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次
鋼鐵擂臺
太陽系第三顆行星
女孩不見了
幽靈船
你要的東西
輓歌
外太空好兄弟
靜止的山谷
死巷
沙爾的自我提升
梟河橋記事

《鋼鐵擂台》

理察．麥特森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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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次

　　鋼鐵擂台───────理察．麥特森

　　太陽系第三顆行星───理察．麥特森

　　女孩不見了──────理察．麥特森

　　幽靈船────────理察．麥特森

　　你要的東西──────路易斯．帕吉特

　　輓歌─────────查爾斯．波蒙

　　外太空好兄弟─────保羅．費爾曼

　　靜止的山谷──────曼利．韋德．威爾曼

　　死巷─────────馬爾孔．詹姆森

　　沙爾的自我提升────亨利．史利沙

　　梟河橋記事──────安布洛斯．畢爾斯

鋼鐵擂臺

　　兩個男人走進車站，手上推著一臺覆蓋著的推車，他們沿著月臺，直到火車的中段才停下腳步，當他們擡著推車走上臺階時，不禁氣喘吁吁，汗流浹背。推車的一個輪子忽然脫落，彈跳著滾下階梯，一名男子從後面走來，撿起輪子，交還給其中一位穿著皺巴巴褐色西服的男子。

　　「謝謝，」褐色西服的男子說，把輪子放進外套口袋裡。

　　進了火車車廂，兩名男子繼續推著推車朝走道上前進，由於少了一個輪子，推車朝一側傾斜，穿褐色西服名叫凱利的男子，得用肩膀頂著它，以免推車翻覆。他氣喘如牛，不斷伸出舌頭，舔舔嘴唇上面不斷滲出的小汗珠。

　　當他們走到車廂中間時，另外一名穿藍色西裝的男子轉動座椅椅背，使兩排四個座位面對面。兩名男子把蓋著的物件推進座位中間，凱利再從覆蓋物品的狹縫中伸手進去摸索一番，直到他找到按鈕。

　　這覆蓋著的物件立刻沉甸甸地跌坐在一個靠窗的位子上。

　　「噢，天哪，聽聽那嘎吱嘎吱的聲音，」凱利說。

　　另一個綽號叫「細竹竿」的男子聳聳肩，嘆口氣坐下來。

　　「那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他問。

　　凱利脫下西裝外套，扔到對面座位上，一屁股坐在蓋著的物件旁。

　　「唉，等我們拿到錢，就可以幫他更換零件了，」他憂心忡忡地說。

　　「如果還可以找到零件的話，」細竹竿說，他幾乎就跟竹竿一樣細長，頹然坐在火熱的座位上，看著凱利擦拭被汗水濕透的臉頰。

　　「怎麼可能找不到？」凱利問，把微濕的手帕塞到襯衫領口下。

　　「因為已經停產了，」細竹竿說，他老是不厭其煩地反覆說著同樣的事。

　　「胡扯，」凱利說。他再脫掉帽子，拍拍他那頭鐵灰色頭髮中間光禿禿的地中海。「業界還在生產B2機器人。」

　　「不多了，」細竹竿說，想把一隻腿擱在覆蓋著的物件上。

　　「你敢！」凱利嚇阻他。

　　細竹竿頹然放下腳，小聲叫罵。凱利用手帕擦拭帽子內襯，再戴上去，但他旋即改變心意，把帽子擱在外套上面。

　　「天哪，快熱死了，」他說。

　　「恐怕還會更熱，」細竹竿說。

　　在走道對過，有個男子把手提箱放在行李架上，再脫掉西裝外套，然後坐下，抽起菸來。凱利看了他一眼，再扭過頭來。

　　「你覺得美納德鎮會更熱嗎？」他問。

　　細竹竿點點頭，凱利不斷吞口水。

　　「真希望我們可以再來幾罐啤酒，」他說。

　　細竹竿望著車窗外，熱氣一波波從混凝土月臺往上竄。

　　「我一口氣喝了三罐啤酒，」凱利說：「但跟沒喝前一樣渴。」

　　「是呀，」細竹竿說。

　　「我們應該從費城開始就別喝啤酒了，」凱利說。

　　細竹竿說：「對。」

　　凱利坐著端詳細竹竿片刻。他有一頭黑髮，蒼白的肌膚，那雙手應該屬於塊頭大他幾號的男人的，但他的手不只超大，還很靈巧聰明，細竹竿無疑是這一行的翹楚，凱利想，稱得上屬一屬二的好手。

　　「你想他還行嗎？」他問。

　　細竹竿發出哼的一聲，苦笑一下，心裡很悶。

　　「如果他不被擊倒的話，」他說。

　　「不，不，我是說真的，」凱利說。

　　細竹竿那毫無生命光采的黑眼珠從車站移開，轉到凱利身上。

　　「我也是，」他說。

　　「少來了，」凱利說。

　　「鋼鐵人，」細竹竿說：「你跟我一樣清楚，他已經完蛋了，玩完了。」

　　「絕對不是，」凱利不安地扭動身軀，「他只要加工稍微整修一下，就跟全新的一樣。」

　　「是喔，大概只要再花個三、四千塊大肆翻修就行了，」細竹竿說：「因為很多零件已經停產。」他再看看窗外。

　　「拜託……沒那麼糟吧，」凱利說：「他媽的，聽你那口氣，好像應該把他當破銅爛鐵報廢算了。」

　　「不是嗎？」細竹竿問。

　　「不是，」凱利憤怒地回答：「絕對不是。」

　　細竹竿聳聳肩，蒼白細長的手指在大腿上彈呀彈的。

　　「他只是有點老，」凱利說。

　　「不只老。」細竹竿嗤之以鼻，「是老古董。」

　　「喔……」凱利深深吸一口氣，再從寬闊的鼻孔噴出來，他看著那覆蓋著的東西，像父親對自己的孩子犯錯固然很火大，但更氣那些對他兒子說三道四的人。

　　「他還很有戰鬥力，」他說。

　　細竹竿看到很多人在月臺上走動，他看到一個搬運工推著滿滿一車的行李箱。

　　「怎樣……他到底行不行？」凱利百般不願，但最後還是開口問他。

　　細竹竿凝視著他。

　　「我哪知，鋼鐵人，」他說：「他需要加工整修，這點你也知道，左手臂的扳機彈簧，已經重新上緊發條不知幾百次了，簡直千瘡百孔，他那邊沒有任何保護。他左半邊臉也被打得凹陷下去，連目鏡也破損了，腿部纜索更是嚴重磨損耗蝕，因為長期不斷拉扯，已經鬆馳，張力全沒了，連他的迴轉儀也報銷了。」

　　細竹竿再看看外面的月臺，嘴裡發出不屑的嘖嘖聲。

　　「更別提他所有油膏都用光了，」他說。

　　「我們可以再給他加一些，」凱利說。

　　「對啦，等打完之後，等打完之後！」細竹竿不耐煩地說：「可以在打之前上油膏嗎？否則他會不斷咯吱咯吱叫，像他媽的該死的……蒸汽鏟，他要是能撐個兩回合，就是奇蹟了。他們搞不好會把我們五花大綁，公然羞辱，從此不讓我們參賽。」

　　凱利猛嚥口水，「我想應該沒那麼爛吧，」他說。

　　「沒有才怪，」細竹竿說：「可能更爛，等那群傢伙看了來自費城的『無敵戰士』後，包準氣炸了，我們能拿到那五百塊就可以偷笑了。」

　　「但，我們已經簽約啦，」凱利有恃無恐地說：「他們現在不能再反悔了，那份合約就放在口袋裡。」他探過身拍拍外套。

　　「那份合約是跟『無敵戰士』簽的，」細竹竿說：「不是跟這個……蒸汽鏟。」

　　「我們這個無敵戰士一定行的，」凱利似乎努力說服自己。「他不像你說的那麼慘。」

　　「但要跟B7對打？」細竹竿問道。

　　「那只是初級版B7，」凱利說：「它問題還很多。」

　　細竹竿別過臉去。

　　「無敵戰士，」他說：「頂多無敵一回合，說它是蒸汽鏟戰士還差不多。」

　　「閉嘴！」凱利怒氣沖沖地說，臉色漲得通紅。

　　「你老是這麼看不起他，好歹他也風光了十二年，他還是會表現亮眼。就算他需要加點油膏吧，可能還需要加點工，那又怎樣？有了五百塊，他要多少油膏都不成問題，他手臂還得裝個新的扳機彈簧……和新的大腿纜索！沒完沒了的，幫幫忙吧。」

　　他往後靠著椅背，胸膛因呼吸急促而起伏顫動，他再抽出手帕擦擦臉頰，然後再看看身旁的無敵戰士，他伸出手，笨拙地拍拍機器人的膝蓋，在他的觸摸下，鋼鐵發出空洞的哐啷聲。

　　「你表現很好，」凱利對著他的戰士說。

　　※※※

　　火車駛過烈日曝曬下的大草原，所有窗子都打開了，但吹進來的風有如火爐裡爆發的一波波熱浪。

　　凱利坐著看報，襯衫全濕透了，緊貼在寬闊的胸膛上。細竹竿也脫下外套，悶悶不樂的望著窗外一望無垠的草原。無敵戰士仍用布蓋著，隨著火車晃動，沉重的鋼骨架也跟著微微擺動。

　　凱利放下報紙。

　　「報上隻字未提，」他說。

　　「那還用說嗎？」細竹竿問：「他們不會報導美納德鎮的賽事。」

　　「無敵可不是美納德鎮的什麼破銅爛鐵，」凱利說：「他是一流的，他們應該……」他聳聳肩，「……記得他。」

　　「為什麼？就為了三年前花園廣場那場預賽？」細竹竿質問道。

　　「不到三年，老兄，」凱利斬釘截鐵地說。

　　「當時是一九七七年，」細竹竿說：「現在不是一九八〇年嗎？算算，應該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是七七年底，」凱利說：「就在耶誕節前夕，還記得嗎？就在那之前不久，瑪姬和我……」

　　凱利沒再往下說，他低頭看著報紙，好像上面有瑪姬的照片……她離開他那天的那個模樣。

　　「那又有什麼差別？」細竹竿問：「天哪，大家早就忘了他們了，每天發生的事那麼多？他們怎麼可能還記得？唯一可能還擠得上版面的是贏得冠軍的新款機器人。」

　　細竹竿看了看無敵。「我聽說茂林今年將推出B9機器人，」他說。

　　凱利兩眼發直。「是嗎？」他漠然地說。

　　「兩臂和兩腿都裝了超能扳機彈簧，全鋁合金打造，有三個迴轉儀，還有三重雙絞線。天哪，那一定是極品。」

　　凱利放下報紙。

　　「我想他們應該還記得他，」他仍在自說自話。「沒多久前的事啊。」

　　他沉陷在記憶中，臉上不自覺放鬆微笑。

　　「哇塞，我怎麼可能忘了那天晚上？」他說：「沒有人看好我們？全部一面倒賭『巨石丁西』會贏，三賠一賭巨石丁西會贏，巨石丁西可是排名第四的輕量級機器人，他正一路往上爬，準備攻頂。」

　　他發自內心的大笑。「我們有因此就放棄嗎？」他說：「哈哈。」他因喜不自勝而笑出聲來。「我現在還記得他那記左鉤拳，砰！正中上顎。至於那個老巨石丁西則倒在拳擊場上……像巨石一樣，對，就像巨石般！」

　　他開懷大笑。「好小子，真是神奇的一夜，實在太神奇了，」他說：「我怎麼可能忘得了那個晚上？」

　　細竹竿繃著一張臉瞪著凱利，然後別過臉去，繼續注視著豔陽曝曬下灰塵漫天的原野。

　　「我很懷疑大家還記得。」他喃喃自語。

　　凱利看到走道上有名男子盯著全身覆蓋的無敵機器人看。他迎著男人的目光莞爾一笑，轉身朝無敵點點頭。

　　「那是我的戰士，」他大聲宣告。

　　那名男子禮貌性的笑笑，舉起手在一隻耳朵後面窩成杯狀。

　　「我的戰士，」凱利說：「無敵戰士，你曾聽過它的大名嗎？」

　　那名男子注視著凱利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凱利面帶微笑。「你有所不知，他一度差點成為輕量級冠軍，」他告訴那名男子，對方禮貌性的點點頭。

　　凱利一時興起，站起來，經過走道，在對面那名男子前面坐下。

　　「熱死人了，」他說。

　　男子微微一笑。「是啊，的確很熱，」他說。

　　「這裡還沒有新式火車嗎？」

　　「沒有，」男子說：「還沒有。」

　　「費城已經全部換成新火車了，」凱利說：「我朋友和我就是打那兒……」他撇了撇頭，「……來的，還有無敵戰士。」

　　凱利伸出手。

　　「我名叫凱利，」他說：「提姆．凱利。」

　　男子感到很突兀，他只輕輕一握。

　　抽回手後，他暗暗在褲管上用力揉搓。

　　「過去，大夥兒都叫我『鋼鐵人』凱利，」凱利說：「我自己也曾經是拳擊手，當然是在戰前，我是輕量級的。」

　　「喔？」

　　「對，沒錯，他們叫我『鋼鐵人』，因為我從來沒被擊倒過，一次也沒有。一度全國排名第九，不是蓋的。」

　　「原來如此。」男子耐心聽下去。

　　「我的……戰士，」凱利說，他的頭再朝無敵戰士點一下。「他也是輕量級的，我們今晚要在美納德鎮出賽，你要到那裡去嗎？」

　　「噢，不，」男子說：「不，我在……海耶斯站下車。」

　　「噢。」凱利點點頭。「太可惜了，一定很有看頭。」他用力吐口氣。「是啊，他曾經……排名第四。他會捲土重來的，他……呃……在一九七七年底曾擊倒巨石丁西，你看過相關報導嗎？」

　　「我想大概沒有……」

　　「噢，哈。」凱利點點頭。「這……大概只有東岸的報紙才會報導。你知道的，紐約、波士頓、費城。對，當時占了很大的篇幅，應該算是年度最爆冷門的新聞。」

　　他抓抓頭上那片地中海。

　　「他是B2機器人，也就是說，他是茂林出廠的第二型機器人，」他解釋，看看那名男子臉上的神情。「我算算看……那應該是……一九六七年出品的，沒錯，對，就是六七年出廠的。」

　　口中發出嘖嘖聲響。「對，這款機器人性能優異，」他說：「算是最好的。無敵戰士至今仍很強。」他聳聳肩。「我不欣賞那些新出廠的機器人，」他說：「你知道，用輕飄飄的鋁合金打造，還配備著一些看來廉價的小玩意兒。」

　　男子茫然注視著凱利。

　　「太……華而不實了，不夠……」凱利在胸前握緊拳頭，扮個鬼臉。「不夠紮實，」他說：「不行了，之後茂林再也做不出像無敵那種結實的機器人了。」

　　「了解，」男子答腔說。

　　凱利笑了笑。

　　「對，」他說：「我過去也曾上場比賽，當然，那時男人很多，後來才明令禁止。」他搖搖頭，然後很快笑了笑。「等著瞧，」他說：「我們一定會幹掉這個B7的，我甚至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笑著說。

　　他的臉霎時一本正經，他又嚥了一下口水。

　　「我們會擺平他的，」他說。

　　後來，等男子下車後，凱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兩腿擱在對面椅子上，頭往後靠，用報紙蓋住臉。

　　「稍微瞇個眼，」他說。

　　細竹竿低應了一聲。

　　凱利低頭垂肩坐著，看著報上那些新聞，他可以感覺到無敵戰士正略微碰撞他身側，他也可以聽到無敵的關節軋軋作響。「沒問題的，」他自言自語。

　　「你說什麼？」細竹竿問道。

　　凱利又嚥了一下口水。「沒什麼，」他說。

　　那天傍晚六點他們下了火車，再推著無敵走出車站到人行道上。對街一名計程車司機向他們兜攬生意。

　　「我們沒錢坐計程車了，」細竹竿說。

　　「但總不能推著他逛大街吧，」凱利說：「何況，我們根本不知道體育館在哪裡。」

　　「那我們哪裡還有錢吃飯？」

　　「比賽完後，我們再大吃大喝一頓，」凱利說：「我請你吃三吋厚的牛排。」

　　細竹竿嘆了口氣，幫凱利推著笨重的無敵戰士過街，光是從鞋底他們就能感受到天氣仍很酷熱。凱利汗如雨下，再舔舔上唇。

　　「天哪，這麼熱，他們在這裡到底怎麼活呀？」他問道。

　　當他們把無敵戰士推進計程車時，底座的輪子又脫落了，細竹竿氣急敗壞地叫罵一聲，一腳把它踢得老遠。

　　「你到底在幹嘛？」凱利問道。

　　「噢……媽的……」細竹竿坐進計程車裡，一屁股坐到熱烘供的座位上，凱利很快地走過人行道，再把輪子撿回來。

　　「氣死我了，」凱利一邊坐進計程車一邊咒罵。「你到底哪根筋……」

　　「上哪兒去呀？老闆？」司機問道。

　　「克魯格體育館，」凱利說。

　　「好的。」計程車司機按了計費表，車子迅速起步。

　　「你到底吃錯什麼藥？」凱利低聲質問細竹竿。「我們等了至少半年，才他媽的有機會可以上場，你老兄從一開始就在那邊沒完沒了地碎碎念。」

　　「這是什麼鬼比賽呀，」細竹竿說：「堪薩斯州美納德鎮……好一個全國職業拳賽中心。」

　　「這只是起步，好嗎？」凱利說：「至少我們可以有點微薄的收入，不是嗎？我會讓無敵戰士恢復過去的風采，如果我們贏了，就可以……」

　　細竹竿厭煩地瞄他一眼。

　　「我實在搞不懂，」凱利悄悄說：「他是我們的戰士耶，你幹嘛老是看不起他？難道你不希望他贏嗎？」

　　「我是技工，鋼鐵人，」細竹竿不耐煩地說：「我可不是做白日夢的毛頭小子，這個B2充其量只能說是堆破銅爛鐵，B2不是B7，這是很簡單的道理，鋼鐵人，沒別的。如果拳賽完，無敵還能保住他那顆頭就萬幸了。」

　　凱利憤怒地轉過臉去。

　　「那還只是新版的B7，」他嘀咕：「都是不切實際的奇想，全是幻想。」

　　「是喔，是啦，」細竹竿說。

　　他們靜坐一會兒，看著窗外，無敵戰士坐在中間，寬闊的肩膀頂撞旁邊兩人的肩膀。凱利注視著那棟建築，雙手在大腿上時而捏緊時而鬆開，就像準備大戰十五回合一樣。

　　「你看過這個叫『閃光美納德』的機器人嗎？」細竹竿問司機。

　　「閃光？當然啦。老兄，聽說他將迎戰強敵，對方曾連下七城，他很快就要來了，好戲就要上場了。事實上，聽說他今晚也要出場，但聽說，對方是美東來的什麼B2老古董。」

　　司機暗中竊笑。「閃光一定會痛宰對方的，」他說。

　　凱利瞪著司機的後腦勺。

　　「是嗎？」他冷冷地說。

　　「老兄，他鐵定會……」

　　司機突然打住，往後看。「嘿，你們該不會就是……」他張口結舌，趕快再把頭轉向前方。「哎呀，不知者無罪，先生，」他說：「我只是開玩笑的。」

　　「算了，」細竹竿說：「你其實說得一點都沒錯。」

　　凱利猛然轉過頭，兩眼圓瞪著臉色蠟黃的細竹竿。

　　「閉嘴，」他低聲說。

　　他向後倒坐在椅子上，兩眼望著窗外，臉色很臭。

　　「我會去幫他買些油膏，」在他們開過一條街後他說。

　　「太棒了，」細竹竿說：「這樣我們只好啃那些工具果腹了。」

　　「去死好了，」凱利說。

　　※※※

　　體育館門面是一片磚牆，計程車靠邊停妥，他們把無敵擡到人行道上。細竹竿微微傾斜著他的身體，凱利蹲下來，讓底座的輪子歸位，再付車資給司機，一毛小費都沒給，他們開始推著無敵走上步道。

　　「快看，」凱利說，朝體育館前的海報看板點點頭。第三場賽事是

　　□□□

　　閃光美納德（B7，輕量級）

　　VS

　　無敵戰士（B2，輕量級）

　　※※※

　　「沒什麼大不了的，」細竹竿說。

　　凱利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他開始咕噥些什麼，然後雙唇緊閉，暴躁猛烈地搖搖頭，大顆汗珠滴落人行道上。

　　當他們推著無敵往步道走時，它一路嘎嘎叫，他們合力擡起他，走到門口。這時底輪又脫落了，彈跳到下面水泥石階上，兩人都懶得再開口了。

　　體育館裡更是熱氣蒸騰，空氣不流通。

　　「去把輪子撿回來，」凱利說，開始朝狹窄的走道走去，留下細竹竿陪著無敵，細竹竿讓無敵斜倚著牆，轉身朝大門口走去。

　　凱利走到一扇一半是玻璃的辦公室大門，敲敲門。

　　「請進，」裡面有個聲音說。凱利進門後脫下帽子。

　　一個肥胖的禿頭男子從桌上擡起頭，他的腦袋瓜子閃著汗珠。

　　「我是無敵戰士的主人，」凱利微笑著自我介紹。他伸出那雙大手，但那名男子根本不予理會。

　　「我正在懷疑你們趕不來，」這位叫瓦島的男子說：「你那個機器人戰士情況還好嗎？」

　　「再好不過了，」凱利興高采烈地說：「最佳狀況。我的技工……他可是一流的……我們離開費城前，他才剛剛把他重新拼裝整合。」

　　男子看來半信半疑。

　　「他情況很好，」凱利說。

　　「你真是狗屎運，B2居然還能上場拚鬥，」瓦島說：「都兩年多以前的機器人了，我們從沒讓B4之前的上場過。這次是因為原本要出場比賽的機器人出車禍全毀了。」

　　凱利點點頭。「哎呀，不用擔心，」他說：「無敵戰士情況絕佳，他就是不久前在麥迪遜廣場擊倒巨石丁西的那個機器人。」

　　「我只希望能有一場精采的拳賽，」肥胖的男人說。

　　「比賽保證精采，」凱利說，他覺得自己的胃部開始痙攣抽痛。「無敵情況好得不得了，到時你們看了就知道了，可以說登峰造極。」

　　「我只在乎拳賽是否精采。」

　　凱利注視著肥胖的男子片刻，然後說：「你們有房間可以讓我們準備一下嗎？技工和我想出去吃點東西。」

　　「走道右邊第三道門，」瓦島說：「你們八點半開打。」

　　凱利點點頭。「沒問題。」

　　「要準時上場，」瓦島說，回頭繼續忙他的工作。

　　「噢……那？」凱利結結巴巴地說。

　　「比賽完後才能拿錢，」瓦島打斷他的話。

　　凱利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好吧，」他說：「待會兒見。」

　　由於瓦島沒有回應，他只好轉身走到門口。

　　「別用力甩門，」瓦島說。凱利輕輕關上門。

　　「走吧，」回大廳後，他向細竹竿說，他們推著無敵到休息室，把他放在裡頭。

　　「先幫他檢查一下吧？」凱利說。

　　「先祭祭我的五臟廟吧？」細竹竿厲聲說：「我已經有六個鐘頭沒有吃東西了。」

　　凱利沉沉地吐口氣。「好吧，先去吃點什麼，」他說。

　　他們把無敵放在房間角落。

　　「我們應該把門鎖起來，」凱利說。

　　「為什麼？難不成有人會偷他？」

　　「他很值錢的，」凱利說。

　　「當然，他是無價的古董，」細竹竿說。

　　凱利用力拉了三次門，門總算鎖好。他轉身離開，擔心地搖搖頭。當他們朝大廳走去時，他看了看手腕，這恐怕已經是第五十遍，他看著已經被拿去典當的手錶所留下的一道淺色曬痕。

　　「幾點了？」他問道。

　　「六點二十五分，」細竹竿說。

　　「我們動作得快點，」凱利說：「上場前，我希望你好好給他做個全身檢查。」

　　「有什麼用？」細竹竿回嘴。

　　「到底聽到沒？」凱利憤怒地說。

　　「當然，當然，」細竹竿說。

　　「他一定要打贏那個爛貨B7，」凱利說，嘴唇幾乎沒有張開。

　　「是，」細竹竿嘲諷說：「用他的牙齒。」

　　※※※

　　「這是什麼鬼鎮，」他們從側門走進體育館時，凱利恨恨地說。

　　「我不是告訴你，他們這裡不會有什麼油膏的，」細竹竿說：「怎麼可能會有？B2都停產了，無敵可能是方圓一千哩內的唯一一個。」

　　凱利很快穿過步道，打開休息室的門走進去，他穿過房間，走到無敵面前，拉下蓋布。

　　「快點動手吧，」他說：「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細竹竿疲累地吐口氣，脫下他那件皺巴巴的藍色外套，把它扔到牆邊的凳子上。他拉了一張小茶几到無敵身邊，然後捲起袖子。當細竹竿旋開閂緊工具箱腔門的螺帽時，凱利也脫掉帽子和外套在一旁看。他站在一旁，兩隻大手貼緊臀部，細竹竿再把工具一一拿出來攤在茶几。

　　「全都生鏽了，」細竹竿嘀咕說。他用手指揉搓腔室內部，再舉起手看，黃銅色的鏽如雪片從指尖剝落。

　　「拜託，」凱利心浮氣躁地說。他坐在板凳上，看著細竹竿撬鬨無敵胸腔的拼合板，他擡眼看著無敵雄獅般的頭部，如果我不是親眼看到那些盤繞的線圈，他再一次想到，我敢發誓他是真的機器人，只有這些B系列戰士的技工才知道，裡面不是有血有肉的真人。有時人們會因為上當受騙而寫信來抱怨，抱怨他們讓血肉之軀的真人上場和機器人對打。即使在拳擊場邊，機器人的肌肉紋理看來也像人類的一般，茂林已經取得這方面的專利。

　　凱利憐愛地看著無敵，臉色輕鬆多了。

　　「好小子，」他輕聲低語，細竹竿沒有聽見。凱利看著這位自信熟練的技工用電鎬探測，檢查接合處和效能中樞。

　　「他還好嗎？」他不假思索地問道。

　　「當然好，」細竹竿說。他拔出一支細小的鋼管。「如果這個沒有爆裂的話，」他說。

　　「怎麼會呢？」

　　「這已經低於正常水準了，」細竹竿厭煩地說：「八個月前的那一場比賽完，我就告訴你了。」

　　凱利吞了口口水。「這場拳賽完後，我們就給他買新的，」他說。

　　「七十五塊，」細竹竿咕噥說，好像眼睜睜看著鈔票長了翅膀飛走。

　　「它會挺住的，」凱利好像在說給自己而不是細竹竿聽。

　　細竹竿聳聳肩。他把那根鋼管安裝回去後，再按按面板上的一排按鈕，無敵動了一下。

　　「別去弄左手了，」凱利說：「省省吧。」

　　「如果這裡不弄好，那邊也不會好，」細竹竿說。

　　他按了一個鈕，無敵的左手臂開始做起小小的轉圈動作。細竹竿推推安全阻擋開關，這是用來幫無敵反擊和後退。他對準無敵的下巴揮出右勾拳，機器人的手臂立刻上揚，往上遮住他的臉。無敵的左眼就像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紅寶石。

　　「如果那個眼細胞完了……」細竹竿說。

　　「不會的，」凱利緊張地說。他看著細竹竿再對無敵頭部左側打了一拳，他看見臉頰上的肌肉起了小小的波紋，手臂又猛然挺起來，還發出嘎嘎叫的聲音。

　　「夠了，」他說：「這裡應該行了，試試其他部位。」

　　「他的頭部至少要能承受兩拳，」細竹竿說。

　　「他的臂膀沒問題，」凱利說：「我說，快點試試其他地方。」

　　細竹竿伸手到無敵體內，啟動腿部的控制中樞，無敵開始到處走動，他擡起左腿，自動抖落底輪，那穿著黑鞋的腳輕鬆地站著，像個腿部剛剛痊癒的人伸出腳在地板上摸索，試著站起來。

　　細竹竿身體前傾，按了按「全面出擊」的按鈕，然後往後跳開，因為無敵的眼神正對準他，機器人往前移動，寬闊的肩膀慢慢晃動，手臂防衛性地舉起來。

　　「真該死，」細竹竿抱怨說：「連坐在最後排的觀眾都能聽到他在嘎嘎叫。」

　　凱利愁眉苦臉，咬緊牙根。他看到細竹竿再揮出一記右勾拳，無敵的右手臂不流暢地往上舉，他的喉頭瞬間鎖緊，不由自主地猛嚥口水，在這狹窄的房間裡，他的呼吸更加困難。

　　細竹竿很快在地板上從左到右來回移動。無敵笨重地跟著他移動，改變方向時的動作搖搖晃晃、斷斷續續。

　　「噢，情況實在太好了，」細竹竿諷刺說，然後頓了頓。「帥斃了。」無敵走上前來，兩臂仍高高舉起，細竹竿從兩臂下伸手按了停止鈕。無敵霎時靜止。

　　「我看，我們得把他設定在防衛守勢上，」細竹竿說：「只能這樣了，如果讓他採取攻勢，他會被千刀萬剮、體無完膚。」

　　凱利清清喉嚨。「不行，」他說。

　　「噢，拜託……用用你的腦袋好嗎？」細竹竿厲聲說：「他是B2，老天爺，他一定會被痛宰，片甲不留。我們至少還可以保留他的大體。」

　　「合約上規定他得採取攻勢，」凱利說：「寫得一清二楚。」

　　細竹竿恨恨地轉過臉去。

　　「有什麼用？」他嘀咕說。

　　「再測試他一下。」

　　「有什麼用？他已經不可能更好了。」

　　「囉嗦什麼，照我的話去做！」凱利怒吼，所有的緊張情緒全面爆發。

　　細竹竿回過頭來，用力戳個按鈕，無敵猛然揮出左手臂，裡面突然傳來斷裂的聲音，左手臂從無敵身邊掉落，發出巨大的哐啷聲。

　　凱利嚇得站起來，滿臉錯愕。「天哪，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他大叫。他跑到細竹竿身邊，他正忙著按鈕，但無敵的手臂動也不動。

　　「我再三警告你，不要動那隻手臂！」凱利失聲狂吼：「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啊！」話講到一半，聲音已經嘶啞。

　　細竹竿沒有回應，他拿起扳手撬開，開始拆卸左肩的鐵板。

　　「老天，幫幫忙，如果你再搞砸那隻臂膀……」凱利以一種低沉陰狠的聲音說。

　　「如果我再弄壞它？」細竹竿怒氣沖沖地說：「你聽好，你這個蠢笨的愛爾蘭人！這傢伙已經苟延殘喘三年了！你還好意思跟我提什麼弄壞損毀！」

　　凱利咬緊牙關，小小的眼睛死氣沉沉。

　　「把它打開，」他說。

　　「你這臭婊子……」細竹竿邊題咒邊把鐵片拆卸下來。「如果你找到另一個他媽的技工，可以把這個蒸氣鏟拼湊得比過去這幾年還要好，你儘管另請高明好了。」

　　凱利沒有吭氣，他全身僵硬，呆呆看著細竹竿把鐵片拆下來往裡頭看。

　　但細竹竿一碰到它，那片扳機彈簧立刻碎裂成兩半，滾跳到房間另一頭。

　　細竹竿本想開口辯解，但決定作罷。他注視著臉色灰敗、面如槁木的凱利，一動也未動。

　　凱利眼光移向細竹竿。

　　「把它修好，」他聲音沙啞的說。

　　細竹竿猛嚥口水。「我……」

　　「修好！」

　　「沒辦法了！那片彈簧已經修過，沒辦法再修了……」

　　「你弄斷的！你得負責修好！」凱利僵硬的手指緊緊抓住細竹竿的手臂。細竹竿往後一甩。

　　「放開我！」他說。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呀！」凱利大叫：「你瘋了不成，你一定要把他修好，非修好不可！」

　　「他得換個新的彈簧。」

　　「那去找哇！」

　　「這裡沒有那種彈簧，」細竹竿說：「我跟你講過了，就算這裡真的有好了，我們也沒有十六塊半去買彈簧。」

　　「噢，天哪，」凱利說，他放開手，踉踉蹌蹌走到房間另一頭，一屁股跌坐在板凳上，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靜止不動的無敵。

　　他呆坐了很久，只是瞪大眼睛，細竹竿站著看他，扳手還在手中，他看見凱利胸腔劇烈起伏，一陣陣抽搐發作。凱利一臉茫然。

　　「如果他不看比賽，」凱利終於開口低語。

　　「什麼？」

　　凱利擡起頭，嘴唇緊抿成一條硬梆梆的直線。「只要他不去看比賽就行了，」他說。

　　「你到底在說什麼？」

　　凱利站起來，開始解開襯衫扣子。

　　「你要幹嘛？」

　　細竹竿倏然打住，張大了嘴。「你瘋了不成？」他問道。

　　凱利繼續解開襯衫扣子，脫掉襯衫，把它扔到凳子上。

　　「鋼鐵人，你真的瘋了！」細竹竿說：「你不能這樣做！」

　　凱利一語不發。

　　「……凱利，你頭殼壞了不成？」

　　「除非上場比賽，否則我們拿不到錢，」凱利說。

　　「但……你會白白送命的！」

　　凱利再脫掉汗衫，他的胸肌鼓脹，強壯厚實，上面長著捲曲的紅色汗毛。「一定得刮乾淨才行，」他說。

　　「鋼鐵人，拜託，」細竹竿說：「你……」

　　當凱利坐在板凳上，開始解開鞋帶。

　　「他們絕不可能讓你，」細竹竿說：「不可能讓他們相信你是個機器人……」他沒再說下去，只是往前衝一步。「鋼鐵人，看在上帝的分上，求求你！」

　　凱利擡頭，用冷冷的眼神看著細竹竿。

　　「你一定要幫我，」他說。

　　「但他們……」

　　「沒有人知道無敵長什麼樣子，」凱利說：「目前也只有瓦島看過我本人，只要他不看比賽，我們就沒問題了。」

　　「但是……」

　　「他們不會知道的，」凱利說：「B系列機器人也會流血瘀傷。」

　　「鋼鐵人，拜託，」細竹竿說，一邊發抖，他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很快坐在這個肩膀寬闊的愛爾蘭人身邊。

　　「聽著，」他說：「我姊姊在東部馬里蘭州，打電報給她，讓她匯錢給我們，送我們回去。」

　　凱利站起來，再解開皮帶。

　　「鋼鐵人，我知道費城有個傢伙，他有個B5要廉價出售，」細竹竿拚命地說：「我們可以很快籌到錢，何況……鋼鐵人，看在老天爺的分上，你會死的！那可是B7！你不明白嗎？是B7！你會被他打碎撕爛！」

　　凱利開始熱身。

　　「不准你這麼做，鋼鐵人，」細竹竿說：「我要去跟……」

　　凱利猛地轉身，很快衝過來，一把提起他，使他兩腳離地，細竹竿突然打住，倒抽一口氣。凱利這一抓，就像捕獸夾的鉗口，眼神非常堅定。

　　「你一定要幫我，」凱利以一種低沉顫抖的聲音說：「你一定要幫我，否則我把你的腦槳打出來。」

　　「你會死的，」細竹竿低聲說。

　　「死就死吧，」凱利說。

　　※※※

　　當細竹竿陪著從頭到腳披著披風的凱利走向拳擊場時，瓦島正好從辦公室走出來。

　　「拜託快一點，」瓦島說：「觀眾都等得不耐煩了。」

　　細竹竿神經質地點點頭，帶著凱利走到大廳。

　　「他的主人呢？」瓦島忽然在背後叫住他們。

　　細竹竿很快吞嚥口水。「在觀眾席，」他說。

　　瓦島嘀咕兩句，他們繼續往前走，細竹竿聽到辦公室的門砰地一聲關上，總算鬆了口氣。

　　「我真應該老實告訴他的，」他咕噥說。

　　「那我就非殺了你不可，」凱利說，他在罩布下低沉的說。

　　走到出場通道，群眾的鼓譟聲在大廳裡迴盪，凱利流下一滴冷汗。

　　「聽著，」他說：「在每回合的休息時間，你要用毛巾幫我擦汗。」

　　「什麼每回合？」細竹竿緊張地說：「你根本挺不過第一個回合。」

　　「閉上你的鳥嘴。」

　　「你以為你只是跟什麼強勁的拳手對打嗎？」細竹竿問：「你這是要跟機器人對打！難道你……」

　　「我叫你閉嘴。」

　　「唉……我真是服了你這笨蛋……」細竹竿嚥了嚥口水。「如果我用毛巾幫你擦汗就會穿幫，」他說。

　　「他們已經很多年沒看過B2機器人了，」凱利打斷他，「如果有人問，就說是漏油問題。」

　　最後那句話，因霎時人聲鼎沸而被淹沒，他們走下斜坡到拳擊場上。凱利故意全身僵硬，看起來走路硬梆梆的。他深吸了口氣，然後緩緩吐氣。

　　那股熱浪沉沉壓在他身上，就像走在熱浪和聲浪波濤洶湧的海洋斜坡上。隨著走路移動，他聽到聲音從身邊傳來。

　　「把那傢伙裝箱打包送回老家去！」

　　「笑死人了，這也叫無敵戰士？」

　　當然也少不了有人罵「破銅爛鐵！」

　　凱利乾嚥口水，胃裡一陣緊縮，他覺得很渴，腦中忽然浮現堪薩斯市火車站對面那家酒吧的幻影，那燈光昏暗的雅座，從上頭的電扇吹來一股涼風，冒出水珠透心涼的酒瓶握在手掌中分外清涼。他又吞了一下口水，過去這個小時，他滴水未進，他知道，少喝水，少排汗。

　　「小心。」

　　他感覺到細竹竿的手，從罩布後面的開口滑進來，他可以感受到技工的手抓住他的臂膀，幫他檢查。

　　「上拳擊場，」細竹竿從嘴角出聲。

　　飢利往前移動右腳，直到鞋尖碰觸到最下面那個臺階的立板，然後再舉起腳走上臺階，一步一步往上走。

　　到了最上面那個臺階，細竹竿的手指再抓緊他的手臂。

　　「圍繩，」細竹竿小心翼翼地說。

　　因為全身上下蓋著披風，很難跨越拳擊場的圍繩，凱利差點摔跤，喝倒采的噓聲四起，有如萬箭穿心。凱利覺得腳下的地板略微發出一點聲音，細竹竿接著把一張板凳推到他小腿後面，他坐下時，動作略顯生澀。

　　「喂，拜託把那臺起重機撤走！」第二排有名男子大吼，接著又是一陣爆笑和叫囂。

　　這時細竹竿揭開披風，把它放在拳擊場邊。

　　凱利坐在那裡，兩眼瞪著閃光美納德。

　　那個B7機器人靜止不動，戴著拳套的手擱在腿上，留著一頭仿真金髮的平頭，臉孔就像希臘神話中的美少年，表情冷漠，肌肉線條栩栩如生，幾近完美。凱利有一剎那以為自己跨越了時空，他回到了拳擊場，面對年輕的對手。他小心翼翼地吞口水，細竹竿蹲在他身旁，假裝在撥弄手臂上的鐵片。

　　「鋼鐵人，別打，」他再度對著他耳語。

　　凱利沒理他。他一個勁兒地注視著閃光美納德，想著他光滑隆起的胸腔裡頭是一排排即時反應中樞，胃部又感到一陣陣拉扯痙攣，像一隻冰冷的手拉扯著他的腹腔。

　　一位臉色紅潤、身穿白西裝的男子爬進拳擊場，伸手拿起懸垂下來的麥克風。

　　「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他宣布，「今晚第一場比賽登場，十回合輕量級拳賽，來自費城的B2無敵戰士。」

　　觀眾猛開汽水和喝倒采，他們發射紙飛機，叫囂著，「破銅爛鐵！」

　　「他的對手是我們的B7，閃光美納德！」

　　觀眾席爆發叫好聲和如雷的掌聲。閃光美納德的技工按了一下B7左腋窩下一個按鈕，他一躍而起，兩手高舉過頭，比出勝利的手勢，群眾大笑。

　　「天哪，」細竹竿咕噥說：「我沒看過這招，八成是新的花招。」

　　凱利眨眨眼，想緩解眼睛的壓力。

　　「接下來還有三場拳賽，」紅臉男子說，麥克風立刻升空，他快步離開拳擊場。比賽沒有裁判，B系列拳擊手從不揪住對手，他們的機械設定會自動推開對手，因此也沒有擊倒計時，因為B系列戰士一旦倒地就無法再站起來。據茂林公關人員宣稱，最新出廠的B9機器人，倒地後可以再站起來，使拳擊賽更精采持久。

　　細竹竿假裝再檢查凱利一遍。

　　「鋼鐵人，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他懇求他。

　　「滾出去，」凱利說，但沒有移動嘴唇。

　　細竹竿盯著凱利不能轉動的眼睛好一會兒，急促地吸口氣，然後直起身子。

　　「離他遠一點，」他邊跨出圍繩邊警告他。

　　在圍場對面，閃光美納德站在角落，兩隻戴著拳套的手不斷互相捶擊，就像個真正的拳擊好手，迫不及待想一顯身手。凱利站起來，細竹竿把板凳抽走，凱利站著注視著B7，他可以看見他眼睛的焦點對準了自己，他感到胃部冰冷，沉沉下墜。

　　鐘聲響起。

　　B7從他那個角落過來，機械式的滑動，平順地往前走，雙臂採取傳統防衛方式舉起，雙拳在前面轉著小圈圈。它很快朝凱利衝去，凱利也不由自主地從他那個角落出來，但他腦中倏然凍結。他覺得自己兩手舉起，就像有人幫他擡起來似的，兩腿則像槁木般，他兩眼緊盯著閃光美納德明亮不動的眼珠子。

　　他們終於彼此碰撞，B7揮出左勾拳，凱利立刻伸手阻擋，但即使透過手套，他仍可以感到閃光美納德如岩石般堅硬的拳頭。他再揮拳，凱利向後閃躲，只覺得嘴巴有股熱風掃過，同時揮出一記左勾拳，正中閃光的鼻子，但那簡直像擊中鐵門一樣，手臂閃過一陣劇痛，但由於他得隨時維持面無表情的樣子，他的下顎肌肉緊繃。

　　B7左手虛晃一招，凱利出拳反擊，卻來不及阻擋閃光美納德跟著揮出的右勾拳，結果左邊太陽穴被打中。他猛地閃回，想要避開頭部，但B7又揮出左勾拳，正好擊中他的耳朵。凱利踉蹌後退，再揮出左勾拳，B7完全不放在眼裡。凱利站穩腳步，一記右上勾拳正中閃光美納德的下巴，手臂又是一陣劇痛，閃光美納德不痛不癢，頭部甚至連一點晃動都沒有。閃光美納德再揮出左拳，擊中凱利右肩。

　　凱利像騎腳踏車時倒踩踏板一般，連連倒退幾步，這時他聽到場邊有人高喊：「給他一輛腳踏車算了！」他想到瓦島的話，只好忍痛再往前衝。

　　一記左拳正中他心臟下方，他覺得全身受到衝擊，不斷打顫。他的心在刺痛，他再危危顫顫地揮出一記左拳，再打中B7鼻子，但只覺得手痛到心坎裡。凱利往後退，這時一記重重的右拳打在他胸口，使他一個踉蹌，他開始往後退。B7再度擊中他的胸口，凱利重心不穩，他很快往後退，試圖保持平衡，群眾開始大開汽水。B7繼續挺進，沒有發出任何機械聲響。

　　凱利重新取得平衡，停下腳步，揮出右拳，結果沒有命中，但那一拳的力道卻使自己重心不穩，閃光趁機揮出左拳猛擊他右上臂，手臂頓時麻痺，在凱利咬緊牙關，深深吸一口氣時，B7再用力揮出右勾拳，猛烈撞擊凱利的腹部，凱利覺得自己氣數已盡，他的右拳打在閃光美納德的右臉上，但對方根本不痛不癢，閃光美納德的眼睛甚至閃閃發光。

　　當B7再往前推進時，凱利側步閃躲，有好一陣子，B7那輻射狀的視力中樞找不到他，凱利已經頭昏眼花，搖搖擺擺地移出B7的視力範圍，鼻孔猛吸氣。

　　「把那堆廢鐵拿去扔了吧！」一個男子狂吼。

　　凱利喉嚨微微顫動，他很快嚥口水，再往前衝，正好落入閃光美納德手中，他再往前逼近，想再對閃光身體用力揮出右拳。

　　B7左手立刻一記上勾拳，於是凱利那一拳被鐵腕撥開，接著左拳也被甩開，B7的左拳長驅直入，使凱利喘不過氣來，凱利的左拳幾乎完全沒有打到閃光美納德堅如岩石的胸膛，他踉踉蹌蹌倒退幾步，B7跟著步步進逼，他不斷出拳猛擊，但B7一一化解，反而以幾乎同樣快速的動作展開反擊，凱利快速往回退，他連連後退，眼睜睜看著一記右拳當頭飛落，他再也無力阻擋。

　　這一記有如鋼鐵撞擊，五雷轟頂，一陣劇痛從凱利眼睛貫穿頭部，彷彿烏雲罩頂，當他往後倒下時，那百般壓抑沉悶的呻吟，被群眾尖銳的歡呼聲淹沒，他的嘴鼻開始噴出鮮血，那跟他們在B系列拳擊手身上所用的染料顏色，看來幾乎一模一樣。

　　由於圍繩擋住，他以背部承受著那粗暴嚴峻的壓力，身子在繩邊晃盪，右手懸在半空中，腳也瘸了，左手臂防衛性地舉起來，不由自主地眨眼，努力想聚焦。我是個機器人，他想說服自己，我是個機器人。

　　閃光美納德往前跨一步，一記猛烈的右勾拳直搗凱利胸口，再一記左拳打中他腹部。凱利彎腰，弓著身體，就快窒息了，再來一記右直拳，像鐵鎚般撞擊他的頭蓋骨，再把他逼退到圍繩上，全場尖叫沸騰。

　　凱利可以看到閃光美納德模糊不清的輪廓，他覺得另一記重擊，像木棍打碎他的胸腔。他嗚咽著胡亂揮出左拳，被B7一把撥開，再來一記猛拳落在凱利肩上，他舉起右手，設法化解了對準他下巴揮來的左勾拳，但另一記右拳又打得他的肚子凹陷，他弓著身子，一記右拳再把他轟回圍繩上，他覺得嘴裡滿口熱熱鹹鹹的鮮血，觀眾的歡呼聲幾乎把屋頂都掀了，而且似乎已經吞沒了他。挺住……他對著自己怒吼。挺住，別倒，你這該死的傢伙！拳擊場像一片黑暗的海水在他眼前澎湃洶湧。

　　他在最後絕望中凝聚全身精力，對著他眼前這個高大帥氣的人影用力揮出右勾拳，他的手腕響起碎裂聲，手臂陣陣刺痛，他的喊叫聲鎖在喉嚨裡，沒有人聽見，他的手臂無力下垂，左半身已經傾倒，群眾開始尖叫吶喊，叫閃光快點收拾他。

　　他們之間現在只隔著幾吋，B7拳如雨下，沒有一拳落空，凱利在重拳轟擊下東倒西歪，步履踉蹌，他的頭左右搖晃，血流如注，手臂像枯枝般掛在身邊，他一直被擊到圍繩上，然後再反彈，又被打回圍繩上，他的眼睛看不見了，只聽見人群鼓譟的聲音，及B7揮動拳套永無休止的嗖嗖聲和砰砰的重擊聲。

　　他就那樣挺了七秒鐘，鈴聲終於響了，這時一記右勾拳打中他頭部，他終於倒在拳擊場。

　　他躺在地上，喘不過氣來。突然又掙扎著想爬起來，但幾乎就在那一剎那，他突然想起，他倒下後不能再起來。他再往前仆倒，趴在溫暖的拳擊場上，他的頭陣陣抽痛。他可以聽到群眾不滿狂開汽水和喝倒采的噓聲。

　　當細竹竿最後終於扶他站起來，再把布套蓋住他頭部時，觀眾的嘲笑譏諷咒罵聲四起，凱利幾乎聽不見細竹竿的聲音。他只能感受到這位技工那隻大手在布罩裡指引著他，但他在跨越圍繩時不慎跌倒，下階梯時又差點滑落，兩腿就像鉛塊。挺住，他的大腦仍兀自低聲叮嚀他。

　　在休息室裡，他終於垮了，細竹竿想扶他坐在板凳上，但辦不到。最後他只好將藍色外套放在凱利頭部下面，再跪在地上，開始用他的手帕輕拍擦拭他臉上那一道道血跡。

　　「你這蠢蛋，」他不斷以顫抖細小的聲音低聲咒罵：「你這蠢蛋。」

　　凱利舉起左手，揮掃掉細竹竿的手。

　　「去呀……快點去要錢，」他聲音沙啞、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什麼？」

　　「錢哪！」凱利從齒縫中喘著氣說。

　　「可是……」

　　「現在就去！」凱利的聲音幾乎無法聽懂。

　　細竹竿站起身來，低頭看了凱利半晌，然後轉身出門。

　　凱利躺在那裡氣喘吁吁，右手已經不能動彈，他知道八成斷了，他可以感覺到鮮血正從口鼻汩汩流出，身體悸動抽痛。

　　過了一會兒，他用左手肘勉強撐起來，再轉過頭來，脖子肌肉疼痛欲裂。當他發現無敵還好端端的時，不禁垂下頭來，嘴角掀起一抹微笑。

　　當細竹竿回來時，凱利痛苦地擡起頭來，細竹竿走到他旁邊跪在地上，開始擦拭他臉上的血跡。

　　「拿到了沒？」凱利焦躁不安的低聲問道。

　　細竹竿慢慢吐口氣。

　　「到底怎麼樣？」

　　細竹竿嚥了一下口水。「只拿到一半，」他說。

　　凱利茫然注視著他，嘴巴半張，眼睛流露出不敢相信的神情。

　　「他說，他不會付五百塊給只打一回合的拳擊手。」

　　「你在說什麼？」凱利聲音嘶啞地說。他想站起來，同時放下右手，哽咽哀號，頹然坐下，面無血色，用頭不斷撞擊外套摺疊成的枕頭，兩眼緊閉。

　　「他不能……他不能這麼做，」他喘著氣說。

　　細竹竿舔舔乾燥的嘴唇。

　　「鋼鐵人，我們也莫可奈何，他辦公室裡有一群黑道分子，我不能……」他低垂著頭。「但如果……你硬要去他那裡，他就會發現你違反規定……他甚至可能要回那兩百五十塊。」

　　凱利仰躺在地上，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著裸露的燈泡。

　　「不，」他低聲抱怨。「不。」

　　他躺在那邊，久久不語。細竹竿拿了些水來，清洗他的臉部，再讓他喝點飲料，他打開手提箱，修補包紮凱利的臉部傷口，再幫凱利做個吊腕帶，懸吊他那受傷的手臂。

　　十五分鐘過後，凱利開口說話了。

　　「我們只好搭巴士回家，」他說。

　　「什麼？」細竹竿問。

　　「我們只能搭巴士了，」凱利緩緩說：「那只要花五十六塊錢。」他嚥嚥口水，背部動了動。「那我們還剩大約兩百塊，就可以給他買個新的扳機彈簧還有目鏡，以及……」他眨眨眼，再閉上眼睛片刻，因為房間又開始消失了。

　　「還有油膏，」他又說：「一大堆油膏，他會煥然一新。」

　　凱利擡頭看看細竹竿。「那我們就有萬全的準備了，」他說：「無敵將會完好如初，我們又可以好好拚鬥幾場。」他嚥嚥口水，呼吸有點困難。「他其實只要再加點工，新的彈簧，一片新目鏡，就很像樣了，我們要讓那些混蛋見識見識B2有什麼能耐。老無敵戰士會表現給他們看的，對吧？」

　　細竹竿俯視這個大塊頭的愛爾蘭人，深深嘆口氣。

　　「當然，鋼鐵人，」他說。

太陽系第三顆行星

　　就在鬧鐘響前五秒鐘，他張開眼睛，突然醒來。他的意識冷靜清醒，在黑暗中伸出左手，按下開關按鈕，鬧鐘先發出微弱的聲音，乍起乍落，不到一秒鐘就消失了。

　　在他身旁，妻子一手抓住他的臂膀。

　　「妳沒睡嗎？」他問。

　　「沒有，你呢？」

　　「睡了一會兒，」他說：「也沒怎麼睡。」

　　她沉默片刻，他可以聽到她喉嚨卡緊，渾身顫慄，他知道她想說什麼。

　　「我們還是要去嗎？」她問。

　　他在床上扭動一下肩膀，深深吸口氣。

　　「對，」他說，他可以感受到她仍抓緊他。

　　「幾點了？」她問。

　　「五點左右。」

　　「我們最好趕快準備。」

　　「對，最好快點。」

　　但他們身子都沒動。

　　「你確定我們上船時，沒有人會發現？」她問道。

　　「他們會以為只是另一次試飛，沒有人會來查的。」

　　她沒再吭氣，但身體朝他挪近一點。他可以感受到她肌膚冰冷。

　　「我很害怕，」她說。

　　他握住她的手，緊緊握住。「別怕，」他說：「我們會安全沒事的。」

　　「我很擔心孩子們」

　　「我們會安全沒事的。」他再重複一遍。

　　她抓起他的手，放在唇邊，溫柔的親親它。

　　「好吧。」她說。

　　他們都在黑暗中坐起身子，他聽到她站起來，睡袍在地板上發出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她並沒有撈起裙襬，只是靜靜站立著，在寒冷的空氣中直發抖。

　　「你確定我們不用再帶其他東西了嗎？」她問道。

　　「不，什麼也別帶，我已經把所有需要的日用品都搬到太空船上了。反正……」

　　「什麼？」

　　「我們不可能帶任何東西通過警衛那關，」他說：「要讓他以為，妳和孩子們只是來送行的。」

　　她開始穿衣服。他掀開被褥，跳下床，穿過冰冷的地板，走到衣櫥前，開始穿衣服。

　　「我去叫醒孩子們，」她說。

　　他只應了一聲，從頭頂套上衣服。她在門口停住腳步，「你確定……」她又開口了。

　　「什麼？」

　　「警衛不會覺得很奇怪……我們鄰居為什麼也來送行？」

　　他無力地跌坐在床上，摸索著找鞋。

　　「我們總得冒個險，」他說：「我們必須帶他們一塊兒走。」

　　她嘆口氣。「我們是不是太冷酷，太算計了？」

　　他全身打理好之後，看著她在門口的黑色剪影。

　　「還能怎麼辦？」他強烈質疑。「我們總不能亂倫，讓孩子近親交配。」

　　「不行，」她說：「只是……」

　　「只是什麼？」

　　「沒什麼，親愛的，抱歉。」

　　她關上門，腳步聲消失在走道盡頭，孩子房間的門打開了，他聽到他們兩人的聲音，嘴角不由掀起一絲微笑。你們會以為今天放假，他想。

　　他套上鞋子，至少孩子們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們還以為要帶他們去郊遊，他們還以為，回來後可以告訴所有同學，他們不知道，他們此行將永遠不再回來了。

　　穿好鞋後，他站直了身子，走到桌邊打開燈，實在不可思議，一個看來這麼平淡無奇的男人，竟在籌畫這種事。

　　冷酷，算計，她的話又在他腦中響起，唉，已經無路可走了。再過幾年，甚至更短的時間內，整個地球將爆炸，發出令人為之目盲的閃光。這是唯一的出路，逃離出走，跟幾個人到另一個行星上重起爐灶。

　　他看著鏡中倒影。

　　「別無他途，」他說。

　　他環視臥室，再見了，我這一頁人生，關燈就像關上他腦中的一盞明燈。他在背後輕輕帶上門，手指從斑駁的手把滑落。

　　他那一兒一女已經走下樓梯，他們神祕兮兮的咬耳朵，他有點好笑的搖搖頭。

　　他的妻子已經在等他，他們緊握著手，一起下樓。

　　「我一點都不怕，親愛的，」她說：「一切都會沒事的。」

　　「當然，」他說：「絕對沒事。」

　　他們一起吃早餐，他跟孩子們一起坐下，妻子幫他們倒果汁，然後她去拿食物。

　　「娃娃，去幫幫妳媽，」他告訴他女兒，她站起來。

　　「我們很快就要走了，對吧，爸？」他兒子說：「快走了吧？」

　　「別急，」他警告說：「別忘了，我曾告訴你，如果你跟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我只好把你一個人留下來。」

　　一個盤子在地板上跌個粉碎。他飛快的瞥了妻子一眼，她正凝視著他，嘴唇微微顫抖。

　　她避開眼睛，低垂著頭。她摸索著那些碎片，撿起其中幾片。然後忽然又把它們全扔到地上，直起身子，用鞋子踢到牆邊。

　　「好像這還有什麼關係似的，」她緊張不安的說：「這個地方乾不乾淨，好像還有什麼關係似的。」

　　孩子們詫異地注視著她。

　　「怎麼了？」女兒問道。

　　「沒事，寶貝，沒事，」她說：「我只是有點緊張，回餐桌坐好，先喝果汁，我們得趕快吃完早餐，鄰居很快就要來了。」

　　「爸，為什麼鄰居要跟我們一塊兒走？」他兒子問道。

　　「因為，」他含糊其詞地說：「他們也想去，反正別管了，別說太多了。」

　　房間裡一片靜默，他太太端著早餐走過來，把它放在桌上，只有她的腳步聲打破沉寂，兩個孩子面面相覷，再看看他們的父親。他眼睛盯著食物，只覺得嘴裡的食物平淡乏味，心臟咚咚跳著。最後一天，這是最後的一天了。

　　「妳最好也吃點東西，」他告訴老婆。

　　她坐下來準備吃點東西，正當她拿起餐具時，門鈴響了，餐具從她麻木無力的手指間滑落，在地板上發出噹啷聲響。他很快伸出手，一把握住她的手。

　　「沒事了，親愛的，」他說：「沒事了。」他轉向孩子們，「去開門，」他告訴他們。

　　「我們兩個都去？」他女兒問道。

　　「兩個都去。」

　　「但是……」

　　「乖乖聽話。」

　　他們從椅子上滑落下來，離開餐廳時還頻頻回頭看看父母。

　　當門擋住他們的視線時，他轉頭看著妻子，她的臉色蒼白緊繃，嘴唇緊抿著。

　　「親愛的，拜託，」他說：「拜託，妳也知道，如果我不確定此行會很安全，就不會帶你們一塊兒走。妳知道，我之前曾飛過多少次太空船，我很清楚，我們要往哪兒去，我保證安全，相信我，很安全的。」

　　她抓著他的手貼著面頰，閉上眼睛，大顆的淚珠從眼皮下撲簌滑落，流到臉頰上。

　　「不只是那樣，」她說：「而是……我們要走了，永遠不再回來了，我們一輩子住在這裡，這又不像……搬家，我不會回來了，永遠永遠。」

　　「聽好，親愛的。」他的聲音緊張急促。「妳跟我一樣清楚，再過幾年，可能要不了那麼久，就會發生另一場大戰，一場恐怖的戰爭，地球將毀於一旦，萬物蕩然無存，我們一定得離開，為了我們的子女，也為了我們自己……」

　　他頓了頓，在他腦中尋找適當的字眼。

　　「為了延續生命本身，」他軟弱無力地說。他很抱歉，非說不可，一大清早，對著平淡乏味的食物，這種談話似乎不太對勁，儘管句句實話。

　　「別擔心，」他說：「我們會沒事的。」

　　她捏捏他的手。

　　「我知道，」她默默說：「我知道。」

　　有腳步聲正朝他們走來，他拉了張面紙給她，她很快在臉上輕揩幾下。

　　門開了，鄰居和他們那雙子女走進門來。孩子們都很興奮，很難叫他們安靜下來。

　　「早安，」鄰人說。

　　鄰居那位太太找他太太，兩人走到窗口交頭接耳。孩子站在身旁，坐立不安，緊張得你看我，我看你。

　　「你們吃過飯了嗎？」他問問鄰居。

　　「吃過了，」鄰居說：「你們不覺得應該上路了嗎？」

　　「是該走了，」他說。

　　他們把碗盤全留在桌上，他太太上樓去拿全家人穿的外衣。

　　他和他太太在門廊上站了一會兒，其他人則朝車子走去。

　　「要鎖門嗎？」他問。

　　她無助地笑笑，一手摸摸頭髮，她聳聳肩，「有差別嗎？」她說，轉身離去。

　　他還是把門鎖上，跟著她走下步道。她轉身等他走過來。

　　「真是一棟好房子，」她低語。

　　「別再想了，」他說。

　　他們背對著房子，坐進車裡。

　　「你門上鎖了嗎？」鄰人問。

　　「鎖了。」

　　鄰居自我解嘲地笑笑。「我們也上鎖了，」他說：「我本來不想上鎖，但最後還是回頭去鎖上。」

　　他們行駛過沉靜的街道，天際開始泛紅，鄰居的妻子和四個孩子坐在後座。

　　「天氣應該很好，」鄰居說。

　　「應該是吧，」他說。

　　「你告訴孩子們了嗎？」鄰居低聲問。

　　「當然沒有。」

　　「我也沒說，」鄰居堅稱：「我只是隨口問問。」

　　「噢。」

　　他們靜靜開了一會兒車。

　　「你有那種正準備……逃亡的感覺嗎？」鄰居又問。

　　他全身緊繃。「沒有，」他說。他緊抿著嘴唇，「沒有。」

　　「我想，最好別談這件事，」鄰居急躁地說。

　　「最好如此，」他說。

　　當他們往守門的警衛室開去時，他回頭看看後座。

　　「千萬記住，」他說：「你們不管是誰都不准說話。」

　　警衛睡眼惺忪，根本不在意，同時立刻認出他是新的太空船首席試飛員，那就夠了，他告訴警衛，家人是來看他升空的，沒問題，警衛讓他們一路開到太空船平臺甲板。

　　車子停在巨大的柱腳下，他們全下車仰頭張望。

　　在遠遠的半空中，太空梭鼻翼直指天際，這艘巨大的太空船正要開始反射晨曦的光芒。

　　「走吧，」他說：「快點。」

　　當他快步衝到太空船電梯口時，他暫時停下腳步回頭望。警衛室看來空無一人，他環顧四周，看看每樣東西，試圖讓它們在記憶中定格。

　　他彎腰抓起一把泥土，放進口袋裡。

　　「再見了，」他喃喃說。

　　他跑向電梯。

　　門在他們前面關上，緩緩上升的電梯裡鴉雀無聲，除了馬達轟隆轟隆聲，及孩子們不自覺的幾聲乾咳之外。他注視著他們，年紀這麼小就得離鄉背井，他想，沒什麼機會伸出援手。

　　他閉上眼睛，他妻子伸出手臂勾著他的手臂，他望著她，他們四目交接，微微一笑。

　　「沒問題的，」她耳語說。

　　電梯一陣劇烈抖動後停止，門一開，他們魚貫而出，天色漸亮，他催促他們沿著密閉的平臺站好。

　　他們全從太空船邊一個窄門攀爬進去，他要進去時略為遲疑，此時此刻，他很想說些什麼話。

　　但他說不出話來。他閃身進門，拉緊門時咕噥兩句，然後把門上的密閉轉盤轉緊。

　　「行了，」他說：「各位，準備出發。」

　　他們登上控制室，腳步聲在金屬甲板和階梯上回響。

　　孩子們跑到舷窗上往外望，當他們發現自己高高在上時，不禁倒抽一口氣，他們的母親站在身後，兩眼充滿恐懼地望著地面。

　　他朝他們走去。

　　「這麼高。」他女兒說。

　　他輕拍她的頭。「這麼高。」他重複她的話。

　　然後他突然轉身，走到儀表板那邊，他有點猶豫不決，他聽到有人從後面走近。

　　「我們不用告訴孩子們嗎？」他妻子問道：「我們不應該讓他們知道，這是他們最後一瞥嗎？」

　　「去吧，」他說：「去告訴他們。」

　　他等著聽她腳步聲走遠，結果什麼聲音也沒有，他轉過身來，她親親他臉頰，然後轉身告訴孩子們。

　　他扭轉開關，太空船底座深處的火花點燃了燃料。天然氣集中在排氣口快速噴出，太空梭的機鼻開始左右搖晃。

　　他聽到女兒嚎啕大哭，他試著不去聽，他伸出顫抖的手，握住控制桿，然後突然回頭望，他們全都注視著他，他手抓著操縱桿換檔。

　　太空船短暫顫抖片刻，然後他們覺得它正平穩地往前衝，飛奔升空，愈來愈快，他們都聽到風聲呼嘯而過的聲音。

　　他看到孩子們又跑到舷窗往外看。

　　「再見，」他們高呼：「再見。」

　　他在控制臺上疲累無力地坐下，從眼角餘光可以看到鄰居就坐在他身旁。

　　「你應該知道我們要往哪兒去吧？」鄰居問。

　　「要看那張圖。」

　　鄰居看了看那張圖，不禁揚眉側目。

　　「到太陽系另一個星球，」他說。

　　「沒錯，那裡的大氣層跟我們一樣，我們在那裡會很安全。」

　　「至少可以安全傳承香火，」鄰居說。

　　他點點頭，回頭看看他和鄰居兩家人，他們仍從舷窗往外看。

　　「什麼？」他問。

　　「我是說，」鄰居重複一遍，「到底是其中哪一個星球？」

　　他側身看看太陽系行星圖，隨手指了指。

　　「那個小小的星球，」他說：「靠近月球那個。」

　　「這一個，太陽系第三顆行星嗎？」

　　「沒錯，」他說：「就是那個，太陽系第三顆行星（就是地球）。」

女孩不見了

　　蒂娜的哭聲很快把我吵醒，夜半三更的，室內一片漆黑。我聽到露絲在我身邊床上輾轉反側。在前面房間，蒂娜停頓半晌，但很快又開始號啕大哭，這回音量更大了。

　　「哎喲，天哪，」我昏昏沉沉輕聲抱怨。

　　露絲咕噥一聲，一腳踢開被子。

　　「我來吧，」我困乏地說，她的頭又猛然跌落枕頭裡。當蒂娜晚上哭鬧不休、感冒、胃痛或滾下床時，我們輪流起床照顧她。

　　我擡起腿來，擱在毛毯邊緣，然後慢慢轉動身軀到床腳，再把腿甩落床下，腳尖碰到冰冷的地板時，我不禁瑟縮起來，公寓比北極還冷，即使在加州，冬天的夜晚還是寒氣逼人。

　　我躡手躡腳走過冰冷的地板，東拐西彎，穿行過大廳的櫥櫃、五斗櫃和書架，然後繞過電視機旁，走進起居室。由於我們只有一間臥室，蒂娜只好睡在起居室，她睡在一張沙發床上，她的哭聲愈來愈大，她開始哭著要找媽咪。

　　「好啦，蒂娜，爹地來陪妳啦，」我安撫她。

　　她還是哭鬧不休。我聽見外面陽臺上，我們那頭蘇格蘭牧羊犬馬克，一骨碌從他在摺椅上的床鋪跳下來。

　　在一團漆黑中，我俯身趴在沙發上，一摸就知道，那被蓋是平的，我倒退幾步，瞇著眼斜看地板，但我並沒有看見蒂娜在地板上亂爬。

　　「噢，天哪，」我對著自己輕聲笑笑，儘管心中有點惱火，「這小鬼，竟鑽到沙發下面去了。」

　　「蒂娜，妳躲在哪裡呀？」我說，盡量忍住不笑。

　　她哭聲愈來愈大，但沙發下仍不見人影，黑忽忽的，什麼也看不清楚。

　　「寶貝，妳到底在哪裡？」我問道：「快來爸比這裡。」

　　我在沙發下到處摸索，找我的女兒，這就像在五斗櫃下找個小領扣一樣，她還是哭鬧不休，吵著要媽咪。

　　接著我第一次感到疑惑和意外。不管我手伸多長到處摸遍，還是不見她的蹤影。

　　「別鬧了，蒂娜，」我說，再也不覺得好玩了，「別再跟老爸玩捉迷藏了。」她再放聲大哭，當我拚命往外伸展的手碰觸到冰冷的牆壁時，立刻縮回來。

　　「爹地！」蒂娜哭喊著。

　　「噢，老天！」

　　我跌跌撞撞站起身，搖搖晃晃走過地毯，一肚子火。我打開唱機旁的燈，轉身去找她，但走到一半頓時停下腳步，靜止不動，半睡半醒，啞口無言，張大嘴瞪著沙發，我背脊發涼如被冰水傾注。

　　我縱身一躍，跪在沙發旁，兩眼瘋狂地搜尋，喉頭愈卡愈緊。我可以聽到她在沙發下面哇哇大哭，但我看不見她人影。

　　※※※

　　當我突然了解到這個事實時，胃部肌肉開始痙攣抽搐，我的手抓狂似地在床下到處摸索，但根本沒碰到任何東西，我明明聽到她的哭聲，但老天作證，她不在那裡！

　　「露絲！」我大聲狂喊：「快過來。」

　　我聽見露絲在臥室喘口氣，然後是被單窸窸窣窣的聲音，以及她匆匆跑過臥室地板的腳步聲。我從眼角可以看見，她淡藍色的睡衣在飄動。

　　「怎麼回事？」她倒抽一口氣。

　　我再站起來，幾乎無法呼吸，遑論說話了。我開口說了些什麼，但聲音哽咽，那些話好像卡在喉嚨裡，我張口結舌，只能伸出顫抖的手，指指沙發。

　　「她人呢！」露絲驚叫。

　　「我也不知道！」我終於勉強維持鎮定。「她……」

　　「什麼！」

　　露絲雙膝落地，跪在沙發旁，低頭看看下面。

　　「蒂娜！」她大叫。

　　「媽咪。」

　　露絲猛地從沙發邊往後退縮，面無血色，她看著我的眼睛充滿驚駭。這時，我突然聽到馬克在門外瘋狂抓地板的聲音。

　　「她到底在哪裡？」露絲再問一遍，她的聲音空空洞洞。

　　「我也不知道，」我說，只覺得全身麻木，失去知覺，我再開燈，但……

　　「但可以聽到她的哭聲，」露絲說，跟我一樣，無法相信眼前所見。「我……克里斯，你聽。」

　　是我們女兒恐懼的啜泣和哭叫聲。

　　「蒂娜！」我漫無方向地大聲叫嚷：「妳到底在哪裡，小天使？」

　　她只是一個勁兒哭個不停。「媽咪！」她說：「媽咪，抱抱！」

　　「不，不，這實在太荒謬了，」露絲說，她站起身，聲音緊繃，「她應該在廚房裡。」

　　「但……」

　　我杵在那裡，呆若木雞，這時露絲打開廚房的燈，然後走進去。她痛苦焦慮的聲音，使我直打哆嗦。

　　「克里斯，她不在這裡。」

　　她匆匆跑進來，兩眼寫滿恐懼，牙齒緊咬著嘴唇。

　　「她到底在哪裡？」她開口說話，但很快就住口。

　　因為我們倆同時聽到蒂娜在哭叫，那聲音來自沙發下面。

　　但沙發下明明空無一物。

　　露絲仍無法接受這個瘋狂的事實，她猛然拉開走道上的櫥櫃，一一往裡面看，再探頭看看電視機後面，甚至連電唱機後面也不放過，雖然那裡大概只有兩吋寬。

　　「親愛的，快幫忙，」她懇求說：「我們總不能放著她不管。」

　　我沒有動。

　　「甜心，她在沙發下面，」我說。

　　「不可能呀！」

　　再一次的，像抓狂般，這是個不可能的事，我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在沙發下面試探觸摸，我甚至趴到沙發下面，碰觸那裡的每一吋地面，但還是遍尋不著，雖然我明明聽見她在哭──就在我耳邊。

　　我站起身，全身因寒冷和某種其他原因而不停顫抖。露絲站在起居室地毯中間注視著我，她的聲音疲弱無力，幾乎聽不見。

　　「克里斯，」她說：「這到底怎麼回事？」

　　我搖搖頭。「我也不知道，」我說：「我也不知道到底怎麼回事。」

　　在外頭，馬克仍瘋狂的抓門板，並開始發出哀鳴。露絲看看通往陽臺的門，她蒼白的臉孔因恐懼而扭曲。她身上只穿著睡衣，現在冷得發抖，她回頭看看沙發，我呆立在那裡，束手無策，腦中閃過十幾種不同的方式，但沒有任何一種可以解決問題，我甚至沒有具體的想法。

　　「我們該怎麼辦？」她問道，我知道她已經在崩潰哀號邊緣。

　　「寶貝，我……」

　　我突然打住，我們倆同時往沙發走去。

　　蒂娜的哭聲漸弱。

　　「噢，不，」露絲啜泣說：「不，蒂娜。」

　　「媽咪，」蒂娜說，聲音漸遠。我覺得寒毛直豎，全身起雞皮疙瘩。

　　「蒂娜，快回這裡！」我聽見自己高聲吼叫，是那種父親吼叫因不聽話而走失的孩子的聲音。

　　「蒂娜！」露絲驚聲尖叫。

　　然後公寓陷入一片死寂，露絲和我就跪在沙發旁，看著下面空盪盪的一片。再側耳傾聽。

　　可以聽見我們孩子的聲音，她已經安安靜靜地睡著，打起呼來。

　　※※※

　　「比爾，你可以馬上來一趟嗎？」我抓狂地說。

　　「什麼？」比爾的聲音厚重模糊。

　　「比爾，我是克里斯，蒂娜不見了！」

　　他一下驚醒。

　　「她被綁架了嗎？」他問。

　　「不是，」我說：「她在這裡，可是……她又不在這裡。」

　　他聲音充滿困惑，我猛吸一口氣。

　　「比爾，看在上帝的分上，行行好，快過來吧！」

　　一陣沉默。

　　「我馬上過去，」他說。從他說話的口氣，我知道，他壓根兒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過來。

　　我掛上電話，露絲正坐在沙發上發抖，我走到她身旁，她兩手緊緊抓住膝蓋。

　　「甜心，去穿上厚睡袍，」我說：「小心著涼。」

　　「克里斯，我……」她不禁潸然淚下。「她到底在哪裡？」

　　「甜心。」

　　我只能絕望疲弱地回應她一聲，我走進臥室，幫她拿了件睡袍，在回來的路上，我彎腰用力扭開牆上的暖氣開關。

　　「來，」我說，把睡袍罩在她背上，「快點穿上。」

　　她兩手穿過睡袍袖口，眼睛似在懇求我快想想辦法。明知道我辦不到，她還是希望我把寶貝找回來。

　　我再跪下來，好歹做點事，明知這根本無濟於事，我就這樣長跪不起，注視著沙發下的地板，一片茫然。

　　「克里斯，她睡……睡在地板上，」露絲說，那些話從她毫無血色的嘴唇結結巴巴吐出來。「……會不會感冒？」

　　「我……」

　　言盡於此，我還能說什麼？不，她並沒有睡在地板上？我又怎麼知道呢？我可以聽到蒂娜在地板上呼吸和輕微的鼾聲，但根本摸不著她。她不見了，但又不是真的不見了。我的大腦思前想後，想理出個頭緒。任何人只要偶爾試著想像這種事，很快就會崩潰。

　　「甜心，她……她不在這裡，」我說：「我是說……不在地板上。」

　　「但……」

　　「我知道，我知道……」我兩手一攤，聳聳肩，如戰敗的公雞。「我想她應該不覺得冷。」我盡量輕聲細語地想說服她。

　　她開口不知咕噥些什麼，但很快就停了，無語問蒼天，已經沒什麼好說了。

　　我們靜坐在房間裡，等比爾過來，我之所以打電話給他，主要因為他是工程師，加州理工學院的高材生，還是洛克希德公司的頭號人物。我也不清楚，這有什麼幫助，但我就是覺得應該找他，說實在的，我會打電話給任何人，只要能集思廣益。當父母擔心子女時，他們往往變得一無是處。

　　在比爾來之前，露絲甚至一度雙膝滑落沙發旁，開始用手掌拍打地板。

　　「蒂娜，醒醒！」她突然湧上新的恐懼，「醒醒！」

　　「甜心，那有什麼用呢？」我問。

　　她擡頭茫然注視著我，她也知道，那是白費力氣，一點用都沒有。

　　※※※

　　比爾走上臺階到門口前，我已經先聽到他的腳步聲。他默默走進來，四下張望，然後對著露絲淺淺一笑。我幫他把外套掛起來，他還穿著睡衣褲。

　　「怎麼啦，小子？」他很快問道。

　　我盡可能簡明扼要地說明事情的原委。他也跪下來查看，親自檢查一遍，他在沙發下面東摸西摸，當他聽到蒂娜平靜的呼吸聲時，我發現他眉頭深鎖，額頭爬滿皺紋。

　　他直起身子。

　　「如何？」我問道。

　　他搖搖頭。「老天，」他嘀咕說。

　　我們倆注視著他。馬克還在外面對著門板猛抓低吼。

　　「她在哪裡？」露絲再問：「比爾，我快瘋了。」

　　「別急，」他說。我移坐到她身旁，用手摟著她，她全身瑟縮顫抖。

　　「你們可以聽到她的呼吸聲，」比爾說：「至少呼吸正常，她應該沒事。」

　　「但她到底在哪裡？」我問：「你就是看不見她，甚至摸不著她。」

　　「考倒我了，」比爾說，再度跪在沙發床邊。

　　「克里斯，你最好讓馬克進來，」露絲說，她已經擔心了好一陣子了。「他會吵醒所有鄰居。」

　　「好，我會去開門，」我說，眼睛同時看著比爾。

　　「要報警嗎？」我問：「你覺得……」

　　「不，沒必要，沒什麼用的，」比爾說：「這並不是……」他搖搖頭，好像想甩開他所面對的一切。「這不是警察的工作，」他說。

　　「克里斯，我們會吵醒所有……」

　　我轉向門口，準備開門讓馬克進來。

　　「等等，」比爾說，我一轉頭，心臟不禁狂跳起來。

　　比爾的身體有一半鑽進沙發下面，他正凝神諦聽。

　　「比爾，怎麼啦？」開口問。

　　「噓！」

　　我們倆都不敢吭氣，比爾再待了一會兒，然後伸直了身子，臉上一片茫然。

　　「我聽不見她的聲音了，」他說。

　　「噢，不！」

　　露絲仆倒在沙發前。

　　「蒂娜！噢，上帝，她到底在什麼地方！」

　　比爾站起身來，很快在房子裡轉一圈，我看看他，再回頭看看露絲，全身癱在沙發前，快嚇出病來了。

　　「聽，」比爾說：「你聽見任何聲音嗎？」

　　露絲擡頭張望。「聽見……任何聲音？」

　　「起來走動，起來走動，」比爾說：「看看你們可以聽到什麼聲音。」

　　露絲和我跟機器人一樣，在起居室裡打轉，不知道自己在幹嘛。除了馬克不停的哀鳴和抓地板的聲音，周遭一片沉寂。我咬緊牙根，當我走過陽臺時，簡單地喝令：「別叫了！」霎時，有個模糊的念頭閃過我腦海，馬克可能知道蒂娜在哪裡，他一直跟她很親。

　　然後，比爾站在放壁櫥的角落，墊高腳尖，仔細傾聽，他發現我們都在看他，比個手勢，叫我們趕快過去。我們很快走過地毯，站在他身旁。

　　「聽，」他輕聲說。我們照他的話做。

　　一開始，什麼也沒有，然後露絲喘口氣，我們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

　　就在上面牆角，天花板和牆壁交接處，我們可以聽見蒂娜睡覺的聲音。

　　露絲往上看，面如槁木，完全迷失了。

　　比爾緩緩搖搖頭，然後他突然舉起手，我們再度被嚇得無法動彈。

　　聲音又消失了。

　　露絲開始無助的悲泣。「蒂娜。」

　　她離開牆角。

　　「我們無論如何一定要找到她，」她絕望地說：「求求你。」

　　我們漫無目的的在房間裡打轉，想再聽到蒂娜的聲音。露絲淚流滿面，臉孔扭曲如一張恐懼的面具。

　　這回，是我第一個聽到她。

　　就在電視機下面。

　　我們全跪在那裡，仔細聽，這時我們聽到她有點自言自語起來，還可以聽見她在睡夢中翻身的聲音。

　　「我要我的娃娃，」她自言自語。

　　「蒂娜！」

　　我兩手緊摟著露絲顫抖的身軀，試著安撫她，叫她別再哭泣，但沒什麼用，我自己的喉嚨反而不由自主地卡緊，我的心臟也在胸腔裡緩慢但用力地跳動。我兩手滿是汗水，在她背上顫抖。

　　「天哪，行行好吧，到底是怎麼回事？」露絲說，但她並不是在問我們。

　　比爾幫我扶她到電唱機旁一張椅子坐下，然後他坐立不安地站在地毯上，瘋狂地咬著手指，他每次碰到難解的問題時就咬手指。

　　他擡頭張望，開口不知說些什麼，然後放棄，往大門走去。

　　「我得讓狗進來，」他說：「快吵死人了。」

　　「難道她發生了什麼事，你也毫無概念？」我問。

　　「比爾？」露絲哀求他。

　　比爾說：「我想她在另一度空間。」他去把門打開。

　　接下來發生的事實在太快，我們根本來不及阻止。

　　馬克狂吠一聲，跳躍進來，直接衝到沙發那裡。

　　「牠知道！」比爾大叫，撲向那隻狗。

　　接下來發生了最瘋狂的事：這一刻，馬克才滑到沙發下，用耳朵、爪子和尾巴一陣亂竄，然後突如其來地，連牠也不見了，蒸發了，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目瞪口呆。

　　然後我聽到比爾說：「對，沒錯。」

　　「對什麼？」我已經渾然不覺，當時我人在哪裡。

　　「孩子在另一度空間。」

　　「你在說什麼？」我憂心忡忡，語氣幾乎快抓狂。這可不是日常會聽到的談話內容。

　　「坐下，」他說。

　　「坐下？難道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嗎？」

　　比爾很快看露絲一眼，她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麼。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能做什麼，」他說。

　　我頹然坐在沙發上。

　　「比爾，」我說，只能叫他的名字，乾著急。

　　他比個手勢，一副愛莫能助的樣子。

　　「這，我跟你一樣措手不及，我甚至不知道，我這麼說到底對不對，但我已才智俱窮，想不起其他可能性。我想，不知怎地，她跑到另一度空間去了，可能是第四度空間。馬克知道，因此也跟著去找她，但他們到底怎麼去的？我不知道，我也曾趴在那張沙發下面，你們也都在那裡，你們可曾看到什麼？」

　　我注視著他，他心裡有數。

　　「另一度……空間？」露絲聲音乾澀緊繃地說，是一位母親剛剛被告知，她永遠失去孩子時所發出的聲音。

　　比爾開始來回踱步，右手拳頭緊握，不斷重擊左手手掌心。

　　「該死，真該死，」他嘀嘀咕咕。「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然後，當我們麻木遲鈍地呆坐在那裡時，他開口說話了，我們半聽著他說的話，半聽著孩子的聲音。他其實並不是對著我們說的，而是自言自語，想以正確的觀念來看這個問題。

　　「一度空間是一條線，」他滔滔不絕地說：「二度空間是無限條線，也就是無限個一度空間。三度空間是無限個平面，也就是無限個二度空間。現在，基本要素……基本要素……」

　　※※※

　　他用力擊掌，再擡頭看看天花板。然後，他又開口了，但這回放慢了速度。

　　「每個空間的點，是下一度空間的一段線；線上所有的點，都是使線變成面的垂直線的一個段落；所有平面上的點，則是使那個平面立體化的垂直線的段落。」

　　「換言之，在第三度空間……」

　　「比爾，看在上帝的分上！」露絲突然激動地喊叫：「難道我們不能做點什麼事嗎？我的寶貝在……在那裡。」

　　比爾思緒被打斷，他搖搖頭。

　　「露絲，我沒辦法……」

　　這時，我站起來，再度趴在地板上，爬到沙發下面，我得找到它才行！我到處摸索尋找，側耳傾聽，一片死寂，什麼也沒有。

　　然後，我猛然往上一擡，撞到頭，馬克就在我耳邊狂吠。

　　比爾立刻衝過來，滑到我身旁，他吃力急促地呼吸。

　　「天哪，」他幾乎憤怒地抱怨。「全世界所有該死的地方……」

　　「如果……入口就在這裡，」我喃喃自語：「為什麼我們在房間四處都可以聽到她的聲音和呼吸？」

　　「唉，如果她已經凌駕於第三度空間的影響範圍，完全置身第四度空間，那她的一舉一動，對我們而言，似乎就會散布在所有地方。其實，她只是在第四度空間的某個角落，但對我們……」

　　他沒再往下說。

　　馬克一直發出哀鳴，但最重要的是，蒂娜也加入了，就在我們身邊。

　　「牠把她帶回來了！」比爾興奮地說：「好小子，真是超級無敵狗！」

　　他開始扭動身體，東看看，西摸摸，拍打空氣。

　　「我們非找出來不可！」他說：「我們一定要伸手進去，拉他們出來。天知道這第四度空間會維持多久。」

　　「什麼？」我聽到露絲倒抽一口氣，然後突然放聲大哭，「蒂娜，妳在哪兒？我是媽咪。」我正準備說，這無濟於事，但這時蒂娜回答了。

　　「媽咪，媽咪！妳在哪裡，媽咪？」

　　然後是馬克的嗥叫和蒂娜生氣啼哭的聲音。

　　「她想到處跑，找露絲，」比爾說：「但馬克不讓她亂跑。我不知道怎麼辦到的，但牠似乎知道接合的地方在哪裡。」

　　「天哪！他們到底在什麼地方？」我幾近抓狂憤怒地說。

　　說時遲，那時快，我的背竟一下穿透進入那該死的東西裡頭。

　　直到我死，恐怕永遠無法形容那是什麼光景，但大抵是這樣：

　　裡面很黑，對……對我而言。但那裡似乎有千百萬道光芒，但每當我注視著其中一道光芒時，它就消失不見，我看著它們從我眼角消失。

　　「蒂娜，」我說：「妳在哪兒？拜託，快回答我！」

　　我聽見自己的回聲反射一百萬遍，那些話，無窮無盡地迴盪著，從未停止，但逐漸遠離，好像它們有生命，可以到處走動；而當我揮舞手臂時，那動作發出了呼呼聲，那回聲也不斷迴盪，然後像一群流入夜色中的昆蟲逐漸遠離。

　　「蒂娜！」

　　那回聲使我耳朵隱隱作痛。

　　「克里斯，你聽得到她的聲音嗎？」我聽見一個聲音，但那到底是個聲音，還是只是幻想？

　　然後，有個濕濕的東西碰觸我的手，我嚇了一大跳。

　　馬克。

　　我伸出手，瘋狂尋找他們，每個動作都在震動的黑暗中發出呼呼的回響，直到我覺得好像一大群小鳥蜂擁而至，在我腦袋周圍瘋狂拍打翅膀，那壓力陣陣捶打著我的頭，發出強烈而有節奏的起伏聲。

　　然後，我覺得觸摸到蒂娜了，我只能說我覺得是她，但我想如果她不是我女兒，如果我不知道應該是她，我會想，我大概碰其他什麼東西了。那形狀跟第三度空間裡的形狀截然不同。反正到此為止，多言無益。

　　「蒂娜，」我低聲叫她。「蒂娜，我的乖寶寶。」

　　「爹地，我很怕黑，」她細聲細氣地說，馬克則在一旁嗚咽。

　　但接著我也怕黑起來，因為有個念頭嚇壞了我。

　　我要怎麼讓我們全都脫困？

　　這時湧現另一個聲音：克里斯，你找到他們了嗎？

　　「我找到他們了！」我大叫。

　　比爾一把抓住我兩腿（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我兩腿還插在第三度空間），用力一拉，把我拉回真實的世界，懷裡緊抱著女兒和狗狗，以及我寧可忘記的記憶。

　　我們從沙發下一一推擠出來，我的頭還撞到沙發，差點不省人事。接著露絲緊緊擁抱著我，狗狗也不斷親我，比爾則扶我站起來。馬克對著我們又跳又叫，口水流了一地。

　　※※※

　　等我又可以開口說話時，我注意到比爾搬了兩張小牌桌堵住沙發下面。

　　「為了安全起見，」他說。

　　我虛弱地點點頭。露絲從臥室走進來。

　　「蒂娜呢？」我不由自主地問，殘留的不安記憶仍在我腦中盤旋。

　　「她在我們床上，」她說：「我想跟我們睡一晚應該沒關係吧。」

　　我點頭。

　　「我想沒什麼關係，」我說。

　　然後，我轉向比爾。

　　「聽著，」我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他苦笑著說：「我告訴你，第三度空間就在第四度空間下面，只要『越雷池一步』就到了，尤其，我們這個空間每個點，都是第四度空間垂直線的一段。」

　　「所以呢？」我說。

　　「因此，形成第四度空間的線，都和第三度空間的每個點呈直角，不可能跟我們平行。但如果某個區塊有很多線，正好在兩個空間都是平行線，就可能形成一個連接的走道。」

　　「你是說？」

　　「那正是最令人百思不解的地方，」他說：「世界之大，那個區塊竟出現在沙發下面，那裡的點是平行線的一個段落，在兩個空間都是平行的。它們形成通往下一度空間的走廊。」

　　「或坑洞，」我說。

　　比爾看起來很嘔。

　　「但空有理論又有什麼用，」他說：「還是要靠狗，才能把她救出來。」

　　「那聲音呢？」

　　「你還問我？」他說。

　　大概就這樣了。噢，當然，比爾告訴他在加州理工大學的朋友，我們的公寓立刻被那群研究物理學家霸占了一個月，但他們還是一無所獲，他們只說，那玩意兒已經消失了，有些說得更難聽。

　　但結果還是一樣。在被科學家圍困那個月，我們住在我媽媽家，等搬回來後，我們把沙發搬到房間另一頭，再把電視機塞到沙發那個角落。

　　因此，有時晚上我們會擡頭看看天花板，聽見從另一度空間傳來的笑聲。

幽靈船

　　梅森最早看到。

　　他坐在觀測儀前，當太空梭巡航過這個新行星時，他正在記筆記，他的筆快速地在他面前的太空曲線圖上移動。再過一會兒，他們將降落採樣，植物、蔬菜、動物，如果有的話，再把它們放在儲存櫃裡，帶回地球研究。後勤的技術人員將評估判斷，如果可以接受的話，再簡單明瞭的蓋上特大號黑色官印「適合人住」，人口已經塞爆的地球，就可以再到另一個星球去殖民。

　　梅森正匆匆記下一般地形特徵，就在這時他眼角瞥見那道光。

　　「我看到了什麼東西，」他說。

　　他很快扭轉觀測儀的鏡頭方向。

　　「看到什麼東西？」羅斯從控制臺問。

　　「你沒看見一道閃光嗎？」

　　羅斯看著自己的螢幕。

　　「我們剛剛經過一個湖，」他說。：

　　「不，不是那個，」梅森說：「這道光來自湖邊那片林間空地上。」

　　「我再看看，」羅斯說：「但它可能是湖面反光。」

　　他的手指在儀表板上按了個指令，這艘巨大的太空船以平順的弧線猛地轉身調頭往回飛。

　　「現在，睜大眼睛仔細看，」羅斯說：「要確定，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是，長官。」

　　梅森目不轉睛注視著觀測儀，看著下面土地滑過，有如緩緩滾動的壁毯上的樹林、原野和河流。他不由自主地想著，說不定那一刻終於到了，地球人遇見地球以外的生命，那個從其他細胞和泥土上進化而來的族群的時刻終於到了。想到這裡就很興奮，可能就在這時，他和羅斯及卡特現在駕駛的銀色高速子彈太空船有如哥倫布一四七二年發現美洲新大陸時所駕駛的聖塔馬利亞號。

　　「在那裡！」他說：「就在那邊！」

　　他看看羅斯。機長正注視著他的觀測儀表板，他臉上又出現梅森熟悉的表情，一種對自己的分析沾沾自喜、自鳴得意，但急於做決定的神情。

　　「你覺得會是什麼東西呢？」梅森問道，充分滿足機長的虛榮心。

　　「可能是一艘船，也可能不是，」羅斯判斷說。

　　那，看在上帝的分上，讓我們下去看個清楚吧，梅森很想這樣說，但他知道這時最好別吭氣，一定要由羅斯發號施令，做成決定，否則他們可能根本連停都不會停。

　　「我想大概沒什麼，」他故意說反話激他。

　　他不耐煩地看著羅斯，看著他那又粗又短的指頭狂按觀測儀上的按鈕。「我們可以停一下，」羅斯說：「反正我們得採樣，我只是擔心……」

　　他搖搖頭，降落吧，老兄！梅森在喉嚨裡嘀咕，看在上帝的分上，務必要降落呀！

　　羅斯還在評估，他緊抿著肥厚的嘴唇仔細評估。梅森屏息等待。

　　接著羅斯的頭簡單俐落地上下擺動一下，顯示他已做成決定，梅森這才恢復正常呼吸，他眼看著機長旋轉、推動、扭轉刻度盤。他覺得太空船開始傾斜直立，當陀螺儀使它平穩下來時，船艙略微抖動。太空船在天空九十度轉彎，透過厚厚的艙口蓋，可以看到雲層。接著太空船對準行星的太陽，羅斯關掉巡航引擎，太空船瞬間暫停一秒，然後開始朝地面降落。

　　「喂，我們已經要降落了嗎？」

　　米奇從通往儲存櫃的舷門懷疑地望著他們，他那雙油膩的手在綠色工作褲上揉搓。

　　「我們看到下面那裡有些東西，」梅森說。

　　「別開玩笑了，」米奇說，走到梅森的觀測儀旁。「讓我看看。」

　　梅森打開後面的鏡頭，他們倆眼看著那個星球朝他們翻騰上來。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噢，看到了，就在那裡，」梅森說。他看著羅斯。

　　「向東二度，」他說。

　　羅斯撥動刻度盤，這艘太空船再略微修正下降的動作。

　　「你覺得那會是什麼東西？」米奇問道。

　　「嘿。」

　　米奇更充滿興趣地注視著觀測儀，他張大眼睛檢視螢幕上愈來愈大的小亮點。

　　「可能是艘太空船，」他說：「很可能是。」

　　然後默默站在那裡，在梅森身後，看著地面快速往上衝。

　　「反應爐，」梅森說。

　　羅斯很快用力按鈕，太空船引擎噴射出燃燒的氣體，開始減速。火箭在發射出熊熊燃燒的噴流後開始徐徐下降。羅斯坐鎮指揮。

　　「你覺得會是什麼東西？」米奇問梅森。

　　「我也不知道，」梅森回答：「但如果是太空船的話，」他有點一廂情願的補充說：「我不太明白怎麼可能來自地球，應該只有我們才能上太空。」

　　「說不定他們偏離航道，」米奇不自覺地潑冷水。

　　梅森聳聳肩說：「我很懷疑。」

　　「萬一是太空船？」米奇說：「但又不是我們的？」

　　梅森看著他，卡特舔舔嘴唇。

　　「天哪，」他說：「那可就有得瞧了。」

　　「氣墊，」羅斯下令。

　　梅森打開開關，讓氣墊開始運作，有了這玩意兒，太空船降落時就不須要展開厚如沙發的軟墊。他們可以站在甲板上，幾乎感受不到任何衝擊，這是新式的太空船才有的設備。

　　太空船以後面的支架著陸。

　　太空船發出刺耳軋軋聲，他們感受到輕微的反彈，然後太空船靜止不動了，它那尖尖的機鼻筆直向上，在明亮的陽光下閃閃發亮，光采奪目。

　　「我們要待在一起，不要走散，」羅斯指示說：「不准任何人隨便冒險，這是命令。」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指指牆壁上的開關，打開這個開關，就可以讓大氣進入太空艙角落的小座艙。

　　「一賠三，我賭我們要戴頭盔，」米奇對著梅森說。

　　「賭就賭，」梅森說，每當他們找到新的星球，就會賭有沒有空氣，米奇十之八九賭要戴氧氣罩，梅森則多半認為不需要外力協助，用肺呼吸就可以了。到目前為止，他們兩人平分秋色。

　　梅森扳了開關，小座艙裡立刻傳來沉悶的嘶嘶聲。米奇從他的置物櫃裡拿出頭盔戴上，再走過雙重門，梅森聽見他進去後關緊門的聲音，他一直想打開側面觀測儀，看看他是否找到他們發現的東西。結果並沒有，他要讓自己享受那慢慢揭開的微妙懸疑性。

　　透過對講機，他們聽到米奇的聲音。

　　「準備移除頭盔，」他說。

　　一片沉默，他們等著，最後傳來一聲洩氣的聲音。

　　「我又輸了，」米奇說。

　　其他人跟著他出去。

　　「天哪，可真是撞得稀巴爛！」

　　米奇臉上帶著沮喪震驚的神情，他們一行三人站在那片藍綠色的草地上看著。

　　那原本是一艘太空船。或者應該說是太空船的殘骸，顯然它以恐怖的速度撞擊地面，機鼻先著地。太空船主體插入堅硬的地面下約十五呎。上層結構鋸齒狀的碎片因撞擊而撕裂，散落原野上。那沉甸甸的引擎也因撞擊鬆脫掉落，差點撞毀太空艙。現場一片死寂，由於那些殘骸七零八落，他們幾乎無法辨識是哪一型太空船。就像是巨人的孩子玩膩了玩具模型，往地上用力砸碎，在上面踐踏，再用石頭瘋狂敲打它。

　　梅森不寒而慄。他已經很久沒看過撞毀的火箭，他幾乎忘了失控這個無所不在的威脅，忘了從太空呼嘯墜落及猛烈的衝擊。現在大家談的多半是在軌道上迷航。這使他想起另一大威脅，看著這片殘骸，他喉嚨不自覺顫動起來。

　　羅斯正在刮磨腳下那片金屬。

　　「很難說，」他說：「但我想應該是我們自己的太空船。」

　　梅森本來準備開口說話，但又改變主意。

　　「我看上面那個引擎，應該是我們的，」米奇說。

　　「火箭的結構應該放諸四海而皆準，」梅森聽到自己在說：「到處到一樣。」

　　「並不是這樣，」羅斯說：「事實並非如此，是我們的太空船沒錯，來自地球的可憐蟲，幸好看起來他們是當場死亡。」

　　「是嗎？」梅森對著空氣發問，彷彿眼睜睜看著船艙裡的機組人員，當他們的太空船朝地面高速旋轉墜落時，全都嚇得無法動彈，說不定像砲彈一樣垂直落地，也可能在陀螺儀無法維持太空船平穩飛行時，曾像不斷瘋狂打轉的陀螺，從頭到尾一直顫抖。

　　那一聲聲尖叫嘶吼，對著他們過去無緣一見的天堂，對那個可能在另一個宇宙的上帝不斷呼救喊話。然後這個星球急速飆衝上來，它那堅硬的地表撞爆他們的太空船，把他們壓碎，撕裂扯開他們的心肺。一想到這裡，他就不由自主地全身發抖。

　　「我們過去看看，」米奇說。

　　「我不確定要不要過去，」羅斯說：「萬一有些無法控制的變數……」

　　「真是，天哪，你該不會以為那裡面還有什麼東西還活著吧？」米奇問機長。

　　「難說，」羅斯回答。

　　但他們都很清楚，他跟他們一樣可以清楚看見那嚴重損毀的殘骸，不可能有任何東西還活著。

　　那神情，那噘著的嘴唇。當他們繞著那艘太空船打轉時，機頭略微晃動，但他們渾然未覺。

　　「我們試試那個裂口好了，」羅斯下令，「但還是要一起行動，我們還有其他任務在身，我們之所以這麼做，是要讓基地知道，失事的是哪一艘船。」他顯然已經認定是地球的太空船。

　　他們朝太空船側面一個大破洞走去，這裡的蒙皮已經沿著焊縫裂開，一塊厚長的金屬板像摺紙般轉過來。

　　「我有不祥的預感，」羅斯說：「但我想……」

　　他甩甩頭，米奇兩手用力一撐，把自己拉上洞口，他小心翼翼測試攀緣時可抓住的每個地方，當他發現有些邊緣很銳利時，趕快戴上工作手套。他告訴另外兩位同伴，他們也伸手到工作服口袋裡拿出手套。然後，米奇朝太空船黑暗的無底洞跨出一大步。

　　「現在，先等一下！」羅斯大聲叫嚷：「等我上去再說。」

　　他也把自己的身子往上拉到洞口，他那沉重的靴子刮掉了火箭蒙皮。他也走進黑洞裡，梅森跟著進去。

　　太空船裡一片漆黑，梅森先閉上眼睛片刻，以調適光線的改變，當他再睜開眼睛時，看見兩道明亮的光束正在扭曲纏結亂成一團的橫樑和鋼板上下搜尋。他拿出自己的手電筒，打開開關。

　　「天哪，這玩意兒根本已經粉身碎骨了，」米奇說，顯然被金屬和機件慘烈的奇景震懾住。他的聲音在空殼裡反射出一點回聲。等聲音停止後，一片死寂籠罩著他們。他們站在陰沉黑暗的光影中，梅森可以聞到引擎損毀所散發出來的腐蝕性刺鼻油煙味。

　　「要注意那味道，」羅斯對著米奇說，他正舉手找支撐物。「我們可不想因吸入毒氣而死亡。」

　　「我會注意，」米奇說。他正往上爬，一隻手撐起他那厚實有力的身軀，沿著扭曲的階梯往上爬，他把光束往上打直。

　　「整個太空艙都扭曲變形了，」他說，搖搖頭。

　　羅斯跟著上來，梅森殿後，他的手電筒不斷四處照射，只見斷裂的接頭，遭到破壞的瘋狂碎片，那原本是一艘動力強大的全新太空船。隨著手電筒的光束掠過一處處爆裂扭曲的金屬，他不斷發出不敢置信的喘息聲。

　　「門卡住了，」米奇說，站在一個像椒鹽捲餅扭曲的狹窄通道上，背頂著火箭內壁以免跌倒，他再用力抓住把手，努力想拉開門。

　　「手電筒給我，」羅斯說。他把兩道光束同時對準那道門，米奇想把它拉開，他的臉因用力而開始漲紅，而且氣喘吁吁。

　　「不行，」他搖搖頭說：「已經卡死了。」

　　梅森走上前來，到他們身旁。「說不定船艙裡有密封加壓，」他低聲說，他很不喜歡自己講話時出現的回聲。

　　「我很懷疑，」羅斯說，一邊思考。「比較可能是門框側柱被撞得歪七扭八。」他再甩個頭。「去幫幫卡特。」

　　梅森抓住一個把手，米奇抓住另一個，再用腳頂著牆壁，使盡吃奶的力氣用力拉，門還是紋風不動，他們換手，再用力拉。

　　「嘿！門滑動了！」米奇說：「我想我們終於打開了。」

　　他們在一團亂的步道上站穩腳步，用力拉開門，門框扭曲變形，門卡在一角，他們只能開個縫，側著身子勉強擠進去。

　　當梅森率先擠進去時，機艙裡黑壓壓的一片，他把手電筒對準機長的座位，位子是空的。他聽到米奇也側身擠進來，同時把光線掃向領航員的位子。

　　根本沒有領航員的位子，那裡整片艙壁被撞破，連同觀測儀和桌椅全被彎曲的鋼板壓垮。梅森想像自己坐在那種桌椅上，在類似那片艙壁前，他覺得自己喉頭好像卡住了。

　　這時羅斯進門了。三道光束到處逡巡。他們都只能兩腿叉開站立，因為甲板是傾斜的。

　　甲板傾斜的樣子，使梅森想起一件事，想起重量會跟著轉移，想起東西應該會往下滑落……

　　他突然顫抖地把光束掃到下面角落。

　　他覺得心臟猛然瘞攣抽搐，汗毛直豎，他目不轉睛地瞪著眼前的景象。接著就像著了魔似的，砰砰砰地踩著靴子往下走。

　　這時他聽到米奇的腳步聲，他說話的聲音，一種耳語，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恐懼低聲呼叫。

　　「聖母馬利亞。」

　　羅斯沒有吭氣，這時除了呆呆注視和直打哆嗦外，三人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因為地板上那些扭曲變形的屍體是他們三個人的，他們三個……全死了。

　　梅森不知道他們到底在那裡呆立了多久，一語未發，俯視著靜止不動被壓扁在甲板上的軀體。

　　當一個人站在自己的屍體旁時作何感想？他腦中不斷不自覺地問這個問題。他應該說些什麼？他第一句話會說什麼？一個棘手的問題，他似乎可以感受到，一個意味深長的沉重問題。

　　但它已經發生了，他站在這裡……但他已經死了，就躺在腳下，他覺得兩手發麻，他在傾斜的甲板上搖晃，重心不穩。

　　「天哪。」

　　又是米奇的聲音，他把手電筒往下照著自己那張死亡的臉孔，他一看，嘴角不斷抽搐。他們三個人同時把光束對準各自的死臉，那道明亮的光把本尊和分身的身體串連在一起。

　　最後，羅斯顫巍巍的吸一口機艙裡腐敗污濁的空氣。

　　「卡特，」他說：「去找備用輔助燈開關，看還亮不亮。」他的聲音深沉沙啞緊繃。

　　「長官？」

　　「輔助燈開關……電燈開關！」羅斯不耐煩地說。

　　梅森和機長杵在那裡，呆若木雞，米奇拖著腳往甲板上走。他們可以聽見他的靴子踢到甲板上金屬碎片的聲音。梅森閉上眼睛，但又無法把腳從它頂著的那具自己的屍體旁邊挪開。他覺得被困在那裡，動彈不得。

　　「我實在無法理解，」他對自己說。

　　「要挺住，別氣餒，」羅斯說。

　　梅森不知道，這句話是要為他還是為羅斯自己打氣。

　　然後他們聽到緊急發電系統發出一聲哀鳴，開始運轉起來。燈光忽明忽滅，又陷入黑暗中。發電機咳嗽一聲，開始發出嗡嗡嗡的聲音，燈光一閃全亮了。

　　這時他們再低頭仔細看，米奇滑下略微往下傾斜的甲板，站在他們旁邊，他低頭盯著自己的屍體看，他的頭被撞得粉碎凹陷，米奇倒退幾步，不敢相信恐懼地張大了嘴。

　　「我實在不懂，」他說：「我實在不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卡特，」羅斯說。

　　「那是我耶！」米奇說：「天哪，真的是我！」

　　「要挺住！」羅斯下令說。

　　「我們三個，」梅森靜靜地說：「我們全死了。」

　　好像無話可說了，這是一場無言的惡夢。傾斜的座艙全被撞得支離破碎，糾結混亂。三具屍體全部蜷縮，翻滾到一個角落，手腳彼此交纏，他們只能茫然注視著。

　　然後羅斯總算開口說：「你們兩個，快去找防水布來。」

　　梅森很快轉身，很高興這時滿腦子只要執行一個簡單的命令，更高興能用行動甩落恐怖緊張的氣氛，他大步往甲板上走去。米奇連連後退，眼光無法從穿著綠色工作服魁梧的屍體及血淋淋塌陷的頭部移開。

　　梅森從儲藏室裡費力拖出一塊沉重摺疊好的防水布，把它拿回機艙，手腳像機器人般移動，他試圖麻痺自己的大腦，直到腦海的衝擊慢慢減弱後才開始思考。

　　他和米奇像木頭人般呆板笨拙地合力打開厚重的帆布，再往外用力一拋，那厚重發亮的防水布，一陣顫動，覆蓋在屍體上。蓋好後，仍可以約略看出頭部和軀幹的輪廓，其中一隻臂膀像矛一樣僵硬挺立，手腕彎曲，有如一面恐怖嚇人的三角旗。

　　梅森打個寒顫，迅速轉身，跌跌撞撞走到機長的位子上，頹然坐下。他注視著自己呈人字形伸展開來的雙腿和厚重的靴子，伸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大腿，用力捏掐，當他感到一陣疼痛時，不禁舒了口氣。

　　「快走吧，」他聽到羅斯對著米奇說：「我想，我們最好快點離開這裡吧！」

　　他往下望，看見羅斯正連拖帶拉蹲伏在屍體旁的米奇，叫他站起來。他拽著米奇的臂膀，帶他往斜坡上走。

　　「我們都死了，」米奇沉悶空洞地說：「癱在甲板上的是我們，我們都死了。」

　　羅斯推著米奇往上走到破裂的左舷，並叫他往外看。

　　「你瞧，」他說：「我們的太空船就在外面那裡，還是我們離開時那個樣子，這艘太空船不是我們的，至於那些屍體，他們……並不是我們。」

　　說到最後已經有氣無力。對一個這麼固執己見的人，這些話聽起來站不住腳而且不切實際，他的喉頭不斷抖動，下唇往外翻，似乎無視這個謎團的存在，羅斯最痛恨令人困惑費解的謎團，他是決策行動派，他現在立刻就要採取行動。

　　「你也看到自己倒在那裡呀，」梅森衝著他說：「難道你要說，那不是你？」

　　「那正是我想說的，」羅斯如刺蜻般捍衛自己。「這聽起來好像很瘋狂，但總是有辦法解釋的。」

　　當他拍打自己粗壯的臂膀時，臉孔扭曲抽搐。

　　「這就是我本人，」他聲稱：「這是實體。」他瞪著他們，不畏任何反對。「我還活著，」他說。

　　他們茫然注視著他。

　　「我實在無法理解，」米奇軟弱地說。他搖搖頭，牙齒緊咬著嘴唇。

　　梅森渾身無力軟趴趴地倒在機長的座位上，他希望羅斯那獨斷獨行的態度，這時可以拉他們一把，度過這次難關。他對這無解的謎題那股堅定不移的偏見可以轉危為安。他試圖自己釐清思緒，但讓機長決定要簡單多了。

　　「我們全都死了，」米奇說。

　　「別蠢了！」羅斯怒吼：「你還有感覺呀！」

　　梅森不知道還要這樣拗多久，其實他期待自己能突然從夢中覺醒，坐在臥鋪上，看著大家照常工作，那瘋狂的夢境已經過去，結束了。

　　但惡夢無止境，他背倚著那張椅子，是實實在在的椅子，從他坐的地方，手指可以撥動實實在在的刻度盤、按鍵及開關，全部都是真的，不是做夢，甚至連擰掐肌肉都沒必要。

　　「說不定只是幻覺，」羅斯說。

　　然後他瞇著眼睛，眼光犀利地看著他們，從他的臉可以看出他已下定決心，梅森幾乎充滿期待，他想知道羅斯到底在想什麼。幻覺？幻象？不，絕對不可能，羅斯絕對不容幻象的存在。他發現米奇張口結舌注視著羅斯，米奇也只想要簡單的答案，自我安慰一番。

　　「時光隧道，」羅斯說。

　　他們還是盯著他看。

　　「什麼？」梅森問道。

　　「聽好，」羅斯提出他的理論，其實不只是他的理論，因為羅斯一向不理會這跟數學計算有什麼關聯，他永遠很篤定，很有把握。

　　「空間彎曲，」羅斯說：「時間和空間形成一連續體，對嗎？」

　　沒有人回答，他也不需要任何回應。

　　「還記得，在訓練環繞時間航行時，他們有一次告訴我們，我們可以在某個時間點離開地球，但等我們回來時，我們可能會比我們自己計算的早一年，或者晚一年。

　　「對那些教官來說，那純粹只是理論，但我得說，這已經發生在我們身上，這很合乎邏輯，這是可能發生的，我們可能正通過時光隧道，到了另一個星系，可能是不同的空間線，也可能是不同的時間線。」

　　他頓了頓。

　　「我敢說，我們闖入未來了，」他說。

　　梅森看著他。

　　「那對我們有什麼幫助？」他問道：「就算你不幸說對了。」

　　「我們現在還沒死！」對他們仍無法理解，羅斯似乎大惑不解。

　　「如果是未來的事，」梅森靜靜說：「那我們死期也快到了。」

　　羅斯瞪大眼睛看著他，他倒沒想到這點，沒想到這套理論反而使情況更糟，因為只有一件事比死亡還恐怖，那就是預知自己即將死亡，知道會在哪裡怎麼死的。

　　米奇搖搖頭，他的手在身側胡亂摸索著，再舉起一隻手，按住嘴唇，然後焦慮緊張地啃嚙他那黑色的指甲。

　　「不，」他軟弱無力地說：「我不懂。」

　　羅斯用疲憊厭倦的眼神看著梅森，他咬住嘴唇，隨著未知死亡紀事湧上心頭，他覺得緊張焦慮，遲遲無法務實理性的思考，以尋求慰安。他不斷推遲抗拒，抵死堅持己見。

　　「聽著，」他說：「我們都知道，那些屍體不是我們現在的身體。」

　　沒有人回答。

　　「想一下！」羅斯下令。「感覺一下自己！」

　　梅森已經麻木的手指，摸遍自己的工作服、他的頭盔，他口袋裡的筆。他握緊有血有肉結實的手，再看看手臂上的血管，再不安的用手指把把脈，的確是真的，他想，那個想法使他又產生了力量。儘管發生這一切，儘管羅斯令人絕望的論調，他還活著，血肉之軀是最好的證明。

　　這時，他的心思豁然開朗。在他整理思緒時，在沉思中不禁眉頭深鎖，當他看到羅斯軟弱無力的臉孔，幾乎有種解脫感。

　　「那好吧，」他說：「我們已經到了未來。」

　　米奇緊張兮兮地站在左舷。「那我們現在是什麼處境？」他問道。

　　這些話又使梅森重回現實。的確，那他們現在又該怎麼辦？

　　「我們怎麼知道是多久以後的未來？」他說，使米奇那句話所製造的低氣壓更加沉重。「我們怎麼知道，不是未來二十分鐘？」

　　羅斯全身緊繃，他響亮地捶打手掌心。

　　「我們怎麼知道？」他強勢地說：「只要我們不飛上去，就不會摔下來墜毀，這點是可以確定的。」

　　梅森看著他。

　　「說不定即使我們升空，」他說：「我們可能也可以避開死神，把它留在這個時空系統中，再回到我們自己星系的那個時空系統中，到時就可以……」

　　他說話的聲音逐漸減弱消失，他的大腦完全沉浸在扭曲的思緒中。

　　羅斯皺眉蹙額，他煩躁不安地蠕動身軀，舔舔嘴唇，原本是件十分單純的事，如今全變了調，他最痛恨這種無端滋生的複雜性。

　　「我們現在還活著，」他說，腦中打定主意，以理性的話掛保證，「而且只有一種方法可以活命。」

　　他胸有成竹，定定看著他們。「我們得留在這裡，」他說。

　　他們只是盯著他看。他希望至少他們當中有一人會同意他的看法，多少彰顯他們思路清晰的跡象。

　　「但……我們如何執行任務呢？」梅森含糊其詞地說。

　　「我們的任務並未叫我們自尋死路！」羅斯說：「不，這是唯一的答案：只要不再升空，就不會墜毀，我們……我們可以避開它，防患未然！」

　　他很快點點頭，對羅斯來說，這件事已經拍板定案。

　　梅森搖搖頭。

　　「我不知道，」他說：「我不……」

　　「我很清楚，」羅斯宣告：「現在，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這艘太空船使我們心煩意亂、緊張不安。」

　　機長指指門，梅森站起來，米奇開始往前移動，但又猶豫不決，低頭看看那些屍體。

　　「難道我們不用……」他開始質疑起來。

　　「什麼，幹嘛？」羅斯問，急於離開。

　　米奇注視著那些屍體，他覺得彷彿陷入極度迷惑瘋狂狀態。

　　「難道我們不用……埋葬自己的屍體？」他說。

　　羅斯猛嚥口水，他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把他們像牛群般一古腦兒趕出座艙，然後，當他們開始往回穿過那片殘骸時，他再朝門裡看一眼，他看著那片防水布，下面有一堆七零八落的屍體。他緊抿著嘴唇，嘴唇開始泛白。

　　「我還活著，」他憤怒地自言自語。

　　接著他那緊繃的手指，似乎帶著復仇的快感，啪的一聲關了座艙的燈，然後離開。

　　他們全坐在自己那艘太空船的座艙裡。羅斯下令從儲藏室裡端出食物，但只有他一個人吃得下飯，那張嘴挑釁似地咬動，好像咬牙切齒，要把所有謎團碾碎。

　　米奇盯著食物看。

　　「我們得滯留在這裡多久？」他問道，好像並不明白，他們得永遠留在這裡。

　　梅森的身體從座位上往前傾，注視著羅斯，接續他的話說。

　　「我們的食物能維持多久？」他問。

　　「外面應該也找得到食材，不用懷疑，」羅斯說，繼續咀嚼。

　　「我們怎麼知道什麼可以食用，什麼是有毒的？」

　　「觀察動物就行了，」羅斯仍不肯鬆口。

　　「他們是不同種的生物，」梅森說：「他們可以吃的東西，我們吃了可能會中毒，何況，我們壓根兒不知道這裡有沒有任何動物。」

　　這些話使他嘴角上揚，露出短暫的苦笑。他恐怕還真希望能和另一個星系的人接觸，這實在太可笑了。

　　羅斯毛髮倒豎，怒火中燒。「我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脫口而出，好像希望用這句老話堵住他們的嘴巴。

　　梅森搖搖頭。「我不知道，」他說。

　　羅斯立刻站起來。

　　「聽好，」他說：「問問題，誰不會呀，我們已經決定留在這裡，現在我們要趕快做點建設性的思考。別再告訴我，我們不能做什麼，因為我跟你們一樣清楚。要告訴自己，我們能做些什麼。」

　　然後，他突然轉身，怒氣沖沖地走回控制臺，他站在那裡，注視著冷漠的儀表板和刻度盤。他坐下來，開始匆匆在飛行日誌上潦草地書寫，好像他突然想起什麼重大的事件。後來梅森看看羅斯寫的東西，發現是個很長的段落，說明他們為什麼都還活著，但邏輯完全不通又固執己見。

　　米奇在臥舖上坐立不安，他那雙大手按著太陽穴，看來很像不聽媽媽的話、貪吃太多青蘋果的小男孩，正擔心遭到雙重報應。梅森知道米奇在想什麼，一定是在想那僵硬的屍體，連頭骨都整個凹陷下去，他在猛烈撞擊中慘死的模樣，梅森自己也在想著同樣的事。而且儘管外表並無異樣，羅斯可能也在想著同一回事。

　　梅森站在左舷窗口往外望著草地對面那巨大靜止的殘骸，天色漸暗，這個星球的太陽的最後幾道光線，從撞毀的火箭太空船蒙皮上反射閃爍。梅森轉身，看看艙外的溫度計，外面還有天光，但溫度只剩七度，梅森用右手食指撥動恆溫器上的指針。

　　熱氣已經散盡，他想，我們這艘被禁足的太空船也會快速耗盡能源，這艘太空船只能喝自己的血，因為不可能再輸血了，只有發動引擎才能再為太空船的能源系統充電，但他們不會有任何動作，他們被困在這裡，靜止不動。

　　「我們能維持多久？」他再次質問羅斯，不想在面臨問題時裝聾作啞。「我們不可能無限期在這裡乾耗下去，食物大概幾個月內就會吃光，而遠在這之前，充電系統就會斷電，不會再供暖氣，我們都會凍死。」

　　「我們怎麼知道外面的溫度會凍死我們？」羅斯反問，假裝很有耐心。

　　「日頭剛落，」梅森說：「現在已經掉到……零下十三度了。」

　　羅斯慍怒地看著他，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踱步。

　　「如果我們升空，」他說：「我們要冒……重蹈外面那艘太空船墜毀的風險。」

　　「但我們一定會嗎？」梅森懷疑地問：「我們只會死一次，我們應該已經死過一回了，在這個星系上，說不定每個人在每個星系上會各死一次，說不定我們可以死而復生，說不定……」

　　「你有完沒完？」羅斯冷冷地問他。

　　米奇擡頭往上看。

　　「我們走吧，」他說：「我可不想在這裡逗留。」

　　他看著羅斯。

　　羅斯說：「在搞清楚狀況前，不要隨便亂冒風險，讓我們好好想想。」

　　「我還有老婆！」米奇憤怒地說：「不能因為你們沒結婚就……」

　　「閉嘴！」羅斯怒喝。

　　米奇一頭撲倒在臥鋪上，轉身面對冰冷的艙壁，他那龐大的身軀隨著呼吸起伏顫抖，他沒再吭氣，手指時而抓緊，時而鬆脫，時而擰扭毛毯。

　　羅斯在甲板上踱步，漫不經心地用拳頭擊掌。他咬緊牙根，在他那頑固的決心之前，一個個立論相繼被他推翻，他不斷搖頭，時而停下腳步，看著梅森，然後再開始踱步。他甚至打開外面的聚光燈，仔細再看一次，確定不是幻覺和想像。

　　燈光照射著殘破的太空船，兀自散發著詭異黯淡的光，像個巨大破損的墓碑，羅斯啪地一聲關掉聚光燈，發出無聲的怒吼和咆哮。他轉身面對他們，寬闊的肩膀，隨著呼吸大幅起落。

　　「好吧，」他說：「命是你們的，我不能為所有人做決定，外面那玩意兒可能跟我們想像的完全不同，如果你們兩位覺得，可以冒生命的危險升空，我們就……升空。」

　　他聳聳肩。「投票決定，」他說：「我主張留在這裡。」

　　「我建議離開，」梅森說。

　　他們看著米奇。

　　「米奇，」羅斯說：「該你投票了？」

　　米奇陰沉沮喪地回頭看看他們。

　　「投票吧，」羅斯說。

　　「升空，」米奇說：「升空，我寧可死掉，也不要留在這裡。」

　　羅斯的喉頭又開始跳動，然後深深吸口氣，再擡頭挺胸聳聳肩。

　　「好吧，」他輕聲說：「那就升空吧。」

　　「上帝垂憐我們，」米奇嘴裡還在咕噥些什麼，羅斯很快走到控制臺。

　　機長遲疑片刻，然後推開開關，氣體點燃，像無數道閃電從下面排氣孔噴洩而出，這艘大型太空船開始劇烈抖動，那轟隆聲，聽在梅森耳裡，有著撫慰鎮定的功效。他再也不在乎了，跟米奇一樣，他願意冒險一搏。滯留地面不過幾個鐘頭，感覺卻有如一年，分分秒秒蝸步難移，每一分鐘都背負著沉重的回憶：他們親眼目睹自己的屍體，那被撞擊得面目全非的火箭殘骸……甚至他們再也無緣一見的地球，還有他們的父母、妻子和子女，他們再也不可能相見，不，要是真的能回去，當然好多了，枯坐等候一向是男人最難熬的事，他永遠不可能再過那種等待日子了。

　　梅森坐下，盯著他的儀表板看，緊張地等候，他聽到米奇一躍而起，移步到引擎控制臺上。

　　羅斯對他們倆說：「沒有理由會……出任何問題。」

　　他頓了頓。他們轉頭不耐煩地看著他，全身肌肉僵硬。

　　「你們倆都準備就緒了嗎？」羅斯問道。

　　「我們升空吧，」米奇說。

　　羅斯緊抿著嘴唇，把轉換器開關推到垂直上升。

　　他們可以感受到太空船間歇性顫抖，接著飛離地面，然後加速往上衝，梅森打開觀測儀，眼看著黝黑的地面急速後退，目光試著迴避螢幕角落那片亮光，那片廢鐵在月光下閃耀著金屬的光澤。

　　「五百，」他大聲朗讀：「七百五……一千……一千五……」

　　他一直提心吊膽地等待，等著爆炸，等著引擎停止運轉，等著他們突然中止上升。

　　但他們不斷飆升。

　　「三千，」梅森說，他的聲音開始不經意洩漏內心愈來愈高漲興奮的情緒，離那個星球愈來愈遠，另外那艘太空船，如今只空留回憶。他遠遠看著米奇，米奇張大了嘴眺望，好像正準備高呼「衝啊，加油！」，但又怕冒險玩命。

　　「六千……七千！」梅森的聲音難掩歡欣雀躍之情。「我們已經脫離危險！」

　　米奇原本冷若冰霜的臉霎時眉開眼笑，他伸手到眉頭上，輕輕揮落大顆大顆的汗珠。

　　「天哪，」他喘著氣說：「上帝保佑。」

　　梅森走到羅斯座位旁，輕拍機長的肩膀。

　　「我們成功了，」他說：「飛得漂亮。」

　　羅斯看起來卻很懊惱煩躁。

　　「我們不應該離開的，」他說：「根本沒事，這下我們又得開始找另一個星球了。」他搖搖頭。「離開並非上上之策。」他說。

　　梅森注視著他，他轉身搖頭，心想……你有完沒完。

　　「如果我再看到另一道閃光，」他大聲說出內心的想法，「我也會閉上自己這張大嘴巴。管他什麼外星人。」

　　接著一片沉寂，他走回自己的崗位，拿起星系圖，再顫抖地長嘆一聲，讓羅斯碎碎念好了，他想，我現在什麼氣都可以受了。事情又重回正軌，他開始若無其事地想像下面那個星球上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這時，他正好看羅斯一眼。

　　羅斯腦子裡不知正在想什麼，他雙唇緊閉，喃喃自語，梅森發現機長正盯著他看。

　　「梅森，」他說。

　　「什麼？」

　　「你剛剛說外星人。」

　　梅森覺得一道寒流貫穿全身，他看到那個大腦袋點了一下，表示他已經做了決定，一個未知的決定，他的手開始顫抖，瘋狂的念頭油然而生，不，羅斯不會那麼做的，不會為了平撫自己受傷的自尊心而出此下策吧？

　　「我並不是……」他開口說。他從眼角發現，米奇也正注視著機長。

　　「聽好，」羅斯說：「讓我告訴你們，下面那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會秀給你們看，到底怎麼回事！」

　　當他把太空船調頭往回飛時，他們全身癱軟，只能恐懼無助地瞪著他。

　　「你在幹嘛！」米奇驚聲尖叫。

　　「聽著，」羅斯說：「難道你們不了解嗎？難道你們看不出來，我們已經上當了？」

　　他們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米奇朝他跨出一步。

　　「外星人，」羅斯說：「這才是重點，那些時空概念根本大錯特錯，不切實際，但我告訴你們，什麼概念才是正確的。現在我們離開那個地方了，我們在呈報這件事時，第一個直覺是什麼？說它不適合人住？我們不會上當，我們根本就不去呈報。」

　　「羅斯，你該不會要回到原地吧！」梅森說，想到重回舊地那股恐懼，他突然站起來。

　　「的確如此，一點也沒錯！」羅斯興高采烈地說。

　　「你瘋了！」米奇對著他狂吼，他的身體顫搐痙攣，他用力地握緊拳頭。

　　「聽我說！」羅斯對著他們吼叫：「如果不提報那個星球的存在，誰受惠最大？」

　　他們沒有回答，米奇往他逼近。

　　「笨蛋！」他說：「事實擺在眼前，下面那個星球上有生命，但那些生物不夠強壯，光靠他們的力量無法殺死我們或趕走我們，因此他們只能做什麼？他們不希望我們留在那裡，因此他們只能做什麼？」

　　他像無法從班上那群笨學生得到正確回答的老師，咄咄逼人地質問他們。

　　米奇滿臉狐疑，但他現在也充滿好奇，而且正如他平時對機長的態度，開始有幾分畏怯，唯有面臨極大的危險時例外。羅斯一向是他們的頭領，因此即使他正在扼殺他們所有人的生命，他們也很難揭竿而起。他眼光移向觀測儀上的螢幕，那個星球又像個巨大的黑球赫然逼近。

　　「我們還活著，」羅斯說：「我敢說，下面那裡根本從來就沒有任何太空船。沒錯，我們親眼看到了，我們也觸摸到了，但如果疑心生暗鬼，只要你相信它在那裡，什麼都可能看見！明明沒有任何東西，但你的感官會告訴你，的確有什麼東西。你只要相信就行了！」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梅森匆匆問道，他已經嚇得方寸大亂，他的眼光盯著高度計，一萬七千……一萬六千……一萬五……

　　「心電感應，」羅斯以勝利的口吻說：「我敢說，那些外星人，或者不管他們是什麼怪物，看到我們來了，但他們不希望我們到那裡去，因此他們藉由讀心術看出我們對死亡的恐懼，他們發覺，要把我們嚇跑，上上之策是讓我們親眼目睹自己的太空船墜毀，而我們自己也慘死在裡頭。這套辦法果然有效……直到剛剛為止。」

　　「就算是這樣好了！」梅森爆怒說：「為了證明你那該死的理論，難道要我們冒險陪上性命？」

　　「這不只是理論！」羅斯大發雷霆，太空船繼續降落，羅斯在受傷的自尊下，追加一句扭曲的論調，「我奉命到每個星球上採集樣本，我一直聽命行事，上帝，我仍將執行命令。」

　　「你自己也看見了，那裡有多冷！」梅森說：「沒有任何生物能在那個環境下生存！動動腦筋吧，羅斯！」

　　「該死，混帳，我才是這艘太空船的指揮官！」羅斯大吼大叫：「由我來發號施令！」

　　「但當我們的生命在你手中時就由不得你了！」米奇朝機長逼近。

　　「退後！」羅斯喝令。

　　這時太空船一具引擎停止運作，整艘船瘋狂地搖頭擺尾側滑偏航。

　　「你這頭蠢豬！」米奇爆怒，身體失去平衡。「你幹的好事，都是你幹的好事！」

　　外面漆黑的夜晚飛馳而過。

　　太空船猛烈搖晃。預言成真是梅森唯一能想起的一句話，他自己曾預見那驚聲尖叫，那令人嚇呆的恐懼，那對著充耳不聞的上天殷切的禱告……全部一一實現，那個殘骸，幾分鐘後將證明就是他們的船，而那三具屍體將是……

　　「噢……真該死！」他使盡吃奶的力氣狂吼，對羅斯在暴怒頑固下帶他們返航怒不可遏，使未來如他們所見一一應驗……全因為他那瘋狂的自尊心。

　　「不，他們休想耍我們！」羅斯繼續怒罵，還是死抱著最後那個想法不放，像瀕臨死亡的鬥牛犬，尖利的牙齒緊咬住敵人不肯鬆口。

　　他推動轉換器，想使太空船轉向，但它不肯轉向，只像一片落葉無量下墜。陀螺儀跟不上座艙平衡急劇變化的速度，他們三人在傾斜的甲板上失去平衡跌落一旁。

　　「輔助動力機！」羅斯高喊。

　　「無法發揮功能！」米奇驚叫。

　　「真該死！」羅斯手腳並用，艱難地爬上傾斜的甲板，但這時座艙又往另一頭傾斜，他再猛烈撞上引擎儀表板，他用顫抖的手指推動轉換器。

　　梅森突然又從後面觀測儀看到平穩噴射的火焰，太空船不再抖動，垂直下降，座艙已自行校正。

　　羅斯飛撲到座椅上，兩手忙亂地想使太空船再調頭。米奇從地板上擡起他那張蒼白茫然的臉孔，梅森也盯著他看，不敢再開口。

　　「現在全給我閉嘴！」羅斯厭煩地說，甚至連看也不看他們一眼，像在鬧情緒的老爸訓斥兒子說：「等我們下去後，你們自己就會看清真相。那艘太空船一定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將去把那個意念塞到我們腦海裡的那群雜種給揪出來！」

　　太空船朝下面降落時，他們倆謙卑地注視著機長，他們眼看著羅斯兩手極有效率地在控制臺上移動，梅森對機長信心倍增。他靜靜站在甲板上，毫不畏懼地等著著陸。米奇從地板上爬起來，站在他旁邊等候。

　　太空船觸地後停止，他們又著陸了，他們還是一樣。而……

　　「打開聚光燈，」羅斯告訴他們。

　　梅森打開開關，他們全擠到左舷。梅森有那麼一剎那覺得實在不可思議，羅斯怎麼可能在同一個地點著陸，他甚至沒注意上次著陸時的種種數據。

　　他們往外一看。米奇差點停止呼吸，羅斯更是張口結舌。

　　殘骸還在那裡。

　　他們不偏不倚降落在原點，同時發現太空船殘骸還在那裡。梅森轉身離開左舷，在甲板上差點絆倒。他覺得茫然失落，他們受到詛咒，他們是宇宙間恐怖惡作劇的受害人。

　　「你不是說……」米奇對著機長說。

　　羅斯兩眼不敢相信地從左舷往外望。

　　「這下我們又要再升空了，」米奇咬牙切齒地說：「這回我們真的要粉身碎骨了，我們全死了，就像那些……那些……」

　　羅斯沒再吭氣，他從左舷往外眼看著最後一線希望幻滅。他覺得空洞茫然，對一切合情合理的事頓失信念。

　　然後梅森開口了。

　　「我們永遠不會墜毀……」他悶悶不樂的說：「永遠不會。」

　　「什麼？」

　　米奇看著他，羅斯也轉頭看著他。

　　「我們別再自欺欺人了？」梅森說：「我們都很清楚是怎麼回事，不是嗎？」

　　他想到羅斯剛剛說的一句話，疑心生暗鬼，感官使你相信它的確在那裡，即使根本沒有任何東西……

　　然後，在一剎那，他恍然大悟，他看看羅斯，再看看卡特，他們還是過去的樣子，他顫抖急促地吸口氣，最後一口氣，直到幻覺再使他感到呼吸，感到有血有肉。

　　※※※

　　「出發前進吧，」他悲慟地說，他的聲音在幽靈船中痛苦地耳語：「幽靈船準備航向宇宙。」

你要的東西

　　□□□

　　西東的要你有們我

　　※※※

　　招牌文字從右到左倒著寫。提姆在一家經濟報社上班，平時靠著賣一些聳動不實的文章給八卦小報賺點微薄的收入，對這個字母左右顛倒的招牌，他乍看不覺有什麼新聞，不過是個促銷花招，但這在公園大道上很少見，因為這裡的店面以格調高雅尊貴著稱。這讓他感到有點奇怪。

　　他默默想著，繼續往前走，然後突然轉身折回。他定力不夠，無法抗拒那股想還原整個句子的誘惑，但他愈想愈火，站在櫥窗前，他擡頭看看，自言自語說：「什麼『我們有你要的東西』，這是真的嗎？」

　　招牌正經八百的，小小的字體印在黑色絲帶上，橫跨整片狹窄的玻璃窗，下面則是面呈弧形而不醒目的窗子。透過窗子，提姆可以看到一大片白絲絨，上面小心翼翼擺著幾樣物品：根生鏽的釘子、一隻鞋子，一個鑲鑽頭飾，看起來就像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為卡地亞或蒂芬妮布置的櫥窗風格。

　　「賣珠寶？」提姆默默自問：「但為什麼說『你要的東西』？」他可以想像，億萬富豪因找不到可以搭配的珍珠項鍊而如喪考妣；或女繼承人因渴望找幾個星光藍寶石而鬱鬱寡歡，成天悲泣。奢侈品主要賣給金字塔頂端的客戶，很少人需要鑽石，但他們只是想要擁有，而且也買得起。

　　「又或者這家店可能賣內藏仙女的魔瓶，」提姆暗想，「還是魔杖？跟科尼島上騙人的戲法如出一轍。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外面海報上只要寫著：『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呢？』，大家就紛紛掏錢，擠進去湊熱鬧，反正只要兩分錢……」

　　他今天早上消化不良，看全世界都不順眼，找個人消消氣也好，他的記者採訪證正好派上用場。他打開店門，走了進去。

　　那裝潢的確有公園大道的氣派，沒有展示櫃或任何櫃檯，反倒像一家藝廊，因為牆上掛了幾幅一流水準的油畫，帶有一種奢華的氛圍，卻又有種未曾有人住過的荒涼，使提姆心頭為之一震。

　　一個高大的男人掀開後面布幕走出來，一頭白髮梳理得一絲不亂，臉色紅潤，藍色眼珠的眼神相當銳利。他年約六十歲，身上穿著一套昂貴但隨興的粗花呢衣服，看來跟整個店面格格不入。

　　「早安，」男子說，很快看一眼提姆身上的衣服，他似乎有點意外。「你需要什麼嗎？」

　　「可能。」提姆自我介紹一番，然後亮出採訪證。

　　「噢，我叫泰利，彼得．泰利。」

　　「我看到你的招牌。」

　　「哦？」

　　「我們報紙在找值得寫的題材，我過去沒注意到你們這家店……」

　　「我已經在這裡很多年了，」泰利說。

　　「這是家藝廊嗎？」

　　「嗯……不是。」

　　店門開了，一個紅光滿面的人走進店裡，熱情友善地跟泰利打招呼。提姆一眼就認出這位客人，他覺得自己對這家店的評價頓時提高不少，因為這個紅光滿面的貴客，可是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

　　「我有點來早了，」他說：「但我不想遲到，你有空拿我要的東西嗎？」

　　「噢，當然，早就準備好了，請等一會兒。」泰利很快消失在層層布幕後面，再回來時，手上拿著一個包裝得整齊雅緻的小包裹，他把它遞給客人。這位紅光滿面的客人開支票付錢後離開，提姆偷瞄一眼金額，張口結舌，不禁倒吸一口氣。他那輛豪華加長禮車就停在門外路邊。

　　提姆朝門口走去，從那裡可以看到外面街景，那位紅光滿面的客人似乎充滿焦慮，他的司機面無表情地靜靜等候，他迫不及待地打開那個包裹。

　　「我想我不需要媒體報導，」泰利說：「我的客戶很少，而且經過挑選。」

　　「說不定你對我們的『經濟要聞週報』會感興趣。」

　　泰利強忍住沒笑出聲來。「噢，我並不認為如此，我實在興趣缺缺。」

　　那位滿臉紅通通的客人終於打開包裹，從裡面拿出一顆蛋來。提姆從門邊那個角落往外看，發現只是個普通的雞蛋，但它的主人畢恭畢敬拿它當寶。就算地球上最後一隻母雞在十年前死掉，這個男子也沒必要那麼興奮吧。這位到佛羅里達做日光浴的男子，臉上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他不知對司機說了些什麼，車子緩緩向前進，直到消失為止。

　　「你經營牧場嗎？」提姆突然問道。

　　「不是。」

　　「可不可以告訴我，你是幹哪一行的？」

　　「恐怕不行，無可奉告，」泰利說。

　　提姆開始嗅出其中的關鍵。「當然，我可以透過商業局來查……」

　　「你查不到的。」

　　「查不到？他們可能會很想知道，為什麼你賣給客人的蛋，一個竟要價五千元。」

　　泰利說：「我們客層很小，所以收費較高，你知道，中國有句俗諺，『萬年蛋，值萬兩』。」

　　「剛才那傢伙又不是中國人，」提姆說。

　　「哎呀，反正，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想曝光或提高知名度……」

　　「不會吧，我接觸廣告行銷也不只一兩天了，你的店招牌倒著寫，就是要放長線釣大魚。」

　　「那是因為你根本不懂心理學，」泰利說：「我只是心血來潮，想沉浸在自己天馬行空的幻想裡。五年來，我每天看著窗口，從店裡，我得倒著讀我的店招牌，這著實使我十分懊惱，你知道，當你不斷注視著某個字母時，它看起來就變得十分可笑，任何字都一樣，它變成不是人說的語言。反正，我發現自己為了那個招牌，搞得快得神經官能症。文字上下左右顛倒，根本毫無意義，但我一直想使它變得有意義。當我開始自言自語，開口唸『西東的要你有們我』，並從中尋找詞源的哲學意涵時，當下就決定找油漆匠來，而那些感興趣的客人還是會上門。」

　　「不多就是了，」提姆機靈地接著說：「這裡可是公園大道，你這裡定位太高了，低收入戶甚至中產階級，沒有人敢進來，所以你只做頂層客人的生意。」

　　「這個，」泰利說：「沒錯，的確如此。」

　　「你也不願透露，到底做什麼生意？」

　　「我寧可不說。」

　　「我還是可以查出來的，你知道，可能是毒品，色情，贓物……」

　　「很有可能，」泰利心平氣和地說：「我收購珠寶贓物，把它們藏在蛋裡，再賣給客人。那顆蛋裡說不定放著來自法國的顯微明信片。再見。」

　　「再見，」提姆說，走出門去。他上班已經遲到，但他嚥不下那口氣，強烈的動機驅使他決定暫時扮演偵探柯南，兩眼緊盯著泰利的店，觀察結果十分滿意，至少在某種程度上如此。但他大概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向晚時分，他再度登門拜訪泰利先生。

　　「等一等，」當他看到老闆面露不豫之色時說：「你怎麼知道，我不是你的客人。」

　　泰利笑了。

　　「是啊，為什麼不是？」提姆緊抿著嘴唇。「你怎麼知道我銀行帳戶裡有多少錢？還是你只服務限定的少數人？」

　　「沒有。但是……」

　　提姆很快地說：「我暗中做了些調查，觀察你那些客人，事實上，還跟蹤他們，清查他們到底跟你買了些什麼東西。」

　　泰利臉色大變。「真的嗎？」

　　「他們全都行色匆匆，迫不及待打開他們的小包裹，這也使我有機會查明他們買了什麼東西，除了少數幾個漏網之魚。就我所見，可以歸納出幾項法則，泰利先生。商品方面：你的客人事先並不知道要向你買什麼東西，有點像過年時買福袋一樣，有好幾次，他們十分意外，有個男子打開包裹後發現，裡面只有一張舊剪報。還有太陽眼鏡？左輪手槍？可能是非法的，順帶一提，你沒有營業執照。還有鑽石，那麼大一顆，應該是人造玻璃。」

　　「這……嗯……」泰利先生說。

　　「我並非絕頂聰明，但我可以嗅出其中有些奸巧，你大部分客人都是大亨，至少大有來頭就是了，但他們為什麼不像今天早上我來這裡時上門的第一個客人那樣付你錢？」

　　「這主要是信用服務，」泰利說：「我有職業道德，為了對得起良心，我一定要有職業道德，那是一種責任，你知道，我賣的東西，附帶保證，使用滿意後再付款。」

　　「這麼說，一個蛋，一副眼鏡，一雙手套，我想應該是吧，一張舊剪報，一把手槍和一顆鑽石，你要怎麼進貨呢？」

　　泰利一語不發。

　　提姆咧嘴笑說：「你有個跑腿的，你派他出去取貨。他可能到麥迪遜大道一家雜貨店買個蛋，或者到第六大道的當鋪買一把左輪手槍，又或者……反正，告訴你，我已經發現你在做什麼生意。」

　　「是嗎？」泰利問。

　　「『我們有你要的東西』，」提姆說：「問題是，你怎麼知道？」

　　「請不要妄下結論。」

　　「我頭痛欲裂，我沒有太陽眼鏡！我又不相信魔法。聽好，泰利先生，我已經受夠了，對一家賣些稀奇古怪玩意兒怪裡怪氣的小店，我實在厭煩透頂。這種店我看多了，也報導了不少。一個傢伙沿著街走，看到一家故弄玄虛的店面，老闆還不理他，因為他只賣給那些小精靈……又或者他的確賣給他一個有如雙刃劍的魔法符咒。旺！」

　　「這是一種操作，」泰利說。

　　「儘管說好了，但這裡實在不合常理。你這裡，要不是個完備的詐騙集團，就是個精心布置的魔法商店，但打死我也不相信，因為這實在不合理。」

　　「為什麼不合理？」

　　「因為這和市場經濟背道而馳，」提姆斬釘截鐵地說：「就算你真的具有某種神祕的魔力好了，例如說，你會製造心電感應道具，就算如此，你又何必辛辛苦苦開業賣這些小東西，以便賺錢養家活口？你只要自己使用那套獨門暗器，就可以知道證券商在想什麼，然後下單大買超值股。這類瘋狂的店面本質上有個最大的謬誤：如果你有足夠的見識和本事可以進貨和經營這麼一家店，你根本一開始就不用開業，何必拐彎抹角，白費力氣？」

　　泰利沉吟不語。

　　提姆心懷不軌、奸巧地笑笑。他引述魯拜集的詩句說：「『我不解，賣酒的賣來不過幾文錢，何物能如酒一斗。』（I often wonder what the vintners buy one half so precious as the goods they sell.），那好吧……你進些什麼貨？我知道你賣些什麼，蛋啦，太陽眼鏡啦。」

　　「你真的很愛管閒事，」泰利輕聲說：「你有沒有想過，這不關你的事？」

　　「我可能是你的客人，」提姆重複說：「如何？」

　　泰利冷酷的藍眼睛全神貫注，眼裡閃現一抹新的亮光，他噘起嘴唇，皺緊眉頭。「我還真沒想到那點，」他承認，「你可能是客人，在這種情況下，勞駕你稍候片刻？」

　　「當然，」提姆說。泰利走進層層布幕中。

　　外面公園大道上車水馬龍，夕陽沉落到哈德遜河遠方，街道籠罩在一片藍色陰影中，不知不覺間，陰影已經爬到一排排大樓建築物上。提姆注視著那塊招牌：「我們有你要的東西」，不覺失笑。

　　在後面房間裡，泰利把眼睛湊近雙筒顯微鏡片，再移動校準刻度盤。他反覆做了幾次，然後緊咬住嘴唇，因為他是位溫文有禮的紳士，他把跑腿的小弟叫進來，給他一些指示，然後回到提姆前面。

　　「你可以是個客人，」他說：「但有些先決條件。」

　　「你是指我的銀行戶頭？」

　　「不，」泰利說：「我會給你特別的折扣和優惠。請務必了解，我的確有你迫切需要的一樣東西，只是你不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但我知道。條件是……好吧，我會賣給你，你所需要的東西，只要好比說，五塊錢吧。」

　　提姆伸手掏皮夾，但泰利舉手制止。

　　「等你使用滿意後再付錢，但錢還是小事，是象徵性的，另外有個要件，如果你很滿意，我希望你能保證，永遠不會再走進我們這家店，而且永遠不會向別人提起。」

　　「了解，」提姆緩緩說，他的理論已經略微修正。

　　「不會等太久的……啊，他已經回來了。」後面傳來一陣嘈雜聲，顯然那個跑腿的已經回來了。泰利說：「請稍候。」然後消失，不見人影。他很快就回來，手上拿著包裝得整齊美觀的包裹，並一把塞到提姆手裡。

　　「這個請你要隨身攜帶，」泰利說：「晚安。」

　　提姆點點頭，把包裹放在口袋裡，然後出門。感覺自己滿載而歸，他攔下一輛計程車，到一家常去的酒吧。到了那裡，在昏暗的燈光下，他拆開那個包裹。

　　一定是保護費，他想，泰利付他封口費，叫他不要披露他那不管什麼詐騙伎倆。好吧，自己要活，也要給別人留個活路。那得花多少錢……

　　一萬？五萬？這個詐騙集團有多大？

　　他打開一個長方形硬紙盒，裡頭放在薄綿紙上的是一把剪刀，兩片利刃用厚紙板摺疊黏合的護套套住。

　　提姆低聲咕噥，他喝了杯冰威士忌，再點一杯，但原封不動，沒再碰它。看看手錶，他想，公園大道上那家店應該已經關門，彼得．泰利先生早就走了。

　　「『……賣來不過幾文錢，』」提姆說：「說不定是希臘神話裡負責切斷命運之線的剪刀，真是胡扯。」他取下剪刀上的硬紙護套，在空氣中試探性的咔嚓咔嚓亂剪，但是什麼也沒發生，提姆再把剪刀護套套上，把它扔到大衣口袋裡，真是一場令人作嘔的惡作劇！

　　他決定明天打電話給彼得．泰利。

　　那現在要幹嘛？他突然想起，跟辦公室一位女同事約好一起吃晚飯，他很快付了帳離開。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一陣冷風從公園往南吹，提姆把圍巾裹緊脖子，招了一部計程車。

　　他相當惱火。

　　半個鐘頭後，一個眼神憂鬱、身材瘦削的男子到提姆正在消磨時間的酒吧找他，他叫傑瑞，是報社的文字編輯。「在等貝西嗎？」傑瑞說，朝附設的餐廳點點頭。「她叫我轉告你，她今天沒空，要趕稿，她很抱歉之類的。你今天跑到哪兒去了？出了點狀況，跟我喝一杯吧。」

　　他們喝了杯黑麥威士忌，提姆已經有點醉意，他眉頭深鎖。「你需要的，」他說：「是出賣一點……」

　　「什麼？」傑瑞說。

　　「沒事，乾杯，我剛剛決定，要讓一個傢伙好看，如果可以的話。」

　　「你差點自身難保，那篇礦產走勢分析……」

　　「雞蛋，太陽眼鏡！」

　　「是我幫你脫困……」

　　「閉嘴，」提姆說，再點兩杯酒。每當他覺得口袋裡的剪刀沉甸甸的時候，嘴唇就不由自主地翕動。

　　五杯黃湯下肚後，傑瑞哀怨的說：「我不介意日行一善，但我還是要跟你邀功，你卻不讓我說，我只希望你多少能感謝我。」

　　「好啦，要說就說吧，」提姆說：「說得天花亂墜好啦，誰在乎啊？」

　　傑瑞顯得很滿意。「就是那篇礦產分析，今天你沒進辦公室，但我眼尖發現了。我去查檔案，你把其中一家的報價弄錯了，如果不是我幫你修改，早就印出來了……」

　　「什麼？」

　　「就是鋼鐵公司，他們……」

　　「哎喲，你這蠢蛋，」提姆驚呼：「我知道那個數字跟報社的數字有出入，我本來也想發個通知，請他們更正，但這是我的消息來源所提供的獨家內幕，你幹嘛多管閒事？」

　　傑瑞眨眨眼睛，「我只是好意幫忙。」

　　「你幫了倒忙，」提姆說：「我辛苦了半天，才挖出真正的內幕消息……報紙已經印出來了嗎？」

　　「不知道，說不定還沒有，克勞夫特還在檢查……」

　　「好！」提姆說：「下回……」他猛地一甩圍巾，跳下圓板凳，朝門口走去，傑瑞還在念念有詞，但一路緊跟在後頭。十分鐘後，他趕到辦公室，聽著克勞夫特冷漠的解釋，報紙已經上機印刷。

　　「有關係嗎？有什麼……對了，你今天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到彩虹上跳舞，」提姆不耐煩地說，調頭就走。他從黑麥威士忌喝到檸檬威士忌，即使夜晚冷冽的空氣也無法使他清醒。他步履蹣跚，搖搖晃晃，他眼睛眨了眨，只覺得路有點晃，他站在路上，陷入深思。

　　「抱歉，提姆，」傑瑞說：「但現在已經太遲了，不會有什麼問題的，你還是可以推說這是報社的檔案。」

　　「不要攔我，」提姆說：「你這小癟三……」他氣急攻心，又喝茫了，一時衝動，再招了輛計程車，趕到印刷廠去，還是有點迷迷糊糊的傑瑞仍一路相隨。

　　大樓裡傳來機器如雷鳴般的規律運轉聲，計程車飛快的飆車，使提姆有點頭暈想吐，他頭痛欲裂，酒精在血液中發酵，燠熱漆黑的夜空令人分外光火。大型印刷機砰然重擊，發出低沉的怒吼。印刷工人匆忙走動，一切就像一場惡夢，提姆固執地弓著背，步履蹣跚的往前走，直到什麼東西猝然把他往後拉扯，開始勒緊他的脖子。

　　傑瑞開始鬼吼鬼叫，臉上露出酒醉後驚恐的表情，他不知所措。

　　但這只是這場惡夢的一部分，提姆終於了解發生了什麼事，他圍巾末梢不知道在哪裡捲入正在運轉的印刷機中，他正被冷酷地拖往嚙合的金屬齒輪裡，誰也愛莫能助。那群印刷工人開始東奔西竄，齒輪鏈條叮噹大響，砰然捶擊和滾動的聲音震耳欲聾，他拉扯著圍巾。

　　傑瑞驚聲尖叫：「……有沒有刀子，把圍巾割斷！」

　　酒醉反而救了提姆一命。清醒時，他或許只能無助的陷入恐慌，但正因喝茫了，每個想法雖然很難精準掌握，但當他終於了解時，一切卻很清楚，他想起那把利剪，他伸手到口袋裡，甩脫上面的護套，笨手笨腳很快剪斷圍巾。

　　白絲巾瞬間消失，提姆撫摸著咽喉，僵硬的笑了。

　　※※※

　　彼得．泰利先生一直希望提姆一去不回。概率曲線顯示，有兩個可能的發展變數，其中一個是一切平安沒事；另一個……

　　第二天早上，提姆走進店裡，拿出五元鈔票，泰利收下了。

　　「謝謝，其實你大可寄張支票給我就行了。」

　　「的確可以，但那樣無法告訴我，我想知道的內幕。」

　　「不行，」泰利哀聲嘆氣地說：「我們已經講好了，不是嗎？」

　　「你在指責我嗎？」提姆問：「你知道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嗎？」

　　「當然。」

　　「怎麼知道的？」

　　「我乾脆一五一十告訴你好了，」泰利說：「反正你最後也會發現的，無論如何，這點是確定的。」

　　提姆坐下來，點了支菸，點點頭。「無論透過任何方法，你都不可能設計那起意外。貝西昨天一早就決定取消了約會，當時我還沒跟你見面，那是導致一連串意外的導火線，由此可以推斷，你一定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我的確知道。」

　　「你未卜先知？」

　　「機器，我可以預見你會被機器壓碎……」

　　「這意味著你可以改變未來。」

　　「當然，」泰利說，他的肩膀驟然垮下來。「未來有無限可能，不同的或然率，端視不同危機發生後的結果，我正好嫻熟某方面的電子產品，幾年前，機緣湊巧，我無意中找到預知未來的法則。」

　　「怎麼辦到的？」

　　「這要將一個人聚焦並加以掃描。你一走進店裡，」他比個手勢，「就走入我那部掃描儀的粒子束中，在後面房間裡，我放了一部掃描儀，只要轉動校準刻度盤，就可以預見未來可能發生什麼事，有時事情很多，有時沒什麼大事，就像有時某些電臺會停止播音。我一看掃描儀，就知道你需要什麼，然後再提供給你。」

　　提姆從鼻孔裡噴出煙，他瞇著眼看著一縷縷藍色的輕煙。

　　「你可以追蹤一個人的一生，分成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或不管什麼方式嗎？」

　　「不，」泰利說：「我的儀表已經鎖定，只對危險曲線敏感，當危險的事情發生時，我遠遠跟蹤他們，觀察這個人可以安全幸福存活的機率。」

　　「太陽眼鏡、雞蛋和手套……」

　　泰利說：「那位……噢……史密斯先生是我的常客之一，每當他在我協助下，成功渡過一項危機，他就會回來再檢查一次，我查出他下一個危機，然後提供他所需要的東西來化險為夷。我提供他石棉手套，大約一個月內，將會發生一起災難，在那種情形下，他必須挪動燒得火紅的金屬棒，他是位藝術家，他的手……」

　　「了解，所以不見得永遠是搶救某個人的生命。」

　　「當然不是，」泰利說：「生命不見得是唯一重要的因素，一些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可能導致，好比說，離婚，精神疾病，錯誤的決策，及間接造成數百人喪命。我可以保障生命、健康和幸福。」

　　「你真是個好人，但為什麼不讓全世界的人都來你的店？為什麼把你的客人限定在極少數？」

　　「我的時間和儀器都不夠用。」

　　「那就打造更多儀器。」

　　「這個嘛，」泰利說：「我大部分客人家財萬貫，我自己也要過日子。」

　　「如果你想賺錢，可以預先看看明天的股市分析報告，」提姆說：「我們又回到那個老問題，如果一個人具有神奇的魔力，他為什麼甘於開一家小店？」

　　「經濟上的原因，我，呃，我很反對賭博。」

　　「那不是賭博，」提姆指出。「『賣來不過幾文錢，何物能如酒一斗』這句話，你做何感想？」

　　「滿足感，」泰利說：「這麼說好了。」

　　但提姆還是不滿意，他的心思偏離這個問題，轉向機率。保障，是嗎？生命，健康，幸福。

　　「我呢？我生命中是否會再出現另一次危機？」

　　「也許，但不見得是個人的危機。」

　　「那我要列入你永久的客戶名單。」

　　「我……不……」

　　「聽好，」提姆說：「我不想訛詐你，我會付錢，我願意付出很高的代價，我並不是什麼富豪，但我很清楚，像這種服務值多少錢，別擔心……」

　　「這又不是……」

　　「噢，別再說了，我又不是要勒索你或幹嘛，我也沒威脅你要公諸於世，如果你是擔心這個的話。我只是個凡夫俗子，又不是什麼令人聞之喪膽的惡棍，我看起來像個危險分子嗎？你到底在怕什麼？」

　　「沒錯，你只是個凡人，」泰利承認，「只是……」

　　「有何不可？」提姆爭辯道：「我不會再來煩你，在你協助下，我成功渡過一次危機，未來應該還會再出現危機，只要給我到時我所需要的東西，要多少錢都行，我會設法籌錢，必要時，甚至不惜借錢。我絕不會來打擾你，我只要求你，每當我渡過一次危機時，就讓我進門，來找應付下次危機的解藥。那有什麼不對？」

　　「沒什麼不對，」泰利沉著冷靜地說。

　　「很好，我只是個普通老百姓，有個女孩叫貝西，我很想娶她，找個地方安頓下來，生兒育女，平平安安過日子，那應該也沒什麼不對吧，是嗎？」

　　泰利說：「今天你踏進門時，已經太遲了。」

　　提姆擡頭望著他。「為什麼？」他急切地問。

　　後面傳來一陣鈴聲，泰利穿過重重帳幕，幾乎立刻拿著一個包裝好的包裹出來，他拿給提姆。

　　提姆微微一笑。「謝囉，」他說：「感激不盡，你可知道下次危機什麼時候會發生？」

　　「一週內。」

　　「你不介意我……」提姆已經開始打開包裹，他拿出一雙鞋，再看看泰利，滿臉困惑。

　　「原來，噢，我會需要……一雙鞋子？」

　　「對。」

　　「我想……」提姆吞吞吐吐說：「我想你不會告訴我原因吧？」

　　「不，我不能說，但請你出門時務必穿上。」

　　「別擔心，我會寄張支票給你，我可能得花幾天去籌錢，但我會寄來。多少錢？」

　　「五百元。」

　　「我今天就寄支票給你。」

　　「我寧可等客人滿意後再收費，」泰利說。他變得語多保留，那對藍眼睛冷酷內歛。

　　「隨你便，」提姆說：「我要出去慶祝一下，你喝酒嗎？」

　　「我不能離開店裡。」

　　「那就再見囉，再次感謝你，我不會再騷擾你，你知道的，我答應你！」他轉身離去。

　　泰利看著他的背影，不覺露出苦笑。他沒有跟提姆道再見，當時沒有。

　　當門在他背後關上時，泰利轉到店鋪後面，同時走進那扇放掃描儀的門。

　　十年可以見證人世的滄桑多變，一個本來幾乎可能呼風喚雨的男人，在十年間，可能從一個對權力沒有任何慾望的人，搖身一變，成為野心勃勃的人，把道德價值觀全拋到腦後。

　　提姆並非一夕之間改變，他的人格還算完整，可能得花十年的時間，才會改頭換面，推翻他從小被教誨的一切。走進泰利的店那天，他心中沒有任何邪念，但那股誘惑一天比一天大，一次比一次強。泰利通常會袖手旁觀，坐視不管，等著客人上門，把他那部有著無窮潛力的機器，侷限於少數微不足道的功能。但提姆不會就此善罷干休。

　　他花了十年才有今朝，但這一天總算來了。

　　泰利坐在裡面房間裡，背對著門。他跌坐在一把古老的搖椅裡，面對著那部機器，十年來，它沒什麼改變，它仍盤據了兩面牆之間的大部分空間，掃描儀的目鏡在琥珀熒光燈下閃閃發光。

　　透過掃描儀，他看到提姆貪婪地看著這部掃描儀，那是通往權力的門戶，超乎任何人的夢想。在那狹小的空間裡，有著難以想像的財富，操控著每個人的生殺大權，而在那令人難以置信的未來和他自己之間別無其他，只有坐著凝望著那部機器的男子。

　　泰利似乎沒有聽見小心翼翼的腳步聲，或是他背後那扇門打開時咯吱作響的聲音。當提姆慢慢舉槍瞄準他，一槍射穿他腦袋時，他動也沒動，使人誤以為他從沒想過會發生什麼事，或者為了什麼，或是誰下的手。

　　泰利嘆口氣，微微顫抖，再轉動校準刻度盤，這個目鏡並非第一次顯示他自己已成為一具沒有生命的冰冷屍體，他瞥見可能發生的場景，但每當他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倒下時，總感覺有股無以名狀的冰冷氣息，從未來吹向他。

　　他從目鏡中直起身子，坐在椅子中，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旁邊那張桌子上的一雙粗底鞋。他靜坐一會兒，視線跟著提姆走到街道上，天色已晚，然後是隔天，他正一步步走向危機，下週某一天，當地鐵轟隆隆開過月臺上他所站的地點時，得靠他在月臺上站穩腳步，才能轉危為安。

　　泰利這次派他的信差去取了兩雙鞋回來，一個小時前，他一直天人交戰，不知道該給他滑底鞋還是粗底鞋。畢竟，泰利是個慈悲為懷的好人，有不少次，他對自己的工作深惡痛絕。但最後，這次他還是選了那雙底很光滑的鞋給提姆。

　　這時他又嘆了口氣，再彎腰看看掃描儀，然後轉動校準刻度盤，看到他之前已經看過的景象。

　　提姆站在人潮擁擠的地鐵站臺，地上有一片因油漬滲漏而顯得濕漉滑亮。提姆穿著那雙泰利為他挑選的滑底鞋，人群中忽然掀起一陣騷動，人潮往月臺邊緣推擠，當地鐵呼嘯而過時，提姆兩腳瘋狂打滑。

　　「再見。」泰利喃喃低語，那就是提姆上一次走出店面時，他想跟他告別的話。他很遺憾的說，他為今天的提姆感到惋惜，他罪不至死，現在的他並非十惡不赦的壞蛋，不可能眼睜睜看著他慘死而無動於衷。但今天的提姆，得提前十年為以後的提姆贖罪，這是他必須償付的代價。

　　掌控其他人的生殺大權實在不是什麼好事，泰利很清楚，這絕非好事，但這項權柄握在他手中，並非他強求來的。這部儀器似乎就是在他訓練純熟的巧手和心思配合下，意外完成的傲世傑作。

　　一開始，他感到困惑迷惘。這種儀器應該如何使用？在那雙可以揭開明日面紗的目鏡背後，潛伏著什麼危機？什麼恐怖的可能？那就是他背負的責任，它沉沉壓在他肩頭，直到找到解答為止，而在他找到答案前，那壓力和重擔有增無減，因為泰利是個謙謙君子。

　　他無法告訴任何人，他要開店的真正原因。他告訴提姆，是為了尋求滿足感，有時候，的確可以從中獲得深刻的滿足。但在其他像這種時候，他只覺得沮喪和卑微，尤其是卑微。

　　我們有你要的東西，只有泰利知道，那個訊息並非針對上門的客人而發，是多數人，而非單一個人。那是要告知全世界的訊息，這個世界的未來，正在泰利指引下，小心翼翼但充滿愛心地重新塑造。

　　未來的發展主線不易變更，未來有如一座金字塔，正一磚一瓦慢慢成形，泰利也得一磚一瓦慢慢改變它。有些人物有必要活下來，這些可以創新改造世界的人應該獲得拯救。

　　泰利願意提供他們所需要的東西。

　　但總難免碰到其他有些人，他們心懷不軌，泰利也會賜給他們這個世界所需要的：死亡。

　　泰利並未強求這項恐怖的力量，但那把鑰匙已經交到他手中，他不敢擅自把這項生殺大權轉移給其他還在世的人。他偶爾會犯錯。

　　但自從他想通了，這把鑰匙就像打開未來大門之鑰，他已經覺得比較有把握了，這把鑰匙已經交到他手中。

　　想到這裡，他背靠著椅子，伸手去找那本老舊破爛的書，很快翻到一段熟悉的經文，當彼得．泰利在他那位於公園大道店面後面的房間裡再唸這段經文時，嘴唇不斷一張一合的翕動著：

　　「我還告訴你，你是彼得……我要把天國的鑰匙給你……」（馬太福音16：18─19）

輓歌

　　熊熊燃燒的金屬腳架墜落冷冽的空氣中，周遭溫度霎時爆升，燒焦了一片綠地，還撞出一個巨大的坑洞。電光石火夾雜著烈焰，不斷發出撕嘶聲和爆炸聲，有如一頭巨獸疲憊的呻吟聲。

　　火箭在鰭狀三腳架上轟隆作響，旋即在發出低鳴後陷入一片沉寂。熱氣也很快消散了。

　　「你還好嗎，長官？」

　　「很好，其他人呢？」

　　「很好，長官。」

　　韋伯機長轉過身子，再伸展四肢。「很好，副官，查過大氣層了嗎？」

　　「空氣純淨，適合人類呼吸，長官。」

　　火箭旁一扇門打開了，裡面的人開始往外爬，「看哪！」組員米爾頓指指外頭說：「樹木、綠草、潺潺流水上有座小木橋。」

　　樹林那頭有排磚房，沿著一條冒著泡沫和水珠的小溪蜿蜒伸展，釣魚竿從窗口探出頭來。

　　「還有那裡，右手邊！」

　　一棟三十層樓高、鋼鐵打造的建築，靠近頂端有抹粉紅色雲彩。隔著樹籬，有個褐色帳篷，前面架了個燒烤窰，黑煙如一條僵硬的絲帶從煙囪裡往上竄。

　　另一位組員奇威克眨眨眼，瞇著眼睛打量四周。「我們到底在哪裡？」

　　遠遠近近的石屋、磚房和木屋，上面有著各種不同的顏色，大小不一；更遠處，金色麥田任由東西南北風往不同的方向吹。

　　「我簡直不敢相信，」韋伯機長說：「這簡直就是個公園……距離可能有公園的地方數百萬哩遠的一個公園。」

　　「實在太奇怪了，」副官皮特森說，他撿起一塊石頭。「我們正在任何星系圖上都沒標示的一個星球上，可能只存在歷史檔案中。」

　　一個身材矮小、頭髮稀疏的男子從樹叢中輕快地現身。「哎呀呀，坦白說，我還真沒想到會有貴客光臨，」這個矮個子咯咯地笑，接著又說：「天哪，瞧瞧你們，把貝爾先生的地搞得亂七八糟的，我希望你們沒傷到他……幸好沒有，我發現他人還好端端的。」

　　一頭紅髮的老頭子坐在樹下，顯然正在看書。

　　「我們來自地球，」韋伯機長說。

　　「是的，是的。」

　　「我叫韋伯，這些全是我的組員。」

　　「是，」矮個子說。

　　「請問您尊姓大名？」韋伯問道。

　　「我嗎……葛雷，他們沒告訴你嗎？」

　　「你也來自地球？」

　　「天哪，當然！但請先跟我到一個地方去，我們可以更舒適自在的聊天。請跟我來。」葛雷朝燒焦的樹木和草叢旁一條小徑走去。

　　他們走過一個木造門廊和一扇有著鐵絲網的門。皮特森副官打頭陣，然後是韋伯機長、弗萊登及其他機組員，葛雷殿後。

　　「請各位多多包涵……已經好一陣子沒有客人上門，請坐，坐那邊……那邊。請別拘束。」

　　韋伯機長環視房間裡的蕾絲窗簾、針織掛毯和薰衣草圖案的壁紙。

　　「葛雷先生，我想請教幾個問題。」

　　「當然，沒問題。但首先，為了慶祝今天這個場合……」這個小老頭一一打量他們，然後搖搖頭，「對了，你們都想來一杯美酒吧？我馬上回來，不好意思，各位先生。」

　　他從一扇小門消失。

　　韋伯機長吐口氣。「弗萊登，你留守，其他人四處走走，看看有什麼發現，我們在這裡守候。」

　　這些人離開房間。

　　組員奇威克沿著樹籬走，審慎地東摸摸西碰碰，保持微妙的平衡。當他走到一扇門口時，停下腳步，四下張望一番，然後進門。

　　房間裡黑暗闃寂，同時傳來一股異味。奇威克試著往前走幾步，伸直了手，碰到類似生肉的東西；他很快縮回手。「不好意思，」他說，然後「啊！」的大叫一聲，他的臉竟貼著一大片濕漉漉的紅肉。

　　奇威克開始全身打顫，他抓狂似的猛眨眼睛，伸出手去，碰觸到更多肉，冰冷僵硬。

　　當他踩到一個留著兩撇鬍子的大塊頭的腳趾頭時，他一轉身，循著光源，從屠夫的肉舖拚命往外跑……

　　寺廟的門很難打開，組員米爾頓呼吸開始不順暢，等他走進去後，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一排排的人，手指怒張，嘴唇張開，但動也不動，沉默不語，他們的身體匍匐在地。而在一個論異黑色的祭壇上，一個銀髮小女人，右手拿著長長的神杖。

　　一切都是靜止的，除了牆上的馬賽克磁磚，上面的顏色在跳躍，其他一切全都凍結凝固。

　　連空氣都懸浮在半空中，靜止不流動。

　　米爾頓離開寺廟……

　　有張桌子，一個女人在桌上，還有很多人圍繞著桌上的女人。組員戈伯林揉揉眼睛，凝神注視。

　　那是間開刀房，戴口罩的男女，手上拿著閃閃發光的剪刀和鋸子；而在上面，學生正從上面窗口觀摩：座位坐滿了人，連走道上都擠滿了人。

　　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俯視躺臥著的女人，他兩眼無神地看著暗紅色的開刀切口處，但他是靜止的，護士也是靜止的，醫學院學生也是靜止的，沒有任何人在動，連桌上那位面帶微笑的中年女人也是靜止的。

　　戈伯林開始移動……

　　「有人嗎！」皮特森副官大叫，他已經走過八排長長走道的藏書。「哈囉！」

　　他舉槍做出防衛的姿勢。

　　這裡有各式各樣豐富的藏書，但上面全蒙上一層薄薄的灰，皮特森副官停下腳步，開始檢查一本大部頭的書，這時他正好擡頭看。

　　「你是什麼人？」他逼問。

　　這個身上已經出現斑點、瘦骨嶙峋的男子坐在梯子頂端，沒有任何回應。他手上抓著一本書，正專心看書，沒理會皮特森副官。

　　皮特森爬上梯子，憤怒地瞪著他，他接觸到那個人，不由倒抽一口氣，他望進那個讀書男子的眼裡，立刻連滾帶爬下了梯子……

　　葛雷再走進起居室，手上端著托盤，裡面放滿酒杯。「這是杏桃酒，」他說，把酒杯分給客人。「但其他人呢？出去散步了嗎？噢，沒關係，他們等會兒再喝。順帶一提，機長，你這次總共帶了多少人來？上次來了十二個人，人也不算太多，他們都偏愛很普通的東西，除了多明格斯太太，天哪，她要一拖拉庫的東西，她想要一個動物園，你們可以想像嗎？……一個普通的動物園，她自己則關在鳥籠裡。噢，他們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拼裝好！」

　　葛雷開懷大笑，然後抿了一小口酒，他背靠著椅子，翹起腳。「啊，」他繼續說：「你們不曉得這種感覺多棒，我在這裡偶爾也會感到寂寞……噢，我還記得威德第一次告訴我。『肅穆的責任，』他說：『肅墓的責任。』不用說也知道，威德很有幽默感。」

　　韋伯機長放下酒杯，外頭有個穿著溜冰鞋的小孩，停在人行道上動也不動。

　　「酒喝完了嗎？很好，說不定你們願意跟我到處溜達溜達？」

　　韋伯嘆口氣，站起來。「弗萊登，你留在這裡，等弟兄們回來。」他跟著葛雷走到外面門廊，然後步下階梯。

　　組員弗萊登手指不斷敲著椅子把手，他看看空的酒杯，輕輕打個嗝。

　　「真希望你們把太空船停在別的地方，機長。貝爾很挑剔的，但你也看到了，他的院子已經毀了，無可救藥。」

　　「我們別無選擇，燃料已經耗盡。」

　　「真的嗎？噢，那就沒話說了，今天風和日麗的，你不覺得嗎，先生？幸好，除了卡林教授，所有來我們這裡的貴賓都喜歡好天氣，陽光普照，據說對大環境較好。」

　　當他們走過一個有如石像般靜止不動騎單車的婦女時，韋伯機長停下腳步。

　　「葛雷，我得跟你談談。」

　　小老頭聳聳肩，手指了指，他們走進一棟辦公大樓，裡頭擠滿靜止不動的男男女女和孩童。

　　「由於我自己也胡裡胡塗的，」韋伯機長說：「或許我應該問清楚，你到底以為我們是什麼來頭？」

　　「當然是來自洞天福地。」

　　「不知道你在胡扯什麼，我們來自地球，那裡即將爆發另一場大戰，『最後大決戰』，我們逃走了，朝火星飛去，但中間出了點差錯，有個叫艾波頓的組員不慎誤扣了扳機，其他人也不喜歡火星人，我們沒必要上那兒去，登陸火星沒有成功。我們被迫離開，開始流亡，麻煩接踵而至，最後我們終於迷路了，但太空船上只剩一點點燃料和日用品。這時弗萊登發現這個城市或不管這是什麼鬼地方，我們的燃料也只夠迫降這裡。」

　　葛雷緩緩點點頭。「了解……你說，地球上有一場殊死戰？」

　　「他們將引爆最致命的X彈。」

　　「真是恐怖的新聞！我想請問機長，你現在可有什麼打算？」

　　「那還用說，當然是在這裡定居！」

　　「不，不行……根本不可能。」

　　韋伯機長看看那些動也不動的人。「有何不可？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們身在何處？」葛雷面帶微笑。

　　「機長，我們在墓地裡頭。」

　　這時，弗萊登和其他組員回來了，奇威克眨眨眼。

　　「我聽見他的話了，先生，這傢伙已經瘋了。」

　　「這又怎麼說？」弗萊登問道：「仔細看清楚，機長。」他拿一本小冊子給韋伯機長。

　　第一頁正中央是張照片，這是張黑白照，莊嚴肅穆，上面有個白衣小天使，巧妙地停在花崗岩墓石板上，照片下面印著幾個字：洞天福地。

　　「這是那種老式的墓地！」韋伯說：「我還記得曾看過這種照片。」

　　他開始讀小冊上的簡介：

　　□□□

　　五十年來，「洞天福地」一直是人文薈萃之地，今天很榮幸宣布一項百年之後福利計畫的新措施。現在各位可以在定格於「現在這裡」的環境中享受來世。往生的親人可以真正享受永遠的幸福，對那些感嘆人世無常、生命脆弱的人，「洞天福地」很榮幸提供下列服務：

　　複製那些和離開地球往生者一模一樣的軀殼。只要付出不同的代價，也可以提供公園、遊樂場、住宅、辦公大樓、旅館或房屋等等，所有手工和建材都調適到K星球的情況，並保證永恆不朽。

　　保證摯愛的往生者可以在他喜愛的環境氛圍中，確保真正的永生。

　　※※※

　　韋伯機長猛地轉身，面對葛雷。「你是說，所有這些人都死了？」

　　這個小老頭走近一個抽雪茄的中年男子，把他的外套拉直。

　　「不，不盡然，」葛雷笑道：「只有最重要的貴賓，其他人都是仿製的。樓上那位康克林先生是一家大企業負責人，他熱愛工作，你知道……那種工作狂。因此，我們不只複製他那間辦公室，還複製整棟大樓……甚至包括大樓裡所有員工。康克林先生則坐在二十樓的安樂椅中。」

　　「還有呢？」

　　「是的，各位，我們那位威德邁耶先生由於經常探索不同的行星和衛星，他想出這項計畫：為了延續我們貴賓來生的理念，他買下這個小行星。鑑於巨大的需求和營業額，洞天福地提供這項計畫，複製我們客人生前最喜愛的環境，一模一樣的環境，以保證他可以享有隱私和永恆。」

　　「但為什麼在這裡？為什麼要飛越數百萬哩，千里迢迢把屍體運送到這裡，在地球上就可以提供同樣的服務？」

　　「我想，可能是我的通訊系統故障，我已經有好一陣子沒聽到辦公室的消息，但你不是告訴我地球爆發了一場戰爭？問題就在這裡，機長，誰也無法保證，自己在地球上會怎樣，尤其在發明所有那些新式炸彈和其他精靈武器之後。」

　　「那你自己又扮演什麼角色，葛雷先生？」

　　小老頭垂下眼簾。「我是這裡的總管，你知道，但我身體毛病也不少，胃痛、肝臟也有問題，還有心悸，這裡痛，那裡痛，所以我決定讓他們……改造我。等我被送到這裡時，可以說，你可以說，我幾乎已經形同一部機器了。現在，每當那層透明薄膜被刺穿時，我就會醒來，執行我被分派的任務。」

　　「薄膜？」

　　「那層設定可以包覆密封整個小行星的薄膜，除了火箭，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進出這個小行星，然後它會自動再密封起來。他們先拋開整張薄膜，再用防腐劑或永恆不朽的製劑覆蓋我們。現在好啦，除了我的通訊系統，一切運作良好……」

　　韋伯機長慢吞吞地說：「葛雷先生，我們這群弟兄已經精疲力盡，這裡有湖光農舍，我們想重新開始……我們充滿期待……你可以幫助我們嗎？」

　　葛雷欲言又止，他接著笑說：「沒問題，機長，我願意幫助你們，但我們要先回你們火箭上，拿點日用品。」

　　韋伯機長點點頭，他們走出大樓。

　　他們走過一個花園，裡面種滿樹木花朵，及一片有著流沙的褐色小沙丘，還有一頂條紋帳篷。他們行經草莓園，還有飛機機庫和煤礦坑；再走過海邊石灘，另外還有一個大型動物園，裡面形形色色的動物全張著空洞的眼睛注視著他們；所到之處，季節溫和的更替：秋高氣爽，綿綿夏日，和風春日，及寒冷雪白的冬天……

　　這六位穿著制服的男子，跟著這名頭髮稀疏的小老頭默默走著，但不時東張西望，引頸企盼，驚異納悶……

　　而他們周遭那些人，不管老少、中壯年，白人、棕色皮膚或黃種人，全都靜止不動。

　　「你可以看見，機長，威德邁耶先生的計畫有多成功，這裡有如烏托邦，可以找到恆久不變的幸福。在這裡，我們情同手足，沒有戰爭、仇恨或偏見。現在，你們這群從地球出走，以逃避戰爭和仇恨的人，想在這裡另起爐灶，展開新生活？」

　　不同方向的風吹亂了這群男人的頭髮。

　　當他們走近火箭時，葛雷轉身面對他們。「你們自己也承認，在你們飛離地球那一刻，你們自己就發動戰爭，展開殺戮，還對跟你們不同的族群懷有偏見，那個族群拒斥你們，再把你們拋棄到太空中！那是你們自己說的！各位，我實在很抱歉，畢竟，你們可能沒什麼惡意，但我實在抱歉。」葛雷嘆口氣說。

　　「你是什麼意思，你很抱歉？」韋伯質問道。

　　「這……」

　　「機長……」奇威克大叫，眼睛眨個不停。

　　「是，怎麼啦？」

　　「我覺得很痛苦。」

　　戈伯林也突然抱住自己的腹部。

　　「我也是！」

　　「還有我！」

　　韋伯機長瞪著葛雷，他突然感到一陣劇痛，嘴巴不斷痙攣抽搐。

　　「抱歉，各位，請立刻回你們的太空艙。」葛雷揮揮手叫他們往前走。

　　組員米爾頓腳步踉蹌，身體差點失去平衡。「我們……我們不應該喝那杯酒，我們中毒了！」

　　葛雷拿出武器。「叫他們，機長，叫他們爬上梯子，否則他們現在就會死在這裡。」

　　「走吧，上去！」

　　所有組員都爬進太空艙裡。

　　韋伯機長也搖搖晃晃往上爬，當他抵達艙口時，一陣狂咳。

　　葛雷跟著走進機艙。

　　「你們還不至於討厭這艘太空船吧……至少，周遭環境不會引起你們反感。但願我有更大的權限就好了！但這裡一切自動運作，其實，這件事沒什麼真正的選擇，這些弟兄們最好不要在地板上不停地扭動打滾，叫他們各就各位，堅守他們平常最喜歡的崗位。動作要快！」

　　韋伯機長遲鈍地命令奇威克到廚房，戈伯林到機房，弗萊登到領航室……

　　「先生，接下來呢？」

　　米爾頓坐上駕駛座……

　　「痛苦會再持續片刻……這是不朽藥劑的副作用，」葛雷說：「好啦，各就各位了嗎？好，很好。現在，機長，看你臉上的神情，已經了然於胸，這使我更加欣慰，我的處境十分為難！但我只是一部機器，只能照表操作，而在目前這種情形下，就是要得到永生。」

　　韋伯機長斜倚著小老頭的臂膀，他想張口說話，但最後頹然跌坐在控制座上。

　　「你真的了解嗎？」葛雷問道，把武器收好。

　　韋伯機長頭點到一半，乍然中止，他的眼神已經永遠凍結定格。

　　「好，太好了。」

　　頭髮稀疏的小老頭在機艙內不同的隔間和房間裡到處走動，清理一番，收拾整齊；接著走下梯子，回到小木屋裡，自顧自地哼著歌曲。

　　等他把所有空酒杯全洗乾淨收拾好之後，他坐在大皮椅上，並調整修正到最舒適的姿態。他的眼神像蠟般滿意地凝視著樸實的居家環境，牆上貼著薰衣草圖案的壁紙和針織掛毯……

　　他動也不動。

外太空好兄弟

　　對馬庫森來說，在展開大探險前夕，能和山姆一起打發時間，他已經心滿意足。馬庫森那天行程滿檔，早上在基金會總部做行前簡報；握不完的手，聽不完的祝福……一直持續到下午以他的名義開的雞尾酒會。

　　但因馬庫森不喝酒，酒會顯得很無聊，只有酒精才能燒起興致，那些普通瑣碎的恭維話尤其掃興：「噢，馬庫森先生！能和你握手，你不知道，我有多榮幸！」

　　「小子，祝你馬到成功……凱旋歸來，像太空這種小玩意兒根本難不倒你！」

　　「馬庫森先生，拜託幫我簽名，就簽在圍巾上，你看，我興奮得全身發抖。」

　　無聊透頂。

　　所以，馬庫森很早就找機會開溜，去度過他在地球上的最後一夜，至少要跟山姆共處一段時間。他們坐在山姆家中爬滿葡萄藤蔓的門廊上，茶几上放著一大罐檸檬汁，冰塊在裡頭叮噹響。一個充滿花香的夜晚，跟真正交心的好友一起悠閒度過。

　　太棒了。

　　馬庫森背靠著椅子，閉上眼睛。「我會記得這一切，」他說。

　　山姆正在抽菸斗。「我感到萬分榮幸，全世界目前最紅的人竟光臨寒舍。」

　　「少來了，我腦子裡全塞滿了那些廢話，但同時也被科學術語和數學運算式塞爆，待記事項和一堆數字縈繞心頭，我需要一些持平的推測……你不妨講些帶有菸草味的哲學，來幫我冷卻心頭那一大堆難以消化的東西。」

　　「你會怕嗎？」

　　「不，我想還不至於。」馬庫森的身子從椅子上往前傾。「山姆……你覺得我會有什麼發現？」

　　山姆聳聳肩。「你們基金會的人應該比我了解，火星實在不是抽象的哲學所能理解……」

　　「別自欺欺人了，他們一無所知……連我也是一片空白。」

　　「我也不了解，但我們可以從既有的紮實基礎略加推斷，我們可以這麼看：你是個孤獨的地球人，想登陸火星並跨出第一步。因此，你本能的關心自身安危，以及在那裡會遇見什麼樣的人──如果火星上有人的話？他們是否會把你從太空艙裡拖出來，讓你一命嗚呼？他們是否會幸災樂禍，把你碎屍萬段？」

　　「你覺得呢，山姆？」

　　年紀較長的山姆從容不迫地倒了兩杯檸檬汁。「我們在預測時，有一半機率可以猜對。火星是個古老的星球，那裡絕對沒有新近進化形成的生命形態，因此，如果你在火星上找到生物，他們絕對有權可以叫做人。」

　　「這點我也同意。」

　　「談到人，馬庫森，不管天涯海角，哪裡的人都一樣。」

　　「這點，我倒不知道……」

　　「絕對沒有理由不一樣，在孕育人類時，大自然自有一套固定的公式……為了因應身體需要和精神狀況，而建立在直覺上的某種模式的行為，那些狀況，就人的特質而言，在地球上是一致的。依此推論，即使在最遙遠的外太空也沒什麼兩樣。當然，身體特徵可能為了適應地理和地質條件而修正，但這只是身外之物，就像身上穿的衣服。人類精神和情感上關切的事，跟這些星星一樣永恆不變。」

　　「這麼說，你相信不管哪裡的人都一樣？」

　　「人──不管存活在什麼地方──都一樣。」

　　馬庫森一小時後離開，他在門口跟山姆握別，並指指天上某個定點。「明天晚上，大約這個時辰，請看看……那裡，你不可能看得到我，但別忘了看我一眼。」

　　「一定會的，祝你好運。」

　　當馬庫森開車回家時，他又想起山姆的話，稍稍感到安慰。他絕非害怕，他向自己保證。

　　但他立刻推翻這項說法，坦白面對現實，他當然很害怕，不管他承不承認，任何人如果設身處地想想都會怕，所以好友那番話只是為了安慰他。

　　人──不管存活在什麼地方──都一樣。當他準備上床睡覺時，腦中還不斷想著：人全都一樣。

　　※※※

　　一切照進度進行，基金會投入全部技術和資金，使一切能有效率地順利進行。馬庫森事後想起，這一切很快成為過去，並在他記憶深處某個地方儲存起來。當他抵達遙遠的外太空，有空思考時才想起這點。

　　他也想起山姆。

　　一切照時間表進行，不知不覺中，他又得思考其他接踵而至的事。這時，一個星球從太空中升起，似乎一把抓住他的小太空船，並引領它到一個奇怪的口岸。

　　這裡，數學似乎出現某種程度的失誤。馬庫森原本應該在大白天降落在火星地表，但當他呈弧形脫離軌道時，火星的月亮正滑過天空。這有點令人失望，但他已經安全降落，因此數學也不能說真的出現重大失誤。他離開太空艙，小心翼翼地拿掉氧氣罩，竟發現自己可以呼吸。但他已經精疲力竭，元氣大傷，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休息片刻，結果竟睡著了。

　　他醒來時，日頭赤炎炎直射下來。他眨眨眼。

　　這時，他看到了火星人。

　　一共有兩個人，馬庫森想，應該是男人，其中一位比另一位矮個三吋左右，高個子站起來約四呎五吋（約一三五公分）高。他們穿著寬鬆舒適的衣服，這些衣物都染成無法想像的明亮鮮豔的色彩，看起來似乎曾漿過，或曾浸泡在某種類似的物質裡頭。

　　從地球人的眼光看來，火星人並不醜，但也不特別美，這片土地好像也沒什麼特殊之處，左邊有片灰濛濛的尖塔城市。但放眼望去，只看到這兩個火星人，他們站在安全距離外猛盯著他瞧。

　　他們其中一人拿著武器，他拿著一截類似木棍的棒狀物，頂端粗大呈直角，他小小的手掌緊緊抓住那端粗大的頭，但並未做出準備使用武器的架勢。

　　馬庫森並未特別害怕，這只是身外之物，這些人生存的表面架構。

　　基本上，他對火星人本身有強烈的興趣。

　　他慢慢站起來，小心謹慎，盡量避免突兀地做出大動作，他們警覺性很高，步步為營，但並不害怕。他們的眼睛呈現清澈的海青色，眼睛透露出智慧的光芒。他們並未多注意太空船，顯然趁他睡著時，他們已經徹查一番，而且很滿意。他們注視著馬庫森，並以如音樂般悅耳的語言，彼此交頭接耳對他品頭論足，那是一種似小鳥啁啾的愉快語言，有力地傳達細膩的情緒、思想和抑揚頓挫，任何不熟悉某種語言的人都會凝神諦聽。

　　馬庫森試探性地伸出一隻手，興高采烈地想，一切進行順利，全天下的人都一樣。這兩位也可能是地球人，正在檢查從地球來的星際訪客。他們的反應，他們自然而然的戒心，他們的本能，正好如出一轍，全是同樣的行為模式。

　　他們其中一人，眼睛盯著馬庫森臀部的槍枝看，顯然，火星人也知道那是什麼東西。馬庫森並未伸手摸它，相反地，他面露微笑，舉起手來，掌心朝外。

　　「我是查爾斯．馬庫森，來自地球，我是和平使者，帶著四海之內皆兄弟的精神來訪。」他並不預期他們會了解，但他這次在太空中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因此發明了那種語言，並希望對他們掏心掏肺。

　　兩位火星人面面相覷，顯得很感興趣，他們並未對馬庫森說話，而是彼此交換意見，偶爾看看起伏的山巒過去那個尖塔城市。

　　馬庫森只知道，他們顯然想得到某種結論，片刻後，他知道他們已經達成協議，因為他們彼此點點頭，轉向面對這位地球人。

　　他們小心翼翼，隨時提高警覺，手拿武器那位用手比個動作，向他招手示意，接著他指指山那頭那個尖塔城市略偏右的一個定點。

　　接著，兩位火星人帶路，邀馬庫森朝那個方向走，他們走走停停，充滿期待的回頭看看，兩人都面帶微笑。

　　對這種種熱情友善的姿態，馬庫森樂在心裡，他毫不猶豫地朝他們所指的方向走去。兩位火星人彼此會心一笑，也十分滿意，對他們能夠向他傳達內心簡單的想法，幾乎像孩子般興高采烈，馬庫森想。但他們一直未靠近他，而是分立他兩側某個定點，萬一他迅速採取任何行動，他們都不至於受到傷害。手持武器那位，更是一直處於備戰狀態，但他臉上的笑容足以反映他的友善。

　　馬庫森估計，他們總共走了約四哩路，這時，他們越過一個矮丘，走到一棟房屋前。這顯然是棟房子，但跟馬庫森過去所見的住宅完全不同。

　　它是棟正正方方的房子，並未刻意美化，每面牆長約二十呎（約六公尺），旁邊另有棟正方形小屋，除了大小不同，格局一模一樣，灰色無窗的牆壁約十呎高。在馬庫森看來，這有如一個山寨，只是加蓋了屋頂，還有個工具室緊挨在一旁。

　　門只不過是牆上的一部分，但可以往裡推，馬庫森自己恐怕找不到門路。一位火星人打開門，兩人接著倒退幾步，以保持安全距離，再指示馬庫森先進去。

　　他一走進門，室內立刻自動燈火通明，他對這套照明設備，或者應該說顯然沒什麼照明設備印象深刻。他找不到光源，但透過某種間接方式，這個只有一個房間的屋子立刻燈火通明，而且沒有任何陰影。

　　他很快站在屋裡，對另一個星球上的另一個族群能以完全不同的方式來達到跟地球人同樣的目標而嘖嘖稱奇。雖然這個大房間裡的陳設擺飾，跟地球上的住家完全不同，但這裡的居民無疑可以舒適地過日子。

　　他想，等他回紐約後告訴大家這一切，他們一定不敢相信。

　　兩個火星人跟著他走進門，關上門之後，彼此看看，似乎很有默契。

　　馬庫森這輩子從來沒有這種滿足、幸福和成就感，他有時不免讚嘆，一切怎麼進行得這麼順利。時光飛逝，但他從容不迫，因為每天可以進一步了解這些人。

　　但除了他住處那兩位火星人，他一直未看見任何其他火星人。而且他總覺得，這兩人正寸步不離嚴密監視著他，顯然把他奉為貴賓，但不歡迎他共享他們的世界。

　　這使他覺得很有意思，但他並未提出抗議，因為他覺得，在適當的時機，一切自然會迎刃而解。何況，他對火星人已經有更深入的認識，他發現他們在很多科學領域上遙遙領先地球人，照明就是其中一例，他至今仍不知道光源來自何處，但他知道是人工智慧結晶。

　　緊挨著房子的小屋裡頭，似乎放了很多他們需要的東西，他們從未邀請他去參觀，他也沒有堅持要去，但他確信，照明、冷藏、自來水及火星人一切生活所需都來自那棟小屋。

　　他倒是有點驚訝，那兩個火星人雖然不厭其煩，對他細心客氣有禮，卻一直不太信任他，他們兩人從未同時接近他，總是一個站在後面提高戒備，如果必要，隨時準備使用那根小武器。

　　他本人則是第一天晚上就丟棄他的武器，做出友善示好的姿態，當他們未能將心比心，投桃報李時，他的確有點失望，但並不氣餒。

　　但他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他們有點像兩個優秀的傭人，日以繼夜照他的吩咐去做。

　　對他們之間持續充滿某種期盼的心理，他感到大惑不解。他們不斷用清脆流暢溫柔的語言長時間交談，雖然他聽不太懂，但他覺得全是一種音調，而且一直繞著同一個話題打轉。

　　然後，他期盼的日子終於到來，那天他們變得跟他親密熟稔起來。那位高個子主動伸出友誼之手，過了一會兒，馬庫森終於搞懂他話中的意思，他想了解馬庫森來的那個地方。

　　他們之間透過各種不同的形式交談，馬庫森把地球這兩個字寫在金屬書寫板上，火星人很快就懂了。對方再用又細又黑的線條描摹他們自創的象形文字，馬庫森略知一二，但不多，彼此溝通相當困難。

　　大部分溝通還是要靠畫圖。當馬庫森提起火星人的住所時，他大筆一揮，描繪出地球上的房舍，那位火星人極其興奮，立刻跟他夥伴交頭接耳。

　　火星人對他畫的東西表現出極大的興趣，馬庫森鉅細靡遺地說明，畫了房間、陳設，外加一些室外的角度，直到火星人滿意為止。

　　在完成地球住屋最後的定稿次日，馬庫森醒來發現了他幾乎只能稱為奇蹟的東西。火星人機伶地請他走到屋外，到最近那座山上峭壁頂端。馬庫森張口結舌，倒抽一口氣。

　　他們幫他蓋了一棟房子。

　　他們密切注視他的反應，當他們發現他反應不錯時，火星人十分高興。馬庫森意亂神迷地往前走，走進屋裡後，覺得自己就像回到地球上。他所繪藍圖的每個細節都分毫不差的複製出來，家具、地面裝飾及地毯、壁紙，連燈具全部到位。當馬庫森啪的一聲打開牆上開關時，燈泡立刻像地球上所見發出暈黃的燈光。

　　他大吃一驚。他們比我們進步多了，他想。跟他們相比，我們有如幼童，這裡科技高度發展，我們瞠乎其後。

　　但山姆說得沒錯，他熱切地想。他們也是人，基本上，跟我們沒有太大的差別。

　　馬庫森那天晚上就搬進新居，火星人高興得不得了。他在一張有如來自地球家具店所賣的桌子上吃晚餐，還躺在地球人夢想擁有的那種床上睡覺。

　　那兩個火星人沒有跟他共進晚餐，他們只是站在一旁，以悅耳舒緩的語言交談，每個音節似乎都在訴說著他們的幸福快樂。

　　天色暗下來後，他們讓他在屋裡獨處。

　　馬庫森那天黃昏決定研究火星文，他在識字上已經進步不少，從那兩位火星人給他那本又窄又長的書上，他已經可以辨認一些片語，甚至整個句子。

　　他覺得，是時候了，應該拓展他的研究領域，明天他將堅持要出門，去拜訪在山那頭的灰色城市。

　　但那個城市的人已經先來拜訪他了。第二天一早醒來，他發現早餐已經準備好了，但當他正準備在桌旁坐下時，一眼瞥見窗外有些動靜，他站起來，走到室外。

　　火星人全在那裡，有好幾百人，還有更多人正從尖塔城市翻山越嶺朝這裡走來。

　　馬庫森心頭湧起一種畢生從未感受到的寒意，他發現自己被囚禁在鐵欄杆裡，他那棟房子四周築起一個大鐵籠，上面掛了個火星文招牌，他詮釋成地球上的文字後驚懼地發現，上面寫著：

　　□□□

　　在自然生活環境中的地球生物

　　※※※

　　他看著火星人注視他的眼神，霎時完全了解山姆那句話的真意：所有地方的人都一樣。

　　他握緊拳頭，牢牢抓住鐵欄杆。

　　不禁鬼哭神號起來。

靜止的山谷

　　風吹拂著山脊上的松樹，並擾動山壑間的密林，但中間那片綠草如茵的山谷，谷底有幾棟紅白色房舍，有如劇場人工彩繪的布景靜止不動，連蚱蜢也不叫了。

　　兩名騎兵坐在馬上，站在松林邊緣張望。其中身穿灰色破舊合身制服的那位南軍士兵，不斷咳痰，然後「呀─呸」一聲吐掉，在那闃寂的邊緣，那咳痰聲益發顯得怪異而響亮。

　　「我想北軍那些兔崽子全死在那個小鎮裡了，」他說：「那個小鎮叫強諾，喬依，你一穿上他們的制服，看起來十足就像個北軍大兵。」

　　跟他同行的軍中同袍穿著褪色的藍色制服，他並不覺得這是什麼恭維。這套制服是從過去一場戰役中被俘的一名北軍騎兵中士身上剝下來的。穿在這名瘦削的士兵身上倒很合身，除了肩寬有點不合之外。他的靴子也是戰利品，是第二次馬納薩斯戰役時搜刮來的，在這場戰役中，北軍學到的教訓是：事不過二並非鐵律，閃電的確可能擊中同一個地點兩次，他的馬鞍上面蓋著美國官印，也是向北軍搶來的戰利品。倒是這匹灰馬是來自他父親位於維吉尼亞州的牧場，一年來，已在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騎在馬上的是喬伊，他最近才拒絕史都華將軍薦舉他升任軍官。

　　他寧可當個普通騎兵，他是個具有俠義騎士精神的理想主義者，也是探察敵情時的優秀斥候。

　　「你自己最好也偷件北軍的藍色制服，道格，」他勸他的哥兒們。「你腿上那件家庭手工做的褲子，等你站在馬鐙上時，隨時可能脫落……沒錯，敵軍料將攻佔強諾山谷，建立據點。但果真如此，照理說，我們應該會碰到對方偵察騎兵，那個小鎮也應該像趕集一樣人聲鼎沸。」

　　他騎馬穿過松林，走到外面空曠低矮的斜坡上。

　　「這下你完全暴露自己的身分了，喬伊，」道格焦慮地警告說。

　　「我還要進一步暴露自己的身分，」喬伊回答，兩眼凝視著山谷。「我們奉命找尋北軍的行蹤，確切了解他們如何部署兵力，這樣我們的弟兄才能發動攻擊。」他以一八六二年夏天南軍那股所向披靡、攻無不克的信心說著，當時南軍把北軍驍勇善戰的精銳部隊打得潰不成軍，撤離維吉尼亞州。「我要下去山谷看看。」

　　「北軍會藏在那裡，」道格悲觀地說：「他們會打得你千瘡百孔。」

　　「果真如此，」喬伊大聲說：「你就要騎馬趕回去，警告弟兄們，因為到時你應該知道北軍真的駐守在強諾鎮。」他騎著馬走下斜坡，一想到自己可能為了理念殉道就倍覺光榮，別忘了，他是個具有俠義騎士精神的理想主義者。

　　道格跟他一樣勇敢，但較務實，他決定按兵不動。喬伊頭也不回地走下山坡，他已經聽不進任何警告了。

　　喬伊往下走進山谷深處，那裡闃寂無聲如一潭死水，他兩眼定定注視著小鎮。他從沒體驗過這種靜穆，即便在他們部隊禱告時也沒這麼沉靜過。這使他分外緊張，這跟兩軍交戰時金戈鐵馬那種緊張刺激不同，連他那匹轉戰沙場、經驗老到又聰明的戰馬都感到畏縮氣餒，牠揚起頭，在空氣中猛嗅，不顧危險地揚蹄跳躍，還得鞭策牠，牠才肯往通往山腳下那條小路奔馳而去。

　　到了山腳下，那個小鎮就在區區兩哩外，但不見煙囪冒出炊煙，風平樹靜，連街道上和紅磚白木砌的房舍中，也不見任何動靜，當然也未見敵蹤或其他任何一切。

　　難道這是個陷阱？但一想到一整旅甚至更多北軍埋伏在這裡，就只為了抓住他這名南軍，喬伊不禁莞爾。

　　比較可能的情況是：由於他身穿北軍藍色制服，他們可能誤敵為友，但又何必這麼裝神弄鬼、默不吭聲呢？

　　他決定製造一些噪音，如果強諾鎮那些小屋裡真的有敵軍埋伏，他也可以引蛇出洞，說不定他們還會舉槍對他開火。他蹬蹬馬刺，策馬前進，那匹灰馬發出嘶嘶叫聲，身子突然往前衝，他迫使牠朝斜對角最近那棟房子小跑過去，同時抽出軍刀，並在頭頂上揮舞，然後發出南軍士兵的戰鬥吶喊，高亢而尖銳。

　　「殺！」

　　喬伊的聲音十分嘹亮，就算一整個旅的士兵從頭到尾都可以聽見，但即使在他高聲吶喊之際，那吶喊聲也無疾而終……彷彿從他唇間滑落，像被閹割似的。

　　自己的聲音頂多傳到十碼（約九公尺）外，難道嗓子啞了？然後，突然靈光一閃，發現這裡沒有任何回聲，雖然背後有著崇山峻嶺，前面朝北也峰巒起伏，但連他那匹灰馬奔騰的馬蹄聲，也好像被棉花蒙住一般，悶悶的。真是奇怪……對他的挑釁，也沒有任何回應。

　　那更是奇中奇，如果沒有敵軍，那鎮裡的百姓呢？喬伊覺得，他那頭已經長到頸部、早就該剪的褐髮，毛髮一根根硬梆梆地挺立。有些不祥的徵兆，警告他最好快點離開，但他騎馬到這個山谷是為袍澤搜集情報，他不能走回頭路，否則此後不管身為紳士或騎士，他都無法再對自己感到自豪。之前不是提過，喬伊是個無可救藥、具有俠義騎士精神的理想主義者？

　　但他那匹馬，不管是什麼血統和個性，對引起南北戰爭的州權這個目標和理念，沒有任何無私奉獻的精神，牠在往前奔馳途中一個踉蹌，先是想調頭往回跑，接著又想把喬伊甩下馬。他激動不滿地叫罵，想用轡繩、膝蓋和馬刺和牠對抗，最後還是決定停步下馬。他拉著繮繩往前走，那匹灰馬不斷拋頭甩頸，喬伊左手臂穿過環圈，從槍套裡抽出一把手槍，子彈已經上膛。他左手拿槍，右手拿軍刀，一切準備就緒後，徒步前進，灰馬只好不情不願跟著他走。

　　「快點，」他大聲斥喝那匹馬，因為他對那片靜謐已經厭煩透頂。「我不知道自己在這裡會陷入什麼情況，如果要撤退，單靠我這兩條腿是不行的。」

　　再往前推進半哩，他輕快地往前走，然後繼續推進四分之一哩，速度放慢，因為村裡仍然沒有任何聲響或動靜。然後那條小徑跟一條篷車道會合，喬伊終於走到強諾鎮唯一一條街的街角。

　　他沿路往前看，倏然止步。

　　這條街道兩旁都有陰涼的院子，但街上東倒西歪，全是藍色鬆垮垮的肉團，每坨大概一個人的身體大小。

　　北軍，或者應該說，他們的先遣部隊就在那裡……但全癱了，如石頭般僵硬。

　　「死了？」喬伊低聲說。

　　但到底是誰殺了他們？不是他的同袍，因為他們甚至還不知道敵人的行蹤。是發生了瘟疫嗎？但即使最厲害的瘟疫，也至少要幾個鐘頭才會致命，但這些士兵顯然都在一瞬間倒地不起。

　　喬伊研究事發現場，這是進入一個陌生村落的適當隊形：先是一名哨兵打頭陣，他正充滿疑慮地眼觀四方；緊接著是人數較多的先遣部隊，成兩縱隊前進，每列縱隊緊貼著街道一側，眼睛和武器則瞄準另一側；殿後的則是主力部隊，士兵、戰馬、槍械、提供後勤補給的輜重等等，兵力部署得宜。但現在全被擺平了，像玩具錫兵一樣，在遊戲後癱了一地。

　　街底那棟房子有個拴馬柱，旁邊有個鐵鑄的黑人男童，一手高舉著鐵環，喬伊把那匹如今已幾近抓狂的灰馬拴在鐵環上。他忽然聽到像打鼓般陣陣規律的搏動聲，在他耳裡聽來，那應該是血管跳動的聲音，他手心不斷冒汗，軍刀握把變得又濕又滑。

　　他知道自己內心十分恐懼，但他對這項認知很感冒。他還是頑強地挺住，踩著軍靴前進，當他靠近那些倒地不起的敵軍時，耳中好像仍聽到他們在為他孤伶伶的行軍鳴鼓。

　　他走到最接近的屍體，然後站在那堆屍體旁，這是個穿著藍色制服的北軍步兵，臉歪眼斜，手也鬆垮垮的，步槍橫躺在他身體下面，高聳的北軍軍帽，也從亂糟糟但亮閃閃的頭髮上掉落，在喬伊看來，那臉頰跟桃子一樣，長著細毛軟趴趴的。只是個小夥子，這麼年輕就掛了，但他真的死了嗎？

　　身上沒有任何傷痕，而且他倒下的姿勢，也不像石蠟般蒼白的終結。喬伊用軍刀刀尖戰戰兢兢地戳戳他那被太陽曬紅的手腕。

　　沒有任何回應，喬伊再用點力，刀尖出現一個紅色圓點，而且愈來愈大，喬伊不禁皺眉，這小子竟然會流血，這麼說，他一定還活著。

　　「快醒來！北軍小子，」喬伊說，再用腳踢踢他腹部，觸感還有彈性，但對方還是紋風不動。他把他的身體翻個面，空洞粉紅色的臉上，眼神固定不動，但仍很明亮。不是死亡……但也不是睡著了。

　　喬伊曾看過昏死過去的人，就是那副德性，但暈倒的人還會呼吸，而在那失去光澤的黃銅鈕扣下面，心臟根本沒有一絲一毫搏動。

　　「奇怪，」喬伊想，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幸災樂禍。他繼續往前走，反正也沒有什麼其他事可做。就在距第一個倒地的少年更遠一點，是其他斥候，他們仍維持清醒時必須保持的菱形隊伍。有個士兵倒在街道右側，另一個倒在左側正對面，班長在正中央，另外有個二等兵站在他後面。

　　這位班長過去一定是個情緒很容易激動的大老粗，他兩手緊緊抓住毛瑟槍，咬牙切齒，瞇著眼，而不是兩眼圓睜。那張定格但長滿短髭的臉似乎還有一點點知覺。喬伊強忍住，沒用軍刀戳他，但他俯身拉起他的眼皮，那眼皮一下彈回，還是瞇著眼斜視。這位班長也還活著，但全身無法動彈。

　　「快醒醒！」喬伊催他，就像他想叫醒那少年一樣。「你又沒死。」他站起來，注視著更遠處無數倒地不起的藍衣士兵。「你們統統都還活著！」他使盡吃奶的力氣狂吼，他已經無法克制自己的歇斯底里。「快醒醒，北方佬！」

　　他懇求他們重新站起來，雖然如果他們真的活過來了，他恐怕是死路一條。

　　「殺！」他高聲吶喊：「你們全是我的俘虜！立正站好！」

　　「別浪費唇舌了，孩子。」

　　喬伊像陀螺般猛地轉身，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輕聲斥責。

　　一個男人站在對街一棟破舊房子前的院子裡，身體斜倚著柵欄，喬伊第一印象是他年紀老邁，但尊貴高尚，精力充沛，因為濃密的白色鬍鬚如瀑布般流洩到他胸前，他眉毛上也覆蓋著濃密似棉絮的細毛。但下一刻，喬伊發現，他的眉毛怪異地狹窄塌陷，嘴巴埋伏在花白的鬍鬚中扭曲鬆馳地下垂，他兩眼明亮但空洞，像廉價的復刻珠寶。

　　這個怪老頭沿著柵欄緩緩移動，走到門邊，他推開門時發出嘎吱嘎吱聲，再走過塵土飛揚的街道，朝喬伊靠近。他的身體和兩腿弱不禁風，畢竟上了年紀，他全身顫顫巍巍，拖著腳走，好像極其孱弱。他的衣服則是東補西綴，破舊邋遢。

　　至少，他不是敵兵，喬伊把手槍插入皮套裡，身子斜倚在軍刀上。這個白髮銀鬚老人往前走近，慢慢繞過兩個倒在路上的士兵，近看他像旗桿一樣高瘦，他那長長的鬍子則像白旗般飄揚，但他絕對不是來要求投降停火的。

　　「我念幾句咒語，」他安靜明確地說：「他們就一個個像喝醉酒般打起瞌睡來了。」

　　「你是指這些士兵？」

　　「還有誰，孩子？他們從北方山頭行軍進城，這些傢伙像兔崽子般到處亂竄……除了我之外，我在這裡守株待兔，然後……一聲令下，這些北軍大兵全睡著了。」

　　他伸手探入那片白鬚後面，顯然正在胸前胡亂翻找什麼東西，他那隻像褐色老舊叉子的手，拿出一本用灰色紙張裝訂髒兮兮的書。

　　他說：「全靠這本書。」

　　喬伊看看封面，上面有幅貓頭鷹對著一輪明月的木刻畫。

　　書名寫著：

　　□□□

　　約翰．喬治．何曼的

　　　　印第安巫師

　　　　　　或

　　　　久違的朋友

　　※※※

　　「很久很久以前，我從賓州一位巫師那裡拿到的書。」

　　喬伊無法理解，也不確定自己想深入了解。但他還是很納悶，怎麼會有這麼多戰士倒地，昏迷不醒。

　　「我還以為你是北軍，差點沒認出你的真實身分，」那蒼老的聲音靜靜告訴他。「你身上穿著北軍制服，不是嗎？我本來已經準備對你下咒，讓你也昏死過去，但你發出那高亢的吶喊，我馬上知道你是南軍。」

　　喬伊比了個手勢，好像想揮走惱人的蒼蠅。他還得進一步做情蒐，他沿那條街道往上走，沿路都是被擺平俯臥的士兵。

　　他花了半個鐘頭才巡畢，從頭到尾走一遍，查看那群毫無知覺的士兵。他看到一整個步兵團，官兵全癱開四肢、鬆軟無力地躺平，三個砲兵連的大砲還繫在兩輪牽引車上，披掛著馬具的戰馬已頹然倒下，騎馬和駕車的士兵也全癱倒在輪子下面的塵土中。一整團裝甲騎兵隊全倒下了，喬伊以軍人的身分思索著，他們應該先派斥候在前面探路，如今就像一整團騎兵雕像全被推倒傾覆，接著是四輪載重馬車，最後，整個行伍由一小支後衛部隊殿後，小心翼翼護衛著一小撮身上綴有金色穗帶的軍官，他走近其中最年長粗壯的一位，發現他肩帶上有兩顆星，是位少將。

　　喬伊跪下來，解開雙排扣外套的扣子，摸摸他口袋，裡頭有些文件，他打開第一張文件，是一紙命令：

　　□□□

　　柯特勒將軍，

　　統領美國第……步兵師

　　將軍：

　　請立刻率麾下軍旅，前進強諾鎮，建立固若金湯的防衛據點……

　　※※※

　　那麼，這無疑是柯特勒將軍所屬步兵師。喬伊估計，這批北軍部隊約有五千名大兵，從外表看來，應該都是老兵，但他那南軍的同袍應該也不怕。他急切貪婪地仔細觀察輜重車隊，裡面載滿食物和衣服，全是南軍迫切需要的補給。他最好趕回去，報告這趟任務的發現，他一轉身，發現那位白鬚老人亦步亦趨一路跟著他走過來。

　　「我想，」他以略帶責備的口吻對喬伊說：「你一定認為，我撒謊不打草稿，竟臭屁說這些北軍全是我擺平的。」

　　喬伊對著他微微一笑，彷彿在笑一個纏擾不休的頑童般。「我沒說你撒謊，」他敷衍應他兩句，「而且這些北方佬的確全進入夢鄉，但我想應該有一些道理……」

　　「講也是白講，我乾脆秀兩手給你見識見識，」老頭打斷他的話。他那本平裝書在他那骨瘦如柴的手中攤開，他弓著背湊近看，口中很快開始唸唸有詞，接著他突然提高嗓門，聲音聽起來幾乎很年輕：

　　「現在，立正站好，直到我叫你動為止！」

　　喬伊筆直挺立著，努力想找出合理的解釋。發生在他身上的事，並非完全不可能，甚至還很合乎邏輯，學者稱之為催眠術。

　　小時候，喬伊自己也曾鬧著玩，把一隻母雞的嘴按在地上，再用粉筆從那裡畫條線，在他清除那條假繫繩之前，那隻母雞完全無法動彈，他相信，那就是現在發生在他身上的情況，他的肌肉鬆弛，或者應該說肌肉緊繃，光憑感覺，他實在說不上來，反正全身無法動彈，他無法眨眼睛，也無法鬆開雙手緊握的軍刀刀柄。沒錯，準是催眠術，他可以打破這個魔咒。

　　但他還是一動也不動，好像他已經變成街腳那個拴住馬的鐵鑄小雕像。

　　老人原本顯得愚昧無知的雙眼，閃過一抹機靈犀利的光芒，他上下打量著他。

　　「我只使出一半魔力，所以你還聽得見我說的話，你仔細聽好。我名叫提格，家住下面那邊小溪旁，我是個巫師，我老爸是上一代的巫師，他是第七個兒子所生的第七個兒子，我則是他生的第七個兒子。我懂得魔法，黑變白，前變後，那類東西，我以此維生。」

　　「強諾鎮民老愛嘲笑我，就像老爸生前他們一直譏諷他一樣，但他們願意花錢買我的符咒，那些可以帶給他們愛、恨之類的玩意兒，如果他們想要的話。我可以治好病豬和病牛，也可以唸咒退燒，等等之類的，我這輩子一直在為強諾鎮的百姓施法。」

　　這是項驕傲的宣示，喬伊霎時頓悟，這位老人家畢生忙於工作，帝力於他何有哉！但一位長期為選民服務的政治人物；或建立為人推崇傳統的報紙編輯；或數十年來照護一個小鎮鎮民健康的醫生；或一生苦幹實幹、以純熟的技巧自豪的鐵匠，不也可以堂而皇之這麼說。這個以巫師自居的鄉下老頭，自認服務鄉梓，因此應該贏得大家的尊敬和感激。老人家繼續說，但口氣轉趨嚴厲：

　　「有時我被人奚落，我只能告訴自己別多管閒事。年輕小鬼對著我叫囂，還向我扔石頭，我可以詛咒他們，但我都忍住了，我沒有這麼做，先生，畢竟他們還是我的朋友和鄰居，強諾鎮的鎮民，我沒有對他們施展任何邪惡的巫術。」

　　這位老人家挺直了腰桿，白鬍子往前突出，口氣中帶點得意。

　　「但當北軍來了，大家抱頭鼠竄，除了我之外，我毫不畏懼！這群侵略者！暴君！穿藍衣的竊賊和臭鼬鼠！」那口吻有如德州兵團招募新兵的軍官。「我不欠他們任何東西……如今就在這條街上和他們狹路相逢，我掏出這本小冊子，對著他們念些咒語，他們就全都睡死了。看到沒，」他那雙老手在空中張牙舞爪，「他們會一直沉睡不醒，直到我叫醒他們為止，如果我願意叫醒他們的話！」

　　喬伊不得不相信這個充滿玄祕愛國主義色彩的故事，事實上，他別無選擇，除此之外，他還能相信什麼？這位自稱提格的老人得意的微笑著。

　　「你是南軍，你和北軍作戰，如果你答應乖乖聽話，不再跟我爭辯，就眨眨左眼。」

　　左眼眼皮霎時恢復眨眼的功能，喬伊順從地垂下眼瞼。

　　「現在你又可以行動自如了……我來唸咒。」

　　他再次翻那小冊子，然後大聲宣讀：「騎兵們和步兵們，此時此刻被魔法召來此地，以……之名，你可以繼續行動。」喬伊沒有聽清楚以誰之名，但光聽那聲音，就令人起雞皮疙瘩。再下一刻，他手腳都可以恢復行動了，血液在血管裡頭奔流，好像剛剛全睡著了。

　　提格伸手想扶起他，喬伊握住那隻手，那手雖然瘦骨嶙峋，但像青蛙般又冷又軟。

　　「從此以後，」提格下令，「照我告訴你的話去做，否則我會下咒，讓你吃不了兜著走。」然後，他意味深長地伸出那冊攤開的書。

　　喬伊看清頁碼……書上一角出現六十這個數字，最上面則是一行：解除人身魔咒。下面是幾行提格剛剛所唸讓他可以自由行動的咒文，上面有些墨水印漬。

　　「你槓掉了幾個字，」喬伊立刻發現。

　　「對，但我寫上其他字替代。」提格把書湊近他。

　　喬伊感到陣陣寒意，他好不容易才強忍住，沒有轉身離去。他再開口，因為他覺得無論如何應該說出肺腑之言。

　　「提格，你槓掉的是上帝之名，不是槓掉一次，而是三次，你不覺得，那是褻瀆上帝嗎？然後你又寫上……」

　　「其他名字。」提格的鬍鬚被風擾動，露出笑容。「年輕小夥子，你不了解，這本書充斥著上帝的名字，這個名字對某些事是好的，但碰到詛咒、死亡、顛覆等這類事……我只好換個名字，那就是你看到的另一個名字。結果，果然運作良好。」當他看著他周遭倒地不起的數千名士兵時，笑容更燦爛了，然後他合上書，把它擱在一旁。

　　喬伊受過良好的教育，他上維吉尼亞大學時，曾讀過馬羅（Christopher Marlowe）的《浮士德博士》（Dr. Faustus），對新英格蘭某些巫術也略有涉獵。他可以理解，那種和惡魔結盟的念頭，但他自己從沒有過這種邪念。他只能回答：

　　「依我看，鎮上北軍士兵不到五千人，我們弟兄不須要靠你那些魔咒，就可以打得他們落花流水。」

　　提格搖搖他那蒼老的頭，「走吧，讓我們去擬定攻堅步驟，」他朝一個方向指了指，邀他一起去。

　　兩人回到路上，走入一個院子裡，頹然坐在門廊上。廊上遮蔭的樹葉靜靜懸垂，有如石頭葉片。透過籬笆柵欄可見一坨坨靜止的藍色肉團，那原是北方聯邦軍一支作戰師旅。這裡一片靜穆，除了提格的聲音之外。

　　「你不懂戰爭的意義，年輕小夥子。當然，現在南軍告捷，但為了獲得最後勝利，男人必須戰死沙場，還需要彈藥，但南軍最缺的就是壯丁和彈藥，最後可能後繼無力。」

　　如果喬伊之前從未想到這點，他的長官也同樣沒想過，可能除了李將軍之外，但那的確是事實。

　　提格繼續延伸他的論調：

　　「但如果每個北軍士兵都被撂倒睡著，很快一切都在掌控中，到時該怎麼辦？你想不想親自率領自己的軍隊，攻入華盛頓，抓住林肯那個老傢伙，把他拖出白宮？你想不想成為南軍第二號最重要的人物？」

　　「第二號人物？」喬伊目瞪口呆地重複說，他已經忘了恐懼，他受到的蠱惑，只有少數具有俠義騎士精神的理想主義者能夠抗拒。「僅次於……名將李將軍！」

　　他嘴唇顫抖地說出南軍主要將領的名字，那些還記得他的人，至今提起他仍充滿敬畏，雙唇顫慄。但提格不屑的竊笑，並用纖瘦如細竹的手指爬梳他長長的鬍子。

　　「你還是沒進入狀況。第二號寶座，不是僅次於李將軍，而是僅次於我，提格！因為我將指揮大局！」

　　過去這個鐘頭，喬伊見識也耳聞太多讓他震驚莫名的事，但他還能喘口氣，他的軍刀夾在兩膝之間，他的手緊緊握住軍刀，手指關節泛白。提格沒有任何表示，他繼續說：

　　「我在強諾鎮從來沒有得到應有的尊重，現在該是我露兩手，讓他們瞧瞧我有什麼能耐的時候了。」他兩眼正在研究他撂倒的一坨坨士兵，他們就像用鐮刀割下的一堆堆麥子。他眉宇間那驕傲勝利的皺紋加深了。「孩子，我們就用這套方法來對付北軍。你們那些將領從來沒做過這種事，對吧？」

　　那些將領，喬伊偶爾會看到他們。傑克森將軍，由於戰無不勝，贏得「石牆」的美名；史都華將軍，帽子上配戴翎毛，留著紅棕色鬍子，傾聽史威尼彈五弦琴，琴聲錚錚；胡德將軍，連最野蠻的德州人也心服口服；波克將軍，經常在黎明出征前為士兵禱告，像過去那些先知；另外就是李將軍，也就是提格所嘲笑的那位騎士。不，他們從來沒幹過那種事，他們永遠也不會做出那種事來。

　　「提格，」喬伊說：「這樣做是不對的。」

　　「不對？噢，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喜歡我寫在巫書上的名字，是嗎？但在情場和戰場，不是都靠公平競爭嗎？」

　　提格一手抓住喬伊掠奪來的那件夾克袖子，試圖說服他。「聽著，這場戰爭，你想靠刀槍獲勝，我則覺得應該靠魔法，那才是最快最容易的唯一方式。」

　　「我認為，唯一的方式就是公平的戰鬥。上帝會眷顧所有軍人，」喬伊斷言，有如波克將軍那麼堅定不移。

　　「另外那位也是，」提格回應說：「他不只看守，還願傾聽，此時此刻，他可能就在注意聽。哎呀，好啦，小夥子，我需要找一位士兵，來幫我搞清楚軍中狀況。你可願助我一臂之力？」

　　事實上，不只提格在等候喬伊的回答……這位年輕騎兵忽然想起《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gress）中曾提到，與魔鬼的交易是致命的。他緩緩站起來。

　　「南軍不需要那種協助，」他斬釘截鐵地說。

　　「現在反悔已經太遲了，」提格告訴他。

　　「什麼意思？」

　　「我已經先請求你的協助了，小子，而且你也答應了。你可以稱之為契約，一旦毀約……那，另一方就會瘋了，他們可能是比北軍更危險的敵人。」

　　提格也站了起來。「太遲了，」他再說一遍，「那股魔力可以幫我們橫掃千軍，所向披靡。但如果我們拒絕……可是那股力量已經被喚醒了，它還是會橫掃千軍，但被掃蕩的將是南軍。你覺得我不應該開始？但我已經啟動了，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

　　靠邪惡的力量贏得勝利，最後會有什麼下場？浮士德的故事，法蘭西元帥雷茲（Gilles de Retz）一生的傳奇，及莎翁名劇「馬克白」，結局都一樣。但還有巫師學徒的故事，當他想拒絕自己輕率喚起的那股邪惡力量時，下場多悲慘。

　　「你要我做什麼？」他從唇間含糊地說。

　　「這才對嘛，小夥子，我想你會了解的。首先，我要把你的名字加到這次交易中，然後你我兩人就可以打得北軍落花流水，片甲不留。」

　　打得北軍落花流水！喬伊想起南軍一句快樂的口號：「別提北軍，去死北軍。」但如果死的是南軍呢？提格談到勝利凱旋的日子，那，清算報應的日子呢？

　　這次結盟最後要付出什麼代價？

　　浮士德再度浮現在他腦海。他想像南軍像浮士德一樣，魔鬼拉拔他，培育他，最後毀了他；全因喬伊與魔鬼同謀。

　　寧可因為人類的戰爭而引發一場災難。

　　這項交易是為所有南軍而向他提出，但也為了南軍，他必須拒絕，斷然拒絕。

　　他提高嗓門說：「我的名字？要簽哪裡？」

　　提格再度拿出那本巫師的小冊，他在上面做了些奇怪的註記。「就在這裡，孩子，要用血寫在最後這頁上。」

　　喬伊垂著頭，想掩藏自己的眼神，他想裝出默許的樣子。他抽出軍刀，用左手握刀，再用刀尖戳破右手食指，手指隱隱作痛，一滴血慢慢湧現，跟倒臥街頭那個被蠱惑的北軍少年的手腕一樣。

　　「簽名，那滴血就夠了，」提格讚許他。

　　他把小冊攤平，翻到最後那個空白頁。喬伊伸出血紅的食指，鮮血立刻沾污粗糙的白紙。

　　「喬，代表喬伊，」提格在一旁口述：「對，就像那樣……」

　　就在一瞬間，喬伊立刻採取行動，他那被血染紅的右手一把抓住巫書，從那顫抖的手指中一把搶過來。左手同時舉起軍刀一揮。

　　即使劍法出神入化的劍客，也不得不刮目相看，這把磨得鋒利無比的刀刃，朝提格乾瘦如火雞、毛髮蓬亂的一側刷的一聲揮過去，喬伊用力劈砍時，先是覺得迫近骨頭，然後刀鋒再也沒有任何阻礙，脖子已經一刀兩斷，有那麼一會兒，提格的頭顱似乎懸在半空中，像掛在電線上的燈籠。

　　那雙眼睛仍盯著喬伊看，嘴巴在鬍鬚中微張，好像想說什麼話，但來不及說出口。接著，頭顱掉落，像個球彈跳了幾下，滾得遠遠的。那無頭軀幹靠兩隻腳支撐仍挺立著，然後慢慢癱倒，喬伊快步走開，那身軀立刻倒在房子臺階上。

　　強諾鎮上和山谷中仍是一片靜穆，那些北軍仍躺在原地，寸步未移，喬伊霎時了解，天地間只有他在行動、呼吸、張望，不，不全然孤伶伶的，還有他那匹拴在街腳的灰馬。

　　他把軍刀一扔，拔腿就跑，再也無法掩飾自己的恐懼。跑到灰馬旁時，他發現手指抖個不停，但他仍用力擰開那打了結的繮繩，縱身一躍，坐上馬鞍，奔馳過平地，往山坡上跑。

　　松樹輕聲嘆息，經過長久的靜默之後，那聲音帶給他無上的撫慰。

　　他跳下馬，膝蓋仍搖晃個不停，好像肌腱斷了，他趕快研究地上的蛛絲馬跡，這是道格那匹馬留下的蹄印，這邊有一根裂開的棍棒，上面夾著一張紙。他抽出來，看看上面用鉛筆留下的潦草字跡：

　　□□□

　　親愛的喬依，你一去不回，所以我照你說的，離開這裡，去帶弟兄們過來，但願你沒事，如果北佬膽敢把你抓走，我們一定去救你回來。

　　道格

　　※※※

　　這麼說，他那些軍中弟兄快來了，刀槍齊備，全副武裝，他們料將和下面那些北軍士兵正面交鋒。喬伊回頭凝視著靜得嚇人的山谷，這時他右手仍抓著那冊巫書，上面還有用他自己的鮮血所簽的名「喬」。

　　提格到底堅持什麼？如果他的幫助遭到峻拒，他所求助的那個惡魔一定會爆發致命的怒火，但喬伊還是會拒絕。

　　他翻到第六十頁，聲音顫抖，但他仍設法大聲朗讀：

　　「騎兵們和步兵們，此時此刻被魔法召來此地，以……之名，你們將可以繼續行動。」他有點結結巴巴，但無視於墨水印漬和那個取代的名字，他繼續說……「以耶穌基督之名，並透過上帝的語言。」

　　他深深吸一口氣，終於把咒語唸完。「你們現在可以繼續騎馬行動。」

　　他腳下平地一聲雷，爆發令人震驚的聲響，一隻鷓鴣一飛沖天。山坡下更遠處，一隻烏鴉也振翅飛翔，似乎牢騷滿腹地呱呱叫。強諾鎮風生水起，喬伊遙望遠處，鎮上的樹木也跟著搖曳生姿。然後耳邊傳來令人困惑的喧囂嘈雜聲，好像除了風聲，其他聲音全被喚醒了。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吹號角的聲音，尖銳刺耳但微微顫抖，他們已經發出警報。

　　喬伊生起一把火，再撿些枯枝，添加柴火，再把提格的魔法書扔到那把熊熊燃燒的火焰裡，火焰急速吞噬了它，書頁起皺捲曲，火愈燒愈旺，終於在熱浪中化為黑燼。有那麼一剎那，他發現，在那些燒焦的碎片中，有個紅字「喬」，那是他的血書，它好像在為生存奮戰，但它很快也被燒得一乾二淨。在最後那片紅色的火舌熄滅前，他聽到南軍的吶喊，南軍騎兵部隊已騎馬深入山谷。

　　他任灰馬馳騁，跑下山坡，跟他的友軍會合，長驅直入，攻入小鎮。街上，儘管北軍已經部署一道防線，戰火熾烈凶猛，但是他們把北軍部隊打得七零八落，抱頭鼠竄。

　　在南北戰爭的後期，南軍則像被獵狗追殺的狐狸，僥倖逃跑的人都很慶幸自己能逃過一劫。

　　※※※

　　喬伊晚年開始喋喋不休，他常說，戰爭不是敗於安提耶坦或蓋茲堡，而是在一個叫強諾的小鎮。他更堅稱，是因為拒絕某種結盟而埋下敗戰的導火線，因為那使得北軍在之後勢如破竹，擊潰南軍。

　　但沒有人理會他，只是笑笑或可憐他，畢竟，很多老兵都瘋了。

死巷

　　史密斯想都沒想過，要和二十世紀中葉的女巫或魔鬼打交道。但，現在是該採取行動的時候了。現在的瘋狂世界，他一直懷念年輕時那段日子。他經常想起克利福鎮及過去的美好時光，當時人類和上帝都在天堂，世界的一切都在正軌，他尤其痛恨現代的女性、喧囂的收音機、白宮那傢伙，還有戰爭……

　　史密斯覺得身體有點不適，他習慣性的發牢騷已經達到頂點，這已經是公司裡人盡皆知的事。天氣很糟，房間裡實在太悶熱了，生意還不夠好，他身邊全是蠢貨。他更痛恨冷戰，據他揣測，打從一開始就搞砸了。他想起優先股、配額和稅金等問題，開始痛苦地叫罵，只要政府每次頒布新規定，他就憤怒的像條瘋狗，口吐白沫。由於他的工廠夜以繼日地接到龐大的訂單，如果在任何理性的政府統治下，他的財富應該每半年可以倍增，但他除了拿到區區幾百萬元之外，還能有什麼期待？

　　他用力猛戳桌上的按鈕，但即使他手下有雙飛毛腿，在他們快速回應前，他已經不耐煩地開始拿起電話狂叩。

　　「人呢？」他咆哮狂吼：「寶森呢？快叫醒他！我找他。」

　　寶森三步併兩步跑進辦公室，眼中探詢地說：「先生，有事嗎？」寶森先生是他的機要祕書，他覺得他又蠢笨又沒有企圖心，但起碼他是男人，因為史密斯實在無法容忍，在這個頹廢墮落的時代，把辦公室搞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的女人，女人令他倒胃口，她們那目中無人、胸有成竹的態度，擺出一副鎮定有效率的模樣，不斷擅闖原本屬於比較強勢聰明的男人的聖地。他尤其不敢領教她們那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那濃妝豔抹的臉孔，以及塗上五顏六色指甲油的鳥爪，那些輕佻女子！而如果他想炒她們魷魚，她們也完全無動於衷，表情冷漠地反將老闆一軍，讓對方下不了臺。因此寶森雖然不才，他還是寧可用他。

　　「我快熱死了，」史密斯低吼：「這裡簡直跟烤箱一樣。」

　　「是的，先生，」寶森溫順地說，很快走到窗口那臺昂貴的冷氣機旁，它可以調節空氣，冬天吹暖氣，夏天吹冷氣。外面其實很冷，風很大，天空開始飄起雪來。史密斯應該心存感激，但他並沒有。這是臺現代化的機器，雖然只要舉手之勞就有空調，他連碰都不想碰，寶森只不過把旋轉鈕移動一格罷了。

　　「鳳凰城開發股表現如何？」暴躁易怒的老頭又開始狂吠：「烏爾里希還沒脫手嗎？他已經有很充裕的時間。」

　　「證管會還沒通過，」寶森帶著歉意說。他本來想再補充說，募股說明書糟透了，整個計畫看來就像要到聯邦監獄長期租一間精選牢房，但想想，覺得自己最好還是閉嘴。

　　「啊！」史密斯說：「一大堆共產黨，他們就是共產黨。我們會碰到什麼問題？叫克里夫進來。」

　　「克里夫先生上法院去了，布雷克斯利先生也是，他們都為了杜勒斯／莫林／南方公司重整計畫，股東會議……」

　　「啊！」史密斯一口痰差點卡在喉嚨，沒錯，那些該死的持股人，老是在那邊吠，惹是生非。「出去，我要想清楚。」

　　他的思緒充滿憤怒和仇恨，在漫長忙碌的生活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艱苦難熬。當他還只是負責行銷工作的傑克．費德史密斯時，生活可能一夕致富，雖然也可能一夜破產，但一個人畢竟還是有機會翻身。當時沒有那種異想天開的改革派，老是跟他過不去。然後，他升格為比較有尊嚴的「企業家」，但他的選擇依然可圈可點。之後，他又拿出「投資銀行家」的派頭，而且表現不錯，但某位地方檢察官又對此提出一些齷齪無禮的問題，迫使他償還債務和重整。但那是三〇年代的事，當時人人苦哈哈的，如今，一場大戰正在開打，一個有能力、有頭腦的人應該出任艱鉅，但他們會容忍他這麼做嗎？

　　突然，他察覺自己正氣喘吁吁，胸腔猛烈起伏，同時覺得全身極其羸弱。他一定快死了，但那是不對的，不管什麼年紀的人，沒有任何人像他這麼勇健，但他的心臟正劇烈地怦怦跳動，他覺得上氣不接下氣，他那隻顫抖的手摸索了兩次才找到按鈕。然後，當寶森進來後，他設法發出微弱的求救聲，「快找……我一定生病了。」

　　隨後那短暫的片刻，印象很模糊。外面辦公室幾個討厭的女人在房間裡搖來晃去，輕聲細語的，其中一個女人還倒了杯水給他，但被他峻拒。然後，他發現有個滿臉親切的年輕小夥子俯身用聽診器聽聽他的胸腔，他並發現，他手臂上緊緊包紮著驗血壓的新玩意兒。他可以感受到被針扎了一下，然後他們扶他坐起來，再服用兩顆藥丸。

　　「小中風喔，」年輕醫生眉開眼笑地告訴他。「幾分鐘後就沒事了，麻黃素很管用。」

　　史密斯咬牙切齒。在這個亂七八糟、雜亂無章的世界，如果有任何他最厭惡的東西，則非他們這些醫生莫屬。小中風，喔？真是年輕狂妄傲慢的小子！他再也無法忍受這些嘴上無毛的小夥子，何不幫我找克利福鎮從前那位老辛普森醫生來，他就像個專屬醫生，持重冷靜，臉上留著鬍子，同時穿著亞伯特親王那種適度得體的外套，他不會講些無聊的廢話，滿口最新式的基礎代謝、X光、心電圖、血指數和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專業術語。他只會看看病人的舌頭，問他覺得肚子怎麼樣，然後開處方箋，並按照病情合理收費。

　　「你這種毛病常常發作嗎？」年輕醫生問，他不知在高興什麼，實在很叫人不爽。

　　「從來沒有，」史密斯響亮刺耳的回答：「我這一生，沒生過一天病，你們這些傢伙，一連三天對我輪番動手動腳，但什麼毛病也查不出來。保險公司曾寫了上百萬次信給我，要我投保終生年金保險，強調條件優惠，還卯足全力要再追加一百萬健康險，可見我身體有多好。」

　　「是不錯，」一位醫生笑著同意說：「但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噢……是十五年前左右了。」

　　「你是說一九二八年嗎？當時保險公司可能不在乎偶爾冒個險。照這麼說，你現在才五十來歲囉？」

　　「我身體還很硬朗，」老頭頑固鐵齒地說，他想趕快付錢，請走這個狂妄自大的新手。

　　「可能，」醫生同意說，開始收拾醫療器材，「但剛剛我到這裡時，你看起來情況很糟，如果不是我及時趕到……」

　　「聽好，年輕人，」史密斯反駁說：「你休想嚇我。」

　　「我無意嚇你，」年輕人態度從容地說：「如果心導管阻塞嚇不了你，那就沒什麼東西可以嚇倒你了。同樣的，你得趕快安排，看是要跟醫生還是殯葬業者安排，你自行選擇。我的車子就停在樓下，如果你覺得我還可以幫上忙的話。」

　　「啊！」費德史密斯先生又飛沫四濺，但當他想從床上起身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孱弱到不行，他們護送他去搭電梯，從左右兩旁攙扶著他，片刻之後，他已經舒適地坐在醫生汽車後座。

　　從華爾街開車往上城走，一如往常，仍很令人不快，可能更不愉快，因為史密斯一直暗暗擔心，遲早有一天自己會落入醫生手中，如今果然應驗，他看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想解悶。稍早的雪已經化為雨水，但街上還是一大堆人，還有除雪機在剷除堆積在路旁的淤泥和融冰。他酸溜溜地看著他們，窗外傳來刮鏟聲，種種噪音、喧囂聲和污泥，全是現代都會的症狀。他渴望重回克利福鎮，那裡很少下雪，即使下雪，地上積雪也有好幾星期潔白無瑕。他聽著輪胎在平坦潮濕的路面輕輕轉動發出的嗖嗖聲，對那單調沉悶的聲音，他深表反感。每一條街都很像，每個城市也很像：連續而流暢，無止境的水泥牆，不是紅磚就是平板玻璃和枯燥乏味的一排排燈柱。除了白癡，沒有人可以住在現代化的都市裡，同理，也不可能住在現代化的城鎮，因為它們只不過規模較小，但竟厚顏無恥地模仿那些不斷膨脹的姊妹大城。他長嘆一聲，過去那些美好的日子已經一去不返。

　　那聲嘆息和那絕望孤獨，使他忽然想起弗凡。弗凡是他認識的一個鬼鬼祟祟的傢伙，他曾雇用他一兩次，他算是某種掮客，因為實在想不出更好的職稱了。他在奇譚廣場出沒，是個聲名狼藉的傢伙，但他能辦到一些千奇百怪的事，像挖掘只有死人知道的訊息，或做出準確度奇高無比的預言。跟他打交道最爽的是，只要價格談攏，而且這是絕對必要的先決條件，他一定達成使命，不會囉嗦多問。他對他那特異能力唯一的解釋是，他有接頭的對象，包括天賦異稟的占星家和命理學家、毫無原則的惡魔和鬼神學家及他們的同類。他堅稱，他只是中間人，同時在出任務前，始終堅決要求對方簽署一份豁免聲明。史密斯如今回想起來，有一次，當他抱怨風濕病發作十分痛苦時，弗凡曾暗示，他可以製造某種青春之泉，但當然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當對方開出價碼時，史密斯傲慢地喝令他離開辦公室。

　　醫院是他最害怕的恐怖鬼屋，裡頭有很多病房和小隔間，塞滿亮閃閃有如拷打犯人的可調整式磁漆椅子，還有玻璃櫃子，裡面放了一排排有如刑具的東西，包括發燒機和其他狀似極其昂貴的器材，還有一間化驗室，裡面堆滿神祕的瓶瓶罐罐和管子。穿著白色制服的護士和助理一語不發地滿場飛，有如在一旁協助的鬼魂。他們剝光他的衣服，幫他量體重、打針、抽血。強灌他吃一些亂七八糟的混合調劑，再用螢光鏡掃視檢查他的內臟，他們請他坐在一張椅子上，再在腕關節和腳踝上通上電極，以便在片子上記錄他的心跳。再經過重擊、聽診和測量後，他們把他扔到一旁，疲憊萬分、全身顫抖地獨自穿好衣服。

　　剛做完醫生和他那夥人一起進行的重大檢查後，他全身赤裸，悶悶不樂地意識到歲月不饒人，他已經老了，原本結實的古銅色肌膚，如今已經變成一塊塊粉紅色贅肉，凹凸不平。他那細長瘦弱的小腿，似乎根本不堪負荷腹部那坨贅肉。直到這一刻，他仍很重視各方面都成熟後的名望和權勢。但現在，有生以來第一次，他發現自己渴望再變年輕，對，為了年輕，他不惜付出一切代價。那天下午穿上衣服後，史密斯若有所思。

　　醫生正在研究室等他，他仍然面目可憎，不知在高興什麼，他招呼老人家坐下。

　　「你是見過世面的人，」他開口說：「所以，我想你應該消受得了。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至少暫時如此，但你得好好照顧自己，如果乖乖聽話，可能還可以再活個幾年。你心臟有問題，要多加注意，胃也有點受損，腎臟照顧得不錯，但關節有老化的跡象，還有些腺體有問題，同時缺乏維他命。除此之外，你的身體狀況不錯。」

　　「繼續說。」史密斯現在更加肯定，他得趕快跟弗凡聯絡。

　　「你得停止所有工作，避免惱怒生氣和過度與奮，至少每週回診一次，不准再抽菸喝酒，也不准再吃重口味和油膩的食物，更不准熬夜。我會開給你一份食譜和你需要的處方……」

　　醫生繼續講個不停，鉅細靡遺地諄諄告誡，病人默默聽著，反而更下定決心，要反其道而行，反正只要他有一位可以和魔術師接頭的掮客就一切搞定。

　　那天晚上，史密斯心急如焚，想找到弗凡，但遍尋不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這位金融鉅子又覺得身體好多了，所以他老毛病又犯了，脾氣暴躁易怒，把醫生的叮嚀當耳邊風，接著他第二次中風，這次差點要了他的老命。從此以後，他乖乖吃那令人倒胃口的食物，猛吞維他命和藥丸，並定期檢查心臟。他開始清算名下的諸多產業，他布下的眼線，遲早會找到弗凡，之後他會需要現金，一大堆現鈔。他現在總算明白，為了換回青春，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都值得。

　　在跟他的律師及買方律師見面，談妥出售公司這筆交易那天，布雷克斯利先生側過身來跟他耳語說，弗凡已經回來了，他那天晚上就可以和史密斯見面，老人眼中閃過一絲光芒，他點點頭，他已經準備好了。等到明天，他所有淨值都會兌換成現金及可轉讓證券，全部加總大概三千兩百萬元出頭，即使碰到最錙銖必較的惡魔，這筆賄賂應該也綽綽有餘了，還可打發他念咒時可能動用的周邊黑暗勢力，讓他們個個心滿意足。他很確定有錢能使鬼推磨，他一向認為如此，但，不是有人說，貪戀錢財是萬惡之源？

　　史密斯興高采烈，在一般正常情況下，他在進行出售公司這麼龐大的交易時，會極度斤斤計較，喊價喊到最後一刻，但今天，他很爽快地在所有文件上簽字，甚至毫不猶豫地把北極星石油公司脫手，雖然北極星油田離他朝思暮想的克利福鎮只有短短幾哩路。他一想起開採石油可能對那安靜甜美的小鎮造成多大的傷害就不寒而慄，但這家公司使他大賺一票，而且，反正自他多年前離開小鎮，去外面賺大錢後就沒有再回去過。

　　在律師收拾好文件離去後，他最後環視一眼，不管他的辦公室還是公寓，都沒有任何俗豔的紅色鉻鞣皮革，其中一面牆是單一一幅美麗的風景，周邊低調精工鑲嵌胡桃木，還有一個書架，一張大桌子，兩把椅子，加上一張波斯地毯，室內陳設和裝潢大致如此。唯一比較現代化的東西是股票行情和價位跑馬燈，以及即時新聞電傳打印機，史密斯希望能在第一時間知道熱呼呼剛出爐的新聞。他受不了收音機播報的新聞，因為那總是會加入各路評論員和名嘴個人的意見和解讀，總是被修飾美化。

　　他回家時還早，碰巧還在下雨，當轎車在人行道上的遮雨篷旁停妥後，他一下車，門房手上拿著雨傘，立刻飛奔到他前面，深恐雨滴不慎打濕這位金融業鉅子。史密斯憤怒地跟他擦肩而過，他實在很不欣賞這種阿諛奉承的作風，馬屁精，哼！他搭電梯上樓，再走到柔和燈光下的大廳，從那裡可以通往公寓。進門後，他發現家僕菲立普正用他那臺調頻廣播電臺兼手搖留聲機，全神貫注地聽流行樂。

　　「關掉那該死的音樂！」史密斯怒吼，他只欣賞交響樂，當他心情好的時候還可以聽聽，但絕對不能再降格以求。

　　然後，他去更衣沐浴，這是他一天中真正享受的儀式之一，他的浴室鋪著金色和綠色瓷磚，再加上凹陷的浴缸，是精工打造出來的美麗奇蹟，有針狀噴霧淋浴、玻璃隔間淋浴和蒸汽浴室。他陶醉在霧氣蒸騰的水中很長一段時間，猛然想起弗凡可能隨時會到，他匆匆起身。

　　晚餐已經準備好了，史密斯坐下時，憤怒地看著桌面，那看來是張質地很好的桌子，但他並不覺得如此。桌布是奶油色錦緞，整套餐具是純銀的，雕工精美，中間擺著一盆玫瑰，點綴著幾株蕨類植物。但他盤子旁邊那水晶水瓶裡裝的是品質優秀的牛奶，是取代過去他一直在喝的頂級波瑪黑皮諾紅酒的次級品，牛奶旁有個淺碟，裡面放了幾顆令人作嘔的藥丸，總共六顆，兩顆紅色的，兩顆棕色的，一顆黑色的，還有一顆白色藥丸。

　　他吃了小牡蠣後，接著上烤鯧鰺魚，因為醫生說，他不能吃太多肉，然後再上新鮮的蘆筍和奶油番茄，他在上面灑了些新鮮草莓和奶油，不准喝咖啡，也不准喝酒。

　　他機械式地吞嚥這些食物，一直想起克利福鎮的查布餐館。那裡可以吃到最道地的牛排，足足有兩吋厚，佈滿油花，是當天剛剛在查布餐館後院宰殺的公牛肉。他也想起墨西哥裔烹調師傅帕布羅，他的攤位就在歌劇院轉角口，他把他那熱呼呼發出嘶嘶響的墨西哥食物，裝在一個大豬油罐裡，再用一塊老舊的桌布包裹著，這罐食物就放在一個小煤炭爐上保溫，整罐食物再放在一個大籃子裡。帕布羅再撕下舊報紙，包住一小坨油滋滋的食物，吃的時候只要坐在路邊，用手指挖來吃。惡意批評他的人說，他那罐食物可能是狗肉做的，但滋味的確很美，十分錢一打，實在太便宜了。史密斯再悲哀地長嘆一口氣，現在就算付一萬元買下一打還能毫無顧忌大快朵頤，他也心甘情願。

　　史密斯不耐煩地等弗凡出現。他打電話給總機，告訴她，除了他正在等候的這位客人之外，回掉所有其他電話。那該死的鬼電話，反正不管張三李四王五，只要想干擾他，隨時可以撥打這個電話號碼。老人家有個沒有登錄的電話，但只要知道他住處的人，都可以透過大樓總機找到他。

　　最後，那賊眉鼠眼、行跡飄忽不定的小掮客出現了，史密斯沒有浪費時間虛應故事或爭吵。弗凡跟他一樣，是個很務實的人，你可以直接切入，跟他就事論事，而不會覺得尷尬臉紅或不好意思。

　　「我要，」費德史密斯先生直截了當說：「把時鐘撥回四十年，我想重回我出生和長大的克利福鎮，而且它要一如我離開時的感覺。我有意把我的人生重新來過，你能幫我跟可以辦到這件事人接頭嗎？」

　　「哇塞！」弗凡拍拍額頭說：「那可是筆大訂單，嚇死人了，那可得請魔頭老尼克親自出馬才行……」

　　他看來心神不寧，好像連提到魔頭的名字都是犯上褻瀆。

　　「有何不可？」這位金融業鉅子聲色俱厲不耐煩地說：「我一向跟大魔頭打交道，他們有行動力，可以跳過手下那群惡魔，不管他們是什麼來頭。」

　　「了解，」弗凡說，但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但他是個很狡猾的談判對手，噢，他當然會一絲不苟完完整整地遵守協議，但他也難免會有疏漏的時候，他積習難改，他從智取人類得到極大的樂趣和刺激，但那會使人付出慘重的代價，使人痛不欲生。」

　　「代價多大，我自會拿捏，」老人家頑固地說，想到醫生已經告訴他，充其量只能再痛苦的苟延殘喘區區幾年，「至於談判，我也不是等閒之輩，你覺得我如何爬到今天這麼風光的地位？」

　　「好吧，」弗凡聳聳肩說：「反正一切後果自己承擔，但中間還要辦些手續，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說做就做。」

　　「他跟凡人見面要先預約，我無法代為安排，但我會安排你去見掌管冥府的魔女黑卡蒂，你得自己設法跟她建立關係，之後一切全靠你自己了，你最好手邊有很多現鈔，那是一定要的。」

　　「了解，」費德史密斯先生簡短地說：「該給你多少錢呢？」

　　「算了，我會再跟他們算的。」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重新檢討自己的決定，一點都不後悔，他深思熟慮後刻意選了四十這個數字，七十減四十等於三十，據他自己評估，應該是個理想的年紀。如果他再年輕點，恐怕會被上司呼來喚去、任意擺佈；如果再老一點，他花重金回春又不能盡情享樂。但三十歲，體能正處於顛峰狀態，那些小鬼會覺得他年紀夠大，夠穩重成熟；但他又很年輕，足以引起老一輩的欽羨。而據他記憶所及，當時開疆拓土原始蠻荒的日子剛過，衰敗軟弱的現代主義尚未登場。

　　他終於睡著，還做了夢，夢見老克利福鎮。馬路上林蔭夾道，牢固的房子坐落林院深處，每棟房子都有深宅大院，還有自己的圍籬。他還記得那柔軟的泥土路，當他夏天赤足在路上奔跑時，塵沙滑落大腳趾時，感覺不知有多舒服。那些好吃的東西，他記憶猶新：那間老舊的肉品貯藏室，西瓜一袋袋吊在井邊，雞在院子裡奔跑，蛋是一個小時前剛生的，還有母牛莎拉，廚子安娜阿姨。而且那個年代有一大堆經商致富的機會，一個人可以開一家銀行，甚至開一家號子，而且不會有鬼鬼祟祟、窺探隱私的檢察官告訴你該做什麼，不能做什麼。當時還沒有鎮天價響的收音機，或者隆隆作響、臭不可聞的卡車或震耳欲聾的汽車喇叭聲。人們都很健康硬朗，因為他們一向過著美好的生活。史密斯在床上輾轉反側，不禁莞爾，現在看來那種日子已經指日可待！

　　第二天下午，弗凡打電話給他，黑卡蒂夫人五點見他，他並給他第五大道上的一個地址。一切搞定。

　　當史密斯走進大樓時，他十分詭異。他原本以為，女巫應該在一些可疑陰暗的地帶出沒，那裡應該堆滿厚厚的塵垢，角落還掛著蜘蛛網。但這是時髦豪奢街道上的一棟豪宅，裡面住的大半是家財萬貫的高級珠寶商和鑽石商。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記錯地址。

　　一開始，他以為自己一定搞錯了，因為當他查看住戶名錄時，在「黑」開頭那欄找不到黑卡蒂，在「巫」那欄又找不到女巫。他走到電梯管理員那邊，問他是否有這個住戶。

　　「如果在名錄上，那她就是這裡的住戶，」那個自命不凡的傢伙，以一種令人困窘不安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史密斯。他揉揉眼睛，結果在兩個地方同時找到她的名字。「黑卡蒂夫人，諮商女巫，十三樓十三號。」

　　他走回電梯，這時才注意到電梯門上那個標示著樓層的數字寫著：十、十一、十二、十四、十五等等，但沒有十三樓，他正準備再去找那位電梯管理員時，忽然注意到走道盡頭有部小電梯，門上標示著「直達十三樓」。他朝它走去，進了電梯，一個粗魯無禮的小子，穿著紅色緊身短夾克，懶洋洋地站在電梯啟動桿旁，他斜眼睨視史密斯說：「你確定要上樓嗎，老爹？」

　　史密斯冰冷地回瞪他一眼，那眼神在過去往往使手下噤聲，不敢再那麼放肆莽撞，然後僵硬地站著，望著門外。那個滑頭的小廝聳聳肩，滑上門，啟動電梯。

　　電梯停妥後，他走到一個小廳堂，那裡只有一扇門，門上掛了個招牌，上面寫著「請進」。史密斯轉動門把走進去。這個房間看來和其他任何會客室沒什麼兩樣，裡頭擺了張桌子，由一個瘦巴巴、臉色差、看不出年紀的女人在那裡坐鎮，她唯一的特色是面無血色、兩眼無神。牆壁塗了單調的藍綠色，不知怎地似乎帶有彩虹的色調，頂端逐漸變成黑色和金色相互交錯的五角形簷壁。牆上掛著一幅蝕刻畫，畫中有輪滿月，一個傳統的女巫在一群蝙蝠陪伴下騎著掃帚飛天。室內陳設只有一對椅子和一張沙發，沙發上有一隻大黑貓，躺在紅色絲絨枕頭上酣睡。

　　「黑卡蒂夫人正在等你，」這個形容枯槁的接待人員以金屬般沙啞的聲音說：「請坐。」

　　「啊，一定是靠巫術起死回生的殭屍，」費德史密斯先生心中暗忖，他想感受一下周遭的氛圍，然後，為了展現善意，雖然一點都不愛護動物，他彎腰想輕撫貓咪，貓擡起頭，幾經思考後，用牠那邪惡的綠眼珠子，狠毒地盯著他看了半晌，接著輕蔑地發出怒吼。之後，牠立刻再把頭塞進懷裡藏好，好像這麼一來，已經永遠打發了這件事。

　　「路西法不喜歡跟人接近，」女殭屍說，在她那已經死白的臉上再抹上一層粉，這時一個呼叫器發出微弱的蜂鳴聲。

　　「客戶信用調查員已經準備接見你了，」這個有如女鬼般的接待員說：「你得先通過他那關，請往這邊走。」

　　※※※

　　不知為什麼，一如這裡其他特色，史密斯對此並未感到特別驚奇。畢竟，他是個商人，在跟地獄這批使者打交道時，他還是在商言商，公事公辦。他跟著她穿過裡面的門，再步下側面通道，走到一間小型辦公室。負責接待他的是個和藹可親、十分瘦削的年輕人，有一雙黑褐色的幽怨眼睛，一絡黑色頭髮像迷路般不斷往下掉，扎到他的眼睛。

　　「請告訴我你的財產淨值有多少，」年輕人說，他指指一張椅子，他一轉身，朝房間裡一揮手，只見房裡一排排厚厚的帳冊，一個個架子全是帳冊和歸檔的案件，裡面有些零散的文件和照片。「我必須先警告你，我們已經獨立稽核過，也知道你到底有多少錢，這只是例行公事，我想你應該要知道。」

　　史密斯好奇地看著帳簿，他全身血液冰冷，他覺得全身起雞皮疙瘩，頸背部汗毛直豎，那些都是他的帳本！有兩排厚厚的帳冊，各用金箔工整地下題，像「傑克．費德史密斯先生──私生活──第九冊」。房間一整面是一排排其他的本子，其中一套標示著「商業交易」，另一套是「潛意識的想法和夢想」，其他幾套則是不同的相關層面問題。其中使他最震驚的一套，有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間接謀殺及其他」。有好一會兒，他不明白箇中含意，後來他回想，可能是指「密西西比債券」倒閉的後遺症。他買了那家公司的債券後才發現它已經陷入困境，他當時只做了唯一能做的事還獲利了結，讓水化為水蒸汽後，立刻撤資，結果導致幾起自殺案件。他想那本生死簿應該是記載那件事及相關的災難。

　　他轉身面對那位客戶信用調查員，這時他發現，那位先生正在仔細查核他出售公司的契約，心中更加懊喪。所以，他很清楚他們之間的條件！更糟的是，就在眼前，那本流水帳上有一張他那天早上才立的遺囑的影本。史密斯原本企圖藉此避險金蟬脫殼，把錢留給「買賣聖職兄弟會」用來佈道傳教，並用來做為跟他交涉的魔頭談判的籌碼。史密斯抓抓脖子，這個動作顯示他很懊惱，這麼多年來，他首次未能先發制人。尤其，當這個信用調查員用低沉的聲音，高興地微笑招呼他時，更使他怒火中燒。

　　「如何？」信用調查員說。

　　史密斯心裡有數，第一回合他已敗下陣來。他是來安排一項交易，條件多少應該由他主導支配，如今，他顯然落居下風，如果他想繼續交易，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坦白交代過去的一切帳目。他從口袋拿出一張紙條，上面潦草寫著一行字：「財產淨值：三千二百六十七萬三千二百五十一點零三元，加上個人財產。」

　　「到今天中午為止，」費德史密斯先生補充說，伸手把紙條遞給坐在桌子對面的稽核員。

　　稽核員看一眼，把紙條塞到抽屜裡，嘀咕一句，看來應該大體沒錯。他接著宣稱，這就行了，他現在可以去見黑卡蒂夫人了。

　　※※※

　　到目前為止，黑卡蒂夫人算是最出人意表的。史密斯已經變得不太有把握能夠預知自己要跟什麼妖魔鬼怪打交道了，但他很確定，這個女巫應該是個醜得嚇人的怪物，下巴可能像戽斗般往外凸出，正好碰到下垂的鷹鉤鼻，臉上還長滿眾所周知的毛茸茸的肉疣。但她完全不是那副德性，黑卡蒂夫人很漂亮可愛，就像所有城市中常見那種打扮入時的可愛女子，她看來活潑嬌小、一頭棕髮，兩眼閃閃發光，還帶有一種無憂無慮的愉悅神采，她身上穿著印花棉布的家常便服，外罩一件寬鬆的茶色罩衫。

　　「史密斯先生，你運氣很好，」她咯咯笑，用一條毛巾擦擦手，再隨手扔到一個容器裡。「大概一個小時後就可以見到魔頭了，他通常半夜才會出現，但最近他得花很多時間在地球上，他可以隨時接案子。此時此刻，他正在德國，你知道的，現在那邊正好是半夜，給他最信任的人間助手之一獻策，你應該猜得到他叫什麼名字，但我們對客戶的身分一律保密，理由相信你也可以接受，但他很快就到了。」

　　「太好了，」史密斯說。很久以來，他一直信誓旦旦地說，即使跟撒旦約會，他也不願枯等超過一個鐘頭，但大環境已經變了，他很慶幸只要等一個小時。

　　「現在，」女巫說，故作忸怩靦腆地斜眼看他，「我們先討論一下初步內容，當然，得先草擬一份合約，那就得花不少時間了，先告訴我，你所要求的主要具體事項，我會先傳給契約局的惡魔局長過目，等大魔頭一到這裡，那些書記就會把所有文件備妥。」

　　她拿出一本便條紙，一支筆，微笑著看他，準備下筆。

　　「噢，呃，」他說，有點支吾其詞，因為他不太想把學裡的想法一古腦兒全告訴她，因為她看來實在太天真無邪了，不像幹女巫這行的。「我想，如果能重回童年時代的小鎮去渡過餘生，那就太棒了……」

　　「是？」她迫不及待地說：「還有呢？」

　　「這，」他有氣無力地總結說：「我想，那大概就是我想要的，把我送回四十年前的克利福鎮，我只要求這點。」

　　「實在太獨特了！」她高興地驚呼：「你知道，大部分人會要求權勢、財富、愛情圓滿成功，諸如此類的事。我相信大魔頭一定會立刻答應這項請求。」

　　史密斯發出咕噥聲，他想到，四十年前同樣在克利福鎮，他從一個沒有任何資訊、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地方起步，就已經得到所有那些東西了。如果就他目前對人情世故和後來世界歷史的了解，第二回合會有什麼成果，一定會舉世震驚。但這使他突然想到要補充一句。

　　「但我想要，」他附加一句，「我要保持目前的，噢，智慧，完好無損，以及完整的記憶力。」

　　「小事一件，史密斯先生，」她熱情洋溢地說：「芝麻綠豆的小事，我可以向你保證。」

　　他注意到她已經在不同的紙上記下詳細說明，而且由於他表示就這麼多了，她立刻走到附近一個放在鼎上的火盆邊，從牆上突出的燭臺拿了支熊熊燃燒的燭火，把這些紙全燒了。這些紙在燃燒時發出撕嘶聲，瀟灑地化為一縷青煙，在空氣中轉呀轉的，沒有留下任何煙灰。

　　「已經送過去了，」她說：「等著也是等著，你要不要參觀我們工廠？」

　　「十分樂意，」他充滿敬意地說。他的確對這整個布局感到十分好奇，因為他們目前所待的這個小隔間，只有一張高高的桌子，一張板凳和那個火盆。他本來以為會有更邪魔歪道的行頭。

　　她帶路往外走，他發現這個地方遠比他想像中寬敞，應該占用了這棟建築的整個樓層，那裡有個長廊，旁邊開了無數扇門。

　　「這裡是煉金術部門，」她說，轉進第一道門。「你來的時候，我正在這裡工作，所以兩手黏乎乎的。龍的脂肪是很令人反胃作嘔的東西，你不覺得嗎？」

　　她那閃亮的黑眼珠對他眨呀眨的，還伴隨著燦爛的笑容。

　　「我可以想像，」他回答。

　　他看了看房間裡頭，第一眼望去，好像一家現代化的化學實驗室，但很多瓶瓶罐罐奇形怪狀的，其中最古怪的莫過於那些煉金術士，他們大概十餘人，全坐在高腳凳上，沒有人知道他們的年紀，但他們都留著鬍鬚，還戴著粗框八角形鏡片的眼鏡，他們全穿著黑色罩衫，衣服上分別有著新月、豔陽、星星等這類符號。所有人都埋首專注地工作，桌上的瓶子也都貼上很妙的標籤，例如「北非毒蛇的毒液」、「乾駝豹血」及「獨角獸角粉」。

　　「那些在操作蒸餾器的煉金術士，」女巫甜甜地解釋，「正在混合改良過的春藥，你可能會很驚訝，但很多明星推銷員全要靠它，它使凡人幾乎無法擋，我們是按抽佣方式供應他們春藥。」

　　她繼續指出其他東西，像兩個人正在調整通電煉金爐上的變電器以維持均溫，凡此種種都使史密斯覺得極不協調。他們繼續往前走。

　　下面那個房間是巫毒部門，那裡有個黑人女雕刻家正依照客戶所提供仇家的側面輪廓和正面像，努力捏塑蠟像。一名助理正在檢查已經完成的成品，偶爾把針插到某個重要部位。那裡還可見其他令人不快的事，史密斯全身發抖，建議跳過，繼續往前走。

　　「如果它使你那麼不快，」女巫說，臉上帶著令人難以捉摸的微笑，「說不定我們最好也跳過下一個。」

　　下一區段專門研究魔鬼學，史密斯很高興可以略過，他曾聽說那個邪教的信徒某些令人髮指的做法。此外，從牆壁穿透出來那駭人聽聞的悲鳴，及飽受壓抑的尖叫聲，已經足以使他對這個崇拜邪靈的異教團體殘餘的一點興趣消失殆盡。但人算不如天算，一扇門突然砰地打開，一個奇醜無比的老巫婆跌跌撞撞走出來，勝利地高舉一瓶發光的紫色蒸氣。

　　「你瞧，」她發出地獄般歡樂的尖笑聲，「我捕捉到了！垂死的痛苦掙扎！嘻嘻嘻！」

　　史密斯感到一陣劇痛，簡直快作嘔了，還有點恐懼，但女巫還是停留相當久的時間，輕聲讚美她兩句。

　　她接著探頭到門裡，可以看見裡面有個老態龍鍾的醫生坐在裡頭，他身穿黑袍，頭戴高帽，上面綴滿星星和黃道十二宮的圖騰，他正在一個怪異的星象館中。

　　「這是店裡最虛假的噱頭，」她低聲說：「但很受客戶歡迎。那位老先生是個精明的預言家，所以他可以勉強餬口。當然，他的占星術和所有那些道具都只是一派胡言，老技倆了，你知道的。」

　　史密斯看了那位占星家一眼，然後跟著她走到下一個房間。有一班新手似乎正在接受吸血鬼習性和技術訓練。一個惡魔手上拿著一根指示筆，對著牆上描繪人體循環系統的圖表滔滔不絕，並再三強調一口咬住頸動脈的重要性。再過去那個部門也相去不遠。那裡是化身狼人的部門，有個看來很嚴厲的中年女巫，正在講述掠奪性肉食動物的習性。當史密斯和他的嚮導探頭進去看時，她正好講到，為了因應可能遭到的銀彈射擊，必須先注射王水。

　　那地方還有些什麼其他部門，他永遠不得而知，因為女巫正好擡頭看看牆上那些奇奇怪怪的鐘，她說，那些鐘是標示冥府的時間，反正，那位大魔頭已經快到了，他們要趕往幽靈室。

　　那個地方令人肅然起敬，獨具一格。展示地獄酷刑的壁畫占了一整面牆，一邊是他的寶座，另一頭則是大魔頭本尊的全身畫像，旁邊還掛了無數幀照片。這幅肖像畫是傳統的畫像，有著朱紅色的色調，魔頭有著類似人猿的外表，帶刺的尾巴、偶蹄和角，再畫龍點睛地加上奸笑。其他照片都是一般人類的樣子，有些甚至長得有點像史密斯。

　　「我們這位邪魔大王經常混跡人間，」女巫解釋，她發現史密斯對展示的畫很感興趣。「那種形式，效果加乘。」

　　兩個小魔鬼正忙進忙出，環繞著鑲嵌在黑色拼花地板上的一個金色五角形，安放了蠟燭和一碗碗薰香。還有其他神祕的設計，經由金屬條沿邊穿入地板，但顯然那是為層次較低的惡魔或邪靈準備的。目前眾所矚目的焦點是在寶座正前方。女巫拿了一副耳塞，塞入史密斯耳裡，再用黑布蒙住他的眼睛，再輕輕拍他，安撫他，請他放輕鬆……第一次總是有點令人震驚。

　　的確很嚇人，他聽到類似某種放煙火的噴火聲，及女巫發出的單調聲音。接著忽然發出雷聲隆隆的爆破聲，一道閃電，及幾乎令人窒息的硫磺味。過了片刻，那一切全消失了，蒙住他眼睛的布也突然解開。舒適地坐在他前面寶座上的是個圓圓胖胖、個子矮小的男子，穿著灰色細條紋西裝，口裡叼著雪茄。他有一雙藍色大眼睛，下巴有著層層肥肉，臉上帶著一種愉悅。看起來就像是個扶輪社成員及任何地方一家規模普通的企業主。

　　「早安，」他和藹可親地說：「據我了解，你想重回四十年前的克利福鎮，我的執行委員會已經批可，就在這裡……」

　　撒旦彈彈手指，頭頂傳來悶悶的啵的一聲，好像什麼東西爆破了。接著掉下一份文件，女巫靈巧地接住它，拿給大魔頭看，他大致看了一眼後，再交給史密斯。

　　這份文件的材質到底是羊皮紙或紋理細密的石棉墊，史密斯實在說不上來。但上面的字似在起火燃燒，不斷跳躍、令人眼花撩亂，根本無從讀起。文件開頭寫著：

　　□□□

　　合約書

　　地獄魔王撒旦，以下簡稱「甲方」，和費德史密斯，一位值得表揚的忠僕，以下簡稱「乙方」。合約內容如下：

　　……

　　※※※

　　詳讀合約書對史密斯來說原本易如反掌，如果不是那些不斷跳躍的文字令人難以捉摸的話，因為只有那些直接映入眼簾的字眼清晰可辨。其他字眼在火花交互作用、筆跡蠕動扭曲下，根本不知所云。甚至每次閱讀，似乎都賦予不同的意涵。從史密斯老謀深算的經驗中，如果這是合法的文件，條件實在甜美誘人，它似乎就代表字面的意義，但……

　　反正，即使反覆閱讀多次，上面至少有一條條款清楚載明，乙方將被妥適地送到指定地點，並給他必要的開銷經費及一點資本，之後乙方必須自求多福。

　　「賠償方面呢？」史密斯因合約中未提，而提出質疑。「我想，你們會要我的靈魂。」

　　「天哪，才不呢，」撒旦高興地回答，再友善地拍拍膝蓋。「我們早就完全擁有它不知多少年了。我們只要錢，你知道的，萬一你出了什麼事，政府大概可以拿走你四分之三的遺產，律師再拿走剩下的四分之一，我們實在不樂見那四分之三的錢全浪費在破壞和顛覆性的工作，像改善住屋和其他爛計畫上，因此，勞駕你把支票交給我們……」

　　「多少？」史密斯想知道確切金額，他伸手去拿支票簿。

　　「三千三百萬美元，」撒旦冷冷地說。

　　「那簡直是獅子開大口！」史密斯大聲咆哮：「我沒那麼多錢……」

　　「付現可以優惠百分之一，地獄魔王，」女巫甜甜地提醒。

　　史密斯注視著他們倆，這個金額讓他被吃乾抹淨，連身邊的急用零錢都沒了。他第一個衝動是立即終止這項會面，但他馬上想起，有了青春和機會，他可以東山再起，重新賺回那些財富。他腦中同時想起醫生對他所做的悲慘預言。不行，這項交易非進行不可。他逆來順受地在支票上寫上全部財產金額，同時下令他的經紀人把所有其他值錢的貴重物品全部送來。

　　現在只剩下一道手續：簽約。

　　「請捲起左手袖子，」女巫說。他發現她一隻手拿著針頭注射器，另一手拿著浸泡在酒精中的棉花墊，她先用棉花塗抹他的手臂，再用針戳入他的血管，當她抽了幾CC血液後，再抽出針頭，把它擰開，改裝上鋼筆筆尖。

　　「過去，我們這裡的醫護人員做事草率馬虎，」她笑著說，再把那裝了恐怖人血的鋼筆和合約交給他。「你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感染，出師未捷身先死。」

　　「嗯哼，」史密斯說，再把袖子捲下來，準備簽字，他最好還是早點把該辦的事辦完，愈快愈好。

　　「這是你的交通工具，」她接著說，並遞給他一張摺疊好的火車車票，上面有些奇怪的車班組合，包括已經倒閉停駛很久或已經合併的路線，日期跟目的地都很怪。但他發現，至少火車停在他想去的那個時間和終點。

　　「中央大車站，四十八號站臺，今晚十點三十八分發車。」

　　「最好給他一些現鈔，」撒旦建議，抽出一捲鈔票交給她。史密斯看著那些鈔票，不禁焦慮萬分，看到那些錢，他不禁全身顫抖，因為那些紙幣全部大如毛毯，面額沒有小於五十元的，很多鈔票背面已經泛黃。撒旦再交給他一個零錢包，裡面有些金幣，還有六至八枚大銀元。史密斯已經忘了，過去他們就是用這些貨幣，西部根本不知道曾發行幾分錢和一元現鈔，五元和十元現鈔也很罕見，有些商店甚至拒收。他還忘了些什麼？一想起來就膽顫心驚，以致連撒旦已經消失了，他都渾然未覺，他就在喃喃發呆中，由小女巫送走他。

　　※※※

　　但等上車時刻到了，他又開始興奮起來，只要搭火車穿越一半美洲大陸，走這一小段路，就能重回四十年前了，那無疑就像某種奇蹟在夜晚發生。他讓戴著紅帽子的腳伕幫他扛行李到流線型特快車上，再舒適地坐在包廂裡。他並未特別費神定做那個時候的衣服，因為女巫暗示，那些細節會自動安排妥當。

　　他下一個工作是編個故事，以便告訴人家，解釋自己重回克利福鎮的原因。除了其他完美的理由，他特別選擇這個時間返老還童，這樣才不致跟他早期的人格或他的家人有任何牴觸和衝突。當時，西班牙戰爭剛結束，他父母都死於黃熱病，他霎時變成孤兒，但繼承了老家的田產和父母在銀行裡的存款。他很快變賣房產，再把父母的錢提領一空。之後，因為一直覺得自己會有一番作為，他憤然不屑地離開克利福鎮，到一九〇二年，鎮上已經沒有史密斯家族的人了。因此他這次重回小鎮，只會被視為普通返鄉探視，他會提出一些可以為人接受的說辭，再從他離開的地方接續下去。他遲早會再離開，可能到底特律，跟亨利．福特談生意，他並覺得，如果能抓住美國鋼鐵、通用汽車和其他即將崛起的龍頭企業，也是個不錯的點子。他舔舔嘴唇，預期一次大戰後那幾年，他可以在商場展開大屠殺，在賓州百利恆市招搖過街，一路搞老鼠會，天不怕地不怕。他又想到，如果可以再跟黛絲重溫舊夢，應該會很有意思，很令人期待和興奮，如果他當年留在克利福鎮，應該會跟那個女孩結婚，她當時對他很冷漠，但那是因為她老爸是個家財萬貫的貴族，根本不把正在奮鬥打拚的史密斯放在眼裡。但這回他要娶她，如此就可接管下面蘊藏著豐富油田的家產。之後……

　　他不自覺地寬衣，爬上臥鋪睡覺。他任由自己的熱切期盼無限上綱，但他始終昏昏欲睡。他猛然想起，離開前應該先去看醫生，但接著又愉快地一笑置之。他二十歲出頭那幾年，已經施打百日咳、麻疹和腮腺炎疫苗，過了這麼多年，他最近才再去看醫生。他心中暗忖，下回當他再年滿六十歲時，他會採取一些預防措施，然後他心滿意足地沉沉入睡。

　　特快車駛入黑夜，沒有震動、悄無聲息。由於車上有空調，車體造型流線，行走平順，火車有如御風飛行。有好幾百哩路，綠色信號燈一閃而過，間或會有另一輛火車在東行鐵軌上如雷電般呼嘯而過。史密斯枕著枕頭，蓋著柔軟的毛毯，沉沉進入夢鄉，根本沒想到那些事，也不擔心車廂外的暴風雪正在咆哮肆虐。火車即將準時到站，不會有任何無謂的騷擾。那天晚上，那輛特快車夢幻般飛快奔馳，一夕千里，火車一定已偏離正常的路線，因為當史密斯醒來時，已經是破曉時分，整個環境有了驚人的改變。

　　首先，火車猛烈搖晃，東倒西歪，車廂下面就像有車輪爆開一樣，不斷發出碰撞聲。暴風雪已經有點減弱，但車廂裡還是很冷，他略微撥開窗簾，望著窗外一片片積雪的山景，顯然已經到了阿肯色州。火車接著在一片原野中突然停住，接著有人提著燈籠沿著火車車廂奔跑，他聽到有人管它們叫「熱軸箱」，他覺得很突兀，因為他已經很久沒聽過什麼熱軸箱了。

　　火車停了大約一個小時，在發出長長的汽笛聲後，又開始緩緩加速。這時史密斯才發現，他的臥鋪在一夜之間全變了，變成一種老式縱向臥鋪，上層臥鋪就快壓到下層。他發現自己身穿法蘭絨睡衣，這也是老式的穿著，只是他全忘了，他改穿絲質睡衣已經不知多久了。但這時列車服務員已經開始巡車廂，叫醒所有乘客。

　　「各位旅客，古奇樞紐站半小時後到站，」他大聲宣布：「現在請各位起床，他們要在這裡停掛臥鋪列車。」

　　※※※

　　史密斯發出一聲哀號後起床，是，是，當然得起床啦。四十年前，一路加掛到底的臥鋪列車少之又少。他找到內衣、一條紅色法蘭絨連衫褲，還有漿得筆挺的襯衫，袖口是活動的，可自由拆卸，外加複雜的袖釦。他的鞋子是「議員牌」，兩側有彈性襯裡，西裝則是黑色絨面呢，但已經開始泛青了，他穿好衣服，想到早上該刮刮鬍子。他在臥鋪下面摸索行李袋，很快就找到了，是一種手提輕便行李箱，已照他希望的適度改造，但裡面沒有任何一種他敢用的刮鬍刀，倒是有一把摺疊式刺刀，以及一條磨剃刀的皮帶，裝刮鬍肥皂的杯子，但他沒把握自己可以操作自如。火車晃動得很厲害，很容易刮傷。

　　但他還得洗把臉，所以他爬下臥鋪，跟別人碰碰撞撞的，終於找到洗手間，裡面塞滿一堆已穿好褲子的男人，盥洗檯上亂七八糟，搖搖欲墜的幫浦一次只能輸送約一大湯匙的水。火車車廂花俏地用橡木、紅木、珠母貝和鮮明的材質分區拼接，成為一種史密斯所能想像最慘不忍睹的鑲嵌裝飾。這時他才了解，自一九〇二年以來，裝潢品味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

　　跟他同車的都是「旅行推銷員」，清一色的大塊頭、吃肉喝酒的男人，其中一位推銷布料服飾，另一位專賣咖啡、茶和香料，另一位專賣威士忌，還有兩位則是在推銷成藥。他們在言談間提及布萊安支持自由鑄造銀幣運動，另有一人則在痛批老羅斯福總統正在搞帝國主義，他認為，美國不應該併吞遙遠的三明治島及菲律賓群島。有一個人認為，菲律賓領導反西班牙和美國的革命領袖阿基納多是個英雄，另一個傢伙則說，方斯頓將軍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將領。但他們最最擔心的還是是否能順利抵達古奇樞紐站，如果到得了，又要誤點多久。

　　「我們現在只晚了一個鐘頭，」威士忌推銷員說：「但火車維修工告訴我，前面有嚴重交通事故，可能要耗一整天才能清理排除……」

　　「死了很多人嗎？」

　　「沒有，只是輛貨運列車，死了一個火車機務員和一名維修工，及十來個流動工人罷了。」

　　「哎呀，希望他們不要因此把我們卡在這裡，他們應該會把那些東西堆起來，放把火給燒了。」

　　他們抵達古奇樞紐站時已經晚上十點，那個車站只有一座信號樓，一個平交道，還有幾條岔線。那裡沒有小餐館，但有個書報攤，兼賣糖果、薄如紙片的火腿三明治，但麵包已經餿了，還有汽水。如果不想吃那些東西或花生，就沒東西果腹了。要把臥鋪列車脫鉤得花相當長的時間，還要盤整，這時火車頭要先脫軌，再重回軌道上。等史密斯走進一般座席車廂時，他相當反感，他發現他得跟一個粗獷質樸的農場小夥子一起坐，他穿著連身工作服，頭戴老舊邋遢的氈帽。那小夥子身上散發出一股惡臭，史密斯已經不知道多久沒聞過那種味道了，但他很快發現，其他角落全散發著那股體味，他這時才突然想起，那天是星期四，離上星期六已經好幾天了，可以想見自己也好幾天沒洗澡了。

　　大概就在這個時候，史密斯才察覺，除了身上那套衣物，他自己也已經有好幾天沒有換洗衣服。他原本以為，一覺醒來自己又變年輕了，但他並沒有操太多心，因為他想，等他重回童年故居時，大魔頭自會顯靈。他想跟報販買份報紙，但那裡只賣前一天聖路易的地方報，登的也都是地方新聞。他想找財經版，結果只找到四分之一欄的行情表，也只列了十幾支鐵路股的行情，這家報紙主編顯然似乎不重視東岸和歐洲股市行情，對美國國會的報導更是少之又少。之後他乖乖坐在位子上，試著適應那個溫度。車廂另一頭有個鐵鑄的大火爐，有人會自動去加煤，使爐火熊熊燃燒，但儘管它燒得火紅，卻只有附近兩三個座位可以感受到熱氣，車廂其他地方全冷得半死。

　　火車整天像老牛拖車般地龜速前進，還得經常在荒涼的岔線上暫停會車，讓迎面而來的車先行通過，他在火車經過的車站黑板上發現，他們現在已經整整慢了五個鐘頭，但好像沒有人在乎，因為這一切早在意料之中。史密斯發現，他西裝背心口袋裡有個金錶，附帶一提，這件背心是華麗的緞面花紋，金錶則由一條沉甸甸的鏈子從前面繫住，那重量似乎已經足以繫住一艘小型戰艦的艦首。他常常看錶，但沒什麼用。他們本來應該中午前就可以到弗洛倫斯，但他們到達時，太陽已經快西沉了。大家魚貫下車，利用靠站這二十分鐘到車站附設餐館用餐。

　　食物倒是很豐盛，油煎火腿、油煎牛排、火雞肉片、香烤鹿肉、油炸雞排以及香煎厚片鹽醃豬肉。至於蔬菜則有四種水煮豆類食蔬，加上包心大白菜，這使他想起他忘了隨身攜帶維他命。他想吃蘆筍，但大家都覺得很好笑，那是有錢人才吃得起的玩意兒，而且通常是小罐裝的，不，沒有蘆筍。那魚呢？早餐他們不供應鹽醃青花魚，但他們可以開鮭魚罐頭，可以嗎？他看著那麵粉做的大鬆餅，一大罐一大罐的蜂蜜及糖漿，和一大碗粗燕麥粉，他決定只點一杯牛奶。這裡的奶油，他從來沒想過竟是又蒼白又軟趴趴的。他們給他一大杯的脫脂優格，他也只好勉強接受了。

　　等他們再上了車之後，列車服務員穿過走道，拿著點燈用具點亮車頂的柴油燈。柴油散發出恐怖的氣味，但大家似乎都不介意，這還是「最新式的」，並非某些路線上使用的惡臭煤油。

　　夜漸漸深了，經過長途跋涉，老克利福鎮熟悉的景致總算適時在窗外出現。他發現自己忘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在火車通車前，克利福鎮已經在那裡了。由於曲線和坡度，鐵路公司繞了好幾哩路，也因此火車站離小鎮有點距離，那原本也是探索並熟悉童年小鎮的好方法，只是這一天，降雪變成了毛毛細雨，這條原本走來心曠神怡的泥土路，天乾物燥時還能勉強通行，但碰到這種鬼天氣，整條馬路變成黏糊糊地深不見底、車轍馬跡走過留下的一攤攤爛泥。史密斯往外走到火車站外頭的開放月臺上，再步下臺階，他疑惑不安地看著濕漉漉的車站，以及如沼澤般浸泡在水裡的月臺。只有一輛馬車來迎接火車，那是普蘭特旅館的接駁車，搖搖晃晃的車廂，縱向座位面對前方，從後面上車走三步就是座位，另外還有扶手，有點類似囚車。司機拉起遮擋風暴的帳幕，但這些布幕只在四個角用黃銅鉤子綁住，狂風猛烈地拍打。共有四匹粗壯結實的馬在拉車，馬肚上有著泥巴噴濺的痕跡，輪子上也覆蓋著一呎厚厚的爛泥。

　　「第一次來這裡？」車夫問道，他用力揮動馬鞭，激勵這些馬拉動車廂，脫離泥足深陷的爛泥。

　　「我過去曾來過這裡，」史密斯說，心中不由自主地猛烈質疑，為什麼在過去那段美好的歲月，竟沒有人有勇氣評估並用碎石子來鋪平這條路。「托勒先生還在掌管這家旅館嗎？」

　　「對，這家旅館不斷擴建，他們去年還加蓋了電梯。」

　　史密斯想，那的確很有幫助，就他記憶所及，這家旅館天花板高二十呎，有三層樓高。以他目前心臟狀況，至少第一天到這裡，他應該很慶幸可以不用爬那累死人的陡峭樓梯。如今回想起來，普蘭特旅館在那個時代，的確是一家沒得比的一流旅館，有人甚至說，到達拉斯之前，沒有任何一家旅館比得上。

　　進城至少花了兩個鐘頭，風吹扯著帳幕，一陣陣大雨不斷打進來，有三次他們完全陷在爛泥裡，車夫得下車，用肩膀頂著車身，四匹馬更是連馬肚都貼到污泥裡，他們卯足全力用力拉，就像連心臟和背部都要撕裂一般。經過千辛萬苦，總算到了旅館前，他們穿過一些比起那些爛泥路來好一點的大街，史密斯十分震驚，街上既沒有鋪設水泥，也沒有石砌人行道，有好幾條街根本沒有人行道，其他則是隨便搭個木板權宜通行。

　　兩個黑人小孩在旅館前懶洋洋地等著，等馬車一到，兩人開始扭打爭執，搶著提他的旅行箱，結果兩人打成平手，只好兩人一起拿進去，一人提一頭。

　　這家旅館從一開始就使人失望透頂，史密斯的童年記憶誤差很大。大廳天花板是三十呎高，不是二十呎，而且是由兩排鐵鑄的凹槽柱支撐著，柱頂是粗製爛造的哥林多式柱頭，廊柱底座和柱頭一度鍍上金粉，如今已經失去光澤，通風井大理石畫上如蒼蠅般斑斑點點的毫無美感。地板上黑藍色菱形和正方形大理石交錯，白色烤漆鐵鑄痰盂上也佈滿了斑點，那周遭足以證明克利福鎮居民的吐痰技術有多差。大理石桌面櫃檯上放了一本奇大無比的住宿登記本，一罐墨水瓶和幾支筆，值班的是個目空一切的年輕人，頭髮光滑地整齊中分，還留著密實捲曲的棕褐色鬍髭。

　　「先生，您當然是住一晚三美元的房間囉？」櫃檯人員問道，迅速把登記本一轉，再遞給他一支筆。

　　「當然，」史密斯不耐煩地說：「最好的房間，要有浴室。」

　　「浴室？先生。」年輕人好像當笑話般嗤之以鼻。「我們每一層樓有間公共浴室，只要跟服務生講就可以了。」

　　這位老金融鉅子不滿地哼了一聲，他又忘了早年的情景。他從他肩頭放眼看看大廳後面，一群旅行推銷員正緊緊圍著火紅的爐火取暖，那似乎是這個地方唯一溫暖的角落，但他只想洗個澡，因此他拿了一把大鑰匙，一個吊牌，尾隨著男孩走進電梯，所謂電梯其實只不過是個開放的天井，再隨便拼湊一個開放式大籠子，用一條垂直的繩索人工操作。男孩甩上電梯外面的門，裡面沒有門，他兩手抓住繩索用力拉，下面傳來低沉撕啞的聲音，電梯開始慢慢爬升，它一吋吋往上爬，微微抖動，大概只有紐約最現代化的電扶梯一半的速度。史密斯十分惱火、坐立不安，但也無可奈何，四十年前的電梯就是這個樣子，最糟的是他的房間是三〇三號。

　　房間相當寬敞，長寬高各二十呎，一個完美的正方格局，包括兩扇巨大的窗子，那恐怕只有世界健美運動之父尤金．山道才打得開。那張超大的雙人床，床頭和床腳都是桃花心木，在寬敞的房間裡相形見絀。幾把搖椅散置各角落，地板上鋪著碎呢地毯，但房間中最令人矚目的是大理石面盥洗臺，上面放了一個瓷碗和大水瓶，旁邊則是回收廢水的大水桶。史密斯不用看也知道，下面櫃子裡放了些什麼，他走過去，看看大水瓶上面已經結了一層冰，房間裡沒有暖氣！

　　「我要洗個澡，馬上，」他對著侍者說：「熱水澡。」

　　「是的，先生，」男孩抓頭搔耳說：「但我不知道，女服務生是不是已經抽空去清理浴室，通常要等明天才供應熱水澡，但我可以去看看。」

　　「我還有衣服要洗，而且明天就要穿。」

　　「欸，先生，你們一定都是紐約客，我們這裡沒提供這種服務。我們是有幫客人洗燙衣服，但只限週一收件，週六送回給客人。我媽可以特別幫你洗衣服，但也要等到禮拜一，她燙衣技巧一流，很少燙焦或燙壞衣服，更從沒偷過客人的衣服！反正，你們白人什麼都可以相信她，她偶爾是會搞丟手帕之類的小東西，但絕對不會偷東西。」

　　「算了，」史密斯不滿地哼了一聲，「幫我安排洗澡的事吧。」對失落的童年，他正快速溫故知新。曾有段時間，大都會那奴才相、馬屁精使他極度反感，但他現在願意為此付出一些代價。他賞了十毛錢給男童，他很快跑出去跟女僕交頭接耳，商量從沒聽過的週五下午洗澡的要求。

　　光看一眼浴室就足以令人倒足胃口。浴室也有二十呎高，但只有八呎長、三呎寬，看起來就像個黑井底部。一盞碳絲燈從一對絕緣的黑色電線上懸垂下來，橫過天花板，散發著黯淡的橘紅色燈光，跟臥室的燈光如出一轍。浴缸是錫做的，底部圓圓的，下面還有四個鐵鑄腳支撐著。浴缸很髒，有根半吋厚的水管，滴滴答答流出細如鉛筆的涓滴流水。史密斯估計，他的洗澡水應該可以在兩個鐘頭內加滿，準備好，當然女僕這時還得先把塞在浴室裡的一大堆水桶、水盆、掃把、拖把和抹布都清空才行。光是看一眼那個地方佈滿污點及阻塞的水管，就使他下定決心，不如用自己盥洗臺下面那些玩意兒。

　　「我可以提壺熱水過來，」這個黑人小孩說：「如果你需要的話。」

　　「算了，」史密斯說，因為他忽然想起，轉角口有家理髮店，他們也有浴缸，到那裡簡單多了，因為反正他也要刮刮鬍子，只要多付兩毛五分錢就搞定了。

　　他在那張新的床鋪上睡覺，雖然房間冷得像冷凍櫃，他卻覺得很溫暖，因為當時的毛毯都是純羊毛做的，又很厚實。但這也是他從這個新環境所能得到的唯一一絲安慰。

　　※※※

　　第二天早上，史密斯的麻煩才剛開始。他起床後，戳破大水瓶上面那層薄冰，用那冰冷的水洗臉和手時，差點冷到他喘不過氣來。他百無聊賴地等著那蝸步龜移的電梯上來，載他下去吃早餐，由於味道實在太重了，那餐點令人食不下嚥，他實在很驚訝，有人一大早就可以狼吞虎嚥，吃下這麼多東西。他強迫自己吃了點麥片粥，再塗點奶油在土司上，其他一概不碰。他想，他們可能沒聽過葡萄柚，至於其他水果，只有蘋果，運送和倉儲顯然並未解決過季蔬果的問題。

　　他也很擔心，撒旦迄未讓他恢復青春。他起床後發現，手上還是像樹瘤般青筋暴露，滿臉通紅，而且童山濯濯。他真希望，當時他堅持要一份清晰可讀的書面合約書，而不是等對方答應送來的版本。但木已成舟，一切都已無法改變。他人已經在克利福鎮，因此在靜觀其變之餘，他得同步開始改善自己的日常生活，同時為未來的財富打基礎。

　　他有幾個心願：先取得史密斯老家的田產；再娶黛絲，然後開發克利福鎮油田，紡錘頂、波士頓和酸湖這幾大油田不是都已經賺進好百萬元了？然後再風風光光地回紐約，那裡不管多原始，畢竟還是比較有文化。

　　他決定依次辦妥這些事，他以傑克．費德史密斯的叔公的身分出現，向當地房地產經紀公司打聽老家的田產，沒錯，史密斯家那塊地正在賤價標售。他們家原來幫忙煮飯的安娜也還住在附近，而且隨時可以上工。史密斯很快到當地馬車出租行，租了輛兩匹馬拉的馬車代步。

　　當他目睹老家時十分驚駭，通往外面的通道一片污泥，其他地方則是佈滿石礫，崎嶇不平，最後他們終於走到帶刺鐵絲網圍欄旁一扇凹陷的木板門前，馬車夫拉開了門。史密斯記憶中那些參天大樹，結果證明只是幾株橡樹和雪松，院子裡根本沒有高大雄偉的榆樹或核桃樹。房子本身更是慘不忍睹，他記憶中那寬敞的豪宅，根本只是南柯一夢，其實只是東倒西歪、年久失修的老屋，門廊已經搖搖欲墜，去年夏天的忍冬殘株已枯槁，但仍攀附在一團用來攀爬的棉繩上，他想，他們應該為這些花搭個花架。他接著走進門。

　　裡頭更慘，樓下一個房間有壁爐，樓上則只有一個燒木柴取暖的鐵皮火爐。剩下的家具全都便宜俗氣到不行，沒有電話，也沒有電燈，只有煤油芯燈。屋裡也沒有櫥櫃或衛浴設備，後院則莫名其妙插著暱稱「別致出售」的諧星查爾斯．塞爾的人像，再加上一個荒廢的豬圈和搖搖欲墜的馬廄，這就是全部房地產了，史密斯決定，無論如何都不願再住在那種地方了。

　　但一股傷感，驅使他去拜訪過去家裡那個廚子安娜，起碼她應該不會在短短兩年內，像這棟房子那樣折舊眨值。他打聽到，她就住在附近一棟簡陋的小木屋裡，所以他就近去看她。他自我介紹時，自稱是史密斯家族的人，他想知道，她是否願意幫他煮飯洗衣。

　　「我拒絕跟史密斯家再打交道，」她信誓旦旦地說：「他們全是白人廢物，沒一個好東西。老頭跟夫人還好，但那個年輕如臭鼬鼠般的討厭鬼，叫傑克還是什麼的，父母屍骨未寒就急吼吼地變賣家產，摸黑趁天亮前偷偷溜出城，從此音訊全無。我只求你們，別再來煩我了。」

　　說完，她當著他的面用力甩上小木屋的門。

　　※※※

　　既然如此，費德史密斯想，也好，他想，他也不想再請她了。他回到鎮上，直接走進銀行，他發現身上現鈔和金幣加起來總共有三千元，那個時候，在克利福鎮已經算是筆不小的財富了，由於第一國家銀行當時資本額才一萬元，他有恃無恐地找上諾頓先生，他本想跟他合作挖掘諾頓家那片土地下蘊藏的油田。但就在他走進銀行大門入口那一刻，他突然想到，克利福鎮油田開挖是相當晚近，大概一九三七年左右的事，因此這裡的油田都很深。紡錘頭油田則是以鑽探淺層油井起家，多半不到一千呎深，較晚開採的油井大概都超過一哩深。在一九〇二年，如果跟人提起要鑽探六千呎甚至更深的油井，人家只會覺得荒謬，難以置信，因為既沒有鑽油器材，也沒那有人力。史密斯立刻打消那個念頭，相反的，他決定就辦理定存，然後禮貌性地問候他們那一家人。

　　諾頓先生對史密斯的穿著打扮和一口氣存三千美元倒是另眼相看。在聯邦準備事會通過法案前，一下存那麼多錢，可不能等閒視之。當貨幣緊縮、頭寸不夠時（當時經常如此），只有現鈔最搶手，信貸那種短期操作沒人要。他聆聽史密斯的客套話，同時表示，他覺得如果能請這位新存戶貴賓到家見見他的妻子和女兒，將是很榮幸的事。諾頓先生親自點過鈔票，以極其謙卑恭敬的態度送走新貴賓。

　　這次拜訪已經敲定，史密斯第二天下午四點半準時登門拜訪。他就腦中記憶所及，徹底搜尋當時作客的禮數，他記得自己應該送本樂譜、一磅什錦糖果和一束鮮花。

　　這次拜訪也完全失敗。為了配合自己是重要存戶貴賓的身分，他請出租馬車送他到門口，然後為了避免被指過分奢華罪孽深重，他叫馬車夫五點再來接他。打發他走之後，費德史密斯手上拿著禮物，在滑溜的走道上險象環生，走道上有著瓶頸倒插在地下的汽水瓶，旁邊則是紅磚和已經乾涸的薔薇灌木。他走上臺階，用力按門鈴。之後是長長的沉寂，但他知道，裡面正在吃吃竊笑，有好幾個人輕輕拉開窗簾，鬼鬼祟祟打量他。最後，門終於小心翼翼地開了，一個黑人老媽子為了今天這個特殊的場合穿上絲綢的衣服，開門讓他進來，並帶他到客廳。

　　那是個可怕的房間，可以聞到發霉的味道，她請他坐在一張覆蓋著馬毛的直背椅上，然後忙著打開往內捲的窗簾。之後，她飛快走出房間，又等了很久之後，諾頓太太進來了，儀態高貴、優雅從容，然後自我介紹。她豐滿的身軀沉沉坐在另一張椅子上，猛盯著他看。幾分鐘後，那位格格傻笑的黛絲姑娘進來了，她也被適度地引介給史密斯，她身體僵硬地點頭鞠躬，但並未伸出手就坐下，接著奶奶登場。然後，她們排排坐，三個不苟言笑的女人成排坐在一頭，男士在房間另一頭，女士們的膝蓋和腳踝緊緊併攏，雙手交疊放在大腿上。史密斯站起來，當他自我介紹時，想來個宮廷式禮貌性地深深一鞠躬，但他想，她們實在太一本正經、太古板無聊了。

　　他之所以會這麼想，主要是因為他曾請黛絲一起出去搭馬車兜風，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她可是個接吻高手，但情況不同了，他試著談不同的話題，像天氣、最近法國的流行時尚等等，但她們都立刻以最決斷的語氣，客套地敷衍一句「是的，先生」，隨便打發，簡直快令人抓狂。這時，他才發現黛絲是個腦袋空空的洋娃娃，只會咯咯傻笑，必要時親吻一下，然後說：「是的，先生。」她對經濟、政治和世局毫無概念。

　　「啊！」費德史密斯不禁在心裡嗆聲。這個想法使他回想起現代那些強悍的女人，像負責管理華爾街辦公室人力資源的湯林森小姐，他原本避之唯恐不及的那種潑婦，但她們很機靈活潑。

　　當黛絲坐在黑色方形鋼琴前，彈奏蕭邦的「華麗圓舞曲」時，他悶悶地聽著，同時欣賞她慈愛的母親所展示的刺繡。之後，她吃了點他們買的小蛋糕和咖啡，然後離開。那就是黛絲，又一個汽球被戳破了。

　　回旅館的路上，他看到有些人家屋外插了黃色旗幟，一開始他很困惑，後來才想起，那代表這家人得了天花。對過去那段美好的日子，這是他不該忘的另一件事：當時天花、黃熱病、白喉、猩紅熱和其他種種疾病肆虐，除了那些先天體質免疫的人之外。當時還流行傷寒，那完全要靠水和牛奶的營養補給，以及嚴密的監測管控。這時他想到，由於撒旦仍讓他維持現在的年紀，他主要得靠喝牛奶度日，而在他記憶中，克利福鎮每年會遭到一波傷寒攻擊，主要是因為鎮民飲用沒有過濾的溪水，及在污水池和糞坑附近挖井的緣故。史密斯十分懊惱，他身體的病痛難道還不夠嗎？

　　過後不久，當他清醒後，發現自己坐在一家酒吧地板上，有人正往他嘴裡強灌威士忌。他猛然想起這點。

　　「你昏倒了，先生，但現在沒事了。」

　　「幫我找個醫生來，」史密斯狂吼：「我需要麻黃素，不是威士忌！」

　　但醫生沒來，鎮上只有一位醫生，但他正好到鎮郊幾哩外，去診治一起「抽筋絞痛」病例，這個神祕的疾病，後人通稱「急性盲腸炎」。那個病人不幸喪生，但醫生並沒有因此兼程趕回鎮上。

　　第二天早上，史密斯為了東山再起，決定全力最後一搏。鎮上有個腳踏車技工，他最近蓋了間車庫，以便維修諾頓先生那輛笨重破爛的福特汽車，和辛普森醫生像四輪輕便馬車的賀茲曼車。他們認為，那些原始的汽車，不需要牽引，一口氣可走十哩路，實在很了不起，但每走十哩還是要用手轉動曲軸啟動，晚上開車則要靠馬車的煤油燈或單車的乙炔燈照明。

　　「何不發明一種電動啟動器，」史密斯建議，他回想靠這種自動啟動器，後來不知賺了幾千萬元，「你知道，那是個簡單的玩意兒，只要用腳踩著，就可以用電動馬達驅動引擎？」

　　「還驅動翅膀咧？」這個態度粗暴乖戾的技工反問。他不知道，其實兩者都可辦到，更不知道史密斯已經走過更進步風光的日子，史密斯的問題出在他較擅長行銷理財，對機械科技知識幾乎一竅不通。

　　「絕對辦得到的，」他鄭重堅稱：「只要有個蓄電池，一個馬達，和一個什麼東西可以啟動馬達。再想想看，那可以使我們一夕致富。」

　　「這樣的話那恆動馬達也可以呀。」車庫維修工說。

　　言盡於此。

　　看了辛普森醫生，更令人不快。

　　「麻黃素？維他命？甲狀腺素？你在胡扯些什麼，我實在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你這種上了年紀的人，是很可能有時會覺得呼吸急促困難，甚至昏倒。但史密斯先生，可千萬別讓它煩擾你，我認識有些人活到一百歲，但他們的情況比你還糟。稍安勿躁，多休息，每天下午午睡片刻就會好了。我們一生只年輕一次，你知道。」

　　當史密斯發現，這位他心目中的好醫生，除了一些已經申請專利的「補品」和治風濕病的外用藥膏，再也不能提供其他更好的醫療服務時，從此以後再也不去煩他了。維他命跟腺體萃取物的情況更是等而下之，營養科醫師還沒有察覺卡路里的問題，遑論保健食品。史密斯愈來愈擔心，撒旦沒來由地遲遲不肯讓他恢復年輕，讓他重回三十歲，因為弗凡曾堅稱，只要價碼對了，大魔頭一定會兌現他的承諾。但在此之前，這位老邁的金融鉅子只能等待，並盡量善用時間。

　　他不斷絞盡腦汁，希望能發明一些東西，但每一條路都被封死了，都像走進死胡同裡。他曾提出讓火爐在大廳周遭盤旋飛行的可能性，但立刻被斥為無稽之談，那顯然是行不通的。他試圖籌組一家製鋁公司，不幸他們沒聽過那種金屬，除了其中一個傢伙，他曾到外地上學，在化學實驗室看過一塊鋁片之外。但它幾乎跟黃金一樣貴重，所以那又有什麼用？

　　史密斯這時才了解，就算他擁有一部一九四二年的先進汽車，也沒有人可以複製，因為很多合金當時連聽都沒聽過，而必要的鑄造廠和機械車間又還沒開發成功，更沒有東西可以烤漆，只有油漆，但那種油漆黏答答的，很慢才會乾，更別提燃料或潤滑油了，當然也沒有適當的道路可以開車。

　　他想到其他點子，但最後都無疾而終。他甚至不敢提收音機，因為那實在太神奇，或者應該說太瘋狂了，他當然不希望自己最後被當成瘋子關進瘋人院裡，如果一般醫學才剛剛起步，精神病學則根本聞所未聞。因此他對自己天馬行空的想法保持緘默。

　　由於日子愈來愈難過，他跟鎮民又幾乎切斷一切正常的互動和往來，他渴望聽點優美的音樂，但可悲的是除了一兩個大都會交響樂團，其他一概付之闕如。他曾有一次上教堂，聽到當地土生土長、自學成功的女高音有如貓叫春般用顫音演唱，之後他就避之唯恐不及，他只希望聽到收音機美妙的音樂，他對好東西的標準也大幅修正。

　　一星期過了，他再度中風，這回幾乎要了他的命。紐約的醫生曾警告他，如果不乖乖照規定攝食和服用其他治標藥，他可能隨時會喪命。史密斯知道，他大限已到，剩下的日子遠比他留在原本覺得無法忍受的現代都會要少得多。但他還是抱著一線希望，希望大魔頭能遵守他的約定。

　　第二天，希望終於破滅，史密斯再度覺得全身無力，一息奄奄，他知道自己快要無法呼吸，並將昏迷死亡。但就在他最後一點力氣和意識消逝前，頭頂傳來微弱的啵的一聲，一個信封飄落到他大腿上。他看了一眼，雖然郵票和解約字跡模糊，無法辨讀，他看到角落的回信地址是「煉獄申訴調整局」。他以顫抖的手撕開這封信，那份合約掉到大腿上。

　　他很快掃視一遍，一如過去，似乎無懈可擊，然後他發現最後一頁用迴形針夾了一小張便條紙，他讀完後，知道自己的心臟再也無力承受，信是第五大道那個可愛的小女巫寄的。

　　□□□

　　最最親愛的老頭子長毛猿：

　　大魔頭抱怨說，你老愛發牢騷，沒完沒了的，實在有欠公平。你說你想重回故居，結果也如願以償；你希望自己記憶完好無損，但是如果你記憶差，能怪我們嗎？而且不只一次，你竟抱怨沒有讓你回復青春，這實在叫人失望。死老頭，地獄見囉。

　　再見！

　　※※※

　　他看信的眼神急速黯淡無光。

　　「那個小女巫，那該死的壞蛋、小賤貨……」這時他已陷入一片黑暗迷離中，連咒罵都無法了。

沙爾的自我提升

　　沙爾是個骨瘦如柴的窮光蛋，他唯一愛過的一個女孩根本不甩他。星期五下午，在他工作的裝瓶工廠更是倒楣透頂，他在廠區斜坡滑道上踩到一灘粘稠的油污而滑了一跤，跌落十五呎下的水泥地上，使得他右腿骨折。搭救護車到醫院時，他不斷詛咒。他們把他放在病床上，隔壁床是個得了肺炎、不斷哮喘的老人。當一名實習醫生第二天早上開始翻動他時，他大聲嚷嚷，詛咒那個實習醫生、那家醫院和裝瓶工廠，詛咒他們全都去死。

　　過了一天，他稍微平靜一點，他那張鼻樑被打斷的年輕臉孔埋在枕頭裡，像留了一頭亂髮的怪獸。這時，他聽到老頭在那邊自怨自艾。

　　「哎喲，你已經算不錯了，」沙爾說：「你應該跟我一樣斷條腿，你才會知道這有多衰。」

　　「摔斷腿？」老頭不屑地擦擦嘴，「聽著，我願意用肺炎跟你換斷腿，你只要開口就行了，我隨時候教。」

　　沙爾苦笑說：「好吧，算我求你，你把你那小感冒傳給我，我把斷腿換給你，到時看你作何感想，老頭。」

　　「你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像你這種年輕小夥子，即使兩條腿都斷了，只要下個月就活蹦亂跳的了。」

　　「怎麼，老爹，反悔啦？跟我換斷肢，來呀，成交了嗎？」

　　老頭低聲輕笑。「誰怕誰呀，成交就成交。」

　　第二天早上，沙爾想，大概是床邊那扇窗沒關，因為他醒來後乾咳了幾聲，同時隱隱覺得胸腔深處有哮喘的徵兆，這些新出現的症狀使他忘了斷腳的痛苦，當實習醫生來檢查他的腿骨，準備把夾板固定在斷肢上時，沙爾邊笑邊咳嗽，告訴他，他想那該死的斷腿應該已經自行癒合了。

　　實習醫生看了一眼，很快離開病房，五分鐘後跟一個戴著聽診器、穿灰色皺外衣癟著嘴的男子回來。他們倆各自仔細檢查一遍他的腳，癟著嘴的男子嘀咕說是誤診，接著下令做一連串檢查。在他們離去不再管他後，隔壁病床那位老先生才開始哀哀叫，抱怨他腳痛。當另一群醫生又擠成一堆時，沙爾興味盎然地看著，但在那群醫生診斷前，他已預知檢查結果，他對著自己笑笑，想起他們之間的交易，他超開心的，甚至對這神祕的交易也不覺得有什麼神奇之處。他實在太興奮了，老傢伙則是抱怨個不停，沙爾已經證明他的看法是正確的：斷腿遠比重感冒悽慘多了。

　　他又住院十天，總算清除阻塞在肺部的痰液，但十天後他已經康復可以出院了。出院後第一個念頭，就是去看看他摯愛的女人能給他多少安慰與同情。

　　莉雅是沙爾家附近最漂亮的女生，沙爾從高中開始就無法自拔地迷戀著她。她太美了，跟他一點都不配。她那雙褐色的眼睛，彷彿可使冰雪融化；她那曼妙的身材，使廉價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都顯得十分昂貴，像絲綢般柔軟光潔；她又冰雪聰明，他根本高攀不上。她父親是退休教師，就像個老太婆般披著披肩，每次當他聽到沙爾粗魯的談話就不以為然地發出嘖嘖聲。當沙爾去敲莉雅家大門時，他真希望她老爸不在家，可惜他正好在家。

　　「莉雅不在，」他說：「她到學校去了。」

　　「學校？」沙爾對著老人眨眨眼，呆呆看著包裹著他那弓著的肩膀的破爛披巾。

　　「她正在修教師學分，你不知道嗎？她待會兒就回來了，如果你願意等的話。」

　　「沒關係，」沙爾說：「只要轉告她我來過就行了，告訴她……」他頓了頓。「告訴她，我生了場病，但現在已經痊癒，告訴她，我會馬上打電話給她。」

　　老人家皺皺眉，他那張爬滿皺紋的臉孔顯然對他很有意見，迫使沙爾不得不撒謊。

　　「告訴她，我已經辭掉裝瓶工廠的工作，告訴她，我已經找到一個更好的差事，現在我跟從前已經不可同日而語。」

　　「不同？有什麼不同？」

　　「反正就是不一樣了，」沙爾說：「再見。」他把大拇指插在褲袋裡，走下樓梯，沒來由地覺得神清氣爽多了。

　　他很快把一個謊言變成事實，他打電話給裝瓶工廠，告訴他們自己要辭職，然後自己出去慶祝。

　　「你有錢付帳嗎？」酒保說，不肯把酒交給他。「你說你已經辭職啦。」

　　「沒錯，菲爾，我有錢，廠方付了我一筆賠償金。」

　　菲爾是個大塊頭的禿頭，他那汗涔涔的脖子上掛著一條項鍊，中間有塊金牌，他哼了一聲，為他倒酒，然後收下沙爾的一塊錢，放進收銀機裡。他煞有介事地敲打收銀機的按鍵，然後把那張鈔票放進去。沙爾看著他，再看看那疊厚厚的綠色鈔票，不禁舔舔嘴唇。「真希望我有那把鈔票，」他說。

　　「知足常樂，」菲爾一本正經地說。

　　「問題是，我有什麼值得滿足的呢？」

　　酒保認真想這個問題，然後親切地微笑說：「至少，你有一頭頭髮，那可是我所沒有的。」

　　「你要我的頭髮嗎？儘管拿去好了。」沙爾用力拽著自己那頭捲髮。菲爾一笑置之，但沙爾不肯作罷。「不，我是說真的，你要我的頭髮就給你，你知道在醫院發生了什麼事嗎？我用斷腿跟一個老傢伙換他的肺炎，結果變成他斷了條腿，我得到肺炎。你意下如何？」

　　「我聽過很多奇怪的傳聞。」

　　「怎麼啦，菲爾？你不是號稱有信用？我可是跟你講好了，你把收銀機裡的錢全部給我，我就給你我的頭髮，很公平吧？」

　　「當然，成交，」菲爾笑著說。他用抹布把沙爾手肘附近擦乾淨，再去幫客人倒杯啤酒。但他很快再回過頭來重複一遍，「你給我你的頭髮，沙爾，錢全部給你。」

　　「你數數看，有多少錢，」沙爾說。

　　菲爾數了數，一直笑個不停。收銀機裡有一百零八塊錢，在黃昏前，沙爾自己又貢獻了四塊錢。他回家時已經醉倒，早上一覺醒來，因為宿醉，全身都很不舒服，但他伸手摸摸痛得快爆裂的頭時，只摸到光滑的肌膚。

　　他走到鏡子前，那童山濯濯的圓頂閃閃發光，使他那瘦巴巴的相貌、五官和斷裂的鼻樑顯得更加突兀。他搖頭晃腦半天，希望只是自己喝醉了，這時他想起菲爾，他打電話到酒吧，但沒有人接聽，他再打到菲爾家裡。

　　「天哪，沙爾，天哪，你怎麼辦到的？實在是天大的奇蹟！」菲爾說：「我從沒見過這種事，我老婆還以為是假髮。」他歇斯底里地狂笑。「拉呀，親愛的，用力拉，用力扯呀，甜心。哎喲，哎喲，痛死人了！」他樂不可支興奮地說。沙爾甩上聽筒，兩手抱著臉痛哭。

　　到了下午，一個小鬼拿了一個信封給他，裡頭塞滿了錢，他把那些鈔票鋪在床鋪上，和他所換掉的東西相比，簡直太微不足道了。他發誓，再也不作這種賠本交易。

　　那天晚上，他戴上新帽子，穿上新西裝，新鞋子，走到一家酒吧，他想找樣東西。裡邊有個流浪漢，有著一頭濃密的黑髮，眼睛半閉，嘴巴乾澀，低聲下氣向人索討酒喝。沙爾請他喝了一杯，然後說：

　　「你真的一直在發抖耶，老爹？」他看著他那頭頭髮。「老爹，你這把年紀還有一頭那麼漂亮的頭髮，真不簡單。」

　　「這什麼鬼天氣，快冷死人了，」流浪漢一直發牢騷。

　　「再來一杯，」沙爾說：「依我看，你恐怕需要幾瓶酒才能過足癮，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不知道。」

　　「像你這種老頭子，還要那頭頭髮幹嘛？像你這種老人家只要有個暖和的地方和幾瓶威士忌，不是嗎？老爹，就這麼辦吧，你想不想做個交易？」

　　回家後，沙爾下定決心，要保持清醒，以見證奇蹟的發生，他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神奇之處，他只是對變化的過程感興趣。但勉強撐到半夜三點，他昏昏欲睡，坐在椅子上打瞌睡，還夢見莉雅。黎明時分，他猛然張開眼睛，再用手摸摸頭，觸手摸到濃密、粗糙、骯髒但漂亮的頭髮。他走到鏡子前面，高興地歡呼，不只是因為又長出頭髮，而是因為他很確定，確定只要他想要，他隨時隨地可以換到他想要的東西。

　　※※※

　　然後他想起小江。小江是個高壯的男子，有著一頭金髮，以及溫和的性格，但他也是個技術很差的撞球選手。沙爾有好幾次在撞球檯上勝過小江，他沒有用上什麼坑矇拐騙的技倆，但只要他一站在笨手笨腳的小江身邊，自己就彷彿變身為撞球高手一般。小江現在在幫一個叫哈波的富豪開車，這傢伙家財萬貫，但是年邁體衰，但透過小江，就可以跟他接上頭，真是「天作之合」。

　　他在彈子房找到小江，他正斜倚在一根撞球桿上，當他的對手連敲四球落袋時，他只能站在一旁傻笑。沙爾把他拉到一旁，向他提出一項建議。他問小江能否幫他引見他的老闆？

　　「哈波先生？」小江拉長了臉。「沙爾，我辦不到，哈波先生根本不見任何人，你應該知道怎麼回事，他足不出戶。」

　　「但我想跟他作筆交易，」沙爾狂熱地說：「很重要的交易！」

　　小江傻笑說：「他已經不再談任何交易了，沙爾，他是個怪老頭，但還沒怪到那個地步。」當他的對手打一記擦邊球沒有入袋時，他擡頭看看，離開撞球桌。小江看看鮮綠色毛氈上的布局，把舌頭捲到嘴角，一出桿，球又未入袋。他不好意思地笑笑，用巧克粉擦擦撞球桿頭。

　　「聽我說，」沙爾仍不死心，「你幫我引見哈波，我就給你一樣東西，讓你解決最大的煩惱。」

　　「像什麼東西？」

　　「讓你能打撞球打得跟我一樣高竿，我願意拿我的撞球球技來交換。如何，成交嗎？」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是說，你要教我嗎？」

　　「不用這麼麻煩，你自然會打得跟我一樣好，只要你說一聲成交就行了，小江，你只要這麼說就成了。但如果你球技變好了，要記得要帶我去見哈波，好嗎？」

　　「喂，」他的球友說：「輪到你了。」

　　「成交，」小江笑嘻嘻地說。他拿起球桿，一個很容易進的球也沒敲進。

　　第二天下午，他接到小江從彈子房打來的電話，小江興奮過頭，有點語無倫次，因此沙爾乾脆跑到彈子房，聽他結結巴巴講他突然神乎其技的事。他剛剛才打敗葛林斯基本人，這位彈子房老闆百思不解，還付了三比一的賭金。小江甚至要向沙爾本人下戰帖，但沙爾心裡有數，他只提醒他哈波老頭的事。

　　兩天後，司機開著哈波亮閃閃的賓利轎車來接沙爾，帶他到位於第五街下城的豪宅。轎車內部的豪華裝潢使沙爾激動哽咽，他第一眼看到哈波一整個樓層的豪宅時，更是嘆為觀止。哈波在書房裡，屋裡還有個壁爐。

　　「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的那個人。」小江說。

　　「我看他一點都不像醫生。」哈波輕蔑地說。他個子矮小，身材肥胖，粉紅色的臉上長滿老人斑。他那件深灰色的西裝裡頭有件滾白邊的背心。他講話時，不時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沙爾可以看到他呼吸時，鼻子和臉頰上的微血管也跟著漲縮。

　　當小江離開時，沙爾清清喉嚨。「我其實不是什麼醫生，哈波先生，小江是那麼說的嗎？」

　　「你想要什麼，小子？」

　　「我想跟你做個交易，但這聽起來很瘋狂，因此你先不要叫我滾蛋。你知道我幾歲嗎？」

　　「到底在搞什麼鬼？」哈波怒吼。

　　「我今年二十六歲，您貴庚哪，哈波先生？」

　　「聽著……」哈波說。

　　「不，別急，我不管你年紀多大，哈波先生，我的意思是，這根本無所謂，我只想知道，如果可以再像我這麼年輕，你願意出多少錢？我是說，重回二十六歲？」

　　哈波的小眼睛快速移動，似乎很驚訝。

　　「可別以為我癡人說夢，哈波先生，我想跟你做個交易，你不用相信我，暫時不用，但如果你給個好價錢，我願意拿我的二十六歲，跟你交換手頭的東西。」

　　「小江！」哈波大聲呼叫。

　　「拜託，雖然沒有證據，假定我的確在說實話。我再請問一遍，如果能讓你重回二十六歲，你願意拿出多少錢，只要告訴我答案，我立刻走人。」

　　「說到做到？」

　　「多少錢，哈波先生？」

　　老人稍微放輕鬆，甚至微微一笑。「我願意出一百萬元，你到底葫蘆裡賣什麼藥，小子？」

　　「你有那麼多錢嗎？」

　　「可多了，現在，請你快滾，好嗎？」

　　「你到底願不願意跟我交易，哈波先生？願不願意拿一百萬元換我的二十六歲？」

　　「就這麼簡單？」

　　「你只要說成交就行了，哈波先生。其他都易如反掌，但休想騙我，那是行不通的，我們一決定交易，就不能反悔，我拿到一百萬，你變成二十六歲。意下如何，哈波先生？」

　　四天後，哈波簽約雇用了四名船員，包括兩名高頭大馬的女人，坐上一艘小遊艇到南海漫遊去了。他失蹤後，公司股票暴跌，但他已經轉手到沙爾名下的財產並未受影響。

　　※※※

　　租屋經紀幫沙爾找到東城一間閣樓，他們對這項交易一直笑個不停。像沙爾這麼年邁的小老頭，竟想找那種單身住處，實在太可笑了，連大棟管理員也在老頭背後訕笑，竊竊私語。但是畢竟他太有錢了，他們得罪不起。

　　晚上值班管電梯的小子艾伯特，十分彬彬有禮。老人家很喜歡他，他賞他的第一筆小費，就夠他買一套二手西服。艾伯特今年十九歲，在他眼中，衣著幾乎跟女人同樣重要。

　　有一天晚上，他按電梯帶老頭上樓，發現他好像比平常友善……他甚至邀艾伯特值完班後到他住處喝杯酒。然後，他開始問他問題。

　　「你今年幾歲，艾伯特？」

　　「再四月就滿十九歲。」

　　「你一年賺多少錢？」

　　艾伯特羞愧地漲紅了臉。「我也不知道，週薪三十六元。」

　　「你覺得，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存一千元？」

　　「永遠不可能，」艾伯特苦笑。「我永遠不可能存那麼多錢。」

　　「給你一千大洋，你願意拿什麼來換？」

　　「啊？什麼？」

　　「你才十九歲，如果說你變成二十歲呢？你會覺得很困擾嗎？」

　　「不會，十九歲，二十歲，有什麼差別？」

　　「你願意做個交易嗎？拿一年換一千元？」

　　「好啊，當然願意啦！」

　　沙爾咧嘴笑笑，他張開的嘴巴有如黑洞。他拉開桌子抽屜，拿出支票本，費力地寫些字，艾伯特看著顫巍巍的筆跡，驚訝地吹聲口哨。

　　「哇塞！這是給我的嗎，沙爾先生？」

　　「沒錯，」老頭呵呵大笑。「你剛剛跟我做了一筆交易，艾伯特，很好的交易。任何時候，只要你想再多賣幾年，可以隨時來找我，你也可以轉告你的朋友，我隨時把鈔票準備好。」

　　一星期後，艾伯特又回來了，他外表看不出有什麼不同，除了那身新西裝之外，等他離開時，口袋裡放了一張五千元的支票。

　　有了這筆天外飛來的橫財，艾伯特辭掉了工作，到美西去旅行。替代他管電梯的年輕人叫羅素，他才十七歲，他一個月後也離職了，聲稱自己生了重病，大樓管理層倒是很相信他的說法，因為羅素看來整整老了十歲。

　　還有很多其他人來來去去。

　　六個月後，沙爾站在鋪著厚厚地毯的閣樓落地鏡前，發現自己又蛻變回二十六歲的年輕小夥子。

　　※※※

　　十月一個冷冽的下午，他登門拜訪莉雅。他發現莉雅的老爸坐在輪椅裡，披巾蓋著膝蓋和大腿而不是肩膀。他身體不適，自從沙爾上次看過他之後，他又中風了。從這棟破敗的公寓看來，過去這一年，日子並不好過，連莉雅看起來都有點憔悴，她那可以融冰的眼神益發明亮，但也更加絕望。

　　「你上哪兒去了？」她低聲說：「幾乎快一年沒見了，沙爾。」

　　「我一直很忙，」他微笑說：「新的工作，新的公寓，全是新的。我現在過得很好，莉雅。」

　　老頭哼了一聲，沒有吭氣，他那張灰敗的臉孔從沙爾身上移開，推著輪椅回臥室裡去。

　　「我為你老爸感到難過，」沙爾說：「我很難過他病倒了，妳日子一定很不好過。」

　　「你看起來……很不一樣，沙爾。」

　　「我的確跟從前完全不同了，」他很自豪地說：「妳可不可以離開一下？出去兜風？」

　　「兜風？」

　　「我買了部新車，」沙爾若無其事地說。

　　車子正在外面等，是輛勞斯萊斯，但他沒請司機，因為沙爾不想讓別人的手碰到他那如絲一般光潔的方向盤。莉雅看了那輛車不覺倒抽一口氣，當他們抵達東河那棟閃閃發光的公寓豪宅時，她更是迷惘困惑，呆若木雞，她還以為他在開玩笑，甚至更糟，以為他可能涉及什麼不法勾當。她那錯愕震驚的表情使他開懷大笑，這是他這一生最得意的一天。

　　接下來那個禮拜，他帶她上昂貴的餐館，之後在他閣樓那白茸茸的沙發上，他粗魯的開始想跟她做愛，她試圖拒絕，但她的態度最後並未峻拒他。他在壁爐裡點了火，莉雅看著那跳躍的火花，心滿意足地緊緊抱住自己。沙爾知道，時機已經成熟，莉雅衷心期盼的浪漫時刻已經來臨，他適切發表誓言，向她求婚，她久久未語。

　　「我真的不知道，沙爾，」她說。

　　「要知道什麼？我想娶妳，莉雅，妳知道，我一直為妳癡狂。」他伸手摟著她的肩膀。「不管妳要什麼，我都可以辦到，莉雅，如果妳希望，我像妳老爸那麼聰明，我也可以辦到。」他看到她臉上陰晴不定，接著說：「是你爸爸使妳煩心，對嗎？他還是不喜歡我，對吧？」

　　「不喜歡，」她低語：「他還是不同意，沙爾。」

　　「但妳又很在乎他……」

　　「他不只聰明過人，沙爾，還有更重要的東西……」

　　「某種我所沒有的東西？」他把她轉過身來面對他。「是什麼東西，莉雅？請妳告訴我，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那就用一個詞來表達！」

　　「同理心，同情，大概是吧，我也不知道……」

　　「同情心……」

　　「我想應該是吧，我這一生，打從我有記憶以來，他一直具有那種特質。我不希望活著而沒有任何同情心，沙爾，你能理解嗎？」

　　※※※

　　沙爾趁著莉雅早上去上課時，登門拜訪她父親，看見他，老頭似乎一點也不意外，但他跟沙爾打招呼時，恨意更深了。

　　「你居然還會想來看我？」梅特蘭嘀咕說：「你明明知道，莉雅早上不在。」

　　「我想和你談談，梅特蘭先生，就我們倆。」

　　「我沒什麼想跟你談的，沙爾。」他的臉孔漲紅。「如果是莉雅的事，門都沒有，你知道我是個病人，不是嗎？我活不了多久了，沙爾，也許幾個月，也許幾星期，我不想把莉雅交到你這種人手裡……」

　　「但你錯了，我不是來談莉雅的事。」

　　老人似乎有點困惑，他一定很怕沙爾正式要求跟莉雅結婚。「那要談什麼？」

　　「要談你的事，梅特蘭先生。是這樣的，我也知道，你打從心眼裡根本從來就不喜歡我，我也不想改變你的心意，我是來談生意的，我想跟你做個交易，我想買一樣東西。」

　　「你在胡扯什麼？」

　　「你有一樣我想要的東西，梅特蘭先生，我願意花錢買下來，隨你開價，你需要用錢，梅特蘭先生，我很清楚，不只為了你自己，我想也為了莉雅……」

　　「我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賣給你，我孑然一身，沒有任何身外之物。」

　　「有，你的確有，」沙爾急切地說：「你有某種我迫切需要的東西，梅特蘭先生，我不知道你怎麼稱呼它……但莉雅說，是憐憫同情心。」

　　「這是哪門子瘋狂的對話？你可知道自己在瞎說什麼？」

　　「我知道，別擔心，當我提出這類交易時，很多人都以為我是瘋子。但我一直做得很上手，相信我，」他不可一世地說：「應該說，我表現得很好！」

　　「你覺得自己可以買那種東西嗎？只要付錢，就像買一打雞蛋一樣？」

　　「我知道我辦得到，梅特蘭先生，你只要說願意，我就付你你所開的價碼，但要在合理範圍內，」他輕聲說：「價錢要合理，梅特蘭先生。」

　　「我想你最好快走吧，」老人家說：「我想你可能身體不適，沙爾。」

　　「十萬元，梅特蘭先生，這個價錢你可以接受嗎？你願意跟我達成交易嗎？」

　　「你是說真的？」

　　「我明天會拿支票過來，有了那筆錢，就可以安度你下半輩子。」

　　老人咯咯笑。「好吧，」他說：「我不知道你到底在發什麼瘋，沙爾，但一言為定。」

　　※※※

　　第二天，沙爾醒來時發現自己淚眼汪汪，他伸手擦乾眼淚，當他看到指尖濕濕時，不禁感到納悶，他到底在哭什麼？他前一天晚上又做了什麼愚蠢的夢？

　　他聳聳肩，下了床，慢慢穿好衣服，吃過早餐後，那股怪異奇特的情緒一直揮之不去。難道這就是他所交易來的同情心？這種憂馨的氛圍，這些沒頭沒腦的眼淚？他發現自己正以一種奇怪的同情心，解讀街上行人臉上的神情。一個乞丐伸手跟他要錢，他發現自己竟把五元現鈔壓在對方那髒兮兮的手上。一個孩子在街上挨罵，他很想過去安慰她。他想起莉雅，他的心念更加複雜，更加美好，比過去任何體會都要深切，好像她當時就跟他一塊兒在那裡，靠近他，熱愛他。

　　他攔住一輛計程車，到莉雅家去。

　　「梅特蘭先生？」他用力敲門，想看看老人那張溫和的臉，想摸摸莉雅老爸的手。門開了。「你好，梅特蘭先生，」沙爾咧著嘴笑。「能看到你，實在太開心了，梅特蘭先生。」

　　「進來吧，」老人說：「支票帶來了嗎？」

　　「帶了，」沙爾說：「是銀行本票，跟現金一樣。」

　　「把它放在桌上，」梅特蘭冷冷地說。

　　沙爾想發表一些感想，說些話，讓他了解自己在想什麼，但他心情太激動了，竟哽咽說不出話來。他伸手到口袋裡，找到支票，小心翼翼地放在老人旁邊蓋著桌布的桌上。

　　接著他轉向莉雅的父親，臉上堆滿微笑，伸出手來。

　　老人並未跟他握手，他臉色嚴峻，一手掀開大腿上的毛毯，只見他手上緊握著一把槍，當老人扣扳機，一槍把他斃命，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憐憫，沒有絲毫同情時，沙爾臉上仍帶著一抹微笑。

梟河橋記事

　　一名男子站在阿拉巴馬州北部一座鐵路高架橋上，俯視著二十呎下湍急的流水。這名男子雙手反扣，一條粗繩綑綁住他的手腕。一根繩索牢牢套住他的脖子，另一端綁在他頭頂上方厚實牢固的橫木上，繩頭下垂到他膝部。支撐鐵軌的枕木上鋪著幾塊鬆動的木板，供他和幾名行刑人立足，其中包括兩名北軍士兵，和一位負責指揮的士官長，他內戰前可能當過副警長。就在同一個臨時搭建的平臺上，還有一位身穿軍服、全副武裝的上尉軍官站在旁邊。橋兩端各有一名哨兵持槍挺立，他們舉槍垂直豎立左肩前，槍機抵住平舉在胸前的前臂，身體筆直挺立。看來這兩個人應該無須了解橋中央正在發生的事，他們只要封鎖橫跨橋兩端的步道就行了。

　　其中一處哨站更遠處不見人煙，鐵路直通森林深處一百碼，然後拐個彎，消失於視線之外。更遠處無疑還有一個崗哨。河對岸是一片開闊的土地，一片平緩的斜坡，坡頂有一道用直立的木樁構築的防禦柵欄，柵欄空隙正好可放步槍，一挺捍衛鐵路橋的黃銅大砲，砲口從炮眼探出頭來。橋和要塞間斜坡上有一連步兵列隊旁觀，他們以「稍息」姿勢站立，槍托朝下，槍管稍微後斜倚在右肩上，雙手交叉放在槍托上。一名中尉站在這連步兵右側，軍刀刀尖觸地，左手搭在右手上。除了橋正中央那四個人，沒有任何人走動。這個連隊面橋而立，如石頭般冷冷凝視著，動也不動。面向河岸的兩個哨兵則有如裝飾橋頭的雕像。上尉盤臂站立，不動聲色默默觀察部屬辦事。死神大駕光臨時，一定被奉為貴賓，畢恭畢敬高規格隆重接待，即便那些和他最熟稔的軍人也不例外。而依照軍規，靜默肅立正是一種尊重的禮儀。

　　即將被處絞刑的男子看來年約三十五歲，他是個平民，從他的裝束判斷，他應該是農場主人。他五官端正，鼻樑挺直，嘴巴緊閉，寬闊的前額上黑色長髮往後直梳，再從耳背垂落到十分合身的長禮服衣領上。他留了唇髭和山羊鬍鬚，但沒有落腮鬍子；深灰色的大眼睛流露一股親切神情，這在即將被絞死的人身上很少見。顯然，他並非一般刺客。軍法條文寬鬆規定，可以絞死很多類人，其中包括士紳在內。

　　準備就緒後，兩名大兵站到一邊，並各自把腳踏板抽走。士官長轉身向上尉敬禮後立刻站到長官背後，上尉接著移開一步。做完這些動作後，剩下即將被絞死的人和士官長站在橫跨橋上三根枕木的同一塊木板兩端。平民站著的木板那端，差點搆著第四根枕木，但其實沒有。這塊木板原本是上尉站在上面，靠他的體重保持平衡，現在改由士官長站著，只要上尉示意，士官長往旁一站，木板就會傾斜，這垂死的傢伙就會從兩個索套間下墜。在他看來，這個設計簡單有效。犯人並未被蒙頭遮眼，他注視著「不穩定的立足點」片刻，視線游移到腳下奔騰打轉的激流上。一根浮木在水中沉浮，引起他注意，他的目光隨著它順流而下，它看來漂流得多慢啊！真是一條流動緩慢的河！

　　他閉上眼睛，希望能把臨死前的心思全放在妻兒身上。河水被晨曦暈染成金黃色，遠處下游河岸下氤氳的霧氣瀰漫，要塞、士兵、浮木……這一切在在使他分心。這時他又意識到一個新的東西在干擾他，在他最後思念親人之際，一個既不能充耳不聞，又難以理解的敲擊聲在耳邊響起。這敲擊聲尖銳、清晰、鏗鏘有力，有如鐵匠拿鐵槌敲砧打鐵所發出的聲音，那麼響亮清脆。他搞不清楚這是什麼聲音，是遠在天邊或近在眼前，似乎既近又遠，聲音重複規律，徐緩得有如在敲喪鐘。他不耐煩又恐懼地等著每一次敲擊聲，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間歇的寂靜愈拖愈長，這種延宕幾乎使人抓狂。隨著頻率拖緩，聲音益發顯得有力尖銳，像刀子刺痛他的耳朵；他擔心自己就要驚聲尖叫。其實，他聽到的是手錶滴答聲。

　　他睜開眼，再看看腳下的河水，心想，「要是能鬆開雙手，就可以掙開絞索，跳進河裡，潛入水中，避開子彈，用力游到岸上，跑進林裡，然後潛逃回家。但願我家還沒捲入戰火，我的妻兒還遠在侵略者推進的路線之外。」

　　正當這些只能形諸筆墨的思緒，在垂死男子的腦海中一閃而過，根本還來不及進一步發展成形之際，上尉對士官長點點頭，士官長往旁跨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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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科爾是一位富有的農場主人，他出身於備受尊重的阿拉巴馬州傳統家族。擁有奴隸的他，一如其他蓄奴的政客，自然從出生開始就主張脫離聯邦，並全力支持南軍的理念。由於天性專橫跋扈使然，使他得以免於跟著英勇的部隊南征北討，避開一場最後導致密西西比州哥林斯陷落的慘痛戰役。他也因為不光榮的逃避兵役而鬱鬱寡歡，他渴望有朝一日能大顯身手，過著如士兵般更開闊的生活，並有機會立下汗馬功勞。他覺得那天遲早會來臨，就如同所有人戰時都有機會出力。在此同時，他也竭盡所能貢獻心力。對他而言，只要有助於南軍的任何服務，他都不覺得太卑微；任何冒險，只要適合滿腔熱血想當兵的平民去執行，再危險他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只要真心誠意又不附帶太多條件，他至少部分同意顯然居心叵測的那句話：情場戰場，公平競爭。

　　有一天傍晚，法科爾夫妻正坐在農場入口旁用粗木打造的長板凳上，一名身穿南軍灰色制服的士兵騎馬到他家大門口，要求喝杯水。法科爾太太很高興，能親自用她那雙白皙的手為他服務。當她去取水時，她丈夫走近這位風塵僕僕的騎兵，同時很急切地打聽前線的消息。

　　「北軍士兵正在修築鐵路，」士兵說：「他們已經開抵梟河橋，準備發動另一波攻勢，而且整裝完畢，並在北邊河岸築起防衛柵欄。他們的指揮官已經下令，同時到處張貼布告，聲明任何干擾鐵路、橋樑、隧道或火車的人都將立刻吊死。我親眼看到這個命令。」

　　「梟河橋有多遠？」法科爾詢問。

　　「三十哩開外。」

　　「河岸這邊有駐軍嗎？」

　　「半哩外的鐵路上只有一個警戒崗哨，橋這頭另外有個哨兵。」

　　「要是一個男人，一個普通老百姓和學過絞刑的學生，能避開警戒哨，說不定再制服那唯一一個哨兵，」法科爾微笑著說：「他能完成什麼任務？」

　　士兵陷入沉思。「我一個月前曾去過梟河橋，」他回答：「我發現，去年冬天的洪水，使大量浮木塞在橋這頭的橋墩下，這些浮木現在應該已經乾了，就像麻絮般容易燃燒。」

　　這時，法科爾的妻子端水出來，士兵一飲而盡。士兵禮數周到地向她致謝，再向法科爾鞠躬致意，然後騎馬離去。但一個小時後，天色已暗，士兵重新折返法科爾的農場，往剛剛來的北方騎去。原來他是北軍的斥候。

　　※※※

　　當法科爾穿過橋洞垂直往下墜落時，他不但喪失意識，而且呈死亡狀態。他從這個狀態中甦醒過來時……好像已經過了很久，他是被壓迫在喉嚨上的尖銳刺痛及隨之而來的窒息驚醒。尖銳強烈的痛苦，似乎從他頸部向下蔓延到體內脈絡分明的管腺，以難以想像的快速節拍擊打他體內每個角落，又像搏動的火苗流竄炙烤著他，他覺得溫度已經飆高到無法忍受的地步。至於他的頭部，除了充血腫脹，已經毫無知覺。這些都是未經思考的知覺。他天性中理智知性的部分早已消失，只剩感覺的能力，他覺得痛不欲生。此外，他還能感受到物體的移動，他覺得自己被一片明亮的雲彩包圍，現在他好像只剩一顆炙熱的心，沒有實質的形體，他像個巨大的鐘擺，以難以置信的弧度懸空擺盪。這時，倏然間，包圍他的光芒令人猝不及防地往上暴衝，並爆發出水花四濺的巨大噪音，接著他耳朵聽到一聲恐怖的吼叫，周遭冰冷幽暗。他的思考能力恢復了，他知道繩子斷了，他已經摔落到激流中。他再也感受不到絞索勒緊脖子，他脖子上的繩套已經使他窒息，但這也使水不至於侵入他肺部。在河床底下被絞死……他似乎覺得，這個想法極端荒謬。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看到周遭出現一樓光線，但距離很遠，根本難以接近！他身體繼續下沉，光線愈來愈微弱黯淡，只剩一絲絲微光。但隨後光線突然開始變得明亮清晰，他知道自己正要浮上水面……但他並不十分情願，因為他現在覺得很舒暢。他心想，「被吊死和淹死都還可以忍受，但我可不想被槍射死！不，我不想被射死，這太不公平了！」

　　他並未意識到自己有任何求生意志，但是他手腕上的痛楚卻告訴他，他正想把雙手鬆綁。他雖然專注於奮力掙脫上，但就如同一個無所事事的人看雜耍的人變戲法，根本不在乎結果。實在太賣力精采了！那神奇超人的力量，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啊，他的努力的確令人讚嘆！好極了！繩索鬆開了，他兩手分開，身體往上浮起，光線愈來愈明亮，可以模模糊糊看到自己的雙手在身體兩側。他看著一隻手，再看另一隻手，他們抓住環繞脖子上的套索，內心不禁湧起一股新的喜悅。那兩隻手很快扯開並用力甩掉繩套，那絞索便如水蛇般隨波起伏。他覺得自己在對那雙手大喊：「放回原處！放回原處！」因為隨著絞索鬆脫，他隨即感受到從未經歷過的劇痛，他的脖子疼痛加劇，他的頭腦如烈火燃燒，他原本微弱不規則跳動的心臟，奮力跳躍，似乎想迫使自己從口中尖叫出來。他受盡折磨，全身極度痛苦，幾乎再也無法忍受！但是他的雙手卻不願向命運低頭。他雙手迅速用力向下拍打河水，使自己能浮出水面。他覺得頭部已經冒出水面，刺眼的陽光使他睜不開眼，他的胸腔痙攣性地擴張，肺部也在極度痛苦下吸進一大口空氣，但又立刻尖叫一聲排出空氣！

　　現在他身體已經完全恢復知覺，這種知覺的確異常強烈敏銳。他全身器官系統由於受到強烈干擾，反而更加亢奮敏銳，使他得以觀察到過去未曾仔細察覺的事物。他感覺到水波輕打在臉上，還聽到水波撞擊的不同聲音。他看到河岸上那一片森林，還可以看清一棵棵樹木、樹葉及每片樹葉上的脈絡……甚至停在樹葉上的昆蟲：有螳蟲、身體色彩鮮豔的蒼蠅，還有在樹枝間結網的灰色蜘蛛。他注意到無數雜草上五光十色的露珠，嗡嗡作響的小蟲在河流漩渦上飛舞，蜻蜓拍動翅膀，水蜘蛛踢腳划水，像划動船槳以拉擡船身……所有這一切，聽來都像音樂。一隻魚從他眼睛下面游過，他可以聽到它身體拍打河水的奔騰聲。

　　他臉朝下漂浮在河面上，那一剎那，眼前的世界似乎以他為中心緩緩轉動，接著他看到橋與要塞，橋上的士兵、上尉、士官長及兩名劊子手。他們黑色的輪廓映在藍色的天空上，他們憤怒地叫囂著，比手畫腳，全用手指著他。上尉掏出槍來，但並未射擊；其他人則未配帶槍枝。他們的動作看來十分怪誕詭異且令人毛骨悚然，他們的身體看起來龐大如巨人。

　　突然間，他聽到一聲尖銳的射擊聲，離他頭部只有幾吋遠，有東西用力打在河面上，濺起水花，再打在他臉上。接著他聽到第二聲槍響，並看到其中一名哨兵肩上的步槍，槍口飄起一縷如薄霧般的藍煙。水裡的男子可以看到橋上士兵的眼睛正透過步槍瞄準著他，他注意到那是一隻灰色的眼睛，他記得在什麼地方讀過，灰色眼睛最犀利，所有知名神射手的眼睛都是灰色的。不過，這個有著灰眼珠子的士兵卻失手了。

　　因為一個渦流卡住法科爾並將他旋轉了半圈，他再次望著要塞對岸的森林。背後響起一首單調的歌曲，以清澈嘹亮的聲音，以一種足以穿透和征服其他聲音的清晰力道飄越水面，甚至連拍打他耳邊的潺潺漣漪也被這個聲音淹沒。雖然他本身不是士兵，但他常到軍營，因此他很清楚那首從容不迫、伴隨氣音的慢拍子歌曲的恐怖意涵。岸上那位中尉正在為早上的工作善後，多麼冷酷無情、平靜沉著的音調，那代表那些軍人平靜沉穩的一面。歌曲間準確插入幾句殘酷的命令：

　　「全連注意！舉槍上肩！準備！瞄準！射擊！」

　　法科爾迅速潛入水中……盡可能潛到最深處。河水發出有如尼加拉大瀑布的巨大聲響，在他耳邊呼嘯而過，但他還是可以聽到子彈齊發所發出的單調轟隆聲，於是他再度浮上水面，正好看到一點一點閃亮的彈頭，怪異地被壓平、震盪，再緩緩沉入水中。有些彈頭碰到他的臉和手之後彈開，繼續往下墜落。還有一個彈頭正好卡在他衣領和脖子中間，子彈太熱，使他覺得不適，他一把將它取出。

　　他再升上水面，上氣不接下氣，這時他才發現，他已經在水面下躲了很長一段時間，顯然他已經往下游漂走……愈來愈安全了。士兵這時也幾乎已經重新換好彈匣；金屬推彈桿從槍管中抽出來時，在陽光下同步閃閃發光，槍枝在空中轉動上膛。兩名哨兵再度射擊，但都未命中目標。

　　這個遭到圍剿獵殺的人回頭看到這一切，順著水勢奮力往前游。他的腦筋和手腳一樣精力充沛，他的思緒如閃電般迅捷。

　　他推斷：「紀律嚴明的軍官不容犯第二次錯。其實，要躲避子彈齊發跟躲單一射擊一樣容易。但他也可能下令任意朝目標射擊。老天保佑，我不可能閃避所有槍彈！」

　　距離他不到兩碼處發出水花四濺的恐怖聲音，然後響亮急促的聲音漸漸微弱，聲音似乎向後穿過天空並在爆炸後平息，那爆炸威力足以撼動河川深處！被激起的水花呈弧形向他打來，那一大片水打在他身上，不但使他看不見，也透不過氣來！就在此時，大砲也加入狩獵行動。當他試圖將飛濺潑打在他頭上的水甩掉時，他聽到砲聲隆隆穿過前面的天空，剎那間，森林更遠處的樹枝被轟爆粉碎。

　　「他們應該不會重施故技，」他心中暗想，「下回他們一定會用裝滿霰彈的砲彈對付我，我得緊盯著霰彈槍看，因為開槍時的煙霧可以警告我……聽到槍砲聲就來不及了，聲音比砲彈晚到，真是把好槍！」

　　突然間，他感到頭暈眼花，像陀螺般打轉。河水、河岸、森林，及如今顯得很遙遠的橋樑、要塞及那些軍人全都混在一起，模糊不清。他只能利用物體的顏色辨識它們，現在他眼中只看到圓形橫條紋的色彩。他被漩渦卡住，同時因高速迴旋的渦流不斷打轉，使他覺得暈眩想吐。過了一會兒，他被拋到河左岸底的砂礫上，他總算上了南側河岸，已經離開射程範圍，可以避開敵人的射擊。他的動作乍然靜止，其中一隻手遭到砂礫磨傷，反而使他神智清醒，喜極而泣。他把手指插入砂礫中，抓起一把沙扔到自己身上，並大聲感謝它。這些砂礫像鑽石、紅寶石和裴翠一樣珍貴，他認為沒有任何東西比這些砂礫更漂亮。岸邊的樹木是巨大的園林植物，他注意到樹木按照一定的順序排列，而且他還聞到花朵盛開的香氣，在它們的樹幹間閃耀著一種奇妙的玫瑰色光芒，風吹過樹枝間發出有如風鳴琴彈奏出來的樂音。他無意美化自己的脫逃行動……但他只想沉浸在這迷人的地方，直到再被抓回去為止。

　　霰彈在他頭頂高處枝椏間颼颼掠過，同時發出咯咯聲響，把他從美夢中驚醒。滿臉困惑的砲兵開始狂轟濫射，欲置他於死地。他趕緊跳起身，衝上傾斜的河岸，沒入密林中。

　　那一整天他盲目奔竄，靠圓圓的太陽指引迷津。深邃的森林似乎永無止盡，他找不到任何空隙，甚至連樵夫走的山徑都沒有。他從來不知道，他住的地區如此荒蕪，人煙稀少，其中似乎有些神祕啟示。

　　日落前他已精疲力盡，兩腳酸楚疼痛，饑餓難耐。但一想到妻兒就使他加快腳步前進。最後，他終於發現一條路，他知道那應該會通往正確的方向。這條路和城市街道一樣寬廣筆直，但似乎沒有人走過。路邊不見任何田野，放眼望去也沒有任何農舍，遑論雞犬相聞了。道路兩旁漆黑的樹幹像兩堵高牆，有如教授繪圖透視法時的圖表，在地平線上的某一點終結。他從樹林空隙擡頭一望，天上金色群星看來很陌生，同時形成奇異的星象。他很確定，這些星星是按照某種順序排列，而且必定隱含著某種神祕邪惡的含意。道路兩旁木牆間不斷傳出奇特的噪音，他可以清楚聽到以一種不知什麼語言所發出的低聲細語，一次，兩次，一次又一次。

　　他的脖子疼痛難耐，當他舉起手碰觸脖子時，發現脖子已經恐怖地腫大。他知道脖子上的黑環，是絞繩緊勒出來的瘀傷。他覺得兩眼紅腫充血，幾乎無法閉上。他的舌頭浮腫焦渴，因此他從牙齒中間伸出舌頭，接觸冷空氣以降溫。覆蓋在那無人小徑上的草皮十分柔軟……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腳下硬梆梆的路面。

　　儘管他經歷痛苦的折磨，他走路時無疑竟睡著了，因為現在他看到另一種光景……也許他一時精神錯亂，現在總算神智清醒。他竟然站在自家門口，所有景物都跟他離去時一模一樣，在晨光照射下更顯得明亮動人。他一定是走了一整夜。當他推開大門，穿過寬廣白色的步道時，首先看到一件女裝迎風招展；他那看來明淨亮麗、沉著冷靜又甜美可愛的妻子正步下走廊迎接他。她站在臺階底層等著他，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愉快微笑，她的儀態無比優雅尊貴。天哪，她實在太美了，他展開雙臂往前跑，正當他準備抱緊她時，他感到頸背遭到重擊，此時令人炫目的白光將他團團包裹住，並伴隨著如砲火般的巨大聲響……霎時眼前一片黑暗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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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法科爾早就死了，他脖子已經斷裂的屍體，在梟河橋下大樑木間緩緩晃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