟然看是不容易發覺的，連執房的侍仔換床布亦未發覺。

　　死者身穿文華淡湖水藍色衫褲，袋裡甚麼都沒有。

　　西涼分局長親自來查，不敢作主，通知公安總局，總局翻查報失踪者名單，發現當日上午十時，有法政路一戶姓梁的人家，報案說家主梁道行昨日午後失踪，沒有回店，由夜到天光未歸。

　　總局根據報失踪家人的描寫，梁道行離家之時，身穿文華淡湖水藍色衫褲，左邊錶袋有一串玉墜，鍊頭帶有一隻來路陀錶。

　　梁宅家人──妻張永愛和當家女傭五婆去到現場認屍時，哭作一團，梁道行才三十二歲，就給人謀殺了，老四事業方盛，身遭橫死，家人怎會不悲痛？

　　警方首先調查酒店內部，登記部的登記功夫，係由侍仔阿強口問筆錄的，據說最先來開房的，不是死者，係一個很強壯的男人，他自稱叫做梁道行，填三十歲，開房時間係昨日下午一點，此後人來人往，沒有理會到十三號房有甚麼人出入，死者何時進入房間也不知，近在西涼的酒店，因為有港船埋，由下午開始，陸續有旅客搬入，所以忙得不可開交，當值侍者的話是可信的，至於交值夜班的侍仔阿超，夜晚七時交班，曾經敲門換茶，房門一推就開了，裡面沒有人，阿超於是換茶之後就出去了。

　　阿超供述，當他入去換茶時，一切如開房時情狀，亦沒有行李存下，他認為這時候，應是住客去食晚飯的時候，而這人客是沒有行李的。

　　阿超敘述早上九時，他入房換床單時，發覺房門又係一扭就開，房間完整如故，他看出這間房沒有人在床上睡過覺，阿超坦白說：「既然如此，我就沒有換過床單。」

　　公安局推斷死者，應該在昨日午後由開房到夜晚七點前死亡的，因為阿超七時入去換過茶，房內十分完整，直到第二日九時，房內也一樣完整，即是說，夜晚就沒有人再入這間房了，當然，這不過是初步的推斷。

　　死者係在昨日下午一時離家，沒有回過舖頭，直到發現死者為止，推斷死者係在昨日下午一時就已經被挾持，而在這段時間之後，是死者遇害的時間。

　　梁宅老僕阿五，證實死者離家時，係戴有一串由幾種玉組成的玉串，還有一個陀錶，當然身上亦有錢，但全部都已失去。

　　劫殺的情份已存在，但是預謀呢？還是突然行事的？根據侍仔與及管房所供述，開房的，是另外一個中年男人，冒名認了梁道行的名字，則這樣又確定是預謀謀殺，這就是說，兇手預先寫了梁道行的名字，引誘梁道行去酒店，然後行兇劫殺。

　　案情推展到梁道行的仇人方面，公安局有個姓李的探長，透露了一件重要線索，就是梁道行同義合三合會有過節，梁道行曾在倉邊路給四名大漢攔截掌摑，並且警告他不能同白雪芳親近，聲言他們是義合的人，經他調查，義合不認，願意由梁道行去認人，結果認不出，無法入罪，不過，事後有流言傳出，說是梁四爺踐義合，是否義合中人企圖報復？不可知。於是總探長下令調查義合，並且搜查義合花名冊，逐一帶返警部，由西涼酒店侍者認人，無結果。

　　另外一組係調查女伶白雪芳及酒樓某皆知的兩個追求白雪芳的人，而梁道行亦是追求白雪芳的，並且由酒樓某證實，梁道行同白雪芳已經談到婚嫁，但大婆反對，所以未成事。

　　霍家樹在三日前已經去了上海做生意，並且有平安電報回家，朱世昌兩日前去香港，因為是去見卜內門大班，亦經香港方面調查證實，所住酒店，從未退房，如今仍在香港，調查結果，霍朱兩人都與這宗兇殺案無直接關係。

　　經過一日認人手續，西涼酒店認不出去開房的人，義合又脫離了關係。

　　報紙就認為這一件案，係一件桃色案件，三個男人爭一個女伶，結果得勝的一方被殺了，由於事前死者曾在倉邊路被惡漢打過，而且警告死者不得接近白雪芳，則必是爭風呷醋而引起的，而辣手殺人，多數係黑社會中人所為。

　　難保兇手不先遁去，如此認人，未必可靠，至於背後人，必是死者的「情敵」，所謂情敵，係指霍朱兩人，呼之欲出。

　　但公安局卻毫無頭緒，事關霍朱兩人，一在上海，一在香港，案發前後，都不在廣州，當然這二人是蒙有最大嫌疑，但卻沒有兇手指證。

　　已經過了五日，梁道行夫人張氏心有不甘，聽人說，沙河有一個鍾大姑，雖然係個問米婆，但天生異人，係羊角星托身。老當家傭人阿五，勸少奶去見鍾大姑，如果鍾大姑能指點迷津，使到家主沉冤得雪，則是梁家的大幸了。

　　終於張氏聽阿五話，備了梁道行的生辰八字，一同坐車去沙河見鍾大姑。

　　入到鍾大姑的淨室，阿五首先道出來意，大姑接了年生，抓出一把米，點過之後，對張氏說：「死者係新鬼，不能入家屋廟堂。」

　　張氏懇求鍾大姑，講述公安局不能破案，兇手在逃，沉冤不獲昭雪，死不瞑目。

　　鍾大姑於是打開一本時辰曆書，又數米粒，過了一回對張氏說：「今晚丑時正，係亡魂離宮之時，大凡亡魂，初次回家，皆不得其門而人，但每夜必作嘗試。今夜正丑時，亡魂離宮位，你可照俗法，召喚道士，將生雞一隻，竹竿一枝，與及我給你符一道，到丑時正，主宰雄雞，用血滴在墳頭，然後將符染雞上，雄雞用竹竿挑起，符插在雞前竹竿前方，由亡魂妻子沿途不停叫著名字，直到我家，亡魂可以引到。」

　　張氏因為聽過鍾大姑大名，認為必可如願，於是照鍾大姑的話去做。

　　未到丑時，一行人已在墳頭，道士依其作法頌經，到了丑時正，阿五殺雞，張氏在墳頭滴雞血，將符掛上，半夜裡一行人由小北出東界大道去沙河。

　　亥時之前，一行人已經到了鍾大姑淨室門口前，鍾大姑已經守候，一到來人近了，鍾大姑突然擺開一張紅布，將雄雞包住，連符扯了，急步回身入屋，一群人跟著入屋，鍾大姑把門關起，室內香煙繚繞。

　　鍾大姑將雄雞凌空拋起，落在案前，雄雞突然發出雞鳴，眾人聽得清楚，是雞聲，好簡單：「白雪芳有丈夫，白雪芳有丈夫！白雪芳有丈夫！」一連三叫，就沉寂了。

　　鍾大姑說：「新魂不入人身，但已經借雞之聲說出來了，你們快速報告官府。」

　　公安局接到苦主報告，連夜根據戶籍追查，結果查出白雪芳，原名王雪芳，二十二歲，二十歲時嫁與一個姓陸的為妻，嫁後，陸興失業，王雪芳改姓白去學唱，學成出唱，憑其美貌與歌喉，一鳴驚人。

　　謀殺動機，係王雪芳想向梁道行騙婚，但為陸氏反對，陸興又用計，要勒索梁道行，於是假冒梁道行之名去西涼酒店開好房，由王雪芳打電話約梁道行下午二時半去西涼酒店幽會，係用梁道行之名開房的。因此，梁道行沒有回舖，在二時半趕到西涼酒店，入門之後，見王雪芳淡施脂粉，陸興自認是她丈夫，指梁道行引誘他老婆，梁道行怒火沖天，撲上去要打陸興，王雪芳從後面箍住他的頸，結果，梁道行被扼死。陸興夫婦搶去了梁道行值兩萬銀之玉器，和幾百銀之來路陀錶，把他身上的所有現款與及文件都取去，然後將屍體縛在床底下。

　　這是陸興同王雪芳的供詞。

竹樹血

　　北方人認為有鬼的植物是芭蕉；廣東人認為有鬼的植物是竹林，但是佛門內外，偏多種竹，因有佛在，鬼不敢出現，這是廣東民間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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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港金馬倫山，未開闢金馬倫山道之前，有一排野竹林，那裡附近經常有人遇鬼。

　　港島最先開發的住宅區，是盧吉道，這是英國人統治香港最先開發為英國人住所的地區；以後才向下發展，而有種植道、金馬倫道等等。

　　一九一八年，山頂區開發，方興未艾，因第一次世界大戰，香港未被波及，很多歐洲人也避戰亂來香港居住，視為世外桃源。於是由山頂至半山，大興土木，建成園林別墅，承建之泥水商，有英國公司、荷蘭公司，亦有印度公司，但總少不得香港的泥水工。

　　建屋最重要是石料，當時叫石料做「石牛」，而建屋所用的石塊，係由石牛打成。

　　當年取石牛地方，金馬倫山是其中之一，石礦的開發，係由其利公司取得開發權。張其利是香港人，取得開發紙，便得要僱用工人，當時係不准爆石的，靠石工取去山草浮泥後，由工人一鎚一鎚把石牆打開，讓石牛流下山腳，由石工將之打成正方或長方石塊，供建築房屋之用。

　　當開發金馬倫山第二段時，要將山上的林木清除，其中有一排野竹林，綿延甚廣，張其利決意另外僱工，伐木斬竹，務必要見到泥石為止，工程相當浩大。

　　張其利手執著旱烟管，穿著綁布紮腳褲，上面穿一件藍布衫，日日上金馬倫山監工。

　　他請來開工的有六個工人，個個都有斬柴經驗的，第一日開工時，有一位半老名老胡，他對張其利說：「憑我的經驗，這一帶林木，至少有幾百年歷史，竹桿亦圓半尺。大凡古稀樹木，必須先拜祭，才可動刀，不如先請喃嘸先生來拜祭一番，比較安全。」

　　張其利說：「我從來動土動工，只揀吉日，吉日則無凶，吉日已經選定，應毋庸議！」

　　老胡見事頭不信，他就同五個工人開始披荊斬棘，先行除草，再行斬竹，然後倒樹。

　　第一日，山草已給除去四分，第二日，那座山頭的草差不多除盡，於是第三日開始斬竹。

　　這一日，天一早就陰下來，密雲流走，看來下雨之期不遠。不過，打石工人與伐木工人都不予理會，因為當時工人係以日工計的，能開工就開工了。

　　開工後一個鐘頭左右，天像沉下來的樣子，上午天氣，竟似發昏一樣，既然已經到齊了，當時是無所謂全工半工的，總之人到就計工。

　　這時上空的烏雲，簡直是在人的頭上溜走，雨一開始就像豆那般大，打在原野上，發出淅瀝的聲響，雨勢來得太急驟，工作的人們，無路可走，只有逃到未斬下來的大樹下，等待烏雲溜走，雨勢中止。老胡和張其利走去一棵大樹下歇腳。

　　風大起來了，在大雨中，雨絲一陣一陣的橫飄，張其利脫下衣裳，遮住頭部，忽然間，眼前覺得有些東西在走動，他定睛看一看，竹林腳出現幾個大約半尺高的小人，在竹林裡轉來轉去，好像是遊戲的樣子，張其利看清楚這些孩子，個個穿著的，都是清朝晚年的服裝，張其利數一數這些小人，有男有女，有八個之多。

　　張其利隨手拿起一塊石頭，朝著小人聚集的地方扔過去。當扔過一塊石頭之後，老胡立即在旁執著他的手，「事頭，你快停手呀，好在沒有扔中這一群小人，如果你扔中了，你有難呀，既然沒有扔中，你就不要再扔了。」

　　張其利回頭望一望他，「老胡，荒山野嶺，當然會有鬼怪，我們做開山工程的人，如果遇見鬼怪，就要畏首畏尾，工程怎麼可以開得成呢？你也見到嗎？」

　　老胡說：「我見到有八個小人，穿著滿清的服裝，他們在遊耍，犯不著惹鬼神呀。你知道，如果這些小鬼出現，這附近必然有死屍，或者是陳年女屍也不定。」

　　張其利不在乎地問，「那又怎樣？難道我不斬去這座竹林嗎？不斬去這座竹林，就不能開泥取石，你少擔憂吧，我見過很多次這樣古惑的事了。」

　　但是，他們在說話的時候，小人都走散，不知去了那裡了，雨勢漸漸細，但是山野依然籠罩在風雨之中。

　　老胡似乎很關心那座竹林的命運。

　　他對張其利說，「事頭，你真的要斬盡這一座竹林？」

　　張其利冷冷地說：「現在我們是要開山劈石，什麼都理會不得，天若放晴，首先就除去這座竹林，然後挨著山邊，斬除雜樹，這是今日的工作。」

　　雨來勢急，去得也驟，起先是東邊的雲散去，露出太陽，烏雲已經完全聚在西方，又出現風和日麗的日子。張其利親自打鑼示眾，表示開工，由張其利指揮，先把竹林斬掉，因為如果不把竹林去除，後邊的樹是無法斬伐的，於是在工人中，分開兩個工人，專斬竹林。

　　高一丈有多的竹樹，已經很老了，竹竿近根處，圓徑有碗口這麼粗，下半截竹身，都已變成黃色，只有上方還綻出綠色的竹葉。大凡斬竹，一定要用刀的，因為如果用鋸，竹身帶水，是很難鋸得開的。兩個工人，拿建築公司的利刀，早上作業，精神倍增，年紀還二十歲的大毛，口裡唱著靚榮的二王首板：「今日我人頭在手，沿街叫賣呀……」然後大毛舉起利刀，從竹的下方斬去，他落了這一刀，就不敢拔出了，定睛看著，「唉吔，怎麼竹裡會有血的呀？」

　　大毛的聲音，雖然不大，卻引起了附近的工人回頭來望，「大毛，有血，是不是手上執著的人頭出血吧？」

　　大毛叫著：「不要講笑，你們看呀，竹管裡有血呀。」

　　大毛並不是一個怕事的人，見各人都不理他，他也不甘示弱，於是將刀慢慢拉出來，照著破口那邊，用力把刀斬過去，這一刀力量很大，把竹斬斷了，那竿一丈左右的上方竹，就倒了下來，緊隨著下方的竹管，噴出大量血，有些噴在大毛手上。

　　這時候，大毛不能不叫了，「事頭呀，竹有血的呀，你來看看，要不要斬下去呀？」

　　張其利也不去看，他顧住指揮工人砍木的工作，他大聲說：「管他什麼血，不要阻時間，把竹林斬盡之後，來這邊幫手。」

　　大毛問同他工作的王根，「根，你那些竹怎麼樣呀，有沒有血冒出來呀？」

　　王根說：「你唱賣人頭唱得多呀，你把竹也當人頭辦，那裡會有血呢？我已經斬掉兩棵竹了，沒有什麼血。事頭吩咐，叫你快做工作，閒話少講。」

　　竹林大概有竹樹二十多根，王根斬了五根，沒有血，大毛斬第一棵竹見血之後，以後兩三棵也見不到血，但是他斬小竹，又見到血了，王根是由右邊斬過來的，但是他斬到一根較細的竹，又見到血。不過王根沒有叫出聲來，因為他剛才已經譏笑過大毛的。

　　兩個人斬這些竹，差不多在兩個小時之後，就斬完了，斬下來的竹，有的是血迹斑斑，有的卻沒有血迹。

　　這時，老胡看見泥工掘開一處地方，一群老鼠竄出來，其中一隻大老鼠，十分矚目，全身透明紅色，同小貓一樣大，他正想追趕，老鼠很快就在泥土途中消失了，他急忙對老板說：「事頭，你剛才看不看見，掘出一個泥洞竄出老鼠來的事嗎？」

　　張其利不耐煩地說：「為什麼你這樣囉唆呀，山鼠到處都有啦，泥裡不可以有老鼠竇在裡面嗎？掘開洞，老鼠就竄出來了，你為什麼大驚小怪的，你扯我來這邊，又想說什麼？」

　　老胡誠心誠意的，「事頭呀，我有些事想提醒你，因為我有相當經驗，大老鼠，像小貓那樣大，全身透明紅色，這不是平常的老鼠，我認為泥工已經掘開了一個年代相當遠的金塔，這金塔裡，必然盛著人骨，但是竄出來的，都是老鼠，我提議事頭，要請個喃嘸先生來作法超渡鬼魂，才可以再動工。」

　　張其利大光其火，「你成日講鬼話，由早講到晚，我聽到厭，我現在告知你，老胡，你好好地做你自己的工作，你不要妖言惑眾，不要理什麼閑事，由得他們掘地，完成工作，不准再來嚕唆我。」

　　開地工作，繼續進行，同平常一樣。

　　張其利家，是前舖後居的。士丹利街的屋，都是很大的，華人大多在這條街開設行口，張家佔有一幢樓的地下和二樓兩層，地下大部分是客廳，也即是寫字樓，後座，就是張其利的睡房，樓上是張家的家眷居住。

　　就在這一天的晚上，張其利打算盤計數，直到夜晚十點才入睡，矇矓間聽見大廳有一些剝啄的聲音，他是一個膽子大的人，立刻就坐起身來，從床尾拿起一根鐵拐杖，這根鐵拐杖，是他用來防身之用的，拐杖的扶手，簡直就是一個鐵鈎，鐵鈎很鋒利，足夠防身之用，鐵拐杖落地一方，是很尖的，又似一根長矛，他本人有足夠的膂力，經常一個人能敵幾個人，他拿鐵拐杖在手，慢慢地在房裡開了前廳的電掣，然後慢慢推開房門，拐杖頭先行，一個箭步，衝出房外，一看前面的大廳，空無一人，他站定，細細辨別聲音，立刻就開了櫃位的鐵閘，這個大廳，就是營業的大廳，櫃枱到他睡房的一邊，是有鐵閘圍成一間房的，櫃枱鐵閘圍成的房間，大概有十乘十那麼的面積，櫃枱後面，有一張寫字枱，寫字枱的後面，有一個大夾萬。他靜靜地推開鐵閘，走入那鐵籠的辦公室，那時候，剝啄的聲音還未停止，他走近夾萬一些，靜心細聽，果然這種聲音，是由夾萬裡傳出來，他奇怪，這裡四光明淨，沒有理由，有東西走入去夾萬的。

　　張其利急急回房間，拿起鎖匙，轉回大廳去開夾萬。夾萬一打開，膽大包天的張其利，也不禁吃了一驚，急忙舉起鐵拐杖來自衛，原來夾萬一打開，就成群老鼠衝出來，一直撲向他身上，他清楚看見，最大一隻老鼠，有小貓那麼大，全身透明，像一團紅玻璃一樣。

　　先撲到他身上的那隻老鼠，好像咬了他一口，其他的小老鼠，同平常的小老鼠一樣，有大有小，就那麼沿著他的身，渾身的走，大膽的張其利，不顧一切，先把睡衣睡褲解開，企圖把老鼠包著，但是衣服解開，全地都是老鼠，四散逃竄，他拿著那根鐵拐杖，隨著老鼠去打，但沒有打中一隻。

　　張其利痛恨地喃喃自語：「簡直豈有此理，這群老鼠，怎會入到夾萬裡去？」

　　他於是再把夾萬打開，伸手去裡面，想把裡面的物件拿出來看，誰知他的手抓著的，是一把碎紙，他急忙從夾萬裡把那些碎紙拿出來看，在燈光下看得十分清楚，他失聲叫起來：「係銀紙呀，這班畜牲，把我的銀紙咬碎呀。」

　　這時他心驚膽跳了，沒有甚麼事情會令他心驚膽跳的，但是錢財失了，就會令他心驚膽跳了，他立刻去拿一根蠟燭來，點著蠟燭，插入燭台，把蠟燭放在夾萬前面，看清楚夾萬裡面是什麼情形，誰知蠟燭照到之處，簡直使他心痛肉跳！

　　夾萬上的一格，全是碎紙，什麼都咬碎了，這一格是放銀紙、有價證券和人客簽訂的合同紙，還有流水賬，總之是十分重要的文件與及銀紙。夾萬中的東西，都給咬碎了，這時的張其利，只有叫：「慘呀，慘呀……」

　　他把上格的碎紙拿出來，有些沒有咬碎的，也只賸下了碎紙，只看見一兩個文字，或者有小小部分的銀紙花紋，就這樣變成無用的紙碎。

　　張其利叫著，「慘呀，我的心血結晶呀，怎麼，畜牲呀，你怎會走進去的？」

　　第二格更加像一個廢墟，第二格底下，有一個大格，大格裡面，放滿了銀元，另外一格，是存放他老婆的金器和銀器。兩格的旁邊，是放著他自己的心愛小古董，他記得有錦盒放著，但是現在又怎樣呢？

　　張其利兩眼流淚，他悲嘆著說：「沒有了，什麼都完了。」原來裡面，不論是金幣銀幣，金器和各種不同的銀元，與及錦盒，和裡面的玉器，全部咬得粉碎，只有一件小寶物，還在裡面，他拿出來一看，是一尊五寸高的金佛，全格只有這一尊金佛存在。燭光照到夾萬的內壁，是給咬穿了一個洞，他明白，一群老鼠，是先咬穿了夾萬二寸厚的甲板，進入夾萬，繼續咬碎所有的一切。夾萬裡面，一塌糊塗，除了那尊金佛之外，一無所有。

　　張其利內心估計，就是夾萬裡面的損失，已經值過萬元。這財產，是他幾年來的心血所積成，那有價證券，也值幾千元，所有銀紙也有幾千元，銀元也有幾千元，至於美金和古董，也是他歷年來所積蓄的，現在變成一堆垃圾。

　　他呆呆地對著燭光，就在一夜之間，財產幾乎完蛋了，最重要的，還是現金，他沒有現金，就不能經營他的生意，現在還有幾個問題，這隻大老鼠，和幾隻小老鼠，一定還在屋裡，這幾隻老鼠，如果不除去，後患不知多大。

　　張其利不知還有什麼災害發生，他於是上樓去通知家人，叫他們防備老鼠，他的老婆陳氏，是個知慳識儉的女人，聽見張其利說，他夾萬裡面的東西給老鼠咬爛了，連忙去看個究竟，一看之下，也給嚇呆了。

　　張其利十分沮喪，「總之行衰運，無緣無故，老鼠走入屋裡，使我陷入困境。」

　　「天呀，你太折磨我了，太折磨我呀！」

　　妻子勸他說，「你不要太動怒了，其利，你沒有錢，我是有小小的，也有金器，拿去變賣應急也可以呀，既然這是無端發生的鼠禍，是屬於天災，有什麼好怨呢？」

　　張其利這時，很需要有人安慰他，他覺得他的老婆，的確是一個好老婆，遇到這樣的大變，還是好言安慰他，並且告訴他，還可以有錢週轉，叫他不用擔憂。但張其利仍耿耿於懷。

　　張其利帶些悲戚的說：「現在大家就要找尋老鼠的下落，剛才竄出來的老鼠，有大有小，有八九隻之多，牠們竄到那裡？最重要就要防備，至怕牠們又竄到二樓去，又咬爛其他東西。我當時也給大老鼠咬了一口呀，雖然現在沒有痛，不過我覺得牠是咬過我的。」

　　打開衣服來看，發覺他胸前，右乳上部的地方，果然起了一個小泡，好像水泡似的，但卻是紅色，好似一個紅血泡，陳氏小心地按他的泡附近，問，「你見不見痛呀？」

　　「一些也不痛。但我記得大老鼠曾經咬過我，所以大家也要小心提防。」

　　「亞妹呢？亞妹未醒吧？」

　　亞妹是他的細女，年十五歲，她沒跟隨眾人下來，張其利一問起小妹，大家就急忙上二樓去看。

　　二樓的門打開，就聽見小妹發出救命聲，她打開蚊帳，從裡面跳落床，面色青白，大聲狂叫，「救命呀，通屋都是老鼠呀，你們看。」

　　大家立即看到，一群老鼠，從床裡邊撲出來，簡直是向他們那邊衝來，張其利的兩個兒子，赤手空拳，先用腳去踏，但是沒有用，這群老鼠，大概有八隻，跟著前頭那隻大老鼠，像小貓那樣大的紅蕩蕩的老鼠，就那麼竄出門口，向樓梯行，那樣衝出去，一群人依然跟步追趕，只能眼巴巴的看著，老鼠轉出走廊，一直向廚房那邊逃走。他們追入廚房，那群老鼠，已經去得無影無踪了。但他們看見，廚房一道缺口，是水渠的下水口，張其利說：「沒有用了，已經從這個洞口走出去了，現在大家要合力塞住這個缺口，首先就令牠們不能走入來。」

　　大家就照張其利的話去做，分頭進行，所有門窗，全部關好，屋裡面，暫時安靜下來，但是恐怖氣氛仍在。

　　小妹哭著投訴：「我感到有一隻老鼠在面上爬，把我爬醒了，但蚊帳裡全是老鼠，有大有小，於是我就急忙逃落床叫救命。」

　　大家於是一齊集中在二樓檢查，幸而還未有咬破其他的東西。

　　半夜三更，全家人擾攘了，差不多到天光，張其利在床上，反覆思維，他回想到，夜間的情景，心裡明白，這一群老鼠，是針對他入屋的，先就把夾萬咬破，並且咬盡了夾萬內的所有，但是何以不咬那一尊金佛呢？他拿出金佛時，看見金佛的金光閃耀，他有些明白，因為這是一個佛像，所以沒有損壞，也沒有咬，而在擾亂紛紛的時候，張其利已想到日間老胡對他說的話。

　　老胡曾經說過，當山泥掘開時，跳出大小老鼠一群，其中一隻，全身都是紅色，透明的，像小貓一樣的大老鼠，而今夜間所見的，就是這隻老鼠。這是說，這隻大老鼠，帶同小老鼠，入屋來對付自己，那麼，老胡所說的話，真是苦口婆心。

　　張其利是絕對不相信鬼神之說，他有拜神，但他不迷信，認為神就可以治鬼，他在工地上，那一番叱責老胡的話，猶在腦中，這時他的內心，已經有些震驚了。

　　第二日，張其利出工地，一群工人，已經開工了，個個都興沖沖地整理工地，石工在打石。

　　老胡這時，正指揮工人，進行打石工程，張其利招手叫他過去。張其利已經思量過，昨夜之事，必須要對老胡講的，因為老胡說，他有過經驗，他必需要引證一下。

　　張其利把昨天晚上，被一群老鼠侵擾的事，對老胡說了，他補充說：「老胡，我不聽你的說話，還要叱責你，現在我感到，我實在有些自大，還有些得意忘形，我先要同你道歉。」

　　老胡的態度，相當認真，他說：「我已經說過，希望你停止開發那個穴洞，並且請個喃嘸先生來超渡過，才可以進行，我同你說過，為你好，但你沒有聽呀。」

　　張其利問：「老胡，你不是說過，你曾經有過這種經驗的嗎？你把所知的對我說，我覺得所受侵擾，一定是針對我，因為是我下令剷除這山的一切，竹林一定要斬盡，所以這群老鼠是針對我。老胡，你教我一教，怎樣對付這件事，我怕有後患呀。」

　　老胡認真地說：「你不是說在風雨中，曾經見有一群小人在走動嗎？你忽然用石頭扔他們，我曾經阻攔過你，幸而你沒有再扔了。我為什麼要你不要動手呢？因為我在宋王台，做過開地工作，曾見過有一件奇怪的事。有一個工人動土，地上有個金塔，被他的鋤鑿破了，金塔鑿破之後，有一個蛇頭伸出來，工友們見到蛇頭就怕，叫他不要鋤下去，這個工人叫做大狗，好飲酒，那天中午，一飲就很多，仗著他的膽量，大聲說：『有蛇，為什麼不打死呀，發掘就要打死呀！』他一舉鋤，蛇果然竄出來了，鋤下去時，蛇就沿著鋤頭的柄爬上去，咬他的手，大狗立即昏迷下來，蛇就很快的竄走了。這時工地的人忙著抬大狗見醫生，但大狗已經死亡了。

　　「管工認為這件事是不尋常的，下令工人，不准再掘金塔，並且把金塔再封好，請道士來做法事，以後那處地方，就用紅繩圍住，不准工人在圍住的範圍動工，這樣，工地的人，才沒有後患。後來有人同我講，但凡有人在郊野中，發現有無名棺木，或者年久金塔，千萬不要去破壞，因為埋入土中的骨殖太久了，不成鬼，也成精，如果動這些金塔，一定是有後患的。事實上你也曾說，昨天晚上，有一尊金佛沒有給咬爛嗎？我以為你想解，必定要找高僧來解，道士是沒有用。從金佛來看，你一定要請高僧。」

　　張其利經過大劫之後，不能不信了，俗語所謂未見過鬼唔怕黑。他望著那一片曾鋤過金塔的泥土，內心實在不安，他曾經看過那些小人在竹林玩，看他們相當快樂，但自己還用石頭去扔他們，這些小人，顯然就是那些老鼠的化身，現在，那幅地，已經剷平了，他們也破產了。

　　他問老胡：「香港是沒有什麼高僧，高僧去那裡找呢？」

　　老胡態度嚴肅地說，「我佛乃係普渡眾生，凡有人烟的地方，都有寺院，也有高僧。青山寺，乃是一座古寺，你可以去青山寺，求求大師指點。」

　　一言驚醒夢中人，張其利立刻動身。

　　張其利過了九龍之後，就僱用專車去屯門。

　　青山寺面對青山灣，山腳村落很少，朝拜的人，要走千多級石級，才可以去到寺門。

　　張其利憑著他脫災解難的決心，他一口氣走上青山寺的石級，中途休息一次，再沿石級走上去，他終於到達青山寺的寺門了，在石級盡頭處，他已經筋疲力倦，青山寺大門的高石門檻上，坐著一個僧人，法袍整潔，手上執著一本經書，肩膊掛著一隻葫蘆，張其利微微對他作禮，立刻就坐在寺門的石階上歇息，他太疲倦了。

　　僧人說：「施主，你上來疲倦了，先喝口水吧。」然後僧人解下他那個葫蘆，遞給張其利，「你飲一些水，才入寺去。」

　　張其利回頭望他，「多謝大師，不過我不口渴。」張其利不接那個葫蘆，是因為覺得這個葫蘆口，可能很髒，水或者也不清潔。

　　僧人再遞給他，僧人說：「我看得出來的，你實在太渴了，你如果不喝水，你不容易走入山寺的。」

　　張其利終於接了那個葫蘆，因為僧人的盛意，很難推卻。他打開葫蘆的蓋，一口氣便飲了很多水，他覺得葫蘆的水很清涼，很乾淨，他想起山水是很清冽的，他的渴意，頓然消解，飲完水之後，他把葫蘆遞回給僧人，「多謝大師，我的口渴，真是解了。」

　　僧人接了葫蘆，口唸著阿彌陀佛，他說：「施主，你一定口渴的，因為你有毒氣沖心，現青痕，你一定身有病，你所染的，乃係痛症。」

　　張其利內心吃了一驚，他立即想起那隻老鼠咬的那一回事，他於是肅然起敬，站起來，對僧人作一個禮，「大師，在下覺得身體還未有病，那不會覺痛。」僧人不覺冷冷地一笑，「施主，現在你不覺得痛，但如果你覺得痛的時候，你就沒有得救了。你飲了我的葫蘆水之後，你的邪氣仍未退。」

　　張其利現在才明白，這位高僧所以要給他水飲的原因，是因為他見到自己的面上有邪氣，因此，給自己飲葫蘆水，一定是仙水。但僧人堅說他身體有病，於是他簡單的對僧人說，昨夜給老鼠撲上身，咬了一口的事。

　　僧人叫他把上衣解開給他看，細心地看過，就對張其利說：「傷口皮裡有紅泡，乃係邪氣，邪氣逐漸入侵，初不覺痛，次日微痛，第三日大痛，是乃邪氣入侵心臟，劇痛不過一個時辰，必然不治了。」

　　張其利聽了，心膽俱裂，他忽然跪在僧人面前，叩頭，「求高僧救我，求高僧打救，正如大師所示，在下確係中邪，此中是有一段故事的。」

　　張其利於是把事情的經過，由頭說了一遍。

　　僧人作手勢，「請施主起來，如你所講，惡毒哉，惡毒哉。」

　　張其利不肯起來，頻頻叩頭，「大師，然則在下有救嗎？大師，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求大師施恩救命。」

　　僧人說：「施主，起來。」僧人再三請他起來，然後問他：「施主今日，來青山寺何事？」

　　「因身有災難，知不可解，意想來青山寺，請求高僧解脫災難，估不到遇到大師，請問大師法號。」

　　僧人合什，「貧僧由五台山來，經歷七省，結善緣十五，這次是遊方，再臨錫杯飛渡聖地。準備留此半月，如今已十二日，施主到來，乃結善緣，施主如今，處在危境，未解災，先解危，貧僧略施法力，請近來。」

　　張其利近到僧人身邊，站定。但僧人並不理會他，正襟危坐，好像入定一樣，口唇掀動，好像同人說話一般，過了差不多五分鐘，僧人眼睛再打開，伸出右手，將口水吐在左掌上，右手中指，染上口水，立刻在張其利的紅泡附近，劃了一個圓圈，然後對張其利說：「施主，你今夜初痛，不必理會，睡醒之後，血泡必然破裂，先前你會流血甚多。但是不必驚恐，因為邪氣，已經由內倒向外了，邪氣倒流，你就沒有事了，但你家宅必不安，貧僧現在就同你回你的家，入夜之後，你家宅必有變動，阻止邪妖，現在就起程吧。」

　　這一次，張其利身罹重重孽障，追源禍始，全由開墾竹林而起，他憑著脫災解難的決心，千辛萬苦的來到青山寺。眼前這位高僧，彷彿知道他此來目的，喝了老僧的「葫蘆水」，更覺得五中涼快，靈台清朗，連忙拜伏階前，叩問高僧法號。

　　僧人連忙把他扶起，合什還禮：「貧僧原是來自五台山的元空和尚，掛單青山寺，今與施主有緣，寺前邂逅，善哉，善哉！」

　　張其利老婆陳氏，為了高僧到來，趕設齋筵，但元空大師阻止，他只要白粥一碗。

　　元空大師吩咐張其利，打開大門，近門口當中，擺設一張長枱，枱上放著一個香爐，點燒檀香，再叫張其利利用乾淨皮作坐禪，吩咐張其利，非過子時之後，不可驚動他。張其利唯唯諾諾，一切都遵照高僧指示。

　　元空大師坐在布團上，開始打坐，全家都不敢驚動他。

　　子時過後，約一刻鐘，張其利正想驚動他，元空大師已經起來，雙手合十，「善哉，施主，人世無不可解之冤結，要在鋤破金塔地點，南去十尺，建一小廟，此結可解。」

　　張其利恭敬行禮，「在下必依大師指示。」

　　這天晚上，不到天亮，張其利掙扎叫痛，但隨即胸前流血，血泡已破，陳氏急忙用碗來接，血入破碗之後，變成黑色，黑如墨水。

　　張其利痛苦大減，其病若失，心知元空大師的法力，鬼怪難纓其鋒，自己無疑遇了救星，心中欣慰，難以言喻。

　　張其利親送元空大師歸山。

　　鼠災也告一段落了。

恩鬼

　　事情發生在日本鬼打入香港前的半年，九龍通菜街一戶姓駱的人家。

　　駱家的家主駱厚仁，是彌敦道厚記餅店的老闆。在當時，「厚記餅家」是很有名的，製造出一種厚切酥，又厚又脆，以此出名，其他酥皮的禮餅，也很馳名，不少嫁女的人家，都去厚記訂禮餅。

　　　─　─　─

　　四十五歲的駱厚仁，心地十分善良，他是日日都出去厚記的。

　　那是七月的下旬，駱厚仁有一日見一個年紀有五六十歲的老婦人，衣衫襤褸，閃縮在店門的一旁，不言不語，只是怔怔的看著出入厚記的顧客。

　　當時的商店，很不喜歡有求乞者在店附近，影響生意，老婦人站得久了，厚記夥計便出門去趕，老婦也不說話，也不反抗，趕她時她就走開，夥計回店，她又回來了。

　　夥計再趕時，駱厚仁用手勢止住夥計：「那個伯爺婆可能肚餓了，她所以站著不走，是希望拾些餅碎充飢的，不要再趕她，給她一個蛋糕，她吃飽就離開了。」

　　夥計照老闆的吩咐，出門對婦人說：「事頭講，給你這塊蛋糕，你去別處吃吧，這裡要做生意呀！」

　　老婦對著店內行了一個大謝禮，然後拿著蛋糕走了。

　　但是，第二日同樣時間，老婦又來了，夥計對老闆說：「那個乞兒婆又在店前，老闆，這種人不能做好心的呀！你給她吃，她就成例了。」

　　駱厚仁說：「人到貧寒交迫，有可活的路都要走的；在別處找不到食物，難道來到現成有得吃的地方，也得不到一些充飢物嗎？去給她一個蛋糕。」夥計於是出去照辦；不過很快回來報知老闆：「乞兒婆要兩件！」

　　駱厚仁望一望外面，向夥計揮手：「給她。」奇妙的是，這個乞兒婆沒有滿足，她日日依時到厚記餅店門前，日日取餅，但三日之後，她又問夥計要三件了。

　　在夥計回報之後，這次，駱厚仁出去見那婦人了。他手裡拿著一小袋餅，準備問她一個究竟。

　　原來，那婦人被自己的兒子遺棄，露宿街頭，三餐不繼。在厚記餅店乞取蛋糕糊口，是她唯一的求生途徑。駱厚仁一向是樂善好施的人，當他知道老婦人不幸的遭遇後，便把她收留了，讓她在宿舍內做些雜務工作。

　　就是這樣，何老太入住通菜街駱厚仁的宿舍，每日駱厚仁給她錢辦伙食，夜晚她計得十分清楚，列明在何處買餸，賸了幾個仙，也要交代個明白。駱厚仁與及夥計，也不至於吃失魂飯，何老太依時送到。宿舍裡，更打掃得乾乾淨淨，當然是賓主盡歡了。

　　不過，何老太有一個缺點，是患哮喘的，平常沒有甚麼事，一到秋風起或者轉風，她就痛不可當。

　　九月就已經轉風，駱厚仁去故衣店執了棉衣給何老太用，但是，她挽飯出去厚記時，卻掩不了痛苦的神情。

　　駱厚仁勸她：「何老太，你有哮喘，又有風濕，你等轉風過後才做吧，休息幾日是不成問題的。」

　　何老太連聲說沒有事，日日操作如常，井井有條。

　　有一天，西風轉為東風，這天晚上，駱厚仁聽見何老太咳嗽得劇烈，氣拖得很長，幾乎不能回氣了，他於是走入房仔細去探視她。

　　何老太發出幾乎不斷的哮喘聲，雙腳在不停地轉動，面無人色，看來是哮喘與風濕一齊發作了，駱厚仁立即叫夥計請中醫來。那是一位相當好醫德的中醫師，開了藥方，並且帶夥計敲藥材店的門，配好藥方，由夥計煎好了，給何老太服用。第二日，何老太仍沒有好轉，在床上輾轉呻吟。駱厚仁同夥計上店時，安慰何老太：「你好好地休息，我會再去請醫生來為你診治。」

　　何老太突然執著駱厚仁的手，眼中噙著淚水：「駱老闆，我有兒子等如沒有兒子，我在你照顧的期間，才領略到甚麼是孝義，甚麼是溫暖。駱老闆，我識得你，真是三生修到。咳……我的病是不會好的，今生不能報答你，願來生吧！」

　　駱厚仁嘆息，撫著她的肩，「老太，別胡思亂想，醫生看幾次，你就會好的，放心好了。」

　　「──」何老太雖然沒有話說，但眼中含淚，痛苦中帶著一臉感激。

　　駱厚仁出厚記料理店務，他記掛著何老太的病況。吩咐夥記看店，他去請那位中醫生來。中醫生早上又多症，駱厚仁要等他門診完了，才能出診。

　　駱厚仁帶醫生回家時，是十一時。入屋之後，發覺何老太不在床上，甚麼東西也沒有動，門是打開的；可知何老太是落街去了。

　　駱厚仁有些驚慌，「她是不能走動的，醫生。」

　　醫生說：「最好現在就找她，她走動是很危險的。」

　　駱厚仁同醫生出門去找，在一條橫馬路的轉角地方，堆滿了很多人。他們走近去看，赫然就是何老太！她像一條彎蟲一樣，雙手抱住自己的腳，看的人都說：「沒有氣了，這個乞兒婆，經常是在砵蘭街梯間睡的……」

　　駱厚仁一聽這話，就愕然而有所悟，他對醫生說：「請先回去，我去通知他的家人。」

　　何老太的家是住在砵蘭街三十一號二樓的，駱厚仁愴忙的去到那家門去拉響鈴。很快，門扇上打開一個四方洞，有個女人面孔在裡邊出現。

　　駱厚仁上氣不接下氣的說：「你家可是何宅？」

　　「嗯！」

　　「噯！你家的何老太，在馬路邊暴斃了……」

　　可是，裡面的女人還不等他說完，便冷冷的說：「我家沒有甚麼何老太！」很快，四方窗也關起來了。

　　駱厚仁知道，這家人實在刻薄寡恩，理論也無謂，連忙趕回現場，何老太已給黑箱車載走了。為了何老太，駱厚仁為她認屍，僱用仵工，買棺為她殮葬。事情是過去了，駱厚仁總是記著何老太這件事。但事情很奇怪，何老太死後三日，駱厚仁就覺得宿舍出現了不尋常的事情。

　　駱厚仁慣常是在店同夥記吃過晚飯、埋過櫃就回家的，打從那天起，發覺宿舍裡執拾得井井有條。例如，地板抹過哪，存放的餅盒抹過哪，這都是何老太生前的作風，有如她在此一樣。

　　有一天，兩個夥計在宿舍裡吃裹蒸粽，包粽的荷葉和水草就那麼放在灶邊，但是當晚他們回家，發覺荷葉和水草不見了，碟也洗淨放回碗櫃，地方固然打掃得乾乾淨淨，但最奇的，兩個夥計因為趕時間，準備收工回來執拾，誰知有人已經收拾好了，屋門沒有打開，如果有人入來，也必是竊盜之流，屋裡沒有失去甚麼東西，而內部則執拾得如此井井有條。

　　經厚仁解釋，大家都知道是何老太為了報恩，陰魂不息而繼續為駱厚仁工作的。

　　不過，奇怪的事情，還在出現。十日之後，駱厚仁耳邊出現了何老太的聲音。

　　那時，厚記餅家，正有一熟客仔同駱厚仁洽商，要同他代理厚記餅會，但希望三個月結一次數。

　　何老太的聲音，就在此時第一次出現：

　　──「老闆，不要賒貨給他呀！一宗貨拖三個月，以後就永遠拖下去的，你會損失的。聽我說，老闆，從現在起，你不要做賒數生意了，貪做生意一定會損失，還是做現成生意吧！」

　　來人見駱厚仁執著筆，呆了半晌，當他回復精神時，對來客說：「這樣吧，老兄，你還是買現成貨好了，我這小店，本錢短缺，不能賒賬了。」

　　何老太就是發過這些聲音，就再不聽見她講話了。

　　鑑於宿舍出現過何老太的事，駱厚仁毫不懷疑何老太的聲音；也毫不懷疑何老太的勸導，打那日起，駱厚仁陸續收回欠賬，使到街賬縮到十日期，後來更縮到三日期。

　　何老太出現的聲音，就是在耳邊聽到的一樣，是何老太的鬼魂，經常在他身邊似的。

　　駱厚仁既然敬重何老太，她死後他也一樣敬重。

　　這些怪異，駱厚仁認為是何老太的報德，內心不僅沒有驚慌，反而是信賴何老太的意思，認為是何老太對自己報德，才會這樣勸告自己的。

　　他也知道，何老太的鬼魂，是經常在自己身邊的，她有所知，就一定會警告自己。

　　整整一個月沒有聽到何老太的聲音了。一日，駱厚仁挨在太師椅上瞌睡，何老太的聲音又出現了：

　　「老板呀，事急了，我看你的餅店，最好快些盤了給人，連字號連餅也盤給人吧！現在進行還來得及，否則，你血本無歸了。」何老太說完了，聲音就終止了。

　　駱厚仁大吃一驚，「怎麼？要我把餅店盤掉？」他一驚而起，內心在盤算著這個問題。

　　當時，香港雖然還是紙醉金迷的局面，但日本侵略軍，已經侵入了華南，廣州也失守了。一般人以為：香港殖民地，日本人佔了廣州，也不敢侵入香港的領空範圍，以為無事，所以晏安鳩毒。何老太的勸告，是不是報知香港不久會有事呢？鬼魂是有先知才會這樣緊急警告的。自己也賺過錢了，為了應付非常局面，還是依何老太的話去做吧！除非不信，一信就要信到底。

　　於是，駱厚仁就在經紀行中放盤，不過一個星期，有人同駱厚仁斟盤，而且很快成交了，駱厚仁的藉口是結束餅店，返回內地，實在，他也是如此打算。

　　厚記餅店轉手之後，兩個夥記也同樣跟新店主做事，駱厚仁就收拾細軟，先將貴重財物如屋契等等，託人帶返廣州住家。正辦退租手續時，突然霹靂一聲，日軍進攻香港，在進攻九龍之前，膏藥旗軍機先在九龍盤旋，並且扔下一個炸彈。

　　駱厚仁有一個親戚，住在香港跑馬地的。他的親戚打電話給駱厚仁，勸他立即設法過香港。如果轟炸，他親戚的石屎樓是比較安全的。

　　事已急矣！駱厚仁立刻就準備用重金租一隻小電船渡海。他在執拾細軟時，耳邊竟然又出現何老太的聲音：「老闆，你千萬不要去呀！你不想活就去你的親戚那裡居住，他家是你的墳墓！切切不可去呀！在這裡住下來，沒有危險的。老闆，記住呀！」

　　駱厚仁聽了，立刻用電話推了親戚。

　　翌日凌晨，日軍在銅鑼灣登陸。在登陸之前，凌晨進行轟炸。他親戚的屋，中了一枚炸彈，全家人遇難，駱厚仁得免。

　　何老太的鬼魂，如影隨形的在他身邊，所以報知他不要賒數，結束餅店，因為不久香港就有戰爭，生意會血本無歸的。而最後，何老太挽回他的生命。

　　此後，駱厚仁偷渡返廣州，同家人團聚，他久不久，就聽到何老太的聲音，給他指示，趨吉避凶。人鬼走的，好像是同樣的道路。

活．屍．人

　　清明節正日，有一年是下大雨的，但是身為孝子賢孫，不應該藉口有雨就不去掃墓的。

　　郭得富一早就準備好上墳的獻禮，因為在香港做事的幾個侄子，早就已經給錢備辦祭品。因為郭得富的父親落葬的地方，是在竹枝崗，竹枝崗就在鶴村附近。

　　　─　─　─

　　那時候的新界，到處是私墳，在本村住的先人，就可以下葬，竹枝崗積年以來，墳墓纍纍，下葬的方向任憑心意，喜歡那方向風水，棺材頭便向那邊。這崗頭長草雜樹，因村人不常到，也沒有人去理會，通常行者的後人，是要長者指點方向的，郭家的子侄，在得富家集合，一齊出發。

　　九時三十分左右，郭氏三房一族，共十五人，開始上竹枝崗。

　　郭族二房一個侄子郭先進，是在香港一處機關做事，二十二歲，在行者行列中，忽然墮後。原來他便急，隊中有男有女，他不便說出口，故意墮後，找尋解決的環境。至一行人上竹枝崗時，他看了前後左右，一手撐著雨遮，一手急忙解開褲鈕，便聲潺潺的，很有節奏。

　　已經解決了，先進急急扣回褲鈕，就在這時，先進的眼睛望過去，嚇得魂飛天外！他見到有一個可怖的人面，在樹叢中突然出現！問題是這個人面，恐怖核突，面是青藍色的，右眼崩雞，頭髮稀少，染有黃色的泥濘，鼻微向前彎，兩隻眼吊下兩道血，口滿是血，跟藍白的臉相映，分明是個鬼面。

　　雨在淅淅瀝瀝的落下來，先進一驚，還能退後，但是再看一眼，就忍不住高聲大叫救命！他一面回身就走。就在這時，亂樹中好像有一隻手伸出來，抓住他的恤衫領！他一面叫救命，一面拚命走。但是，那隻手仍扯住他的恤衫領！

　　郭得富的大兒子阿昌和二女兒阿蘭，回身趕來。他們聽見聲音，阿昌首先撲前，將勾住先進恤衫的雜樹椏推開，阿昌說：「你怎麼了？是樹枝勾住你，你為甚麼走來這裡？」

　　郭先進驚魂甫定，訕訕地說：「我便急，所以避開你們來這裡解決，解決完了，我突然見到一個恐怖的人面，在那邊樹中閃出來！」

　　阿蘭說：「先進哥呀，在山墳地方，是不該撒尿的，如果射中了……」

　　這時先進本能的向下一望，他射尿的地方，是一具半打開蓋的棺材。這是一副很草率的四塊半板的棺木，但，棺蓋一半推開了，先進再次見到那一塊恐怖的人面，在打開棺蓋的裡邊，向上瞪著眼，情形跟他在樹叢中所見的人面是一樣的。

　　先進第二次魂飛天外，他顫聲地說：「你看……看呀……」說完就連走帶跳，落了小徑，阿昌同阿蘭跟在後面。

　　阿昌埋怨他的細妹：「阿蘭，你亂講話，先進哥又驚了。」

　　在追前行隊伍中，阿昌說：「是先進哥疑心生暗鬼罷了，樹椏勾住你衫領，你以為有人抓住你；你又說你射尿的地方有甚麼，其實那裡不是墳地，甚麼都沒有。」

　　先進發急：「阿昌呀，我的而且確見到呀！那人面是這樣的，頭頂上只有一撮子頭髮，右眼是崩雞的，鼻哥勾起，最核突的是兩隻眼流著鮮血，滿口也是鮮血，向下流，面是藍青的，我見到的人面就是這樣！」

　　阿蘭扯一下阿昌：「大哥呀，他是說冼村的冼大牛呀！冼大牛就是先進哥描述的樣子。」

　　阿昌站定腳步，問先進：「你見過冼大牛嗎？」

　　先進反問：「甚麼冼大牛呢？我不識，我一年來鶴村一次，拜完山就走了，那裡會認識在這裡的人呢？」

　　阿昌說：「冼大牛是冼村的一個神經仔，這一帶的人沒有一個不識他，這個人頭頂的頭髮只有一撮，右眼崩雞，鼻彎曲朝天，他活生生在冼村呀！你說他是鬼？而且，冼大牛沒有理由來竹枝崗的。」

　　這時，反而是先進不服阿昌的說話了，他說：「你們一定見過冼大牛了，我所見的鬼面，不過照所見描述的，我就不信你說的冼大牛是一模一樣的！」

　　無論如何，郭先進硬是不信。阿昌說：「好，吃過中飯，我就帶你到冼村走一走！」

　　這一日，規矩是在郭得富家食飯，食過中飯，照例是開麻雀。阿昌不打麻雀，先進也不打，因為約定了去冼村。

　　由鶴村去冼村，行山路大半個鐘頭，阿昌入村後，逢人都對他點頭，可見阿昌同冼村是很熟絡的。

　　走到村中間，遇上一個年青人，阿昌扯著他問：「喂，達哥，大牛有沒有出去？」

　　「沒有，在門口扒飯，我剛見到他。在吃飯的時候，他不會黐線的。」

　　阿昌笑著同他揮一揮手。又帶先進繼續前行。轉入橫弄，又穿出祠堂，又穿過小街同橫弄。

　　阿昌細聲說：「前面轉右那條小巷，就是冼大牛的家，這時候是不怕的，我同你裝成路過，你看清楚冼大牛，是不是你見過那個人面？」

　　郭先進有阿昌陪伴，膽子大了，他就傍著阿昌，直入小巷，果然見到有一戶人家，門口有個人在吃飯。

　　郭先進越走越近，越心驚，原來他見到的冼大牛，正是在竹枝崗樹叢所見的人面！

　　他立刻起一陣心跳，阿昌若無其事的同他在冼大牛的面前走過。

　　冼大牛本來是低下頭吃飯的，但郭先進為了好奇心驅使，竟然低下身去，看他的全面！

　　就在這時，冼大牛霍的站起身來，呆定的眼，惡狠狠的看著先進。先進後悔他這一望，密林中的人面又再見到了。雖然現在所見的，眼口沒有血，不過他的奇醜樣子，加上他的呆眼，直是一隻活鬼！

　　郭先進嚇得呆了，不由自主，拔腳便跑。與此同時，冼大牛把飯碗掉在牆邊，拔腳去追！

　　阿昌在後面高叫：「大牛呀！我係阿昌呀，他是我的堂兄呀！……」

　　郭先進不顧一切，亡命地奔，又不知街道去那裡的。這時，街上有人叫：「大牛又發作哪！」於是有人加入追趕行列。

　　原來，大牛追人，已不止這一回了。有一次，他追一個同村的人，追到了便發狂地扼住那人的頸！那人幾乎給他扼到氣絕身亡！後來，四五個人上前相救，才能把大牛的手拉開。所以這一次他發狂追人，村人就越聚越多。

　　阿昌走得最快，但也不夠大牛快。

　　當郭先進回頭看他一眼時，突然雙腳發軟，跌倒在泥路上！

　　就在這時，大牛已經撲到！

　　先進一驚非小，連忙翻身。他快，大牛比他更快，已經跨在他的身上，雙手扼住了先進的頸項！

　　後面追來的，以阿昌為首，十個八個人，把阿牛來一個大包圍！

　　他們奮不顧身，分別扯大牛的手。有人托起他的下巴，有人去除扼住先進喉嚨的一雙手！

　　結果，冼大牛的手鬆開來了。村人七手八腳，把大牛抱著，不理他狂叫，把他推回家中，照例就是要軟禁在一間房子裡，這是唯一的解決辦法。

　　郭先進驚魂稍定，立刻要求阿昌陪他回去伯父處，並且不要對別人講。他自認倒霉，這一次回鄉祭祖，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冼大牛的印象，直到他返回香港，腦海裡還是飄盪著他的影子，趕不走。

　　郭先進確是無可解釋，他自己親眼所見密林中的人面，是真正見到的十分恐怖而核突的人面；其後阿昌到來時，阿蘭又提醒他撒尿會開罪墳地的鬼的，那時他向下一望，見到下面有一副打開半蓋的棺材，棺材是簡簡單單的，普通叫做「四方竇」的棺材，這個冼大牛睡在棺材裡，眼同口都有血！這有甚麼假？但是，阿昌同阿蘭都沒見到，只有自己見到。這真是百詞莫辯，有口難言。

　　在科學昌明的世界，本來不相信有鬼的郭先進，此時不能不信了。

　　俗語說：「唔見過鬼唔怕黑。」郭先進認為，鬼是見過了，最難解的問題，冼大牛又是活生生的存在，人未死，怎會是鬼？……

　　冼大牛的醜惡印象，盤桓在郭先進腦海中幾日，由於他是個白領階級，每日工作很忙，接觸同事又多，冼大牛的印象，也漸漸忘了，但疑團是不能解釋的。

　　再次湧起冼大牛的印象，是在五個月後──

　　他的堂弟阿昌出大港來找他，因為他出來大港買菜籽，乘便上先進的寫子樓，先進便騰出一些時間，約他飲茶。

　　阿昌告訴先進：冼大牛死了，是三日前給人打死的。

　　阿昌說冼大牛的死因和經過：

　　那一日午間，冼大牛的家人見大牛沒有回來喫飯，於是洗大嫂到處叫他，通常也是這樣的。這一次，在冼村卻找不到他。

　　但是在鶴村，卻有人見到他了。咄，這件事，真是匪夷所思！

　　「鶴村有一群小孩子，竟然發現冼村的神經仔冼大牛，躺在竹枝崗墳地的山腳。先進哥，你不是在清明時候，上山掃墓，你墮後小便的嗎？」

　　「是呀，是你同阿蘭趕來救我的。」郭先進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噤，猶有餘悸：「當時我很驚……」

　　「是呀！你是在那一撮密林裡，發現有一個人正面對著你，但我同阿妹都見不到。後來，你又說見到地下有一個四方竇的棺材，你見到那一個似冼大牛的人面，我同二妹也見不到。」

　　「不錯呀！的確就是冼大牛，我以為是鬼，但後來，你帶我去冼村見到他了，冼大牛是活生生的。」

　　「奇就是奇在這裡，冼大牛的屍，就是給人發現在你去過的地方，就是那一撮密林。這件事，轟動了鶴村，我也去看過，同你在清明那日所見到的情況是一樣的。他雙眼流血，口也流血，死在那裡……」

　　郭先進忍不住問：「冼大牛怎樣死的？」

　　阿昌搖搖頭說：「大牛是怎樣死的，沒人知道。但在早上，鶴村小童見到竹枝崗上，有兩個西人同一個西人少女，在崗上出現過。一般推測，一定是冼大牛由冼村一直跟著這幾個西人來到鶴村，相信神經仔此時神經發作，去撩那西人少女。西人最憎恨有人調戲婦女，大概也不知道大牛神經，於是出手懲戒他。西人拳頭很重，把冼大牛打到眼口出血，西人自然走了，但這不過是村民憑小童遠遠所見推測出來的，又沒有人見證。鶴村父老，當然警誡村人，不可提及小孩子的說話，以免涉及本村。鄉公所於是派人去通知冼村冼大牛的家人，說是冼大牛橫死在竹枝崗山腳，誰知冼大牛的家人聞訊，竟然不理，說冼大牛遲早會死的，死不足惜，也不肯去收屍。」

　　郭先進聽到這裡，忍不住問：「他畢竟是冼家骨肉呀！冼大嬸怎麼這樣忍心？」

　　「這就很難說了。」阿昌嘆了口氣：「總之，大牛的家人說，竹枝崗不是冼村範圍，而大牛死的地方在鶴村，你們就處置他罷！冼村的父老也不理。他們認為，大牛是黐線的，使冼村這多少年來不安寧，有時是日間發作，有時夜間發作，久不久就鬧事，他死了，冼村就安寧了。冼村的女人，更加生出怪論，說神經仔千萬不能葬在冼村，以免再發神經仔。」

　　「豈僅婦孺之見。」先進憤憤不平：「簡直就是胡說八道！」

　　「大牛的家人不肯理，冼村的父老也不肯理，鶴村父老也不敢惹事上身，結果，鶴村父老同一個要好的冼村父老商量，就由這個父老做證，由鶴村鄉公所出錢，僱請仵工，抬一副簡單的棺材來……」

　　郭先進打岔：「是不是四塊板釘成，好像一個四方箱似的，一般人通常叫做四方竇的棺材？」

　　阿昌說：「四方竇是最省的了，難道會用副上等棺木嗎？仵工就在樹叢底下，挖開一個穴，把冼大牛搬進去，釘上板蓋就是了。」

　　郭先進立刻就說：「阿昌，我當時沒有疑心生暗鬼呀！我見到的，就是那一副四方竇，但棺蓋板已經扯開了一半，阿蘭提醒我時，望下去見到就是這樣，我才明白，先前撒尿，就是撒在冼大牛的口面上。」

　　阿昌點點頭：「不錯，我和二妹阿蘭，天天都暗暗討論你在清明所見的事，你的確沒有說錯，是這樣的結果，不過，你所見的事，竟在幾個月後發生，你說奇不奇？」

　　郭先進為這件事，腦筋也亂了：「照這樣說來，當時的冼大牛對我這麼忿怒，是不是因我射尿到他口面上？難道，他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阿昌苦笑，聳聳肩說：「但是，當時他的確是活生生的呀！」

　　郭先進也報以苦笑。對這問題，事實上探討不出甚麼結果。

　　※※※

　　重陽又到了，郭家流傳下來的老例，是春秋二祭的。不在話下，先進也要同兄弟們去鶴村拜祭重陽。

　　郭先進早就暗暗備了香燭，還用黃紙，寫了一篇「悔過書」，把阿昌扯到一邊，講述他準備拜祭冼大牛的意願。

　　阿昌笑說：「神經仔，又怎會明白你的心意？」

　　郭先進說：「我想起射尿在他面上，我就不安。在夢中，經常見到他怒目的看著我，我問過老一輩的老人家，他說開罪了鬼，是要燒香燭告解的。阿昌，我已經都辦了來哪。」

　　阿昌又是聳一聳肩，笑問：「先進哥，你想我替你做些甚麼？」

　　「沒甚麼，」先進拍拍他的臂膀：「我想你陪我去拜拜他。」

　　阿昌答應了，但苦笑：「先進哥呀，你見到人面的時候，冼大牛還是活生生的呀，怎會是鬼？」

　　說也奇怪，經過這一次之後，郭先進每次造夢，再也看不到冼大牛的怒容了。

趕屍

　　關於螢火蟲的來歷，北方傳說是由鬼魂變成的，所以螢火蟲的誕生地是在棺材裡。至於螢火蟲的光，只能維持一夜，光盡要回去棺材，從此就不能再發光了，這種傳說，流傳在湘西一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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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湘西的「趕屍」風習，據說民國初年尚有存在，由於清末交通不便，而死者後人又願望全屍歸殮，才有這種趕屍的行業，清末在醴陵一帶有此行業達十家之多，開設趕屍店的，就是厝庄的人，如果死者後人有所請求，就留屍落灰，不予入土，先令死者屍身不腐化，才請茅山道士施行趕屍大法，清末的傳說，趕屍所費，視乎路途遠近，以百兩白銀起計，所以趕屍非普通人所能負擔，大抵死者非富則貴，才有這種「趕屍」的行動。

　　廣東因為鄰近湖南，清末有廣東人在湖南營商或做官的，客死異地，曾以「趕屍」方法趕回廣東的，有過湖南巡道容天石的趕屍事跡，容天石係廣東蕉嶺人，離湘西很近，這種可能性並非沒有，野史所記亦非絕無根據。

　　民國以後，再不見有趕屍事情出現了，但一九二四年，廣東梅縣曾出現過「死人歸家」的奇事，據說是藉著螢火蟲的指引而識路回家的，死者是廣東護國軍第二軍第三師師長黎（左木右巳），是廣東梅縣人。當時護國軍分兩路入湘，在湘潭戰死，事後，連屍身也找不到，黎（左木右巳）死時，士兵看見黎（左木右巳）中彈，由湘潭山崖上墮下深谷，當時兵荒馬亂，無法找尋了。戰死的消息傳到梅縣黎家，黎家人只能開喪遙祭，因為黎（左木右巳）死在戰區，無從查問，黎（左木右巳）以師長身份戰死，大元帥追贈少將，撫恤一萬元。

　　事情已經過了兩年，黎家的後宅，仍然空置著一副黎（左木右巳）的棺木，所謂後宅，是黎家所特建的，為了黎（左木右巳）獲得追贈，所以在屋後建一所少將堂，大堂是黎（左木右巳）的靈位，兩旁列書黎（左木右巳）的生前事蹟，而堂的後座，則放著一具很有價值的楠木棺材。

　　棺材是開蓋的，棺內放著一個穿著陸軍制服的紙人，代表黎（左木右巳）。

　　黎（左木右巳）死時不過三十五歲，妻袁氏才不過二十八歲，年輕就要守寡，還帶著一個五歲大的兒子，不過，黎家族大，幸得有姑嫂們照顧，袁氏又得元帥府一大筆撫恤金，在家族中又有面子，所以她的守寡生活也很安適。

　　這一年的四月，梅縣出現幾年來罕見的酷熱，村裡的兒童，入夜還在黎家後堂外的大草地玩耍，大人們也有在那地方乘涼、閒話家常的，因為黎家後堂圍牆上有電燈，鄉人就把這草坪當為是夜間休憩之所。

　　四月八日那天晚上，天空一碧無雲，一輪鈎月，掛在中空，照到大地一片銀光，涼風習習，一洗日間的酷熱。

　　在小童們玩捉迷藏遊戲的時候，有個大孩子忽然叫著，「看呀，那邊有一團光呀。」

　　在少將堂乘涼的人們不經意的望過去，果然在對面山腰，有一團青光，慢慢向山腳移動，大家都不免奇異，起先是大人們慢步前去想看個究竟，後來大小孩子，也跟著去看了。

　　山腳離少將堂的後面圍牆不遠，只不過隔著一些疏林，山腳有一塊大岩石，村人叫它做鯉魚石，形狀似一條鯉魚，那一團青藍色的光，看來是閃在鯉魚石後面，不見了。

　　就在這時，黎家的婢女小琴，忽然高聲大叫：「繼仔呀，繼仔，快回來呀！」

　　繼仔，是黎（左木右巳）遺孤的乳名，這時，小琴看見這個五歲大的小孩，發起急步，好像大人一樣走過樹林，正向鯉魚石那邊走去。

　　儘管小琴大聲呼叫，但鄉人們看不見繼仔的踪影，有些人還聲援，「不見了繼仔嗎？」這時有淡月，繼仔如果走路，大家都可以看得到的，但是大家都沒有見到，小琴卻沒命地追上去了，大家看見小琴一路追上山腳，追到鯉魚石後。

　　情勢顯然有異，如果小琴不是看見繼仔，她不會去追，而以五歲大的繼仔，又怎能走到山腳這麼遠的地方呢？於是眾人也趕著追小琴。

　　眾人一路追過去，果然證實了！

　　在一種青光之下，看見小琴抱著啼哭的繼仔，從鯉魚石後走下來，小琴一面說：「嚇死人呀，怎會來這裡的呀，繼仔叫著要回家了。」

　　這時，眾人再見到那一陣青藍光，原來是一大堆螢火蟲，祇是上下翻騰，積聚在一處地方慢慢移動，現在，這團螢火光，又跟著小琴走了，於是小琴頭上，好像出現了一枝盞燈似的。

　　小琴抱著啼哭的繼仔走回家，那團螢火蟲也跟著走，眾人沒有人能跟得著，大家都看見小琴抱著繼仔轉過少將堂的圍牆，走回家去。

　　與此同時，螢火青光不見了，連一些青光也不存在，這時，眾人還不覺得有甚麼新奇，以為小孩好奇去看火光因而走失，發生一場小虛驚吧了。

　　但這件事，在黎家就極不尋常，黎太聽見繼仔哭聲，急忙出大廳去接，繼仔狂哭，哭得很慘，黎太抱著他，「繼仔，你唔好驚，阿媽抱住你，繼仔！」

　　繼仔一面哭，一面指著後面，後面隔開一幅灰沙地，就是少將堂，黎太問：「去那邊玩嗎？同你去。」

　　繼仔是很喜歡去後堂玩的，因為少將堂是一幅很大的灰沙地。於是黎太抱著繼仔開了前邊大屋的後門，同他走過去灰沙地，但是在淡月影照之下，黎太驚叫起來，「少將堂的大門，為甚麼打開呀，小琴，小琴呀，是誰把少將堂大門打開的呀？」小琴應：「少奶呀，我洗面呀，有甚麼事呀？」她聽到黎太繼續大聲問她：「為甚麼少將堂的大門會打開的？」小琴匆忙的走到後門，她也從淡月的光影之下，看見少將堂的大門打開了，小琴也甚為不解，說：「堂門傍晚還是關著的，為甚麼會打開的呢？」

　　黎太看到這種情形，也有些狐疑了，這時繼仔哭聲更厲害，他的手指著少將堂的門口，哭個不休，黎太說：「小琴，既然少將堂的大門打開了，你就進去亮了燈，看看有沒有人在裡面？」

　　小琴仗著膽子，走入少將堂的石壁邊，亮了電燈，黎太抱著繼仔，走進去，這時繼仔的哭聲更加凄厲，他哭得黎太有些心亂，少將堂的正堂沒有人，燈光照著，堂上很齊整，黎太正在奇怪，繼仔正在狂哭狂叫的小手指著後面，黎太奇怪了，「你要進去嗎？後面很黑的呀，繼仔。」

　　繼仔仍然向前撲，好像要離開他母親的懷抱似的，於是黎太就抱著他，從左邊門進入內堂，內堂是長久安置了一副空棺材，在棺材裡，有一個紙人躺在裡面的，這是因為黎（左木右巳）在湖南戰死，屍身不能尋獲，因此，在少將堂的後堂，放了空棺材，棺材裡面，放著一個穿軍服的紙人，這本來不是繼仔常去的地方，但是繼仔哭嚷著，指著要進去。

　　黎太於是亮著了尾堂的燈，亮燈之後，黎太立刻發出驚叫，「小琴呀，你來看一看呀，棺材裡有人呀，你看一看，棺材裡睡著的，不是老爺嗎？」

　　小琴勉強走近一看，她看見那副空棺裡的紙紮人不見了，但是躺著一個穿軍服的人，小琴認得，就是以前的老爺黎（左木右巳），她不由自主的狂叫著走，離開少將堂內堂，向前堂奔走。黎太抱著繼仔，也向前堂一面叫一面走，她大聲叫著說：「大家聽住呀，老爺歸來啦，老爺返家啦。」緊隨著小琴的叫聲，黎太的叫聲。很快，屋裡的人，就紛紛聚在前堂的大廳上，傭人也把黎老太扶出來了。

　　小琴撲到黎老太的身邊，伏在她的肩上痛哭，「老太呀，我見到老爺呀，在棺材裡呀，……」然後她嗚嗚大哭。

　　黎老太下令，亮全屋的燈，黎家準備開喪。

　　家人開始奔走，她叫人去道館找先生來，又叫人找鎮上的紙紮舖老板，叫他準備。不消一刻，全鄉的人都知道，黎家開喪了，但不知是甚麼一回事，因為沒有人會相信，死去兩年多的黎（左木右巳）少將，會回家來的。但事實上，棺材內的確是黎（左木右巳）本人，面目如生，但是全身冰冷，早就僵了。一雙瞪著的眼，棺材裡的他是一個死人。

　　鄉人們在回溯著，這晚所見的事情，最初是對面小山有一藍色的光球向下慢慢溜走，緊接著，青藍的光就在一塊岩石的後面不見了，跟著就是繼仔失踪，小琴看見繼仔一路走向那塊岩石旁邊，小琴狂追過去，把他抱住，在走回少將堂那邊，眾人都看見，那一團螢光，在小琴頭上跟著走，但也很快就消失了，而在一個小時之後，黎家就叫著要開喪，大家對那團螢火光，議論紛紛，有一位長老說，那一團螢火光，是一團鬼火，是護送著少將回來的。

　　一日之後，全鄉人都起大議論，昨晚的事，成為全鄉人的話題。

　　弔客陸續入村來了，這些弔客，都是本地的軍政要人。最令弔客們驚奇的，是黎（左木右巳）的面貌，同兩年前一樣，人死了兩年，不只屍身完整，連容貌也同生前一樣，這不可思議的事，怎樣解釋呢？據黎太講述，當天晚上，繼仔啼啼哭哭的，原來他是有心靈感應。黎（左木右巳）是原屍歸來的，但這是怎麼一回事，沒有人能夠解開這個謎。

　　※※※

　　一九二七年，國民革命軍，出師北伐，第一軍，何應欽部，沿粵漢線，北攻漢口，很快湖南就成了國民革命的後方。

　　國民革命政治部，一個中校司駱永宏是黎（左木右巳）的妻舅，黎太知道，駱永宏被派駐湘潭，便寫了一封急信去湘潭，託他調查當年黎（左木右巳）的死因。駱永宏在公餘時，便去民間查訪。

　　有一日假日，駱永宏同兩個同事，去游湘潭的延德寺，這是湘潭的一間大寺，食齋之後，駱永宏偶然同一個燒火僧談起，兩年前，有一個師長，在湘潭戰死，但兩年後，卻會原屍自動返回故鄉，燒火僧聽了駱永宏說話之後，反應很快，「長官，我提議你不如去見一見智原大師，可能智原大師會有解釋。」

　　駱永宏覺得奇怪，怎麼燒火僧又會介紹智原大師的呢。

　　當下燒火僧帶駱永宏到靜室見智原大師。駱永宏問他的原因。

　　燒火僧說：「一年之前，我曾陪智原大師在寺外的八角亭行坐，我們都看見，在山下小徑，有一個穿軍服的人，緩慢地行動，他簡直是一寸一寸地前進，這不應該是人正常的步伐，這時候，差不多已經是入夜了，我聽見智原大師合十，他說：『釋眾生。』他一連說了這句禪語，共有三次。入夜之後，我們還在八角亭乘涼，但見到山徑的盡頭外，有一團青藍色的火光，緩慢地向前移動，那條小徑正是那一個穿軍服的人行走的道路。我覺得奇，然後問智原大師，智原大師說：『此係忠魂燈，係由螢火光合成的忠魂燈，是二十年修行的果報。』但大師叫我不必多問。回寺去吧。因此，我說，請長官去見智原大師，是這個原因。」燒火僧引駱永宏入去靜室，並且向智原大師稟告駱永宏所以來見大師的原因，駱永宏恭敬地站在大師的身邊，將黎（左木右巳）生死的事說了一遍。

　　智原大師聽罷，雙手合十，「黃昏所見的軍人，係潛修佛法二十年的高僧的化身，係由忠魂燈引路前行的。」

　　駱永宏急忙問：「甚麼叫做忠魂燈呢？」

　　智原大師又合十說：「死者係一個軍人，死者身上陪伴的是螢火蟲，這些螢火蟲，構成一朵忠魂燈，緩緩向南行，看來是擁戴這位軍人回鄉吧，這些螢火蟲，是這個軍人的戰死的部下忠心護主，所以構成這一盞忠魂燈。」

　　駱永宏拜問：「又何以這麼久才到故鄉呢？」

　　大師合十，「長官想一想，寸步前進，幾時才能返到故鄉呢？」

　　駱永宏這才領悟，原來，黎（左木右巳）的陣亡部下，化為螢火蟲結成一球忠魂燈，夜間照著路，擁送黎（左木右巳）回家，正因為這樣，黎（左木右巳）只能寸步進發，日間不能走路，所以要一年多的時間，才可以回家。

　　溯其前因，駱永宏決定通知其姊黎太，在少將堂中，建造一尊大佛，並且把調查詳情，告知他的姊姊，解開了屍身兩年之後還鄉的大謎。

斷頭案

　　梧桐是嶺南木本，中空，根強，樹葉茂盛，結子名曰梧桐子。梧桐落葉變黃，所以人說：「梧桐落葉知秋至。」就是這個道理。梧桐是一種靈木，可以製琴，梧桐樹寒溫帶都有，有許多鬼故事，是以梧桐樹為背景的。

　　　─　─　─

　　是城中一所大宅，大宅必有其氣慨，例如轎廳是最重要的，這是最重要的門面裝點，因為有轎廳必是富貴人家，轎廳後低了一級，便是一個大天井。天井有大堂那麼大，在正中有一條通入正廳的路，這條路是用堦磚鋪成的，甬道的左右兩邊，各種了一棵老梧桐，老梧桐是許家祖先種下來的，經過了長久年代，枝葉茂盛，蔽了天然的光，遮太陽的。左方陳列著花盆與及金魚池，在右方的梧桐樹下，有一張石枱同一張石凳，何以石凳只有一張呢？傳說是創業的許容之先生，是在此讀書的，許老先生是不喜歡有人干擾，所以只有這一張凳是他所坐的。

　　年代久遠，許家已經開枝散葉了，天井的田園不修，到處都長了青苔，後代因為尊重許容之祖宗的生平喜愛，因此不輕易移動天井的佈置，更不敢坐那石椅。但更令人不敢走近甬道兩邊的原因，是傳說天井有鬼。

　　是一個晚上，時間不過是九點鐘左右，許家一對小兄弟許天雄、許天祿正在大廳讀書，許天雄、許天祿是一對同胞兄弟，許天雄十一歲，天祿十歲，兄弟都很好學，沉默寡言。

　　天雄在唸詩時，忽然拉著天祿的手：「你看看天井！」

　　天祿隨著他大哥的話，望出天井去，從電燈的光，向外映照現出的事物，是那一張石枱面正擺著一個人頭。天祿嚇得急忙地站起身來，抱著天雄：「大哥呀，是一個人頭呀！我見到是一個人頭，你呢？」

　　「是呀，是一個人頭，不錯，是一個人頭。不過可能是看錯了也不定，讀書吧。」但是天祿還是抱著他：「不是看錯的，現在我還看見，是一個女人人頭，是一個女人的人頭呀，你再看看。」

　　天雄偷偷地望出去，那個人頭，依然是擺在石枱上。

　　他也不敢說自己是看錯了，於是他站起來，拖著天祿，飛奔入自己的房中。他們是五房的兩兄弟，由大廳走入五房的家，有一條曲折的長路，但兩兄弟沒命的奔，愴惶地奔入房中。

　　兩兄弟走入房裡，氣喘未定，就聽見他們的母親呼喝：「為甚麼不讀書，走入來做甚麼？」

　　許天雄說：「阿媽，我同天祿都見到天井上有一個人頭呀！」

　　謝氏喝他：「你講大話，天井那裡會有一個人頭。」

　　「係呀，阿媽，我同天祿都見到呀，在天井那張石枱上面，有一個女人的人頭。」

　　謝氏問天祿：「你有沒有見到？」

　　天祿答：「係呀，阿媽，我見到，大哥說的是真的，真係見到一個女人人頭，見到她的半邊面。」

　　兩兄弟都異口同聲的那麼說，謝氏於是拖他們出去大廳，看是不是他們講大話。照他們所說，顯然他們見到了不同尋常的怪事了，如果是鬼影，那麼他們再去看，可能是消失了。

　　但是事情出乎她意外，他們出去看時，見到如上的異端，使她魂不附體，連忙把大門關上。

　　謝氏所見到的，比他們見到的更真實，石枱上的那人頭，五官俱備，那雙眼睛，還能對她眨了幾下，女人的一把直頭髮，鋪得很好的，在石枱上擺平，她還看得出那人頭的哀怨神情。

　　謝氏不敢張聲，因為這件事，是可大可小的，如果家人是出來看不見的話，自己便是捕風捉影了。而且也做成小孩子的心理陰影，因此，她拖著天雄天祿走回自己房中，她說：「我就見不到，你們不可亂講出來。」

　　母子三人，在黑夜的燈光影照之下，都一樣見到那個人頭。

　　這是不可思議的事。謝氏之所以要守口如瓶，是她不願意首先聲張所見的事，如果以後沒有人見到，她就不再提起了。

　　第二日，家中人照常來來往往，沒有見到石枱上有甚麼怪事，謝氏特別去看，一些痕跡也沒有。她的心，是有些張惶了，那麼，自己昨晚所見到的，是虛幻嗎？還是真實？但是自己是確確實實見到，那個女人頭很美，但是自己是不認識，這究竟是甚麼一回事呢？

　　許家的大廳，在飯後就沒有人出去的，只有天雄兩兄弟貪靜，才出大廳去做功課的，自從謝氏見過那異事之後，她就叫兒子不要出大廳做功課，就在房裡做好了。因此就沒有人提及天井石枱的事，也許他們出大廳便看不見這件異事罷。

　　這是農曆七月，農曆七月，傳說是鬼門關開放的時間，民間叫做盂蘭節的日子，就是在這個月份內，謝氏為了見過異事，她於是在一晚，在那裡燃點香燭，她喃喃自語的禱告鬼魂，有主歸主，無主歸廟。

　　七月十五日的晚上，天空一碧無雲，明月當空，月光透過梧桐樹上的枝葉，映照下來。

　　五房的五老爺許子秋，是最愛欣賞月色的，已經是午夜時分，許子秋獨個人在天井賞月，他坐在轎廳中的一張舊藤椅上，從梧桐樹葉的空隙中，欣賞天空的月光，悠然自得，配合月色梧桐樹影，與及天井花園的景物，他詩興驟發，想吟一首七言詩。但是他一面在思維時，耳朵總聽到一些古怪的聲音，聲音就好像在天井的地方傳來，聽來好像是女人的悲咽聲。他於是落天井去察看。他依著聲音找尋，聲音愈來愈大，是在那一棵梧桐樹上。

　　子秋於是踏入甬道的左方，即是近梧桐樹那一邊，這時他聽到的聲音愈加明顯了，是女的抽咽聲，不錯，聲音很悲的，這時，他想起，梧桐樹是中空的，在梧桐樹的中空地方，會有女人的悲咽聲發出來？

　　於是他把耳朵貼在梧桐樹上聽，他敲了樹身幾下，悲咽聲立刻停止了，但是鐘聲響了，分明是大廳上的掛鐘聲，鐘聲噹噹的響了九下，就停止了，緊接著又是悲咽的聲音。

　　許子秋急忙走入大廳看，大廳的古老時鐘，是會依時響亮的，這是報時的響鐘，子秋是聽慣的。他看一看時鐘，現在的時間，差不多是午夜一點，但他卻聽到敲了九下的聲響，接著又換來女人的悲咽聲了。

　　子秋的膽雖然大，但這確是異事，是背乎常理的事，女人的悲咽聲，是一回事，但是響聲卻是很明朗的，是自己家裡的鐘聲，那不是在告訴自己：晚上九點鐘時，有過一件悲慘的事發生過？

　　過了兩天的晚上，時間是九時左右，大房的大兒子許有福，聽到有人敲大門的聲音，聲音是緊急的，於是他就出去大廳把大門打開，但是門外沒有人，只見到天井上一派洒洒的月色。但當他定睛看時，他就大聲叫了：「有鬼呀，有鬼呀！」有福見到的，是梧桐樹下石枱上面，有一個活生生的女人人頭放著，他連大門也來不及掩了，就大聲的呼叫，奔入自己的房裡，撲上床去，拿起大被來，蓋著自己的頭，他的心像打鼓那樣跳個不停。

　　是第二日開中午大棚飯時，有福就把昨晚所見的事說出來，他說：「我聽見敲門聲，出去看時，甚麼人也沒有，但是定眼一看，看見梧桐樹下的石枱上，有一個女人人頭在放著。」

　　最先反應的是許天雄，他問：「是不是有大把頭髮，披在石枱上的？」有福說：「不錯，是人頭，但見不到頸，只見到一大把頭髮，鋪在石枱上。」

　　大枱上的其他人，聽見他們兩個人的對答之後，都驚疑地停下筷子，幾乎是一齊的問：「有這種事嗎？」

　　五房的謝氏這時才說：「天雄說的話是真的，我起初不信他的講話，但我同他們出去大門口看時，果然就看到有一個女人的人頭，頭髮是披散的，正如他們所見的。」

　　有福問：「為甚麼不聽見你說過的？」

　　謝氏說：「我見到的是真實，不過我不敢聲張，一來怕這是自己眼花，其次因為說出來，就會使大家驚疑的。因此我就沒有說出來。」

　　大廳上，只有五房的許子秋，沒有說話，繼續吃飯。

　　又過了兩天的晚上，許家的老女傭意婆，九時就入睡了，因為她第二日一早就要起來煲粥的。意婆是住在二樓近曲尺處一間房間，她快將入夢的時候，耳朵突然聽到有很響亮的鐘聲，是大廳的時鐘的聲音，她有些奇怪，為甚麼大廳的時鐘搬上二樓了嗎？怎會這麼大聲的，鐘聲很清楚的噹噹這樣的響了九下，接著聽到一些女人悲咽的聲音。意婆重新披起外衣，出去找尋聲音的來源，這時，鐘聲已不繼續了，但是女人悲咽的聲音，是從隔壁那間堆雜物房發出來的，她於是走近曲尺盡頭的那間房間，耳朵伏在門隙去聽，果然裡邊是一陣女人悲咽的聲音，意婆回到自己房間，把門關上。她內心湧起了一陣驚疑，耳朵聽出的聲音是不會錯的。這時，不正是九時嗎？這明顯的鐘聲，平時是聽不到的，但是今晚是很明顯聽得到，九下報時，好像就在附近發出來的。而隔壁的房間，是真實的傳出了女人的悲咽聲。

　　曲廊盡頭的那間房間，意婆入門工作之後，已經是鎖上了，她聽大少奶吩咐過，說那是堆滿先人遺下的物品的，房間已經鎖上，不可打開。因為裡邊有很多先人的遺物，是還未點好的。不過，長久以來，她就從未聽過這房間裡有甚麼特別的聲音發出來，也沒有甚麼異事，但今天晚上，她聽得十分明顯。

　　房間是有聲音，是悲咽的女人的聲音。

　　第二日，意婆在開午飯的時候，就公開了她昨天晚上的遭遇，「大廳的鐘沒有移動過呀！那時，它是報時九點，那時又正是九點，但聲音就好像在我門外發出一樣，接著聽到的，是女人的悲咽聲音，在哭著，連連續續的哭著。我的耳朵，挨近門縫也聽到裡面發出這種聲音。」各人聽了意婆所說的話，面面相覷，只有五老爺子秋，仍然繼續在吃飯。

　　許仲業，是許家的第三代，是做鹽運的，生意很大，係廣東、江西、湖南三省的生意，在當時許家是有一個賬房的，這個賬房，是做下列的工作：第一，清楚分開了生意同家庭的賬目；二，是記錄起家庭每日發生的事。

　　許仲業生有兩子三女，最大的是兒子，繼續生了三個女兒，最後的又是一個兒子，最後生的兒子，就是許子秋。

　　許子秋到識世事的時候，才知道他的父母已先後謝世了。他是由奶媽撫養大的，而奶媽也已經回原籍去了。可以說許子秋對於上一代的事不大明白的，他到二樓的書房去，關上書房的門，要查一查，賬房所錄的日記，了解他上代的事情是怎樣的。

　　子秋一頁一頁的翻過去，漸漸就知道了上一代家庭的概況，他母親有一個粧嫁妹叫做亞娥的。

　　賬房日記中，有一項，是特別在那一日的記載中，旁邊有線劃上的，那一日的記載是：「乙卯年七月十二日酉時，夫人粧嫁妹亞娥卒。死時十八歲。」單就這些記載，似沒有甚麼重要性的，但是在翻閱賬房的其他文件中，突然有一張紙，從一本線裝釘的簿中跌下來，子秋一看，大題目是寫著：「亞娥婢的死事。」這張獨立的紙，使子秋精神振奮起來了，因為在賬房日記中的，是太簡單了，因此，這張紙是顯得十分重要。

　　這張紙是這樣記錄的：「初，老爺眷戀亞娥，感情日篤，常侍老爺沐浴，老爺特購南海香以贈亞娥，每當老爺歸家時，亞娥必塗南海香，香聞閨閣，老爺有納亞娥為妾意。一日，夫人以亞娥早出晚歸為由，禁之於二樓房間，家人聞鞭韃聲甚烈，無人敢過問。至十二日夜間約九時，亞娥房內傳出悲咽聲，若斷若續，至夜九時，悲咽聲突然不聞，稍後，家人覺異，破門而入，只見亞娥仰臥床上，剃刀已深入頭部，未脫下，床上皆是鮮血，夫人聞訊，出重金召仵工來，將屍用棺木運出，家人無敢傳出真相。」

　　子秋看完記事之後，內心恍然明白，天井與房間，近日所發生的異事，是亞娥的怨情的暗示。

　　當晚子秋去見他的大哥子康，兩人關起門來，討論這件事，子秋把他在書房所搜到上一代的秘密文件，與及以前發生異事的經過，作為對照，講給大哥聽，大哥點頭說：「上一代的事，我是知道多少的，不過從賬房找出來的文件，我就不知詳情了。」

　　子秋說：「靈魂的出現，必有因由，我想是因為未有安置亞娥上神位的緣故，我想揀個日子，同亞娥打齋，並且把她的名字列入神位之內，我想這樣，鬼魂是必會安息的。大哥你的意見以為怎樣呢？」子康說：「這正與我的意見相同，不過不敢說出來，因為我不想上一代的事聲張了，給下代的人知道，是不太好的，因此，我沒有作這個安排，但是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了，我也認為應該這樣做，因為亞娥是死得不明不白的。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我們都應該為亞娥作昭雪，並且把她的名字，安置入神位之列，我想母親亦應該同意這樣做吧。」

　　有一日，許家打大齋，但是沒有人知道為甚麼的，因為許家聲言，這是超渡先人的，因此打完齋後，仍沒有人知道，這場齋是打給誰的。

瓦枕物語

　　宇宙間事物有真實這一面，真實是不可以變為虛無的；虛無也不可以變為真實。但是，人有幻想這個領域，幻想中的事物是虛無的，但幻想的主體卻認為是千真萬確的。我有過一次遭遇，是不是幻想與真實結合？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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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年端午節的前夕，我在一家餅家門口端詳要買什麼粽子回家應節時，突然後面有人叫我，回頭望去，原來是老同學江耀明──中一時的舊同學。

　　我驚奇地叫著，一面同他握手，「耀明，不見你好多年啦，怎麼一直沒有你的消息？」

　　「還不就是在香港，不過不常見吧。德洪，我也不見了你很久，不過我認得你，端午節啦，買粽應節呀？」

　　我問耀明：「你也來買粽嗎？」

　　耀明搖頭說：「我不是買粽，我去附近的缸瓦店找一找，看看有沒有瓦枕賣，誰知這種東西，大概是過時了吧，瓦枕在瓦店都沒有得賣，以前這種瓦枕，是很流行的，現在走遍了十幾間缸瓦店和有關的商店，都買不到，德洪，今天見到你，真是巧極了，我想你的伯父，不是開缸瓦店的嗎？讀書的時候，你用一個瓦墨盒，你說是你伯父送給你的，我時常讚你的瓦墨盒好，你的伯父還開缸瓦店吧？同我找一個瓦枕好不好？」

　　我說：「是可以的，我伯父是批發缸瓦的，普通缸瓦店是很少賣這種瓦枕的了，不過並不是絕迹的，因為有好多老人家，很喜歡枕瓦枕，是你要用嗎，耀明？」

　　耀明笑笑說：「不是我要，是我阿婆要，她老人家在夏天，一向要枕瓦枕，但是打碎了，她總是恨。一個星期前我在九龍見過瓦枕賣，不過質地很粗糙，不是江西的。我阿婆就喜歡江西的，所以我沒有買，德洪兄，你同我買一個好不好？」

　　我答應他，我說：「過了節之後，我就去同你辦，不過，我怎樣同你聯絡呢？你給我一個電話好不好？」

　　耀明說：「不要打電話呀，我就住在上邊不遠，上石級就可以到了，你在我處坐一坐好不好？」

　　既然耀明託我辦瓦枕，我們又多年不見，我就同他上去他的家。

　　江耀明住的地方，是一幢舊樓，已經是很殘破的舊樓，他同我上去時，天漸漸入黑了，樓梯又沒有燈，他指著樓梯口掛著的一個信箱說：「這個江宅的信箱，就是我，我住在三樓，好黑呀，慢慢呀。」

　　耀明先行，我手扶著樓梯木跟住，一路上到三樓，他開門，請我上去，我第一個印象，就覺得這間屋，黑得可怕，裡面的光，雖然是由前後射入，但這種舊樓黑起來，是十分可怕的，我以為耀明一定是亮電燈，誰知他亮了一盞火水燈，他一面把燈放在枱面，一面說：「這種舊樓要拆了，所以連電也沒有了，火水燈是很古老了，是不是？」

　　我看這裡的陳設十分簡單，只有木枱木椅，但耀明也不招呼我坐，他說：「我帶你入去見見我阿婆。」於是他拿了火水燈，轉入去第一間房，房裡有張木板床，有一個老女人，見了燈光，從床上起來，耀明介紹說：「這位呂德洪先生，是我的舊同學，他的伯父是開缸瓦店的。」後來他又介紹說：「她是我阿婆。」

　　老女人很慈祥的說：「呂先生，這裡連地方也沒有給你坐呀。」

　　我說：「老太太，你不必客氣，你睡吧，」這時耀明接著說話，他把託我買瓦枕的事，對她說了。

　　我不想逗留了，出了房之後，我對耀明說：「我知道你住的地方就得了，我如果買到了瓦枕，我送上來這裡給老太，你先不必給我錢，是不值錢的，我找到了，就當為我送給老太太的吧。」

　　於是耀明殷勤地送我到門口，叫我小心，他就把門關起來，我一面摸著黑，要扶梯的木做根據，然後慢慢落到地下。

　　這一帶，本來是人烟稠密，出到街上，已經見到商戶的燈已經亮了，但是望這建築物，相連兩幢都是黑墨墨的，一些燈光也沒有，我內心很明白，這兩幢是舊樓，是危樓，是要拆卸的了，舊樓要拆卸，通常有些住客，會等到要拆卸的時候，才搬走的，我想江耀明同他的家人，也是想佔這種便宜，但是入屋，見不到他的家人，只見到他的阿婆。

　　端午節過後，為了耀明所託的事，放工後，我去見伯父，我提出要瓦枕，伯父說：「玄字架最低格，有好多種瓦枕，你去揀一個吧。」我於是低身去揀，把左邊的一個瓦枕拿出來，一看這個瓦枕，正是江西製造的，而且瓦枕的兩面，繪著的山水畫，同耀明所說的一樣，繪有的山水畫，是遠山隔著一條江，江上有一隻帆船，近岸處，是有幾棵楊柳，圖畫十分簡單，但是很清雅，瓦枕的兩邊，是同一的畫。我捧著瓦枕，想起耀明需要正是這件，真是開心，自己想找的，就是這一個瓦枕，而更奇怪的，是這一列的瓦枕，個個都是有紗紙包著的，只有這一個瓦枕，沒有紗紙包著。

　　伯父說：「這種瓦枕，不算過時，大陸很多人都喜歡用的，不過現在香港人喜歡用軟枕，所以不流行罷。既然係你同學要，你就拿去送給他，不必給錢我了。」

　　我早就盤算著，區區一個瓦枕，伯父是不會收我錢的，離店之後，我叫的士，上去江耀明家。昨晚來過的那幢殘舊的樓，現在看得更加清楚了，這兩幢樓，騎樓塌下了一半，窗固然不存，有些還是要搖搖欲墜了，我心裡有些為江耀明著急，這種危樓，還怎麼可以住下去呀。

　　但雖然是危樓，我還是要走上去，耀明託我買的這個瓦枕，我必定要去交代好的，一交代好，我就必須要快快離開，這種危樓，多留一刻，也是不很方便的。

　　上樓梯的牆邊，果然是有高低不平的一列信箱，中間那一個江宅的信箱，是昨天耀明對我指點過的，是寫著三樓字樣。樓梯那條扶手，還未損壞，於是一直走上去三樓，所經過的二樓，兩邊的樓宇都是空的，左邊的二樓，簡直沒有了一邊門，裡面都是垃圾，那層樓是半開的，裡面發出一陣風吹動牆紙皮的聲音，我一直走上三樓去，門也是半開的。我有些奇怪，前天晚上，是耀明用鎖匙開才可以進入的，但現在門打開了，我輕輕推門入去，一看，門對著的那一個小廳，空無一物，滿地是破東西，我高聲叫：「江耀明。」一連叫了三聲，接著聽見頭房有女人聲響，於是我走入去，出現了前天晚上所見到的景物，一張木板床上躺著的那個老女人，坐起身來，「你找耀仔嗎？他出去了，很夜才回來，你不是前天晚上來過的呂先生嗎？」

　　我於是將瓦枕遞給她，我說：「耀明叫我找的瓦枕，我找到了，特地上來找耀明收下的，耀明不在，不要緊，這個瓦枕就交給老太吧。」

　　老女人拿瓦枕來看了一看，歡喜地說：「呀，就是這個呀，呂先生，就是這一個呀，耀仔託你同我找的，就是這一個。呂先生，我安枕了，呂先生，要多少錢呀？」

　　我對她說：「老太，請你睡下，因為我伯父開缸瓦店，不要錢的，我送給你，我要趕去寫字樓了，老太，耀明回來，你就對他說吧，我走了。」

　　我交下瓦枕，立刻走落樓梯，一步一步地落到樓下，還有一半樓梯要走，門口有三個穿著制服的人，走上來了，他們見我從上邊下來，他們就停住腳步。其中一個稍為肥胖的人對我作出手勢，「你為什麼上去這幢危樓？你看不見門口貼著的通告嗎？通告是警告閑雜人等，不得上這座危樓的，我們是工務局的人，是來最後視察的，我問你，你上去做什麼？」

　　我理直氣壯，我說：「我是銀行職員，我上去探一個朋友，因為我要送一個瓦枕給我的朋友……」

　　那個肥胖的人繼續說：「請你把服務證給我看一看，我對你的行動，有些懷疑，拿你的服務證給我看。」

　　我見他有些聲勢汹汹，於是我把銀行的服務證拿出來遞給他看，他反覆看了一回，仔細端詳了我一回，「我對你講，呂先生，這兩幢樓，根本就沒有人住的，因為是危樓，所以住客三個月前，就已經搬清，你說上去找朋友，你的朋友住在什麼單位？」

　　「住三樓，左邊的三樓，你說沒有人住，你就錯了，我知道很多危樓的住客，都是在未動工拆卸之前，還是住著的，現在三樓，我朋友的阿婆，還在睡著，剛才我是把瓦枕交給她的，這個瓦枕，是我舊同學江耀明託我代買的，因此我才送上來，如果我不是受朋友所託，我怎會走上這種危樓的呢？」

　　另外一個穿制服的人說：「那麼好吧，你帶我們上去三樓看看。」

　　於是我回身，再次上樓，三個人一齊跟著，我上到三樓，走入裡面高聲叫：「江老太，有人來查屋呀。」但是沒有回音，我於是搶先轉入第一間房，幾乎把我嚇暈了，房間裡，什麼床，什麼老女人，什麼瓦枕，一切都沒有存在，房間都是垃圾，還有那一個小邊窗，有風緩緩地吹入來，有些垃圾，給風吹得飄起。

　　在我目瞪口呆的時候，三個穿制服的人攔住我，「呂先生，你說這一戶人家，有人住呀，說你的同學住，又說有一個老太在睡著，現在呢？」

　　我情急地叫著：「先生呀，我說的是真話呀，一些沒有假，我剛才上這層樓，把瓦枕交給那位睡在床上的老太的，但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會不會我入錯屋呢？」

　　其中一個穿制服的人說：「你說入錯屋，你隨便可以在每一層樓，打開門去看，去吧，你說不是這層，是隔鄰的那一層吧。過來這邊……」

　　三個人於是轉過對面的那一層三樓，那層樓根本就沒有門，裡面全是破爛的雜物和垃圾。

　　當時，我早就內心確定，絕不是右邊那層，但左邊那層，根本就沒有人，我看過之後，就要求再回去先前那層三樓，由前廳找到廚房，根本是亂糟糟的垃圾滿地，不可能是有人家，我於是沮喪起來，我帶著叫屈的聲音，「真是冤枉呀，你們可以去問我伯父的缸瓦店，我從我伯父的缸瓦店取瓦枕出來，就趕來這裡，我親手交給這間房裡睡著的老女人，她是我同學江耀明的阿婆，一些也沒有錯，怎麼我下樓之後，再上來，就變了呢？」

　　其中有一個穿制服的人說：「呂先生，你現在還可以逐層樓都去過的，你說的話，我們不肯相信，這要你自己證明給我們看了。」

　　緊接著，他們就帶我上四樓，兩幢空樓都看過，根本就沒有人，又再落二樓，兩層都看過，一樣沒有人，我肯定，我去的地方，不是地下，於是一個穿制服的人對我說：「呂先生，你走上來危樓的用意，我們不知道，其實我們可以控告你的，不過，我們亦經已查過，你進入這幾層樓，見不到有甚麼疑點，你可以走了，但我要抄下你的姓名和職業，告訴我吧。」我只得把銀行服務的資料對他們講，他們記錄下來之後，我才得脫身。我吁了口氣，回頭看看那幢舊樓，怔怔的楞住了。

　　我離開那幢樓之後，一直回到銀行的寫字樓，心情緊張而又混亂，內心忽然有恐懼感，經常擾亂我的交感神經，這樣的事，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兩日前去過的那層樓，江耀明請我入去坐，介紹我認識他阿婆，兩日後我拿瓦枕上去那一層樓，又同耀明的阿婆說過話，但轉頭上去，就什麼人也沒有了，沒有旁人見證，我對幾個公務人員，變成啞口無言，這究竟是什麼一回事呢？

　　我雖然在工作，但是一直心緒不寧，這個謎，我必定要解的，第一件事，我必須要證明那一幢舊樓的三樓，是不是有人家出入與及居住。這樣就必須要去那幢舊樓的左右鄰居訪問，才可以找出線索，也是必要走這條路，才有結果的。

　　見江耀明那一晚，景象猶新，回憶我問他的住處電話，他沒有告訴我，但指在上面，說只是住在附近，是這樣我才跟他上去的，所以江耀明做甚麼事、辦公地方在那裡，我一點也不知道，即是說，關於江耀明，是毫無線索可尋，我決定下班之後，就去訪問那幢舊樓的鄰居。

　　下班後，我再去訪問那幢危樓附近的人家。

　　危樓的左邊，是單邊，因此中間房也有窗的，但是危樓的隔鄰，都是人家和店舖，危樓對面的一列房屋，也是完整的人家和地下的店舖。我首先訪問的，是危樓下面的那家小士多，是賣香煙汽水的士多。當時店裡有一個女人，和兩個女孩子，我走入去首先買汽水，乘機問這個女人：「老板娘，我不想麻煩你，我有一個朋友，姓江，住在隔鄰那一幢舊樓的三樓，最近我也去過探他，但是今日再去，就不見到我的朋友了。我想知道三樓那一戶姓江的人家，你們認識不認識？」

　　女人一面開汽水給我，一面好奇地望著我，「你是最近上那危樓找你的朋友？不可能罷。你是幾時在那危樓見過你朋友的呢？」我坦白說：「在前晚，我的朋友託我買一個瓦枕，我今日就拿上去，有一個女人，收了那個瓦枕，但是落樓，見到公務局的人，再上去，那房間，已經沒有人。」

　　老板娘又再打量我一次，「你說你今日上午見到那一個老女人，睡在床上，你把瓦枕交給她？」我點點頭，表示對。

　　老板娘又說：「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隔壁那一層危樓，封閉了三個月，起初門口是有一個木架阻住的，後來給人搬去了，木架存在，也有個多月，如果有人住在裡面，又怎麼可以上落呢？你還說，前天晚上又見到你的朋友在裡面，你是不是見到鬼呀？」她說到鬼，我立刻就湧起了一種疑惑，我向來是不相信鬼的，所以沒有想起鬼這回事，但老板娘這麼提，我反而有一些吃驚，難道我所見過的，都是鬼？

　　宇宙間，只有真實與虛無兩面，如果不是真實，那麼必然是虛無，虛無成了形象，那就是老板娘口中所說的鬼了，我內心又狐疑，又有些顫驚，我說：「我自己對這一件事，也十分狐疑，但我見到的，的確是事實，你說是鬼，鬼是不真實的，又怎會開聲講話，又怎會託我，又怎會帶我上去他的家，又怎會有這種事情出現呢？而且日光日白，我又怎會見到我的朋友，而且是在鬧市見到的，但到頭來，什麼都不存在，如果說是鬼，那麼就太不可思議了。」

　　老板娘說：「先生呀，你不要這樣講呀，在日光日白，你說見不到鬼，你錯了，我在日光日白，也見到鬼呀，我以前住在西邊街那邊，屋裡面是有一個水井的，我就見過有鬼在水井邊出現，而且見過幾次，又不是日光日白？先生呀，照你這樣講，你還是不查了吧，我肯定你所見到的，一定是鬼，沒有理由，在屋裡見到人，行一轉再上去，就什麼都不見到的，而隔壁那幢舊樓，已經有幾十年歷史了，在未宣佈為危樓之前，我也聽見過，有幾層樓都鬧鬼，隔壁那幢樓好猛鬼的呀。」

　　照這樣說，我是無法再查下去，老板娘也不知道那戶是姓江的，她又不知道人家是有一個老女人的，因為幾家戶口的人家，都是老女人的，這樣問下去，是沒有用處。

　　回家之後，我的思想給這幾日所見的事物佔據，江耀明的影像，在我腦海徘徊，我絕不能放過偵查這件事的機會。因為我親眼所見，我見到的如果是鬼，那麼鬼又豈不是可以變為真實，我於是決定去學校查一查校友會的同學紀錄，查一查江耀明的下落和近況，除此之外，我沒有辦法再去打聽了。

　　我同江耀明做同學，算來剛好是十年前，我中學畢業後出來做事，做了四年，同江耀明做同學，是在中一，中一之後，江耀明轉學，轉學之後一年，我還見到他，此後就不再見到，也失去聯絡。學校是有校友會的，校友會一定有紀錄的，於是我第二日下班之後，就去學校調查。

　　校友會主席汪新雄，是比我高兩級的，如果要查問校友會，可以去找汪新雄，學校並且給了他的地址給我。汪新雄也是住在本港，他住在交加里，我決定晚上去見他。

　　汪新雄的家，雖然不大，陳設得很雅緻，我去到他家時，他和家人正在吃晚飯，太太在執拾枱面。

　　汪新雄自我介紹，他現在在政府部門打工，他問我：「我記一記，你是智社的，我是勇社，現在我在政府部門打工，校友會是一年聚會一次的，不過不限人數參加，你一定好久沒有來參加校友會。」

　　我解釋：「我很忙，做銀行的空餘時間很少，所以來拜候你，也要藉著夜間這段時間。汪先生，今日我來見你，是為了想知道一個同學的下落。」

　　汪新雄叫我等一等，他入房去了一回，拿出一本冊子出來，「智社，應該是這一本了，你找那一個呀？」

　　「我找一個智社的同學，他只在中一讀了一年，以後就轉校了，前幾日我見過他，但沒有留下電話地址給我，他叫做江耀明。」

　　汪新雄先不打開同學錄，他想了一想，「江耀明？我記得，你是前幾日見過他？是什麼意思？」

　　我就把他託我買瓦枕的事說出來。他似乎呆了一陣，「不可能吧……」然後他開始翻同學錄，「是呀，呂德洪，這是你呀，看你的相片，當時你還很瘦……這不就是江耀明嗎？你看一看，是不是你前幾日見到他？」

　　我笑笑說：「當然是他啦，難道同學我也不認得嗎？」

　　汪新雄搖搖頭，「呂德洪你攪錯了，江耀明三年前，已經死了，就因為有訃聞寄到校友會，校友會叫人送花圈去，他出殯那日，我也有去弔喪，你說前幾天見過他，是什麼意思呀？」

　　我聽汪新雄這麼一講，嚇得我魂飛魄散，江耀明已經死了三年，這樣說來，我豈不是見到了鬼？

　　我一面呆著的時候，汪新雄挨近我，「呂德洪，我對你所講的話有些困惑。」

　　這時候，我還會隱藏真相嗎？我於是把事情的經過，由端午節前夕，遇見江耀明的事講起，到最後見到空房為止，講完之後，我補充說：「汪先生，我說的話，是不是太過無稽、荒唐、不可信？是不是？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真是荒唐無稽，簡直是難以入信的，但是我真真正正的有這種遭遇，我所以要調查，是為了我自己的謎不能解，睡覺的時候，總是有一種思想纏繞著我，我非解開這個謎不可，但你說，江耀明三年前已經死了，你的消息，對我來說，簡直是晴天霹靂。」

　　汪新雄態度嚴肅，「呂德洪，有沒有這麼猛鬼呀？」

　　「這簡直係白日見鬼，我去訪問士多老板娘，那老板娘也同我講過，以前她家裡有一個水井，白天她也見過鬼，我本人不信鬼，現在我又有什麼方法不相信呢？」

　　汪新雄聽了之後，認真地說：「不可思議，不可思議。」於是我就問汪新雄關於江耀明的死事。

　　汪新雄說：「校友會這麼多人，老實講，俗語所謂：『同學少年皆不賤，五陵星散去扒錢。』這麼多校友，我是無法知道每一個人的狀況，不過那一日，我去弔祭江耀明的時候，知道他的死因，和他的環境，他的父母還健在，一家人就住在你剛才說的那幢舊樓三樓的一個單位，江耀明畢業之後，當測量員，也可以說是他殉職而死的。據他爸爸所講，那次，他去新界離島一處地方測量，那處地方，位在高地，他後退擺測量架時，不提防身後空的，就那麼跌落一個池塘，最致命的，就是那個池塘少水，只有爛泥，他跌下時，頭插入爛泥裡，等到人發覺去施救時，他已窒息了。」

　　我說：「這樣算來，江耀明三年前，還是住在那幢舊樓，他的家人，也是住在那個單位，三個月前，那兩幢舊樓要遷拆，那麼，江宅的人，是在三個月前才搬走的，不知他們搬了那裡呢？」

　　汪新雄見我這麼說，問我：「你想找江耀明的家人嗎？這是不難的，大凡舊樓遷拆，必有補償，去公務局，或者房屋署查一查，你就會知道了。」

　　我為了打擾汪新雄而感到抱歉，我說：「我說出一些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很不應該，汪先生，我告辭了。」

　　江耀明之死，的確令我的心情煩擾，因為我的確見過江耀明，但同真實有如此大的距離，我見到江耀明之時，他已經不在人間了。但為甚麼，江耀明要託我買一個瓦枕呢？

　　他的祖母，究竟是生是死，據汪新雄說，他去弔祭，只見過他的父母，沒見過他的祖母，這又是什麼一回事呢？我決定去調查，我還要對他的家人，說明我所見的一切。

　　我有一個人客，是在房屋署做事的，他曾託我做過樓宇抵押的事，因此我請託他，同我調查江耀明的家人，我把拆舊樓的資料告訴他，他答應幫我。

　　兩日之後，這個人客打電話給我，他告訴的資料是：這個單位的戶主是江森，遷拆之前，獲得十五萬元賠償，還獲得安置在廉租屋居住，他把廉租屋的座號都調查到了，叫我抄起來。我是利用周日早上的時間，去探望江森的，因為有了地址的依據，很快就找到廉租屋一個單位，是江森住的單位。在按門鈴之後，我先遞我的咭片給開門的女人，開門這個女人看來是江森的太太吧。我並且說：「我是耀明的同學，我想見一見江伯，問一下江耀明的情況。」開門的女人伸出頭來打量我一會，終於把門打開，請我進去，這家廉租屋，面積也不算細，看來有五百方呎的面積吧。屋雖然不大，裡面有三個房間，我想一定是江森兩夫婦，和他的兒女分住的。

　　女人先說，她是江太，端茶給我，然後轉入房裡，過了許久，又見一個男人出來，我說一聲早晨，問候他好。江森自己說了姓名，請我坐下，他說：「呂先生，你是耀仔的同學，我明白，但是耀仔已經過身了，過身三年了。」

　　我說：「很不好意思，其實我最近才知道的，我同耀明是同學，他的死訊，使我很不安，今次一方面是來拜候老伯，一方面我有一些疑問，又想老伯給我澄清的。」

　　江森說：「多謝你問候，不過，他去世已經幾年了，他死得很意外，是因公而死的，你一定是想知道耀仔是怎樣死的，是不是？」

　　「耀明的死因，我在同學會的汪會長處已經知道，但我今日要問老伯的，是另一件事，因為我最近見過耀明，也見過他的阿婆，耀明託我買瓦枕，所以我送瓦枕到他家，見到他的阿婆。」

　　這時候，剛好轉入走廊的江太，定住腳步，回身向住我，看來，她同江森一樣驚異。江森問：「你最近見到耀明？」

　　「是最近，十日以內，不過老伯，我如果不從頭講起，你可能說我是發夢的。我由頭講起吧。」緊接著，我有條有理的，由見到江耀明開始，到最後調查的經過，詳細說了一遍，當我說話的時候，江森的大兒子，和他的女兒，都出來聚在客廳上，聽我講話，個個都露出一副驚奇的樣子。因為我講的是鬼話，是很難令人相信的。

　　江森感慨地說：「耀仔很孝順他阿婆的，在耀仔意外死的前兩年，他阿婆就去世了，你說得不錯，她長年枕瓦枕的，因為她的頭，有熱毒，自從醫生給她斷過症之後，她就開始枕瓦枕，她枕瓦枕已經有十五年了，她最後枕的瓦枕，就是你說的那一種瓦枕，臨終的時候，她叮囑過，最重要是把她睡過的那瓦枕放入棺材裡，像枕頭一樣墊高她，她說：『你們照我的話去做，我就安心了。』現在，呂先生你說起來，又牽起我的回憶，耀仔的阿婆，是葬在和合石較低的地方，應該是早期的墓地吧，我早就認為那塊墓地，是接近下水道，遲早會水浸的，後來耀仔意外身死，他也葬在和合石，比較高的地方，耀仔墳墓所在，是可以看到他阿婆的墓地的。」

　　江森說：「是不是耀仔的阿婆的墓地給水沖塌了內部，連瓦枕也破爛呢？呂先生，我是一個古老人，同你們後生不同，你們以為這是無稽，但我看來，不是無稽，是因為耀仔的阿婆，沒有了瓦枕，因而叫耀仔去找一個同樣的瓦枕，於是你找到了，你要知道，鬼魂是不能拿著硬東西的，你說，你見到耀仔的阿婆，在木床上，枕著一大堆衣服，你是說明，他阿婆失去瓦枕，只能枕其他的東西了，最後你又聽她說過，她拿著瓦枕，對你感謝說：『好了，以後我不必枕石頭了……』」

　　我說：「是呀，她說不用枕石頭，我已經覺得奇怪了，還有一點，好像耀明曾經到處去找尋過同樣的瓦枕，他找尋過一個，是在我伯父的瓷器店的，因此，他就在我面前亮相，意思是說我要去伯父的缸瓦店去找尋，結果在一列瓦枕中，有一個沒有包住的，就是耀仔阿婆所需要的那個山河圖畫的瓦枕，這就是說，耀明的阿婆，如願得償了。」

　　江太立刻說：「森哥呀，我們沒有看先母的墓地，已經有幾年了，我們應該去看看，這位呂先生講的話，是真的，耀仔孝順他的阿婆，是無微不至，到死後，他的孝心還是一樣，呂先生，你告訴我們這一件事，我們實在十分感激。」

　　我說：「為了這件事，在我心中成謎，幾日我都睡眠不安，想著這件事，現在我解開了這個謎，你們肯明理，接受我說的話，我十分感激，同時感激你們，解開幾日來思索之謎。」

　　我離開江家，心裡有無限感慨，曾聽人說，人鬼殊途，但鬼為了盡孝，竟能化虛渺為真實，完成他的任務，在二十世紀，科學昌明的今日，究竟應該怎樣解釋呢？

　　本故事已告一段落，另一篇關於瓦枕的故事接著而來。

　　※※※

　　瓦枕在清代，屬於宮廷珍玩，江西景德鎮出品的瓷器瓦枕，以圓筒型的瓷座枕最名貴，屬於精選貢品。

　　瓦枕另有中彎型的、有四方平的瓦枕，由於繪釉的面積大，所以極多係名家作品，其中有山水畫、鳥獸，亦有古典人物，夏日瓦枕，係人間一寶，勝在清涼無汗，枕過之後，令人喜愛。在香港，有留存著不少古董瓦枕。老人家用過的瓦枕，大多是江西名瓷，不少人家視為家傳之寶，上摩囉街古董市場，瓦枕的價錢不一，價值超過五千元的也不少。

　　這裡補述一件事實，發生在清水灣區一幢花園洋房，事發在去年四月間，距離現在不足半年，發生的是「索枕」的事，事主也認為不可思議，希望有人給他意見。

　　李校長，是品學兼優的虔誠教徒，他的一家人，包括李校長的雙親和太太，亦都是虔誠教徒，太太也是教師，他們都不信宇宙間有鬼魂存在的說法，從來他們都認為這是邪說。

　　李校長，是個古玩收藏家，在大廳裡的古玩架上，放著一個清末江西精品的瓦枕，瓦枕應該放在床頭，所以要放在架上，表明這是一件古董，而不是用品。因為李校長的家人，都不用瓦枕的，李校長本人也不用，但是瓦枕的釉繪，係出自湖南名匠的手繪，瓦枕是四面枕，每一面有不同的筆法，其中一面是龍瑞，一面山水，一面美人，一面花卉，係分別由湖南四個名家繪作，色澤調和悅目，這個瓦枕，是李校長買回來珍藏的，所以陳列在大廳的架上，供賓客欣賞。

　　事情發生於去年四月十八日的晚上，春未盡而夏將至的時候，細雨已經飄了大半日，入夜還未停息。

　　李太睡到半夜，聽到外面有淅瀝的聲音，雨聲驚醒她，她知道雨勢大了。

　　她想起浴室的窗，還未關好，正想起身時，突然聽到床腳附近，出現一種低沉的聲音，是男聲，聲音好像在遠又好像在近，靜寂的房間裡，出現了人聲，事情非同小可了。

　　她本能地立刻亮著床頭燈，急忙下床視察。燈光照醒了李校長，他睡眼惺忪地問：「明珍，什麼事呀？」

　　李太連聲說：「沒有事，沒有事，不過我想出去關窗，浴室的窗未關好。」李太說時，她的眼睛向房內到處溜，床底是新式床，兩邊都有櫃桶貼地，床底沒有任何空間，李太走出房間，亮了走廊的燈，也亮了浴室的燈，果然浴室的窗是半開的，由於雨勢大，窗口有許多雨水飄進來。

　　當她把窗拉動時，看見玻璃外，有一團黑影，窗是用磨沙玻璃做的，她實在見到那團會移動的黑影，她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

　　信教而不信鬼的李太，忽然湧起不安，而且心跳加劇。

　　長久以來，都沒有見過的怪異現象，先是低沉的聲音，跟著是黑影。如果黑影是賊，不會在自己關窗時，還挨近窗邊的。但李太為了清楚環境，她入房後，通知李校長。

　　李校長聽見後急忙躍起床來，拿著床頭的電筒，急步出走廊，先亮著了花園的大燈，接著在儲物室拿起了一把鐵鏟，李太也不示弱，她拿起了一柄長斧頭。

　　但是開門去查看時，花園給強力燈照著，清清楚楚，並沒有人。

　　這是一座花園式別墅，周圍有圍牆圍著，牆頭有碎玻璃，他們巡過，沒有人出入過的跡象，李太對丈夫說在浴室見到黑影晃動，但她沒有說聽到床腳聲音的事。長久以來，都未曾出現過這樣的怪事。

　　李太重新睡下，睡後大概十五分鐘左右，猛然聽到床底下，隱約透出低沉而操廣東話的男子的聲音：「瓦枕係我嘅，係我嘅……」聲音並重複了兩次。

　　到此，李太不能不搖她的丈夫了，為了證實是否幻覺，她必須這樣做，她問校長：「喂，你聽不聽到聲音？」

　　李校長本來已經睡著了，給她推醒，更聽她一問，他覺得有些茫然，「什麼聲音呀？」

　　但李太又忍著不說。

　　奇怪的是，四月十九日凌晨，二時至三時左右，李太又聽到同樣的聲音了，不過，這一次，她聽得很清楚。她躍起床，耳邊聽到李校長的聲音了：「什麼聲音呀？」

　　李太首先亮起床頭燈，她說：「我聽到，『瓦枕係我嘅，瓦枕係我嘅……』」

　　李校長說：「我只聽到一次，同你講的一樣，『瓦枕係我嘅，瓦枕係我嘅』的聲音。但是燈亮，聲音就再聽不到了。」

　　李校長在房間到處巡看，他沒有發現什麼可疑，於是他們又睡下了。此後一直到天亮，也不再聽到這種聲音。

　　四月二十日，是李校長家發生怪異的第三夜，但這一夜，使李校長夫婦，都感到震驚了。同樣是在凌晨二時半左右，房間雖然黑了燈，但兩夫婦還未睡入眼，看來是有些心理準備了。這時候，他們同時聽到低沉的男人聲，但聲音卻不是在地底發出來了，簡直就是在床邊的外窗發出，他的聲音很清楚，低沉的聲音：「你再不還我瓦枕，你兒女的性命可不保啦！」這句說話，重複了兩次，聲音跟著越來越遠，終至於消失。

　　為了一連三晚發生這怪異事，李校長不能不認真對付了，他首先把這件事，對他的老父講，老父反問：「你信這種事嗎？」他們一家人都信教的，但不信鬼。

　　李校長的兒女，在英國就讀，人不在香港，有一種無形的威脅，來自無形的聲音，他是不能不提防的，李校長的學校裡，有一個司書，是一個老師宿儒，他對司書說了，他答應問一個風水先生。

　　兩日之後，李校長得到答覆，這位司書說：「我的朋友是風水先生，他認為校長的家宅有問題，必須依鬼的話，將瓦枕送到遠遠的地方藏下，不能再放在家中。」

　　校長夫婦，終於在星期日，把瓦枕包裹好，坐船去離島，在一處荒僻之處，將瓦枕埋在一個洞裡。從此，他的家再看不到什麼怪異了。

永別亭

　　港島區薄扶林道，有一個「永別亭」，係棺木臨時停厝的地方。香港復員初期，那時殯儀館還未有人經營。死人由政府殮房移屍入棺後，通常係先搬去永別亭，以供死者家屬瞻仰遺容與及開祭的。永別亭係由靈堂捐建，亭的面積不大，只堪停棺和喪家家族致祭，經常傳出哀傷之聲，附近人家聞之酸鼻，後來有人靈機一觸，認為這樣倉猝，未盡禮儀，才發明殯儀館，一腳踢包辦喪禮，並設靈堂，致祭者從容不迫，盡致哀悼，喪家稱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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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是一九五四年四月一日，薄扶林道的永別亭，清道夫奉命作日常打掃，清道夫本來是公家清道夫，但永別亭經常都有人做喪禮，因此善堂同清道夫係有一個協定，比如係在薄扶林區當值的，那麼就由這個當值的清道夫負責打掃永別亭，善堂有津貼多少，但清道夫最主要的收入，還是向喪家討取的打賞。喪家因為弄髒人家的地方，要人家來打掃，大多要封吉儀的，清道夫如果認為吉儀的禮不夠份量，也可以開口索取的，喪家大多都係如意付給。

　　清道夫秀水三，住在薄扶林木屋區，本來是同他的老婆一起替人家倒餿水來過活的，後來考入衛生局，做了清道夫，收入是比倒餿水穩定得多了。秀水三的崗位係在薄扶林道，工作了兩個月之後，就派他去永別亭做打掃，他好識做人，又肯為人服務，很得在永別亭做喪事的喪家滿意，打賞也很厚，秀水三名義雖然說是衛生局清道夫，但他最主要，是在永別亭裡值勤。那一日，大概係黃昏時間，四月的天氣，是時晴時雨，那幾日，天色陰沉，日間醫院裡已經搬過兩副壽，落永別亭了。

　　他是很周到地為喪家奔走，收入令他滿意，規矩秀水三每一日五點鐘就回去衛生局簽到。然後利用公餘的時間，打掃永別亭，第二日，新喪家來使用時，乾乾淨淨，他服務，可算是十分周到的。

　　下午五點多鐘，天還是下著毛毛雨，淡薄的日影光，影照著永別亭附近的樹林，滴下的雨水，好像是小珠一樣；颯颯寒風，充滿肅殺的氣氛，秀水三挑著一隻籮，載有掃帚同鐮刀，是他工作的主要工具，他輕鬆地吹著口哨，進入永別亭，遠遠看見山坡上邊，那一道圍欄，有一個穿著白衫白褲的少婦，憑著圍欄上，向山下望，秀水三想，為甚麼喪家的人，還會留下呢？他首先咳了一聲，但那少婦沒有回過頭來，秀水三於是走近她，「你是不是葉家的家人呀？快入黑了，你還等人嗎？」

　　少婦回身，「是的，我還要等一個人，但我一直等到現在，我還沒有見他，所以我在這裡等。」

　　在她回頭的一剎那，秀水三發覺這個少婦的面色蒼白，是很不尋常的蒼白，因為白之外，還帶著小小靛藍的，無限幽怨的眼睛低垂著，口唇簡直一些血色都沒有，像一張白紙，秀水三說：「我是本區的清道夫，最後一副壽，是葉家的，所以我知道你是葉家的人，是等家人來接你嗎？不過天快入黑了，我在這裡打掃永別亭，如果你不便留在這裡，你留下話，我對他說吧。」

　　少婦黯然地說：「我連葉家五少的葬地也不知道，我是等人帶我去，所以我要等。」

　　秀水三立刻起了懷疑，他暫時不工作了，他問：「我知道葉家五少的喪禮，在這裡舉行，但喪家的人，已經由喃嘸先生引導落去雞籠環了，少奶，你一定係遲到了，但喪禮這麼大事，你怎麼會遲到呢？而且現在快將入黑了，就算係人帶，你也去不了的，你說，等人帶你去，或者你是誤會了，如果有人帶你，這個時間，也不會來的了，你還是回去問問吧。」

　　少婦沒有理會他，於是回身對著圍欄向下望。

　　秀水三已經開始打掃了，他是經常打掃這塊地方的，所以打掃起來，是不大吃力，但他內心總有一樁心事，為甚麼這少奶要等呢？

　　毛毛雨，顯然沒有很大的影響。

　　但是，少婦沒有理會。秀水三想，既然她不理自己的話，男女有別，也不好意思對她說些甚麼的了。

　　時間已經漸漸入黑，大地漸漸黑茫茫一片，他的工作已經做完了，應該是回家的時候了，於是他放聲說：「少奶，我先回家了。」但沒有回應聲，秀水三於是回頭望，圍欄杆旁，已經沒有白色的衣裳，那個少婦不在了。

　　秀水三奇怪，他工作的地方，就是門口的通道附近，為甚麼這個少婦走出去，自己也不知道呢？

　　為了好奇，秀水三走去圍欄那邊，只見黑墨墨一片，那個少婦，的確不存在了，按道理，他這樣關心那個少婦，少婦就算走開，也不應該不說一句話，就離開的。

　　他走回家，那一個面色蒼白的少婦的樣貌，盤旋在他的腦際，回家後，他對他的老婆亞容，講這件事，他說：「那戶姓葉的喪家，真係大意，家裡顯然有人趕不及去參加葬禮，要去永別亭等候，已經快入夜了，就算有人帶她也不能去呀。」

　　亞容奇怪問：「這個女人到現在還未走嗎？」

　　秀水三說：「這就是奇怪，她和我講話時，分明是在亭後的圍欄倚著的，但將近入黑，就不見了她。」

　　亞容失聲說：「唉吔，你站在門口等一等，你要跳過火盆，才可以入屋呀，你站著不要動。」秀水三果然不動。

　　亞容於是去拿一個聚寶盆出來，擺在門口，然後她拿出元寶衣紙出來，在聚寶盆燒了，立刻湧出一陣火光，亞容立刻說：「跳入屋呀，跳入來呀。」

　　秀水三有些茫然不解似的，跳過火盆入屋，他喃喃地說：「亞容，你真係好多事，究竟你攪甚麼鬼？」

　　亞容收拾了火盆，然後倒一杯茶給秀水三，「飲過一杯茶，我開飯給你吃，今晚沒有甚麼餸，蒸了兩個鹹魚頭，如果不夠餸，你食腐乳吧。」秀水三飲過茶，去拿還有半瓶的玉冰燒出來，他每晚一定要飲酒，今晚因為毛毛雨，有多少涼，更非要飲酒不可了。

　　亞容開飯出來，坐在他的旁邊。

　　當秀水三食飯的時候，亞容就細聲說：「阿三呀，你撞邪呀，你知不知道，你先前講的話，根本就令人難以入信的，喪禮過後，還有家人趕來致祭，還要等，又等不到人，後來又忽然不見了，你撞邪呀，阿三，所以我要你跳過火盆，你跳過火盆入屋，就沒有事了，你現在明白未？」

　　秀水三飲過酒之後，帶著不關心的眼神，望著亞容，「明明係見到，怎會撞邪呢？我問你呀，亞容，鬼會講話嗎？我同她講了很多話呀！更行近過她，白衫白褲，面帶愁容，係一個少婦，我認得她的，她同我講話，說是遲到了，所以要等人同她去致祭，最奇的，就是她離開永別亭時，我也不知道。」

　　亞容說：「你的工作，就等於做山狗差不多……」

　　「所以你要明白，現在我係打衛生局的工，收掃街的人工。去永別亭做打掃，和在街上做打掃，有甚麼分別？但我日日都有賞錢收呀，如果不是這兩個月多了這筆賞錢，先前挨世界的時候，同人借下的錢，怎麼還呀？現在還清了，下個月就好景了，不要捱鹹魚頭了。」

　　一提起利害，亞容就沒有聲出了。

　　第二日，秀水三一早就照常上班，他挑著竹籮，先出大路掃街，大路上見到有許多警察，沿路朝著雞籠環山徑走，秀水三本來就好管閒事，恃著他穿的是衛生局人員的制服。

　　他問其中一個警察說：「今日為甚麼這樣熱鬧？」

　　警察說：「今日真係當衰，剛剛係我今日做更，雞籠環有人掛臘鴨呀。」

　　秀水三有些不解，「你說雞籠環墳場？」雞籠環，就只有一個墳場。警察一路行，一路說：「就係雞籠環墳場，有個女人，在墳地上吊頸，真麻煩。」

　　秀水三的職務是掃街，掃街是沒有指定範圍的，總之，是在這一區，雞籠環墳場也總算是這一區。他為了看熱鬧，也跟著警察的後面走去。

　　由薄扶林道，繞過去雞籠環，要走一條長路，那條路，是一條泥路，不過相當寬大，秀水三不敢跟得警察那麼貼，他是遠遠地跟著，去到雞籠環墳場，已經看見有一隊警察在墳場上，看來是調查，而跟著那一班警察，是上去協助的，秀水三為了方便，上小崗去看，他取居高臨下的地位，看得更清楚。

　　警察人員，係聚在墳場的近東那一邊，即是很近崗頭那一邊，那裡有一棵大榕樹，在墳場的上頭，榕樹下是墳場斜坡，警察人員就是聚在那裡，榕樹下就是一個新墳，新墳的旁邊放著一具女屍，她身邊還有一條繩，秀水三一看這個女屍，嚇了一大跳，他心裡叫著：「奇怪呀，這個女屍不就是昨日見到的那個少婦？」

　　現在他看得更清楚了。少婦的樣貌、白衫、白褲、白鞋，現在更看得清楚了，而且她頭上還有一朵白花。她的樣貌，也像昨晚他所見那麼蒼白，一些血色都沒有的，奇呀，她說來送殯的，怎會在這裡吊頸死呢？憑著秀水三的判斷，這個少婦，吊頸的地方，可能是那棵大榕樹的橫枝設繩的，這個少婦分明係同這個新墳有關，至少是新墳死者的親眷，那麼，她昨天所謂等人帶她去墳場致祭，其實是打算死在這新墳附近的。

　　秀水三係穿著衛生局的制服，所以警察發現他，也不以為意，因此秀水三看清楚警察的行動，直等待有黑箱車到來，才離開。這樣看來，他內心就怪亞容的大驚小怪了。就證明他昨日所見到的，是人不是鬼，亞容太過蛇驚了。

　　不過，秀水三還是不解的，這個女人，究竟昨日去永別亭，所謂等人是甚麼一回事呢？根本就沒有見另外有人再入永別亭，那麼，是誰帶她去雞籠環墳場去的？是不是等人不到，她就去尋短見呢？

　　秀水三想，這是人家的事，於是，秀水三繼續掃地，通常他的工作，是要先掃由他管的那幾條街道，掃完之後，就要去打掃永別亭，如果有人在永別亭開喪，他就自告奮勇去幫手，然後討取利是錢。

　　但這一日，永別亭沒有人到，上下午都沒有一個人從殮房運出，這一日，他就閒了一整天。

　　秀水三討的是額外錢，也要講機會的，事實上並非日日都有死人從醫院運出的，有時幾日也沒有一個，秀水三於是偷懶回家去飲酒。他買了一袋南乳花生回家，亞容問他這日為甚麼這麼閒，秀水三把酒同花生，放在枱上，脫去衣服，「今日永別亭水靜河飛，但昨日你講那個少婦，說她是鬼，我說你大驚小怪，果然證明啦，那個少婦，今日在昨日開喪的那個姓葉的墳頭上面吊頸死呀。」

　　正在餵雞的亞容，突然回過頭來，「你說昨日你見到的那個少婦，後來吊頸死了？」

　　「就係在墳頭吊頸死啦，大概係昨晚在墳頭吊頸死的，所以今朝早，我出更時，已經見到警察去雞籠環查案了，查案就係查吊頸死的那個少婦，我也跟著去看，證明就是昨日所見到那個白衫白褲的少婦，樣貌和衫褲鞋襪一樣，就是她，今朝一早被發現吊頸，那麼就必然是昨夜間她去吊頸的了。」

　　亞容對甚麼事，都要尋根問底的，「這件事有蹺蹊呀，阿三，若她要去墳頭吊頸，為甚麼不在天白的時候去，要等到半夜呢，你說她要等人，又等誰呢？阿三，這個少婦一定係葉家的人，葉家的人，有沒有認屍呀？」

　　秀水三說：「我怎知呀，我看到黑箱把那個少婦的屍體搬走，我就要做工作了，要掃幾條街呀，再去永別亭，又不見葉家的人去找，事情就一定有古怪。」

　　第二日，秀水三回去衛生局簽到，幾個同事，圍著一張長枱上，在談論一件事，長枱上，放著一張報紙，秀水三也哄上前去看，一面問：「有甚麼新聞呀？」

　　有一個同事指著報紙說：「新聞古怪，昨日有個女子去雞籠環墳場吊頸死，竟是一個無頭公案，報紙講，沒有人去認屍，也沒有人去差館報案，難道那個吊頸死的人，沒有一個親人在香港嗎？」

　　秀水三最關心這件事，他拿起報紙來看，「這個女人我見過她，前晚，黃昏之前，她在永別亭徘徊，說係等人，但後來，又不見了她，原來她去雞籠環墳場，在榕樹上吊頸死了。新聞就係怪，新聞講，這個女人，無親無故，吊頸死了，也沒有人去認屍，這就更怪了。」

　　三日之後，秀水三有生意了。這日下午，有一戶姓張的人家，在永別亭開喪，姓張的係在醫院病死的。永別亭已經幾日沒有發市，於是他十分落力同張家服務，後來他得了十元賞錢。

　　秀水三回去衛生局簽簿，然後去街市，買五角叉燒、一瓶玉冰燒，吹著哨子回家。

　　他的家，係在薄扶林道山邊，要經過永別亭，這時候，太陽還未下山，他循例入永別亭打掃一下，但他一踏腳入永別亭，立刻就伸腳出來了，因為他看到近山坡那邊欄杆上，又見到那個白衫白褲的少婦，他離開永別亭，走了幾步，忽然又想，在永別亭發現的女人，也許未必是那個少婦吧，於是他又仗著膽子，再入永別亭，他先咳了幾聲，又故意放下籮鏟，而舉眼望欄邊那個少婦，動也不動，好像凝神地向下望。

　　秀水三於是放大聲叫了，「喂，永別亭要關門啦，你為甚麼還不走呀？」

　　就在這時，少婦慢慢回過頭來，從淡淡的斜陽，照出她的面孔，正是在三日前，他見到的那一個少婦。她的面色像白紙一樣，淒然的眼，凝視著他，這一次，秀水三證實了，不由自主的，拔足就跑，幸而這時還有陽光，他一口氣就沿著山邊，奔回他的木屋，將近到家，秀水三忽然想起：「我的酒同叉燒，都在籮裡面呀，如果不取回，損失大，不，不可以損失的。」他想起，他有一個治鬼的方法，於是便決定回去一趟。

　　秀水三再回永別亭，他就把他的褲，脫下一半，露出陽具，這是他許久之前，聽到的常識，說女鬼是怕男人露出陽具，男人也怕女人露出下體的三叉八卦，這是征服鬼的方法。

　　秀水三於是昂然進入永別亭，抬眼一看，那個穿白衫白褲的少婦又不見了。他再不查問，走到亭邊，把籮擔起來，急急腳就奔出永別亭，奔回家去。

　　回到家裡，亞容見他面青唇白，問他原因，秀水三說：「老婆，你係有見地，今日我真是見鬼，一些也不錯。」

　　亞容奇怪地問：「你又見鬼？」

　　「又係那一隻鬼，白衫，白褲，企在原位，這一次見到係珍珠冇咁真，因為有陽光，她回身時，樣貌更看得清楚，即是上日那個，又即是雞籠環上次吊頸那一個，即是她。」

　　亞容冷冷地說：「你係一塌糊塗呀，阿三，人又係鬼，鬼又係鬼，你第一次見到的說是鬼，我叫你跳過火盆，但第二日這隻鬼在雞籠環吊頸了，你說又是她，人會吊頸，鬼難道會吊頸的？」

　　秀水三倒了半杯酒，一面飲，一面說：「現在我腦筋越加糊塗了，你講又係對，鬼又怎會吊頸死的呢？今日又見到她，那麼鬼又變成人，人又變成鬼，唉，還是少去永別亭好了，這些錢，我真是不能賺了。」

　　秀水三說到不撈外塊，亞容又不肯了，她說：「你這個人呀，生人唔生膽，就算係鬼，你見到了，你更加要大膽，問清楚她，這才是個男人大丈夫呀！你見到這些事，就心怕怕，不去撈外塊，你食什麼呀，外塊你也不想去撈，食西北風啦。」三日後，永別亭又沒生意，但這日下午，時間是下午四時，永別亭突然有喃嘸先生開到，喃嘸先生還帶一個小道來，由葉家家人伴隨著，秀水三好難找到生意，永別亭熟鬧，他就上去哄，他一面打掃地方，一面同葉家的人打招呼，因為十日之前，葉家的人，是來為他家的五少爺開喪，這一日是他們打十日齋的齋期，關於死者的齋期，通常有三日，七日，十日，南番中順的人，習慣打三日齋，下四府的人，習慣打七日齋，東江的人，習慣打十日齋，這是地方習俗不同。秀水三聽見打十日齋，就知道姓葉的人家，是東江人。

　　伴隨喃嘸先生，去永別亭打齋的葉姓家人，好簡單，只有姓葉的老婆和他的一子一女，另外有一個男親戚，同一個女親戚伴同。

　　秀水三為要討好葉家的人，一再打掃永別亭的地方，然後又幫葉家的人點香燭，以便祭禮，喃嘸先生做了半個鐘頭以上的法事，秀水三沒有工夫好做，站在旁邊觀看，就在這時，秀水三擦一擦自己的眼，他以為自己眼花了，因為他又望到欄杆那邊，那個穿白褲的少婦背影再度出現了，這一次，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日光之下見到那個影子，有些模糊，不過他確認是真的，他抹過眼睛之後，證明自己確不是眼花。

　　秀水三不由得心裡起了震顫，但他這次不想走了。第一，他未有拿到賞錢，其次，有這麼多人，他又不怕，而亞容又說他怕鬼就不是男人大丈夫。這時候，葉家的人，只是埋頭埋腦做工夫，喃嘸先生只是埋頭埋腦做法事，似乎他們都見不到什麼，但秀水三是親眼見到的，於是他一雙眼睛注視著那個欄邊白影的變化，影轉身了，又是那個少婦，是她，這是他見她的第三次，白紙一樣的面色，中間浮出兩隻大眼睛，好像充滿憤怒似的，轉頭就面對亭這邊走過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婦走動。

　　但當她走近永別亭時，卻又不見了。

　　就在這時候，有事發生了，正在跪拜中的葉家少奶，突然狂呼狂叫，頻頻用拳打自己的胸，又高聲叫救命。

　　葉少奶的舉動，令全場的人都驚了，喃嘸先生趕來，執起香爐幾炷香，就向葉少奶的身上擲過去，但他這一擲，情勢就惡化了，葉少奶忽然站起身來，瘋狂地叫，一路就奔去鐵欄杆那邊，葉家的人，趕忙去追，葉少奶突然挺身越過鐵欄，衝向山谷下去。

　　突然發生的怪事，使葉家的法事停頓了，大家都繞道落去山谷，看看葉少奶的情形，秀水三當然也不肯執輸，也跟他們一起去，他是慣常喜歡看熱鬧。

　　陽光是沒有正照著山谷，但是風是很強，照見在一塊大岩石上，滿佈著鮮血，葉少奶跌在岩石底下，頭破了，肝腦塗在岩石上。

　　秀水三立刻自告奮勇，對葉家的人說：「你們那一位是葉家的主頭人，我帶你們去報警，因為我是在衛生局辦事的。」

　　秀水三志在要功，帶領著一個叫做姨婆的女人，離開現場去報案，由於有人報案，說有人在山坡跌死，薄扶林差館派兩個便裝同兩個軍裝去調查，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又有眾人所見，葉氏家人，都認為葉家少奶，可能憶夫成狂，突然發足狂奔過鐵欄，墮下山谷中，情況實在是這樣，在場的人，都肯做證明。

　　差館的人，一方面通知驗屍官來驗屍，用黑箱把屍體搬走，一方面叫各人都回去差館落口供作證，秀水三也去了。

　　由於秀水三很熱烈地幫他們的忙，對於這一帶又熟識，而且他又是一個衛生局的人員，所以很受葉家的人敬重。

　　他們在差館作證之後，離開時秀水三與葉姨婆同行，他好事地問葉姨婆為什麼葉少奶會這樣做。

　　葉姨婆細聲說：「我睇這件事好古怪呀，我懷疑五少奶一定係被鬼攞，係鬼推她落山谷的。」

　　秀水三說：「但係有喃嘸先生在場呀，而且正係做法事，鬼又怎會攞葉少奶的命呢？」

　　葉姨婆說：「講起來就長篇了，先生，本來這是葉家的家事，不想講的，但五少奶已經死了，你又見到的，五少這個人是好風流的，五少奶有個住年妹，叫做亞巧，五少勾上了她，後來給五少奶知道了，就把亞巧關在房裡，日夜折磨她，真是做折磨的呀，五少一離開家，五少奶就揮藤條打她，打到亞巧皮開肉展，亞巧慘叫時，五少奶塞住她的口，又再打，飯水又不給她吃，就這麼毒打，這件事終於給五少知道了，五少就要放亞巧走，五少說：『你這樣折磨她，是犯法的呀，我家不能因你闖是非。』他叫她走，但五少奶不肯，雙方又打了起來。」

　　葉姨婆嘆了口氣，又說：「經過這一場紛爭，亞巧更受罪。五少奶更進一步，折磨亞巧，脫光她的衣服，綁在天台的柱上，塞住她的口，就在烈日下打，好殘忍呀，全身沒有一片好肉呀，後來五少又知道了，回家來，帶著一把刀，刀尖指住五少奶，要她立刻放走亞巧，這樣亞巧才一爬一躝地離開葉家。」

　　秀水三問：「亞巧大概幾多歲了？」

　　「也有二十七八歲啦。」葉姨婆說：「五少奶也有三十八歲啦。」

　　秀水三的腦中，浮現出他見過的那個穿白衫白褲的少婦，其實不應該是少婦，是那個亞巧，他問姨婆：「事情發生了很久吧？」

　　葉姨婆說：「兩年前的事了，現在亞巧也不知去向。」

　　秀水三沒有透露，他自己見過的奇怪的事，因為葉家幾次都有打賞給他，葉姨婆就因為他代葉家奔走，也賞他十元西紙，在這樣情形之下，秀水三就不便把他所見的有關的情形說出來了。況且又不能證明，是不是真實的，如果貿然地說出來，就一定多生枝節。

　　據秀水三自己去推測，亞巧給葉家驅逐出來之後，可能在外邊受到人家收容，但她是不忘葉家五少的情誼的，她經常打聽葉五少的消息，是順理成章的。當她打聽到葉五少死了的消息之後，就趕著去永別亭祭他，可是她遲到了，因此她憑欄悲泣，她深感葉五少對她的情誼，當天晚上，就趕去雞籠環，尋到葉五少的新墳，在新墳上面，有一棵榕樹，於是她就吊頸死了。

　　秀水三想，只有他這個推想，才算合理，人未吊頸死，她不能是一隻鬼，但何以三日後，亞巧又出現呢？他想起，死人現跡的日期，係三、五、七、十之分的，亞巧何以在五少死後三日出現呢？出現的，顯然就是鬼了，她的形狀，同生時相同，顯然她就是鬼了，她所以會出現，她認為是五少死後三日，葉家的人會來開祭的，葉家的人來，即是五少的老婆來，她要報仇，因為葉五少之死，也因為她對五少精神磨折而死的。

　　秀水三心中嘀咕：雖然五少是生病而死，但五少的死因也可疑，亞巧身受她慘酷的虐待，分分鐘要置她於死地，而五少也不存在了。她懷著釋放的心情去吊頸，死後她就化為厲鬼，向五少的老婆報仇洩恨。

　　三日那天，葉家卻沒有人到永別亭致祭。

　　後來鬼魂七日又出現，亞巧可能認為七日，又是致祭唸經的時間，誰知那日，葉家又沒有到，於是厲鬼又十日再來，這次是葉家來到旬祭了，因此厲鬼就扯著五少奶，使她失去常性，越欄跳落山谷而死。

　　關於那個少婦的來歷和結果，應該是這麼推想了，否則就好難解釋了。

　　但是這一件事還沒完結，第二日，雞籠環墳場，又發生一件奇怪的事，葉家五少的墳墓，封棺的泥頭，給人掘起來了，連棺木也移開了，木板蓋只是開了少許，不能重合，這件事驚動了墳場管理人，告知警方去查，懷疑有人盜取棺裡什麼財物，差館對於這些事情，是好少理的，但亦循例去查，發覺沒有什麼疑點，警方於是通知姓葉人家。姓葉的家人，證明死者沒有什麼名貴財物陪葬，認為原因不明，但因為墳給掘開了，只有請仵工，再去補回原狀。

　　究竟為什麼，有人去開這副棺木呢？秀水三回家將這件事對亞容講及。

　　亞容說：「照你所講，亞巧這隻鬼好猛呀，她心心不忿要報仇，結果報了仇，於是她又要同那個葉五少同棺，報仇之後，又去開棺，入去五少的棺裡同寢呀。」

　　秀水三打了一個冷顫，問亞容：「有這種事？」

　　亞容說：「怎麼沒有呀，鄉下時時都有這種事出現的呀。」

　　秀水三呆了一陣，但除了亞容的解釋之外，也沒有甚麼解釋的了。

　　此後，永別亭再沒有那個白衣少婦的影子出現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