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埃爾貢山的陰影──一
　　第一章　埃爾貢山的陰影──二
　　第二章　猴舍　雷斯頓──一
　　第二章　猴舍　雷斯頓──二
　　第三章　毀滅　進入──一
　　第三章　毀滅　進入──二
　　第四章　卡塔姆洞穴　公路

《高危地帶》

理查德．普萊斯頓

检阅制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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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埃爾貢山的陰影──一

　　危險來自叢林

　　一九八〇年元旦

　　查爾斯．莫奈是個獨來獨往的人。他是法國人，獨自居住在一幢小小的木結構平房裡，房子建在內佐亞蔗糖廠的私營土地上。這是一家位於肯亞西部的大種植場，沿著內佐亞河伸展開去，從這裡可以看到遠處的埃爾貢山。埃爾貢山是一座巨大的死火山，有一萬四千英尺高，孤獨地聳立著。莫奈的來歷有些不明。可是因為有如此大量的外國流亡者聚集在非洲，所以很難搞清楚他究竟是為什麼來到這裡。也許他是在法國惹了麻煩，也許他只是被肯亞國家的美麗風光所吸引。他是個業餘的自然學家，喜愛鳥類和動物，但對人類並無多大好感。他五十六歲，中等身高，中等體形，有一頭光滑挺直的棕髮，是個相當英俊的男人。所有和他關係密切的朋友幾乎都是女人，都居住在山腳下的那些城鎮裡。當醫生來調查他的死因時，即使是這些女友們也很難回憶起他的多少事情來。他的工作是看守蔗糖廠的抽水設備，把水從內佐亞河裡抽上來，然後灌溉到幾十英畝的甘蔗田裡去。據說他白天的絕大部分時間都待在河邊的抽水機房裡，他好像很喜歡看機器運轉，喜歡聽它們的轟鳴聲。

　　像他這種情況，常常很難進行調查取證。醫生們至今還記得他的那些臨床症狀，因為不管是什麼人，只要看過生化防疫四級病毒在人體上的感染情況，都會終生難忘。可是這些症狀在他身上不斷出現，一個接著一個，越積越多，最後終於把他的身體全部覆蓋並塗抹掉了。莫奈的死亡病例呈現在眾人面前，既有冷靜的臨床數據分析，又攙雜著陣陣的驚懼和恐怖。這種恐怖是如此觸目驚心，就好像我們忽然面對著一個白熾的外星系太陽，禁不住要後退一步，直眨巴眼睛。

　　莫奈是一九七九年來到這個國家的，當時正是愛滋病毒爆發的時期。這種病毒叫做人體免疫缺乏病毒（ＨＩＶ），可以引起愛滋病。這一年，愛滋病毒終於從中非洲的熱帶雨林裡爆發了，從此便開始了對人類社會漫長的威脅和折磨。儘管當時還沒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但是愛滋病已經像個籠罩著全人類的陰影了。它沿著金夏沙高速公路，悄悄地向外傳播蔓延。這是一條橫跨非洲大陸的國際高速路，連接東西海岸，經過維多利亞湖區，從那裡可以看到埃爾貢山。愛滋病毒是一種極其危險致命的病毒，但是它的感染性並不強，沒有超出生化防疫二級病毒的範圍。它從一個人身上傳染到另一個人並不很容易，而且也不可能在空氣中傳播。人們處理感染了愛滋病毒的血液時，也不需要穿上保護人體的防化服。

　　莫奈每天在抽水機房裡工作得很努力，到了週末或節假日，他會到糖廠附近的林地裡去轉一轉。他每次都帶些食物，在空地上撒一圈，看著鳥兒和其他動物們來吃。認識他的人回憶說，他對野生猴子特別有感情，並且很懂得如何去接近牠們。他們說，他有時會手托著食物坐在地上，然後一隻猴子就會向他靠近過來，直接在他的手裡吃東西。

　　黃昏的時候，他一般都待在自己的平房裡。他有一個女管家，名叫詹妮，負責給他做飯和打掃衛生。他正在自學如何識別非洲的鳥類。房子附近的樹上住著一大群織工鳥，他每天花很多時間去觀察牠們，看牠們不停地編織修補那些袋狀的鳥窩。人們說，他在聖誕節前曾經把一隻病鳥捧回了房子裡，那鳥馬上就死了，也許就死在他的手上。這隻鳥很可能是隻織工鳥──沒有人知道；牠也許是死於四級病毒感染──依然沒有人知道。另外，他還和一隻烏鴉關係很好。那是一種斑點烏鴉，毛色黑白相間，在非洲常常被當寵物養著。這隻烏鴉很友好很聰明，喜歡高踞在莫奈家的屋頂上，看著他出出進進。當牠餓了的時候，就會飛落在房子的前廊上，從門口走進去，莫奈會從桌上拿些食物的殘渣餵給牠吃。

　　他每天早晨走路去上班，要穿過一大片甘蔗地，這段路程有兩英里遠。那個聖誕節前，農工們剛燒過田，所以地裡看起來一片焦黑。越過這些黑糊糊的土地，向北二十五英里，他可以看到埃爾貢山。這座山隨著四季、光影和晴雨的變化而不停地變幻著，是非洲景色的一大奇觀。黎明時分，埃爾貢山像是一堆不斷陷落的灰色嶺脊，在迷霧中慢慢消失，最後只露出兩座山峰互相對峙著，那是受到侵蝕後的火山口的邊緣。當太陽升起來時，山巒一片銀綠，正是埃爾貢山熱帶雨林的顏色。隨著日光的推移，雲霧湧上來，山峰被遮住看不見了。到了下午太陽快落山的時候，雲層開始變厚，並且蒸騰成一個鐵砧頭狀的雷雨雲，裡面沉默地打著閃電。雲層的底部漆黑如炭，頂部卻輕盈地飄在空中，被夕陽照亮，染成了晦暗的橘紅色。在雲層的上方，天空一片湛藍，閃爍著幾顆熱帶的星星。

　　莫奈有幾個女友住在厄多鎮上。這個鎮位於山的東南部，那裡的人們都很窮，住在用木板和鋼筋搭建的簡易房裡。莫奈給他的女友們一些錢，她們呢，作為回報，也很樂意去愛他。聖誕假期來臨的時候，他制定了一個去埃爾貢山野營的計劃，並從厄多鎮上邀請了其中的一位女友來陪伴他。沒有人記得這個女人叫什麼名字。

　　莫奈和他的女友開車穿過漂泊地，沿著一條又直又長的紅土路向恩貝斯絕壁進發，那裡是火山口東面一個很有名的峭壁。路上全是火山灰，紅得就像是曬乾了的血。他們爬上火山的外圍邊緣，穿過了一片片荒蕪的玉米地和咖啡種植園，這些農田現在都已經退耕為放牧地了。他們還經過了一些舊殖民地時期的農場，看見半倒塌的房屋隱藏在成排的藍加利樹後面。越往高處走，空氣越清冷，有冠頭鷹從柏樹上拍打著翅膀飛出來。沒有很多旅遊者來埃爾貢山，所以莫奈和女友駕駛的這輛車很可能是路上唯一的一輛汽車。當然，路上還有一群群步行的人們，都是附近的村民，在低處山坡上耕種著一些小塊的農田。他們駛近了埃爾貢山熱帶雨林區的外圍，看見它的邊緣部分已經被破壞了很多，留下一些斑駁的林地。他們還經過了埃爾貢山客棧，這個英國旅館建於二十世紀早期，現在已經年久失修，牆壁裂了縫，上面的油漆也因為風吹日曬開始剝落了。

　　埃爾貢山橫跨烏干達和肯亞之間的邊境，離蘇丹也不是很遠。這是中非洲的一個熱帶雨林的生物孤島，一個矗立在乾旱平原上的孤立世界，它方圓五十英里，地表完全被樹木、竹子和高山植被所覆蓋。它是中非洲脊柱上的一個骨節。這座火山是在七百萬到一千萬年前崛起的，曾經猛烈地噴出過大量的岩漿和火山灰，多次徹底毀滅了生長在山坡上的森林，最後堆積成了一個相當的高度。在埃爾貢山沒有被侵蝕之前，它可能是非洲最高的山，甚至高過了今天的乞力馬扎羅山。現在它依然是非洲最宏偉最寬闊的山。當太陽升起來時，它會把埃爾貢山的陰影投射在西面，深入到了烏干達的腹地；當太陽落下去時，山的陰影又來到了東面，橫過了肯亞的國土。在埃爾貢山的陰影裡，散落著一些村莊和城鎮，居住著各種不同的種族部落，其中就包括埃爾貢山馬塞族。他們是一個從北方來的遊牧民族，幾個世紀前圍著山腳定居了下來，以養牛為生。低處的山坡常年被細雨沖刷，空氣一年四季都很清冽，火山灰土也給當地的玉米帶來了極好的收成。這些村莊圍著火山形成了一個人類聚集點的圓圈，而且這個圈在不停地向著山坡上的森林收攏，它像是一個扼殺著山區的自然生態的活結。森林被清除了，樹木被砍伐成了燒柴，林地被清理成了放牧區，大象也一年一年地在消失。

　　埃爾貢山上有一小部分是個國家公園。莫奈和他的女友在公園的入口處停下車，交了入園費。有一隻猴子或狒狒──沒有人記得了──常常在那門口閒蕩，等著遊人的施捨，莫奈便用一根香蕉引誘牠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他的女友大笑起來，不過兩人在牠吃東西的時候都靜靜地原地待著，一動不動。他們隨後又向山上開了一小段路程，在臨近溪水的一處山坡上找了塊開闊的青草地，紮下了帳篷。小溪潺潺地從熱帶雨林裡流出來，溪水的顏色非常奇怪，帶著濃濃的火山灰。地上的草被野生的黑水牛啃得很短，到處能看見一堆一堆的牛糞。

　　厄爾貢森林高聳在他們的宿營地周圍，多瘤節的非洲橄欖樹連成了網，上面懸掛著苔蘚和藤蔓，還點綴著一些對人體有毒的黑色橄欖果。他們聽見了猴子在樹林中扭打搶食的聲音，聽見了昆蟲嚶嚶嗡嗡的鳴叫聲，還時不時地聽見猴子們相互召喚時發出的低沉的「哈哈」聲。這些是非洲獨有的卡巴斯猴，偶爾會有一隻從樹上跳下來，急速地穿過帳篷附近的草地，並用機警聰明的眼睛觀察著他們。一群群的橄欖鴿從樹叢裡飛快地衝出來，劃著斜線急速向下飛，這是一個求生策略，為的是躲避老鷹俯衝下來撕扯牠們的翅膀。另外還有一些樟腦樹、麻栗樹、非洲柏樹和紅臭木樹，在森林的上方，能看見一團團突出來的像蘑菇雲樣的樹冠，那是波多樹，非洲最高大的樹木，幾乎和加利福尼亞的美洲杉一樣高大。成千上萬的大象曾經生活在這裡，牠們在森林裡走動的腳步聲，以及剝樹皮折樹枝的喀嚓聲，在很遠的地方都能聽到。

　　那天下午，像埃爾貢山常有的那樣，也許下了一場雨，所以莫奈和他的女友只能待在帳篷裡，也許他們還聽著暴雨擊打帆布頂篷的聲音做了一場愛。天漸漸黑了，雨也慢慢停了下來。他們生了一堆火，做了頓晚飯。這一天是新年夜。也許他們還慶祝了一下，喝了些香檳酒。和往常一樣，烏雲在幾個小時後就消散了，火山像一個巨大的黑影，呈現在夜空裡的銀河下。也許莫奈那天半夜裡醒來，就站在草地上望星星──他把脖子使勁地向後仰，依然醉醺醺的，腳步有些不穩。

　　新年元旦的這天早晨，天氣很冷，氣溫是華氏四十多度，草地上又濕又涼。大約在吃過早飯之後，他們沿著一條泥濘的道路開車上山，最後把車停在了卡塔姆洞穴下方的一個小山谷裡。他們披荊斬棘，沿著山谷裡大象踩出來的一條小路向上走，小路順著一條小溪蜿蜒而行，穿過了一些橄欖樹林地和茂密的青草地。他們邊走邊留意是否有黑水牛出現，牠們是這一帶森林裡所能遭遇到的最危險的動物。洞穴開在山谷的頂頭，那條小溪就從洞口上方流過去，形成了一個小瀑布。大象踩出來的小路在這裡和洞口交會，延伸到洞裡去了。元旦的那一整天，莫奈和他的女友都待在洞裡。那天可能還下了雨，所以他們在洞口處坐了幾個小時，看著小溪的水像面紗一樣從上面垂掛下來。他們眺望山谷，尋找大象的蹤跡，只看見山地蹄兔──一種土撥鼠大小的毛乎乎的動物──在洞口附近的大礫石上躥上跳下。

　　成群的大象在夜晚來到卡塔姆洞穴，以獲取牠們身體所需要的礦物質和鹽分。在平原上，大象可以很容易地在硬質土層或乾涸的水坑裡找到鹽，但是在熱帶雨林裡，鹽是非常珍貴的東西。這個洞非常大，可以同時容納七十多頭大象。牠們在裡面過夜，有的站著打瞌睡，有的用長牙挖掘石塊。牠們撬啊鑿啊，把石頭從洞壁上挖下來，放在嘴裡嚼成碎塊，然後吞嚥下去。洞穴附近的大象糞便裡全是這種碎石塊。

　　莫奈和他的女友帶了一支手電筒，他們又走回洞裡去，想看看它到底通向哪裡。這個洞穴的開口很大──有五十五碼寬──裡面比洞口處還要寬闊。他們經過了一處平臺，上面布滿了已成粉末狀的乾象糞，他們走過時踢起了陣陣煙塵。光線開始變暗了，洞的底部傾斜向上升，變成了一級級的岩架，上面覆蓋著一層綠色的黏液。這些黏液是蝙蝠的糞便，是洞頂上成群的果蝠排泄出來的食物殘渣。

　　蝙蝠從窩裡呼呼地飛出來，在手電筒的光線裡閃現，在他們頭頂上盤旋，發出尖利的叫聲。他們手電筒的光驚擾了蝙蝠，更多的蝙蝠醒了過來。好幾百隻蝙蝠的眼睛，像紅寶石一樣，從洞穴的頂壁上向下看著他們。蝙蝠的叫聲在洞裡像波浪一樣陣陣迴蕩，尖銳而刺耳，像是無數個軸承乾澀的小門被吱吱呀呀地打開了。接著他們就看見了卡塔姆洞穴裡最神奇的景觀。這個洞穴實際上是一片被石化了的熱帶雨林。許多已經礦化了的熱帶雨林樹幹從洞壁和洞頂上戳了出來──有麻栗樹、波多樹，還有常青樹。七百萬年前噴發的埃爾貢山把整個熱帶雨林都埋在了火山灰下，這些樹幹都已經變成了蛋白石和燧石。樹幹的周圍還環繞著水晶，是一種從石頭裡長出來的白色針狀礦物質。這些水晶像注射器一樣尖銳，它們在手電筒的照射下閃爍著光芒。

　　莫奈和他的女友在洞裡邊走邊看，用手電筒照射這片石化了的熱帶雨林。他是否曾經用手摸過那些石樹，並且被水晶刺破了手指？他們還發現了一些石化的骨頭從洞壁和洞頂上伸了出來。其中有鱷魚的骨頭、遠古河馬的骨頭，還有大象祖先的骨頭。樹幹之間有些蜘蛛懸掛在網上。這是些吃飛蛾和昆蟲的蜘蛛。

　　他們來到了一處緩坡，這裡的洞身寬達一百多碼──比一個美式足球場還要長。他們發現地上有個大裂縫，於是便用手電筒向下照了照。下面有個很奇怪的東西──是一大堆灰濛濛甚至呈褐色的物質。那是一些變成了木乃伊的小象的屍體。當大象們在夜裡穿過洞穴時，牠們靠觸覺探路，用長鼻子的頂端不斷摸索前方的地面。小象們有時就會掉到這個大裂縫裡去。

　　莫奈和他的女友繼續向洞穴的深處走去，他們下了一個坡，來到一處支撐洞頂的石柱前。柱子上刻畫著很多隱線和溝槽，全是大象用長牙留下的印記。如果大象們接著在石柱的基部挖掘，它很可能會倒塌，並且帶動整個卡塔姆洞穴的頂壁一塊兒塌下來。在洞穴的後部，他們又發現了另一根石柱。這根柱子已經斷了。柱子上棲息著一大群柔軟光滑的蝙蝠，牠們在石柱上拉了很多黑屎──這些糞便不同於洞口附近的那些綠色黏液。這些蝙蝠是吃昆蟲的，牠們的糞便是一攤攤昆蟲消化物。莫奈是否曾把手放進了這些稀屎裡？

　　那次去埃爾貢山旅行之後，莫奈的女友就消失不見了。幾年後，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她忽然又在蒙巴薩的一個酒吧裡出現了，當時她正在那裡做妓女。一個曾經調查過莫奈死因的肯亞醫生剛好也在酒吧裡喝啤酒，他閒著沒事就和她聊起來，中間提到了莫奈的名字。讓他非常震驚的是，她說：「我知道這件事。我是從肯亞西部來的，我就是那個當時和莫奈在一起的女人。」他一開始不相信她，不過她給他講了很多細節，讓他最終深信她講的是實情。自那次酒吧裡會面之後，她又不見了，消失在蒙巴薩擁擠的街巷裡，現在她可能早就死於愛滋病了。

　　莫奈又回到蔗糖廠的抽水機房去上班。他每天走過那片燒黑的甘蔗地，無疑會讚歎地遙望埃爾貢山的景色。當山被烏雲埋住的時候，他也許依然能感覺到它的拉力，就像一個看不見的星球發出的地心引力一樣。與此同時，有一種東西正在莫奈的身體內複製繁衍，它占據了莫奈的身體作為寄生體，已經開始在裡面肆虐了。

　　一般情況下，在接觸病毒之後的第七天，病人會開始頭痛。新年訪問卡塔姆洞穴之後的第七天，即一九八〇年一月八日，莫奈開始感到眼球後面一陣陣疼痛。他決定不去上班，在家裡休息一天。頭痛變得厲害起來。他的眼球痛，然後太陽穴也開始痛，好像疼痛就在他的腦袋裡面盤旋。他吃了阿斯匹靈也不管用，接著又得了嚴重的背痛。他的女管家詹妮還在度聖誕假期，所以他臨時雇了一個女人來幫忙。這位臨時的女管家試圖去照料他，可是卻不知道該做什麼。然後，到了頭痛的第三天，他開始噁心、發燒，並且嘔吐起來。他吐得越來越厲害，最後變成了乾嘔。與此同時，他也莫名其妙地變得被動起來。他的臉部失去了所有生動的跡象，固定成了一個毫無表情的面具，眼球麻痹呆滯，定定地瞪視著。他的眼皮有點下墜，這讓他看起來表情很奇特，好像同時又在瞪眼又在打瞌睡。他的兩隻眼球似乎已經凍結在眼眶裡了，並且變成了鮮豔的紅色。他臉上的皮膚發黃，還長了一些很明顯的星狀斑點。他看起來就像個活僵屍。

　　他的模樣把臨時女管家嚇壞了。她不明白這個男人怎麼變成了這樣。他的個性也改變了。他變得陰沉、憤怒，並且好像所有的記憶都消失了。他不是神志昏迷，也沒有精神錯亂。他可以回答問題，但是他好像並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莫奈好幾天沒去上班，他的同事們開始擔心起來。他們最後終於來到他住的小平房，想看看他到底怎麼了。那隻黑白相間的烏鴉就站在房頂上，看著他們走了進去。他們看了看莫奈，覺得他必須得去醫院了。他病得很厲害，似乎也不能開車，所以其中一位工友就駕車把他送到了科索木市的一家私立醫院裡，這個市位於維多利亞湖邊。醫院的大夫們給莫奈做了檢查，卻無法解釋他的病情，不知道他的眼睛、面部以及思維方面發生了什麼事。想到他也許是感染了某種病菌，他們於是給他注射了些抗生素，但是這些抗生素對他的病根本不起作用。

　　醫生們認為他應該去奈洛比醫院，那是非洲東部最好的一家私立醫院。電話一直都很難打通，似乎也不值得去特意告訴某個醫生，說這個人要來了。他還可以走路，好像也能單獨旅行。他身上帶了錢，他也明白他必須得去奈洛比。他們把他放進一輛計程車裡，開到了機場，然後他就搭上了肯亞航空公司的航班。

　　這種來自熱帶雨林的危險病毒，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即可傳遍地球上的任何一個城市。地球上所有的城市都是被飛行航線連接起來的。這就是一個網路。一旦病毒擊中了這個網，它在一天之內就可以發射到任何地方──巴黎、東京、紐約、洛杉磯，只要是有航班的地方。現在，莫奈和他體內攜帶的生物體已經進入到這個網路裡來了。

　　這架飛機是帶螺旋槳的福克友誼機，一種可以坐三十五人的小型通勤機。飛機發動起來，飛上了維多利亞湖的上空，下面的湖水碧藍，波光閃閃，點綴著一些漁民們划的獨木舟。飛機轉彎傾斜著向東飛去，飛升在一片鋪滿茶園和小塊農田的綠色丘陵上空。非洲大陸的通勤航班上一般都擠滿了人，這次的航班恐怕也是滿滿的。飛機飛過了一些森林地帶，飛過了一簇簇的圓形茅草屋和一些有鐵皮屋頂的村莊。土地突然開始減少，變成了一些梯田和山澗，顏色也由綠色變成了褐色。飛機正在穿過東部的瑞夫特峽谷。乘客們都望著窗外這塊人類祖先曾經繁衍過的地方。他們看見了一些類似茅屋的小黑點，聚集在一圈圈的荊棘叢中，茅屋四周發散著一些牛踩出的小道。螺旋槳轟鳴著，飛機正經過一個雲街，一行行全是蓬鬆脹大的瑞夫特雲，機身開始震動搖擺起來。莫奈開始暈機了。

　　在這些通勤飛機上，座位都是窄窄地擠在一起，機艙裡不論發生任何情況你都會注意到。機艙封閉得很好，空氣在裡面循環。如果空氣中有什麼異味，你肯定能察覺到。你不可能不注意到一個正在生病的男人。他躬著背蜷縮在自己的座位上。他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但是你一下子也說不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一直拿著個暈機袋捂在嘴巴上。他咳得很厲害，並且還從胃裡嘔出了些東西吐在袋子裡。袋子鼓了起來。也許他還抬頭掃視了一下周圍，這時你看見他的嘴唇上沾了些黏糊糊的紅東西，裡面還攙雜著些黑星子，好像他剛嚼過咖啡末似的。他的眼睛是紅寶石的顏色，他的臉淤腫青紫，沒有任何表情。幾天前那些呈星狀的小紅斑點，現在都已經擴大了，並且合併成了大片鼓凸的紫色陰影。他的整個腦袋都在青腫淤血。他臉上的肌肉在下垂，臉部的連接組織在融解，臉皮像是掛在下面的骨頭上，好像臉本身正在和顱骨逐漸脫離。他張大嘴巴在袋子裡嘔吐著，吐得沒完沒了。他的胃早就應該吐空了，可是還是停不住，還在不斷地向外嘔出一些液體。這隻暈機袋已經快要溢出來了，裡面滿滿地裝著一種被叫做「黃熱病嘔吐物」的東西，也叫黑色嘔吐物。這些黑色嘔吐物並不是全黑，而是一種帶有紅黑兩種斑點的液體，一種黏稠的、混合著焦油狀顆粒和新鮮動脈血液的東西。這屬於大出血，散發著屠宰場的氣息。這種黑色嘔吐物裡載滿了病毒。它高度傳染，極其危險致命，是一種讓軍方生化防疫專家們望而卻步的液體。嘔吐物的氣味彌漫在整個客艙裡。暈機袋已經被他吐出來的東西裝滿了，所以莫奈合上袋口，在上面捲了捲。袋子鼓鼓的正在被浸軟，好像隨時都有破漏的危險，莫奈把它遞給了一個乘務員。

　　當一種危險病毒在寄生體上繁衍生殖時，它可以用病毒顆粒滲透到人體的各個部分，從腦子到皮膚。軍方專家們會說，那種病毒正在進行「極度擴張」。這可不是什麼一般的感冒。等到極度擴張達到頂峰的時候，一眼藥管劑量的感染者的血液裡，就可能攜帶上億的病毒顆粒。在這個過程中，感染者的身體正被部分地變成病毒顆粒。換句話說，這個寄生體已經被此種病毒占領，它正在企圖把寄生體變成它「本身」。這個轉變沒有完全成功，最後的結果是，大量融解了的肉被混合在病毒裡，像是發生了一起生物事故。極度擴張已經在莫奈體內發生了，它的表現就是黑色嘔吐物。

　　他似乎在僵硬地支撐著自己，好像只要他一動，身體裡就會有什麼東西破裂。他的血液正在凝結──他的血管裡湧動著血塊，並且這些血塊正在到處淤積。他的肝、腎、肺、手、腳，還有腦袋裡都在淤積著血塊。實際上，他全身都得了中風。血塊在他腸內的肌肉裡越積越多，切斷了動脈對腸子的供血。這些腸內肌肉開始壞死，腸子也開始鬆弛下垂。因為腦部淤積的血塊也截斷了血液的供應，所以他不再像原來那樣能感覺到疼痛了。他的人性也因為腦部的損害而在喪失。這被稱作人格解體，即生命跡象和個性特徵逐漸消失。他現在正在變成一個機械運動的物體，一具行屍走肉。他腦子裡有些小點漸漸液化。意識裡的高級功能首先消失，只留下了腦幹裡的深層部分還在正常運行，這一部分是原始的動物腦，就像老鼠和蜥蜴的大腦一樣。你可以說莫奈這個「人」已經死了，但是他的「身體」還在繼續活著。

　　使勁的嘔吐好像還使他鼻子裡的血管破裂──他在流鼻血。血從他的兩個鼻孔裡流了出來，是黏稠發亮的動脈血，不斷滴落在他的牙齒和下巴上。他的鼻血流淌不止，因為血液中起凝固作用的血小板已經被用光了。一位乘務員給了他些紙巾，他拿來堵住了鼻孔，但是血還是無法凝固，那些紙巾很快就被浸透了。

　　當飛機上坐在你旁邊的人生病時，你肯定不想去問一些讓人家難堪的問題。你可能會對自己說，他會好起來的。也許他是不太習慣坐飛機旅行。這個可憐的人，他是在暈機，再說確實有人會在飛機上流鼻血，這裡面的空氣是那麼的乾燥稀薄……你可能還會小聲問他，是否有什麼事情需要你幫忙。他沒有回答，或者他只是咕噥了幾個你聽不懂的字眼，所以你就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只覺得這趟航班好像漫長得沒有盡頭。飛機上的乘務員們也許曾經向他提供幫助。但是感染了這種病毒的受害者在行為上也發生了改變，致使他們沒有能力去對別人的好意做出反應。他們變得非常敵意，而且根本不願意被人碰觸。他們也不願意說話。他們回答問題時，都是用哼哼或者單音節的字。他們好像是找不到要表達的單詞。他們可以告訴你他叫什麼名字，但是卻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幾，也無法解釋他們的身體狀況。

　　這架友誼機嗡嗡地穿過雲層，順著瑞夫特峽谷飛去，莫奈深深地陷在座位裡，好像是睡著了……也許一些乘客會猜測他已經死了。不，不，他沒有死。他還在動。他的紅眼睛張開了，眼珠還轉動了一下，看了看周圍。

　　這時已經是半下午了，夕陽落在了瑞夫特峽谷西面的山嶺間，金光四射，好像是太陽撞擊在赤道上墜毀了。友誼機緩緩地轉了個彎，向著峽谷東面的懸崖飛去。地面逐漸升高，顏色也由棕變綠。尼貢丘陵出現在飛機的右翼下，飛機現在開始下降，經過了自然保護區，能看見地面上的斑馬和長頸鹿。幾分鐘之後，飛機降落在了肯亞國際機場。莫奈動了動身子。他依然還能走路。他站起身來，鼻子裡還在滴滴答答地流著血。他跌跌撞撞地走過通道，來到了外面的機場地面上。他的襯衫血汙不堪。他沒有帶行李。他唯一的行李就是他的內臟，並且上面攜滿了擴張後的病毒。莫奈已經被轉變成了一個人體炸彈。他慢慢地向檢票口走去，然後穿過大廳，來到外面停計程車的彎道上。幾個計程車司機馬上就圍住了他──「要計程車嗎？」「要計程車嗎？」

　　「奈洛比……醫院。」他艱難地咕嚕了一句。

　　其中的一個人把他扶進了車裡。奈洛比的計程車司機很喜歡和乘客聊天，這一位也許還問過他是否病了。答案當然很明顯。莫奈這時覺得胃裡好受些了。裡面沉重麻木，又有些鼓脹，好像他剛吃過一頓飯似的，而不再是原來那種空空地像被火燒著的疼痛感覺了。

　　計程車上了尤哈魯高速公路，向奈洛比的方向開去。它穿過了大片點綴著蜜刺槐的草地，又經過了一些沿途的廠房，然後進入了奈洛比市區熙熙攘攘的街道。路上的人群摩肩接踵，女人們走在破敗不堪的土路上，男人們在閒逛，小孩子們在騎自行車，一個男人正在路邊修鞋，還有一輛拖拉機拉了滿滿一車斗的木炭。計程車左轉上了尼貢路，穿過了城市公園，爬上一個坡，經過了許多成排的藍加利樹，然後拐上一條窄窄的小路，越過門崗之後，就來到了奈洛比醫院的大院內。它停在了花攤附近的計程車位上。玻璃大門上貼著「門診部」的標記。莫奈給了司機一些錢，然後下了車，打開玻璃門走了進去。他走到接待窗口那裡，向人家表示他病得很厲害。這時他說話已經很困難了。

　　眼前的這個男人在流血，他們當然會馬上收治的。不過他得等著叫醫生過來，但是不用擔心，醫生會立即給他做檢查。於是他便坐在接待室等著。

　　這是個很小的房間，放著一排排的軟墊長椅。清澈、強烈而古老的東非陽光從一長列窗子裡傾瀉進來，照著桌上一堆落滿灰塵的雜誌，並在地面上投射出一些長方形的亮塊。地面是灰色的石子地，中間有個排水口。房間裡隱隱地有些燒木頭的煙味和人體的汗味，擠滿了目光遲鈍的人們，非洲黑人和歐洲白人肩併肩地坐在一起。門診部裡總有些受傷的人，在等待醫生給他們縫合傷口。人們耐心地等待著，有的拿毛巾捂著頭皮，有的用紗布裹著手指，你能看見布上滲出的血點。莫奈此時就坐在門診部的長椅上，除了他的紅眼睛和青腫無表情的面部外，他看起來和其他人沒有多少不同。牆上有一個告示提醒眾人注意扒手，另外幾條寫的是：

　　請保持安靜。

　　謝謝您的合作。

　　注意：這裡是門診部。

　　緊急狀況優先處理。

　　在此情況下可能需要您耐心等待。

　　莫奈保持安靜，耐心地等待著。突然，他的身體進入了最後的階段──人體病毒炸彈爆炸了。軍事生化專家們有專門的術語描繪這種事件。他們說受害者是「轟然崩潰並流血而死」。或者更禮貌些，他們說受害者「倒下了」。

　　莫奈開始覺得暈眩並且極其虛弱，他的脊骨軟了下來，變得非常無力，整個人都失去了平衡的能力。房間似乎在不斷地旋轉著。他進入了休克狀態。他身體前傾，腦袋抵在膝蓋上，胃裡一下子湧出了數量驚人的血，咕嚕咕嚕地吐在了地上。他失去了知覺，向前撲倒在地上。這時唯一的聲音是他喉嚨裡的哽咽聲，是他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嘔吐血塊和黑色物質時所發出來的聲音。然後又有一聲響，像是床單被撕裂的聲音，這是他的腸子在張開，並從肛門裡向外噴血時發出的聲音。血裡還混合著腸子的內壁物質。他的內臟已經脫落了。這些腸子的內壁脫落下來，混合著大量的血液，被一起排泄了出來。莫奈此時已經轟然崩潰並流血而死了。

　　接待室裡的其他病人全都站了起來，迅速從這個倒在地上的男人身邊閃開，並大聲喊叫著醫生。一攤攤的血從他身邊流了出來，迅速在擴大。這種危險病毒在毀滅了它的寄生體之後，正從各個孔穴裡鑽出來，「企圖」去尋找新的寄生體。

　　※※※

　　跳躍者

　　一九八〇年一月十五日

　　護士和救援人員推著擔架床飛快跑過來，他們把莫奈抬上擔架床，推到奈洛比醫院的加護病房裡。醫院廣播裡迴蕩著急召醫生的聲音：「加護病房內的一個病人正在出血」。一位名叫閃．穆索克的年輕醫生迅速趕到了現場。穆索克醫生被公認為是這家醫院最年輕而出色的醫生之一，他是一個幽默風趣而精力充沛的人，工作勤奮，臨危不亂。他看到莫奈躺在擔架床上，弄不清這個病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明顯的症狀只是他正大量出血。已經沒有時間來診斷病因了。他呼吸困難──漸漸地呼吸停止了。原因是他吸入了汙血，氣管被堵住，於是停止了呼吸。

　　穆索克醫生感受到了病人的脈搏，微弱而緩慢。一名護士跑進來，取來了喉鏡。這根管子用來疏通病人的氣管。穆索克醫生剪開莫奈的襯衫，以便觀察胸部的起伏，他站在擔架一端，俯身看莫奈的臉，來回注視著他的眼睛。

　　莫奈凝視著穆索克醫生，但是眼球沒有任何移動，瞳孔也放大了。他神志不清，這是腦損傷的明顯表現。他的鼻子在出血，嘴巴也在出血。穆索克醫生將病人的頭部傾斜，連通氣管，以便插入喉鏡。他沒有戴橡皮手套。他的手指移動在病人的舌頭附近，清除嘴裡的殘渣、黏液和汙血。漸漸地，穆索克醫生的雙手變得油膩，並粘附有黑色凝塊。病人身上滿是嘔吐物和血液的氣味，不過這對穆索克醫生來說並非新鮮事，他正聚精會神地工作。他俯下身來，近得離莫奈的臉只有幾英寸遠，然後注視莫奈的嘴內，檢查喉鏡的位置。他使喉鏡在莫奈的舌頭上滑動，把舌頭推向一邊，使其不再擋路，這樣他可以看見穿過會厭的氣管，那個通向肺部的黑洞。他將喉鏡伸進洞裡，注視著儀器。莫奈突然痙攣了，身體翻來覆去。

　　莫奈開始嘔吐。

　　黑色的嘔吐物沿著喉鏡從莫奈的嘴裡湧出來。黑紅色的液體噴湧到空氣中，灑向穆索克醫生，粘上他的眼睛，濺到他的白灰罩面和胸前。他的工作服上滿是一串串夾雜著黑色斑點的紅色黏液。一些黏液甚至進入了他的嘴裡。

　　穆索克醫生放好病人的頭，然後用手指清除病人嘴裡的汙血。汙血沾滿了他的雙手、手腕和前臂。到處都是血──擔架各處，穆索克醫生身上，甚至滿地上都是。加護病房裡的護士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們在較遠的地方躊躇，束手無策。穆索克醫生窺視著氣管，把喉鏡放得更深些。他看到氣管裡面滿是汙血。

　　空氣終於通入了病人的肺裡，病人又開始呼吸了。

　　因失血過多，病人處於休克中。他流了太多血，開始出現脫水的症狀。汙血從身體的幾乎每一個竅孔中湧出。已經沒有足夠的血液來維持循環了，因此心跳非常緩慢，血壓降到零。病人急需輸血。

　　有個護士拿來一袋全血。穆索克醫生把血袋鉤在床架上，將針頭扎進病人的手臂中。病人的血管似乎出了毛病，他的血液在針頭附近噴湧而出。穆索克醫生又試了一次，將針頭刺入病人手臂的另一個部位上，並探查血管的位置，但還是失敗了，更多的血流出來了。在扎針的每一個部位，血管就像煮熟的通心粉一樣破裂開來，不斷滲漏血液，而且血液從刺破的小孔中湧出，沿病人的手臂向下流，卻不能凝結。穆索克醫生放棄了給病人輸血的努力，因為他擔心病人會因手臂上的小孔流血過多而死亡。血液從病人的內臟向外流個不停，現在它們的顏色像瀝青一樣黑了。

　　莫奈越發深度昏迷了，他再也沒有恢復清醒。凌晨時分，他死在了加護病房裡。這段時間穆索克醫生一直待在他的病床邊。

　　他們無從知曉是什麼東西奪去了他的生命。這是死因不明的病例。他們解剖了他的屍體，發現他的腎臟已經被損壞，而且肝臟已經死亡。在他去世的幾天前，肝臟的功能就已終止了。它呈現黃色，其中一些部分已經液化了──看起來就像存放了三天後的死屍的肝臟。彷彿莫奈在死之前就已經變成了乾屍一樣。腸子脫皮，也就是腸道內層的脫落，這也是在存放幾天後的屍體上才常常出現的一種效應。到底真正的死因是什麼呢？人們不可能知道，因為有太多可能的原因了。這個人的體內的每個組件都被完完全全地破壞了，其中的每一種都可能是致命的：凝塊、大量出血、肝臟變成布丁、腸子沾滿血。他們缺乏詞彙、類目或者語言來描述到底發生了什麼，最後只得稱之為「暴發性肝功能衰竭」病例。他的遺體保存在防水袋中，據說埋葬於當地。幾年後，當我訪問奈洛比時，已經沒人記得他的墳墓在哪兒了。

　　※※※

　　一九八〇年一月二十四日

　　穆索克醫生的眼睛和嘴裡濺入了病人的嘔吐物，九天後，穆索克漸漸感覺到後背有些疼痛。他從來不背痛的──確實是這樣，他從未有過嚴重的背痛，然而他快三十歲了，在這個年齡一些人開始背痛了。最近幾週來他太操勞了。他始終整夜陪伴著一名患心臟病的病人，然後，在第二天的晚上，他幾乎是通宵達旦地陪著那個來自內陸某個地方的出血的法國人。所以他已經好些天沒有合眼了。對於嘔吐他並沒有想太多，當疼痛蔓延到他的全身時，他仍然沒有在意那次嘔吐。然後，當他對著鏡子時，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睛變紅了。

　　紅眼睛──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染上了瘧疾。現在他發燒了，很明顯他感染上了某種病毒。疼痛已經蔓延，直到全身的肌肉發生劇痛。他開始服用瘧疾藥丸，但它們沒有任何效果，於是他讓一名護士給他注射抗瘧藥。

　　護士在他手臂的肌肉裡注射了藥物。注射時的疼痛非常非常的厲害。他從來沒有在一瞬間感受到如此劇烈的疼痛；這種情形是反常而難忘的。他想知道為什麼一次簡單的注射會帶來這樣的疼痛。然後，他的腹部漸漸疼痛起來，這讓他覺得自己或許染上了傷寒症，於是他又給自己服用了一療程的抗生素藥片，但這對他的病沒有絲毫的效果。與此同時，他的病人們需要他，於是他繼續留在醫院裡工作。胃痛和肌肉疼痛漸漸變得無法忍受，他表現出黃疸病的症狀。

　　對於嚴重的疼痛他無法診斷自己，也不能繼續他的工作，於是他找到安東尼婭．巴蕭醫生，後者是奈洛比醫院的一位內科醫師。她檢查了他的身體，觀察發燒、紅眼、黃疸、腹痛，卻還是無法確診，她懷疑他患上了膽結石或者肝朧腫，因為膽囊發作或者肝朧腫都可能導致發燒、黃疸和腹痛，然而，她沒法解釋紅眼，於是她對他的肝臟作了超聲波檢驗。她研究肝臟的圖像，發現它腫脹了，但除此之外，她看不到有什麼不正常的。到這個時候，他已經病得很重了，他們把他抬到一間私人病房，讓護士晝夜不停地看護他。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這種可能的膽結石的侵襲也許是致命的。巴蕭醫生建議對穆索克醫生進行試探性手術。在奈洛比醫院的主手術室裡，伊姆雷．洛夫勒醫生帶領的一組外科醫生打開了他的身體。他們從他的肝臟部位切入，撐開腹部的肌肉。他們在穆索克身體裡的發現是令人恐懼而困惑的，他們沒法解釋它。他的肝臟腫脹且呈紅色，看起來是病態的，但是他們不能找到膽結石的任何痕跡。同時，他漸漸流血不止了。通常，外科手術都要切斷血管，切斷的血管會滲漏片刻，然後凝結下來，或者如果滲漏持續，外科醫生會將少量的凝膠泡沫放到上面來止血。穆索克的血管不停地滲漏──他的血液不能夠凝結。看來他似乎得了血友病。他們在他的肝臟四周全都敷上了凝膠泡沫，但是血從泡沫中流出來。他就像海綿一樣不停地滲血。他們不得不抽掉大量血液，但是當他們抽出一部分後，切口又會再次充滿血液。這種情況就像在潛水面之下掘洞：液體填滿的速度與你抽空的速度一樣快。後來，參與手術的一位外科醫生告訴人們，醫生們的「肘部浸泡在血泊中」。他們從穆索克的肝臟上提取了一塊切片──那是一片肝臟活組織──放進一瓶酸洗液中，然後趕緊縫合了他的身體。

　　手術後他的病情惡化了，他的腎臟漸漸衰竭。看起來他快要死了。那段時間裡，他的內科醫生安東尼婭．巴蕭出國訪問，於是改由戴維．西爾弗斯坦醫生來照顧他。對穆索克醫生的透析和腎衰竭的探測，在醫院裡營造了一種緊急的氣氛──同事們深深地熱愛著他，他們不想失去他。戴維開始懷疑穆索克被一種罕見的病毒侵襲。他收集了病人的一些血樣，然後提取了血清，這是從血液中去除了紅血球之後保留的純淨的金黃色液體。他把一些冷凍的血清試管送到一些實驗室去化驗──其中包括南非國家微生物學研究所，美國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市的疾病控制中心。然後他等候著化驗結果出來。

　　※※※

　　診斷

　　戴維．西爾弗斯坦居住在奈洛比，但是他在華盛頓附近也有一座房子。最近，夏季的一天，適逢他訪問美國開展業務時，我在一家咖啡館裡約見了他，那家咖啡館位於離他家不太遠的一個大型購物中心裡。我們在一張小桌子旁坐下，他告訴我有關莫奈和穆索克的病例情況。戴維身材瘦小，年近五十，留著鬍鬚，戴著眼鏡，他的眼神機警而敏銳。儘管他是一個美國人，他卻帶有斯瓦西里人的一絲口音。我約見他的那一天，他穿著牛仔夾克衫和藍色牛仔褲。他面色黝黑，看起來健康而安詳。他是一個飛行員，駕駛自己的飛機。他還擁有東非最大的一家私人診所，並因此聞名於奈洛比。他是肯亞總統莫伊的私人醫生，莫伊總統出國時他也隨行。他治療過東非所有的重要人物：腐朽的政客、旅行中染病的演員、生病的非洲籍英國貴族等等。他曾在戴安娜．德拉米爾女勳爵身邊隨行，在她長大時作為她的私人醫生，檢查她的血壓和心跳（她想去肯亞海岸邊深海釣魚，這是她喜愛的運動，儘管她患有心臟病）。他也是貝里兒．馬卡姆的私人醫生。馬卡姆是《乘夜向西》的作者，她在東非當飛行員的歲月裡寫下了這本論文集，她還常常出現於奈洛比航空俱樂部，並因此獲得了輕率強悍的酒徒名聲（當我認識她時，她已是一個爛醉如泥的老婦人了）。他的病人穆索克醫生讓他自己成為了疾病史上的一位名人。「當時，我採用維持療法治療穆索克醫生，」戴維告訴我，「那就是我可以做的全部事情。我嘗試著給他輸入營養液，在他體溫很高時嘗試著降低他的體溫。基本上，我是在沒有任何方案的情形下照料一個人。」

　　一天夜裡，凌晨兩點鐘，戴維在奈洛比的家裡的電話鈴聲響了起來。電話那頭是一名駐紮在肯亞的美國研究員，通報他說南非人已經發現了穆索克血液中的極其異常的東西：「他的血樣對瑪爾伯格病毒呈陽性。這是相當嚴重的。我們對於瑪爾伯格所知甚少。」

　　戴維從未聽說過瑪爾伯格病毒。「接到電話後，我再也睡不著了，」他對我說，「我清醒著，想像著它，想知道瑪爾伯格是什麼東西。」他躺在床上，想到他的朋友和同事穆索克醫生的病患，害怕某種生物體會從醫院的人員中擴散開來。他的耳邊一直迴蕩著電話裡的聲音：「我們對於瑪爾伯格所知甚少。」他始終難以入睡，最後，他穿好衣服，驅車趕往醫院，在拂曉之前來到他的辦公室裡。他找到一本醫學教科書，查找瑪爾伯格病毒。

　　相關的條目十分簡短。瑪爾伯格病毒是一種非洲生物體，但它卻有個德文名字。這種病毒以它們首次被發現的地點而命名。瑪爾伯格是德國中部的一座古老城市，環繞著森林和草地，城市的工廠坐落於綠色的山谷中。一九六七年，在瑪爾伯格的一家名為「白令製造」的工廠裡，這種病毒爆發了。白令製造廠使用非洲綠猴的腎細胞生產疫苗，並且定期地從烏干達進口猴子。病毒隱匿在五六百隻猴子之中空運到了德國。這些動物中只有兩三隻攜帶了這種病毒，並很可能沒有表現明顯的症狀。無論如何，在牠們來到白令製造廠之後不久，病毒就開始在牠們之間擴散，其中一些動物轟然崩潰並流血而死。很快地，瑪爾伯格微生物跨越了物種，突然顯露於城市的人群中。這是病毒擴大的一個例子。

　　目前所知的被瑪爾伯格微生物感染的第一個人名叫克勞斯，「白令製造」疫苗工廠的一名雇員，他負責給猴子餵食，並清洗牠們的籠子。一九六七年八月八日，他感染上了這種病毒，並於兩星期後去世。關於瑪爾伯格病毒的知識少得可憐，人們僅僅出版了有關它的一本書，那是一九七〇年在瑪爾伯格大學召開的一次病毒研討會中的會議文集。我們在那本書中了解到：

　　猴子管理員克勞斯於一九六七年八月十三日休假歸來，在十四日到二十三日進行他的宰殺猴子工作。最初的症狀出現於八月二十一日。

　　實驗室助理瑞內特在八月二十八日打破了一支尚未消毒的試管，試管上含有被感染的物質，感覺生病的時間是一九六七年九月四日。

　　如此等等。受害者大都在感染約七天後感到頭痛，並從此一蹶不振，高燒、凝結、噴血、然後是臨終一擊。在那些天裡，瑪爾伯格市的醫生們感到世界末日正在降臨。最後一共有三十一人染上了這種病毒，其中七人在血泊中死去。瑪爾伯格病毒的致死率約為一比四，這使它成為一種極端致命的病毒。即使在現代最好的醫院裡，病人們戴上了呼吸機，瑪爾伯格病毒也會使感染上它的病人中的四分之一失去生命。相比而言，對於黃熱病病毒這種高致命病毒，患者送往醫院後的致死率也不過一比二十。

　　瑪爾伯格病毒是蜷絲狀病毒家族的一名成員，是人們發現的第一種蜷絲狀病毒。「蜷絲狀」病毒是拉丁名，意思是「像細絲一樣的病毒」。各種蜷絲狀病毒看起來很相似，就像它們是親姐妹，而它們與地球上其他任何病毒都不相似。大多數病毒都是球狀顆粒，看起來就像胡椒粒，而絲狀病毒就像一股纏結的細線、頭髮、蠕蟲或者毒蛇。它們摧毀一個受害者之後，常常出現在大量泛濫的汙穢物中，而看起來像一盆傾倒在地上的義大利麵條。瑪爾伯格病毒顆粒有時會捲成環狀，類似燕麥圈。瑪爾伯格病毒是目前所知的唯一一種環狀病毒。

　　在德國肆虐的瑪爾伯格病毒對大腦的影響尤其令人驚駭：這種病毒不知以什麼方式損害中樞神經系統，並摧毀大腦，就像狂犬病一樣。而另一方面，瑪爾伯格病毒顆粒的形狀有點類似於狂犬病毒顆粒。狂犬病毒顆粒就像一顆子彈。如果你拉抻這顆子彈，它就會變得像一條線，這時如果你把線繞成一個圈，它就形成環狀，就像瑪爾伯格病毒。考慮到瑪爾伯格病毒與狂犬病毒可能存在的有某種關聯，他們稱之為「可伸展的狂犬病毒」。後來，人們漸漸清楚，瑪爾伯格病毒屬於它自己的家族。

　　莫奈死後不久，人們確認，蜷絲狀病毒家族由瑪爾伯格病毒和兩種伊波拉病毒構成。這兩種伊波拉病毒分別命名為伊波拉─薩伊病毒和伊波拉─蘇丹病毒。瑪爾伯格病毒還算是蜷絲狀病毒家族三姐妹中最溫和的一個了。最可怕的是伊波拉─薩伊病毒，它的感染致死率是九比十，是人類的冷血殺手。

　　瑪爾伯格病毒傳染人類的過程有點類似於核輻射，基本上會損壞身體內的所有組織。它極其猛烈地襲擊內臟、結締組織、腸道和皮膚。在德國，所有的倖存者失去了他們的頭髮──他們變得完全或部分的禿頂。他們的頭髮在髮根處壞死掉，一叢叢地凸落下來，好像他們受到了輻射傷害一樣。身體上的每一個竅孔都會出現出血的症狀。我曾目睹過一名死於瑪爾伯格病毒的病人在死前的數小時內拍攝的照片。他躺在病床上，上身一絲不掛，臉上毫無表情。他的胸部、手臂和臉上充滿了斑點和瘀傷，一些血滴停留在乳突上。

　　倖存者在康復期間，他們的皮膚會從臉上、手上、腳上和生殖器上剝落下來，其中一些人遭遇了睪丸腫脹和部分腐爛。此類最嚴重的病例出現在一個停屍房服務員身上，他曾經接觸過被瑪爾伯格病毒感染的屍體。病毒還遊蕩於一些受害者的眼球內的液體中長達數月之久。沒有人知道為何瑪爾伯格病毒特別鍾情於睪丸和眼睛。一名男子通過精液將體內的瑪爾伯格病毒傳染給了他的妻子。

　　醫生們注意到瑪爾伯格微生物對大腦造成的怪異影響。「絕大多數患者表現為悶悶不樂，略微帶有攻擊性，或者表現出抗拒行為，」那本書中如此記載，「有兩名患者感覺自己就像躺在麵包屑上。」其中一名患者變成了精神病人，這顯然是腦損傷的結果。還有一個名叫漢斯的病人，沒有表現任何精神發狂的症狀，他的高燒也退了，似乎他的病情正漸漸穩定，但是突然地，沒有任何先兆，他的血壓急劇下降──他的身體轟然崩潰了──最後他死了。醫生們給他驗屍，當他們打開他的頭顱時，發現大腦中央部位出現大量的致命的出血。他的血液灌進大腦裡面了。

　　國際衛生權威們迫切地希望找到猴子的確切源頭，以便從根本上抑制瑪爾伯格病毒的生存。情況似乎很清楚，瑪爾伯格病毒並非在猴子之間自然傳播，因為它如此快速地殺死了牠們，所以它不可能成功地建立與猴子的寄生關係。因此，瑪爾伯格病毒生活在某種其他種類的宿主身上──昆蟲？老鼠？蜘蛛？爬蟲？到底哪裡才是猴子們被捕獲的地點呢？那個地方就是病毒藏身的地方。德國爆發瑪爾伯格病毒後不久，由世界衛生組織贊助的一組調查人員飛抵烏干達，試圖找到那些猴子的源頭。結果卻發現，猴子被捕獲的地點就是整個烏干達中部地區。調查小組無法找到病毒的確切源頭。

　　這個神祕的疑問困惑了人們很多年。後來，在一九八二年，一名英國獸醫挺身而出，報告了關於瑪爾伯格猴子的新的目擊證據。我稱呼此人為瓊斯先生（事到如今，他更希望使用匿名）。在一九六七年的夏天裡，當病毒在德國爆發時，瓊斯先生正在烏干達南部城市恩德培的出口機構兼職，負責檢查猴子。染病的瑪爾伯格猴子在那裡被裝上飛機，然而定期的獸醫檢驗員卻在休假。這座猴舍是一個富有的猴商（按瓊斯先生的話來說，「一種可愛的流氓」）經營的，每年出口大約一萬三千隻猴子到歐洲。這可是非常巨大的數目。猴子被裝上飛機後連夜飛往倫敦，從那裡再飛到德國──來到德國後，病毒在猴子身上爆發了，並「試圖」在人類身上定居。

　　打了許多次電話後，我終於在英格蘭的一個小鎮上找到了瓊斯先生，現在他是一個獸醫顧問。他告訴我：「當時，在動物們被裝運之前，對牠們所做的全部事情僅僅是肉眼檢查。」

　　「是誰檢查的？」我問道。

　　「是我檢查的，」他說，「我觀察牠們的表現是否正常。有時，在一些出貨中，會有一兩隻動物受傷或皮膚破損。」他的做法是，在那些看起來健康的動物裝到飛機上之前，挑出那些看起來表現病態的，從出貨中剔除掉，然後殺死牠們。幾個星期之後，當瑪爾伯格病毒開始在德國爆發時，瓊斯先生感到非常害怕。「我心驚膽戰，因為是我簽署了出口證明書，」他對我說，「我覺得這些人的死都是我一手造成的。然而那種感覺暗示我，其實我早就可以做些什麼的。我絕沒有想到會出這種事情。」他對於那件事的表達是對的。那時科學界還不知這種病毒的存在，而且不知道僅僅兩三隻看起來不顯病態的動物就足以可能引起爆發。所以，他不應該因這件事情而遭受責難。

　　情況變得越發令人煩憂了。他繼續說道：「那些生病的動物被宰殺了，我料想大概是那樣。」但是後來，他得知牠們並沒有被宰殺。公司的老板讓人把生病的猴子裝到箱子裡，運往維多利亞湖的一座小島，在那裡牠們被放生了。如此多的病猴在那裡東奔西跑，那座小島可能已經變成猴子病毒的活動中心。它可能已經變成一座高危島嶼，一座瘟疫之島。「那麼，如果這個傢伙感到猴子貨源短缺，他就會背著我去島上捕捉一些。」瓊斯先生認為，有可能瑪爾伯格病毒已經在那座高危島嶼上定居，並傳播於此地的猴子之間，實際上後來在德國喪命的一些猴子就來自該島。然而事後世界衛生組織的小組前來調查時，「我的老板命令我，保持沉默，除非被問到。」結果卻是，沒有任何人質問瓊斯先生任何問題──他說他從未見到世界衛生組織的小組。顯然，調查小組沒有和他說過話，這一事實「對於流行病學是糟糕的，對於政治卻是再好不過的了」，他談論道。猴商把帶有嫌疑的猴子裝載並運往帶有嫌疑的島嶼，假如這一事實被揭發，他很可能會破產，而烏干達也將損失一筆頗有價值的外國財源。

　　瑪爾伯格病毒爆發後不久，瓊斯先生回想起一件對他來說似乎漸漸重要的事實。從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五年期間，他曾被派駐到烏干達東部的埃爾貢山山麓，負責檢查牛的疾病。在那段時間裡，當地酋長曾告訴他，居住在希臘河沿岸火山北側的人們正遭受一種疾病，這種疾病會導致出血、死亡以及「罕見的皮疹」──那片區域的猴子也死於類似的疾病。瓊斯先生沒有追蹤這些傳聞，因而永遠沒能確證這種疾病的種類。然而似乎有可能，在德國的瑪爾伯格病毒爆發之後的一些年裡，埃爾貢山的山麓發生著隱匿的病毒蔓延。

　　瓊斯先生對於瑪爾伯格病毒爆發的個人觀點，像黑洞裡的一束閃光提醒了我。對於熱帶病毒的起源和傳播的大量事件，他帶給我一個短淺卻又令人吃驚的觀點。他告訴我，一些瑪爾伯格猴子被關在維多利亞湖的一群名為塞塞群島的島嶼上。塞塞群島是低窪的覆蓋著森林的群島，位於維多利亞湖的西北部，從恩德培坐船很容易到達那裡。瘟疫之島可能位於塞塞群島之中或者附近。瓊斯先生沒能回想起高危島嶼的名字。他說它在恩德培「附近」。無論如何，那時瓊斯先生的老板，那個恩德培猴商，為了從塞塞群島上的村民手上購買猴子，已經和他們達成了交易。他們把猴子視為害人精，樂意清理牠們，特別是為了賺錢的目的。於是，商人從塞塞群島上獲得野生猴子，並且如果動物被發現生病，他就再次釋放牠們到恩德培附近的某個地方的另一座小島上。於是來自瘟疫之島的一些猴子似乎就要在歐洲喪命了。

　　在維多利亞湖西岸的紙草蘆葦和荒涼平地中，有一個名為卡森瑟羅的漁村。你可以從村子裡看到維多利亞湖。卡森瑟羅是世界上愛滋病最早出現的一個地方。流行病學家後來發現，維多利亞湖的西北岸是愛滋病的原始中心之一。人們普遍相信愛滋病起源於非洲靈長類動物，來自猴子和類人猿，並且不知何故從牠們身上跳躍到人類身上。人們認為，這種病毒在從靈長類動物跳躍到人類的過程中經歷了一系列突變，從而使它可以成功地在人類身上紮根定居。愛滋病病毒出現後的幾年裡，卡森瑟羅漁村就毀掉了。這種病毒殺死了居民中的很大一部分。據說維多利亞湖沿岸的其他村莊也在地圖上被抹去了。

　　卡森瑟羅的村民過去以走私而聞名，現在也是。他們用木質小船和機動獨木舟在湖中來回運輸非法商品，把塞塞群島作為藏匿地點。我們可以猜想得到，倘若一個猴商在維多利亞湖周圍運送猴子，他或許會叫上卡森瑟羅走私者或他們的鄰居。

　　關於愛滋病起源的一般理論是，二十世紀六〇年代後期，一種具有高額利潤的新型商業漸漸在非洲興旺起來，那就是出口靈長類動物到工業化國家供醫學研究使用。烏干達是這些動物的最大貨源國之一。貫穿於中部非洲的販猴交易體系建立起來以後，體系中的本地工人、捕猴者和管理者都暴露於大量的野生猴子面前，而其中一些猴子攜帶了罕見的病毒。結果，這些動物被塞進籠子裡，暴露於彼此之間，來回地傳遞著病毒。更有甚者，不同種類的猴子也被混在了一起。這種情形對於能夠跨越物種的病毒的爆發，真可算是完美的條件。它還是病毒快速進化的天然實驗室，於是有可能是它導致了愛滋病病毒的產生。愛滋病闖入人類是販猴交易的結果嗎？愛滋病來自維多利亞湖的一座島嶼？來自一座高危島嶼？誰知道呢。而當你開始探究愛滋病病毒和瑪爾伯格病毒的起源時，光明就不再存在，各種事情漸漸變得黑暗，但是你能夠體會到其中隱藏的種種關聯。這兩種病毒似乎屬於同一模式的產物。

　　戴維醫生了解到瑪爾伯格病毒對人類的危害後，他說服肯亞的衛生權威們關閉了奈洛比醫院。整整一星期，來到醫院門口的病人不得不折返，同時醫院裡有六十七人被隔離，絕大多數為醫護人員，其中包括給莫奈驗屍的醫生、給莫奈或穆索克醫生動手術時在場的護士、給穆索克動手術的外科醫生，還有處理過莫奈或穆索克醫生的分泌物的救援人員和技術人員。結果，醫院中的大部分人員都曾直接接觸過莫奈或者穆索克，或者接觸過來自他們兩人的血液樣本和體液。給穆索克動手術的外科醫生非常清楚地記得他們曾經「肘部浸泡在血液中」，他們在連續兩星期的隔離中詛咒著，想知道他們是不是與瑪爾伯格病毒絕交了。就像一顆人類病毒炸彈進入事故候診室，並在那裡發生爆炸，這次事件使得醫院面臨破產。查爾斯．莫奈是一顆飛魚炸彈，把醫院炸到了吃水線以下。

　　穆索克醫生在與高危微生物的遭遇戰中倖存了下來。從他發覺生病的第十天開始，醫生們注意到了好轉的跡象。他不是僅僅被動地躺在床上，而是變得沒有判斷力，容易惱怒，並拒絕服藥。一天，一名護士試著讓他在床上翻身時，他對她搖了搖手，叫喊道：「我有一根棒子，我要打你。」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他的病情開始好轉起來。許多天後，他的高燒退卻了，眼睛變得透明。他恢復了精神和人格，緩慢卻又全面地康復了。今天，他作為戴維的小組中的成員，是奈洛比醫院的一位主任醫師。有一天，我採訪了他，他告訴我說，在他感染上瑪爾伯格病毒時的那幾個星期裡，他幾乎失去了所有的記憶。「我只記得一些零碎片斷，」他說，「我能夠回憶起嚴重的思維混亂。我記得，在我動手術之前，我走出病房，靜脈點滴掛在身體外面。我記得護士們只是不停地給我翻身。我不記得有太多疼痛。我說得上來的只是肌肉疼痛和下背疼痛。我還記得他朝我嘔吐。」醫院裡沒有其他人確診為瑪爾伯格病毒病例。

　　可以說，當一種病毒「試圖」闖入人類身體時，其預先的徵兆可能是各不相同的時間和地點上出現的一次少量突破。這些突破是「微爆發」。奈洛比醫院裡發生的事件是孤立出現的，而熱帶雨林病毒的一次微爆發，攜帶著未知的潛能開啟了在人類中致命傳播的爆炸性鏈條。

　　穆索克醫生的血樣試管被送往世界各地的實驗室，為後者的生物樣本庫中增添活的瑪爾伯格病毒樣本。他的血樣中的瑪爾伯格病毒來自莫奈的黑色嘔吐物，而且可能來源於卡塔姆洞穴。這類特殊的瑪爾伯格病毒毒株現在被稱作「穆索克毒株」。其中一些在美國軍方冷凍庫的玻璃小瓶中死掉了，它在那個高危微生物的動物園裡被永久保存著。

　　※※※

　　女人與軍人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五日，下午六點

　　馬里蘭州，瑟蒙特。查爾斯．莫奈去世已將近四年了。傍晚。一座典型的美國城鎮。凱托克廷山麓，屬於由北向南橫亙於馬里蘭州西部的阿帕拉契山脈，樹木在陽光照射下呈現淡黃色和金黃色。少年們駕駛著敞篷小貨車緩緩地沿著城鎮的街道行駛，看看沿途會發生什麼事情，渴望夏天還沒有結束。秋天的微弱氣息飄蕩在空氣中，游離著正在成熟的蘋果的氣味，枯葉發出的酸酸的氣味，而地裡的玉米稈正在變乾。城鎮邊緣的蘋果小樹林裡，一群群白頭翁在樹枝上發出叫聲，在此棲息並度過夜晚。葛底斯堡公路上的汽車前燈照向北方。

　　在城鎮中心附近的一座維多利亞式房子裡，南希．賈克斯，美國軍方的一名獸醫，站在廚房的操作臺旁為她的孩子們準備晚餐。她把一個盤子滑進微波爐裡，推上開關。也該給孩子們加熱一下雞肉了。南希穿著運動長褲和圓領汗衫，赤腳站在地板上。她的腳上結著老繭，這是武術訓練的結果。她的頭髮是紅褐色的，波狀，齊肩，她的眼睛是綠色的。她的眼睛其實包含兩種顏色，琥珀色虹膜的周圍是綠色的內緣。她是來自堪薩斯州的昔日「返家王后」──堪薩斯州的農業小姐。她的身體苗條而健康，動作敏捷，胳膊和雙手姿態搖曳。她的孩子們看起來比較疲憊，需要休息了，於是她趕緊準備好晚餐。

　　五歲的傑米靠在南希的腿上。她拉扯著南希的褲腿，而南希在過道上來回移動著，於是傑米又朝另一個方向拉扯著。對於她這個年齡來說，傑米算是比較矮的了，她有一雙綠眼睛，跟她媽媽一樣。南希的兒子，七歲的詹森，在客廳裡看著電視。他很瘦弱，顯得比較安靜，他長大後很可能會比較高大，就像他父親一樣。

　　南希的丈夫，傑瑞．賈克斯上校，人們都稱呼他「傑瑞」，也是一名獸醫。他正在德克薩斯參加培訓課程，所以家裡只有南希和孩子們。傑瑞打電話過來，說德克薩斯熱得跟地獄一樣，他非常想念她，真希望待在家裡。她也想念他。自打他們在大學裡第一次約會開始，他們從來沒有過一次分開好幾天的情形。

　　南希和傑瑞都是陸軍獸醫團的成員，獸醫團是由「小狗醫生」組成的小團。他們照看部隊的警犬，也包括軍用馬、軍用牛、軍用羊、軍用豬、軍用騾、軍用兔、軍用鼠，還有軍用猴。同時他們還負責檢驗部隊的食品。

　　南希和傑瑞被派遣到迪特里克港後不久，就買下了這座維多利亞式房子，這裡離迪特里克港很近而且交通相當便利。廚房十分狹小，此時你可以看到各種廚具和繩子掛在牆壁上。離廚房不遠的客廳裡有一扇八角窗，那裡聚集了一些熱帶植物和蕨類植物，這些植物的中間有一個籠子，籠子裡有一隻名叫「赫基」的亞馬遜河鸚鵡。這隻鸚鵡忽然開始唱歌：

　　嘿─霍，嘿─霍，

　　下班回家啦！

　　「媽媽！媽媽！」牠激動地叫著。牠的聲音聽起來和詹森很像。

　　「什麼？」南希應道。然後卻發現是鸚鵡在搗亂。「討厭鬼。」她嘀咕著。

　　鸚鵡想要停在南希的肩膀上面。「媽媽！媽媽！傑瑞！傑米！詹森！」鸚鵡尖叫著，喊著家裡每個人的名字。當牠沒有獲得任何回應時，牠就開始吹一段《桂河大橋》中的口哨，然後又是：「什麼？什麼？媽媽！媽媽！」

　　南希不想把赫基從籠子裡放出來。她迅速地忙碌著，將盤子和銀器放到操作面上。迪特里克港的長官們曾經注意到，她的雙手移動時存在某些生硬的弱點，並責怪她手「太快」，以至於不能對付危險境況下的精細工作。南希參加武術訓練的部分原因就是，她希望自己的姿態變得穩定、平滑而有力，另一原因則是，作為一名女軍官，她對於能否在軍隊中進一步提升有一種挫折感。她身高五英尺四英寸。她喜歡和六英尺高的男兵們──那些大傢伙──爭吵，她有點喜歡粗暴地對待他們。能夠踢得高過那些傢伙的頭，這樣會給她某種滿足感。當她和對手爭吵時，她使用腳的頻率比使用手還要高，因為她的手是柔弱的。她可以用迴旋腿踢破四塊木板。她已經達到了一定境界，可以赤腳殺死一個人，而這種想法本身並沒有給她很大的滿足感。有時，她從課上回來時，腳趾頭破了，鼻子在流血，或者眼圈發黑。這時傑瑞就會直搖頭：南希又掛彩了。

　　南希負責處理全部家務。她不能忍受家務工作。擦淨地毯上的葡萄果子凍沒有給她帶來獲得獎賞的感覺，並且無論如何她也沒有時間做這些事情。有時興致來了，她會投入到清潔工作中去，她會連續一個小時奔走於房子周圍，將各種東西扔到儲藏室裡。家裡的伙食也由她全權負責。傑瑞在廚房裡是無用的。另一點是他有隨意購買東西的傾向：一輛摩托車，一隻帆船。早在他們駐紮於堪薩斯的賴利港時，他就買了這隻帆船。然後又買了那輛可憎的內部貼著紅色皮革的「凱迪拉克」柴油汽車。她和傑瑞本來是輪流開車的，然而甚至在分期付款結束之前，汽車就開始一路上冒煙。終於有一天，她對傑瑞說：「你可以盡情坐在紅皮座椅上開你的車，但我不會鑽到車裡了。」於是他們賣了那輛「凱迪拉克」，又買了輛「本田─雅閣」。

　　賈克斯一家的房子是鎮上最大的維多利亞式房子，由塔狀磚塊砌成，石板屋頂，高高的窗戶，圓頂，還有金色美國栗木做成的木質鑲板。這座房子位於街道拐彎處，靠近救護站。晚上，救護車的警笛常常把他們吵醒。他們以低廉的價格購買了這座房子。它曾長期在市場中擱置，因為鎮上一直流傳著一個故事，說是先前的房主在這座房子的地下室裡上吊自殺了。賈克斯一家買房之後，有一天，死者的遺孀在門口露了一面，她凝視著南希的綠眼睛，然後說：「小姑娘，你會憎恨這座房子的。我就是這樣。」

　　除了鸚鵡之外，房子裡還飼養著其他動物。客廳的鐵籠子裡關著一條名叫「辛普森」的蟒蛇。牠偶爾會從籠子裡逃出來，在房子周圍遊蕩，最後爬到餐桌的空立柱裡面睡覺，在那裡牠可以靜靜地待上好幾天。一想到有條蟒蛇在餐桌裡睡覺，南希常常有爬蟲附身的感覺。當你在吃飯的時候，你會想知道牠是不是快要醒了。南希在房頂上研究過這條蟒蛇。有一次，牠逃出了鐵籠，然後消失了好些天。他們敲打餐桌，試圖把牠嚇出來，然而牠並不在那裡。一天深夜裡，南希正潛心研究時，這條蟒蛇從屋椽上探出頭來，突然懸停在她面前，眼睛注視著她，她嚇得尖叫起來。家裡還有一隻愛爾蘭塞特犬和一隻艾爾達犬。每當賈克斯夫婦被派遣到不同的軍隊任職，這些動物就會在箱子和籠子裡同他們一起搬遷，牠們是賈克斯一家可移動的生態系統。

　　南希深愛著傑瑞。他高大魁梧，相貌英俊，有一頭過早變灰的頭髮。他有一雙敏銳的褐色眼睛，尖尖的鼻梁，就像鷹的鼻子一樣，而且他比世界上其他任何人更理解她。在婚姻生活之外，南希和傑瑞的社會生活圈子十分狹小。他們在堪薩斯的農場裡長大，彼此之間的直線距離不過二十英里遠，然而在孩童時代卻互相不認識。他們在堪薩斯州立大學的獸醫學院相遇，幾個星期後便互相吸引，然後在南希二十歲時他們就結婚了。他們大學畢業時身無分文，甚至負了債，沒有錢開辦一家獸醫診所，於是他們一起應徵入伍了。

　　由於南希在工作日沒有時間燒飯，因此常常在星期六準備好飯菜。她在克羅克電鍋裡做好燉牛肉，或者她會燒烤幾隻雞。然後她把食物放到袋子裡冷凍起來。在平日的晚上，她會從冰櫃裡取出一袋，然後放到微波爐裡加熱。今晚，當她解凍雞塊時，她正考慮著蔬菜的問題。罐裝的四季豆怎樣？孩子們喜歡吃。於是南希打開櫥櫃，取出一罐「利比」四季豆。

　　她在一兩個抽屜裡搜索著，尋找開罐器。南希的父親曾經多次告誡過她不要使用刀子來開罐，然而她從未聽進父親的勸誡。她將餐刀戳進罐子，刀尖刺到了金屬裡面。她用右手的根部使勁拍打刀柄。突然間，她的手從刀柄上滑落下來，戳到了刀刃上，然後從刀刃上滑下。她感到一陣刺痛。

　　餐刀咔噠一聲掉在地上，大滴大滴的血落在了操作面上。「狗娘養的！」她說道。刀子劃破了她右手手掌的中間部位。而且劃得比較深。她懷疑刀子是不是傷到骨頭或者肌腱了。她按住傷口先止住血，然後走到水槽邊，打開水龍頭，把手伸到水流下面。水槽一下子變紅了。她扭了扭手指。手指還能動，這說明沒有傷到肌腱。看來這次受傷還不算那麼糟糕。她將手舉過頭頂，走進浴室裡，找到了一片邦迪ＯＫ繃。她等待著血液凝結下來，然後將ＯＫ繃按在傷口上面，將傷口的兩側拉到一起以封住傷口。她對血液特別感興趣。她知道某些血液裡可能含有什麼。

　　由於她手上的傷，南希沒給孩子們洗澡，然後如往常一樣在床上偎依著他們。那天晚上，傑米和她睡在一起。南希並不介意，特別是因為傑瑞出差去了，這讓她感覺與孩子們很親近。傑米似乎需要安慰。當傑瑞不在家時，傑米總是顯得有點急躁不安。

　　※※※

　　伊波拉項目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六日

　　第二天早上，南希在四點鐘醒來。她悄悄地起床，這樣不會弄醒傑米，洗完淋浴，然後穿上她的制服。她穿著綠色的軍用休閒褲，褲腿上有一條黑色條紋，上身穿著一件綠色的軍用襯衫，在日出前的清冷中，她還穿了件黑色的軍用羊毛衫。羊毛衫上嵌著金色橡樹葉的少校肩條。她喝了一罐減肥可樂，以此使自己保持清醒，然後走上樓梯，到房子的圓頂裡學習。

　　今天她可能會穿上一套生化防疫航太服。這些天她正進行獸醫病理學訓練，獸醫病理學主要研究動物的疾病。她的專業是研究生物安全四級高危微生物的影響，在此類病毒面前，你需要穿上航太服。她也正為準備下星期的病理學考試而複習。那天早上，當太陽從蘋果園和田野的東方升起時，她打開書翻看著。白頭翁開始在樹林裡叫了起來，在她的窗子下面，卡車漸漸來往於瑟蒙特的街道上。她的右手手掌還在顫動。

　　七點鐘，她下樓到主臥室叫醒傑米，傑米還在床上蜷曲著身子。然後她走進詹森的房間。詹森更難弄醒，南希不得不搖了他好幾下。這時候，臨時保姆來了，她是一個名叫泰帕夫人的老太太，她給傑米和詹森穿好衣服，然後給他們做好早餐，而此時南希又回到圓頂上，繼續看書。通常泰帕夫人會把詹森送上校車，然後在家照看傑米，直到傍晚南希下班回來。

　　七點半，南希合上書本，向孩子們吻別。她心裡默念著，一定要記得把車停在銀行門口，取出一些錢給泰帕夫人。她開著本田車獨自去上班，沿著凱托克廷山腳在葛底斯堡公路上向南行駛。她的汽車接近位於弗雷德里克市內的迪特里克港時，交通開始變得擁擠而緩慢。她駛下高速公路，到達基地的正門。門衛示意她開進。她向右拐，駛過閱兵場和旗杆，把車停在一座高大的沒有什麼窗戶的建築物附近。這座建築是由混凝土和黃色磚塊鑄成的，覆蓋了約十英畝的土地面積。屋頂上的長長的通風管道用於釋放過濾後的空氣，這些氣體從建築內部的封閉的生物實驗室裡排出。這裡就是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ＵＳＡＭＲＩＩＤ）。

　　軍人們常常把ＵＳＡＭＲＩＩＤ簡稱為研究院。每次他們提到這個地方時，總是會用軍人的習慣慢慢地說出這個單詞，故意讓它聽起來像是「你，薩姆，被解除了（Ｙｏｕ　Ｓａｍ　ｒｉｄ）」，這樣使它在空氣中有一段暫停時間。研究院的使命是醫學防禦。研究院研製出各種方法來幫助士兵抵禦生物武器和天然的傳染性疾病。它專門負責研製藥物、疫苗以及生物隔離設施。在研究院裡，總是同時進行著許多項目──探究諸如炭疽菌和肉毒桿菌等各種細菌的疫苗，探究以天然形式或者戰地武器形式出現的可能感染美國軍隊的各種病毒的性質。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迪特里克港的軍方實驗室開展了攻擊性生物武器的研究──軍方生產了能夠裝入炸彈丟向敵人的致命細菌和病毒毒株。一九六九年，理查．尼克森總統簽署行政命令，在美國禁止發展任何攻擊性生物武器。從那時起，這些軍方實驗室轉為和平用途，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也建立了。它致力於生產保護性疫苗，其基礎研究集中於探究控制致命微生物的途徑。在可怕的病毒點燃能致命的傳播於人類中間的爆炸導火索之前，研究院知道如何阻止它。

　　南希從後面的入口走進建築物，向警衛出示了證件，警衛對她點頭微笑。她穿過幾條走廊和彎道，向封閉地帶的主體走過去。一路上到處都是穿著迷彩服的士兵，也有佩戴身分證件的民間科學家和技術人員。人們似乎都很忙碌，很少有人在走廊裡停下來和別人聊天。

　　南希想知道伊波拉猴子昨天晚上遭遇了什麼事情。她沿著一條生物安全級通道，走向一塊被稱作ＡＡ─五或被稱作「伊波拉套間」的四級生物安全隔離區域。安全級別用數字標記為級，二級、三級，最後是最高級四級（不知何故，沒有一級）。研究院的全部隔離區域，從二級到四級，都維持著負的空氣壓力，這樣假如發生洩漏，空氣會流入這一區域，而不是向外流出擴散到普通世界中。ＡＡ─五是一套維持負壓的生物隔離房間，它作為研究伊波拉病毒的實驗室，是由一位名叫吉恩．約翰遜的人建立的，後者是軍方的一名非軍職人員。吉恩是一位研究伊波拉病毒及其姐妹瑪爾伯格病毒的專家。他曾經讓一些猴子感染上伊波拉病毒，然後給牠們服用各種藥物，觀察牠們能否阻止伊波拉病毒感染。最近的一些天裡，猴子們已經陸續開始死亡。南希作為病理學家參加了吉恩的伊波拉項目。她的工作是確定猴子的死因。

　　她來到牆上的一扇窗戶旁邊。這扇窗戶由厚重的玻璃製成，就像水族館的玻璃，透過它可以直接看到伊波拉套間的內部，直接看到四級區域。但是從這扇窗戶你不能看到猴子。每天早晨，一名動物管理員會穿上航太服，走進去給這些猴子餵食，清洗牠們的籠子，並檢查牠們的身體狀況。今天早上，有一張紙條貼在玻璃窗戶裡，紙條上手寫著一行文字。那是動物管理員的留言。留言中說，昨天夜裡有兩隻動物「平靜」了。換句話說，牠們轟然崩潰並出血而死了。

　　她看到這條留言後，知道自己將要穿上航太服進去解剖猴子了。伊波拉病毒能夠摧毀動物的內臟，而且動物死後屍體會迅速瓦解。屍體會變軟，組織變得像果凍一樣，即使你把它放進冰箱保持低溫中也是如此。你會希望在屍體自發液化開始之前盡快地解剖動物，因為你是不能黏上它們的。

　　南希最初申請加入研究院的這個病理學小組時，主管的陸軍上校並不想接納她。南希認為那只是因為她是女性。她對自己說：「這份工作不適合已婚女性。你將會忽略你的工作或你的家庭。」一天，她拿著履歷走進主管上校的辦公室，希望能說服他接納她。他說：「在我的小組裡我可以得到任何我想要的人。」言下之意是他不想要她，因為她不足夠優秀──他還提到了著名的良種牡馬「祕書之職」。「如果我希望我的小組中有『祕書之職』，」他說，「我就會得到『祕書之職』。」

　　「哦，長官，我可不是犁地的馬！」她向他憤怒地吼道，把她的履歷摔在他的桌子上。他重新考慮了這個問題，批准她加入這個小組。

　　當你最初與微生物打交道時，軍方會讓你從二級生物安全級別開始，然後你會升到三級。在沒有大量經驗之前，你是不能進入四級的，或者軍方可能永遠不會讓你在那裡工作。為了在較低級別區域中工作，你必須接種各種疫苗。南希接種了以下一些疫苗：黃熱病，寇熱，里夫特裂谷熱，ＶＥＥ、ＥＥＥ、ＷＥＥ綜合症（馬腦炎病毒），以及兔熱病、炭疽熱和肉毒中毒。當然，她還接受了一系列狂犬病疫苗的注射，因為她是一名動物醫生。她的免疫系統對所有注射的反應都很糟糕。軍方因此把她調離了疫苗項目。在這種情形下，南希的活動實際上被終止了。由於她不能忍受接種疫苗，她不能繼續從事有關三級微生物的任何工作。她只有一條能繼續同危險的傳染性微生物打交道的途徑了。她不得不讓他們指派自己穿上航太服進入四級區域中。沒有任何疫苗能對付四級高危微生物，四級高危微生物是沒有疫苗而且無法醫治的致命病毒。

　　伊波拉病毒的名字來源於伊波拉河，它是蒙伽拉河的源頭，還是剛果河（或稱薩伊河）的一條支流。伊波拉河從熱帶雨林中流出，環繞著幾個散落的村莊。伊波拉─薩伊病毒的首次現身──這是伊波拉病毒中最為危險的一種──發生於一九七六年九月，它在靠近伊波拉河上游源頭的五十五個村莊裡同時爆發。它似乎從天而降，感染每十個人便會殺死其中的九個。在研究院裡，伊波拉─薩伊病毒是最為可怕的微生物。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周圍的人們的普遍感覺是：「那些和伊波拉打交道的人肯定是瘋了。」摻和伊波拉是通向死亡的捷徑。最好還是和比較安全的微生物打交道吧，例如炭疽熱。

　　吉恩，這位在研究院裡進行伊波拉研究項目的民間生物危害專家，有著些許狂野的名聲。他是世界上少數幾個有幾分傳奇色彩的人，真正了解高危微生物並知道如何對付它們。他是世界上第一流的伊波拉獵手之一。吉恩身材高大，雖然算不上龐大，臉頰寬厚，蓬鬆雜亂的褐色頭髮，濃密的棕色鬍鬚，刺目而深邃的眼睛，一條絲線懸掛在腰帶上。假如吉恩穿上一件黑色皮夾克，他可以冒充「感恩之死」巡迴樂隊的管理員。他一點也不像為軍隊工作的人。他被譽為一個頂尖的野外傳染病學家（一個在野外研究病毒性疾病的人），但是不知何故他常常沒有考慮將他的工作內容進行發表。那就解釋了他的有些神祕的名聲。當了解吉恩的工作的人談論起他時，你可以聽到「吉恩做了這件事，吉恩做了那件事」之類的話，聽起來總是那麼聰明和富有想像力。他是一個非常害羞的人，對別人有些猜疑，而對病毒非常猜疑。我想我從未見過一個人比吉恩更加恐懼病毒的了，而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他的恐懼是一種紮根於知識的深深的理性的尊重。他花了好些年在非洲中部旅行，尋找伊波拉病毒和瑪爾伯格病毒的藏身之地。實際上為了找到這些生命形態，他已經徹底搜索了非洲，但是儘管如此，他從未找到過它們的天然藏身處。沒有人知道蜷絲狀病毒來自何方，沒有人知道它們在自然中的棲息之地。病毒的蹤跡逐漸消失在非洲中部的熱帶森林和草原之中。找到伊波拉病毒的隱匿之地，是吉恩畢生最大的心願。

　　研究院裡沒有人希望捲入到他的伊波拉項目中。伊波拉病毒，這個冷血殺手，對人類的所作所為是你不敢想像的。這種生物體太令人驚駭了，以至於到了無法對付的地步，即使對那些穿著航太服的輕鬆而老練的人來說也是如此。他們並不喜歡從事有關伊波拉病毒的研究，因為他們不想讓伊波拉病毒來研究他們。他們不知道這種病毒棲息在何種宿主體內──蒼蠅，或者蝙蝠，或者壁虱，或者蜘蛛，或者蠍子，或者某種爬行動物，或者兩棲動物，例如青蛙或者蠑螈。或者它們可能寄居在豹子或大象的身上。何況他們並不確切地知道這種病毒是如何傳播的，它是怎樣從一個宿主跳到另一個宿主身上的。

　　吉恩自從和伊波拉病毒打交道以來，已經反覆遭遇過許多有關伊波拉病毒的噩夢。他經常在一身冷汗中醒過來。他的噩夢或多或少都是同一內容。他穿上他的航太服，戴著手套的手拿著伊波拉病毒，拿著感染上伊波拉病毒的某種液體。突然間，液體潑到他的手套上，這時他感到他的手套上布滿了小孔，液體滴落到他的裸露的手上，流進他的航太服裡面。他會驚醒過來，自言自語道，上帝啊，我已經暴露了。而在那時他才發現自己正躺在臥室裡，妻子正在身邊熟睡著。

　　事實上，伊波拉病毒還不曾不可逆轉地突破到人類中間，然而似乎離那一刻也不太遠了。它一直在非洲各地以微爆發的形式出現。人們擔心，微爆發會發展成為不可抵擋的海嘯。如果一種病毒殺死了感染它的十個人中的九個人，而且沒有疫苗進行醫治，你可以想像得到可能會有怎樣的後果。那將會是全球性的災難。吉恩喜歡對人們說，我們並非真正知道伊波拉過去的所作所為，我們也不知道它將來會做什麼。伊波拉是不可預測的。一株通過空氣傳播的伊波拉毒株可能在大約六個星期內突然出現並環繞整個地球，就像流感一樣，殺死大量的人口，或者它可能永遠在邊緣地帶保持它那神祕的面目，每次放倒一些人。

　　伊波拉是一種相當簡單的病毒──就像火焰一樣簡單。它以敏捷的速度殘殺人類，並且具有破壞性的影響。伊波拉是麻疹病毒、腮腺炎病毒和狂犬病毒的遠房親戚。它與某些肺炎病毒也有關聯：副流感病毒，導致兒童傷風；呼吸道合胞體病毒，導致愛滋病患者染上致命的肺炎。在熱帶雨林中的未知宿主和隱匿的路徑上進行自身進化時，伊波拉似乎在以上所有病毒之中獲得了最厲害的元素。它就像麻疹病毒一樣，能夠觸發全身的皮疹。它的一些效應類似於狂犬病──精神異常，狂躁不安。它的其他一些效應看起來很怪異，類似於重感冒。

　　伊波拉病毒顆粒只含有七種蛋白質──七種大型分子。人們模糊地了解其中三種蛋白質，而另外四種則完全未知──他們的結構和功能還是個謎。不論這些伊波拉蛋白質是什麼，它們似乎專門瞄準免疫系統進行攻擊。在這一點上它們類似於愛滋病病毒，後者也毀壞免疫系統，但與愛滋病襲擊不同的是，伊波拉病毒的襲擊是爆炸性的。當伊波拉病毒席捲你的身體時，你的免疫系統失靈了，你似乎失去了響應病毒襲擊的能力。你的身體變得像一座被圍攻的城市，所有的城門都被打開，而懷有敵意的軍隊湧進來，在公共廣場上安營紮寨，放火焚燒一切。從這一時刻開始，伊波拉病毒進入你的血流，戰爭已經失敗了，你幾乎死定了。你不能用擊退感冒的方式來擊退伊波拉病毒。愛滋病需要十年才能完成的事業，伊波拉病毒用十天就完成了。

　　人們並不知道伊波拉病毒是怎樣在人群中傳播的。軍方研究人員相信，伊波拉病毒通過血液和體液的直接接觸而傳播（與愛滋病病毒傳播的方式一樣）。似乎伊波拉病毒還存在其他傳播的途徑。在非洲，許多被傳染上伊波拉病毒的人先前曾處理過伊波拉感染者的屍體。看起來伊波拉病毒的傳播途徑之一是從死者到生者，依靠來自死屍的不能凝結的血液和黏液的液滴而蜿蜒傳播。在薩伊一九七六年的伊波拉病毒爆發中，悲傷的親戚吻別並擁抱死者，或者為死者準備喪事，然後，三天到十四天後，他們自己就與病毒遭遇了。

　　吉恩的伊波拉實驗很簡單。他使一些猴子感染上這種病毒，然後用一些藥物治療牠們，希望牠們可以好起來。通過那種方法，他可能發現一種可以抗爭伊波拉病毒或者可能治療它的藥物。

　　從生物學意義上說，猴子近乎與人類完全相同，這就是牠們被用作醫學實驗的原因。人類和猴子都是靈長類動物，而伊波拉病毒食用靈長類動物的方式就如同食肉動物消費某種肉類一樣。伊波拉病毒不會區分人類和猴子。這種病毒在人與猴之間可以輕易地來回跳躍。

　　南希自願到吉恩的伊波拉項目中從事病理學工作。這是一份四級工作，這是她能勝任的，因為她不需要接種疫苗。她渴望證明自己，渴望繼續同致命病毒打交道。但是，研究院的一些人懷疑她在四級區域的航太服中的工作能力。她是一名「已婚女性」──她可能會恐慌。他們聲稱，她的雙手顯得緊張或者笨拙，不適合研究四級高危微生物。人們感覺她可能會被感染的針頭刺傷自己──或者刺傷別人。她的手成了一個安全隱患。

　　她的頂頭上司是托尼．約翰遜中校（他不是吉恩的親戚，後者為伊波拉項目的首席民間科學家）。托尼說話溫和，是個既大膽又冷靜的傢伙。現在他必須決定是否允許她進入四級生物安全區域。為確保了解情況，他通報整個研究院：誰認識南希？誰可以指出她的優缺點？傑瑞，南希的丈夫，出現在托尼中校的辦公室裡。傑瑞反對他妻子穿上航太服的想法。他非常強烈地反對。他說他們夫婦已經對南希研究伊波拉病毒的事情進行過「家庭討論」。「家庭討論」，傑瑞對南希說，「我只有你一個妻子。」他自己工作時不穿生物航太服，他也不想讓他妻子穿上。他最擔心的是她會接觸到伊波拉。他不能忍受他妻子的想法，這個他深愛的女人，他們孩子的母親，手裡會握著一種致命而且無藥可救的恐怖生命體。

　　托尼中校傾聽著傑瑞少校不得不說的話，接著傾聽著別人不得不說的話，然後他覺得他自己應該和南希談談話了，於是把她叫進了他的辦公室。他可以察覺到她比較緊張。在她說話的時候，他注視著她的雙手。他覺得它們還好，並不笨拙，也不太快。他得出的結論是，他聽到的關於她的手的那些傳言是沒有根據的。她對他說：「我不想得到任何特別優待。」那麼，她將不會得到任何特別優待。「我打算接納你進入伊波拉項目中。」他說。他告訴她，他將允許她穿上航太服進入伊波拉區域，而且他將陪伴她完成前幾次旅程，教她怎樣做，並在她工作時觀察她的雙手。他會像鷹一樣地監視著她。他相信她已經做好了完全浸沒於高危地帶的準備。

　　他告訴她這些話時，她在他面前哭了起來──「流了一些眼淚。」他後來回憶道。這是喜悅的淚水。此時此刻，手中能夠握著伊波拉病毒就是她心中最大的願望。

　　※※※

　　下午一點

　　南希上午在她的辦公室處理書面工作。午飯後，她摘掉了她的鑽石訂婚戒指和結婚戒指，將它們鎖在書桌抽屜裡。她順便拜訪了托尼的辦公室，問他是否已經準備就緒。他們走下樓梯，沿著一條通道走向伊波拉套間。只有一間可以通向那裡的更衣室。托尼讓南希先進去更衣，他隨後就到。

　　房間很小，其中一面牆邊放著幾個更衣櫃，幾個架子，一個水槽，上邊有一面鏡子。她解開衣服，脫光所有的衣服，包括內衣，然後把它們全部放到更衣櫃裡。她的手上還貼著邦迪ＯＫ繃。她從其中一個架子上取出一套無菌外科刷手衣──綠色的褲子，綠色的襯衫，這是外科醫生在手術室裡的著裝。她提起褲子，繫上腰帶，扣上襯衫的紐扣。刷手衣裡面是不允許穿任何衣服的，包括內衣。她把手術布帽拉過頭頂，然後照照鏡子，把頭髮束在帽子裡面。她看起來比較平靜，然而她漸漸感覺到輕微的緊張。這只不過是她到高危區域的第二次旅行。

　　她赤腳站著，轉身背向鏡子，面朝著通往二級區域的一扇門。一束深藍色的光從門上的窗口透射過來──紫外光線。紫外光會摧毀病毒，擊碎它們的遺傳物質，使它們無法複製。

　　當她打開門進入二級區域時，她感覺到門上有一股力量抗衡她的拉力，這是因為門的兩側在不同的氣壓下被吸住，空氣在她的肩膀周圍輕輕的拽著她，向裡面流去，流向高危地帶。這是負的氣壓，如此設計是為了不讓高危微生物向外漂移。她身後的門關上了，現在她置身於二級區域。藍光沐浴著她的臉龐。她走過一間淋浴室，室內有紫外光，一個肥皂條，以及某種普通的洗髮液。淋浴室通向一間浴室，那裡放著一個架子，上面擱著一些乾淨的白襪子。她穿上一雙襪子，推開另一扇門，進入了三級區域。

　　這是一個稱作中間整備區的房間。裡面有一張桌子，上面放著一部電話和一個水槽。一個柱形底的厚紙箱放在桌子旁邊的地板上。它是一種稱作「帽盒」或「冰淇淋箱子」的生化防疫容器。帽盒上印著鮮明的生物危害符號，那就是三瓣尖尖的紅色花朵，帽盒用於儲存和運輸傳染性廢物。這個帽盒卻是空的。它只不過充當一把臨時椅子。

　　她找到一盒乳膠橡皮外科手套和裝滿爽身粉的塑膠攪拌器。她搖出一些爽身粉塗抹到手上，然後戴上手套。她找到一捲黏膠帶，從中撕下幾條膠帶，貼在桌子的邊緣處掛成一排。然後她開始密封自己的身體。她每次拿起一條膠帶，把手套的袖口和刷手衣的袖口封到一起，使膠帶在袖口處纏繞一圈。然後她開始密封襪子和褲腿。現在，她的身體與能夠複製的「那個」之間已經隔上了一層防護服。

　　托尼中校穿著一套外科刷手衣從二級區域走過來了。他戴上橡皮手套，開始密封手套與衣袖，然後密封襪子與褲腿。

　　南希打開燈，走進一間前室，看到她的航太服擱在掛物架上。這是一套克姆圖靈生物航太服，衣服的胸前標有一行字母：南希．賈克斯。克姆圖靈服也被稱作「藍色套裝」，因為它的顏色是鮮豔的藍色。它是一種加壓且耐用的塑膠航太服，能夠滿足政府用於研究空氣傳播高危微生物的需要。

　　她打開航太服，然後把它放到混凝土地面上，從雙腳開始套上它。她把它拉到腋窩處，把手臂滑到袖子裡面，直到手指伸進手套。航太服附有一雙褐色的橡皮手套，這雙手套用密封襯墊連接到袖口上。這是航太服的主手套，它們由厚實的橡膠製成，是她與伊波拉病毒之間最為重要的屏障。雙手是全身的薄弱環節，是航太服中最脆弱的部分，因為它們握著東西，例如針頭、刀片和尖銳的骨片。你有責任維護你的航太服，這和傘兵維護自己的降落傘是同一個道理。南希大概有些匆忙，她沒有按照她應該做的那樣仔細地檢查航太服。

　　托尼中校簡短地向她介紹了一下流程，然後幫助她壓低頭上的防護帽。這種防護帽是用柔軟的有彈性的塑膠做成的。面罩是透明的，托尼透過面罩可以看見她的臉，察看她的狀況。

　　她拉上了衣胸上塗油的「密保諾」拉鏈。這條拉鏈拉上時會發出喀啦、喀啦、喀啦的聲音。航太服被密封後，她的面罩上起霧了。她移動到一面牆邊，扯下一根黃色蛇形輸氣軟管，插到航太服上。這時，一股流動的空氣湧進來，使她的航太服膨脹起來，變得肥胖而堅硬，一股乾燥的氣體吹走了她的面罩上積累的一些微小汗珠。

　　研究院裡的人們常說，你不能預言誰會在生物航太服中變得恐慌。這種事情時而發生，主要是那些沒有經驗的人。從防護帽蓋到他們臉上的一剎那開始，他們就會害怕地眨眼睛，他們會汗流浹背，面孔發紫，他們會拉扯衣服，企圖撕開它以獲得新鮮空氣，他們的身體會失去平衡，倒在地上，而且他們可能會在航太服裡尖叫或者呻吟，這些叫喊聲聽起來彷彿他們正窒息於密室中一樣。

　　托尼幫助南希穿好航太服，注視著她的眼睛，看看是否有恐懼的跡象，然後他穿上了自己的航太服。當他的航太服密閉並準備就緒後，他遞給她一袋解剖工具。他看起來十分鎮定。他們轉過身，一起朝向一扇不鏽鋼門走過去。這扇門通往密封艙和四級區域。門上貼有生物危害標誌和警告：

　　警告

　　生物危害

　　請務必穿上航太服入內

　　這種國際性的生物危害標誌貼在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許多房門上，大都位於過渡地帶的通道中，它是一個紅色的三葉形，讓我不禁聯想起紅色的延齡草。

　　四級密封艙是一塊灰色區域，在這塊區域裡兩個世界相遇了，它是高危地帶與尋常世界的接觸區域。灰色區域不「冷」也不「熱」，也就是說，它是一塊既沒有被證明為無菌、也不被認為具有傳染性的地方。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裡，延齡草在灰色區域中開花了。南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集中精力以保持冷靜，她採用武術訓練的方法，控制住自己的呼吸。人們走過那扇不鏽鋼門之前會舉行各種各樣的小小儀式。有的人劃十字祈求上帝保佑。有的人在航太服中戴著護身符，儘管從技術上來說這樣做違反了規定，因為規定是除了你的身體和外科刷手衣之外，航太服中不准攜帶任何東西。他們希望，假如他們的衣服上有一個大缺口，護身符或許會有助於抵擋高危微生物。

　　南希拔掉她的輸氣軟管，拉開門上的插拴，走進了密封艙，托尼跟在她後面。密封艙完全是由不鏽鋼製成的，裡面有一排用於噴灑蒸餾水和化學藥劑的噴嘴。這是消毒淋浴。他們身後的門關上了。南希打開密封艙中較遠的一扇門，於是他們來到了高危地帶。

　　第一章　埃爾貢山的陰影──二

　　完全浸沒

　　一九八三年九月二十六日，下午一點半

　　他們現在置身於一條狹窄的空心磚牆通道中。通道兩邊連接著各種各樣的房間。高危地帶是一個迷宮。黃色的輸氣軟管從牆邊懸掛下來。天花板上有一盞警報頻閃燈，空氣系統失靈時它可以被觸發。牆壁上塗著一層厚厚的環氧樹脂油漆，所有的插座都用一種膠粘物質固定在角落裡。這樣做是為了封堵裂縫和孔洞，防止高危微生物通過空心的電纜轉移而逃脫出去。南希伸手握住一根輸氣軟管，將它插到自己的航太服中。她聽不見任何聲音，除了防護帽中空氣的咆哮。他們衣服中的空氣轟鳴聲太吵鬧了，以至於他們沒有嘗試著互相說話。

　　她打開一個金屬櫃。藍色的光線從櫃子裡面射出來，她取出一雙黃色的橡膠長筒靴。這讓她聯想起穀倉裡的靴子。她把航太服的柔軟的褲腳滑進靴子裡，然後瞥了一眼托尼，以引起他的注意。行動準備就緒，長官。

　　他們拔掉輸氣軟管，繼續沿著通道前進，然後進入了猴房。猴房裡有兩排籠子，順著兩邊的牆壁相對放著。南希和托尼重新插上軟管，注視著籠子。在其中一排籠子裡有兩隻被隔離的猴子，就是所謂的「控制猴」。牠們並沒有感染上伊波拉病毒，牠們是健康的。

　　一看到這兩名陸軍軍官身著航太服出現，這些健康的猴子們就發狂了。牠們拍打著籠子，跳來躍去。航太服中的人類令猴子們感到緊張。牠們叫囂著，咕噥著──「噢噢！噢噢！霍，霍，霍！」牠們還發出音調很高的尖叫聲：「哇！」猴子們移動到籠子前端，搖拽著籠門，或者來回跳躍，砰砰，砰砰，砰砰，牠們一直盯著南希和托尼，目送著他們，對一切保持警惕。籠子上的門閂是精心製作的，以防止被猴爪子瞎擺弄而打開。這些猴子是富有創造力的小傢伙，她認為，並且牠們很煩人。

　　另一排籠子則幾乎是靜悄悄的。這是一排伊波拉猴籠。這些籠子中的所有猴子都感染上了伊波拉病毒，絕大多數保持沉默、消極和孤僻，儘管其中一兩隻看起來很怪異地發狂。牠們的免疫系統已經失去作用或者出了故障。大多數動物似乎病得還不是很重，但是牠們沒有表現出警覺，沒有顯示尋常猴子的活靈活現、來回跳躍或者拍打籠子，而這些你可以在健康的猴子身上看到，並且牠們中的絕大多數還沒有吃早食。牠們幾乎是一動不動地坐在籠子裡，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這兩名軍官。

　　牠們被注射了一種世界上已知的最危險的伊波拉病毒。這就是伊波拉─薩伊病毒的馬英嘉毒株。這種毒株來自一位名叫馬英嘉的年輕女性，她在一九七六年十月十九日死於這種病毒。她是薩伊一家醫院的護士，曾經照顧過一名死於伊波拉病毒的羅馬天主教修女。這名修女臨死時流出的血液沾到馬英嘉護士身上，然後，過了幾天，馬英嘉護士也與伊波拉病毒交惡，並失去了生命。馬英嘉護士的一些血樣在美國完成了歷史使命，那些曾經寄居在她血液中的毒株現在生活在小玻璃瓶中，被存放於研究院的超級冷凍櫃裡，溫度維持在零下一百六十華氏度。冷凍櫃上安裝有扣鎖和警報器，貼有生物危害花瓣的標誌，而且封有黏膠帶。抵禦高危微生物的第一道防線是黏膠帶，因為它可以密封裂縫。毫不誇張地說，如果沒有黏膠帶，就沒有生物隔離這種說法。

　　吉恩解凍了馬英嘉護士的少量血液，將其注射到猴子身上。然後，當這些猴子開始生病時，他用某種藥物治療牠們，希望藥物能夠幫助牠們擊退病毒。然而這種藥物似乎並不起作用。

　　南希和托尼檢查著這些猴子，逐個籠子地移動著，直到他們發現兩隻猴子已經轟然崩潰並出血而死。那些動物在自己的籠子中隆起身體。牠們的鼻子流著血，呆滯的鮮紅色眼睛半睜半閉著，瞳孔擴大了。猴子們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即使是疼痛或劇痛的表情也沒有。皮膚下面的結締組織已經被病毒摧毀了，並導致面部略微扭曲。臉部表現怪異的另一個原因是，負責控制面部表情的一部分腦細胞也被摧毀了。形如面具的臉，發紅的眼睛，流血的鼻子，這是伊波拉病毒發作的典型症狀，出現在所有感染它的靈長類動物身體上，包括猴類和人類。這暗示了腦損傷和皮下軟組織破壞之間的一種惡毒的聯合。典型的伊波拉之臉使得猴子們看起來似乎牠們目睹了什麼不可理喻的東西。牠們目睹的絕不是天堂的景象。

　　南希感到一陣不安。看到這些死去的和受傷的猴子，她有些傷心。作為一名動物醫生，她相信拯救動物並減輕牠們的苦楚是她的義務。作為一名科學家，她相信進行那些將會幫助減輕人類痛苦的醫學研究是她的職責。儘管她是在一個農場裡長大的，在那裡她父親飼養了一些牲畜以供食用，她還從來沒能夠心平氣和地承受一隻動物的死亡。少女時代，當她父親把她的「四健會」比賽得獎公牛交給屠夫時，她哭了。她比別人更喜歡動物。她決定從事獸醫這一職業時，曾向榮譽法典發誓說，她決心去照顧動物，但也決心通過醫學去拯救人類的生命。在她的工作中，這兩種理想有時會發生碰撞。她對自己說，這項研究是為了幫助找到治療伊波拉病毒的方法，這是醫學研究，可以幫助挽救人類的生命，也有可能化解人類的災難。這種想法減輕了她不安的感覺，雖然沒有完全消除，而她堅持把個人情緒放在一邊。

　　當南希開始切除步驟時，托尼仔細地觀察著她。在四級區域中操縱一隻喪失意識的猴子是需要技巧的，因為猴子可能醒來，牠們有牙齒，會用力咬，而且牠們十分強壯與靈活。實驗室裡使用的猴子可不是街頭手風琴師的猴子，而是來自熱帶雨林的大個頭的野生動物。被伊波拉病毒猴子咬傷幾乎肯定是致命的。

　　起初，南希在柵欄外面檢查猴子。這是一隻高大的雄猴，看起來牠似乎真的死了。她看到牠的嘴裡還長著犬牙，這讓她感到緊張。因為在平常，為了安全起見，猴子的犬牙都要被銼掉。不知何故，這隻猴子卻長著天然的碩大的犬牙。她把隔著手套的手指伸過柵欄，捏摸猴子的腳趾，同時觀察牠的眼球是否移動。猴子的眼球仍舊一動不動地凝視著。

　　「繼續，打開籠子。」托尼中校說。他不得不大聲說話，以便在航太服的空氣轟鳴聲中讓對方聽見。

　　她將籠門打開，滑到籠子上面，直到籠口開得足夠寬。她再一次地檢查了猴子。肌肉沒有搐動。這隻猴子確確實實地倒下了。

　　「好，繼續，把牠移出來。」托尼說。

　　她把雙手伸到裡面，抓住猴子的前肢，倒轉牠的身體，使牠的臉背向她，這樣牠醒過來時就不會咬到她。她將牠的前肢拖回來綁好，然後把猴子提出了籠子。

　　托尼抓著猴子的雙腳，他們一起把牠抬到帽盒邊，然後把猴子扔進帽盒裡面。接著他們在航太服中慢慢移動著，把帽盒抬進驗屍室。他們是正在搬運一隻靈長類動物的兩隻人類靈長類動物。其中一類是地球的主宰者，或者至少自信如此；另一類是樹林裡敏捷的居住者，地球主宰者的一個表親。兩類物種，人類和猴類，都顯露在另一種生命形態面前，後者比他們中的任何一類都更為古老、更為強大，而且是血液中的居住者。

　　南希和托尼緩緩移動著，走出了房間，他們抬著猴子，向左轉，接著又向左轉，進入了驗屍室，然後把猴子擱在一張不鏽鋼桌子上面。猴子的皮膚出了疹子，透過猴子的稀疏的毛髮，可以看見牠的皮膚上覆蓋著紅色斑點。

　　「戴上手套。」托尼說。

　　他們戴上了乳膠橡皮手套，套在航太服手套的外面。現在他們的手上有三層手套：內層手套、航太服手套，以及外層手套。托尼說：「我們將完成檢驗單。剪刀。止血鉗。」他把工具在桌子前面擺成一排。每樣工具都編了號碼，他大聲報著號碼。

　　他們開始工作。托尼用一把鈍剪刀打開了猴子的身體，南希協助他完成這一步驟。他們極其小心地緩慢地工作著。他們沒有使用鋒利的刀片，這是因為在高危地帶中刀片是致命的物體。解剖刀可能會在你的手套上留下刻痕而且劃傷你的手指，甚至在你感覺到疼痛之前，微生物就已經進入了你的血液。

　　南希把工具遞給他，然後她把手指伸到猴子身體內，將血管紮緊，並用小塊海綿擦乾多餘的血跡。這隻動物的體腔內已是一片血泊。這是伊波拉之血，它已經蔓延到了這隻動物體內的所有地方：大量內出血。肝臟是腫脹的，而她還注意到有一些血液在腸子裡。

　　她不得不命令自己使雙手慢下來。可能她的雙手移動得太快了。在整個過程中她始終對自己說著話，以使自己保持警覺，集中精力。要擦淨，要擦淨，她想。好，拾起止血鉗。夾住那條動脈，因為它正在滲血。斷開，然後沖洗手套。她可以感覺到伊波拉血液從她的手套上流過，感覺比較濕滑，儘管她的手是清潔乾燥而且抹過爽身粉的。

　　她把雙手移到屍體外面，然後伸進水槽裡，在一盆名為「環保化工」的消毒液中漂洗。這種液體呈淺綠色，就像日本綠茶的顏色。它可以摧毀病毒。她的手套浸入到液體中時，液體和猴血混合在一起變成了褐色。她的耳朵聽到的只是航太服裡面空氣流動的噪音。這種轟鳴聲迴蕩在她的航太服內，就像地鐵列車穿過隧道時的聲音一樣。

　　病毒是由薄膜和蛋白質構成的微小囊狀物。這種囊狀物包含一條以上的ＤＮＡ或ＲＮＡ鏈，ＤＮＡ或ＲＮＡ是包含複製病毒軟體程序的細長分子。一些生物學家把病毒列為「生命形態」，是因為在嚴格意義上不能說它們是活的。病毒含糊不清地生存著，既非活亦非死。它們存在於生物和非生物之間的邊界上。處於細胞之外的病毒僅僅停留在那兒；沒有什麼事情發生。它們是死的。它們甚至能形成晶體。處於血液或黏液周圍的病毒顆粒或許看起來是死的，但這些顆粒正在等候什麼東西到來。它們的表面很有黏性。如果一個細胞過來接觸到病毒，而且病毒的黏性與細胞的黏性相互匹配，那麼病毒就會附著在細胞上。細胞感覺到粘在自己上面的病毒後，就會環抱病毒，把它拉到自己內部。一旦病毒進入了細胞，它就變成了一隻特洛伊木馬。它會活躍起來，並開始複製。

　　病毒屬於寄生生物。它不能靠自己生存。它只能在細胞裡進行自我複製，而完成這一工作它需要利用細胞的原料和系統。所有生物的細胞內都攜帶有病毒。即使是真菌和細菌內也棲息了病毒，有時還會被它們毀滅。這就是說，病害也有它們自己的病害。病毒在細胞內不斷複製自身，直到最後細胞裡塞滿病毒並發生破裂，接下來病毒會從摧毀的細胞裡溢出。或者病毒也能穿過細胞壁萌芽，就像水滴從水龍頭中滴出來──滴出，滴出，滴出，滴出，複製，複製，複製，複製──這就是愛滋病病毒作用的方式。水龍頭一直開著，直到細胞被揮霍，耗盡，然後摧毀。如果足夠多的細胞被毀滅掉，宿主就會死亡。病毒並不「希望」殺死它的宿主。那不是病毒的最大利益，因為接著病毒也會死，除非它可以足夠快地從這個臨死的宿主跳躍到另一個宿主身上。

　　伊波拉病毒內部的遺傳密碼是一條ＲＮＡ單鏈。這類分子被認為是最古老和最「粗糙」的生物編碼機制。大約四十五億年前，形成於地球誕生後不久的原始海洋可能包含相當多的基於ＲＮＡ的微觀生命形態。這暗示了伊波拉病毒是一種古老的生物，其年齡可能與地球自身的年齡相接近。暗示伊波拉病毒極其古老的另一個線索是，它能夠像是處於看起來既不怎麼活也不怎麼死的狀態。

　　病毒繁殖時，它們或許看起來是活的，然而從另一種意義上說它們卻顯然是死的，它們只不過是一部機器，固然很敏銳，但卻是嚴格機械化的，比手持式風鑽多不了什麼生機。病毒是分子級的鯊魚，沒有思想動機。簡潔，冷酷，合理，極度自私，病毒致力於複製自身──有時它能夠以輻射的速度來進行複製。第一要務就是複製。

　　病毒的尺寸太小了，以至於人們看不到它。這裡有個方法可以幫助我們想像一下病毒的大小。考慮曼哈頓島縮小到下面的尺寸：

　　這個「曼哈頓」可以輕易地容納九百萬個病毒。如果你能夠放大這個「曼哈頓」，而且如果它擠滿了病毒，你就會看見像第五街上的午間人群那樣的一簇簇微小人物。一億個結晶的脊髓灰質炎病毒可以覆蓋這句話未尾的句號。停留在那個句號上的病毒們可以舉辦兩百五十個伍德斯托克音樂節──英國與法國的人口總和──然而你卻從不知道它的存在。

　　要擦淨，南希想。不能有血。不能有血。我不喜歡血。每次我看見一滴血時，我就看見了十億個病毒。暫停然後清洗。暫停然後清洗。慢下來。看看托尼的衣服。檢查他的狀況。

　　你會注視著搭檔的衣服，尋找孔洞或裂縫的痕跡。就像你是一位母親，在檢查你的孩子一樣──這是經常的背景檢查，看看是否一切正常。

　　同時，托尼也在檢查她。他觀察她是否有任何差錯，她使用工具時是否盲動。他懷疑自己會看到她掉下什麼東西。

　　「咬骨鉗。」他說道。

　　「什麼？」她問道。

　　他指著她的輸氣軟管，示意她把管子收起來，這樣她能夠更清楚地聽見他的話。她抓住軟管把它折起來。空氣停止流動了，航太服在她周圍漸漸縮小，噪音消失了。他貼近她，又說了一遍「咬骨鉗」這個單詞，然後她鬆開了她的軟管。她遞給他一雙稱為「咬骨鉗」的鉗子，這是個法語單詞，意思是「咬噬者」。這種工具用來打開頭蓋骨。

　　在生物安全四級區域裡，打開頭蓋骨總是一件讓人討厭的事情。靈長類動物的頭顱比較堅硬而有韌性，而且骨板縫織在一起。通常情況下，你會用一把電動骨鋸推入頭蓋骨，但是在生物安全四級區域裡你不能使用骨鋸。因為這樣做會把骨頭顆粒和血滴薄霧甩到空氣中，而你並不想在高危區域裡製造任何有傳染性的薄霧，即使你穿著航太服。這樣做太危險了。

　　他們用鉗子取出頭蓋骨。骨頭破裂的聲音很大聲。他們取出了大腦、眼睛和脊髓，然後扔到一瓶防腐劑裡。

　　托尼在遞給她一支盛有樣本的試管時忽然停了下來，看著她那戴著手套的雙手。他用手指著她的右邊手套。

　　她朝下看去。是她的手套。它被血液浸濕了，然而現在她看見了破洞。是一條裂縫，在右手外層手套上橫跨她的手掌。

　　南希脫掉了這隻手套。現在她的航太服的主手套上覆蓋了一層血液。血流到了她的航太服的外層衣袖上。好了，這下好了──我的衣服上到處都是伊波拉之血。她把手套和手臂放到消毒液中清洗，它們變得乾淨而且濕得發亮。然後她注意到她的右手，在剩下的兩層手套裡面感覺發涼而濕黏。她的航太服手套裡面有濕濕的什麼東西。她懷疑那隻手套也出現了滲漏，並懷疑她的右邊主手套上有了一個缺口。她仔細地檢查那隻手套，然後她看見手腕處有一條裂縫。她的航太服上有一個缺口。她感覺右手比較濕。她懷疑她的航太服中可能有伊波拉之血，而且在她的手掌傷口附近的某個地方。她指著她的手套說：「穿孔了。」托尼彎下腰，檢查她的手套。他看到了她手腕處的這條裂縫。她發現他的臉突然顯出驚訝的神色，然後他注視著她的眼睛。她明白他有些害怕。

　　那讓她感到恐怖。她急忙搖搖拇指，指著出口。「我出去了，老兄。你能完成嗎？」

　　他回答說：「我要你立即離開。我會緊閉這個區域，隨後就出來。」

　　她用左手，那隻沒事的手，把輸氣軟管從航太服中拔了出來。她幾乎是跑著沿著通道來到密封艙。她的右臂僵硬地懸在一旁。她不想挪動那隻手，因為每次挪動它時，她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壓在裡面，壓在手套裡面。恐懼占據了她的全身。她將怎樣脫掉她的靴子而不用她的那隻壞手呢？她把靴子踢掉了。它們沿著通道飛了出去。她使勁推開密封艙的門，跨步走進去，然後砰地關上了身後的門。

　　在密封艙裡，她拉動一根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鏈條。它用於啟動消毒淋浴。消毒淋浴需要進行七分鐘，而在那段時間內是不允許離開的，因為這種淋浴對病毒的作用需要時間。最初出來的是一股蒸餾水噴流，沖刷掉她的航太服上的血跡。噴水停止了。接著出來的是「環保化工」噴霧，從密封艙四面八方的噴嘴噴出來，用於淨化她的航太服。當然，如果什麼東西生存在她的手套裡面，化學噴霧也是鞭長莫及的。

　　密封艙裡面沒有燈光，室內十分暗淡，幾乎是漆黑一片。這地方簡直是一塊灰色地帶。她希望那裡能有一臺時鐘，這樣你就能知道你必須要等待多長時間。還有五分鐘？四分鐘？化學煙霧落在了她的面罩上。這種情形就像在雨中駕駛一輛汽車，而擋風玻璃刮水器卻壞了，你看不見任何東西。討厭，討厭，討厭，她想。

　　在研究院裡，有一個稱作「看守所」的生物安全四級醫院，那裡的醫生們和護士們穿著航太服對病人進行治療。如果你暴露於某種高危微生物，你就會被送入「看守所」，而且不會活著出來，然後你的屍體將被運往附近的生物安全四級停屍房，被人們稱作「潛艇」的地方。研究院附近的士兵們把這個停屍房稱為潛艇，是因為它的正門由厚重的鋼鐵做成，看起來就像潛艇裡的空壓艙門。

　　狗娘養的！她想。噢，他媽的！他們會把我關進看守所。而且如果我與伊波拉病毒交惡，托尼還會填寫事故報告。而且一個星期之後，我將會待在潛艇裡。討厭！傑瑞還在德克薩斯。而且我今天沒有去銀行，房子裡沒有現錢了。孩子們和泰帕夫人待在家裡，我需要付給她錢。我今天沒去菜市場，房子裡沒有食物。如果我到看守所裡去了孩子們可怎麼吃飯呢？今晚誰和他們待在一起？討厭！討厭！討厭！

　　淋浴停止了。她打開門衝進中間整備區。她迅速地脫下了航太服。她幾乎是剝掉它的。她從它裡面跳了出來。航太服「啪」的一聲落在了混凝土地上，它是濕的，還滴著水。

　　她的右手臂從衣服裡滑出來時，她看到刷手衣的袖口又暗又濕，而她的內層手套呈現紅色。

　　航太服手套已變成了滲漏組件。伊波拉之血早已遍布在她的內層手套上。它已經塗抹到了乳膠上，正對著她的皮膚，正對著邦迪ＯＫ繃。最後一層手套比較單薄，是半透明的，她可以透過它看見邦迪ＯＫ繃，就在伊波拉之血的下面。她的心怦怦地跳著，她幾乎快要嘔吐了──她的胃部收縮著、翻滾著，而且她感到喉嚨被塞住了。那是嘔吐的感覺。當你發現自己在生物安全四級生物體面前沒有防護時，就會突然有強烈的嘔吐欲望。她的思緒快速地輪轉著：噢，討厭。現在怎麼辦呢？我的一隻手套沒有消毒──而伊波拉之血就在這裡。噢，上帝啊！這兒的程序是怎樣的？我現在得做些什麼？

　　托尼的藍色身影在密封艙裡晃動，她聽到噴嘴開始嘶嘶作聲。他開始了消毒循環。還需要七分鐘他才能回答她的問題。

　　關鍵問題是，是否有血液從內層手套滲透到了傷口的部位。懸停在一滴血中的五個或十個伊波拉病毒顆粒可以輕易地溜進外科手套的小孔中，而且可能足以啟動爆炸性的感染。這種物質能夠使自身不斷擴大。而眼睛可能看不見手套中的小孔。她走到水槽邊，把手放到水龍頭下沖刷血液，並且停留了一段時間。水流攜帶著血液流入了排水管道，而廢水將在加熱箱裡煮沸。

　　然後她用左手握著僅剩的那隻手套，輕輕地把它脫下來了。她的右手滑了出來，上面沾著一塊塊爽身粉。她的手指甲很短，沒有塗指甲油，沒有戴戒指，指關節上留下了一塊咬傷的疤痕，那是她在童年時代被山羊咬傷的，手掌上有一個邦迪ＯＫ繃。

　　她看見血液裡混著爽身粉。

　　拜託，拜託，讓它是我的血。

　　是的──確實是她自己的血。她的血流到了邦迪ＯＫ繃的邊緣附近。她沒有看見手上有任何猴血。

　　她把內層手套放到水龍頭下。水流向下充滿了手套。手套膨脹得像一個水球。她害怕手套上突然噴出一條水線，因為那是滲漏的證據，是她的生命完結的信號。手套漸漸脹大而且穩定。沒有滲漏。

　　她的雙腿突然間崩潰了。她向空心磚牆邊倒下去，沿著牆壁滑下去，感覺如同胃穿孔了一樣。她走到帽盒邊，坐在它上面休息，它是生化防疫容器，然而不知是誰卻一直把它用作椅子。她的雙腿解除了壓力，她的身子軟了，向後斜靠在牆上。這就是托尼從密封艙中出來時看到的她的樣子。

　　……

　　事故報告的結論是「南希上校沒有暴露於伊波拉病毒」。她的內層手套完好無損，而且由於每個人都相信這種微生物通過血液和體液的直接接觸而傳播，它似乎沒有途徑可以進入她的血液，儘管它突破了她的航太服。那晚她駕車回家，憑藉她的內層手套的外皮逃過了一劫。她幾乎要從一隻死猴身上感染了伊波拉病毒，而這隻猴子是從一位名叫馬英嘉的年輕護士身上感染的，這位護士又是從一位修女身上感染的，後者於幾年前在薩伊的叢林中轟然崩潰並出血而死。

　　那天晚上，她給德克薩斯的傑瑞打電話。「猜猜發生了什麼？我今天碰到了一點小麻煩。我經歷了一次對伊波拉的近身體驗。」她把白天發生的事告訴了他。

　　他感到十分驚駭。「見鬼，南希！我告訴過你別攪和那個伊波拉病毒！那個該死的伊波拉！」對於穿著航太服從事高危工作的危險，特別是對伊波拉病毒，他惡罵了足足十分鐘。

　　她保持平靜，沒有與他爭辯。她知道他不是惱怒於她，只是感到了恐懼。她讓傑瑞繼續說下去，當他一股腦地全說完並準備停下來時，她告訴他，她很有信心一切都會順利的。

　　同時，傑瑞對妻子表現得如此平靜而感到奇怪。假如他察覺到她有些許的憂傷，他那晚就會飛回家了。

　　各種藥物對病毒都沒有效果，就這個意義上說，伊波拉實驗沒有成功。不論給牠們吃什麼藥，吉恩的感染的猴子都無一例外地死掉了。牠們全部死亡。病毒完全地摧毀了這些猴子。它是一個徹底的冷血殺手。這項實驗的唯一倖存者是那兩隻控制猴──牠們是生活在病猴對面籠子裡的健康的沒有被感染的猴子。控制猴沒有感染伊波拉病毒，因而，正如預料中的那樣，牠們沒有生病。

　　接著，滲血手套事件過去兩星期後，伊波拉房間裡發生了令人恐懼的事情。那兩隻健康的猴子表現出了紅眼睛和鼻出血的症狀，牠們轟然崩潰並出血而死了。牠們從來沒有被人為地染上伊波拉病毒，而且牠們也沒有接近過病猴。牠們與病猴之間隔著開闊的地面。

　　倘若把一個健康的人放到一個房間裡，而房間的另一邊是一個愛滋病患者，那麼愛滋病病毒不能通過空氣飄移到房間的另一邊而感染健康的人。但是伊波拉病毒卻跨越了空間。它快速而果斷地通過一種未知的途徑實施了轉移。最有可能的是控制猴將它吸入了肺中。「它不知怎麼就跑到那邊了。」幾年後，南希告訴我這個故事時這樣說道。「猴子們喜歡吐唾沫，扔東西。而且管理員用水管沖洗籠子時可能會製造霧滴。它大概是利用那些煙霧狀的分泌物通過空氣傳播了。我正是從那時起才知道伊波拉病毒可以通過空氣轉移。」

　　※※※

　　伊波拉河

　　一九七六年夏秋之交

　　一九七六年七月六日，蘇丹南部的埃爾貢山西北五百英里處，靠近非洲中部熱帶雨林的指狀邊緣地帶，一個名叫俞．吉的人出現了休克，七竅出血而死，他的名字後來為伊波拉搜索者所熟知。我們只提及他姓名的首字母。俞．吉是首例經過確認的病例，也就是一種未知病毒的一次爆發中的指示病例。

　　俞．吉是恩扎拉鎮上一個棉花加工廠的保管員。近幾年裡，恩扎拉的人口增長了──這個小鎮按照它自己的方式經歷了貫穿地球赤道區的人口爆炸。蘇丹南部區域的居民是贊德人，這是非洲的一個大部落。贊德人的家鄉是夾雜著熱帶雨林的稀樹大草原，刺槐樹叢生在季節河邊，這真是美麗的家鄉。非洲鴿棲息在樹上，發出持續很久的叫聲。幾條河流之間的土地是一片像草的海洋，它們可以長到十英尺高。當你朝南走向薩伊時，土地會漸漸升起並形成山丘，森林從河流兩岸伸展出來，漸漸變得濃密，形成封閉的樹蔭，這時你就進入熱帶雨林了。恩扎拉鎮附近的土地上是栽種著豐富的柚木、水果和棉花的種植園。人們很貧窮，但是他們辛勤勞作，供養著龐大的家庭，維持著他們的宗族傳統。

　　俞．吉是一個領薪水的人。在棉花加工廠後面，有一間屋子堆著棉花布料，他就在這間屋子裡的一張桌子旁邊辦公。蝙蝠棲息在屋頂上，就在他的桌子附近。沒有人能事先證實這些蝙蝠感染了伊波拉病毒。病毒可能通過某種未知的途徑進入了這家棉花加工廠──例如可能是困於棉花纖維中的昆蟲，或者是生活在工廠中的蝙蝠。或者，也許病毒與棉花加工廠並沒有關聯，俞．吉是在其他地方感染的。他沒有去醫院，最後死在了自家大院的吊床上。他的家人為他舉行了傳統的贊德葬禮，在一塊長滿象草的空曠地裡，他們把他的遺體抬到一堆石頭下面。他的墳墓被來自歐洲和美國的醫生們不止一次地參觀過，他們希望看到它並思考它的意義，他們關注著這例後來被稱為「伊波拉─蘇丹病毒」的指示病例。

　　現在，人們記得他是個「樸素而平凡的人」。他生前沒有拍過任何照片，似乎沒人記得他的模樣。即使是在他的鎮裡，他也算不上名人。人們說他的哥哥高大而瘦削，所以他大概也是如此。他所經歷的人生沒有被任何人注意到，除了他的家人和幾個同事。若不是因為他是病毒的宿主這個事實，他或許與普通人沒有什麼分別。

　　他身上的病毒開始複製自身了。他去世幾天後，另兩名職員突然出血並發生休克，因身體竅孔大量出血而死亡，而這兩名職員辦公的地點就在同一間屋子裡，而且就在他的辦公桌旁邊。其中一位死者是個名叫皮．吉的熱衷交際的傢伙。與樸素的俞？吉不同，他擁有廣闊的交友圈，其中包括幾名情婦。他在鎮上廣泛傳播了這種微生物。這種微生物可以輕易地從一個人跳到另一個人身上，顯然地通過身體接觸和性接觸而傳播。它是一種快速傳播者，而且可以輕鬆地生活在人體內。在蘇丹，它在人群之中跳躍時，經過了多達十六代的傳染，還殺死了許多宿主。儘管對於病毒的最大利益來說，這並不是必要的，但是如果病毒具有高度的傳染性，並且可以足夠快地跳躍宿主，那麼它們確實並不在乎先前的宿主會發生什麼事，因為病毒能夠在很短時間內放大自己，直到消滅宿主的大多數人口才罷休。伊波拉─蘇丹病毒的大部分致命病例能夠順著鏈條回溯到「樸素而平凡的」俞？吉的感染。一株高危的毒株從他的身體輻射出來，幾乎摧毀了整個蘇丹南部的人口。這株毒株焚毀了恩扎拉鎮，向東蔓延到馬里迪鎮，而那個鎮上有一家醫院。

　　它如同一顆炸彈擊中了這家醫院。它凶殘地對待病人，像鏈狀閃電一樣迂迴前進，從醫院裡出來，在患者的親屬們身上來回穿梭。顯然醫護人員給病人們注射時使用了髒針頭。病毒通過針頭在醫院裡蔓延開來，然後擊中了醫護人員。對於致命的傳染性的不可治癒的病毒，其特徵之一就是能快速進入醫護人員中間。在某些情形下，醫療系統可能會強化病毒的爆發，就像透鏡會把太陽光聚集到一堆易燃物上一樣。

　　病毒使馬里迪鎮上的這家醫院變成了停屍房。它從一張病床跳到另一張病床，殺死前後左右的病人，醫生們開始注意到精神狂亂、精神異常、人格解體、行為怪癖的病徵。一些垂死的人剝去了自己的衣服，然後跑出了醫院，他們赤裸的身上淌著血，在小鎮街道上徘徊著，尋找他們的家，似乎他們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變成這種狀況。毫無疑問地，伊波拉病毒損傷了大腦，並導致了精神癡呆。然而，要區分腦損傷和恐懼效應並非易事。倘若你被困在醫院裡，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人們正在液化，你很可能會嘗試逃離醫院，同樣，倘若你因流血不止而驚恐萬分，你可能會脫去衣服，而人們也許會認為你瘋了。

　　蘇丹毒株比瑪爾伯格病毒至少致命兩倍以上──它的致死率是百分之五十。也就是說，遭遇它的人中整整一半會失去生命，並且是快速地死去。這一致死率與中世紀的黑死病的致死率相當。假如伊波拉─蘇丹病毒設法從中部非洲傳播了出去，它可能會在幾星期內進入喀土木，之後再過幾星期就會滲透到開羅，然後從那裡它就會跳躍到雅典、紐約、巴黎、倫敦、新加坡──直至這顆星球上的每個角落。然而那種情形未曾發生過，蘇丹的危機結束了，並且不為世界上大多數人所知。蘇丹發生的事情可以與一顆原子彈祕密爆炸相提並論。我們永遠也不會知道人類是否接近了一種重大的生物災難。

　　由於一些尚不清楚的原因，這次爆發平息了，病毒消失了。馬里迪鎮的醫院是它出現的震央位置。當病毒蹂躪這家醫院時，倖存的醫護人員驚慌失措，逃進了樹叢中。這也許是他們能做的最明智的事情，也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因為這樣就終止了髒針頭的使用，而且騰空了醫院，有助於破壞傳染鏈。

　　伊波拉─蘇丹病毒的消失或許還有另一個原因。那裡的天氣非常炎熱。病毒如此快速地殺死病人，以至於在他們死之前沒有太多的時間去感染其他人。此外，這種病毒不能通過空氣傳播。它不具備相當足夠的傳染力來發動全面的災難。它在血液裡面遊蕩，而出血的受害者在死之前沒有接觸過許多人，所以病毒沒有足夠多的機會跳躍到新的宿主身上。要是人們把病毒咳嗽到空氣中……那就會是另一個故事了。無論如何，伊波拉─蘇丹病毒在中部非洲消滅了幾百條人類生命，就如同一把火消耗了一堆稻草一樣──直到中心的火焰燃盡，化為一堆灰燼為止──而不像愛滋病病毒，後者在整個地球上引燃，就像煤礦裡面的火災，永遠不可能撲滅。伊波拉病毒在蘇丹的化身撤退到了叢林的心臟地帶，毫無疑問它在那裡生活到了今天，寄生在某種未知宿主上循環了一代又一代，它能夠改變自己的形狀，它能夠變異為一種新的物種，可能會以一種新的形態降臨到人類身上。

　　蘇丹病毒爆發兩個月後──時間已是一九七六年九月初──更為致命的一種蜷絲狀病毒出現於西邊五百英里處，一個名為「本巴地區」的薩伊北部地區。這是一塊熱帶雨林區域，散落著一些村莊，並由伊波拉河提供水源。伊波拉─薩伊病毒比伊波拉─蘇丹病毒幾乎致命兩倍。它似乎現身於平靜之中，然而那一股難以平息的力量念念不忘其高深莫測的企圖。在這一天之前，第一例人類的伊波拉─薩伊病例從未被確認過。

　　大概是居住在伊波拉河南岸某地的某個無名人士在九月上旬接觸了帶血的什麼東西。或許是猴肉──那個地方的人們獵殺猴子為食物──或者可能是其他動物的肉，例如大象或蝙蝠。或者可能這個人觸摸過碾碎了的昆蟲，或者可能他或她被一隻蜘蛛咬了。不論病毒的初始宿主是什麼，轉移到人類世界中來的似乎是熱帶雨林的血液間接觸式的病毒。而通向人類的入口可能就是這位無名人士手上的傷口。

　　揚布庫教會醫院是一家由比利時修女開辦的內地診所。波浪形的錫制屋頂和刷白的水泥牆，坐落於森林中的一座教堂旁邊，教堂的鐘聲響起時，你可以聽見讚美詩的朗誦聲和用斯瓦西里語清唱的大彌撒。而在隔壁，人們在診所邊站成一列，因為瘧疾而渾身顫抖著，他們等候修女們給他們打針，這樣或許會讓他們覺得好受一些。

　　揚布庫的教會還為孩子們開辦了一所學校。在八月底，學校的一名教師和他的幾個朋友到薩伊北部去度假旅行。他們向教會借了一輛陸虎越野車，駛向北方去考察這個國度，他們沿著有車轍的路徑緩慢地行進著，當然不時會陷於泥地中，這就是你試圖駕車穿過薩伊時所期待的。大部分路段是參天大樹環繞著的小道，總是處於林蔭中，就好像他們正在穿過一條隧道。他們終於來到了伊波拉河邊，乘一艘渡輪過河，接著繼續向北。行到奧邦貴河附近時，他們在一個路攤旁邊停了下來，這名教師買了一些新鮮的羚羊肉。而他的一位朋友則買了一隻剛殺的猴子，並把它放到越野車的後面。當他們乘著越野車到處旅行時，朋友們之中可能有人觸摸過猴子或羚羊肉。

　　他們駕車折返，學校教師回到家後，他的妻子燉了羚羊肉，家裡的每個人都吃了肉。第二天早晨，他覺得不舒服，於是趕在去學校報到之前，他在教堂另一側的揚布庫醫院停留了片刻，讓修女們給他打了一針。

　　每天一早，揚布庫醫院的修女們會在一張桌子上陳列五支皮下注射器，而她們整天就用它們給病人們打針。她們每天使用五個針頭給醫院門診和產科門診的數百人進行注射。修女和醫護人員們偶爾會在注射後用一盆熱水清洗針頭，以去除針頭上的血跡，然而更經常的情形是，她們一針接一針地注射而沒有清洗針頭，她們的針頭從一隻手臂轉移到另一隻手臂，混合一個人的血到另一個人的血。由於伊波拉病毒具有很強的傳染性，還由於血液間接觸中的五到十個病毒顆粒就能在新的宿主中發動極度的擴大，這樣做顯然為微生物的傳播創造了極好的機會。

　　這名教師接受注射幾天後，他便與伊波拉─薩伊病毒交惡了。他是伊波拉─薩伊病毒的第一例已知病例，然而他很可能是在醫院裡打針時從髒針頭那兒感染了病毒，這意味著某個染有伊波拉病毒的其他人可能先前造訪過醫院，並在那天早些時候從同一個針頭上接受了注射，而這個針頭後來又用到了這名教師身上。那個不知其名的人很可能就站在等候打針的隊列中，排在這名教師的前面。或許是那個人點燃了伊波拉病毒在薩伊的蔓延。完全類似於蘇丹的情形，一種從理論上說可能跑遍地球的生命形態的出現，歸根結柢起始於一個被感染的人。

　　這種病毒在醫院附近的五十五個村莊裡同時爆發。最初它殺害了接受注射的人們，然後它轉移到家庭，殺死家庭成員，尤其是女人，因為在非洲，是女人們為死者準備葬禮。它橫掃揚布庫醫院的護理人員，殺死了絕大多數護士，然後它擊中了比利時修女們。與伊波拉病毒交惡的第一個修女是一名接生了死產胎兒的助產士。母親因伊波拉病毒而垂死，並將病毒帶給了她未出生的孩子。胎兒顯然已經崩潰了，在母親的子宮內出血而死。於是這位婦女流產了，而協助這次異常接生的修女離開時雙手沾著血。母親和胎兒的血是高度危險的，大概是這個修女手上的皮膚有小小的傷口。她的感染爆炸性地發展著，不到五天後就死去了。

　　揚布庫醫院有一位現在被人們稱為「Ｍ．Ｅ．修女」的護士。她患上了「流行病」──他們開始就是這樣稱呼這種病的──而且病得很嚴重。揚布庫的一位神父決定設法帶她到薩伊的首都金夏沙市，以便讓她得到更好的治療。他和另一位名叫Ｅ．Ｒ．修女的護士，駕駛越野車帶著Ｍ．Ｅ．修女前往本巴鎮，鎮上的煤渣磚牆和木頭窩棚雜亂地堆擠在剛果河畔。他們趕往本巴的機場，租了一架小型飛機飛往金夏沙，而他們抵達這座城市後，把Ｍ．Ｅ．修女送往恩加利馬醫院，這是一家由瑞典護士開辦的私人醫院，他們在醫院裡給她安排了一間單獨的病房。在那裡，她忍受著臨終前的痛苦，把她的靈魂託付給耶穌基督。

　　伊波拉─薩伊病毒襲擊人體內除了骨骼肌和骨頭之外的所有內臟和組織。它是一種完美的寄生生物，因為它實際上是把身體的每個部分都轉變成病毒顆粒消化過的黏土。七種組合在一起的神祕蛋白質構成了伊波拉病毒顆粒，就像一臺無情的機器、一頭分子級的鯊魚，而當病毒自我複製時它們會不斷消耗宿主的身體。微小的血凝塊漸漸出現在血流中，血液變得稠密而緩慢，而凝塊漸漸附著到血管壁上。這被稱作「附壁」，因為凝塊作為嵌合體聯結在一起了。嵌合體不斷增厚，並且拋出更多的凝塊，這些凝塊沿著血流漂移到狹小的毛細血管中，而在那裡它們被粘住了。這樣就切斷了通向身體各個部位的血液供應，導致大腦、肝臟、腎臟、肺臟、腸子和生殖器（男人的和女人的）出現壞死點，並且貫穿於整個皮膚。皮膚上會出現紅色斑點，稱為「瘀斑」，這是皮下出血造成的。伊波拉病毒尤其殘暴地襲擊結締組織，它在膠原內部繁殖，而膠原是組織中負責結合各種器官的主要成分蛋白質（七種伊波拉蛋白質以某種方式損壞了身體的結構蛋白質），就這樣，身體內的膠原變成了泥巴，皮膚的底層壞死然後液化。皮膚會冒泡，變成白色微小水皰的海洋，並混雜著一種被稱為「斑丘疹」的紅色斑點。這種皮疹可以與西米露布丁相比。皮膚內自發地出現裂痕，血液從裂痕處傾流而出。皮膚上的紅斑會漸漸變大，擴散，然後合併為巨大的自發傷痕，而且皮膚會變得像泥一樣柔軟，一旦觸碰到任何壓力就會撕破。你的嘴巴會出血，你的牙齒周圍會出血，而且可能你的唾腺也會出血──差不多身體的每一個竅孔都會流血，不論竅孔有多麼小。舌頭的表面會變得通紅，然後脫落，要麼被吞掉，要麼被吐出。失去舌頭表皮據說是格外痛苦的。舌頭的表皮可能會在黑色嘔吐物的湧動中被撕掉。喉嚨後部和氣管內層也可能會蛻皮，壞死的組織會沿著氣管滑到肺裡，或者伴隨痰液被咳出去。你的心臟會內出血，心肌變軟，血液流到心臟的腔室中，而心臟跳動時心肌壓出的血液會淹沒胸腔。大腦漸漸被壞死的血細胞所阻塞，這種狀況被稱作「腦淤血」。伊波拉病毒襲擊眼球的內層，眼球可能會充滿汙血：你可能會變瞎。血滴停留於眼瞼外邊緣：你可能會「哭血」。血從你的眼睛裡湧出，流到你的面頰上，而且不肯凝結。你可能會半身中風，身體的一側變得完全麻痺，這在伊波拉病例中總是致命的打擊。甚至當身體的內臟正漸漸堵滿凝結的血液時，流出體外的血仍不能凝結，類似於乳漿從凝乳中擠出時的情形。血液已經被病毒剝去了凝血因子。如果你把流動的伊波拉血液放入化驗試管中進行觀察，你會看見血液已經被摧毀了。血液中的紅血球破裂而且壞死了，看起來似乎血液曾經在電動攪拌器中振動過一樣。

　　宿主還活著的時候，伊波拉病毒會殺死大量的組織。它會觸發匍匐式的多斑點的壞死，蔓延到所有內臟。肝臟會漸漸膨脹，變成黃色，漸漸液化，然後分崩離析。裂縫穿過肝臟並深入其中，於是肝臟完全死亡了，並且開始腐爛。腎臟漸漸被血凝塊和壞死的細胞所堵塞，其機能也終止了。腎臟失去功能後，血液開始出現尿中毒。脾臟變成一個巨大而堅硬的血凝塊，有棒球那麼大。腸子可能會完全充血。腸子的內層會壞死並脫落到腸子裡，伴隨大量血液排出。對於男人來說，睪丸會腫脹起來，變成藍黑色，精液因伊波拉而變得高度危險，而乳頭可能會充血。對於女人來說，陰唇會發紫、凸出，而陰道可能會大量出血。病毒對於孕婦來說是一個巨大的災難：胎兒會自發流產，而且通常會感染伊波拉病毒，出生時眼睛發紅、鼻子流血。

　　和瑪爾伯格病毒相比，伊波拉病毒能夠更加徹底地摧毀大腦，伊波拉病毒的受害者常常在臨終階段發生癲癇性的痙攣。這種痙攣可以概括為癲癇大發作──整個身體抽搐顫抖，雙臂和雙腿猛烈擺動，而有時充血的眼睛會捲縮到頭裡。病人的顫動和痙攣可能會使血液四處飛濺。或許這種癲癇性的濺血是伊波拉病毒傳播的一種策略──它使受害者在臨死時一陣發作，遍地散布汙血，於是為病毒跳躍到新的宿主上創造了機會──這是一種經由塗汙的傳送過程。

　　伊波拉病毒（以及瑪爾伯格病毒）如此迅速而強烈地繁殖，以至於人體內被感染的細胞變成了類似結晶體的成塊的病毒顆粒。這些結晶體是一夥準備從細胞中孵化的病毒，被稱為「類晶體」。這些類晶體或者結晶體最先出現在細胞中心附近，然後向表面移植。當晶體到達細胞壁時，它會分裂為數百個獨立的病毒顆粒，這些寄生生物像頭髮一樣擠過細胞壁，漂流到宿主的血流中。孵化出來的伊波拉病毒顆粒粘附在身體各處的細胞上，接著進入細胞內部，接著繼續繁殖。它不斷地繁殖，直到全身各處組織的空間被不停孵化的晶體填滿，於是更多的伊波拉病毒顆粒漂移到了血流中，這種擴大冷酷無情地繼續著，直到宿主的一滴血液中包含一億個單獨的病毒顆粒為止。

　　宿主死後，屍體會突然瓦解。早已壞死或部分壞死好幾天的內臟漸漸液化，而且會發生一種與休克相關的徹底的崩潰。先前布滿壞死點、被高燒加熱、被休克損害的屍體的結締組織、皮膚和內臟，現在漸漸開始液化了，從死屍裡滲透出來的液體充斥著伊波拉病毒顆粒。

　　一切都已結束後，在Ｍ．Ｅ．修女的病房裡，地板、椅子和牆上都沾染了血跡。某個曾經目睹過這個房間的人告訴我說，他們把她的屍體運走並埋葬（用許多床單包裹著）後，醫院裡沒有人能夠忍著到房間裡打掃衛生。護士們和醫生們都不願意接觸到牆上的血跡，坦率地說也很害怕呼吸房間裡的空氣。因而人們緊閉並鎖上這間病房的門，原封不動地保持了好些天。修女死後，她的病房的景象或許會讓一些人想到一兩個關於上帝本質的問題，或者，對於不喜歡神學的人來說，牆壁上的血跡可能是大自然本質的暗示吧。

　　沒人知道是什麼東西殺害了這名修女，但顯而易見的是，它是一種複製性極強的微生物，這種疾病的徵兆和症狀讓人難以鎮靜地思考。阻礙冷靜思考的還有從叢林中傳出來的流言，人們從流言蜚語中得知，這種微生物消滅了剛果河上游的全部村莊，而這些流言並不是真實的。病毒有選擇地襲擊家庭，但是來自上游的一條條消息被封鎖了，因而沒有人了解到這一點。金夏沙醫院的醫生們審查了這名修女的病例，漸漸懷疑她可能死於瑪爾伯格病毒或者與之類似的病毒。

　　Ｅ．Ｒ．修女，這名與Ｍ．Ｅ．修女一起坐車到本巴、又一同乘飛機到金夏沙的修女，也感染上了這種所謂的「流行病」。他們把她安置在這家醫院的一間私人病房裡，在那裡她出現了與Ｍ．Ｅ．修女相同的徵兆和症狀，漸漸死去了。

　　恩加利馬醫院裡有一位名叫馬英嘉．恩瑟的年輕護士。當Ｍ．Ｅ．修女在血跡斑斑的病房裡死去時，馬英嘉護士一直照料著她。她大概是沾染了這名修女的血液或者黑色嘔吐物。無論如何，馬英嘉護士漸漸感到頭痛和疲勞。她知道自己生病了，但她不願意承認自己的狀況。她來自一個貧困而有志氣的家庭，而她曾獲得獎學金到歐洲上過大學。她所擔心的是，如果她病重了，她將不會被允許出國旅行。當頭痛侵襲她時，她離開了醫院的工作崗位，然後失蹤了。她在人們的視線中消失了兩天。在那段時間裡，她跑進城裡，希望在她明顯生病之前辦好旅遊通行證。失蹤的第一天裡──日期是一九七六年十月十二日──她花了一天時間排隊等候在薩伊外交部的辦公室門口，試圖辦好她的證件。

　　第二天，十月十三日，她感覺病情加重了，然而她沒有去報到上班，而是又進城去了。這一次，她搭乘一輛計程車到了金夏沙最大的醫院，瑪瑪那模醫院。到這時，她頭痛得喪失了理智，胃痛也加劇了，她肯定恐懼萬分。為什麼她沒去恩加利馬醫院尋求治療呢？她在那裡工作，醫生們也會照顧她。這很可能是一例「心理否認」病例。即使對她自己，她不願意承認她已經被傳染了。她大概是碰到了瘧疾，她希望如此。於是她去了瑪瑪那模醫院，城市的窮人們最不願求助的醫院，花了數小時在救護病房中等候，而在那裡擠滿了貧民和小孩。

　　我的腦中浮現出她的樣子──馬英嘉護士，美國陸軍冷藏櫃裡的病毒源。她是一個愉悅而文靜、年輕而漂亮的非洲女人，二十歲左右，正值生命的青春年代，懷揣著未來與夢想，希望那些不知何故發生在她身上的災難沒有發生。人們說，她的父母深深地愛著她，她是他們的掌上明珠。現在她正坐在瑪瑪那模醫院的救護病房裡，擠在瘧疾病人們中間，擠在大肚子的人和穿著破衣裳的孩子們中間，而且沒人注意到她，因為她表現出的症狀只是頭痛和眼紅。或許是她正在哭泣的事實使她的眼睛變紅了。一位醫生給她注射了一針治療瘧疾的藥物，勸告她應該被隔離檢疫。但是瑪瑪那模醫院的隔離病房已經沒有空間了，於是她離開了醫院，又招喚了一輛計程車。她讓司機帶她到另一家醫院，大學醫院，那裡的醫生們或許能治療她的病。然而當她來到大學醫院後，醫生們似乎不能找出她身上的毛病，除了可能有一些瘧疾的徵兆。她的頭痛漸漸加劇。她坐在這家醫院的候診室裡，當我嘗試著想像她在那裡的情景時，我幾乎敢肯定她在哭泣。最後，她別無選擇了。她回到了恩加利馬醫院，要求以病人的身分被接納。他們把她送到一間私人病房，在那裡她漸漸無精打采，而她的臉僵硬得像面具一樣。

　　有關病毒及其對人類的肆虐的消息不斷從森林中一點一滴地透露出來，而現在有傳聞說一名生病的護士在金夏沙徘徊了兩天，在擁擠的房間裡和公共場合與許多人有過面對面的接觸，這一傳聞給這座城市造成了恐慌。消息最先在教會內部不脛而走，然後通過政府雇員、雞尾酒會的外交官，最後傳到了歐洲。當這個故事傳到日內瓦的世界衛生組織的辦公室時，那個地方進入了全面警戒狀態。當時在場的人們說，你可以感覺到走廊裡的恐怖氣氛，而那個理事看上去顯然像是個搖擺不定的人。在一座擁有兩百萬人口的擁擠的第三世界的城市裡，馬英嘉護士似乎是致命傳播爆炸鏈的媒介。世界衛生組織的官員們漸漸害怕起來，他們害怕馬英嘉護士會成為一次全球性瘟疫的媒介。歐洲各國政府打算封鎖來自金夏沙的航班。一個傳染病患者在城市裡徘徊了兩天，而她早就應該在醫院病房中被隔離起來，這一事實漸漸變得像是一次威脅人類生存的事件。

　　蒙博托．塞塞．塞科總統，薩伊的多數黨領袖，部署他的軍隊開始行動了。他命令士兵們在恩加利馬醫院四周安營紮寨，除醫生之外任何人不得進入或者離開。現在醫院裡的大多數醫護人員都在接受隔離，士兵們將確保隔離是強制性的。蒙博托總統還命令軍隊用路障封鎖本巴地帶，並對任何試圖逃出的人開槍射擊。本巴與外界的主要連繫是剛果河。到這時，江輪上的船長們已經聽說了這種病毒，他們拒絕將船隻停靠在本巴境內的河岸邊，儘管岸上的人們苦苦地哀求著他們。接著，外界與本巴的所有無線電連繫全都失去了。沒人知道上游正發生什麼事情，誰行將死去，病毒在幹什麼。本巴從地圖上徹底消失了，變成黑暗中寂然無聲的中心地帶。

　　作為恩加利馬醫院中第一個患病的人，Ｍ．Ｅ．修女躺在病床上即將死去，她的醫生們決定對她進行所謂的「瀕死活體檢查」。這是在死亡前一刻完成的快速的組織取樣，而不是完整的屍體解剖。她是一個禁止驗屍的宗教組織的成員，然而醫生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麼在她體內繁殖著。當臨終休克和痙攣發生時，他們在她的上腹部插入了一個針頭，吸出了一定量的肝臟。她的肝臟已經開始液化，而針頭很大。這名修女的相當一部分肝臟進入針頭內，填滿了活體檢查注射器。大概就是在這個瀕死活體檢查的過程中，她的血液噴到了牆壁上。醫生們還從她的手臂上獲得了一些血液樣本，然後放進玻璃試管中。這名修女的血液極度寶貴，因為它包含了這種未知的高危微生物。

　　血樣立即空運到比利時和英國的國家實驗室，後者是位於威爾特郡的波登當的「微生物研究機構」。兩家實驗室的科學家們開始了鑑別這種微生物的競賽。同時，在喬治亞州的亞特蘭大的「疾病控制中心」（Ｃ．Ｄ．Ｃ．）的科學家們感覺被置身事外了，他們仍在爭奪著，希望能將修女的少許血樣拿到手，他們打電話到非洲和歐洲到處懇求血樣。

　　疾病控制中心有一個專門研究未知的新興病毒的部門，被稱作「特殊病原部」。在一九七六年薩伊病毒爆發期間，這個部門的主管是一位名叫卡爾．約翰遜的醫生，他是一個病毒搜索者，以中非和南非的熱帶雨林為家（他與民間病毒搜索者吉恩．約翰遜和病理學家托尼．約翰遜中校沒有關係）。卡爾和疾病控制中心的同事們幾乎對薩伊上游發生的事件聞所未聞，他們所知的只是薩伊的人們正死於一種表現「普通症狀」的「熱病」──他們沒有獲知來自叢林或者醫院的詳情。然而這個事件聽起來還是很嚴重的。卡爾打電話給波登當的英國實驗室的一位朋友，據說他告訴這位朋友：「只要你有哪怕一點點那名修女的血液渣滓，我們都願意瞧一瞧。」這個英國人答應了，而他收到的差不多就是渣滓。

　　修女的血樣來到了疾病控制中心，它們盛放在玻璃試管中，而試管又盛放在擺滿乾冰的箱子裡。這些試管在裝運途中破裂了，新鮮而腐爛的血液在箱子裡流得到處都是。一位名叫帕特麗夏．韋伯的病毒學家──她當時嫁給了卡爾──打開了箱子。她發現包裹被血粘住了。血液看起來像焦油一樣。黑色，膠黏，就像土耳其咖啡。她戴上了橡皮手套，但是除此之外，她在處理血液時沒有採取任何特別的防護。她設法把這些黑色原料敷到棉球上，接著她用指尖擠壓棉球，於是她收集了幾滴血樣，這就足夠測試其中的病毒了。

　　帕特麗夏將一些黑色的血滴滴入盛有猴細胞的長頸瓶中，不久這些細胞就生病了，並漸漸死亡──它們破裂了。這種未知的微生物會感染猴細胞並且使它們裂開。

　　在疾病控制中心，另一位研究未知病毒的醫生是弗雷德里克．墨菲，一位曾經協助證認瑪爾伯格病毒的過濾性病原體學者。他當時是，現在也是，世界頂尖的拍攝病毒的電子顯微鏡攝影師之一（由他拍攝的病毒的照片一直陳列在藝術博物館裡）。墨菲想近觀那些正在壞死的細胞，看看能否給它們之中的病毒拍攝一張照片。十月十三日──也就是馬英嘉護士坐在金夏沙各家醫院候診室裡的同一天，他把一滴來自細胞的液體置於一塊小片玻璃上風乾，然後他把它放到他的電子顯微鏡中進行觀察。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樣本中塞滿了病毒顆粒。乾燥的液體被某種細線狀的東西掃蕩了。他不禁倒吸了一口氣。他相信他看到的就是瑪爾伯格病毒。

　　墨菲驀然站起來，感到很奇怪。那間他曾準備這些樣本的實驗室──那間實驗室是高度危險的，與地獄一樣危險。他走出顯微鏡室，關上身後的門，然後趕緊沿著走廊來到了研究原料的那間實驗室。他拿起一瓶次氯酸鈉消毒液，徹底地擦淨房間，清洗工作檯面和水槽，用消毒液清洗所有的東西。他真正地擦洗了那個地方。接著，他找到並告訴帕特麗夏自己在顯微鏡中所看到的。帕特麗夏打電話給她丈夫說：「卡爾，你最好趕快到實驗室裡來。墨菲看到一個樣品，他看到蠕蟲了。」

　　他們凝視著這些蠕蟲，試圖把形狀歸類。他們看見了爬蛇、辮子、樹枝、類似於希臘字母Υ的叉狀物，他們還注意到了類似小寫字母ｇ的花體，彎曲得像字母Ｕ一樣的曲線，以及圈圈６。他們還注意到了一種起初稱作「牧羊人的曲柄棍」的經典形態。別的伊波拉專家們最初把這種曲線稱作「吊環螺栓」，以一種螺栓命名，這種螺栓在五金店裡可以找到。這種形狀也被描述為「帶著長長尾巴的燕麥圈」。

　　第二天，帕特麗夏對病毒進行了一些測試，發現它對作用於瑪爾伯格病毒或其他已知病毒的任何測試都不起反應。因此，它是一種未知的微生物，一種新病毒。她和同事們分離出毒株，證明了它是某種新的東西。他們贏得了給這種生物體命名的權利。卡爾將它命名為「伊波拉病毒」。

　　卡爾後來離開了疾病控制中心，如今他的大量時間忙於在蒙大拿州垂釣鮭魚。他從事著各種事務的顧問工作，其中包括設計加壓的高危地帶。我聽說通過蒙大拿州的一個傳真號碼可以連繫上他，於是就給他發了一封傳真信件。我在信中說我對伊波拉病毒很著迷。對方收到了我的傳真，然而沒有回覆。於是我等待了一天，又給他發了一封傳真。依然是石沉大海。這個人肯定是太忙於釣魚，覺得回信太麻煩了。而當我已經不抱希望時，我的傳真機突然冒出這條回覆：

　　普萊斯頓先生：

　　試試面對面地注視一條晃動著的眼鏡蛇的眼睛，如果你不把由此而生的感情算進去，那麼「著迷」可不是我對伊波拉病毒的感覺。嚇得屁滾尿流怎麼樣？

　　卡爾和他的同事們首次分離了伊波拉病毒，兩天後，他在另兩名疾病控制中心醫生的陪同下前往非洲，他們攜帶著十七個裝滿設備的箱子，試圖努力去阻止薩伊和蘇丹病毒的蔓延（蘇丹的蔓延仍在繼續）。他們最先飛到日內瓦與世界衛生組織連繫，而在那裡他們發現世衛組織對蔓延的情況所知甚少。於是疾病控制中心的醫生們佈置了他們自己的設備，把更多的箱子包裝起來，準備趕往日內瓦機場，他們將在那裡起飛，飛往非洲。然而就在那時，就在最後可能的關頭，其中一名疾病控制中心醫生恐慌了。聽說他是被指派去蘇丹的醫生，還聽說他害怕進一步前進下去。這並非一種不同尋常的情形。就像卡爾向我解釋的那樣：「我曾親眼見過年輕的醫生們逃離這些出血性的病毒，確實是這樣的。他們不具備在爆發期間工作的能力。他們拒絕走下飛機。」

　　卡爾，這位伊波拉病毒的發現者之一，在釣魚的時候比較喜歡談論這些事情。「我們必須始終保持我們的優先權。」他向我解釋說。於是我飛往蒙大拿，花了幾天時間在巨角河上陪他垂釣褐鱒。時值十月，天氣漸漸晴朗，河岸邊的棉白楊的樹葉變黃了，在南風中瑟瑟作響。卡爾站在齊腰深的河水中，水面平滑而多變。他戴著太陽眼鏡，嘴角叼著一支香菸，手中握著假蠅釣魚竿。水面被漁線撕開一條縫，卡爾在上游釋放了一個魚鉤。他身材瘦削，留著鬍鬚，說話聲音很輕，以至於我不得不迎風傾聽。在人類追逐病毒的歷史上，他是一位偉人，曾經發現並命名了這個星球上最危險的一些生命形態。「我很樂意地看到大自然不是仁慈的。」他談論道。他觀察著水面，向下游走了一小步，又放下一個魚鉤。「但在今天這樣的一天裡，我們可以假稱大自然是仁慈的。一切妖怪猛獸都有仁慈的時候。」

　　「薩伊發生了什麼？」我問道。

　　「我們到達金夏沙時，那地方完完全全地變成了一個精神病院。」他說。「本巴沒有傳來任何消息，沒有無線電通信。我們知道那兒的情況很糟糕，也知道我們正在對付的是一種新的東西。然而我們不清楚這種病毒能否通過空氣中懸浮的小液滴進行傳播，就像流感一樣。假如伊波拉病毒能輕易地通過空氣傳播，這個世界如今又是另一副光景了。」

　　「那麼會怎樣？」

　　「我們人類的數量將會少很多。假如這種病毒含有較多的與呼吸有關的成分，那麼要想牽制它們將會是極其困難的。我確實考慮過，倘若伊波拉病毒是安德羅美達菌株──不可思議地致命而且通過微滴感染而傳播──那麼世界上將不會再有任何地方是安全的了。與其在倫敦的歌劇院裡被感染，還不如在中心地帶工作呢。」

　　「你擔心威脅物種生存的事件嗎？」

　　他盯著我看。「你說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一種可以消滅我們的病毒。」

　　「哦，我想它可能發生。當然它還沒有發生。我並不擔心。更有可能的是一種可以減少我們百分之九十人口的病毒。」

　　「十個人中的九個被殺死？而你還不煩惱。」

　　他的臉上掠過一絲神祕的快意。「病毒使一類物種變得稀疏，這對物種來說可能是有益的。」他說。

　　一聲尖叫刺破天空。聽起來不像是人發出的。

　　他把目光從水面移開，四處張望著。「聽見那隻野雞了嗎？那就是我在巨角河喜歡的東西。」他說。

　　「你覺得病毒美麗嗎？」

　　「哦，當然，」他輕聲說，「當你凝視著眼鏡蛇的眼睛時，恐懼之中還有它的另一面，這不是真的嗎？當你漸漸看見美麗的本質時，恐懼感就減輕了。在電子顯微鏡下看伊波拉就像觀賞一座華美而精緻的冰城。它是這樣的寒冷，這樣的純潔無瑕。」

　　世界衛生組織的一個國際小組在金夏沙集合了，卡爾成了這個小組的領袖。

　　陪同卡爾飛往薩伊的另一名疾病控制中心醫生喬爾．布雷曼，成為現場勘察小組的一名成員。現場勘察小組登上了駛往內陸的飛機，前去探察本巴正在發生的事件。這架Ｃ─一三〇型布法羅軍用運輸機，是一架美國製造的軍用飛機，隸屬於薩伊空軍。它恰巧也是蒙博托總統的個人專機，配備有豹皮椅、折疊床和小吧檯，堪稱總統的空中宮殿，它平時載著總統和他的家人到瑞士度假，然而現在它卻載著世界衛生組織的小組前往高危地帶，沿著剛果河向北偏東飛行。他們坐在豹皮椅子上，凝視著窗外的無盡的熱帶雨林土地和褐色的河流，平坦的地面偶有起伏，那是泛著微光的牛軛湖，而依稀可見的道路上排列著一串串像珠子一樣的圓形小屋。布雷曼倚靠在機窗旁邊，觀察著地形漸漸伸展到非洲的心臟，他也漸漸對著陸感到恐懼了。空中是絕對安全的，遠遠地高過那無邊無際的森林，但是降落到那裡的話……去本巴自尋死路的感覺漸漸逼近他。作為一名政府的流行病學家，他最近曾被指派到密西根州，卻突然又被徵召到了非洲。他已經告別了遠在家鄉密西根的妻子和兩個孩子，開始懷疑自己再也見不到他們了。他攜帶了一個旅行袋和一根牙刷，並設法往袋子裡塞進了一些紙質的外科口罩、外科大褂和橡皮手套。他沒有真正的設備來對付高危微生物。布法羅飛機開始下降，本巴鎮出現了，剛果河沿岸鋪開了一個腐朽的熱帶港口。

　　布法羅飛機降落在郊外的一條飛機跑道上。飛機上的薩伊籍成員非常恐懼，他們害怕呼吸這裡的空氣。他們使飛機的螺旋槳空轉著，推搡著醫生們走下舷梯，跟在後面舉著包裹出來。當布法羅飛機加速起飛時，醫生們發現自己置身於飛機的氣浪中。

　　在鎮上，他們會見了本巴區的地方長官。他是當地的一名政客，此時正心煩意亂。他早已發現自己陷入了困境，而且是深陷於困境。「我們倒楣了，」他對醫生們說。「我們得不到食鹽和食糖。」他的聲音顫抖著，幾乎要落淚了，他補充道，「我們甚至不能得到啤酒。」

　　小組裡的一位比利時醫生知道怎樣處理這種情形。他擺出一副誇張的姿勢，把一個黑色的航空飛行員的包裹拿到桌子上。然後他把包裹倒過來，幾疊鈔票掉了出來，在桌子上堆成一座小山，讓眾人眼前一亮。「長官，或許這個會讓情況好一點。」他說。

　　「你在幹什麼？」布雷曼對這個比利時人說。

　　比利時人聳聳肩。「看，這就是這裡做事的方式。」

　　這名長官捧起鈔票，發誓他會通力合作，連同在他的管轄之下的政府的全部的廣大資源──他還借給他們兩輛陸虎越野車。

　　他們朝北推進到伊波拉河。

　　此時正是雨季，「道路」就像一行被流水截斷的汙水坑。引擎嚎叫著，車輪翻滾著。在綿綿陰雨和極度悶熱中，他們以步行的速度在森林裡前進。偶爾會途經村莊，而在每個村莊他們都遭遇到了倒下的樹木做成的路障。經歷了天花病毒的數個世紀後，村莊裡的年長者已經制定了他們自己的方法來控制病毒，根據他們公認的智慧，這種方法就是切斷他們所在的村莊與外界的連繫，保護他們的村民躲避瘟疫的肆虐。這種做法叫相反隔離，非洲的一種古老經驗，在疾病流行期間，村莊會把陌生人擋在外面，並趕走出現的外來者。

　　「你們是什麼人？你們在幹什麼？」在樹木柵欄的後面，他們朝越野車叫喊著。

　　「我們是醫生！我們是來幫忙的！」

　　最終，人們會清除樹木，而小組會繼續前進深入到森林中。在這一天漫長而絕望的旅行中，他們從剛果河出發，穿越了五十英里，最後接近黃昏時，他們來到了一排圓形的非洲房子附近，這些房子的屋頂是用茅草覆蓋的。房子盡頭的森林中央矗立著一座白色的教堂。教堂的附近有兩個英式足球場，他們注意到其中一個足球場的中央有一堆焚燒過的床墊。再走過兩百碼，他們到達了揚布庫教會醫院，這是幾幢低矮的粉白色的建築物，有著水泥砌成的牆壁與波浪形的錫製屋頂。

　　這個地方像墳墓一樣寂然無聲，似乎已經荒廢了。病床只剩下鐵的或木頭的床架，沒有床墊──浸透了血液的床墊已經在足球場上被焚燒了──地板很乾淨，沒有汙點，顯然沖洗過了。小組發現了三名倖存的修女和一名牧師，還有幾位忠實的非洲護士。他們在病毒消滅所有其他人之後就把髒亂的病房打掃乾淨了，現在他們正忙於用殺蟲劑給病房噴霧，希望這樣或許能夠驅散病毒。醫院裡還有一間病房沒有打掃。人們，甚至是修女，都沒有勇氣進入這間產科病房。當布雷曼和小組成員們走進去時，他們發現許多廢棄的帶著血跡的注射器之間放著幾盆汙水。這個房間在分娩的過程中就被遺棄了，臨死的母親們在這裡流產了感染伊波拉病毒的嬰兒。勘察小組終於在地球的這個角落發現了病毒的紅色宮殿，這種生命形態在此處利用母親和她們未出生的孩子們不斷擴大勢力範圍。

　　雨晝夜不停地下著。醫院和教堂周圍生長著美麗的熱帶樹木。樟木和柚木的樹頂盤繞交叉著，伴隨雨點輕輕地發出聲響，而每當成群結隊的猴子從中間穿過時，樹木就會像遇到一陣風一樣彎腰而搖晃，這些猴子從一個樹頂跳躍到另一個樹頂，喊叫著牠們的不可翻譯的語言。第二天，醫生們坐在越野車上，又開始了深入森林的旅程。他們接觸到了感染病毒的村莊，發現茅屋中的人們正漸漸死去。其中的一些受害者已經被送到村莊邊緣的茅屋中進行隔離──這是非洲的一種對付天花的古老方法。一些有人死過的茅屋已經被燒為平地。病毒似乎已經逐漸消失了，它如此迅速地縱橫穿梭於本巴，以至於絕大多數會死的人已經死了。一絲情緒在布雷曼的腦中翻滾著，憑著醫生的睿智，他意識到自己忽然之間調查到了事件的核心，他意識到這些受害者是從醫院感染病毒的。病毒在修女們的身上紮下根，然後襲擊那些向她們尋求幫助的人。在某個村莊裡，他檢查了一個感染了伊波拉的垂死的人。這個人坐在椅子上，按著腹部，痛苦地向前探著身子，他的牙齒上流著血。

　　他們嘗試著通過無線電聯繫上金夏沙，告訴卡爾和其他人，這次流行病的高峰已經過去了。一個星期後，他們還在試圖進行無線電通信，然而仍舊不能聯通。於是他們返回到本巴鎮，在河邊等候著。一天，一架飛機在頭頂嗡嗡作響。它在鎮子上空盤旋了一圈，然後降落了，他們快步跑了過去。

　　在金夏沙的恩加利馬醫院，馬英嘉護士已經被安置到一間私人病房裡，這間病房可以由一塊灰色地帶進入，護士和雇員被要求在進入之前穿上生化防護服。馬英嘉由一位名叫瑪格瑞莎．伊薩克森的南非醫生照料，起初，這位醫生戴了一個軍用防毒面具，但這樣在熱帶的高溫下變得越來越不舒服。她自思自想，我不能忍受它了，總之，要是我從這面具裡活著出去了，我自己都會驚訝的。她考慮到她自己的孩子。她想，我的孩子們已經長大了，我不需要為他們負很大的責任了。於是她摘掉了面具，面對面地治療這個生命垂危的女孩。

　　伊薩克森醫生竭盡所能挽救馬英嘉，但是她在這種微生物面前顯得那麼無能為力，就像中世紀的醫生們面對黑死病一樣。（「這不像愛滋病，」她後來回憶說。「愛滋病與這比起來簡直太容易了。」）她讓馬英嘉含住冰塊，這樣有助於減輕她喉嚨的痛苦，還給她服用了安定片，試圖使她避開對前途的憂懼。

　　「我知道自己快要死了。」馬英嘉對她說。

　　「不要胡說。你不會死的。」伊薩克森醫生回答道。

　　馬英嘉出血之初，血液從她的嘴巴和鼻子裡流出來。沒有出現噴血的情況，汙血只是一滴滴地落下來，四處流淌著，不願停止，也不願凝結。這是一種出血性的鼻出血，直到心臟停止跳動才肯停息。伊薩克森醫生最終給她輸了三次全血，用於替換鼻出血損失的血液。馬英嘉保持著清醒和沮喪，直到生命的終點。在生命的最後階段，她的心臟急速地跳動著。伊波拉病毒已經進入了她的心臟。馬英嘉能夠感覺到她的心臟在胸腔內漸漸腫脹起來，這讓她無法形容地害怕。那天晚上，她死於心臟病發作。

　　她的病房裡沾染了血跡，兩名修女的病房也是如此，它們依舊鎖著，血跡斑斑。伊薩克森醫生對醫護人員們說：「我現在對你們已經沒有什麼用處了。」她拿來水桶和拖把，然後把病房清洗乾淨了。

　　醫療小組在金夏沙散開，分頭尋找那三十七個人的位置，在馬英嘉徘徊於城市中的那段時間裡，那三十七個人曾與她有過面對面的接觸。他們在醫院裡搭起了兩頂生物隔離帳篷，把那些人囚禁了幾個星期。他們用浸泡過化學藥劑的床單包裹了兩名修女和馬英嘉護士的屍體，然後把屍體裝進雙層塑膠袋裡，抬到密封的棺材中，擰緊棺蓋，在醫生們的守護下，他們在醫院裡舉行了葬禮。

　　卡爾始終沒有收到本巴上游的醫生勘察小組的任何消息，他懷疑他們是不是已經死了，於是臆測這種病毒將在這座城市中繼續燃燒下去。他組織了一個水上流動醫院，將船隻停泊在剛果河中。這是一艘為醫生們準備的隔離船。這座城市將會成為高危地帶，而浮船將會是灰色地帶，也會是醫生們的庇護所。當時大約有一千名美國人生活在薩伊。在美國，陸軍第八十二空降師繼續處於戒備狀態，一旦第一批伊波拉病例開始出現在這座城市裡，他們就會立即從空中撤出美國公民。然而，令薩伊和全世界感到驚訝和安慰的是，病毒沒有在這座城市中繼續燃燒。它在伊波拉河的上游源頭就消退了，返回到它在森林中的藏身之地。這種伊波拉病毒似乎在面對面接觸中沒有傳染性。似乎它不能通過空氣傳播。沒有人從馬英嘉護士身上感染病毒，即使她曾至少與三十七個人近距離接觸過。她曾和某個人共享過一瓶汽水，儘管如此，那個人卻沒有生病。危機結束了。

　　※※※

　　卡迪納爾

　　一九八七年九月

　　與伊波拉病毒一樣，瑪爾伯格病毒的隱祕的藏身之所也不為人們所知。自從在莫奈和穆索克身上爆發後，瑪爾伯格病毒就退出了人們的視線，沒有人知道它去哪裡了。似乎它已經從地球表面上消失了，然而病毒從來不曾離去，它們只是藏起來了，瑪爾伯格病毒就在非洲的某些動物或昆蟲身上繼續循環著。

　　一九八七年九月二日，大約晚飯時間，華盛頓附近的杜勒斯國際機場，吉恩，這位隸屬於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民間生化防疫專家，站在海關口外面的候客區。他正等候著來自阿姆斯特丹的荷蘭航空公司的航班，這趟航班載著一名來自肯亞的乘客。一個提著行李袋的人走過了海關，他與吉恩互相點頭致意。（「我想略去這個人的名字。我們只說他是我認識的一個人，我信任的一個人。」吉恩對我解釋說。）這個人在吉恩的腳邊放下行李袋，然後拉開行李袋的拉鏈，拿出一塊包裹著什麼東西的浴巾。他扯下浴巾，一個沒有標記的纏著膠帶的紙盒展現在眼前。他把盒子遞給吉恩。他們彼此之間幾乎沒說什麼話。吉恩提著盒子走出了機場大廳，把它放到他的汽車旅行箱裡，然後駛向研究院。這個盒子裡盛放著一個十歲丹麥男孩的血清，男孩名叫彼得．卡迪納爾。大約一天前，在奈洛比醫院裡，這個男孩死於極端症狀的併發，而這些極端症狀暗示了一種未經確認的四級病毒。

　　駛往研究院的途中，吉恩盤算著怎樣處理這個盒子。他傾向於在烤箱中對其消毒，然後焚燒掉。乾脆煮了它，燒了它，然後忘了它。進入研究院的絕大多數樣品──血液和組織樣本經常從世界各地運來──都不包含任何不尋常的東西，都沒有讓人感興趣的病毒。換句話說，絕大多數樣品只不過是假警報。對於是否花時間去分析這個男孩的血清，吉恩還不太確定，要是一無所獲呢？而結果十有八九就是這樣。但到他駛入迪特里克港的大門時，他已經決定開始幹了。他知道這項工作會讓他堅持到深夜，但是他必須立即完成，在血清變質之前。

　　吉恩穿上外科刷手衣和橡皮手套，拿著盒子進入了伊波拉套間的三級中間整備區，然後他打開了盒子，一塊泡沫露了出來。他從泡沫之中撈出了一個金屬圓筒，這個圓筒是用膠帶密封的，並且標記了生物危害符號。一排不鏽鋼櫃子沿著中間整備區的牆邊擺開，幾雙橡皮手套伸到櫃子裡面。這是四級生物安全櫥櫃。當你的雙手戴著橡皮手套在櫃子裡處理高危病毒時，櫃子可以封鎖起來並與外界隔絕。這裡的櫥櫃被設計得很巧妙，可以避免人類直接接觸「大自然」。吉恩旋開幾個蝶形螺帽，打開櫥櫃的一扇門，把金屬圓筒放到裡面去。他關上櫃門，然後旋緊了螺帽。

　　接著，他戴上手套，拾起圓筒，然後透過一扇窗口邊做邊看，剝去了圓筒上的膠帶。膠帶粘住了他的橡皮手套，而且他不能把它弄下來。該死！他詛咒著自己。現在已經是晚上八點鐘，他絕對不會回家了。他終於打開了圓筒。裡面是一捲浸泡了消毒液的紙巾。他展開紙巾，看到一個密保諾封口袋。袋子裡面裝著幾個附有螺旋蓋的塑膠試管。他旋開試管，抖出了兩個極其微小的塑膠瓶，瓶子裡盛著金黃色的液體：彼得．卡迪納爾的血清。

　　※※※

　　這個男孩的父母在肯亞為一個丹麥救濟組織工作，他們居住在金索莫鎮上的一個房子裡，在維多利亞湖附近。彼得是丹麥一所寄宿學校的學生。那年八月份，死前的幾星期，他去非洲探望他的父母和姐姐。姐姐在奈洛比的一所私立學校上學。她和彼得十分親密，當彼得探望肯亞的家人時，這兩個少年在一起度過了大多數時光──兄弟姐妹，最好的朋友。

　　彼得回來後，卡迪納爾一家出去度假了，他們駕車穿越肯亞旅行──他的父母想讓他見識一下非洲的美麗和可愛。他們遊覽了蒙巴薩島，待在海邊的旅館裡，就在這時彼得的眼睛變紅了。他的父母帶他去醫院，那裡的醫生們檢查了他的身體，結論是他染上了瘧疾。他的母親不相信這是瘧疾。她逐漸察覺到兒子就要死了，於是她變得精神狂亂。她堅持把他送往奈洛比進行治療。「飛行醫生」（屬於一種航空醫療服務）載上他，直奔奈洛比醫院。在那裡，他由戴維．西爾維斯坦醫生照料，當年查爾斯．莫奈把黑色嘔吐物噴到穆索克醫生的眼睛裡以後，戴維也曾照料過穆索克。

　　「彼得．卡迪納爾是個金頭髮藍眼睛的小傢伙，一個又高又瘦的傢伙，看起來恰好是十歲。」戴維醫生回憶著，而此時我們在購物中心的一張桌子旁邊喝著咖啡和飲料，這個購物中心位於華盛頓郊外，就在他家附近。鄰近坐著的一個小女孩突然號啕大哭起來，她的母親正努力使她安靜下來。購物的人群從我們的桌邊經過。我的視線停留在戴維醫生的臉上──戴著鋼框眼鏡，留著鬍鬚，眼睛出神地望著遠處──他回憶起那次見到的不同尋常的死亡病例，以平淡的語氣談及此事。「當彼得來到我這裡時，他正在發燒，然而他比較特別，很活潑，也很愛說話。我們給他拍了Ｘ光。他的肺部像絨毛一樣鬆軟。」某種稀薄的黏液已經漸漸聚集到他的肺裡，並導致他呼吸困難。「這是一種典型的ＡＲＤＳ圖像──急性呼吸窘迫綜合症──類似於早期肺炎。」戴維醫生說，「不久之後，他開始變藍了。他的指尖呈現藍色。另外，他的身上還有微小的紅色斑點。我讓每個人在觸摸他之前都戴上手套。我們懷疑他染上了瑪爾伯格病毒，但是他沒有表現穆索克醫生曾出現過的偏狂症。我們只是加以防範。整整二十四小時裡他都戴著呼吸器。我們注意到他的扎針部位很容易出血，而且肝臟的功能紊亂了。小塊的紅斑漸漸自發地變成大塊的瘀傷。他的身體變成了藍黑色。接著瞳孔放大了，那是腦死的徵兆。他的大腦正在出血。」

　　他的身體發生腫脹，皮膚裡充滿了細微的血液。在一些部位上，皮膚幾乎與下層的組織脫離了。這發生在臨終階段，而他還戴著呼吸器。它被稱作「第三空間」。如果你出血到第一空間，你的血液會進入肺裡。如果你出血到第二空間，你的血液會進入胃和腸裡。而如果你出血到第三空間，你的血液會進入皮膚和肌肉之間的空隙裡。皮膚會像袋子一樣膨脹起來，與肌肉分離。彼得的出血流到了皮膚下面。

　　人們對高危病毒思考得越多，就越覺得它們不像寄生生物，而漸漸地越來越像食肉動物。食肉動物的特徵之一，就是在進行爆發性的襲擊之前，會靜悄悄地有時甚至是漫長地潛隨獵物。熱帶稀樹大草原上的青草像波浪一樣起伏著，刺槐樹叢裡傳來非洲鴿子的叫聲，有節奏地穿越白天的熱浪，從不減緩，從不停息。在遠方，在閃爍的熱氣中，在無際的遠處，一群斑馬在吃草。突然間，一個快速移動的線條從草叢裡竄出來，一頭獅子在牠們中間跑動，猛地咬住了一隻斑馬的喉嚨。那隻斑馬發出撕心裂肺的叫著，氣絕而死。這兩個相互牽扯的生命，捕食者和犧牲者，像跳舞一樣地旋轉著，直到地面的塵土翻騰，消失在你的視線中。而到了第二天，屍骨的表面會爬滿蒼蠅。一些吃人的食肉動物已經在地球上生活了很長時間，比人類要久遠得多，而回溯它們的起源似乎要到地球形成時了。當一個人被它們中的某一類吞食並消滅時，尤其在非洲，這樣的事件嵌入時空的地平線附近，極易讓人聯想起遙遠的古代。

　　父母和姐姐注視著彼得被某種看不見的食肉動物慢慢地撕碎，他們快要暈倒了。他們不能夠領會他的痛苦，也不能接近他，給他安慰。當血液湧入他的第三空間時，他的眼睛依然睜開著，瞪大著，凝視著，充血，神祕，模糊，深奧。他們不知道他能否看見他們，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想著什麼，睜開的雙眼後面是怎樣的感覺。連通著頭皮的儀器顯示著他大腦中的直線。他的腦電活動非常微弱，然而這條直線會偶爾地出現一次怪異的顫動，似乎這個男孩體內有什麼東西在繼續抗爭著，似乎是一些被摧毀了的靈魂片斷。

　　他們不得不就關閉呼吸器的問題做出決定。戴維醫生對他們說：「如果不讓他活下去，情況會更好一些，因為已經腦死了。」

　　「要是他們早些把他從蒙巴薩送過來……」他母親說。

　　「我很抱歉，但那已經於事無補了。所有人都束手無策，」戴維回答她說，「從一開始他就註定這樣了。」

　　※※※

　　吉恩的雙手戴著橡皮手套，伸進櫥櫃裡，取出男孩的少量血清，然後滴到長頸瓶中，瓶子裡盛放著一隻猴子的細胞。如果有什麼東西生活在彼得的血液中，它就可能會在猴細胞中繁殖。然後吉恩回家睡覺去了。他直到凌晨三點才完成這套程序。

　　在接下來的幾天裡，吉恩觀察長頸瓶，看看猴細胞是否有什麼變化。他發現它們正在破裂和壞死。它們被感染了什麼東西。卡迪納爾毒株絕對是一種高危微生物──它殺死了大量的細胞，並且是迅速地殺死。

　　現在要進行下一步的病毒分離工作了。他從長頸瓶中抽取一點液體，注射到三隻恆河猴身上，使牠們感染這種卡迪納爾微生物。其中兩隻猴子死了，第三隻猴子處於臨界昏迷狀態，但不知何故度過了難關並存活了下來。因此，卡迪納爾微生物極度危險，它是一個迅猛的複製者，而且能夠殺死猴子。「我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們獲得了該死的瑪爾伯格病毒。」吉恩後來對我說。

　　他又取出一部分卡迪納爾毒株，注射到天竺鼠身上，看看它是否會感染牠們。結果它殺死了牠們，像殺死蒼蠅一樣易如反掌。不但如此，雄性天竺鼠的睾丸腫脹得有高爾夫球那麼大，並且變成了紫色。卡迪納爾毒株是一種經驗老到的生物體，它知道自己需要什麼。它能夠在許多種類的肉體中進行繁殖。它是一種擴散性的生命形態，具有破壞性和混雜性。它展示了一種只在大自然中才可見到的猥褻，非常極端的猥褻，以至於微妙地融解在美麗之中。這種病毒在非洲某個地方謀生。讓人特別感興趣的是，它可以在各類物種身上輕易地繁殖，包括猴子、人類和天竺鼠。它對這些物種是極其致命的，這也意味著它的原始宿主很可能不是猴子、人類或者天竺鼠，而是某種別的它手下留情的動物或昆蟲。一般來說，病毒不會殺死它的天然宿主。瑪爾伯格病毒是一個旅行者，它能夠在物種之間跳躍。它能夠穿越物種之間的分界線，而當它跳躍到另一個物種內部時，可能會摧毀這個物種。它並不知道分界線的存在。它並不知道人類是什麼。或者你可能會說它太了解人類是什麼了：它很清楚地知道人類是肉羹。

　　吉恩分離出卡迪納爾毒株，並證實它就是瑪爾伯格病毒後，他立即把注意力轉向下一個問題：彼得可能是在何處而且是怎樣染上病毒的？那個小孩去過哪裡？他被感染之前做了些什麼？他究竟旅遊過哪些地方？這些問題縈繞在吉恩的腦海中。多年以來他一直試圖找到這種絲狀病毒的神祕的藏身之地。

　　他打電話給肯亞的一位名叫彼得．圖科的醫生，圖科是他的朋友和同事，後者是奈洛比的肯亞醫學研究所的科學家。「我們認出這是瑪爾伯格病毒。」吉恩對他說。「你能找到那個小孩的病史嗎？查出他經過的地方、他做了些什麼？」

　　圖科醫生說他會找到小孩的父母並約見他們。

　　一星期後，吉恩的電話鈴聲響起。是圖科醫生打來的。「你知道那個小孩去過哪裡嗎？」他說。「他去過埃爾貢山的卡塔姆洞穴。」

　　吉恩的頭皮上有一陣針刺的感覺。莫奈與彼得的路線在地球上唯一一處地方相交，那就是卡塔姆洞穴內部。他們在洞穴裡做過什麼？他們在那裡發現了什麼？他們接觸過什麼東西？他們呼吸過什麼空氣？誰住在卡塔姆洞穴裡？

　　※※※

　　深入

　　迪特里克港。吉恩坐在鴨池附近的一個餐桌旁邊，身體前傾，凝視著我。那是盛夏裡的一個大熱天。他戴著太陽眼鏡。他把雙肘撐在桌子上，摘下他的太陽眼鏡，然後揉了揉眼睛。他身高六英尺二，體重大概兩百五十磅。棕色的眼睛深陷在長滿鬍鬚的臉上，眼瞼下面有幾道黑圈。他看起來有些疲憊。

　　「彼得．圖科打電話告訴我說那個男孩曾經去過卡塔姆洞穴，」吉恩說。「我現在想起這件事時依然感到寒戰。幾星期後，我飛往奈洛比，我與戴維交談，就是那個小孩的醫生。圖科和我一起去的。然後我們去了那個小孩在肯亞曾去過的每個地方，甚至去過他的家裡。他的父母在金索莫有一幢漂亮的房子，就在維多利亞湖附近。那是一幢灰泥房子，環繞著圍牆，還有一名廚師、一個看管人和一個司機。那幢房子乾淨整潔，比較開闊，而且牆壁還粉刷過。我們看見有一隻非洲蹄兔在房頂上活動。牠是主人的寵物，生活在簷槽中。房子裡有一對鸛，還有兔、山羊以及各種各樣的鳥。我在房子周圍沒有看見蝙蝠。」

　　他停頓下來，思考著。四周沒有其他人。幾隻鴨子在水池裡游泳。「同那個小孩的父母說話時我真的很緊張。」他說。「我是一個在野外工作的人。我和妻子沒有孩子。我不是一個能夠安慰一位母親的傢伙，再加上我為美國軍方工作，我不知怎樣和他們交談。我嘗試著把自己放到他們所處的位置，而我還記得自己在父親去世時的感受。我讓他們談論他們的兒子。彼得來到肯亞後，與他的姐姐一直形影不離。這兩個孩子在一起度過了所有的時間，做什麼事情都是一塊做的。那麼在行為上有什麼差別呢？為什麼彼得感染了病毒而他的姐姐卻沒有呢？他們的行為上有一個差別。孩子的父母告訴了我一個有關洞穴裡的石頭的故事。他們告訴我說他們的兒子是個業餘的地質愛好者。這就有個問題：他是不是被洞穴裡的水晶劃傷了手？我和孩子的父母仔細分析這一可能性。彼得曾經對他們說，他想在卡塔姆洞穴中收集一些水晶。於是他用一把小錘敲鑿洞壁，收集了一些含有水晶的石頭。這些石頭是司機弄碎的，是廚師清洗的。我們化驗了這兩個人的血液，他們對瑪爾伯格病毒並不呈陽性。」

　　接觸部位似乎有可能是男孩的雙手，病毒可能通過一個細微的傷口進入了彼得的血液。也許他的手指在一塊水晶上戳傷了，沾染了某種動物的尿液或者某種昆蟲的殘骸。但是即使他的手指在水晶上被戳傷，那也沒有說明這種病毒在自然界中的棲息之所。它沒有確認出病毒的天然宿主。

　　「我們去看看這個洞穴。」他說，「我們進去後必須保護好自己。我們知道瑪爾伯格病毒可以通過煙霧途徑而傳播。」

　　※※※

　　一九八六年，也就是彼得去世的前一年，吉恩曾做過一個實驗，證明了瑪爾伯格病毒和伊波拉病毒確實可以通過空氣傳播。他讓猴子把瑪爾伯格病毒和伊波拉病毒吸進肺裡，結果使牠們感染上了病毒。他還發現，極其微小劑量的空中傳播的瑪爾伯格病毒或者伊波拉病毒就能在猴子身上發動爆炸性的感染。因此，吉恩希望探險隊員們在洞穴內戴上供氧設備。

　　「我帶來了這些軍用防毒面具和過濾器。我們還需要在頭上覆蓋一些東西，不然的話蝙蝠糞便會落到我們的頭髮上。我們在當地的商店裡買了一些枕頭套。這些枕頭套是白色的，還繡著大朵的花紋。於是當我們第一次走進洞穴時，我和一幫肯亞人就戴著這些軍用防毒面具，而頭上頂著這些繡花枕頭套，肯亞人只是覺得很好玩。」

　　他們勘察了這個洞穴，並製作了地圖。這次偵查旅行之後，吉恩說服軍方發起了一次對卡塔姆洞穴的大規模探險。彼得去世半年後，在一九八八年春天，吉恩出現在奈洛比，他帶來了二十個板條箱，箱子裡面裝滿了生化防疫服和科學設備。其中包括幾個軍用裝屍袋，用來盛放人的屍體，而他的探險隊員們嚴肅地討論了怎樣處理他們遺骸的問題，如果他們之中有人死於瑪爾伯格病毒的話。這次，吉恩感到自己正在一步步逼近這種病毒。他知道，即使它棲息在卡塔姆洞穴內，也將很難找到它，然而他又感覺自己太接近了，以至於他的搜索是不會失敗的。這個怪物就盤踞在洞穴裡，而他將進去找到它。

　　肯亞政府同意，當肯亞─美國聯合探險隊在卡塔姆洞穴裡搜尋病毒時，將會對遊客關閉這個洞穴。探險隊的隊長是肯亞醫學研究所的圖科醫生。吉恩構思了這個計劃，聚集了設備，並得到了這次探險的贊助。探險隊有三十五名隊員，其中大多數是肯亞人，包括野生生物學家、科學家、醫生和工人。他們在箱子裡攜帶了大量的天竺鼠，還在籠子裡裝了十七隻猴子，包括狒狒、賽克斯猴和非洲綠猴。這些猴子和天竺鼠將會充當哨兵動物，就像煤礦裡的金絲雀。牠們將被放到卡塔姆洞穴內部或附近，人們期待著其中一些會遭遇瑪爾伯格病毒。沒有儀器能夠探測一種病毒。在野外找到病毒的最好方法，在當今時代裡，就是放置一些哨兵動物到病毒可能出沒的地方，希望動物們染上病。吉恩考慮著，如果他的任何一隻猴子或者天竺鼠轟然崩潰了，他將能夠從生病的動物體內分離出病毒，並且可能會發現動物們是怎樣感染上它的。

　　※※※

　　一九八八年春天

　　卡塔姆洞穴探險隊在埃爾貢山客棧裡設立了總部，這是一座始建於十九世紀的破爛旅館，在那個時代英國人統治著東非。客棧當初是為冒險家和漁民而修建的。它坐落於一個懸崖邊，俯視著一條紅土路，這條道路蜿蜒於山上，一直延伸到卡塔姆洞穴。客棧的周圍曾經環繞著英格蘭莊園，現在已經部分瓦解為泥土，並長滿了非洲野草。室內鋪著硬木地板，每天都會打蠟，因而相當光亮。客棧的塔樓上有圓形房間和中世紀的門窗，是用非洲橄欖樹手工雕刻而成的，客廳裡鑿了一個巨大的壁爐，壁爐上面雕刻了面飾。店員們很少說英語，但他們決心對碰巧到來的稀少的客人保持英國人的好客習慣。埃爾貢山客棧是大英帝國不完全失敗的歷史見證，當帝國消亡很久以後，還在非洲的荒僻之處無意識地繼續著，就像一次無法控制的痙攣。

　　在寒冷的夜晚來臨時，店員們會用厄爾貢橄欖木頭在壁爐裡燃起火，而餐廳裡的食物是令人討厭的，這怕是最合乎英國傳統的了。但是，客棧裡有一個很棒的酒吧。它位於一個圓形的房間裡，是一個古雅的僻靜之地，儲存著一列發亮的「長牙」牌啤酒、法國開胃酒以及渾濁的非洲白蘭地。在航太服中勞累了一天後，人們可以坐在酒吧裡，盡情飲用長牙啤酒，或者靠在火邊的壁爐架上講講故事。接待員桌邊的牆壁上掛著一個標牌，上面寫著詳細的賬目。標牌上宣布著，自從埃爾貢山客棧的供給商切斷對客棧的所有貸款以後，客棧很遺憾地不能對顧客給予任何賒賬。

　　他們一步步地把動物搬運上山，讓牠們適應這裡的氣候。當到達通往洞穴的山谷時，他們清除了一些草叢，搭起了藍色的防水帆布。洞穴本身被認為是四級高危地帶。而距離洞穴最近的防水帆布覆蓋了一塊灰色區域，也就是兩個世界會合的地方。探訪洞穴之後，隊員們會在灰色地帶的帆布下進行化學淋浴，以淨化他們的航太服。另一個帆布覆蓋了一塊三級中間整備區域，隊員們在那裡穿上或脫掉航太服。還有一個帆布覆蓋了一塊四級屍檢區域。他們穿著航太服在那個帆布下解剖捕捉到的小動物，搜索瑪爾伯格病毒的痕跡。

　　「我們就要去那些沒有人去過的地方，」吉恩對我說，「我們把四級生物安全理念帶到了叢林之中。」

　　在洞穴內部，他們身穿橙色的「雷卡」航太服。雷卡服是一種輕便的正壓的航太服，氧氣供給系統由電池供電。它適用於野外工作，抵禦那些被認為是空氣傳播的極端生物危害。雷卡服也被稱作「橙色服」，因為它的顏色是鮮豔的橙色。與克姆圖靈航太服相比，它的重量更輕，而且十分便攜，還擁有獨立的氧氣呼吸器。衣服的主體（除去防護帽和鼓風機）是一次性的，這樣你就可以使用一兩次後燒掉它。

　　他們穿著雷卡航太服，佈置了一條通向卡塔姆洞穴的路線，並在路上用大量的杆子做記號，這樣人們就不會迷路了。他們沿途施放裝著猴子和天竺鼠的籠子。他們在籠子四周纏繞了電線，並由一個電池供電，用以阻攔試圖吞吃猴子的豹子。他們把一些猴子直接放在洞頂附近的蝙蝠群的正下方，期待某種東西會落到猴子身上，而且會導致猴子與伊波拉病毒交惡。

　　他們在洞穴裡收集了三萬隻到七萬隻咬人的昆蟲──洞穴裡到處都是小蟲。「我們把黏性紙放到洞穴的裂縫上面，」吉恩對我說，「我們在洞穴裡懸掛燈光捕蟲器，採集飛行的昆蟲。燈光捕蟲器是由電池供電的。你知道怎樣採集壁虱嗎？當牠們嗅到你呼出的二氧化碳時，就會從地下鑽出來。牠們爬過來，然後咬你的屁股。所以我們帶來了這些龐大的二氧化碳氣罐，用它來吸引壁虱。我們捕捉了所有進入洞穴中的齧齒動物。我們使用了「哈瓦哈特」捕捉機。在通向洞穴後部的路上，我們用一池水找到了沙蠅，是些咬人的蒼蠅。我們發現到處都是豹子的腳印，還有南非水牛的腳印。我們沒有從大型動物身上提取血樣，沒有豹子或非洲水牛的樣本。沒有羚羊的樣本。」

　　「瑪爾伯格病毒可能生活在大型非洲貓科動物身上嗎？」我問道。「它會不會是一種豹類病毒？」

　　「可能吧。只是我們沒有獲得捕捉豹子的許可。我們確實搜集了一些香貓，而它不在那兒。」

　　「它可能生活在大象體內嗎？」

　　「你可曾嘗試過從一頭野生大象身上提取血液？我們沒有。」

　　肯亞生物學家們用羅網捕捉了數百隻鳥、齧齒動物、蹄兔，還有蝙蝠。在高危的屍檢地帶中，防水帆布下面，他們穿著雷卡服犧牲掉這些動物，然後解剖牠們，提取血液和組織的樣本，冷凍在盛有液氮的罐子裡。一些當地人居住在埃爾貢山上的一些洞穴中，並在洞裡飼養牲口。肯亞醫生從這些人身上提取了血液，獲得了他們的醫療記錄，並提取了他們的牲口的血液。當地的居民和牲口並沒有對瑪爾伯格抗體測試呈陽性──如果他們測試呈陽性，就說明他們已經暴露於瑪爾伯格病毒了。儘管事實上沒有人表現出感染的症狀，厄爾貢─馬薩伊人仍然能夠說出一些故事，例如某個家庭成員，一個孩子或者一個年輕的妻子，在某人的懷中出血而死，然而他們的病因是瑪爾伯格病毒還是其他病毒呢──誰知道呢？或許當地的馬薩伊人按照他們的方式了解瑪爾伯格微生物。倘若如此，他們從沒有給它命名過。

　　充當哨兵的諸多猴子沒有一隻生病。牠們依然健康而無聊地活著，在洞穴中的籠子裡待了好幾個星期。這項實驗要求在最後犧牲掉牠們，這樣研究人員可以提取組織樣本，並觀察牠們的屍體是否有感染的跡象。在這一點上，靈長類動物研究的艱難部分漸漸開始折磨吉恩。他不能下狠心對猴子們實施安樂死。他不能夠忍受殺死牠們的念頭，不能夠走進洞裡完成這一工作。他等待在洞穴外面的森林裡，而另一名隊員穿上了航太服，走進去給猴子們注射了大量的鎮靜劑，這讓牠們永遠地睡著了。「我不喜歡殺死動物，」他對我說，「那對我來說是個大問題。你給猴子們餵吃餵喝三十天後，牠們就成為了你的朋友。我給牠們餵香蕉。那真可怕。太糟糕了。」他穿上橙色雷卡航太服，在屍檢帳篷下剖開牠們的身體，感到十分沮喪而傷感，特別是在所有的猴子原來是健康的情形下。

　　這次探險是不成功的。所有的哨兵動物都安然無恙，而來自其他動物的血液和組織樣本，昆蟲、鳥類、馬薩伊人以及他們的牲口，都沒有表現瑪爾伯格病毒的徵兆。吉恩的失望肯定更為痛苦，這次探險是那麼令人沮喪，以至於他始終不能下決心發表一個有關探險及其發現的報告。發表他在卡塔姆洞穴中沒有找到任何東西的事實，這似乎沒有絲毫的意義。他能夠肯定的僅僅是瑪爾伯格生活在埃爾貢山的陰影中。

　　吉恩當時還不知曉，在卡塔姆洞穴探險失敗後，他幾乎本能地意識到自己在非洲的洞穴裡獲得了寶貴的知識和經驗，而他帶回研究院的航太服和生化防疫設備，在另一個時間和另一個地方可能會很好地為他服務。他把那些非洲服飾隱藏在研究院裡，堆在庫房裡的深綠褐色軍用皮箱中，還有大樓後面的拖車內，然後用掛鎖鎖上，因為他不希望其他任何人碰他的設備，不希望別人使用它，或者把它拿走。他希望盡快準備就緒，一旦瑪爾伯格病毒或者伊波拉病毒再次出現在非洲的土地上，他就立即把這些設備裝上飛機。而有時他會想起一條喜歡的名言，路易斯．巴斯德說過的一句話：「機遇鍾情於那些有準備的人。」巴斯德發明了炭疽病和狂犬病的疫苗。

　　※※※

　　一九八九年夏天

　　軍方總是很難解決如何對待南希和傑瑞的問題。他們是有著相同軍銜的軍官夫婦，隸屬於同一個小軍團──「獸醫團」。你怎樣對待一對需要提升的醫生夫婦，他們其中之一（妻子）還受過使用航太服的訓練？你把他們派遣到什麼地方？軍方指派賈克斯夫婦到化學防禦研究所，這個研究所位於馬里蘭州的亞伯丁附近。他們賣掉了他們的維多利亞式房子，帶著他們的動物和小鳥搬家了。離開瑟蒙特對於南希來說並不是一件遺憾的事情。他們搬進了一幢屋村住宅，她更喜歡那樣的房子，在那裡他們開始在水池裡飼養魚類，漸漸地成為了業餘愛好，而南希參與到一個軍方項目中，研究神經毒氣對老鼠大腦的影響。她的工作是打開老鼠的頭部，然後指出神經毒氣對大腦有哪些作用。

　　相比研究伊波拉病毒而言，這更安全而舒適，但是有點枯燥。結果她和傑瑞都被提升為中校，在肩頭戴上了銀質的橡樹葉。傑米和詹森正漸漸長大。傑米成了一名出色的體操運動員，她像南希一樣短小而結實，南希和傑瑞希望她能進入國內運動會，要是能進入奧運會就更好了。長大後的詹森是個高大而安靜的孩子。赫基，那隻鸚鵡，卻沒有什麼變化。鸚鵡可以活許多年。他繼續叫著「媽媽！媽媽」，然後用口哨吹著《桂河大橋》中的進行曲。

　　托尼中校，南希在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工作時的那位指揮官，回憶起她在航太服中工作的能力，希望把她調回來。他覺得她應該屬於研究院。他最終被任命為「瓦爾特．里德」陸軍醫療中心的病理學主任，這樣，他的原來職位也就是研究院的病理學主任職位就空出來了。他懇求軍方任命南希擔任這一職務，軍方也採納了他的意見。他們一致贊同她應該從事高危生物學研究，而她在一九八九年夏天得到了這一職位。同時，軍方還任命傑瑞為研究院的獸醫部門主任。於是賈克斯夫婦成了相當有地位和權力的人物。南希回來進行航太服中的生物學研究。傑瑞仍然不喜歡這種工作，但他已經學會了容忍。

　　伴隨著職位的陞遷，賈克斯一家賣掉了他們在亞伯丁的房子，又搬回了瑟蒙特，時間是一九八九年八月。這一次，南希吩咐傑瑞別再買維多利亞式房子了。他們購買了一幢帶有天窗的現代別墅，房子的周圍有許多田地，覆蓋著草地和森林，狗兒可以在那裡撒野，孩子們可以盡情玩耍。他們的房子坐落在凱托克廷山麓的較低處，在蘋果園的海洋之上俯瞰著這座城鎮。他們可以從廚房窗戶邊遙望起伏的農田，在國內戰爭期間，這些農田上曾有軍隊行進過。馬里蘭州中部在山坳和山谷之中延伸到地平線上，佈滿皺褶的土地上覆蓋著一行行樹木，散佈著一座座家庭農場。在美麗鄉間的高處，噴射客機交叉翱翔於天空，留下一條條白色的凝結尾跡。

　　第二章　猴舍　雷斯頓──一

　　一九八九年十月四日，星期三

　　維吉尼亞州的雷斯頓城是個繁華地帶，位於華盛頓以西約十英里處，就在環形公路旁邊。此時正值秋天，蕭瑟的西風使空氣變得明淨，站在雷斯頓的辦公大樓的較高層上，你能夠看見華盛頓紀念碑那米黃色的尖頂。這座紀念碑坐落於廣場的中央，它的旁邊就是國會大廈。雷斯頓的人口在近幾年增長了不少，高新技術產業和股票諮詢公司湧入了那裡的辦公區，一幢幢玻璃建築像水晶一樣在二十世紀八〇年代生長出來。在這些水晶出現之前，雷斯頓曾經被農田圍繞著，而它現在依然保留著一些牧場。春天來臨時，牧場上會迸發出一簇簇光彩奪目的黃色芥子花，知更鳥和打穀鳥在鬱金香和白蠟樹叢中唱著歌。這座城鎮提供了慷慨大方的街坊四鄰、上等學校、公共花園、高爾夫球場以及卓越的托兒所。

　　雷斯頓有幾個湖泊是以美國博物學家的名字命名的（如梭羅湖、奧特朋湖），湖邊環繞著高價的水濱別墅。雷斯頓距離華盛頓市區很近，因而往返交通比較便捷。利茲堡大道就是車輛進入市區的通道，這條道路沿線興建了一些經理人住宅，一輛輛賓士轎車停靠在月牙形的私人車道上。雷斯頓原本是一個鄉村城鎮，因而歷史仍在努力抗爭著，試圖不被現代氣息塗抹掉，就像一顆永遠釘不下去的釘子。在眾多高消費階層的房子的中間，你會偶爾地看到一些平房，殘破的窗玻璃上塞著紙板，一輛小型貨車停在旁院裡。秋天到來時，菜農們會站在利茲堡大道旁邊，沿途出售西葫蘆和白胡桃南瓜。

　　距離利茲堡大道不遠處有一塊小型辦公區。它於二十世紀八〇年代建成，沒有新興的辦公區那麼透明而時尚，但依然乾淨而整潔。辦公區的年代久遠得足以使周圍的梧桐樹和香楓樹長大成材，並在草坪上灑下林蔭。街道對面的一家麥當勞快餐店裡擁擠著午餐時間的上班族。一九八九年秋天，一家名為「黑澤爾頓研究產品」的公司正租用著辦公區中的一座一層建築作為猴舍。「黑澤爾頓研究產品」是康寧公司的一家分公司。康寧公司的黑澤爾頓機構主要從事進口和出售實驗動物。黑澤爾頓猴舍的正式名稱是「雷斯頓靈長類動物檢疫隔離機構」。

　　每年大約有一萬六千隻來自地球熱帶區域的猴子進口到美國。在運往美國其他地區之前，進口的猴子必須隔離一個月。這樣做是為了防止傳染性疾病的傳播，而此類疾病可以殺死其他靈長類動物，包括人類。

　　丹．多戈德，一位動物醫生，是雷斯頓靈長類動物檢疫隔離機構的顧問獸醫。每當猴子們生病或者需要醫學照料的時候，他就會隨時待命，照顧猴子。實際上，他是康寧所屬的另一家名為「黑澤爾頓─華盛頓」的公司的首席科學家。這家公司的總部設在利茲堡大道旁邊，距離猴舍不太遙遠，因而多戈德可以毫不費力地駕車到雷斯頓檢查猴子，如果那兒需要他的話。多戈德身材高大，五十多歲，戴著金屬框眼鏡，淡藍色的眼睛，說話柔和，慢聲慢氣，這是他在德克薩斯獸醫學院養成的習慣。如果在辦公室裡工作，他常常會穿一套灰色西裝，而與動物們相處時，他則會穿上實驗室大褂。作為一位蜚聲海外的動物醫生，他知識淵博，技術嫻熟，專門研究靈長類動物飼養業。他是一個沉著而冷靜的人。每逢晚上和週末，他就會沉浸於修理古老鐘錶的嗜好中。他樂於憑藉雙手來修理東西，這讓他感到平靜和安寧，而且他對塞滿零件的鐘錶很有耐心。有時他甚至渴望離開獸醫崗位，全身心地投入到鐘錶上來。

　　一九八九年十月四日，星期三，「黑澤爾頓研究產品」收到了菲律賓運來的一百隻野生猴子。這趟貨物起始於費萊特農場，該農場是一個猴子批發機構，距離馬尼拉不遠。猴子們來自棉蘭老島的海岸熱帶雨林。牠們被小船運往費萊特農場，接著集中地關在一種稱為「排籠」的大籠子裡。隨後猴子們被放進木箱中，用經過特別改裝的貨運飛機運往阿姆斯特丹，然後再從阿姆斯特丹飛往紐約。牠們抵達甘迺迪國際機場後會被裝上卡車，沿著美國東海岸線運到雷斯頓猴舍。

　　這批猴子屬於食蟹猴，一類棲息在東南亞河流沿岸和紅樹林沼澤地帶的猴子。食蟹猴經常被用作實驗動物，這是因為牠們比較常見，價格便宜，而且相對容易獲得。牠們拖著長長的鞭子似的弓形尾巴，胸口上的毛是白色的，背上的毛則是米色的。食蟹猴屬於短尾猴的一種。人們有時稱牠為一種「長尾的短尾猴」。這種猴子長著突兀的像狗一樣的嘴巴，花哨的鼻孔，以及鋒利的犬齒。牠的皮膚呈略帶桃色的灰色，接近於白種人皮膚的顏色。牠的手很像人類的手，有拇指和靈巧的四指，也長著指甲。雌猴的胸口上部有兩個乳房，看起來與人類的乳房驚人相似，而乳頭是灰白色的。

　　食蟹猴不那麼喜歡人類。牠們與生活在熱帶雨林中的人們是一種競爭的關係。牠們喜愛蔬菜，特別是茄子，而且牠們喜歡襲擊農戶的作物。食蟹猴成群而行，在樹叢中翻跟頭跳躍著，尖叫著：「啃啦！啃啦！」牠們心裡完全明白，在成功搶劫茄子之後，自己很可能會被農夫造訪，而後者會過來搜尋牠們，手裡拿著獵槍，所以牠們不得不立即遷出，躲到深山密林中去。一旦瞥見一桿槍，牠們就會爆發出驚恐的尖叫聲：「啃啦！啃啦！啃啦！」因為牠們的聲音的緣故，在地球上的一些地方，這些猴子被稱為「啃啦」，居住在亞洲熱帶雨林中的許多人認為牠們是令人討厭的有害的動物。當一天結束，夜幕降臨時，這支隊伍就會跳躍到沒有葉子的枯樹上睡覺。這算得上這支隊伍的安家之樹。猴子們更喜歡待在枯樹上，這樣牠們就能看見所有的方向，得以時刻監視人類和其他捕食者。猴子棲息的樹木往往伸出在河面上方，這樣當牠們從樹枝上掉下來時能夠減輕疼痛，而不用在地上鋪草。

　　日出時分，猴群漸漸騷動醒來，你可以聽見牠們向太陽致意時發出的叫聲。母猴會集合孩子們，沿著樹枝把牠們聚攏在一起。隊伍又開始行動了，牠們在樹叢中跳躍著，搜索著水果。牠們愛吃所有的東西。除了蔬菜和水果之外，牠們還吃昆蟲、青草、樹根，甚至會咀嚼吞嚥小塊泥土，這大概是為了獲取鹽分和礦物質。牠們非常迷戀螃蟹。每當渴求螃蟹的迫切需要來臨的時候，隊伍就會動身前往紅樹林沼澤，美餐一頓。牠們從樹上跳下來，在水中佔據著螃蟹洞旁邊的位置。螃蟹從洞裡爬出來時，猴子會把牠從水中撈出來。猴子擁有一套對付蟹爪的辦法。當螃蟹從洞口出現時，牠會從背後抓住牠，撕掉牠的鉗子，扔到一邊，然後吞吃螃蟹的剩餘部分。有時猴子的動作不夠迅速，螃蟹就會鉗住猴子的手指，而猴子會發出尖叫，揮舞著手臂，試圖擺脫螃蟹，而且還會在水中亂蹦亂跳。你總是能夠斷定食蟹猴何時覓食螃蟹，因為你會聽見從沼澤地帶偶爾傳來的一串尖叫聲，這是牠們對付螃蟹出現困難的結果。

　　猴群的等級十分森嚴。整個群落由一隻雄性猴王領導，這隻猴子體形最大，而且最具攻擊性。牠維持對猴群的統治的方法是瞪視。如果下屬膽敢挑戰牠的權威，牠會瞪得牠們侷促不安。如果一個人注視著籠子裡的猴王，這隻猴子就會衝到籠子前沿，回敬以注視的目光，而且會變得非常惱怒，牠會撞擊欄杆，試圖襲擊這個人。牠想要殺死注視牠的人：當牠的權威被別的靈長類動物挑戰時，牠無法忍受示弱的屈辱。如果把兩隻猴王放到同一個籠子裡，那麼只會有一隻猴子活著離開籠子。

　　雷斯頓猴舍的一隻隻食蟹猴被關在各自的籠子裡，在人造燈光下，由專人餵食點心和水果。猴舍內有十二個房間，用字母Ａ到Ｌ標記。十月四日到達的那批猴子之中，有兩隻猴子死在了牠們的木箱裡。那並非稀罕事，因為猴子可能在運輸途中死亡。然而在接下來的三個星期裡，雷斯頓猴舍裡逐漸死亡的猴子的數目卻不同尋常了。

　　在十月四日，也就是猴子運抵雷斯頓猴舍的同一天，發生了一件事情，這件事情永遠地改變了傑瑞的生活。傑瑞有一個弟弟，名叫約翰．賈克斯，與妻子和兩個小孩住在堪薩斯城。約翰是一位著名的商人和銀行家。他是一家製造公司的股東之一，這家公司為信用卡生產塑膠。他比傑瑞年輕幾歲，同其他的兄弟們一樣，這兩個人十分親密。他們一起在堪薩斯的一座農場裡長大，都曾在堪薩斯州上大學。他們看起來非常相像：身材高大，過早灰白的頭髮，鷹鉤鼻子，敏銳的眼睛，沉著的風格，而且他們的聲音聽起來也很像。他們彼此外貌上的唯一差別就是，約翰留著鬍鬚，而傑瑞沒有。

　　約翰和他的妻子打算在十月四日晚上到他們孩子的學校，去參加教師家長見面會。黃昏時分，約翰在製造工廠的辦公室裡打電話給妻子，打算說他會晚點下班。而當他打電話時，她恰好出了家門，於是他在電話答錄機上留言，解釋說自己會直接從辦公室動身去學校，然後在學校裡與她碰頭。然而他一直沒有露面，她開始擔心了。於是她開車去工廠找他。

　　工廠空無一人，機器寂然無聲。她沿著廠房的走廊來到了樓梯口。約翰的辦公室位於樓梯頂部的平臺上，俯瞰著工廠的樓層。她爬上了樓梯。他的辦公室的門開了一條縫，於是她走了進去。約翰的身上有許多彈孔，而房間裡遍地血跡。這是一宗暴力謀殺。

　　負責此案的堪薩斯警察局凶殺科警官是里德．布恩特。布恩特本人認識約翰，而且十分欽佩他，曾經在堪薩斯城銀行作為警衛為他服務，而那時約翰是那家銀行的行長。布恩特警官決心偵破此案，將兇手繩之以法。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案件始終沒有任何突破，這位調查員漸漸氣餒了。約翰一直與他的塑膠生意合夥人意見不和，這個合夥人名叫約翰．韋弗，於是堪薩斯警察局凶殺科將此人列為嫌疑犯。（我最近打電話給布恩特警官，他向我證實了這一點。韋弗後來死於心臟病，而這一案件仍然懸而未決，畢竟未決的謀殺案永遠都不會結案。）實物線索很少，除此之外，韋弗可以證明自己不在犯罪現場。這位案件調查員陷入了越來越多的困難。一次，他對傑瑞說：「你可以易如反掌地將某人殺死。而且十分廉價。你只需支付一張桌子的價錢就可以將一個人置於死地。」

　　約翰的遇害使傑瑞陷入了悲痛的麻痺狀態。時間應該可以治癒一切，但是時間卻加深了傑瑞的消沉情緒。南希漸漸認為丈夫患上了臨床抑鬱症。

　　「我感覺我的生命結束了，」他對她說，「再也不一樣了。我的生活再也不一樣了。約翰真的會有敵人，太不可思議了。」在堪薩斯城的葬禮上，南希和傑瑞的孩子傑米和詹森，望著棺材裡面，對他們的父親說道：「哎呀，爸爸，他看起來就像您躺在那兒一樣。」

　　在十月和十一月間，他幾乎每晚都要打電話給堪薩斯警察局凶殺科。然而調查員卻不能使案件有什麼突破。傑瑞開始考慮找一把槍，去堪薩斯城幹掉約翰的生意合夥人。他想，如果我這麼做，我會坐牢的，我的孩子們怎麼辦？倘若約翰的生意合夥人不是謀殺的幕後主使又會怎樣呢？那樣我就殺害了一個無辜的人。

　　※※※

　　十一月一日，星期三

　　雷斯頓猴舍的猴群管理員名叫比爾．伏特。伏特看到猴子們死去時，漸漸擔憂起來。十一月一日，猴子們到來還不足一個月，他打了一個電話給多戈德，告訴他最近從菲律賓運來的猴子正在以不同尋常的數目大量死亡。他在一百隻猴子中數出了二十九隻死猴。那就是說，接近三分之一的猴子死掉了。與此同時，大樓的供暖設備和空氣調節系統發生了故障。溫度調節裝置失靈了，熱量沒法散出。於是暖氣設備極有效率地將熱量傾瀉到大樓內，而空調系統又不能應付，因而大樓裡變得十分悶熱。伏特懷疑可能是熱量給猴子們施加了壓力。他已經注意到，絕大多數死亡發生在其中一個房間，Ｆ房，這個房間位於大樓後部的長長的走廊旁邊。

　　多戈德同意駕車過來到猴舍看一看，但是他一直忙於其他事務，直到第二個星期才去那裡。他過來後，比爾帶他到Ｆ房，這塊死亡的中心地帶，以方便多戈德檢查猴子。他們戴上了白灰罩面和外科口罩，兩個人沿著一條長長的空心磚走廊前進著，走廊的兩邊各有一排通往猴房的鋼門。走廊裡十分暖和，他們漸漸出汗了。透過門上的窗口，他們能夠看見數百雙猴子的眼睛在他們經過時注視著他們。猴子們對人類的出現非常敏感。

　　Ｆ房內只有十月從菲律賓費萊特農場運來的食蟹猴。每隻猴子都蹲在各自的籠子裡。這些猴子顯得不太興奮。幾個星期之前，牠們還在樹叢中蕩著鞦韆，顯然牠們不喜歡發生在牠們身上的事情。多戈德逐個籠子地走動著，瀏覽著猴子。通過觀察猴子的眼睛，他可以知道很多事情。他還能夠讀懂牠們的肢體語言。他搜索著那些溫馴的或者處於痛苦中的動物。

　　多戈德凝視牠們的眼睛，這讓牠們狂怒不已。當他經過一隻猴王並仔細觀察牠時，牠衝了過來，想要抓住他。他發現了一隻雙眼呆滯的猴子，牠的眼睛沒有光澤，不夠明亮，但卻光滑，有些停滯。眼瞼垂了下來，輕微地瞇著眼睛。而正常情況下眼瞼會縮回，這樣你能看見全部虹膜。健康猴子的眼睛就像是猴臉上的兩個明亮的圓圈。這只動物的眼瞼卻已輕微地閉合了，它們低垂著，這樣虹膜就變成了壓縮的橢圓形。

　　他戴上皮革防護手套，打開這扇籠門，伸到裡面去，把猴子按倒。他的一隻手從手套中滑了出來，於是很快地感覺到了這隻猴子的腹部。是的──這隻動物摸起來覺得暖和。牠發燒了。而且牠在流鼻涕。他放開猴子，然後關上了籠門。他並不認為這隻動物遭受了肺炎或者感冒。牠大概是受到熱應力的影響了，這個房間裡十分暖和。他建議比爾．伏特給房東施加一些壓力，找人把供暖系統修好。他還發現了第二隻眼瞼下垂、瞇著雙眼的動物。這一隻摸起來也比較熱，顯然是發燒了。因此Ｆ房裡有兩隻病猴。

　　這兩隻猴子在夜裡死掉了。第二天早上，比爾發現猴子們在籠子裡蜷曲著身體，半閉著眼睛，目光呆滯。這讓比爾十分憂慮，他決定解剖這些動物，試著看看是什麼殺害了牠們。沿著走廊，他把這兩隻死猴提到一間檢驗室裡，關上身後的門，這樣其他的猴子就看不見了。（你不能在別的猴子面前切割一隻死猴──那樣會導致一場騷亂。）他用解剖刀打開這兩隻猴子的身體，開始了檢驗工作。他討厭他所看到的，也不能理解，於是他打電話給多戈德，說道：「我想你是否應該過來一趟，看看這些猴子？」

　　多戈德立即開車來到猴舍。他的雙手可以十分自信而嫻熟地拆開鐘錶，現在卻在探查著猴子的身體。在這些動物體內所見到的東西讓他困惑不解。牠們表面上似乎死於熱應力，他懷疑是大樓裡的供暖系統故障導致的──然而牠們的脾臟卻大得離奇。熱應力是不會把脾臟放大的，難道不是嗎？他注意到了別的一些讓他躊躇不安的東西。這兩隻動物的腸子裡都有少量的血液。什麼東西會引起這種症狀？

　　當天晚些時候，另一批從費萊特農場運來的食蟹猴到達了猴舍。比爾．伏特把新來的猴子安置在Ｈ房裡，沿著走廊，Ｈ房位於Ｆ房隔壁的第二個房間。

　　多戈德對Ｆ房裡的猴子漸漸擔憂起來。他懷疑這個房間裡有某種傳染性的微生物正在遊蕩。腸子裡的血看來像是一種猴類病毒的結果，這種病毒稱為「猿出血熱病毒」，或簡稱為ＳＨＦ。它對猴子是致命的，儘管對人類無害。（它不能夠在人體內存活。）猿出血熱能通過猴群迅速傳播，而且往往會消滅猴群。

　　今天是十一月十日，星期五。多戈德計劃這個週末就待在他的家庭活動室裡修理鐘錶。然而當他擺開他的工具和一架年久失修的古鐘零件時，他不禁想起猴子們了。他非常牽掛牠們。最後，他告訴妻子，他必須離家到公司辦點事，於是他穿上外套，驅車前往猴舍，他把車停在大樓前面，從正門走了進去。當他打開這扇玻璃門時，他感覺到大樓內異常的熱量席捲到身上，他還聽到了熟悉的猴子的尖叫聲。他走進Ｆ房。「啃啦！啃啦！」猴子們向他發出警告的叫聲。另外又有三隻猴子死掉了。牠們在籠子裡蜷縮成一團，睜著眼睛，面無表情。這可不好。他把這些死猴提到檢驗室裡，切開牠們的身體，然後檢查裡面的內臟。

　　不久之後，多戈德開始寫日記了。他把日記保存在個人電腦上，每天會在鍵盤上敲入幾行字。他無暇思考太多，給自己的日記草草地加了一個標題，美其名曰「事件年表」。此時已近十一月中旬，夕陽落山之時，辦公室附近的利茲堡大道上的交通漸漸擁堵，多戈德正在寫他的日記。他的雙手敲擊著鍵盤，而腦中回憶著自己看到的猴子體內的模樣。

　　到目前為止，身體上的損害呈現一種顯著的脾大（腫脹的脾臟）──切割面上顯著乾燥，腎臟擴大，多種器官偶發性出血……臨床上，這些動物表現出突發的厭食症（喪失食慾）以及嗜眠症。動物漸漸表現出厭食症以後，其身體狀況急劇惡化。死猴的直腸溫度沒有升高，鼻涕、鼻出血或大便出血的症狀不明顯……許多動物長著肥膘，相比來自野生環境的普通動物，體脂肪相對較多。

　　這些死亡動物的身上沒有更多不對勁的，他的手指不能敲出更多的症狀了。牠們只不過是停止吃食之後死掉而已。牠們死去時雙眼睜開，臉上露出凝視的表情。不論這種疾病是什麼，致死的原因肯定不是顯而易見的。是心臟病發作嗎？還是高燒所致？到底是什麼？

　　脾臟異常得讓人不可思議。脾臟是一種用來過濾血液的囊狀物，在免疫系統中發揮著作用。正常的脾臟是一個柔軟的袋囊，中心潮濕呈紅色，這讓多戈德聯想到了果凍圈餅。當你用解剖刀切入一個正常的脾臟時，你遇到的阻力與用餐刀切果凍圈餅時遇到的阻力差不多，而且會滴落大量的血液。然而這些脾臟卻膨脹起來了，變得像石頭一樣堅硬。一隻正常猴子的脾臟會大概有胡桃那麼大。而這些脾臟卻有橘子那麼大，並且很堅韌，讓他不禁聯想起一塊義大利臘腸──多肉、堅韌、乾燥。他的解剖刀幾乎要從脾臟表面反彈回來。實際上，他只能輕輕地用解剖刀的刀刃敲擊脾臟上面，而且刀片不會切得太深。他沒有意識到──他沒能看見，因為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整個脾臟已經變成了堅固的血凝塊。他正用解剖刀輕敲一個橘子大小的血凝塊。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天，多戈德上午在家裡閒蕩，修理東西，做小差事。午飯後，他再次回到了猴舍。雷斯頓靈長類動物檢疫隔離機構正蔓延著神祕的氣氛。他在Ｆ房中又發現了三隻死猴。牠們前仆後繼，每個晚上死掉幾隻。

　　其中，有一隻死猴被命名為〇五三。多戈德將〇五三猴的屍體提到檢驗室進行解剖，檢查它的體腔。他用解剖刀切除了〇五三猴的一片脾臟。它的脾臟巨大而堅硬，還十分乾燥。他取來一個Ｑ牌棉簽，在猴子的喉嚨裡輕輕地擦拭，收集了少量黏液，這種黏液稱為「咽洗液」。接著，他把棉簽旋進一個盛滿蒸餾水的試管裡，並蓋上了試管口。這樣，棲息於黏液之中的任何東西都會被臨時保存下來。

　　※※※

　　　進入三級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一

　　時間已是星期一上午，即多戈德解剖〇五三猴的第二天。他決定讓迪特里克港的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關注他的猴子們。他曾聽說那個地方擁有能夠鑑別猴類疾病的專家，而且他想獲得對於這一疾病的肯定的確認。迪特里克港位於雷斯頓西北邊，波多馬克河對岸，大約一小時車程。

　　多戈德同一位名叫彼得．加爾林的病毒學家結束了電話交談（後者是軍方的非軍職人員）。加爾林以研究猴類病毒而聞名。他們兩人以前從未交談過。多戈德對加爾林說，「我認為我們的猴子感染了某種ＳＨＦ（猿出血熱病毒）。當你切開脾臟時，它看起來就像義大利臘腸。」多戈德想請加爾林來看看一些樣本，然後給作診斷，加爾林欣然同意了。這個問題吸引了加爾林的好奇心。

　　加爾林一生的大多數時間工作在研究院裡，在此之前，他生活在中美洲的熱帶雨林裡，忙於搜尋病毒（他曾經發現過好幾種先前未知的毒株）。他戴著金屬框眼鏡，金色的頭髮已經漸漸變得灰白，面容友善而活潑，具有冷靜的幽默感。加爾林生來就是個謹慎小心的人。他在「克姆圖靈」生化防護服中度過了大量的時光。他的研究方向是防禦高危病毒──研製疫苗以及藥物治療。他從事熱帶雨林病毒方面的基礎醫學研究，冷面殺手和來路不明者就是他的研究對象。他刻意不去考慮高危微生物的影響。他告訴自己，如果你真的考慮它，你可能會決定選擇另一種生活方式。

　　加爾林和他的妻子以及他們的三個孩子居住在瑟蒙特，距離賈克斯一家不太遠，他們住在磚砌的平房裡，門外是白色的尖樁柵欄。柵欄環繞著一塊沒有樹木的庭院，一輛大型褐色轎車停放在車庫裡。儘管兩家之間住得比較近，加爾林一家卻沒有同賈克斯一家交往，因為他們孩子的年齡不一樣，以及這兩家有著不同的生活風格。

　　加爾林定期修剪他的草坪，以保持青草整齊，這樣他的鄰居們就不會認為他是個邋遢的人了。在郊區的街坊四鄰這些外人的眼中看來，他過著一種幾乎毫無特色的生活，而且當他鑽進他那輛沾著泥漿的汽車時，很少有人知道他是前往高危地帶工作，儘管汽車上的牌照是個毫無意義的金屬板，上面寫著ＬＡＳＳＡ（拉沙）。「拉沙」是一種來自西非的四級生物危害病毒，它是加爾林最鍾愛的一類生命體──從某種意義上說，他認為這種病毒是迷人而美麗的。事實上，他的雙手曾隔著手套拿過所有已知的高危微生物，除了伊波拉病毒和瑪爾伯格病毒。當人們問他為何不與它們打交道時，他回答說，「我不是特別想死。」

　　與多戈德電話交談之後，有件事讓加爾林感到驚訝和煩惱。第二天，〇五三猴的幾小塊凍肉由信使送到了研究院。令他惱火的是，這幾塊肉是用鋁箔包裹的，就像幾塊吃剩的熱狗。

　　這種熱狗般的肉就是〇五三猴的脾臟，它周圍的冰塊被染成了紅色，已經開始融化，落下一些水滴。樣本中還包含一支試管，裡面盛放著這隻猴子的咽洗液和少量血清。加爾林把這些樣本拿進一個三級生物安全實驗室。三級區域中的空氣維持著負的壓強，這樣可以防止氣體滲漏出去，不過你在那裡不需要穿上航太服，在三級區域工作的人們的衣著就像手術室裡的外科醫生一樣。加爾林戴著紙質外科口罩，穿著一件外科刷手衣，戴著一雙橡皮手套。他剝去外面的錫紙。一位病理學家站在他身旁，協助他完成這項工作。當他們捅開錫紙時，小塊的脾臟在錫紙上翻滾著──堅硬的粉紅色的肉片，與多戈德描述的相同。他想，這種肉就像你在學校餐廳裡吃到的神祕的肉片一樣。加爾林轉過身子，對助手談論道：「幸運的是這並非瑪爾伯格病毒。」兩人輕聲笑了起來。

　　當天晚些時候，加爾林打電話給多戈德，對他說了大概這樣的話：「讓我來告訴你怎麼把樣本送到我們這裡來吧。這裡的人們或許有些微的偏執狂，不過他們會心煩不安的，特別是當你送來一個樣本後，它卻落到了地毯上。」

　　鑑別病毒的方法之一，是讓它在一瓶盛有活細胞的水中生長。你把病毒樣本滴入瓶中之後，病毒會在細胞之間擴散開來。如果病毒喜愛這種細胞，它就會進行繁殖。僅僅一兩個病毒就能在幾天之內演變成十億個病毒──在拇指那麼小的瓶子裡，病毒的數量居然有中國人口那麼多。

　　一位名叫瓊．羅德里克的技術員培養了這種來自〇五三猴的未知微生物。她用研缽和碾槌把一塊猴脾臟壓碎了，於是製成了血液的糊狀物。她使這些糊狀物落入盛有猴腎臟活細胞的長頸瓶中。羅德里克提取了〇五三猴的少量咽洗液，把它放進一個長頸瓶中，還提取了這隻猴的一些血清，放進另一個長頸瓶中。最後，她的支架上放滿了長頸瓶。她把這些瓶子拿到一個溫熱裝置（孵育器，溫度維持為體溫）中，期待什麼東西會漸漸生長。培養病毒生長非常類似於釀造啤酒。你遵從配方，並且保持釀造過程細緻而溫暖，直到某些事情發生。

　　多戈德第二天沒有造訪猴舍，不過他打了一個電話給那兒的管理員比爾，詢問事態的發展。伏特報告說所有的動物看起來情況良好。前一天晚上沒有發現死亡的動物。疾病似乎自然消退了。雷斯頓的事情彷彿正在平息下來，於是多戈德感到放心了，他的公司總算躲避了一顆子彈。

　　但是軍方的那些人正在對猴子的樣本做些什麼呢？他打電話給加爾林，瞭解到時間太早了，以至於不能知道任何結果。因為培育病毒需要花費好幾天時間。

　　又過了一天，比爾向多戈德報告了壞消息。Ｆ房中的八隻猴子已經停止進食，正處於死亡的邊緣。事態又復原了。

　　多戈德匆忙趕到猴舍，他發現那裡的狀況已經突然惡化了。更多的動物瞇著眼睛，目光呆滯，眼瞼呈橢圓形。不論這種東西是什麼，它正以自己的方式穩固地穿梭於Ｆ房中。至此，這個房間裡已經足足有一半動物死掉了。如果不採取措施阻止這種東西，它將會殺害房間裡的所有動物。漸漸地，多戈德渴望獲得來自加爾林的消息。

　　十一月十六日，星期四，伴隨這一天的來臨，猴舍那邊傳來了消息，Ｆ房附近沿著走廊的房間裡的猴子也開始死亡了。臨近中午時，多戈德接到加爾林的電話。研究院的一位病理學家對肉片進行了十分仔細的檢查，初步診斷是猿出血熱──對人類無害，而對猴子致命。

　　現在，多戈德清楚自己必須盡快行動，在病毒傳播到整座猴舍之前控制住疾病的蔓延。猿出血熱在猴子之間具有高度的傳染性。當天下午，他沿著利茲堡大道驅車前往雷斯頓的辦公區。晚上五點鐘，天色黯淡而多雨，冬天臨近了。正當人們從華盛頓下班湧回家的時候，他與另一位「黑澤爾頓」動物醫生給Ｆ房裡的所有猴子都注射了致命劑量的麻醉藥。很快就完事了。猴子們在數分鐘之內全部斃命。

　　多戈德剖開八具看起來健康的屍體，看看能否發現牠們體內的猿出血熱症狀。令他十分驚訝的是，牠們似乎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讓他非常困惑。犧牲猴子是一項艱鉅的、令人討厭、使人沮喪的任務。他知道這個房間裡存在某種疾病，而這些猴子是美麗而健康的動物，但他卻殺死了牠們。病患早在十月初就侵犯大樓了，而現在已經是十一月中旬。軍方給了他一個初步診斷，這大概是他會獲得的最好不過的診斷了，而且留給他完成一項不愉快的任務，這就是試圖搶救其餘動物的生命。晚上回家的時候，他的感覺是自己這一天過得非常糟糕。後來他在日記中寫道：

　　沒有顯著出血的部位。大體上，動物們脂肪異常多（胖子），年幼（不到五歲），長著肥膘。

　　離開猴舍之前，他和另一位動物醫生將死猴裝入透明的塑膠袋中，然後將其中一些搬到走廊對面的冷凍櫃裡。一臺冷凍櫃或許與地獄一樣危險。如果一個地方是生物高危地帶，那麼沒有傳感器，沒有警報器，沒有任何儀器設備能發揮作用。所有的儀器都會悄然無聲，不會顯示任何東西。猴子們的屍體在透明袋中依稀可見。它們被冰凍成扭曲的形狀，胸腔伸展得很開，腸子懸掛於體外，滴下紅色的冰柱。它們的雙手握成拳頭，或者像爪子一樣展開，彷彿正抓著什麼東西，它們的臉部沒有任何表情，而它們的眼睛就像結霜的玻璃一樣，凝視著虛無的空間。

　　※※※

　　暴露

　　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

　　托馬斯．蓋斯伯特是研究院的一名實習醫師（有幾分實習生的意思）。他二十七歲，身材高大，深藍色的眼睛，梳著分頭，略長的棕色頭髮搭在前額上。托馬斯是一個技術嫻熟的垂釣者，還是一位來福槍神槍手。他在森林中度過了許多時光。他一身牛仔褲和牛仔靴，趨向於藐視權威。托馬斯是本地人，就在迪特里克港附近長大。他的父親是研究院的首席建築工程師，負責維修和管理高危地帶。托馬斯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的父親曾帶他參觀過研究院，他透過厚厚的玻璃窗戶打量那些穿著航太服的人們，覺得從事那種職業會比較酷。如今他正以此為職業，這讓他比較開心。

　　研究院聘用他操控一臺電子顯微鏡，這種顯微鏡使用電子束得到微小物體的圖像，例如病毒。它在病毒實驗室裡是一件不可或缺的工具，因為你可以用它來給微小的肉片拍照並發現其中的病毒。對於托馬斯來說，鑑別高危毒株以及分類病毒族群就如同揀選蝴蝶，或者收集花卉一樣。他喜歡內層空間的寂寞，喜歡這種被世界遺忘的感覺。當他拿著一支盛有某種未知微生物的試管在高危地帶裡到處蹓躂時，獨處的他感到安靜而平和。他喜歡獨自進入四級生物套間，而不是和搭檔一起，尤其是在深更半夜裡。不幸的是，他過於傾向在工作中度過大量的時間了，這已經漸漸影響到他的個人生活，他的婚姻破裂了。他和妻子在九月分手了。而家庭的煩惱只會增強他的癖好，那就是專心致志於生物安全四級區域。

　　托馬斯生活中最大的樂趣，除了他的工作，就是來自戶外活動，如垂釣黑鱸、搜索野鹿。他打獵的目的是吃肉──他會給家人帶回野味──然後，在他得到家裡所需的野味之後，他打獵的目的就是獲得戰利品了。每年的感恩節前後，他都會去西維吉尼亞打獵。為迎接獵鹿季節的來臨，他和一些夥伴會在那裡租下一座房子。他的朋友們不太清楚他是如何謀生的，而他也盡量不告訴他們。

　　托馬斯嘗試觀察過許多病毒的樣本，以此作為一種途徑來磨煉他使用電子顯微鏡的技能。他正學習著怎樣通過肉眼觀察病毒顆粒的照片來鑑別這些高危微生物。卡迪納爾男孩的樣本從非洲運來時，托馬斯花了好幾天時間注視它們。它們讓他著迷不已。卡迪納爾毒株是大量相互纏結的６形、Ｕ形、ｇ形、ｒ形、蛇形，以及燕麥圈的形狀，混合著已經部分液化的人肉。托馬斯用了如此多的時間端詳這種病毒，端詳這種存在於自然界的真實恐怖，以至於這些形狀已經漸漸灌輸到他的頭腦中了。

　　托馬斯聽說了維吉尼亞的病猴，他想拍幾張肉片的照片，看看能否鑑別出其中的猿出血熱病毒顆粒。在十一月十七日，星期五早上，也就是多戈德殺死Ｆ房裡所有動物的第二天，決心關注一下長頸瓶，瓶子裡面盛放的猴細胞正在長成。他想在感恩節狩獵之前用光學顯微鏡檢查它們，看看能否觀察到什麼變化。光學顯微鏡是一種標準的顯微鏡，採用透鏡來聚集光線。

　　就在那個星期五的上午九點鐘，他穿上了外科刷手衣和紙質面罩，進入了三級安全實驗室，那裡的長頸瓶維持在溫暖的環境中。他在實驗室裡遇到了瓊．羅德里克，這位培養雷斯頓樣品的技術員。她正通過顯微鏡的雙目目鏡注視著一個小長頸瓶。這個長頸瓶裡盛放著已經被猿出血熱病毒感染的〇五三猴的細胞。

　　她轉過身子，面對著托馬斯。「這個瓶子裡有些古怪的事情發生。」她說道。

　　這個瓶子是一種典型的病毒瓶。尺寸約為人的拇指大小，由透明的塑膠製成，這樣你就可以把它放到顯微鏡下觀察瓶子內部。它的上端有一個黑色的螺帽。

　　托馬斯透過顯微鏡的目鏡觀察著。他看到了長頸瓶裡的錯綜複雜的世界。生物學永遠是這樣，困難在於如何知道你正在看的是什麼東西。自然的標本是深奧而複雜的，變幻無常。他的視野裡充滿了細胞。它們是微小的囊狀物，每個細胞含有一個核，細胞核就是中心附近的小暗斑。這些細胞看起來有點像煎雞蛋，其中光亮的一面向上。而蛋黃就是細胞核。

　　通常，活細胞會粘附在長頸瓶的底部，形成活的覆蓋物──細胞生長時更傾向於依附到物體上。而這層覆蓋物已經被蛀蟲吃掉了。細胞已經壞死並漂走了，在覆蓋物上留下了一些孔洞。

　　托馬斯檢查了所有長頸瓶，大多數看起來一樣，如同蟲蛀的地毯。它們似乎確實變質了，看起來生了什麼病。某種東西正在殺死這些細胞。它們膨脹起來，一副肥胖的模樣，好像懷孕了一樣。托馬斯看見細胞上包含著小顆粒或小斑點。這些斑點看起來像辣椒粉，好像有人搖了一些辣椒粉在煎雞蛋上面。他或許是看見了辣椒粉反射的光線，這種情形就像光線透過晶體時會閃爍一樣。晶體？這些細胞莫可名狀地生病了。而且它們病得很重，因為液體是乳白色的，密佈著壞死的細胞，密佈著那些已經碎裂的細胞。

　　他們覺得應該讓他們的上司加爾林過來看看。托馬斯走出去尋找加爾林。他離開了三級區域──脫掉他的刷手衣，洗完淋浴，換上平民服裝──然後前往加爾林的辦公室。接著他和加爾林又回到了生物安全三級實驗室。他們花了幾分鐘在更衣室換上刷手衣。這時他們已準備就緒──與外科醫生穿得一樣──他們進去了，在顯微鏡的目鏡旁邊坐下。托馬斯告訴他：「那個長頸瓶裡發生著非常離奇的事情，不過我不敢肯定它是什麼。這不像是猿出血熱。」

　　加爾林注視著。他看到長頸瓶已經變成了乳白色，似乎它已經變質了。「這個瓶子被汙染了，」他說，「這些細胞被吹散了。它們是渣滓。」這些細胞破裂並且壞死了。「它們離開了塑膠，」他評論道。他說「離開了塑膠」的意思是，死細胞從長頸瓶的表面脫離了，在培養基流體中漂浮著。他認為是一種野生的菌株侵蝕了細胞培養物。當你試圖培育一種病毒時，這常常是一件惱人的事情，而且它會掃除整個瓶子。這種野生的細菌消耗了細胞培養物，把它吃得精光，而且在生長的同時，它們會向空氣中散發各種不同的氣味，與之相反的是，病毒殺死細胞時不會釋放氣味。加爾林猜測，長頸瓶可能是被一種稱為「假單胞菌」的常見的土壤細菌掃除了。這種細菌生存於泥土之中。它生活在人們的庭院裡和指甲底下。它是這顆星球上最常見的生命形態之一，經常會侵入細胞培養物並摧殘它們。

　　加爾林旋開黑色的小瓶蓋，在長頸瓶上方扇動著手掌，使氣味散發出來，以便鼻子能嗅到，然後他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呵。怪異啊。沒有任何氣味。

　　他問托馬斯：「你嗅過假單胞菌嗎？」

　　「沒有。」托馬斯回答道。

　　「它聞起來像威路氏葡萄汁。你來聞聞……」他把長頸瓶遞給托馬斯。

　　托馬斯也嗅了嗅。沒有任何氣味。

　　加爾林拿回長頸瓶，又嗅了一下。他的鼻子沒有記錄到任何東西。但是長頸瓶是乳白色的，而且細胞被驅散了。他感到迷惑不解。他把長頸瓶退還給托馬斯，說道：「把它放到射束裡，讓我們瞧瞧。」他說「放到射束裡」的意思是「用電子顯微鏡觀察它」，後者比光學顯微鏡更有效，能夠在微觀世界中看得更深。

　　……

　　托馬斯從長頸瓶中倒出一些乳白色液體，注入到一支試管中，然後安裝到離心分離機中旋轉。小塊的淺灰色沉積物聚集到了試管底部──這是已死或將死的細胞組成的微小丸狀物。這塊丸狀物呈淡褐色，尺寸只有針頭那麼大。托馬斯覺得它看起來像少量的馬鈴薯泥。他用一枝木棍撈起這個小塊，然後把它浸泡在塑膠樹脂中保存。不過現在，他的腦中縈繞的卻是狩獵季節。臨近傍晚時──星期五──他回家去收拾行裝。他一直打算駕駛他那輛「福特─野馬」汽車，可惜那輛車壞了，於是他和一個開著敞篷小貨車的狩獵夥伴會合，他們把托馬斯的行李袋和獵槍盒裝上車，開始了他們的狩獵之旅。當蜷絲狀病毒在人體內漸漸複製自身時，它的潛伏期為三天到十八天，而血流中的病毒顆粒數量將會穩步攀升。接著就會出現頭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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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恩節

　　十一月二十──二十五日

　　對於南希和傑瑞．賈克斯夫婦來說，這是他們一生之中最為糟糕的一次感恩節。十一月二十二日，星期三，他們把孩子們放到家庭廂式貨車裡，連夜開車到堪薩斯。如今傑米已十二歲了，詹森十三歲。兩個孩子早已習慣了到堪薩斯的長途旅行，他們安靜地睡著了。自從哥哥被謀殺後，傑瑞幾乎喪失了睡覺的能力，南希陪伴著他，倆人在方向盤後面輪流交換著位置。他們在感恩節那天到達了威奇托市，與南希的父親一起吃了一頓火雞，她的父親名叫柯蒂斯．鄧恩，和南希的哥哥住在一起。

　　南希的父親患了癌症，將不久於人世。他一生都在擔心自己會因癌症而病倒──有一次他在床上躺了八個月，聲稱自己得了癌症，而事實上，他沒有──現在他卻真的被癌症擊倒了。那個秋天他的體重下降了許多。他瘦骨嶙峋，體重不到一百磅，但相對而言，他仍然還是個比較年輕的人，一頭捲曲的黑髮上了「維達列」牌髮油。他看起來是如此的恐怖，以至於孩子們都害怕他。他盡力表示著自己對傑瑞的同情。「真是太可怕了，你們賈克斯家族發生的事情。」他對傑瑞說道。然而傑瑞並不想談論這件事。

　　每天的絕大多數時間裡，南希的父親都坐在一個躺椅上休息。在晚上，他由於疼痛而不能入睡，常常會在凌晨三點鐘醒來，翻身起床，然後在房子裡翻箱倒櫃，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他不斷地抽著菸，抱怨說他不能品嘗食物的味道，還抱怨說他食欲減退了。南希為他感到難過，不過她感覺到了與他之間無法逾越的距離。他是一個態度強硬的人，最近幾天，當他在屋子裡徘徊時，從他說話的口氣看來，他似乎想要設法賣掉堪薩斯的家庭農場，然後用這筆錢到墨西哥治病。南希對他有這樣的想法十分生氣，而惱怒之中也夾雜著對他的憐憫。

　　賈克斯一家與南希的父親吃完火雞後，駕車前往堪薩斯的安岱爾。安岱爾是位於威奇托市西北邊的一個城鎮，傑瑞的母親艾達就住在城鎮邊緣的穀倉附近。他們在那裡與艾達以及賈克斯家族的其他成員一起吃了另一頓飯。傑瑞的父親早已去世，艾達一個人住在一座低矮的平房裡，房子面朝著美麗的麥田。這個時節的田野是裸露的，播種了冬小麥，而艾達坐在客廳的椅子上，凝視著戶外的景色。她不能看電視，因為她害怕看到槍。他們在客廳裡圍坐著談論，講述艾達農場過去的故事，歡笑著，逗樂著，設法保持輕鬆，然而談話中往往突然就會出現約翰的名字。於是談話轉為沉默，每個人都看著地板，不知道說什麼好，有的人會開始哭泣，而此時他們會看見淚水從艾達的臉上流下來。她曾一直是個堅強的女人，她的孩子們以前從來沒有見她哭過。當她感到自己無法抑制時，她會起身離開房間，走進她的臥室，然後關上門。

　　他們在廚房裡架起餐桌，端上烤牛肉──賈克斯夫婦不喜歡吃火雞。過了一會兒，人們手裡拿著盤子聚集到客廳裡，觀看足球比賽節目。女人們，包括南希，則收拾乾淨廚房，照看孩子們。後來，南希和傑瑞又在威奇托停留了幾天，幫助南希的父親去醫院治療癌症。然後他們開著那輛廂式貨車帶著孩子們返回了馬里蘭。

　　※※※

　　多戈德度過了一個心神不寧的感恩節。為了查明殺死雷斯頓猴子的凶手，他星期一打電話給研究院的加爾林，詢問加爾林是否有進一步的消息。加爾林這時已經有了初步的診斷。似乎牠們的的確確感染了猿出血熱。對猴子很糟糕，對人類沒問題。他告訴多戈德，他強烈感覺它是猿出血熱，不過他不願說得這麼絕對。他想謹慎地處理這件事情，直到完成最後的檢驗。

　　多戈德掛上了電話，相信自己犧牲Ｆ房猴子的決定是正確的。那些猴子已經感染了猿出血熱，無論如何都會死掉的。現在讓多戈德憂慮的是病毒以某種方式從Ｆ房逃逸出來的可能性。它或許正靜悄悄地穿梭於大樓之中呢，如果是這樣的話，其他房間裡的猴子可能就快要死了。而到那個時候，要控制病毒將會是十分困難的。

　　感恩節早晨，多戈德和妻子駕車到匹茲堡與岳父母團聚。他們於星期五回到了維吉尼亞，然後多戈德趕往猴舍去看看那裡有什麼變化。然而目睹的一切令他十分震驚。感恩節期間，Ｆ房隔壁第二個房間Ｈ房的五隻猴子死了。如此說來，病毒正悄然移動著，更為糟糕的是，它在移動的同時跨越了房間。怎麼會那樣呢？一個房間裡一天晚上就死掉了五隻猴子……他感到心神不安。

　　※※※

　　蛇髮女妖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一，上午七點

　　感恩節之後的星期一清晨，托馬斯去研究院上班，他穿著藍色牛仔褲、法蘭絨襯衫和牛仔靴，以此作為對森林裡的時光的一種紀念。他期盼著檢驗死猴的細胞，這些細胞是他在出去狩獵之前從長頸瓶裡收獲的。他想用電子顯微鏡觀察它們，設法找到它們感染了猿出血熱的一些目視證據。

　　這一小塊細胞的形狀是麵包屑大小的圓點，嵌入到黃色塑膠製成的微小的圓柱樣本裡。他打開檔案櫃的扣鎖，取出他的金剛鑽刀。金剛鑽刀是一種金屬製品，其尺寸不大於超小型鉛筆刀，約一英寸長。它價值約四千美元。鑽刀擁有金剛石刀刃──無瑕的菱形的大塊金剛石，稱得上是品質最佳的石頭。

　　他拿著金剛鑽刀和盛放著麵包屑大小的細胞的塑膠樣本走進了切割室。他在工作檯邊坐下來，面朝著切割機，把金剛鑽刀安裝上去，而且極其小心翼翼地避免他的手指碰到刀刃。指頭只需碰到刀刃一次就足以毀壞它。金剛石也會劃破你的指頭，有時或許是嚴重的。這把小刀異常鋒利。它擁有世界上所有工具中最為鋒利的刃口。你可以想像一下它鋒利的程度，它能夠乾淨俐落地將病毒一分為二，就像剃刀刀片穿過花生一樣。如果你相信一億個病毒可以覆蓋字母ｉ上方的小圓點，那麼你就會意識到金剛鑽刀是多麼的鋒利了。如果你碰巧被它劃傷了，它將會暢通無阻地穿過你的皮膚，彷彿你的皮膚與空氣沒有什麼區別──而它在穿過你的指頭時會割裂單個的血細胞。那時，刀刃上就會覆蓋著皮膚油和血細胞，從而不得不報廢。

　　顯微鏡和切割機聯結在一起，托馬斯透過顯微鏡的目鏡觀察著。現在他可以清晰地看見麵包屑了。他打開一個開關，於是機器開始嗡嗡作響，樣本開始來回移動，麵包屑在金剛鑽刀刃口上滑行。切割機就像熟食切片機一樣工作著，削著大小如下的切片：

　　這些切片落入一小滴水裡，停留在水滴的表面上。每個水滴都包含了多達一萬個細胞，而這些細胞本身被刀刃劈開了。刀片削掉了一塊接一塊的切片。它們如同睡蓮葉子一般展開了。

　　他的眼睛從顯微鏡旁邊移開，在工作檯上四處搜尋著，直到他看到一支木棍，這支木棍上用小滴指甲油粘附著一根人類的睫毛。它是一種用來操作這些切片的工具。這根睫毛來自實驗室裡的一位女性──大家普遍認為她的睫毛最適合這種工作，既不太粗也不太細，呈錐形，而且具有良好的尖端。他把睫毛伸進水滴中攪動，使各塊切片分離開來。然後，他用睫毛的尖端從水裡撈起了一些被損壞的切片，把它們抹在一張棉紙上從而除去它們。

　　緊接著，他用一雙鑷子拾起了一塊金屬柵格。這塊柵格的尺寸是這樣小──而且是銅質的。他用鑷子握著柵格，使其浸沒於水中，然後在一塊漂浮的切片底下緩緩地抬起，就像漁民們抬起抄網一樣。現在切片粘附在柵格上了。他仍舊用鑷子握著柵格，把它放進一個很小的盒子裡。然後，他沿著走廊把盒子拿到一間暗室裡。這個房間的中央豎立著一座比人還高的金屬塔，這就是他的電子顯微鏡。這是我的鏡子，他認為。他非常喜愛這臺顯微鏡。他打開小盒子，用鑷子抬起柵格，安裝到一個金屬桿裡面──它約有輪胎架大小，被稱作樣本托架。他把金屬桿滑入顯微鏡，直到鎖定在適當位置並發出叮噹聲。現在的切片，置於柵格上，被「輪胎架」托在合適的地方，已經安置到顯微鏡內部，位於電子束的中心。

　　他關掉了房間裡的燈光，然後坐在控制臺旁邊，那裡覆蓋著刻度盤和數字讀出設備。控制臺的中央有一扇螢光幕。這個房間已經成為一艘星際飛船的指揮平臺，而螢光幕就是一扇俯視內部無窮世界的窗口。

　　他推上一個開關，彎腰坐在椅子上，使頭部靠近螢光幕。他的臉龐在螢幕的光線下發出綠色的光輝，反射到玻璃上：長長的頭髮，嚴肅的表情，深陷的眼睛掃視著地形。他正觀察著一個細胞的角落。這種情形就像在高海拔的地方欣賞風景一樣。這就是細胞的景色。在他的眼前隱現的是一片遼闊而複雜的遠景圖像，圖像中眾多的細節擁擠在一起，比大腦能夠接納的還要多。為尋找一種病毒，你有時可能要花數天時間掃描細胞。在一塊切片裡，或許會有數千個細胞需要搜索──而你仍然有可能找不到你要找的東西。生物體系的不可思議之處就在於，不論觀察到多麼細小，它永遠就是那麼複雜。他可以看見類似於河流、小溪和牛軛湖的形態和形狀，他可以看見類似於城鎮的斑點，他還可以看見森林的環帶。它是一張熱帶雨林的鳥瞰圖。細胞就是下面的世界，而那片叢林中的某個地方藏匿著一個病毒。

　　他旋轉一個旋鈕，在細胞之中漫步著，細胞的景色緩緩地漂移到他的視野中。他提高了放大倍數。於是這片景色朝他湧現過來。

　　他屏住了呼吸。等一下──這個細胞有點問題。這個細胞亂七八糟。它不僅僅是壞死了──它被摧毀了。它已經被驅散開來，而且有蠕蟲在上面爬動著。這個細胞上鋪滿了爬蟲。細胞的某些部分充斥著如此眾多的病毒，以至於它們看起來類似於大量的繩索。這是一種蜷絲狀病毒。

　　他想，瑪爾伯格病毒。這種物質看起來像瑪爾伯格病毒。他不禁彎下腰湊近了螢幕。他的胃部收縮著，纏結著，翻轉著，他感到一陣不愉快的感覺。這是嘔吐的感覺。他簡直驚慌失措了，幾乎要衝出房間大聲叫喊，「瑪爾伯格病毒！我們得到瑪爾伯格病毒了！」然而轉念一想，事情真是這樣嗎？他不禁吸了一口氣。他不知道這種東西是否就是瑪爾伯格病毒，但非常確信的是它看起來是一種蜷絲狀病毒，一種線狀的病毒。然後，他的腦中閃現出一幅圖像──彼得．卡迪納爾的肝臟細胞破裂並且被爬蛇吞沒的圖像。他把這幅圖像轉移到記憶的中央，與他看到的螢幕上的圖像進行比較。他完全清楚卡迪納爾毒株的模樣，因為他已經諳熟了其中的花體和燕麥圈形狀。病毒對那個男孩的所作所為……對那個男孩的身體組織的毀滅性影響……哦，哎呀！──哦，哎呀！──我和加爾林已經聞過這種物質啦。我和加爾林曾經操作過這種物質，而這是一種生物危害四級微生物。瑪爾伯格病毒……哦，哎呀……一陣極不愉快的感覺潑濺到他身上，他驀然之間意識到了懸在兩腿之間的男性外生殖腺……腐爛發臭、表皮剝落、梨子大小的黑色睾丸。

　　他開始用顯微鏡拍攝照片。幾張底片從機器中滑出來。他把它們拿到一間暗室裡，關上燈光，然後沖洗照片。在漆黑的環境下，他有充分的時間進行思考。他推算著自己暴露的日期。讓我們想一下，出門狩獵之前的那個星期五，他曾經聞過那個長頸瓶。那就是在……十天之前。瑪爾伯格的潛伏期是多長呢？他不能立刻知道。讓我們想一下──對於吸入了瑪爾伯格病毒的猴子來說，牠們的病情發展經歷了較長時間，從六天到十八天。而他在第十天。

　　我處於生病的邊緣了。我處於倒下的黃金時段！我昨天頭痛過嗎？我現在頭痛嗎？我發燒了嗎？他把手放到前額上。感覺還好。僅僅因為我在第十天沒有頭痛，並不意味著我在第十二天也不會頭痛啊。我嗅那個瓶子的時候吸得有多深？我弄破瓶帽了嗎？那樣會使材料噴灑出來的。我記不清了。我後來用手指揉過眼睛嗎？我記不清了。我用手指摸過嘴嗎？我或許摸過，我不知道了。

　　他懷疑自己弄錯了。或許這並非瑪爾伯格病毒。他只是一名實習醫師，他只是在學習這種材料而已。在華盛頓郊區發現大量的生物危害四級病毒，這可不是實習醫師們天天做的事情。或許這不是一種蜷絲狀病毒。我能多肯定呢？如果你去告訴你的上司，你發現了瑪爾伯格病毒而且你弄錯了，那麼你的事業就在試管之中完蛋了。如果你發出一次錯誤的呼叫，那麼首先，你引起了恐慌。其次，你變成了笑柄。

　　他接通了暗室燈光的電源，從定影液中拖出底片，然後把它們放到明亮處。

　　他看到底片的影像上有形狀如蛇一般的病毒顆粒。它們是一條條相互纏結的眼鏡蛇，就像蛇髮女妖的頭髮一樣。它們是大自然的本來面目，裸露而猥褻的女神。這種東西美麗得驚人。當他凝視著照片時，他感到自己被從人類世界中拉出來，進入了另一個世界，道德界限在那裡變得模糊不清並最終完全消失了。他沉湎於驚奇與讚美之中，儘管他知道自己是犧牲者。可惜的是他不能用來福槍把它打下來。

　　他還看到了照片中的其他東西，這些東西讓他恐懼萬分，滿懷敬畏的感覺。細胞的結構已經被病毒更改得幾乎面目全非了。它們把細胞轉變成為類似巧克力甜餅的東西，而其中大部分是巧克力片。這些「巧克力片」就是由純病毒組成的類似晶體的集團。他稱它們為「內含體」。

　　它們是一窩即將孵化的病毒。病毒在細胞內部生長時，類晶體或者磚狀物就會出現在細胞中央。然後它們向外移動，逼近細胞的表面。磚狀物接觸到細胞壁的內表面後，它會分裂成為數百個單獨的病毒。這些病毒的形狀就像細絲一樣。這些細絲擠出細胞壁並在細胞外萌芽，如同青草從肥土中長出一樣。在磚狀物出現並向外移動的同時，它們會扭曲細胞，導致它迅速膨脹而且改變形狀，而最終細胞會爆裂開來──它會突然破裂而且壞死。於是細絲脫離了細胞，漂移到宿主的血流中，進一步繁殖，俘獲更多的細胞，形成更多的磚狀物，然後又會爆裂細胞。

　　他注視著這些磚狀物，他意識到自己十天前觀察長頸瓶裡的細胞時所認為的「胡椒粉」──細胞中的那些斑點──其實是內含體。那也是細胞為何看起來腫脹肥大的原因。因為它們「懷孕」了，塞滿了病毒磚狀物。因為它們即將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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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個天使

　　十一月二十七日，星期一，上午十點

　　托馬斯把照相底片印在八寸乘十寸的蠟光紙上，然後前往他的上司加爾林的辦公室。他的雙手握著照片，沿著長長的走廊前行，走下一段樓梯，穿過一扇安全門，將身分證劃過一個傳感器，然後進入了迷宮一般的房間。他向一名士兵點頭致意──四處都站著士兵，履行著他們的職責──然後走上另一段樓梯，經過一間張貼著世界地圖的會議室。軍方的人們常常在這間會議室裡討論病毒的蔓延情況。現在裡面正有人開會。他轉身來到另一側的一套房間。其中，有個房間雜亂得讓人歎為觀止，稱得上是一片狼藉。這個房間屬於吉恩，那位曾經領導過卡塔姆洞穴探險的生化防疫專家。而對面就是加爾林的辦公室。這個房間保持得比較整潔，雖然空間比較狹小，不過還好有一扇窗戶。加爾林把自己的辦公桌放置在窗戶旁邊，以獲取更多的陽光。而牆壁上掛著他的孩子們完成的圖畫作品。其中有一幅是他女兒畫的，畫面上是一隻兔子在燦爛的黃色太陽下方。擱板上放著一件非洲雕塑品，其形狀是人類的指尖上握著一個雞蛋，彷彿雞蛋中包含著什麼即將孵化的饒有趣味的東西。

　　「有什麼事嗎，托馬斯？」加爾林問道。

　　「我們有大麻煩了。」托馬斯把照片在加爾林的辦公桌上一字排開。現在是十一月，天氣陰冷，窗外的光線柔和地灑在「蛇髮女妖」圖像上。「這是來自雷斯頓的猴子，」托馬斯說，「我認為它是一種蜷絲狀病毒，而且很有可能是瑪爾伯格病毒。」

　　加爾林想起自己曾經聞過那個長頸瓶，他說道：「你和我開玩笑吧？這可不是好玩的。」

　　「這可不是玩笑，加爾林。」

　　「你確定嗎？」加爾林問道。

　　托馬斯表示他感到非常的確信。

　　加爾林仔細地看著這些照片。是的，他可以看見蠕蟲。是的，他和托馬斯已經把它吸入肺裡了。唷，他們卻沒有頭痛。他記得當時，切碎錫紙裡神祕的粉紅色的小塊肉時，他對這位病理學家談及的話語：「幸運的是這並非瑪爾伯格病毒。」是啊，正確。

　　「這塊標本的尺寸對不對？」加爾林問道。他取出一把小尺，測量這些顆粒。

　　「它似乎比瑪爾伯格稍微長一些。」托馬斯說。瑪爾伯格病毒顆粒會形成類似燕麥圈的環狀物。而這塊材料更像是義大利麵條。他們翻開教科書，把托馬斯拍的照片與教科書中的照片進行比較。

　　「我看它不錯，」加爾林說，「我會把它給彼德斯瞧瞧。」

　　加爾林，這位軍方的非軍職人員，決定向軍方指揮系統通報此事。首先應該通報給軍醫署的克拉倫斯．詹姆斯．彼德斯上校。他是研究院的疾病評估部門的主任，負責對付危險的未知微生物的醫生（他稱這些微生物為「有趣的材料」）。彼德斯幾乎是單槍匹馬地建立了疾病評估部門，而且他也是單槍匹馬地管理著這個部門。他屬於那種另類的軍人，悠閒自得，才華橫溢，卻又漫不經心。他戴著絲框眼鏡，紅潤的圓臉，面色愉悅，留著鬍鬚，說話慢吞吞，帶有輕微的德克薩斯腔調。他的身材不算高大，不過很愛吃東西，連他自己都相信體重過重了。他會說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語，這是他早年在中非和南非的叢林中搜尋高危微生物的時候學會的。軍隊的規章制度要求他在早上八點鐘上班報到，但是他常常在十點鐘左右才悠然而來。他不喜歡穿制服，常常穿著褪色的牛仔褲和火紅的夏威夷襯衫，連同一雙涼鞋和「德維比希」白色短襪，看起來好像他剛剛在一家墨西哥飯店裡度過一宿的模樣。他不穿制服的藉口是得了腳氣，聲稱這是他在中非染上的一種不能治癒的熱帶毒株，而且永遠不能徹底去除，於是他不得不穿短襪和涼鞋，以保持他的腳趾附近空氣流通，而牛仔褲和火紅襯衫則是套裝的一部分。彼德斯每天工作十二小時，在夜裡下班，常常在其他人下班之後很久才回家。

　　在官僚系統中，彼德斯能夠像鯊魚一樣遊刃有餘。下屬全都對他忠心耿耿，而他還會輕易地而且是故意地製造敵人，只要能讓他滿意。他駕駛一輛紅色的豐田汽車，曾經闊氣過一陣子。在熱帶雨林和稀樹大草原上旅行時，他會愉快地享用當地人吃的任何東西。他曾經吃過青蛙、蛇、斑馬肉、水母、蜥蜴，以及不剝皮的整隻蝦蟆。不過，他認為自己還從來沒有吃過蠑螈，至少在菜湯裡沒有認出過。他曾經吃過煮熟的猴腿，還喝過用人的唾液發酵的香蕉啤酒。有一次，他在非洲中部探險，率領一支隊伍搜尋伊波拉病毒，當時正值分蜂季節，他發現自己處於白蟻國度裡，於是他靜候在蟻穴附近，等待白蟻湧出來時收集牠們，然後生吃牠們。他認為牠們有一種爽口的堅果味道。他是如此地喜歡白蟻，以至於把牠們與血液樣本冷藏在一起，使白蟻終日保持新鮮。這樣，當太陽從非洲大草原上落山時，他就可以像吃花生一樣吃白蟻點心，伴著晚間杜松子酒下肚了。他還喜好悶死的天竺鼠，把牠們連同血液和內臟一起烘烤。天竺鼠會像書本一樣翻開，提供珍品，而他喜歡挑吃天竺鼠的肺臟、腎上腺和腦髓。於是，不可避免地，他會為此付出代價。「我總是生病，但這樣值得。」他曾經對我這樣說道。他非常迷信地圖，而他辦公室的牆壁上總是掛著許多幅地圖，上面標記著病毒蔓延的位置。

　　加爾林把托馬斯的照片放進一個文件夾裡。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這些照片。他發現彼德斯正在那間掛著世界地圖的會議室裡開會。加爾林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我不清楚你現在正在做什麼，彼德斯，但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

　　加爾林雙手握著合上的文件夾。「這事情有點敏感。我實在不想在這兒打開它。」

　　「什麼事這樣敏感？」

　　加爾林略微地打開了文件夾，只讓彼德斯瞥了一眼，然後趕緊合上了。

　　上校的臉上露出驚奇的表情。他站了起來，沒有與其他人說一句話，甚至沒有請准提前離開，就同加爾林一道走出了房間。他們回到加爾林的辦公室裡，然後關上了身後的門。托馬斯在那裡等著他們。

　　加爾林在辦公桌上鋪開照片。「瞧瞧這些，彼德斯。」

　　上校瀏覽著照片。「這到底是從什麼地方來的？」他問道。

　　「那些來自雷斯頓的猴子。看起來不太妙。托馬斯認為它是瑪爾伯格病毒。」

　　「我們以前被愚弄過，」彼德斯說，「很多東西看起來都像蠕蟲。」他凝視著照片。這些蠕蟲是不會弄錯的──還有這些類晶體──這些磚狀物。看著它是真實的。感覺它是真實的。他不禁皺起眉頭，後來，他將此描述為「嚴重的皺紋因子」。他想，對於維吉尼亞的那個城鎮及其居民來說，這件事情將會是一個可怕的麻煩。「第一個問題，」他繼續說道，「就是實驗室汙染的可能性有多大？」這種材料有可能是軍方自己的卡迪納爾毒株──它或許不知怎的從冷凍櫃裡洩露了出來，而且進入了那些長頸瓶中。不過那似乎不大可能。而且他們考慮得越多，越覺得不可能。卡迪納爾毒株保存在大樓的另一塊區域裡，位於好幾堵生物隔離牆的後面，與猴樣本之間有著很遠的距離。還有眾多的安全措施防止瑪爾伯格─卡迪納爾之類的病毒被意外地釋放。那幾乎不可能。不可能是一次汙染。然而它可能是不同於病毒的某種東西，或許只是虛驚一場。

　　「這兒的人們每當看到長長的纖維狀的東西的時候，就會自認為發現了蜷絲狀病毒，」彼德斯說，「我表示懷疑。很多東西看起來像瑪爾伯格。」

　　「我同意。」加爾林回答說，「它或許什麼也不是。它或許只是又一頭尼斯湖水怪罷了。」

　　「你打算怎樣確認它？」上校問他。

　　加爾林解釋道，他打算使用人類血液樣本來化驗這些細胞，倘若這些細胞感染了瑪爾伯格病毒，它們就會發光。

　　「好的，你化驗一下瑪爾伯格病毒，」彼德斯說，「你打算包含伊波拉病毒的化驗嗎？」

　　「當然。我已經那樣考慮了。」

　　「你的化驗什麼時候可以完成？因為假如那些猴子身上有瑪爾伯格，我們就必須評估該怎麼做。」

　　多戈德，比如說，是可能染上瑪爾伯格病毒的最佳候選人，因為他曾解剖過那隻猴子。

　　「我會在明天之前給出是否瑪爾伯格病毒的明確答案。」加爾林說道。

　　彼德斯轉過身子，對托馬斯表示他需要更多的證據。他希望看到照片上明確地顯示著微生物正在猴肝臟中生長，而且猴肝臟明確來自那隻死於猴舍的猴子。那樣就會證實這種微生物生活在猴子體內。

　　彼德斯能夠察覺出一次軍事和政治危機正在醞釀之中。如果公眾認識到瑪爾伯格病毒的所作所為，可能會引起恐慌。他手裡握著一張蛇形物的照片，站起來說道：「倘若我們要宣布瑪爾伯格病毒在華盛頓附近爆發，我們最好深信不疑自己是正確的。」然後，他把這張照片扔到加爾林的辦公桌上，轉身到世界地圖下面開會去了。

　　彼德斯離開加爾林的辦公室後，一段微妙的對話在加爾林和托馬斯之間展開了。他們關上房門，平靜地談論著「嗅探事件」。那是他們彼此之間最好的溝通。彼德斯對於他們曾經聞過那個長頸瓶的事情一無所知。

　　他們計算著暴露的日期。自從他們打開那個長頸瓶，用鼻子吸入潛在的瑪爾伯格「香水」之後，十天已經過去了。明天就是第十一天了。時鐘在滴答作響。他們正處於潛伏期。他們該怎麼辦呢？他們的家人怎麼辦呢？

　　他們想知道，如果彼德斯上校了解到他們的所作所為後會怎樣處理。他或許會命令他們到「看守所」裡頭去──那座四級生物隔離醫院。他們會去密封艙和兩扇鋼門後面的看守所裡度過餘生，由身穿航太服的護士和醫生來照料。在看守所的一個月裡，醫生們會穿著航太服在你身邊徘徊，提取你的血液樣本，只是等著你崩潰而已。

　　看守所的房門一直鎖著，空氣保持著負壓，而且你的電話會被監聽──這是因為看守所裡的人們往往會情緒崩潰，並試圖逃跑。他們從第二個星期開始打瞌睡，漸漸變得情緒低落，不愛說話。他們會凝視著牆壁，沉默不語，反應消極，甚至不看電視。其中一些人會變得激動而惶恐。一些人還需要持續打「安定」點滴，以防止他們撞向牆壁，或者打碎觀察窗，或者搗毀醫療設備。他們被扣押在單獨監禁的死囚區中，等候著高燒尖峰、內臟劇痛、腦中風以及最後的臨終階段的來臨，而這個臨終階段往往伴隨著突然的令人驚詫的無法控制的噴血。絕大多數人不斷地聲稱自己從來沒有暴露於任何東西。他們否認自己身上出了什麼毛病，而通常情況下，從肉體上說，他們在看守所裡確實安然無恙，而且會健健康康地出來。然而精神又是另一回事了。他們在看守所裡變得偏執妄想，確信軍方的官僚老爺們早已遺忘他們了，留下他們自生自滅。刑滿釋放時，他們常常辨不清東南西北。他們出現在密封艙的門口，面色蒼白，渾身顫抖，對軍方很憤怒，對自己很憤怒。護士們試圖讓他們振作起來，送給他們一塊蛋糕，蛋糕上面插著蠟燭，而蠟燭的數目正好等於他們在看守所裡生活的天數。他們慌亂而恐懼地眨著眼睛，看著插在看守所蛋糕上的許多根燃燒的蠟燭，或許比自己的生日蛋糕上的蠟燭還要多。有個傢伙在看守所裡被鎖了四十二天，因而他的看守所蛋糕上有四十二枝蠟燭。

　　許多曾被隔離到看守所中的人選擇終止他們在四級區域的工作，他們開始尋找各種各樣的藉口，說明自己如何如何不能穿上航太服，今天不能，或者明天不能，或者明天的明天不能。其中不少人辭職不幹了，全然離開了研究院。

　　加爾林覺得，總的說來，他沒有感染病毒的很大風險，托馬斯也沒有。假如他確實感染了它，他應該會及時知曉的。他的血液化驗會呈陽性，或者他會感到揮之不去的頭痛。無論如何，他非常強烈地相信瑪爾伯格病毒並不是那麼容易染上的，而且他認為他的家人和城鎮附近的其他人也沒有任何危險。

　　但是要考慮到多戈德曾經解剖過猴子。當他剖開牠們的腹部時，他會俯下身體，會呼吸到猴子的氣味。他俯身靠近牠們的腸子，靠近一灘瑪爾伯格血液。那麼，多戈德為何沒有死掉呢？啊，他推論著，多戈德身上沒有發生什麼，那麼大概我們身上也不會發生什麼。

　　它來自何方？它是一種新的毒株嗎？它能夠對人類有什麼影響？一種新的病毒毒株的發現者可以命名這種病毒。加爾林也想到了那一點。假如他和托馬斯被鎖在看守所裡面，他們將不能對這種病毒進行任何研究。他們正接近於一項重大發現，或許是由此而生的榮耀挑逗了他們。在華盛頓附近找到一種蜷絲狀病毒是一項具有終生意義的發現。

　　基於以上的所有原因，他們決定保持緘默。

　　他們決定對自己的血液進行病毒測試。加爾林對托馬斯表述了「我們要立刻從我們自己身上提取血樣」諸如此類的話。如果他們的血液呈陽性，他們會馬上去看守所報到。而如果他們的血液仍然呈陰性，而且他們身上沒有顯示出其他病症，那麼他們傳染其他人的可能性就微乎其微了。

　　很顯然，他們不願去正規診所，讓軍方的護士來提取他們的血液。於是他們找到一位友好的非軍職技術員，這位技術員在他們的手臂上纏了一根橡皮筋，他們注視著他把血液抽進試管裡。他了解個中細節，而且他表示會保持緘默。然後，加爾林穿上一套航太服，拿著他自己的血樣進入了他的四級高危實驗室。他還攜帶了托馬斯的血樣，以及盛放那些乳白色標本的長頸瓶。當你穿著航太服握著你自己的血液時，這種感覺十分奇特。然而，倘若他的血液灑到別人可能意外接觸的地方的話，那似乎是相當冒險的。他的血液必須被隔離在高危地帶之中。假如它感染了瑪爾伯格病毒，他不願意看到它殺害任何人。他自言自語地說，假設這是從猴子屍體上找到的一塊神祕的肉片，我就會更小心一些了……

　　托馬斯則回去收集一些酸洗過的猴肝臟，以便拍攝病毒的照片，期待著能夠證實類似瑪爾伯格病毒的微生物生活在猴子體內。他找到一個塑膠罐，這個罐子裡面盛放著經過消毒的〇五三猴的肝臟切片。他從罐子裡撈出一些肝臟，夾住其中的幾個小塊，然後把這些小塊固定在塑膠上。這是一項緩慢的工作，要花數小時才能完成。他準備第二天來加工塑膠，於是先回家一趟，力圖睡上幾個小時。

　　※※※

　　第二個天使

　　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二

　　托馬斯居住在西維吉尼亞的一個小鎮裡，位於波多馬克河對面。妻子與他分居之後，兩個小孩一度跟著她，而現在他們和他生活在一起，或者更確切地說，他們和他的父母一起生活在公路旁邊的房子裡。他的兩個小孩都初學走路。

　　他在早晨四點鐘翻身起床，喝了一杯咖啡，然後放棄了早餐。在一片漆黑之中，他駕著那輛「野馬」汽車橫跨波多馬克河，然後穿越了安提塔姆國家戰場遺址。遼闊的山脊上遍佈著玉米地和農場，星星點點地散落著紀念死者的石碑。他駛過迪特里克港的前門，停下汽車，走過警衛的辦公桌，然後進入了他的微觀區域。

　　拂曉時分，天色漸漸灰白，微風陣陣襲來，氣溫漸漸升高。微光泛著鋁皮的顏色滲透到研究院的時候，托馬斯用他的金剛鑽刀切開猴肝臟的小片，把它們放進電子顯微鏡中。幾分鐘之後，他就拍攝了一張病毒顆粒的照片，這些顆粒是從〇五三猴的肝細胞上面直接萌發的。這隻動物的肝臟裡充斥著蛇形物。這些照片是病毒正在雷斯頓猴子體內繁殖的明確的證據──證實了它並不是實驗室汙染。他還發現了猴子肝細胞之中的內含體。這隻動物的肝臟正被改造成為充滿病毒的類晶體。

　　他把新拍的照片拿到加爾林的辦公室。然後他們一起去見彼德斯上校。上校打量著這些照片。好的──他也確信了。這種微生物正在那些猴子體內生長著。現在他們不得不等待加爾林的化驗結果，因為那將是瑪爾伯格病毒的決定性的證明。

　　加爾林希望能夠盡快地讓這個瑪爾伯格病毒水落石出。他在高危實驗室裡工作著，進行著他的化驗，他這一天幾乎都是在航太服中度過的。中午時分，他下定決心必須通知多戈德。他不能再等了，即使化驗結果還沒有出來。他想提醒多戈德注意危險，然而他又想謹慎地表達這一提醒，以便不致引起猴舍的恐慌。「確切地說，你們猴舍裡存在著猿出血熱，」他說道，「我們已經確切地證實了這一點。儘管如此，至少在一些動物的身上還可能存在第二種微生物。」

　　「什麼微生物？你能告訴我是什麼微生物嗎？」多戈德問道。

　　「我現在還不想鑑別這種微生物，」加爾林說，「因為我不想製造恐慌。不過此事關係到嚴重的潛在的公共健康危害，如果……，事實上，我們正在對付這種特殊的微生物。」

　　不知是什麼原因，加爾林使用的恐慌和特殊的措辭讓多戈德聯想到了瑪爾伯格病毒。所有管理猴子的人都聽說過瑪爾伯格病毒。它是一種能夠輕易地引起人們恐慌的病毒。

　　「是不是瑪爾伯格病毒或者某種類似的微生物？」多戈德問道。

　　「是的，大約是那樣，」加爾林說，「我們會在今天晚些時候進行確認。我現在正進行化驗。我覺得化驗結果對這第二種微生物呈陽性不太可能。但是你應該做好防範，在我們完成化驗之前，不要對任何動物進行驗屍。你瞧，我可不願意引發過多的汽笛和警鐘，不過我也不願意你和你的僱員不必要地走進那個房間。」

　　「關於這第二種微生物，你要多久才能給我一個明確的是或否的答覆呢？我們需要盡快知道。」

　　「我今天再打電話給你。我保證。」加爾林說道。

　　多戈德心煩意亂地掛上了電話，但他仍保持著慣常的冷靜作風。第二種微生物，而且聽起來似乎是瑪爾伯格病毒。那些曾經死去的德國人，他知道，處理過帶血的猴子生肉。這種肉裡佈滿了病毒，而他們雙手沾染上它，或者他們把它揉到眼皮裡。自從十月以來，他和公司裡的其他人一直在解剖病猴──然而沒有人生病。每個人都戴了橡皮手套。他並不擔心自己──他感覺很好──但他開始為其他人憂慮。他想，即使這種病毒是瑪爾伯格病毒，事態依然與從前沒有什麼區別。我們依然身陷囹圄。他打電話給比爾，命令他再也不要解剖猴子了。然後他坐在辦公室裡，感到越來越苦惱，天色漸暗，而加爾林還沒有打電話給他。他想知道，在使用解剖刀切開病猴的過程中，僱員們有沒有劃傷自己。有可能他們不願提出事故報告。他確信他自己沒有被劃傷。然而他曾經大規模地屠宰了約五十隻動物。他與五十隻動物親密接觸過。那是多久以前呢？到如今他應該顯示出一些症狀了，流鼻血，發高燒，如此之類的。

　　下午五點半，他打電話到加爾林的辦公室，一名士兵接了電話，後者回答說：「我能為您效勞嗎，先生或是女士？……對不起，先生，加爾林醫生不在辦公室裡……不，先生，我不清楚他在哪兒，先生……不，他還沒有下班。您想留下口信嗎，先生？」多戈德給加爾林留下口信，讓加爾林打電話到他家裡。他感到越發煩惱了。

　　※※※

　　下午三點

　　加爾林正在他的航太服裡。整個下午他都堅持在自己的實驗室裡工作，這間實驗室位於大樓中央的ＡＡ─四高危地帶，他就在這裡擺弄著來自猴舍的那些病毒培養燒瓶。這是一項緩慢而惱人的工作。其中有一套化驗程序是在紫外燈下使樣本發光。如果他能夠讓樣本發光，那麼他就知道自己染上病毒了。

　　為此，他需要使用來自人類受害者的血清。這些血清會與病毒反應。他走到冷凍櫃邊，取出了來自三個人的凍結的血清玻璃小瓶。其中兩個人已經死了；另一個倖存了下來。他們是：

　　一．穆索克。用於測試瑪爾伯格病毒。血清來自閃．穆索克醫生的血液，一位倖存者（可能與卡塔姆洞穴毒株有反應，這種毒株從查爾斯．莫奈開始，然後從黑色嘔吐物中跳躍到穆索克醫生的眼睛裡）。

　　二．博尼費斯。用於測試伊波拉─蘇丹病毒。來自一位名叫博尼費斯的人，此人死於蘇丹。

　　三．馬英嘉。用於測試伊波拉─薩伊病毒。馬英嘉護士的血清。

　　這種測試十分精妙，要花數小時才能完成。然後在所有的時間裡，他穿著航太服，拖著步子四處走動，這使測試變得更為不易了。最初，他從猴細胞培養瓶中汲取小滴到載玻片上，讓它們乾燥，並用化學藥劑處理。然後，他把血清滴到載玻片上。目標病毒的存在會使樣本發光。

　　現在已經到了觀察的時候。這項工作必須在完全黑暗之中進行，因為樣本發出的光輝將會極其微弱。他慢吞吞地靠近一間密室，走了進去，然後關上了身後的門。一架顯微鏡置於室內的工作檯上，還有一把椅子，牆壁上掛著一根輸氣軟管。他把軟管插進他的航太服中，把玻璃片放到顯微鏡下面。然後他關上燈光。在四周的黑暗之中，他摸索到了椅子，坐了下來。倘若你碰巧有輕微的幽閉恐懼症，這裡可就不是好玩的地方了──坐在一間伸手不見五指的四級密室裡，而且穿著航太服。加爾林早已習慣了與窒息和黑暗融洽相處。他等候了一分鐘，讓眼睛適應黑暗。與此同時，視野中的微光逐漸消失了，乾冷的空氣在耳邊不停地咆哮，吹亂了額前的頭髮。然後，他透過顯微鏡的雙目目鏡觀察樣本。他戴著眼鏡，加之隔著航太服，因而他的視線特別模糊。他把面罩朝鼻子上按了按，瞇著眼睛觀察。他的臉部左右移動著，鼻子在面罩上留下了一條油膩的痕跡。他的頭盔幾乎偏到一側，於是他不得不把它轉回來。他終於透過目鏡看到了。

　　兩個圓圈滑入了視線，於是他集中眼神，設法把圓圈弄到一起。他正俯瞰著一片遼闊的地域。他看見微弱的光輝之中的細胞的朦朧輪廓。這種情形就像飛翔於鄉間的夜空中，而下面是人口稀疏的土地。看見微弱的光輝是正常的。他正尋找著明亮的光輝。他正尋找著一座城市。他的眼睛掃瞄著玻璃片，來來回回，來來回回，在微觀世界中穿梭著，探尋著代表信號燈的綠色光輝。

　　穆索克沒有發光。

　　博尼費斯微弱地發光了。

　　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馬英嘉發出了明亮的光輝。

　　他猛地縮回頭。噢，不！他調整了一下頭盔，再次進行觀察。馬英嘉血清仍在發光。這位已故女士的血液正與猴舍的病毒發生著反應。他突然感到一陣噁心。那些猴子沒有染上瑪爾伯格病毒。它們染上了伊波拉病毒。那些動物正死於伊波拉─薩伊病毒。他的胃部搖擺著、翻騰著，他僵坐在漆黑的密室中，只聽見空氣嗡嗡作響和心跳的撲通撲通聲。

　　※※※

　　指揮系統

　　星期二，下午四點

　　這不可能是伊波拉─薩伊病毒，加爾林認為。一定是有人無意中交換樣品了。他又觀察了一次。是的，馬英嘉血清確實正在發光。這意味著他和托馬斯可能感染了伊波拉─薩伊病毒，而這種病毒的受害者十有八九都要死去。他判斷自己在實驗中犯了一個錯誤。他肯定是意外地變換了他的樣本，或者把什麼東西混淆了。

　　他決定重新化驗。他打開密室的燈光，移步走進他的實驗室，這次，他時刻仔細地跟蹤他的大小玻璃瓶和玻璃片，確保沒有混淆任何東西。然後他把新的樣本帶回到密室中，關上燈光，再一次地深入觀察他的顯微鏡。

　　再一次地，馬英嘉血清發光了。

　　所以或許它真的就是伊波拉─薩伊病毒，或者某種與其關係密切的東西──這位已故女士的血液「認識」這種病毒，而且與它反應。幸運的是這並非瑪爾伯格病毒──啊，猜猜是什麼，它不是瑪爾伯格病毒。這是來自薩伊的鴻雁，或者可能是它的孿生姐妹。伊波拉病毒從來沒有在非洲之外的土地上被人們見識過。它在華盛頓附近做了些什麼？它究竟是怎樣到這裡來的？它還會做什麼？他想，我知曉了某種真正高危險的東西。

　　他還穿著航太服，但他不想花時間到密封艙裡消毒後再出去。實驗室的牆上有一部應急電話機。他斷開輸氣軟管，空氣的轟鳴聲漸漸消失，這樣他才能夠聽清電話那頭的聲音，然後他撥打了彼德斯的電話號碼。

　　「彼德斯！」他隔著頭盔喊道。「我是彼得．加爾林。它是真的，它是伊波拉病毒。」

　　「不！」彼德斯回答說。

　　「是的。」

　　「伊波拉病毒？那一定是汙染。」彼德斯說道。

　　「不，它不是汙染。」

　　「你大概是把你的樣本混淆了吧？」

　　「是的，我知道──我最初的想法也是有人交換了樣本。但是它們沒有被交換，彼德斯。因為我做了兩次化驗。」

　　「兩次？」

　　「兩次都是伊波拉─薩伊病毒。我得到的結果就在這兒。我可以把它們遞給你。你自己來看一看吧。」

　　「我現在就過去。」彼德斯說道。他掛上電話，衝下樓梯，趕往加爾林的高危實驗室。

　　與此同時，加爾林拾起一張防水紙，這張紙上寫著他的化驗結果。他把防水紙滑進一個盛滿「環保化工」液體的槽中。這個水槽可以穿過牆壁，進入高危地帶之外的級通道。水槽運作的原理與銀行出納員窗口中的滑動現金抽屜一樣。你可以利用水槽把物品從高危地帶傳遞到平常世界裡。水槽中的液體會對物品進行消毒滅菌。

　　彼德斯站在厚厚的玻璃窗的另一邊，注視著室內的加爾林。化學藥劑滲透到紙上並對其消毒，他們為此等待了好幾分鐘。然後，彼德斯在他那邊打開了水槽，取出這張滴落著化學藥劑的紙，把它握在手上。他透過窗戶向加爾林打了一個手勢：回到電話旁邊。

　　加爾林移步回到應急電話旁，等待電話鈴響。鈴響了，電話那頭是彼德斯的聲音：「你從那裡出來吧，我們去見司令官！」

　　現在輪到把這件事情轉移給指揮系統了。

　　加爾林在密封艙裡消毒之後，穿上了他的街頭服裝，然後趕往彼德斯的辦公室，他們一同前去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司令部，司令官是一位名叫戴維．赫克索爾的上校。他們越過了他的祕書──告訴她這是緊急情況──在他辦公室的會議桌邊坐下來。

　　「猜猜看？」彼德斯說道，「似乎我們發現了一種蜷絲狀病毒，就在華盛頓郊外的一窩猴子中，我們重新獲得了伊波拉病毒。」

　　赫克索爾上校是生化防疫方面的專家，對於這種情形，他認為研究院應該準備接管。短短幾分鐘之內，他就打電話給醫學博士菲利普．拉塞爾少將，後者是「美國軍事醫學研究與發展總局」的指揮官，其權力在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之上。赫克索爾立即安排了一次會議，就在拉塞爾的辦公室裡，位於迪特里克港的另一幢建築內。

　　關於與會的其他人選問題，赫克索爾和彼德斯討論了片刻。他們想起了研究院的病理學主任南希．賈克斯中校。她能夠鑑別猴子體內的伊波拉病毒的症狀。赫克索爾抓起電話。「南希，我是戴維．赫克索爾。你現在可以到拉塞爾將軍的辦公室裡來嗎？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時值十一月份，黃昏時分，伴隨夜幕的降臨，基地漸漸變得寂靜。那天太陽落山的時刻，夕陽並不可見，厚厚的雲層漂浮在凱托克廷山脈上空，雲層後面的光線漸漸淡去。南希走過研究院一側的閱兵場時，在路上碰到了加爾林和這兩位上校。一隊行進的士兵在旗杆前方停了下來，從研究院出來的這一群人也停下了腳步。廣播中傳來大炮的轟鳴聲，然後是《撤退》的軍號，號聲清脆而響亮。士兵們緩緩地降下旗幟，而軍官們全神貫注地向軍旗致敬。彼德斯發現自己既侷促不安又莫名感動。《撤退》結束了，士兵們把旗幟折疊好，研究院的人們繼續走他們的路。

　　拉塞爾將軍的辦公室佔據著低矮建築的一角，那幢建築在二戰時期曾被用作營房，營房的牆壁上最近抹了一些灰泥，盡力使它看起來是新房，雖然這是不可能的。從這裡看得見迪特里克港的水塔的支柱。因此，將軍從來不拉開他的窗簾。訪客們坐到沙發和椅子上，將軍則端坐在辦公桌的後面。他是一位醫學博士，曾經到東南亞搜尋過病毒。他已經五十好幾了，身材魁梧，頂上頭髮稀疏，鬢角灰白，臉上有幾道皺紋，長長的下巴，淡藍色的眼睛，這讓他看起來感情強烈，說話急速而深沉。

　　彼德斯遞給將軍一個文件夾，裡面裝著猴舍中的生物體的照片。

　　拉塞爾將軍瀏覽著。「真該死！」他說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哎呀。那是一種蜷絲狀病毒。究竟是誰拍的這張照片？」

　　「這些是我們的顯微鏡學家完成的，托馬斯，」加爾林說，「它或許是伊波拉病毒。化驗顯示對伊波拉─薩伊病毒呈陽性。」

　　接著，彼德斯概述了當前的形勢，告訴將軍關於雷斯頓的猴子的情況，他用這樣的話作結束語：「我想說，對於那些猴子體內的病毒，我們有一個嚴重的皺紋因子。」

　　「噢，你有多大把握它就是伊波拉病毒呢？」拉塞爾將軍問道，「我懷疑它可能是瑪爾伯格病毒。」

　　加爾林解釋著自己認為它不是瑪爾伯格病毒的原因。他已經做了兩次化驗，他說，每次樣本都對伊波拉─薩伊病毒的馬英嘉毒株呈現陽性。它可能是伊波拉病毒，也可能是別的東西──某種嶄新的不同的東西。

　　彼德斯說道：「如果它屬於伊波拉病毒的同類，我們必須非常關切，而且必須皺緊眉頭。」

　　他們必須皺緊眉頭，拉塞爾表示贊同。「我們面對的是一次國家緊急狀態，」他說，「這是一次具有嚴重後果的傳染性威脅。」他評論說，這種類型的病毒以前從未在美國本土出現過，可現在它就在華盛頓郊區。「我們究竟要怎樣對付它呢？」然後他詢問他們，這種病毒可以通過空氣傳播的證據是否存在。那才是問題的關鍵之所在。

　　令人驚駭的是，伊波拉病毒能夠通過空氣傳播，這一觀點存在著證據，儘管證據並不完全。南希描述了六年前的事件，那是一九八三年，「滲血手套」事件發生幾個星期之後，她的兩隻健康的猴子死於大概是空氣傳播的伊波拉病毒。她還描述了更多的證據。在一九八六年，吉恩讓猴子把伊波拉病毒和瑪爾伯格病毒吸入肺中，結果猴子感染了病毒，而她當時是那項實驗的病理學家。所有暴露於空氣傳播的病毒的猴子都死掉了，唯有一隻猴子奇蹟般地活了下來，沒有讓瑪爾伯格病毒奪去生命。因此，這種病毒可以通過接觸而使肺部感染。此外，可以致命的劑量相當微小，少到只需五百個具有傳染性的病毒顆粒。然而如此少量的空氣傳播的病毒顆粒，能夠輕易地從單個細胞中孵化而出。如果它進入了空調系統，那麼通過空氣傳播的微量伊波拉病毒就足以摧毀一幢大樓裡的所有人員。這種原料可以像鈽元素一樣厲害，它甚至可以比鈽元素更加糟糕，因為它能夠複製。

　　彼德斯說：「我們聽說過它有空氣傳染性，但我們還不清楚傳染性有多強。」

　　拉塞爾轉身問南希：「這個發表了嗎？你把它發表了嗎？」

　　「沒有，長官。」她說道。

　　他怒視著她。她能夠窺見他的心思，好啊，南希，該死，為什麼沒有發表呢？

　　其中有許多原因，不過她現在不想說出來。她認為，她的合作者吉恩難以寫作論文。還有啊，他們只是沒有抽出時間來考慮發表的事情，那就是全部理由。有時就是這樣。人們有時只是沒去考慮發表論文。

　　加爾林傾聽著他們的討論，選擇保持緘默，不向將軍提及自己或許吸入了那麼一點點的事情。不管怎麼說，他沒有吸入它，只是嗅了嗅它。為了把氣味帶到鼻子跟前，他只是把手放到它上方揮舞而已。他沒有把它吸進去。他沒有把長頸瓶塞進鼻孔裡，用力呼吸它，或者諸如此類的動作。不過他有一種感覺，他心裡清楚將軍可能會怎樣做，倘若將軍查明了相關的事實──將軍會勃然大怒，把加爾林舉到半空中，然後把他扔到看守所裡面去。

　　那麼就存在著令人恐懼的附加可能性，即華盛頓附近的這種病毒不是伊波拉─薩伊病毒。它可能是某種別的東西，另一類來自熱帶雨林的高危毒株，一個未知的入侵者。而誰又知道它是如何移動的，或者它能對人類有什麼作為呢？拉塞爾將軍不斷地思索著。「我們或許正面臨著一次不平凡的事件，」他說，「假如我們發現了一種微生物，而這種微生物攜帶的潛在力量可以導致嚴重的人類疾病，又假如它看起來在猴舍裡無拘無束，那麼我們該怎麼辦？我們需要做正確的事情，我們需要迅速行動起來。這個食客有多大呢？而人們會死去嗎？」他轉身詢問彼德斯上校，「那麼我們這裡有什麼選擇？」

　　彼德斯已經考慮到這一點了。阻止病毒有三種辦法──疫苗、藥物、生物防範。對於伊波拉病毒，只有一種辦法才能阻止它。沒有應對伊波拉病毒的疫苗。沒有可以治療伊波拉病毒的藥物。那麼只剩下了生物防範。

　　但是怎樣才能做到生物防範呢？那是很棘手的事情。就彼德斯所知，只有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是封鎖猴群，坐觀猴子們死去──同時密切觀察曾接觸過猴子的人員，盡可能也把他們隔離起來。第二個選擇是進入大樓，全面消毒，殺死猴子──給牠們注射致命的藥物──焚燒牠們的屍體，並用化學藥劑和煙霧浸透整幢大樓──這是一種主要的生化防疫手段。

　　拉塞爾將軍聽完這兩種方案後說道：「那麼說來，第一種選擇是切斷猴子與外部世界的聯繫，讓病毒在牠們體內自生自滅。而第二種選擇就是消滅牠們。沒有更多的選擇了。」大家都認為沒有其他的選擇了。

　　南希思索著，或許這種病毒目前存在於猴舍中，不過它絕對不會在那裡停留很長時間。她從來沒見過有猴子倖免於伊波拉病毒的。況且伊波拉病毒是物種跨越者。那些猴子全都會死去，並且會以一種幾乎無法想像的方式死亡。地球上很少有人領略伊波拉病毒在靈長類動物體內發作的情形，然而南希對伊波拉病毒的所作所為心知肚明。她只是不清楚如何才能控制住病毒，除非把猴舍隔離起來，並採用獨立的過濾供氣設備。她說：「讓動物們臨死之前消耗很長的時間，這樣做道德嗎？我觀察過這些死於伊波拉病毒的傢伙，消耗可不是好玩的事情──牠們是患病的，患病的，患病的動物啊。」她表示希望進入猴舍去看看那些猴子。「除非你知道自己在尋找什麼，否則動物的身體損傷很容易被錯過的，」她說道，「於是這些損傷就變得與你臉上的鼻子一樣普通了。」

　　她還希望到猴舍去用顯微鏡觀察組織切片。她想尋找類晶體，或者「內含體」。她想尋找磚狀物。倘若她能在猴肉裡找到它們，那就會再次確認猴子們是高危險的。

　　同時，還有更為重大的政治問題。軍隊應該介入嗎？軍隊的使命是保衛國家、抵禦軍事威脅。這種病毒是軍事威脅嗎？會議的共識是這樣：不論軍事威脅與否，如果我們要阻止這種微生物，那麼我們必須傾其所有地對付它。

　　不過那樣可能會製造細小的政治問題。實際上它會製造重大的政治問題。這一問題與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市的疾病控制中心有關。疾病控制中心是處理突發疾病的聯邦機構，被國會授權來控制人類疾病。這件事情屬於疾病控制中心的法定職責，軍方並沒有被確切地授權在美國國土上對抗病毒，但是軍方有能力和專門技術這樣做。房間裡的每個人都明白，如果軍方決定周旋於猴舍之上，一場與疾病控制中心的對峙或許就在醞釀之中了。疾病控制中心的人們或許會嫉妒他們的勢力介入。「軍方沒有法定的職責來處理這種狀況，」拉塞爾將軍指出，「但是軍方有能力。疾病控制中心沒有能力。我們擁有強力而缺乏權力，疾病控制中心擁有權力而缺乏強力。看來，一場針鋒相對的比賽在所難免了。」

　　在拉塞爾將軍看來，這是一項在指揮系統控制之下的士兵們的職責。他需要受過生化防疫工作訓練的人員。他們必須比較年輕，沒有家庭，願意承擔生命危險。他們必須相互認識而且能夠在團隊中協同工作。他們必須慷慨赴死。

　　事實上，軍方以前從未組織過一次對抗高危病毒的大規模野外作業。所有的事情都不得不從零做起。

　　很顯然，這裡面存在著法律問題。因而有必要諮詢律師的意見。這樣做合法嗎？軍方能夠簡單地集結一個生化防疫「特種戰爭軍事行動特遣隊」並且進駐猴舍附近嗎？拉塞爾將軍擔心軍方的律師們會告訴他，不可能而且也不應該這樣做，於是他用這樣的話來釋疑：「展開行動並且事後請求諒解的策略，遠比請求許可而被駁回的策略要好得多。你從來不會向律師請示幹什麼事情。我們要做必須做的事，而律師們會告訴我們，為什麼這樣做是合法的。」

　　此刻，房間裡的人們大聲地談論著，而且不時地打斷其他人的話。拉賽爾將軍，依然是聲音響亮而低沉地分析著：「那麼下一個問題是，誰他媽的將為它付出代價？」在其他人有機會說話之前，他自己先回答了這個問題。「我會弄到資金。我會從某些人那裡敲出錢來。」

　　人們越發大聲議論了。

　　將軍提高了嗓門，掩蓋了人們的議論。「這是我們面臨的重大問題，所以我們不要把它弄糟了，夥計們，」他說道，「我們應該起草正確的策略，然後執行這一策略。」在軍隊裡，一項重要工作被稱作一件任務，任務總是由團隊來執行，而每個團隊都有一個領袖。「誰將負責這次軍事行動，我們對這一問題必須取得一致意見，」將軍繼續說著，「這裡，彼德斯已經佈置了行動。他負責此次軍事行動。我指定他為團隊領袖。如何？大家都同意嗎？」

　　大家都表示贊同。

　　「彼德斯，我們需要召開一個會議，」將軍說道，「明天我們安排一次會議吧。我們必須召集所有人員。」

　　他看了看牆上的時鐘。現在是五點半，正是交通高峰時段。人們正下班回家，雷斯頓的猴子正在垂死掙扎，病毒正在瘋狂肆虐。「我們必須展開一系列行動，」將軍說，「我們必須同時通知所有人，越快越好。我想從疾病控制中心的墨菲開始。我不希望他被這件事情蒙在鼓裡。」

　　墨菲是伊波拉病毒的最初發現者之一，他是一位使用電子顯微鏡的天才，曾經首次拍攝了這種病毒的照片，藝術博物館裡還陳列著他的作品。作為拉塞爾將軍的老朋友，他還是疾病控制中心的一位重要官員，國家傳染病研究中心的主任。

　　拉塞爾的手放到桌上的電話上。他打量著辦公室裡的人們。「我問最後一次。你們確信你們得到的就是你們認為的東西嗎？因為我馬上就會撥打這個電話。如果你們沒有得到蜷絲狀病毒的話，那麼我們就真的傻眼了。」

　　房間裡的人們挨個地表示自己確信那是一種蜷絲狀病毒。

　　「很好。那麼說來我們得到它了，我很滿意。」

　　他撥通了墨菲在亞特蘭大的電話。

　　「對不起……墨菲醫生已經下班回家了。」

　　拉塞爾翻開他的「黑名冊」，找到了墨菲家裡的電話號碼。他終於聯繫上了墨菲，後者正在廚房裡與妻子聊天。「墨菲。我是菲爾．拉塞爾……還好，你過得怎樣？……墨菲，我們在華盛頓郊外分離了一種類似伊波拉病毒的微生物……是的。華盛頓郊區。」

　　拉塞爾咧嘴笑了笑，他把電話從耳朵邊拿開，向房間裡掃了一眼。很明顯，墨菲的反應有點激烈。接著，拉塞爾將軍對著電話聽筒說道：「不，墨菲，我們沒有抽大麻。我們獲得了一種類似伊波拉的病毒。我們看見它了……是的，我們有照片。」談話停頓了一下，他用手摀住話筒，對房間裡的人們說，「他認為我們在鏡子裡看到的是渣滓。」

　　墨菲想知道是誰拍攝了這些照片，以及是誰分析它們的。

　　「這些照片是一個年輕人拍攝的。這個年輕的傢伙名叫──他的名字是什麼？──托馬斯。這裡，我們正看著這些照片呢。」

　　墨菲說，他將於明天早上動身飛往迪特里克港，前來看看這些照片，檢查這些證據。他對待這件事情的態度極其嚴肅。

　　第二章　猴舍　雷斯頓──二

　　星期二　下午六點半

　　必須通知多戈德，還得知會維吉尼亞州衛生當局。「我甚至不能肯定這個州的當局是誰，」拉塞爾說道，「我們不得不立刻用電話聯繫上他們。」人們正下班回家。「我們不得不打電話到他們家裡。那將會是一連串電話。」那座猴舍的位置屬於哪個縣？維吉尼亞州的費爾法克斯縣。哎呀，哎呀，那可是個宜人的居住之地。費爾法克斯縣──美麗的近郊，湖泊，高爾夫球場，高檔住宅，上等學校，以及伊波拉病毒。「我們必須通知這個縣的衛生部門。」將軍說道。他們得知會美國農業部，後者負責進口猴子的管理。他們得知會環境保護局，後者擁有權限來處理極端生物危害造成的環境汙染。拉塞爾將軍還決定打電話給國防部副部長，只不過讓五角大廈知曉這件事而已。

　　人們離開房間，沿著門廳散開，各自走進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裡撥打電話。彼德斯，現在的團隊領袖，走進門廳旁的另一間辦公室裡，打電話到多戈德的辦公室，而加爾林在電話分機上。多戈德已經回家了。於是他們打了一個電話到多戈德的家裡，多戈德的妻子接了電話，說他還沒回來。大約六點半的時候，他們再次打電話到多戈德的家裡，而這次他們終於找到他了。「我是彼德斯上校，供職於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我是疾病評估部門的主任……你好……總之，我打電話來是要告訴你，第二種微生物顯然不是瑪爾伯格病毒。第二種微生物是伊波拉病毒。」

　　「什麼是伊波拉病毒？」多戈德問道。他從未聽說過伊波拉病毒。他對這個詞語沒有概念。

　　帶著他那極為流暢的德克薩斯腔調，彼德斯說道：「它是一種相當罕見的濾過性病毒疾病，曾在過去的十多年裡造成了蘇丹和薩伊的人類災難的蔓延。」

　　多戈德漸漸感到放心了──幸運的是它並非瑪爾伯格病毒。「伊波拉病毒有哪些特點？」他問道。

　　彼德斯用含糊的語句描述著這種病毒。「它與瑪爾伯格病毒有關聯。它以同樣的途徑傳播，通過接觸感染的組織和血液，徵兆和病症幾乎是一樣的。」

　　「它有多厲害？」

　　「病死率是百分之五十到百分之九十。」

　　多戈德清晰地明白那意味著什麼。這種病毒比瑪爾伯格病毒糟糕得多。

　　彼德斯繼續說道：「根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我們正準備通知本州及聯邦的公共衛生官員。」

　　多戈德小心地說著：「您可以，啊嗨，您可以等到下午七點鐘，允許我向公司總部通報最新的進展嗎？」

　　彼德斯表示，他同意在扣動扳機之前等候片刻，儘管事實上拉塞爾將軍已經通知了疾病控制中心。現在，彼德斯請求得到多戈德的幫助。他明天會派人前去雷斯頓看看死猴的樣本，這樣做可以接受嗎？

　　多戈德反對如此行事。他曾經送來微量的血液和組織給軍方進行診斷，並且始終關注著事態的進展。這種事情能夠脫離人們的掌控。多戈德意識到，關於這一種名為「伊波拉」的病毒，彼德斯上校並沒有給他提供全部的信息。他害怕，一旦讓軍方的鐵蹄跨進門檻，那麼他可能就會在匆忙之中失去對事態的控制權。「我們明天清早先電話預約，然後面談解決方法，如何？」多戈德回答道。

　　掛上電話後，彼德斯找到了南希，詢問她是否可以明天同他一道與多戈德會談，並察看一些猴子的樣本。他料想多戈德會允許的。她同意和他一起去。

　　南希穿過研究院後面的閱兵場，在辦公室裡找到了傑瑞。他抬頭看著她，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一直出神地望著窗外，回憶著他的弟弟。然而天色早已黯淡，視線中只有一堵空白的牆壁，其他什麼也看不見。

　　她關上門。「我有事找你。這是個祕密。這是個最高機密。你不會相信的。維吉尼亞的一群猴子中存在著伊波拉病毒。」

　　他們駕車回家，談論著這件事情。汽車在公路上向北行駛，這條公路沿著凱托克廷山腳延伸，一直通向瑟蒙特。

　　「這會殺了我──我再也不能擺脫這隻臭蟲了。」她對他說。

　　情況似乎很清楚，他們兩人都將捲入軍方的這次行動。只是不清楚會是什麼樣的行動，然而可以肯定的是，一件大事將會被載入史冊。她告訴傑瑞，明天她很可能要陪同彼德斯訪問猴舍，她還將察看動物組織，尋覓伊波拉病毒的跡象。

　　傑瑞感到極為震驚：如此說來，這就是南希研究伊波拉病毒的後果了。他被妻子深深地打動，卻對形勢感到茫然。他沒有表露出來，儘管他為她擔心。

　　他們駛入一段順著山勢而延伸的彎道，穿過一片蘋果園，拐進自家的車道裡。時間是八點鐘，詹森在家裡待著。傑米已離家去參加體操訓練了。兩個小孩現在已經是「掛鑰匙兒童」了（意指父母都上班、獨自在家的學齡兒童）。

　　詹森正在寫家庭作業。他已經給自己準備了一頓微波爐晚餐，天曉得那是怎樣的晚餐。他們的兒子做事比較主動，性格有點孤僻，而且十分獨立。他所需要的只是食物和錢幣，而且所有事情都由他自己來打理。

　　這對上校夫婦脫下他們的軍裝，換上了運動服。南希把一塊冷凍的自製燉肉放到微波爐裡解凍，燉肉溫熱後，再倒入一個保溫瓶裡。她把小狗和保溫瓶放到汽車裡，然後開車去把傑米從體操訓練課上接回來。從瑟蒙特到體育館有半小時的車程。南希接到傑米，遞給她燉肉，讓她在車裡吃。傑米是個身強力壯的女孩，身材短小，黑色頭髮，偶爾多愁善感──由於賽前訓練，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在南希開車回家的路上，她吃完燉肉，然後就倒在汽車後座上睡著了。

　　賈克斯夫婦擁有一個充水床墊，在那裡他們度過了許多時光。傑米穿著睡衣，倚靠著南希，蜷縮在床上，又睡著了。

　　南希和傑瑞在床上看了一小會兒書。臥室裡貼著紅色的壁紙，陽臺俯瞰著城鎮。他們談論著猴舍的事情，然後南希抱起傑米，把她放到她自己臥室的床上，掖好被子。午夜時分，南希入睡了。

　　傑瑞繼續看著書。他喜歡閱讀軍事史。歷史上最為殘酷的幾次戰鬥曾經發生在凱托克廷山脈附近的丘陵地帶之中：在安提塔姆的玉米地裡，每一根玉米稈都曾被子彈劈斷，屍體堆積如山，以至於可以踏著他們從玉米地的一端走到另一端。他能夠從臥室的窗戶向外眺望，想像藍軍和灰軍在大地上徐徐行進的場面。那天晚上他碰巧在讀《天使殺手》，這是邁克爾．沙拉寫的一部關於葛底斯堡戰役的小說：

　　然後，李將軍慢條斯理地說道：「當兵要受到極大的限制。」

　　朗斯特里特轉身看著他的臉。李在前面緩緩地騎行，面無表情。他依舊慢條斯理地說著：

　　「要當一名優秀的士兵，你必須熱愛軍隊。但是要當一名優秀的軍官，你必須願意下令將你所喜愛的東西處死。那是……那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其他任何職業都沒有如此的要求。那就是為何傑出軍官的數量如此之少的原因之一。儘管優秀的男人有很多。」

　　他關上檯燈，然而久久不能入睡。他輾轉反側著，充水床墊發出汩汩的聲音。每次閉上眼睛時，他就會回憶起他的弟弟約翰，腦海裡就會浮現出一間濺血的辦公室。時間已經是凌晨兩點，而他仍然醒著，自思自忖著：我只不過是躺在黑暗之中，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

　　　垃圾袋

　　十一月二十九日，星期三

　　多戈德那晚睡得很香，如同他平時一樣。雖然他未曾聽說伊波拉病毒，但是與彼德斯上校的簡短交談給了他一個基本認識。他同猴子及猴類疾病打過很長時間的交道，因此他並不感到特別害怕。許多天已經過去了，這期間他曾暴露於被感染的血液，不過很顯然的是，他還沒有生病。

　　清晨，他家裡的電話鈴響了，是彼德斯上校打來的。彼德斯再次請求讓他派一些人員過來看看動物組織的標本，多戈德表示允許。於是，彼德斯重申了去看猴舍的請求。多戈德卻轉移了話題，沒有回答他。他不認識彼德斯，也不會為他打開任何方便之門，除非他拜會此人並有機會估量他。

　　他駕車去上班，沿著利茲堡大道行駛，拐進一個鐵門，停下汽車，然後走進了「黑澤爾頓─華盛頓」的主樓。他的辦公室是一個狹小的房間，其中的一面玻璃牆朝向草坪；房門向後朝著一個私人游泳池，這個游泳池相當狹窄，你很難四處游動而不撞到別人身上。多戈德的辦公室不存在任何隱私，它是一個玻璃魚缸。他傾向於把大量的時間用於眺望窗外的景色。今天，他表現得從容不迫，沉著冷靜。辦公室裡沒有人察覺到一絲不同尋常的情緒，沒有人察覺到一絲害怕。

　　他打電話給比爾．伏特，猴舍的經理。比爾向他報告了一條駭人聽聞的消息。有一名動物管理員病得很重，可能會死。前一天晚上，那個人心臟病發作，已經被送往附近的勞登醫院。沒有更進一步的消息了，比爾說，我們還在努力打聽事情的原委。這個人正在心臟護理病房裡，沒有人能夠與他交談。（這個人的名字叫做「查維斯．普蒂」。除了比爾之外，他是猴舍的四名工人之一。）

　　多戈德感到極度惶恐，不能排除這個人爆發了伊波拉的可能性。心臟病常常是由心肌中的血液凝塊造成的。他是不是觸動了寄宿在心臟中的凝塊？伊波拉病毒能引起他觸動凝塊嗎？查維斯．普蒂正在凝結嗎？驀然之間，多戈德感到自己似乎要失去對局勢的控制了。

　　他告訴比爾，他將暫停猴舍裡的一切不必要的活動。正如他後來在日記中所記錄的：

　　除了餵食之外，所有的工作都要暫停，包括觀察和清潔。進入房間的任何人都要配備充分的防護設備──「特衛強」服裝，防毒面具，還有手套。動物屍體要用雙層袋包裹，要放進冰箱裡。

　　他還向比爾提及，媒體幾乎肯定會關注這件事情。他告訴比爾說，他不希望任何僱員穿著生化防疫服裝走出大樓。假如「黑澤爾頓」工人頭戴面罩、身穿白色大褂的照片出現在晚間新聞裡，那很可能會引起恐慌。

　　多戈德打電話到醫院，連繫上了普蒂的醫生。醫生說，普蒂的病情被監視著，不過比較穩定。多戈德告訴醫生，倘若普蒂的心臟病的任何一種特徵不是典型的，他就應該打電話給迪特里克港的彼德斯上校。他很小心地沒有提及名詞「伊波拉」。

　　……

　　那天上午晚些時候，彼德斯上校和南希從迪特里克港動身出發前往維吉尼亞，而吉恩也和他們在一起。儘管軍官們身穿制服，但他們駕駛著民用汽車，以避免引起注意。路上的交通運行得比較緩慢。這是晴朗、寒冷而多風的一天。沿途的草地濕漉漉的，青草仍在生長，沒有結霜。在黑澤爾頓辦公區附近，他們駛出了利茲堡大道。多戈德在門廳裡與他們會面，陪同他們到另一幢大樓裡，那裡有一個實驗室。一名病理學研究員已經為南希準備了一套載玻片。載玻片中包含著一些猴子的肝臟切片，這些猴子是在猴舍中死去的。

　　她在一臺顯微鏡旁邊坐了下來，調整目鏡的旋鈕，開始勘察地形。她調高放大倍率，然後暫停。地形雜亂不堪。這些細胞已經被什麼東西毀壞了。肝臟細胞遭受了猛攻，已經是千瘡百孔，彷彿曾被地毯式轟炸過。然後，她看到了細胞中的暗點──原本不屬於此處的陰影。它們是類晶體，而且是龐然大物。

　　這是極端擴大的結果。

　　「噢，該死。」她低聲說道。

　　這些東西看起來不像類晶體。它們以各種各樣的形態出現──馬蹄形、小斑點、團塊，甚至環形。其中一些細胞包含著單個類晶體，一個龐大的類晶體之母，一個已經生長得如此肥胖的類晶體，以至於整個細胞都鼓起來了。她看到一簇簇包裹著類晶體的細胞。她看到腐爛的袋狀物，所有的細胞都已經破裂並且壞死了，形成了液化的斑點，包裹著充滿病毒的類晶體。

　　在她觀察載玻片的同時，彼德斯和吉恩把多戈德叫到一邊，仔細地詢問他關於猴舍裡的針頭的使用情況。伊波拉病毒曾在薩伊通過髒針頭傳播。這家公司是否使用髒針頭給猴子們注射呢？

　　多戈德不能確定。這家公司的規章制度中有一條必須使用乾淨針頭的正式規定。「我們的規定是每次注射後更換針頭，」他說，「究竟它是否被認真地執行了，這是誰也猜不準的事。」

　　南希收集了幾片無菌的肝臟和脾臟，用蠟塊包裹它們，然後她把蠟塊丟進「聚苯乙烯」泡沫塑膠杯中，以便帶回迪特里克港進行分析。對於她和軍方來說，這些樣本極為寶貴。然而更為寶貴的將是包含活病毒的樣本。

　　彼德斯再一次地請求多戈德讓他們過去看看猴舍。

　　「哦，我們現在不要過去吧。」多戈德回答說。對軍官們來說，他的話意思很明白，這幢大樓是私人財產。

　　「找些猴子的樣本如何？可以給我們一些樣本嗎？」他們問道。

　　「當然可以。」多戈德說道。他提議讓上校們駕車朝著猴舍的方向行駛，利茲堡大道上有一個「美國石油公司」（ＡＭＯＣＯ）的加油站，上校們要把他們的汽車停在加油站那裡等候。「一個傢伙會過來與你們碰頭。他會帶來一些樣本。而且他可以回答你們的問題。」他說道。

　　「為安全起見，這些樣本應該用塑膠包裹起來並裝到箱子裡。」彼德斯對多戈德說，「我希望你那樣做。」

　　多戈德答應用塑膠包裹樣本。

　　於是，彼德斯、南希和吉恩駕車前往加油站，他們在高速公路邊的一條胡同裡停車，附近有幾間付費電話亭。現在已是下午時分，他們有點餓了──他們錯過了午餐時間。南希走到加油站裡，給每人買了一份減肥可樂，給她自己買了一袋「切達起司」餅乾，還給彼德斯買了一些花生醬餅乾。軍方的這些人們坐在兩部汽車裡，咀嚼著快餐食品，感覺得寒冷的冬天，期盼著猴子樣本早些現身。

　　彼德斯觀察著加油站附近來來往往的車輛。那讓他體味到流逝的生命和流逝的時間，他愉悅地欣賞著車窗外的平常景色。卡車司機們停下來添加柴油和可樂，商人們停下來抽菸。他注意到一個漂亮的女人停下汽車，走進其中一間付費電話亭裡，和某個人詳談著。為消磨時光，他想像著她是一個家庭主婦，正在同一個男朋友交談。如果這裡的人們知曉了侵襲他們城鎮的東西，他們會怎麼想呢？他早就認為軍方應該果斷行動，迅速撲滅這場大火。他曾去過玻利維亞，當時有一種名叫「馬丘波」的高危微生物在那裡爆發，而他曾目睹一個年輕的女人死去，身上覆蓋著血跡。到目前為止，北美洲還沒有出現能夠將普通人變成血友病人的微生物。北美洲沒有為那種微生物做好準備，還遠遠沒有。但是，伊波拉病毒在華盛頓附近大規模爆發的可能性卻會給人深刻印象，特別是當你思量這件事情時。

　　他對愛滋病的現狀感到驚詫。假如愛滋病開始蔓延之前就有人注意到它，又會發生些什麼呢？毫無預兆地，神祕莫測地，它出現了，而等到我們注意它時，已經太晚了。要是二十世紀七〇年代裡我們在中部非洲設有正規的研究工作站……我們大概會看到它從森林中孵化出來。只要我們看見它出現……我們或許就能夠阻止它，或者至少使它放慢腳步……我們或許能夠拯救至少一億條生命。至少如此。因為愛滋病病毒在人類中的滲透仍然處於它的早期階段，而這種滲透正在冷酷無情地發生著。人們並沒有意識到愛滋病的態勢還僅僅是個開始。沒有人可以預言還會有多少人將死於愛滋病，但是他相信，最終的死亡人數將達到幾億──那種可能性還沒有被普通公眾所瞭解。另一方面，假設愛滋病曾經得到人們的關注？當愛滋病病毒最初在非洲出現時，任何關於它的「現實」的評論都很可能會引導專家和政府官員得出結論，這種病毒對人類健康無關緊要，匱乏的研究經費不應該劃撥給它──畢竟，它只是一種感染了一小撮非洲人的病毒，它的所作所為只不過是抑制了他們的免疫系統。結果怎樣呢？隨後這種微生物在整個星球上以驚人的速度持續擴張著，如今它仍在擴張著，燃燒著，永無止境。

　　我們並沒有真正地瞭解伊波拉病毒能夠做什麼。事實上，我們不清楚猴舍裡的這種微生物是不是伊波拉─薩伊病毒，或者是某種別的東西，伊波拉的某種新毒株。一種能夠在咳嗽中傳播的微生物？或許不能，但誰又能斷定呢？他對這件事情考慮得越多，就越想知道誰會取出那些猴子，因為必須要有人進去把它們拿出來。我們不能對那幢大樓袖手旁觀，讓它自我毀滅。這是一種對人類有著致命威脅的病毒。誰會把那些猴子裝入袋中？是那些被公司僱用的傢伙麼？

　　他漸漸想知道軍方是否應該以生化防疫「特種戰爭軍事行動特遣隊」的方式插手此事。他給這種行動起了個術語叫做「核武攻擊」，核武攻擊一個地方意即對該處進行徹底消毒，致使該處的生命蕩然無存。如果宿主是人類，你疏散他們，然後把他們送到「看守所」裡去。如果宿主是動物，你殺死牠們然後把屍體燒為灰燼。然後你用化學藥劑和煙霧浸透這個地方。他想知道軍方是否有必要核武攻擊猴舍。

　　吉恩坐在乘客座位上，挨著彼德斯。他的心思卻不在此處。他的心思在非洲。他正回憶卡塔姆洞穴。

　　雖然說不上「害怕得屁滾尿流」，吉恩對這種狀況非常憂慮。他自思自想，我不知道我們將怎樣零傷亡地擺脫這次事件。擔憂的情緒每一分鐘都在加深。他認為，美國軍方正陷入一次已經全面展開的危機，如果哪裡出了差錯而且有人死去，軍方將會遭到指責。

　　他突然轉向彼德斯，表明了自己的心思。他說：「我們將不得不拿走所有的猴子，這看來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四級病毒蔓延可不是鬧著玩的。我只是想提醒你，這將需要多麼詳細而且大的努力。事情會非常複雜，會耗費一些時間，而且他媽的我們必須十分小心地正確地處理好它。如果我們要妥善解決這件事，我所說的要點，彼德斯，就是我們不能讓外行來擔當關鍵的職位。如果什麼東西弄糟了，你明白會發生什麼嗎？」他正在思考：彼德斯──彼德斯──他從來沒有置身於這麼複雜的疾病爆發事件──我們都沒有──唯一類似的事件是卡塔姆洞穴。而彼德斯當時不在。

　　彼德斯默不作聲地聽吉恩說著，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聽到吉恩的這種忠告，他覺得有幾分氣人──他告訴你顯而易見的事情，告訴你早已知曉的事情。

　　彼德斯與吉恩之間的關係緊張而複雜。他們曾在中部非洲一起經歷了卡車探險的旅程，一起搜尋伊波拉病毒，而到旅行結束時，這兩個人之間樹立了許多緊張關係。旅行是殘酷的，比世上任何事情都要艱難──道路不存在，橋樑已成歷史，地圖必須要事先讓一名盲僧描繪出來，人們說著甚至是本地翻譯也不明白的語言，探險隊找不到足夠的食物和水。最糟糕的是，他們在尋找伊波拉病毒的人類病例的問題上陷入了困境──在天然宿主或者人類身上，他們都沒能發現這種病毒。

　　正是在那次旅行期間，大概是長期食物短缺的緣故，彼德斯開始食用白蟻了。那些東西傾巢而出。牠們長著翅膀。吉恩比彼德斯挑剔一些，沒有那麼強烈的吃掉牠們的渴望。彼德斯的嘴裡一邊崩崩地嚼著白蟻，一邊這樣評論道：「牠們真是別有一番風味啊……嗯嗯嗯」，他還會咂一咂嘴，「咂」，「咂」，你會聽到滿嘴的白蟻在他的齒縫中嘎吱嘎吱的聲音，他還會吐出翅膀，「呸，呸」。探險隊裡喜愛白蟻的非洲隊員慫恿吉恩也來嘗試，而他最終也嘗試了。他抓了一把放進嘴裡，驚奇地發現牠們的味道有些像核桃。彼德斯曾經說到自己渴望找到非洲白蟻蟻王。蟻王是閃耀的白色囊狀物，有半隻腳那麼長，有臘腸那麼厚，噴出蟻卵和奶油狀的昆蟲脂肪。你可以生吞蟻王，據說牠進入你的喉嚨時會抽搐掙扎。儘管品嚐白蟻快餐可以讓他們消遣時光，但是他們彼此之間爭論著應該怎樣進行科學研究，怎樣搜尋這種病毒。在非洲，吉恩曾經感到彼德斯試圖操縱一切，這讓他徒勞無益地惱火。

　　突然，一輛無窗無標誌的藍色貨車轉下公路，駛過加油站，在他們旁邊停了下來。貨車停得恰到好處，公路上和加油站的人都不能看見這兩輛車之間發生的事情。有個人在駕駛室座位上用力地招手。那是比爾。他向軍方的人走了過去，後者也從汽車裡出來了。

　　「我把它們就放在這後面。」他說道，然後掀開了貨車的側門。

　　他們看到貨車的底板上有七個黑色的塑膠垃圾袋。他們能夠看見袋子裡面的肢體和頭部的輪廓。

　　彼德斯喃喃自語，這是什麼東西？

　　南希咬了咬牙，暗自倒吸了口氣。她可以看見袋子的一些地方凸起來了，似乎液體已經在裡面匯成一片。她只希望那不是血液。「那些東西到底是什麼？」她大聲說道。

　　「牠們是昨晚死的，」比爾說，「牠們裝在雙層袋子裡。」

　　南希感到她的胃底泛起一陣噁心。「有沒有人在擺弄這些猴子的時候弄傷自己了？」她問道。

　　「沒有。」比爾回答說。

　　這時，南希注意到彼德斯正在一旁看著她。那是一副意味深長的表情。所傳遞的信息是，那麼將由誰來把這些死猴子運回迪特里克港呢？

　　南希回敬以注視的眼神。他在推卸給她，而她心知肚明。他們都是研究院的部門主任。他的軍銜比她高，但他不是她的上司。他能這樣推給我，我也能這樣推回給他。「我不會把那攤屎放到我的汽車行李箱裡，彼德斯。」她說道，「作為一名動物醫生，我無疑有職責來運輸死亡動物，長官。我只是不能蓄意地運送一隻攜帶傳染性疾病的死亡動物穿越州界而已。」

　　死一般的寂靜。彼德斯的臉上掠過一絲笑意。

　　「我也認為這件事需要有人來做，」南希繼續說道，「你是一名動物醫生，你可以帶走這些東西。」她朝著他的肩章點了點頭，「這就是你佩戴那些『大鷹』的原因。」

　　他們爆發出緊張不安的笑聲。

　　時間正在悄悄流逝，而病毒正在猴舍內擴大增殖。彼德斯檢查了這些袋子──看到猴子們被包裹了雙層或三層，讓人比較放心──他決定把它們帶回迪特里克港，卻又擔心事後的衛生法律問題。正如他後來向我解釋的，他的推理是這樣：「倘若讓這個傢伙把它們運回雷斯頓猴舍，我感覺，在他駕駛貨車運送的途中，會對人們有某種附加的風險，同時這樣也會拖延診斷它們的時間。我們覺得，如果我們能迅速地得出伊波拉病毒的確切診斷，這將對每個人都有好處。」當然會有一些聰明的軍方律師站出來指出，為什麼用私人轎車的行李箱運送充斥著伊波拉病毒的死猴子穿越州界是如此遵紀守法，以至於對這件事情甚至不會有任何的疑問了。

　　就外形來說，他的那輛紅色的舊豐田汽車算不上最好的，而他已經對它的高售價喪失了興趣。他掀開了行李箱。箱子裡面鋪著一層毯子，他沒看見任何可能刺破塑膠袋的尖角。

　　他們沒有戴橡皮手套。因此，他們得裸露著雙手提起這些塑膠袋。南希保持自己的臉遠離貨車的封閉的空氣，檢查著袋子的外表面是否沾有血滴。「袋子的外面消毒過嗎？」她問伏特。

　　比爾說，他已經用次氯酸鈉漂白液沖洗過袋子的外面。

　　她屏住呼吸，抗爭著嘔吐的感覺，拾起了一隻袋子。猴子在裡面滑動了一下。他們輕輕地把袋子挨個堆放在豐田車的行李箱中。每隻猴子的重量在五磅到十二磅之間。這樣，具有四級生物危害的正在液化的靈長類動物的總重量達到約五十磅。這一重量壓低了豐田車的車尾。彼德斯關上了行李箱。

　　南希盼望著能夠立刻解剖這些猴子。假如你把一隻伊波拉猴子在塑膠袋裡放上一天，那麼最終你所看到的將只是一袋肉湯。

　　「在我後面跟著，注意水滴啊。」彼德斯打趣道。

　　※※※

　　太空行走

　　星期三，下午兩點

　　他們在下午三點左右回到了研究院。彼德斯上校把豐田車停在大樓側面的一個裝卸站臺上，找來一些士兵幫忙把這些垃圾袋搬運到一間密封的供給艙裡，從這間密封艙可以通向伊波拉套間。南希則走到她的一名下屬的辦公室裡，這名下屬是羅恩．特洛特中校，南希吩咐他整裝進去，而她自己隨後就到。他們將是高危地帶中的一對搭檔。

　　正如她一貫的作風，進入四級區域之前，她取下訂婚戒指和結婚戒指，把它們鎖在辦公桌抽屜裡。她和特洛特中校一起沿著走廊前進著，他先進入通往ＡＡ─五區域的狹小的更衣室，而她在走廊裡等著。指示燈變亮，她明白他已進入更高級別區域，於是在傳感器上刷過她的安全卡，打開了通向更衣室的大門。她脫去身上的所有衣服，換上一套長袖刷手衣，站在通向內部的門前，藍色的光線傾瀉到了她的臉上。這扇門的旁邊也安裝了一個安全傳感器，是一個數字鍵盤。你的安全卡是不能攜帶到更高級別區域中去的。在消毒過程中，安全卡有可能會被化學物質熔化或者毀壞。因此，你需要記住自己的安全密碼。南希在鍵盤上按了一串數字，而大樓的中央電腦系統注意到南希正試圖進入。裁定她獲准進入ＡＡ─五區域後，電腦打開了門鎖，並且發出嘟嘟聲，提醒她可以向裡面繼續進發，而系統不會報警。她穿越淋浴室，走進盥洗室，穿上白色短襪，繼續前進，然後打開了通往三級中間整備區的一扇門。

　　她在那裡與特洛特中校會合，他是一個結實的黑頭髮的男人，南希與他共事了許多年。他們戴上內層手套，並封住袖口。南希在耳朵上戴上了聽力保護器。她不久前才開始戴這種玩意兒，因為人們漸漸懷疑，衣服內部的空氣轟鳴聲也許喧嘩得足以損傷你的聽力。他們拉上航太服，然後密封好「密保諾」拉鏈。摸弄航太服的同時，他們相互側身移動著。穿著生化防疫航太服的人們傾向於相互在彼此身旁行走，就像兩名摔跤選手在比賽開始時，注視著對方的一舉一動一樣，他們尤其注意觀察手部，確保他們沒有持著尖銳的物體。這樣的畏縮是本能的。

　　他們封好衣服，緩步移動著穿過中間整備區，面朝一扇高大的密封門。這是一間供給密封艙。它並不通向高危地帶。它通向外部世界。他們打開了這間密封艙。地板上堆著七個垃圾袋。

　　「盡量多搬一些。」她對特洛特中校說道。

　　他拾起幾個袋子，她也一樣。他們步履蹣跚地走回來，來到中間整備區的另一扇密封門前，而這扇門通向四級區域。她拾起一個盛放著工具的金屬器皿。她感到漸漸溫熱，她的面罩模糊了。他們打開了密封門，然後一起走了進去。南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集中心神。她想像著，當你穿行於通往四級區域的灰色地帶時，你的感覺就像在進行一次太空行走，儘管與進入外太空所不同的是，你進入了內層空間，而這裡的空間中充滿著企圖進入你的衣服內的生物的壓力。研究院裡的人們始終會出入於四級區域，尤其是那些非軍職的動物管理員。但是，進入隔離地帶解剖一隻死於擴大而未知的高危微生物的動物屍體，這就不可同日而語了。這可是高風險的工作。

　　南希集中精神，控制住自己的呼吸。她打開了較遠的那扇門，走進了高危一側。然後她回到密封艙裡面，拉開了化學淋浴的序列。於是就在密封艙裡啟動了淨化循環，這一過程將會消滅所有可能伴隨他們通過而滲入密封艙的高危微生物。

　　他們穿上深筒雨靴，拖著猴子沿著空心磚通道前行。航太服裡面的空氣漸漸變得不那麼新鮮了，他們需要立即連通氣源。

　　他們來到一間冷藏室，將所有的塑膠袋扔到冷凍櫃裡，只留下了一個袋子。他們把這個袋子搬進了驗屍室。他們謹慎地移著步伐，彼此的身體相互貼近，然後插上了輸氣軟管。乾燥的空氣湧進來，他們的面罩又變得清晰了。南希戴著聽力保護器，而空氣遠遠地隆隆響著。他們戴上了外科手套，覆蓋到航太服手套的外面。南希把工具和樣品容器放置到解剖臺前端，挨個清點著數目。

　　特洛特解開了垃圾袋上的一些繩子，然後打開了它，袋內的高危地帶與房間的高危地帶在此時合併了。他和南希一起把猴子提出來，然後擱到解剖臺上。她接通了外科手術燈的電源。

　　一雙明朗的褐色眼睛凝視著她。這雙眼睛看起來是正常的，沒有變紅。眼白呈白色，瞳孔黑色而清澈，像夜晚一樣黑暗。她能夠看見手術燈在瞳孔裡的反射影像。眼睛的裡面與後面空無一物，沒有思想，沒有生命。細胞已經停止工作了。

　　一旦生物機器上的細胞停止運轉，它就再也不會重新啟動。它會落入腐朽的深淵，變得紊亂而無規則。唯一的例外是病毒。它們能夠停止活動，表現出死寂的狀態。然後，假如它們接觸到生命體系，它們就會開啟繁殖的大門。唯一「生存」於這隻猴子體內的東西就是這種未知的微生物，而且它是毫無生氣的，暫時是這樣。它現在沒有繁殖，也未做任何別的事情，因為猴子的細胞已經死亡了。但是，假如這種微生物觸碰到活細胞，比如南希的細胞，它就會復甦並且漸漸自我放大。從理論上來說，它能夠在人類中自我放大到佈滿整個世界。

　　她拿起一把解剖刀，切開了猴子的腹部，這種切割是緩慢而柔和的，使刀刃充分地遠離她那戴著手套的手指。脾臟腫脹而堅硬，如同皮革一般，又像燻過的球狀義大利香腸。在這隻猴子體內，她沒有看到任何出血損傷。她曾預期這隻猴子的內部會是一片血的湖泊，然而沒有，這隻猴子看起來很好，它並沒有體內出血。倘若這隻動物死於伊波拉病毒，那麼這肯定不算一個明確的病例。她切開了腸子，裡面沒有血。肚子看起來還不錯。然後她又檢查了胃。她發現那裡有一串出血點，位於胃和小腸的接合部。這可能是伊波拉病毒的跡象，但絕非清楚的跡象。它也可能是猿出血熱的徵兆，而不是伊波拉病毒。因此在驗屍過程中，僅僅憑藉目視檢查內臟，她還不能確認這隻動物體內伊波拉病毒的存在與否。

　　利用一把鈍剪刀，她從肝臟裡剪出了一些楔狀物，然後把它們按在載玻片上。載玻片和血液試管是高危地帶中允許使用的僅有的兩種玻璃製品，因為如果什麼東西破裂的話，玻璃碎片會帶來危險。這個房間裡的所有實驗燒杯都是用塑膠製成的。

　　她緩慢地工作著，保持雙手不接觸體腔，並盡可能遠離血液，一遍又一遍地在環保化工清毒劑容器中漂洗她的手套。她頻繁地更換著手套。

　　特洛特偶爾對她匆匆一瞥。他幫她扶著屍體，夾住血管，並且當她需要工具時遞給她工具。他們能夠讀懂對方的唇語。

　　「鑷子。」她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指向鑷子。他點頭並遞給她一雙鑷子。他們沒有交談。她獨自浸沒於空氣的噪音之中。

　　她漸漸覺得這隻猴子沒有感染伊波拉病毒。在生物學上，沒有什麼事情是清楚的，所有事情都太複雜了，所有事情都一團糟。當你自以為理解了什麼事情的時候，你只不過是剝去了其中一層，發現了下面的更深的複雜性而已。大自然絕不簡單。這種新興的病毒就像一隻掠過夜空的蝙蝠，正當你自以為看見牠揮舞翅膀時，牠早已消失了。

　　※※※

　　槍戰

　　星期三，下午兩點

　　在南希研究這些猴子的同時，彼德斯上校正在迪特里克港司令部大樓的會議室裡。在這個房間中，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局勢已危如累卵。世界上幾乎所有的知曉伊波拉病毒的意義的人們圍坐在一個長方形桌子旁邊。坐在桌子最前面的是主持這次會議的拉塞爾將軍，他身著軍裝，高大魁梧，表情堅韌。他不想使會議演變為疾病控制中心和軍方之間的一場權力鬥爭，也不希望讓疾病控制中心接管這件事情。

　　多戈德也在那裡，身穿一件黑色西服，表情漠然而冷酷；實際上，他緊張得心如刀絞。吉恩滿臉鬍鬚，怒視著桌面，一言不發。還有來自維吉尼亞衛生部門和費爾法克斯縣的官員。墨菲──伊波拉病毒的共同發現者，拉塞爾將軍邀請的疾病控制中心官員──坐在桌子旁邊，緊挨著另一名來自疾病控制中心的官員，約瑟夫．麥考密克醫生。

　　約瑟夫是疾病控制中心特別病原部的主任，這個部門曾由卡爾．約翰遜管理，後者是伊波拉病毒的另一位共同發現者。約瑟夫是卡爾的繼任者──卡爾退休的時候，約瑟夫被委任到這一職位上。他曾在非洲生活和工作過。他是一位英俊而練達的醫學博士，長著一頭捲曲的黑髮，戴著圓形「菲奧魯奇」眼鏡，富有魅力，令人信服，個性活潑而張揚。他是一個頭腦敏銳、野心勃勃的人，曾在職業生涯中成就過非凡的事業。他出版過關於伊波拉病毒的重要研究文章。與房間裡的其他人不同的是，他曾經目睹並醫治過伊波拉病毒的人類病例。

　　碰巧的是約瑟夫和彼德斯均不能忍受對方。許多年前，這兩位醫生之間曾經互生怨恨。為尋找伊波拉病毒，他們都搜索過非洲的最陰暗的角落，然而他們都沒有找到它的天然藏匿之所。現在很顯然，和彼德斯一樣，約瑟夫感到自己終於一步步走近這種病毒了，他準備進行一次壯觀的搏殺。

　　會議首先由這種毒株的共同發現者加爾林開始。加爾林站起來講話，不時地比劃著圖表和照片。然後他坐了下來。

　　現在輪到多戈德講話了，他心裡緊張萬分。多戈德描述著自己在猴舍裡看到的疾病的臨床特徵，而結果他感覺沒有人注意到他的緊張。

　　緊接著，約瑟夫站起來講話了。他所說的話依然是備受爭議的問題，有一套軍方版本，當然還有另一套版本。根據軍方的人們回憶，他轉身朝向加爾林，遣詞造句給人這樣的印象：非常感謝，加爾林。謝謝你提醒我們。現在大人物就在這裡。在你們傷害到自己之前，你們儘管可以把這件事情轉交給我們。我們在亞特蘭大擁有一流的隔離設備。我們只不過會帶走你們的全部材料和病毒樣本而已。我們將從這裡開始看管它。

　　換句話說，軍方的人們認為約瑟夫試圖讓自己表現為唯一的真正的伊波拉專家。他們認為他企圖接管對於爆發事件的處理，並攫取軍方的病毒樣本。

　　聽著約瑟夫的這番話，彼德斯氣得冒煙了。他對這種發言感到越來越憤怒了，認為這是「非常傲慢無禮的」。

　　而約瑟夫的記憶則有所不同。「我為雷斯頓的動物事態提供過幫助，我敢肯定，」當我打電話給他時，他回憶說，「我不曉得有任何衝突存在。假如有任何的仇恨，那也是來自他們一方，而不是我們一方，其中緣由他們比我要更清楚。我們的態度是，嗨，夥計，做得好。」

　　過去，約瑟夫曾經公開批評過吉恩，這位軍方的伊波拉研究專家，批評他花費了大把的金錢去考察卡塔姆洞穴，而對其事後沒有發表考察結果更是耿耿於懷。約瑟夫對我這樣表達了他的感受：「他們想告訴你他們的實驗，但是告訴人們的方式應該是『發表』它們。那並不是毫不講理的批評。他們花費的是納稅人的錢。」除此之外，「在這一領域上，他們之中沒有哪個人投入的時間有我這樣多。我是處理過伊波拉人類病例的少數幾個人之一。而那裡沒有人有過這樣的經驗。」

　　約瑟夫的經驗是這樣的。一九七九年，疾病控制中心接到報告，隱匿的伊波拉病毒在蘇丹南部又現身並再次蔓延起來了，與它在一九七六年首次出現的地域相同。事態十分危急，不僅僅因為這種病毒，還因為此時蘇丹的土地上正發生著一場內戰──這塊伊波拉病毒肆虐的區域也是一塊戰爭地帶。約瑟夫自願去設法收集一些人類血液，並試圖把活的毒株帶回亞特蘭大。沒有人願意同他一起去蘇丹，於是他隻身前往那裡。（讓人回想起三年前，也就是一九七六年的蘇丹爆發，據說有一名疾病控制中心的醫生感到如此的害怕，以至於不敢登上去往蘇丹的飛機。）約瑟夫乘坐一架輕型飛機抵達了蘇丹南部，這架飛機由兩名惶恐不安的無人區飛行員駕駛。日落時分，他們在一個叫「贊德」的村莊附近的跑道上著陸了。飛行員們太恐懼了，以致不敢走出飛機。天色漸黑，飛行員們決定在座艙裡度過夜晚，而飛機就停在跑道上。他們提醒約瑟夫，他們會在第二天早上日出的時候離開。因此他必須得在拂曉之前找到病毒。

　　約瑟夫背著背包走進村莊裡，搜尋伊波拉病毒的蹤跡。他來到一間泥牆茅屋附近。村民們在茅屋的周圍站著，但他們不願走進去。他聽見屋內有人垂死掙扎的聲音。一條昏暗的入口通向屋內。他看不清茅屋裡面，但知道伊波拉病毒就在那裡。他翻尋著背包，找到他的手電筒，可是它失靈了，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忘記帶電池了。他向人群詢問是否有燈，有人給他拿來了一盞提燈。他把提燈舉在前面，進入了茅屋。

　　他將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幕。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許多雙注視著他的紅眼睛。茅屋裡面的空氣散發著血液的味道。人們躺在地板的草墊上面。其中一些人正在抽搐──臨終階段，死神正在迫近──他們身體僵直，全身痙攣，眼睛深陷，血液從鼻子噴湧而出，並從直腸氾濫流淌。另一些人進入了臨終昏迷狀態，一動不動，出血不止。這間茅屋是一塊真正的高危地帶。

　　他打開背包，掏出橡皮手套、紙質外科大褂、紙質外科面罩，還有紙質長統靴，這雙靴子用來覆蓋他的雙腳，使它們不被血液濺濕。他穿好衣服後，在一塊草墊上佈置好血液試管和注射器。然後，他開始從人們身上提取血液。他整晚在茅屋裡跪著工作，收集血樣，並盡力照顧病人。

　　這個晚上的某個時候，他正在給一名老婦人抽血。冷不防地，她開始抽搐和翻滾，這是突然的疾病發作。她的手臂到處擺動著，帶血的針頭從她的手臂中掉了出來，並且扎進了他的拇指。啊，哦，他想。這樣已經足夠了。微生物已經進入了他的血流。

　　破曉時分，他收攏血清試管，跑向飛機，把樣本遞給了飛行員。問題是他自己怎麼辦，既然已經被帶血的針頭戳傷了。那是對伊波拉病毒的一次大暴露。很可能再過三四天伊波拉就要在他身上發作了。他應該現在就離開蘇丹，把自己送進醫院嗎？他必須做出抉擇──是和飛行員們一起離開，還是留下來和病毒待在一起。情況似乎很明顯，飛行員們以後不會回來把他接走的。如果他計劃離開並為自己尋求醫療幫助，現在就該這樣做了。還有一個額外的因素。他是一名醫生，而茅屋裡的那些人是他的病人。

　　他回到了村莊裡。他認為自己可能感染了伊波拉病毒，但他希望獲得更多的樣本，況且，考慮到如果出現頭痛，他可以發送無線電尋求援助，或許一架飛機就會前來找到他。那天他在茅屋裡休息，給自己輸了兩袋血清，據說這些血清中含有可能抵禦伊波拉病毒的抗體──他隨身攜帶了這些血袋，並用冰塊冷卻它們，而現在，他希望它們能夠拯救他的生命。那天晚上他久久難以入眠，回憶著針頭刺進他的拇指裡，想像著這種微生物開始在他的血流中進行大規模複製。他喝了半瓶蘇格蘭威士忌後才使自己入睡。

　　在接下來的四天裡，他待在茅屋裡面照料伊波拉病人，而仍舊沒有頭痛。同時，他像老鷹一樣觀察著那位老婦人，看看她身上會發生什麼事情。第四天，令他驚訝不已的是，老婦人康復了。她沒有感染伊波拉病毒，她或許只是得了瘧疾。她出現的症狀並不是伊波拉病毒的發作，而是發燒引起的顫抖。他與行刑隊擦肩而過了。

　　如今，在迪特里克港的會議上，疾病控制中心的約瑟夫確信，伊波拉病毒並不那麼容易傳播，特別是不會通過空氣傳播。他沒有染病，儘管他連續幾個晝夜呼吸過藏匿著伊波拉病毒的茅屋裡面的空氣。他強烈地感覺伊波拉是一種不會那麼輕易染上的疾病。因此，按照他的觀點，情況可能並不像軍方的人認為的那麼危險。

　　多戈德向這群專家們問了一個問題。他說：「我們把樣本交給你們後，你們要過多久才能告訴我們樣本中是否有病毒呢？」

　　彼德斯回答說：「可能要花一星期。這就是我們所知道的。」

　　約瑟夫大聲說道。等一下，他說道──他擁有一套全新的快速的探測伊波拉的化驗方法，能夠在十二小時之內奏效。他爭辯說疾病控制中心應該獲得病毒和樣本。

　　彼德斯轉過頭盯著約瑟夫。彼德斯已經怒不可遏了。他不相信約瑟夫擁有所謂的什麼伊波拉病毒快速測試。他認為這不過是約瑟夫發射的一顆煙幕彈而已，後者企圖使病毒落入自己手中。他認為這是後者為了掌控病毒而精心設計的一種高額賭注的撲克牌詐騙術。擺在面前的形勢比較棘手，因為他怎麼能在這些政府衛生官員面前說出「約瑟夫，我就是不相信你」這樣的話呢？他提高嗓門說道：「瘟疫正在流行，此刻不是對新技術實施現場檢驗的好時機。」他爭辯說，迪特里克港比亞特蘭大的疾病控制中心離爆發地更近一些，因此由軍方掌握樣本並設法分離病毒才是合適的。他沒有明說的是──沒有理由故意觸人痛處──就在此時此刻，七隻死猴正被南希診察著。在他們爭辯的同時，她正研究著這些猴子。加之，軍方正在培養這些病毒。現實佔有，敗一勝九，而軍方擁有鮮肉和微生物。

　　墨菲，另一個疾病控制中心的人，坐在約瑟夫的旁邊。他漸漸意識到疾病控制中心在這一問題的爭論中並不處於有利的位置。他俯下身子低聲說道：「約瑟夫！別噴唾沫了。忍耐一點，喬。這裡他們人多。」

　　菲利普．拉塞爾將軍端坐著，靜觀他們的辯論，一言不發。現在他開始調停了。帶著沉著的簡直震耳欲聾的嗓音，他提議雙方都做出讓步。他建議他們分頭處理這次爆發事件。

　　妥協似乎是最佳的解決方案。將軍和墨菲之間很快達成了交易，而約瑟夫和彼德斯相互對視無語。雙方同意疾病控制中心負責處理病毒爆發的人類健康方面，並指導照料人類患者。軍方則將應付猴子和猴舍，也就是病毒的巢穴。

　　※※※

　　戰鬥任務

　　星期三，下午四點半

　　現在，彼德斯上校感到自己已獲准開展行動了。會議剛結束，他就開始分派任務了。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一名能夠率領一隊士兵和文職人員進入猴舍的校級軍官。他需要組建一個軍事行動特遣隊。

　　他已經想出了領導這次任務的人選。那就是傑瑞上校，南希的丈夫。傑瑞從未穿過航太服，但他是研究院獸醫部門的主任，而且他熟悉猴子。他的下屬，包括士兵和文官，當然也將被徵召。任何其他人都沒有受過處理猴子的訓練。

　　彼德斯在辦公室裡找到了傑瑞，他正出神地望著窗外，嚼著一根橡皮筋。彼德斯說道：「傑瑞，我想我們在雷斯頓出狀況了。」（「出狀況」是暗語，意即「高危微生物爆發」。）「看來我們得過去把那些猴子弄出來，我們將在四級生物安全條件下做這件事情。」他要求傑瑞集結一隊士兵和文職雇員，讓他們配備航太服，在二十四小時內隨時待命，準備展開行動。

　　傑瑞走到吉恩的辦公室裡，向他報告自己已經被任命負責這次任務。吉恩的辦公室裡亂七八糟。他真想知道同樣高大的吉恩是怎樣使自己在紙堆之中有立足之地的。

　　傑瑞和吉恩立即著手佈置一套生化防疫方案。大致的決定是，取出一個房間裡的猴子，然後觀察那樣會有什麼影響，觀察事情會有什麼變化──觀察病毒是否正在傳播。他們制定了任務輕重緩急的次序。

　　第一優先：人類的安全。

　　第二優先：以最小的痛苦對動物實施安樂死。

　　第三優先：收集科學樣本。目的：鑑別毒株並確定它如何傳播。

　　吉恩覺得，如果特遣隊嚴格地執行了方案，華盛頓的人類居民將會是安全的。他戴上眼鏡，俯下身子摸索文件，他的鬍子擠壓在胸口上。他已經知道自己將不會進入那幢大樓。絕不會進入。他目睹太多猴子的死亡了，而且他再也不能忍受。無論如何，他的職責是集合設備和人員，讓他們進入大樓，然後安全地收回人員、設備以及死猴。

　　他保存著一份清單，這份長長的清單裡記錄了他曾帶到卡塔姆洞穴的所有裝備。他摸索著他的文件，輕聲咒罵著。他擁有差不多數噸重的非洲裝備，並把這些裝備藏匿在研究院的各種隱祕之處，各種其他人偷不到的地方。

　　吉恩感到十分興奮，也有些害怕。伊波拉病毒的夢魘、液體從裂縫流入航太服的噩夢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他依然會時常從夢中驚醒過來，啊，我的上帝，又暴露了一次。他曾在非洲度過了差不多十年時間，全身心地搜尋伊波拉病毒和瑪爾伯格病毒，未獲成功，而突然間一個傢伙卻從華盛頓探出頭來了。他又想起了那句最喜歡的名言：「機遇鍾情於那些有準備的人。」好啊，機會來了。如果一件裝備在卡塔姆洞穴有用，那麼它也將在猴舍有用。吉恩考慮這件事的時候，意識到這幢大樓與卡塔姆洞穴之間非常相像。它也是一個封閉的空間。停滯不動的空氣，失靈的空氣調節系統，滿地遍布的猴糞，水池裡的猴尿，緊鄰華盛頓的高危洞穴。而且曾經有人在洞穴裡面，事到如今或許已經感染了病毒。你將怎樣使你的特遣隊開進開出洞穴呢？你得開闢一塊集結區域。你得開闢一塊灰色地帶──備有某種化學淋浴的密封艙。那幢大樓內部的某個地方棲息著一種四級生命形態，它正生長著，繁殖著，在宿主體內烹飪著菜餚。這些宿主是猴子，或許，還有人類。

　　※※※

　　星期三，晚上八點

　　多戈德離開了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駕車返回利茲堡大道的辦公室，到達時大約是八點鐘。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大家都下班回家去了。他清理辦公桌，關上電腦，取出一張存放著他的「事件年表」日記的軟碟，然後把軟碟塞進公事包裡。他向前臺的一名保安道了聲晚安，然後就開車回家了。在路上，他發現自己忘了打電話給妻子，告訴她自己會晚點回家了。他在一家「大食品店」超市門口停下，給她買了一束康乃馨和菊花。回到家後，他用微波爐重新加熱晚餐，到家庭活動室裡陪著妻子，坐在躺椅上吃著東西。他已經筋疲力盡了。他又給爐子添了一塊木頭，然後坐到他的個人電腦前，這臺電腦就放在他的修錶臺旁邊。他插入軟碟，然後開始打字。他更新著自己的日記。

　　發生了如此多的事情，以至於他很難在腦中理清頭緒。就在那天早上，他聽說了名叫查維斯．普蒂的猴子管理員住院了，據說是心臟病所致。查維斯正在安逸地休息，沒有傳來他的狀況惡化的消息。我應該通報醫院說查維斯可能感染了伊波拉病毒嗎？如果他確實染上了伊波拉病毒，而且它在醫院裡擴散開來，我負有責任嗎？上帝啊！我明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最好是找個人到醫院去一趟，告訴查維斯正在發生的事情。假如他首先在新聞報導中聽說這件事，他的心臟病很有可能會再次發作！

　　他已經給所有其他的猴子管理員配備了防毒面具，而且他曾經簡要地匯報了他所知道的關於伊波拉病毒和瑪爾伯格病毒傳播到人類身上的情況。除了每天餵食一次，他還暫停了大樓裡的所有日常工作，包括觀察和清潔動物房舍。他已經指示利茲堡大道上的實驗室人員──他們曾經處理過猴子的血液和組織樣本──需要極其嚴肅地對待這些樣品，就像它們感染了愛滋病病毒一樣。

　　我必須記得告知那些從我們這裡收到了動物發貨的實驗室，倘若他們那裡發生了任何的不同尋常的動物死亡個案，就讓他們通報疾病控制中心。那些工作在空氣調節系統中的人們的暴露問題怎麼辦呢？洗衣服務怎麼辦呢？那兒最近沒有電話修理工嗎？或許是上個星期──我記不清那是什麼時候了。哎呀，上帝！我遺漏了什麼嗎？

　　正當他在電腦上更新日誌時，電話鈴響起來了。是南希打來的。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她說，她剛剛完成了那七隻動物的驗屍工作，發現與猿出血熱病毒或者伊波拉病毒是一致的，可能是其中一個，也可能兩者兼有。她的結果是含糊的。

　　※※※

　　偵察

　　十一月三十日，星期四

　　多戈德第二天早上醒來時──現在是星期四了，感恩節正好過了一星期。他決心邀請軍方來清理一間房舍，Ｈ房，如今爆發似乎集中在那裡。他打電話給彼德斯，允許軍方進入猴舍。他們為生化防疫行動開了綠燈，這一消息立即傳遍了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

　　傑瑞召集了一個會議，與會的是他下屬中的所有軍官，還有兩名中士。他們是內特．鮑威爾少校，馬克．海恩斯上尉，史蒂芬．丹尼上尉，科蒂斯．克拉格斯中士，以及托馬斯．阿蒙中士，他還邀請了一位名叫莫西．吉布森的文職動物管理員與會。這些人是他的特遣隊中的骨幹。他漫不經心地問他們：「你們想去雷斯頓嗎？」其中一些人從未聽說過雷斯頓。他向他們解釋了正在發生的事情，說道：「有一些猴子需要實施安樂死。我們想讓你們參加。你們願意參加嗎？你們想去嗎？」他們都表示願意參加。他估計南希也會參加的。那就意味著他和南希將同時置身於大樓內部，意味著孩子們明天將獨自過活。

　　他們將插入到猴舍中去，進入一間房舍，殺死房舍裡的猴子，然後把樣本和組織帶回研究院，以供分析之用。他們將在航太服中完成這項工作，並處於四級生物隔離條件之下。特遣隊將在明天早上五點整開始行動。他們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來準備了。而吉恩此刻正在搜集他的生化防疫設備。

　　吉恩駕車前往維吉尼亞，在上午十點左右到達了猴舍。他立即開始偵察，感受一下大樓的佈局，合計在哪裡設置密封艙和灰色地帶，以及怎樣使特遣隊進駐大樓。陪他一起去的是克拉格斯中士，後者穿著工作服。他們把汽車拐進停車場時，看見一輛電視車停在猴舍前面，新聞廣播員和他的同事們正喝著咖啡，等待什麼事情發生。這一場面讓吉恩感到緊張。新聞媒體早就開始關注這一事故了，不過他們似乎還不能獲得口實，而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正希望如此。

　　吉恩和中士把汽車停在了低矮磚牆建築附近的一棵香楓樹下，然後從正門走了進去。當他們打開大門時，猴子的氣味簡直要把他們打翻在地。呵，克拉格斯中士心想，呵──早知道是這樣，我們就該穿航太服來這兒了。大樓裡散發著猴子的臭味。這裡正發生著令人討厭的事情。整個該死的地方都可能是高危的，每個表面都可能是高危的。工人們已經停止清掃猴籠，因為他們不願進入猴子的房舍。

　　他們找到了比爾．伏特，告訴他偵察大樓的意圖是為明天特遣隊的進入確定最佳的方案。他們在比爾的辦公室裡交談著，比爾請他們坐下來。而他們不想坐下，不想裸露著雙手接觸他的辦公室裡的任何表面。他們注意到比爾有吃糖的習慣。比爾遞給他們一盒裝滿了救生圈糖、蜂蜜糖和朱古力條的糖果。「請隨意。」他說道。克拉格斯中士惶恐地盯著糖果，喃喃說道：「不，謝謝了。」他害怕碰到它。

　　吉恩希望進去看看Ｈ房，這個房間是一塊危險的地域，位於大樓的後部。他不想穿過大樓到達那裡。他不想太多地呼吸大樓裡的空氣。閒逛時，他發現了通向大樓後部的另一條通道。隔壁的一間辦公室是空的，不久前已經騰出，房內電源被切斷了，天花板也脫落了。他找到一個手電筒，繞著通過了這些昏暗的房舍。這真像一片被炸毀的區域，他想。

　　他找到了一扇從後面通入猴舍的門。這扇門通向一間儲藏室，並有一條封閉的通道深入到猴舍內。現在，他的腦海中可以浮現出它的全部模樣。這條封閉的通道將會是密封艙。儲藏室將會是中間整備區。這間儲藏室在電視攝影機的視野之外，因而特遣隊可以在這裡穿上他們的航太服。他在紙上描繪了一張地圖。

　　掌握了大樓的佈局後，他繞到前面，要求工人們把大樓的後部區域完全封鎖起來──要做到密不透風。他不希望微生物從Ｈ房漂移到大樓的前面，或者進入辦公室裡。他想盡量減少流進辦公室的汙染空氣量。

　　有一扇大門通向後部的猴房。他們用軍用棕色黏膠帶把這扇門封閉了。這是抵禦高危微生物的第一道防線。正如吉恩向工人們解釋的那樣，從現在起，除了軍方的人之外，任何人都不准撕破黏膠帶，任何人都不准進入後方，直到Ｈ房被清理乾淨為止。然而吉恩沒有意識到的是，還有另一扇門通向後方。你能夠到達那裡，而且不用撕破門上的黏膠帶。

　　上午十一點半，南希中校和彼德斯上校來到利茲堡大道旁的「黑澤爾頓─華盛頓」公司辦事處，他們在這裡會見多戈德，並向該公司的一群實驗室員工講話──他們曾經暴露於病猴的組織和血液。由於疾病控制中心現在負責伊波拉病毒爆發的人類健康方面，在南希和彼德斯到來的同時，約瑟夫也來到了黑澤爾頓辦事處。

　　實驗室僱員們一直操作著猴子的組織和血液，對這些材料進行著檢驗。其中大多數是女性，一些人極其恐懼，幾乎處於恐慌的狀態。那天早上的交通高峰時段，正當這些女人們來上班的時候，廣播報導說伊波拉病毒曾經殺害了非洲數以十萬計的人口。這是胡亂的誇張。可是廣播員對正在發生的事全不知情，而現在這些女人們認為自己會死掉了。「我們一直在收聽廣播，關注這件事情。」她們對南希和約瑟夫說道。

　　南希要求約瑟夫盡力安撫她們，但是當他向這些女人們談及自己在非洲的伊波拉之旅的時候，她們似乎變得越發驚恐萬狀了。

　　一個女人站起來說道：「我們並不關心他是否去過非洲。我們只是想知道我們是否會生病！」

　　約瑟夫不記得向女人們談話之事。他對我說：「我從未與她們談話。南希向她們提到了伊波拉病毒。」

　　當她們的眼前出現了一名身穿制服的女性陸軍上校時，南希認為她們漸漸地平靜了下來。她問這些女人們：「你們之中有人打破試管了嗎？我們這兒有人被針頭刺傷或劃傷嗎？」

　　沒有人舉手。

　　「那麼你們會沒事的。」她對她們說道。

　　幾分鐘之後，多戈德轉身向彼德斯說了如此之類的話：「你們為何不同我一道去靈長類動物工廠看看那些猴子呢？」

　　如今他們終於有機會見識那幢大樓了。

　　他們驅車趕往猴舍。到目前為止，吉恩已經隔離了後方，並用膠帶封鎖了主要的入口。南希和彼德斯隨同多戈德繞到大樓後面，戴上橡皮手套和紙質口罩，進入Ｈ房觀察那些病猴。南希和彼德斯憂心忡忡地注意到，儘管有多戈德的命令，大樓周圍的工人們並沒有戴上防毒面具。同樣沒有人給南希和彼德斯提供防毒面具。這讓他們都感到緊張，不過他們沒有說什麼。在猴舍裡，工人們怎樣做，你就怎樣做。他們不想冒昧地要求得到呼吸設備，不想在這個微妙的時刻，不想在終於獲得視察大樓的第一次機會時就這麼做。

　　Ｈ房裡，多戈德挑出那些生病的動物，用手指著牠們。「這隻生病了，這隻看起來病了，這裡的一隻似乎病了。」他說道。猴子們表現得安靜而溫順，但牠們不時咯咯地咬著籠子。南希正好站在籠子後邊，淺淺地呼吸著，不希望猴子的氣味深入她的肺中。大量的動物已經死亡──房間裡的許多籠子空空如也──而剩下的很多動物顯然是生病了。牠們靜坐在籠子的後部，虛弱溫馴，面無表情。牠們沒有吃猴點心。她看見一些猴子流著鼻涕。她轉移著目光，在猴子周圍恭敬地表現著，因為她不希望某隻猴子的腦中閃現朝她吐唾沫的意念。牠們吐唾沫時通常瞄得很準，而且直瞄著你的臉部。她最擔心的是她的眼睛。伊波拉對眼睛有著特別的嗜好。眼瞼上的四五個病毒顆粒就足以完成感染任務。

　　令她感到害怕的還有別的東西。她注意到這些猴子長著犬齒。公司並沒有派人銼掉猴子們的犬牙。這些非凡的動物的犬齒與你能夠見到的最大的警犬的犬齒一樣大，而現在已經後悔莫及了。猴子奔跑的速度快得驚人，牠能夠跳越很長的距離，而且可以把自己的尾巴當作抓具或者吊鉤來使用。猴子同樣擁有智慧。南希想，一隻惱怒的猴子就像一隻長著可以盤捲的五肢的飛快的美洲囂犬──這些牲口能夠毀了你。猴子主要襲擊臉部和頭部。牠會手腳並用，抓住你的頭部，然後用尾巴緊緊地纏住你的脖子上，然後用牙齒在你的臉上到處亂咬，而特別瞄準的對象就是眼睛。假如這隻猴子碰巧感染了伊波拉病毒，這種情形可不太妙。在實戰中，一個六英尺高的人和一隻十磅重的猴子匹配得相當均衡。猴子將會略佔下風。到戰鬥結束時，這個人大概需要縫幾百針，而且可能會瞎。傑瑞和他的特遣隊將不得不高度謹慎地對待這些猴子。

　　那天晚上，傑瑞獨自駕車回家。南希已經穿上航太服，回到實驗室繼續分析樣本了，而他不清楚她何時才能完成。他換下制服，這時電話鈴響了。是南希的哥哥從堪薩斯打來的，告訴他南希的父親漸漸不行了，看起來似乎大限已到。南希隨時都有可能被召喚回家，參加她父親的葬禮。傑瑞說他會把話傳給南希，並解釋說她工作到很晚才會回家。

　　然後他帶著詹森朝華盛頓方向開了半小時車，把傑米從體育館接了回來。他們決定在麥當勞吃晚餐。賈克斯一家，減去母親，坐在餐桌邊。他們用餐的時候，傑瑞對孩子們解釋了為什麼媽媽工作很晚的原因。他說：「明天一早，我們將會穿著航太服去一個非軍事區。那裡正發生著重大的事情。有一些猴子生病了。感覺情況有些緊急。我們會很早離開，我們可能很晚才能回家。你們獨自過活吧。」他們對父親的話沒有什麼反應。

　　傑瑞繼續說：「猴子有可能會把疾病傳給人類。」

　　「哦，沒有什麼真正的危險。」傑米說道，一邊嚼著她的雞塊。

　　「哦，是的，確實不危險，」他說，「這比危險更加激動人心。而無論如何，這就是你媽媽和我現在正在做的事情。」

　　詹森說他在電視上看到一些關於它的報導。新聞廣播了這件事。

　　「我認為，你們的媽媽做的是相當不同尋常的事情。」傑瑞對他兒子說。他想，我永遠也不能讓詹森相信那一點了。

　　他們在九點半左右回到家裡，傑瑞好不容易才讓孩子們上床睡覺。大概他們擔心著正在發生的事情，卻不知道如何表達，他不確定。更可能是，當母親不在旁邊時，他們發現了一次可以為所欲為的機會。他們說他們想等她回來再睡。他想他也會等她回來再睡的。他讓他們穿上睡衣，把他們領到床上，他們蜷縮在充水床墊上的南希一邊。房間裡有一個電視機，他收看著十一點新聞。一名新聞廣播員站在猴舍前面，他正談論著死於非洲的人們。此時此刻，孩子們已經睡著了。他又片刻回想起約翰，然後拿起一本書試著閱讀。

　　南希在凌晨一點回家的時候，他仍然醒著。南希看起來清爽而乾淨，她在從四級區域出來的路上沖了一個淋浴，還洗了頭髮。

　　她環顧著房子，看看有什麼需要做的。她發現傑瑞沒有注意到寵物們。於是她給阿貓阿狗放上食物，並給牠們換水。她檢查赫基，那隻鸚鵡，看看牠在做什麼。赫基一察覺到阿貓正在進食，就開始發出吵鬧聲。牠也希望獲得一些關注。

　　「媽媽！媽媽！」赫基倒掛著，像瘋子一樣笑著，尖叫著。「壞鳥！壞鳥！」她把牠從籠子裡拿出來，撫摸著牠的頭。牠跳到她的肩膀上，而她整理著牠的羽毛。

　　樓上的臥室裡，她發現孩子們在傑瑞身旁睡著了。於是她抱起傑米，把她放到她自己臥室的床上，然後掖好被子。傑瑞抱起了詹森，把他放到他自己的床上──他太大了，南希抱不動他。

　　第三章　毀滅　進入──一

　　十二月一日，星期五

　　鬧鐘在凌晨四點半響起。傑瑞翻身起床，刮臉刷牙，穿衣戴帽，然後就匆匆離家了。組員們將會穿上平民服裝。沒有人希望引起公眾的注意。設想大街上出現了一群身著制服、全副武裝的士兵，還穿著航太服……那樣可能會引發恐慌。

　　傑瑞到達研究院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五點了。天空中依然沒有拂曉的跡象。探照燈下，一群人已經聚集到大樓一側的裝卸站臺附近。夜裡冰冷刺骨，人們的呼吸在空氣中凝結成一縷縷蒸汽。吉恩，這場生物戰爭的「埃阿斯」（特洛伊戰爭中的一位大英雄），在站臺上來回地踱著步子，站臺上有一堆偽裝的軍用行李箱──這是他從卡塔姆洞穴帶回的裝備積蓄。行李箱中裝著野外航太服、電池組、橡皮手套、外科刷手衣、注射器、針頭、藥物、解剖工具、手電筒、一兩個外科背包、鈍剪刀、樣本袋、塑膠瓶、酸洗防腐劑、標記著紅色花瓣的生化防疫袋，以及手壓式園藝噴霧器。這種噴霧器可以在航太服和其他需要消毒的物品上噴射漂白劑。吉恩手裡握著一杯咖啡，對士兵們咧嘴一笑，然後咕噥道：「不要碰我的皮箱。」

　　一輛沒有標記的白色供給貨車出現了。吉恩親自把他的皮箱裝進貨車裡，動身前往雷斯頓。他是第一批進駐猴舍的人。

　　事到如今，一份份《華盛頓郵報》已經深入到整個地區的車道上。它刊載了關於猴舍的頭版消息：

　　佛羅里達州實驗猴體內發現致命的伊波拉病毒

　　一種被證明極為致命的人類病毒首次在美國出現了，這種病毒來自從菲律賓進口的一批猴子，爆發於雷斯頓的一家研究實驗室中。

　　昨天，佛羅里達州和聯邦從事傳染性疾病的頂級專家組成的特遣部隊用大部分時間設計了一套周詳的計劃，用以探索這種罕見的伊波拉病毒的行蹤，以及可能已經暴露於它的人員。採取的行動包括，詢問負責照料動物的四五名實驗室員工，以及任何接近猴子的其他人員。鑑於此事，作為預防措施，特遣部隊屠宰了那些猴子。

　　聯邦和佛羅里達州衛生官員縮小了有人已感染這種病毒的可能性。這種病毒具有五十％到九十％的致死率，而且能夠高度傳染到那些直接接觸過受害者的人群之中。沒有已知的疫苗可以對付它。

　　「總是會有一定程度的關心，但我不認為有人恐慌了。」彼德斯上校評論道，他是研究這種病毒的醫學博士和病毒專家。

　　彼德斯內心情楚，一旦人們了解到這種病毒的所作所為，雷斯頓城就會出現交通堵塞，母親們就會在電視機前尖叫著：「我的孩子們在哪裡？」與《華盛頓郵報》的記者談話時，他很謹慎地避免提及這次行動更為激動人心的方面（「我想，談論航太服不會是個好主意。」他很久以後對我解釋道）。他很小心地不使用嚇人的軍事術語，例如「擴大化」、「傳播的致命鏈條」、「轟然崩潰並出血而死」或者「嚴重皺紋因子」等等。一次軍事生化防疫行動即將在華盛頓市郊展開，他肯定不想讓《華盛頓郵報》發現這件事情。

　　這次生物封鎖行動的一半將會是新聞封鎖。彼德斯對《華盛頓郵報》的評論是為了故意製造一種「事態已在掌控之中，而且絕不那麼讓人感興趣」的印象。彼德斯刻意輕描淡寫形勢的嚴重性。然而他能夠在必要的時候保持十分安詳，他對記者們使用最友好的語氣，在電話中對他們擔保，事實上沒有任何問題，只不過是一種日常的技術情形而已。記者們莫名其妙地得出結論，說什麼病猴「作為預防措施被屠宰了」，然而事實上，可怕的夢魘，以及派兵的緣由，卻是因為動物們還沒有被消滅。

　　至於這次行動是否是安全的，已知的唯一方法就是嘗試。彼德斯認為，更大的危險可能源於隔岸觀火，坐視病毒在猴子中蔓延而不管。那幢大樓裡面有五百隻猴子。那就是大約三噸重的猴肉──相當於一座核心正在熔毀的生物核反應堆。核心區域的猴子燃燒的同時，這種微生物會以驚人的速度自我放大。

　　彼德斯在凌晨五點鐘趕到研究院的裝卸站臺。他將隨同傑瑞的特遣隊前往猴舍，觀看特遣隊進入，然後他就開車回到研究院，應付新聞媒體和政府機構。

　　六點半，他下達命令開始行動，汽車縱隊駛出了迪特里克港的大門，向南進發，向波多馬克河邊前進。車隊由普通的汽車組成──軍官們的家用轎車，而且汽車裡的軍官們穿著平民服裝，一副上班族的模樣。領頭的是兩輛沒有標記的軍車。其中一輛是雪白色的救護車，另一輛是補給貨車。這是一輛沒有標記的生物隔離四級救護車。車內有一支軍事醫療疏散小組，以及一個被稱為「泡沫擔架」的生物隔離艙。這是一個戰鬥醫療擔架，四周環繞著透明塑膠製成的生物隔離泡沫。假如有人被猴子咬傷，他就要躺到泡沫裡頭去，進入「泡沫」後他會被轉移到「看守所」，而或許「看守所」後他又會去「潛艇」，後者是研究院的生物安全四級停屍房。補給貨車是一輛白色的無標記的冷藏卡車，它用於存放死亡的猴子樣本和血液試管。

　　特遣隊沒有制服，儘管救護車小組的少數成員穿著迷彩服。就在交通高峰開始時，車隊在「岩石角」越過了波多馬克河，闖進了利茲堡大道。交通變得越來越緩慢，軍官們漸漸灰心喪氣了。他們一路上與心煩氣躁的上班族們相互傾軋著，花了兩個小時才到達猴舍。汽車縱隊終於拐進了辦公區，而那裡此時已經有很多工人了。補給貨車和救護車沿著猴舍一側行駛，然後停到大樓背面的一塊草坪上，以使它們處於人們的視線之外。大樓的後部是磚牆表面，有一些狹窄的窗戶，還有一扇玻璃門。這扇門就是進入點。他們就把補給貨車停在這扇門的旁邊。

　　在草坪的盡頭，大樓的後面，有一排草叢和樹木從山坡上延伸下來。更遠處是一個操場，毗鄰一家日間托兒所。他們可以聽見空氣中迴蕩著的孩子們的叫喊聲，而當他們眺望草叢時，可以看見穿著厚厚衣裳的四歲小孩們有的在秋千上蕩漾著，有的在兒童遊戲室附近嬉鬧玩耍。這次行動將會在孩子們近旁展開。

　　傑瑞研究了大樓的地圖。他和吉恩已經決定讓所有的特遣隊員都在大樓內穿上航太服，而不是在外面的草坪上。這樣，即使電視臺的人員逛到那裡，也沒有什麼可以攝影的。這一群人穿過「進入門」，發現他們處於一間空空蕩蕩的儲藏室裡。這就算是中間整備室。他們能夠聽見空心磚牆後面傳來的猴子們的微弱叫聲。猴舍裡不存在人類的任何跡象。

　　傑瑞將會是第一個進去的人，所謂的先頭偵察兵。他已決定帶上他的一名軍官，馬克．海恩斯上尉，後者曾經是「綠色貝雷帽」。海恩斯是個短小結實而感情豐富的人，曾在綠色貝雷帽「斯庫巴」潛水學校接受過訓練。他常常在夜裡穿上「斯庫巴」潛水服，從飛機上跳傘降落到公海裡（「我要告訴你一件事情，」海恩斯有一次對我說，「我並不是以平民身分進行斯庫巴潛水的。我主要在中東地區潛水」）。海恩斯上尉不屬那些在航太服中陷入幽閉恐怖和驚慌狀態的人之列。此外，海恩斯上尉是一名動物醫生，他熟悉猴子。

　　傑瑞和海恩斯爬進了補給貨車，為保護隱私起見，他們給貨車的後門掛上了一塊塑膠布，然後剝光了身上的衣服，在寒冬中瑟瑟發抖著。他們穿上外科刷手衣，然後走過草坪，打開玻璃門，進入了儲藏室，即所謂的「中間整備區」。在那裡，軍方的保障小組──救難隊，由一位名叫伊麗莎白．希爾的上尉率領──幫助他們穿上航太服。傑瑞對野外生化防疫服一無所知，海恩斯上尉也是一樣。

　　這種衣服是橙色的「雷卡」服，用於野外對付可在空氣中傳播的微生物，它們與曾經在卡塔姆洞穴使用的衣服是同一類型──實際上，其中一些就是來自吉恩從非洲帶回來的那些皮箱。設計者們為雷卡服的頭盔準備了透明而柔軟的塑膠泡沫。這種衣服是加壓的。空氣壓強由一個電動馬達提供，它把空氣從外界吸進來，通過病毒過濾器，然後注入到衣服內。於是雷卡服維持著正壓強，從而任何通過空氣傳播的病毒顆粒都將很難溜進來。雷卡服和耐用的「克姆圖靈」航太服履行著相同的工作，保護人們全身免受高危微生物的襲擊，使身體四周環繞著充分過濾後的空氣。軍方的人們通常不把雷卡服稱作「航太服」，而稱這種衣服為「雷卡服」或「野外生化防疫服」，但它們實際上就是生物航太服。

　　傑瑞和海恩斯戴上橡皮手套，當他們伸直胳膊肘，保障小組把手套密封在衣服的袖口上。他們的雙腳上原本穿著運動鞋，然後他們又在運動鞋的外面套上了金黃色的橡膠靴。保障小組把靴子密封在褲腿上，以使踝關節密不透風。

　　傑瑞十分緊張。過去，當南希身穿航太服對付伊波拉病毒時，他曾經勸誡她要面對隨之而來的種種危險；而現在，他自己卻率領著一個特遣隊，即將深入伊波拉地獄。此時此刻，就個人來說，他並不在意自己會發生什麼。他是可被犧牲的，而他自己也明白這一點。或許他可以在那裡暫時忘記約翰吧。傑瑞打開電動鼓風機的開關，他的衣服在四周鼓脹起來。感覺不太糟糕，然而這讓他汗流浹背。地獄之門就在前面。他把猴舍地圖緊緊地握在手中，對海恩斯上尉點頭示意。海恩斯已經準備好了。傑瑞打開了門，他們移步走了進去。猴子們的聲音大起來了。他們站在磚牆走廊裡，走廊上沒有窗戶，沒有電燈，兩端各有一扇門。這就是臨時的密封艙，灰色地帶。密封艙中的準則是兩扇門──較遠的門和較近的門──絕不能同時開著。這是為了防止被汙染的空氣回流到中間整備室。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走廊裡面變得暗淡起來，變得漆黑一片。噢，狗娘養的，我們忘記帶手電筒了。現在太遲了。他們繼續向前，沿著牆壁摸索著，走到遠端的那扇門前。

　　※※※

　　南希在七點半叫醒了孩子們。像平常一樣，她得搖動詹森，讓他起床。然而那樣不管用，於是她把一隻狗釋放到他身上。狗在床上敏捷地跳躍著，趴在詹森的身上。

　　她穿上長運動褲，下樓到廚房裡，輕輕打開收音機，調到搖滾樂廣播臺的頻道，然後「砰」地打開了減肥可樂瓶。音樂聲顯然激怒了鸚鵡，赫基開始發出尖叫聲，給約翰．庫格．麥倫侃普伴唱。鸚鵡果然對電吉他起反應，她想。

　　孩子們坐在餐桌邊，享用著速食燕麥片。南希告訴他們她會很晚下班，所以他們晚飯得自理。她看了看冰箱，發現了一塊燉肉。孩子們就吃它吧。他們已經學會了怎樣在微波爐中把肉解凍。當孩子們沿著私人車道走向山腳去等待校車時，她在廚房的窗邊觀望著他們……「這份工作不適合已婚女性。你會要麼忽略你的工作，要麼忽略你的家庭。」這是很久以前一位上級軍官的話。

　　南希給自己切了一片百吉餅，還帶上了一個蘋果，在雷斯頓的路上以此為早餐。她抵達猴舍的時候，傑瑞已經全副武裝地進入了猴舍。

　　中間整備室溫熱而擁擠，喧吵而混亂。熟悉航太服的專家們正在給整裝待發的特遣隊員提出建議。南希自己從未穿過雷卡野外防化服，但是這種衣服的原理與耐用的克姆圖靈航太服是相同的。主要原理是，航太服的內部是一個貯藏著正常世界的繭子，你攜帶著它進入高危區域。如果衣服上存在裂縫，正常世界將會消失，被高危世界吞沒，而你將會暴露。士兵們整裝待發的時候，南希對他們講話了。「你們的衣服有壓強，」她說道，「如果你們誰的衣服上有一條裂縫，你必須馬上用膠帶將它密封起來，否則你就會失去你的壓強，而汙染的空氣就會流到衣服裡去。」她舉起一捲棕色膠帶。「在我進去之前，我會把額外的膠帶纏繞在腳踝上，就像這樣。」她向他們示範如何做：在腳踝上纏幾圈膠帶，方法與腳踝扭傷時纏繞繃帶是一樣的。「你可以從腳踝上撕下一段膠帶，並用它來修補你的衣服上的孔洞。」

　　她提醒他們如何應付猴子身體內的伊波拉病毒。「如果這些猴子感染了伊波拉病毒，那麼牠們會充斥著如此多的病毒，以至於僅僅被猴子咬一口就會是毀滅性的暴露，」她說，「臨床上表現為伊波拉病症的動物會散發大量的病毒。猴子移動得非常迅速，你們即使被咬上一口都會受到致命打擊。你們要特別小心。要始終清楚你的雙手和身體的位置。倘若你的衣服上沾到了血，停止正在做的事情，立刻清除它。不要讓血液停留在你的手套上，立即把它們沖洗乾淨。這是因為，手套上沾了血之後，你就看不見手套上的孔洞。另外，其實還有一件事情是，你們最好不要在進去之前喝大量的咖啡或飲料。你們將會在航太服中待很長時間。」

　　為衣服提供壓強的電池的使用壽命是六個小時。在電池耗盡之前，人們必須離開高危區域並進行消毒，不然他們就會有麻煩。

　　※※※

　　傑瑞和馬克．海恩斯沿著黑暗的走廊摸索著他們的路線，朝向通往高危地帶的那扇門前進。他們打開那扇門後，發現自己處於兩條走廊的交叉點，浸沒在猴子的噪音之中。空氣調節系統依然沒有工作，感覺此處的溫度好像在華氏九十度以上。傑瑞頭上的保護罩起霧了。他把保護罩向裡推了推，以便擦掉上面的濕氣，現在他能夠看見了。牆壁是灰色的空心磚，地板是塗了漆的水泥。

　　就在那時，傑瑞感到左邊隱約有一陣晃動，於是他轉過身子，卻看見兩名「黑澤爾頓」工人正朝他走過來。他們是不能在這兒的！這塊區域早就應該封鎖起來，可是他們卻從另一條通向儲藏室的通道進來了。這兩名工人戴著口罩，但是眼睛上沒有覆蓋任何東西。當兩個身穿航太服的人出現在面前時，他們驀然停下了腳步，張口結舌。傑瑞看不見他們驚訝的嘴巴，卻看得見他們睜得很大的眼睛，就彷彿他們突然發現自己站在月球上一樣。

　　傑瑞不知說什麼才好。最後，他對工人們喊道：「到Ｈ房走哪一條道呀？」他的聲音高過了鼓風機的嗡嗡聲。

　　工人們沿著走廊把他們引到了被感染的房間。這個房間位於走廊的遠端盡頭。然後工人們撤退到大樓的前部，找到了多戈德，而後者一直坐在辦公室裡，等候著軍方的到來。片刻之後，多戈德就戴著口罩在Ｈ房露面了，前來查明發生的事情。傑瑞用詫異的目光打量著他，好像他有精神病似的。這種神情就像你去會見某個人，而這個人卻一絲不掛地出現在你面前時一樣。

　　多戈德不太喜歡航太服。顯然，他沒有意識到軍方會這樣裝備。多戈德帶領他們參觀了一下Ｈ房，心中忐忑不安。「我們這兒似乎有一些病猴。」他說道。當一些猴子瞥見航太服時，牠們開始發狂了。牠們在籠子裡打著轉轉，或者畏縮到角落裡。另一些猴子則神情呆滯地打量著人類。

　　「你可以看見臨床症狀，」多戈德指著一隻猴子說道，「我能說出一隻猴子是何時生病的，對於這一點我感到相當自信。牠們會漸漸地有點沮喪，牠們會停止進食，過一兩天後牠們就喪命了。」

　　傑瑞想看看猴舍裡的所有猴子。他和海恩斯上尉折身回到走廊裡，逐個房間地視察了整幢大樓。他們又發現了一些略顯沮喪的猴子，這些猴子的臉上同樣是呆滯的表情。傑瑞和海恩斯對猴子非常熟悉，他們不喜歡這幢大樓的氣氛。除了猴子和人類之外，還有第三種生物棲息於此。

　　南希已經準備就緒了。她在貨車裡換上了一件刷手衣，然後跑過草坪，來到了中間整備區。保障小組幫助她穿好衣裝。她抱著幾盒注射器，同史蒂芬．丹尼上尉一道進入了猴舍。沿著密封的走廊，他們來到了遠端的那扇門。她打開門，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長長的走廊裡。這條走廊空空蕩蕩的。大家此刻都在Ｈ房的過道裡。傑瑞覺得妻子看起來就像是「皮爾斯伯利」油炸麵團。她的衣服太大了，當她行走時，衣服在身體四周像船帆一樣揚起。

　　南希注意到，一些猴子的鼻子上有黏液。那讓她感到害怕，因為牠看起來如此類似於流感或傷風，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多戈德戴著口罩，穿著連衫褲，挑出了四隻充當犧牲品的病猴，這是他認為病得最嚴重的幾隻。他伸進籠子裡給猴子們打針。猴子們倒地入睡後，他給牠們進行了第二輪注射，而這一次終止了牠們的心跳。

　　這個房間裡擠滿了身穿航太服的人們。他們成雙成對地進來，漫無目的地亂轉著。其中之一是科蒂斯．克拉格斯中士。他轉身對別人說道：「哎呀，這可是個盛大的『查理』狐步舞會啊。」（「查理狐步舞會」是暗語，意思是「群交」）。這是一次在混亂之中收場的軍事行動，人們彼此不期而遇，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南希碰巧瞥見了這名中士，於是本能地檢查他的衣服。她看到他臀部的衣服上有一條裂縫。南希碰了碰中士的胳膊，指給他看。然後她俯下身子，撕掉腳踝上額外保留的膠帶，為他封住了這個孔洞。

　　她拽著死猴的胳膊，把牠們從猴籠中提了出來，裝到塑膠生化防疫袋中。然後她把這些塑膠袋搬到出口，有人在此處擱置了一個盛滿次氯酸鈉漂白液的園藝噴霧器，以及更多的塑膠袋。她給猴子套上了兩層塑膠袋，將漂白液噴霧到每個袋子上，然後把袋子裝進紙板生化防疫容器──「帽盒」，並對其噴霧消毒。最後，她把各個帽盒裝到第三層塑膠袋中，再次噴霧。她用力地敲著房門。「我是南希。我要出來了。」站在另一側的一名中士打開了房門，這名中士是消毒小組的成員，穿著「雷卡」服，背著一個盛滿漂白液的噴霧器。南希推著「帽盒」進入了密封艙。

　　四周一片漆黑，在鼓風機的隆隆聲中，中士向她喊道：「伸開雙臂站著，然後慢慢轉身。」他對她進行了五次噴霧，直到隔離艙裡彌漫了漂白液的氣味。她感到十分涼爽，然而漂白液的氣味從過濾器滲透了進來，使她的喉嚨一陣刺痛。他還對那些塑膠袋施行了噴霧。然後，中士打開了通向中間整備區的房門，迎面射來的光線使她瞇起了眼睛，南希推著袋子走了出來。

　　保障小組脫去南希的航太服時，她已經汗流浹背了。她的刷手衣早已濕透，而此時尚是冬天，冰冷刺骨。她趕緊跑過草坪，在貨車後面換上了平民服裝。

　　與此同時，人們把袋子裝載到箱子裡，接著把箱子裝載到冷凍卡車上，然後南希和一名司機直奔迪特里克港。她希望盡快地把那些猴子運到四級區域並進行解剖。

　　傑瑞清點了房間裡的猴子，南希拿去其中四隻後，一共還剩下六十五隻。吉恩從非洲帶回了一種特殊的針管。傑瑞使用這種設備給猴子們打針。這種針管是一根長桿，桿的一端有一個凹槽。你把注射器安裝到凹槽上，然後把長桿伸進籠子裡給猴子打針。你還需要一個工具來約束猴子，這是因為猴子不喜歡針頭對著牠們。他們使用一根綁著Ｕ形軟墊的拖把來約束猴子。海恩斯上尉用拖把按住猴子，使其固定不動，而傑瑞把長桿伸進籠子裡，對準猴子的大腿注射雙倍劑量的「克他命」，這是一種普通的麻醉藥。他們逐個籠子地在房間裡穿梭著，用藥物注射全部猴子。不久，猴子們漸漸昏倒在籠子裡。一旦一隻猴子倒下，傑瑞就會給牠注射一種稱為「若夢」的鎮靜劑，這會使牠進入深度睡眠。

　　所有的猴子都不省人事了，於是他們搭起幾張不鏽鋼桌子，從昏迷的猴子身上逐一提取血液樣本，然後給牠們第三次注射。這次注射的是一種名為Ｔ─六一的致命藥物，屬於安樂死藥劑。每隻猴子臨床死亡後，史蒂芬．丹尼上尉會打開牠的屍體。他用剪刀提取肝臟和脾臟的樣本，然後把樣本扔到塑膠瓶中。接著他們把死猴包裹起來，裝進帽盒裡，沿走廊堆放在一起。與此同時，多戈德離開了房間，回到了大樓前部的辦公室裡，為其他瑣事而操勞。

　　臨近黃昏時分，Ｈ房的所有猴子都被殺死了。大樓背面，樹叢後方，山丘附近，孩子們在遊戲室旁邊圍成一圈，嬉鬧著，跑動著。他們的歡聲笑語在十二月的空氣中傳得特別遠。他們的母親和父親已經駕車過來，準備把他們接回家。特遣隊員們成對地離開了高危地帶，穿著平民服裝站在草地上，面色蒼白，精神虛弱，若有所思。在遠處，泛光燈漸漸照亮了華盛頓的紀念碑和建築物。這是星期五的傍晚，感恩節之後工作週的末尾，恬靜週末的開始，伴隨即將到來的聖誕節。寒風更猛烈了，紙水杯和空菸盒在停車場附近打著轉轉。離此處不太遠的一家醫院裡，查維斯．普蒂，那位心臟病發作的工人，此刻正輕鬆自在地休息著，他的狀況很穩定。

　　南希返回研究院，又熬夜到凌晨一點，與她的高危地帶搭檔羅恩．特洛特一起解剖猴子。當他們穿好衣裝進去時，已經有五具猴子的屍體在密封艙裡等候他們了。然而這次，伊波拉病毒發作的症狀十分明顯。南希在一些動物中看到了她描述為「可怕的腸損傷」的特徵，這種損傷是由腸道內層脫落而導致的。腸道脫落是一種典型的症狀。腸子遭到了猛烈的襲擊，徹底充滿著不凝結的軟黏的血液，與此同時，猴子的大量血液在腸子的肌肉中凝結。這些凝塊切斷了通往腸子的血液循環，腸子裡的細胞隨後就死亡了，也就是說，腸子已經死亡了，然後血液淤積在腸子中。死亡的腸子──這是一種在腐爛的屍體中才能看到的東西。用南希的話來說：「似乎這隻動物已經死了三四天了。」然而牠們卻才死了幾個小時。一些猴子液化得是如此厲害，以至於她和特羅特不想費心去解剖牠們，他們僅僅從這些死屍上迅速地撥出肝臟和脾臟樣本。基本上，死於Ｈ房的一些猴子已經變成了皮囊中的一堆軟泥和骨頭，其間夾雜著數量驚人的極度放大的病毒。

　　※※※

　　十二月四日，星期一，上午七點半

　　陰冷的一天降臨了，凜冽的寒風從天空中帶來了雪花的氣息，天空的顏色和碳素鋼一樣。在華盛頓附近的大型購物中心裡，聖誕節的燈籠已經掛起來了。各個停車場空空如也，不過它們隨後就會填滿汽車，而商場裡會填滿家長們和孩子們，孩子們會排著隊看望聖誕老人。多戈德開車前往靈長類動物大樓，成為早晨的車流之中又一個通勤者。

　　他把汽車拐進了停車場。接近大樓時，他看見一個人站在大門旁的香楓樹附近，身穿一套白色的「蒂維克」連衫褲。那是一名猴子管理員。多戈德憤怒不已。他已經指示他們不要穿著口罩或者防護服跑到大樓外面來。他跳下汽車，重重地關上車門，急忙衝過停車場。當他走近時，他認出那個人是米爾頓．弗朗蒂格。米爾頓俯身站在草地上，雙手扶在膝蓋上。他似乎沒有注意到多戈德──他正凝視著草地。突然，米爾頓的身體一陣抽搐，液體從他的嘴裡噴湧而出。他反覆不止地嘔吐著，噁心的聲音迴蕩在停車場裡。

　　※※※

　　　倒下的人

　　多戈德注視著那個人在草坪上不停嘔吐，他心中的感覺是，用他的話說，「極度恐懼」。現在，或許是第一次，對於靈長類動物大樓危機的真正恐怖沖刷著他的全身。米爾頓．弗朗蒂格彎著腰，呼吸急促，透不過氣來。當他的嘔吐漸漸平息後，多戈德扶起他，把他帶到室內，讓他躺在一張沙發上。現在已經有兩名僱員生病了──查維斯．普蒂還在醫院裡，正從心臟病發作中恢復過來。米爾頓年歲已過半百。儘管不抽菸，他還是有慢性的乾咳。他一直在「黑澤爾頓」照料著猴子，與多戈德共事了不止二十五年。多戈德非常瞭解這個人，而且比較喜歡他。多戈德渾身顫抖，難過、害怕和內疚交織在一起。或許我早該在上個星期就疏散這幢大樓。我是不是把猴子的利益放在人類的利益之上了？

　　米爾頓面色蒼白，全身戰慄，精神虛弱，呈現出肺氣腫的症狀。多戈德為他找來一個塑膠桶。被咳嗽打斷的嘔吐的間隙，米爾頓為穿著連衫褲離開大樓而道歉。他說自己剛剛戴上口罩，準備進入一間猴房，這時漸漸感到胃裡一陣噁心。或許是大樓裡的腐爛氣味使他作嘔，因為他們沒有像平常一樣定期地清掃猴房。他可以感覺到自己快要吐出來了，可又找不到一個桶或者別的東西，而且它來得是如此之快，以至於他來不及去洗手間，於是他就跑到了門外。

　　多戈德想測量米爾頓的體溫，但是沒人能找到溫度計，所有的溫度計都已經用於猴子的直腸了。於是他派比爾去藥店買了一隻。比爾回來後，他們發現米爾頓高燒一百零一華氏度。比爾在房間裡徘徊著，害怕得幾乎要發抖了。比爾表現得不好──「他恐懼得簡直要痙攣了。」多戈德後來回憶說，然而多戈德自己的感覺並沒有什麼兩樣。

　　米爾頓依然是房間裡最為冷靜的人。與多戈德和比爾不同，他自己似乎並不害怕。他是一名虔誠的基督徒，樂於告訴人們他已經被解救了。倘若上帝覺得應該用猴類疾病把他召回家，他已經做好了準備。他祈禱了片刻，回想著《聖經》中他最喜愛的段落，這時他的嘔吐漸漸平息了。不久，他就在沙發上安靜地休息著，並說他感覺好一點了。

　　「我要你待在原地不動，」多戈德對他說道，「別離開大樓。」他匆匆地鑽進汽車，火速趕往利茲堡大道邊的「黑澤爾頓─華盛頓」辦公室。路途並不遙遠，他到達那裡時，已經下定了決心：雷斯頓猴舍的工作人員必須疏散。一刻也不能延誤。

　　大樓裡一共僱用了四名工人，而半數將要躺在醫院裡。其中之一有心臟病，而現在另一個發著高燒，還伴隨著嘔吐。根據多戈德所瞭解的伊波拉病毒，這些疾病都可能是感染的症狀。他們曾在商場裡購物，在餐館裡吃飯，探親訪友，等等。多戈德設想他們前一天晚上或許與妻子做愛了。他甚至不願去思考後果。

　　抵達「黑澤爾頓─華盛頓」後，他徑直趕往總經理的辦公室。多戈德打算向總經理簡要地說明情況，並徵得他的同意去疏散猴舍。「我們有兩個傢伙生病了。」多戈德對他說道。然後他講述發生的事情，他開始哭泣，他抑制不住淚水。多戈德流著眼淚，說話斷斷續續，努力讓自己振作起來，他說：「我建議──徹底的行動──應該是關閉──越快越好。我的建議是──我們關閉它，然後移交給軍方。自從十月份這種該死的疾病來到我們這兒，我們沒有受到傷害，可是突然我們有兩個人生病了，一個在醫院裡，一個正要去那兒。我一直思考著，倘若存在真正的人類風險，事到如今我們就已經看見一些了。我們玩火太久了。」

　　總經理對多戈德表示同情，並且贊成他的建議，猴子機構應該疏散並關閉。於是，多戈德抑制住淚水，匆匆趕往自己的辦公室，然而他發現一群來自疾病控制中心的官員正在那裡等候著自己。他感覺身上的壓力彷彿永遠都不會放鬆了。疾病控制中心的人早就已經來到「黑澤爾頓」，開始監視所有曾經暴露於病毒的僱員。多戈德告訴他們猴舍裡剛剛發生的事情，告訴他們有個人嘔吐著倒下了。他說：「我已經建議疏散這一機構。我覺得這幢大樓和猴子應該移交給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人，他們擁有設備和人員來安全地處理它。」

　　疾病控制中心的人聆聽著他的話，沒有表示不同意。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是如何處理米爾頓，後者在多戈德「待在原地不動」的命令下，目前仍躺在沙發上。因為疾病控制中心負責爆發事件的人類方面，所以疾病控制中心負責米爾頓──他們想送他到費爾法克斯醫院，這家醫院位於華盛頓環形公路的內側。

　　現在是上午九點二十分。多戈德坐在辦公室裡，苦苦煎熬著，通過電話應付著這場危機。他打電話給迪特里克港的彼德斯，告知他的一名猴子管理員生病了。帶著極為冷靜的語氣，沒有一絲方才剛剛流淚的痕跡，他對彼德斯說道：「我們正式同意你們將此機構及其所有動物視為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責任。」

　　彼德斯上校從「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責任」這個短語中聽出了一絲不信任。它暗示著，如果發生什麼意外，而且有人不幸死掉的話，軍方將會承擔責任，而且會被起訴。彼德斯希望能夠掌控這幢大樓並「核武攻擊」它，但他不希望因此招來官司。於是他對多戈德說，人員的安全和公眾的安全對他來說是最為重要的，但是他得用命令來澄清這一點。他表示會盡快回來找多戈德商談。

　　接著，他們談起了那個生病的工人。彼德斯瞭解到此人正被送往費爾法克斯醫院，那讓他很是煩惱。彼德斯覺得，應該假定那個傢伙身上爆發的是伊波拉病毒──而你真的想把那樣的一個傢伙帶到公共醫院嗎？看看伊波拉病毒在非洲醫院裡的所作所為吧。彼德斯認為那個人應該納入研究院的「看守所」裡。

　　與多戈德剛通完電話，彼德斯就打電話給約瑟夫，後者負責疾病控制中心的事務。他對約瑟夫說了如此之類的話：「我知道你有這個主意，你自以為應付伊波拉病人的全部所需只不過是外科口罩和大褂，但我認為你需要使用更高級別的防護設備。」彼德斯還提議派一輛軍用救護車接走那個病人──將他安置到軍方的生物隔離艙中──並把隔離艙運往研究院的軍方機構裡。送他進「看守所」。

　　彼德斯回憶起約瑟夫對他說了意思大概如下的話：「我希望那個傢伙在費爾法克斯醫院裡。」彼德斯回應道，「好吧。我認為這樣，約瑟夫，而你認為那樣，我們意見不一致。無論如何──要是伊波拉病毒進入了費爾法克斯醫院，約瑟夫，醫護人員身上將會發生些什麼呢？還有，你本人身上將會發生些什麼呢？」

　　約瑟夫不會改變他的決定：在非洲的歲月裡，他曾經面對面地接觸伊波拉病毒，然而沒有染病。當時，他在一間塗汙著伊波拉之血的泥牆茅屋裡工作了好幾天，跪在地上照料著崩潰並出血的人群。處理伊波拉病人時航太服並不是必需的。可以把他們送到上等醫院裡，由熟練的護士們來照料。那個傢伙將會去費爾法克斯醫院。儘管強烈地厭惡約瑟夫，彼德斯還是欽佩他能夠在非常艱難的處境下做出堅定的抉擇。

　　華盛頓電視臺第四頻道的一輛電視新聞車抵達了猴舍。工人們透過窗簾窺視著電視車，而當記者來到門口按響蜂鳴器時，沒有人回應。多戈德已經交代得很清楚了，任何人都不要同媒體談話。就在那時，一輛來自費爾法克斯醫院的救護車趕來了，準備把米爾頓帶走。第四頻道選擇的時機不會比這更好了。新聞小組打開他們的燈光，開始拍攝這幅場景。猴舍的大門被打開了，米爾頓．弗朗蒂格撞撞跌跌地走了出來，依然穿著他的「蒂維克」衣服，表情有些尷尬。他走到救護車旁邊，醫療隊掀開後面的車門，米爾頓自己爬了進去，躺到「蓋尼式」床上。他們關上車門，然後飛速離去，第四頻道緊隨其後，跟蹤著他們。幾分鐘後，救護車和第四頻道進入了費爾法克斯醫院。米爾頓被安置到一間隔離室裡，被允許接近他的只有戴著橡皮手套、白衣大褂和外科面罩的醫生和護士。米爾頓說他感覺好一些了。他一邊向上帝祈禱，一邊觀看微型電視機的節目。

　　可是在猴舍裡，對剩下的工人們來說，事態的發展已經漸漸不可忍受了。他們看見了身穿航太服的人們，他們看見了自己的同事在草地上嘔吐，他們看見了第四頻道追逐救護車。工人們鎖上身後的門窗後，匆匆忙忙地離開了大樓。

　　四百五十隻猴子生活在大樓中，牠們的喊叫迴盪在空虛的走廊裡。時間是上午十一點鐘。一場小雪漸下漸停，漸停漸下，天氣正在轉冷。猴舍裡的空氣調節設備永遠地失靈了，大樓內的空氣溫度激增到華氏九十度以上，變得水汽濛濛，臭氣瀰漫，充斥著猴子的喊叫聲。這些動物現在已經很餓了，因為管理員們沒有給牠們餵早餐餅乾。整幢大樓的房間各處，許多動物神情呆滯地凝視著，一些動物七竅流血。血滴濺落到籠子底部的金屬板上……砰，砰，砰。

　　※※※

　　九一探戈

　　星期一，上午十點半

　　雷斯頓的危機日漸嚴重。多戈德感覺自己已經不能控制所有事情了。他召開了一次電話會議，集合他的公司裡的全部高級經理，向他們通報事態的發展──病倒了兩名僱員，第二個人身上可能爆發了伊波拉病毒──多戈德對經理們說，他已經提議將猴舍移交給軍方。他們贊成他的舉動，但是他們希望同軍方的口頭協議能夠以書面形式記錄下來。此外，他們希望軍方同意為大樓承擔法律責任。

　　多戈德於是打電話給彼德斯上校，要求軍方對接管後出現的任何義務承擔起責任。彼德斯直截了當地拒絕了那個提議。他知道，透明度和辦事速率是十分必要的，不能有律師進來摻和。他感到這次蔓延已經膨脹到了必須做出抉擇的緊急關頭。多戈德同意給他傳真一份簡要的信函，把猴舍轉交給軍方。兩人整理完遣詞造句後，彼德斯手上拿著信函走進了菲利普．拉塞爾將軍的辦公室。他和將軍凝視著信函，沒有選擇把它呈交給軍方的律師們。拉塞爾說：「我們得讓律師們信服這條正義之路。」他們在信函上簽名，然後傳真給多戈德，於是猴舍落入了軍方的手中。

　　傑瑞，將不得不率領一支更為龐大的生化防疫特遣隊重返猴舍。需要處理的動物的數量是難以置信的。他的隊伍還沒有經過考驗，而他自己也從未參加過戰鬥。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在混亂的狀態中，而且籠罩著對於死亡的強烈恐懼時，他和他的部下將會怎樣執行任務。

　　傑瑞是研究院「九一探戈」的指揮官。軍方的動物管理技術員被歸類為九一─Ｔ，而在軍方的行話裡就變成了「九一探戈」。較年輕的「九一探戈」只有十八歲，是沒有官職的士兵。當救護車把米爾頓送往醫院時，傑瑞召集他的「九一探戈」和非軍職人員，在研究院的一間會議室裡開會。儘管絕大多數士兵非常年輕，缺乏在航太服中工作的經驗，但非軍職人員年長一些，其中一些是四級專家，天天穿著「克姆圖靈」防化服。房間裡十分擁擠，人們坐在地板上。

　　「這種病毒是伊波拉或者某種類似伊波拉的微生物，」傑瑞對他們說，「我們將去處理大量的血液。我們還將操作鋒利的器械。我們將使用一次性的生物隔離服。」

　　他講話時，下面鴉雀無聲。他沒有提及一個人倒下了，因為他本人還不知道這件事──彼德斯沒有告訴他。彼德斯暫時對事態的發展保持緘默。

　　傑瑞對他的部下們說道：「我們正在尋找志願者。這個房間裡有人不願意去嗎？我們不能強迫你去。」

　　沒有人打退堂鼓，傑瑞掃視了一下房間，開始挑選他的助手：「是的，他會去，她會去，而且，是的，你也會去。」人群中有一位名叫施韋德斯基的中士，傑瑞決定不讓她去，因為她懷孕了。伊波拉病毒對懷孕的婦女有著特別嚴重的影響。

　　軍方沒有任何一支作戰部隊能夠應付這項工作，而且不會像戰爭地帶中那樣發給他們任何的冒險津貼。軍方看待生物航太服有一套理論。這套理論就是，在航太服中工作是不危險的，因為你穿著航太服。見鬼，假如你不穿航太服對付高危微生物，那才是冒險的工作呢。士兵們會得到他們一如往常的薪水：每小時七美元。傑瑞告誡他們，不要與任何人談論這次行動，即使是家人。「如果你有任何的幽閉恐懼症的傾向，現在就考慮考慮吧。」傑瑞說道。他囑咐他們穿上平民服裝，次日凌晨五點鐘在研究院的裝卸站臺露面。

　　※※※

　　　十二月四─五日，星期三─四

　　那晚士兵們沒怎麼睡覺，吉恩也沒有。他為這些「孩子們」感到擔憂（吉恩是這樣稱呼他們的），分攤了他們對高危微生物的恐懼。有一次在薩伊，吉恩給一隻老鼠抽血的時候，帶血的針頭扎到了自己。完全有理由相信那隻老鼠是高危的，於是他們把吉恩空運回研究院，在「看守所」裡關了三十天。「那可不是一趟有趣的旅行，」他這樣表述，「他們對待我就像我要死了一樣。他們不給我剪刀剪鬍子，因為他們認為我會自殺。而且他們在晚上把我鎖了起來。」在卡塔姆洞穴身穿航太服解剖動物時，他曾被帶血的工具割傷了三次。有三次他的航太服被刺穿，皮膚擦破，傷口被動物的血液弄髒。他覺得自己是如此的幸運，沒有在卡塔姆洞穴染上瑪爾伯格病毒或者別的什麼病毒。經歷了好幾次僥倖脫險後，吉恩對入侵猴舍的物種感到深深的恐懼。

　　吉恩住在凱托克廷山腳下的一座凌亂的房子裡。他幾乎整晚坐著研究，思考著行動的步驟。在高危區域中，身體的每個動作都必須控制並計劃好。他自言自語，這種病毒會在哪裡抓住你？它會通過你的手抓住你。手部是薄弱環節。最重要的是，雙手必須要控制好。

　　他坐在安樂椅上，舉起一隻手進行研究。四個指頭和一個與之相對的拇指，極其類似於猴子的前爪。它只是被人類的思想操縱著，而且通過技術能夠使它被包藏和保護。將人類的雙手與大自然隔開的東西就是航太服。

　　他站起來，雙手在空氣中比劃著。現在他正給猴子打針。現在他正提著猴子走向工作檯。他正把猴子放到工作檯上。他在高危地帶裡。他正剖開猴子的身體。他正把雙手伸進高危微生物的血泊中。他的雙手覆蓋了三層手套，接著被血液和高危微生物塗汙了。

　　他停頓下來，在紙上匆匆寫下筆記。然後他又轉過身子，回到了想像中的高危地帶裡。他向猴子體內插入一把剪刀，剪掉脾臟的一部分。他把脾臟遞給某個人。那個人站在哪裡？站在他後面？現在他想像著自己手中握著一個針頭。好的，我的手中有一個針頭。它是一件致命的物品。倘若我慣用右手，我把它握在右手中。因此，我的搭檔應該站在我的左邊，從而遠離針頭。現在輪到我的搭檔的手了。搭檔的雙手要做些什麼？大家的雙手都要做些什麼？次日清晨時分，他已經寫下了許多頁筆記。這些筆記是為生化防疫行動準備的稿本。

　　※※※

　　凌晨四點，傑瑞離開家門，而南希仍在睡覺。他在裝卸站臺遇到了吉恩，然後在那裡檢查吉恩的稿本。傑瑞記住了稿本裡的步驟，與此同時，特遣隊員們開始露面了，他們是傑瑞部隊的士兵。其中許多人是從兵營步行來這裡的。他們停留在站臺附近，等候命令。四周漆黑一片，只有泛光燈照亮現場。傑瑞已經決定在大樓裡起用兩人同行制，現在開始確定誰和誰搭檔。他在一張紙上草擬了搭檔的花名冊，然後，他寫下了進入的順序，即他們被插入到大樓裡的先後次序。傑瑞站在他們面前宣讀著花名冊，然後他們鑽進汽車裡──一輛白色的冷藏卡車，幾輛沒有標記的客貨車，一輛沒有標記的輕型貨車，一輛配備有泡沫擔架生物隔離艙的白色救護車，以及許多民用車輛──動身前往雷斯頓。高峰時段的交通再一次地困住了他們，他們被睡眼惺忪的「雅皮士」們包圍著，那些西裝革履的人們吮吸著塑膠杯裡的咖啡，聆聽著交通報導和輕鬆的搖滾音樂。

　　所有的車輛都到達猴舍的後院後，特遣隊在草坪上集合了，吉恩請求他們的注意。他眼睛深陷，眼圈發黑，暗示著他已數日未眠了。「我們不是到這裡來敷衍塞責的，」他說道，「這是一次嚴重的事件。一次四級生物病毒爆發可不是一次訓練。我要讓你們所有人都知道的是，事態又有了新的發展。這種病毒已轉移到人類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有兩個傢伙生病住院了，他們都是工作在這幢大樓裡的動物管理員。其中一個傢伙特別令我們擔憂。昨天早上，他開始生病，嘔吐不止，而且突發高燒。目前他正在醫院裡。我們不清楚他是不是伊波拉病毒發作了。我希望你們了解的一件事情是，他沒有被動物咬傷，也沒有被針頭扎傷或劃傷。所以，如果他染上了伊波拉病毒，那麼這種病毒可能是通過空氣傳遞到他身上的。」

　　傑瑞聆聽著吉恩的講話，恐懼感愈發強烈了。他並不知道這個人得病了！沒有人告訴他這件事！現在他有一絲預感，將會出現重大傷亡的預感。

　　這是冰冷而灰暗的一天。猴舍後面的樹木已經落光了葉子，枯葉在草坪上颯颯做響。山腳下的日間托兒所裡，家長們已經離開他們的孩子，孩子們在秋千上玩耍。吉恩繼續他的演講。「每個人在行動時都要留神，必須假定伊波拉病毒可以潛在地通過空氣傳播，」他說道，「你們知道行動的風險，而且你們是富有經驗的。」他的目光落到一位名叫尼科爾．波克的一等兵身上。她非常美麗，長長的金髮，剛滿十八歲──他想，她是誰呢？我以前從未見過她。肯定是傑瑞的下屬。他們還只是孩子，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的是什麼。「你們必須嚴格遵從步驟，」他繼續說道，「如果你們有任何問題，那麼現在就提出來吧。」

　　傑瑞走上前對他們說：「只有傻瓜才不會提出問題。如果你們有問題，但問無妨。」

　　士兵尼科爾．波克正想知道自己是否有機會進入大樓。「做這件事我們需要用多長時間，長官？」她問道。

　　「直到猴子們都死掉，」他回答說，「那裡面有四百五十隻猴子。」

　　噢，上帝啊，她想，四百五十隻猴子──這永遠也做不完了。

　　問題不多，人們都很緊張，顯得內斂而沉默。傑瑞走進中間整備室，保障小組幫他穿好雷卡服。他們在他的頭上安裝保護罩，鼓風機開始咆哮了。傑瑞告訴隊員們，他會在裡面與他們會合，而他和他的搭檔，托馬斯．阿蒙中士，首先進入了密封艙。身後的房門關上了，他們站立在黑暗之中。沿著昏暗的密封的走廊，他們摸索著道路，然後打開了遠端的那扇門，來到了高危一側。

　　這個地方一片狼藉，已經有好多天沒有清掃了。工人們已在匆忙之中離開了。猴點心散布在地板上，紙張到處散落著，翻倒的椅子橫在辦公室裡。人類似乎從這裡消失了。傑瑞和中士開始勘探這幢大樓。他們在衣服裡緩慢而謹慎地移動著，好像他們是在深水中營救失事船隻的潛水員一樣。傑瑞發現自己處在一條狹小的走廊裡，這條走廊通向其餘的猴房。他看到一間擠滿了猴子的房舍，房舍中的每隻動物都向外望著他。十七雙猴子的眼睛聚焦在航太服中的一雙人類眼睛上──動物們開始發狂了。牠們非常飢餓，希望有人餵食給牠們。牠們搗爛了自己的房間。實際上，儘管被鎖在籠子裡，猴子們仍然可以毀掉房間。牠們不知疲憊地到處投擲點心，而且用糞便塗抹牆壁。塗鴉從牆壁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充斥著猴子的爪痕，那是一條條發自靈長類動物心靈的寫給人類的神祕信息。

　　傑瑞和中士發現了幾袋猴點心，於是他們走到大樓裡的各個房間，給猴子們餵食。這些動物不久就會死掉，但是傑瑞不希望牠們遭受多餘的痛苦。給牠們餵食時，他觀察著牠們是否有伊波拉病毒發作的跡象。他在許多房間裡都發現了看起來目光呆滯、無精打采的動物。其中一些流著鼻涕，或者有某種沾血的綠痂凝結在鼻孔周圍。傑瑞看到一些籠子的金屬板上有一窪窪血跡。這些景象令他深感困惑，因為他們告訴他這種微生物已經從整幢大樓裡消失了。他可以看見，其中一些動物正在咳嗽和打噴嚏，似乎得了流感。傑瑞懷疑自己正見識著伊波拉病毒的突變體──某種通過空氣傳播的伊波拉流感。他迴避了這一想法，試圖使思緒轉移到別處，因為這件事情仔細考慮起來真是太可怕了，你想像它的時候會聯想到核子戰爭。一層汗珠附著在他的塑膠頭罩上，使他很難清晰地看見猴子。不過他可以聽見牠們，在鼓風機的噪音之外遠遠地尖叫著。迄今為止，他還沒有察覺到一絲的幽閉恐懼或者驚慌失措。然而在這裡，他將不會擺脫這種感覺。

　　幾名特遣隊員在中間整備室裡度過了接下來的半小時。他們剝去了注射器的包裝，把它們從消毒封袋裡取了出來，然後給每隻注射器裝上了一個針頭。現在，注射器可以填充藥物了。

　　離士兵們幾步遠的地方，馬克．海恩斯上尉開始整備衣裝。保障小組幫他穿好衣服後，他發表了一次演講。他希望士兵們隨後進去時腦中能銘記一些事情。他說道：「你們將要對整幢大樓裡的動物實施安樂死。這不是一次鬧著玩的行動。不要依戀動物。牠們無論如何都會死去。牠們都會去該去的地方，直到最後一隻為止。不要認為這是在殺害什麼東西。要認為這是為了阻止病毒於此而不讓它跑到別處去。不要挑逗猴子。我不希望聽見動物旁邊有笑聲或者惡作劇。我會很嚴厲的。記住動物醫生的信條吧：你對動物負有責任，而且你對科學負有責任。這些動物為科學奉獻了牠們的生命。牠們碰到這樁事情，這不是牠們的過錯。牠們自己對此無能為力。留心瞧著你的搭檔。絕不要把使用過的針頭遞給另一個人。針頭從針帽裡取出後，要徑直插到動物身上。要把使用過的注射器放進利器收集箱裡。如果你覺得累了，就告訴你的上司，我們會讓你消毒後出來。」海恩斯轉身離開他們，同他的搭檔一起走了進去。

　　「下一個是誰呢？」吉恩說道，他念著花名冊。「戈德溫！你是下一個。」

　　一位名叫夏洛特．戈德溫的一等兵趕緊從門外跑到貨車旁邊，然後爬了進去，脫下她的所有衣服，換上了一套外科刷手衣，短襪、運動鞋，還有一頂束髮帽。貨車裡面冷得厲害。她感到困窘而脆弱。

　　在中間整備室裡，保障小組開始給她整理衣裝。有人對她說道：「你個頭比較小。我們為你準備了一套特製的服裝。」然而它不是特製的，它是一套尺寸較大的衣服，為高大的男人而設計的，可是她才五英尺高。衣服像袋子一樣懸在她身體四周。現在，保障小組用膠帶把她密封起來，把褐色的黏膠帶纏在她的腳踝上和手腕上，而她的鼓風機已開始工作了。

　　軍方的一位攝影師為這次行動的檔案拍攝了一些照片。當照相機的閃光燈消去時，夏洛特心想，上帝啊，我會戴著束髮帽。它是一頂滑稽的帽子，一頂傻瓜的帽子。你們在照片中看不到我的頭髮，而且航太服的尺寸大得離譜了，使我顯得太肥胖。在行動照片中看起來像個笨蛋真算是我的運氣了。

　　她拿著幾盒補給品，搖搖晃晃地走進了灰色區域，感到一陣徹底的腎上腺激流，她想，我太年輕了，恐怕難以完成這件事情。她今年十八歲。然後她嗅到了一股氣味，她的過濾器中滲透進了一股非常難聞的氣味。她的搭檔敲開遠端的那扇門，他們進去了。面罩上的波紋扭曲了她的視線，她感覺自己彷彿站在一間擺滿鏡子的房間裡。航太服無法抵禦猴子的氣味。還有，這裡太安靜了，而猴舍本不是安靜的地方。這種安靜甚至比氣味和熱量更令她煩惱。

　　一扇門被打開，傑瑞上校出現了。他說：「開始填充注射器。雙倍劑量的克他命。」

　　「是，長官。」她回答道。

　　「我和中士會在這裡放倒猴子。」他說。

　　夏洛特開始將「克他命」注滿注射器，這是一種麻醉劑。傑瑞把填滿的注射器拿到猴房裡，然後安裝到長桿注射器的凹處。中士摸索著將拖把伸進籠子裡，按住了一隻猴子。然後，傑瑞打開了籠門，他小心地觀察著猴子，確信牠不會企圖衝過來後，他把長桿注射器滑進了開放的籠門，給猴子注射一次麻醉劑，然後拖出注射器，用力關上籠門。這是最為危險的工作，因為籠門是開著的，動物可能會發動襲擊或試圖逃跑。傑瑞和中士逐個籠子地進行著這一工作，在麻醉劑的作用下，猴子們漸漸入睡了。

　　每個房間都包含兩排猴籠。較低的一排靠近地面，因而比較昏暗。為了窺視籠子內部，傑瑞不得不俯身跪著。他很難透過頭罩看見任何東西，而且膝蓋很痛苦。每次，他會打開一扇籠門，而中士則會將拖把滑進籠子裡。猴子會四處掙扎並試圖逃跑，而中士會說：「好的，我捉到牠了。牠被鎖定了。」傑瑞會把長桿注射器伸向猴子，針頭瞄準著牠的大腿。然後會有一陣尖叫聲和瘋狂的騷亂，猴子嚷著「啃啦！啃啦」，而針頭會深入。結果，這是他成為一名動物醫生以來，職業生涯中所做的最為艱難的一件事情。

　　其餘的特遣隊員進入了大樓內。傑瑞把他們召集到一條走廊裡，對他們下達命令：「每五分鐘或十分鐘停下來一次，檢查你同伴的衣服是否有裂縫。你們要非常小心，要確保有中間休息的時間。我希望你們每小時休息十分鐘。當你感到疲憊時，你會變得麻痺大意的。」每次，當傑瑞窺探一間猴房時，他都會看到滿屋的眼睛注視著自己。一些猴子咯咯地咬著籠子，喧鬧的聲波迴蕩在房間的前前後後。

　　傑瑞決定在大樓前部附近的一間小屋裡搭建一塊取血區域，這間小屋就在辦公室的右邊。取血區域內有一個淋浴器，地上有一個排水孔。他們需要利用這個排水孔沖刷血液，並用漂白液清洗物體。每次汙血沿著排水溝流走時，他們會隨後傾注漂白液──他們不希望這些東西進入雷斯頓的下水道系統。他們找到了一張帶滾輪的金屬檢驗桌，然後把桌子推到了取血區域內。傑瑞把人員劃分為幾個分組：取血分組（負責檢驗桌旁的工作）、安樂死分組（負責殺死猴子）以及驗屍分組（負責解剖猴子、提取樣本，並用生化防疫袋包裹猴子）。

　　特遣隊啟動了流水作業線。大約每隔五分鐘，傑瑞就會提著一隻不省人事的猴子走出房間，沿著走廊來到取血區域，而猴子的雙臂被反鎖在後背上。他會把猴子擱到取血桌上，緊接著，海恩斯上尉，那位曾經的「綠色貝雷帽」，會將針頭扎進動物的大腿，提取大量的血液到各種試管中。然後他會把這隻不省人事的動物遞給內特．鮑威爾少校，而後者會給它注射Ｔ─六一，一種安樂死藥劑。他會把針頭正好插入心臟。當這只動物已經明顯死亡後，他會把牠遞給史蒂芬．丹尼上尉，而後者會進行驗屍工作。丹尼上尉用剪刀剖開動物的身體，剪出一部分肝臟和脾臟。這些動物的肝臟看起來暗淡、腐爛而骯髒。

　　一等兵夏洛特．戈德溫站在丹尼上尉的身旁，給他傳遞工具。夏洛特覺得，航太服裡面的他顯得過分緊張而神經質。他從一隻猴子體內撥出了一塊脾臟。這塊脾臟混雜著白色斑點，像岩石一樣堅硬。它是一顆攜帶著高危微生物的定時生物炸彈。一會兒後，他把剪刀遞給她，給她解剖猴子的機會。此時此刻，她正在四級區域裡進行著高度危險的驗屍工作，這大概是航太服中最危險的工作了。這是一次火箭飛行，讓她膽戰心驚。她的雙手距離死神只有一片薄膜的厚度，而且這種死亡相比戰鬥中的任何死亡都更令人膽寒。夏洛特發現自己正急於完成這一工作。她注意到那隻猴子的眼睛是睜開的。似乎在她工作的同時，猴子正注視著自己。夏洛特想伸出手去把猴子的眼睛合攏。她想，牠們最後看到的東西是不是我的臉呢？

　　※※※

　　內部

　　星期二，黃昏

　　時間慢慢過去，隊員們的電池快要耗盡了。他們可以看見日光正在消退，因為走廊盡頭的一些窗戶正在漸漸變暗。傑瑞讓部下們偶爾休息一會。他們要麼神情漠然、筋疲力盡地坐在地板上，要麼給注射器填充藥物。同時，傑瑞挨個地詢問他們，試圖評估大家疲勞的程度。「你還好吧？你累了嗎？你想出去嗎？」

　　沒有人想出去。

　　大樓裡面的特遣隊保持著與大樓外面的吉恩之間的無線電連繫。吉恩給他們提供了手提式短波收發裝置，工作在一個軍用頻率波段。他沒有配發普通的無線電話機，因為他不希望任何人竊聽到談話，特別是新聞媒體，而後者可能把他們的聊天製作成磁帶錄音。似乎不大可能有人竊聽到這些收發裝置。

　　有一名士兵的衣服出了些毛病，是一位名叫朗達．威廉斯的下士。她的鼓風機停止了運轉，於是她的衣服漸漸變得柔軟，粘住了被汗水浸濕的刷手衣。與此同時，她感到汙染的空氣正在身體四周蔓延。「我的空氣正在變質。」朗達大聲喊道。她仍然堅持著工作。她不能離開自己的崗位。可是她的電池正在失效。她發現自己的腰帶上沒有備用電池。而其他所有人都已經啟用備用電池了。

　　朗達關於空氣供應中斷的報告引起了一場騷動。傑瑞想把她從大樓裡撤出來。他沿著走廊跑到密封艙的門口，一名士兵正在那裡站崗，旁邊還有短波無線電裝置。傑瑞一把抓住無線電收發器，緊急呼叫吉恩，他透過頭罩大聲地喊道：「我們有一位女士的電池正在耗盡。」

　　吉恩回答說：「我們需要拿到電池，然後派人送進來。你們可以等一等嗎？」

　　「不能。她正走出來。她失去了空氣供應。」傑瑞說。

　　意想不到的是，門邊的士兵告訴傑瑞說他有一節備用電池。傑瑞對著收發器說：「等一等──我們有一節備用電池。」

　　那個士兵沿著走廊跑向朗達，對著她露齒一笑，說道：「你的電池在這兒。」

　　人們開懷大笑起來。士兵把電池別到朗達的腰帶上。

　　她想，噢，我的上帝啊，他們會卸下我的舊電池，那就會使我的鼓風機停止運轉。於是她說：「等一下！我的空氣會消失的！」

　　「別擔心！我們給你更換電池的時間只不過需要一秒鐘。」他說道。朗達有些慌亂，準備要離開，她懷疑自己剛才在氣壓損失的時候染上了這種病毒。傑瑞決定讓夏洛特．戈德溫送她出去，因為後者似乎有些疲憊了。他通過無線電對吉恩說道：「我有兩個人正準備出來。」

　　然而吉恩那邊近乎發生恐慌。一輛電視車剛剛到場。吉恩感到驚駭無比。他不希望當一臺臺攝影機開機時，正好有兩個身穿航太服的女人從大樓裡撤退出來。他對傑瑞說：「我們處於窘境。我們不能讓她們出來。外邊有電視攝影機。」

　　「可是我已經決定把她們送出來了。」傑瑞說道。

　　「好吧。送她們出來吧，」吉恩說，「我們會向攝影機展示一下。」

　　傑瑞敲打著灰色區域的房門，消毒人員打開了門。這是一名中士。他身穿航太服，手裡握著一個盛滿漂白液的噴霧器，還有一個手電筒。朗達和夏洛特走進了灰色地帶，中士指示她們把手臂伸直到身體一側。他用手電筒照射著她們的航太服，檢查是否有損傷或者漏洞。

　　朗達注意到他的臉上露出一副奇怪的神情。

　　「你的衣服上有一個洞，」他說道。

　　我早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的，朗達心想。

　　「你在哪裡弄的？」他問道。

　　「我不知道！」

　　中士把一塊膠帶按在洞上，然後用漂白液清洗這兩名士兵，噴霧到她們全身。接著，他用力地敲了敲通向中間整備室的房門。有人打開了門，朗達和夏洛特走了出去。保障小組立即掀開她們的頭罩，剝掉她們的衣服。她們的刷手衣和內衣都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她們開始哆嗦。

　　「外面有一輛電視新聞車。」吉恩說道。

　　「我的衣服上有個洞，」朗達對他說，「我是不是染上病毒了？」

　　「沒有。你的衣服裡有足夠的壓強，可以時刻保護你。」他讓她們趕緊出門。「鑽進貨車裡，然後躺下來，」他說，「如果有任何人提出任何問題，你們都要保持沉默。」

　　她們在貨車裡找不到她們的衣服，於是裹了幾件外套在身上以保持暖和。按照吉恩的吩咐，她們躺在座位上，躺在人們看不見的地方。

　　電視臺的人把汽車停在猴舍的正門附近，記者開始閒逛，身後跟著一名攝影師。記者敲了敲正門，然後按了按門鈴──沒人應答。他窺視著前面的一排窗戶──窗簾拉下來了，他看不見任何東西。啊，那裡沒有發生什麼事情。這個地方已經荒廢了。他和攝影師沒有注意到大樓後面停放的白色車輛，或者就算他們注意到了，那似乎也並沒有引起他們的好奇。這裡沒有發生任何事情。

　　電視臺的人回到他們的車裡，坐了一會兒，期待什麼事情會發生，或者某個人會露面，這樣他們就能為《晚間新聞》找到一些原聲講話，然而這樣漸漸變得無聊。這是極其寒冷的一天，天色正漸漸黯淡。他們沒有繞到大樓的一側，進而把攝影機對準一扇窗戶。假如他們真的那樣做了，他們就會獲得足夠的鏡頭，足以填滿整個《晚間新聞》，然後留下一些給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六十分鐘雜誌》欄目。他們會獲得一組珍貴的鏡頭，鏡頭中的士兵們身穿被伊波拉之血塗汙著的航太服，參加世界上已知的第一次重大的生化防疫任務。他們也會獲得一些珍貴的照片，照片中的生化防疫隊員們成雙成對地從中間整備區出來，而保障小組剝去他們身上的衣服。但是新聞人員沒有繞著大樓走動，而且據我所知，雷斯頓的這次行動沒有電視鏡頭。

　　同時，這兩個女兵在貨車的後座上躺了許多分鐘。電視人員突然間離開了。吉恩把腦袋從大樓的角落裡伸出來，向她們報告已無危險。於是女兵們穿好衣服，然後匆匆跑到大樓後面的叢林中方便。就在那裡，她們發現了針頭──兩枝使用過的附著針頭的皮下注射器。這些針頭沒有封上針帽，裸露在外面，因而明顯是使用過的。已經不可能分辨出它們在草叢裡躺了多久了。一些安全人員戴上手套，拾起這些針頭，而當他們搜索這塊區域的時候，他們在草叢中發現了更多的針頭。

　　最後一個出來的是傑瑞。傍晚六點左右，他出現在大樓外，體重已經減輕了五到十磅。這是出汗引起的體液損失，而且他的臉色蒼白。他的頭髮，與其說看起來是銀色的，還不如說是白色的。

　　士兵們沒有食物，又餓又渴。他們表決去哪兒吃飯，結果贊同去一家「塔可鐘」墨西哥快餐店。吉恩告誡他們：「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們在這兒的原因。不要回答任何問題。」

　　汽車引擎在寒風中咆哮著，車隊啟動了，直奔「塔可鐘」快餐店。士兵們每人點了一份煎玉米捲，以及許多許多的特大瓶的可樂，以此彌補他們在航太服中損失的汗水。他們還點了大量的肉桂麻花──每樣可帶走的快餐──是的，放到盒子裡，請快一點。快餐店的僱員們打量著他們。士兵看起來到底像士兵，即使是穿著牛仔褲和汗衫──男兵們身體魁梧，表情嚴肅，留著平頭，戴著金屬框軍用眼鏡，還有攝入過多軍隊食品引起的丘疹；而女兵們則看起來身強體壯，好像她們能夠做五十個俯地挺身，還能夠折斷武器一樣。當克拉格斯中士正等候著他的快餐時，一個人走上前來對他說：「你們在那裡做什麼？我看到了那些貨車。」克拉格斯中士不動聲色地轉過了身子，沒有搭理他。

　　午夜過後，凱托克廷山麓，賈克斯一家主臥室的充水床墊上，南希和傑瑞交流著猴舍的消息，他們的女兒傑米睡在旁邊。傑瑞告訴南希，當天的行動進展得相當順利，沒有人被針頭扎傷。他告訴她，自己以前沒有意識到在生化防疫服中是多麼的孤獨。

　　南希摟著傑瑞，把頭枕在他的脖子上，自大學以來，他們就是這樣相互摟抱的。她感覺他的身體縮小變瘦了，比起多年來她看到的他，顯得更加疲憊。南希抱起傑米，放到她的床上，然後轉身回來摟住丈夫。他們彼此擁抱著入睡了。

　　第三章　毀滅　進入──二

　　糟糕的一天

　　十二月六日，星期三

　　過去的幾個晝夜，在軍方的四級實驗室裡，一位名叫托馬斯．凱查克的科學家日夜忙碌著，努力研製一種快速化驗方法，以測試血液和組織中的伊波拉病毒。他的化驗方法終於行得通了，被稱作「快速免疫檢測法」，執行起來相當靈敏而簡單。凱查克化驗了米爾頓．弗朗蒂格的尿液和血液樣本，後者曾經在草坪上嘔吐，如今還躺在費爾法克斯醫院的隔離病房裡。結果，米爾頓的樣本顯得很乾淨，他的尿液和血液對伊波拉化驗沒有反應。看來他好像染上了流感。這是讓人難以理解的。伊波拉病毒為什麼沒有在這些傢伙身上爆發呢？

　　天氣轉暖變晴，風向改變，從南邊吹了過來。這是進行大規模「核武攻擊」的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三。軍方的車隊在上班族的車輛洪流中抵達了雷斯頓，隨即在猴舍後面展開部署。事情進行得更順利了。到早上八點鐘時，各小組已經開始進入了。吉恩帶來了一盞泛光燈，安裝在昏暗的走廊裡。

　　傑瑞首先進去給猴子們餵食。他和阿蒙中士一起巡視，檢查每個房間，到處都有死亡或者處於晚期休克的猴子。他們在一間休息室裡發現了一些椅子，於是把它們拖到走廊上，排列成半圓形，這樣士兵們就能夠坐下來休息片刻，或者填充注射器。時間慢慢過去，你可以看見橙色航太服中的疲憊的士兵和非軍職人員，頭罩上密佈著水珠的男人們和女人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用Ｔ─六一裝填注射器，整理血液試管匣。有的人大聲地交談著，其他人則只是出神地凝望著牆壁。

　　上午十點左右，傑瑞正在Ｃ房工作。他決心休息片刻，檢查他的部下們。他讓阿蒙中士和克拉格斯中士負責這個房間，自己回到了走廊裡。突然，Ｃ房中發生一陣騷動，房間裡的猴子瘋狂地放聲大叫。傑瑞急忙跑回來，他發現兩個中士站在房門外面，注視著裡面，處於警戒狀態。

　　「出了什麼事？」

　　「一隻猴子逃跑了，長官。」

　　「噢，該死！」傑瑞咆哮著。

　　當阿蒙中士打開籠門時，那隻動物從他身邊溜掉了，於是中士們立即跑到門外，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有一隻在逃的猴子──傑瑞最害怕的就是這種情況。牠們能夠跳躍相當遠的距離。他自己曾經被猴子咬傷過，他很清楚那種滋味。那些牙齒咬得很深。

　　他們透過門上的窗口向內觀望著。整個房間在活躍中爆炸了，猴子們在籠子裡打著轉轉，猛烈地搖晃籠子，發出大聲而興奮的叫喊。那個房間裡約有一百隻喧嘩的猴子。可是那隻逃跑的猴子在哪裡呢？他們看不見牠。

　　他們找來一張捕獸網，這是一根竿子，末端有一個袋狀網。他們打開房門，側身進入了房間。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在人們的記憶中猶如夢幻一般，這些記憶是相互矛盾的。朗達．威廉斯下士清晰地記得猴子從房間裡跑了出來。她說，事發當時她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她還聽見了許多的叫喊聲。霎時，那隻動物出現了，然後從她的腳邊跑過了。她嚇呆了，接著不禁大笑起來──這是緊張不安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大笑。那是一隻小巧的雄猴，毅然決然，不願讓這些人拿著網子靠近過來。

　　傑瑞堅持認為那隻猴子從未跑出房間。有可能猴子跑到了威廉斯下士的腳邊，然後又掉頭回到了房間裡。

　　逃跑的猴子驚恐萬狀，士兵們也驚恐萬狀。那隻猴子在房間裡停留了片刻，在猴籠之間來回奔跑著。其他的猴子似乎對此感到憤怒，撕咬著那隻猴子的腳趾。猴子的腳趾開始流血了，沒過多久就在房間各處留下了血跡。傑瑞拿起無線電裝置，報告說一隻猴子逃跑了，而且在流血。吉恩命令他必須全力以赴。射殺那隻猴子怎樣？拿一把槍來，比如軍用「四五」式手槍。傑瑞不喜歡那個主意。他掃視著房間，注意到那隻猴子常常躲藏在籠子背後。倘若你試圖射殺猴子，你就得朝籠子開火，然而子彈有可能碰到籠子或牆壁，有可能在房間裡反彈。無論如何，被手槍擊傷是夠糟糕的了，更何況這幢大樓內的輕微創傷就可能是致命的。傑瑞決定，最安全的步驟是進入房間，用捕獸網俘獲猴子。他讓阿蒙中士與自己一起來完成這件事情。

　　進入房間後，他們卻看不見那隻猴子。傑瑞舉著網子緩慢地向前推進，時刻準備著撲向猴子。可是牠在哪裡呢？他的視線不是太清晰。面罩上覆蓋了一層汗珠，而且房間裡的燈光比較暗淡。能見度還比不上在水下游泳時的情形。他緩緩地側身前行，保持身體遠離兩邊的籠子，這些籠子裡擠滿了異常興奮的猴子，牠們尖叫著，跳躍著，撕咬著柵欄。猴子的喧嘩聲幾乎稱得上震耳欲聾。傑瑞擔心，如果他靠得離籠子太近，可能會被某隻猴子咬到。於是，他前進時身體保持在房間的中央，而阿蒙中士緊隨其後，手裡握著一枝填滿了藥物的注射器。

　　「小心，中士，」傑瑞說道，「別讓牠們咬到你。遠離這些籠子。」

　　他緩緩地移動著，注視著每個籠子，努力透過籠子看清後面的幽暗的牆壁。突然，視線的角落中有一個東西忽隱忽現，傑瑞舉著網子轉過身，然而此時，猴子衝他的頭頂飛了過來，從房間的一邊跳到了另一邊，一下子越過了十二英尺。

　　「抓住牠！牠在這兒！」傑瑞喊道。他揮舞著網子，撲到籠子上，可是猴子早已溜走了。

　　他再次緩慢地穿過房間。猴子在房間裡四處跳躍著，那是大幅度的擺尾式跳躍。這隻動物不管到哪兒都是空降的。傑瑞揮舞著網子，又撲了個空。「狗娘養的！」他大聲喊道。對於他來說，猴子真是太敏捷了。他每次會花十到十五分鐘搜索房間，從旁邊觀察籠子。然而每當他發現猴子時，猴子就會跳躍到房間的另一邊。這是一隻小巧的猴子，體形十分適合於樹叢中的生活。他想，這種環境對於猴子更為有利。我們沒有工具來應付這種狀況。我們在這裡沒有控制權──我們只是湊湊熱鬧而已。

　　大樓外，彼德斯上校過來觀察這次行動。他一身「李維」牛仔褲和羊毛衫，腳上穿著涼鞋和短襪，儘管那是個冷天。平底涼鞋，滿臉鬍髭，彼德斯的打扮彷彿是個六十多歲的低等雇工，或許是個看門人。彼德斯注意到一個陌生人在大樓前面停留。這會是誰呢？稍後，這個人漸漸繞到了大樓的一側。他顯然正在跟蹤什麼，而且他正一步步接近行動地點。彼德斯趕緊前去阻止了那個人，並詢問他有何貴幹。

　　他是一名《華盛頓郵報》的記者。「這兒附近發生了什麼事？」他問彼德斯。

　　「啊──噢──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彼德斯回答說。他突然感到很得意，因為他今天沒有穿上那套上校制服──他的陋習僅僅成功了這一次。彼德斯沒有同意那名記者的請求，後者想繞到大樓一側，然後透過窗戶看一看猴舍的內部。記者不久就離開了，沒有看到或聽到任何值得關注的東西。《華盛頓郵報》懷疑猴舍裡正發生著一些有趣的事情，但是負責此事的記者和編輯沒有能夠查明事情的真相。

　　※※※

　　「這隻猴子認識捕獸網。」傑瑞大聲對中士說道。猴子不會束手就擒，任由那些套著塑膠袋的傻瓜人類捉住自己。他們決定把那隻猴子留在房間裡過夜。同時，倖存的猴子們變得越發激動了。特遣隊在這一天殺死了絕大多數猴子，一直工作在天黑後才休息。有的士兵開始抱怨沒有被分派到足夠多的任務，於是傑瑞讓他們從軍官們的手中接過了更多的危險工作。他指派朗達．威廉斯到安樂死工作檯旁，與內特．鮑威爾少校一起執行任務。內特少校把麻痺的猴子擱到臺上，握著牠的胳膊，使其反鎖到後背上，以防止牠醒過來。朗達旋開注射器的針帽，刺向猴子的心臟──將針頭插入胸部的肋骨之間，逕直瞄準心臟。她推動活塞，將藥物注入到心臟，立即殺死了這隻猴子。她把針頭拔了出來，大量的血液從刺孔中噴湧而出。那是好徵兆，意味著她刺中了心臟。要是她的手套上沾染了血液，她會在一盆漂白液中清洗；要是她的航太服沾染了血液，她會用浸泡了漂白液的海綿將血跡擦除。

　　糟糕的是未能刺中猴子心臟的時候。她推動活塞，毒藥灌滿了心臟周圍的胸腔，這時猴子會彈跳起來，身體扭曲，眼睛活動，似乎在掙扎。這只不過是死亡反應而已，可是朗達卻氣喘吁吁的，她自己也心驚肉跳了。

　　於是傑瑞上校又指派她到取血臺邊，與海恩斯上尉一起工作，片刻之後，她就開始給不省人事的猴子抽血了。她把針頭插進動物的腿部靜脈，提取牠們的血液。這些動物的眼睛是睜開的。她不喜歡那樣。她感覺牠們正盯著她看。

　　她正給一隻猴子抽血，突然，她意識到猴子的眼睛開始活動了，似乎企圖坐起來。牠是清醒的。牠恍惚地看著她，伸出前肢，抓住了她的手，而她的手上正握著注射器。這隻猴子十分強壯。針頭從牠的大腿上掉了出來，血液噴湧而出。與此同時，這隻動物開始把她的手拉向自己的嘴裡！牠正企圖咬她的手！她尖叫道：「抓住牠，來人啦！牠起來了！」海恩斯上尉一把抓住猴子的胳膊，把牠按到檯子上，大聲說道：「我們有一隻猴子是清醒的！我們需要克他命！」

　　那個針頭從猴子身上掉出來，已經刺傷了猴子的腿部動脈。轉瞬之間，一團棒球大小的血球在猴子的腿上形成了。血球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血液在皮膚下面流淌著。朗達簡直要號啕大哭了，她把雙手按在血球上面，試圖止住內出血。隔著幾層手套，她仍能感覺到血液的膨脹。這是一團伊波拉血球。

　　一名士兵趕緊跑過來，給猴子注入了雙倍劑量的「克他命」。猴子變得軟弱無力了。

　　這次危機期間，加爾林天天泡在自己的實驗室裡，穿著航太服，對猴子的樣本進行化驗，試圖確定這種病毒傳播的源頭和途徑，並試圖獲得分離後的病毒的純淨樣本。與此同時，托馬斯通宵達旦，透過他的顯微鏡凝視著細胞的景色。

　　他們偶爾會在辦公室裡見面，然後關上房門，竊竊私語。

　　「你感覺如何？」

　　「有點累，不過我還好。」

　　「沒有頭痛？」

　　「沒有。你感覺如何？」

　　「很好。」

　　他們是這種毒株的發現者，看來他們將擁有給它取名的機會，倘若他們能夠分離它，而且倘若它沒有搶先「分離」他們。

　　加爾林回去與家人共進晚餐，然而他給孩子們講完故事並把他們抱到床上後，又回到了研究院，一直工作到深夜。整座研究院燈火通明，所有的實驗室都擠滿了不知疲倦的科研人員。很快地，加爾林在更衣室脫得精光，換上了他的刷手衣，接著，他穿上了航太服，略感暖和，肚子很飽，昏昏欲睡。面對著鑲嵌紅花瓣標誌的鋼門，他有點不情願地向前走了一步。加爾林打開鋼門，走進了高危一側。

　　加爾林一直在化驗他和托馬斯的血液，他想知道病毒是否會突然在他們的血樣中現身。他認為那種可能性不大。長頸瓶並沒有粘到我的鼻子上，從某種程度上說，我只是在它上方揮揮手而已。醫院實驗室對付細菌的人們習慣上總是那樣做。在實驗室裡，它常常作為嗅探細菌的標準程序──那就是你怎樣發現細菌的氣味，你怎樣發現某些種類的氣味，就像「韋爾奇」葡萄汁。現在他自己，加爾林，是否感染伊波拉的問題變得有些緊迫了，因為動物管理員在草坪上嘔吐了。那個傢伙並沒有劃傷自己或者被針頭戳傷。因此，假如在那個傢伙身上爆發的是伊波拉病毒，他大概是通過呼吸而染上它的。

　　加爾林拿著一些載玻片來到密室裡，關門開燈，這些載玻片包含著他自己的血清斑點。他使眼睛盡快適應黑暗，努力透過面罩看見顯微鏡中的東西。片刻之後，全景圖像漂進了他的視線。這是他的血液的海洋，在各個方向伸展開來，呈顆粒狀，神祕而朦朧地泛著綠光。這是正常的發光，那種微弱的綠色沒有什麼值得激動。倘若綠色的光輝變得鮮艷，那就意味著他的血液中有伊波拉病毒棲息著。而如果他的血液發亮了又怎樣呢？他怎樣判斷它是否真的發亮了呢？怎樣的綠光才是綠光呢？我有多大程度信任我的工具和我的感覺呢？而如果我確信我的血液在發亮，我將怎樣報告這一結果呢？我需要告訴彼德斯。或許我不必到「看守所」裡去吧。我可能會隔離在這兒，隔離在我自己的實驗室裡。我此刻就在四級生物安全區裡。我已經處於隔離狀態了。我能在自己的實驗室裡感染誰呢？沒有任何人。假如我對伊波拉病毒的反應呈陽性，我就會生活在這裡，當然也會工作在這裡。

　　沒有什麼東西變亮。沒有什麼東西對他的血液有反應。他的血液是正常的。托馬斯的血液也一樣。至於他們的血液會不會在明天或者後天或者後天的後天發亮，只有時間才知道，可是他和托馬斯正從潛伏期中攀爬出來。

　　夜裡十一點鐘，加爾林覺得該回家了。他進入密封艙，拉開連鎖裝置，啟動了消毒循環。他獨自一人站在灰色地帶的暗淡光線中，任由思緒馳騁。在這裡的化學噴霧中，他看不見什麼東西。他得等候七分鐘，直到循環結束。雙腿疼得厲害。他太累了，以至於站著也很吃力。牆邊有一些導管，用於把化學藥劑輸入到淋浴器中。他伸出雙手抓住導管，支撐著自己的身體。溫暖的液體從他的航太服上流過。這裡舒適而安全，四周充盈著消毒液潑濺的聲音和空氣的嘶嘶聲。化學藥劑流過航太服時，加爾林感覺後背上有一股輕輕的壓力。他打盹了。

　　最後一股水流砸下來，加爾林驚醒了，他發現自己滑落在密封艙的牆邊，雙手仍然緊握著導管。若不是那最後的水流，他大概不會醒過來。他會滑落到牆根，在密封艙的角落裡蜷縮成一團，而且大概會整晚待在那兒，熟睡不醒，而冰涼的消毒的空氣會拂過他的衣服，沐浴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在「繭子」裡裸露著，裸露在研究院的心臟地帶。

　　※※※

　　朗達．威廉斯下士站在猴舍的大走廊上，擔心自己會在「看守所」裡了此一生。沒有任何聲音，除了頭盔中空氣的咆哮。走廊向兩邊無盡地延伸著，點綴著紙板箱、垃圾和猴點心。長官們在哪裡？傑瑞上校在哪裡？大家都在哪裡？她看見一扇扇門通向猴子的房間。或許長官就在那兒。

　　什麼東西沿著走廊跑過來了。那是一隻逃跑的猴子。牠直奔她而來，眼睛凝視著她，手上有什麼東西在閃閃發亮──牠正握著一隻注射器。牠面朝著她，用力揮舞著注射器，姿勢傳達著非常強烈的復仇慾望。牠想給她打針。注射器是高危的，攜帶著某種未知的微生物。她開始逃命，可是走廊無盡地延伸著，她怎麼也不能到達端點。從這兒出去的門在哪兒呢？沒有門！沒有出去的路！猴子朝她跳過來，恐怖的眼睛凝視著她──而針頭晃了出來，進入了她的衣服……她猛然驚醒過來，發現自己躺在兵營裡。

　　※※※

　　消毒

　　十二月七日，星期四

　　清晨四點鐘，南希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是她的哥哥從威奇托醫院的一個付費電話亭打來的。她哥哥說父親快要去世了。「他的狀況非常非常的糟糕，而且不會好轉了。」哥哥說道。他們的父親心力衰竭，醫生詢問家人是否希望採取極端救生措施。南希只是短暫地思考了這件事，然後告訴她的哥哥不要這樣做。她父親的體重降到了九十磅，只剩下皮包骨了，而且他處於痛苦之中，讓人可憐萬分。

　　她叫醒傑瑞，把父親很可能今天去世的消息告訴了他。她知道自己必須趕回家，可是她是否應該在今天試圖飛回家呢？她能夠在下午趕到威奇托，而他大概還活著。她或許能與他進行最後的道別。她決定不飛回家。南希感到，她不能在「雷斯頓危機」的關鍵時刻離開自己的崗位，那會是一次玩忽職守。

　　電話鈴又響了。是南希的父親從醫院病房裡打過來的。「你會回家嗎，南希？」他問道。他的聲音十分微弱，還伴隨著喘息。

　　「我只是現在不能離開，爸爸。這是我的職責。我正處在一場嚴重疾病爆發的中央。」

　　「我理解。」他說。

　　「我會在聖誕節時來看您，爸爸。」

　　「我想我撐不了那麼久了，但是，好吧，你不會知道的。」

　　「我相信您的病會好轉的。」

　　「我愛你，南希。」

　　「我也愛您。」

　　在黎明之前的黑暗中，南希和傑瑞穿好衣服，她穿上制服，他穿上平民服裝，他動身前往猴舍。南希待在家裡，直到孩子們醒過來，她給他們準備了一些麥片粥。她把孩子們送上校車，然後開車上班。她走到彼德斯那裡，向他匯報她的父親今天可能會去世。

　　「回家吧，南希。」他說。

　　「我不會那麼做的。」她回答道。

　　午飯後會有死猴運來。每天兩次，卡車會把牠們從雷斯頓運過來而當南希穿好衣裝時，第一批貨物就會出現在她的密封艙裡。帽盒裡通常有十隻或十二隻猴子。

　　從猴舍運出的其餘猴子屍體──它們中的絕大多數，重量大約有兩三噸──被放置在三層生化防疫袋裡，這些袋子被消毒後運出大樓，置於鋼質的垃圾桶中。然後，「黑澤爾頓」的員工開車把它們運到公司所有的一個焚化爐，猴子的屍體在高溫中被焚燒，那裡的溫度高得足以保證摧毀伊波拉生物體。

　　但是，一些猴子必須經過檢查，以查明病毒是否正在大樓裡傳播，以及在何處傳播。南希會把這些帽盒拖進ＡＡ─五套間，與她的搭檔以及一名助手對猴子進行研究，他們一起工作到深夜。他們彼此之間幾乎不交談，除了用手指向某種工具，或者指向猴子體內的某種病症。

　　那一天，南希的腦海裡不斷地浮現著她的父親和她的童年的回憶。好些年前的少女時代，她曾在耕作季節給他幫忙，駕駛他的拖拉機從下午直到深夜。

　　拖拉機移動的速度比一頭騾子快不了多少，它沿著帶狀的田地耕出半英里長的犁溝。她那時穿著毛邊短褲和涼鞋。拖拉機上很吵很熱，在空曠的堪薩斯土地上，當太陽緩緩接近地平線，大地漸漸灰暗，月亮現出並爬上樹梢時，她的腦中一片空白，淹沒在引擎的轟鳴聲中。十點鐘時，她的父親會接手耕作，而她上床睡覺。日出時，父親會叫醒她，於是她又回到拖拉機上繼續耕作。

　　「海綿。」她對搭檔咕噥著。

　　他從猴子身上抹掉一些血液，而南希在一盆綠色「環保化工」消毒液中漂洗她的手套。

　　她的父親那天去世了，當時南希在研究院的高危套間裡工作。她飛回堪薩斯，然後乘計程車，到家時已經是星期六上午。她來到威奇托的一座墓場中的家族地皮上，恰好趕上出殯儀式開始。那天下著雨，天氣寒冷，一小群人舉著雨傘，聚集在一名傳教士周圍，靠近一堵石牆和地上的墳墓。南希朝前走動，希望看得更清楚，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未曾期待的什麼東西上。那是覆蓋在棺木上的一面國旗。畢竟，他是一名老兵。這一幕讓她失聲痛哭。

　　十二月七日，星期四，下午四點鐘，最後一隻猴子被殺死並被包裹好，人們陸續消毒後出去。他們度過了一段糟糕的時光，試圖抓住那隻逃跑的小猴子。那件事情花費了數小時。傑瑞進入猴子藏匿的房間，用兩到三個小時拿著捕獸網與牠兜圈子。最後，猴子自己擠到了籠子後面的一條狹縫中，牠的尾巴伸出來了，阿蒙中士使用大劑量的麻醉藥注射到尾巴上。大約十五分鐘過後，猴子漸漸平靜了，他們把牠拖了出來，而牠也走上了其他猴子的不歸之路，一起被運走了。

　　他們通過無線電呼叫吉恩，向他通報最後一隻猴子已經死了。吉恩命令克拉格斯中士勘測大樓，確認任何房間裡都不再有活的猴子。克拉格斯在一間儲藏室裡發現了一臺冷凍櫃。這臺冷櫃看起來是不祥的，於是他用無線電通報吉恩：「吉恩，我在這裡找到了一臺冷凍櫃。」

　　「檢查它。」吉恩回覆道。

　　克拉格斯中士掀起蓋子。他發現自己正凝視著一雙雙冰凍的猴子的眼睛。它們坐在透明的塑膠袋裡，身體上延伸著血色冰柱。它們是來自Ｆ房的猴子，來自這次蔓延的初始危險區，是那些曾被多戈德殺死的猴子。克拉格斯合上蓋子，用無線電通報吉恩。

　　「吉恩，你不會相信我在這個冷櫃裡發現了什麼。我發現了十隻到十五隻猴子。」

　　「噢，該死，克拉格斯！」

　　「我應該怎樣處置它們？」

　　「我不希望這些猴子再有什麼麻煩！不要樣本了！對它們進行消毒！」

　　「我還發現了一些鎮靜劑小瓶。」

　　「對它進行消毒，孩子！你不知道是否有髒針頭已經戳進那些瓶子裡了。從這幢大樓裡出來的任何東西！出來的任何東西！」

　　克拉格斯中士和另一位技術員，莫西．吉布森，把袋子從冷櫃裡提了出來。他們試圖把猴子塞進帽盒裡，然而放不進去。它們被扭曲成古怪的形狀了。他們把猴子留在走廊裡解凍，而消毒小組會在明天處理它們。

　　※※※

　　密封的走廊裡，「九一探戈」成雙成對地曳足而行，他們全身麻木，疲憊得沒有了感覺，浸泡在汗水和持續的恐懼中。他們不願彼此或者與長官談論這次行動。

　　就在特遣隊員動身前往迪特里克港時，他們注意到吉恩坐在大樓前一棵樹下的草地上。他不想對任何人說話，而他們也害怕與他交談。吉恩的表情很可怕。他的思緒飄到了一百萬英里之外，在大樓內部的荒蕪地帶中。他不停地回味著這些年輕人所做的事情。假如這個傢伙右手握著針頭，你就站在他的左邊。你把猴子的胳膊按在後面，這樣牠就轉不過身來咬到你。有人劃傷手指嗎？到目前為止，似乎所有的年輕人做得都不錯。

　　士兵們走出大樓時，消毒小組立即整裝待發。現在夜幕已經降臨，然而吉恩是如此地懼怕伊波拉病毒，他不想讓大樓就這樣度過一夜而不管。

　　消毒小組由莫西．吉布森帶領。他穿上航太服後開始勘測大樓，以便找到做事的感覺。房間和走廊裡沾染著血跡，點綴著醫療包裝物。猴點心撒得到處都是，踩在腳下嘎吱作響。一坨坨猴屎鋪在地上，一行行潦草的印痕書寫在牆壁上，留下了小小的掌印。吉布森拿起一把刷子和一桶漂白液，努力擦洗牆壁。

　　然後他用無線電呼叫吉恩。「吉恩，這兒的猴屎像水泥一樣，掉不下來。」

　　「你盡力幹吧。我們的要求是把這個地方打掃乾淨。」

　　「我們會盡力把它刮下來，」吉布森說道。

　　第二天，他們到一家五金店裡購買了刮刀和鋼刮刀，消毒小組前去切削牆壁和地面。他們幾乎要被衣服裡面的熱量窒息了。

　　米爾頓，那個在草坪上嘔吐的人，已經被送往費爾法克斯醫院隔離好幾天了。他感覺好多了，他的高燒消退了，沒有出現任何的鼻出血症狀，而他漸漸感到坐立不安。顯然他並沒有感染伊波拉病毒，至少它沒有在他的血液化驗中現身。看來他只是染上了輕微的流感。疾病控制中心終於告訴他，他可以回家了。

　　「嗅探事件」過去十九天後，加爾林和托馬斯的鼻子沒有出血，他們於是認為自己是確鑿無疑的倖存者。到目前為止，多戈德和猴舍的工人們都沒有表現任何的伊波拉病毒發作的跡象，這一事實也讓他們感到欣慰，儘管非常讓人莫名其妙。這種病毒到底發生了什麼呢？它殺死猴子像殺死蒼蠅一樣易如反掌，充滿牠們的每個毛孔，然而沒有任何人類崩潰。如果這種病毒不是伊波拉─薩伊病毒，那麼它是什麼？它又是從哪裡來的？加爾林相信這種病毒肯定來自非洲。畢竟，馬英嘉護士的血液對它起反應。因此它肯定是伊波拉─薩伊病毒的近親。它的行為就像科幻小說中的「安德洛墨達」毒株一樣，正當我們認為世界末日已經降臨時，病毒突然退卻了，而我們繼續存在著。

　　疾病控制中心全力以赴地嘗試著追蹤這種病毒的源頭，最後回溯到馬尼拉附近費萊特農場的猴子貯存設施。所有的雷斯頓猴子都來源於此。那個地方是牠們從棉蘭老島的森林到華盛頓的旅途中轉站。調查員們發現，那裡的猴子也一直在大批地死亡著。然而菲律賓似乎也沒有任何工人生病。如果它是一種非洲病毒，那麼它跑到菲律賓幹什麼？為什麼猴子管理員們沒有死呢？但是它的力量足以摧毀一隻猴子。這裡發生著非常古怪的事情。大自然彷彿正向我們逼近，準備大開殺戒，而她的臉一下子又轉而微笑了。那是蒙娜麗莎的微笑，其中含義沒有人能夠領悟到。

　　※※※

　　十二月十八日，星期一

　　消毒小組用漂白液擦洗大樓，直到油漆從水泥地上剝離了，他們仍然在擦洗。擦拭完大樓的所有內壁並感到滿意後，他們繼續進行最後一步：氣體處理。消毒小組用銀色膠帶密封所有通向外界的門窗和通風孔。他們用塑膠布密封住通風系統的外在出口，使得大樓密不透風。他們在猴舍內各處貼上了一張張紙片，浸透了一種名為「枯草桿菌黑色變種芽孢」的無害細菌孢子。這些孢子很難被殺死。人們都相信，倘若一次消毒工作可以殺死黑色變種芽孢，那麼也將會殺死幾乎所有的生物。

　　消毒小組攜帶了三十九個「陽光」牌電煎鍋到猴舍裡。陽光電煎鍋是軍方為消毒工作選擇的一種工具。小組沿著地面鋪設電纜，貫穿於整幢大樓內，排成一列並附上電源插座，就像為聖誕樹上的燈泡準備的繩索一樣。他們在電纜的末端插上陽光電煎鍋，然後把電纜連接到主開關上。他們向每個鍋裡扔進少量的消毒滅菌晶體，這些晶體是白色的，看起來像食鹽一樣。然後，他們把電煎鍋的開關撥到高檔。十二月十八日下午六點整，主開關打開了，陽光電煎鍋開始煮熱。晶體漸漸被煮乾，釋放出甲醛氣體。由於大樓的門窗和通風孔都被密封了，氣體無處可去，在大樓內停留了三天。氣體滲透到通風管道，浸潤著辦公室，進入書桌裡的抽屜，然後進入抽屜裡的鉛筆刀。它滲透到椅墊裡，影印機裡，個人電腦裡，觸碰著地面的排水管，直至接觸到脫水器中殘存的漂白劑。最後，消毒小組再次穿上航太服，回到大樓裡收集孢子樣本。「陽光」處理已經殺死了黑色變種芽孢。

　　在生化防疫工作中，有一條古老的名言：你永遠不會知道生物何時滅絕。生物幾乎能從任何閃擊戰中倖存下來。總體說來，毫不含糊的殺菌消毒在實踐中是極端困難的，而且幾乎不可能事後證實。然而，一次持續三天的「陽光」野餐，以及消除了所有黑色變種芽孢樣本，這一切暗示著成功。雷斯頓猴舍已被實施了徹底消毒。伊波拉病毒終於遇到了對頭。在生命能夠重新安營紮寨之前的這段短暫的時期中，雷斯頓靈長類動物檢疫隔離機構是世界上僅存的一座沒有任何生物的大樓，一片荒涼，了無生機。

　　※※※

　　最危險的毒株

　　一九九〇年一月

　　爆發於華盛頓附近的伊波拉毒株回到了隱匿的熱帶雨林中的某個地方，繼續其固有的週期循環。如果這種病毒要維持它的存在，這種循環就必須不停地進行下去。軍方保證猴舍已被「核武攻擊」後，把它返還給「黑澤爾頓研究產品」支配。「黑澤爾頓」開始從菲律賓馬尼拉附近的同一座猴舍購進更多的猴子，重新向大樓裡囤積食蟹猴，那些猴子是在棉蘭老島的熱帶雨林中被捕獲的。不到一個月，也就是一月中旬，Ｃ房裡的一些猴子開始流鼻血而死亡。多戈德打電話給加爾林。「看來我們又被感染了。」他說道。

　　這種病毒是伊波拉病毒，來源於菲律賓。這一次，鑑於上次爆發期間沒有人員傷亡，軍方、疾病控制中心和「黑澤爾頓」共同作出決定，將猴子隔離起來──讓牠們獨善其身，任由病毒燃燒。多戈德希望能夠挽救至少其中一部分猴子，而且他的公司不願讓軍人們再次穿著航太服回來。

　　那幢大樓裡發生的事情就像一種實驗。現在，他們會看到伊波拉病毒以自然的方式對待一群猴子，這群猴子生活在密閉的空間中，也可以說它們生活在某種城堡中。伊波拉─雷斯頓病毒從一個房間快速地跳躍到另一個房間，而且在猴子體內成長的同時，它似乎會自發地變異為某種東西，看起來極其類似於普通的感冒。然而它是一種「伊波拉」感冒。猴子們流著大量清鼻涕死去，綠色的黏液從牠們的鼻子裡流出來，夾雜著永不凝結的血液。伊波拉病毒瘋狂地摧毀著、腐蝕著、充溢著猴子的肺部。猴子們染上了肺炎。如果一個房間裡出現了一隻流鼻血的動物，通常那個房間裡百分之八十的動物不久後就會死掉。這種病毒在猴群中格外具有傳染性。研究院的科學家們懷疑他們正在見識伊波拉病毒的一種突變株，這種新的毒株與他們在一個月之前所看到的有略微的差別，而當時是十二月，軍方那次「核武攻擊」了猴舍。這種毒株是令人懼怕的──伊波拉病毒似乎能夠快速地變換其特徵，似乎某種嶄新的毒株能夠出現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內。疾病的臨床症狀暗示著一個事實，那就是伊波拉病毒與人類兒童中出現的某些感冒有著密切關聯。彷彿這種病毒能夠快速地適應新的宿主，而且在它進入新的群落時，能夠迅速地改變自己的角色。

　　現在看來，伊波拉病毒是通過大樓的空氣調節系統轉戰南北的。到一月二十四日的時候，它已經進入了Ｂ房，那個房間裡的猴子開始休克，流著鼻涕死去，眼睛發紅，一臉茫然。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這種傳染病依次進入了Ｉ房、Ｆ房、Ｅ房、Ｄ房，這些房間裡的猴子幾乎全部死掉了。後來，二月中旬，一位名叫約翰．克萊斯的「黑澤爾頓」動物管理員在對死猴進行驗屍時，不小心被解剖刀劃傷了拇指。這位管理員當時正切開肝臟，而這是伊波拉病毒鍾愛的築巢部位之一。解剖刀的刀刃深深地扎進了他的拇指，塗汙著肝細胞和血液。他已經嚴重暴露於伊波拉病毒了。

　　他切割的肝臟被立即送往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進行分析。托馬斯在他的顯微鏡下觀察其中的一塊切片，令他惶恐不安的是，他發現這塊切片「難以置信的危險──我的意思是，到處可見病毒」。研究院的每個人都認為約翰．克萊斯將會死去。「在這裡，」加爾林告訴我說，「我們毫不掩飾地擔憂這個傢伙踏上了死亡的征程。」疾病控制中心決定不對他進行隔離。因此克萊斯仍然可以光顧酒吧，和他的朋友們喝啤酒。

　　「就研究院這邊看來，」加爾林說，「對於那個傢伙能夠出去到酒吧裡喝酒，我們感到驚駭萬分。顯然，疾病控制中心不應讓那種事情發生。這是一種嚴重的病毒，這是一種嚴重的情勢。我們對這種病毒的瞭解並不太多。它可能類似於普通的感冒──在你表現出症狀之前，它可能存在潛伏期，你會在此期間散播病毒──而等到你知道自己染病的時候，你或許已經感染了十六個人。對於這種病毒，還有非常多的信息是我們所不知道的。我們不知道它來自何處，而且我們也不知道它下次會以何種形式出現。」

　　約翰．克萊斯負了小傷，需要外科手術。在他暴露於伊波拉病毒之後的潛伏期裡，醫生們給他做了手術。手術過程中沒有任何記錄顯示他流血過多。他安然無恙，而且他如今仍活在世上，他的暴露沒有造成任何疾病的影響。

　　至於猴舍，整幢大樓死寂了。軍方沒有必要再「核武攻擊」它，猴舍已被伊波拉─雷斯頓病毒「核武攻擊」了。這一次仍然沒有人員傷亡。但是，怪誕而且或許險惡的事情發生了。猴舍中一共有四個管理員：查維斯．普蒂，他曾心臟病發作；米爾頓．弗朗蒂格，他曾在草坪上嘔吐；約翰．克萊斯，他曾劃傷拇指；以及第四個人。結果，這四個人都被化驗為對伊波拉─雷斯頓病毒呈陽性。他們都感染了這種微生物。病毒已經進入了他們的血流，並且在他們的細胞中繁殖。伊波拉病毒在他們體內增殖擴散。伊波拉病毒在他們身上循環。工人們攜帶著它的生命體，但是它沒有讓他們生病，即使當它在他們體內繁殖時也沒有。假如他們出現頭痛，或者感覺有病在身的話，他們也沒人能回想起來。最後，這種病毒從他們的身體系統中自然地消除了，從他們的血液中消失了，而且到本人完成這部作品為止，他們都沒有受到這種病毒的影響。他們屬於伊波拉病毒的極為稀少的人類倖存者。當約翰．克萊斯被帶血的解剖刀劃傷時，他無疑染上了這種病毒，毫無疑問。更令人不安的是，另外幾個人沒有劃傷自己，然而病毒卻進入了他們的血流。它設法達到了目的。最大的可能性是，病毒通過肺部接觸而進入他們的血液，也就是通過空氣傳染他們。四個人中有三個人雖未劃傷自己卻被感染，對於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研究員們來說，當這一事實變得顯而易見時，幾乎每個人都斷定伊波拉病毒能夠通過空氣傳播。

　　菲利普．拉塞爾博士──這位將軍作出了派遣軍隊阻止病毒的決定──最近告訴我，儘管他當時對伊波拉病毒「怕得要死」，直到後來，當他明白這種病毒在猴子之間的空氣中傳播時，真正的潛在災難才為他所瞭解。「回想起來我感到越發害怕了，」他說道，「當我看見那些猴子的呼吸證據時，我對自己說，我的上帝啊，只要伴隨某些細小的變化，這種病毒就可能在人類中經由呼吸傳遞而迅速傳播。我正談論著黑死病。你想像一種病毒，它具有流感一樣的傳染性，而且具有中世紀的黑死病一樣的致死率──那就是我們正談論著的。」

　　雷斯頓的工人們染上了沒有症狀的伊波拉病毒。它為什麼沒有殺害他們？事到如今，沒有人知道那個問題的答案。沒有症狀的伊波拉──那些人已經感染了類似伊波拉感冒的疾病。在病毒顆粒的七種神祕的蛋白質中，病毒的遺傳密碼的微小改變，或許導致一種蛋白質的形狀發生了細小的結構性變化，顯然大大地改變了它對人類的影響，使它變得沒有什麼危害，即使它摧毀了猴子。這種伊波拉毒株瞭解猴子與人類之間的差別。然而，要是它朝著相反的方向變異呢……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春天，我去拜訪南希上校，採訪她關於「雷斯頓」事件中她的工作情況。我們在她的辦公室裡會談。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軍用羊毛衫，肩章上鑲嵌著銀鷹──她不久前升職為正式的上校。一隻小鸚鵡睡在角落的盒子裡。鸚鵡醒了過來，發出吱吱的叫聲。

　　「你餓了嗎？」她問牠。「行，行，我知道了。」她從一個袋子裡拔出一根吸管，裝上鸚鵡玉米粥。她把吸管伸到鸚鵡的嘴邊，擠壓吸管的球形泡，於是鸚鵡滿意地閉上了眼睛。

　　她朝著幾個檔案櫃揮了揮手。「你想看看伊波拉病毒？隨意挑選吧。」

　　「還是請你指給我看吧。」

　　她搜索著一個櫥櫃，取出幾塊玻璃片，然後拿到另一個房間裡，那裡的桌子上放著一架顯微鏡。它擁有兩套目鏡，這樣兩個人可以同時觀察它。

　　我坐下來凝視著顯微鏡，凝視著空白的虛無空間。

　　「嗯，這裡有個好的。」她說道，然後把一塊玻璃片放到透鏡下面。

　　我看到了細胞的原野。零零落落地，細胞的袋囊破裂並且液化了。

　　「那是雄性生殖組織，」她說，「它被嚴重感染了。這是一隻猴子身上的伊波拉─薩伊病毒，一九八六年的時候，在我與吉恩所做的實驗中，那隻猴子通過肺部而暴露了。」

　　我注視著猴睪丸的切片，感到一陣不快。「你的意思是，它進入猴子的肺裡，然後又轉移到它的……？」

　　「是的。相當令人討厭，」她說，「現在我會讓你感到眩暈。我給你看看肺部。」

　　圖像替換了，我們觀察著腐爛的粉紅色的比利時花邊。

　　「這是一塊肺部組織的切片。是一隻通過肺部而暴露的猴子。看見病毒在肺裡冒泡了吧？它是伊波拉─薩伊病毒。」

　　我能夠看見單個的細胞，其中一些是膨脹的，夾雜著黑色的斑點。

　　「我們放大到更高倍數。」

　　這些細胞變得更大了。黑色的斑點漸漸稜角分明，變成了遍佈陰影的塊狀物。這些塊狀物正從細胞裡衝出來，就像某種孵化物一樣。

　　「那些是肥大的充滿病毒的類晶體。」她說道。

　　它們是正從肺部衝出來的伊波拉結晶體。肺部把伊波拉直接拋射到空氣中。我不禁毛骨悚然，我突然感到自己是一個看見了什麼東西的老百姓，這種東西原本是不該讓老百姓看見的。

　　「這些肺細胞是高度危險的，」她以平淡的語氣說道。「你看見那些晶體在肺部的空間中萌芽了嗎？當你咳嗽時，這種物質會伴隨你的痰液上升到你的喉嚨。你不希望伊波拉病人對著你的臉咳嗽，這就是原因。」

　　「哎呀，它對肺部瞭如指掌，不是嗎？」

　　「也許不是。它可能生存於昆蟲體內，然而昆蟲沒有肺部。可是你看看這裡，就知道伊波拉病毒是如何適應肺臟的。它正從肺中萌芽，馬上就要進入空氣中了。」

　　「我們正觀察著一種極其尖端而成熟的生物體，不是嗎？」

　　「你說得非常正確。這種尖端的生物擁有一套確定的生命週期。你不妨進入假設分析的遊戲。假如這種生物進入了人類的肺中，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假如它變異了，我們將會有麻煩。一個大麻煩。」

　　一九九〇年三月，當雷斯頓的第二次蔓延發生的時候，疾病控制中心草擬了一套針對猴子進口商的嚴格限制，加緊了化驗和檢疫的程序。疾病控制中心還臨時吊銷了三家公司的營業執照，它們是「黑澤爾頓研究產品」、「查爾斯河靈長類動物公司」和「世界靈長類動物」，並指責這幾家公司違反了檢疫規定。（它們的營業執照後來又被恢復了。）疾病控制中心的行動有效地阻止了數月之內進口到美國的猴子。「黑澤爾頓」的損失總計達到了數百萬美元。猴子是值錢的動物。儘管疾病控制中心對「黑澤爾頓」採取了不利行動，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科學家們，甚至疾病控制中心的一些人，還是對多戈德和他的公司把雷斯頓猴舍移交給軍方的決定給予了高度評價。「『黑澤爾頓』的處境是艱難的，儘管如此，他們做了正確的事情。」加爾林的話總結了專家們的普遍意見。

　　那座猴舍是一家地產商租借給「黑澤爾頓」的。第一次軍方行動和第二次伊波拉病毒爆發期間，可想而知的是，地產商與「黑澤爾頓」之間的關係相處得不太愉快。這家公司後來騰出了大樓，如今它早已空空如也。

　　曾經嗅過伊波拉氣味的加爾林講述著這個親身經歷的故事，他現在是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首席科學家。他和托馬斯沿襲命名新病毒的傳統，依據它首次引起人們關注的地點，將他們發現的毒株命名為「雷斯頓病毒」。他們有時在談話中不經意地稱它為「伊波拉─雷斯頓病毒」。有一天，加爾林在他的辦公室裡向我展示了一張伊波拉病毒顆粒的照片。它們類似於煮得不太軟的麵條。「看看這隻大雁。看看這兒的細長的吸管，」加爾林說著，手指劃過一圈。「它是雷斯頓──哦，我正打算說它是雷斯頓病毒，但它不是──它是薩伊病毒。問題是，你不能通過目視輕易地分辨出這兩種毒株的差別。它使你想起一個哲學問題：為何薩伊標本對人類是高度危險的？為何雷斯頓對人類不是高度危險的，而這兩種毒株之間是如此的接近？幾乎可以肯定，伊波拉─雷斯頓病毒是通過某種空氣傳播途徑而傳染的。那些感染了這種病毒的『黑澤爾頓』工人們──他們是通過空氣感染上病毒的，這一點我相當肯定。」

　　「我們躲過了一顆子彈？」

　　「我認為沒有，」加爾林說道。「這顆子彈擊中了我們。僥倖的是，我們挨的子彈不是來自『四五式』的達姆彈，而是來自『二二式』的橡皮彈。我真正擔憂的是人們的談論，『吆，我們躲過了一顆子彈。』而下次在顯微鏡裡看見伊波拉病毒時，他們就會說，『哦，它不過是雷斯頓而已，』他們還會把病毒攜帶到隔離機構之外。結果這種材料卻並非雷斯頓，而是其強大的『姐姐』，這時我們的額頭上會遭到重重的一擊。」

　　彼德斯後來離開了軍方，成為了疾病控制中心的特別病原部主任。回憶起雷斯頓的事件，他有一天告訴我說，伊波拉病毒早已通過空氣而傳播了，這一點他相當確信。「我認為，我們看到的傳播方式，以及它蔓延到一個又一個房間的事實，顯示出伊波拉病毒懸浮顆粒產生並且存在於大樓之中，」他說，「如果你觀察一隻感染了伊波拉─薩伊病毒的猴子的肺部照片，你會看見肺部被伊波拉的陰影所籠罩。你見過那些照片嗎？」

　　「見過。南希給我看過。」

　　「那麼你就知道了。你能夠清晰地看見肺部空間中的伊波拉顆粒。」

　　「你們是否嘗試過將伊波拉病毒釋放到空氣中，從而弄清它是否按那種方式在猴群中傳播呢？」我問道。

　　「沒有，」彼德斯堅定地回答道，「我只認為那並非一個好主意。假如有人發現軍方正在進行實驗，以查明伊波拉病毒是否轉變為通過呼吸道傳染，我們將會被指責為製造攻擊性生物武器──企圖創造一種世界末日微生物。所以我們選擇不去追根究柢。」

　　「那意味著你們實際上不清楚伊波拉病毒是否可以在空氣中傳播。」

　　「說得沒錯。我們不清楚。你只能懷疑伊波拉病毒是否具有那種能力。如果它能，那大概會是你能想像到的最糟糕的事情。」

　　於是三「姐妹」──瑪爾伯格病毒、伊波拉─蘇丹病毒、伊波拉─薩伊病毒──新添了第四個「妹妹」，雷斯頓病毒。疾病控制中心特別病原部的一群研究員──主要是安東尼．桑切斯和海因茨．菲爾德曼──已經找到了所有蜷絲狀病毒的基因。他們發現，薩伊病毒與雷斯頓病毒是如此的類似，以至於很難說出它們有哪些區別。當我遇到安東尼．桑切斯，並就此事詢問他時，他對我說：「我把它們稱作親密無間的表姐妹，但是我不能指出為什麼雷斯頓病毒沒有讓我們生病。就我個人看來，要是沒有一套航太服，沒有最完善的隔離程序，我應付它時是不會感到輕鬆自在的。」每個病毒包含七種蛋白質，其中四種是完全不為人們所知的。雷斯頓病毒的蛋白質中，有一種存在著某些細微的差別，這種病毒沒有在華盛頓市內像野火一樣熊熊燃燒，其原因很可能就在於此。軍方和疾病控制中心從未降低過雷斯頓病毒的安全狀態等級。它仍被歸類為一種四級高危微生物，要是你想同它握手，你最好還是穿一套航太服為妙。然而不管怎麼說，安全專家們感到，沒有足夠的證據顯示雷斯頓毒株不是一種極度危險的病毒。事實上，它可能是所有的蜷絲狀病毒中最為危險的，因為從外表上看來，它擁有十分輕易地通過空氣傳播的能力，或許比其他幾類更加容易。雷斯頓病毒的遺傳密碼的微小改變，就可能演變為咳嗽，並且摧毀人類。

　　雷斯頓病毒是如此地類似於伊波拉─薩伊病毒，然而按照推測，它卻來自亞洲，這究竟是為什麼呢？如果這些毒株來自不同大陸，它們彼此之間應該有相當大的差別。有一種可能是，雷斯頓毒株發源於非洲，並於不久前通過一架飛機到達了菲律賓。換句話說，伊波拉病毒已經進入了網絡，而且近來一直在旅行。病毒能夠在數天內環遊全世界，專家們對此毫不懷疑。或許從非洲出來的伊波拉病毒幾年前在亞洲著陸了。或許──這僅僅是一種猜測──伊波拉病毒藏身在野生的非洲動物體內，進而傳播到了亞洲。外界一直有傳聞，在菲律賓的熱帶雨林中，擁有私人莊園的富人們非法進口非洲的動物，把牠們釋放到菲律賓的叢林中，然後獵殺牠們。如果伊波拉病毒棲息在非洲狩獵動物身上──豹子、獅子，或者南非水牛，它可能是以那種方式傳播到菲律賓的。這僅僅是一種猜測。與其他的絲狀病毒一樣，伊波拉─雷斯頓病毒隱匿在某個祕密的地方。儘管如此，雷斯頓病毒的大爆發很可能僅僅始於菲律賓的某一隻猴子。那是一隻生病的猴子。那隻猴子是未知的首例病例。那隻猴子發動了全部的事件。那隻猴子或許沾染了四五個伊波拉顆粒，而那些顆粒來自於……誰都說不準的地方。

　　第四章　卡塔姆洞穴　公路

　　一九九三年八月

　　從奈洛比出發，去往埃爾貢山的道路向西北延伸著，深入肯亞高地，在非洲的綠色山岡中爬升，群山高聳入雲。道路穿過一座座小型農場和一片片雪松森林，然後衝向大地的頂點，似乎要躍向天空，躍向一片昏黃的薄霧，這就是著名的里夫特裂谷。道路漸漸下降到里夫特裂谷中，從佈滿皺褶的懸崖的突出部分就近穿過，一直伸向谷底，將點綴著刺槐的稀樹大草原一分為二。它環繞著谷底的湖泊，穿過一片片藍桉小樹林，在金色的陽光下，這些黃綠色的樹木顯得生機勃勃。它在城市中滯留，在湖泊邊繞彎，然後拐向西方，朝向一排藍色的山岡，那是里夫特裂谷的西側。它沿著山岡爬升，成為一條筆直而狹窄的雙車道公路，塞滿了煙霧瀰漫的內陸卡車，這些卡車氣喘吁吁地爬上斜坡，駛往烏干達和薩伊。

　　去往埃爾貢山的道路被稱作金夏沙公路，將非洲截為兩半。這是一段「愛滋病」公路，當初愛滋病從非洲熱帶雨林的某個地方向世界各地蔓延的時候，就是沿著這條公路傳播的。這條道路曾經是蜿蜒於非洲心臟地帶的一條軟泥軌跡，幾乎不可能沿著它走完全程。其中很長一段是在二十世紀七〇年代鋪設的，於是漸漸有卡車從上面輾過，而不久後愛滋病病毒就出現在沿途的城鎮裡。這種病毒確切地來自何處是一個巨大的謎。

　　我對於去往埃爾貢山的道路比較熟悉，因為我小時候曾到那裡旅遊過。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和我曾在一個盧奧家族裡暫住過一陣子，在埃爾貢山上的農莊裡，俯瞰著維多利亞湖──這是一座傳統的農莊，有幾間泥牆茅屋和一間用於養牛的「博馬」（音譯）。十二歲之後我一直沒有回到非洲，但是如果你的童年時代曾經與非洲相遇過，它就會成為你心中的一部分。曾幾何時，我感受過赤腳上溫暖的河沙，嗅過鱷魚的氣味。我熟悉舌蠅在我的頭髮裡爬行時那種爽快的感覺。我依然能夠聽見帶著溫和的盧奧口音的英語發音，那種聲音讓我感到輕鬆而從容，於是吃了更多的公羊尾巴上的肥肉。我記得在黎明之前，當我在灰暗的光線下意欲醒來，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看見一堵泥牆上有一個洞，然後逐漸意識到這個洞是茅屋裡的一扇窗戶，而我正被窗外的一群孩子注視著。當我再次走進非洲時，整個非洲重現在我眼前，充滿生機與活力，閃耀著記憶中的神祕。首先重現的是非洲的氣息，繚繞的炊煙擴散成一層薄霧，燃燒的木頭來自刺槐樹和藍橡樹，這些樹木覆蓋著城鎮，依附在人們的身體上。驀然回首，其次重現在我眼前的是沿著道路步行的人群，彷彿自時間起始以來他們就一直在行走著，漫無方向地徒步行走著。在肯亞的高地裡，他們赤裸著雙腳或穿著草鞋踩著道路兩側，陷入蜿蜒交錯的紅黏土中。女人們一邊走一邊唱著基督讚美詩，其中一些人拿著吉他，另一些人的頭上頂著大袋的木炭或食鹽。

　　陸虎越野車在濃濃的柴油煙中前進著，遇到路面的坑窪時會反彈起來。羅賓．麥克唐納，我的嚮導，緊握著方向盤。「噢，這條路不錯啊，老兄，」他滿意地說，「我上次到這兒時，真是太糟糕了，你到現在還會難過的。我有好些年沒去埃爾貢山了──事實上，我還是童年時代去過，長大後就一直沒去了。我爸爸的一位朋友在那兒擁有一塊農場。我們過去常常去拜訪他。哦，那兒很美麗，老兄。那個農場現在已經沒有了。啊，它沒有了。」他避開一群山羊，大聲按著喇叭。「滾開，夥計！」他對一隻山羊吼道。「你看，牠甚至一動不動。」陸虎奮力咆哮著，在金夏沙公路上加速行駛。

　　這條公路偶爾會穿過一塊塊玉米地。每塊田地的中央都坐落著一個茅草屋，牆身刷著灰泥或水泥。人們在玉米稈旁邊彎著腰，使用鶴嘴鋤耕作他們的田地。莊稼種植在每寸土地上，一直延伸到茅屋的門口。我們經過了一個人，他站在路邊，手裡拿著一隻綁著細繩的衣箱，朝我們揮手致意。我們超過了另一個人，他戴著軟呢帽，穿著英國雨衣，手裡握著一根枴杖，緩慢地走著，成為燦爛陽光下的一個灰色輪廓。當我們經過時，一些人向我們揮手致意，另一些人轉身打量著我們。幾個基庫尤男孩握著枝條，驅趕著一群牛橫穿公路，於是我們停下來等候。

　　「唉，」羅賓悵然地說道，「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到這個國家的任何地方都是三天的行程。我們射殺受傷的托馬斯森瞪羚，而且完全以此為生。想當初，二十年前，這片土地全是森林和草地。如今是玉米。到處都是玉米，而森林無影無蹤了，老兄。」

　　羅賓．麥克唐納以打獵和旅行嚮導為職業。他是留在東非的為數不多的職業獵手之一，這些獵手把客戶帶到叢林中捕殺大獵物。羅賓臉頰紅潤，薄薄的嘴唇，寬闊的顴骨，眼鏡後面是一雙敏銳的眼睛。捲曲的黑髮一片片地懸在前額上，看起來他似乎用小刀割過頭髮。為了便於在叢林中行走，他戴著一頂籃球帽，穿著黑色汗衫和短褲，腰帶上別著一把非洲彎刀，腳上穿著軟化的綠色運動鞋──過多地被篝火烤乾的緣故。他的父親伊恩．麥克唐納是一位著名的職業獵手，一九六七年他駕駛一架輕型飛機墜毀在非洲草原上不幸遇難。那年羅賓才十三歲，但他在那時已學會了需要掌握的技能。他早已開始與父親一道出去狩獵，搜尋豹子和獅子，而且早已射殺了他的第一頭南非水牛。萬一他擊不中獵物，站在身邊的父親就會進行補射。在雅塔高原的乾燥的刺灌叢中，羅賓和他父親跟蹤大象數天，僅僅攜帶一個水壺和一個蘋果──「那個客戶，他是來自德克薩斯的一個傢伙，那個傢伙，」羅賓解釋道，「起初吹牛自己是一個富有經驗的獵手，說自己可以不費吹灰之力地步行追獵牠。有一天，他坐下來說，『就這樣去地獄，我不能繼續了。快給我安營紮寨。』於是我們給他安營紮寨，然後我們繼續，爸爸和我，我們用兩天時間潛隨那隻大象。跟蹤大象的時候，爸爸只喝點水。臨行前，他吩咐我，『往那個包裹裡塞一個蘋果，我們要動身了。』然後我們在雅塔高原上穿梭了兩天兩夜。我們發現那隻大象後，引導那個客戶靠近牠，然後他將牠射殺了。」

　　「你那時多大啊？」

　　「七歲，老兄。」

　　羅賓不再獵殺大象──對於當前的象牙的全球禁令，他表示贊成。儘管如此，他依然獵殺南非水牛，因為後者不是瀕危物種。

　　埃爾貢山附近曾有種族暴力的傳聞。厄爾貢─馬薩伊人長期襲擾布庫蘇人（布庫蘇是居住在山脈南側的一個種族部落），焚燒他們的茅屋，用自動步槍射殺他們，把他們從土地上驅逐出去。我對這一狀況感到擔憂，於是早先在美國打電話給羅賓，諮詢他的意見。

　　「你想到什麼地方去呢？埃爾貢山？」羅賓問道。他的聲音聽起來比較微弱，而且嘶嘶作響。

　　「我想隨身攜帶幾套航太服。」我說。

　　「無論什麼東西，我的老兄。」

　　「在埃爾貢山附近旅行安全嗎？」

　　「沒有麻煩。除非那兒有一場血腥的騷亂。」

　　他點燃一枝便宜的非洲菸捲，瞥了我一眼。「那麼你去洞穴有什麼計劃呢？你會收集樣本嗎？一盒盒蝙蝠屎或者別的什麼？」

　　「不，我只是想去觀光。」

　　「我在孩童年代常常爬到那個洞穴裡去，」他說，「這麼說來，那兒有一種疾病，是嗎？染上的愛滋病就像感冒一樣，是嗎？你想進入險境，是嗎？你會爆發，是嗎？啐──準備一條後路，據說是那樣？那麼需要多長時間？」

　　「大約七天。」

　　「哎喲！老兄。你怎樣找到它呢？」

　　「通過接觸汙血。這種病毒或許還能通過空氣而傳播。它還能通過性接觸而傳播。」

　　「就像愛滋病一樣，你的意思是？」

　　「是的。睪丸會膨脹，而且變得青紫。」

　　「什麼！你的蛋蛋會鼓起來？真有趣！那麼你的睪丸變得像一隻憂鬱的猴子！上帝啊！老兄，那真該死，要是那樣的話。」

　　「你很好地描述了那種微生物。」我說道。

　　羅賓吸了一口菸捲。他從頭上脫下籃球帽，撫平頭髮，然後又戴上帽子。「那麼好吧。你會進入洞穴，瞧瞧那些蝙蝠屎。那麼然後……然後……你在我的帳篷裡爆發了之後，我該怎樣對待你？」

　　「不要碰我。如果你碰我，你可能會病得很重。只管讓我待在帳篷裡。捲起帳篷，把這些東西送到一家醫院裡。」

　　羅賓皺著眉頭，不禁笑起來。「好吧。我們會請來飛行醫生。他們會接走所有東西。那麼我們應該把你送到哪家醫院呢，啊？」

　　「奈洛比醫院。把我送到急診室門口。」

　　「好吧，我的老兄。我們會那樣做的。」

　　遠方顯現出切侖加尼山脈，它位於里夫特裂谷的邊緣，是一排綠色的起伏的山巒，被繚繞的雨雲攔腰截斷。我們接近埃爾貢山的時候，雲層漸漸變得黑暗了，聚集在一起，雨滴啪啪地落到擋風玻璃上。空氣變得冰冷而潮濕。羅賓打開了他的汽車前燈。

　　「你找到漂白液沒有？」我問他。

　　「後面有一加侖。」

　　「普通的洗衣漂白液？」

　　「是的。我們在肯亞稱它為『疾克』。血紅的疾克。」

　　「與次氯酸鈉一樣嗎？」

　　「是的。疾克。如果你喝它，它一定會殺死你。」

　　「我希望它能殺死瑪爾伯格病毒。」

　　村莊裡的居民越來越多，接著我們穿越了城鎮。我們在每個地方都會看見，內陸卡車停靠在木製或鐵製小屋的前面。它們是小型的餐館。其中一些是服務比較全面的私人機構，提供烤山羊，長牙啤酒，一張床，還有一個女人。工作在東非的醫生們相信，主幹道沿線的百分之九十的妓女攜帶著愛滋病病毒。沒有人知道確切的數目，但是當地的醫生們估計，居住在埃爾貢山鄰近地區的全部人口中，多達百分之三十的男人和孕期婦女感染了人體免疫缺乏病毒。其中的絕大多數將會死於愛滋病。許多新生兒也將感染愛滋病，並夭折於這種病毒。

　　人體免疫缺乏病毒的顯露過程是十分詭祕的：在殺死人類宿主之前，它會在宿主身上潛伏數年之久。假如這種病毒早一點被人們注意到，它或許會被命名為「金夏沙公路」，以紀念它從非洲森林中現身時沿著金夏沙公路傳遞的事實。當我還是個孩子時，曾經騎行在這條公路上，路上塵土飛揚，還是一條沒有鋪砌的小徑，蜿蜒在里夫特裂谷中，通向維多利亞湖，傳送著不太繁忙的交通。後來鋪設了礫石，路面崎嶇不平，像洗衣板一樣，時而中斷於車轍的坑窪中。這些坑窪能夠使陸虎越野車散架。當你沿著這條公路行駛時，你會看見遠處的一縷灰塵漸漸變大，朝你奔湧而來──那是一輛汽車。

　　你會放慢速度拐到路邊，而當汽車接近時，你會把雙手放到擋風玻璃上，以防破碎，這是因為汽車常常會反彈一塊鵝卵石上來，而且擊中玻璃的可能性很大。汽車會轟隆隆地離開，留下一片黃色的塵霧，你什麼也看不見。現在，這條道路已經鋪砌了，道路中間塗上了一條斑紋，輸送著持續不斷的車流。這條內陸運輸線混合著輕型貨車和滿載著乘客的大篷貨車，道路上瀰漫著柴油煙。金夏沙公路的鋪砌影響了地球上的每一個人，成為了二十世紀最重要的事件之一。至少一千萬人已經因此失去了生命，而人類受害者的最終數目可能將大大超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傷亡人數。實際上，我見證了愛滋病出現時的決定性事件，那就是從「軟泥繩」到「柏油帶」的轉變。

　　※※※

　　露營

　　凱麗．麥克唐納，羅賓的妻子，也是他的生意搭檔，常常陪伴他和客戶們一起狩獵。如果客戶允許，麥克唐納夫婦還會帶上他們的兩個年幼的兒子。凱麗二十多歲，金髮褐眼，說話帶有清脆的英國口音。她的父母帶她從英國來到非洲，那時她還是個少女。

　　我們乘兩輛陸虎越野車旅行，凱麗駕駛一輛，羅賓駕駛一輛。「在這個國家，我們總是乘坐兩輛汽車，以防其中一輛拋錨，」凱麗解釋說，「差不多隨時都會發生拋錨。」凱麗和羅賓的兩個小孩乘坐在凱麗的車裡。我們還有三個人陪伴，都是麥克唐納家族旅行隊的成員。他們的名字是卡塔納．契格、赫爾曼．安德蒙博、莫里斯．穆拉特亞。他們都是職業的狩獵人士，協助營地附近的絕大部分工作。他們只會說一點點英語，而且履歷豐富。除了這些人之外，我的兩個朋友也加入了這次探險。其中之一是我的童年夥伴弗雷德里克．格蘭特，另一個是名叫傑米．布坎南的女士，都是美國人。我已經為朋友們準備了一份書面說明資料，以防我突然染上瑪爾伯格病毒，而且把這些文檔封存在一個信封裡，藏在我的背包中。它共計三頁紙，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單倍行距，描述了蜷絲狀病毒感染人體的徵兆和症狀，以及抑制晚期崩潰的潛在實驗治療方案。關於這個信封的情況，我沒有告訴我的朋友們，但是如果我頭痛發作而病倒，我計劃把它交給他們。退一步說，這份資料是神經過敏的標誌。

　　羅賓拐進了逆行車道，以便超過一輛卡車，突然，我們直奔一輛迎面而來的小汽車。它的前燈一閃而過，喇叭發出一陣呼嘯。

　　弗瑞德．格蘭特抓住座椅大聲說道：「這傢伙為什麼衝我們開過來？」

　　「是啊，噢，我們反正會死的，所以別擔心。」羅賓評論道。他恰到好處地超過了卡車，於是脫口而出，唱起魯汶兄弟組合的鄉村音樂來：

　　Ｌｉｖｉｎ’ａｎｄａ─ｌｏｖｉｎ’（活著，愛著）

　　　　Ａｎｄａ─ｌｏｖｉｎ’ａｎｄａ─ｌｉｖｉｎ’──ｙａｈ！（愛著，活著──呀！）

　　路邊站著一位手提炭火盆的婦女，我們停下車，從她那兒買了一些烤玉米穗。玉米比較燙，又乾又焦，味道可口，價格是五美分。當地的人們稱它為「粗粉」。

　　羅賓一邊駕車一邊啃著他的「粗粉」。突然，他捧住下巴，破口大罵起來。「我的牙齒啊！真該死！補牙掉出來了！這個卑鄙無恥的牙醫！」他搖下車窗，吐出玉米。「哦，繼續。三顆補牙，現在全掉出來了。凱麗讓我去那個傢伙那裡，說他是個好牙醫──嘿！」

　　他把陸虎的油門踩到底，直到它徘徊在凱麗的陸虎後面。兩輛車一先一後，沿著公路咆哮，彷彿彼此聯繫在一起。羅賓把身體探出車窗外，朝他妻子的陸虎投擲他嚼過的「粗粉」。玉米在她的後窗玻璃上彈了回來。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我們途經了一個路牌，上面寫著：減少道路流血──請安全行車。

　　臨近日落時分，我們在埃爾貢山腳下的基塔萊鎮上停車，購買長牙啤酒和木炭。基塔萊是一座集鎮，主要的集市分散於通向城鎮中心的公路沿途，在一座古老的由英國人建造的火車站附近。公路兩旁各有一排高聳的藍橡樹。在碾碎的泥地上和新近下雨後的泥濘中，人們在樹蔭下搭起了架子，出售雨傘和塑膠手錶。羅賓把他的陸虎拐進集市，在人群中緩慢行駛著。有個人用斯瓦希里語叫嚷道：「你們走錯路了！」

　　「路標在哪裡？」羅賓大聲回應著。

　　「我們這兒不需要路標！」

　　我們停下車，徒步穿越城鎮，可是很快就被皮條客包圍了。一個穿著白色滑雪服的傢伙湊過來說：「你想去基加威拉？是不是？我帶你去那兒。跟我來。現在就去。漂亮的姑娘們。我帶你去那兒。」那兒或許就在查爾斯．莫奈的女友們曾經居住的地方附近。現在是高峰時段，橡樹下的人流赤裸著雙腳，穿過一排無窮無盡的小商鋪。埃爾貢山高聳在視線的盡頭，籠罩著城鎮和樹木，山的輪廓隱藏於雷雨雲之中，沐浴在金色的陽光下。山峰的邊緣傾斜地聳入雲層。一束閃電劃過山峰，接著又是另一束閃電──連環閃電，然而雷聲沒有傳到鎮上。這裡的空氣陰冷而潮濕，充斥著蟋蟀的鳴叫聲。

　　在這次探險中，在埃爾貢山附近的軟泥路上，我們看到了最近動亂的跡象：一座座曾經屬於布庫蘇村民的茅屋被焚燒得只剩下斷壁殘垣，空空如也。曾有人提醒我說，晚上會聽見槍聲，然而我們沒有聽見。枯萎的香蕉樹斜靠在荒廢的茅屋附近。這些茅屋坐落在休耕地裡，田野裡散播著非洲雜草和新鮮的籐條嫩枝。我們在查爾斯．莫奈曾經露營的草地上安營紮寨了。廚師莫里斯．穆拉特亞將一大袋木炭卸到地上，開始生火，然後在上面擱了一個金屬茶壺，燒水沏茶。羅賓．麥克唐納坐在一把折疊椅上，脫掉他的運動鞋。他搓揉著雙腳，然後從刀鞘中拔出刀子，削去腳趾上的小塊硬皮。森林環繞著我們的露營地，在森林的邊緣附近，一頭南非水牛注視著我們。羅賓注視著那頭水牛。「那是一頭公的，」他咕噥著，「那些雜種們。你得監視牠們。牠們會把你舉到半空的。在非洲，南非水牛比其他任何動物殺死的人數都要多──除了河馬，那些蠢豬殺死的人數更多。」

　　我跪在草地上，整理著裝有航太服、消毒設備和照明器材的箱子。營火上冒出的煙霧繚繞在空氣中，狩獵帳篷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音，這些帳篷是麥克唐納的隊員們搭起的。凱麗．麥克唐納在營地四周忙碌著，用斯瓦希里語對那些人說話，盡量把物件擺放得井井有條。附近的沼澤地裡，一條小溪潺潺流出。羅賓抬起頭，聆聽鳥叫聲。「聽見了嗎？那些是大杜鵑。還有一隻戴勝鳥。還有一隻灰鼠鳥，你看見那條長長的尾巴沒有？」

　　羅賓漫步到小溪邊。我跟在他身後。「我真想知道這裡有沒有鮭魚，」他凝視著水面說道，「這樣會適合用假蠅釣魚。」

　　我把手伸到水中。溪水冰涼，泡沫很多，然而顏色暗淡，混雜著火山塵，鮭魚不適合生存在這種水中。

　　「談談假蠅釣魚吧。你有沒有聽說過用假蠅釣鱷魚的？」羅賓說道。

　　「沒有聽說過。」

　　「你把一塊肉拴在鏈子上。這麼大的一塊肉。而到處都是蒼蠅！現在有一些釣魚的蒼蠅了！牠們散發臭味，那些鱷魚。你站在淺水中，而牠們會朝你游過來。水面是渾濁的。你無法看見牠們。除非你能聞到牠們，否則你不會知道牠們在那裡。然後──啐！牠們會把你拽下去。故事結束了。你已成為歷史，老兄。談談大自然吧。所有的東西，如果你去思考它，全都充滿著殺機，從河流到大海。」

　　一個穿著迷彩服和貝雷帽的年輕人單膝跪在草地上，手裡握著一桿俄製突擊步槍，以和善的興趣注視著我們。他的名字叫波利卡普．奧庫庫，是一名土著士兵，一名武裝警衛。

　　「這附近有獅子嗎？」羅賓向他喊道。

　　「沒有獅子留下來」。

　　來自烏干達的入侵者闖進埃爾貢山區，射殺包括人在內的任何動物，有鑑於此，肯亞政府現在要求去埃爾貢山的遊客由武裝警衛陪伴。斯瓦西里語單詞「ａｓｋａｒｉ」從前的意思是「持槍者」，如今它的意思是一個攜帶著突擊步槍尾隨你的人。

　　卡塔姆洞穴的洞口開在一個草木叢生的山谷中，在海拔八千英尺高度處，位於東側山坡上。當我們呼嚕呼嚕地沿著小路行走時，麥克唐納說：「你能夠聞到這附近的南非水牛的氣味，是不是？許多水牛，」水牛的腳印斜斜地穿過人類的腳印，比人類的腳印更寬，更深，更直，更有條理，而且散發著水牛的尿味。

　　我背著一個背包。我在泥濘的小道上擇路而行。

　　波利卡普．奧庫庫猛拉他的突擊步槍槍管上的一根槓桿，噼啪，嗒卡卡。這個動作扣上了步槍的扳機，並將一發子彈推到槍膛裡。「在雨季裡，南非水牛特別喜歡成群行進。」他解釋道。

　　步槍上膛的聲音引起了羅賓的注意。「該死的，」他咕噥著，「他拿著的那個玩意兒不太安全。」

　　「看，」奧庫庫一邊說著，一邊指著一塊巨石，「蹄兔。」我們注視著一隻褐色的動物，約莫有土撥鼠那麼大，毛茸茸的，在石頭下奔跑著。也許牠是瑪爾伯格病毒的一種可能宿主。

　　這個山谷被樹木所遮蔽，有非洲橄欖樹、非洲雪松、寬葉巴豆樹、覆蓋著苔蘚的哈根尼亞蒲葵樹，以及鞭子似的灰色厄爾貢柚木。各處星星點點地生長著羅漢松，筆直的銀色樹幹聳入難以置信的高度，消失在生物空間的燦爛的綠色之中。這不是低地雨林，低地雨林的樹木遮天蔽日。這是非洲的一種山地雨林，一類特殊的森林，破裂的天空，滲透著洞穴和空曠地。陽光一束束地落到森林的地面，濺潑在林間空地上，蕁麻和紙莎草閃爍在紫堇叢中。每一棵樹都有自己的空間，曲折的枝條插入雲端，彷彿伸向天堂的手臂。從我們站著的地方能看見較低的山坡上的農田。當目光從低地移向高地時，農田讓位給一片片灌木叢，讓位給指狀排列的樹木和更為高大的樹叢，然後讓位於一層保存完好的原始東非雨林，它屬於這顆星球上最為稀罕而且最為危險的熱帶森林。

　　森林的顏色來自於橄欖樹的銀灰綠色，然而零星地會有一棵暗綠色的羅漢松衝入雲霄。羅漢松筆直向上，沒有樹枝，有時螺旋向上，樹幹上有纖細的凹槽，而且可能有細微的搖擺或彎曲，這讓羅漢松看起來繃緊而強壯，就像一把彎曲的弓。向上，羅漢松展開成花瓶狀的樹冠，就像榆樹一樣，而下垂的樹枝伸出來，上面長著一束束常綠的針葉，球狀的果實閃爍其間。在卡塔姆洞穴附近，灌木叢中很難見到羅漢松，因為它們在那個山谷中長不大，但是我注意到了一棵七英尺粗、接近一百英尺高的年幼的羅漢松。我猜想，這棵樹大概在貝多芬時代就開始生長了。

　　「這兒正在消失的是獵物。」羅賓說道。他停下腳步，調整他的籃球帽，隨意地環視著森林。「所有的大象都被射殺了。要是牠們沒有被射殺，老兄，你會發現牠們在這座山上隨處可見。這兒會有許多大象。整個地方都會是大象的天下。」

　　山谷中十分寂靜，除了微弱的哼哈聲，那是疣猴傳來的聲音，牠們在我們攀爬時避開我們。這座山就像一座空蕩的大教堂。我試著幻想一群群大象行進在像紅杉一樣高大的羅漢松森林的圖景：僅僅十年前，動亂發生之前，埃爾貢山曾經是地球王冠上的一顆寶石。

　　卡塔姆洞穴的洞口在附近的小路上多半不可見，我們的視線被覆蓋著苔蘚的巨石所阻擋。洞口邊生長著一排非洲雪松，一條小溪在雪松之間潺潺流出，滴落到巨石上，山谷中迴蕩著墜落的水聲。當我們再接近時，瀑布的聲音更加響亮了，空氣中漸漸夾雜著某種鮮活的氣息。那是蝙蝠的氣息。

　　碩大的帶刺的蕁麻叢生在巨石之中，它們拂過我們裸露的皮膚，使我們的腿上像火燒一樣。事實上，蕁麻使我聯想到注射器的針頭。蕁麻中的刺細胞將一種毒物注射到皮膚中。它們損壞了皮膚。或許這種病毒棲息在蕁麻中。飛蛾和其他微小的有翅昆蟲由一股穩定而涼爽的氣流攜帶著，飄移到了洞口外面。這些昆蟲漂浮在空中，像雪花一樣吹向一側。這些雪花是被賦予了生命的。它是宿主的雪花。它們中的任何一片都可能攜帶著這種病毒，或者都沒有。

　　我們在一條通往洞穴的小道上停了下來，旁邊是一堵石牆，覆蓋著斜斜的凹痕，這是大象為了獲取鹽分，用長牙掘石頭而留下的。埃爾貢山的森林曾經是兩千頭大象的家鄉，直到那夥人背著機槍從烏干達來到這裡。如今，埃爾貢山的獸群已經萎縮成一個大家庭，只有大約七十頭大象。偷獵者在卡塔姆洞穴的洞口架起了一個機槍據點，從此之後，倖存的大象們吸取了教訓。象群盡量地保持在人類的視線之外，隱蔽在更高的山谷中，而年長而聰明的母象作為象群的首領，指揮著象群的移動。大約每兩週，當大象們對鹽分的渴望征服了對射殺的恐懼時，母象就會帶領牠們到卡塔姆洞穴去一次。

　　大象不是卡塔姆洞穴的唯一來賓。南非水牛也踏出了前往洞穴的腳印。我注意到了新鮮的綠色的水牛糞便，還有水羚羊的蹄印。小路本身彷彿是用乾燥的動物糞便鋪成的。除象群之外，各種各樣的動物都進入過卡塔姆洞穴──藪羚、紅小羚，或許還有猴子，或許還有狒狒，當然還有香貓。香貓是一種野生的貓科動物，比家貓稍微大一些。老鼠、地鼠、田鼠也到洞穴裡面去，要麼尋找鹽分，要麼搜尋糧草，這些小型哺乳動物在洞穴裡留下了痕跡。非洲豹在夜晚進入洞穴捕食。卡塔姆洞穴在埃爾貢山的地位相當於時代廣場的地鐵車站。它是一片地下的交通區域，一個生物混合點，不同種類的動物和昆蟲的路徑相互交叉於此處的一塊封閉的空間中。這是病毒跳躍物種的理想之地。

　　我拉開背包的拉鏈，取出我的裝備，放在岩石上。出發之前，我裝配了四級野外生物航太服的各個組件。它不是加壓的衣服──不是橙色的雷卡服，而是一套中性壓強的全身服裝，配備有一個頭罩，還有一個正面的防毒面具。衣服本身由「特衛強」製成，「特衛強」是一種光滑的白色材料，可以抵擋濕氣和灰塵。我排開一雙綠色的橡膠防護手套，一雙黃色的長統膠靴，一個帶有雙面紫色過濾器的黑色防毒面具。這個防毒面具是矽酮橡膠製成的「北方」呼吸面具，配有「萊克桑」面罩，具有良好的能見度，而紫色過濾器是一種阻擋病毒的設備。防毒面具的形狀有點像昆蟲，橡膠是黑色的，看起來比較潮濕，真是令人不安。我把一捲黏膠帶放到石頭上面。一頂塑膠浴帽──在伍爾沃斯連鎖店裡價值十美分。手電筒，頭燈。我鑽進衣服裡，先從雙腳開始，一直提上腋窩，然後把手臂插入袖管。我伸手把浴帽放到頭上，然後蓋上衣服的頭罩，蓋在浴帽上。我拉上衣服前面的拉鏈，從胯部到下巴。

　　通常，你需要一個保障小組來幫助你穿上野外防化服，我的旅行夥伴弗瑞德．格蘭特充當著這一角色。「請把黏膠帶遞給我好嗎？」我對他說道。

　　我用膠帶封住衣服前面的拉鏈，封住我的手套，封住我的膠靴。

　　波利卡普．奧庫庫坐在一塊石頭上，膝上橫著他的步槍，一臉關心地注視著我，不含任何的感情色彩。顯然，對於有人穿著航太服進入卡塔姆洞穴，他不希望別人認為自己對此感到詫異。一會兒後，他轉過身子，用斯瓦西里語與羅賓．麥克唐納詳談起來。

　　羅賓轉身告訴我。「他想知道有多少人已經死在洞穴中了。」

　　「兩個，」我說，「不是在洞裡死的──他們是後來死的。一個是成年男人，另一個是小男孩。」

　　奧庫庫點了點頭。

　　「危險很小，」我說，「我不過是比較謹慎而已。」

　　羅賓的運動鞋在泥濘的地上磨蹭著。他轉身對土著士兵說：「你會遍地開花，老兄。你染上它了，就是那個──啐！──故事結束了。你可以親著你的屁股拜拜啦。」

　　「我聽說過這種病毒，」奧庫庫說，「美國人在這個地方做過一些事情。」

　　「你那時在這兒工作嗎？」我問道。吉恩和他的探險隊那時來過。

　　「我那時不在這兒，」奧庫庫說，「我們只是聽說了那些事情。」

　　我把防毒面具安裝到臉上。我能夠聽見自己的呼吸被過濾器吸收，通過面具的排氣孔嘶嘶地排出去。我繫緊了耳朵邊的帶子。

　　「感覺如何？」弗瑞德問道。

　　「還好。」我說話的聲音聽起來模糊不清，好像離我的耳朵很遠一樣。我吸了一口氣。空氣流進了面罩，掃清了上面的霧水。我把一盞礦工電燈綁在頭頂上，他們在一旁注視著。

　　「你會進去多長時間？」弗瑞德問道。

　　「你們可以等我一個小時後回來。」

　　「一個小時？」

　　「哦──給我一個小時吧。」

　　「好吧。接著怎麼辦？」他問道。

　　「接著？撥九一一。」

　　卡塔姆洞穴從巨大的入口處變得漸漸開闊。我穿過一片覆蓋著動物腳印的泥濘區域，繼續沿著一個寬闊的平臺向前步行，路上覆蓋著一層柔軟而乾燥的糞便。我的臉上罩著防毒面具，所以聞不到蝙蝠和糞便的氣味。洞口的瀑布發出嘩嘩的回聲。我轉過身子，發現天空正漸漸變暗，預示著午後陣雨的來臨。我打開燈光，繼續前進。

　　卡塔姆洞穴通向一片由落下的石頭構成的開闊區域。在一九八二年，查爾斯．莫奈遊覽這個洞穴的兩年後，洞頂發生了坍塌。那次塌陷損壞並壓碎了一塊曾經似乎支撐著洞頂的柱石，留下一堆縱橫一百多碼的碎石，碎石上又形成了一個新的洞頂。我攜帶了一張地圖，放在一個塑膠防水袋中。這張地圖是一位名叫伊恩．雷德蒙的英國人繪製的，他是一位研究大象的專家，曾經在卡塔姆洞穴裡面生活了五個月。這位英國人宿營在入口附近的岩石邊，在夜晚觀察大象來來往往。儘管他沒有穿防化服，但依舊安然無恙。（後來，當我告訴美國陸軍傳染病醫學研究院的加爾林，有關雷德蒙在卡塔姆洞穴裡宿營的事情時，他非常嚴肅地對我說：「你有沒有辦法幫我獲取他的少量血液，這樣我們就能對它進行一些化驗？」）

　　正是伊恩．雷德蒙構思了一個有趣的觀點，認為卡塔姆洞穴是大象們雕刻的。母象教會她們的幼仔如何撬開石頭以獲取鹽分──雕刻石頭是大象們通過學習得到的行為，不是出於本能的，而是由父母教給子女的。這種知識已經在一代代大象中傳承了或許幾十萬年之久，或許比現代人在地球上存在的時間更為長遠。如果大象一直以每晚幾磅重的速度用牙掘出卡塔姆洞穴的石頭，那麼歷經幾十萬年後，這個洞穴能夠輕易地被大象們雕刻出來。伊恩．雷德蒙首先指出了這一可能。他稱之為「象生洞穴理論」──大象創造的洞穴。

　　光線漸漸暗淡，我身後的洞口變成了一彎月牙形的窗戶，逆著高高的墜落的洞頂。洞口現在看起來像一輪半月了。我來到一塊棲息著蝙蝠的區域。這些是果蝠。牠們被我的燈光驚擾了，從洞頂上四散開來，從我的頭上迅速飛過，發出彷彿小矮人的笑聲一般的尖叫。蝙蝠下方的岩石上沾染著潮濕而滑溜的鳥糞，菠菜綠的黏土夾雜著灰色的斑點，這讓我想起了洛克菲勒牡蠣。一念而過地，莫名其妙地，我想知道蝙蝠糞的味道會是怎樣的。我甩開了這一念頭，拋棄了調皮的思想。當你置身四級區域時，你應該避免吃屎的想法。

　　蝙蝠棲息地旁邊的洞穴相對乾燥一些，積滿了灰塵。乾燥而多灰塵的洞穴是非常罕見的。絕大多數洞穴都很潮濕，因為絕大多數洞穴是水流雕鑿而成的。這個洞穴裡沒有任何流水的跡象，沒有河床，沒有鐘乳石。它是埃爾貢山坡上的一個極為乾燥而且寬大的洞穴。病毒喜歡乾燥的空氣、塵埃和黑暗，暴露於濕氣和陽光後，它們中的大多數不會存活很久。因而，乾燥的洞穴是病毒維持生命的優良場所，它可以靜止地棲息在糞便中或者乾燥的尿中，或者甚至有可能漂浮在近乎停滯的涼爽而灰暗的空氣之中。

　　瑪爾伯格病毒顆粒是堅韌不拔的。任何人都會想像到，它們能在黑暗的洞穴中存活相當長的時間。瑪爾伯格病毒能夠在水中毫無變化地保留五天以上，托馬斯證明了這一點。有一次，只是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他把一些瑪爾伯格顆粒放入盛有室溫水的長頸瓶裡，讓長頸瓶在工作檯上擱置了五天（四級區域中的工作檯）。然後他取出水，滴到盛有活的猴細胞的長頸瓶中。猴細胞充滿了結晶體，破裂開來，死於瑪爾伯格病毒。托馬斯發現，年齡達五天的瑪爾伯格病毒顆粒簡直與新鮮的顆粒具有相同的傳染性和致命性。絕大多數病毒在宿主體外不能維持很長時間。愛滋病病毒暴露於空氣後只能夠存活約二十秒鐘。粘附在乾燥表面的瑪爾伯格病毒或者伊波拉病毒能存活多久，沒有人嘗試考察過。或許絲狀病毒能夠存活一段時間──如果表面沒有陽光，因為陽光會分解病毒的遺傳物質。

　　我來到土石堆的最高處，隔著手套伸手觸摸洞頂。洞頂上散布著褐色的橢圓形，那是石化的原木，以及發白的斷片──石化的骨塊。這塊岩石是固化的灰燼，是埃爾貢山一次火山噴發的遺跡。岩石上鑲嵌著石化的原木，作為熱帶雨林的遺物，在火山噴發時被收拾乾淨，埋藏於灰燼與泥漿之中。這些原木呈深褐色，表面富有光澤，在我的頭燈光束下反射出乳白色。其中一些原木已經從洞頂上墜落下來，剩下一些孔穴，上面排列著白色的晶體。這些晶體的成分是天然鹽，它們極其鋒利，看起來不懷好意。彼得．卡迪納爾伸出手時，他有沒有碰到這些晶體？我發現，有一些蝙蝠棲息在晶體之間的孔穴中──這是以昆蟲為食的蝙蝠，相比群集在洞口附近的果蝠，牠們的體型較小。當我把頭燈打到這些孔穴上時，蝙蝠從裡面迅速散開，在我頭頂上盤旋，消失在視線之外。然後我看見了奇妙的東西。那是被石頭俘獲的鱷魚的牙齒。火山灰流埋葬了一條生存著鱷魚的河流。在一次火山噴發期間，埃爾貢山的鱷魚不幸被俘獲並被活埋。

　　我蹣跚而行，穿過從洞頂上脫落下來的剃刀一般的小塊岩石，來到一堆新鮮的象糞旁邊。它有一小桶啤酒那麼大。我跨步過去，來到一個裂隙旁，把我的燈光打到縫隙中。我沒有看見那裡有任何乾癟的小象木乃伊。我來到一堵牆邊，牆上有深刻的凹痕──大象的長牙書寫的紀念。那些大象在岩石各處都留下了擦痕。我繼續向前，來到一塊破碎的石柱旁。在石柱旁邊，有一條歪斜的涵洞向下延伸著。我俯身跪著，慢慢地走進入口。涵洞繞了一圈，蜿蜒到主室中。衣服裡面酷熱難當。潮濕的水滴已經聚集在我的面罩的內表面上，並在我的下巴下方匯合成塘。我的腳步揚起了灰塵，一縷縷灰塵在我的靴子四周升起。這種感覺很奇特，全身浸透了濕氣，卻又跋涉於塵埃之中。正當我從通道中爬出來時，我的頭撞到了一塊石頭上。假使我沒穿保護服，這塊石頭大概會劃傷我的頭皮。在洞穴中似乎很容易使頭部受傷。或許那就是感染的途徑吧：病毒附著在岩石上，通過傷口進入血流。

　　我繼續深入前進，直至來到最後的洞壁旁邊，它位於洞穴的狹窄處。那裡漆黑一片，在齊膝高度處，我發現了正在結網的蜘蛛。牠們的卵鞘到處散落著，從岩石上懸垂下來。這些蜘蛛在卡塔姆洞穴的後部維持著牠們的生命循環。那意味著牠們在黑暗中尋找著某種食物，某種飛向牠們的羅網的東西。我先前曾看見飛蛾和有翅昆蟲從洞口湧出，這讓我想到，其中一些昆蟲肯定會自始至終飛到後面去。蜘蛛可能成為宿主。牠們可能從捕食的昆蟲身上染上病毒。或許莫奈和卡迪納爾曾被蜘蛛咬傷過。你感覺一根蛛絲粘到你的臉上，然後一陣輕微的刺痛，而那之後你沒有任何感覺。你看不到它，你聞不到它，你感覺不到它。你不知道它在那裡，直到你開始出血為止。

　　洞穴內發生著如此多的令我迷惑不解的事情。卡塔姆洞穴在森林的生物中扮演著一個角色，但是怎樣的角色卻沒有人能說清楚。我發現了一條裂縫，裂縫中似乎充滿了清澈的深水。那不可能是水，我想，那條裂縫肯定是乾燥的。我撿起一塊石子向裡面扔去。石子飛到半路時發出了潑濺聲，它碰到了水面。石子懶洋洋地向下旋轉著掉入裂縫中，然後消失不見，漣漪從水池上擴散開來，然後漸漸平息，將頭燈的光束反射到洞壁上。

　　我爬過墜落的石片，回到碎石堆的頂點，四處投射我的燈光。這塊空間的跨度超過一百碼，在各個方向上都比一個足球場要大。我的燈光不能穿透到空間的邊緣，各面的邊緣隱沒在一片漆黑之中。中央的碎石堆使得洞穴看起來像彎曲的口腔頂部。如果你觀察一個人的嘴裡，你會看見舌頭在前面，躺在口腔的頂部下方，你還會看見舌頭向後彎曲，向下伸到喉嚨。那就是卡塔姆洞穴的模樣。張口說「啊……」，卡塔姆洞穴。你染上病毒了嗎？這個捕食者是否就站在你的眼前，沒有儀器、沒有感覺能夠分辨出來。我關掉燈光，置身於徹底的黑暗之中，感覺浸泡的汗水從我的胸口涓流而下，聽到心臟卜卜的跳動和頭上嗖嗖的血流。

　　……

　　午後的陣雨來臨了。弗瑞德．格蘭特站在洞口裡面，使自己不被淋濕。土著士兵坐在附近的石頭上，上下擺弄著膝上的步槍，看起來比較無聊。

　　「歡迎你回來，」格蘭特說道，「你還好吧？」

　　「七天後我們就知道了。」我說。

　　他仔細地檢查我。「好像有液滴在你的面罩上。」

　　「什麼液滴？」

　　「好像是水珠。」

　　「那只是面罩內的汗珠。如果你能忍受我一會兒，我會把這套衣服脫下來。」我拿出一個塑膠洗衣盆──它是我們帶到洞穴的裝備的一部分──把洗衣盆放到瀑布下方停留了片刻。接了半盆水後，我把洗衣盆端到入口處的象徑上，然後放到地上，注入接近一加侖的「血紅疾克」──洗衣漂白液。

　　我抬腳走進盆子裡。我的靴子消失在脫落的泥土的漩渦中，「疾克」變成了褐色。我把戴著手套的手伸進褐色的「疾克」中，舀出一些液體，潑到我的頭頂和面罩上。我使用一把便桶刷，擦洗我的靴子和雙腿，清除明顯的泥塊。我把袋裝的地圖扔進「疾克」中。我把手電筒和頭燈扔進「疾克」中。我脫掉面罩，連同紫色過濾器一起浸泡。然後，我的眼鏡也浸泡在「疾克」中了。

　　我脫掉綠色的防護手套。它們落入了「疾克」中。我剝去黏膠帶，走出我的「特衛強」合成服。全套衣服，連同黃色的靴子，全部淹沒在「疾克」之中。那是生化防疫設備的大雜燴。

　　防化服下面，我穿著一套衣服和一雙運動鞋。我脫得一絲不掛，把衣服扔進一個塑膠垃圾袋裡──號稱「高危袋」──連同少量的「疾克」，然後把那個袋子放到另一個袋子中。我用漂白液漂洗了兩層袋子的外表。我從背包裡取出了一套乾淨衣服，然後穿好衣裳。我把生化防疫設備裝到雙層袋子中，添加「疾克」漂白液。

　　穿著運動鞋的羅賓．麥克唐納看來比較輕鬆，他站在洞口的岩石高處。「蝙蝠屎先生！」他喊道，「進展怎樣啊？」

　　我們拖著高危袋，沿著小路步行，回到了露營地。雨下得更大了。軍用帳篷裡，我們在椅子上安頓下來，用一瓶蘇格蘭威士忌酒打發時間，而雨滴潑濺下來，透過樹葉嘶嘶作響。時間是下午三點鐘。雲層漸漸變厚，以至於天色暗下來，我們在帳篷裡點亮了油燈。轟隆隆的雷聲迴蕩在山峰附近，大雨傾盆而下。

　　羅賓坐到一把折疊椅上。「啊，老兄，這雨在厄爾貢從來不停的。這種情形常年發生。」

　　一道閃電劃過天空，接著一聲巨響，擊中了一棵橄欖樹。閃電映出他的臉龐，他的眼鏡。我們暢飲著蘇格蘭威士忌和長牙啤酒，玩了一圈撲克牌。羅賓婉拒了玩牌的邀請。

　　「來一點威士忌，羅賓。」弗瑞德．格蘭特對他說道。

　　「我不喝，」他說，「我的胃不喜歡它。啤酒就可以了。它給你蛋白質，還讓你睡得香。」

　　雨漸漸停了，天空很快變得明亮。橄欖樹的樹梢彎成了弓形，樹根浸沒在陰影之中。水珠從樹葉上滴落下來。遠處傳來鼠鳥的長笛似的叫聲，然後叫聲止住了，埃爾貢山變得寂靜無聲。森林前後搖擺著，柔和地移動著。雨又開始下了。

　　「你感覺怎樣，蝙蝠屎先生？」羅賓說道，「你有什麼心理上的症狀沒有？那就是當你開始在廁所裡自言自語的時候。現在，它會在任何一天開始。」

　　心理上的症狀已經開始了。我記得我的頭撞到洞頂上。那使我的頭皮腫了一塊。在那個腫塊附近的皮膚上會有微小的裂縫。我已漸漸明白暴露於蜷絲狀病毒的感覺：我會沒事的。沒有問題。很有可能我沒有暴露於任何東西。

　　……

　　愛滋病、伊波拉病毒以及許多其他的熱帶雨林微生物的突然出現，看來是毀壞熱帶生物圈的自然後果。新興的病毒正從地球上生態被破壞的地區浮出水面。它們中有許多來自於熱帶雨林的破碎的邊緣，另一些來自正迅速被人類殖民的熱帶稀樹大草原。熱帶雨林是這顆星球上生命的貯水池，而且深不可測，包含著世界上絕大多數植物和動物物種。熱帶雨林還是世界上最大的病毒貯水池，因為所有的生物都攜帶著病毒。當病毒從生態系統中游離出來後，它們趨向於波浪式地在人類中傳播，彷彿是來自衰亡的生物圈的回聲。以下是地球上一些新興病毒的名字：拉沙病毒；里夫特裂谷熱病毒；奧羅普切病毒；羅西奧病毒；寇熱病毒；委內瑞拉出血熱病毒；委內瑞拉馬腦脊髓炎病毒；猴痘病毒；登革熱病毒；基孔肯亞病毒；漢他熱病毒；馬丘波病毒；胡寧病毒；莫科拉病毒和杜文海格病毒，類似於狂犬病的毒株；勒當泰科病毒；科薩努爾森林病毒；愛滋病病毒──它無疑是一種新興的病毒，因為它向人類的滲透正快速地增強，看不到結束的跡象；塞姆利基森林病毒；克里米亞─剛果出血熱病毒；辛德畢斯病毒；奧永恩永病毒；無名聖保羅病毒；瑪爾伯格病毒；伊波拉─蘇丹病毒；伊波拉─薩伊病毒；伊波拉─雷斯頓病毒。

　　從某種意義上說，地球設置了一套針對人類的免疫響應系統，它正開始對人類「寄生蟲」起反應。人類急劇泛濫，混凝土遍布星球、掃蕩生物，歐洲、日本和美國的膨脹，城市中擁擠著不斷複製的靈長類動物，人類殖民地擴張著，蔓延著，威脅震撼著生物圈，同時伴隨著大量的生物滅絕。或許生物圈不「喜歡」五十億人類的想法。或者也可以說，僅僅發生在過去約一百年裡的人類的極度膨脹，迅速地製造了龐大數量的食物，在生物圈中四處停留，而且或許沒有能力抵禦一種想要吃掉自己的生命形態。大自然自我平衡的方式十分有趣。熱帶雨林擁有它自己的防衛體系。可以說，地球的免疫系統已經識別了人類的存在，並且正開始踢開人類。大自然正試圖使自己擺脫人類寄生者的感染。或許愛滋病就是自然界清除行動的第一步吧。

　　愛滋病看來是二十世紀最為嚴重的環境災難。愛滋病病毒很可能是從非洲靈長類動物跳躍到人類身上的，來自於猴子或者類人猿。例如，ＨＩＶ─二（兩種主要的人體免疫缺乏病毒毒株之一）可能是一種突變病毒，從一種名為黑色白眉猴的非洲猴子身上跳躍到我們體內，或許是在獵猴者或捕猴者接觸到血汙的組織時感染上的。ＨＩＶ─一（另一種毒株）可能是從黑猩猩身上跳躍到我們體內的──或許是在獵人們宰殺黑猩猩的時候。最近，一株猿愛滋病病毒被分離出來，來自非洲西部加彭共和國的一隻黑猩猩，它是迄今為止人們在動物王國中發現的與ＨＩＶ─一最為接近的東西。

　　愛滋病病毒最早於一九八〇年在洛杉磯被一位醫生注意到，這位醫生發現幾名男同性戀患者死於一種傳染性的微生物。假如有人在那時提出，加州南部的同性戀者身上的這種未知疾病來自非洲的野生黑猩猩，醫學界恐怕會一齊放聲大笑。現在沒有人笑了。我發現的一件極其有趣的事情，就是考慮到黑猩猩是一種瀕危的熱帶雨林動物，然後仔細想來，從黑猩猩轉移過來的一種病毒卻出人意料地沒有一絲瀕臨滅絕的跡象。你可以說，熱帶雨林病毒十分擅長尋求它們自己的利益。

　　愛滋病病毒擁有快速的突變基因；它永不停息地改變著。它是一種高突變體，一個變形金剛，當它在人群之中和個體身上移動時，會自發地更換它的角色。它甚至也會在感染期間變異，一個死於愛滋病病毒的人通常會感染多種毒株，它們全部是在體內自發出現的。這種病毒快速突變的事實意味著，研製對付它的疫苗將會十分困難。從更加廣泛的意義上說，它意味著愛滋病病毒是生態系統改變的一種天然倖存者。愛滋病病毒和其他新興病毒從熱帶生物圈的破壞中存活了下來，相比它們所處的生態系統發生的變化來說，它們能夠變異得更快。它們一定善於逃避麻煩，因為其中一些已經延續多達四十億年了。我不禁聯想到逃離輪船的老鼠們。

　　我猜想愛滋病可能不是大自然的卓越力量的顯示。人類是否能夠真正地維持五十億人口或者更多，而且不因高危病毒而招致崩潰，這仍然是個未決的問題。沒有答案。答案隱藏在錯綜複雜的熱帶生態系統之中。愛滋病是熱帶雨林的報復。它僅僅揭開了報復的序幕。

　　沒有問題的，我想。當然，我會安然無恙。我們都會安然無恙。沒有一點問題。所有東西都會安然無恙。許多人都曾進入過卡塔姆洞穴而沒有生病。三天到十八天。擴大化開始時，你毫無感覺。這讓我想起了約瑟夫，那位曾在伊波拉─雷斯頓病毒爆發的管理問題上與軍方發生衝突的疾病控制中心官員。我想起了他在蘇丹搜索伊波拉病毒的故事。一架班機載著他飛向濃密的叢林後，他曾在一間擠滿了垂死病人的茅屋裡與伊波拉病毒面對面，還被一個帶血的針頭戳傷了拇指，不過很走運，大難不死。最後，約瑟夫關於伊波拉─雷斯頓病毒的看法是正確的：這種病毒沒有被證實對人類具有高度的傳染性。然後我想起了約瑟夫的另一個發現，伊波拉病毒治療中的少數突破之一。在蘇丹，他自認為快要不久於人世了，這時他發現，暴露於蜷絲狀病毒之後，一瓶蘇格蘭威士忌酒是唯一有用的治療藥品。

　　秋高氣爽，我駕車來到那座已被遺棄的猴舍，看看它如今變成什麼模樣了。時值秋冬之交，天氣比較暖和，褐色的薄霧籠罩在華盛頓上空。我駛下環形公路，小心地接近那幢大樓。那個地方早已荒廢，寂然無聲，像墳墓一樣。大樓的前面，一棵香楓樹上偶爾落下一片葉子。停車場四周的許多辦公大樓前面放置著「出租」標牌。我感知到的不是一種病毒，而是一種金融疾病──二十世紀八〇年代的臨床症狀，就像一次嚴重的高燒之後，你的皮膚脫落了一樣。我踏過大樓後面的綠色草地，徑直來到進入點，那是一扇玻璃門。門上了鎖。小片的銀色膠帶在門沿邊搖擺著。我朝大樓內望去，看到一塊紅褐色的斑駁地面。牆壁上的一塊標牌寫著「請整理好你的衣冠」。在標牌的旁邊，我辨認出一條封閉的走廊，這片灰色地帶，士兵們當年就是通過它走進了高危地帶。走廊的兩側是灰暗的爐渣磚牆：完美的灰色地帶。

　　我的雙腳在草地的塑膠碎片中沙沙作響。接骨木的果實正在成熟，而附近是一臺鏽蝕的空氣調節機。我聽見籃球擊打地面發出的聲音，一個男孩正在操場上運球。在昔日的猴舍附近，落地的籃球激起彈性的迴響。孩子們的叫喊聲穿過樹叢，從托兒所傳了過來。我探查著大樓的後部，來到一扇窗戶跟前，向裡觀望。房間裡已經生長了攀緣的藤蔓，它們環繞著窗戶玻璃，追隨著溫暖和陽光。那些大樓內的藤蔓是在哪裡找到水的？這種藤蔓是韃靼忍冬，一種生長於荒廢之地的野草。韃靼忍冬的花朵沒有氣味。那就是說，它們聞起來和病毒一樣，而它們在荒蕪的地域裡生機勃勃。韃靼忍冬讓我不禁想起了「塔爾塔羅斯」，古羅馬詩人維吉爾所著的《埃涅阿斯》中的死亡之地，冥府下面的地獄，亡魂的幽靈在那裡的陰影中竊竊私語。

　　我沒能透過纏結的藤蔓看到昔日的高危地帶。這就像眺望一片叢林。我繞到大樓的一側，發現了另一扇裝飾著膠帶的玻璃門。我的鼻子貼著玻璃，雙手托在眼睛旁邊，以消除反射的影像。我看到了一個塗著褐色表皮的垃圾桶。這層表皮似乎是風乾的猴糞。無論它為何物，我猜想它上面曾經攪拌過次氯酸鈉漂白液。一隻蜘蛛已經在這個垃圾桶和牆壁之間掛起了羅網。蛛網下方的地板上，這隻蜘蛛剝落了蒼蠅和黃蜂的外殼。每年秋天時，蜘蛛會在羅網上留下卵鞘，為自己的複製循環做好準備。生命已經在猴舍裡紮穩根基。伊波拉病毒曾經在這些房間浮出水面，閃現色彩，消費食物，然後退隱山林。它還會回來的。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