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酒瓶中的祕密
　　二　瑪考姆府邸
　　三　不速之客
　　四　雅克．巴加內爾
　　五　小羅伯特
　　六　行動前的辯論
　　七　阿羅加尼亞國
　　八　安地斯山脈
　　九　印地安人的「王宮」
　　十　失蹤的孩子
　　十一　學錯了西班牙語
　　十二　線　　索
　　十三　阿根廷大草原
　　十四　乾涸的鹽湖
　　十五　夜遇狼群
　　十六　在阿根廷平原上
　　十七　獨立堡的司令官
　　十八　可怕的洪水泛濫
　　十九　像鳥兒一樣生活
　　二十　離　　別
　　二十一　相聚後的爭議
　　二十二　重踏征途
　　二十三　探求失蹤範圍
　　二十四　駛出災難角
　　二十五　不列顛尼亞號上的遇難船員
　　二十六　向澳大利亞進發
　　二十七　一片神奇的土地
　　二十八　火車開進墨累河原野
　　二十九　黃金之鄉
　　三十　澳大利亞土人
　　三十一　兩位青年「坐地人」
　　三十二　旅行隊中的內奸
　　三十三　揭穿假面具
　　三十四　強渡斯諾威河
　　三十五　不列顛尼亞號依然是個謎
　　三十六　吃人的海岸
　　三十七　倒楣的麥加利號
　　三十八　第一計劃失敗
　　三十九　成為殖民地後的紐西蘭
　　四十　到達隈卡陀
　　四十一　落入「啃骨魔」之手
　　四十二　奇特的道波湖
　　四十三　駭人的喪禮
　　四十四　越獄成功
　　四十五　這裡是禁山
　　四十六　「製造」一次火山爆發
　　四十七　前有狼，後有虎
　　四十八　鄧肯號又出現了
　　四十九　審訊流犯艾爾通
　　五十　艾爾通的交換條件
　　五十一　瑪麗亞泰勒薩島
　　五十二　相聚在小島
　　五十三　勝利返航

《格蘭特船長的兒女》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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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酒瓶中的祕密

　　一八六四年七月二十六日，東北風呼呼地吹著，一艘典雅而華麗的遊船使足了馬力，在北愛爾蘭與蘇格蘭之間的北海峽海面上航行。英國國旗在船尾桅杆的斜竿上飄動，大桅頂上垂掛著一面小藍旗，旗上有金線繡成的「Ｅ．Ｇ．」兩個字母【註：是船主姓名（Ｅｄｗａｒｄ＆Ｇｌｅｎａｒｖａｎ）（愛德華．格里納凡）這兩個字的第一個字母。】，字的上面還有個公爵冕冠標記。這艘遊船叫鄧肯號，它屬愛德華．格里納凡爵士所有。爵士是英國貴族院蘇格蘭十二元老之一，同時是馳名英國的皇家泰晤士河遊船會最出色的會員。

　　格里納凡爵士和他年輕的妻子海倫夫人，以及他的一個表兄麥克那布斯少校都在船上。

　　鄧肯號新近造成，它駛到克萊德灣外海的地方試航，現在正要駛向格拉斯哥；在可以看到阿蘭島的時候，瞭望臺上的水手忽然報告說：「有一條大魚撲到船後浪槽裡來。」船長約翰．孟格爾立即叫人把這事告訴格里納凡爵士。爵士帶著少校來到船尾樓頂上，問船長那是一條什麼魚。

　　「啊！爵士，」船長回答說，「我想那是一條老大的鯊魚。」

　　「這一帶會有鯊魚嗎？」爵士驚奇地問。

　　「是有的，」船長又說，「有一種鯊魚，牠的頭象天秤，大家叫它『天秤魚』，在任何溫度海洋裡，都可以發現這種鯊魚。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我們現在碰到的是那麼一個壞蛋！假如您許可的話，只要夫人喜愛看一種古怪的釣魚方法，我們很快地就可以知道牠究竟是一個怎麼樣的怪物。」

　　「而且，」船長又說，「這種可怕的有害的魚殺不盡。我們抓住機會除掉一害吧，如果您高興的話，我們把牠釣起來，那麼，這既是一幕動人的情景，又是一件有益於人們的好事。」

　　「那麼，你就做吧。」爵士說。

　　爵士叫人通知海倫夫人。夫人也上到尾樓頂上來了，她興致勃勃地來觀賞這幕動人的釣魚。

　　海面水天一色清楚明朗，鯊魚在海面上自由而快速地游來游去，大家看得一清二楚。牠忽而沉入海裡，忽而飛身躍進，敏捷矯健驚人。孟格爾船長分別發出命令。水手們把一條粗繩從右舷欄上扔下海去，末端繫著一個大鉤，鉤上穿著一塊厚臘肉。那鯊魚雖然還遠在四十五米以外，就聞到那塊送給牠解饞的香餌了。牠迅速地逼近遊船。大家看到牠那灰黑色的雙鰭猛烈地打著波浪，尾巴保持著身體的平衡，沿著筆直的一條路線前進。牠一面向前游，一面瞪著兩隻突出的大眼睛，眼裡彷彿燃燒著欲火，翻身時，張開的兩齶顯出四排白牙。牠的頭很寬，好像一把雙頭鐵錘安在一個長柄上。孟格爾船長未曾看錯，牠果然是鯊魚中最貪吃的一種，美國人叫作「天秤魚」，法國普羅旺斯省有人叫牠作「猶太魚」。

　　鄧肯號上的乘客們和水手們都出神地看著鯊魚的動作。一會兒那傢伙就游到鉤邊來了，牠打了一個滾，以便更容易吞食，那麼大的一塊香餌到牠的粗大喉嚨裡就失蹤了。牠立刻拖著纜索猛列地一搖，被鉤上了。水手們趕快旋轉帆架末端的轆轤，把那怪物吊了上來。

　　鯊魚一看出了水，蹦得格外厲害。但是人們有法子制服牠：又是一根繩子，末端打了個活結，套住牠的尾巴，叫牠動彈不得。不一會兒，牠就從舷欄上被吊上船來，摔到甲板上。這時，一個水手悄悄地走近牠，狠命一斧頭把牠那可怕的尾巴砍斷了。

　　釣魚的一幕結束了，那怪物沒有什麼可怕了。水手們的報仇欲望得到了滿足，但是好奇心還沒有得到滿足。是啊，任何船上都有這樣一個習慣：殺了鯊魚要在肚子裡仔細找一下，水手們知道鯊魚是什麼都吃的，希望在牠的肚子裡找到一些意外的收獲，這種希望並不會總是落空的。

　　海倫夫人不願參加這種腥臭的「搜索」，回尾樓去了，鯊魚還在喘息哩；牠有三米多長，六百多斤重。這樣的長度和重量一點也不稀奇，不過，天秤魚雖不是鯊魚中最大的一種，但至少也算是最凶猛的一種。

　　不一會兒，那大魚被人們毫不客氣地用大斧頭剖開了肚子，魚鉤直吞到肚子裡，但肚子卻還是空空的；很明顯，那傢伙很久沒吃東西了。水手們無精打采地正要把那殘骸扔下海，這時，水手長的注意力被一件東西給吸引住了，在鯊魚的肚子裡，有個粗糙的東西。

　　「呃！那是什麼呀？」他叫了起來。

　　「那個呀，」一個水手回答說，「那是一塊石頭，那傢伙吞下去為了平衡身體的。」

　　「去你的吧！」另一個水手說，「那明明是個連環彈，打進了這壞蛋的肚子，還沒來得及消化呢。」

　　「你們都別胡說，」大副湯姆．奧斯丁駁斥道，「你們沒看見這傢伙是個酒鬼嗎？牠喝了酒不算，連瓶子都吞下去了。」

　　「怎麼！」爵士也叫起來了，「鯊魚肚裡有隻瓶子嗎？」

　　「真是個瓶子，」水手長回答，「不過，很明顯，這瓶子不是從酒窖裡拿出來的。」

　　「那麼，奧斯丁，」爵士又說，「你細心地把那瓶子取出來，海上找到的瓶子常常是裝著寶貴的文件的。」

　　「你相信這事嗎？」少校問。

　　「我相信至少這是可能的事。」

　　「啊！我並不是不同意你的看法，」麥克那布斯少校回答，「也許那瓶子裡有個祕密呢。」

　　「一會兒我們就知道了，」格里納凡爵士說，「怎麼樣，奧斯丁？」

　　「喏，」大副回答，指著他費了不少力氣才從鯊魚肚子裡取出來的那個不成樣兒的東西。

　　「好，」格里納凡說，「叫人把那個難看的東西洗乾淨，拿到尾樓裡來。」

　　奧斯丁照辦，他把這個離奇的瓶子送到方廳裡，放在桌子上，爵士、少校、船長都圍著桌子坐下。一般說，女人總是有點好奇的，海倫夫人當然也圍了上來。

　　在海上，小事都是當作大事看待的。有一陣子，大家一聲不響，眼巴巴地望著這隻玻璃瓶子。這裡面裝的是船隻出事的線索呢，還是一個航行者閒著無聊寫了一封不相干的信丟到海浪裡鬧著玩的呢？

　　為了要知道其中的究竟，爵士立刻著手檢查那個瓶子。他十分小心──好像一個英國檢察官在偵查一件重要案件的案情。爵士這樣做是對的，因為一件表面上看來似乎是無所謂的事，往往會發現重要的線索。

　　在檢查瓶子內部之前，先檢查外部。它有個細頸子，口部很堅實，還有一節生了鏽的鐵絲，瓶身很厚，即使受不同程度的壓力都不會破裂，一看就知道是法國香檳省製造的。賣酒商人常常拿這種瓶子敲擊椅檔子，椅檔子敲斷了，瓶子仍然安然無恙。這次發現的這隻瓶子能夠經過長期漂泊，不知被碰撞過多少次，而還能完整無損，可見它是多麼的結實。

　　「是一隻克里各酒廠的瓶子。」少校隨便講了一句。

　　正因為他是內行，所以他的判斷並沒有人提出異議。

　　「我親愛的少校，」海倫回答說，「如果我們不知道瓶子是從哪裡來的，單知道是哪家酒廠出的，有什麼用呢？」

　　「我們就會知道從哪裡來的呢，我親愛的海倫，」爵士說，「我們已經可以肯定它是來自很遠的地方。你看，瓶外面粘附著的這層凝固的雜質，可以說，在海水浸漬的影響下，都已經變成礦石了！這瓶子在鑽進鯊魚肚子之前，就已經在大洋裡漂流了很久了。」

　　「我很贊同你的看法，」少校回答說，「這隻玻璃瓶子外面有這麼厚的一層雜質，可能是經過一個長途旅行。」

　　「究竟它從哪裡來的呢？」海倫夫人問。

　　「你等著呀，我親愛的海倫，等一等，研究這瓶子要耐心點。除非我完全推測錯了，要不然，我們所提的問題，瓶子本身是會給我們答覆的。」

　　格里納凡爵士一面說著，一面刮去護著瓶口的那層堅硬的物質，不一會兒，瓶塞露出來了，但是已被海水侵蝕得很厲害。

　　「侵蝕得好嚴重啊！即使瓶裡有文件，一定也保存得不好了。」爵士說。

　　「恐怕是吧。」少校附和著。

　　「我還有個推測，」爵士又說，「瓶口既塞得不緊，一丟到海裡不久就要沉下去，幸而鯊魚吞了下去，才把它送到鄧肯號上來。」

　　「那是毫無疑問的，」約翰．孟格爾回答，「然而，如果我們是在大海裡撈起它，知道撈獲的地方的經緯度，那就更好了。因為，我們一研究氣流和海流的方向，就可以知道它漂泊的路程；現在它是由這種習慣逆風游動的鯊魚送到我們手裡來的，我們就無法知道了。」

　　「我們看看再說吧。」爵士回答。

　　這時候他十分仔細地拔開瓶塞，一股鹹味充滿了尾樓。

　　「怎麼樣？」海倫夫人急躁地問。

　　「是呀！我沒有猜錯！裡面有文件！」爵士說。

　　「文件呀！是文件呀！」海倫夫人叫了起來。

　　爵士回答說：「不過，大概因為潮氣侵蝕得很厲害，文件都沾在瓶身上了，拿也拿不出來。」

　　「把瓶子打破吧。」少校說。

　　「我倒不想要把瓶子敲破。」爵士反駁說。

　　「我也希望如此。」少校跟著轉了話。

　　「自然是不打破瓶子好。」海倫夫人說，「但是瓶裡的東西比瓶子更重要呀，只好犧牲瓶子了。」

　　「只要把瓶頸敲掉就好了，爵士。」船長說。

　　「就這樣做吧！我親愛的愛德華。」夫人叫道。

　　事實上也很難有別的辦法，所以，格里納凡爵士雖然捨不得，但也只好下決心把寶貴的瓶子的頸子敲斷。因為外面的一層雜質已經硬得和花崗岩一樣，非用鐵錘不可。不一會兒，瓶頸的碎片落到桌子上，人們立即看見幾張紙沾在一起。爵士小心地把那些紙抽出來，一張一張地揭開，攤在桌上。這時海倫夫人、少校和船長都擠在他的身邊。

　　這幾張紙，由於海水的浸蝕，成行的字都沒有了，只剩下一些不成句子、模糊不清的字跡。爵士仔細地觀察了幾分鐘，顛來倒去地看著，又擺在陽光下照照，海水沒有浸蝕掉的字跡，最細微的一筆一劃都觀察到了，然後，他看了看那些用眼光盯住他，並且等得不耐煩的朋友們說∶

　　「這裡有三個不同的文件，很可能就是一個文件，不過是用三種文字寫的：一份是英文，一份是法文，還有一份是德文。從沒有蝕掉的那幾個字看來，這一點是不容懷疑的。」

　　「至少，這幾個字總有個意思吧？」海倫夫人問。

　　「很難說，我親愛的海倫，這些文件上的字太不完整了。」

　　「也許三個文件上的字可以互相補充吧？」少校說。

　　「應該是可以的，」船長回答，「因為海水絕不能把三個文件上同一行上的字一個個都浸蝕掉，我們把這些殘字斷句湊全起來，總可以有一個看得懂的意思。」

　　「我們正是要這樣做，」爵士說，「不過，要一步一步來，先看這英文的。」

　　　　　６２　　　Ｂｒｉ　　　ｇｏｗ

　　ｓｉｎｋ　　　　　　　　ｓｔｒａ

　　　　　　　　　ａｌａｎｄ

　　　　ｓｋｉｐｐ　　Ｇｒ

　　　　　　　ｔｈａｔ　ｍｏｎｉｔ　　　　ｏｆ　ｌｏｎｇ

　　　　　　　ａｎｄ　　　　　ｓｓｉｓｔａｎｃｅ

　　ｌｏｓｔ

　　「這些字沒有多大意思。」少校帶著失望的表情說。

　　「不管怎樣，」船長回答說，「那些字總是英文呀。」

　　「關於這一點是無可懷疑的，」爵士說，「ｓｉｎｋ（沉沒），ａｌａｎｄ（上陸），ｔｈａｔ（此），ａｎｄ（及），ｌｏｓｔ（必死），這些字都是很完整的，ｓｋｉｐｐ很顯然就是ｓｋｉｐｐｅｒ（船長），這裡說的是一位名叫Ｇｒ……（格……）什麼的，大約是一隻遇難的海船的船長。」

　　「還有，ｍｏｎｉｔ和ｓｓｉｓｔａｎｃｅ這兩個字的意思也很明顯。ｍｏｎｉｔ應該是ｍｏｎｉｔｉｏｒ（文件），而ｓｓｉｓｔａｎｃｅ應該是ａｓｓｉｓｔａｎｃｅ（援救）。」孟格爾船長說。

　　「這樣一看，也就很有點意思了。」海倫夫人說。

　　「只可惜一點，」少校說，「有些整行的字都缺了，失事的船叫什麼，失事的地點在哪，我們怎麼知道呢？」

　　「我們會找到的。」爵士說。

　　「不成問題，會找到的，」少校又說，他總是以大家的意見為意見，「但是怎麼去找呢？」

　　「我們把三個文件彼此互相補足就會找到了。」

　　「我們就這樣來找吧！」夫人又叫起來。

　　第二張紙比第一張損壞得更厲害，只剩下幾個這樣不相連的字：

　　７　Ｊｕｎｉ　　　　　　Ｇlａｓ

　　　　　z　wｅｉ　　　　　ａｔｒｏｓｅｎ

　　　　　　　　　　ｇｒａｕｓ

　　　　　ｂｒｉｎｇｔ　　　　　ｉｈｎｅｎ

　　「這是德文。」船長一眼看到就說。

　　「你懂德文吧，孟格爾？」爵士問船長。

　　「爵士，我懂。」

　　「你懂，請你講講這幾個字是什麼意思。」

　　船長仔細看了看那文件，說道：

　　「首先，出事的日期確定了，７Ｊｕｎｉ就是６月７日，再把這日期和英文文件上的６２湊合起來，我們就知道是『１８６２年６月７日』這樣一個完整的日期了。」

　　「好得很！」海倫夫人叫道，「再接下去！」

　　「同一行，還有Ｇｌａｓ這個字，把第一個文件上的ｇｏｗ和它湊起來，就是Ｇｌａｓｇｏｗ（格拉斯哥）一詞，顯然是格拉斯哥港的一條船。」

　　「我的意見也是這樣。」少校附和著說。

　　「文件上第二行全沒有了。」孟格爾又說，「但我看出第三行兩個重要的字：ｚ　ｗｅｉ的意思就是『兩個』，ａｔｒｏｓｅｎ應該是ｍａｔｒｏｓｅｎ，意思是『水手』」。

　　「那就是說一個船長、兩個水手遇難了。」海倫夫人說。

　　「很可能就是這樣。」爵士回答。

　　「我要老實向您承認，爵士，下面ｇｒａｕｓ這一字很使我為難，」船長接著說，「我不知道怎樣解釋。也許第三個文件可以使我們懂這個字。至於最後兩個字，不難解釋：ｂｒｉｎｇｔｉｔ、ｉｈｎｅｎ的意思就是『懇求』，如果我們把第一個文件第六行上的那個英文字湊上去，我是說把『援救』這字接上去，就湊成『懇求援救』，這再明顯不過啦。」

　　「是啊！懇求援救！」爵士說，「但是那幾個不幸的人在什麼地方呢？直到現在，我們對於地點連一點線索都還沒有呀！出事地點我們絲毫也不知道！」

　　「我們希望法文文件能說得更明白點。」海倫夫人說。

　　「我們再看看法文文件吧，我們大家都懂法文，研究也就容易多了。」爵士說。

　　第三個文件這樣寫著：

　　ｔｒｏｉ　　　　ａｔｓ　　　　　ｔａｎｎｉａ　　　　

　　　　　　ｇｏｎｉｅ　　　　　　ａｕｓｔｒａｌ

　　　　　　　　　　　　　　ａｂｏｒ

　　ｃｏｎｔｉｎ　　ｐｒ　　　ｃｒｕｅｌ　ｉｎｄｉ

　　　　　ｊｅｔｅ　　　　　　ｏｎｇｉｔ

　　　　　　　ｅｔ３７°１１’　　　ｌａｔ

　　「這裡有數目字，」海倫夫人大聲叫道，「看啊！諸位，你們請看！……」

　　「我們還是依次序來研究，」格里納凡爵士說，「我們從頭看起。請你們讓我先把這些殘缺不全的字一個一個提出來。頭幾個字我就看出是個『三桅船』，把英法文兩個文件湊起來，船名是完整的，叫做『不列顛尼亞』。第二行後面的兩個字ｇｏｎｉｅ和ａｕｓｔｒａｌ，只有後面一個字有意義，大家都曉得這是『南半球』。」

　　「這已經是一點寶貴的啟示了，」孟格爾回答，「那隻船是在南半球失事的。」

　　「還很不清楚。」少校說。

　　爵士說：「讓我再接著講下去，ａｂｏｒ這個字應該是ａｂｏｒｄｅｒ，也就是『到達』的意思。那幾個不幸的人到達一個什麼地方了。ｃｏｎｔｉｎ是不是ｃｏｎｔｉｎｅｎｔ（大陸）呢？這ｃｒｕｅｌ……」

　　「ｃｒｕｅｌ正好就是德文ｇｒａｕｓ……ｇｒａｕｓａｍ這個字啊！也就是『野蠻的』的意思呀！」

　　「我們再看下去，再看下去！」爵士說，他看見那些殘缺不全的字逐漸有了意思，他的興趣也就自然而然地跟著提高了，「ｉｎｄｉ是不是就是ｉｎｄｅ（印度）這個字呢？那些海員被風浪打到印度去了嗎？還有ｏｎｇｉｔ這個字，一定就是lｏｎｇｉｔｕｄｅ（經度）下面說的是緯度：３７度１１分，好了！我們有了正確的揭示了！」

　　「但是經度還是不曉得呀！」少校說。

　　「我們不能要求得這樣完備呀，我親愛的少校！」爵士回答說，「有正確的緯度已是很好的了。這張法文文件是三份文件中最完整的一份。而這三份文件又很顯然地是彼此的譯文，並且是逐字直譯出來的，因為三張紙上的行數都是一樣，因此，我們現在應當把三件併成一件，用一種文字譯出來，然後再研究出它們最可能、最合理、最明白的意思。」

　　「你是拿法文、英文，還是德文來譯呢？」少校問。

　　「拿法文譯，既然有意思的字都是由法文保留下來的。」

　　「您說得對，法文我們大家都懂。」孟格爾說。

　　「自然啦，我現在來把這文件寫出來，把殘字斷句湊攏起來，字句之間的空白還照樣保留著，把沒有疑問的字句補充起來，然後我們再來比較，判斷。」

　　爵士立刻拿起一支筆，過了一會兒，他就把一張紙遞給大家，紙上這樣寫著：

　　７　ｊｕｉｎ　１８６２　　ｔｒｏｉｓ─ｍａｔｓ　Ｂｒｉｔａｎｎｉａ　　Ｇｌａｓｇｏｗ

　　１８６２年６月７日　　　三桅船「不列顛尼亞號」　格拉斯哥

　　　ｓｏｍｂｒｅ　　ｇｏｎｉｅ　　　　ａｕｓｔｒａｌ

　　　沉沒　　　　　　戈尼亞　　　　　　南半球

　　　à　ｔｅｒｒｅ　　　　ｄｅｕｘ　ｍａｔｅｌｏｔｓ

　　　　上陸　　　　　　　　　　兩名水手

　　　ｃａｐｉｔａｉｎｅ　Ｇｒ　　　　ａｂｏｒ

　　　　船長　　　　　　　格　　　　　　到達

　　　ｃｏｎｔｉｎ　　　　ｐｒ　　　ｃｒｕｅｌ　　ｉｎｄｉ　

　　　　大陸　　　　　　　被俘於　　野蠻的　　　　印第

　　　　ｊｅｔé　ｃｅ　ｄｏｃｕｍｅｎｔ　　　　ｄｅｌｏｎｇｉｔｕｄｅ

　　　　拋　　　此　　　文件　　　　　　　　　　經度

　　ｅｔ３７°１１’　ｄｅ　ｌａｔｉｔｕｄｅ　　　ｐｏｒｔｅｚ─ｌｅｕｒ　ｓｅｃｏｕｒｓ

　　３７度１１分緯度　　　　懇求　　　　　　　　　援救

　　　ｐｅｒｄｕ

　　　必死

　　這時一個水手來報告船長說：鄧肯號已進入克萊德灣，請船長發命令。

　　「爵士，您的意思怎麼樣？」孟格爾轉過臉去問格里納凡爵士。

　　「趕快先開到丹巴頓，讓海倫夫人回瑪考姆府，然後我到倫敦去把這文件送給海軍部。」

　　船長就照這意思下命令，那水手把這命令傳達給大副去了。「現在，朋友們，」爵士說，「我們來繼續研究。我們找到了一條大商船失事的線索了。好幾個人的性命就靠我們的判斷是否正確。因此，我們要絞盡腦汁來猜出這個啞謎。」

　　「我們都準備這樣做，親愛的。」海倫夫人說。

　　「首先，」爵士接著說，「我們要把這文件的內容分成三個不同的部分來處理：一、已經知道的部分；二、可以猜到的部分；三、尚未知道的部分。我們已經知道什麼呢？我們已經知道：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格拉斯哥港的一隻三桅船不列顛尼亞號沉沒了，兩個水手和船長將這個文件在緯度三十七度十一分的地方丟下海裡，請求救援。」

　　「十分正確。」少校說。

　　「我們還能夠猜到什麼呢？我想是：那隻船失事地點是在南半球海面上，這裡我要立刻引起你們對『ｇｏｎｉｅ』這個字的注意。這個字不是指一個地名嗎？它是不是一個地名名字的一部分呢？」

　　「是ｐａｔａｇｏｎｉｅ（巴塔戈尼亞）呀！」海倫夫人叫道。

　　「沒有問題吧。」

　　「但是巴塔戈尼亞【註：南美洲安地斯山脈以東，科羅拉多河以南的地區；主要位在阿根廷境內，小部分則屬於智利。】是不是在南緯３７度線上呢？」少校問。

　　「這個不難證實。」孟格爾一面打開南美地圖，一面回答，「正是這樣！巴塔戈尼亞被南緯３７度線穿過。南緯３７度線先橫截阿羅加尼亞，然後沿巴塔戈尼亞北部穿過草原，進入大西洋。」

　　「好！我們繼續推測下去。ａｂｏｒ就是ａｂｏｒｄｅｒ（到達）。兩個水手和船長到達什麼地方呢？ｃｏｎｔｉｎ……就是ｃｏｎｔｉｎｅｎｔ（大陸）。你們注意，是『大陸』不是海島。他們到達大陸後怎麼樣呢？有個像神簽一般的字『ｐｒ』說明他們的命運。這個字是說明那幾個不幸者是『被俘』（ｐｒｉｓ）了或者『做了俘虜』（ｐｒｉｓｏｎｎｉｅｒｓ）了。被誰俘虜去了呢？被野蠻的印第安人，（ｃｒｕｅｌｓ　ｉｎｄｉｅｎｓ）俘虜去了。我這樣解釋，你們信服嗎？空白裡的字不是就一個個地自動跳出來了嗎？你們不覺得文件的意義是很明顯了嗎？你們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嗎？」

　　爵士說得斬釘截鐵，眼光裡充滿著信心。他的全部熱誠都灌注到大家的心裡去了。他們都和他一樣叫道：「再明白不過了！再明白不過了！」

　　爵士過了一會，又說：「朋友們，所有這些假定，在我看來，都是非常可信的。我認為事情出在巴塔戈尼亞海岸附近。而且，我就要叫人在格拉斯哥港打聽一下不列顛尼亞號當初開出是要到什麼地方去的，然後我們就知道它是否有被迫駛到那一帶海面的可能。」

　　「啊！我們不需要到那樣遠的地方打聽，我這裡有全份商船日報，可以給我們正確的答案。」船長說。

　　「趕快拿出來查一查，趕快查！」海倫夫說。

　　孟格爾拿出一大捆一八六二年的報紙，開始很快地翻了翻。

　　他找的時間並不長，一會兒他就用滿意的聲調說：「一八六二年五月三十日，祕魯，卡亞俄【註：祕魯西部一大商埠。】！滿載，駛往格拉斯哥港，船名不列顛尼亞號，船長格蘭特。」

　　「格蘭特！」爵士叫起來，「就是那位雄心壯志的蘇格蘭人，他曾想在太平洋上建立一個新蘇格蘭呀！」

　　「是啊！就是他，在一八六二年乘不列顛尼亞號自格拉斯哥港出發，後來人們就聽不到他的消息了。」

　　「再也不能懷疑了！再也不能懷疑了！」爵士說，「確實就是他。不列顛尼亞號五月三十日離開卡亞俄，八天後，六月七日，就在巴塔戈尼亞海面出事了。它的全部歷史都載在這些乍看似乎不能辨認的殘餘字跡裡，你們該知道了吧，朋友們！我們推測到的事實已不算少了。至於我們不知道的，現在只有一點：就是經度的度數了。」

　　「既然地方的名稱都知道了，經度知不知道就無所謂了。我只要知道緯度，就能保證一直航行到出事地點。」船長說。

　　「那麼，我們不是全部都明白了嗎？」海倫夫人說。

　　「全部都明白了，我親愛的海倫，這文件上字與字之間的空白，我可以毫不費力地補充起來，彷彿格蘭特船長親口在講，我在替他做筆錄一樣。」

　　爵士說著就立刻拿起筆，毫不遲疑地作了下列記錄：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三桅船不列顛尼亞號，籍隸格拉斯哥港，沉沒在靠近巴塔戈尼亞一帶海岸的南半球海面，因急救上陸，兩名水手和船長格蘭特立即到達此大陸，並受俘於野蠻的印第安人。茲特拋下此文件於經……緯三十七度十一分處，懇求救援，否則必死於此！

　　「好！好！我親愛的！」海倫夫人說，「如果那些不幸的人們能夠重新回到祖國，那都全虧了你呀！」

　　「他們一定能夠重新回到祖國。這文件說得太明顯，太清楚，太確實了。英國絕不會把它的孩子們就這樣丟在那荒涼偏僻的海岸上而不去營救，絕不會的。它過去曾經營救過富蘭克林【註：英國航海家，在北極探險遇難。】和其他許多失事的船員，它今天也必然會營救不列顛尼亞號的遇難船員的！」

　　「這些不幸的人一定都有家庭，家裡人一定都在因他們失蹤而哭泣！也許這格蘭特還有妻子和兒女！……」

　　「你說得對，我親愛的夫人，我負責通知他們，告訴他們並沒有完全失望。現在，朋友們，我們回到樓頂上去，我們快要到港口了。」

　　果然，鄧肯號使足馬力，沿著比特島的海岸航行，海司舍區和那座躺在肥沃山谷裡的美麗的小城都已經落在右舷後面了；接著，它就駛進海灣狹窄的航道，在格里諾克城面前轉了個彎，到了晚上六點鐘，它就停泊在丹巴頓的那座雪花岩的腳下，岩頂上矗立著蘇格蘭英雄華來斯【註：十三世紀蘇格蘭解放戰爭中的人民領袖，後被英國人殺害。】的那座著名的府第。

　　那裡，一輛馬車套好了馬在等候著海倫夫人，準備把她和麥克那布斯少校一起送回瑪考姆府。爵士和他的年輕夫人擁抱告別之後，就跳上了去格拉斯哥的快車。

　　但他動身前，先利用一個更迅速的交通工具發出一個重要啟事。幾分鐘後，電報就把這啟事送到《泰晤士報》和《每日紀事報》了。啟事內容如下：

　　「欲知格拉斯哥港三桅船不列顛尼亞號及其船長格蘭特的消息者，請詢問格里納凡爵士。地址：蘇格蘭，凡巴頓郡，呂斯村，瑪考姆府。」

　　二　瑪考姆府邸

　　瑪考姆府是蘇格蘭南部頗富有詩意的一座住宅，它位於呂斯村附近，俯瞰著呂斯村的那個美麗的小山谷。樂蒙湖的清波浸浴著高牆的石基，從很遠的年代裡，這座住宅就屬於格里納凡家了。格里納凡住在羅布．羅伊與弗格斯．麥克格里高這些英雄的故鄉，還保存著古代英雄的好客遺風。當社會革命在蘇格蘭爆發的時代，許多佃戶都因為無力繳付過高的地租被領主趕走了。他們有的餓死了，有的做了漁夫，有的離開了家鄉。整個社會都陷入了絕望的境界。在所有的貴族中，只有格里納凡這一家族認為信義約束貴族和約束平民是一樣的。他們對佃戶始終以信義相待。因此他們的佃戶中沒有一個丟開他們的老家，沒有一個離開他們的故鄉，個個都繼續做格里納凡氏的臣民。所以就是在那種恩斷義絕的亂世，格里納凡氏的瑪考姆府始終只有蘇格蘭人住在裡面，和現在鄧肯號船上只有一色的蘇格蘭人一樣。這些蘇格蘭人都是老領主麥克格里高，麥克法倫，麥克那布斯，麥克諾頓的莊戶的子孫，也就是說，他們都是土生土長在斯特林和丹巴頓兩郡的孩子們，他們都是些老實人，全心全意地忠於舊主，其中有些人還會古喀里多尼亞【註：蘇格蘭的古稱。】的話音呢。

　　格里納凡爵士家資極富，一向仗義疏財，他的仁慈還超過他的慷慨。因為慷慨還是有限度的，而仁慈可以是無邊的。這位身為呂斯村紳士的瑪考姆府的「主人」，是英國貴族的元老，代表著本郡。但是，由於他的雅各派【註：英國忠於英遜王詹姆士二世的一派。】的思想，由於他不願逢迎當時的王朝，他頗受英國政客們的歧視。再者，他始終繼承著他先輩的傳統，堅決抵抗英格蘭人的政治侵略，這更是他被歧視的原因。

　　爵士雖然不是個胸襟狹窄、智慧平庸、思想落後的人，不過，儘管他打開著他那一郡的大門，迎接一切進步的事物，可是他內心總是蘇格蘭第一，他在皇家泰晤士河遊船會的競賽中用他們的快速遊船和人家較量，正是為著要替蘇格蘭爭光。格里納凡爵士現在三十二歲，身體高大，容貌有些嚴峻，但是眼光卻無限的溫和，他的整個儀表反映著高地【註：蘇格蘭南部地區的名稱。】的詩意。人們都知道他非常豪爽，敢作敢為，行俠仗義，有古代騎士的風度，確實是一位十九世紀的弗格斯【註：中古時期的蘇格蘭君主，騎士的領袖和典型。】。但是最突出的還是他那一片仁愛心腸，他甚至比中世紀基督教聖人──聖．瑪西還要仁愛，他恨不得把他穿的大衣整個都送給高地的貧民。

　　格里納凡爵士和海倫小姐，結婚才不過三個月，海倫小姐是有名的旅行家威廉．塔夫內爾的女兒，威廉是為了研究地理並熱衷於勘查而犧牲生命的。

　　海倫小姐不是貴族出身，但她是純粹的蘇格蘭人，這一點，在爵士看來，就抵得上任何一個貴族門第了，她是個嫵媚、勇敢、熱情奔放的少女，呂斯村的紳士就和這樣的一個女郎結為終身伴侶了。

　　當他初次遇見她時，她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差不多沒有財產，獨自住在她父親的一所房子裡。他知道這個可憐的少女會是一個賢慧妻子，所以他娶了她。海倫小姐才二十二歲，是個金髮美人，眼睛藍得和蘇格蘭春天早晨的湖水一樣。她對丈夫的愛超過她對丈夫的感激。看她那樣憐愛丈夫，就彷彿她自己是個富豪的繼承人，而丈夫卻是個無人過問的孤兒。至於她的佃戶們和僕役們，他們都稱她為「我們仁慈的呂斯夫人」，就是為她犧牲生命也是心甘情願的。

　　格里納凡爵士和海倫夫人幸福地生活在瑪考姆府裡。府外湖邊的幽徑充滿了楓樹和栗樹的深蔭，湖岸上還有人唱著古樸的戰歌。荒涼的山峽裡還有許多古代建築的遺跡，令人想起蘇格蘭歷史上的光榮。他們夫婦倆就常在這些美好的風景中散步。今天他們鑽進白樺樹或落葉松的林子裡，在一望無際的霜葉初黃的灌木叢中消失了。明天，他們又去攀登樂蒙山的峻嶺，或者騎著馬在人跡罕至的幽谷裡奔馳。他們觀察著、體會著、欣賞著那富有詩情畫意、直到今天還被稱為「羅布．羅伊之鄉」的勝境，以及沃爾特．司各特所歌頌的那些著名的景致。傍晚，當「麥克．法倫之燈」在天邊放出光芒時，他們就去沿著府第外的小道徘徊。這種古老的迴廊像是給瑪考姆府套上一個像城堡樣的項圈。在那兒，他們倆坐在一塊孤立的石頭上，沉思著，在大自然的沉寂中，在淡淡的月光下，彷彿世界上再也沒有別的人；夜幕降臨，他們倆陶醉在這神奇和胸襟開朗的境界裡。只有兩顆相愛的心靈才能領略到大地上的這種祕密和朦朧。

　　他們結婚後的頭三個月就是這樣過去了。但是爵士並沒有忘記他的妻子是一個大旅行家的女兒！他想，夫人的心裡一定還保存有他父親生前的那些願望。果然，他這種想法，一點也沒有錯，鄧肯號造好了，它將載著他們夫婦到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去，經過地中海一直到希臘附近的一帶群島。當丈夫把鄧肯號交給她使用的時候，我們可以想像到海倫夫人是多麼的快樂啊！是呀，到那風光明媚的希臘去度愛情生活，看著蜜月在那仙境一般的東方海岸上度過，世界上的幸福有比這個更大的更美的麼？

　　然而，這時候格里納凡爵士已經到倫敦去了。當前的急務是要救援幾個不幸的遇難船員，所以海倫夫人對這次短暫的分離，並不感到那麼鬱悶，只是懸掛著爵士，不知這件事能否辦成。第二天，接到丈夫的一封電報，她估計丈夫很快就可以回來。晚上收到一封信說要延期，因為爵士的建議碰到了若干困難。第三天，又有一封信，信裡爵士流露出對海軍部的不滿。

　　這一天，海倫夫人心中不安起來，晚上，她正一個人悶悶坐在房間裡時，忽然總管家哈伯爾進來告訴她有一個少女和一個男孩，要求要和爵士說話，問她願不願去接見。

　　「是本地人嗎？」夫人問。

　　「不是的，夫人。因為我不認識他們。他們是乘火車到巴樂支【註：一個地名。】，由巴樂支到呂斯村的，他們是步行來的。」管家回答說。

　　「請他們上來吧，哈伯爾。」夫人說。

　　管家出去了。一會兒，那少女和小孩被引到海倫夫人的房裡來了。從他們的面孔一看就知道他們是姐弟倆。姐姐十六歲，她那漂亮的面孔顯得有些疲乏，那雙眼睛似乎是哭腫的，那副表情又沉著又勇敢，那身裝束又樸素又整潔。這一切叫人一見就對她發生好感。她攙著十二歲的弟弟，這孩子態度堅決，好像是他姐姐的保鏢。真的！誰要是冒犯了他的姐姐，這條小好漢就會立刻站出來的。姐姐乍到夫人面前，有些楞住了。海倫夫人趕快先開腔說：

　　「你們想找我說話嗎？」她邊問邊用眼光鼓勵著那女孩，「不是，不是找你。我們要找格里納凡爵士本人。」那男孩用堅定的語氣回答。

　　「請原諒他，夫人。」姐姐立刻說，用眼睛瞧著弟弟。

　　「格里納凡爵士不在家，」夫人又說，「我就是他的太太。如果我可以代替他的話……」

　　「您就是格里納凡夫人嗎？」那少女說。

　　「是的，小姐。」

　　「就是關於不列顛尼亞號沉沒的事在《泰晤士報》上登了一條啟事的那位瑪考姆府的格里納凡爵士的夫人嗎？」

　　「正是！正是！」海倫夫人趕快接著回答，「你們是什麼人？……」

　　「我是格蘭特小姐，夫人，這就是我的弟弟。」

　　「啊！格蘭特小姐呀！格蘭特小姐！」夫人叫了起來。一面把那少女拉到身邊，拉住她的雙手，同時又吻著那小好漢的小臉。

　　「夫人，關於我父親沉船的事，您可知道些什麼？他還活著嗎？我們還可能見到他嗎？我懇求您，請您說啊！」

　　「我親愛的孩子，」海倫夫人說，「在這種情況下，我不願意給你們一個空歡喜……」

　　「您儘管說，夫人，您說吧！我是夠堅強的，我不怕聽見壞消息，痛苦我能忍受下來的。」

　　「我親愛的孩子，希望是很渺茫的，不過，也可能有一天你們會跟你們的父親重新見面的。」

　　「上帝呀！上帝！」格蘭特小姐叫著，忍不住流下淚來，同時小羅伯特抱住格里納凡夫人的雙手直吻。

　　一陣悲喜交集的情緒過去了，那少女不由自主地提出了很多問題。海倫夫人對她說了撈獲文件的經過，又根據文件說明了不列顛尼亞號怎樣在巴塔戈尼亞附近沉沒了。為什麼只有船長和兩個水手逃出了性命，後來可能爬上了大陸。他們是怎樣用三種文字寫了一個文件丟到海裡，向全世界求援的。

　　當海倫夫人這樣敘述著的時候，小羅伯特眼睜睜地望著她。他的生命彷彿就懸在海倫夫人的嘴唇上。他的想像力在他的腦子裡刻劃出他父親必然會碰到的許多危險──他彷彿看見他父親站在不列顛尼亞號的甲板上，看見他在海浪中掙扎，他彷彿和父親在一起，趴在了海邊的岩石上，後來又氣喘吁吁地在沙灘上爬著，離開了海上的狂瀾。在海倫夫人敘述的時候，他有好幾次嘴裡不自覺地叫了出來：

　　「啊！爸爸！我們可憐的爸爸啊！」一面叫著，一面靠緊他的姐姐。

　　至於格蘭特小姐呢，她雙手合十，一聲不響，仔細聽著，直到敘述完了，她才說：「啊！夫人！那文件呢？那文件呢？」

　　「那文件不在我這兒，我親愛的孩子。」夫人回答。

　　「不在您這兒嗎？」

　　「不在，為了你父親，爵士把那文件帶到倫敦去了。但是文件裡寫的東西我都一字一字地告訴你們了，我們是怎樣找出了文件的正確意義，我也告訴你們了。在那些幾乎全部被海水浸蝕掉的殘餘字跡裡，波浪還保全了幾個數目字，只可惜經度……」

　　「不需要有經度呀！」小男孩叫道。

　　「是呀，羅伯特。」夫人一面回答，一面看著他那副堅決的神情，不禁微笑起來，「因此，你看，格蘭特小姐，連那文件最細的地方你都知道了，你知道得和我一樣多呀！」

　　「是的，夫人。但是我倒想看看我父親的筆跡。」

　　「那麼，等明天吧，也許明天爵士就會回來。我的丈夫帶著這個不可否認的文件，想把它拿給海軍部的審計委員們看看，以便鼓動他們立即派船去尋找你父親。」夫人說。

　　「是真的嗎，夫人？您二位真為我們去與海軍部交涉了嗎？」那少女叫了起來，表示十分感激。

　　「是的，孩子，我們不該接受任何感激。隨便什麼人處在我們的位置，都會像我們這樣做的。但願我們使你們心裡產生的希望能夠實現！請你們就住在我們家裡，等爵士回來……」

　　「夫人，您對我們這樣的陌生人這麼同情，但我們不能因此而過分打擾您呀！」少女說。

　　「陌生人嗎？！親愛的孩子，你的弟弟和你在這屋裡都不是陌生人呀，你們既然來了，我要爵士能夠告訴格蘭特船長的兒女，人家將要怎樣設法去援救他們的父親。」

　　這樣熱誠的邀請是不便拒絕的。於是，格蘭特小姐同意和弟弟在瑪考姆府裡等候爵士回來。

　　在這一度談話中，海倫夫人沒有提到格里納凡爵士在來信中對海軍部審計委員們的態度所表示出來的焦慮。也沒有一字觸及格蘭特船長在南美洲可能被印第安人俘虜的事實。這些話，要是說出來，那肯定會使這兩個可憐的孩子為他們的父親擔憂，減少他們所抱的希望。那有什麼好處呢？這是絲毫無益於事的呀。因此，這兩點海倫夫人決計不提了。她回答了格蘭特小姐的各項問題之後，反過來對格蘭特小姐的生活和處境問長問短。她感到格蘭特小姐彷彿是她弟弟在世界上唯一的保護人。

　　格蘭特小姐的生活和處境是一段動人而簡單的歷史，這段歷史更增加海倫夫人對她的同情。

　　瑪麗．格蘭特小姐和羅伯特．格蘭特是格蘭特船長僅有的兩個孩子。格蘭特是他們的姓。船長的名字叫哈利。哈利．格蘭特在羅伯特出生的時候就死了妻子。每當他作遠程航行的時候，他就把兩個孩子託付給一位年老的慈祥的堂姐姐。船長是個精明能幹的海員，他既善於航海，又善於經商，一身兼備著一般商船船長所難得的雙重才幹。他住在蘇格蘭珀思郡的敦提城。在此格蘭特船長是本地人。他的父親是聖．卡特琳教學的牧師，曾讓他接受完全教育。因為他父親認為受完全教育對任何人都永遠是有利無害的，即使是對於一個遠洋航行的船長，也是有好處的。

　　哈利．格蘭特先做大副，後來做船長，在最初幾次遠洋航行中，業務頗有成就，到了羅伯特出生後的幾年，他已經積有一些資財了。

　　就是在那時期他想起一個偉大的計劃，這使他的名字傳遍了蘇格蘭。他和格里納凡氏的人們一樣，也和低地【註：蘇格蘭中部。】的若干世家大族一樣，對於那些一直侵占欺凌的英格蘭是不滿的。在他看來，他的家鄉──蘇格蘭的利益不可能是英格蘭的利益。因此，他想以個人的力量促進蘇格蘭的發展，決心在澳大利亞一帶找出一片陸地來使蘇格蘭能作大規模的移民。他是不是要爭取蘇格蘭人脫離大英帝國而獨立呢？也許他是這樣想的。大概他曾把這個內心的想法洩漏出去了。因此，不難了解，政府是不會對他這種移民計劃給予支持的。政府不但不支持，甚至還給他製造種種困難，而這種種困難，如果是在別的國家，也許把有這種計劃的人的性命都送掉了。但哈利．格蘭特並沒有灰心。他號召同胞發揚愛國主義精神，他自己拿出全部家產來實現他的計劃。他造了一隻船，組成了一個船員隊，全都精明能幹。他把兒女託給那年老的堂姐，自己就出發到太平洋各大島探險了。那是一八六一年的事。在頭一年裡，直到一八六二年五月，人們還不斷地得到他的消息，但是自從六月裡他離開卡亞俄以後，就沒有人再聽到關於不列顛尼亞號的情況了，商船日報對船長的命運也隻字不提了。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哈利的堂姐死了。從此以後，這兩個孩子成了舉目無親的孤兒。

　　那時，瑪麗．格蘭特才十四歲，她勇敢堅毅，對這遭遇毫不畏懼，她把她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年幼的弟弟身上。弟弟不但要養，還要教呀。這多虧了她的節約、謹慎和聰明。她日夜勞作，為弟弟犧牲一切。這位年幼的姐姐居然把教養弟弟的工作承擔下來。她沉著地履行了母親的責任。這種處境是十分動人的，兩個孩子就這樣生活著，倔強地安貧吃苦，勇敢地和窮困搏鬥。瑪麗一心一意只想到弟弟，她為他夢想著幸福的前途。可憐啊！她一直認為不列顛尼亞號永遠完了，父親是死了，死定了。當她偶然翻到《泰晤士報》上那條啟事時，她突然又從絕望中跑了出來。她那種激動興奮的心情實在是無法形容的。

　　她毫不遲疑，立刻決定來打聽一下消息。哪怕這消息告訴她父親的屍體在荒僻的海邊的一隻破船底裡發現了，也要比那種受生死不明的痛苦好些，比半信半疑、牽腸掛肚的折磨好些。

　　因此她把這消息和她的決心告訴了弟弟，當天兩個孩子就乘上去珀思的火車，晚上就到了瑪考姆府，到了瑪考姆府，瑪麗又在長久的憂慮之後開始有了希望了。

　　這就是瑪麗．格蘭特對海倫夫人所講的她的苦難歷史。她簡單地說著，絲毫沒想到在這段歷史裡，在這漫長苦難的歲月裡，她是一個英雄女郎。然而海倫夫人卻想到這一點，有好幾次她不住地滴下了眼淚，把她姐弟倆緊緊地摟在懷裡。

　　對於羅伯特，他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段故事，他睜著兩隻大眼睛，聽著姐姐說，他現在才知道姐姐過去所做的一切，所忍受的一切。最後，他抱著姐姐叫道：

　　「啊！姐姐呀！你就是我的親媽呀！」這是從他內心深處不由自主地發出來的。

　　大家談著談著，已經是深夜了。海倫夫人怕兩個孩子過於疲乏，不願意把話拉得太長，於是便把他們姐弟領到為他們準備好的臥室裡去了。他們倒下就睡著了，夢想著美好的未來。他們走開之後，夫人就叫人把少校請來，把當晚和兩個孩子的談話全部告訴了他。

　　「好個小女孩啊，瑪麗．格蘭特！」少校聽完後，讚歎地說。

　　「願老天保佑我的丈夫交涉成功吧！」海倫夫人說，「否則這兩個孩子的處境更不堪設想了。」

　　「他會成功的，否則海軍部那些老爺們的心腸真是比最硬的岩石還要硬。」

　　雖然少校這樣保證，海倫夫人還是不放心，這一夜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天一亮，瑪麗．格蘭特和她的弟弟就起來了。他們正在院子裡走來走去，這時忽然聽見一陣馬車聲。格里納凡爵士快馬加鞭地趕回來了。幾乎就在這時候，海倫夫人由少校陪著也到了院子裡，直向她丈夫奔去。爵士彷彿很憂鬱，很失意，很憤慨。他擁抱著他的夫人，但沒有說一句話。

　　「怎麼啦，愛德華？」夫人急著問。

　　「怎麼啦；我親愛的海倫，那班人一點心肝都沒有！」

　　「他們拒絕了？……」

　　「是呀！他們拒絕派船給我！他們說，為了尋找富蘭克林，曾經白費了幾百萬！他們聲稱文件太模糊，看不懂！又說，那些不幸的人已失蹤兩年了，很難再找到他們！他們既然落到印第安人的手裡，必然被帶到內陸去了，怎麼能為這三個人──三個蘇格蘭人！──搜查整個巴塔戈尼亞呢！這樣做既無益又危險，到時犧牲的人可能要比被救的人還多。總之，他們不願意，什麼理由都搬得出來。他們還記得格蘭特船長的那個計劃呢，這可憐的船長沒救了！」

　　「我的父親啊！我可憐的父親啊！」瑪麗．格蘭特叫了起來，跪到爵士的跟前。

　　「你的父親！怎麼回事，小姐？……」爵士看到這個女孩跪在他面前，吃了一驚，問。

　　「是的，愛德華，這就是瑪麗小姐和她的弟弟，格蘭特船長的兩個孩子。」海倫夫人說，「海軍部這樣一來，他們是註定要做孤兒了！」

　　「啊！小姐，」爵士一面說著，一面扶起這少女，「假使我早知道你們在這裡……」

　　他的話說不下去了。院子裡只聽到斷斷續續地嗚咽聲，衝破著一片苦痛的沉寂。爵士、夫人、少校以及靜悄悄圍在主人旁邊的僕從，誰都說不出話來，但是可以看出，這些蘇格蘭人沒有一個不對英國政府這個決定表示憤憤不平。

　　過了一會兒，還是少校先開口，他問爵士說：

　　「這麼說，就沒有希望了？」

　　「沒有希望了。」

　　「那麼，好！」小羅伯特高聲叫道，「我出去找那班人，我們倒要看看……」

　　羅伯特這句發狠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的姐姐止住了。但是他兩個小拳頭握得緊緊的，顯出一肚子的憤憤不平。

　　「不能這樣，羅伯特，不能這樣！這些好心腸的大人們為我們盡了力了，我們要謝謝他們，我們永遠感謝在心裡，我們走吧。」瑪麗說。

　　「瑪麗！」夫人叫道。

　　「小姐，你要到哪裡去呢？」爵士問。

　　「我要去跪到女王的面前，我們要看看女王是不是對我們這兩個為父親求救的孩子也裝聾作啞。」

　　格里納凡爵士搖搖頭。並不是他懷疑女王陛下的仁慈心腸，而是他料到瑪麗．格蘭特是見不到女王的。求恩的人很少能走到王座前面的石階上。因為英國人在王宮的大門上和他們在輪船的舵盤上一樣，都寫著：

　　「請乘客勿與掌舵人說話。」

　　海倫夫人懂得丈夫的意思。她也曉得這個少女去求見女王是不會成功的。她眼看著這兩個孩子就要過著絕望的生活了，這時，她心中起了一個偉大而慷慨的念頭。

　　「瑪麗．格蘭特，你們等一等，我的孩子，現在聽我說。」

　　瑪麗本來已經攙著弟弟要走了，她停了下來。

　　海倫夫人眼淚汪汪地，但聲音堅決而臉色興奮地走向她的丈夫。

　　「愛德華，」她對他說，「格蘭特船長寫了這封信把它丟到海裡的時候，他是把信託付給了上帝，是上帝把這封信交給我們的呀！無疑地，上帝要我們負責拯救那幾個不幸的人。」

　　「你的意思怎樣呢，海倫？」爵士問。

　　全場的人都靜悄悄地聽著。

　　「我的意思是說，一個人如果結了婚以後能做一件好事，他應該是感到無限的幸福的。那麼你，親愛的愛德華，你要讓我快樂，曾經訂了一個遊覽旅行的計劃。但是能拯救被國家遺棄的一些不幸的人，我想那是天下最快樂的事，更有價值的事呀！」

　　「海倫啊！」爵士叫了起來。

　　「是的，你懂我的意思了？愛德華，親愛的！鄧肯號是一條輕快牢固的好船，它經得起南半球海洋上的風浪！如果需要的話，它可以作環球旅行，我們就出發吧，愛德華！我們去尋找格蘭特船長。」

　　爵士聽到這一番話，早就對他那年輕的夫人伸出兩隻胳臂了。他微笑著緊緊擁抱著她。這時，瑪麗和羅伯特也拉住她的雙手直吻。在這動人的一幕中，所有僕從都感動了，興奮了，不由自主地從內心發出了感激的呼聲：

　　「烏啦！烏啦！烏啦！！！擁護呂斯夫人！擁護格里納凡爵士和格里納凡夫人！」

　　三　不速之客

　　我們已經說過，海倫夫人是一個慷慨豪爽的人。她剛才的那種表現就是一個證明。格里納凡爵士有這樣一位賢慧的妻子，既能了解他，又能追隨他，他也真足以自豪了。當他在倫敦看到他的請求被拒絕時，他就打算親自出馬去援救格蘭特船長。但是他沒有在海倫夫人面前說出，因為他想來想去，捨不得離開他的夫人。現在既然夫人先開了口，一切顧慮都沒有了。全家的僕從都熱烈擁護這個建議，因為主人要援救的都是蘇格蘭人，都和他們自己一樣，是他們的同胞啊！當他們歡呼表示擁護呂斯夫人時，爵士也夾在裡面衷心地為呂斯夫人喝采。

　　航行既已決定，就是一分鐘也不能浪費了。當天，爵士就吩咐孟格爾，叫他把鄧肯號開到格拉斯哥港，作出海航行的準備，並且說這次航行可能要環繞地球一周。應該說明，當海倫夫人提出她的建議時，她並沒有過高估計鄧肯號的質地，鄧肯號確是具有堅固和輕快的優點，能夠做一次遠程航行。鄧肯號是一隻式樣美觀裝有蒸汽機的遊船。載重二百一十噸。我們知道，當初到新大陸探險的那幾條船都比鄧肯號的噸位小得多，如哥倫布的，威斯普頓的，麥哲倫的。

　　鄧肯號有兩個主桅：前桅有主帆，梯形帆，小前帆，小頂帆，大桅帶有縱帆、檣頭帆；此外還有三角帆，大觸帆，小觸帆，以及許多輔帆。船上的帆是足夠的，它可以和普通快帆船一樣，利用各級風力，但是它主要還是靠內部機器的力量。它的機器是最新出品的，有一百六十匹馬力，並備有加汽機，那是具有高壓性能的機器，可以加大汽壓，推動著雙螺旋槳。鄧肯號使足了馬力，可以達到一個高於當時所有輪船最高紀錄的速度。可不是嗎？在克萊德灣試航時，根據測程儀知道，它的最高速度每小時已達到十七海浬【註：約合三十二公里。】。有這樣的速度，它足可以作環球旅行了。孟格爾只要把艙房改裝一下就行了。

　　因為沿途難以補充燃料，他首先擴大煤艙，盡量多裝煤。他同樣地，也擴大了糧艙，裝進兩年的糧食，至於錢是不缺的，他甚至還買了一門有轉軸的炮，安在船頭甲板上，誰知道將來有無意外呢？能夠發出一顆八磅重的炮彈打到七公里遠，總是有備無患的。

　　我們還應該說明，孟格爾對於業務是十分內行的，雖然他只指揮一隻遊船，但他是格拉斯哥港數一數二的優秀船長。他才三十歲，面容雖然嚴肅，但也表現出勇敢和善良。他是在格里納凡家裡長大的。格里納凡家裡把他撫養成人，並把他培養成為一名優秀的海員。在以往的幾次長途航行中，孟格爾曾多次表現出他的靈敏、剛毅和沉著。當爵士請他當鄧肯號船長時，他衷心樂意接受這個任務，因為他愛這位瑪考姆府的主人，就像弟弟愛哥哥一樣，總是想替他效勞，只是一直還不曾找到機會。

　　大副湯姆．奧斯丁是個老水手，值得十二分信任。船上連船長、大副在內一共是二十五人，組成了鄧肯號上的船員隊。他們都是丹巴頓郡的人，都是久經風浪的水手，都是格里納凡族的莊戶子弟。他們在船上形成了一種誠實人的集團，集團裡的人手齊全，連那傳統的風笛手都不缺乏。格里納凡爵士有了這樣一個船員隊，就等於有了一支精兵。他們個個都滿意自己的職業，個個都熱誠，勇敢，善於使用武器和善於駕駛船隻，他們都願意追隨主人作冒險的遠征。當鄧肯號船隊聽到這次航行的目的時，個個都快活得不得了，「烏啦！」的歡呼聲在丹巴頓的山谷中響起了一片回聲。

　　孟格爾雖然忙著修艙貯糧，然而沒有忘記給爵士夫婦準備兩個長途航行的房間，同時他還要替格蘭特船長的兩個孩子佈置艙位，因為海倫夫人已經答應瑪麗在鄧肯號上隨行。

　　至於小羅伯特，你不叫他去，他會躲到貨艙裡瞞著人隨同出發的。即使你要他和富蘭克林與納爾遜小時候一樣，在船上過見習水手的生活，他也會毫不畏懼地爬上船來。像這樣一條小好漢，你能拗得過他嗎？大家都別想。他們甚至還要同意他不以乘客的身分上船，因為他不管做見習水手也好，做小水手也好，做大水手也好，他是要服務的，大家要求孟格爾教給他航海技能。

　　「沒問題！」羅伯特說，「我若不好好學，就讓他拿皮鞭抽我。」

　　「這個，你倒不用怕，我的孩子。」格里納凡爵士用鄭重其事的神氣回答。用不著說，船上的「九尾貓」【註：由九條皮鞭做成，用於打見習水手。】已經是一律禁用了，而且在鄧肯號上也絕對沒有用「九尾貓」的必要。

　　船上的乘客名單，再加上麥克那布斯少校，就算完全了。這少校是五十歲的人，態度鎮靜，無可批評，又謙虛又沉默，又和氣又溫柔；不管對什麼事，對什麼人，他總是以人家的意見為意見，他從來不跟人家爭辯，不跟人家吵，也從來不跟人家發脾氣，他攀登敵人的堡壘和上寢室的樓梯一樣的鎮定。他任何事也不怕，就是炮彈落到他身邊，他也不動一下。無疑地，他將來一直到死也不會找一個發怒的機會。如果一定要找到他的一個短處，那就是他從頭到腳都只是一個地道的蘇格蘭人，純血統的蘇格蘭人，固執地遵守著故鄉的舊風俗。所以他不願為大英帝國服兵役，他這個少校軍銜還是在高地黑衛隊第四十二團裡得來的，黑衛隊是純粹蘇格蘭貴族組成的隊伍。麥克那布斯少校以表兄的身分住在瑪考姆府，現在他覺得以少校的資格住到鄧肯號船上來，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

　　以上就是鄧肯號遊船上的全部人員，這隻船，由於一個意想不到的機緣，要做一次當代最驚人的航行去了。自從它開到格拉斯哥港的輪船碼頭以來，它抓住了整個社會人士的好奇心。每天都有大批人來參觀，大家關心的是它，談論的也是它，這使得停泊在港裡的所有其他船舶的船長都紅了眼，尤其是蘇格提亞號的薄爾通船長，這蘇格提亞號也是一隻漂亮的遊船，就靠在鄧肯號的旁邊，準備開到加爾各答的。

　　論大小，蘇格提亞號有權利把鄧肯號看作是一隻小艇。然而，人們的興趣卻只集中在格里納凡爵士的那隻遊船上，並且一天一天地強烈起來。

　　是啊，啟程的日子一天一天迫近了。孟格爾真精明能幹：克萊德灣試航後才一個月，鄧肯號已經改裝好了，煤、糧都貯夠了，一切都安排好了，隨時可以出發了。它定於八月二十五日啟程，這樣，未到初春，它就可以進入南半球。

　　爵士的計劃一經公開之後，就有人勸阻他，說什麼這種航行太疲勞呀，太危險呀；但是他卻不屑一顧，準備離開瑪考姆府。實際上許多批評他的人都是衷心讚歎他的人。而且整個輿論都明白表示擁護這位蘇格蘭爵士，所有的報紙，除了政府機關報，都一致地譴責了海軍部審計委員們對這種事所抱的態度。再說，爵士的為人，素來是不計較個人得失的，他只任勞任怨，盡職盡責。

　　八月二十四日，格里納凡夫婦，少校，格蘭特姐弟，船上司務長奧比爾先生，以及隨行服侍格里納凡夫人的奧比爾女士，在全府僕從的熱誠歡送下離開了瑪考姆府。過了幾個鐘頭，他們都在船上安頓下來了。格拉斯哥的居民都懷著十分敬佩的心情歡送海倫夫人，因為她是一個放棄安逸的豪華生活去援救受難同胞的年輕而勇敢的少婦呀！

　　爵士夫婦住在鄧肯號船後的樓艙裡。一共有兩個臥室，一個客廳，兩個梳洗間。接著就是一個客廳，客廳的兩邊是六個房間，由格蘭特姐弟，奧比爾夫婦和少校分住著。至於孟格爾和奧斯丁的房間是在客廳的另一端，背著客廳，面朝中甲板。船員們住在平艙裡，也很寬暢舒適，因為船上除煤、糧、武器之外沒有裝載別的東西。所以，空間有得是。孟格爾船長曾巧妙地利用了這些空著的地方來進行內部的調置。

　　鄧肯號決定在八月二十四日至二十五日夜間三點鐘落潮的時候啟航。但是開船前，格拉斯哥市民還看到一幕動人的儀式。晚上七點鐘，爵士和他的旅伴們以及全體船員，從火夫一直到船長，凡是參加這次救難航行的人，都離開遊船，到格拉斯哥古老的聖孟哥教堂去了。這是「改教運動」大破壞後巍然獨存的一座古教堂，沃爾特．司各特曾用他的妙筆描寫過它，現在它的大門正開著，迎接鄧肯號的乘客和船員。無數人跟在他們後面。在這教堂裡，在那古蹟累累的聖堂前，摩爾頓牧師為他們祝福，求神明保佑這次遠征。這時，瑪麗．格蘭特的聲音在這古教堂裡特別響亮。她在為她的恩人們禱告，在上帝面前振奮地流著感激的眼淚。禱告之後，全體人員都懷著無限深情退出了教堂。十一點鐘，大家都回到了船上。孟格爾和船員們忙著作最後的準備。

　　半夜，機器生火了。船長命令加足火力。不一會兒大股濃煙就混雜在黑夜的海霧裡。鄧肯號的帆全捲起來藏在帆罩裡，以防受煤煙的汙損，因為那時風正從西南吹來，不利於張帆行駛。

　　到了夜裡兩點，鄧肯號在機器的震撼下開始顫動了。汽壓表指到四級的壓力，沸熱的蒸汽在汽缸裡茲茲地響著。潮水正在平滿的時候，曙光可以使人辨認出那條夾在浮標和石標之間的克萊德航道，而浮標和石標上的信號燈已經漸漸在晨曦中暗淡了。現在正好啟航。

　　船長叫人通知爵士，爵士馬上跑到甲板上來。

　　不一會兒，潮水在降落了。鄧肯號的汽笛嗚嗚地鳴叫起來。它鬆下纜索，開動螺旋槳，離開了周圍的船隻，駛進克萊德灣的航道。船長沒有找領航人，他對這個灣的深淺曲折都十分清楚。任何領航人到他的船上來也不能比他指揮得更好。他的手動一動，船就轉一轉。因此，他右手操縱著機器，左手掌著舵，鎮定而老練。過了一會兒，最後的幾座工廠看不見了，河邊的丘陵上出現了疏疏落落的別墅，城市的喧鬧聲愈來愈遠，終於聽不見了。

　　一小時後，鄧肯號沿著丹巴頓的峭岩行駛。又過了兩個鐘頭，它進入克萊德灣了。早上六點鐘，它繞過康太爾岬，出了北海峽，開始在大西洋上航行。

　　航行的第一天，海浪相當大，傍晚，風刮得更強了。鄧肯號顛簸得很厲害。所以女士們沒有到甲板上來，全在房間裡，她們的情況都很好。

　　但是第二天風轉了方向，船長扯起主帆、縱帆和小前帆。鄧肯號強有力地壓著波瀾，不會顛簸那麼厲害了。海倫夫人和瑪麗．格蘭特一清早就來到甲板上，和爵士、少校、船長聚在一起。日出的景象是壯麗的。太陽像一個金盤，從大海裡上升起來。鄧肯號在燦爛的光芒中滑行著，它的風帆好像是被太陽光線撐著鼓起來一樣。

　　乘客們都在靜靜地，出神地欣賞著這輝煌的日出，「好個美景啊！」夫人終於說話了，「這是一個睛朗的日子的開始，但願風的方向不要轉移，一直送鄧肯號前進。」

　　「是的，這風向是再好沒有了，我親愛的海倫。」爵士回答說，「像這樣一個旅行的順利開始，我們是不能再強求老天爺什麼了。」

　　「這一次航程需要很長時間嗎，我親愛的愛德華？」

　　「這要問船長，一切都好吧，孟格爾？你對這條船滿意嗎？」

　　「滿意極了，爵士，」船長回答，「這條船好極了，任何水手一上這條船肯定都會感到高興。船和機器配合得太好了。您看，船後的浪槽多麼均勻，船是多麼輕快地避著浪頭。我們現在一小時走三十公里。要是照這樣下去，我們十天後就可以跨過赤道，不到五星期就可以繞過合恩角了。」

　　「你聽見了吧，瑪麗？」海倫夫人接著說，「不到五星期！」

　　「是的，夫人，我聽見了，船長的話真叫我高興。」瑪麗說。

　　「這次航行你受得了嗎，瑪麗小姐？」爵士問。

　　「受得了，爵士，感覺還可以，而且，我不久也就習慣了。」

　　「你那小羅伯特呢？」

　　「啊！您別問羅伯特，他不是鑽在機器間裡，就是趴在桅頂上。我保證這孩子不懂得什麼叫暈船。喏！您看。」船長手一指，大家的眼睛都向前桅看去，羅伯特吊在小頂帆的帆索上，在三十米高的高空上懸著呢。瑪麗看了不由地大吃一驚。

　　「啊！您放心，小姐，」孟格爾說，「我保險，並且保證不久之後，我將給格蘭特船長介紹一個了不起的小鬼頭。這位可欽可敬的船長，我們不久就要找到他的！」

　　「但願老天爺聽到您的話，船長先生。」瑪麗回答。

　　「我親愛的孩子，這一切都是天意，會給你很大希望的。我們不是自己在走，而是有人在帶領著我們走。我們不是亂找，是有人在指點著我們。為了響應這個義舉而集合起來的這班精幹的人員，你只要看看他們，就明白我們的事業不但可以成功，並且不會有什麼困難。我曾經答應過夫人作遊覽旅行，我相信我這話是說對了。」

　　「愛德華，你真是最好的人。」夫人說。

　　「不是我最好，是我有一個最好的船員隊，在最好的一隻輪船上。你不讚美我們的鄧肯號嗎，瑪麗小姐？」

　　「怎麼不讚美呢，爵士！我讚美它，並且以內行的眼光讚美它。」

　　「啊！真的？」

　　「我從小就常在我父親的船上玩，我父親也許打算要把我培養成一個水手吧。必要時，調調帆面，編編帆索，我還不至於做不來吧。」

　　「嘿，小姐，您說的什麼呀？」船長叫起來。

　　「這樣說來，你就是孟格爾的朋友了，孟格爾船長認為世界上沒有一個職業能比得上做水手，即便是女子，也只有做水手那才最好！我沒說錯吧，孟格爾！」爵士說。

　　「當然啦，爵士。可是，我卻認為格蘭特小姐應該要在樓艙裡做貴賓，這比在甲板上拉帆索更合乎她的身分。不過聽她這話，我心裡感到很高興。」

　　「尤其是你聽她讚美鄧肯號，你更開心。」爵士又補了一句。

　　「鄧肯號本身就值得讚揚的呀！」船長回答說。

　　「真的，我看你這樣讚美這樣喜歡你的船，我倒想跑到艙底下去參觀一下，看看我們的水手們在中甲板下面住得怎麼樣。」夫人說。

　　「住得好極了，他們就和住在家裡一樣。」

　　「他們真正是住在家裡呀，我親愛的海倫。這遊船是我們的蘇格蘭的一部分呀，它就是丹巴頓郡分出來的一塊土地，不過它憑著特殊的天恩在海上漂蕩罷了，因此，我們並沒有離開我們的家鄉！鄧肯號是瑪考姆府，大洋就是樂蒙湖。」

　　「那麼，我親愛的愛德華，請讓我們參觀一下貴府。」夫人回答說。

　　「請吧，夫人，不過，先讓我通知一下奧比爾。」

　　遊船上那位司務長是個大公館的好廚師，他雖是蘇格蘭人，卻長得像法國人一樣，而且又熱誠又聰明。主人一喚，他就來了。

　　「奧比爾，我們吃早飯之前要去蹓躂蹓躂，」爵士說，彷彿平時他要到塔爾白和卡特琳湖去散步一樣，「我希望我們回來時早飯都擺好了。」

　　奧比爾嚴肅地鞠了個躬。

　　「你也陪陪我們去看看嗎，少校？」夫人問。

　　「如果你要我去，我就去。」少校回答。

　　「啊！」爵士說，「他已經鑽到他的雪茄菸的雲霧中去了，不應該把他從雲霧裡拉出來呀。現在，我來介紹一下，瑪麗小姐，他是個了不得的抽菸專家，一天到晚抽，連睡覺也要抽呢。」

　　少校點點頭，同意這句話。爵士和其他的客人都走到中甲板下面去了。

　　少校獨自留下，像往常一樣，他從不使自己不愉快。他噴出更多的煙霧把自己包圍住，他待在那兒不動，看著船後的浪花。這樣默默地看了好幾分鐘，他又回過頭來，突然發現一個陌生人站在面前。如果天下有使人吃驚的事，這應該是使他吃驚的了，因為這位乘客他不曾見過呀。這人身材高大，頎長，大約四十來歲，他活像一個大頭釘。可不是嗎，他的頭又大又寬，高高的額角，長長的鼻子，大大的嘴，很長的下巴。眼睛呢，罩著大而圓的眼鏡，閃動不定的目光好像是夜視眼的樣子。看樣子他是個聰明而又愉快的人。世界上有這麼一種莊重的人物，以不笑為原則，用嚴肅的面具掩蓋著他們的卑鄙，這位生客卻不像他們那樣使人望而生畏。不但不使人望而生畏，而且他那種隨隨便便的樣子，十分瀟灑又可愛的樣子，顯得他是一位好好先生，對一切東西都曉得從好的一方面去看待。他還沒有開口，人們就感到他很喜歡說話。尤其是看他那種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神氣，就知道他是個十分粗心大意的人。他頭上戴著一頂旅行用的鴨舌帽，腳上穿著粗黃皮靴，靴上還有皮罩子，身上是栗色絨褲，栗色絨茄克，無數的衣袋，彷彿都塞滿記事的簿子，備忘冊子、手摺子，皮夾子以及種種雜七雜八的沒用的東西，還加上一個大望遠鏡，斜掛在腰間。

　　這陌生人的活潑好動與少校的安閒沉默恰好形成一種鮮明的對比。他圍繞著麥克那布斯走來走去，看著他，瞪著雙眼打量著他，而少校卻毫不在意也不想問問他是從哪裡來的，要到哪裡去，為什麼上了鄧肯號。

　　這位來歷不明的客人看到他的一切挑引都引不起少校的注意，他只好拿起他那一拉可達到一．二米的大望遠鏡，叉開雙腿，一動也不動，和公路上的路標一樣，他把望遠鏡對準天邊水天相接的地方，看了五分鐘，他又把那望遠鏡放下來，拄在甲板上，用手按住上端，彷彿按著一把手杖。但是，忽然，鏡子的活節一動，一節套進一節，鏡子突然縮下去，那陌生人站不穩，幾乎直挺挺地跌倒在大桅腳下。

　　任何人看見了至少也要微微一笑，但是少校卻連眉毛也不皺一皺，於是那陌生人開腔了。

　　「司務長！」他叫著，帶著一種外國人的口音。

　　他等了一下，沒有人出來。

　　「司務長！」他又叫了，提高了聲音。

　　奧比爾先生這時正從那裡經過，向前甲板上的廚房走去。

　　他忽然聽見一個陌生的大個子叫他，他是多麼驚訝啊！「哪來這麼一個人？」他心裡想，「格里納凡爵士的朋友嗎？不可能呀。」

　　然而，他卻爬上樓艙甲板，走近那陌生人。

　　「你是船上司務長嗎？」那生客問。

　　「是的，先生，不過我還沒向你請教過……」

　　「我是六號房乘客。」

　　「六號房？」司務長問。

　　「就是呀。你貴姓？……」

　　「奧比爾。」

　　「好，奧比爾，我的朋友，」那六號房乘客說，「要想到開早飯了，並且要越快越好，我已有三十六小時沒吃東西了，或者不如說我已經足足睡了三十六小時了，一個從巴黎一口氣跑到格拉斯哥的人，等著要吃，也是人之常情呀。請問你，幾點開飯？」

　　「九點鐘。」奧比爾機械地回答。

　　那生客想看看錶，但摸了很久，摸到第九個衣袋才摸到。「好，現在才八點，那麼，您先來一塊餅乾，一杯白葡萄酒，我餓得沒勁了。」

　　奧比爾聽了真是莫名其妙。而且這生客還在東拉西扯的，說個不停。

　　「我還要問你，船長呢？船長還沒有起來呀！大副呢？也還在睡覺吧？幸而天氣好，順風，船沒人管也可以走。」

　　這時候，孟格爾正走到樓艙的梯子上。

　　「這位就是船長。」奧比爾說。

　　「啊！高興極了，薄爾通船長，認識了您，我高興極了。」

　　吃驚的顯然是孟格爾，他不但因為看到這生客而吃驚，他聽到人家喊他「薄爾通船長」也一樣地吃驚。

　　而那生客卻打開了話匣子，繼續說下去：

　　「請允許我跟您握握手，我前天晚上之所以沒有找您握手，那是因為開船時不便打擾您。不過，今天，船長，我開始跟您結識，真是非常高興。」

　　孟格爾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奧比爾，又看看那新來的客人。

　　「現在，我親愛的船長，我們認識了，我們就是老朋友了。隨便談談吧。請您告訴我，您對蘇格提亞號滿意嗎？」

　　「什麼蘇格提亞號呀？」最後船長也開口了。

　　「哦，就是這載著我們的蘇格提亞號呀，一隻好船啊，人家曾向我誇獎說，船的物質條件好，熱誠的薄爾通船長的照顧又好。有個在非洲旅行的大旅行家也姓薄爾通，和您是不是本家呢？多麼有膽量的人啊！我羨慕您是他的本家！」

　　「先生，我非但不是旅行家薄爾通的本家，而且我根本就不是薄爾通船長。」

　　「喔！那麼，我現在是跟蘇格提亞號上的大副薄內斯先生講話？」

　　「薄內斯先生？」孟格爾開始猜到是怎麼回事了。他正待乾乾脆脆地給他個說明，這時候爵士和他的夫人、瑪麗都走到樓艙甲板上來了，那陌生人一見他們就叫：

　　「啊，有男乘客！女乘客！妙極了。薄內斯先生，希望您給我介紹一下……」

　　說著，他就文雅地向前走去，不等孟格爾開口，就對格蘭特小姐說：「夫人，」向海倫夫人叫，「小姐，」又轉身向格里納凡爵士補一聲「先生。」

　　「這位是格里納凡爵士。」孟格爾說。

　　「爵士，」陌生人跟著就改口，「請原諒我自己介紹一下。在船上不能那麼太拘禮，我希望我們很快地熟悉起來，和這些夫人們在一起，我們在蘇格提亞號上航行將會是十分愜意的，時間也會過得快些。」

　　海倫夫人和格蘭特小姐回答不出一句話來。她們不知道怎麼在鄧肯號的樓艙裡會鑽出一位這樣的不速之客來。

　　「先生，」爵士開腔問，「我請教……」

　　「我是雅克．巴加內爾，巴黎地理學會祕書，柏林、孟買、達姆施塔特、萊比錫、倫敦、彼得堡、維也納、紐約等地理學會的通訊員，東印度皇家地理人種學會的名譽會員，我在研究室裡研究了二十年的地理，現在想做些實際考察，我是要到印度去，把許多大旅行家的事業繼續做下去。」

　　四　雅克．巴加內爾

　　這個地理學會的祕書是個可愛的人物，他那一段自我介紹說得十分灑脫動聽。而且，爵士明白他面前是一個什麼樣的人。雅克．巴加內爾的名字和聲譽對他並不生疏。他的地理著作、他在地理學會會刊上發表的有關現代地理學上歷次發現的報告，他和全世界地理學界的通訊，已經使他成為法蘭西最卓越的學者之一。所以格里納凡爵士誠懇地向這位不速之客伸出手來，並且說：

　　「現在，我們彼此認識了，巴加內爾先生，您能容許我問您一個問題嗎？」

　　「問二十個問題都可以呀，爵士，和您談話我認為永遠是一件愉快的事。」

　　「您是前天晚上上這條船的嗎？」

　　「是呀，爵士，前天晚上八點鐘。我從喀里多尼亞火車上下來就跳上馬車，由馬車下來就跳上蘇格提亞號，我是從巴黎預定了蘇格提亞號上的六號房間的。夜黑得很，我在船上沒有碰到一個人。我旅行了三十小時，疲乏了，而且我知道要避免暈船，最好是一上船就睡下，頭幾天不要離開臥鋪，所以我一到就睡下了，我不折不扣地睡了三十六個小時，請您相信我的話。」

　　現在大家聽到巴加內爾的這番話，才知道他是怎樣跑到這船上來的。這位法國的旅行家上錯了船。當鄧肯號上的船員在聖孟哥教堂參加儀式的時候，他上了這條船。大家都明白了，但是博學的地理學家還不明白。如果一下告訴他現在他乘的是什麼船，要開到什麼地方去，他怎麼辦呢？

　　「那麼，巴加內爾先生，您是選定了加爾各答作為您將來在印度的研究旅行的出發點嗎？」

　　「是呀，爵士。我平生的願望就是遊覽印度。這是我平生最美妙的夢想，現在我就要在那個『象國』裡實現這夢想了。」

　　「那麼，巴加內爾先生，換一個地方去遊覽就不成了嗎？」

　　「那怎麼成呀，爵士，換個地方太不好了。因為我還帶著給駐印度總督慕塞爵士的介紹信呢，我還有地理學界的一個任務要完成呢。」

　　「啊！您還有任務？」

　　「是的，我還要試作一次有價值而又有趣的探險旅行，旅行計劃是我一個博學的朋友菲維言．德．聖馬丹先生替我訂的。目的是要追隨許許多多著名的旅行家之後，繼續他們的探險事業。我要在克里克教士一八四六年不幸失敗的地方完成的他的遺志。總之，一句話，我要勘查雅魯藏布江的河道，這條江沿喜馬拉雅山北麓，在西藏境內流了一千五百公里，我要知道這條河是不是在阿薩姆東北部和布拉馬普特拉河匯合。這是地理學上的一個大問題，哪個旅行家能把這個問題解決了，爵士，一枚金獎章是拿穩了的。」

　　巴加內爾確實不凡，他說得津津有味，神氣極了。他彷彿鼓動著想像的翅膀在飛行。他說得滔滔滾滾，像萊茵河在奔流一樣。

　　「巴加內爾先生，」爵士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您那探險旅行的計劃實在是高明極了，科學界會感謝您的。不過，我不願讓您再繼續錯下去，至少目前您只好放棄遊覽印度的計劃了。」

　　「放棄！為什麼？」

　　「因為您正在背著印度半島航行呀。」

　　「怎麼，薄爾通船長……」

　　「我不是薄爾通船長。」孟格爾回答。

　　「那麼，蘇格提亞號呢？」

　　「這條船不是蘇格提亞號！」

　　巴加內爾先生的驚愕是無法形容的。他看看爵士──爵士始終一本正經的；又看看海倫夫人和瑪麗──她們臉上表現出同情和惋惜的神色；又看看孟格爾──他在微笑；又看看少校──他動也不動。然後，他聳聳肩，把眼鏡往額上一推，叫起來：

　　「這不是開玩笑吧？」

　　這時，他的目光忽然落到舵盤上，看見舵盤上寫著兩行大字：

　　鄧肯號

　　格拉斯哥

　　「鄧肯號！鄧肯號！」他沒命地喊了起來。

　　然後，他一溜煙地奔下樓梯，跑到他的房間裡。

　　那倒楣的學者一走開，船上的人，除了少校，誰也保持不住嚴肅的面孔，連水手們都大笑起來了。要是搭錯火車，也還罷了！比方要到丹巴頓郡去卻爬上愛丁堡的火車，這也還說得過去。怎麼連船都搭錯了？！要到印度去卻爬上開到智利去的船，豈不是粗心大意到極點嗎？

　　「不過，這種事由巴加內爾做出來，我一點不奇怪，他這種粗心，被人家傳為笑話的，太多了。有一次，他發表了一幅著名的美洲地圖，竟把日本也畫了進去，然而，這並不妨礙他成為一個卓越的學者，法蘭西的一名優秀的地理學家。」爵士說。

　　「但是，我們現在叫這可憐的學者怎麼辦呢？我們總不能把他帶到巴塔戈尼亞去呀。」海倫夫人不無憂慮地說。

　　「為什麼不能夠？」少校一本正經地說，「他粗心，我們不負責呀。假使他搭錯了火車，火車能夠為他停一停嗎？」

　　「停是不能停的，不過我們到了一個停泊的港口，他就可以下去嘍。」海倫夫人說。

　　「嗯，如果他高興，他是可以這樣做的。」爵士說，「等我們到了前面第一個停泊的地點，他就可以下去。」

　　這時候，巴加內爾查明他的行李都在船上之後，又難為情，又可憐巴巴的，回到艙頂甲板上來了。他嘴裡不斷地咕嚕著這倒楣的名字：「鄧肯號！鄧肯號！」彷彿他只會說這句話。他走來走去，仔細看著遊船的設備，看著海上那一條默默無言的水平線。最後他又走回到爵士面前：

　　「這鄧肯號是到……？」他問。

　　「是到美洲，巴加內爾先生。」

　　「到美洲的……？」

　　「康塞普西翁【註：智利一個省的省會。】。」

　　「啊！到智利呀！到智利呀！」這個不幸的地理學家叫起來。「我到印度的任務怎麼辦呢？地理學會中央委員會主席加特法支先生該怎樣怪我了；還有達弗薩先生，還有高丹伯先生，還有菲維言．德．聖馬丹先生，都該怎樣怪我了！我還有什麼臉再出席學會的會議啊！」

　　「不要急，巴加內爾先生，並沒有絕望，一切都還可以想法子，您不過遲到一些時候罷了。雅魯藏布江總是在西藏的深山中等您呀。我們不久就要在馬德拉【註：非洲西海岸外，北大西洋上一個屬於葡萄牙的群島和該群島的主島的名字。】停泊，您在那裡可以再搭船回歐洲。」

　　「謝謝您，爵士，只好這樣辦了。但是，我們可以說，這真是個離奇的遭遇啊，也只有我才能碰到這種怪事。我在蘇格提亞號上定的艙位怎麼辦呢？」

　　「哎，這對您只好放棄了。」

　　「喔！」巴加內爾重新細看了一下這隻船後說，「這是隻遊船呀！」

　　「是的，先生，它就是屬於格里納凡爵士的。」孟格爾說。

　　「我請您寬心接受我的招待。」爵士說。

　　「多謝您，爵士，我實在感謝你的盛情，不過請允許我提個小意見：印度是個好地方呀，它會有許多神奇驚人的事情。這幾位夫人一定還沒到過印度吧……因此，只要舵盤一轉，鄧肯號轉身回加爾各答航行不是很容易嗎？既然是遊覽旅行……」

　　巴加內爾的建議，大家聽了只是搖頭，他的嘴巴發揮不下去了。他立刻止住。

　　「先生，如果只為了遊覽，我一定會同意你的意見，爵士也會同意。無奈鄧肯號也有它的任務，有幾個遇難後被遺棄在巴塔戈尼亞海岸的航海人員，需要它去把他們運回到祖國。這樣一個義舉是不能變更的……」

　　不用幾分鐘，大家就把全部問題向那位法國旅行家說明了：自上天賜給的文件起，格蘭特船長的歷史，直到海倫夫人的慷慨建議，他都知道了，心裡非常感動。

　　「夫人，請允許我讚美你，毫無保留地讚美您在這件事中所做的一切。讓您的船繼續它的航程吧，我不願使它有一天的耽擱。」

　　「那您願不願意和我們一塊去尋訪呢？」夫人問。

　　「那是不可能的，夫人，我也要完成我的任務。到了前面第一個停泊的地方，我就得下去。」

　　「那就是說在馬德拉島下去了。」孟格爾說。

　　「在馬德拉島下罷。那島離里斯本不過八百公里，我就在那裡等船再回到里斯本去。」

　　「好罷，隨您的便，先生，能招待您在這船上住幾天，我感到十分榮幸。希望我們在一起過得愉快。」

　　「啊！爵士，我乘錯船了，錯出這樣愜意的結果來，我是太幸運了！不過說起來真是個大笑話：一個要去印度的人，竟坐上了到美洲去的船。」

　　他想到這事，心裡總有點納悶，但這是不得已的耽擱，也只好捺著性子住幾天了。從此，他顯得十分可愛、快樂，甚至有時也顯出他的粗心。他的興致特別好，使女士們都很高興。這樣，不到一天的工夫，他就跟每個人交上了朋友。由於他的要求，爵士把那文件也拿給他看。他仔細研究了很久，一點一點地分析，認為爵士他們的解釋是正確的，沒有別的解釋了。他十分關心瑪麗姐弟，他對他們寄以很大的希望。他對前途的看法，以及他肯定鄧肯號一定成功的預言，使那少女不禁發出了微笑。真的，如果他不是有任務在身，他也會一同去尋訪格蘭特船長啊！

　　對於海倫夫人，當他一聽說她是威廉．塔夫內爾的女兒時，就連珠炮地叫起來，又是驚訝，又是讚美。他曾認識她的父親呀。多麼有膽量的學者啊！海倫夫人的父親是巴黎地理學會的通訊員哪，他們彼此間不知通過多少次信啊！介紹塔夫內爾加入學會的就是他和另外一個會員馬特伯朗先生呀！真是巧遇！和塔夫內爾的女兒同船旅行真是痛快極了！

　　最後，他要求吻一吻海倫夫人的額頭，她允許了，雖然這在英國人看來似乎有點不合適。

　　非洲北部的海流幫助遊船很快地駛近赤道。八月三十日望見了馬德拉群島。爵士履行他對客人的諾言，建議停泊，讓巴加內爾上岸。

　　「我親愛的爵士，我不和您講客套。我請問，在我上鄧肯號之前，您是不是有意要在馬德拉停泊？」

　　「不。」爵士說。

　　「那麼，請讓我利用這次不幸的錯誤吧。這個群島已經被人研究得太詳細了。對一個地理學家來說，沒有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可研究了。關於它，能說的人家都說盡了，能寫的人家都寫盡了，而且，它原來以種植葡萄出名的，現在葡萄的生產已是一落千丈了。您想想：一八一三年馬德拉的酒產量達二萬二千桶，一八四五年六百六十九桶。現在連五百桶也不到了！真是傷心！如果您是無所謂的話，可不可以到加那利群島【註：大西洋中由七大火山島嶼組成的群島，位於非洲西北海岸之外。】停泊呢？」

　　「那就到那兒停泊好了，這也不會離開我們的原路線。」

　　「我知道，我親愛的爵士。加那利群島有三組島可以研究，還有那特內里費峰是我一直想攀登的。這是一個機會，我要利用這次機會，在候船回歐洲時，攀登一下這座著名的高峰。」

　　「完全隨您，我親愛的巴加內爾。」爵士不禁微笑起來。加那利群島離馬德拉群島不遠，不到四百六十公里，像鄧肯號這樣的快船，簡直是個無所謂的小距離。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二點時，孟格爾和巴加內爾都在甲板上散步。

　　那法國佬老是盯住孟格爾談智利的情形，問長問短。忽然船長打斷了他的話頭，指著南面地平線上的一點說：

　　「巴加內爾先生……」

　　「什麼事，我親愛的船長？」

　　「請您朝這邊看看，您可看出什麼來？」

　　「我什麼也看不到。」

　　「您不要看地平線，看上面，看雲彩裡。」

　　「看雲彩裡？我看來看去……」

　　「喏，現在，順著觸桅的輔帆架子看去。」

　　「我沒看見什麼。」

　　「您是不願看見罷了。不管怎樣，雖然相隔約七十五公里，特內里費山峰在地平線上看得清清楚楚，您該聽懂我的話吧？」

　　巴加內爾願看也好，不願看也好，幾小時後，那座高峰就擺在他的眼前了，除非承認自己是瞎子才能說看不見。

　　「您總該看見了吧？」船長問。

　　「看見了，清清楚楚的，那就是所謂的特內里費頂峰啊？」他帶著不屑一顧的神氣說。

　　「那就是呀。」

　　「並不怎麼高呀。」

　　「可是，它海拔三千三百多米呢。」

　　「比不上白朗峰【註：阿爾卑斯山的最高峰。】呀。」

　　「也許吧，不過爬起來您會覺得它夠高的。」

　　「啊！我親愛的船長，爬上去，我請問，那有什麼用呢？洪寶先生和彭伯先生都在我之前爬過了。那洪寶先生真是個偉大的天才，他曾經爬過這座山峰，把它描寫得毫無遺漏。他考察了這座山有五重地帶：葡萄帶，月桂帶，松林帶，阿爾卑斯系灌木帶，最高的是荒瘠帶。他一直爬到山頂上，山頂上連坐的地方都找不到。他從山頂上一眼就看到了面積相當於四分之一西班牙那麼廣闊的一片土地。此外他還遊歷了那座火山，鑽到火山的腹地，直探到那熄滅了的噴火口的最深處。在這位大人物做過之後，我請問您，我還有什麼可做的呢？」

　　「這倒是的，做是沒有可做的了。真可惜，無事可做，您待在那兒等船是多麼無聊啊！那兒不能希望有多少可散心的地方呀。」

　　「散心雖談不上，粗心的機會倒常有。」巴加內爾笑著說，「但是，我親愛的船長，維德角群島【註：該群島位於非洲外海；已於一九七五年獨立。】有沒有停泊站呢？」

　　「有的。在那邊搭船容易得很。」

　　「在那裡下船還有個便利，維德角群島離塞內加爾不遠，在塞內加爾我可以遇到一些法國同胞。我知道一般人都說這一群島沒有多大意思，荒涼，衛生又差，但在一個地理學家看來，一切都有意思的。看，那就是學問。有許多人就不曉得看，他們旅行就像海螺和蛤蚌一樣，蒙著頭往前爬。您可以相信我不是那種人。」

　　「您愛怎樣就怎樣好了，先生，我深信您在維德角群島逗留對地理學是一定有貢獻的。我們正要在那裡停泊上煤，您下船並不耽擱我們的行程。」

　　這樣說定了，船長就把船向加那利群島西邊開去。那著名的山峰落在左舷外面了。鄧肯號繼續急駛，於九月二日早晨五點駛過北回歸線。自此，天氣變了，是雨季的潮溼而又悶熱的天氣，西班牙人稱為「水季」。這水季對旅客是艱苦的，但對非洲各島的居民是有利的。因為島上沒有樹木，缺少水，全靠雨水供給。這時海上浪頭大，人們不敢站在甲板上了。於是大家坐在方廳裡，談得一樣起勁。

　　九月三日，巴加內爾開始整理行李，準備下船了。鄧肯號正在維德角群島之間曲折前行，它從鹽島前面駛過，那鹽島真是個大沙堆，十分貧瘠荒涼。它沿著大片珊瑚礁航行，然後由側面駛過聖雅克島，這島由北到南有一條山脈縱貫著，兩端是兩座高山。過了聖雅克島，孟格爾把船駛進了微臘卜拉雅灣，不一會就停泊在微臘卜拉雅城前面，在十二米深的海面上，天氣壞極了，雖然海風吹不到灣內，但驚濤拍岸，異常猛烈。這時大雨傾盆，只隱約地看見一座城，建在平臺一般的高原上。臺基是九十米高的火山岩撐著。這座島，隔著密集的雨簾望去，十分悲涼。

　　海倫夫人原想到城裡去看看，現在也只好放棄計劃了。上煤的工作仍在進行，可是遇到了不少困難。鄧肯號上的乘客只能躲在甲板下面，因為天上的雨水和海上的波浪交織成一片洪流。大家的談話是集中到天氣上了。每個人都有意見，除了少校，因為他縱然看到洪水滔天也是滿不在乎的。巴加內爾踱來踱去，只是搖頭。

　　「這是有意和我作對！」他說。

　　「一定是風雨波濤在向您宣戰吧。」爵士說。

　　「可是我一定能戰勝它們。」

　　「這樣大的雨，您不能去冒險哪。」夫人說。

　　「我嗎？夫人，我絕對能冒這個險。我只怕我的行李和儀器，雨水一打就全完了。」

　　「也就是下船那一會兒可怕，一到城裡，您能住得不太壞，清潔是不夠清潔，和猴子、豬住在一起，是不怎樣愜意，但是對一位旅行家來說，他是不能講究這些的。我們希望七到八個月後您能搭船回歐洲。」爵士說。

　　「七到八個月！」巴加內爾叫起來。

　　「至少七到八個月，這裡在雨季沒有什麼船來往。不過您可以想法子利用您等船的時間。人家還不熟悉這一群島，在地形學、氣象學、人種學，測量技術等方面都還有不少工作可做。」

　　「有些大河您可以考察考察。」夫人說。

　　「根本就沒有大河，夫人。」

　　「沒有大河，總有小河吧？」

　　「也沒有。」

　　「那麼，只有小溪了？」

　　「連小溪都沒有。」

　　「好罷，那您就到森林裡去研究吧。」少校插上了嘴。

　　「可那兒連一棵樹也沒有呀！」

　　「好個漂亮地方啊！」少校說。

　　「不要失望，我親愛的巴加內爾，至少有些高山你可以去考察考察一下呀。」爵士插上去說。

　　「啊！山，不僅不很高，又沒什麼意思，爵士，而且，這工作早有人做過了。」

　　「也有人做過了！？」爵士驚訝了。

　　「是啊，我就是這麼倒楣，處處給人占了先。」

　　「不可能吧？」

　　「千真萬確。」他可憐巴巴地說。

　　「真是可惜，那您下船後怎麼辦呢，巴加內爾先生？」夫人說。

　　巴加內爾沉默了一會兒。

　　「哎，您真不如那天在馬德拉下船好，雖然那裡不再出產葡萄酒了！」爵士婉惜地說。

　　他依然沉默著。

　　「要是我，我就在船上等候機會。」少校說，他的神情好像在說：「要是我，我就不打算下船了。」

　　「我親愛的爵士，」巴加內爾終於說話了，「您今後還預備在哪裡停泊？」

　　「今後，不到康塞普西翁【註：智利比奧比奧大區的首府。】不停了。」

　　「糟糕！我可離印度太遠了。」

　　「並不啊，你一繞過合恩角不就一天天接近印度了嗎？」

　　「我正是想到這一點。」

　　「而且，只要到印度，到東印度或是到西印度，都沒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什麼關係呢？」

　　「是的，巴塔戈尼亞草原上的居民不也是印第安人【註：亦稱西印度人。】嗎？都是印度人呀。」

　　「啊！是呀！我的爵士，您不說起來，我絕不會想到這一點。」巴加內爾叫著。

　　「還有，巴加內爾，要得到金獎章，隨便在什麼地方都可以呀。世界上到處有東西可以研究。到處有東西可以探求，到處有東西可以發現呀，在西藏的叢山中不是和在安地斯山脈【註：陸地上最長的山脈，位於南美洲的西岸。】的叢山中一樣嗎？」

　　「那麼雅魯藏布江問題呢？」

　　「雅魯藏布江，您就拿科羅拉多河【註：阿根廷南部一河流，發源於安地斯山脈東麓，向東偏東南方向流入大西洋。】代替好了！這條河人家知道的也不多，在地圖上這條河流隨地理學家高興，愛怎麼畫就怎麼畫。」

　　「這個我知道，爵士。在地圖上這條河道往往一差就差上好幾度。啊！我深信：假如我要提出要求的話，地理學會也會派我到巴塔戈尼亞去，和派我到印度去一樣。不過，我早沒有想到呀。」

　　「您一輩子就是這樣粗心大意，所以您沒有想到啊。」

　　「言歸正傳罷，巴加內爾先生，您到底肯不肯陪我們一同去呢？」海倫夫人用最懇切的語氣問。

　　「夫人，我的任務怎麼辦呢？」

　　「我要預先告訴您，我們還要過麥哲倫海峽【註：位於南美洲智利南部的一個海峽，是太平洋與大西洋之間最重要的天然航道。】哩。」爵士補充著說。

　　「爵士，您想來誘惑我？」

　　「我再加一句，我們還遊歷飢餓港【註：在麥哲倫海峽中。】呢！」

　　「飢餓港，」那法國人叫起來，他感到各方面都在圍攻他，要他轉念頭，「這海港，許多地理書把它說得天花亂墜，太著名了！」

　　「您還要想想，巴加內爾先生，您參加我們這個事業，就有權把法蘭西的名字和蘇格蘭的名字結合起來呀。」夫人說。

　　「是呀！這是沒有問題的。」

　　「我們這次遠征，有個地理學家參加是可以給我們幫很大的忙的，您拿科學來為人道服務，世界上還有比這個更光榮的事嗎？」

　　「您說得太好了，夫人！」

　　「請您相信我，您還是將錯就錯吧，或者不如說，我們還是聽從天意吧。請您學我們的樣。天意把文件送到我們手裡，我們就出發了，天意又把您送到鄧肯號上來，您就不要離開鄧肯號吧。」

　　「諸位要我說真話嗎？我的好朋友們？」巴加內爾終於開始鬆口，「我看你們都很想要我留下來！」

　　「您自己呢？巴加內爾，我看您也非常想留下來。」爵士說。

　　「可不是嗎？！」那博學的地理學家叫了起來，「我是不敢開口，怕太冒昧啊！」

　　五　小羅伯特

　　大家一知道巴加內爾決心留下來，沒有一個不快活。小羅伯特跳起來一下抱住他的頸子，那種急躁的樣子足以說明他的心情。那可敬的地理學家幾乎被他撞到了。

　　「好個小傢伙！我要教他地理學。」

　　我們知道，孟格爾已經負責要把小羅伯特教成一個水手，格里納凡要把他培養成一個勇敢的人，少校要把他訓練成一個沉著的孩子，海倫夫人要把教育成一個仁慈慷慨的人，瑪麗又要叫他成為一個不辜負這些熱心的教師們的學生，這樣，小羅伯特將來必然會成為一個十全十美的「君子」了。

　　鄧肯號很快上足了煤，然後離開這淒黯的一帶海面，向西進發，沿著巴西的海岸航行，九月七日一陣北風把它吹送過了赤道，進入了南半球。

　　橫渡大西洋的航行就這樣順利地進行著。每個人都懷著很大的希望。在這尋覓格蘭特船長的遠征中，成功的可能性似乎一天一天地在增加。最有信心的是船長。他的信心來自他的願望，他的願望就是全心全意要使瑪麗小姐獲得幸福和安慰。他對瑪麗特別關懷，他想把這種心情極力隱藏起來，可是事實上只有瑪麗和他兩人自己不覺得，其餘的人個個心裡都明白。

　　至於那位淵博的地理學家，也許他是南半球上最幸福的人。他整天忙著研究地圖，方廳的餐桌上都鋪滿了地圖。因此，奧比爾先生每天都因為不能佈置餐桌而和他爭吵。不過，樓艙裡的人都支持巴加內爾，除了少校，因為少校對地理學上的問題不太感興趣。還有，巴加內爾在大副的箱子裡發現了一大堆破書，書裡有幾本西班牙文著作，他就決心學習西班牙的語言，這語言，船上沒有一個人會說。他認為學會西班牙文，能使他在智利海濱地區的調查工作順利進行。憑著他語言才能的本領，希望一到康塞普西翁就能流利地使用這種語言。所以他拼命讀，人家一天到晚就聽到他在咿咿呀呀地練習著複雜的語言。

　　他閒下就教小羅伯特一些實用的科學知識，並把鄧肯號路過的那一帶海岸的歷史講給他聽。

　　九月十日，船正駛在南緯五度七十三分，西經三十一度十五分的地方。這一天，爵士聽到了一個歷史事實，這個事實也許那些富有學問的人都不知道。巴加內爾給大家講美洲的發現史，他在未講到鄧肯號所追蹤的那些大航海家之時，先講哥倫布，講到了末了，他說這位著名的熱那亞人直到死還不知道他發現了一個新世界哩。全體聽眾都驚叫起來，但巴加內爾卻肯定到底。

　　「沒有比這件事更確實的了，」他補充說，「我並不是想抹煞哥倫布的光榮，但事實總是事實。在十五世紀末期，人們一心一意只想到一件：怎樣找出一條到亞洲的更快捷的路，怎樣由西方的路走到東方。總之一句話，怎樣找出一條捷徑到印度。這就是哥倫布試圖解決的問題。他作了四次航行，他到達美洲，在庫馬納，宏都拉斯，莫斯基托，尼加拉瓜，維拉瓜，哥斯大黎加，巴拿馬一帶登陸。這一帶海岸他只認為是日本和中國的地方。在到死他還不知道那新大陸的存在，死後連他的名字也不留給這新大陸作為紀念！」

　　「我很願意相信您的話，我親愛的巴加內爾，可是，我不能不感到吃驚，我倒要請問你，對於哥倫布的發現，後來是哪些航海家查出了究竟的呢？」爵士問。

　　「那是哥倫布以後的一些人們：首先是跟哥倫布一道航行過的奧黑達，還有品吞，威斯普奇，門多薩，巴斯提達斯，加白拉爾，騷立斯，巴爾伯。這些航海家都沿著美洲東海岸航行，他們由北向南探測美洲的海岸的界限，他們在三百六十年前就和我們今天一樣，被這股海流推著前進！你們曉得嗎？朋友們，我們駛過赤道線的地方正是品吞在十五世紀末駛過赤道線的地方。我們現在接近南緯八度了，品吞不是在南緯八度到達巴西陸地的？一年以後，葡萄牙人加白拉爾來到色居羅港。後來，威斯普奇在一五〇二年第三次遠征中，更向南推進。一五〇八年品吞和騷立斯聯合航行，探查美洲沿岸各地，一五一四年騷立斯發現拉巴拉他河口，也就是在那裡，他被土人吃掉了。繞過美洲南端的任務只有留給麥哲倫去完成了。這位大航海家是一五一九年帶著五隻船出發的，他沿著巴塔戈尼亞的海岸南下，發現了得塞多港，聖朱立安港，他在聖朱立安港停泊了很久。然後航行到南緯五十二度，發現了現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麥哲倫海峽。一五二〇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他穿過海峽，進入太平洋。他一看見天邊有一片新的海面在太陽光下閃爍，那時他的心情是如何的激動、興奮啊！」

　　「是呀，巴加內爾先生，我倒很想生活在那種環境裡。」小羅伯特激動地叫起來。

　　「我也是這樣想啊，我的孩子。如果老天爺讓我早出生三百年，我事實上就不會失掉這麼一個機會！」

　　「果真如此，對我們就是個憾事了，先生。」海倫夫人接下去又說，「因為如果您早出生三百年，您怎麼能來到這條船的樓艙上給我們講這段故事呢？」

　　「這倒不妨事，夫人，那自然會有別人來代替我對你們講呀。他還會告訴你們，西海岸的探險是皮薩爾兄弟的功勞。這兩位大膽的冒險家是許多城市的偉大建立者：庫斯科、基多利馬、聖地亞哥、比利亞里卡，瓦爾帕來康以及鄧肯號要到的康塞普翁都是他們的業績。那個時代，他們兄弟的發現和麥哲倫的發現正好連繫起來，地圖上才有了美洲的海岸線，這使舊世界的學者們十分滿意。」

　　「嗯！要是我的話，我還不滿意呢。」羅伯特說。

　　「為什麼呢？」瑪麗問，她瞪著眼睛看著他那愛聽發現史的小弟弟。

　　「是呀，我的孩子，為什麼您還不滿意呢？」爵士帶著十分興奮的微笑問。

　　「因為要是我的話，我一定要看看麥哲倫海峽南部還有什麼。」

　　「對極了，我的小朋友，就連我，我也要想知道美洲大陸究意是一直伸到南極呢，還是在它和南極之間，和德勒克所推測的一樣，還有一道海呢……這位德勒克是你的同鄉，爵士，……所以，如果羅伯特．格蘭特和雅克．巴加內爾是生在十七世紀的話，他們一定會跟著束增和勒美爾出發，因為，這兩位荷蘭航海家正是想揭開這個地理學上的啞謎。」

　　「他們兩位也是學者嗎？」夫人問。

　　「不是，是兩個大膽的商人，他們並沒有想到探險旅行在科學上的意義。那時荷蘭有個東印度公司，它對穿過麥哲倫海峽的一切貿易有絕對的控制權。大家知道，那時代西方國家到亞洲，只有穿過麥哲倫海峽這條路，因此這種特權形成了一種真正的壟斷。有些商人要和這壟斷作鬥爭，他們想另找一個海峽。其中有一個名叫依薩克．勒美爾，是個聰明而受過教育的人。他出錢組織了一個遠征隊，他的侄兒雅各伯．勒美爾和一個優秀的海員領導，這海員原藉霍恩，名叫束增。這兩個大膽的航海家於一六一五年六月出發，大約比麥哲倫遲一百年，他們在炎地與斯達騰島之間發現了勒美爾海峽，一六一六年二月十六日他們繞過了那著名的合恩角，這個角稱為「風暴角」，該比它的親兄弟好望角【註：在非洲南非共和國的西南端。】更名副其實！」

　　「真是啊！我實在想到那地方去探險！」羅伯特叫道。

　　「你要是到了那地方，我的孩子，你事實上會感到無限的高興。」巴加內爾接著說，越說越起勁，「你想想，一個航海家在他的航海地圖上，一點一點地把他的新發現標出來，天下有比這更快樂的事嗎？看著陸地漸漸出現在他的眼前，一個一個的小島，一個一個海峽，都彷彿是從波濤中湧了出來！最初，劃出的界線是模糊的，折斷的，不連接的！這裡一片隔離的土地，那是一個孤立的小港，更遠點是一個偏僻的海灣。然後，歷次發現的陸地互相補足著，線和線連起來了，地圖上的虛線變成實線了，港灣顯出確定的弓形海岸了，海角連接到確實的濱海陸地了，最後，一片新大陸，有湖，有河，有江，有山，有谷，有平原，有村落，有城鎮，有都市，輝煌壯麗的，展開在地球上面。啊！朋友們，新陸地的發現者是一個真正的發明家啊！他和發明家一樣了不起！可惜現在這種事業和一個礦山一樣，被人家開採盡了！新大陸，新世界，一切都被人們找到了，探測過了，發現過了，我們這些人在地理學上是遲到者，我們無用武之地了！」

　　「怎麼沒有用武之地啊，我親愛的巴加內爾！」格里納凡說。

　　「哪裡還有呢？」

　　「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我們的用武之地呀！」

　　這時候，鄧肯號正以無比的速度在威斯普奇和麥哲倫等名人走過的航道上疾駛著。九月十五日它越過南回歸線，船頭轉向那著名的麥哲倫海峽的入口。有好幾次巴塔戈尼亞的南部海岸可以望見了，但是只像一條線，隱隱約約地在天邊。船在六公里以外沿著這帶海岸南下，就是用巴加內爾那具大望遠鏡望那美洲海岸，也只能叫人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

　　九月二十五日，鄧肯號航行到與麥哲倫海峽同緯度的地方。它毫不遲疑地駛進去了。一般說來，汽船都樂意由這條路線開到太平洋。海峽的正確長度不過七百公里，到處是深水，最大噸位的船隻，就是靠航行都可以。海底平坦，淡水站林立，內河很多，盛產魚類，森林裡也充滿了獵品，安全而便利的停泊站到處都有。總之，這海峽具有很多優點，這些優點都是勒美爾海峽和合恩角所沒有的。

　　進海峽航行的最初幾小時，就是說在頭一百一十至一百四十八公里的航程中，直到抵達格利高里角以前，海岸都是平的，多沙的。雅克．巴加內爾的眼睛不放過海峽的任何一點。在海峽內要航行三十六小時，兩岸移動的景色值得這位學者在南半球燦爛的陽光下耐心觀賞。北岸沒有人煙，南邊火地島的光禿岩石上有幾個可憐的火地人在遊蕩。巴加內爾並沒有看到巴塔戈尼亞人，這使他大為失望，而他的同伴卻很開心。

　　「巴塔戈尼亞沒有巴塔戈尼亞人，就不是巴塔戈尼亞了。」他說。

　　「別著急呀，我敬愛的地理學家，我們總會見到巴塔戈尼亞人的。」爵士說。

　　「還說不定。」

　　「為什麼呢？巴塔戈尼亞人是有的呀。」海倫夫人說。

　　「我很懷疑，夫人，因為我看不到他們。」

　　「至少，巴塔戈尼亞這名字是從西班牙文『巴塔拱』【註：patagon。】來的，『巴塔拱』的意思是『大腳』！巴塔戈尼亞人既被稱為大腳；總不會完全出於想像吧？」

　　「哎！名字是無關緊要的。」巴加內爾回答，他好像故意固執己見要引起爭論，「而且人家不曉得這些人究意應該叫什麼名字！」

　　「豈有此理！」格里納凡叫了起來，「少校，你曉得嗎？」

　　「我不曉得，」少校回答，「我對此毫無興趣。」

　　「你這漠不關心的少校啊，你終久會曉得的！」巴加內爾又說，「這地方的人被稱為巴塔戈尼亞人，是麥哲倫給他們命名的，而火地人卻稱他們為提爾門人，智利人稱他們為高卡惠人，卡門地方的移民稱他們為提爾門人，阿羅加尼亞人稱他們惠立什人，旅行家波根維爾稱他們為壽哈，法爾克納稱他們為特惠爾黑特！他們自己又以依納肯自稱，『依納肯』是『人』的通名呀！我請問你們，這樣多的名稱我們怎麼搞得清楚！而且一個民族有這樣多的名稱，是否真有這個民族還成問題！」

　　「好一套大議論！」夫人說。

　　「我們姑且承認他這套議論，不過，我想你總不能不承認一個事實：巴塔戈尼亞人的名稱應該有問題，他們的身材高矮至少是大家確認的吧！」爵士對地理學家說。

　　「這種錯誤的看法我永遠不能承認。」巴加內爾回答。

　　「他們的身材是很高的呀。」爵士說。

　　「這我不知道。」

　　「你太那個了。」爵士叫了起來，「親眼看見這些巴塔戈尼亞人的旅行家們……」

　　「親眼看見這些巴塔戈尼亞人的旅行家們說法都不一致，麥哲倫說他的頭還達不到巴塔戈尼亞人的腰帶！」地理學家回答。

　　「這不是證明他們很高嗎？！」

　　「是呀，但是德勒克認為普通的英國人比最高的巴塔戈尼亞人還高。」

　　「啊！拿英國人比是可能的。」少校用鄙視的口氣反駁，「如果拿蘇格蘭人來比就不高了！」

　　「加文地施肯定他們又高大又強壯。」巴加內爾又說，「霍金斯說他們是巨人。勒美爾和束增說他們高三．三米。」

　　「這不就好了嗎？這些人的話都靠得住的呀。」爵士說。

　　「是的，但是伍德、那波羅和法爾克納的話也同樣是靠住的啊，他們說巴塔戈尼亞人是中等身材，那位著名的地理學家拜倫．拉．吉羅德、波根維爾、瓦立斯和卡特來，都確認巴塔戈尼亞人高一．六米多。」

　　「那麼，在這些互相矛盾的說法中，哪一個是真實的呢？」海倫夫人問。

　　「真實麼，夫人？」巴加內爾說，「真實應該是這樣：巴塔戈尼亞人腿短，上身長。所以有人開玩笑說：那些巴塔戈尼亞人坐著有一．八米高，站著只有一．五米高。」

　　「好啊！我親愛的學者，這話說得太妙了！」爵士說。

　　「更好的是他們這些人並不存在，這樣，各種矛盾都統一起來了。現在為了結束這場論戰，朋友們，我要補充一句使大家寬心的話：麥哲倫海峽漂亮極了，就是沒有巴塔戈尼亞人也是夠漂亮的！」

　　這時，鄧肯號正環繞著布倫瑞克半島航行，兩邊風景非常好。它繞過格利高里角後又行了一百三十公里，把奔德．亞利拿大牢獄丟在右舷之外了。有一陣子，智利的國旗和教堂的鐘樓出現在樹林中。這時，海峽兩邊突起了花崗石的峭岩，看了有些怕人。許多山的山腳在無邊的森林中隱藏著，頭上鋪著常年不化的積雪，直伸到雲霄裡。西南面，塔勻恩峰高二千一百米，矗立在空際。夜幕降臨了，黃昏的時間很長。陽光不知不覺地融化成多種柔和的色彩。天上布滿了星星。南極的星座給航海者指示著道路。在這一片朦朧中，星光代替著文明海岸上的燈塔。遊船沒有在沿途的港灣裡拋錨過，大膽地繼續它的航程。有時，它的帆架掠過那俯臨在波瀾上的南極櫸【註：一種落葉喬木。】的枝梢；有時，它的螺旋槳拍著大河的水波，驚醒了雁鵝，鳧鴨，鷗鷸，以及那沼澤裡的各種鳥類。不久，許多斷牆殘壁出現了，幾座倒塌了的建築物在夜景中望去顯得格外龐大，這都是一片廢棄了的殖民地殘留下來的淒涼遺跡。這片殖民地的名字永遠是向那一帶肥沃的海岸和獵物豐富的森林表示抗議的。鄧肯號這時正在飢餓港前面航行。

　　就在這地方，西班牙人薩蒙多於一五八一年帶了四百名移民到這裡住下來。他在這裡建立了聖腓浦城。過了幾年，移民死了大半，加上鬧荒，把熬過寒冬的人又餓死了。一五八七年戰船加文地施號來到這裡，發現了那四百條可憐蟲中的最後一個，他在這具有六百年歷史的古城的廢墟上掙扎了六年，當時正餓得要死呢。

　　鄧肯號沿著這荒涼的海岸前進。日出時，它在這重要的峽中航行著，兩岸是櫸樹、榛樹、楓樹等交錯組成的森林，林間冒出許多青蔥的圓嶺、許多長著茂盛的金雀花的土丘和許多尖尖的山峰，其中還高高矗立著布克蘭紀念塔。鄧肯號又經過聖尼古拉灣口，這個灣原是由波根維爾命名為「法國人灣」的。遠處，有大群的海豹和鯨魚在遊戲，鯨魚似乎很巨大，因為三公里外就可以看到牠們噴出的水柱。最後，船繞過佛羅瓦德角，在角上密布著尖尖的殘冰，海峽的對岸，在火地島上，聳立著二千米高的薩眠多峰，那是一片驚險的岩石，像帶子一樣的雲層把它們分隔開了，看上去活像是空中群島。美洲大陸到了佛羅瓦灣角真正是到了盡頭，因為合恩角不過是南緯五十六度下荒海中的一座岩石而已。

　　這尖端一過，海峽就變窄了，一邊是布倫瑞克半島，另一邊是德索拉西翁島，這德索拉西翁島是一個長形島，兩邊有成千的小島環抱著，就像一條大鯨魚落在一片鵝卵石灘上一樣。南美洲的末端是這樣的支離破碎，與非洲、大洋洲和印度那些整齊清晰的尖端相比，是多麼不同啊！伸入大西洋之間的一個大土角，當年不知是一場什麼天災把它搗得這樣破碎。

　　在這一片肥沃的土地之後，是連綿不斷的光禿的海岸，看上去十分荒涼。海岸被許許多多支流齧成了月牙形。鄧肯號就順著那條任意曲折的航道轉彎抹角地前進著，不犯一點錯誤，也不遲疑一下，沿途把一團團的濃煙摻雜到被衝破的海霧中間。這一帶荒蕪的海岸上，有些西班牙人的商行，鄧肯號從那些商行前面經過，並沒減低它的速度。過了塔馬爾角，峽道轉彎了，遊船有旋轉的餘地了，它轉過了那波羅群島的陡峭海岸，靠近南岸航行，最後在入港航行三十六小時之後，它望見了皮拉爾角的峭岩突然崛起在德索拉西翁島的最末端。一片波光鱗鱗的大海，展現在船的面前。巴加內爾十分激動，揮動著手，熱情地歡呼著，差點站不穩了。

　　六　行動前的辯論

　　繞過波拉爾角後八天，船開足馬力駛入塔爾卡瓦諾灣，這是一個二十二公里長、十八公里寬的絕妙的海灣。天氣好極了。這地方從十一月到第二年三月，天上朗淨，整個海岸給安地斯山脈擋住了，所以經常起南風。孟格爾曾依照爵士的命令，把船緊貼著濟羅島和美洲西岸的零星小島航行。一片爛船板，一根斷桅杆，一塊經人手加工過的小木塊，都會給人們提供不列顛尼亞號沉沒的線索呀。然而，人們什麼也沒有發現。鄧肯號只好繼續航行，最後停泊在塔爾卡瓦諾港。這時它離開克萊德灣那多霧的海面已經四十二天了。

　　船一停下來，格里納凡爵士就叫人放下小艇，帶同巴加內爾，直划到岸腳下上了岸。這位博學的地理學家想利用這機會說說他那苦學苦讀過的西班牙語。但是他說的話，土人半個字也聽不懂，也使他驚訝極了。

　　「我說的音調不對。」他說。

　　「我們到海關去吧。」爵士說。

　　到了海關，人家用幾個英文字，夾雜著帶有表情的手勢，告訴他們說美國領事館駐在康塞普西翁。騎馬一小時就可以到達。爵士一下子就找來了兩匹快馬，不久他們倆就進了城。這是一座大城，是皮薩爾兄弟的勇敢的同伴──天才冒險家瓦第維亞──建立起來的。

　　當初這座城市是多麼繁華，現在卻是如此蕭條啊！它常被土人掠劫，一八一九年又全城大火，燒掉了不少房屋，城牆還是被煙燻得漆黑的呢。它已經被塔爾卡瓦諾港淘汰了，城裡居民現在已不滿八千人了，居民的腳又懶得很，以致街道變成了草地。沒有商業，沒有活動，貿易是不可能的。每個陽臺上都響著曼陀林【註：一種類似琵琶的樂器。】的聲音，窗簾裡傳出嬌柔的歌聲，康塞普西翁原是一個男人的古城，現在已變成婦孺的村落了。

　　爵士無心研究它蕭條的原因，即使巴加內爾慫恿他去做，他也不耽擱一點工夫，立刻找到美國領事彭托克。這位領事很客氣地接待了爵士，他一聽說格蘭特船長遇難的事，就答應負責在沿海一帶進行調查。

　　三桅船不列顛尼亞號是不是在智利或阿羅加尼亞海岸的三十七度線附近的失事的問題，答案是否定的。因為英國領事以及其他國家的領事都不曾接到過有關的或類似的報告。爵士並不灰心。他回到塔爾卡瓦諾，東交涉，西活動，不辭辛苦，不惜金錢，派人到各海岸去查訪。這一切都是白費工夫。向沿海居民作了詳細的調查都沒有產生效果。最後只好肯定不列顛尼亞號在這裡沒有留下任何失事的痕跡。

　　於是，爵士把結果告訴了船上的夥伴們。瑪麗和她的弟弟不由得表現出內心的痛苦。這是鄧肯號抵達塔爾卡瓦諾六天後的事了。這時大家都聚在樓艙裡。海倫夫人安慰著瑪麗姐弟倆。不是用話來安慰，而是用憐愛來安慰，因為，她還能有什麼可說的呢？這時，巴加內爾把那文件又拿了出來，集中注意力仔細審察，彷彿要逼那文件說出新的祕密。他這樣審視著，整整一個鐘頭過去了，這時爵士喊了他一聲，對他說：「巴加內爾，憑你的智慧判斷一下。我們對文件的解釋難道錯了嗎？這些字的意義難道不合邏輯嗎？」

　　巴加內爾不回答，他在想。

　　「難道我們把出事地點弄錯了嗎？」爵士又問，「就是最笨的人看來：巴塔戈尼亞這幾個字不是再明白不過的嗎？」

　　巴加內爾始終不響。

　　「最後，還有indien【註：印第安人。】這個還不是更支持我們的論斷嗎？」爵士又說。

　　「十分對呀！」少校也在搭腔。

　　「那麼，那些遇難的船員，在寫這文件的時候，就要做印第安人的俘虜，這不是很明顯的嗎？」

　　「這裡我要打斷你的話頭，爵士。」巴加內爾終於回答了，「你的論斷別的都正確，可就是這最後一點我覺得不很合理。」

　　「您的意思怎樣？」海倫夫人問，同時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地理學家。

　　「我的意思是：格蘭特船長寫文件時已經成為印第安人的俘虜了。而且，我還要補充一句，這件事對於這一點，不容許有任何懷疑。」巴加內爾特別強調了最後一句話。

　　「請您解釋解釋，先生！」格蘭特小姐說。

　　「解釋太容易了，我親愛的瑪麗。文件上的空白，我們不應該讀成『將被俘於』，而是應該讀成『已被俘於』，這樣一切都明白了。」

　　「那是不可能的呀！」

　　「不可能？！為什麼，我的好朋友？」巴加內爾微笑著對爵士講。

　　「因為瓶子只能在船觸礁時扔進海裡的呀。所以，文件上的經緯度必然是指出事地點。」

　　「你這一點毫無根據，」巴加內爾趕快反駁，「我就不懂為什麼那些遇難的海員被印第安人擄到了內地之後，就不能想法丟下一個瓶子，叫人家知道他們被拘留的地點。」

　　「理由簡單得很，親愛的巴加內爾，要把瓶扔到海裡，一定要有海才行。」

　　「沒有海，就扔到入海的河裡不可以嗎？」巴加內爾回答。

　　一片驚詫的沉默接受了這個萬想不到而又合情合理的回答。巴加內爾看見大家眼睛裡射出的光芒，就知道每個人又抓住了一個新的希望。海倫夫人第一個開腔了：

　　「這真是個想法！」她叫著。

　　「真是個絕妙的想法。」他自己天真地補了一句。

　　「那麼，您的意思是……」爵士問。

　　「我的意思是要先測定南緯三十七度線穿過美洲海岸的地方，然後沿著這三十七度線向內地找，不要離開半島，一直找到大西洋。也許在三十七度線上我們會找到不列顛尼亞號的船員。」

　　「希望不大！」少校說。

　　「不論希望大與小我們也不能忽視它。萬一我推測對了，那瓶子確是由某一內河流到海裡的，我們就必然會找到俘虜的線索。看看這地方的地圖吧，朋友們，我要叫你們死心塌地地相信我的話。」

　　他說著，在桌上攤開一張智利和阿根廷各省的地圖。

　　「你們看，」他說，「你們跟我作一次橫貫美洲大陸的散步罷了。我們跨過這狹長的智利，越過安地斯山脈那一帶高低岩後再下到草原中間。這些地區缺乏大江嗎？缺乏大河嗎？缺乏水道嗎？不缺乏呀。這是內格羅河【註：阿根廷的河流，由利邁河和內烏肯河匯流而成，流入大西洋。】，這是科羅拉多河，這裡是兩條河的許多支流，都被南緯三十七度線穿過，都可以把文件送到海裡。在這些地方，也許在一個土人部落手裡，在一些定居的印第安人手裡，在這些外界不明白情形的河岸上，在這些山坳裡，格蘭特船長他們正在聽憑天意等人來營救呢！我們能叫他們失望嗎？沿著我此刻在地圖上指出的這條直線去穿越這一帶地區，你們贊成嗎？萬一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又是錯了。我們不也有責任再沿著三十七度線找到底嗎？如果為了要找到那些遇難的船員而有必要的話，我們不應該沿著三十七度線環繞地球一周嗎？！」

　　多麼慷慨激昂的話語，大家聽了頗為感動，都站起來和他握手。

　　「是的，我的父親就在那兒！」羅伯特不停地叫著，眼睛恨不得把地圖吞下去。

　　「你的父親在哪兒，我們就會到哪兒去找他，我的孩子。」爵士說，「我們的朋友巴加內爾的解釋是再正確不過了，現在應該毫不遲疑地循著他畫的這條線走去。格蘭特船長不是在大批的印第安人手裡，就是在一個小部落手裡。如果落在小部落手裡，我們就直接把他救出來，如果在大批的印第安人手裡，我們就偵察了情況之後，再走東海岸回到船上，我們到阿根廷的首都去招一班人，由少校組織起來，就足以對付阿根廷內地所有的印第安人。」

　　「好！爵士，就這樣，好！」孟格爾說，「我還可以補充一句，這個橫跨美洲的旅行將會安全地完成。」

　　「安全，並且不太疲勞。」巴加內爾說，「有許多人的裝備比不上我們，也沒有像我們有這麼偉大的事業在鼓勵著我們，他們都已經作過了橫貫大陸的旅行！一七八二年不是有個叫維拉摩的從卡門走到高低岩嗎？一八〇六年不是有個智利人，康塞普西翁省的法官董．路易，從安杜谷出發，越過安地斯山脈，走了四十天，走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嗎？最後還有卡西亞上校，多比尼先生，和我那可敬的同事穆西博士不是遊遍了這個地區麼？他們為了科學研究能夠這樣做，我們為了救人就不能這樣做麼？」

　　「先生！」瑪麗用發抖的聲音感動地說，「您這樣仗義救人，不怕冒那麼多的危險，我們應該感激您啊！」

　　「危險！誰說有『危險』？」巴加內爾叫了起來。

　　「不是我！」羅伯特回答，眼睛瞪得滴溜溜的，眼光顯得十分堅決。

　　「危險！哪有危險啊？而且，我們要做的是什麼？不過是做一次僅僅六百四十八公里的旅行罷了，我們是沿直線走去的呀，這旅行所遵循的緯度和在北半球西班牙、西西里島、希臘等地的緯度一樣的，而且氣候大致相同。這旅行至多不超過一個月，我們等於散一回步啊！」

　　「巴加內爾先生，」海倫夫人插上話問，「您是相信那幾名失事的船員落到印第安人手裡之後，生命還是安全的嗎？」

　　「還用問嗎，夫人！印第安人又不是吃人的野人啊！他們絕對不是那樣。我在地理學會認識一個法國人季納爾先生，他曾被草原區的印第安人擄去了三年。他吃了不少苦頭，曾受到虐待，但是他經得起這個考驗，終於勝利歸來了。一個歐洲人在這個地區裡，像是一隻有用的動物。印第安人知道他的價值，他們愛護他就和愛護值錢的牲畜一樣。」

　　「既然如此，就別再猶豫了，我們應該去，並且趕快動身。我們應該走哪條路呢？」爵士問。

　　「一條即方便又舒適的路，開始有點山路，然後是安地斯山東面山腳的小斜坡，最後是一片細草平沙的原野，沒有崎嶇不平的地方，簡直是一個大花園。」

　　「看看地圖吧。」少校說。

　　「地圖在這兒，我親愛的少校。我們先從智利海岸魯美那角與卡內羅灣之間三十七度線的一端出發。我們穿過阿羅加尼亞首都後，就由安杜谷火山南面的小道橫斷那條高低岩兒，然後溜下這一帶延綿的山坡，渡過內烏康河和科羅拉多河，我們就到達判帕草原區，經過鹽湖，瓜米尼河，塔巴爾康山。那是就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省邊界。我們越過邊界。爬上坦秋爾山，沿途尋找，直找到大西洋岸邊的馬達那斯角。」

　　巴加內爾一邊說，一邊數著這次遠征路過的地方，擺在眼前的地圖他連看都不看。他是用不著看地圖的。他曾熟讀佛勒雪、毛里那、洪寶、米艾爾、多比尼這些人的著作，他的記憶力很強，一點也沒說錯。他數完了這一連串的地名之後，又說：「所以，我親愛的朋友們，這條路是筆直的。三十天就可以走完了。如果風稍微有點不順的話，鄧肯號會在我們之後到達東海岸呢。」

　　「依您說，鄧肯號應該在哥連德角與聖安托尼角之間巡航，是嗎？」船長問。

　　「正是。」

　　「這一趟遠征要哪些人去呢？」爵士問。

　　「越少越好。我們不過是要打探一下格蘭特船長的境況，並不是要和印第安人打仗。我想格里納凡爵士當然是我們的領袖，少校也一定是當仁不讓的，還有你們的忠實的服務者巴加內爾……」

　　「還有我！」小羅伯特叫了起來。

　　「不要亂插嘴，弟弟！」瑪麗說。

　　「為什麼不讓他去呢？」巴加內爾說，「旅行是青年最好的一種鍛鍊。因此，就是我們這四個人，再加上鄧肯號上的三個水手……」

　　「怎麼，」孟格爾對他的主人說，「您就不給我提一提名？」

　　「我親愛的船長，」爵士說，「我們把女客都丟在船上呀，就是說，我們最親愛的人都留在船上呀！除了鄧肯號熱誠的船長，還有誰能來照料她們呢？」

　　「我們不能陪你們一同去嗎？」海倫夫人說，看著爵士，顯得不放心的樣子。

　　「我親愛的海倫，這次旅行想必很快就可以回來，我們不過是暫時的小別呀，而且……」

　　「是的，我了解你們，你們去吧，祝你們成功！」海倫夫人說。

　　「而且，這不算是旅行呀！」巴加內爾說。

　　「不算旅行又算是什麼呢？」夫人問。

　　「走馬看花地過一過就是了。我們一穿而過，就像一個善人打塵世間過一過那樣，一面行走，一面行善。古人說：『行著善事，走過塵世，』這就是我們的座右銘。」

　　巴加內爾說完了這句話，一場辯論結束了。嚴格地說，不是一場辯論，只是一席談話，大家的意見完全一致。當天，旅行的準備工作就開始進行了。大家決定保守祕密，以免印第安人知道了反而打草驚蛇。

　　動身的日期定在十月十四日。當要挑選隨行的水手時，個個都爭著要去，反使爵士感到很為難。他只好叫他們抽籤。抽籤結果，大副湯姆．奧斯丁，水手威爾遜和穆拉地抽到了。威爾遜是一條好漢，穆拉地賽過倫敦拳擊大王湯姆．塞約斯。他們三人都歡天喜地。

　　格里納凡爵士積極準備，他要求能按期出發。他實際上也做到了這一點。另一方面，船長進行貯煤工作，以便立刻就能再啟錨開航。他一心要做到在遠征隊之前到達阿根廷海岸。因此，在爵士和那青年船長之間簡直可以說是在競賽，這競賽對大家都有利。

　　果然，十月十四日，在預定的時間，大家都準備好了。出發時，全體乘客都聚集在方廳裡。鄧肯號已經張好篷帆，它的螺旋槳在打著塔爾卡瓦諾灣的清波。爵士、巴加內爾、少校、羅伯特、奧斯丁、威爾遜、穆拉地都帶著馬槍和「高特」手槍準備離船。嚮導帶著騾子在水柵那邊等著。

　　「時間到了。」最後，格里納凡爵士說。

　　「你們去吧，朋友！」海倫夫人力持鎮定回答。

　　爵士緊抱著夫人，羅伯特也跳過去摟著姐姐的頸子。「現在，親愛的夥伴們，最後一次拉拉手，直到大西洋岸上再見吧！」巴加內爾說。

　　大家都到甲板上來了，七個旅行者離開了船。不一會兒，他們就到了碼頭，遊船也在靠近岸邊開著，離岸還不到百米。

　　海倫夫人在樓艙上最後一次高叫：

　　「朋友們，願上帝保佑你們！」

　　「上帝一定會保佑我們的，夫人，請你相信吧，因為我們會互相幫助！」巴加內爾回答。

　　「開船！」船長向機器師叫著。

　　「上路！」格里納凡附合道。

　　陸上的行人趕著坐騎沿著海岸進發，鄧肯號開足了馬力，向遠洋駛去。

　　七　阿羅加尼亞國

　　格里納凡組織的旅行隊有三個大人和一個小孩。騾夫頭子是一個在本地生活了二十年的英國人。他的職業就是租騾子給旅客，並引導他們過高低岩兒的各個山隘。過了山隘，他就把旅客交給一個「巴加諾」，「巴加諾」是阿根廷熟悉草原路途的嚮導。這英國人雖然整天和騾子、和印第安人在一起，但並沒完全忘記祖國的語言，他還不至於不能和旅客們交談。所以，爵士要表達意願或要求對方執行命令，都獲得許多方便。他樂於利用這種方便，因為巴加內爾的西班牙語還不能叫人聽得懂。

　　騾夫頭子智利語叫「卡塔巴」。這個原籍英國的「卡塔巴」用了兩名當地的騾夫，土語稱為「陪翁」，再加上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做助手，「陪翁」照應運行李的騾子，小孩騎著「馬德鈴娜」──掛著鈴鐺的小母馬，在騾隊前面走，後面跟著十匹騾子。十匹騾子中，七位旅客騎了七匹，「卡塔巴」騎了一匹，還有兩匹運著行李和幾捆布匹，這些布匹是為了交結平原地區酋長用的，「陪翁」照例還是步行。像這樣的裝備，橫貫智利的旅行在安全和速度方面，應該是有保證的。

　　過安地斯山不是一個普通的旅行，沒有這些強壯的騾子是不行的。這種爬山的騾子，最好的是阿根廷產的，牠們在這地方獲得了比原始品種更優良的發育。牠們不講究飼料，每天只喝一次水，八小時走四十八公里一點不成問題，運三百多斤重的東西也不嫌重。

　　在這條連接兩大洋的路程中沒有一個旅社。路上吃的是乾肉、辣椒拌飯和可能在途中打到的野味，喝的是山中的瀑布和平原上的溪水，加上幾滴甜酒，這甜酒是每個人都帶著的，裝在牛角做成的「安罐兒」裡面。不過要注意，含酒精的飲料不能喝得過多，在這種地區，人的神經系統特別容易受刺激，含酒精的飲料是不很合宜的。至於睡覺的鋪蓋，整個都裝在鞍子裡，用繡花的寬帶子縛在馬身上。鞍子是本地產的，名叫「勒加馱」，是用羊皮做的，這種羊皮叫「皮量」，一面割光，一面保留著原有的羊毛。旅客用這暖和的被褥裹著，不怕潮溼的夜晚，可以睡得很香甜。

　　爵士是個懂得旅行並能適應各地方風俗習慣的人。他為自己和同伴準備了智利人的服裝。巴加內爾和羅伯特──兩個都是孩子，不過一大一小，他倆把頭一套進智利大斗篷，腳一插進那長皮靴，都感到樂不可支。那斗篷土名「篷罩」，是一大塊格子花呢，中間穿了一個洞。靴子是小馬的後腿皮做成的。還有他們乘的騾子也打扮得漂漂亮亮，嘴裡銜的是阿拉伯式的嚼鐵，嚼鐵兩端繫著皮質的韁繩，可以當作鞭子用，頭上是金碧輝煌的絡頭，還有那顏色鮮豔的袋子，裝著當天的乾糧。巴加內爾老是粗心大意的，上騾子時差點要挨上幾腳。他一爬上鞍子，就漫不經心地坐著，腰裡懸著大望遠鏡，腳踏著鐙子，鬆著轡頭讓騾子自己走。騾子非常聽話，他覺得十分滿意。至於小羅伯特，他一上騾背，就像一個未來的第一流騎手。

　　全隊出發。天氣晴朗，萬里無雲。雖然是烈日高懸，空氣被海風調節得非常涼爽，這一小隊人馬沿著塔爾卡瓦諾灣的曲折的海岸迅速前進，再南下四十八公里，就踏上三十七度線的末端。第一天大家在乾灘地的蘆葦叢中迅速穿行，彼此不多說話。臨別的贈言在旅客的腦子裡還留著強烈的印象。鄧肯號冒出的黑煙，漸漸消失在天邊，但是還可以看得見。大家不說話，只有那好學的地理學家在練習西班牙語，用這新的語言自問自答。

　　不僅旅客不說話，那騾夫頭子也是個相當沉默的人，他的職業並沒有使他養成愛說話的習慣。他連對「陪翁」說話時都講得很少。這兩個「陪翁」都是內行，非常懂得他們應該做的事。要是有匹騾子停了，他們就用喉嚨叫一聲來督促牠，再不走，就扔個石子，石子扔得相當準，再執拗的騾子也會服從的。要是一根兜帶散了，或是一條韁繩溜了，「陪翁」就脫下「篷罩」，蒙住騾子的頭，兜帶或韁繩整理好了，騾子立刻繼續前進。

　　騾夫的習慣是早晨八時吃了早飯出發，直走到下午四點準備過夜。爵士尊重這個習慣。這天，嚮導──即騾夫頭子發出休息的信號時，旅客們正到了海灣南端的阿羅哥城，他們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離開過那泡沫飛濺的海岸。還要西行三十二公里，直到卡內羅灣，才到三十七度線的端點。爵士這一隊人已經走遍了海濱地區，但是並沒有找到任何沉船的痕跡。再跑下去也是白費，因而決定就以阿羅哥城為出發點。從這裡向東循著一條筆直的路線進發。

　　這一隊人馬進了城，在一家十分簡陋的旅社過夜。

　　阿羅哥城是阿羅加尼亞的首都。阿羅加尼亞人是智利族的分支，這一族的人高傲而強健，在南北美洲中沒有受過外力統治的只有這一族了。阿羅哥城曾一度屬於西班牙人，但是居民卻從來沒有屈服過。他們當時抵抗西班牙人和現在抵抗智利人一樣，他們獨立的旗幟──藍底白星旗──始終飄揚在那座築有護城工事的山頂上。

　　當別人在預備晚飯的時候，爵士、巴加內爾和嚮導在那些屋頂由茅草蓋成的房子間散散步。除了一所教堂和一個聖芳濟修道院的遺址外，阿羅哥城裡就沒有什麼可看的了。爵士試圖打聽點有關沉船的消息，但沒有得到結果。巴加內爾說的西班牙語居民聽不懂，他很失望。不過，阿羅哥城的人說的都是阿羅加尼亞文──一種土語，直到麥哲倫海峽都通用──巴加內爾的西班牙語說得再好也沒用。他既不能和土人交談，只好以目代耳，他還是感到十分愉快，因為阿羅加尼亞各種典型的人都呈現在他的眼前，任憑他觀察。這裡的男子都身材高大，面部扁平，皮膚呈古銅色，沒有鬍子，目光狐疑，腦袋寬大，頭上披著又黑又長的頭髮。他們整天遊手好閒，彷彿是太平盛世無所事事的戰士。他們的女人都很能吃苦耐勞，終日忙著家務事，為主子刷馬，擦武器，耕田，打獵，除此以外，她們還抽空來編織那種翠藍色的「篷罩」，一件要織兩年，最低價錢也要賣一百美元。

　　總的說來，阿羅加尼亞人並不是一個優秀突出的民族，風俗相當粗野。人類所有的壞習慣他們幾乎都有，他們只有一個美德，就是愛獨立。

　　「真是些斯巴達【註：古希臘的一邦，居民以勇武著稱。】人啊！」巴加內爾散步後回來圍坐著吃晚飯時，再三地讚揚著。

　　大家都覺得這位可敬的學者讚揚太過分了。後來他又說，他遊覽阿羅哥城的時候，他那顆法蘭西人的心跳動得特別厲害，大家聽了更覺莫名其妙。少校問他為什麼他那顆心竟會這樣出乎意料地跳動，他說他那陣心跳是自然不過的。因為不久以前，他有一個同鄉人曾做過阿羅加尼亞國王。少校請教國王的名字。他就很驕傲地說出那位誠實的托勒斯先生。那是個地道的好人，滿臉的絡緦鬍子，早年曾在法國的白里各城做過律師，後來當了阿羅加尼亞國王，又被那一班下臺的國王斥為「臣屬的忘恩負義的行為」把他從寶座上趕下來了。少校聽到一個律師做了國王又被趕下寶座，不覺微微一笑，巴加內爾卻一本正經地說：「一個律師做一個好國王，也許比一個國王想做一個好律師要容易得多。」大家聽了這話都笑起來，舉起玉米酒，每人喝了幾滴，為那阿羅加尼亞國王的健康乾杯。幾個鐘頭後，旅客們各自裹上「篷罩」酣然入夢了。

　　第二天早晨八點鐘，「馬德鈴娜」在前，「陪翁」在後，那一小隊人馬又向東走上三十七度線的路了。他們穿過阿羅加尼亞的那片到處都是葡萄和羊群的肥沃的地區。但是，人煙漸漸稀少了。隔一里多路難得有一處「拉斯特勒阿多」的茅柵──「拉斯特勒阿多」是美洲大陸聞名的印第安人的練馬人。有時他們遇到一所廢棄的茅棚，這是被平原上遊蕩的土人用來做躲避風雨的地方。這一天有兩條河──拉克河和杜巴爾河攔著路。好在嚮導發現了一個淺灘，大家安然渡過了。這時，安地斯山脈已經在天際展開，現出一個個的圓頂和向北綿延的尖峰。這條山脈是整個新世界的巨大脊梁，現在所見的還不過是那巨大脊梁的最低部分。

　　下午四時，已經一口氣走了五十六公里路，大家就在曠野裡一棵巨大的野石榴樹下停歇了。騾子卸了韁，自由地跑去吃那草場上的嫩草。袋子裡有得是乾肉和辣飯。把「皮量」鋪到地上就是枕席，大家在這臨時枕席上安睡，恢復一天的疲勞，守夜工作由「陪翁」和嚮導輪流擔任。

　　既然天氣晴朗，全體人員，連羅伯特在內，都身體健康，長途旅行開始得這樣順利，所以，大家認為應該和在賭場上一樣，「牌風」順了，就勇往直前。所以第三天走得更快。白爾河的急流也安然渡過了。晚上就在標河旁歇夜，這個地方是介於智利和土人國之間。爵士一行又前進了五十六公里。地理情況沒有變化，依然是肥沃的土壤，盛產著宮人草，木本紫羅蘭花，曼陀羅花，金花仙人掌、鷺鷥、鴟梟和逃避鷂鷹的一些黃雀就是這地區僅有的鳥類。有些動物，如南美豹等都蹲伏在叢莽中。至於土人，看到的很少。難得遇上幾個印第安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兒，赤腳上拴著大馬刺，騎著被刺得流血的馬，在平原上奔馳著，像鬼影一般地走過去。路上找不到可以問話的人，因此絕對打聽不到消息。格里納凡決定不做任何查訪，因此，只好耐著性子，迅速前行。

　　十七日，按往常的時間和習慣的次序出發。羅伯特總是不遵守這次序，因為他一高興起來就要走到那「馬德鈴娜」前面，他的騾子真是吃盡了苦頭。只有爵士厲聲呵止才能使這小傢伙退回到原位。

　　道路比較崎嶇些了，地面高低起伏，預示著前面要到山地了，河也多起來了，都隨山坡的曲折汩汩地流著。巴加內爾不時看著他的地圖。有些溪流地圖上漏掉了，他看到某一條河在地圖上沒有，就十分生氣，頭上幾乎冒出火來，那樣子又可笑又可愛。

　　「一條河沒有名字，就等於沒有身分證！按地理學的法律上看來，它是不存在的。」

　　因此，他毫不客氣地給那些沒名字的河取個名字，在地圖上記下來，他給每條河都加上西班牙語中一個最響亮的形容詞。

　　「好個西班牙語啊！」他不斷地說，「多麼響亮的語言啊！這語言真是個金屬製成的，我深信它的成分是包含百分之七十八的銅，百分之二十二的錫，像鑄鐘的青銅一樣！」

　　「這樣好的文字，你學了總有些進步了吧？」爵士接著問他。

　　「當然有進步呀，親愛的爵士！啊！要不是有音調問題的話！……只可惜還要有適當的音調才能叫人家聽得懂！」

　　巴加內爾希望能把音調說得更準確，一面走，一面努力克服發音的困難，嗓子都幾乎叫破了。同時，他還沒忘記提出地理學上的意見，在這一方面，他真是個內行，全世界也找不出比他更高明的了。只要爵士問那嚮導一個問題，想知道當地的一個特點，他的博學的同伴總是搶在那嚮導前頭把問題解答了，把特點說出來了，那嚮導瞪著眼睛看著他，驚愕極了。

　　這天近十點的時候，他們遇到一條路，橫截著他們一直在遵循著的那條直線。格里納凡爵士自然要問問這路名，自然又是巴加內爾回答出來了：

　　「這是由榮伯爾通到洛杉磯的路。」

　　爵士看看那嚮導。

　　「完全對。」嚮導回答。

　　接著，他又轉向那地理學家，問道：

　　「您到這地方來過嗎？」

　　「當然啦！」巴加內爾一本正經地說。

　　「騎著騾子來的？」

　　「不，坐在安樂椅子裡來的。」

　　那嚮導一定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因為他聳了聳肩膀就回到了隊伍前面去了。

　　傍晚五點，旅行團來到一個不很深的山坳裡休息，這山坳在那小羅哈城的北邊幾里的地方，當夜，他們就在山腳下野營，這些山已經是那條安地斯山的最低的階梯了。

　　八　安地斯山脈

　　直到這時為止，橫貫智利的人們還沒有遇到任何嚴重的意外。但是現在，爬山旅行難免要碰到的障礙和危險都同時來了。與自然界各種困難挑戰就要開始了。

　　有個重要的問題必須在出發前先解決：由哪條路可以越過安地斯山脈而離不開原定的路線呢？大家問嚮導。

　　「在這一帶高低岩兒我只知道有兩條路可走。」他回答。

　　「一定是過去曼多查發現的阿里卡那條路？」巴加內爾說。

　　「一點不錯。」

　　「和維臘里卡嶺以南的也就叫作維臘里卡的那條路？」

　　「正是。」

　　「那麼，朋友，這兩條路都有一個毛病，不是過於偏北就是過於偏南。」

　　「你能提出另一條路嗎？」少校問。

　　「有，那就是安杜谷小道，它的位置在火山的斜坡上，南緯三十七度三十分的地方。就是說，離我們的預定路線只差半度。這條小道是以前查密多．德．克魯茲探出來的，高度比二千米低一點。」

　　「好，這條安杜谷小路，你認得嗎？」爵士問嚮導。

　　「認是認得的，爵士，這條路我也走過，我所以沒有提到它，是因為它是小徑，最多也只能勉強通過牧群，是山東麓的印第安畜牧人走的。」

　　「那麼，朋友，白環什人的牛馬能走的地方，我們就能走。既然這條路仍舊在直線上，我們就走這條小路吧。」

　　立刻，動身的信號發出了，全隊人馬鑽進了拉斯勒哈斯山谷，兩邊都是大叢的結晶石灰岩，路隨著一個幾乎感覺不到的斜坡逐漸升高。大約十一點光景，要繞過一個小湖，這小湖是一個天然蓄水池，是附近所有小河的匯流點，風景極佳。河水汩汩地流到這裡，便消失在一片恬靜中。湖上是一層一層的高原，長滿了林草，印第安人的牛羊群就在那裡放牧。過了這裡是一片南北橫亙著的沼澤地，由於騾子有跨過沼澤地的本領，大家安然渡過了。午後一點，正從巴勒那堡旁邊繞過。山坡已經逐漸陡起來，石頭嶙嶙的，石子在騾腳下滾著，形成一種嘩啦啦的碎石瀑布。快到三點鐘的時候，又是許多一七七○年土人起義中毀掉的殘壕廢壘。這些遺跡充滿了畫意。

　　「真的，高山還不夠把人們隔開，還要加上碉堡呀！」巴加內爾說。

　　從這地方起，路不但很難走，而且很險。山坡的坡度加大了，岩頭的小路愈走愈窄，岸下的坑谷深得駭人。騾子謹慎地走著，鼻子貼著地，嗅著山路。人們一個一個排著前進。有時，拐了一個陡彎，「馬德鈴娜」不見了，旅行隊就循著牠從遠處傳來的鈴聲前進。也有些時候，任意曲折的山徑把騾隊折成平行的兩行，領頭的嚮導可以和壓尾的「陪翁」談話，其中隔著一條裂縫，寬不到二十米，深達幾百米以上，形成平行的兩隊人馬中的不可跨越的鴻溝。

　　然而在這一帶山地上，還有草本植物頑強地生長著，但是人們已經感覺到礦物界在向植物界侵略了。幾塊已經凝固的熔岩，呈鐵青色，聳起針狀的黃色結晶，人們一看就知道離安杜谷火山不遠了。岩石一層層地堆砌著，搖搖欲墜，不符合任何平衡定律，卻還能互相支撐著攀附著，還不會崩倒下來。很明顯地，只要有輕微的震動，這些岩石就會改變樣子的，看到這些傾斜的尖峰，歪倒的穹窿，偏頗的圓頂，就知道這些地區的山勢還沒有定型。

　　在這種條件下，是很難辨認的。安地斯山的巨大骨架幾乎不斷地在搖動，因此常常改變著通行的路線，昨天認路的標識點，今天可能就不在原位置了。所以嚮導常常搞不清楚。停下來看看四周，辨認岩殼的形狀，在那些易碎的石頭上找著印第安人走過的痕跡，因為要辨別方向是毫無辦法的呀！

　　爵士一步一步地緊跟著嚮導。他了解並且感到嚮導的煩惱隨著路徑的困難在增加。他不敢問他，他想：騾夫應該和騾子一樣，也有識路的本領，因此還是信任騾夫好，他這種想法也許不是沒有道理的。

　　整整一個鐘頭，嚮導可以說是在彷徨著，但總是漸漸進入更高的地帶。最後他不得不乾脆下來。那時他們正走進一條不很寬的山谷，這種山谷是印第安人稱為「格伯拉達」的那些窄山峽的一種。一堵雲斑石的峭壁，呈尖峰狀，攔住了出口。那嚮導找了一陣，找不出路來，於是下了騾子，交叉著胳膊，等候著。爵士向他走過來，問：

　　「迷了路嗎？」

　　「不是，爵士。」

　　「可是，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在安杜谷那條路上了吧？」

　　「我們還是在安杜谷那條路上。」

　　「你沒認錯吧？」

　　「沒有認錯，您看這裡是印第安人燒篝火留下的灰燼，那邊是羊群馬群走過的痕跡。」

　　「那麼，這條路是人家走過的呀！」

　　「是的，但是現在走不過去了，最後一次地震把這條路堵死了……」

　　「堵住騾路卻堵不住人路呀！」少校說。

　　「啊！這要看諸位怎麼辦了，我盡了我的力量了。如果諸位願意往回走，再在這帶高低岩兒裡面找別的路的話，我的騾子和我，都準備一齊往回走。」

　　「那不是要耽擱了？……」

　　「至少三天。」

　　爵士聽著嚮導的話，一聲不響。嚮導當然是按照合同行事。他的騾子不能再往前走了。然而，當嚮導建議往回走的時候，爵士回頭看著他的旅伴們問：

　　「你們願意不顧一切地走這條路過去嗎？」

　　「我們願意跟您走。」奧斯丁回答。

　　「甚至於抄在你的前面走，」巴加內爾補充說，「我們說來說去，究竟問題在哪裡呢？問題在爬過一條山脈，而山那邊的下坡路容易得不能和這邊相比！我們過了山，就可以找到引導我們過山的阿根廷的『巴加諾』和慣於在草原上奔馳的快馬。不要遲疑，還是向前走吧。」

　　「好，向前走！」爵士的旅伴們都叫起來。

　　「你不能陪我們走了嗎？」爵士轉過頭問那嚮導。

　　「我是趕騾子的呀！」

　　「那就隨你的便吧。」

　　「我們用不著他陪，到了峭壁那邊，我們就可以再找到安杜谷的小路，我保證把你們引到山腳下，不亞於這一帶高低岩兒的一個最好的嚮導員。」巴加內爾說。

　　於是爵士和那嚮導結了帳，把他連他的「陪翁」和騾子一起都辭掉了。武器、工具和乾糧由七個旅客分開背著。大家一致決定立刻再往上爬，必要時走一段夜路。在左邊斜坡上有一條直上直下的小徑蜿蜒著，騾子確實不能通行。困難的確很大，不過經過兩小時的疲勞和周折，七個人又走到安杜谷那條路線上了。

　　這時他們已經到了真正叫安地斯山的部分，離那條巨大的高低岩兒的最高山脊不遠了。但是，不論大路小路，都已無法辨認。最近的一次地震把這整個地區搗得天翻地覆，只有從山腰上隆起的石殼上一步一步地往山脊上爬。巴加內爾找不到可走的路，一時也有點不知所措，只好拚命爬到安地斯山的頂點，山頂的海拔高度平均都在三千三百到三千六百米之間。很僥倖，天氣很好，天空晴朗，這個季節對行人有利。如果是在冬天，在五月到十月之間，這樣爬就不可能了：嚴寒的氣候，一下子就會把行人凍死；就是凍不死，也逃不過當地特有的那種颶風，這颶風名叫「騰薄拉爾」，每年被它刮落到那帶高低岩兒的深坑裡的也不知有多少。

　　爵士一行人爬了一整夜。那些幾乎無法攀登的層層岩石，大家都用手趴著爬上去，那些又寬又深的縫穴，大家都跳了過去，胳膊挽著胳膊就算是繩子，用肩膀一個掮一個就算是梯子，這樣冒著危險和困難的好漢就彷彿是大馬戲團裡的一群丑角，表演著空中飛人。這正是健壯的穆拉地和靈巧的威爾遜大顯身手的時候了。這兩名誠實的蘇格蘭人奔來跑去，到處出力，有好幾次要不是他們兩個那樣的熱誠和勇敢，那一小隊旅客就過不去了。爵士不斷地看著小羅伯特，為了他年紀小，性格活潑，叫人提心吊膽，怕他冒失出事。巴加內爾呢，他帶著法國人特有的那種狂熱，不斷地前進著。至於那少校，他該動的時候才動，不多不少，恰如其分，他若無其事，不慌不忙地慢慢向上爬著。幾小時來，他自己說不定還不覺得一直在往上爬呢，也許他還以為在下山呢。

　　早晨五點鐘，根據氣壓表測算，他們已經達到二千三百米的高度了。這時他們是在二級平頂上，這是喬木地帶的盡頭。有幾隻野獸在那裡跳躍，如果獵人遇到牠們的話，會欣喜若狂的，說不定會發大財呢。這些矯健的野獸似乎也知道獵人喜歡打牠們，所以遠遠見到人就跑。在那些野獸中，首先是那山區特產的駱馬，牠可以代替羊、牛、馬之用，生活在連騾子也能不生存的地方。還有一種大耳齦鼠，是個齧齒類的小動物，溫馴而膽小，長得一身好皮毛，形狀又像野兔，又像野鼠，後腿特長，又類似袋鼠。看這種輕捷的小動物在樹頂上像栗鼠一般跑來跑去，真是可愛，「牠雖不是鳥兒，但是牠已經不是四足動物了。」巴加內爾說。

　　然而，這些野獸還不是山上最高點的居民。在三千米高的地帶，雪區的附近，還有成群美麗無比的反芻動物：一種是羊駱，披著絲絨一般的長毛，還有一種是無角的山羊，身段苗條，器宇軒昂，毛很細緻，動物學家稱為「未角羚」。不過這種小動物，你別想靠近牠，你連看也不容易看到牠，牠逃得和鳥兒展開翅膀一樣，在白得眼花的雪層上無聲無息地一溜就溜掉了。

　　在這破曉的時候，整個山區的面目完全變得虛幻不定。無數耀眼的大冰場，帶點淡青色，在絕壁上聳立著，反射著黎明的曙光。這時爬山是很危險的。得先細心探測一下，摸到裂縫的時候，就不能冒險前進了。威爾遜已經跑到隊伍的前面做先鋒了，他用腳試探著冰面。同伴們都謹慎地踏著他的腳印子走，並且避免高聲的談話，因為聲音稍微大點就會震蕩空氣把懸在頭上七、八十丈高的大雪團震落下來。

　　他們已經到達灌木地帶了，再爬上二百五十多米，灌木都要讓位給禾本草類和仙人掌類了。到了三千三百米高度的時候，連這些東西也沒有了，植物都完全絕跡。旅客們只在八點鐘時歇了一次，簡單地吃點東西恢復恢復體力，然後又鼓起勇氣冒著更大的危險繼續向上爬。又要跨過刀尖一般的冰稜，又要爬過那令人看也不敢向下看的深坑。好些地方路邊都插滿了木頭做的十字架，這說明這地方不斷發生不幸的事故。午後快到二點時，一片光禿、荒涼得像沙漠一般的平地展開在險峻的峰巒中間。空氣是乾燥的，天空是藍色的。在這種高度上，雨從來沒有過，水蒸氣只會變成雪和冰雹。零零落落的雲斑石或雪花岩的峰嶺就像殘骸的朽骨突破白色的裹屍布，有時候，矽石或片麻石的碎塊，被風吹脫了，以深厚的聲響滾下去，由於空氣稀薄，幾乎聽不見。

　　然而，那一小隊旅客，可謂心有餘而力不足了。爵士看到同伴們都已經精疲力竭，很後悔在深山裡走得這樣遠。小羅伯特拼命與疲勞搏鬥，但是委實不能再走了。三點鐘的時候，爵士停了下來。

　　「要休息了。」他說，因為他看大家都不肯先提這個建議。

　　「休息嗎？但是沒有藏身之處呀！」巴加內爾說。

　　「然而，非休息不可了，對羅伯特來說，更有這個需要！」

　　「我不要休息，爵士。」那勇敢的孩子回答，「我還能走……大家不要停下來……」

　　「讓別人背你吧，我的孩子，」巴加內爾說，「無論如何非走到東面不可。到了山那邊也許會找到個茅棚。我要求大家再走兩個鐘頭。」

　　「大家都同意嗎？」爵士問。

　　「同意。」旅伴們一致回答。

　　穆拉地補上一句：

　　「我負責背孩子。」

　　大家繼續向東進發。又吃力地攀登了兩個鐘頭。大家總歸是往上爬，爬，直爬到最高峰。由於空氣稀薄，大家呼吸困難，這種現象叫「缺氧」。血液因為失掉平衡，從牙齦和嘴唇上滲出來，也許雪地也是滲血的原因之一，因為在高空中，雪顯然是敗壞空氣的。空氣既然稀薄，就必須加勁呼吸，才能加速血液循環，這種器官活動使人疲憊，不亞於雪面上的陽光反射。無論那群勇士的意志如何堅強，在這時候，最勇敢的人都熬不住了，高山區那種可怕的病痛──昏眩──不僅削減了他們的體力，也削減了他們的毅力，和這種疲勞搏鬥是免不了要吃虧的。不一會兒，摔跤的人越來越多了，一跌倒就站不起來，只有跪著爬。

　　這一程攀登的時間過長，弄得大家精疲力竭，眼看都支持不下去了。那一片茫茫雪海，那凍裂皮膚的寒氣，那逐漸吞噬著山峰的夜影，再加上找不到過夜的地方，這一切不由得爵士膽戰心驚起來。這時少校忽然以鎮靜的語氣叫道：

　　「那兒有一座小屋！」

　　九　印地安人的「王宮」

　　要不是少校，任何別的人就是從那小屋旁邊走了一百遍，乃至從那小屋頂上踏過去也不會發現那裡有間小屋。因為那只是雪地上凸出的一點，和四周的岩石混雜在一起，幾乎看不出來。那小屋埋在雪裡了，非扒開不可。威爾遜和穆拉地拼命地扒了半小時才把那小屋的入口扒開了。全隊的人都趕快擠了進去縮成一團。

　　這小屋是印第安人用土坯建成的，正方形，長寬各三．三米，矗立在一個雪花岩的頂上，只有一個小門，門前有一個石梯，門雖狹窄，一旦刮起那種颶風，雪花和冰雹依然鑽得進去。

　　小屋裡足可容納十個人，四壁雖然在雨季擋不住雨，此時卻至少可以避一避零下十度的寒氣。此外，屋內還有一個爐灶，土坯煙囪，磚縫用石灰糊緊，生火取暖，抵抗外面的寒冷，還是可以的。

　　「總算有個棲身之處，雖然不很舒服，」格里納凡說，「我們要感謝老天爺把我們引到了這裡。」

　　「還嫌不舒服嗎？是一座王宮啊！只可惜沒有禁衛軍和朝臣。我們在這裡算是舒服極了。」巴加內爾說。

　　「尤其是爐灶裡燒起一把旺火。」奧斯丁說，「我覺得，大家餓固然是餓了，凍僵更是吃不消，以我個人來說，能找到一把柴比能打到一些野味還要開心些。」

　　「好呀，我們想法子去找點東西來燒燒。」巴加內爾說。

　　「在這高低岩兒的頂上想找東西來燒？」穆拉地帶著懷疑的神色搖搖頭，說。

　　「屋裡既然有爐灶，外邊就一定可以找到燒的東西。」少校回答。

　　「麥克那布斯說得對，你們佈置一下，準備晚飯，我打柴去。」爵士說。

　　「我和威爾遜陪你去。」巴加內爾說。

　　「你們要不要我陪？」羅伯特爬起來問。

　　「不用，你休息休息吧，我的孩子，你雖跟別人一樣是小孩子的年齡，可你已成了大人了。」爵士說。

　　格里納凡、巴加內爾和威爾遜走出了那間小屋。這裡是傍晚六點鐘，雖然沒有一絲風，但是，寒氣卻刺人肌骨。天已經轉暗了，太陽已經以最後的光彩撫摸著高原上的峰巒。巴加內爾看了看氣壓表，這時他們是在三千六百米高的山上。這裡比白朗峰只低九百一十米。如果這些山也像在瑞士高峰上有那許多困難，只要颶風或旋風來和他們搗亂一下，任何一個旅客也爬不過這新大陸的屋脊。

　　格里納凡和巴加內爾走上一個雲班石的高崗，向四方的天邊觀看。他們這時正在峰巒疊嶂的最高峰上，一眼可以看到六十五平方公里。東面，山坡層層下疊，不算太陡，可以走人。遠處是亂石堆砌成行，這都是冰山前進時沖積出來的，科羅拉多河流域已經沉沒在黑幕中了。地面此起彼伏的皺紋，一切峰巒疊嶂，都在夕照中漸漸消失了，整個的安地斯山東麓都悄悄陰暗下來。在西面，那些支撐尖峰的嶙嶙石壁依然被陽光沐浴著。看著那些沉浸在光海中的岩石和冰山，真叫人眼花繚亂。北邊隱隱約約峰巒起伏，彷彿是用顫抖的手拿著鉛筆劃成的一條朦朧的而富有彈性的曲線。但是南邊正相反，景象卻是十分瑰麗壯觀，愈近黃昏反而愈顯燦爛。是的，你向荒野的爾比多河谷望一望，就可以看到安杜谷火山，那大張著嘴的噴火口，就在離那兒三公里以外的地方。那火山怒吼著，像一隻巨大的怪獸，像聖經裡所說的長鯨，它噴出熾熱的濃煙和奔流而出的褐色火焰。四周的峰巒都彷彿著了火；白熱的石雹，暗紅的煙光，火紅的熔岩，交織成一個碩大無比的萬花筒。一陣耀眼的閃光火焰不斷加強，射得那一望無際的盆地到處是強烈的光環，而那時，夕陽的餘暉也漸漸收斂，像一顆隕石在天邊的暗影裡緩緩隱匿。

　　巴加內爾和格里納凡看著這一幕壯麗的景色，只是出神。這兩位臨時樵夫現在變成藝術鑑賞家了。不過威爾遜對此並不太感興趣，他提醒了他們要做的事。那地方沒有樹木可以當柴燒，幸而有一些乾枯的苔蘚在岩石上，他們採集了很多，還有一種植物叫做「拉勒苔」，根可以燒得著，他們也拔了一些。這些寶貴的燃料一拿回小屋裡，就放進爐灶，堆起來。火很不容易生起來，更不容易維持不熄。因為空氣太稀薄，不能供給足夠的氧氣了，這至少是少校的看法。「在相反的一方面，」少校又補充說，「水沸也不需要一百度，愛喝百度沸水煮咖啡的人也只好遷就點了，因為在這種高度，水不到九十度就開。」

　　少校果然沒有說錯，水沸時拿溫度計插下去一試，只有八十七度。大家喝了幾口熱咖啡，舒服極了，至於乾肉，似乎有點不夠分配。這使巴加內爾起了一個不切實際的念頭。

　　「我想起來了，駱馬肉烤起來吃倒不壞！人家說駱馬可以代替牛羊，倒想試試駱馬肉是不是能代替牛羊肉！」

　　「怎麼！」少校說，「這樣的晚飯你不滿足嗎，大學者？」

　　「滿足極了，我的好少校，不過我承認，如果有盤野味，我更歡迎。」

　　「你真是愛享受！」

　　「你給我扣的這頂帽子我接受，少校，不過，你自己又怎樣呢？你嘴裡儘管說得好聽，心裡也未嘗不想烤他一塊什麼肉吃吃吧！」

　　「也許有這回事。」少校回答。

　　「如果有人請你去打獵，你能懼怕寒冷和黑夜，乖乖巧巧地去幹嘛？」

　　「那當然啦，你如果真這樣想的話……」

　　大家還沒來得及感謝他並勸阻他，已經聽到一片吼聲自遠處傳來了。吼聲拖得很長，不是一隻兩隻野獸，而是成群的野獸向他們這邊跑來了。難道老天賜給一個小屋，還要賜給一頓晚飯嗎？這是那地理學家的想法。但是格里納凡卻掃了他的興，對他說，在高低岩這樣高的地帶絕不會再有野獸出現的。

　　「沒有野獸，這聲音是哪裡來的？」奧斯丁說，「你們沒聽見聲音越來越近嗎？」

　　「會不會是雪崩？」穆拉地問。

　　「不可能！明明是野獸的吼聲。」巴加內爾反駁。

　　「我們去看看。」格里納凡說。

　　「我們以獵人的身分去看。」少校說著，同時拿起他的馬槍。

　　大家都鑽出了小屋，夜已經到了，陰森森的，滿天星，月兒還沒有出來。北面和東西的峰巒都消失在夜幕中，只能看得出幾座最高的峭岩像幽靈一般的側影。吼聲──受了驚的野獸的吼聲──愈來愈大，就從高低岩兒的那片黑暗中湧來，究竟是怎麼回事？……忽然，一片東西排山倒海地崩落下來了，但不是雪崩，而是一群受驚的野獸。整個高山都彷彿在顫抖。湧來的野獸數以萬計，雖然空氣稀薄，奔騰聲、叫囂聲還是震耳欲聾。是草原的猛獸呢？還是這座山的駱馬和未角羚呢？這一陣動物的旋風正從他們頭上幾尺高的地方捲過去，格里納凡、麥克那布斯、羅伯特、奧斯丁和兩個水手趕快伏倒在地上。巴加內爾是個夜視眼，他站著，要看看究竟是什麼東西，結果一眨眼就被弄得四腳朝天。

　　這時，忽然砰地一聲，少校摸黑放了一槍。他覺得有一隻野獸倒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而整個獸群以不可阻擋之勢繼續奔去，響聲更高，在那火山一帶的山坡上消失了。「啊！我找到了！」一個聲音在說，那是巴加內爾的聲音。

　　「你找到什麼呀？」爵士問。

　　「找到眼鏡呀！在這陣混亂中沒丟一副眼鏡，總算造化！」

　　「你沒受傷吧？……」

　　「沒有，只被踩了幾腳。不曉得是什麼東西踩的。」

　　「就是這東西踩的。」少校拖著他打死的野獸說。

　　大家趕快跑回小屋，藉著爐火的紅光仔細研究少校一槍的收獲──那是一隻漂亮的獸，像個無峰的小駱駝：細頭、扁身、長腿，軟毛，牛奶咖啡色，肚子下有白斑點。巴加內爾一看就叫了起來。

　　「一隻原駝呀！」

　　「原駝是什麼？」格里納凡問。

　　「能吃的獸。」巴加內爾回答。

　　「好吃嗎？」

　　「味道好極了，一盤佳肴。我早就曉得晚上有好肉吃哩！多好的肉啊！誰剝皮呢？」

　　「我來剝。」威爾遜說。

　　「好，你剝我烤。」巴加內爾接著說。

　　「您還會做廚子嗎，巴加內爾先生？」羅伯特問。

　　「我是法國人，還能不會做廚子嗎，我的孩子？法國人生來就是一雙廚子手啊！」

　　五分鐘後，巴加內爾就把大塊的獸肉放在「拉勒苔」根燒成的炭火上。過了十分鐘，他就把他的「原駝肋條肉」烤成開胃適口的樣子，敬給旅伴們吃。大家都不客氣地接了就滿口大嚼。

　　但是，使地理學家非常驚訝的是：大家才吃了一口就哇地一聲，做出鬼臉來。

　　「難吃呀！」這個說。

　　「吃不得啊！」那個說。

　　那可憐的學者雖然滿肚子不高興，也不得不承認他那烤肉連餓鬼也嚥不下。大家開始嘲弄他，拿他那「佳肴」開玩笑了。他當然懂得大家在嘲弄他。他只得找出個理由來解釋為什麼本來真正是好吃的、人人賞識的原駝肉，一到他手裡就變成這樣的怪味道。他忽然靈機一動，想出了一理由：「我想起來了，」他大叫著說，「是的，我想起來了，我找到原因了！」

　　「烤得太過火了吧！」少校鎮定地問。

　　「不是烤得太過火，你這愛挑剔的少校啊！是跑得太過了！我怎麼就忘記了這一點呢？」

　　「怎麼叫『跑得太過』了呢，巴加內爾先生？」奧斯丁問。

　　「怎麼叫『跑得太過』嗎？原駝在休息時打死的才好吃。趕牠跑得這麼快，肉就吃不得了。我根據牠的肉味就可以斷定牠來得很遠，因此那一群原駝都來得很遠。」

　　「這是真的嗎？」格里納凡問。

　　「絕對是真的。」

　　「那麼，是什麼事，是什麼現象會把這群動物嚇成那樣子，在牠們應該安安靜靜睡在窩裡的時候逃了出來呢？」

　　「關於這一點，我親愛的爵士，我無法回答。如果你相信我，你就去睡覺吧，別再追問了。我要打瞌睡了。我們睡吧，少校？」

　　說到這裡，大家都裹上「篷罩」，添上火，各色各樣的鼾聲都來了，那地理學家的鼾聲在唱著男低音，伴著全體的大合奏。

　　只有格里納凡睡不著。他內心的不安使他難以入睡。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那群野獸朝一個方向逃，又想到牠們那種不可理解的驚駭。那些原駝不可能是被猛獸趕著的呀。像這樣的高度，猛獸根本不多，要說獵人吧，更少了。是一種什麼恐怖把牠們趕向安杜谷的深坑呢？恐怖的原因何在呢？格里納凡預感到不久會有災難到來。

　　然而，漸漸由於半睡眠的狀態的影響，他的念頭又轉變了，希望代替了焦慮。他想像到明天在那安地斯山下的大平原上。想像著在那兒開始調查，也許離成功就不遠了。他想像著格蘭特船長和他的兩個水手從苦難的奴隸生活中解放出來了。這些想像很快地從他的腦子裡掠過。炭火的爆炸聲，飛起的火花，那燒得紅紅的火焰，被火光照耀著的同伴們的睡臉和在牆壁上忽隱忽現的影子，這一切不時地打斷他的思路。然後，他那種災難的預感又來了，並且比以前更厲害。他模糊地聽著外面的聲響，那聲響在這些寂靜的山峰上怎麼會產生呢？

　　很難理解！

　　有時候，他彷彿聽到一陣遠遠的、隆隆的、帶有威脅性的響聲。這種聲音只有山腰上距山頂一千米以下起了暴風雨才會有的呀。格里納凡想要證實這一點，便走出了小屋。

　　這時月亮正在升起。空氣清新而平靜。上下都沒有雲彩。疏疏落落的，有幾道安杜谷火山的活動迴光。沒有風雨，沒有閃電。天空閃爍著千萬顆星星。然而隆隆響聲和那些原駝的逃跑可有什麼關係呢？是因果關係嗎？他看看錶，正是凌晨兩點。因為他不能確定立刻就有危險發生。所以他讓他那些疲乏的同伴們甜睡著，不去叫醒他們，連自己也陷入了一種沉重的朦朧狀態，這狀態持續了幾小時之久。

　　突然，嘩啦啦猛裂聲響把他驚醒了。那是一種震耳欲聾的衝撞聲，像無數炮車在堅硬的地面上滾過去一樣，轟隆！轟隆！格里納凡忽然覺得腳底下的地面在陷落，看見小屋在搖擺，在崩裂了。

　　「逃命啊！」他叫起來。

　　旅伴們都醒了，七顛八倒地滾作一團，落到一個陡坡上。天亮了起來，眼前景象真是駭人。群山的面貌都忽然變了：許多圓椎形的山頂被齊腰斬斷了，尖峰搖搖擺擺地陷落下去，不見了，彷彿腳下的地面忽然開了門。由於在高低岩兒山區發生了這樣一種特殊現象，整個的一座山，有幾英哩路寬，在移動，移動，向平原的那面湧過去。

　　「地震啊！」巴加內爾叫了一聲。

　　他沒說錯，是地震。那是智利邊區山地常發生的災禍。正是在這個區域裡，可比亞坡城曾兩度被毀，聖地亞哥城十四年中就震倒了四次。這一部分的地殼經常被地下的烈火燃燒，這條晚期出現的山脈裡所有的火山不夠排洩地下的熱氣，因此，常有這種震動。

　　這時候那七個旅客都用手攀著苔蘚，拼命地扒住那座平頂山頭的邊緣，頭暈眼花，驚慌失措，而那個大山頭正以特別快車的速度，即每小時九十公里的速度，向下馳行。叫也叫不出，動也不敢動，逃也無可逃，止也不能止。就是叫了，誰也聽不見誰。地下的隆隆聲，雪崩的霹靂聲，花崗岩和雪花岩的衝擊聲，碎了的雪塊旋舞的嗚嗚聲，這一切使他們沒有任何辦法打招呼。有時，那座山無阻滯、無碰撞地向下滑行著；有時，它顛簸起來，前仰後合，左顛右傾，和船在海浪裡一樣。它打那些無底深坑的旁邊經過，大塊的石頭紛紛落到深坑裡去。它沿途把千年古樹都連根拔起。一切突出地面的部分都被鏟平了，像一把巨大的鐵鍬一樣，把安地斯山東麓鏟成了一片光滑的斜面。

　　我們試想想：一塊幾萬萬噸重的物體，以五十度角的斜度向下奔去。速率不斷地增加，那是多麼大的一種威力啊！

　　這一陣難以形容的隕落究竟要持續多久呢？誰也估計不出。要損落到哪個深淵裡去呢？誰也不敢預言。七個人是不是都還在原地方呢？是不是都還活著呢？有沒有人已經被摔到旁邊的深坑裡去了呢？誰也不知道。他們都被奔馳的速度窒息了，被澈骨的寒氣凍僵了，被旋在天邊的雪花迷住眼了，個個都氣喘吁吁地彷彿整個身體都毀滅了，幾乎沒有生氣了，他們之所以還能扒住岩石，也只是求生的本能在作最後掙扎罷了。

　　突然，砰地一撞，無比猛烈，把他們震出了那巨大的滑車。他們被扔向前去，在山腳下的最後幾層斜坡上直滾。那座滑行的平頂大山轟然止住了。

　　過了好幾分鐘，沒有一個人能動一動。最後，有一個人爬起來了，但是仍然頭昏眼花的，不過身體還站得住──那是少校。他拂了拂那迷眼的灰塵，向四周看了看。他的旅伴們都躺在一個小山窩裡，和彈丸落在盤底一樣，疊成一團。

　　少校點點人數：除了一人外，個個都在，都直條條地躺在地面上。那少了的一個人是羅伯特．格蘭特。

　　十　失蹤的孩子

　　安地斯山高低岩兒的東麓都是些長形坡，一條條伸展到平原上，漸漸消失了，新飛來的一座山就突然停止在這平原上。這片新地域鋪滿著深厚的牧草，聳立著茂盛的樹木，還有數不清的蘋果樹，這大片蘋果林，閃耀著金黃色的果實。這好像是法國富饒的諾曼第省截下一塊，丟在這個高原地區。旅客們突然由沙漠轉入綠洲，由雪峰落到草地，由寒冬進入炎夏，要是在平常的環境裡，他們一定會對這種突變感到無限驚奇的。

　　這時，大地寂靜無聲了。地震已經平息了。地下的震力一定是移到更遠的地方破壞去了。因為在安地斯山脈裡經常總有個地方在搖撼或顫抖。這一次，旅客們所遇到的地震確實是太猛烈了。整個山形都變了樣子。一眼望去。全都是些嶄新的峰巒嶺嶂顯現在藍天下。那些草原上的嚮導要想尋找舊路的標誌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一個晴朗的日子開始了，太陽從大西洋中升起，光線溜到阿根廷的草原上，並進一步伸延到那邊太平洋的波浪中了。那是早晨八點鐘的時候。

　　格里納凡和旅伴們，在少校的急救下，漸漸地蘇醒過來。好在他們不過是受了震動而昏厥過去的，沒有其他的損傷。那條巨大的高低岩兒總算爬過來了，直爬到山腳下了。要不是少了一個人，少了年幼的旅伴羅伯特，大家對於這種乘著自然力，不動腳就能下山的辦法，一定都會鼓掌稱快的。

　　這勇敢的孩子羅伯特，大家都愛他呀，特別是巴加內爾是離開不了他的，少校雖然生性冷僻，也喜歡這孩子，而格里納凡更是愛之如命。格里納凡一聽到羅伯特失蹤，就急壞了，他想像著這可憐的孩子一定落到一個深坑裡，正在聲嘶力竭地叫著他的「第二慈父」。

　　「朋友們，我的朋友們。」格里納凡幾乎聲淚俱下地說，「我們非去找他不可，非找到他不可！我們不能就這樣把他丟掉啊！所有的山谷，所有的懸崖，所有的深坑，我們都要找到底！你們把我捆在一條長繩上，用繩子拉著放我下去，我一定要這樣做，你們懂嗎？我一定要這樣做！老天爺保佑羅伯特還活著吧！丟了他，我們還有臉見他的父親嗎？為援救格蘭特船長而犧牲了他的兒子，這成什麼話呢？！」

　　旅伴們聽著他的話，都沒有回答。他們感覺到格里納凡在望著他們，是想在他們的眼光中找出一絲希望來，因而他們都把眼睛低了下去。

　　「到底怎樣啦？！」格里納凡又說，「你們聽見我的話了嗎？你們為什麼都不開口？你們都認為毫無希望了嗎？毫無希望了嗎？」

　　又是一陣沉默，後來，還是少校先開口。他問：

　　「朋友們，你們誰還記得羅伯特是什麼時候不見了的？」

　　這問題，沒有一個人回答。

　　「至少，」少校又說，「你們總可以告訴我當這高低岩兒下崩的時候，那孩子在誰的身邊？」

　　「在我的身邊。」威爾遜回答。

　　「那麼，好，直到什麼時候你還覺得他在你的身邊呢？仔細想想看。你說吧！」

　　「我只記得是這樣：我們跟著山崩，最後不是一撞嗎？一撞之前不足兩分鐘的時候，羅伯特．格蘭特還在我的身邊，兩手還抓住苔蘚呢。」

　　「不足兩分鐘！可要注意啊，威爾遜！那時每分鐘都覺得是很長的！你沒記錯吧？」

　　「我想不會記錯，……是的呀，……不足二分鐘！」

　　「好！」少校說，「羅伯特那時是在你的左邊還是在右邊呢？」

　　「在我的左邊。我記得他的『篷罩』還拍著我的臉。」

　　「你自己呢？你在我們的……」

　　「也在左邊。」

　　「那麼，羅伯特只能是在這邊失蹤的，」少校一面說，一面臉朝著山，指著右邊，「我還可以斷定，就他失蹤的時間而論，那孩子應該是掉在距地面三公里以內的這一部分山裡。我們要找就應該在這一部分找，每人找一個地帶，我們會在這一部分山裡找到他。」

　　沒有人再加上一句話。立刻，六個人都爬上高低岩兒山坡，分別站在不同的高度，開始尋找。他們始終在那下崩的路線的右邊找，連最小的石縫也搜了搜，那些懸岩下的深坑已經部分地被迸落的碎石填起來了，他們直下到坑底下去尋找，不只一個人冒著生命的危險跑下去，撕破了衣服，刺破了手腳，再血淋淋地爬出來。安地斯山這整個一片地方，除了幾個根本上不去的平頂之外，都仔仔細細地找遍了，並且找了很久，沒有一個人想中途休息一下。但是一切努力都是白費的。那孩子不但已經死在山裡，並且一定被一座大岩石壓住，永遠葬在山裡了。

　　下午快一點的時候，格里納凡和他的旅伴們都精疲力竭了，又回到原來的山谷中。格里納凡萬分悲痛，他不說別的話，只是嘆息著：「我不走了！不走了！」

　　每個人都懂得他的神經受了刺激，所以才有這樣一種固執的想法。大家了解他，遷就他。

　　「我們等等吧。」巴加內爾對少校和奧斯丁說，「我們休息一下吧，恢復恢復體力。不論是再尋找下去還是繼續走路，都有休息的必要。」

　　「是的，既然愛德華要這樣，我們就留在這裡吧！他還抱著希望呢。可是還有什麼可希望的呢？！」

　　「天曉得！」奧斯丁說。

　　「可憐的羅伯特！」巴加內爾應著，擦著淚。

　　山谷裡的樹很多。少校選了一叢高大的樹，在底下搭了臨時帳篷。他們剩下來的東西只有幾塊蓋布，全部武器，一點乾肉和冷飯。不遠的地方就是一條小河，有水可用，河水受了山崩的影響，還很渾濁。穆拉地就在草地上生了火，不久就送給他的主人一杯熱水，讓他喝了定定神，但是格里納凡不喝，非常沮喪地躺在「篷罩」上。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夜像昨夜一樣，平靜的，安寧的。當旅伴們躺著休息的時候，格里納凡又爬上了高低岩兒山坡。他側耳傾聽著，希望能聽到呼喚聲。他獨自一個前探著，走得很遠，很高，時時把耳朵貼著地，聽著，聽著，忍住心頭的跳躍，並且用失望的聲音呼喚著。

　　那可憐的爵士在山裡徬徨了一整夜。有時是巴加內爾，有時是少校跟住他，因為他不顧一切地亂找，要防他從光滑的岩石上或峭壁的邊緣上跌下去呀。但是仍然沒有結果。千聲萬聲的「羅伯特！羅伯特！」只引起一些重複這親切的名字的回聲。

　　天又亮了，人們不得不跑到遙遠的山嶺上去找格里納凡，並且不由分說地把他拉回帳篷。他那失望的樣子實在可怕。誰敢向他說出一個「走」字？誰敢向他提議離開這傷心的山谷？然而，乾糧完了。過去那騾夫提到過的阿根廷嚮導和過草原所必需的馬匹，在前面不遠的地方該可以遇到了。現在能往回走嗎？往回走比往前走困難更多。況且和鄧肯號又約好了是在大西洋岸上聚齊的呀。任何理由都不容許再耽擱下去，為了全體的利益，出發的時間不能再往下拖了。

　　少校想要把爵士從悲痛中解脫出來。他勸說了很久很久，格里納凡都彷彿沒有聽見，只是搖頭。但有時他也擠出幾個字來：

　　「走麼？」他說。

　　「是的，走。」

　　「再等一個鐘頭！」

　　「好，再等一個鐘頭。」可敬的少校回答。

　　一個鐘頭過去了，爵士又懇求再給他一個鐘頭。看他那樣子就彷彿是死囚在懇求再延長他一個鐘頭的生命一樣。就這樣，一個鐘頭又一個鐘頭，約莫挨到正午了。這時少校根據全體的意見，不再遲疑，乾脆告訴格里納凡說非走不可了，全體旅伴的生命都靠他的迅速決定。

　　「是！是！」格里納凡回答，「我們走罷！走罷！」

　　但是，一面說著，一面卻把眼睛從少校那邊轉了過去。他的目光盯住天空中的一個黑點。突然，他把手舉起來，指著，一動也不動，像中了風似的。

　　「那兒！在那兒，你們看！看！」他說。

　　大家都朝天上看去，順著他那堅決指定的方向。這時，那黑點眼看著越來越大了。原來是一隻鳥在很高很高的天空中飛翔著。

　　「一隻兀鷹。」巴加內爾說。

　　「是的，一隻兀鷹，誰知道啊？牠來了！牠下來了！等一等！」格里納凡回答。

　　格里納凡希望什麼呢？難道是神經錯亂嗎？他曾說：「誰知道啊？」巴加內爾看得不錯，那兀鷹越來越看得清楚了。這種大鳥，過去曾被當地的酋長們奉為神明。牠們在這區域裡長得異乎尋常地龐大。牠們的力量大得驚人，能把牛抓起來，丟到深谷裡。牠們常常襲擊平原上的羊、馬、小牛，用爪子把牠們抓到很高的高空。飛上兩萬尺高的高空去盤旋，在牠們算不了什麼，而這種高度已經是人類不可逾越的界限了。所以，這空中之王，在那種高度上，人們最好的眼力也看不見牠，而牠卻用銳利的眼光俯瞰著地面，辨得出最細微的物體，其視力的銳利使所有的生物學家都驚歎。

　　這隻兀鷹看見了什麼呢？看見了一個死屍嗎？就是看見了羅伯特的死屍嗎？「誰知道啊？」格里納凡老是這樣說著，目光不離那兀鷹。那龐大的鳥越來越近，有時盤旋，有時像一個拋在空中的物體，急速下落，不一會兒，在離地不到二百米高的地方繞了幾個大圈了。人們看得再清楚不過了。牠橫飛在五．四米以上。矯健的兩翼浮在空氣中幾乎不動，因為大鳥的特點就是飛時帶著威風凜凜的安閒樣子，而小鳥飛在空中必需每秒鐘鼓翅無數次才能保持在空中。

　　少校和威爾遜都已經抓起他們的馬槍了。格里納凡以手勢制止了他們。那兀鷹在距他們不到四分之一英哩的地方，繞著山腰上一個不可攀登的平嶺盤旋，快得令人看著頭昏，鐵爪忽而張開忽而抓緊，軟軟的冠子擺動著。

　　「就在那兒！那兒！」格里納凡叫了起來。

　　然後，忽然轉了一個念頭，又驚叫一聲，說：

　　「如果羅伯特還是活著的呢！……這兀鷹會……開槍！朋友們！開槍！」

　　說時遲，那時快，兀鷹已經繞到高聳著的一排山峰後面去了。過了一秒鐘──就好像有一百年那麼久的一秒鐘，兀鷹又飛了過來，帶著重載，冉冉地上升。一片驚駭的叫聲起來了，兀鷹的爪下是一個死屍，懸掛著，擺動著，那正是羅伯特．格蘭特！那兀鷹抓著他的衣服左一擺右一擺地飛到距帳篷不到四十五米高的上空，牠也看見那些旅客了，激烈地鼓著翅，搏著風，想帶著牠那沉重的獵物揚長而去。

　　「啊！」格里納凡大聲呼叫，「寧可讓羅伯特的屍體在岩石上摔碎，也不能讓那兀鷹……」

　　他話沒說完就抓起威爾遜的槍，想瞄準那隻兀鷹。但是他的胳臂發抖，槍抓不穩，眼睛又發花了。

　　「讓我來！」少校說。

　　立刻，他眼定手穩、全身不動地瞄準那隻兀鷹，這時那隻兀鷹已經離他一百五十米遠了。

　　但是他的手還沒有板動槍機，山谷裡就砰地傳來一聲槍響。一道白煙從兩座雪花岩之間冒出來，那隻兀鷹，頭中了槍，打著轉慢慢下墜，張著大翅膀像個降落傘。牠沒有放下牠的獵物，但是下落時卻飄飄悠悠地落到離河岸約十步遠的地方。

　　「落到這邊了！落到這邊了！」格里納凡說。

　　也不問這一槍是哪來的，他就奔到兀鷹那裡，同伴們都跟著他跑。

　　他們跑到時，兀鷹已經死了。羅伯特的身體被牠的寬大翅膀掩蓋著。格里納凡撲到孩子的屍體上，把他從魔爪下拖了出來，放在草地上躺著，把耳朵貼到他的胸口上聽。

　　從來沒有過比這更響亮得驚人的歡叫聲從他的口裡發出來：「還活著呢！他還活著呢！」

　　一會兒工夫，羅伯特的衣服給剝掉，用冷水澆在他臉上。他動了一動，睜開眼，看了看，說出話來，他只是說：「啊！是您，爵士……我的父親啊！……」

　　格里納凡不能回答，激動的感情把他噎住了。他跪下來，在孩子的身邊哭著，這孩子得救真是一個奇蹟啊！

　　十一　學錯了西班牙語

　　小羅伯特逃出兀鷹的饞吻，卻得到同伴們的熱吻：他們恨不得把他吞下去。雖然他還很虛弱，沒有一個人不來把他拉到懷裡緊抱一下。這種熱愛的表現是不會累死病人的，恰好相反，對於病人只有好處。

　　孩子的命得救了，大家想到救命的恩人。自然又是那少校先想起來。他東張西望地在尋找。在離河五十步的地方，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在山腳下的高崗上站著，一動不動。這人腳邊放著一枝長槍，肩膀很寬，長頭髮用皮繩紮著，身材在二米以上。古銅色的臉，眼睛和嘴之間塗著紅色，下眼皮塗著黑色，額頭塗著白色。那是個當地土人，模仿邊區的巴塔戈尼亞人的裝束，披著一件漂亮的大衣，上面繡著紅色的阿拉伯式花紋，大衣是拿原駝的頸皮和腿皮用駝鳥筋縫起來的，細茸毛翻在外面。大衣裡頭是一件緊身的狐皮襖子，前襟向下成尖形。腰帶上懸著一個小袋，裝著塗臉用的顏料。靴子是牛皮做的，用皮帶交叉綁在小腿上。

　　這巴塔戈尼亞人雖然臉上塗得五顏六色，卻是很雄壯，並且顯得實在聰明。他以十分尊嚴的姿態在那裡等候著。看他在石岩上站著，一動也不動，那樣莊重，人們簡直要誤認為那是一座「鎮靜之神」的塑像。

　　少校一瞥見他就指給爵士看。格里納凡立刻向那人跑過去，那人向前走了兩步迎上來。格里納凡的兩隻手緊緊握著他的一隻手。爵士的眼光裡、笑容裡和整個面部表情裡都充滿了感激的心情，因而那土人是不會有任何誤會的。他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說了幾句話，少校和格里納凡都聽不懂。

　　那巴塔戈尼亞人仔細端詳了那幾個外國人之後，就換了一種語言。但是，不論他如何努力，這種新語言和開始時講的那種語言一樣，他們還是聽不懂。然而那土人說的有幾個詞句引起了爵士的注意。格里納凡懂得幾個西班牙常用的字，覺得那土人說的是西班牙語。

　　「是西班牙語嗎？」他用西班牙語問。

　　那巴塔戈尼亞人點點頭，這種一上一下的動作在任何民族都表示肯定的意思。

　　「好了，這是我們的朋友巴加內爾的事了。幸好他想起了學西班牙語！」

　　他們喊巴加內爾。巴加內爾立刻跑來，用法國人特有的那種高雅風度給那巴塔戈尼亞人打了個招呼，他那種風度說不定那巴塔戈尼亞人一點也領略不到。他一聽說要他和人家說西班牙語，他就回答說：「這個不成問題。」

　　於是，他為發音清楚，特意把嘴張得大大地叫：「嗚斯──梭以思──翁──好門──得──奔！」【註：你是個好人！】

　　那土人側耳聽著，不回答。

　　「他不懂。」那地理學家說。

　　「也許你說的音調不對吧？」少校提醒他。

　　「是的，就是那個鬼音調啊！」

　　他重新把那句恭維話說了一遍，得到的是同樣的結果。「我換一句來說吧。」他說，於是咬牙嚼舌地，一音一頓地，又叫出這幾個字：

　　「孫木──獨維大──翁──巴塔戈！」【註：無疑地，你是個巴塔戈尼亞人！】

　　對方仍舊保持沉默。

　　「狄則意買！」【註：回答呀！】巴加內爾又補充了一句。

　　那巴塔戈尼亞人還是不回答。

　　「嗚斯──公卜里言得意思？」【註：你懂嗎？】巴加內爾恨不得把嗓子都喊破了。

　　再明顯不過了，那印第安人不懂，因為他用西班牙語答道：

　　「諾──公卜勒那奧。」【註：不懂。】

　　現在輪到巴加內爾詫異了。他把額上的眼鏡向眼睛上一推，顯出不耐煩的樣子。

　　「他說的那種鬼話，我懂得一個字才怪呢！」他說，「那一定是阿羅加尼亞語！」

　　「不會的呀，這人一定是用西班牙語回答的。」格里納凡說著，又轉向那巴塔戈尼亞人用西班牙語問：

　　「西班牙語嗎？」

　　「西！西！」【註：是！是！】土人回答。

　　巴加內爾由詫異轉為驚駭了。少校和格里納凡彼此斜瞟了一瞟。

　　「啊哈！我博學的朋友，」少校說，嘴唇上泛起一點微笑，「你是粗心專家，這次可不是你又粗心大意了？」

　　「嗯！」那地理學家側耳聽著，發出一個懷疑的聲音。

　　「是啊！很明顯地，這巴塔戈尼亞人說的是西班牙語……」

　　「他說的是西班牙語？！」

　　「是呀！你可不是學了另一種語言，還以為是學……」少校的話沒說完，那學者就聳聳肩，狠狠地「啊！」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頭。

　　「少校！你也說得太過火了！」巴加內爾相當不服氣，說。

　　「不然，你怎麼聽不懂他的話呢？」少校反駁。

　　「我聽不懂這土人的話，是因為他說得不好！」地理學家愈辯愈有些不耐煩。

　　「他說得不好，還是因為你聽不懂。」少校又冷靜地逼他一句。

　　「少校，」格里納凡出來打圓場，說，「您的假定說不過去。我們的朋友巴加內爾縱然再粗心，也不至於整個兒地學錯了一國語言吧！」

　　「不是學錯了語言，那麼，我就請你，我親愛的愛德華，……或者，我還是請你自己吧，我的好巴加內爾，我請你自己解釋解釋你和那土人彼此說話不懂，究竟是什麼道理。」

　　「我不解釋，」巴加內爾回答，「我來證實。這是我天天苦學西班牙的書本子！你瞧，少校，你還有什麼話說！」

　　他說著，在衣袋裡東摸西摸，摸了幾分鐘，摸出一本很破的書，心安理得地遞給少校。

　　少校接著書，看了看：

　　「好啊，這是什麼書？」他問。

　　「是盧夏歌，」巴加內爾回答，「一部美妙的史詩呀，它……」

　　「盧夏歌！」格里納凡叫起來。

　　「是啊，朋友，大詩人喀孟斯的盧夏歌，一點也不差！」

　　「喀孟斯，」格里納凡重複了一遍，「啊，我倒楣的朋友，喀孟斯是葡萄牙詩人呀！你六星期以來學的都是葡萄牙語呀！」

　　「喀孟斯！盧夏歌！葡萄牙語！……」

　　巴加內爾說不下去了，眼睛在大眼鏡底下發花，同時耳朵裡響起了一陣狂笑，因為所有的旅伴們，圍在他的四周。

　　那巴塔戈尼亞人眉頭皺也不皺一下，他絕對不能理解這另生枝節的一幕，只耐心地等候著說明。

　　「啊！我真是個傻子！我真是個瘋子！」巴加內爾終於說出話來了，「怎麼，會有這樣一回事？這不是隨意謅出來的笑話嗎？我會做出這種事來？這簡直是巴別塔的故事【註：《聖經．創世記》第十一章記載，當時人類聯合起來興建希望塔頂通天的高塔。為了阻止人類的計劃，上帝讓人類說不同的語言，使人類相互之間不能溝通，計劃因此失敗，人類自此各散東西。】，混亂了一切語言！啊！朋友們！朋友們！我往印度跑，卻跑到智利來！我要學西班牙語，卻學會了葡萄牙語！真太不像話了！老是這樣下去，我會有一天向窗外扔菸頭時，會把我自己也扔了出去的！」

　　任何人，聽巴加內爾這樣說，看他那副樣子，誰也忍不住笑。首先他自己就大笑起來。

　　「笑吧，朋友們！」他說，「盡量笑！我笑自己，比你們笑我還要厲害！」

　　說著就「哈哈！」大笑一陣，從來沒有一個學者這樣笑過。

　　「笑是笑夠了。但我們卻沒有翻譯的人了。」少校說。

　　「啊！你不要煩惱，西班牙語和葡萄牙語太相近了，所以才把我弄得陰錯陽差。但是這種相近的程度正好容許我很快地補償過失。這位可敬的巴塔戈尼亞人的西班牙語說得太好了，我保證停一會兒就可以用西班牙語向他致謝。」

　　巴加內爾說得不錯，停了一會兒他居然能和那土人交換了幾句話，他並且知道了這個巴塔戈尼亞人的名字叫塔卡夫，這個字在阿羅加尼亞文裡就是「神槍手」之意。

　　塔卡夫顯然是以善打槍得名的。

　　但是格里納凡最慶幸的就是聽說這個巴塔戈尼亞人是以導遊為業，並且專門領旅客們在草原裡旅行。這個巧遇太妙了，不能說沒有天意。因此，這次探險一定會成功的，蘭特船長的安全可以說是有保障了。這時，旅客們和那巴塔戈尼亞人都回到羅伯特身邊來了。羅伯特向土人伸出兩隻胳膊，那土人一言不發，把手放到他的額頭上。他檢查了一下那孩子的身體，捏捏他那疼痛的四肢。然後，他微笑著跑到河邊採了幾把野芹菜，又用野芹菜擦了擦那小病人的全身。他擦得十分仔細，那孩子一經按摩，就感到漸漸有了力氣了。很顯然，再休息幾個小時就會完全恢復過來。

　　因而，大家決定當天和當夜都還留在這臨時的帳篷裡。不過糧食和交通工具這兩大嚴重問題要解決。因為他們的乾糧和騾子都沒有了。幸而有塔卡夫在呢。他慣於沿巴塔戈尼亞的邊境為旅客作嚮導，是當地最聰明的一個嚮導，他負責供給格里納凡一行人所需要的一切。他自告奮勇，要引格里納凡到相距至多四里的印第安人集市上去，旅行所需的一切都可以在那裡找到。這建議是半用手勢半用西班牙語表達出來的，巴加內爾終於懂了。格里納凡和他那博學的朋友立刻接受了這個建議，辭別了他們的旅伴，跟著那巴塔戈尼亞人，沿河向上游走去。

　　他們緊張地走了一個半鐘頭，跨著大步子才跟得上那巨人般的塔卡夫。安地斯山這一帶地區不但風景宜人，而且土壤肥沃。豐饒的草地一片連一片，即使有十萬頭牛羊在這裡也不愁吃的。羅列的池塘，縱橫的溝渠，給這些平原提供了綠化的條件，黑頭天鵝在池塘裡游著，鴕鳥在藤蔓中騰躍，牠們分享著水國的風光。這裡的鳥類十分美麗，同時也十分喧噪，其品種之多實在驚人。有一種淺灰色帶白條紋的班鳩，名叫「依薩卡」，十分玲瓏可愛，牠們和許多黃鶯點綴在樹枝上面，彷彿是些活躍的鮮花，野鴿子成群結隊地掠過天空，無數的小麻雀，「深歌羅」雀，「喜格羅」雀，「蒙吉他」雀，展翅爭飛，互相追逐，漫天是吱吱的叫聲。

　　巴加內爾一路走去，欣賞不已，滿口是讚歎的聲音，這使那巴塔戈尼亞人有些驚詫。因為，在他看來，空中有鳥，池上有天鵝，平原上有草，是再自然不過的，何足讚歎！那學者越走越有勁，不嫌路長，他還以為才動身不久呢，這時那些印第安人的帳篷已經出現在眼前了。

　　這集市位於兩山間峽谷的深處。那裡，在樹枝搭成的棚子底下，住著三十來個遊牧的印第安人，放牧著大群的牛、羊、馬。牠們從這片草場逛到那片草場，到處有豐盛的筵席款待著他們那一大群四條腿的客人。

　　這些印第安人名為安地斯祕魯人，是阿羅加尼亞人、白環什人和奧卡人的混血種，橄欖色的皮膚，中等的身材，身段厚實，低低的額頭，滾圓的臉，薄嘴唇，高顴骨，容貌帶女人氣，神色冷淡，人種學者一看就知道他們不是純血種族。這些土人不能使人對他們發生多大興趣。不過，格里納凡的目的不在牧人而在牧群。只要他們有牛馬就成了。

　　塔卡夫負責交涉，很快地就成功了。格里納凡買了七匹阿根廷種小馬，鞍轡齊全，還買了百來斤乾肉和幾斛米，幾個盛水用的皮桶。印第安人頗想以葡萄酒或「盧母酒」作為交換，因為格里納凡沒有酒，他們接受了二十兩黃金──黃金的價值他們是完全懂得的。格里納凡想再買一匹馬給塔卡夫騎，但他表示用不著。

　　成交之後，格里納凡就辭別了巴加內爾稱為「供應商」的人們，不到半小時就回到他們的臨時帳篷了。他一到，大家都歡呼起來，他知道這不是歡呼他而是歡呼他所帶來的糧食和馬匹。每個人都飽餐一頓。羅伯特也進了一點飲食，他的體力差不多完全恢復了。

　　這天剩餘的時間消磨在休息中。大家東拉西扯地談天，什麼人都談到了：談到親愛的海倫夫人和瑪麗，談到約翰．孟格爾船長和他的船員，又談到哈利．格蘭特──他大概距此不遠了。

　　至於巴加內爾，整天盯住那印第安人，寸步不離。他居然遇到了一個真正的巴塔戈尼亞人了！真是高興極了。他和這巴塔戈尼亞人比起來簡直成了個矮人，他認為塔卡夫足以和古羅馬的馬克西明皇帝和學者樊．德．伯羅克所見到的那位剛果黑人比美，因為這兩個人都有二米多高的身材！此外他還用西班牙語不住地跟那莊重的印第安人囉嗦，那印第安人卻有耐性地聽著他說。我們的地理學家又在學習呀，不過這次不是在書本裡學習了。人們經常聽他用嗓子，用舌頭，用兩顎叫出許多響亮的聲音來。

　　「如果我將來掌握不住西班牙語的音調，不能怪我呀！」他常對少校說，「誰會料到會有一天有個巴塔戈尼亞人教我西班牙語呢？」

　　十二　線　　索

　　第二天，十月二十二日八點鐘，塔卡夫發出啟程的信號。阿根廷的地形，在南緯二十二度與四十二度之間，都是由西向東傾斜的地帶。旅客們只有從這微微傾斜的下坡路一直走到海邊了。

　　當巴塔戈尼亞人謝絕馬匹時，格里納凡還以為他和許多嚮導一樣，寧願步行呢。果真如此的話，他那兩條長腿一定也不難追得上馬。然而，格里納凡估計錯了。

　　在出發時，塔卡夫怪嘯了一聲。一匹又高又大的阿根廷種的好馬，聽到主人的呼喚，立刻從附近的小樹林裡跑了出來。這匹馬十分俊美，棕紅色的毛顯示出牠是一匹驕傲的、勇敢的、活潑的良馬。頭輕頸細，鼻孔大開，目光炯炯，腿長肩高，胸脯高聳，脛骨很長，這就是說牠具備了一切矯健的條件。少校是識馬的行家，他對這匹阿根廷種的好馬讚不絕口，認為與英國的「獵馬」有若干相似之處。這匹好馬叫作桃迦，「桃迦」在巴塔戈尼亞語裡是「飛鳥」之意，這匹馬真不愧有這個名稱。

　　塔卡夫一跨上鞍，馬就騰躍起來。這位巴塔戈尼亞人是騎馬能手，在馬上的姿勢十分好看。他的裝備包括阿根廷平原裡慣用的兩種打獵用具：一種名為「跑拉」，另一種名為「拉索」。「跑拉」是用皮條連起的三個球，掛在鞍前，印第安人能在百步之外扔出「跑拉」去打他所追的野獸或把敵人的腿裹住，立刻絆倒了。所以「跑拉」是印第安人手中的一件可怕的武器，他運用得靈巧驚人；「拉索」，相反的，是用手揮動的武器，從不脫手。那只是一條十米長的繩子，用兩條皮條編起來的，末端是個活結，串在一個鐵環裡。用時，右手扔出活結，左手拉住繩子，繩子這一端是繫牢在鞍子上的。除上述兩種武器外，還斜背著一支馬槍，這就是那巴塔戈尼亞人的全副武裝。

　　塔卡夫那種自然的健壯姿態，那樣的靈活，那樣的從容自在，大家都在讚美他，他卻毫不在意，跑到隊伍的前頭去了。全隊開始出發，有時奔馳，有時緩行，從來不用快步小跑，因為阿根廷的馬彷彿根本就不知道這中等速度的步伐。羅伯特騎得很大膽，他表現出他有控鞍的能力，因此格里納凡很快地就把心放下來了。

　　草原的平地就從那帶高低岩兒的山腳下開始。它可以分為三帶。第一帶從安地斯山起一直延伸到四百公里遠，全區是不很高的樹木和灌木叢。第二帶有七百二十公里寬，滿鋪著茂密的草，一直鋪到距布宜諾斯艾利斯二百八十八公里的地方。自此，腳下踐踏的全是大片的紫苜蓿和白朮，這就是草原的第三帶。

　　一走出高低岩兒山區，格里納凡一行就遇到許多沙丘，當地人稱為「迷蕩落」，這些「迷蕩落」就和波浪一樣，每逢沒有植物的根株把它們攀結在土地上的時候，它們就不斷地隨風飛揚。沙是極細的，因此，只要有一點點風。沙就和輕煙一樣，一陣一陣地飄蕩起來，或者湧起沙柱，旋轉著直升到高空。看著這種景象，真令人又喜又怕──喜的是這些沙柱在平原上飄搖，忽聚忽散，忽分忽合，忽高忽低，忽起忽落，亂紛紛地無法形容，沒有比這種形象更有趣的了，怕的是從這些「迷蕩落」上揚起的沙塵細得不可捉摸，你眼睛閉得再緊它也會向你眼皮裡鑽。

　　這天刮的是北風，沙揚了大半天。雖然如此，大家還是走得很快，快到六點鐘時，那高低岩兒已經被丟在背後四十英哩遠，只呈現出一排陰影，消失在黃昏的煙霧中了。

　　行人約莫走了六十公里路，有點疲乏了，所以看到宿夜的時間快到了，都很高興。他們在內烏康河岸上搭起帳篷來。這是一條湍急的河流，水色渾濁，在赤色的懸崖中流著。內烏康河又叫拉密河或考磨河，發源於許多湖泊中間，這些湖泊的所在地只有印第安人知道。

　　當夜無話，次日照常趕路。旅行隊走得迅速順利。道路平坦，氣候也還受得了，所以行路不感困難。然而快到中午的時候，太陽熱起來了。傍晚，西南面的天空出現了雲彩，這是天氣要變化的預兆。那巴塔戈尼亞人是不會看錯的，他指著西邊一帶的天空給那地理學家看。

　　「好！我知道了。」巴加內爾說，然後又轉向他的旅伴們說：「天氣要變了。我們要遇到一場「奔北落」哩。」

　　接著他就解釋，「奔北落」是阿根廷這些草原上常有的西南風，十分乾燥。塔卡夫果然沒看錯，當晚那場「奔北落」強烈地刮起來了。只裹著一層「篷罩」的旅客是相當苦的，馬都躺到地上，人就躺到馬的旁邊，擠得緊緊的。格里納凡發愁。如果這暴風不停息，就會耽誤行程。但是巴加內爾看了看氣壓表以後，就向他保證不至於如此。

　　他說：「通常，如果氣溫下降，『奔北落』就一定要帶來三天暴風雨。如果和現在一樣，水銀柱上升，刮幾小時的狂風就沒事了。你儘管放心好了，我親愛的朋友，天一亮，天空就會恢復晴朗，像平時一樣。」

　　「你說得頭頭是道，就和書本一樣，巴加內爾。」格里納凡說。

　　「我本來就是個書本啊，你儘管翻著看好了。」

　　這書本子果然說對了。夜裡一點鐘，風忽然停了，大家都睡了個好覺。次日，個個都精神抖擻，特別是巴加內爾，他敲著關節，發出愉快的響聲，又伸了個懶腰，活像一隻小狗。這天是十月二十四日，就是從塔爾卡瓦諾出發後的第十天。行人距科羅拉多河和三十七度線交叉處還有一百五十公里，也就是說，還要走三天。沿途格里納凡集中注意力瞭望著有無土人走到他們的附近來。他很想向土人打聽格蘭特船長的消息。現在巴加內爾已經能用西班牙語與那巴塔戈尼亞人交談了，並且彼此足夠了解了，如果要向土人打聽消息的話，塔卡夫是可以擔任翻譯的。但是他們走的路線是印第安人所不常走的，因為草原上由阿根廷共和國到高低岩兒山區的大路都在這條路線的北邊。

　　因此，遊牧的印第安人和在酋長統治下定居的印第安人，在這裡都不會遇到。偶然有個騎馬遊牧的人在遠處出現，但是他一看見他們一行就很快逃走了，他們不願和生人接觸。本來，他們這一行人，叫草原上任何單身行人看了都覺得形跡可疑：強盜看見他們八個人全副武器，騎著快馬，就會溜之大吉；旅客們見了他們在這樣荒野的草地裡，又會誤認為他們是強盜。因此，不管他們想跟良民或強盜談談話都是不可能的。他們巴不得遇到一夥強盜，就是彼此打幾槍，然後再和他們談談話也好。然而，要打聽路線，卻遇不到印第安人，是很可惜，但在另一方面，這荒涼的路線卻引出另一個對文件解釋上的問題，給文件的解釋帶來了一個意外的證明。

　　旅行隊走的路線有幾次橫過草原的小路，其中有一條相當重要，是由卡門通到門多薩的。沿途是騾馬牛羊的骨骸，被鷙鳥啄得七零八落的，又被空氣剝蝕得白生生的，過一程就是一堆。那些骨頭數以千計，其中難免也有人的骨頭和牲畜的摻在一起，都化成了灰塵。

　　直到這時為止，塔卡夫看他們專沿著一條直線走，沒有提出任何意見。不過他曉得，這條直線既不和草原上任何一條路相銜接，又是不會走到任何一個城鎮、一個村落，或阿根廷任何一個墾殖區。他是個嚮導，他看見這班人不但不由嚮導領路，反而來嚮導他，因此，他自然不能不驚訝。然而，他雖然驚訝，卻始終保持著印第安人固有的那種保留態度，關於那些被忽略過去的許多條小路，他一直不發一言。這一天，他直到上述的那條要道，勒住馬，終於向巴加內爾說話了。

　　「這是通卡門的路。」他說。

　　「是呀，不錯，我的好巴塔戈尼亞人。」巴加內爾用純粹的西班牙語回答，「這是由卡門到門多薩的路。」

　　「我們不走這條路嗎？」塔卡夫問。

　　「不。」

　　「我們是往……」

　　「一直往東。」

　　「一直往東沒有地方可去呀。」

　　「誰曉得呢？」

　　塔卡夫不說話了，他看著那學者，顯得深感驚訝的樣子。然而，他不認為巴加內爾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一個印第安人經常是一本正經的，他永遠想像不到別人會不是一本正經地說話。

　　「你們不是到卡門去？」他沉默了一會又問。

　　「不是。」巴加內爾回答。

　　「也不是到門多薩？」

　　「也不是。」

　　這時候格里納凡趕上了巴加內爾，問塔卡夫在說什麼，他為什麼停下來。

　　「他問我，我們是到卡門還是到門多薩，我說都不是，他很驚訝。」

　　「事實上，我們走這條路是應該叫他感到很奇怪。」格里納凡說。

　　「我也相信是這樣，因為他說我們沒有地方可去了。」

　　「那麼，巴加內爾，你能不能把我們這次遠征的目的解釋給他聽聽？你能不能給他說明一下我們一直往東走有什麼意義？」

　　「這很難，一個印第安人不懂得什麼地球經緯度，而且我們發現文件的經過，他聽了會覺得是幻想的神奇故事呢。」

　　「我倒要問你，」少校鄭重其事地說，「究竟是故事的本身他聽不懂？還是講故事的人說不清楚讓他聽不懂呢？」

　　「啊！麥克那布斯，」巴加內爾回答說：「你還是疑心我的西班牙語說不好啊！」

　　「既然說得好，就試試啊，我可敬的朋友。」

　　「就試試吧！」

　　巴加內爾又到巴塔戈尼亞人旁邊，設法把那段故事原原本本說出來。有時因為找不到字，有時因為翻譯不出某些細節，有時因為某些細節對一個半無知的人不容易懂，他那長篇的演講常常被截斷了。那學者的樣子看來真有趣。他指手劃腳，咬牙嚼舌地說著，費盡了心機，想盡了方法，大汗珠像瀑布一樣，從額頭上向胸口直流。最後，實在說不出了，他就用手來幫忙。他跳下馬，在沙地上就畫了一幅大地圖：這是經線，那是緯線，交叉著；這裡是太平洋，那裡是大西洋；這裡是卡門那條路，一直通到這裡。從來一個地理教師沒有感到這樣的困難。塔卡夫看著這一場表演，態度始終安閒，不讓人家看出他是懂還是不懂。那地理學家講了半個多小時，後來，他停住了，擦著滿頭大汗，看著那巴塔戈尼亞人。

　　「他懂了嗎？」格里納凡問。

　　「我們看吧，如果他再不懂，我也沒話說了。」

　　塔卡夫一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說，眼睛老盯著那逐漸被風吹平的沙上的地圖。

　　「怎麼樣？」巴加內爾問他。

　　塔卡夫彷彿沒有聽見他問。巴加內爾已經看見一個譏嘲的微笑從少校的嘴唇上顯出來了。為了要爭這口氣，他正要重新努力再作一翻地理說明，這時那巴塔戈尼亞人用手一揮，止住他。

　　「你們要找一個俘虜嗎？」塔卡夫問。

　　「是的。」巴加內爾馬上回答。

　　「就是在由太陽落山到太陽升起的這條路上嗎？」塔卡夫又說，以印第安人的說法，確定著那條由西到東的路線。

　　「是，是，正是！」

　　「是上帝把那俘虜的祕密交付給那大海的波瀾了？」

　　「就是上帝親自交付的。」

　　「讓上帝的旨意實現吧！」塔卡夫相當嚴肅地回答，「我們將一直往東走去，如果必要的話，一直走到天邊！」

　　巴加內爾看見他的學生懂了，得意洋洋地，立刻把那印第安人的回答翻譯給他的旅伴們聽。

　　「多麼聰明的種族啊！」他又補充說，「在我們本國，二十個鄉下人聽我講這一套，就有十九個不會懂的哩！」

　　格里納凡請巴加內爾問那巴塔戈尼亞人：他可曾聽到有外國人落到草原區的印第安人手裡。

　　巴加內爾照樣問了，並且靜候回答。

　　「似乎聽說過。」巴塔戈尼亞人說。

　　這句話翻譯過來，七個人一齊圍到塔卡夫身邊來，用眼光問他。

　　巴加內爾心裡十分激動，幾乎說不出話來了，他繼續對這樣一個有意思的話頭追問下去，眼睛盯住那莊重的巴塔戈尼亞人，恨不得在他未開口之前就能把他的回答看出來。

　　那巴塔戈尼亞人每說出一個西班牙字，他就用英文同時說一遍，使他的旅伴們聽著就彷彿塔卡夫在直接用英文說話。

　　「這俘虜是什麼樣的人呢？」巴加內爾問。

　　「是個外國人，是歐洲人。」

　　「你可看見過他？」

　　「沒有，但是印第安人閒談時曾講到他。他是一個好漢啊！有一顆牯牛的心！」

　　「一顆牯牛的心！」巴加內爾驚歎著說，「啊！好個巴塔戈尼亞語言啊！你們懂嗎，朋友們？！那意思是說一個勇敢的人！」

　　「那就是我父親呀！」羅伯特叫起來。

　　然後他轉過臉來問巴加內爾：「那就是我的父親，這句話用西班牙語怎麼說？」

　　「艾斯──米奧──巴特勒。」地理學家回答。

　　立刻，羅伯特就拉住塔卡夫的手，柔聲說道：

　　「艾斯──米奧──巴特勒！」

　　「蘇奧──巴特勒！」【註：你的父親！】塔卡夫應聲說著，雙目炯炯發光。

　　他一把摟住那孩子，把他抱下馬鞍，帶著一種非常好奇的同情心仔細端詳著。他那聰明的面容表現出一種平靜的感動。

　　但是巴加內爾還沒有問完他的話。那俘虜當時在什麼地方呢？他那時做什麼事呢？塔卡夫什麼時候聽到人家說他呢？

　　這許多問題同時湧到他的腦子裡來了。

　　他提出的問題都迅速有了答覆，因而他知道了那歐洲人當時是在一印第安人部落作奴隸，而這部落是在科羅拉多河與內格羅河之間遊牧的部落。

　　「最近那歐洲人在什麼地方呢？」巴加內爾問。

　　「在卡夫古拉酋長家裡。」

　　「是不是在我們一直遵循的這條路線上呢？」

　　「是在這路線上。」

　　「那酋長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是印第安包於什族的首領，是個兩舌兩心的人！」

　　「這就是說：他說話反覆無常，做事也反覆無常。」巴加內爾翻譯了那句巴塔戈尼亞俗語之後又這樣解釋說。

　　「我們能夠把我們的朋友解救出來嗎？」他又問。

　　「也許能夠，如果他還在印第安人手裡的話。」

　　「你什麼時候聽說的呢？」

　　「很久了，在我聽說過之後，已經兩年過去了。」

　　格里納凡的喜悅是無法形容的。這個回答與文件上的日期正相符合呀！但是還有一個問題要問塔卡夫。巴加內爾立刻以西班牙語提出：

　　「你說到一個俘虜，是不是同時有三個呢？」

　　「這個我就不知道了。」

　　「那俘虜現在的情況你一點也不曉得嗎？」

　　「一點也不曉得。」

　　這句話結束了全部的交談。可能那三個俘虜早就分離開了。但是這巴塔戈尼亞人所提供的資料可以證實一點：印第安人過去常常談到一個落到他們手裡的歐洲人。他被俘的日期，乃至他被拘留的地點，一切的一切，連那句描寫他勇敢的巴塔戈尼亞話，都明顯地指出那歐州人就是哈利．格蘭特。第二天，十月二十五日，旅客們懷著一種新的興奮的心情又啟程向東。那一帶草原經常是荒涼的、單調的，土語稱為「特拉維西亞」的無邊空地。陶土質的地面，久經風力刮磨，平坦極了，除了幾條乾溝裡和印第安人挖的一些池沼有幾塊石頭之外，別的地方連一個小石子也沒有了。疏疏落落的一些矮樹林，彼此都相距很遠，林端呈淡黑色，零零星星地冒出幾棵白色決明子樹，樹上結著莢，莢裡長著一種有點糖味的果肉，清涼可口。此外，還有幾叢篤唇香樹、「沙納爾」樹、野金雀花樹和各種荊棘，荊棘的瘦小就足以證明土壤的貧瘠程度了。

　　二十六日是辛苦的一天，因為他們要趕到科羅拉多河畔過夜。馬被鞭策著，跑得很快，所以，當晚，他們就到達西經六十九度四十五分的地方，草原區裡那條美麗大河的河邊了。這條河，印第安語稱為「高比勒比」，就是「大河」之意，它經過很長的流程流入到大西洋裡。在接近河口的那一段，有一種奇特的現象：就是離海愈近，河裡的水量愈少，也許因為河水被鬆土吸收去了，也許被蒸發掉了，到現在，這還是一個謎。

　　到了科羅拉多河，巴加內爾的第一件事就是跳到那陶土染紅的河水裡，「地理學式」地洗了個澡。他很驚訝，河水居然那麼深！這完全是因為初夏的太陽融化了積雪的結果啊！而且，這河面相當寬，所以馬不能游過去。幸而在上游幾百米的地方有個木棚橋，橋板都是用皮條捆住吊在河上。那一小隊人馬由此過了河，就在左岸露營過夜。

　　巴加內爾在就寢前，要把科羅拉多河正確地測量一番，他在他那張地圖上仔仔細細地把它畫出來。因為他已經讓雅魯藏布江在西藏的山中自由地流著，現在只好來測繪科羅拉多河了。

　　二十七、二十八兩天，途中平安無事。到處是同樣的單調和貧乏。風景極少變化，地形也很呆板。然而土壤卻變得很潮溼。行人要越過許多積水的窪地和許多沼澤。二十八日晚上，人馬歇在一個大湖的岸上。這湖裡的水都是濃味的礦泉，湖的名字叫蘭昆湖，在印第安語就是「苦湖」的意思，一八六二年阿根廷軍隊曾在這裡殘酷地屠殺過土人。旅行隊伍照例宿了營。如果不是有許多猴子和野狗，大家會很舒服地睡一覺的。只可惜那些猴子、野狗叫囂不休，牠們奏著一種天然交響曲來歡迎這些外賓，而這些歐洲人的耳朵偏偏又領略不到那未來派音樂的風味。

　　十三　阿根廷大草原

　　阿根廷的判帕區展延在南緯三十四度與四十度之間，「判帕」是阿羅加尼亞語，意為「草原」。這區域以「草原」命名，是名副其實的。西部的含羞草類和東部的各種茂草，構成本地區的特殊面目。這些植物的根生在淺紅色或黃色的泥沙土壤上層的浮土裡。如果一個地質學家來考察一下這第三紀【註：地質年代名稱。距今六千五百萬年前到距今一百八十萬年前。】地層，收獲一定非常豐富。那裡有無數的大洪水【註：地質年代由約二、三百萬年前至約二萬年前。】前期的獸骨，印第安人說是現已絕種的大犰狳的骨骼。在那些多得和沙塵一般的野草底下，蘊藏著這區域的整個原始時代的歷史。

　　美洲的草原恰如北美合眾國北部五大湖的「草野」，西伯利亞的「荒原」。這草原區的盛暑嚴寒都超過布宜諾斯艾利斯，因為它是在內陸。據巴加內爾解釋，夏天的熱氣被海洋吸收了，到冬天就慢慢地吐出來，於是，海島上的氣候，冬夏相差沒有內陸那麼大。所以西判帕草原區的氣候就沒有東海岸一帶那樣均勻。西判帕草原區的氣候是突變的，忽而酷熱，忽而嚴寒，不斷地在寒暑表的水柱上下跳動，並且很快。秋天，也就是在四月五日，雨水多而急，但在十月前後，氣候很乾燥，氣溫很高。每天早晨，格里納凡一行，在審定路線之後，天一亮出發，地面被無數的大小灌木的根攀結著，十分結實。沒有沙丘了，也沒有構成沙丘的那種細沙了，在空中也沒有被風揚起的沙塵了。馬在草叢中，大踏步前進，「帕佳．不拉伐」草是草原裡特有的一種草，到處都是，印第安人行路遇到暴風雨就在這草下躲避。隔一個相當距離，還有一片潮溼的窪地，但是這種窪地愈來愈少了。窪地裡長著柳樹，還有一種植物叫做「阿根廷薄葦」，專喜歡長在淡水的附近。馬匹遇到這種地方就拚命喝上一陣，這不但是抓住機會求一時的痛快，也是為著前途，以防前途水少。塔卡夫在隊伍前面，邊走邊打著叢莽。這叢莽中有一種最毒的蛇叫做「韶力拿」，牛給它咬了，不出一小時就會死去。塔卡夫打著叢莽就是要把這種蛇驚走。那匹矯健的桃迦馬也在荊棘梢頭騰躍著，協助主人為後來的馬匹開路。

　　在這些平坦而徑直的草原上旅行自然是容易的，迅速的。這片平原在性質上沒有發生任何變化，就是在周圍一百六十公里內也找不到一塊石頭，一粒石子。從來也遇不到像這樣單調的地方，延展這麼遠。什麼風景呀，事物變化呀，自然界奇觀呀，你連影兒也別想看到！也只有像巴加內爾那樣會無中生有、遇事都感興奮的學者們才能對這條路上的一草一木發生興趣。他為什麼會發生興趣呢？他自己也說不出。最多不過是遇到一個小樹叢！也許只是遇到一根草！這就足夠叫他打開話匣子，引起他滔滔不絕地講給羅伯特聽，而羅伯特就喜歡聽他那一套。

　　十月二十九日，在旅客面前展開的平原依然是那樣的單調，午後，快到兩點鐘的時候，他們遇到很長的一片牲畜的遺跡。那是無數頭牛的骨骸，在那裡堆著、白生生的。這些遺骸並不是排成彎彎曲曲的一條線──表示牲畜因精疲力盡而沿途倒斃。所以誰也猜不出，連巴加內爾想來想去也猜不出，為什麼這許多骨頭會聚在一個相當狹窄的地方，因此，他又請教塔卡夫，塔卡夫很輕鬆地就給他解釋了。

　　那學者叫道：「不可能吧！」那巴塔戈尼亞人卻點頭表示是事實，這把旅伴們弄得更加莫名其妙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他們問。

　　「天火燒死的。」地理學家回答。

　　「怎麼！雷火會造成這樣大的一個災難！」奧斯丁驚奇問，「五百頭的一大群牛都會一齊臥到地上！」

　　「塔卡夫這樣說，他是不會錯的。而且我也相信他的話，因為這草原的風暴是以狂烈著名的。但願我們不要有這麼一天受到這種考驗！」

　　「天氣熱得很。」威爾遜說。

　　「是的，溫度計在陰涼處就有三十度。」巴加內爾回答。

　　「這並不使我驚訝，我感到熱氣籠罩著我。希望不要再這樣熱下去了。」格里納凡說。

　　「啊！啊」巴加內爾叫起來，「不要打算天氣轉變吧！你看天邊連霧的影子也沒有。」

　　「活該倒楣！」格里納凡又說，「我們的馬已經熱得受不了啦。你不太熱吧，我的孩子？」他轉向羅伯特，問。

　　「不，爵士，我喜歡熱點。」

　　「最好是冬天熱點。」少校很正確地糾正了一句，說時向空中噴出一口雪茄菸。

　　晚上，他們歇在一個廢棄的草棚旁邊，草棚是樹枝編成的，四壁塗著泥，頂上蓋著草。這個草棚子和一個已爛了的木樁圍成的院子相連，這種院子足夠保護馬匹過夜，牠們不受狐狸攻擊，馬本來不怕狐狸，但是那些狡猾的野獸專咬馬的韁繩，韁繩一斷，馬就逃了。

　　離那草棚幾步遠有個土坑，作爐灶用的，坑裡還有灰燼，草棚裡有一張凳子、一張破了的牛皮床、一隻鍋、一條鐵鏈子、一把煮「麻茶」的壺，「麻茶」是南美通行的飲料，是印第安人的茶。那是一種焙乾的葉子，泡著水，用麥梗子吸，和美洲人喝其他飲料一樣。由於巴加內爾的要求，塔卡夫煮了幾杯「麻茶」，再加上日常的乾糧，大家邊吃邊喝，很調和，都說這種茶味道好極了。

　　第二天，十月三十日，太陽在熱霧中升起，它把最熱的光線傾瀉到大地上。這一天一定非常熱，苦的是平原裡沒有可蔽蔭的地方。然而，大家依然鼓起勇氣向東進發，他們有好幾次遇到了巨大的牧群，牛羊在盛暑之下懶洋洋地躺著，連吃草的力氣都沒有。牧人根本不見影兒。只有那些口渴時習慣喝羊奶的狗在守護著那些大群的牝牛、牡牛和牯牛。好在這些牛都很馴順，不像歐洲的牛見了紅色就害怕。

　　「牠們不怕紅色，一定因為吃的是共和國的草【註：當時法國統治者最怕革命，提起「紅色」都「談虎色變」。】啊！」巴加內爾說，他這句打趣的話也許太法國式一點，然而他自己很得意。

　　傍晚，草原上的景物有了些變化，大家的眼睛看厭了單調的東西，所以一有變化就注意到了。禾本科草類越來越少，牛蒡子越來越多，還有二米多高的大棵白朮，全世界的驢子都夢寐以求的美味。許多矮小的「沙納爾」樹和其他暗綠色的多刺的小樹疏疏落落地生長著，這都是乾燥土壤上易生的植物。直到這時以前，平原上的粘土還保存著相當的溼度，滋潤著牧草，所以牧草都長得茂密豐厚，和地毯一般。現在這地毯彷彿是用舊了，有些地方大塊地的毛都落掉了，顯出麻線底子，暴露出貧瘠的土地。這都是地面愈來愈乾燥的徵兆，前途的艱苦已擺在眼前。塔卡夫已經提醒大家注意了。

　　「我倒不討厭這種變化，」奧斯丁說，「老是草，老是草，看得我頭昏腦脹了。」

　　「是呀，但是，老是看見草，也就是老是有水喝呀。」少校回答。

　　「啊！水倒不愁，」威爾遜說，「我們在路上總可以遇到一條小河。」

　　如果巴加內爾聽了他這個回答，一定會遺憾地告訴他，在科羅拉多河與阿根廷行省裡那些山脈之間，河流是稀少的。但是那時巴加內爾正和格里納凡說話，格里納凡叫他注意一下奇特的現象，他正在進行解釋。

　　原來，他們感到了大氣中充滿了一股煙味，而天邊卻看不到一點火，也沒有一點煙表示遠處有失火的地方。因此，對這充滿煙味的現象找不出一個自然的原因來。不一會兒燒草的氣味變得更濃厚了。除了巴加內爾和塔卡夫外，沒有一個人不驚訝。那地理學家對任何問題的解釋都不感到困難，此刻他們給旅伴們作出以下的回答：

　　「我們看不見火，卻聞到煙。但是我們應該知道：『無火不成煙』，這成語在歐洲是有例的。因此，一定有個地方有火。不過，這平原太平坦了，氣流暢通無阻，常常在大約一百二十公里以外燒草，我們也能聞到氣味。」

　　「一百二十公里以外？」少校用不很信服的語氣問。

　　「可不是嗎？」巴加內爾肯定地說，「不過，我要補充一句：這些火是大規模地延燒，常常燒到一個極大的範圍。」

　　「誰在草原上放火呢？」羅伯特問。

　　「有時是雷火，有時如果草曬乾了，印第安人也放火。」

　　「放火的目的是什麼？」

　　「他們認為──這種『認為』究竟有多少根據，我可不知道，──他們認為草原區上燒了一次火，禾本草就長得茂盛些。果真如此的話，這應該就是用草灰肥田的辦法。不過在我看來，我們寧可相信火燒草原的目的是滅蟲，有一種寄生蟲，叫做獸虱，對牲畜特別有害。一把火就把千千萬萬的獸虱燒死了。」

　　「但是這種猛烈的手段，不會把草原上放牧的一些牛羊群的命也送掉嗎？」少校問。

　　「是呀，有時也燒死一些。但是牛羊群太多了，燒死一點，算什麼？」

　　「我倒不是為牛羊群擔憂，我管不到這些。我倒是為那些穿過這草原區的旅客們發愁。遇到煙火突然降臨，就不會把他們包圍起來嗎？」

　　「你怎麼怕起這件事來呢！」巴加內爾叫起來，顯得對這種遭遇很滿意的樣子，「這種事件有時也會發生，就我來說，倒很想看看這種壯麗的奇觀。」

　　「這就是我們的學者，」格里納凡接上去說，「他研究學術要一直研究到活活燒死為止。」

　　「天曉得，我親愛的博士啊，我不那麼傻。我讀過庫柏【註：美國小說家。】的遊記。皮襪子【註：庫柏小說中的人物的外號。】曾告訴我們：野火來了，把四周的草拔掉，拔出一塊直徑幾米的空地來就成。這辦法再簡單不過了。所以我不怕大火燒來，我倒情願能遭到一場大火。」

　　巴加內爾希望發生的事沒有實現。如果他現在已經是燒到半焦，那只是因為太陽的強光傾出了熱不可耐的烈焰。在這種熱帶的一般的氣候下，馬也喘個不停。人們做夢也想找到一塊蔭涼的地方，但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偶然飛來一片浮雲把火球遮住，這時，就有一片陰影在平地上流動著，於是騎馬的人趕快催著馬兒，追著那被西風吹到他們前面的雲影。但是，不一會兒，馬落後了，又是赤裸的太陽在那燒得發焦的草原上灑著火雨。

　　我們還記得，威爾遜曾說過不愁沒有水，他那時就沒有想到這一天大家都會這樣渴得慌。他又說路上總可以遇到條小河，他也是說得太樂觀了。事實上，不但沿途地面平坦，不容許任何水流能找到可以蓄水的河床，就連印第安人挖出的池塘也乾涸了。巴加內爾看那乾燥的情況愈來愈嚴重，便幾度提醒塔卡夫注意，並問他在什麼時候能找到水。

　　「要到鹽湖。」那巴塔戈尼亞人回答。

　　「什麼時候可以到呢？」

　　「明天晚上。」

　　通常，阿根廷人在草原區裡旅行，都是臨時掘井，掘下幾米深就有水。但是我們的旅客們沒有掘井工具，就沒有辦法了。只好就所帶的一點水來定量分配。雖然大家不致於都渴得要命，但也沒有一個人能完全喝夠。

　　晚上，大家一口氣走了四十八公里，歇下來了。每個人都想好好地睡一夜，以恢復一天的疲勞，哪曉得偏偏有烏雲似的蚊群來擾亂他們。蚊群的來臨表示著風向的轉變：果然，風向改變了九十度了：由西風轉成了北風。通常，起南風或西南風時，那些可惡的飛蟲是不來的。

　　少校遇到生活上的各種小苦惱，還能一直保持鎮靜，而巴加內爾卻相反，對命運的捉弄不耐煩起來了。他恨透了那些鬼蚊子，恨沒有酸性水來擦他身上的無數的叮傷。雖然少校努力寬慰他，說博物學家統計世界上有三十萬種昆蟲，他們現在只受到一兩種昆蟲的襲擊，還算是幸事，但是巴加內爾早晨爬起來依然是滿肚子的不高興。

　　然而，他還是天亮就走，不用人家催促，因為當天要趕到鹽湖呀。馬是十分疲乏了，牠們渴得要死，雖然騎馬人盡量省水給牠們喝，牠們的配給量依然是很有限。這天，乾燥得更厲害，判帕區的北風和非洲大沙漠裡的那種著名的熱風相似，它挾著灰塵刮了起來，同樣地叫人受不了。

　　這天，旅途的單調氣氛曾一度被打破：穆拉地在前面走著，忽然勒轉馬頭，報告有一批印第安人走來。每人對這事的看法都不同：格里納凡想到這些土人可能供給有關不列顛尼亞號失事船員的線索。塔卡夫頗不樂意在平原上遇到遊牧的印第安人，他認為他們是盜匪，只想避開他們。在他的命令下，那個小旅行隊集中起來，準備著武器，任何事情都是有備無患啊！

　　不一會兒，大家看見那隊印第安人，不過是十來個人組成的一小隊，這使塔卡夫放了心。那些印第安人走到相距百步的地方，面孔很容易看得清楚。他們都是土著，是一八三三年羅薩將軍【註：阿根廷的獨裁者。】掃蕩過的那個地區的種族。高額頭向前突起，不是向後塌去，高大身材，橄欖色皮膚，這一切使他們成為印第安人中的健美的典型。他們披著原駝皮或臭鼬皮，除一支兩丈長的長槍之外，還帶著刀、彈弓、「跑拉」和「拉索」。從他們操縱坐騎的技巧來看，他們都是些好騎手。

　　他們在相距百步的地方停住了，你喊我叫，指手劃腳地，彷彿在互相商量。格里納凡走向他們，但是還沒有走到四米遠，那隊土人就掉轉馬頭，一溜煙不見了，快得使人不敢相信。

　　旅客們那疲乏的馬絕對追不上他們。

　　「孬種！」巴加內爾罵。

　　「他們逃得太快，不是好人。」少校說。

　　「這些印第安人是什麼人？」巴加內爾問塔卡夫。

　　「是些高卓人【註：西班牙人與印第安人的混血種。】。」

　　「高卓人！」巴加內爾轉向他的旅伴們說，「原來是些高卓人！我們剛才用不著那樣大驚小怪的呀！沒有什麼可怕的！」

　　「為什麼？」少校問。

　　「因為高卓人都是些和善的莊稼人。」

　　「你是這樣想嗎，巴加內爾？」

　　「自然啦。這幾個高卓人把我們當作強盜，所以都跑了。」

　　「我倒以為他們是不敢襲擊我們。」格里納凡說，他原想不管是什麼人也要和他們談談話，現在他們逃了，十分懊惱。

　　「我也是這樣想，」少校說，「因為，如果我看得不錯的話，高卓人不但不善良，相反地，他們都是些不折不扣的可怕的匪徒。」

　　「這話從哪兒說起？」巴加內爾叫起來。

　　於是他開始大談這一種族學上的問題，並且談得十分熱烈，竟能激動了少校的情緒，引起了他破例的一個反駁。

　　「我想你說的不對，巴加內爾。」

　　「不對？」那學者否認。

　　「是呀，塔卡夫人本人就把這些印第安人當作強盜，塔卡夫是有根據的。」

　　「塔卡夫這次是弄錯了。」巴加內爾反駁，多少帶有一點氣憤，「高卓人都是些農夫、牧人，其他什麼都不懂，我就曾寫過一本關於判帕區土人的小冊子，很受人家歡迎。」

　　「那麼，你錯了，巴加內爾先生。」

　　「麥克那布斯先生，我錯了？」

　　「就算粗心的錯吧。」少校堅持說，「你的書再版時要更正一下。」

　　巴加內爾聽到人家批評乃至嘲笑他的地理知識，就十分惱怒，於是脾氣上來，抑制不住了。

　　「你要曉得，先生，我的書不需要這種更正！」

　　「還是需要的！至少，這次是需要的。」少校反駁說，他也固執起來了。

　　「先生，我看你今天專喜歡挖苦人。」

　　「我也覺得你今天火氣特別大！」少校針鋒相對。

　　我們可看出，討論發展到意料以外的程度了，而問題本身是不值得這樣的。格里納凡覺得應該出面干涉了：

　　「的確，你們一方面也是有些故意挖苦，另一方面也確實有些火氣，雙方都使我驚訝。」

　　那巴塔戈尼亞人聽不懂他們在吵什麼事，卻一看就知道那兩個朋友在爭吵。他開始微笑了，冷靜地說：

　　「是北風不好。」

　　「北風不好！」巴加內爾叫起來，「北風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呀！」

　　「呃！正是北風不好呀，北風就是使你衝動的原因！我聽說在南美洲北風特別刺激神經系統。」

　　「聖．巴特利克【註：蘇格蘭人特別崇拜的基督教聖人。】知道，愛德華，你說得真對！」少校說著，一陣哈哈大笑。

　　但是巴加內爾真的動火了，還不肯罷休，他覺得格里納凡的干涉有點太開玩笑了，就找上格里納凡。

　　「啊！你這話是哪裡來的，爵士，我的神經受了刺激了嗎？」

　　「是啊！巴加內爾，是北風刺激了你呀，這種風叫人在這草原區裡犯了多少罪，正和阿爾卑斯山脈東部地區的風在羅馬的鄉間一樣！」

　　「犯罪！」學者又說，「我像能犯罪的人嗎？」

　　「我並不是說你犯罪呀。」

　　「你直截了當地說要我暗殺你好了！」

　　「呃！」格里納凡忍不住笑起來，「我真怕你暗殺我呀！幸好北風只吹了一天！」

　　大家聽到這話都和格里納凡一起哈哈地笑起來。

　　於是巴加內爾兩腳一夾，打著馬，跑到前面獨自消化他的脾氣去了。一刻鐘後，他把這一切都丟到九霄雲外了。

　　就這樣，那學者的好性格波動了一會兒。不過，格里納凡說得好，他這一次表現的小弱點完全由於外在的原因。到了晚上八點鐘，塔卡夫趕在前面一點，指出那些通往鹽湖的許多乾溝。又走了一刻鐘，全隊人馬跨下了鹽湖堤。渴望以久的鹽湖終於到了。但是失望卻在那裡等候他們：湖水完全乾涸了！

　　十四　乾涸的鹽湖

　　一連串的湖沼從文塔拿和瓜米尼兩條山脈綿延到這裡，以鹽湖為終點。往日，許多遠征隊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出發，到這裡來取鹽，因為湖裡的水含有大量的氯化鈉【註：食鹽主要成分。】，但是現在水被熾熱的氣候蒸發完了，含的鹽分全凝結在湖底。湖變成了一面巨大的反光鏡。

　　當塔卡夫預告鹽湖有水可喝的時候，他指的是那許多入湖的淡水河流。誰知此刻那些河流都乾涸得和湖一樣：燥烈的太陽把所有的水都喝盡了。所以，那渴了的旅行隊到達鹽湖湖岸的時候，沒有一個人不驚愕萬分。必須立刻作出一個決定。皮桶裡僅存的一點水已經有點壞了，不能喝了。大家開始渴得難熬。飢餓與疲乏都在這緊急需要的面前消失了。他們找到一個土人遺棄的「魯卡」──一種皮做的帳幕，支在一個土坑裡，那些精疲力竭的旅客們就在這裡住下來，他們的馬躺在湖的泥岸上，帶著賺惡的心情嚼著鹹草和枯蘆葦。

　　大家在「魯卡」裡安定下來之後，巴加內爾就問塔卡夫有什麼意見，大家應該怎樣做。兩人開始對話，談得很快，格里納凡從旁邊也聽懂了幾個字。塔卡夫始終鎮定地說著，巴加內爾卻手舞足蹈地，說了幾分鐘，塔卡夫就抱著膀子。

　　「他說了些什麼？」格里納凡問，「我彷彿聽見他勸我們分開。」

　　「是的，分成兩隊，」巴加內爾回答，「我們中間，誰的馬又疲又渴，走不動了，就沿三十七度線這條路慢慢往前挨。馬還能走的就趕到前頭去，偵察那條瓜米尼河，這河是流入聖路加湖的，離這裡五十公里。如果河水夠多，他們就在河岸上等候後面的人。如果水沒有了，他們就趕回來迎後面的人，叫他不要再走冤枉路了。」

　　「水沒有又怎麼辦呢？」奧斯丁問。

　　「水沒有就只好往南下去一百二十公里，直到文塔拿山脈最初的幾條支脈，那裡河流很多。」

　　「啊！爵士，也帶我去。」羅伯特說，就好像是要去玩一趟一樣。

　　「但是你哪能夠趕得上我們呢，我的孩子？」

　　「趕得上！我的馬好，牠老是要向前趕。您肯帶我嗎，爵士？……求您帶我去。」

　　「你就來吧，我的孩子。」格里納凡說，他也極不願意離開他。「我們三個人，」他又接著說，「要是走不到一個清涼的蓄水場，那也就太笨了。」

　　「那麼，我呢？」巴加內爾問。

　　「啊！你，我親愛的巴加內爾，」少校說，「你還是跟後備軍一起留在後面罷。你太了解三十七度線上的情況了，你知道瓜米尼河，你知道整個的判帕區，你不能離開我們。穆加拉、威爾遜和我都趕不上塔卡夫，都不能和他一起到達那約定的地點，我們只有在你的旗幟下，充滿信心，慢慢地向前走。」

　　「我只好忍耐點了。」地理學家說，心裡很高興獲得了領導權。

　　「不過，你不能粗大意呀！」少校又說，「不要把我們引到我們不要去的地方，比方罷，不要把我們引回太平洋的岸上去呀！」

　　「那才好呢，你這討厭的少校。」巴加內爾笑著說，「可是，我親愛的格里納凡，你怎麼能懂得塔卡夫的話呢？」

　　「我想，他和我也沒有什麼可談的。而且我用我能說的幾個西班牙語，在緊急情況下我可以叫他懂得我的意思，我也可以懂得他的意思。」

　　「那麼，你就去吧，我可敬的朋友。」

　　「我們先吃晚飯吧。如果睡得著，就睡一睡，睡到出發的時候。」格里納凡說。

　　大家吃了一頓晚飯，沒有喝水，都覺得不夠爽口。然而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只好睡覺了。巴加內爾夢見了許多急流、瀑布、大江、大河、池塘、水溪，甚至還夢見了許多涼水瓶，裝滿了涼水，總之，平常有水可喝的地方都夢到了。真是個昏天黑地，亂夢一場。

　　第二天，早晨六點，塔卡夫、格里納凡、羅伯特三人的馬都準備好了。給牠們喝了最後一份水，水發臭，牠們不得已才喝了下去。然後，三個人跨上馬鞍。

　　「再見！再見！」少校、奧斯丁、威爾遜、穆拉地一齊說。

　　「最要緊的，就是想法子找到水，不要再往前跑！」巴加內爾補充了一句。

　　不一會兒，那巴塔戈尼亞人和格里納凡、羅伯特回頭一望，已看不見地理學家帶領的那批人馬了，心裡免不了有些納悶。

　　他們穿過的那片鹽湖還是一個陶土質的大平原，滿生著一．八米高的捲縮的灌木，木本含羞草，富有蘇打成分的被叫做「如木」的叢生灌木。疏疏落落的大片鹽地反射著太陽光，光線強烈驚人。這種鹽地叫做「巴勒羅」。乍看和凍結的水面一樣，但是那熾熱的太陽很快地就使人不致誤認為那是堅冰。雖然如此，整片曬得發焦的瘠土和這些閃光的冰湖般的鹽地相映成趣，使這片荒區有一副特殊的面孔。

　　前面說過，如果瓜米尼河也乾涸了，行人就不得不往南下去一百二十公里到文塔拿山區，這一區的面目卻和鹽湖荒區完全不同。這一區是一八三五年費茲．羅以船長領著探險船獵犬號前來探察過的，土壤極其肥沃，那兒生長著全印第安領域裡最好的牧草，直鋪到山腳下那些布滿各種樹木的森林裡。那裡有一種決明子樹叫做「阿爾加羅坡」，果子曬乾了，磨成粉，就可以做成印第安人愛吃的一種麵包。還有白色的破斧樹，木質很堅固。還有「諾杜伯」樹，遇火就著，往往引起慘烈的火災。還有「維拉羅」樹，一層一層的紫花壘成金字塔形狀。最後還有「凡波」樹，向空中撐起二十四米高的大傘，整群的牛羊都可以在下面乘涼。阿根廷人曾多次想移殖到這個地區來，但是他們不能戰勝印第安人的仇視。

　　人們當然會猜想到這樣一個肥沃的地區一定有大河從山腰中流出來供給足夠的水量。這種猜想是不錯的，那些大河連最旱的時候也不會乾涸。不過，要到達這些大河，還要往南走一百二十公里。所以塔卡夫主張先到瓜米尼河去找水是對的，這樣，既不離開原定路線，又比到文塔拿山區近得多。

　　三匹馬都跑得很起勁。這些聰明的牲口一定本能地知道了牠們的主人要把牠們帶到什麼地方去。特別是桃迦，牠顯出任何疲勞和饑渴都挫折不了的勇氣，和飛鳥一樣，跳過乾涸的沼澤，跳進「勾拉媽飛東」樹叢，發出樂觀的嘶聲。格里納凡和羅伯特的馬，腳步沉重些，但是受到桃迦的榜樣鼓舞，也勇敢地跟在後面跑。塔卡夫在鞍上幾乎不動，以自己的榜樣鼓舞著他的旅伴，正和桃迦鼓舞著牠的旅伴一樣。

　　塔卡夫常常回頭看著羅伯特。

　　這孩子小小年紀，卻在馬上坐得穩妥堅定，腰部靈活，肩背斜側，兩腳自然下垂，雙膝據鞍。塔卡夫看了十分滿意，喝起采來。真的，羅伯特已經成為第一流好騎手了，值得受他讚賞。

　　「好啊，羅伯特，」格里納凡說，「看塔卡夫的神氣是在讚美你哩！他在對你喝采，我的孩子。」

　　「為什麼喝采呀，爵士？」

　　「因為你騎馬的姿勢好。」

　　「啊！我騎得踏實罷了。」他聽到人家稱讚，樂得臉紅起來了。

　　「最主要的就是騎得踏實，羅伯特，不過你過分謙虛了，我可以預告，你將來一定能成為一名絕好的運動家。」

　　「好啊，爺爺要把我造就成一個水手，我卻做了運動家，他該怎樣說了？」羅伯特笑著說。

　　「做運動家並不妨礙做水手呀，好騎手並不一定都能成為好水手，但是好水手都能變成好騎手。在帆架上騎慣了就能在馬上騎得踏實。至於怎樣勒馬，怎樣周旋兜轉，那都容易，再自然不過了。」

　　「我那可憐的父親啊！」羅伯特接著說，「啊！您救了他，爵士，他將來要多麼感激你呀！」

　　「你很愛你的父親吧，羅伯特？」

　　「是的，爵士，他對姐姐和我都太好了。他一心一意只想到我們！每次旅行回來，凡是他所到的地方，都帶回一點紀念品給我們，並且一到家就撫摸著我們，給我們講很親切的話。啊！您將來認識他，一定會喜歡他的！瑪麗就像他。他說話的聲音溫柔得很，就像瑪麗！一個當水手的，說話那麼溫柔，奇怪得很，是不是？」

　　「是的，奇怪得很，羅伯特。」

　　「我現在還彷彿看見他在我的眼前。」那孩子彷彿在自言自語地說，「慈愛的爸爸啊！好爸爸啊！我小的時候，他把我抱在膝蓋上搖我睡覺，他老是哼著一支蘇格蘭的歌曲，歌曲裡是讚美我國的湖泊。我有時還記得起那調子哩，不過模模糊糊地。瑪麗也記得。啊！爵士，我們是多麼愛他啊！呃！我想一個人越小越愛父親！」

　　「越大就越尊敬父親，我的孩子。」格里納凡回答，他聽了從這小心靈裡流露出來的幾句話，十分感動。

　　他們這樣談著的時候，馬已經走慢了，改用緩步前進。

　　「我們一定找得著我的父親，是不是？」羅伯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是的，一定找得到他。塔卡夫供給了我們尋找的線索，我很信任他。」爵士回答。

　　「好個正直的印第安人啊，這個塔卡夫！」這孩子說。

　　「的確是的。」

　　「還有件事，您曉得嗎，爵士？」

　　「你先說出來我再回答你。」

　　「跟您在一起的人個個都好！海倫夫人，我真是愛她；那少校，態度老是鎮定的；那孟格爾船長；還有那巴加內爾先生；還有鄧肯號上的全體水手，又勇敢，又熱心！」

　　「是的，我知道，我的孩子。」

　　「你可還知道，您是好人中最好的人？」

　　「啊！這話從何說起，我還不知道呢！」

　　「那麼，您應該知道呀，爵士。」他說著，拉著爵士的手放到嘴上吻一吻。

　　格里納凡輕輕搖搖頭。談話沒有再繼續下去，因為他們不知不覺地落後了，塔卡夫在前面招手催他們了。我們知道，那時候的時間是寶貴的，應該想到後面的那批人在度日如年啊！

　　三人又催馬跑起來了。但是不一會兒，他們就明顯地看到除桃迦外，其餘兩匹馬都跑不動了。中午，必須讓馬歇一個鐘頭，牠們實在太累了。大叢的紫苜蓿，被曬枯了，牠們不肯吃。

　　格里納凡心裡不安起來了：乾燥的氣候一直沒變，要是再找不到水，後果真不堪設想。塔卡夫一言不發，假使一個印第安人的心也有失望的時候，他也許在想：如果瓜米尼河也乾涸了，那時才真叫失望哩！

　　他們又出發了，不管好歹，又用馬鞭，又用馬刺，逼得馬不得不上路，不過，只能緩步走著，再快是不可能的。

　　塔卡夫本可以跑到前頭去，因為桃迦只消幾個鐘頭就能把他送到瓜米尼河岸邊。無疑地，他曾想到一點，但是他又想到不能把他的兩個旅伴丟在這荒野裡。所以，為了不抄在他們的前面太遠，他緊緊勒住桃迦，迫使牠把腳步放慢下來。

　　要桃迦經常用慢步走是不容易的，牠又抵抗，又騰躍，又激烈地嘶叫。所以他的主人不但在用力勒住牠，還要用好話安慰牠。塔卡夫在和馬談話，桃迦雖然不會回答，至少懂得主人的意思。塔卡夫一定對他的馬說了許多理由，所以「商量」了一些時候以後，桃迦終於接受了他的意見，慢步前行了，但是還不免咬著嚼鐵，表示不耐煩。

　　桃迦了解塔卡夫，塔卡夫也同樣了解牠。這頭聰明的牲口具有高度靈敏的嗅覺，已經感到了空中的溼氣，牠猛烈地吸著這溼氣，鼓動著舌，咚咚作響，彷彿是在清涼的泉水裡一樣。塔卡夫不會看錯，離水源已經不遠了。

　　因而他把桃迦急躁的原因解釋給格里納凡他們聽，鼓勵著他們，同時，別外的兩匹馬不久也懂得桃迦的心理了。大家又作了最後一次努力，在塔卡夫後面奔馳著。快到三點時，一條白茫茫的線出現在地形的凹處。日光照著它在顫動。

　　「是水！」格里納凡說。

　　「是水！是的，是水！」羅伯特叫著。

　　他們用不著催馬，那三匹可憐的牲口感到渾身是勁，跑得連鐵壁也擋不住。不消幾分鐘就跑到了瓜米尼河岸，連鞍帶人，撲到那救命的河水裡，直浸到胸脯上面。

　　牠們的主人也不由分說地被馱到河裡，洗了個冷水澡，雖然衣物都溼了，一點也不抱怨。

　　「啊！真好呀！」小孩子只是叫，一面在河心大喝特喝。

　　「喝慢點啊，孩子！」爵士告誡著他，但自己並不以身作則。

　　這時，只聽到一片咕嚕咕嚕的喝水聲了。

　　塔卡夫也在喝，不過他喝得很鎮靜，不慌不忙，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他喝個不休，恨不得把整條河都喝乾了。

　　「好了，我們的朋友總不至於失望了。他們一到瓜米尼河就可以有水喝了，水又清又多，不過，但願塔卡夫不要一口氣把河都喝乾了！」

　　「我們不能去迎他們嗎？我們迎他們就可以減少他們幾點鐘的焦急和痛苦呀。」羅伯特問。

　　「你說的倒不錯，我的孩子，但是怎麼能帶水去呢？皮桶都在威爾遜手裡呀。只是去迎罷了。照原來的計劃在這裡等他們比較好。按需要的時間計算，按他們的馬走的速度計算，他們夜裡可以到。我們替他們準備一個好的住宿和一頓好的晚飯吧。」

　　塔卡夫沒有等格里納凡開口就去找宿營地。他在河岸上很幸運地找到一所「拉馬搭」──一種關牛馬用的三面環牆的院落。只要不怕露天睡覺，這院落倒是個住宿的好地方。而塔卡夫的旅伴們並不強求在屋子裡過夜。所以，他們就不用另找地方了，大家在太陽下曬曬溼透了的衣服。

　　「現在，住處既有了，想法子預備晚飯吧。我們必須讓我們的朋友滿意他們的先遣部隊。我想，待會兒他們到了，不至於有什麼可抱怨的。現在，我覺得打一個鐘頭的獵總不是浪費時間。你準備好了嗎，羅伯特？」

　　「準備好了，爵士。」那孩子回答說，一骨碌爬起來，手拿著槍。

　　格里納凡想到打獵，是因為瓜米尼河兩岸彷彿是附近各平原所有禽獸的聚集區。人們看到各種鳥兒成群地飛起來，有判帕區特產的一種紅鷓鴣，叫作「啼納木」。有黑鷓鴣；有叫做「得路得路」的一種睢鳩，有許多黃色秧雞，有綠得可愛的松雞。

　　獸類是看不見的。但是塔卡夫指了指那些深草和樹叢，表示獸都在那裡面藏著。我們的獵人只要走幾步路就到了世界上最富饒的狩獵區。

　　他們開始打獵了。他們嫌飛禽不好，先打野獸，對判帕區的大獸的窩藏區放了幾槍。立刻在他們面前驚起成百隻的鹿和原駝──這些原駝和那天夜裡在高低岩山鋒上衝倒他們的一樣。但是這些膽小的野獸跑得太快，沒有辦法趕上用槍打。他們只好降低要求，打跑得慢點的獸，這些獸拿來作菜還是絕妙的。十來隻紅鷓鴣和秧雞打下來了，爵士還很巧妙地打到一隻叫做「太特突爾」的野豬，這種厚皮獸肉味極佳，那一槍可真打得合算。

　　不到半個鐘頭，所需要的野味都有了，精神並不感到怎樣疲乏。羅伯特打到一隻貧齒類的怪獸，叫做「阿爾馬的羅」，是一種滿身長著活動鱗甲的犰狳，有半米長，身子很胖，據巴塔戈尼亞人說，這種犰狳是一味好菜。羅伯特對他的成績感到自豪。至於塔卡夫，打了一隻「南杜」給旅伴們看，「南杜」是判帕區特產的駝鳥，跑起來快得驚人。塔卡夫並不轉彎抹角地堵截這隻快鳥，他縱著桃迦一奔就奔到牠跟前，因為「南杜」原地兜圈子，一槍打不中，牠就跟你兜上無數的圈子，弄得人疲馬乏還打不到牠。塔卡夫一到牠的跟前，就狠命地拋出他的「跑拉」。他拋得那麼巧，一下子就把那駝鳥的腿裹住了，叫牠無法用力。幾秒鐘工夫，牠就躺在地上了。塔卡夫立刻捉住牠，這不僅是為著射獵的娛樂，「南杜」也非常好吃，他要大請客人。

　　一大串鷓鴣和秧雞、塔卡夫的駝鳥、格里納凡的野豬、羅伯特的犰狳都帶回到院落裡來了。駝鳥和野豬都立刻被剝了皮，切成薄片。至於犰狳，原是名貴的野獸，牠身上長著烤肉托子，所以就連殼放在熱炭上烤。

　　三個獵人自己只把那些鷓鴣、秧雞當作晚飯吃了，把好東西都留給後面的朋友。他們一邊吃，一面喝著清水，覺得清水比世界上任何美酒都好，就連蘇格蘭高地所崇尚的那著名的威士忌酒也比不上它。

　　馬也沒有被忘記。院子裡堆了大量的乾槁草足以給牠們吃飽之用。一切都準備好了，他們三人裹上「篷罩」，就在大堆柔軟的紫花苜蓿草上躺下來，這種草是判帕區裡獵人常睡的床席。

　　十五　夜遇狼群

　　夜晚到了，是月初的黑夜，月亮一點也看不到。只有微弱的星光點點照著平原。天邊，黃道上的星星隱沒在深暗色的濃霧中。瓜米尼河靜靜地流著，像漫長的一片油從雲母石的平面上滑下去。羽蟲、毛蟲和竹蟲白天疲乏得夠了，都在休息，荒漠的沉寂籠罩著無邊無際的草原。

　　他們三個人都受共同規律的支配，直條條地躺在草堆上酣睡。馬，已是疲憊不堪，也都倒在地上了，只有桃迦，牠是純種好馬，還是站著睡，四腿筆直，休息和行動時一樣的英俊，準備著主人一叫就到。院子裡是一片寧靜，爐裡的火炭正漸漸熄滅，在靜悄悄的黑夜中閃著最後的紅光。

　　然而，快到十點時，塔卡夫才睡了一會就醒了。他皺著眉凝著神，耳朵在傾聽著：他顯然要聽出一個細微的聲響。不一會兒，他那經常沒有表情的臉上隱約地泛起了一種不安的神情。是來了一批流竄的印第安人呢，還是來了一群河流區域盛產的黑班虎、水老虎或其他猛獸呢？他覺得最後一個假定的可能性最大，他向院子裡的燃料看了一眼，更加顯得不安。是啊，那一堆乾苜蓿草很快就會燒完，不能持久地擋住那些大膽的野獸啊！

　　在這當兒，塔卡夫別無他法，只能靜候事情的發展。因而他等待著，半躺在地上，雙手支著地，兩肘壓在膝蓋上，眼睛一動也不動，像一個人被突然的焦慮從夢中驚起來一樣。

　　一個鐘頭過去了。要不是塔卡夫，任何人聽到外面毫無聲息，都會放心再睡下去。但是，外地人感覺不到絲毫危險的地方，那印第安人敏銳的感覺和他天生的本能卻能預感到即將來臨的危險。

　　當他細聽著的時候，桃迦發出了隱隱地嘶聲。牠的鼻孔向院子的出口處伸著。塔卡夫突然挺起腰來。

　　「桃迦感到有敵人了。」他自言自語說。

　　他站起來，走出來仔細看了看平原。

　　依然是沉寂，但已經不再寧靜了。塔卡夫隱約看到許多黑影在苜蓿草叢那邊不聲不響地浮動。疏疏落落的流光在閃爍著，從各方面越來越多，一會明，一會暗，活像是許多磷火在琉璃般的大湖沼上跳舞。外地人一定會認為是判帕區常有的螢火蟲在飛哩，但是他不會看錯。他曉得是什麼樣的敵人來了。

　　他裝上槍彈，躲在柱旁注視著。

　　他等了不久，草原上就響起了狂吠和長號混雜而成的一片怪聲。馬槍的一響給了那怪聲一個回答，立刻就是無數駭人的叫囂。

　　格里納凡和羅伯特驚醒了，一骨碌站起來。

　　「怎麼一回事？」羅伯特問。

　　「是印第安人嗎？」爵士問。

　　「不是，是『阿瓜拉』」。塔卡夫回答。

　　羅伯特看著格里納凡。

　　「『阿瓜拉』？」

　　「是的，是判帕區的紅狼。」爵士回答。

　　兩人都拿起了槍，跑到塔卡夫那邊去了。塔卡夫用手勢告訴他們，叫他們注意那一片平原，駭人的號叫聲就是從那兒傳來的。

　　羅伯特不由自主地後退一步。

　　「你不是怕狼吧，我的孩子？」

　　「不怕，爵士，」他用堅定的聲音回答，「而且，和您在一起，我什麼也不怕。」

　　「好極了。這些紅狼也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野獸，只要不是來得太多，我睬也不睬牠們。」

　　「不管牠！我們有得是槍，讓牠們來好了！」

　　「牠們來了，就叫牠們好好地吃吃苦頭！」

　　爵士嘴裡這麼說著，為的是使孩子的心放寬些，其實，這一大群野獸在黑夜裡來襲，他心裡也不禁膽寒。也許來的紅狼有好幾百頭，三個人，不管武器多麼厲害，和這樣多的野獸格鬥，也不容易占上風啊！

　　塔卡夫說「阿瓜拉」，格里納凡就知道是印第安人稱呼紅狼的名字。這種肉食動物，身材和大狗一樣，頭像狐狸，毛色是肉桂紅，沿脊背飄動著一行黑色鬃毛，又矯捷，又健壯，慣住在沼澤區，常游著水捕食水生動物，夜裡出洞，白天在洞裡睡覺，養牲畜的牧場最怕牠，因為牠餓起來連牛馬都敢攻擊，給地方上造成極大損失。個別的紅狼並不怎麼可怕，但是成群的餓狼就不同了，人們寧願打一隻美洲豹、一隻黑班虎，也不願打一群紅狼，因為虎豹可以正面打，狼群卻在前後左右，打不盡。

　　這次，格里納凡一聽見判帕區裡響起的那一片號叫聲，一看見那許多黑影在平原上跳來跳去，就知道了瓜米尼河岸上聚集的紅狼為數很多，沒一個不想吃上幾口才回窩。當時的情況可以說得驚險萬分了。

　　這時候，群狼組成的包圍圈在逐漸縮小。馬也醒了，作出極端恐怖的表示。只有桃迦在用蹄子踹地，想掙斷韁繩，衝到外面去。牠的主人不斷地打著胡哨，勸阻牠，才使牠安定下來。

　　爵士和羅伯特守衛著院子的入口。他們的槍都上好了子彈，正待對那第一排紅狼開火哩。忽然塔卡夫把他們已舉起來瞄準的武器一把抓住了。

　　「他這是什麼意思？」羅伯特問。

　　「他不許我們開槍！」

　　「為什麼呢？」

　　「也許因為他認為時機還沒有到！」

　　塔卡夫不是為了時機問題而不叫他們射擊啊，他還有個更重要的理由。當他托起他的子彈袋並把它翻轉過來表示幾乎是空的時候，爵士立刻會意了。

　　「怎麼啦？」孩子問。

　　「怎麼嗎？我們必需節省彈藥。我們今天打了一場獵，把彈藥打得快光了。剩下的不到二十發子彈！」

　　那孩子沒有回答。

　　「你不怕嗎，羅伯特？」

　　「不怕，爵士。」

　　「好，我的孩子！」

　　這時，又是砰地一槍。一隻狼膽子太大，衝上來，被塔卡夫打死了。其餘的狼本來排成密集的隊形前進，現在退下去了，擠在離院子一百步遠的地方。

　　立刻，塔卡夫向爵士招招手，格里納凡就去替了他的位置。塔卡夫跑去把院子裡所有能燒的東西都搬過來，堆在院子的入口處，並且丟了個還在燃燒著的火炭。不久，幽暗的天空中就拉起了一幅火焰的簾幕，透過這簾幕的缺口，可以看出那平原被火閃閃的迴光照得雪亮。這時格里納凡才看清了眼前要抵抗的紅狼是那麼多：從來沒有見過有這麼多的狼聚在一起，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凶狠的狼。塔卡夫燒起來對付牠們的那處火網一下就把牠們擋住了，但同時也加速了牠們的憤怒。

　　居然有幾條狼前進到火坑邊上，前爪被燒著了。

　　一陣一陣地，那叫著跳著的狼群衝上來，打槍不能把它們止住。一個鐘頭內已經大約有十五隻死狼倒在草地上了。

　　現在處境稍微好了一點。只要彈藥不完，火網還布在院門口，狼群的衝鋒是不怕的。但是一旦彈藥打盡，火網一熄，抵抗狼群的方法就沒有了，又怎麼辦呢？

　　格里納凡看著羅伯特，心裡感到難過。他忘掉了自己，只想到這可憐的孩子，覺得他表現的勇氣超過他的年齡。羅伯特的面孔顯出灰白色，但是手還不丟下槍，他堅定地等著發怒的狼來襲擊。

　　這時，格里納凡對當時的處境冷靜地考慮了一番，決定來個徹底的辦法。

　　「一個鐘頭後，我們就沒有彈藥、沒有火了。我們不能等到那時候再下決心呀。」

　　因此，他回頭看著塔卡夫，把他腦子所提供的幾個西班牙語集合起來，開始和他談話，一面談，一面是時斷時續的槍聲打斷了話頭。

　　他們倆達到彼此了解的程度是比較困難的。很僥倖，格里納凡早知道了紅狼的習慣，否則，塔卡夫說的話，做的手勢，他會感到非常莫名其妙的。

　　雖然如此，他還是費了一刻鐘的工夫才能把塔卡夫的回答傳達給羅伯特。

　　「他怎樣說？」羅伯特問。

　　「他說無論如何要支持到天亮。紅狼只在夜裡出來，一到早晨就回窩去。牠們是夜狼，怕陽光，是野獸中的鴟梟！」

　　「那麼，我們就抵抗到天亮好了！」

　　「是的，我的孩子，不過，沒有彈藥只能拿刀對抗了。」

　　這時，塔卡夫已經做出例子給他們看了：一隻狼跑到火網邊上，他的長胳膊握著刀，伸過火網，又把血淋淋的刀收回來。

　　火和彈藥都快完了。快到早晨兩點鐘的時候，塔卡夫已經向火坑裡投下最後的一捆柴草，彈藥一共只剩下五發。

　　格里納凡向四周看了看，傷感萬分。

　　他想到身邊的孩子，想到他的同伴，想到一切他所愛的人。羅伯特默默無言，也許，在他那天真的幻想裡，他還不覺得死就在眼前哩。但是爵士已經替他想到了。他彷彿看到了那幅不可避免的悲慘畫面：一個活生生的孩子，被餓狼吞嚥下去！他抑制不住感情的衝動，把孩子拖到懷裡，緊緊地抱在懷裡，吻著他的額頭，同時，兩行眼淚不由自主地從眼睛裡流出來。

　　羅伯特還微笑地看著他。

　　「我不怕呀！」他說。

　　「不怕！我的孩子，不怕！」爵士回答，「你說得對，再過兩個鐘頭，天就亮了，我們就得救了。打得好！塔卡夫，打得好！我的巴塔戈尼亞好漢啊！」他又叫著。這時塔卡夫正用槍托打死兩頭想跳過火網的大狼。

　　但是，在即將熄滅的紅光照耀下，他看見那大群紅狼以密集的隊形衝上來了。

　　這場血戰已經接近最後關頭，火焰漸漸低下去。原來照得雪亮的原野又漸漸回到黑暗中，同時黑暗中又出現了紅狼那發著磷光的眼睛。再過幾分鐘，整個狼群都要撲到院子裡來了。塔卡夫放了最後的一槍，又打死了一隻狼。彈藥沒有了，他交叉著膀子站著，頭直低到胸前，彷彿在沉思。他是不是在想個冒險的、狂妄的辦法來打退那瘋狂的群狼呢？

　　這時，狼群的攻擊起了變化。牠們彷彿跑開了，原來一直震耳欲聾的號聲忽然停止了。一種死沉沉的靜寂籠罩著平原。

　　「牠們走開了！」孩子說。

　　「也許。」格里納凡側耳聽著外面的聲音。

　　但是塔卡夫猜到了他的意思，對他搖搖頭。他知道那些野獸不會放棄到口的美味的，除非是陽光逼著牠們不得不回巢。

　　在他們猜想的一剎那，敵人的策略顯然已經改變了。

　　牠們不再想正面衝進院子，但是牠們的新戰術給人們造成的危險更大、更緊急。那些紅狼看見前門被火和刀頑強地保衛著，一齊繞過那院子，從背後進攻。

　　不一會兒，他們三個人就聽到了牠們的爪子在半朽的木樁上抓。從搖動的柱子縫裡已經伸進了許多強健的腿和血盆大口。馬驚駭極了，掙斷韁繩，在院子裡瘋狂地跑著。格里納凡一把抱住孩子，以便保護他。也許，為了死裡逃生，他正想衝出院門哩，這時，他的目光忽然落到塔卡夫身上。

　　塔卡夫像野獸在籠子裡一樣，在院子裡兜了一個圈子，然後突然跑到他的馬的跟前，馬已急得不耐煩了。他給馬戴上鞍轡，仔仔細細地，連一條皮帶、一個鈕扣也不忘記。咆哮聲在繼續增高，他彷彿毫不在乎。爵士看到他這樣做，心裡又悲痛又恐慌。

　　「他要丟下我們了！」他看見塔卡夫馬上就要上馬，便脫口叫起來。

　　「他嗎！永遠不會丟下我們！」羅伯特說。

　　是啊！塔卡夫不但不肯丟下他的朋友，他正要想為了拯救他們而願犧牲自己呢。

　　桃迦準備好了，牠咬著嚼鐵，又蹦又跳，眼裡充滿了怒火，發出閃閃的電光，牠已經懂得主人的意思了。

　　當塔卡夫揪住馬鬃的時候，格里納凡用急躁的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你走嗎？」他說，指點著當時無狼的那片原野。

　　「是的」塔卡夫回答。他懂了他的旅伴的手勢，接著他又說了幾句西班牙語，意思是：

　　「桃迦！好馬，快。引著群狼追來。」

　　「啊！塔卡夫啊！」格里納凡喊。

　　「快！快！」塔卡夫又說。這裡，格里納凡感動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向羅伯特解釋說：

　　「羅伯特！我的孩子！你曉得嗎？！他要為我們犧牲自己！他要向別處奔去，引狼群追他！」

　　「塔卡夫啊！朋友！」孩子撲到塔卡夫的腳前大叫，「好朋友，不要離開我們啊！」

　　「不！他不會離開我們的！」

　　格里納凡轉過頭來又對塔卡夫說：

　　「我們一同跑吧。」他一面說，一面指著那兩匹驚得緊靠在柱邊的馬。

　　「不能，」塔卡夫會意，回答說，「不能。劣馬，驚了。桃迦，好馬。」

　　「既然如此，也好！」格里納凡說，「不要卡塔夫離開你，羅伯特，他啟發了我應該做的事了！我來騎馬！讓他留在你身邊。」

　　他一把抓住桃迦的韁繩說：「讓我來！」

　　「不能！」塔卡夫鎮定地回答。

　　「我一定要去！」格里納凡奪過韁繩叫著，「讓我去！你救這孩子！我把他託付給你，塔卡夫！」

　　格里納凡在激動的情緒中，把英語夾在西班牙語裡一塊兒說。但是語言有什麼關係呢！在這緊急關頭，手勢就可表達一切，他們很快就互相了解了。格里納凡要去，塔卡夫不肯。兩人的爭執延長下去，危險一秒一秒地逼近。院後的樹樁被狼又抓又咬，快要斷了。

　　格里納凡和塔卡夫誰都沒有讓步的意思。塔卡夫把格里納凡拉到院口，指著無狼的那一片原野，用激動的語言使他了解到事不宜遲，騎馬誘狼的計策萬一不成功，留下的人危險更大；又說只有他懂桃迦的性情，可以利用牠矯健迅速的特長來謀求大家的安全。格里納凡急糊塗了，硬是不聽他的話，非要自己去不可。突然，他被猛烈地推了一下，推到旁邊去了。桃迦蹦起來，前蹄懸空，急不可待地一跳就過了火線和一排狼屍，同時一個孩子的聲音叫著。

　　「原諒我，爵士！」

　　說時遲，那時快，他們二人幾乎望不到羅伯特，他已經趴在馬背上，抓住馬鬃，消失在黑暗中。

　　「糊塗的孩子啊！羅伯特！」格里納凡叫著。

　　但是這叫聲，就是在他身邊的塔卡夫也聽不見。一片駭人的咆哮同時爆發起來了。原來紅狼一窩蜂似地湧去追那匹馬，全體一致向西跑去，快得如同鬼影一般。

　　塔卡夫和格里納凡趕快追出院子。這時平原又恢復平靜了，他們只隱約望見一條黑色的曲線遠遠地在夜色中移動著。格里納凡倒臥在地上，急煞了，絕望了，緊握著兩手。他看著塔卡夫，他卻在微笑，和平時一樣地鎮靜。

　　「桃迦，好馬！孩子，能幹！一定得救！」他不斷地說著，點頭讚許。

　　「要是他掉下馬來呢？」

　　「不會掉的！」

　　即使塔卡夫有這樣的信心，那可憐的爵士還是急得要死，直急到天亮。他連自己脫了險也沒有感覺到。他要去找羅伯特。但是塔卡夫不讓他去，他說別的馬追不上桃迦，桃迦一定會把那群狼遠遠地丟在後面，而且要找羅伯特，在黑夜裡也尋不著，一定要等到天亮。

　　早晨四點鐘，東方漸漸泛白了。過了一會兒，天邊的濃霧徐徐地染上了淡白的銀光。清露灑遍了平原，蒿草在晨風中擺動著。

　　現在可以去尋找羅伯特了。

　　「動身吧！」塔卡夫說。

　　格里納凡一言不語，跳上了羅伯特原來騎的那匹馬。不一會工夫兒，兩人就向西馳去，循著他們的旅伴不會離開的直線往回奔。

　　他們飛快地跑了一個鐘頭，一面左右找羅伯特，一面又怕發現他那血淋淋的屍首。格里納凡用馬刺催著馬，幾乎把馬肚子都刺穿了。最後，他們聽到了槍聲，有規律地一聲接一聲，顯然是信號槍。

　　「是他們到了！」格里納凡叫起來。

　　他倆把馬催得更快，過了一會兒，他們就和巴加內爾帶領的那一小隊人馬會師了。格里納凡不由自主地歡叫一聲。羅伯特也在一起，還是活的，活活潑潑的，騎在桃迦的背上，這馬見著主人，也歡樂地嘶叫起來。

　　「啊！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爵士喊起來，帶著難以形容的慈愛的表情。

　　他和羅伯特兩人同時跳下馬，奔去互相擁抱。然後，塔卡夫又把羅伯特緊抱在懷裡。

　　「他還活著啊！他還活著啊！」爵士不斷地叫。

　　「是的，我還活著，這完全是桃迦的功勞！」

　　塔卡夫沒有等到羅伯特說出這句感激的話就跑去謝他的馬了。這時他正和馬說話，抱著牠的頸子吻牠，好像那匹駿馬的血管裡也流著人的血流。

　　一陣親熱之後，他又轉向巴加內爾，指著羅伯特說：「好漢！」

　　又用印第安人表示「有勇氣」的俗語誇獎羅伯特，說：「他的馬刺從來沒有發抖過！」

　　這時，爵士摟著羅伯特，問他：「你為什麼，我的孩子！你為什麼不讓我或塔卡夫去冒那最後一次險來救你呢？」

　　「爵士，」那孩子用最感激的語氣回答道，「那冒險犧牲的事不應該我去做嗎？塔卡夫已經救了我的命了。您，您正要去救我的父親的命呀！」

　　十六　在阿根廷平原上

　　大家高興了一陣之後，所有後到的人，也許少校要除外，都有一個共同感覺：就是渴得要死。幸好瓜米尼河就在不遠。大家又上了路，早晨七點鐘就到了那座小院落附近。一看到院子前後都是死狼，就知道昨夜那一場防禦戰是多麼地激烈。

　　過了一會兒，大家都喝夠了，就在院子裡大吃一頓異常豐富的早餐，「南杜」的肋條肉大家都說好吃，那連殼烤的犰狳更是無上的美味。

　　「吃少了就會對不起老天爺，該吃到脹破肚子才對。」巴加內爾說。

　　他吃得是太多了，但是肚子並沒有脹破，因為他喝瓜米尼河的清水，覺得這水有意想不到的消化力。

　　格里納凡不願意在這兒待太久，早晨十點就發出前進的號令，皮桶裝滿了水，大家就上路了。馬喝足、吃飽、歇夠了，表現出高度的奮發精神，差不多經常保持打獵時的步伐。有點潮溼的土壤也變得肥沃了些，但是依然沒有人煙。十一月二、三日兩天，一路平安無事。三日晚上，他們經過長途跋涉，已經很疲乏了，就歇在判帕區的盡頭，布宜諾斯艾利斯省的邊界上。他們是十月十四日離開塔爾卡瓦諾灣的，現在已經過了二十二天，走了七百三十公里，就是說，近三分之二的路程都已經幸運地走過了。

　　第二天早晨，他們跨過了阿根廷平原區和草原區的分界線。就是在這一帶，塔卡夫希望能遇到扣留格蘭特船長的印第安人酋長。

　　在阿根廷的十四個省中，要數布宜諾斯艾利斯省最大、最富饒。這個省在東經六十四度和六十五度之間，跟南部的印第安人區域接壤。全省土地特別肥沃，氣候特別宜人。遍地是糧食和高大的蔬菜類。地面平坦，一直延伸到坦狄爾和塔巴爾康兩山的山腳。

　　我們的旅客自離開瓜米尼河以後，氣溫有了顯著的改善，這使他們很滿意。這裡，由於巴塔戈尼亞的猛烈的寒風不斷地攪動著空中的氣浪，平均溫度經常不超過攝氏十七度。因此，在給受過燥熱之後，大家都感到十分爽快了。他們都懷著興奮和信心前進著。但是，不論塔卡夫怎麼說，這地區彷彿是完全沒有人住過的，或者更正確的說，住的人都完全遷走了。

　　這條向東的路線經過許多湖沼，有時掠過湖岸，有時橫截湖心，有的湖水是鹹的，有得是淡的。湖岸的樹叢中有許多輕捷的鳥兒在跳躍，快樂的百靈鳥在歡唱，還有美麗的「唐迦拉」，牠的羽毛像蜂鳥一樣。這些美麗的鶯類興高采烈地振翅，對那些披著紅肩章，挺著紅胸脯，在堤岸上大會唱的椋鳥毫不在意。荊棘叢中，「安奴比」鳥的懸窩擺動，就像住在殖民地的白種人所用的吊床一樣。湖邊有許多豔麗的朱鷺，邁著整齊的步伐走著，迎風撲飛著火紅的雙翅。人們看到牠們的窩，有．三米高，有點像橢圓形，成千地棲息在一塊兒，像小城鎮一般。旅客走近時，朱鷺並不驚飛，這頗使巴加內爾失望。

　　「很久我就想看看朱鷺怎樣個飛法。」他對少校說。

　　「好呀！」少校說。

　　「現在既有了機會，我就要利用一下。」

　　「你利用吧，巴加內爾。」

　　「你跟我來，少校。你也來，羅伯特，我需要見證人。」

　　說著，巴加內爾就讓他的其他旅伴先走，自己朝那群紅翅膀的鳥走去，後面跟著羅伯特和少校。

　　走到槍彈能達到的地方，他就裝上火藥，砰地放了一槍，立刻所有的朱鷺都驚飛起來，巴加內爾拿起望遠鏡，仔細觀察著。

　　「怎麼樣？」當鳥群飛到看不見的時候，他問少校，「你看見了牠們飛嗎？」

　　「當然啦，除非是瞎子，否則總會看見的。」

　　「你覺得牠們飛的時候像羽箭嗎？」

　　「一點也不像。」

　　「根本不能比。」羅伯特補充了一句。

　　「我早就相信是不像的啊！」那學者又說，很滿意的樣子，「但是有一個人，可以說是謙虛的人中最驕傲的人，就是我的同鄉，著名的夏朵布里昂【註：法國十九世紀初的作家。】，他居然拿羽箭來比喻朱鷺！啊！羅伯特，你看，文學的比喻是最靠不住的呀！你一生不要輕信比喻，非萬不得已時不要用它。」

　　「你這樣實驗了一下總該滿意了吧？」少校問。

　　「太滿意了。」

　　「我也滿意了。趕快催馬前進吧，因為你那著名的同鄉，使我們落後了二公里路。」

　　巴加內爾趕上他的旅伴的時候，正遇到格里納凡在和塔卡夫高談闊論而又苦於不懂西班牙語。塔卡夫曾幾度停下來，觀察遠處的地平線，每觀察一次，臉上就露出很驚訝的神情。格里納凡看見他的隨從和翻譯不在身邊，就想直接問他，但是想盡了方法彼此還是不能了解。所以，他遠遠地一看見巴加內爾就招呼了：「快來呀，巴加內爾朋友！塔卡夫和我說話，我們彼此都聽不懂！」

　　巴加內爾就和塔卡夫談了幾分鐘，然後轉向格里納凡說：

　　「塔卡夫看到一個非常奇特的現象，很感驚訝。」

　　「什麼現象？」

　　「就是在這些平原裡，平常總是遇到許多印第安人成群結隊地走來走去，或者趕著牧場裡劫來的牲畜，或者一直跑到烏達斯山區去賣他們的鼬絨毯子和皮條編成的鞭子，現在不但遇不到印第安人，連他們過路的痕跡也沒法找到了。」

　　「塔卡夫認為是什麼原因叫他們不到這些平原上來的？」

　　「他說不出原因來，只是驚訝。」

　　「他原以為在這一帶會遇到什麼樣的印第安人呢？」

　　「想遇到手裡有過外國俘虜的那班印第安人，就是卡夫古拉．卡特利厄爾或者揚什特魯茲等酋長率領的那班印第安人。」

　　「這些酋長是什麼樣的人？」

　　「他們三十年前是具有無上權威的部落首領，後來被趕到山這邊來了。從此，他們馴服了，在印第安人可能馴服的程度上馴服了。他們在判帕平原上，同樣也在布宜諾斯艾利斯省境內遊蕩來遊蕩去。他們專在這地區裡做強盜，而現在卻遇不到他們，我也和塔卡夫一樣感到驚訝。」

　　「既然如此，我們又該怎樣辦呢？」格里納凡又問。

　　「我來問問看。」

　　巴加內爾和塔卡夫談了一會兒又說：「他的意見我覺得很有可能，是這樣：我們還是繼續往東走，一直走到獨立堡──這是在我們的路線上的，到了那裡，如果我們還得不到格蘭特船長的消息，我們至少可以知道阿根廷平原上的印第安人到哪裡去了。」

　　「這獨立堡很遠嗎？」格里納凡接著問。

　　「不遠，在坦狄爾山裡，離這裡約莫有九十公里。」

　　「我們什麼時候到呢。」

　　「後天晚上。」

　　格里納凡因這件意外的事而感到很失望。在判帕區裡遇不到一個印第安人真是萬萬想不到的。平時這裡的印第安人太多了。一定有個什麼特殊情況迫使他們離開這裡。尤其嚴重的問題是：如果格蘭特船長原在本地區的一個部落裡做俘虜，現在他是被帶到北方還是南方？這問題使格里納凡躊躇起來。他們無論如何要掌握格蘭特船長移動的線索啊。想來想去，還是照塔卡夫的意見做為妙！先到坦狄爾村，到了坦狄爾村，至少可以找到可以說話的人了。

　　快到傍晚四點鐘時，遠遠地望見一個丘陵在地平線上，丘陵相當高，在這樣平坦的地區裡可以算作一座山了。那就是塔巴爾康山，行人在這山腳下過了夜。次日，過山再容易不過了。沙地像波浪一樣起伏著，坡路不陡。爬過安地斯那帶高低岩的人實在不把這種小山當作一回事，這裡的山路幾乎沒有減低馬匹的急行速度。中午走過塔巴爾昆廢堡，這就是山南一帶的防備土人槍劫，築起來的那條碉堡鎖鏈的第一個堡壘。在這裡還是沒有遇到印第安人，這使塔卡夫越發驚奇。快到正午的時候，有三個人騎著馬，帶著槍在平原上跑著，他們觀察了一下這個小旅行隊。他們不讓人家接近他們，用使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逃掉了。這使爵士十分惱怒。

　　「是些高卓人。」塔卡夫說，他對這些土人的這個稱呼，曾經惹起少校和巴加內爾爭執過。

　　「啊！高卓人。」少校應聲說，「呃！巴加內爾，今天北風不吹了，你到底覺得這班傢伙怎麼樣？」

　　「我覺得他們的樣子倒像大強盜。」

　　「我親愛的學者，『像強盜』和『是強盜』有多少距離啊？」

　　「不過一步之差罷了，我親愛的少校！」

　　巴加內爾這一承認，引得大家都笑起來了，他不但不生氣，反而對印第安人提出一個很耐人尋味的意見：

　　「我不記得在哪本書上看過：阿拉伯人的嘴有一種極凶惡的表情，而眼光卻顯得溫和。現在看美洲的土人恰巧相反。這班人的眼睛特別凶惡。」一個職業的相面先生形容印第安人也不會比他說得正確了。

　　這時，按塔卡夫的命令，大家靠攏在一起前進著。不論這地方是怎樣的荒野無人，也不能不謹防襲擊。但是這種防備是多餘的。當晚，大家就歇在一個廢寨裡，這廢寨原是卡特利厄爾酋長的平時集合隊伍的地方。塔卡夫看不出最近有人住過的痕跡。只好檢查一下地面，他發現這所寨很久以來就沒有人占據過了。

　　隔天，他們一行又進入平原。鄰近坦狄爾山的最近的幾個大牧場可以看到了。但是塔卡夫決定不在那些地方停留，徑奔獨立堡去打聽消息。他特別要知道為什麼這片地區會沒有人。

　　自從過了高低岩兒，樹木很稀少。現在樹木又出現了，大部分都是歐洲人到了美洲以後才種起來的。那裡有楝樹，有桃樹，有白楊，有柳樹，有豆球花樹，這些樹都沒有人管，卻長得很快、很好。這些樹通常都是環繞在牲畜欄的四周。牲畜欄裡面飼養著牛、馬、羊等。牲畜身上都打著代表主人的烙印。許多強壯精悍的狗守著畜欄的四周。山腳下的那片略帶鹽質的土壤生長著最好的芻草，極適宜於畜牧。所以人們特別選了這地方來建立牧場。每個牧場有一個總管一個工頭，他們的手下每千頭牲畜有四個幫工。

　　這班人過著聖經裡那些大牧主的生活。他們的牲畜群比起牛羊布滿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那些牧主所有的也許還要多。但是這裡的牧人沒有家庭生活，判帕區牧場的主人都是些販賣牛馬的大商人，一點也沒有聖經裡所說的那些多子多孫的老家長意味。

　　以上是巴加內爾解釋給他的旅伴們聽的話。關於這一點，他又大談其人種學，對不同的種族作了些極有趣味的比較，連少校都感興趣了。從表情上可以看得出來。

　　巴加內爾又有機會使同伴們看到一次海市蜃樓的奇觀，這種幻景在這種平坦的原野裡是常有的：許多牧場遠遠望去，彷彿是些島嶼，周圍的白楊綠柳彷彿倒影在清水中，而這清水經常在行人前面隨著行人的前進而後退。這幻影太逼真了，人的眼睛實在無法辨別出真的。

　　十一月六日這天，遇到了好幾個大牧場和一兩處宰殺牲畜的地方，這種地方叫做「殺臘得羅」。正如牠的名字所指出的，「殺」了就拿鹽醃成「臘」肉。這種血腥工作在春季末開始。從「殺臘得羅」派人到牧場來帶牧畜，用「拉索」套捕，套一個就捕獲一個，技術高妙，套夠了就成群地帶到「殺臘得羅」，公牛、母牛、牯牛、羊，一殺就是幾百頭，殺了就剝皮、切肉。但是牯牛常常會抵抗的。在這種場合，屠夫就成了鬥牛士。這種職業很危險，但是他們技術熟練，手段又異常殘忍。總而言之，這種屠殺的情景是慘不忍睹的。沒有地方能比這種地主的四周更使人毛骨悚然的了。空氣裡是臭氣燻天，院子裡傳出的是屠夫的獰叫聲、狗的狂吠聲和臨死牲畜的哀鳴聲，同時，阿根廷平原的鷙鳥成千上萬地從周圍幾十公里飛來，從屠夫手裡搶著還在顫抖的殘骸碎肉。不過，現在，這些屠場都是無聲的，平靜的，無人的，因為大規模屠宰時期尚未到來。

　　塔卡夫催著桃迦前進。他要當晚就趕到獨立堡。馬被主人鞭策著，學著桃迦的榜樣，在高大的禾本草中飛奔。途中也遇到幾座莊戶，都是深溝高壘，正屋上有個陽臺，莊裡的居民都有武器，他們可以從陽臺上射擊平原裡的盜匪。格里納凡也許可以在那些莊子裡獲得他所需要的一些消息。但是最妥當的辦法還是到坦狄爾村裡打聽。因為，沿途不遠，涉過洛惠索河，過了幾公里又走過沙巴雷夫河。不一會兒，馬蹄踏上坦狄爾山的最初的幾重草坡了。一小時後，坦狄爾村已經看得見了，它深藏在一個狹窄的山坳裡，上面是獨立堡的重重城垛。

　　十七　獨立堡的司令官

　　坦狄爾山海拔三百多米，是一條最古的山脈。它是一連串的丘陵，蓋著青草，排成半環形。這個區域就是一個縣，縣名叫坦狄爾，包括布宜諾斯艾利斯省的整個南部，它以這一帶山腰為界，這帶山腰向北傾瀉著許多自山城上發源的河流。這縣里約有四千名居民，縣城就是坦狄爾村，建立在北部岡巒的腳下，由獨立堡掩護著。它的位置很好，因為那裡有沙巴雷夫河的一條相當重要的支流。還有一點，很特別，也很奇怪，不過巴加內爾是不會不知道的，那就是這村裡住的全都是法國的巴斯克人和義大利移民。原因是：在拉巴拉他河下游這一片地區裡最早的幾個殖民地都是法國人建立起來的。一八二八年，為了抵禦印第安人的頻頻侵襲，這座獨立堡在法國人巴爾沙浦的領導下建築起來了。他在這個工程中獲得第一流學者多比尼的協助，這多比尼是通曉、研究並描寫南美各國情況最詳實的一個人。

　　坦狄爾村是相當重要的一個據點。它以當地的大牛車為交通工具，和布宜諾斯艾利斯交通往來，大牛車跑一趟只要十二天的工夫，所以這裡的商業貿易發達。村裡運送到省城的貨色有大牧場所養的牧畜，宰殺場所醃製的臘肉，還有印第安人手工業品，如棉布、羊毛織物、由編皮匠編的各種難得貨物等等。還有，這個村不僅有一些相當舒適的房屋，還有些學校和教堂。

　　巴加內爾給大家作了一番詳盡的介紹之後，還補充了一句說：這裡是不會打聽到一些消息的，而且這座城堡經常有軍隊駐守。於是格里納凡就選了一家相當漂亮的旅社住下來，把馬牽到馬房裡。然後，他和巴加內爾、少校、羅伯特，在塔卡夫的引導下，向獨立堡走去。他們在山上爬了幾分鐘就到了堡門口，門口站著一個阿根廷哨兵，他吊兒郎當地守著。他們輕易地走過去了，這說明防衛十分鬆懈，不然就是這地方極度安全。

　　這時有幾個士兵正在堡的空場地上操練。年紀最大的不過二十歲，最小的不到七歲。說老實話，那只是十來個兒童少年，他們在舞槍弄刀，倒很像個模樣。他們的制服是一種條子布做成的襯衫，用皮帶貼身紮住。褲子呢，既沒穿長褲，又沒穿短褲，也沒有穿蘇格蘭式的短裙。巴加內爾看到一個政府不肯把錢花在漂漂亮亮的軍服上，就有了一個好的初步印象。那些孩子軍每人佩著一支後膛槍，一把軍刀，槍顯得太重，刀也顯得太長，因為他們實在太小。他們的臉都曬成焦黑，模樣都差不多。指揮他們的那個教練排長也和他們的面孔長得一模一樣。他們大概是十二個弟兄在一個老大哥的指揮下進行大會操，後來問起事實，果真如此。

　　巴加內爾對這並不感到驚奇。他熟悉阿根廷的統計數字，知道阿根廷的每家兒童數目平均都超過九個。不過使他感到驚奇的是這些小兵都是在做法國式的操，分為十二個小節的主要衝鋒動作都做得十分準確，而且那教練的命令常常是用這地理學家的法國語言發出的。

　　「這才是奇怪哩！」他說。

　　但是格里納凡不是到獨立堡來看孩子兵操練的，更不是來研究他們的國籍和出身的。因此他不讓巴加內爾有時間待在那兒驚愕下去，請他立刻去找駐軍首長說話。巴加內爾照辦了，於是一個小兵就向著一座做為營盤用的小房子走去。過了一會兒，司令親自出來了。一個五十歲左右的人，健壯的體格，軍人的風度，粗硬的八字鬍，高顴骨，斑白的頭髮，炯炯有神的眼睛，從短筒菸斗裡冒出一團一團的濃煙，隔著煙霧看去就是這個樣子。他的舉止很使巴加內爾回想起法國的老下級軍官的那種自成一格的風度。

　　塔卡夫向司令介紹了格里納凡爵士一行。他說話的時候，那司令不住地看著巴加內爾，盯著看，叫人真難為情，弄得我們的學者摸不著頭腦，不知道那老兵用意何在。他正待問他，那人已經不客氣地抓住他的手，用法語以欣喜的音調問：

　　「法國人吧？」

　　「是呀！法國人！」

　　「啊！高興極了！歡迎！歡迎！我也是法國人。」司令重複地說著，搖著那學者的胳膊，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

　　「是你的一個朋友嗎？」少校問巴加內爾說。

　　「可不是嗎！」他自豪地回答，「我們在五大洲都有朋友呀。」

　　巴加內爾的手幾乎捏碎了，好不容易才把它從那活像老虎鉗的手中掙扎出來，然後開始和大力士司令正式談話。格里納凡很想插進一兩句話，問問他所要打聽的事，但是那司令在背誦他的歷史，看來很不願意人家打斷他的話頭。從他的敘述中，人們知道這豪爽的軍人離開法國已經很久了。祖國的語言已經不那麼純熟了，雖然字還沒有忘記，但至少文法規則已經不大記得了。他說起法文來幾乎和法國殖民地的黑人一樣。原來這獨立堡司令是法軍的一個軍曹，曾經是巴爾沙浦的夥伴，這一點，也是旅客們從他的口中得知的。

　　從一八三八年獨立堡建成以後，他就沒有離開過獨立堡，現在他是經阿根廷政府核準指揮這座要塞的。他五十歲了，是個巴斯克人，名字叫瑪奴埃爾．伊法拉蓋爾。儘管他不是西班牙人，他卻有他的應付辦法：他到這裡一年後就入了阿根廷的國籍，在阿根廷軍隊裡服役，並且娶了一個印第安人做老婆，這時這位印第安夫人正在給一雙六個月大的雙胞胎吃奶呢。自然，兩個雙胞胎都是男的，因為這夫人是決心不生女兒的。瑪奴埃爾從來不知道除了當兵以外還有其他職業，他希望上帝保佑他將來能獻給共和國一個連的青年士兵。

　　「你們看見了呀！」他說，「個個可愛！好兵！若瑟！若望！米凱爾！倍倍！倍倍才七歲！已經會打槍了！」

　　那小孩聽到父親誇獎他，併起兩隻小腳，來個立正，舉起槍，姿勢十分好看。

　　「他有前途！總有一天，升上校，當師長！」司令又說。

　　司令說得太開心了，軍人的職業果然高於一切，將門之子的前途果然無可限量，誰也不能駁他。他快樂極了，正如歌德所說「使人快樂的一切，無非幻夢。」

　　這一連串的歷史足足講了一刻鐘，這使塔卡夫非常驚訝：怎麼一張口就能說出這麼多話來！司令在說話時，沒有人打斷他的話頭。但是一個軍曹，縱然是一個法國軍曹，說話總有個盡頭，他終於停止了，在停止前還敬請客人跟他到他的寓所去。客人們覺得盛情難卻，不得不去見一見司令夫人，這位夫人很有「大家風範」，如果這個名詞能用來形容一個印第安女人的話。

　　大家接受了他的邀請之後，那司令就問貴賓們是被什麼風吹到「敝地」來的。這正是言歸正傳的機會，否則恐怕永遠也談不上主題了。巴加內爾用法語敘述了這次橫穿判帕區的旅行經過，最後問為什麼印第安人都離開了這個草原區。

　　「啊！……沒有一個人了！……」司令回答，聳一聳肩，「實實在在地！……沒有一個人了！……我們這班人只好抱著膀子……沒有事做了！」

　　「究意是什麼原因呢？」

　　「打仗呀。」

　　「打仗？」

　　「是啊！自家人打自家人……」

　　「自家人打自家人？……」巴加內爾重複著，不知不覺地也跟著說黑人的法語了。

　　「是的，巴拉圭人跟布宜諾斯艾利斯人打起來了。」

　　「打了以後呢？」

　　「打了以後，印第安人就都跑到北方去了，跟在佛勞來斯將軍的屁股後頭。印第安人，強盜。」

　　「那些酋長呢？」

　　「酋長和他們在一起。」

　　「怎麼！卡特利厄爾酋長……」

　　「沒有。」

　　「也沒有。」

　　「還有揚什特魯茲呢？」

　　「更沒有了。」

　　這回答譯給塔卡夫聽了之後，他點點頭，表示那司令說得不錯。原來塔卡夫不知道或者忘記了此刻有一場內戰。這場內戰後來還引起了巴西的干涉，使阿根廷共和國的內戰雙方都死了許多人哩。這種自相殘殺的戰爭，正是印地安人的好機會，他們不會放過這機會而不去趁火打劫的，所以，阿根廷北部各省在打內戰，判帕區裡沒有人了。這兩件事，一因一果，那軍曹一點也沒有說錯。但是，這件國家大事卻把格里納凡的計劃整個推翻了，原來打算做的都做不成了。可不是嗎？如果哈利．格蘭特是在酋長們手裡做俘虜，他一定被帶到北方邊區裡去了。既如此，到哪裡去找他呢？又怎樣能找到他呢？該不該一直跑到草原北部邊界去作一次危險的而又幾乎無益的搜索呢？這種做法會有嚴重後果的，必須認真討論一下。

　　這時候，還有一個重要問題可以向那軍曹提出，可惜大家都相對無言，竟把它忘記了，還是虧了少校想起來：

　　「這位軍曹，可曾聽說有歐洲人做了判帕區印第安人酋長的俘虜呢？」

　　瑪奴埃爾想了一會兒，像一個人努力在回憶中搜索的樣子。

　　「有的。」他終於回答說。

　　「啊！」格里納凡叫了一聲，又抓住了一個新的希望。

　　格里納凡、巴加內爾，麥克那布斯、羅帕爾一齊圍攏到那軍曹的身邊。

　　「請說！請說！」大家都催著他，用渴望的眼光瞧著他。

　　「那是幾年以前的事了，」瑪奴埃爾回答，「是呀，……不錯……歐洲俘虜……但是沒有見過……」

　　「幾年以前，」格里納凡說，「你記錯了是嗎，你記錯了……船失事的日期是準確的呀，那是一八六二年六月失蹤的……因此還不到兩年時間。」

　　「啊！不止兩年，爵士。」

　　「不可能。」巴加內爾叫道。

　　「確實不止兩年，那是倍倍出生的時候……有二個人。」

　　「不對，是三個人呀！」格里納凡說。

　　「二個人。」那軍曹又以肯定的語氣駁正。

　　「二個人！」格里納凡重複著，很驚訝，「二個英國人嗎？」

　　「不是呀，」那軍曹回答，「誰說是英國人？不是啊……一個法國人和一個義大利人。」

　　「一個義大利人被包於什人殺掉的，是嗎？」巴加內爾叫起來。

　　「正是！我後來知道了……那法國人得救了。」

　　「得救了！」小羅伯特叫起來，他的整個生命都彷彿懸在軍曹這一句話上。

　　「是的，從印第安人手裡得救了。」瑪奴埃爾回答。

　　大家都在看著那學者，他拍一拍額頭，顯出失望的樣子。「啊！我懂了，」那學者終於說，「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可以解釋了！」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呀？」格里納凡問，又著急，又不安。

　　「朋友們，」巴加爾抓住羅伯特的手回答著，「我們要耐心忍受這一次大倒楣！我們找錯了線索了！這裡被俘的不是格蘭特船長，卻是我的一個同胞，他的同伴叫作馬可．瓦責羅，確實是被包於什人殺掉的。我的同胞跟了那些殘酷的印第安人到科羅拉多河畔跑了幾次，後來很幸運地從他們的手裡逃了出來，重新回到法國了。我們原想追查哈利．格蘭特的蹤跡，現在卻追到了那年輕的季納爾的蹤跡。」

　　這一個說明引起了一陣深沉的靜默。錯誤是極明顯的：那軍曹提供的細節、俘虜的國籍、同伴的被殺，從印第安人手裡脫逃，這一切都互相符合，證明那錯誤是毫無疑問的。

　　格里納凡以失望的神氣看著塔卡夫。於是那印地安人又開口問軍曹：「你從來沒有聽過有三個英國人被俘嗎？」

　　「從來沒有，」瑪奴埃爾回答，「如果有，坦狄爾這地方應該聽說過……我一定會知道……不，沒有這回事……」

　　格里納凡聽了這乾脆的答覆之後，沒有再在獨立堡停留的必要了。他和他的朋友們都告辭了，他們謝了那位軍曹，並和他拉拉手。

　　格里納凡看到他的希望完全覆滅了，心裡十分難過。羅伯特在他的身邊走著，默默無言，眼淚汪汪地要滴下來。格里納凡也找不出一句話來安慰他。巴加內爾在自言自語，指手劃腳。少校的嘴唇一動也不動。至於塔卡夫，他覺得找錯了線索，有損他那印地安人的自尊心，因而也顯得不高興。其實這種錯誤是完全可以原諒的，誰也沒有想到要責怪他呀。

　　大家都回到旅館裡來了。

　　晚飯吃得無精打彩的。當然，這些人個個勇敢、熱情，誰也不後悔吃了這麼多毫無意義的辛苦，白冒了這麼多的危險。但是每個人感到一切成功的希望都突然幻滅了。在坦狄爾山與海岸之間還能找到格蘭特船長麼？不可能的呀。萬一有俘虜在大西洋岸上落到了印地安人手裡，瑪奴埃爾軍曹不會得不到情報。那些經常往來於坦狄爾與卡門之間，經常到內羅河口做生意的印地安人不會不注意到這一類事件。我們知道，凡在阿根廷平原上做生意的人，什麼消息都互相轉告，任何事情，任何做生意的人都會知道。現在既沒有一點格蘭特的音訊，就只有一件事可能：立即到梅達諾岬那約定的地點去和鄧肯號會合。

　　然而，巴加內爾卻又向格里納凡要出了那張不幸引起這次尋訪錯誤的文件，他懷著一肚子的不高興重新研究著。他努力要找出一個新的解釋。

　　「這文件倒是很明顯的呀！」格里納凡再三地說，「關於格蘭特船長的沉船經過的以及他的被俘地點，說的再確實不過了！」

　　「呃！未必！」那地理學家敲著桌子回答，「一百個未必！既然哈利．格蘭特不在判帕區，他就不在美洲。究竟他在什麼地方呢？這文件應該告訴我們，並且它一定會告訴我們；朋友們，我要是找不出來，我就不叫作雅克．巴加內爾了！」

　　十八　可怕的洪水泛濫

　　獨立堡和大西洋相距約二百四十公里。如無意外耽擱──這種耽擱的可能性確實不大，格里納凡一行四天後就可以和鄧肯號會合了。但是，他的尋訪就這樣全部地失敗了嗎？沒有找到格蘭特船長而獨自回到船上去嗎？這樣總是十分不甘心的。所以，第二天，格里納凡無意發出啟程的命令。還是少校替他負起責任來：他備了馬、辦了乾糧，定了行程計劃。由於他的積極活動，那支小旅行隊就在早晨八點鐘走下了坦狄爾山的青草山坡了。

　　格里納凡把羅伯特帶到身邊，策馬跑著，一言不發。他那勇敢的性格不容許他平平靜靜地接受這種失敗。他的心跳得幾乎要迸出來，頭上熱得像火燒一樣。巴加內爾被文件的困難激惱了，把文件上的字一個一個翻來覆去地想著，企圖找出一個新的解釋。塔卡夫默默無言，放縱著桃迦去領頭。少校始終懷著信心，堅定地做著他應做的事，彷彿根本不知道失望灰心是怎麼一回事。奧斯丁和他的兩個水手都分擔著主人的愁悶。有一次，一隻膽小的野兔突然在山路上打他們的前面竄過去了，那兩個迷信的蘇格蘭水手彼此看了一眼。

　　「壞兆頭。」威爾遜說。

　　「是的，在高地，是壞兆頭。」穆拉地回答。

　　「在高地是壞兆頭，在這裡也不是好兆頭。」威爾遜像煞有介事地反駁。

　　傍晚，旅客們走過了坦狄爾山區，又進入直奔海岸的那片起伏如波的大平原裡了。到處都遇到澄清的溪流，灌溉著肥沃的土壤，消失在高大的牧草中間。地面又顯出平坦的形態了，和海洋在風浪後恢復了平靜一樣，阿根廷判帕區的最後一些崗巒走盡了，單調的草原又在馬蹄下鋪下了漫長的綠色毯子。在此之前，天氣一直很晴朗。但是，這一天，天色有些靠不住了。前幾天的高氣溫產生出來的大片水氣都凝成了烏雲，預示著隨時可以變成傾盆大雨了。而且，地區鄰近大西洋，西風經常地刮著，使氣候特別潮溼。人們一到當地肥沃的土地，富裕的牧場和翠綠的牧草，就知道空氣裡溼度之高。不過，這一天，大片的烏雲至少還沒有變成傾盆大雨。晚上，馬輕快地一口氣跑了六十五公里之後，就在一些深的大小坑旁邊歇下來。那地方沒有任何掩蔽。各人的「篷罩」同時作帳篷和被褥之用。大家就在風雨欲來的天底下睡著了，幸而那風雨只是虛張聲勢，實際並沒有降臨。

　　第二天，平原漸漸地變低了，地下的水也漸漸地顯露出來。土壤的每個毛孔都在滲出潮氣。前進不久，就有大池沼，深的、淺的、或正在形成的攔住往東去的路。只要是邊緣見得清楚而又無水草的沼澤，馬匹還不難應付。但是一遇到那些叫做「盆蕩蕩」的流動泥窩，就困難了，深草蓋住泥面，陷下去才發覺到危險。

　　這些泥窩已經不知道害死了多少人畜了。羅伯特在前頭半英哩走著，忽然打馬回來，叫著：

　　「巴加內爾先生！巴加內爾先生！有一片長滿牛角的林子！」

　　「怎麼？」那學者回答，「你看見一片林子長的是牛角？」

　　「是的，一片小叢林。」

　　「一片小叢林，你在做夢啊，我的孩子。」巴加內爾駁斥著，聳聳肩。

　　「我才不是做夢哩，」羅伯特又說，「您自己來看呀！真是個怪地方！地裡種牛角，牛角長得和麥一樣！我倒想弄點種子帶回去！」

　　「他說得倒是正正經經地。」少校說。

　　「是正經話呀，少校先生，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羅伯特沒有說錯，走了不遠大家就看見一大片牛角地，牛角種得很整齊，一眼望不到邊，真是一片小叢林，又低又密，真是奇怪得很。

　　「該是真的吧？」

　　「真是怪事了。」巴加內爾說著，同時回頭望著那印第安人，請教他。

　　「牛角伸出了地面，但是牛在底下。」塔卡夫解釋。

　　「怎麼？一群牛陷在這泥裡？」巴加內爾驚叫起來。

　　「是呀。」塔卡夫回答。

　　果然是一大群牛踩動了這片土地，陷下去死掉了：好幾百條牛悶死在這泥灘裡。這種事情在阿根廷平原上有時是會發生的，塔卡夫不會不知道，同時這也是對行人的一種警告，要加緊提防。大家繞過那片死牛灘。其中死牛之多，簡直足以滿足古代最苛求的神靈的一場盛大的百牛祭。走了一個鐘頭，那片牛角田丟在後面二公里遠了。

　　塔卡夫觀察著四周的情況，心裡真有些著急，總覺得一切不比平常。他常常停下來，站在馬背上，他的身材高大，可以望得很遠。但是望又望不出一個所以然來，只好又繼續前進。走了一公里多路，他又停下來，離開直著走的路線，一會兒向北，一會兒向南，走了好幾公里，又回來領隊，也不說什麼。像這樣他停了好幾次，弄得巴加內爾莫名其妙，格里納凡滿心不安。他請學者問問塔卡夫，巴加內爾照辦了。

　　塔卡夫回答說，他看到平原漬透了水，很驚訝，他自當嚮導以來，從沒有走過這樣的溼地。就是在大雨季節，阿根廷的原野也還有旱路可走。

　　「那麼，潮溼的程度不斷地增加，究竟是什麼原因呢？」巴加內爾追問。

　　「這我就不曉得了，而且，就是我曉得的話……」

　　「那些山溪漲滿了雨水，從來不泛濫嗎？」

　　「有時也泛濫過。」

　　「現在也許是山溪在泛濫吧？」

　　「也許！」塔卡夫說。

　　巴加內爾只好滿足於這個不肯定的回答，把談話的結果告訴爵士。

　　「塔卡夫勸我們怎麼辦呢？」格里納凡問。

　　「我們應該怎麼辦呢？」巴加內爾問塔卡夫。

　　「快快走。」

　　這句勸告，說來很容易，做起來卻不那麼容易。馬在軟地上走，老是往下陷，很快地就疲乏了，而且地面越來越低，這一部分平原可以說是一片無邊的窪地，越滲越多的水很快地就要聚得很深。因此，這片鍋底平的平原一泛濫就要成為大湖，最要緊的就是要毫不遲延地跨過去。

　　大家都加緊腳步。但是，大灘大灘的水一片一片地在馬蹄下展開還不夠，快到兩點鐘的時候，天上的飛瀑傾瀉而下，熱帶的大雨傾盆倒瀉到平原上。任何人想要顯出所謂「烈風霪雨不迷」的修養，這是最好的機會了。在這種傾盆大雨下絕無掩蔽的地方，只好咬住牙任它淋，「篷罩」上都成了溝渠，帽子上的水好像屋邊漲滿了水的天溝一樣，嘩啦啦地往「篷罩」上直倒；鞍上的纓絡都成了水網；馬蹄一踩下去，就濺起了很大的水花，騎馬的人就在這天上地下的兩路大水的夾攻中奔跑著。他們就是這樣，冷透了，凍僵了，疲憊極了，傍晚走到了一所破草棚。這草棚，也只有毫不講究舒適的人才把它稱作住宿處，也只有落難的旅客們才願意進去投宿。格里納凡一行人沒有選擇的餘地。因此大家都鑽到這座連判帕區最窮的印第安人也不願住的廢棚裡去蜷伏著。好容易用草生著了一堆火，火的熱量還抵不上冒出的溼煙。外面是一陣陣的大雨，它瘋狂地下著，爛草的棚頂漏下大滴的水珠。火被水打溼，不知道滅了多少次，也不知道有多少次穆拉地和威爾遜兩人又拼命把它點著了。晚飯既簡單，又沒有營養，吃得大家愁眉苦臉的。誰也沒有好胃口。只有少校對得起那溼透了的乾肉，一口也不饒。那不動聲色的少校對任何環境的打擊都滿不在乎。倒是巴加內爾，他是地道的法國人，這時還想說笑話哩。但是大家笑不起來。

　　「我今天的笑話受潮了，爆得不響！」他說。

　　因為在這種環境中最能寬懷的只有睡覺。所以大家都向夢鄉找片刻安寧了。夜裡的天氣壞極了，草棚的木板「噼啪噼啪」地響，彷彿要折斷。整個草棚被狂風吹得歪歪倒倒的，幾乎要隨風飛去。馬聽憑風吹雨打，在外面呻吟，牠們的主人雖有破屋遮身，也不比牠們舒服。雖然如此，瞌睡終於戰勝了大雨。羅伯特先合上眼，頭倒在格里納凡爵士的肩上。不一會兒，其他人也都在上帝的守護下睡著了。

　　彷彿上帝守護得很好，一夜平安無事。早晨，人們在桃迦的呼喚中醒來了。這匹馬經常是清醒著的，牠現在正在外面嘶叫，用蹄踢著棚壁。即使沒有塔卡夫，牠也會在必要時發出登程的信號的。人們一向是很倚重牠的，所以不會不依從牠。牠一叫，大家就上路了。雨已經下得小些了，但是不吸水的地面還保留著積水，處處是水滲不進去的黃泥，上面盡是水窪、沼澤和池塘，它們都漫出水來，形成大片的「巴納多」，深淺莫測。巴加內爾看看他的地圖，想起大河和未伐羅他河平時都是吸收這平原上的水的，現在一定是泛成一片，兩條河床併起來該有幾公里寬了。

　　現在必須以最大的速度前進。這是關係全體的安全。如果泛濫的水再往上漲，到哪裡去棲身呢？望盡了四周的天邊，也看不出一點高地，這片平坦的原野，大水一侵襲進來，就會流得非常迅速的。

　　因此，馬被催著拚命向前跑。桃迦領頭，牠比某些大鰭的兩棲動物還厲害些，夠資格稱為海馬，因為牠在水裡跳著，就彷彿一向是生活在水裡的一條船。

　　忽然，快到早上十點的時候，桃迦表現得十分急躁。牠常常把頭轉向南方那片無邊的平坦地帶，嘶聲漸拖漸長，鼻孔使勁地吸著那激盪著的空氣。牠猛烈地騰躍起來，塔卡夫雖然不會被掀下鞍子，卻也難於控制。桃迦嘴邊的泡沫都帶著血，因為嚼鐵勒得太緊了，然而那烈馬卻還不肯安靜下來，牠的主人感覺到，萬一放下韁繩讓牠跑，牠會用盡全力朝北方逃去的。

　　「桃迦怎麼啦？」巴加內爾問，「阿根廷的螞蟥厲害，牠可不是被螞蟥咬了？」

　　「不是。」塔卡夫說。

　　「那麼，牠是感到什麼危險，受驚了。」

　　「是的，牠感到了危險。」

　　「什麼危險呀？」

　　「不曉得呀。」

　　桃迦猜到危險，如果人眼還沒能看到，至少耳朵已經聽到了。果然，有一種隱隱的澎湃聲和漲潮一樣，從天外飛來。溼風陣陣地吹著，夾著灰塵般的水沫。許多鳥兒從空中疾飛而過，似乎在逃避著某種莫名其妙的現象。馬半截腿浸在水裡，已經感到洪流最初的浪頭了。不一會兒，一片駭人的叫囂聲，又是牛吼，又是馬嘶，亂紛紛地連滾帶爬，沒命地向北奔竄，快得令人吃驚。濺起的浪就是有百條長鯨在大洋裡翻騰，也不會掀起這麼猛烈的浪頭。

　　「快！快！」塔卡夫高聲叫道。

　　「怎麼回事？」巴加內爾問。

　　「洪水！洪水！」塔卡夫一面回答，一面刺著馬，催著向北奔去。

　　「洪水泛濫了！」巴加內爾叫起來，所有的同伴由他帶頭，也追隨著桃迦向北飛奔而去。

　　是飛奔的時候了。果然，在南面八公里路遠，一片又高又寬的浪潮排山倒海地傾瀉到這平原上來，平原立刻變成了汪洋大海。深草都不見了，像一切割掉了一樣。浪頭拔起的含羞草在水上漂蕩著，構成許多流動的島嶼。這片洪流，劈頭就是一排又高又厚的水簾，挾著不可抗拒的威力。顯然地，判帕區的一些大河潰決了，也許就是北邊的科羅拉多河和南邊的內格羅河同時泛濫，匯成了一個巨大的河床。

　　塔卡夫告訴說：那白浪滔天的水頭，正以快馬的速度奔來。旅客們在前面逃跑，好似暴風趕著浮雲，水頭正以凶猛的勢頭追來。他用眼睛到處找，卻找不到一個可以躲避的地方。直到天邊，都是天與水混成一片。馬受了過度的驚嚇，沒命地狂奔，騎馬的人好不容易趴在馬鞍上。格里納凡常常回頭張望。

　　「水淹到我們身邊來了。」他一直在想。

　　「快！快！」塔卡夫一直在叫。

　　可是大家又加緊催逼那可憐的坐騎。馬刺擦著馬肚子，流出來的血滴在水上，形成一條條的紅線。那些馬，踩到地上的裂縫幾乎要摔跤。牠們有時給水底的草絆住了，幾乎走不動。馬撲倒了，人立刻把牠拉起來；又撲倒了，又拉起來。眼看著水在往上漲，漫長的浪條預示著那股洪流的水頭就要侵襲過來了，相距不到二、三公里，雪似的浪花在水頭上騰躍著。人避水，水追人，人和這最可怕的災難頑強地鬥爭著，相持至一刻鐘之久。大家只顧逃，逃了多少路，誰也不知道。以速率估計，逃的路實在不少了。然而，馬已經被水淹到胸脯，跑起來已經十分困難。格里納凡、巴加內爾、奧斯丁、個個都覺得沒命了，好像在大海裡沉了船一樣，只有等死了。漸漸地，馬蹄已經探不到底了，水要是深到近二米，馬就會淹死了呀。水潮侵襲下的那八個人這時是怎樣的焦急，怎樣的悲痛，是無法形容的。他們面臨著這等人力抵拒不了的自然災害，感到自己太無力量了，太渺小了。他們的安全已經不是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了。

　　又過了五分鐘，馬已經浮了起來，在游水了。水流以無比的力量，以快馬奔馳的速度拖帶著馬匹，一小時前進三十二公里。

　　在一切都似乎絕望的時候，忽然聽到少校的聲音。

　　「一棵樹！」

　　「在哪？」格里納凡喊著問。

　　「那兒，那兒！」塔卡夫回答他同時用手指著北方七、八百米遠，孤立在水中的一棵高大的胡桃樹。

　　旅伴們是不需要催促的。令人喜出望外的這棵樹無論如何也得抓住。也許馬匹達不到那棵樹，但人至少是可以得救的。急流衝著人和馬不斷地向前。這時奧斯丁的馬忽然長叫一聲不見了。奧斯丁急速擺脫馬鐙，矯健地開始游泳。

　　「抓住我的馬鞍。」爵士向他叫著。

　　「謝謝，爵士，我的胳臂還結實。」

　　「你的馬怎麼樣，羅伯特？」爵士又轉頭問小格蘭特。

　　「牠還可以，爵士！牠還可以！游得像魚一樣！」

　　「當心點！」少校高聲囑咐著。

　　這句話還沒說完，洪水的大浪頭已經到了。一個一米高的濤天巨浪，聲如巨雷，撲到那幾個逃難的人身上。一個個連人帶馬地都滾進了一個泡沫飛濺的大漩渦裡，影兒也不見了。幾百萬噸的水以瘋狂的波濤捲著他們翻來覆去。浪頭過了的時候，人都泛了上來，趕快互相數一數。但是馬匹呢？除了桃迦還馱著主人之外，其餘的都杳無蹤跡了。

　　「勇敢點！勇敢點！」格里納凡喊著，一手支撐著巴加內爾，另一隻手在划水。

　　「行！行！」那可敬的學者回答，「我倒不討厭這……」

　　不討厭什麼呢？天曉得！這可憐蟲喝了一大口泥水，連那半句話都嚥了下去了。少校卻鎮定地前進著。左一下右一下很有規律地划著水，連游泳教練也比不上他。兩個水手在水裡游著，像海豚在海裡一樣。至於羅伯特，他一把揪住了桃迦的鬃毛，讓牠拖著走。桃迦英勇地劈開狂瀾，本能地隨著那股向大樹衝去的急浪，始終不離那棵樹的方向。

　　離樹只有二十米了。一會兒工夫，大家都趴到了樹邊。真僥倖啊！因為，要不是有了這個棲身之地，大家就別想得救，非死在波心不可！

　　水正漲到樹幹的頂端，大樹枝開始長出的地方，因此攀附是很容易的。塔卡夫撇下他的馬，托著羅伯特。首先爬上去，然後又用他那強有力的胳臂把那些十分疲勞的同伴都拉上了樹，放在安全的地方。但是桃迦被急流沖著，已經很快地漂遠了。牠那聰明的頭轉向牠的主人，振著他的長鬃毛，嘶叫著呼喚他。

　　「你把牠丟了！」巴加內爾對塔卡夫說。

　　「我怎麼能丟了牠！」塔卡夫高聲叫道。

　　「撲通」一聲，他鑽進洪流裡去了，離樹十米遠才露出水面來。過了一會兒，他的胳臂在桃迦的頸子上了，連人帶馬向北面那一帶茫茫的天邊漂流而去。

　　十九　像鳥兒一樣生活

　　格里納凡一行逃來棲身的這棵樹，像是一棵胡桃樹。葉子發亮，樹冠圓圓的，都和胡桃樹一般。實際上它是一棵「翁比」樹，在阿根廷平原上的「翁比」樹總是孤獨地生長著。這棵樹的主幹蜷曲而且大，不但有粗大的根深入到土裡，還有許多堅韌的支根把它攀附在地面上，非常牢固。所以它能抵抗住洪流的襲擊，不至於被沖倒。

　　這棵「翁比」樹大約有三十多米高，濃蔭覆蓋著周圍約一百二十平方米的面積。重重疊疊的樹葉都寄託在三個主枝的上面，這三個主枝從直徑將近二米粗的主幹的頂上分開。兩個主枝差不多是豎直上去的，滿載著枝葉，好像撐著一把巨大的傘，全部枝葉互相交錯著，糾纏著，彷彿是經竹蔑匠的手編織成的，構成一個不怕日曬雨淋的大屋頂。另一個主枝卻不然，它差不多是橫臥在潮湃的波濤上面的，最低的葉子已經浸在水裡了。整棵樹好像大洋中一座綠色的孤島，而那個橫枝就像一個海峽向前伸出來。在這棵大樹裡，空間有得是。傘形枝葉的圓周開了許多大缺口，和森林中的空隙一樣，放進大量的空氣，到處都是陰涼的。我們看到這三個大枝把無數的細枝撐起來，直入雲霄，同時又有許多寄生藤把那些大大小小的枝子連繫起來，陽光由許多空隙中零零落落地鑽進去，這一片樹枝簡直就由這棵「翁比」樹的主幹獨立支撐著。

　　避難的人一到了樹上，一群飛禽逃到上層枝葉裡去了，唧唧喳喳地抗議著這暴力的侵占。

　　這就是格里納凡一行人獲得的棲身之地。羅伯特和那矯捷的威爾遜一爬上樹就爬到最高的枝子上去了。他們的頭鑽出了那綠色的圓蓋，在那最高點上，一眼望去，能望到很遠的地方。洪水泛濫成的一片汪洋從四面包圍著他們，凡目力所能達到的地方都是茫茫海洋，渺無邊際。水面上沒有任何其他樹，只有這棵「翁比」樹屹然孤立在洪流中，被沖得顫巍巍的。遠處，有許多連根拔起的樹幹，蜷曲的樹枝，倒塌的草棚的草頂，從大牧場沖下來的棚柱，淹死的獸屍，血淋淋的獸皮，還有一棵搖搖晃晃的樹，上面聚著一窩黑斑虎，用利爪趴在那脆弱的枝幹上吼叫著，這一切都被急流拖帶著，由南向北，漂漂蕩蕩地飛奔而過。更遠處有一個黑點，幾乎看不見了，它吸引著威爾遜的注意。那裡塔卡夫和他那忠實的桃迦逐漸消逝在天邊。

　　「塔卡夫，塔卡夫朋友！」羅伯特叫起來，向那英勇的塔卡夫遠去的方向伸著手。

　　「他不會淹死的，羅伯特。我們下去，跟爵士待在一塊兒吧。」威爾遜說。

　　一會兒工夫，羅伯特和他就爬下了三重枝葉，到達了主木的頂端。格里納凡、巴加內爾、少校、奧斯丁、穆拉地都在那兒，或坐，或騎，或攀，各隨各的方式。威爾遜報告了他在樹頂上所見的一切。大家都同意他的話：塔卡夫不會淹死，不過就不曉得將來是塔卡夫救起桃迦，還是桃迦救起塔卡夫。樹上的人的處境，無疑地比塔卡夫還要可慮。當然，樹也許不會被水沖倒，但是繼續增高的洪流會淹到它最高的枝子上來的呀，因為這一帶地面特別低，好像一個深的蓄水池。因此，格里納凡一來就拿小刀刻劃樹皮，以便測量水位。這時，水位穩住，泛濫似乎已經達到最高峰。這已經是使人寬心的一件事了。

　　「現在，我們做什麼呢？」格里納凡問。

　　「做窩呀，還用問嗎？」巴加內爾快樂地回答。

　　「做窩嗎？」羅伯特驚叫。

　　「自然要做窩呀，我的孩子，既然我們不能過魚的生活，就該過鳥的生活。」

　　「好啊！但是做了窩誰給我們餵食呢？」格里納凡問。

　　「我來餵食。」少校回答。

　　大家一聽，都轉去看著少校。那少校很舒適地坐在由兩個柔軟的枝子構成的一把天然交椅上，伸著一隻手，遞出他那溼透而飽滿的袋子。

　　「啊！少校，你真是個角色！你想得太周到了，就是一般人必然會忘記了的時候，你偏偏還能想到。」格里納凡叫起來。

　　「一個人既不願意淹死，自然也就不願意餓死啊！」少校回答。

　　「我也應該想到這點，只可惜我太粗心了！」巴加內爾天真地說。

　　「您那袋子裡裝的是什麼？！」奧斯丁問。

　　「夠七個人兩天吃的。」少校回答。

　　「好！」格里納凡說，「我希望二十四小時內水退得差不多了。」

　　「或者是二十四小時內我們有法子回到陸地。」巴加內爾改正說。

　　「因此，我們現在第一個任務就是吃早飯。」格里納凡說。

　　「總要先把衣服烤乾吧？」少校又提出意見。

　　「火呢？」威爾遜問。

　　「沒有火就應該生火呀！」巴加內爾回答。

　　「在哪兒生火？」

　　「就在這樹幹的頂上！」

　　「用什麼生呢？」

　　「用枯柴，我們到樹上砍去。」

　　「有了柴，火又怎麼能生得著呢？」格里納凡說，「我們的火絨溼得和海綿一樣了！」

　　「用不著火絨！」巴加內爾回答，「只要有乾幹苔蘚，有點太陽光，拿我的望遠鏡的鏡頭一照，你看罷，我的火就出來了。誰到樹上打柴去？」

　　「我去！」羅伯特叫起來。

　　他說著，就像小貓一樣，鑽到枝葉的深處去了，後面是他的朋友威爾遜跟著。他們走了之後，巴加內爾已經找到足夠的乾苔蘚，他又找到一片太陽光，這是很容易的事，因為那時太陽光線正強。然後，他用望遠鏡把這些易燃物一點就點著了。他們把這些易燃物擺在「翁比」樹幹的分枝處，托在一層溼樹葉上面。這就成了一個天然爐灶，不怕引起火災。不一會兒，威爾遜和羅伯特回來了，帶著一大捆乾柴，放到乾苔蘚上。巴加內爾為了搧火，就爬到爐灶上面，叉開他的兩條長腿，和阿拉伯人一樣，然後迅速地一蹲一起，利用他的「篷罩」搧起大風。柴燒著了，一會兒就是熊熊的大火苗從這臨時爐灶上升起來。大家隨意烤著，各人的「篷罩」都掛在樹上，隨風飄蕩。然後開始吃早飯，每人接受定量分配的一份，因為還要想到明天啊！大水可能沒有像爵士希望的退得那樣快，而乾糧是很有限的，「翁比」樹又不結果子，幸而鳥蛋很多，因為樹枝上到處是鳥巢，除了鳥蛋之外，還有鳥也可以吃，更是不用說了。

　　這些生活材料還不算壞。

　　因此，現在，不能不作久居之計，設法安頓得舒服一些了。

　　「既然廚房和飯廳都在樓下，我們的臥室就設在樓上吧。」巴加內爾說，「房子很大，房租也不貴，不必住得太擠。我看見那上面有些天然的軟墊，只要我們把自己牢牢地綁在樹上，就可以在天下最好的床上睡覺了。我們沒有什麼可怕的，而且我們將輪流守夜，我們的人數足以打退印第安人的艦隊和其他各種野獸。」

　　「我們缺少武器。」奧斯丁說。

　　「我還有手槍哩。」爵士說。

　　「我的也還在。」羅伯特應聲回答說。

　　「如果巴加內爾先生想不出製造彈藥的法子來，手槍有什麼用呢？」奧斯丁又說。

　　「用不著造。」少校回答著，拿出一個彈藥袋來，還保存得好好的。

　　「你哪裡來的彈藥，少校？」巴加內爾問。

　　「塔卡夫的。他想這彈藥可能對我們有用處，所以在跳下去救桃迦之前交給我了。」

　　「好個慷慨仗義的巴塔戈尼亞人！」爵士叫著。

　　「是的，」奧斯丁說，「如果所有的巴塔戈尼亞人都和他是同個模子印出來的，我真要佩服巴塔戈尼亞人了。」

　　「我要求大家不要忘記那匹馬！」巴加內爾說，「牠也是巴塔戈尼亞人的一部分呀！如果我推測得不錯的話，我們還能看見他們，塔卡夫在馬背上騎得好好的。」

　　「我們離大西洋還有多遠？」少校問。

　　「至多還有六十五公里左右。現在，朋友們，既然大家都可以各自方便，我要向各位告辭了。我要上去找個觀察臺，拿我的望遠鏡看看，然後再把看到的情況報告你們。」

　　大家請這位學者自便了，他很靈巧地攀援而上，由這一枝到那一枝，在密葉的簾幕後不見了。於是他的旅伴們開始忙起來預備床鋪。這事既不難，又不用花多少時間，因為根本沒被可鋪，沒桌椅可搬。所以不一會兒各人都準備停當，又回到爐灶旁邊坐下了。大家開始閒談起來。不是談當前的處境，因為當前的處境只有忍耐，別無他法。大家談的還是那談不完的話題：格蘭特船長。水一退，不到三天旅客們就回到鄧肯號上了。但是格蘭特船長和他的兩個水手──這幾個不幸的遇難者竟不能和他們一齊上船。在這次失敗之後，在這次橫穿南美大陸白跑一趟之後，一切希望都彷彿毫無挽回地消失了。還要到哪裡找去呢？海倫夫人和瑪麗一聽到前途沒有任何希望，心裡該是多麼難過啊！

　　「我那可憐的姐姐啊！我們一切都完了！」羅伯特說。

　　格里納凡找不到一句話來回答他，這是第一次。他還能給孩子什麼希望呢？他不是已經嚴格遵從文件的指示找了一番麼？

　　「可是，」他說，「這南緯三十七度線不是一個空洞的數字呀！不管是指哈利．格蘭特的失事地點或被俘地點，這數字不是假的，不是推測的，不是瞎猜的！是我們親眼看見寫得明明白白的！」

　　「這都是真的，爵士，可是我們的尋訪終於失敗了。」奧斯丁回答。

　　「真是叫人苦惱而又叫人灰心的事啊！」格里納凡叫起來。

　　「苦惱當然是苦惱的，但灰心，那倒不必。」少校用安詳的語氣說，「正因為我們有這一可靠的數字，我們應該根據它找到底。」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爵士問，「你覺得我們還有什麼可做呢？」

　　「可做的還有最簡單而又最合邏輯的一件事，我親愛的愛德華。我們回船之後，就把船開著向東走，一直循著這條三十七度線，如果必要的話，直走到我們最初的出發點為止。」

　　「你以為，麥克那布斯，你以為我沒有想到這一點嗎？我也不曉得想過多少遍了！但是有什麼成功的希望呢？離開美洲大陸，不就是遠離了哈利．格蘭特親自指出的地點巴塔戈尼亞了嗎？文件上不是寫得清清楚楚的嗎？」

　　「你已經確實知道不列顛尼亞號失事地點既不在太平洋岸，又不在大西洋岸，你難道還想回到判帕區再找一趟不成？」

　　格里納凡不回答。

　　「而且這條緯線是他自己指出來的，我們循著這條線去找他，哪怕希望再小些，我們不也應該試一試嗎？」

　　「我並不是說不應該……」格里納凡回答。

　　「朋友們，」少校轉向水手們補充一句，「你們不贊成我的意見嗎？」

　　「完全贊成。」他們都點頭表示同意。

　　「朋友們，現在聽我說。」爵士想了一下又說，「你也仔細聽著，羅伯特，因為這是一個重要的討論。我要想出一切辦法去找到格蘭特船長，這是我已經承擔下來的責任，如果有必要的話，我要花一生的精力來做這件事。這位好心人一直為蘇格蘭效忠，全蘇格蘭人都贊成我去援救他。我也認為，不論找到他的希望是多麼渺小，我們都應該循著三十七度線繞地球一周，我現在決計這樣做。不過要解決的問題不是這個。有個更重要的問題就是我們現在是不是應該立刻放棄在美洲大陸上找，並且以後不再回來了呢？」

　　這個問題提得這樣斬釘截鐵，沒有引起任何回答。誰也不敢決定。

　　「你怎樣說呢？」格里納凡特別問了少校一句。

　　「我親愛的愛德華，立刻就用一個『是』『否』來答覆你，未免責任太重了，這問題要好好地想一下。首先我想知道南緯三十七度線經過些什麼地方。」

　　「這個，要問巴加內爾。」

　　「那就問問他看。」少校說。

　　那學者已經鑽到樹的遮蔭裡看不見了，必須從下面大聲喊他。

　　「巴加內爾！巴加內爾！」格里納凡喊。

　　「在！」一個聲音從半空中回答。

　　「你在哪兒？」

　　「我在觀察臺上。」

　　「做什麼？」

　　「觀察那望不到頭的天邊。」

　　「你可以下來一下嗎？」

　　「你們需要我嗎？」

　　「是的。」

　　「什麼事？」

　　「要知道三十七度緯線經過些什麼地方。」

　　「這個太容易了，」巴加內爾回答，「用不著我下去就可以告訴你們。」

　　「那麼，你就說吧。」

　　「好，聽著。南緯三十七度線離開了美洲就穿過大西洋。」

　　「嗯。」

　　「到透利斯探達昆雅群島。」

　　「好。」

　　「然後在稍微下去兩分的地方，經過好望角。」

　　「後來呢？」

　　「就穿過印度洋。」

　　「以後呢？」

　　「掠過阿姆斯特丹群島中的聖彼得島。」

　　「再往下說。」

　　「橫截澳大利亞的維多利亞省。」

　　「接著說下去。」

　　「出了澳大利亞……」

　　這句話沒有說完。那地理學家在遲疑嗎？他不知道了嗎？不，忽然一聲大叫，一個強烈的呼聲從樹的濃蔭中傳下來。格里納凡和他的朋友們都嚇得臉色發白，面面相覷。難道又發生了什麼災難？還是那倒楣的巴加內爾掉下來了呢？威爾遜和穆拉地要奔上去救他了，忽然上面掉下一條大漢：巴加內爾從一枝一枝樹枝上直滾下來。他兩隻手抓不住一點東西。是活的還是死的呢？不曉得。眼看他要滾到怒吼的狂瀾中了，這時少校才用粗壯的胳臂把他一下拉住。

　　「謝謝你，麥克那布斯！」巴加內爾叫起來。

　　「你怎麼了？」少校問，「你怎麼滾下來了？又是吃了你那永遠粗心的虧吧？」

　　「是的！是的！」他回答著，話都幾乎說不出來，「是的！粗心……要開個新紀元，這一次。」

　　「怎麼開個新紀元的粗心呢？」

　　「我們弄錯了！我們又弄錯了！我們老是弄錯了！」

　　「怎麼一回事？說呀！」

　　「爵士、少校、羅伯特、朋友們，」巴加內爾喊嚷起來，「你們都聽我說，我們專在格蘭特船長不在的地方找他！」

　　「你說什麼？」格里納凡驚奇地問。

　　「我們找的地方，不但格蘭特不在那裡，並且他從來也沒有到過！」

　　這萬萬想不到的幾句話引起了大家極大的驚訝。巴加內爾是什麼意思呢？難道他神經錯亂了嗎？然而他說的倒像心裡很有把握的樣子呀，大家都眼睜睜地望著格里納凡，因為巴加內爾那種肯定的話是直接答覆他所提出的問題的。但是爵士只是搖了搖頭，不贊成巴加內爾的說法。

　　然而巴加內爾一陣興奮過後，又開口了：

　　「的的確確是的呀！」他堅定的語氣說，「的的確確我們找錯了，文件上根本沒有這樣說。」

　　「你說明理由吧，巴加內爾。」少校比較鎮定地說。

　　「很簡單，少校。我原來也和你們一樣，弄錯了，我回答著你們的問題，說到『澳大利亞』這個名字時，突然靈機一動，我明白了。」

　　「怎麼？」格里納凡叫起來，「你以為格蘭特船長……」

　　「我以為文件是ａｕｓｔｒａｌ這個字不是我們一向所想的，不是『南半球』【註：ａｕｓｔｒａｌ。】這個字，而是『澳大利亞』【註：Ａｕｓｔｒａｌｉｅ。】一詞的前半個字。」

　　「這就奇怪了！」少校回答。

　　「豈但奇怪！」爵士聳聳肩，反駁著說，「簡直是不可能。」

　　「你說不可能，在我們法國根本就不承認『不可能』這個詞。」巴加內爾辯論著。

　　「怎麼？」爵士又以極不相信的口吻追問他，「你竟敢說不列顛尼亞號失事的地點是在澳大利亞海邊？」

　　「我認為毫無問題。」

　　「不說假話，巴加內爾，你那個說法真使我驚訝，尤其從一個地理學會祕書的口中說出來。」

　　「你有什麼理由驚訝？」巴加內爾問，聽到人家不信任地理學會祕書，感到不自在。

　　「理由是：如果你說是澳大利亞，你就同時要承認大洋洲有印第安人，在大洋洲從來也沒有見過印第安人呀。」巴加內爾對格里納凡的「理由」毫不驚奇。他早料到了，只微微一笑。

　　「我親愛的格里納凡」，他說，「不要以為你這『理由』是個鐵證。我要把你駁得啞口無言，叫你們英國人遭受一次空前未有的慘敗，替我們法國在克勒西和達贊古爾打的那兩次敗仗報報仇。」

　　「但願你能如此，巴加內爾。」

　　「你聽啊。文件裡根本沒有『印第安人』【註：ｉｎｄｉｅｎｓ。】和『巴塔戈尼亞』【註：Ｐａｔａｇｏｎｉｅ。】等字樣！那幾個不完整的字『ｉｎｄｉ』不是『印第安人』而是『當地土人』【註：ｉｎｄｉｇｉｎｅｓ。】。那麼，你承認不承認大洋洲有土人呢？」

　　「講得好！巴加內爾。」少校說。

　　「你承認我的解釋嗎，親愛的爵士？」

　　「我承認，」爵士回答，「只要你能證明那『ｇｏｎｉｅ』不是指『巴塔戈尼亞』【註：Ｐａｃｏｇｏｎｉｅ。】或『危險萬分』【註：ａｇｏｎｉｅ。】。」

　　「是『危險萬分』！」少校說。

　　「管它是什麼字都沒有關係，這些字是無關緊要的。我連解釋都不想解釋它。主要的一點就是：ａｕｓｔｒａｌ是指澳大利亞，這樣明顯的一個解釋，我們一看就該發現，只可惜有個錯誤在先，竟叫我們瞎了眼！如果是我先看到這個文件，如果不是你們的解釋把我弄糊塗了，我一定早就不會解釋錯！」

　　這一次，大家對巴加內爾的話都喝起采來了，恭維他了，佩服他了，奧斯丁、兩個水手、少校，尤其羅伯特，都感到了新的希望，十分快樂，祝賀那可敬的學者。爵士的眼睛也漸漸睜開了，從他的話中，也可以看出他快要向巴加內爾投降了。

　　「還有最後的一個問題，我親愛的巴加內爾。你再能把它解決了，我對你的聰明才智就只有甘拜下風了。」

　　「你說，格里納凡。」

　　「你怎麼照你的新解釋把那些字聯貫起來呢？那整個文件怎樣讀法呢？」

　　「太容易了。文件在這裡。」巴加內爾說著，拿出他幾天來細心研讀的那張寶貴的紙。

　　當那地理學家集合著腦子裡的概念，聚精會神地準備回答的時候，全場都靜寂無聲。他的手指頭指著那文件上零零落落的字，同時用堅定的聲調，特別著重複某一些字，宣讀著：「『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三桅船不列顛尼亞號，籍隸格拉斯哥港，沉沒在……』這裡隨便你們填什麼都可以，這幾個字毫無關係。『澳大利亞的海上。因急欲上陸，兩水手和船長格蘭特將到達』或者『已到達這陸地』，『將被俘』或者『已被俘於野蠻的當地土人，茲特拋下此文件。』等等，等等，這文字不是很清楚了嗎？」

　　「很清楚，不過澳大利亞只是個島，『大陸』這個名詞怎麼安得上呢？」

　　「你放心，我親愛的爵士，第一流的地理學家都一致稱這個島為『澳大利亞大陸』。」

　　「那麼，我現在只有一句話可說了，朋友們，到大洋洲去！願老天爺協助我們！」爵士叫著。

　　「到大洋洲去！」他的旅伴們異口同聲地喊著。

　　「你可知道，巴加內爾」，爵士又補充一句，「你到了我們鄧肯號船上，這是完全出於天意呀！」

　　「好罷，」巴加內爾回答，「就算是上天派我來的，不要再提了！」

　　這一席話就這樣結束了，它起了多麼大的影響啊！它把大家的情緒全都扭轉過來了。他們原以為迷在宮裡，永遠不能出來，現在又抓住線索了。他們在這個破了產的計劃中又建立起一個新的希望來了。他們可以乾脆丟下美洲大陸，讓心飛到大洋洲那片土地上去。他們回到鄧肯號上的時候，也不會把失望帶回去，不會使海倫夫人和瑪麗為格蘭特船長永遠失蹤而悲哀了！所以，他們忘掉了當時的處境的危險而興高采烈起來，只覺得唯一的憾事就是不能立刻出發。

　　那是下午四點的時候。大家決定六點鐘吃晚飯。巴加內爾要準備一席盛筵來慶祝這可喜的一日。可惜帶的菜太少了，所以他邀羅伯特「到附近的樹林裡」打獵去。羅伯特鼓掌贊成。他們拿起塔卡夫留下的那彈藥袋，擦了擦手槍，裝上小粒子彈，就出發了。

　　「不要跑遠了。」少校莊重地對這兩個獵人說。

　　獵人去後，爵士和少校就去看看樹上刻的水位標記，同時威爾遜和穆拉地去重新點起那爐灶裡的炭火。

　　格里納凡下去到了那無邊大湖的水面以後，沒有看出任何退水的跡象。然而水似乎已經漲到最高峰了。不過由南向北還是流得很快，這證明阿根廷所有河流的水量還沒有得到平衡。水在退潮之前一定先要穩定下來，和海面在漲潮停止，落潮開始的時候一樣。因此，只要水還這樣向北急流，就不能希望它立刻下落。

　　當格里納凡和少校觀察水位的時候，樹上的槍聲響了，跟著就是一片歡呼聲，和槍聲一樣響亮。羅伯特的男高音在巴加內爾的男低音的基調上叫得像黃鶯一般。別人聽了真不知道他們倆誰最孩子氣。這獵一定打得好，這預告著大家將有野味下飯了。少校和格里納凡回到灶邊，又發現威爾遜想出了一條妙計：這水手異想天開，利用一根針和一條線釣起魚來。已經有好幾十條小魚擺在「篷罩」的褶縫裡了。是「摩查拉」魚，嫩得和香魚一樣，還活蹦亂跳的，又是一盤好菜！

　　這時，兩個獵人從「翁比」樹頂上下來了。巴加內爾很小心地捧著一些鳥蛋，提著一串小麻雀──他準備以百靈鳥的名稱把牠們獻給大家吃。羅伯特很靈巧地打到了幾隻「喜格羅」──這是一種黃綠相間的水鳥，肉味極美，在烏拉圭一向是被認為名貴的。巴加內爾以蛋做菜可以有七十二變，但是這次只放到熱灰裡。雖然飯菜做法簡單，晚飯的菜餚卻又豐富又鮮美。乾肉、硬蛋、烤麻雀、烤「喜格羅」、燒魚，這些組成了一席盛筵，使參加的人永遠不能忘記。

　　大家談得非常起勁。都稱讚巴加內爾是好獵手，又是好廚師。這學者接受了這些讚許，帶著謙遜的神色，像一位確有真本事的人一樣。讚歎之後，巴加內爾就大談這棵給他們以棲身之地的樹，他覺得這棵樹真是廣大無邊。

　　「羅伯特和我，」他開著玩笑說，「我們打獵時簡直以為跑到了一個大樹林裡。竟有一個時候我以為鑽不出來了。我找來找去找不到路，太陽又在下沉！想照原路回來，又看不見我來時的蹤跡！肚子又餓得慌！昏暗的樹叢中已經有猛獸在怒吼了……我是說……不是啊！沒有猛獸，很可惜！」

　　「怎麼！」爵士說，「你還可惜沒有猛獸？」

　　「是呀！很可惜！」

　　「這洪水已經和猛獸一樣，夠凶惡了……」

　　「從科學上說，凶惡的說法是不存在的……」那學者回答。

　　「啊！你既這麼說，巴加內爾，你總不能叫人家承認猛獸是有用的吧？猛獸有何用處呢？」少校說。

　　「少校！」巴加內爾叫起來，「你怎麼不知道猛獸是用於分門別類的呀！有了猛獸就可以把牠們列為某門、某綱、某目、某科、某屬、某種……」

　　「這就叫作用處麼？」少校說，「我卻用不著！如果古代洪水時期，我也在諾亞方舟上的話，我一定不讓諾亞在他的船上裝上一對獅、一對虎、一對豹、一對熊，以及其他一切有害無益的獸類。」

　　「你會這樣做嗎？」巴加內爾問。

　　「我一定這樣做。」

　　「那麼按動物學觀點說，你犯了錯誤了。」

　　「但在人道觀點上卻不錯。」少校回答。

　　「那真是可惱！要是我，恰好相反，我一定連那些大懶獸、翼手龍，以及大洪水前期所有的生物都保存下來，真是可惜，我們現在沒有這些生物了。」

　　「我告訴你，諾亞做錯了，他保存了那些猛獸，應該世世代代受到學者們的咒罵。」

　　大家聽著這兩個朋友為了諾亞在爭執，不禁大笑起來。少校一輩子也沒有跟人家辯駁過，現在卻破例，天天和巴加內爾抬槓。當然是那學者故意刺激他。結果還是格里納凡出面調停，他說：

　　「沒有猛獸這一個問題，你說可惜也好，不可惜也好，就科學觀點說也好，就人道觀點說也好，我們今天事實上總是沒有猛獸的。不管怎樣，在這『空中的樹林』裡，巴加內爾總不可能希望遇到猛獸。」

　　「為什麼不可能？」巴加內爾問。

　　「樹上會有猛獸嗎？」奧斯丁說。

　　「呃！當然有呀！那美洲虎，被獵人趕急了，不是往樹上逃嗎？一隻虎猝然遇到洪水爬到這棵樹上來逃命是很有可能的呀。」

　　「至少，你剛才沒有遇到美洲虎吧，我想。」少校說。

　　「沒有遇到，雖然我們在樹林裡搜索遍了。很可惜！否則，好一場圍獵啊！美洲虎可真是個猛獸！牠一爪就可以把馬頸子扭斷！只要牠吃過人肉，牠就專喜歡吃人。牠最愛吃的是印第安人，其次是黑人，再次是白人和黑人混處的雜種人，最後才是白種人。」

　　「幸而我排在第四等呀！」少校回答。

　　「好呀！這只是證明你這人無味。」巴加內爾帶著鄙夷的神氣向他進攻。

　　「你讓我無味吧！」少校反擊。

　　「那麼你也太可恥了！白種人一向以第一等人自居！美洲虎先生們，意見似乎並不如此！」這巴加內爾實是難以對付。

　　「不論如何，我的好巴加內爾啊，」爵士說，「現在我們這裡既沒有印第安人，又沒有黑人，更沒有雜種人，你那些親愛的虎兒還是不來的好。我們的處境並不那麼舒適哩……」

　　「怎麼！舒適？」巴加內爾覺得這個字可以把談話引到一個新的話題，便抓住這個字叫起來，「你還說運氣不好嗎，格里納凡？」

　　「自然啦，你在這些樹上，既不方便，又不柔和，你覺得舒適嗎？」

　　「我從來也沒有這樣舒適過，就是在我的書房裡也沒有這樣舒適。我們過著鳥兒的生活，我們歌唱，我們飛舞！我開始相信人類生來就是應該生活在樹上的。」

　　「只可惜少一對翅膀！」少校說。

　　「將來總有一天翅膀會生出來呀！」

　　「在翅膀還沒有生出來之前，我親愛的朋友，你還是讓我不愛這空中樓閣，而去公園裡的細沙地、房子裡的地板或船上的甲板吧！」

　　「格里納凡，我們應該隨遇而安呀！遇到好的，固然很好，遇到壞的，也不必介意。我看你是後悔離開了瑪考姆府那個溫柔鄉了！」

　　「不是，不過……」

　　「我深信羅伯特在這裡是十分快活的。」巴加內爾趕快接上去說，希望至少找到一個擁護他的理論的人。

　　「是啊，巴加內爾先生！」羅伯特用快活的語氣叫道。

　　「這是因為這種生活正適合他的年齡。」爵士解釋。

　　「也正適合我的年齡！」巴加內爾又反駁，「一個人，愈不講究舒適，需要也就愈少，需要愈少，幸福也就愈多。」

　　「得了吧！」少校說，「你們看他要來對一切財富、一切華麗的建築物下攻擊令了。」

　　「並不是呀，少校，呃！說到這裡，我正好想起一個阿拉伯的小故事，如果你們願意，我就說出來給你們聽聽。」

　　「願意！願意！巴加內爾先生。」羅伯特說。

　　「你那故事是要證明什麼？」少校問。

　　「我的老夥伴，它證明一切故事所證明的東西。」

　　「那麼，就是說不證明什麼了。」少校接上去解釋，「也好，你就說吧，你專會說故事，就講個給我們聽聽吧。」

　　「從前，」巴加內爾開始講，「那哈龍拉拾【註：第八世紀阿拉伯回教徒的著名教主。】大教主有個兒子老是不快樂。他跑去請教一個老法師。這賢明的老人告訴他說，幸福是在這塵世裡不容易找到的東西。不過，他又說，『我有一個百試百靈的方法，可以使你獲得幸福。』『什麼方法呢？』那青年王子問。『就是找到一個快樂的人，把他的襯衫披到你的身上。』那老法師回答。那王子當場吻謝了老法師，立刻去找他那件快樂的衣服。他出發了。他訪遍了世界各國的京城！國王的襯衫，皇帝的襯衫，王子的襯衫，貴族的襯衫他都試穿過。可都是白費力氣。他還是不快樂！於是他又把藝術家的襯衫，戰士的襯衫，商人的襯衫都拿來穿了穿。也不覺得好些。他就這樣跑了許多路，卻沒有找到幸福。最後，因為試過這許多襯衫都沒用，他感到失望了，愁眉不展地回到父親的宮殿裡去。恰巧有一天，他下鄉去，在路上看到地裡有個農夫，快快活活，一邊唱著歌，一邊在犁田。『這總算是一個快樂的人了，』他心裡想，『如果說他不快樂，世界上就不會有快樂這回事。』他就走上前去打招呼：『呃！你這漢子，你快樂嗎？』『我快樂。』那人回答。『你心裡不想再要點什麼嗎？』『不想再要什麼了！』那人又說。『叫你不做農夫，做國王，幹不幹？』『我一輩子也不想幹這事！』『那麼，把你的襯衫賣給我！』『襯衫！我根本就沒有襯衫啊！』」

　　二十　離　　別

　　巴加內爾的故事講得很動聽。大家都很讚賞，但是每人都保留自己的見解。我們的學者獲得了一般討論所通常達到的結果，就是說，沒有說服任何人。然而，有一點大家卻都同意，就是在艱苦的環境裡絕不灰心喪氣，現在既無王宮或茅屋可住，就只好暫時忍耐著住在這棵樹上。

　　大家東談西談，不覺天色已晚，只好以睡來結束這驚心動魄的一天。樹上的客人不但因為遭了洪水，流離顛沛而感到疲憊不堪，而且這一天又特別熱，他們在毒辣的太陽底下烤了一天，更感到支持不住。樹上的鳥兒已經先去休息了。號稱「判帕之鶯」的「喜格羅」鳥已經停止了牠們甜美的吟唱，樹上所有的鳥兒都已經消失在濃蔭的深處了。最實際的辦法就是向牠們看齊，睡覺最好。

　　然而，大家在睡前，格里納凡、羅伯特和巴加內爾都爬到那「觀察臺」上去，對那一片汪洋作最後一次觀察。那是九點鐘左右。太陽正在的閃爍的濃霧地平線上慢慢西斜【註：南美洲南端下午的九點鐘相當於我們的六點鐘左右。】。那半邊天，以天頂為界，都浸浴在蒸汽裡。南半球的星座本來是晶瑩的燦爛，現在彷彿都蒙上一層薄紗，朦朦朧朧。不過，人們還能隱約地辨認出，所以巴加內爾就利用這個機會把南極圈裡那些輝煌的星座指給羅伯特看，格里納凡也在旁邊領教。他特別指出那「南極十字架」四個頭號和二號的大星排成斜方形，差不多和南極點在同一水平面上；還有那「人馬星座」，裡面照耀著那顆距地球最近的明星；還有那「麥哲倫星雲」，兩大片雲，最大的一片看來比我們所看見的月亮還大二百倍；最後他還指出了那片「黑洞」，似乎絕對沒有任何星體。

　　有一件事太可惜了：從兩極都可以看到的那「獵戶星座」還沒有出來。但是巴加內爾卻給他的兩個學生講述了巴塔戈尼亞人的星宿學中一個有趣的特點。這些充滿詩情的印第安人認為，這「獵戶星座」的四個星星一條大「拉索」和三個「跑拉」，從那奔馳在天上的獵人手裡拋出來的。所有這許許多多的星座倒映在鏡子一般的水面上，使人彷彿置身於雙重的天空中，上下澄澈，蔚為奇觀。

　　當那博學的巴加內爾這樣談天說地的時候，整個東邊的地平線上起了暴雨的景象。一片又厚又黑的雲，輪廓異常分明，漸漸升起來，把一顆顆的星明顯掩蓋住了。這片雲顯得陰森可怕，不久就占領了半邊天，彷彿把這半個天空都遮住了。它的推動力應該是隱藏在自身內部的，因為外面並沒有一點風在吹它。天空的氣層保持著絕對的平靜。樹上沒有一片葉子在顫動，水面沒有一條波紋皺起。連空氣都彷彿沒有了，就好像有個巨大的抽氣機把天空裡的空氣都抽掉了似的。高壓的電氣充滿了整個空間，一切生物都感到渾身通了電流似的。

　　格里納凡、巴加內爾和羅伯特對這些電流都有同樣明顯的感覺。

　　「要起風暴了。」巴加內爾說。

　　「你怕打雷嗎？」格里納凡問羅伯特。

　　「怎麼會怕打雷呢，爵士？」

　　「那就好了，一會兒就要起風暴。」

　　「根據天空的情況，我看這場風暴還不小哩。」巴加內爾又補充說。

　　「我倒不是怕風暴，我只怕那傾盆大雨跟著風暴下來，我們要淋透到骨髓裡了。隨便你怎麼會說，巴加內爾，人住在鳥窩裡總是不行的，你等一會兒就會得到教訓了。」

　　「啊！拿出一點哲學修養來好了！」那學者回答。

　　「哲學修養！哲學修養總不能叫人家渾身溼透呀！」

　　「這固然是不能，但是有了哲學修養，心裡就溫暖了。」

　　「好了，我們回到我們的朋友們那裡去吧，我們要叫他們好好地用他們的哲學修養和他們的『篷罩』把身子裹起來，裹得越緊越好，尤其要勸他們準備著最大的耐性，因為我們將會有這個必要。」

　　格里納凡對那虛張聲勢的天空看了最後一眼。這時密雲把整個的天空幾乎完全蓋住了。兩邊勉強還有一條缺口，照著黃昏的暗光。水面蓋上一層幽暗的色彩，彷彿是一片烏雲就要跟天上沉沉的霧氣會合。連夜影也都看不見了。聲和光的感應力量都達不到人們的耳朵裡來。靜寂變得和黑暗一樣的深沉。

　　「下去吧，就要打炸雷了！」格里納凡說。

　　他和他的兩個朋友順勢溜下了那光滑的樹枝。看見底下是一片驚人的微光，他們感到很驚訝。這微光是無數的小光點發出來的，那無數的小光點在水面上嗡嗡地浮動著，亂紛紛地交織著。

　　「是磷光吧？」格里納凡問。

　　「不是，是磷蟲，像螢火蟲，牠們是些活的，不值錢的金剛鑽，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女士們拿牠們做成極漂亮的裝飾品！」

　　「怎麼？那是些昆蟲，這樣和火星子一樣地飛？」羅伯特叫起來。

　　「是呀，我的孩子。」

　　羅伯特就捉了一個發光的昆蟲。巴加內爾果然說得不錯，那是一種大甲蟲，有一寸長，印第安人稱為「杜可杜可」。這種奇怪的甲蟲在翅前有兩個斑點，光就是從這斑點裡發出來的，光度相當強，可以讓人在黑暗中看書。巴加內爾把那蟲湊近他的錶。居然看見了錶針正指著夜裡十點鐘。

　　格里納凡回到少校和三個水手那裡，囑咐他們夜裡應做的一切。有一場猛烈的風暴要來了，應該有所準備。雷聲一響就必然要刮大風，這棵「翁比」樹必然搖撼得厲害。因此他叫各人都把身子綁在用樹枝做成的床上，要綁牢固。如果天上的雨水無法避免，至少要防地上的洪水，不要滾到那向樹腳衝過來的急流中去。

　　大家彼此道了聲「晚安」，心裡卻都不存在「安」的希望，然後各人鑽進自己的空中臥室，用「篷罩」緊緊地裹著，等候瞌睡到來。

　　但是人非草木，自然界的劇變快要降臨的時候，心裡總感到一種模糊的不安，就是最堅強的人也在所難免。所以樹上的貴賓們既煩躁，又鬱悶，不能合上眼皮，第一聲雷響的時候，他們都是清醒的，這是發生在十一點差一點兒的時候，那雷聲還是在遠處轟轟地響著。格里納凡爬到橫枝的末端，冒著險把頭伸出樹葉。

　　鍋底般黑的夜空，零零亂亂地被劃成許多道明亮的裂口，清晰地反映在湖面上。漫天的烏雲有些地方彷彿撕破了，但是和軟綿綿的布一樣，沒有碎裂的聲音。格里納凡看看天頂，又看看天邊。都是一團漆黑，然後他又回到樹幹的頂端上來了。

　　「怎麼樣，格里納凡？」巴加內爾問。

　　「來勢很凶，這樣發展下去，風暴可真不得了。」

　　「好得很，既然我逃避不了，就是看一場奇偉的景象也是好的。」他興奮地回答。

　　「你那種怪論又要噼哩啪啦地搬出一套來了！」少校說。

　　「少校。我和格里納凡的看法一樣，這場風暴是驚人的大。剛才我盡快想睡著的時候，想起了幾個事實，叫我盼望著能有那麼一場驚人的大風暴，因為我們現在正是在大雷雨的地區裡呀。我不記得在哪本書上看過，一七九三年，就在這布宜諾斯艾利斯省，一場風暴就起了三十七次雷火。我的同事穆西先生數過，有一聲連續不斷地響了五十五分鐘。」

　　「錶拿在手裡數的？」少校說。

　　「錶拿在手裡數的……不過，」巴加內爾又接著說，「如果叫人趨吉避凶的話，我倒有一個考慮。這片平原上的最高點正是我們所在的這棵「翁比」樹。這裡來個避雷針倒是很有用處的，因為在判帕區的所有樹木中，這棵樹正是雷火所特別愛好的。而且，朋友們，你們也不是不知道，科學家都勸告人在風暴時別躲在樹下。」

　　「好呀！」少校說，「這個勸來得真及時呢！」

　　「不能不承認，巴加內爾，你說風涼話也要看看時候呀！」格里納凡也針對著他的話說。

　　「有什麼要緊！為了學點見識，什麼時候都是好的。啊！響雷來了！」

　　更猛烈的響雷打斷了這一席不合時宜的談話。雷的響聲越來越大，威力也就越來越凶猛，此起彼伏，越來越緊。如果借音樂來比喻的話，正在由低音轉入中音。一會兒雷聲銳利起來了，大氣團裡彷彿有無數的管弦樂器在快速地震奏。空中淨是火光，在這火海中辨不出雷聲究竟是哪一條閃電發出來的，這些綿延不斷的隆隆聲彼此響應，一直竄上冥冥的高空。

　　不停的閃電變出不同的花樣。有幾條閃電垂直地射到地面，在原處重複五、六次。還有些閃電對研究這一門的人可以引起他們最有趣的統計裡對叉形閃電只舉了兩個實例，而在這裡發生的叉形閃電竟有百十來種花樣。另外有幾條閃電分成無數的各種各樣的分枝，開始時彎彎曲曲的，和珊瑚樹一般，在那黝黑的天空上射出老樹形的光條，複雜無比而萬分有趣。

　　不一會兒，由東到北的那一片天出現了一大片磷光，十分耀眼。這一塊天火漸漸蜿蜒燃燒著。它燒著雲堆好像燒著一大堆炭一樣，反映在琉璃般的水面上，構成一個巨大無比的火球。這棵『翁比』樹正在球的中心。

　　格里納凡和他的旅伴們默默無言地看著這駭人的景象。他們即使說話，也是彼此聽不見的。大片的白光直洩到他們的身邊，一閃一閃，忽隱忽現地，有時照出少校鎮靜的臉色，有時照出羅伯特驚惶的模樣，或者照出那幾個一晃一晃像幽靈一般的水手們毫不在乎的面容。

　　這時，雨還沒有下哩，風始終在屏息待發。但是不一會兒，天上的瀑布決口了，千萬條雨柱從漆黑的天空上直垂下來，和織布的豎線一般。這些大雨點子打到湖面上，濺起一片泡沫，被電光照得雪亮。

　　這場雨是不是就預告著風暴要結束了呢？格里納凡一行人受了連續猛烈的淋浴是不是就算完事了呢？不啊！在那天火交戰的最激烈的時候，突然有一個拳頭大的火團裹著黑煙，落到橫伸著的那個主枝的末端上來。火團落下，轉了幾秒鐘，一聲霹靂，轟地一聲炸開了，和炸彈一樣，一股硫磺氣味彌漫在空中。接著是一剎那的沉寂，人們聽到奧斯丁的聲音在喊：

　　「樹上起火了！」

　　奧斯丁沒有看錯。一眨眼，火焰就在樹的西邊部分延燒起來，枯枝、乾草做的鳥巢，還有那「翁比」樹的全部疏鬆的白木質，都給那火勢助威。

　　風刮起來了，向火苗上吹著，風助火勢，火苗在漫延著。大家非逃不可了。格里納凡一行人趕快避到樹還沒著火的東邊一部分去。個個都說不出話來，手忙腳亂，慌慌張張，攀援的攀援，跌跤的跌跤，冒著險，直爬到那些搖搖欲墜的細枝上。這時西邊的樹枝正在火裡燒得發焦而喀喳喀喳地響，由喀喳喀喳地響而蜷曲繚繞，像許多活蛇在火裡燒著一樣，通紅的灰燼落到洪水上，隨波而去，邊走邊閃著褐色的亮光。樹上的火焰，忽而升騰得極高，直透入那空中的火海，連成一片，忽而被一陣風壓下去，抱著「翁比」樹打轉。格里納凡、羅伯特、少校、巴加內爾、三個水手，沒有一個不驚駭萬分：濃煙嗆得他們喘不過氣來，熱氣燻得他們難受，大火正在向這邊燒來，已經燒到這邊下面的主枝了。既無法阻止，又無法撲滅，眼看著就要被活活燒死。樹上不容許再待下去了。燒死或淹死，反正是死，選擇一個比較不太慘酷的死法吧。

　　「跳水！」爵士喊。

　　這時威爾遜被火焰燒到身上，已經跳下水裡了。他們忽然聽到他以驚駭的聲音沒命地叫：

　　「救命呀！救命呀！」

　　奧斯丁奔過去，拉著他爬到樹幹上來：

　　「怎麼一回事？」

　　「鱷魚！鱷魚！」他回答。

　　頓時大家發現樹腳被那種最可怕的蜥蠍類動物圍滿了。牠們的鱗甲在火焰照耀下的大片亮光中閃爍著。縱扁的尾巴矛頭一般尖的長頭、突出的眼睛、直張到耳後的兩顎，這一切特徵都使巴加內爾不會看錯。他認出了這些都是美洲特產的那種凶猛的「阿厲加鼉，」西班牙語區域的人稱之為「介鰻」。那裡有十幾條，牠們用可怕的尾巴拍著水，用下顎的長牙啃著樹。

　　那些不幸的旅客一看，就感到沒命了。無論如何都是要慘死的，不死在火舌下，就要死在鱷魚的嘴裡。連那鎮靜的少校也說了一句：

　　「很可能一切的一切都完了。」

　　事情完全是這樣，當人們對自然的某種元素無能為力的時候，而自然界的另一種元素卻能夠來制服它。格里納凡狠狠地看著水火夾攻，不知如何是好。

　　這時，風暴已經進入衰退的階段了，但是它在空氣中攪起了無限多的水汽，而雷電又賦予這水汽以極度的威力。因而南方漸漸形成了一般巨大的颶風，彷彿一團圓錐形的濃霧，錐頂朝下，錐底朝上，把沸騰的水和翻飛的雲聯結起來。這一團颶風旋轉著前進，快得令人眼花，它捲起湖水，吸到圓錐的中心，形成一個水柱，並以它的自轉所產生的強大的吸引力把四周的氣流都吸引著向它飛奔。

　　不多時，那猛烈的颶風撲到「翁比」樹上來，把這棵大樹重重疊疊地裹住了。整棵，從根起，被搖撼著。格里納凡竟以為鱷魚用牠們強有力的兩顎在咬著樹，要把樹拔起來呢。他和同伴們相互抱著，感到樹已經在往下倒了，根朝上翻了。燒得熊熊的樹枝掉到洶湧的波濤裡，發出可怕的嗤嗤聲。這只是一秒鐘的事情。颶風一捲而過，又到別的地方去肆虐了。它沿途吸收著湖水，所到之處彷彿只留下一條空槽。

　　這時「翁比」樹已倒臥在水上了，隨著風與水配合的雙重力量向前漂流著。那些鱷魚都已經逃掉了，只剩下一隻還在往翻起的樹根上爬，向前伸著張開的小嘴。穆拉地抓起一根半焦的樹枝，狠命地打了牠一下，打折了牠的腰。那鱷魚被打翻了，沉入急流的漩渦裡，臨下去時牠那可怕的尾巴還猛烈地打著水。

　　格里納凡和他的旅伴們擺脫了鱷魚的危險，都爬到火勢上風的樹枝上去了，這時這棵「翁比」樹載著一團火焰在夜幕中漂流，火焰被颶風吹得越燒越旺，好像一隻張著火帆衝鋒的船。

　　「翁比」樹在無邊的大湖上漂流了兩個鐘頭，碰不到陸地。吞噬它的那些火焰已經漸漸熄滅了。這次可怕的航行中的最主要的危險已經沒有了。少校只輕巧地說了一句：「現在如果我們能得救，是不足為奇的事了。」

　　水流仍舊保持著原來的方向，自西南方奔向東北方。天上只有殘餘的幾條閃電疏疏落落地閃著，夜又變得深沉沉的。巴加內爾望著天邊，卻找不出一個目標來。風暴已經接近尾聲了。大雨點已經變成了霧一般的雨花，隨風飄散著，大塊的雲好像癟了一般，裂成一團一團的雲片在高空中飛翔。

　　樹在狂瀾上奔得非常快，它以驚人的速度向前滑行著，好像樹皮裡裝著一部強大的引擎。沒有任何跡象足以證明它不會繼續像這樣漂流好幾天。然而，快到早晨三點鐘的時候，少校卻使大家注意到樹根有時掠到湖底了。奧斯丁折下一個長枝細心地探測著，證實了水下的陸地是在漸漸增高。果然，二十分鐘後，「翁比」樹一撞，就突然停止了。

　　「陸地！陸地！」巴加內爾用宏亮的聲音叫起來。

　　燒焦了的樹枝的末端觸到了一片高地上。從來航海家遇到陸地，也沒有這樣快樂過。這裡，觸礁就是著陸。羅伯特和威爾遜已經跳到那片高原上，歡呼起「烏拉」來了。這時，忽然傳來一個很熟悉的胡哨聲，接著就在平原上響起了馬跑的聲音，一會兒，塔卡夫高大的身材在夜色中挺立著出現了。

　　「塔卡夫！」羅伯特叫了起來。

　　「塔卡夫！」所有的旅伴都異口同聲地響應著。

　　「朋友們！」塔卡夫也在喊。他在那裡迎著水頭等候著這班旅客，他估計到他們一定要流到這裡，因為他自己就是被水頭沖到這裡的。

　　這時，他兩手把羅伯特．格蘭特抱起來，摟到懷裡，沒有想到巴加內爾也跑到他的背後抱住了他。立刻，格里納凡、少校和水手們又見到他們忠實的嚮導，都高興至極，都來和他親切地、使勁地握著手。然後，塔卡夫把他們引到了一個廢棄的牧場的草棚底下。那裡正燒著一堆旺火，讓他們取暖，火上烤著大塊的獵物，滋味很好，大家吃得連碎屑也沒有剩下。在他們精神鎮定之後回想起來，沒有一個人不驚訝，他們自己也不相信他們從那水火夾攻，又加上大鱷魚來趁火打劫的重重險境中居然還能逃出性命來！

　　塔卡夫用簡簡單單的幾句話給巴加內爾講述了他的逃難經過，他之所以能夠得救，完全要歸功於他那匹英勇的馬。巴加內爾把那文件的新解釋和這新解釋所能給予大家的新希望，也設法說給他聽了。巴加內爾的許多精巧的推測，塔卡夫是不是都懂了呢？我們盡可懷疑，但是他看到他的朋友們都快樂，都滿懷信心，他也就滿意了。

　　我們可以容易地想像到，這些英勇的旅行家，在「翁比」樹上休息了一天之後，不待催促就會立刻動身的。早晨八點鐘，他們已經準備好了，要出發了。那時他們所處的方位，太偏到許多大牧場和宰殺場的南邊了，無法找到交通工具，因此大家非步行不可。好在只剩下六十多公里路，而且誰走累了，桃迦還可以馱他一下，必要時同時馱兩個人走也可以。走三十八小時大家就會到達大西洋的沿岸。

　　出發的時間一到，嚮導就和他的夥伴們背朝著那依然一片汪洋的窪地，向較高的平原走去。阿根廷的領土又呈現出它那單調的面目。只有歐洲人種的幾棵樹彷彿冒著險在牧草場上疏疏落落地伸出來，其稀罕的情形，和在坦狄爾及塔巴爾康兩山的附近一樣。本地的樹木，只有在這些漫長的草原的盡頭快到哥連德角附近的地方才肯生長起來。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第二天，距海岸還有二十四公里路的時候，人們就感到靠近海洋了。那種經常在下半日和下半夜刮起來的叫作「維拉宗」的怪風，開始把高聳的草順著一方吹下去。從貧瘠的地面上挺起了一些稀疏的樹木，一些矮小的木本含羞草，一叢一叢的「亞克河」樹和一簇簇的「勾拉媽波爾」。有些鹽灘攔在路上，閃著光，像打碎的玻璃，使步行十分困難，行人必須從灘旁繞過。大家都加緊腳步，以便當天趕到大西洋岸上的薩拉多湖。到了晚上八點，旅客們相當疲乏了，這時，他們望見許多沙丘，約有四十米高，攔住一條泡沫飛濺的白線。不一會兒，漲潮的長號傳到耳朵裡來了。

　　「大洋！」巴加內爾叫起來。

　　「是的，大洋！」塔卡夫應聲說。

　　這些步行的旅客們原已感到精力不繼了，現在卻相當矯健地爬上了沙丘。

　　但是夜已經很黑。大家的眼睛向那一片陰森的海上找著，卻看不出什麼來。他們想找鄧肯號，找來找去找不到。

　　「無論如何，它是在這一帶，緊靠著岸邊蕩來蕩去，等待著我們呀！」格里納凡急躁地叫著。

　　「我們明天就能看見它了。」少校回答。

　　奧斯丁依估計的方向呼喊著鄧肯號，但是沒有得到任何回音。這時風很大，浪也很高。雲片從西邊飛來。浪頭的泡沫像灰塵一樣，直飛到沙丘的頂上。因此，即使鄧肯號是在約定的地方，瞭望的水手也聽不到岸上的呼聲，岸上也聽不到他的回答。這帶海岸沒有任何可停泊的地方。既無灣，又無港，連小支流也沒有。沿岸盡是一條一條的長沙灘，直伸進海裡，觸到了這些沙灘，比觸到和水面相平的礁石還要危險些。這些沙灘激著浪頭，所以這一帶的海濤特別洶湧，如果船被風打到這些氈毯一般的沙灘上來，就絕對沒有獲救的希望了。

　　鄧肯號看到這一帶的海岸險惡、毫無躲避風浪的地方，便開得離岸遠遠的，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孟格爾船長一生謹慎，到這裡必然更是加倍小心。奧斯丁這樣估計著，並且他肯定那隻鄧肯號離岸絕不會少於八公里。

　　因此，少校請爵士只好暫時忍耐下去。對那一帶黑暗的天邊，望來望去，白費眼力，有什麼好處呢？

　　少校說了這番話之後，就以沙丘為掩蔽，建成一個野營。最後的一點乾糧大家拿來做了旅途最後的一頓晚飯。然後，每人都學著少校，挖一個相當舒適的洞當作臥鋪，把那片一望無際的細沙當作被褥，直蓋到下巴，倒下去沉沉地入睡了。只有爵士還不睡，在守著。風依然又大又烈，波濤老是洶湧著，打到沙灘上，轟雷似地響。格里納凡總是不敢相信鄧肯號就近在眼前。但是要假定它沒有到達約定的地點呢，於理又不可能。格里納凡於十月十四日離開了塔爾卡瓦諾灣，十一月十二日到達大西洋岸。在他穿過智利、高低岩兒、判帕區和阿根廷平原的三十天當中，鄧肯號有足夠的時間繞過合恩角，到達和塔爾卡瓦諾灣相對的東海岸了。像它那樣一隻快船，是不可能誤期的。過去的這場風暴雖然猛烈，在大西洋的那片海洋上雖然奔騰得厲害，但是，那隻遊船是好船，船長又是個好海員呀。因此，它既應該是到了這裡，也就必然在這裡了。

　　然而他儘管這樣想著，卻不能安下心來。當情感與理智矛盾的時候，理智不一定戰勝情感。我們的瑪考姆府的主人在這片黑暗中好像已見到了他所愛的人們，他的親愛的海倫、瑪麗、他的鄧肯號上的船員隊。海洋用它無數發著磷光的顆粒裝飾了海岸，他就在這荒涼的海岸上彷徨。他望望，他聽聽。有時，他竟以為在海上看到了一個隱隱約約的亮光。

　　「不錯呀，」他心裡說，「我看見了船上的亮光，是『鄧肯號』上的亮光，啊！我的眼力怎麼不能透過這片夜幕呢！」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了：巴加內爾自己說他是夜視眼呀，黑暗裡的東西，他可以看得見。於是就去找巴加內爾。這學者正在他那沙窩裡睡得的像蟄蟲冬眠一樣，忽然一隻強健的胳臂把他從沙窩裡拖出來。

　　「誰呀？」他叫起來。

　　「是我，巴加內爾。」

　　「誰呀，你？」

　　「我是格里納凡。你來，我要你的眼睛用用。」

　　「我的眼睛？」巴加內爾使勁擦著眼睛說。

　　「是的，你的眼睛，為了要在這片黑暗中看出我們的鄧肯號。快點，來！」

　　「有了夜視眼真倒楣！」他自言自語地說，可是心裡覺得能為格里納凡幫個忙，倒很高興。

　　他一骨碌爬起來，伸了伸懶腰，鼻子裡還呼呼地和剛睡醒的人一樣，跟著他的朋友到岸頭上去了。

　　格里納凡請他細看海上那一帶幽暗的天邊。巴加內爾認真地看了幾分鐘。

　　「怎麼樣？你沒看見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就是一隻貓來也看不到兩步遠。」

　　「你找找看，有沒有一個紅燈或綠燈，就是說船上的左舷燈或右舷燈？」

　　「我看不見什麼紅燈綠燈！只是漆黑一團！」巴加內爾回答著，眼睛又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他被他那急躁的朋友拖了半個鐘頭，機械地跟著他，頭向胸前低下去，又突然抬起來。他不回答，也不說話了。他的腳步走不穩，東倒西歪的，和醉漢一般。格里納凡看著他，原來他在走著路睡覺呢。

　　於是格里納凡攙住他的胳臂，不叫醒他，直把他送回到他窩裡，又把沙好好地給他埋起來。

　　天剛破曉，大家都被「鄧肯號！鄧肯號！」的叫聲驚醒了。「烏啦！烏啦！」所有的旅伴都響應著格里納凡，奔到岸頭上來。

　　果然，在海上，離岸約四公里遠，遊船的低帆都好好地裹在帆罩裡，以最小的馬力慢慢地在航行。船上的煙模糊地混入晨霧中。海浪很大，這樣噸位的船絕不能駛到沙灘的腳下，否則是會很危險的。

　　格里納凡拿著巴加內爾的望遠鏡，細細地觀察著那隻船的行動。孟格爾一定還沒有看到他們，因為船並沒有掉頭，還繼續往前行，左舷扣著帆腳，前帆張了一半。

　　但是這時塔卡夫把他的槍緊緊塞滿了火藥，對著遊船那邊放了一槍。

　　大家細心聽著，特別細心著。塔卡夫的槍連響三次，引起了沙丘裡的回聲。

　　最後，遊船的腰部冒出一股白煙。

　　「他們看見我們了！」格里納凡叫起來，「是鄧肯號在放炮！」

　　接著，幾秒鐘後，隱隱的炮聲果然傳到岸上來了。立刻，鄧肯號掉轉帆篷，加強馬力，搖搖擺擺，想盡量貼到岸邊來。

　　不一會兒，用望遠鏡可以看到一隻小艇從船上放下來了。

　　「海倫夫人不能來，浪太大了！」奧斯丁說。

　　「孟格爾也不能來，他不能離開船。」少校接著說。

　　「我的姐姐！我的姐姐！」羅伯特直叫嚷，伸起他的胳臂向著那激烈顛簸著的小船。

　　「啊！我立刻就上船！」爵士說。

　　「耐性點，愛德華，過兩個鐘頭你就在船上了。」少校說。二個鐘頭！是啊，小艇上六隻槳划著，一來一往，非二個鐘頭不可！

　　於是，爵士轉過頭來找塔卡夫，他正交叉著膀子，帶著桃迦在身邊，安靜地看著那波濤澎湃的海面。

　　格里納凡拉住他的手，指著遊船，對他說：「跟我走吧。」

　　他輕輕地搖搖頭。

　　「來吧，朋友！」格里納凡又說。

　　「不。」塔卡夫又溫和地說，「這裡是桃迦，那裡是『判帕』！」他補充這一句，同時以一個充滿熱愛的手勢指著那片一望無際的草原。

　　格里納凡懂得他是永遠不願丟開那片埋著祖先白骨的草原。他知道這荒僻地區的兒女們，對於故鄉是多麼熱愛。因此，他又握了握他的手，不再勉強他。當塔卡夫帶著他那特有的微笑，用「完全為朋友幫忙」這句話來謝絕報酬的時候，他也沒有勉強他接受報酬。

　　格里納凡對這句話沒有法子回答。他很想給這個正直的朋友留下一點紀念。使他永遠記起他的歐洲朋友。但是他手邊還剩下什麼呢？他的武器、他的馬匹都在洪水的災難中丟失了。他的同伴們也兩手空空的和他差不多。

　　因此，他想知道怎樣感謝這個熱誠嚮導的盛情，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一個辦法：他從皮夾裡掏出一個寶貴的小雕像框子，中間嵌著一個小畫像。是勞倫斯的傑作，他把它送給塔卡夫。

　　「我的夫人。」他說。

　　塔卡夫看著畫像，十分感動，簡單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又賢慧又美麗呀！」

　　然後，羅伯特、巴加內爾、少校、奧斯丁和那兩個水手都來了，用動人的語句向塔卡夫告別。這班誠實的旅客們現在要離開這樣一個英勇而熱心的朋友了，他們心中都感到難受，而塔卡夫也用他的長胳臂把他們一齊摟到他那寬闊的胸脯前面，巴加內爾想起塔卡夫常常看他那張南美及兩洋的地圖，對它感興趣，就把它送給他了，這地圖是巴加內爾當時所保存的唯一寶貴的東西。至於羅伯特，他沒有什麼東西可送，只有熱吻。

　　他熱吻著他的救命恩人，同時也沒有忘記熱吻桃迦。

　　這時，鄧肯號的小艇漸漸近岸，它鑽進沙灘間的一條河汊，不一會兒就停到岸邊。

　　「我的夫人呢？」爵士問。

　　「我的姐姐呢？」羅伯特叫著。

　　「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都在大船上等候你們。」那划船的人說。

　　「趕快走吧，爵士，一分鐘也不能延遲，因為潮已經在落了。」

　　大家最後一次和塔卡夫又是握手，又是擁抱，又是熱吻。塔卡夫把他的朋友們直送到小艇旁邊。小艇又被推到水上了。羅伯特正要上船的時候，塔卡夫一把把他摟在懷裡，慈祥地看著他。

　　「現在，你去吧，」他說，「你已經是大人了！」

　　「再見！朋友！再見！」爵士又喊了一次。

　　「我們就不能夠再見了嗎？」巴加內爾叫。

　　「誰知道呢？」塔卡夫回答，舉起胳臂向著天。

　　塔卡夫的最後一句話在晨風中消失了。小艇進入了海面，被落潮拖帶著，越來越遠。

　　很久，人們隔著浪花濺起的泡沫還看得見塔卡夫的身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那高大的身材漸漸縮小了。最後，在他那些萍水相逢的朋友們的視線中消逝了。一小時後，羅伯特第一個跳上了鄧肯號，奔上去抱住瑪麗的頸子，同時全船的水手發出了一片「烏啦！」的歡呼聲。

　　循著一條直線橫穿南美的旅行就這樣結束了。高山大河都不曾使這些旅行家們離開他們那條堅持不變的路線。他們沒有遇到人情險惡的困難，但是自然界的力量常常阻撓他們，使他們的意志和勇敢受到了多次嚴峻的考驗。

　　二十一　相聚後的爭議

　　回到船上以後，大家都沉浸在重逢的喜悅裡。格里納凡爵士不願意因為尋找失敗而使大家掃興，所以第一句話就是：「要有信心！朋友們，要有信心！雖然這次我們尋訪失敗，但是我們有把握找到格蘭特船長。」

　　為了不使那兩位女客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失望，這種保證是必要的。

　　的確，當那小艇慢慢划近大船的時候，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已經等得萬分焦急了，她們在尾樓頂上仔細端詳著回來的人們。瑪麗小姐既高興又絕望，好像看見了自己的父親。她心跳得厲害，話也說不出，站也站不穩，幸虧海倫夫人用胳膊摟住了她。孟格爾船長站在她身邊，默默地注視著小艇。那雙水手的眼睛銳利得很，即使遠方的東西也能看得一清二楚，可是就是看不見格蘭特船長的影子。

　　「他就在那兒！他來了！我的父親！」瑪麗小姐嘟噥著。

　　然而，小艇越來越近，欺騙自己的幻想成為泡影。那群歸來的旅客離大船不足一百米了。海倫夫人和船長看清了小艇裡沒有格蘭特船長，瑪麗自己也淚眼模糊地感到沒有任何希望了。就在這時，格里納凡爵士到了，他及時地給他們投下一顆定心丸，並用那句充滿信心的話來寬慰他們。

　　大家一陣擁抱之後，他們把這次陸上探險碰到的若干意外的艱險告訴海倫夫人、瑪麗小姐和孟格爾船長。首先，格里納凡爵士提起巴加內爾憑他的敏銳的智慧給那個文件一個新的解釋。接著，他又誇獎小羅伯特，說他既勇敢又熱誠，不懼怕經歷的危險，瑪麗小姐有這樣一位好弟弟，應感到自豪才是。爵士的話說得小羅伯特難為情起來，不知躲到哪裡才好，幸虧他姐姐張開兩臂，把他沒頭沒腦地摟在懷裡。

　　「不要難為情嘛，羅伯特，」孟格爾說，「你這才顯得不愧為格蘭特船長的兒子！」

　　他伸出兩臂把羅伯特拖出來，吻著他的小臉，小臉上還沾著瑪麗小姐的淚花哩。

　　我們在這裡略提一句：麥克那布斯和那位地理學家受到熱烈的歡迎，那慷慨的塔卡夫也光榮地被談到了。海倫夫人很遺憾不曾有機會和那位篤誠的印第安人握一握手。少校在一陣歡敘之後，就鑽到自己的房間裡，用他那寧靜、穩定的手刮著鬍子。至於巴加內爾，則像隻蜜蜂，東跑西顛，尋這個、找那個，從各方面吸取著人們對他的讚美和微笑的蜜汁。他要吻遍鄧肯號上全體船員，其中包括海倫夫從和瑪麗小姐在內。因而，他就從她們倆個開始，一個個地吻過去，直吻到奧比爾先生。

　　奧比爾覺得沒有更好的方法答謝他的盛情，只好宣布開午飯。

　　「開午飯啦！」巴加內爾叫起來。

　　「是的，先生！」奧比爾回答。

　　「真正是一頓豐盛的午飯嗎！真正是我一個人坐一張桌子嗎？有餐具嗎！有餐巾嗎！」巴加內爾問個不停。

　　「當然有啦！」

　　「那麼，今天不再吃乾肉，吃灰煨蛋，吃鴕鳥肋條了吧？」

　　「先生，這話從哪裡說起！」司務長不高興了，感到他烹調的本領讓人挖苦了。

　　「我不是在挖苦你啊，我的朋友，」巴加內爾微笑著說，「要知道，我們一個月來一直吃這些東西，而且不是坐在桌子上吃，卻是躺在地上吃，要不然就騎在樹杈上吃。因此，你才宣布開飯，這對於我來說，彷彿在作夢，是在講故事，或者是想入非非！」

　　「那麼，我們就去證實一下這頓午飯的真假與否，巴內加爾先生。」海倫夫人回答說，不由得笑了起來。

　　「讓我攙著您的胳膊。」那位殷勤的地理學家說。

　　「閣下對於鄧肯號沒有什麼命令給我嗎？」船長問。

　　「我親愛的孟格爾，」爵士回答說，「午飯後我們再從容討論一下我們的探險計劃罷。」

　　遊船上的乘客和船長都到方廳裡來了。孟格爾吩咐機器師保持火力，以便一接到命令就開船。

　　麥克那布斯刮完臉，旅客們也很快梳洗一下，全體圍在餐桌上。

　　司務長預備的午飯，大家都吃得眉開眼笑，個個都說好吃，比幡帕斯草原那個地方的盛筵高明多了。巴加內爾每樣菜都取兩份，他說這是「由於粗心」。

　　提到粗心，海倫夫人就問那位可愛的法國人有沒有犯過他這個毛病。少校和爵士互相看了一眼，彼此會意地笑著。而巴加內爾卻大笑起來，笑得那麼天真，並且以榮譽保證以後絕不再犯粗心大意的毛病，然後他津津有味地把苦讀喀孟斯的作品和說話人家聽不懂的事講了出來。

　　他最後又補充道：「總之，吃一虧，長一智，其實呢，那次錯誤，我並不吃虧。」

　　「我可敬的朋友，這話怎講？」少校問。

　　「很簡單呀！由於這次錯誤，我不但會說西班牙語，連葡萄牙語也會說了，真是一舉兩得。」

　　「原來如成，好一個一舉兩得啊！」少校回答說，「恭喜你，誠懇地祝賀你一學就會兩種語言。」

　　大家都慶賀巴加內爾，他卻在那裡不住地吃著，嘴沒有閒得工夫。他邊吃邊和人談話。但是席間有個祕密他沒有發現，卻被爵士注意到了：那就是船長孟格爾坐在瑪麗小姐的身旁，對她極其地殷勤。海倫夫人對丈夫擠擠眼，表示「一向就是這樣！」爵士帶著一種慈愛的同情看著這對青年男女。他猛地叫了一聲孟格爾，不過他所問的並不是那回事。

　　「孟格爾，你這次航行的情況如何？」

　　「很順利。」船長回答，「不過，我們沒有經過麥哲倫海峽。」

　　「好呀！」地理學家叫起來，「我不在船上，你們背著我繞過合恩角！」

　　「別後悔沒看見合恩角呀，偉大的地理學家，」爵士說，「除非你有分身法，否則你怎麼能同時到幾個地方呢？你已在幡帕斯草原跑過了，還能同時繞過合恩角嗎？」

　　「儘管不能，畢意是一次遺憾呀。」那學者反駁說。

　　大家不再逗他往下說，他的這句話成了這個枝節問題的結束語。船長繼續敘述他們的航行經過。他們沿著美洲海岸走，觀察了西邊的所有島嶼，沒有發現不列顛尼亞號的任何痕跡。到了皮拉爾角，靠近麥哲倫海峽的入口處，正趕上順風，直向南駛去。鄧肯號然後沿德索拉西翁那帶島嶼航行，直抵南緯六十七度線，然後繞過合恩角，沿火地島前進，穿過勒美爾海峽，再沿著巴塔戈尼亞海岸北上。當它駛到和哥連德角同緯度的地方遇到風暴，這場大風同樣也猛烈襲擊了幡帕斯草原上考察的格里納凡一行人。但遊船依然無恙，它靠近海岸航行了三天了，焦急地等待他們的歸來，直到聽到槍響為止。至於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如果孟格爾船長不敬服她們，就太不公平了。因為她們在驚濤駭浪面前毫不畏懼，雖然有時表現出一點煩躁的樣子，那是因為她們那善良的心在掛念著在阿根廷草原上旅行的朋友啊！

　　船長的敘述就這樣結束了，格里納凡嘉獎了他一番。然後，又轉向瑪麗小姐說：

　　「我親愛的小姐，我發現孟格爾很贊成你的那些觀點，我想，你在他船上一定不會著急吧。」

　　「怎麼會呢？」小姐回答，眼睛望著海倫夫人，似乎同時也望著年輕的船長。

　　「啊！我姐姐很喜歡你，船長先生，」瑪麗的弟弟叫起來，「我也很喜歡你。」

　　「我親愛的孩子，同樣，我也很愛你們。」船長回答。這話說得這孩子有點窘迫，而瑪麗小姐的臉上泛起一層紅暈。為轉變話題，船長接著又說：「我把鄧肯號的航行說完了，閣下能把橫貫美洲大陸的旅行的詳情和我們這位小英雄的事跡說一說嗎？」

　　沒有比這更使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愛聽的了。因此，爵士趕快滿足了她們的好奇心。他詳詳細細，一幕又一幕地，把兩洋之間的旅行說出來。爬安地斯山，遇到地震，羅伯特失蹤，兀鷹把他抓起來，塔卡夫一槍，和紅狼的一場惡戰，那小孩的犧牲精神，馬奴埃爾軍曹，洪水，在「翁比」樹上的避難，雷擊枯樹，樹起大火，鱷魚，颶風，大西洋岸上的一夜，所有這一切，不管是可樂的或是可怕的，都原原本本地說出來，使聽眾們忽而欣喜，忽而驚懼。敘述中有很多次使羅伯特得到姐姐和海倫夫人的撫慰。從來沒有哪個孩子像他此刻一樣受到這麼多熱烈的擁抱和狂吻。

　　爵士敘述完了以後，又加了一句話：

　　「現在，朋友們，要想到當前應做的事了；過去的過去了，未來是屬於我們的，我們再談談我們要找的格蘭特船長罷。」

　　午飯吃完了。大家都跑到海倫夫人的小客廳裡來，圍著一張桌子坐下。桌子上堆滿了彩色地圖，談話立刻開始。

　　「我親愛的海倫，」爵士說，「上船時，我告訴過你：不列顛尼亞號的失事的船員雖然沒有和我們一同回來，但我們有足夠的希望能找到他們。我們橫穿美洲跑了一趟的結果，就是使人們有了這樣一個信心，或者更恰當地說，有了這樣一個把握：那隻船隻失事既不是太平洋沿岸，又不是在大西洋沿岸。總之，我們誤解了文件的意思，關於對巴塔哥尼亞的解釋完全是錯誤的。幸虧地理學家巴加內爾靈機一動，發現了錯誤，重新解釋了那個文件，所以我們心裡不應再有什麼疑問了。他是拿那張法文文件來解釋的。為了讓大家更放心一些，我們再讓他解釋一番。」

　　巴加內爾接受了這個請求，立刻就講起來。他把ｇｏｎｉｅ和ｉｎｄｉ這兩個完全不同的字講得頭頭是道。巴加內爾有力地把「澳大利亞」【註：Ａｕｓｔｒａｌｉｅ。】一詞從ａｕｓｔｒａｌ這個字裡解釋出來，他證明格蘭特船長離開祕魯海岸回歐洲的時候，可能因為船上的機件失靈，被西風漂流打到大洋洲海岸。最後，他那些巧妙的假定和精細的推理，使性格執拗、不易受空想所蒙蔽的船長也完全贊同此觀點。

　　地理學家講完之後，爵士宣布鄧肯號駛向大洋洲。

　　這時，少校麥克那布斯要求在命令掉頭向東航行之前讓他提出一個小小的意見。

　　「你說罷。」格里納凡說。

　　「我的目的不是要削弱我們的朋友巴加內爾的論斷，更不是要推翻它，」麥克那布斯說，「我覺得他這些推斷都很謹慎、銳敏，完全值得我們注意，但只能作為我們今後尋訪的基礎。所以，我希望諸位對這些文件再做最後一次推敲，以求達到無可非難並且無人非難的程度。」

　　大家不知那位謹慎的少校葫蘆裡賣得什麼藥，聽他這番話都有些不安。

　　「接著說罷，少校，」地理學家說，「我準備答覆你所提出的一切問題。」

　　「我的問題很簡單，」麥克那布斯說，「五個月前，我們在克萊德灣裡研究這三個文件的時候，我覺得我們解釋出來的意義非常清楚。除了巴塔戈尼亞的東海岸，就沒有別的海岸可以假定作為沉船的地點了。關於這一點，我們甚至於連懷疑的影兒也沒有。」

　　「你想得對呀！」爵士說。

　　「後來，」麥克那布斯又說，「巴加內爾像有鬼使神差一般，粗心大意地上了我們這條船，我們拿文件給他看，他毫不保留地附和我們在美洲海岸搜尋。」

　　「我同意你的話，先生！」地理學家回答。

　　「然而，我們卻走錯了方向，」麥克那布斯說。

　　「是呀，我們卻走錯了方向，」那位地理學家學他的口氣說了一句。隨後又嚷道：「但是，人總是免不了犯錯誤的，錯了一直錯下去，那才是十足的傻瓜哩。」

　　「等我說完，專家先生，」少校回答，「你別這樣性急。我絕不是要求一直在美洲尋找。」

　　這時，爵士等不急了：「那麼你到底是要說什麼呢？」

　　「沒有別的，我只要你們承認一點。只要你們承認：現在大洋洲彷彿是不列顛尼亞號的出事地點，就和當初美洲彷彿是格蘭特船長所率領的那條船的出事地點一樣明顯。」

　　「我們當然承認。」地理學家回答。

　　「既然承認這一點，」麥克那布斯又說，「我根據你這句話告訴你：你的想像力似乎太豐富了，今天看這個明顯，明天看那個明顯，今天的『明顯』否定了昨天，明天的『明顯』又會否定今天了。這樣循環往復下去，誰敢保證在我們搜尋完大洋洲之後，又會發現『新大陸』和美洲、大洋洲一樣的明顯呢？誰敢保證，假如我們在大洋洲搜尋失敗後，你又覺得應該到『明顯』的要到別的地方去尋找呢？」

　　爵士和地理學家面面相覷，說不出一句話。麥克那布斯的想法太正確了，使他們十分吃驚。

　　接著，麥克那布斯說：「因此，我要求在啟航去大洋洲之前，我們再作最後一次驗證。這是文件和地圖。把南緯三十七度緯線所穿過的各個地點再研究一下，看看有沒有別的地方在文件中標識出來。」

　　「這個太容易了，並不需要多長時間，」地理學家回答，「因為很幸運，這條緯線所經過的陸地很少。」

　　「我們就來研究一下罷。」麥克那布斯說著，打開一張英國版的麥卡托【註：弗拉芒──比利時北半部的一個地區──的地理學家。】投影法印製的地球平面圖，整個的地形都呈現在大家面前。

　　地圖是擺在海倫夫人面前的，大家湊攏來找個合適的位置，聽這位地理專家按圖解釋。

　　「我已給你們講過了，」巴加內爾說：「三十七度緯線穿過南美洲之後，就是透利斯探達昆雅群島。我認為文件裡沒有一個字眼跟這個群島的名字有聯繫的。」

　　大家經過仔細檢查，不得不承認這位地理學家說得對，因而一致丟下這個群島。

　　「再繼續往下看，」巴加內爾又說，「出了大西洋，我們就到好望角，比三十七度低兩度，然後我們就進入了印度洋。我們在路上只能碰上阿姆斯特丹群島。我們再和透利斯探達昆雅群島一樣，在文件上檢查一下罷。」

　　大家又仔細查尋一番。最後，把阿姆斯特丹群島也放棄了。不論英文、法文和德文文件，不論是完整的或不完整的字樣都與印度洋中這群島嶼無關。

　　「現在，我們到了大洋洲了，」地理學家又說，「三十七度線穿過澳大利亞大陸，由百衣角進去，由吐福灣出來。我想你們和我一樣，認為英文文件中的ｓｔｒａ和法文文件中的ａｕｓｔｒａｌ，很顯然，都適合於澳大利亞【註：Ａｕｓｔｒａｌｉｅ。】這個字。我用不著多說了。」

　　很快每個人都贊成地理學家的這個結論。把出事地點的可能性都集中在他這方面來了。

　　「再往前看。」麥克那布斯說。

　　「再往前看罷，」巴加內爾回答，「地圖上旅行容易得很。離開吐福灣經過大洋洲東面的那片海峽是島國紐西蘭。首先，我提醒大家注意，法文文件上的ｃｏｎｔｉｎｅｎｔ一詞是指『大陸』的意義。因為紐西蘭只是一個小島，格蘭特船長不可能逃到那上面去了。雖然如此，我們還要多多的研究，比較一番，反覆審查每一個字，看看有沒有是紐西蘭的可能。」

　　「絕不可能！」船長立刻回答，「我把文件和地圖仔細觀察過了。」

　　「不可能，」別人都這樣說，包括少校在內，「不可能，扯不上紐西蘭。」

　　「現在，」巴加內爾又說，「在紐西蘭島和美洲海岸遠隔萬里的海洋之間，南緯三十七度線只穿過一個荒蕪人煙的小島了。」

　　「叫什麼？」麥克那布斯問道。

　　「你來看地圖，叫瑪麗亞─泰勒薩島，我在這三個文件中找不到這個名字的任何痕跡。」

　　「是的，的確沒有任何痕跡。」爵士應聲說。

　　「因此，朋友們，你們來商量一下，如果不能說有把握的話，是不是有可能在澳大利亞大陸上？」

　　「這很明顯啊！」全體乘客和船長一致贊同。

　　於是，爵士問：「孟格爾，煤和石油是不是都夠用的？」

　　「足夠了，閣下，我在塔爾卡瓦諾大量補充過了，而且我們到好望角也容易補充燃料。」

　　「那麼好，開船到……」

　　「我還有個意見。」麥克那布斯打斷了爵士的命令。

　　「你說罷，少校先生。」

　　「不論大洋洲能如何保證我們成功，我們在透利斯探達昆雅和阿姆斯特丹都停留一天，好不好？這兩個群島都在我們航行路線上，用不著拐彎，或許可以搜尋不列顛尼亞號在那裡沉沒的痕跡。」

　　「多疑的少校，你還在固執已見。」地理學家叫道。

　　二十二　重踏征途

　　澳大利亞的百奴依角和美洲的哥連德之間，相差一百九十六個經度，如果遊船沿赤道航行，要走六千三百五十公里。由於地球是圓的，他們的船沿南緯三十七度前進，航程減小到五千二百公里了。從美洲海岸到透利斯探達昆雅島是一千一百四十公里，如果順風的話，這段路，船長計劃能在十天之內完成。果然，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樣：當天傍晚，風勢明顯減弱，然後又轉為西風，因而鄧肯號在一片平靜的海洋上充分展示了它的優越的性能。

　　乘客們坐在船上，很快恢復了往常的習慣，他們離開船彷彿不到一個月。離開太平洋的波濤之後，很快便進入了大西洋，除了細緻分辨以外，所有的波濤都大致相信。難以馴服的大海曾經那樣嚴酷地考驗過他們，現在卻在配合起來幫他們的忙了。大洋是寧靜的，風向正好，全部船帆都在西風的護送下，協助著那鍋爐中永不疲倦的力氣。

　　航行進行順利，既未發生枝節，更未遭逢意外。大家滿懷信心地等待大洋洲海岸的出現，可能性漸漸變成現實。大家熱烈地談論著格蘭特船長，就彷彿遊船要開到商埠接他回來一樣。他的房間及其夥伴的吊床也準備好了，尤其瑪麗小姐特別高興，親手為父親佈置臥室，並加以美化。這臥室是奧比爾先生讓出來的，他現在移到自己女士房間裡去了。臥室的隔壁就是那位地理學者在蘇格提亞號上預定的「六號房」。

　　這位博學的巴加內爾先生差不多經常躲在「六號房」中，他從早到晚寫一部著作，叫做幡帕斯草原印象記。人們常聽到他用激動的聲音試讀著他那鏗鏘有力的文句，讀完之後，才在那筆記本的白紙上寫下來；不只一次，他寫得興高采烈的時候，就背著希臘神話中的司文藝的女神史神克麗歐去向詩神珈麗奧卜尋找靈感。

　　地理學者向希臘的那些司文藝的女神求靈感，並不瞞人。女神的首領阿波羅十分樂意那些處女們幫助我們的學者而離開她們的富麗堂皇的仙宮。海倫夫人也常常實心實意地慶賀他的成功。

　　麥克那布斯看他和希臘司文藝的女神交往，同樣也讚美他。

　　「不過，」少校又時常補充道，「千萬不要粗心大意了，我親愛的學者，萬一你要學英語的話，千萬不要拿起一本中國語法書來讀！」

　　船上的生活就是這樣圓滿。爵士和夫人留心著孟格爾和瑪麗小姐的舉動。他們覺得兩人的行動配合十分默契，並且，這位船長先生不肯說破這層關係，還是任其自然的好。

　　「將來格蘭特船長對這事怎麼想法呢？」爵士有一天問夫人。

　　「他一定認為孟格爾配得上自己的女兒，我親愛的愛德華，而他這樣想真不錯。」

　　這時候，遊船一直駛向自己的目標，離哥連德角五天以後，即十一月十六日，好一場涼爽的西風刮了起來；非洲南端是經常刮東南逆風的，要繞過好望角的船隻要是遇上西風再順利不過了。因而鄧肯號拉起了全部的帆篷：主帆、縱帆、前帆、頂帆、檣頭帆，各種小帆和輔帆一齊張開，帆索扣在左舷上，以驚人的速度飛奔著。船首劈開向後飛逝的波瀾，螺旋槳幾乎都碰不到水，鄧肯號彷彿在參加滑水競賽一樣。

　　第二天，洋面上漂滿了長大的海藻，活像一個無邊無際的青草池塘。人們簡直以為是北大西洋那種由鄰近大陸沖下來的殘樹斷草聚集而成的「藻海」被人搬到了此地。過去，莫利船長曾特別提醒要注意這種現象。那位地理學家拿阿根廷的草原來和這「藻海」相比，再恰當不過了。鄧肯號在這種草原中滑行，速度稍慢了一點。

　　二十四小時後，天剛亮，瞭望的水手叫起來：「陸地！」

　　「在哪裡？」正值班的奧斯丁問。

　　「迎風的方向！」水手用手指著。

　　這一聲音把船上的客人都激動起來，甲板上站滿了人。一會兒，一個大望遠鏡從頂樓先伸出來，後面緊跟著地理學家。巴加內爾把他的工具架起來，對指示的方向觀察著，但看不出像陸地樣的東西。

　　「看雲裡呀！」船長對學者說。

　　「果然，」巴加內爾回答，「彷彿是座山峰，幾乎望不見。」

　　「那就是透利斯探達昆雅島嗎？」

　　「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巴加內爾說，「我們相距不過六十八公里，因為此島海拔二千一百米，在這樣的距離內正可以看得見。」

　　「對的。」孟格爾船長回答。

　　幾小時過後，那群陡峭的島嶼在天邊上清楚地看見了。透利斯探達昆雅島的黑黝黝的圓錐形頂峰在旭日初升彩霞繽紛的晴空中顯露出來。不一會兒，主島便從那片石林中顯出原形，島群形成一個向東北傾斜的三角形，主島在三角形的頂端。

　　透利斯探達昆雅群島的中心位於南緯三十七度八分和西經十度四十四分，它的西南十七公里為無路島，東南八．五公里為鶯島，這兩個小島偎依著主島，在這部分洋面上形成了一個渺小而孤懸的島嶼群。傍午時分，船上測定了兩個主要地點作為認路標誌，一個是無路島的一角──活像一隻帆船的岩石，一個是鶯島的北端──像一座殘壘的兩個小嶼。午後三點鐘，鄧肯號向這個群島的法爾默思灣裡駛去。這個灣，由援助岬擋著西風，風平浪靜，是個優良港口。

　　那裡停著幾隻獵捕海豹和其他海獸的捕鯨船，因為這一帶海岸上，有各式各樣的海獸，不計其數。

　　船長忙著找個合適的停泊地點，因為這一帶的港外碇泊場受西北風和北風的襲擊，十分危險，英國雙桅船裘里亞號就是在一八二九年沉沒在這裡。鄧肯號駛到距岸半公里，在一個海底多暗礁、水深八米的地方停泊下來。乘客們立刻登上大艇，在一片細黑鬆軟的沙地上著了陸。

　　透利斯探達昆雅群島的人民生活在一個小小的村落裡，它位於海灣深處，在一條水聲潺潺的山溪的岸旁。村里約有五十所左右的房屋，相當清潔，依照規則的幾何圖排列著，形成了英國式建築的典範。在這座像模型似的小城後面展開著十五平方公里的平原，平原的盡頭是一片廣闊的火成岩，火成岩層上矗立著那圓錐形的高峰，深入雲霄二千一百三十米。

　　爵士受到當地總督的接待，這是一位受好望角英國殖民政府管轄的地方。格里納凡立刻向他查問哈利、格蘭特和不列顛尼亞號的消息。但這兩個名字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的。這個群島不是交通要衝，所以船舶往來甚少。自從一八二一年白郎敦霍爾號在無路島觸礁失事之後，還有兩隻船曾在這個海灣沉沒過：一隻是一八四五年的卜利莫奎號，另一隻是一八五七年的美國三桅船菲列德爾菲亞號。這群孤島所記載的船舶失事只有這三起。

　　爵士並不希望得到什麼確實的線索，他問問總督只不過內心稍安罷了。他甚至派人划著船上的所有快艇繞島巡視一周，這島不過十五平方公里，就是再大三倍，也不能把一個倫敦或一個巴黎裝下去。

　　在爵士去向總督打聽的時候，乘客就在村子裡和附近海岸上散步。群島上的人口共一百五十多人，都是英國人和美國人，他們在這裡和當地及南非的黑種人通婚，這些婦女醜陋到了極點。

　　這些旅行者腳一踏入陸地，便感到十分快樂，他們散步一直到毗連平原的海岸。平原上種著農作物，只是一部分土地耕種過，其餘的地方都是一連串的噴石懸崖，它們高峻而貧瘠，住著千千萬萬龐大的信天翁和呆頭呆腦的企鵝。

　　參觀的人們考察過這些火成岩之後，就向平原走去，山上的冰凍積雪融成活水，形成了許多溪流，到處是潺潺的水聲；青蔥的灌木叢點綴著地面，一眼望去，樹叢中鳥兒和花兒一樣多；只有一棵高八米的鼠李樹和一些龐大的木本葦科植物──「屠色」草在那片青青牧場上挺立著；此外還有多蔓而結著辣果的巴西薔薇，枝條堅壯、纖維糾結著的獅子頭草，常青的灌木，清香撲鼻、沁人心脾的灰灰菜，以及苔蘚、野芹、鳳尾草。這些都是當地特產植物，種類不多，卻很茂盛。人們為有個永恆的春季把所有的溫柔經常向這個得天獨厚的孤島傾瀉。地理學者興奮地讚美著，認為這就是法國文學家費納龍所歌頌的著名仙島奧吉吉。他勸海倫夫人在島上找個仙洞住下，學習那可愛美麗的女神珈麗莎，來做島上的主人，至於他自己，甘願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做個服侍女神的小仙女罷了。

　　散步的人們讚賞著，談笑著，直到傍晚才回到船上。村上的四周放牧著大群的牛羊；田地裡種著最近四十年才帶上島的麥子、玉米和蔬菜，這些植物長勢喜人，從田裡一直蔓延到市鎮的街道上來了。

　　當爵士回船的時候，鄧肯號派出的巡查艇也回來了。它們只消幾個鐘頭繞島兜了一圈，在路上未找到格蘭特船長的任何痕跡。因此，這次旅行結果，除了讓人們把透利斯探昆雅群島從尋訪計劃中刪掉外，沒有任何收獲。

　　現在，鄧肯號本可以離開這群大洋洲的島嶼向東繼續進發，然而當晚並沒有開船，因為爵士允許他的船員們獵一場海豹。這裡的海豹委實太多了，把法爾默灣的沿岸海域塞得水洩不通。從前，這裡還有許多北極鯨魚，但是獵捕的人太多，趕的趕，叉的叉，以致於現在幾乎絕跡了。相反地，那些兩棲動物成群結隊地隨處可見。鄧肯號上的船員們決定利用夜裡時間大幹一場，再利用次日白天把牠們熬的油儲備起來。

　　所以，鄧肯號延遲了三天，即十一月二十日才啟航。

　　吃晚飯的時候，地理學者講了一點關於透利斯探各島的歷史，大家聽了很感興趣。他們知道了這些島嶼是一五○六年被葡萄牙人透利斯探．達．昆雅發現的，他是著名的葡萄牙探險家阿布奎基的隨行者之一。這群島被發現後，無人問津，認為它是風暴的巢穴，事實上這種看法也不是無道理的，它的名譽並不比古巴荒島貝爾穆德斯更好。所以人家很少接近它，凡是在這裡著陸的船隻，大都因為被大西洋的颶風打得實在沒辦法才到這裡來的。

　　一六九七年，東印度公司的三隻荷蘭船在這裡停泊過，並測定了群島方位，後來一七○○年英國天文家哈雷又校訂了一番這個方位的計算數字。從一千七百一十二到一七六七年，又有幾個法國航海家問津，其中重要的一個是法國人拉白魯斯，他在一七五八年的著名探險旅行中為研究而來這裡的。

　　直到那時為止，島上很少有人來過，所以始終無人居住，到了一八八二年，有美國人藍拜爾做了開闢工作。他和兩個同伴在正月裡登陸，勇毅地著手墾荒。好望角的英國總督聽說他們發達起來，建議給他們保護，他們便接受了，因而在自己的草棚上掛起英國國旗。這個小國中有兩個臣民：一個是老義大利人，一個是葡萄牙的黑白混血兒，「國王」藍拜爾似乎很容易把「小王國」和平地統治下去，不料有一天，他在巡視王國海岸時，竟不知是失足落水還是被人推到海裡淹死了。到了一七八六年，拿破崙被囚在大西洋中的聖赫勒拿島上，英國為了監視他，派了一支部隊駐防亞森森島，一支部隊駐防透利斯各島，後者士兵是由好望角的一個炮兵連和一隊霍吞脫族的士兵組成。他們一直駐防到拿破崙死於那個荒寂的島上以後，才被調回好望角。

　　「後來只剩下一個歐洲人，」地理學者補充說，「他是個上尉，是蘇格蘭人……。」

　　「啊！是個蘇格蘭人！」麥克那布斯說。少校對於同胞總是特別關心。

　　「是的，他叫威廉．格拉斯，」地理學家者回答說，「留在島上的還有他的妻子和兩個霍吞脫人。不久，又有兩個英國人來到島上和他們一起生活，一個是水手，一個是泰晤士河上的漁夫，曾在阿根廷軍隊中當過騎兵。最後，在一八九一年白朗敦霍爾號沉沒以後，一個脫險的旅客和他年輕的妻子又流落此地。當時，島上只有六個男人，兩個女人。一八九九年就有了七個男子，六個女人和四個小孩。一九○五年人口數達到四十人，現在又增加了三倍了。」

　　「許多國家都是這樣形成的呀。」爵士說。

　　「為了使透利斯探各島的歷史更完整起見，我還要補充一句，」地理學者嚷道，「我覺得此島有點和南大平洋中的胡安斐島一樣，可稱為魯濱遜之島。因為，如果胡安斐島上曾有兩名水手流落過，在這個群島上也流落過兩名學者。一七九三年我的同胞，博物學家瞿卜第．杜阿爾在島上採集植物標本，採得興奮極了，結果迷了路，直到船長起錨時才摸上船。一八二四年，我親愛的閣下，你的同胞能幹的畫家依耳，被丟在島上過了八個月。他的船長忘記了他還沒有回船，便把船開往了好望角。」

　　「這個船長真粗心大意，」麥克那布斯應聲說，「你們倆個一定是兄弟吧？」

　　「兄弟倒不是兄弟，少校先生，不過，他那樣粗心大意是配當我弟弟的！」

　　地理學者的這個回答結束了這場談話。

　　夜裡，鄧肯號的船員們打了一場獵，並且很有收獲，五十多隻大海豹送了命。爵士既准許打獵，當然也讓船員們獲得豐收的喜悅。因此第二天大家把這些值錢的動物的皮剝掉熬油。自然，乘客們把空閒時間消磨在登陸遊覽上。爵士和少校都挎著槍，想打些野味助興。他們一直步行到山腳下，那裡遍地是岩石碎塊，是黑色多孔的噴出岩，經過風化的殘骸，是火山的遺跡。山腳是從無數搖搖欲墜的亂石堆裡鑽出來的。因此，那座圓錐形的高峰的形象，是不難想像的。英國船長卡爾氏認為這是一座死火山，他是有理由的。

　　我們的獵人看到幾隻野豬，一隻被少校麥克那布斯打中擊斃了。爵士僅僅打了幾隻黑竹雞，帶回去讓廚師做了一道絕妙的好菜。遠處還有幾隻山羊在高原的山頂上隱約可見。至於又英挺、又大膽、又敏捷，連狗看見都害怕的山貓，牠們在島上繁殖特別快，將來總有一天要變成了不起的山大王。

　　晚上八點鐘，大家都回船休息了。夜裡，鄧肯號就離開透利斯探達昆雅島。

　　孟格爾船長的意思是要在好望角上煤，因此，他不能不離開南緯三十七度線，向北走兩度。鄧肯號在信風區下面航行，遇到強大的西風為它送行。不到六天功夫，透利斯探島和好望角之間的七百公里便走完了。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三點鐘，在船上便望到了桌山。過了一會兒，船長就測定了信號山的方位，它是海灣入口處的標誌。快到八點鐘，船就開進了海灣，在開普敦港拋錨了。巴加內爾既然是地理學會會員，自然知道好望角是一四八六年葡萄牙海軍上將狄雅茲第一個發現的，一四九七年葡萄牙著名航海家霍斯哥達伽馬曾繞過這裡。而且，喀孟斯的盧夏歌歌頌的正是這位偉大的航海家呀，巴加內爾這位赫赫有名的地理學家怎能不知道呢？關於這一點，他發表過一點意見：他說狄雅茲望見好望角是在哥倫布第一次航行的前六年，如果狄雅茲當時繞過了好望角，美洲的發現可能無限期地推遲下去。因為歐洲與東印度之間的航線，繞過好望角而往前，是最短最佳路線。那位偉大的熱那亞航海家之所以開著船往西尋找，就是想找到一條通往「香料之國」的捷徑呀。因此，好望角一繞過，這條捷徑就找到了，他往西探險還有什麼意義呢？他就不可能再做那無意義的探險旅行了。

　　開普敦位於開普灣深處，是一六五二年荷蘭人凡．利百克建立起來的。它是英國重要的殖民地首府，這片殖民地在一八一五年簽定條約後歸屬英國管理，鄧肯號上的乘客利用停泊時間上岸去遊覽一番。

　　乘客們只有十二小時可以遊覽，因為孟格爾船長只需要一天時間上煤，他想在二十六日清早開船。

　　開普敦全城並不大，遊覽並不需許多時間。城市分布像一個分成方格的大棋盤，在大棋盤上活動著三萬人，有白人，有黑人，他們扮演著各種角色，國王、王后、騎兵、小卒，也許還有丑角。至少，那位地理學家是這樣形容的。開普敦並沒有什麼名勝，無非看看東南角聳起的堡壘、總督衙門的花園、證券交易所、博物館以及狄雅茲最早發現好望角時樹立的一個十字架石碑罷了。人們看過這些之後，至多再品嘗一下當地特產──「彭臺」酒，除此而外，沒有什麼可留戀的。我們的旅行家們也是這樣做的，第二天一清早，他們就啟航了。鄧肯號拉起了觸帆、三角帆、主帆、前帆，幾個鐘頭之後就繞過了著名的「風暴角」，就是那樂觀的葡萄牙國王約翰二世硬改名的地方──改為「好望角」。

　　海平風順，從好望角到阿姆斯特丹島共計一千六百公里，估計十天可以走完。旅行家們在海上比在幡帕斯草原上幸運的多，過去風和水在陸地上曾聯合起來和他們作對，而現在卻配合起來幫著他們前進，他們對自然界再也沒有抱怨的理由了。

　　「啊！海洋啊！海洋！」那位地理學者不住地說，「海洋才是人類的用武之地啊！船隻真正是文明的媒介啊！你們想想看，朋友們。如果地球上沒有海洋，人們到二十世紀還不能認識它的面積的千分之一！你們再看看罷：在西伯利亞的森林裡，在中亞細亞的平原裡，在非洲的沙漠裡，在美洲的草原裡，在大洋洲的礦山裡，在兩極嚴寒的冰區，這些地方，人們幾乎不能鑽進去冒險，最大膽的人也會退縮，最勇敢的人也會嚇倒。總之，此路不通。交通工具的不夠，炎熱、疾病和土人的強悍又構成了不可逾越的障礙。十一公里的沙漠就使人們『至老死不相往來』，它比二百七十公里的海洋的阻力還要大些！在兩個遙遙相對的海岸上，人們有『天涯若比鄰』之感。但是只要隔上一片森林，便彼此成為異類了！英國和澳大利亞相距甚遠，卻彷彿是疆界相連，而埃及和塞內加爾則彷彿相去幾百萬公里，北京和彼得堡則彷彿各在天邊。我們今天穿過一片汪洋大海比穿過非洲的撒哈拉沙漠容易的多，正如美國的莫利艦長所說，全世界各大陸之所以能夠建立起友好的關係，完全多虧了海洋啊！」

　　地理學家熱情奔放地演說著，連麥克那布斯對這篇「海洋頌」也沒批駁一句。是啊，如果為了尋找哈利．格蘭特，人們要完全沿著三十七度緯線在陸地上前進，這種艱鉅的工作根本不會有人嘗試。幸虧地球上有海洋，能把我們的航海家從一片陸地載到另一片陸地。十二月六日，天剛亮，一座新的山峰從波濤的懷抱中湧現出來。

　　那就是阿姆斯特丹島，它位於南緯三十七度四十七分和東經七十七度二十四分，天氣晴朗時，圓錐形的高峰在二十五公里外可以看見。到了八點鐘，高峰的輪廓還很模糊，望去和特內里夫峰十分相似。

　　「因此，」爵士說，「這高峰和透利斯島相似。」

　　「你的推斷完全正確，」那位地理學者回答，「依據幾何原理，若甲乙兩島同丙島相似，那麼甲乙兩島也相似。我還要補充一句，阿姆斯特丹島也和透利斯島一樣，過去和現在都一直富有海豹和魯濱遜一類的人物。」

　　「魯濱遜到處都有嗎？」海倫夫人問。

　　「可不是嗎，夫人，」地理學家回答，「我所知道的島嶼中，很少沒有類似的漂流事件的，在您那不朽的同胞狄福寫魯濱遜漂流記之前，早有類似的奇聞異事了。」

　　「巴加內爾先生，」瑪麗小姐說，「我向你提一個問題行嗎？」

　　「提兩個都行，我親愛的小姐，我保證答覆你。」

　　「那麼，」那少女又說，「假如你被流放到荒島上，你怕嗎？」

　　「我怕？」地理學家叫了起來。

　　「得了，我的朋友，」麥克那布斯說，「你總不會說被丟在荒島上是你最熱烈的期望吧？」

　　「這話我倒不會說，」巴加內爾說，「不過，真有這種遭遇，我並不討厭。我就重新安排新的生活，靠捕魚打獵為生，冬天住在山洞裡，夏天住在樹上。我會有倉庫儲備我的東西。總之，我能夠自己開發孤島的。」

　　「你一個人開發嗎？」

　　「如果真有必要，我就一個人開發好了。不過在世界上，人真會有孤獨的時候嗎？他就不能在動物界找些朋友嗎？比方，馴服一隻小山羊，養一隻會說話的鸚鵡或一隻可愛的猴子。萬一偶然再來一個夥伴，正如魯濱遜遇到那忠實的禮拜五一樣，你的生活不也很美滿嗎？兩個朋友在一個孤島上，這就是幸福啊！假定少校和我……」

　　「謝謝你，」麥克那布斯趕快說，「我可沒有那麼大勁頭學魯濱遜，而且我也學不像。」

　　「親愛的巴加內爾先生，」海倫夫人發話了，「您又是被想像力送到雲端裡去了罷，現實和夢想畢竟不在同一條起跑線上。您只是說的想像中的魯濱遜，先由人家給他選好一個孤島，然後把他小心在意地運上去，大自然待他又和嬌生慣養的孩子一樣，您只是朝事物好的一方面想啊！」

　　「怎麼！夫人，您以為人在荒島上不快樂嗎？」

　　「我不相信。人生來就是要過社會生活的，不是離開人群而過孤獨生活的。孤寂使人只能產生絕望。在開始，一個人剛從海濤裡爬出來，由於物質生活的焦慮，生活安全的需要，或許他想不到別的地方去，眼前的困惑使他想不到未來的威脅。但是，當他一感到孤獨一人看守荒島，既無希望重回故國，又無希望重見親人，他將感想如何呢？他是如何痛苦啊！他的孤島就是他的世界，全人類只有他一人，死到臨頭的時候，彷彿是世界上最後一個人在世界的末日裡。這種在孤獨生活中的死是駭人的啊！您還是相信我吧，巴加內爾先生，你還是不做這樣的人好。」

　　這位地理學者不得不承認海倫夫人的話有一番道理，談話依然在孤獨生活上作文章，一直到鄧肯號停在阿姆斯特丹島距岸一公里的海面上才結束。

　　孤懸在大西洋上的這群島嶼由距五十公里的兩個島嶼組成：北邊是阿姆斯特丹島【註：或稱聖彼得島。】，南邊是聖保羅島。但是，這裡我們應該提一句，這兩個島的名字常被地理學家和航海家弄顛倒。

　　這兩個島是一七九六年十二月被荷蘭人弗拉明發現的，後來丹特爾加斯陀，帶著希望號和探求號尋找拉白魯斯的時候又偵察過此島。兩島名字的混淆便是從丹特爾加斯陀開始的。海員巴羅和波丹在地圖裡把兩島名字標錯，以致後來霍斯保、品保通以及其他地理學家都一貫地把聖彼得島說成聖保羅島，把聖保羅島說成聖彼得島。一八五九年奧地利軍艦諾伐拉號作環球航行時，航員們才開始糾正了這個錯誤。這次巴加內爾又著重強調了一下。

　　聖保羅島位於阿姆斯特丹島之南，是個無人居住的小島，是由一座火山錐構成，或許在遠古時代是座火山。它的北面是阿姆斯特丹島，島的周圍有二十公里，生長著幾個自願離開家鄉過孤獨生活的人，他們已過慣了那種可憐的生活。他們是漁場的看守人，而漁場卻歸波旁島上的商人奧陀凡先生所有。這位沒有獲得歐洲列強承認的島主，每年獲得年俸七萬五千到八萬法朗的厚利，因為他叫人在那裡捕「唇指魚」【註：俗名海鰵。】，捕著就醃起來，然後大批運出去賣。

　　應該提到，阿姆斯特丹島天然屬於法國的並長期歸它所有。早先，它以最初占領權的關係，屬於波旁島聖德尼城的航主卡曼先生的；後來，按照某一國際條約規定劃給了波蘭人，波蘭人用了馬達加斯加島的奴隸在這裡墾殖。這個波蘭人說波蘭和法國不分家，所以當奧陀凡成為島主時，這個島便成為法國人的。

　　一八六四年十二月六日鄧肯號停泊在這個島的海邊時，島上的人口只有三人；一個法國人和兩個黑人，三個人都是那位島主兼行商所雇用的夥計。因此，地理學家有幸遇到可敬的維奧先生，又有機會和同胞握手了。維奧先生很老，這位「忠厚長者」很客氣地招待了島上的貴賓。他能夠接待一些可愛的外賓，這對於他實在是一個幸福的日子。阿姆斯特丹島只有捕海豹或極少的捕鯨人光臨，這些人通常很粗魯的，他們天天和鯊魚打交道，不會有什麼修養的。

　　維奧先生向客人介紹了他的臣民，就是上面提到的混血兒，他們就是島上的全部人口。此外，還有幾頭躲在窩裡的野豬和上千隻呆頭呆腦的企鵝。他們的住房位於西南部一個天然良港的深處，這個港口是由於山崩而形成的。

　　早在奧陀一世統治之前，阿姆斯特丹島已有沉船的先例了。巴加內爾講述了兩個故事，第一個故事開頭就說：「兩個蘇格蘭人在阿姆斯特丹島上的漂流記」，這個題目引起了聽眾極大的興趣。

　　那是一八二七年。英國船巴米拉號從島前經過，遠遠望見島上有一股濃煙直衝雲霄。船長發現了遇難者的求援信號。他派小艇接回來兩個人：一個青年，叫貝納，二十二歲；另一個叫卜羅夫，四十八歲。這兩個人已不成人樣了。十八個月來，差不多沒吃東西，沒喝淡水，只靠蚌類維持生命。他們把隨身帶的鋼針敲彎釣魚，有時捉頭小野豬，有時整整三天沒有東西吃。他們用打火石生著一堆火，就和古羅馬神廟裡的司燈女神一樣，經常守護著，生怕它熄滅，出去時也攜帶著火種，彷彿是個無價之寶。就這樣，他們在艱苦與疲憊中煎熬著。他們倆是由一隻捕海豹的帆船送上島的，依照漁業中的習慣，他們應在島上住一個月，捕海豹、剝皮、熬油，然後有人派船接回他們。但是，五個月過去了，來接他們的船始終沒有出現。一天，一隻到凡第門去的船希望號來島靠岸，但船長不知為什麼不講義氣，拒絕這兩個蘇格蘭人的請求，把船開走了，連一塊餅乾或一口淡水都沒留下。如果沒有巴米拉號從這裡經過，把這兩個可憐蟲救上船，他們必死無疑。

　　阿姆斯特丹島的歷史──如果一座荒島也有歷史的話──記載的另一個事件就是裴龍船長的遭遇。這是一個法國人，他的歷險也和那兩個蘇格蘭人一樣開始，一樣結束：先是自願來此島住些時候，接著，也是預先約定的船隻沒有按期接他們，過了四十個月無人問津，最後一隻外籍船被風吹到島嶼附近。不過，在裴龍流落期間發生了一幕流血鬥爭，有點像丹尼爾．狄福小說中的主人公魯濱遜回島時的經歷。

　　裴龍帶著四名水手──兩個英國人和兩個法國人，他們準備用十五個月的時間打海獅。但是，十五個月過去了，船還沒有來，糧食漸漸沒了，國際間的關係也不易維持了。兩個英國人反叛偷襲法國人，要不是那兩個法國人相助，裴龍一定遭毒手。從這時起，敵對雙方日夜互相監視，時刻不離武器，彼此互有勝負，雙方都度日如年，過著困苦而焦急的生活。一個無聊的國際問題把幾個不幸的人在這座荒島上分成勢不兩立的陣營，要不是一條英國船將他們相救，「兩虎相鬥，必有一傷」。

　　以上就是發生在島上的故事。阿姆斯特丹島已經兩度成為被遺棄的海員之家了，而這些海員又兩度在這裡被老天爺從苦難與死亡中解救出來。但是自此以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船隻在這裡失事了。如果有的話，總有點殘餘的東西打到沙灘上的，失事的船員們也許會逃到維奧先生的漁場裡來的。然後，這位年事已高的老人，從來沒有機會對海上遇難者表示一下好客的情懷。什麼不列顛尼亞號，什麼格蘭特船長，他絲毫不知。顯然，阿姆斯特丹和聖保羅島都不是格蘭特船長的出事地點。

　　爵士對那位老人的回答，既不驚訝，也不掃興。他和他的旅伴們幾次停泊的地方，都沒有格蘭特船長的蹤影。不過，他們只是想證實一下格蘭特船長確實不在南緯三十度緯線上，如此而已。因此，孟格爾船長決定第二天繼續出發。

　　乘客在島上一直遊覽到夜晚。島上的風景引人入勝。但是島上的動植物，就是最好寫長篇大論的生物學家也難以寫出一頁紙來，寥寥無幾。所謂獸類、禽類、魚類、鯨類，也只是幾隻野豬，一些積雪雞、信天翁、鱸魚和海豹罷了。溫泉和含鐵質的礦泉到處從淡黑色的岩縫裡冒出，在水面上升起濃濃的水煙，其中幾處水溫很高。船長拿溫度計一試，竟達攝氏八十度。從相距幾步遠的海裡捕著魚，拿到這種近乎沸點的溫泉裡，煮幾分鐘就變成美餐了。這樣巴加內爾也就不敢跳進去洗澡了。

　　大家高高興興地遊覽一番。夜晚，爵士向那位忠厚長者維奧先生告辭。大家都向他祝福，祝他在島上一切都稱心如意。那老人也回謝他們，祝福他們一路平安，尋訪成功。接著，他們就上鄧肯號的小艇回船了。

　　二十三　探求失蹤範圍

　　十二月七日，早晨三點鐘，鄧肯號的鍋爐隆隆響起了，水手轉動轆轤，船錨隨著吊起來，離開那小港的沙底，回到錨架上，螺旋槳開始轉動，遊船又入海了。八點鐘，乘客們登上了甲板，阿姆斯特丹島已經在天邊的雲霧中漸漸消失了。這是沿三十七度旅行的最後一次停泊，距大洋洲海岸還有一千六百二十公里了，只要西風能維持十天，只要在海上沒有什麼意外，鄧肯號就可以到達目的地了。

　　瑪麗小姐和弟弟羅伯特看到海上怒濤，心裡不免有些感觸，這些波濤或許是格蘭特船在失事前幾天衝破過的呀，也許就在這裡，格蘭特船被打壞了，船員失蹤了，只有父親自己和印度洋上的風暴搏鬥，結果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拖向遙遠的海岸。船長在海圖上畫出各股海流的流向給那少女看。其中一股──印度洋的橫貫海流，勢力強大，向大洋洲流去，方向是自西向東的。因此，也許不列顛尼亞號桅杆被打斷了，舵失調了，也就是說，在海和天的暴力之前完全解除了武裝，只有隨著這海流向前面的海岸奔去，結果撞得「粉身碎骨」。

　　然而，這裡有個問題。據商船日報記載，格蘭特船長的最後消息是一八六二年五月三十日自卡亞俄發出的，怎麼不列顛尼亞號離開祕魯海岸只八天，六月七日便進入印度洋了呢？巴加內爾對這個問題有一個合理的答覆，就是最好持相反觀點的人也不可能反對。

　　那是十二月十二日的晚上，離開阿姆斯特丹島已六天了。格里納凡夫婦、格蘭特姐弟、少校、船長都在樓艙裡閒扯。和往常一樣，不列顛尼亞號是全體人員唯一的心事。正在談的時候，提出了上述問題，這一提，大家彷彿往頭上潑了一盆冰水。

　　巴加內爾猛不防爵士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立刻把頭抬起來。然後，一聲不響地去找那個文件。他回來的時候，只聳了聳肩，彷彿一個人被一個「無所謂的小問題」難住了似的。

　　「你聳肩，我親愛的學者，那就是說這個不成問題的問題出現差錯了，既然如此，你總得有個答覆吧。」爵士說。

　　「不要急，」地理學家說，「我先向船長請教個問題。」

　　「你說吧，巴加內爾先生。」船長說。

　　「一隻快艇能不能在一個月內穿過從美洲到大洋洲的太平洋？」

　　「可以的，如果以每天一百一十公里的速度航行。」

　　「是最快速度嗎？」

　　「不是，快帆船的速度比這還要快得多。」

　　「那麼，好了！」地理學家又說，「文件上的『六月七日』幾個字空隙比較大，它是不是真的六月七日呢？！假如海水把『七』字前面的一個字侵蝕掉了，原來是『六月十七日』或者『六月二十七日』，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對呀！」海倫夫人回答，「從五月三十一日到六月二十七日……」

　　「不列顛尼亞號有足夠的時間穿越太平洋到達印度洋上！」

　　大家都十分滿意地接受了博學的地理學者的解釋。

　　「又弄明白了一點！」爵士說，「還多虧了我們這位朋友的協助。現在，我們只有到大洋洲，在西海岸上尋訪格蘭特船長的蹤跡了。」

　　「是不是一定在西海岸呢？」孟格爾問道。

　　「是呀，船長說的對，文件中沒有任何跡象說明失事的船隻在西海岸而不在東海岸。因此，我們尋訪目標應放在三十七度緯線的大洋洲海岸的東西兩端。」

　　「這樣，不是又有問題了嗎，爵士先生？」瑪麗小姐問。

　　「啊，是沒有的，小姐。」船長趕快回答。他的話解除了瑪麗小姐的疑慮。

　　「閣下請注意，假如不列顛尼亞號在大洋洲東岸停泊的話，他應該立刻會得到救援和幫助的。因為這一帶幾乎全是英國人，住的都是英國僑民。格蘭特船長走不了十六公里路就可以遇到同胞。」

　　「是的，孟格爾船長，」巴加內爾說，「我同意你的看法。假如在東海岸的吐福灣，在艾登城，格蘭特船長不但會在英國移民區找到一個棲身之地，而且也會找到交通工具返回歐洲的。」

　　「這樣看來，」海倫夫人說，「我們假如到大洋洲的西海岸，遇難後船員不會找到同樣的方便了？」

　　「是的，夫人，」地理學家回答，「那一帶海岸荒漠沒有一條路通往阿得雷德【註：澳大利亞聯邦南澳大利亞州的首府、商業和文化中心，是南澳第一大城。】或墨爾本。如果格蘭特船觸礁失事了，它不會得到救援，就和在非洲那無情的海灘上失事一樣。」

　　「那麼，」瑪麗小姐問，「我父親兩年來如何生活的呢？」

　　「我親愛的小姐，」地理學家回答，「你總認為船隻失事以後，你父親在大洋洲登陸不成問題是不是？」

　　「是的，巴加內爾先生。」

　　「那麼，一登陸以後，格蘭特船長怎麼辦了呢？我猜測有三種可能：或者和他的同伴們到了英國移民區；或者落到當地土人手中；或者在大洋洲中的沙漠中迷失……」巴加內爾講了好長一會兒，突然停住了，看看人們的眼色是贊同抑或反對這種猜測。

　　「繼續講下去吧，先生。」爵士鼓勵他。

　　「首先，」他繼續講下去，「我否定第一種推測。格蘭特船長不可能跑到英國移民區。否則，他的安全不成問題，早該回到故鄉和親人團聚了。」

　　「可憐的父親啊！」那少女自言自語地說，「他離開我們已有兩年了。」

　　「讓巴加內爾先生繼續說呀，姐姐，」小羅伯特說，「他最後會告訴我們……」

　　「唉，我的孩子！我不能告訴你們什麼確實的情況。我所能斷定的，只是你父親落到大洋洲土人手中做了俘虜，或者……」

　　「這些土人會不會……？」海倫夫人著急了。

　　「您放心，夫人。」他知道海倫夫人將要說什麼，「這些土人雖然未經開化，很愚笨，但是生性溫和，不像他們的近鄰紐西蘭島上的土人那麼好殺成性。如果遇難船員被他們俘虜過去了，他們絕不會有生命威脅的。這一點，我可以保證。所有旅行家異口同聲地肯定過：大洋洲土人最怕讓人流血，有好幾次，旅行家和他們聯合起來。打退成群被流放的囚徒的襲擊。他們很忠實可靠，而那些囚徒卻慘無人道。」

　　「你聽見巴加內爾說了吧？」海倫夫人對瑪麗小姐說，「如果你父親落入土人手中，我們會找到他的，而且那些文件也似乎告訴我們，他是落入土人手中的。」

　　「如果他在荒漠裡迷失了呢？」那少女接上一句。詢問的眼光盯著地理學家。

　　「迷失了，我們也會找到他，是不是，朋友們？」那位地理學家充滿信心地回答她。

　　「毫無疑意，」爵士回答，他在扭轉談話的悲觀趨勢，「我不相信人類真的會迷失方向……」

　　「我也不相信。」地理學家又肯定了他的說法。

　　「那麼，大洋洲大嗎？」小羅伯特問。

　　「大洋洲麼，我的孩子，大約有七百七十五萬平方公里，就是說相當於歐洲的五分之四那麼大。」

　　「有那麼大嗎？」麥克那布斯反問道。

　　「確有那麼大，少校先生，最多不過一碼之差罷了。文件上寫明了『大陸』兩字，你總該相信這片陸地有資格接受『大陸』的稱號吧？！」

　　「這麼大，當然可以稱之為『大陸』了。」

　　「我還要補充一句，」巴加內爾又說，「旅行家在廣漠地區迷失的先例並不多。我知道的只有雷沙德一人，現在下落不明。在我動身的前些時候，在地理學會上聽說已經找到他的蹤跡了。」

　　「難道澳大利亞大陸沒有被完整勘探過嗎？」海倫夫人問。

　　「還沒有，夫人。還差得遠呢！人們對這個大陸的內部情況不如非洲了解的多，然而，這並不是人類的過錯，而是蒼天不承認探險家。從一六○六年到一八六二年，在大陸內地或沿海從事勘探工作的不下於五十人。」

　　「啊，五十多，」麥克那布斯帶著懷疑的神氣說。

　　「是的，少校先生，不相信嗎？我是把冒險試航的船員和大陸探險的旅行者包括在一起的。」

　　「那五十也太多了點吧？」少校反駁說。

　　「你說太多，我還嫌少哩！」地理學家總是這樣，當人和他唱反調時，顯得十分興奮。

　　「那你說出來！」

　　「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馬上說出他們中的五十個人來。」

　　「啊！冷靜點，地理專家，我們說話可要負責任啊！」

　　「少校，你敢拿你的馬槍和我的望遠鏡打賭嗎？」

　　「我有什麼不敢，巴加內爾，如果你喜歡的話？！」

　　「好！一言為定！如果你輸了，可就不能再用馬槍打羚羊，打狐狸了。除非我借給你。不過，你要借，我還是會借的。」

　　「巴加內爾，鹿死誰手，還未可知，你也別抱多大希望勝我。」

　　「那麼，我們開始吧，」那位地理學家提高嗓門，「女士們，先生們，請你們裁判。你，小羅伯特，做計數員。」格里納凡夫婦、瑪麗、羅伯特、少校和船長，都樂起來了，急等著這次爭辯的結果。成為這次爭辯中心的是大洋洲，正是鄧肯號要去的地方，這時，來談談它的歷史，再合適不過了。因此，大家請巴加內爾立刻開始顯示他的記憶力。

　　「記憶之神尼母辛啊！」他開始高聲叫道，「司文藝女神的母親，給予我──你的忠實虔誠的崇拜者以靈感罷！在二百五十年前，朋友們，誰不曉得有個大洋洲呢！從十七世紀，在一六○六年開始，無數航海家和探險家踏上了這片土地。在這一年，西班牙航海家奎羅斯發現了，給它取名叫『聖靈的澳大利亞』。羅伯特，記下這個航海家的名字，我講第二個。」

　　「記下了。」羅伯特說。

　　「同年，奎羅斯船隊的副指揮托列斯一直往那些新陸地的南面去勘察。但是，重大發現要歸功於荷蘭人海托治。在他在西南南緯二十五度的地方登陸，把陸地命名為恩得拉。在他以後航海家就多了，一六一八年，齊申在北海岸勘察了安亨和凡第門等地。一六一九年，厄代爾繞西海岸探察了一段時間，並把所探海岸命名為『厄代爾』。一六二二年，雷文一直下去到現在和他同名的那個海角。一六二七年，內茲和維持兩個人，一個在西，一個在南，使前人的發現趨於完美。其後又有卡奔塔艦長帶著他的艦隊一直鑽進澳洲北部那個大灣，現在還叫作卡奔塔利亞灣。最後，一六四二年，那著名的航海家塔斯曼繞行了那凡第門島一周，他錯誤地認為那島和大陸連著，並且繞行之後，把島命名為巴塔維亞，一個總督的名字。後人為公平起見，把這總督的名字取消了，改名為塔斯馬尼亞。這時，澳洲大陸被繞過一周了；大家知道這大陸是被包圍在太平洋和印度洋的一片汪洋大海裡，而一六六五年這個澳洲大島被硬加上『新荷蘭』的名字，而此後沒多長時間，荷蘭航海家活動結束，名字也就被遺忘了。現在我說了幾個人了？」

　　「說了十個人了。」羅伯特回答。

　　「好，」巴加內爾又說，「我現在再說英國人。一六八六年一個以獵野牛剝皮販賣為業，並做搶劫勾當，後經西班牙人掃蕩，入海為盜的人。叫作威廉．丹別爾，他經歷過許多險境，僥倖脫險，最後乘西內號船到達新荷蘭西北岸，在南緯十六度五十分的地方登陸了；他和土人結交，對這些土人的貧窮、風俗、智慧，作了一個很完備的描寫。一六九九年，他又回到起初海托治到過的那個海灣，這時他已經不是海盜，而是皇家海軍里羅布克號的艦長了。然而，直到這時為止，新荷蘭的出現只是地理學上的一個事實，別無其他意義，這以後的七十多年中，從一六九九年到一七七〇年，沒有一個航海家再到這裡來過。到了一七七〇年，由於最優秀航海家庫克船長出現，使歐洲移民看準了這片新大陸。庫克作過三次轟動一時的旅行，一七七〇年三月三十一日，他第一次在『新荷蘭』登陸。他在奧塔喜地很順利地觀察了金星貫日【註：即金星從太陽面前穿過的天文現象。】的現象之後，就把他那隻奮勉號小船開到太平洋的西邊來。在勘察了紐西蘭後，他就來到澳大利亞東海岸的一個海灣裡。他發現在這海灣一帶新奇的植物太多了，因此他把這海灣叫作『植物灣』，這就是現在的波塔尼灣。他對於和當地的那些半開化的土人往來，興趣不大。他只好向北航行，在距憂愁角不遠處，奮勉號小船觸礁了。沉沒已經是不可避免的事。糧食和炮火都趕快拋到了海裡。但是晚上漲潮時，那隻減輕了裝載的小船又漂起來了。令人慶幸的是，因為剛好有一塊珊瑚堵住了裂口，使船沒有沉沒。因而庫克又能把船開進一個小海汊，有一條河就在這裡入海，從此這條河的名字就叫作『奮勉』了。那些英國人在這裡修船修了三個月，在這期間，他們試圖和當地土人取得一些必要的聯繫；但是成績不大，因而又張帆入海。奮勉號向北繼續航行。庫克想知道在新幾內亞與新荷蘭之間有沒有一個海峽隔開陸地；經歷了許多次生與死的磨煉之後，終於到達了西南處一片開闊地帶。海峽確實是存在的，而且庫克確實是穿過了這個海峽。庫克在一個小島上登了陸，並且，他以英國國家的名義占有了他所勘察的那一帶漫長的海岸，給予它一個英國味道十足的名字──新南威爾斯。那位航海家又帶領一批人在三年後故地重遊了一番。這次只有決心號船長佛諾去勘察凡第門那一帶海岸，回來時他假定這個島也是新荷蘭的一部分。只是一七七七年，在他第三次旅行時，庫克才把他的船發現號和決心號停泊到冒險灣裡，靠在凡第門那片陸地旁邊；幾個月後，他出發了，離開了三明治群島，卻死在這個島上了。」

　　「他真是個偉人。」格里納凡說。

　　「是的，空前少有的大航海家。後來是他的旅伴彭克斯暗示英國政府去到植物灣建立殖民地的。從此，這裡便是各國航海家所嚮往，觀光的地方了。拉白魯斯的最後的一封信是一七八七年二月七日在植物灣寫的。這不幸的航海家報告他有意去勘察卡奔塔利亞灣和新荷蘭全部海岸，直抵凡第門。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一七八八年菲利普船長在約克遜港建立了第一個英國殖民地。船長凡可佛在一七九一年又繞著新大陸南海岸做了一次探險。一七九二年丹特爾加斯陀被派去尋找拉白魯斯，又在西南兩面繞著新荷蘭航行了一次，在途中發現了許多從來沒有人知道的島嶼。在一七九五和一七九七年──弗林得斯和巴斯──這兩個青年人乘著八尺長的小木船，勇敢地勘察了南面一帶的海岸；並且在一七九七年巴斯由凡第門陸地與新荷蘭之間穿過去了，這條海峽現在就叫作巴斯海峽。這一年，他還發現了阿姆斯特丹島的弗拉明，又勘探了擁有美麗天鵝的天鵝河的東岸。至於弗林得斯，他在一八〇一年又繼續著他那些好奇的探險，到了經度一百三十八度五十八分和緯度三十五度四十分的地方，在遭遇灣裡還遇到了兩隻法國船，一隻是由波丹船長指揮的地理學家號，一隻是由哈姆蘭船長指揮的博物學家號。」

　　「是波丹船長嗎？」少校說。

　　「是呀！你為什麼感到驚奇！」巴加內爾問。

　　「啊！沒有什麼。繼續說罷，我親愛的巴加內爾。」

　　「好，我繼續說，我在那些航海家的名字之後，再加上金船長的名字，他是從一八一七年到一八二二年在新荷蘭南北回歸線之間那帶海岸完成勘察工作的。」

　　「二十四個名字了。」羅伯特說。

　　「太好了，」巴加內爾說，「我已經完成了一半了，我現在說一說陸地上的探險家。」在座的各位無不驚歎，連連稱讚，巴加內爾也很謙虛地說，「那根本沒什麼，也不過如此。」

　　「第二十五個就是陶斯大尉。那是在約克遜港殖民地建立之後一年。在這以前，這個新大陸的外圍被大家繞遍了；但是裡面到底有什麼，誰也說不上。跟東海岸平行的有一條漫長的山脈，這條山脈似乎有意在禁止外人進入它的領地。陶斯大尉走了九天，又不得不從原路回到約克遜港。同一年，屯枝船長又想越過這條山脈，但是也沒有成功。這兩次失敗使此後三年中都沒有一個旅行家敢再嘗試這個艱鉅的工作。一七九二年，非洲探險家裴脫孫上校也做了同樣沒有任何結果的事情。第二年，英國海軍裡的一個普通的下士兵，勇毅的霍金斯，竟超越了以前的人走不過去的那條線，前進了二十英哩。這以後的十八年中，我只有兩個名字可說：一個是那著名的海員巴斯，另一個是殖民地的工程師巴雷勒先生，他們倆做了不比前人更有成就的探險。這一下我就要數到一八一三年了，雪梨西邊的那一條隘道就是這年發現的。由於麥加利總督一八一五年的親自探險此隘道，使巴薩斯特城建立在藍山那邊上。從那以後，殖民地又得到許多旅行家給地理學家提供的事實，使其有了長足的發展。有探入內陸三百英哩的奧克斯雷；有霍維爾和休納，他們的出發點正是三十七度線穿過的那個吐福灣；還有司徒特船長，他先後兩次勘測了大令河和墨累河，分別在一八二九年和一八三〇年。」

　　「三十六個了。」羅伯特說。

　　「太好了，馬上快完了」，巴加內爾說，「接著是埃爾和雷沙德，他們遊歷了一部分內陸。司徒特在一八四五年又跑了一趟；格勒高里兄弟和赫普曼在一八四六年遊歷了西澳；肯狄在一八四七年勘察了維多利亞河，在一八四八年遊歷了澳洲北部；格勒高里在一八五二年又去了一次；奧斯丁在一八五四年走了一遭；格勒高里兄弟自一八五五年到一八五八年遊歷了大陸的東北部；巴白支從托楞斯湖遊歷到挨爾湖；最後我要說斯圖亞特──一個在澳洲年鑑裡大名鼎鼎的旅行家，他曾三次穿過澳洲大陸。他第一次的內陸探險旅行是在一八六〇年進行的。將來，你們如果願意聽的話，我再告訴你們澳洲怎樣由南而北被縱穿過四次。我今天只要說完這張漫長的名單；從一八六〇年到一八六二年，在那些大膽的科學先鋒的名單上，還有鄧斯特兄弟、克拉克遜和哈爾卜、柏克和威爾斯、納爾遜、瓦可、蘭茲博羅、馬金菜、霍維特……」

　　「五十六了！」羅伯特叫起來。

　　「好，少校，」巴加內爾接著說，「你聽仔細了，因為我還沒有提到居拜雷、波根維爾、費羅茲以、德．維亢姆、斯托克斯……」

　　「夠了。」少校說，他被折服了。

　　「我還沒有提到裴魯、闊衣，」巴加內爾又數下去，和快車開動一般，「還有貝爾納、特里加，肯寧漢、梯爾斯……」

　　「饒了我吧！」少校顯然服透了。

　　「就數到這裡為止吧，」爵士代少校求情了，「該麥克那布斯倒楣，他開始逼人太甚，但現在已認輸了。」

　　「他的馬槍呢？」巴加內爾帶著得勝的神氣問。

　　「當然歸你了，」麥克那布斯回答，「我自然捨不得它，但也無奈，你的記憶力好得很，就是一個槍械庫你也能贏去！」

　　「對於澳大利亞的歷史，」海倫夫人說，「要想有人比他記憶的還清楚詳細，那是不可能的。甚至一個小小的地名或人名，一個最細微的事實……」

　　「噢！最細微的事實！」少校搖搖頭，表示不相信。

　　「你不服？少校先生。」地理學家叫起來。

　　「我是說關於大洋洲的許多細微的事實，也許你並不是件件都知道。」

　　「豈有此理！」地理學家挺著胸脯說，表示十分自信。

　　「如果我舉出一個事實你不知道，還肯還我馬槍嗎？」少校問。

　　「你說罷！」

　　「說話算數？」

　　「當然！」

　　「好。你知不知道為什麼澳大利亞不屬於法國？」

　　「這個，我想是……」

　　「或者，至少能說出英國人對這件事提出什麼理由也行。」

　　「我說不出，少校。」地理學家懊惱地回答。

　　「理由很簡單呀，只是因為你那個並不膽怯的同胞──波爾船長在一八○二年聽到大洋洲的青蛙呱呱叫的聲音，就膽戰心驚，拔錨而去，一去永不回頭。」

　　「怎麼！」巴加內爾大叫起來，「在英國，大家都這麼說？這簡直是個十足惡作劇的大笑話呀！」

　　「惡作劇，我承認，」麥克那布斯回答，「但在大英國這是歷史事實。」

　　「無聊！無聊！」那富於愛國心的地理學家再也受不了，「現在人們不會那樣說了吧！」

　　「還都這樣說，我不得不告訴你實話。親愛的地理博士，」爵士回答著，全場笑聲一片，「但是，你怎麼竟會對這個歷史事實一點也不知道呢？」

　　「我一點也不知道。但是，我要抗議！英國人通常稱法國人為『愛吃青蛙的人』。既吃青蛙，怎麼又會怕牠呢！無稽之談！」

　　「道理儘管是道理，事實依然是事實。」麥克那布斯謙虛微笑著回答。

　　就是這樣，那支奪來奪去的馬槍依然在它主人麥克那布斯少校手中。

　　這次打賭的第三天，船長在中午測算了一下，就報告鄧肯號已經到了東經一百三十三度三十七分的地方了。乘客們看著海圖，知道和百奴衣角相距很近了，心裡感到十分滿意。在百奴衣角和丹特爾加斯陀岬之間，大洋洲海岸像弓背，而三十七度緯線卻像弓弦。如果鄧肯號向赤道方向走，它很快可以到達茶坦姆角。

　　但是此刻正在被澳大利亞大陸擋住風浪的印度洋上向東航行。

　　人們估計四天之後百奴依角便會出現在地平線上。直到這時為止，都是西風吹送著遊船前進。但是，最近幾天，風力有減弱的趨勢，現在正漸漸地減小下去。到了十二月十三日，一點風也沒有了，船帆緊貼在桅杆上了。

　　鄧肯號要不是裝著有力的汽輪機，就會滯留在這無邊無際的洋面上。

　　這種無風的問題可能無限期地延續下去。晚上爵士和船長談起了這個問題。那青年船長眼見船上的煤要用完了，顯得對風力的減弱感到不安。他把船上所有的帆都張起來，連小帆、輔帆都拉上，希望再小的風力也用上。但是，正如水手所說的，連「裝滿一頂帽子」的風都沒有。

　　「不管怎樣，我們也不要抱怨老天爺了，」爵士說，「無風總比逆風好！」

　　「閣下說的對，」約翰船長回答，「不過，這種突然的平靜正是表明要變天了啊，所以我很焦急。我們在季風區域的邊緣上航行，這種季風從十月到次年四月是東北風，只要它稍微刮起來，我的航行肯定要大大延期。」

　　「那有什麼辦法呢？！如果真的到這種情況，只好忍受著，最多不過耽擱幾天罷了。」

　　「自然啦，如果逆風不帶風暴的話。」

　　「你怕會變天嗎？」爵士說著，一面觀察著天空，天空萬里無雲。

　　「是的，我怕要變天了，」船長回答，「這話只能告訴你閣下，我不願意讓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聽到，惹她們驚慌。」

　　「你想得很周到，但有什麼事情那樣可怕呢？」

　　「恐怕真的會來暴風雨。您不要相信天上的表面現象，因為表面現象往往靠不住。兩天來，風雨表一直低得叫人擔心，現在只有七三釐米了。這種警報不能不注意，我在南印度洋上已嘗試過風暴的滋味了。南極冰山區蒸氣的凝結產生極其猛烈的吸引力，由此就發生了極地風和赤道風的交戰，造成旋風、颶風以及各種各樣的風暴，船遇到了沒有不吃虧的。」

　　「孟格爾，」爵士說，「鄧肯號是隻堅固的船，船長又是能幹的海員，讓風暴來好了，我們會有辦法對付它的！」

　　船長的憂慮畏懼是出於船員的本能。他是英國人所謂的「天氣通」。風雨表老是下降使他在船上採取了一切防禦措施。

　　他預料到將有一場猛烈的風暴來臨。目前，天上固然看不出什麼兆頭，但那萬無一失的風雨表不會欺騙他的。通常，天空的氣流從高緯度流向低緯度，兩地距離越近，氣壓梯度力越大，風速也就越快。

　　船長整夜待在甲板上。快到十一點鐘的時候，南邊天空出現一塊塊雲斑。孟格爾把全部水手都調上來，落下小帆，只保留主帆、縱帆、前帆和觸帆。半夜，風大了，風力很強，每秒鐘以二十米的風速前進。桅杆的喀啦聲，帆索的噼啪聲，船倉的嗚咽聲，這一切使原來不知風暴的乘客們都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地理學家、爵士、少校、羅伯特都上了甲板，有的為了好奇，有的準備出力。他們上床的時候，天空還萬里無雲，滿天星斗，現在卻烏雲翻滾，狂風大作。

　　「是起颶風了嗎？」爵士大聲問孟格爾。

　　「還不是，但是快來了。」

　　這時，船長命令捲起前帆的下收縮部。水手們爬上軟梯，很費力地把前帆下收縮部捲起來，用帆索紮好，捆到拉低了的帆架上。孟格爾要盡可能地保留一些帆面，以便平衡遊船，緩和左右搖擺的程度。

　　這個防備工作做過了，船長又命令奧斯丁和水手長，準備應付要襲來的颶風。繫艇的繩子和扳桅杆的纜繩都加粗成雙股的了，炮的兩邊滑車也繫牢了，橫桅索和後支索也拉緊了，艙口關上了。孟格爾好像一個將軍在大炮旁邊一樣，始終不離擋風的那邊船面，他從樓艙頂上凝神觀察著風吼雲騰的天色，彷彿要把天氣的祕密鑽探出來。

　　這時，風雨表已經低到三十六釐米了，這種刻度在以往是少見的，同時，風暴鏡的色彩也指示著風暴的來臨。

　　正是早晨一點鐘，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在房內感到顛簸得厲害，也冒險跑到甲板上。這時，風速已達每秒二十八米，極其猛烈地敲打著纜繩，彷彿在叩擊著樂器的琴弦，發出急速的顫動聲；轆轤也互相撞擊著；繩索在粗糙的索槽裡奔突著，發出尖銳的聲響；帆布轟咚轟咚地向前後兩邊飄蕩；浪頭也高得駭人，沖打著遊船，而遊船像隻翼鳥在白浪滔天的水花上前進著。

　　孟格爾一瞥見那兩位女客，很快走到她們面前，請她們回艙。已有幾個浪頭打到船上來了，甲板隨時都有被沖壞的可能。風浪的怒吼聲太大，海倫夫人幾乎聽不見船長的話。

　　「不會有什麼危險吧？」她趁著浪濤稍微平靜的當兒問道。

　　「沒什麼危險，夫人，請您們立刻回去！」

　　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無法抗拒這個近乎懇求式的命令，都回船艙去了。這時，正好一個大浪頭在尾檣下面滾過，把她們周圍塹護艙玻璃震得直顫。同時，風更猛烈了。桅杆受著帆的壓力都彎下去，遊船彷彿要從浪頭上跳過去。

　　「捲起主帆！」孟格爾叫，「低下前帆和觸帆！」

　　水手們各自回到工作崗位上去。吊帆索鬆了，捲帆索扭緊了，觸帆用纖繩拉下來，聲音比風聲還高。於是，鄧肯號的煙囪噴著大股濃煙，蒸汽機的葉子板輕一下重一下地拍著浪濤，有時葉子板直翹出水面。

　　格里那丹、少校、巴加內爾和羅伯特看著鄧肯號和波浪搏鬥的樣子，既讚美又驚懼，他們緊緊抓住橫欄杆，彼此不能交談一句話。他們看著大群的海鳥在狂風中翱翔，這種風暴鳥，風浪越大飛得越起勁，叫人看了心驚肉跳。

　　忽然聽到一片震耳欲聾「嗤嗤」的聲音，比風暴的聲音還高。蒸汽猛烈地噴射出來，報警的汽笛異乎尋常地狂叫。遊船猛地一歪，傾斜得嚇人，威爾遜正扶著舵盤，猛不防被舵杆打倒了。鄧肯號橫對著浪頭，失去了控制力。

　　「怎麼了？」孟格爾叫著，奔到指揮臺前。

　　「船睡倒了！」奧斯丁總那麼幽默。

　　「舵打掉了嗎？」

　　「快救機器！快救機器！」機械師的聲音在叫。

　　孟格爾又向機器間奔去，連跑帶滾地下了梯子。一片汽霧充滿了機器間：活塞在汽缸裡一動不動；連桿器也推不動橫軸了。這時機械師看連桿器失去作用，又怕汽缸爆炸，索性關掉汽門，讓蒸汽從排汽管洩出去。

　　「究竟怎麼了？」孟格爾問。

　　「蒸汽輪機扭彎或者嵌住了，」機械師回答，「它不能轉動了。」

　　「怎麼，嵌住就不能弄出來嗎？」

　　「不可能。」

　　此刻不是搶修這意外損失的時候，蒸汽機不轉動了，蒸汽從活門跑出，不再發生作用了。因此，船長只有利用船帆，從那成為自己危險敵人──風的方面找點幫助。

　　他又跑上甲板，簡單向爵士匯報了情況。然後，請爵士帶著其他三位回到船艙。格里納凡執意不肯。

　　「不能，閣下，」孟格爾堅決地說，「我必須單獨一個人帶著船員在這裡。進去！船有時可能埋沒在波浪裡，但浪頭無情，它會把你們掃進去。」

　　「但，我們也能幫點忙啊……」

　　「進去！進去！爵士，非進去不可！在某種程度上講，船上由我作主！回艙去罷，我要求你們這樣做。」

　　孟格爾說得堅決果斷，情況一定十分嚴重，爵士懂得他應該以身作則，首先服從。於是，他帶著三個同伴離開甲板。他們到了那兩位女士那裡，這兩位女乘客正在焦急萬分，等著這場和風浪搏鬥的結果。

　　「孟格爾真是勇敢堅強的男子漢！」爵士進入方廳說。

　　「是的！」地理學家附和道，「他使我想到偉大的莎士比亞所寫的《暴風雨》一劇中的那位司錨官，他對乘坐軍艦的國王嚷道：『走開！不許出聲！回艙去！如果你不能讓這些風浪平息，就不要說話！莫擋著我的路，我告訴你！』」

　　這時候，孟格爾沒有浪費一秒鐘，他盡力想方設法把船從險境中解救出來。他決定用微帆航行法以免船被吹得偏離航線。因此，船上就得升起一些帆面，並且斜拉著，讓它側面受風。人們把前帆張起來，縮小帆腳，又在次要的桅杆上張起一面三角帆，舵柄對著下風舷。

　　那隻遊船本來就有很好的行駛性能，它給急風吹送得和快馬加鞭一樣快，聽憑風吹浪打。船帆減得那樣少，能支持得住嗎？這些帆是上等的敦提帆布做成的；但是風力這樣猛烈，有怎麼樣的好也挺不住啊！

　　這樣用最小的帆面借風力斜進的好處，就是把船身最結實的部分對著浪頭，並且維持了原有航向。然而，這樣行駛也並不是沒有危險，因為船可能落到兩浪之間廣闊的深槽裡爬不起來。但是，孟格爾此時無選擇的餘地，只好用微帆斜駛的方法，只要桅杆和船帆不被風打下來。船員們都在他的面前，隨時準備著，哪裡要人手就到哪裡去。船長把自己用繩子綁在護桅索上，注視著狂怒的海洋。

　　夜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度過了。人們希望天亮時風暴會減弱下去。但是希望落空。快到早晨八點鐘的時候，狂風比以前更猛烈，變成颶風了。

　　孟格爾一聲不響，但是心裡在為船和船上所有人的安全擔憂。鄧肯號傾斜得厲害，甲板的支柱咯吱咯吱地響，有時浪頭打到主桅上伸出的輔杆。有一陣子，全體船員都以為船爬不起來了呢！當帆被吹出帆框，像隻大白鷗要飛掉似的，已經有些水手拿著斧頭要砍斷那大桅杆的護桅索了。

　　船居然又漂起來了，但貼不住浪，又沒有方向，顛簸的很，桅杆幾乎要折斷。像這樣駛法，不能再進行下去了，船體已經受不住了，只要邊板一散，接縫一裂，波浪就會沖進來。

　　船長現在只有一個辦法：就是扯起一個三角帆，任風吹。這片小帆不知扯了多少次，費了幾個鐘頭的工夫才扯好。直到下午三點鐘，那三角帆才拉在主桅的輔杆上，聽風擺佈了。

　　於是，鄧肯號在一塊小帆布的作用下被拖帶起來，它開始以無法計算的速度飛駛著。就是這樣，它向風暴趕著它去的東北方駛去。它必須保持最大速度，因為只有靠速度才能獲得安全。有時，它越過巨浪，以那鋒利的船尖劃開浪條，像鯨魚一樣鑽了進去，浪頭從甲板掃過，由船頭掃到船尾。有時，它的速度和浪頭一樣，舵已失去作用，因而左閃右閃，幾乎把船閃翻掉。有時，在颶風的推動下，浪比它快，於是浪頭跳得比船頂還高，以迅猛不可阻擋之勢，從船頭到船尾，掃過甲板。

　　十二月十五日一天一夜就在這樣的險境中度過的，一會兒看來有點希望，一會兒又失望了。船長一會兒也沒離開自己的崗位，一點東西也未吃，雖然表面上保持冷靜，但是內心卻驚慌失措，那雙眼睛老盯著北方的朦朧霧影。

　　可不是嗎，一切危險都是有可能的。鄧肯號被打出了航線，以無法駕馭的速度向大洋洲海岸奔去。船長自然而然地感覺到有一種災禍在威脅著他。他時刻怕觸礁失事，碰得個粉身碎骨。他估計大洋洲海岸在風前距離不會少於十公里，然而，在這種情況下靠岸就是遇難，就是沉船。在無邊無際的大海奔馳要比觸礁好萬倍，因為海浪雖急，總有法子自衛，至多聽命它擺佈罷了；若是風暴把船吹到岸邊一撞，那可就完蛋了。

　　孟格爾找到爵士，和他作了一次特別談話。他毫不掩飾，說明當前處境；他是個不怕犧牲的海員，將無比鎮靜地面對現實；最後，他說也許不得已而為之，讓鄧肯號向海岸撞去。

　　「為了救船上的人，你看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爵士說。

　　「海倫夫人怎麼辦？格蘭特小姐怎麼辦？」船長又說。

　　「我到最後關頭會告訴她們的。船果真沒有任何希望的時候，你通知我一聲。」

　　「我那時自然會通知您，閣下！」

　　爵士又回到女客們身邊。女乘客也感覺到危險就要到來，但不知道危險到什麼程度。她們也表現出很大的勇氣，至少不在男同胞之下。這時，地理學家不合時宜地大講大氣環流理論，小羅伯特直豎著耳朵聽著。他給小羅伯特講述西非旋風、羊角颶風、直線颱風之間的許多有趣的比較。至於麥克那布斯，帶著宿命論觀點唉聲嘆氣，靜候世界末日的降臨。

　　快到十一點鐘的時候，風暴彷彿軟了點，溼霧散開了。在迅速地明朗當中，船長看見了一片低地，在下風三公里遠的光景。船正對著陸地奔去，前面濁浪淘天，高得出奇。孟格爾立刻明白浪頭遇到堅實的阻擋才會掀得這樣高。

　　「有暗礁。」他對奧斯丁說。

　　「我也是這樣認為。」大副回答。

　　「我們的命是懸在上帝手中了，」船長又說，「如果暗礁有缺口能讓鄧肯號駛過去，如果上帝不能把船對準那缺口，那我們就完了。」

　　「此刻潮正高，也許我們能過去，船長。」

　　「你看那浪頭跳得多高，奧斯丁，什麼船能闖過去呢？只有禱告上帝來幫助我們吧，夥計！」

　　這時，鄧肯號由於它的小三角帆讓風推動著，正以駭人的速度急駛。不一會兒，它離暗灘只有二公里遠了，水汽遮住了船長的眼睛。但是孟格爾卻還能看出滿是泡沫的水面的那邊有一片平靜的水面。如果鄧肯號能達到那裡就比較完全了。但是，怎麼能進去呢？船長把所有乘客請到甲板上來，他不願意到沉船之際，還讓他們關在艙裡。爵士和旅伴們看著那片滔天巨浪。瑪麗小姐臉都嚇白了。

　　「孟格爾，」爵士輕聲說，「我設法救我的妻子，救不成就一同死；你負責瑪麗小姐吧。」

　　「就這樣吧，閣下。」船長回答，拉著爵士的手貼在自己眼淚汪汪的眼睛上。

　　鄧肯號離灘更近了。當時潮正高，本來船底有足夠水時載它過暗灘是可以的。可是，浪太大了，把船向上一拋，又向下一放，必然使船體後部觸礁。沒法子使浪頭低點，水流得平滑點嗎？總之，能使這帶狂瀾平靜點就行。

　　孟格爾最後想到一個辦法。

　　「油！」他大叫起來，「朋友們，倒油！倒油！」

　　這句話的含義船員們立刻明白了。這正是通往成功之路的計策：狂浪的上面如果蓋上一層油，狂浪就會平息下去，這層油在水上漂著，可以使浪頭潤滑，因而減少激盪。這辦法見效快，但效力消失得也快。在人為的平靜海面上一條船過後，狂浪比以前湧得更厲害，有可能給後來船隻以致命威脅。

　　裝海豹油的許多大桶滾到船頭，船員們在死裡逃生的關頭，力氣彷彿增加百倍，他們用斧頭砍破木桶，掛到左右舷的欄板外。

　　「準備好啦！」孟格爾叫著，等候著合宜時機。

　　只有二十秒，船就到了那條被咆哮的水浪攔住船可以駛進的缺口。現在是時候了。

　　「動手呀！」

　　船長一聲令下，油桶一齊傾倒了，油滔滔地湧出木桶來。頓時那片油竟把那白浪滔天的海面壓下去。鄧肯號在壓平的水面上一晃而過，一眨眼的工夫，駛進那片平靜的水域。這時，船後面的洋面掙脫了油層的束縛，翻滾得更加洶湧澎湃了。

　　二十四　駛出災難角

　　孟格爾船長的第一件事就是拋下兩個錨，一邊一個，把船穩穩地停下來。它是停在水深五米的地方。海底還好，是粗沙石，吃得住錨。因此，既不怕滑錨，又不怕擱淺。鄧肯號在驚險中狂奔了許多小時，現在總算有個安樂窩了，這海灣被三面的尖峰環抱，擋住了從海上吹來的狂風。

　　爵士拉著孟格爾的手，說：「謝謝你，船長！」這寥寥幾個字使孟格爾感到無比欣慰。爵士把他剛才那份焦急心情永遠保留在肚子裡，海倫夫人、瑪麗小姐、羅伯特都想不到他們從死裡逃生的環境有多麼複雜。

　　現在就剩下一個重要問題需要搞清楚了。鄧肯號被這場風暴打到海岸的什麼地方來了呢？怎樣才能找到三十七度緯線呢？百奴衣角在它西南面相距多遠呢？這幾個基本問題等待船長回答。他立刻動手測算、一面觀察、一面在海圖作出標誌。

　　測算結果，還好，鄧肯號離開航線不太遠：相差不到兩個緯度。它此刻在東經一百三十六度十二分和南緯三十五度七分的地方，地名叫災難角，在澳大利亞的南端，距百奴依角一百六十公里。

　　災難角，顧名思義，發生災難之地的含義。它和坎加魯島上的一個土岬形成的波大角遙遙相對。兩角之間是一條探險家海峽，這條海峽通向兩個深水海灣：北邊的斯濱塞灣和南邊的聖文生灣。南澳省的首府阿得雷德港就在聖文生灣的東岸，這座城市建於一八三六年，人口四萬，資源相當豐富。但城市居民多從事耕作，如種植葡萄、柑橘和其他農產品，很少興辦大規模的工業。城市中農業人口多於工人。總之，一般人不注重商業和手工業。

　　鄧肯號能不能把損壞的部分修理好呢？這也是個亟待解決的問題。孟格爾船長首先要知道哪些地方損壞了。他派人下水檢查。潛水員回來報告。說蒸汽機的輪子扭歪了，頂住了龍尾骨：所以汽輪無法轉動了。據此判斷，損壞相當嚴重，甚至需要不少工具才能修理，而這些工具在阿得雷德是不可能找到的。

　　爵士和船長商量決定：鄧肯號繼續張帆前行，沿著大洋洲海岸尋訪格蘭特船長的蹤跡，到百依奴角停下來，或許能得到一些重要線索，然後再次南行，直抵墨爾本；在墨爾本很容易修理損壞的船隻的。蒸汽機一修好，鄧肯號就沿著東海岸搜索，來完成這一連串的尋訪工作。

　　這個建議得到大家的支持。孟格爾決定風一順便開船。他們等候不久，颶風完全停息了，接著便是一場可利用的西南風。大家作好開船準備工作，新的帆又上了桅杆。早晨四點鐘，水手們轉動轆轤，船漸漸離港了。鄧肯號撐起它的主帆、前帆、頂帆、輔帆、縱帆、檣帆急駛著，它盡量靠岸，帆索扣在右舷上，接受大洋洲海岸的風力。

　　兩小時後，災難角不見了，船正在橫流探險家海峽。晚上，它繞過波大角，沿坎加魯島，在距岸幾公里的海上航行。坎加魯島是大洋洲小島中最大的一個，從歐洲流放到澳大利亞的囚徒，凡能逃出來的，都以此島為棲身之地。島的外觀很美，岸上的岩石都披著無邊綠茵。那裡還和一八○二年初被發現時一樣，人們還可以看見成群的袋鼠在樹林裡和平原上跳躍著。第二天，船上的小艇都放下去，一批人登陸後沿著陡岸查訪。這時船在三十六度緯線上，爵士不願在三十六度和三十八度之間留下沒有查訪到的空白點。

　　十二月十八日一整天，遊船都張著帆，緊貼遭遇灣前行，就和一般的輕快帆船一樣快。這是一八二八年旅行家司徒特發現澳大利亞最大河流──墨累河──後所到達的地方。它不再像坎加魯島的海岸那樣青蔥了，只是一些貧瘠光禿的丘陵偶然打破那一帶低下而又支離破碎的海岸線的單調；此外也零零落落地有一個灰色的磯頭或一些沙岬，但表現出來的都是南北極地的那種荒涼景象。

　　在這次旅行，小艇幫了大忙。儘管駕駛小艇是件苦差事，但海員們並不抱怨。差不多每次格里納凡爵士和他形影不離的朋友──那位地理學家和小羅伯特三個都陪同他們前往。這三個人都沒有親眼見到不列顛尼亞號的一點遺物，但他們心中仍是充滿希望的。他們在這一帶尋訪，格外小心，唯恐漏掉一個地方。每天夜裡把船停下來，盡可能地不動，白天就到岸上仔細搜尋。

　　他們一邊前進一邊尋訪，十二月二十日到達到百奴衣角，還沒有找到一點沉船遺跡。不過，這並沒有證明格蘭特船長沒到過這裡呀。船隻失事到目前已有兩年了，它的殘骸很可能，而且一定可能被海水沖散，腐蝕了，甚至早被海流沖得無影無蹤了。而且，船隻失事，土人很快知道，就和老鷹很遠聞到屍體的臭味一樣，他們一定會把船上的東西洗劫一空。此外，格蘭特船長和他的夥伴被海水沖到海邊，既被土人俘虜，當然毫無疑問會被帶往大陸腹地。

　　但是，這樣一來，博學的地理學家的推測站不住腳了。如果在阿根廷的領土上，他會有充分理由去闡述文件上的緯度是被拘留的地點，不是船隻失事的地點。因為在幡帕斯草原上河流眾多，可以把寶貴的文件送入海洋。而現在在澳大利亞，情況就不同了，南緯三十七度線橫截的河流根本不多；再說，科羅拉多河和內格羅河是流經荒漠的、不能住人的沙灘而注入海洋的，而且往往斷流。而其他大河，如墨累河、雅拉河等，它們的支流互相交錯，入海口商船雲集。因此，一個易碎的瓶子丟在這樣船舶來往不絕的河流裡能安全地漂流到印度洋裡來，可能嗎？

　　這是不可能的，普通人一看便知。因此，地理學家的推測──瓶是由內河流到海裡的，在美洲說得過去，移到大洋洲來就不合邏輯了。關於這個問題，少校曾提出討論過，巴加內爾也承認他的推測在這裡不適用。因此，文件裡的緯度數只能是指沉船的地方，也就是說，那瓶子是格蘭特船長在大洋洲西海岸撞毀的地點丟下海去的，這已是很明顯的道理了。

　　然而，正如爵士所說的，這種肯定的結論和格蘭特被俘的假定並不矛盾。這一點，甚至孟格爾也早已預料到了，他在文件裡寫著：「將被俘於野蠻的當地土人。」但是，這樣一來，找那幾名俘虜，只是沿著三十七度緯線找，而不涉及其他地方，是毫無道理的。

　　這個問題討論了很多，最後得出結論：如果在百奴衣角找不到不列顛尼亞號的線索，爵士只好回歐洲了，他的尋訪雖然沒有成功，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這個決定免不了使乘客們十分喪氣，尤其格蘭特姐弟二人感到失望。他們兩個跟著格里納凡夫婦、孟格爾船長、麥克那布斯及巴加內爾等著小艇上岸時，心裡都在想，父親是否得救在此一舉了。「在此一舉」一字千金，深深地列印在他們心上。

　　「有希望！有希望！永遠是有希望！」海倫夫人不斷地鼓勵她身邊的那位少女。

　　距岸不到二百米了。百奴衣角伸入海內三公里長，角的尖端是坡度緩和的山坡。小艇划到的這個天然良港，是一群珊瑚礁圍合而成。

　　鄧肯號上的乘客順利地登上了岸，陸地無比的荒涼。層層如帶的陡岸沿海岸圍成一條線，十八米高，是條天然屏障，沒有鉤繩是爬不上去的。幸而，船長發現向南半英哩遠的地方有一個缺口，它是由於石灰岩受到海水侵蝕，山基不牢，從而造成山崩形成的。

　　格里納凡一行人鑽過缺口，相當於爬一條軟梯而上了岩頂。羅伯特像小貓一樣，在筆陡的斜坡上攀援，第一個到達頂峰，遠遠地把巴加內爾和少校甩到後面。巴加內爾幾乎要氣死了，而麥克那布斯不改常態，心平氣和。

　　一會兒，這個小旅行隊集合起來，觀察了一下展現在眼前的平原。那是一片長著灌木叢和地衣植物，土壤貧瘠的荒郊，爵士說它像蘇格蘭的低地中的荒谷，巴加內爾說它像法國布列塔尼亞半島的瘠地。雖然，這一帶無人居住，但在遠處，依稀可見一些建築物，這顯然是有人間煙火的跡象，並且據那些建築物推斷，這裡不是野蠻人而是勞動人民居住。

　　「一個風磨！」羅伯特叫。

　　果然，二公里外，一個風磨的翅膀在風中轉動著。

　　「真是個風磨，」地理學家用望遠鏡對準那東西之後回答說，「那是個小小的風磨，既實用，又樸實，一看上去就十分順眼。」

　　「幾乎像教堂的鐘樓。」海倫夫人說。

　　「是的，夫人，風磨是磨肉體的糧食，教學是磨靈魂的糧食的，從這個觀點看，二者也是相似的。」

　　「我們就到風磨那裡瞧瞧！」爵士說。

　　大家上路了。走了半小時以後，經過人類勞動的土地呈現著新氣象。由荒涼到生機勃勃的轉變是突然的。那裡不再是百草叢生，而是一座新開墾的活樹籬笆圍成的農莊。三兩隻一群的牛和三兩隻一群的馬在草原上吃草，草場四周栽著高大的豆球花樹。接著，到處都是金黃的麥穗和龐大的草堆，繞著新築的圍牆的果園，這果園彷彿是一座雅緻實惠而又富有詩意的大花園，就連園林詩人霍拉斯見了也不得不讚歎。此外，還有草棚、腳屋，都配置得很合理。最後，一座簡單而又舒適的住宅，在那尖屋脊的磨房俯瞰之下，被那喜氣洋洋的風磨的大翅膀轉動的影子慈祥地撫摸著。

　　這時，四隻大狗吠叫起來，向主人報告客人的光臨。一個五十上下、面容和藹的長者從堂屋裡出來。後面緊跟著五個健壯的兒子和他的妻子。人們一望便知，這位長者是愛爾蘭的海外移民。他在本國受夠了苦難，所以遠涉重洋，來此地謀生，求幸福。

　　爵士一夥人還沒來得及說明來意及身分，已聽到熱誠歡迎他們的話了：

　　「外地客人，歡迎你們來奧摩爾家做客。」

　　「你是愛爾蘭人吧？」爵士問，拉著那位長者伸出的手。

　　「我以前是，現在是澳大利亞人了，」奧摩爾回答說，「請進來，諸位，不必客氣，把這裡當作是你們的家。」

　　這樣懇摯地邀請只有不客氣地接受了。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由奧摩爾女士領進屋裡，同時，孩子們替他們卸下武器。

　　這所房子完全是木式結構，在屋子的樓下，是一間寬敞而明亮的大廳。幾條長凳子，兩個橡木櫥，裡面擺滿白色瓷器和發亮的錫壺，一張長桌子，二十個人都可以坐得下，這就是大堂裡的所有家具。這家具的房子異常結實，和那幾個壯健的小夥子相稱。

　　午餐擺好了。中間是熱氣騰騰的火鍋，兩邊是烤牛肉和羊腿，四周是一些水果。主要菜餚在此，其中搭配的小吃自然不少。主人熱情好客，桌上的擺設引人入勝，桌子寬大，菜餚豐盛，不坐上去實在不合適。農莊裡的雇工和主人平等，他們已來和主人一塊吃飯了，奧摩爾指著宴席。

　　「我早就恭候你們了。」他質僕地對爵士說話。

　　「你早就候著？」爵士吃了一驚。

　　「凡是來的人，我都恭候著。」那愛爾蘭人說。

　　然後，全家主僕都肅立著，他用肅穆的聲音做飯前禱告。海倫夫人愛看這淳樸的風俗，看了丈夫一眼，她知道他喜歡這古風。

　　大家吃得稱心，便開始暢所欲言。蘇格蘭和愛爾蘭近在咫只，兩個島上的人一握手就是一家人。奧摩爾講述了他的歷史──一部所有移民被貧困驅趕出來的歷史。有許多人跑到老遠的地方去碰運氣，結果還是找到了窘困的災禍。他們只怪運氣不好，但是忘記了怪自己不聰明、懶惰、有缺點。誰能節衣縮食，沉著冷靜，善於生計，勇敢上進，必然獲得成功。

　　奧摩爾過去是這樣的人，現在仍是。他在本地幾乎餓死，攜帶家眷來到澳大利亞。他在阿得雷德下了船，不願做礦工，寧願從事農業生產勞動。兩個月後，他開始經營農場，現在農場已飛黃騰達了。

　　這個澳大利亞的土地被劃是成為「份」【註：每份八十英畝。】，由政府估計出售。一個勤勞的農民耕一「份」，除了維持生活外，還有節餘。

　　奧摩爾靠他的農業經驗，一面維持生活，一面節約，以第一「份」的盈利又買了幾「份」土地。他的家庭興旺，農場也興旺，漸漸地變成農場主了。雖然，他經營不到兩年，已經有了五百畝土地和五百頭牛羊。過去曾在歐洲作奴隸的人，現在自己成了自己的主人，並享受著世界上最後自由的國家裡的民主和待遇。

　　客人們聽了奧摩爾的自述之後，都衷心祝賀他。他說完自己的歷史，無疑地，等著對方開誠相見，但是他並沒有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很含蓄，總是表示：我是什麼樣的人，我已說過，我不便問你們是什麼樣的人。爵士呢？他急於要說的是，為了尋訪不列顛尼亞號，他才不辭勞苦地到百奴衣角來。他是個開門見山的人，所以首先問有沒有格蘭特船長的消息。

　　奧摩爾的回答並未給人帶來好消息。他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兩年來沒有一隻船在這裡的海岸或百奴衣角出現過。不列顛尼亞號出事才兩年啊，因此，他絕對有把握肯定遇難船員沒有來西海岸。

　　「現在，爵士，」那愛爾蘭移民又補充一句，「請問那失事的船隻和你有什麼關係。」

　　於是，爵士講述了捕撈文件的經過，遊船的旅程以及尋訪船長而作出的種種嘗試。他毫不隱諱地說，他滿肚的希望由於聽到主人那斬釘截鐵的回答變成了泡沫。

　　這些話當然給在場的人一種痛苦的感受。羅伯特和瑪麗小姐在那裡聽著，淚眼汪汪。地理學家想用一句合適的話語來安慰他們。孟格爾船長心中也不好受，無法排遣心中的煩悶。那些滿載希望橫渡大洋的慷慨的人們，心裡已被絕望的毒汁浸入了。這時，他們忽然又聽到一句話：

　　「爵士啊，感謝上帝吧。如果格蘭特船長還活著的話，他一定生活在澳大利亞大陸上！」

　　二十五　不列顛尼亞號上的遇難船員

　　這幾句話引起全場上難以形容的驚愕。爵士一下子跳起，離開座位，叫道：

　　「誰這樣說？」

　　「是我。」在桌子那端有個農場工人回答。

　　「你呀，艾爾通！」奧摩爾說，他的驚奇不亞於其他人。

　　「是我，」艾爾通興奮而堅定地說，「我，和您一樣，爵士，是蘇格蘭人，而且還是不列顛尼亞號上的一個遇難船員。」

　　這一宣布，產生了一個巨大的影響，瑪麗小姐感到天暈地轉，心裡太高興了，不由自主地倒在海倫夫人的懷裡。孟格爾、羅伯特、少校等也都圍到艾爾通身邊來。

　　艾爾通是個四十五歲的人，一副嚴酷的面孔，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深陷下去。他一定有非凡的力氣，雖然很瘦。他渾身筋骨，肥肉與他似乎無緣，中等身材，身膀寬大，舉動堅決，面容雖然嚴酷，神色卻充滿了智慧和毅力。這一切使人一看便產生了好感。他似乎最近還受過苦難，這苦難在他臉上烙下的印證更增加了他的同情心。他是一個不僅能吃苦，並且不怕吃苦，而且能戰勝苦難的人。

　　爵士和他的朋友們一看便感覺出這一點，艾爾通這個人叫人家一接觸，就不能不重視。爵士代表大家發言，提出許多問題，艾爾通一一回答了。他們兩個在這種場合巧遇知音又是同胞，心裡百感交集。

　　所以，爵士最初提出的問題都是雜亂無章的，彷彿是不由自主地湧出來的。

　　「你是不列顛尼亞號上的遇難船員？」他問。

　　「是的，爵士，我是那條船上的水手長。」

　　「是船隻失事後和他們一起脫險的嗎？」

　　「不是，爵士。在那可怕的當兒，我被甩出船幫，被海水打到海岸上來了。」

　　「你不是文件中說的那兩個水手之一嗎？」

　　「什麼文件？我不知道這回事！」

　　「那麼船長呢？」

　　「我原以為他淹死了，失蹤了，沉到海底去了。我一直認為只有我一個脫險呢！」

　　「但是，你剛才說船長還活著呀！」

　　「不對，我剛才說，如果船長還活著的話……」

　　「你剛才又補充了一句，他一定活在澳大利亞大陸上啊！……」

　　「是呀！他只能在這片大陸上。」

　　「那麼，你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兒嗎？」

　　「不知道，爵士。我再重複一遍，我以為他葬身海底了，或者在岩石上撞死了。是您告訴我也許他還活著的呀。」

　　「那麼，你還知道什麼？」爵士問。

　　「我只知道一點，如果格蘭特船長還活著，他就在澳大利亞大陸。」

　　「船究竟在哪兒出事的？」少校終於忍不住了。

　　這本該首先提出的問題，但被爵士和艾爾通之間空泛的談話給耽擱了。現在，談話步入正軌，比較有條理了，不一會兒，那段漆黑的歷史情節開始明朗化了。

　　艾爾通對少校先生提出的問題作了如下回答：

　　「當我正在船頭接觸帆時，突然被甩了出去，不列顛尼亞號正向大洋洲海岸駛去，那時它離岸不過兩英哩。因此，出事地點一定就在那兒。」

　　「在南緯三十七度線上嗎？」孟格爾問。

　　「是的！」艾爾通說。

　　「是不是在西海岸啊？」

　　「不是，在東海岸。」水手長糾正說。

　　「在什麼時候？」

　　「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夜晚。」

　　「對了，對極了。」爵士叫起來。

　　「您該明白了吧，爵士，」水手長又補充道，「如果格蘭特真活著，就一定能在大陸上能找到他，不用到別的地方去找。」

　　「我們一定去找，一定找到他們，把他們解救出來，朋友們！」地理學家叫起來，「啊！寶貴的文件啊，」他又天真地補充上一句，「不能不說你落到最聰明的人手裡。」

　　無疑地，沒有人聽這位地理學家恭維的話語。格里納凡夫婦、瑪麗和羅伯特又再次湧向艾爾通身邊。他們握著艾爾通的手，好像有了這個人在眼前，格蘭特船長的安全就有了保證。既然水手能安全脫險，船長還不能逃出那場災難嗎？艾爾通也樂意地重複著格蘭特應該和他在一起的話語。大家又問了他許多問題，他都一一作了解釋。當他講話的時候，瑪麗小姐握著他的手。這是父親的一個夥伴呀！是不列顛尼亞號上的一個船員呀！他曾在格蘭特船長身邊生活過呀！他們共同漂洋過海，冒著共同的危險呀！瑪麗小姐緊盯著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激動地流出淚水。

　　直到這時為止，沒有任何人再懷疑水手長的身分了。只有少校，或許孟格爾也在內，他們心裡想艾爾通的話是否能完全相信。這種意外的巧合可以引起若干懷疑的。當然，水手長舉出許多事實以及許多彼此相符的日期，還舉出許多動人的特殊細節。但是細節儘管正確，也不一定是真的，因為騙子的手段往往高明得多，大家都知道這一點。因此，少校持保留的態度，不肯立刻下斷語。

　　至於孟格爾船長呢，他的懷疑不久就被水手的話打消了。當他聽見那水手對瑪麗談論她父親時，他認為艾爾通真正是格蘭特船長的夥伴了。艾爾通非常熟悉船長的孩子。當他們出發時，他還在格拉斯哥港見過他們。他說，那天船長向朋友告別，舉行了宴會，兩個孩子都來吃飯。那時，小羅伯特還不到十歲，船長託水手狄克照看他，他卻背地裡爬到桅杆上的橫木，虛驚一場！

　　「真是這樣嗎？」小羅伯特笑著問。

　　水手長又隨便講了許多小事情，彷彿無足輕重，但船長卻看得十分重要。他歇下來，瑪麗就柔聲請求他：

　　「再說呀，艾爾通先生，再給我們講講我們的父親。」

　　水手長極力地滿足他們的要求。爵士不願打斷他的話頭，但是有更多的問題擠在腦子裡，海倫夫人讓他看瑪麗那種快慰的情緒，不讓他開口。

　　就在這段談話中，艾爾通敘述了不列顛尼亞號的歷史以及它在太平洋上的航行。瑪麗對那次航行也知道一部分，因為船隻的消息一直到一八六二年五月才消失。這一年中，這艘船在大洋洲各主要陸地都曾靠岸，他們到過新幾內亞、紐西蘭、新喀里多尼亞，這些陸地多是殖民地，所以他們到處受到英國當局的歧視。然後，他們居然在巴布亞西岸找到一個據點，覺得可以在那兒建個移民區，並可以保證它的繁榮。的確，在摩鹿加和菲律賓的船路中間如果有一個中途站，一定能吸引許多船隻，特別是蘇伊士運河開通以後，經過好望角的航線就取消了。格蘭特船長是個富有正義感的人，他反對那些不顧國際共同利益的政治鬥爭。

　　不列顛尼亞號在勘察完巴布亞之後，就到卡亞俄去辦糧食，一八六二年五月三十日離開卡亞俄港，準備由印度洋取道好望角回歐洲大陸。啟程後三個星期，一場駭人的暴風雨把船打壞了。船幾乎要翻了，非砍斷桅杆不可。船底漏洞開始進水，怎麼也堵不住。全體船員幾天幾夜未合眼，快累死了，他們一刻也離不開抽水機。輪船在風暴中顛簸了八天八夜，艙裡水深六米了，船體漸漸下沉。而小艇又都在狂風暴雨中刮走了。大家只好在船上等死，而這時候，正如地理學家推測的那樣，船望到了澳大利亞東海岸。不一會兒，船就撞岸沉沒了。先是猛烈一碰，艾爾通被浪頭捲進去，打到一個珊瑚礁上，暈了過去。蘇醒過來以後，他已落到土人手中。當他被帶往內陸後，再也沒有聽到不列顛尼亞號的消息。關於格蘭特船長的敘述到這裡結束。這段敘述引起不止一次的驚呼，少校再也不懷凝水手長所說的事實，否則，不免太不公正了。有了文件，再加上艾爾通的個人經歷對於這次尋訪就更具有現實意義，這一切充分證明格蘭特船長及他的同伴沒有葬身海底。人們很合理地推測到那三個人的遭遇，所以大家又請艾爾通敘述一下他在內陸的情形。這段敘述很簡單，很通俗。

　　艾爾通成了土人的俘虜之後，就在大運河流域一帶勞動。他生活得很苦，因為那部落本身就是窮苦，但是他並未受到虐待。艱苦的奴隸般的生活過了兩年，他的心中依然懷著恢復自由的希望。儘管逃跑會遇到很多危險，但他還是等待任何一個小機會以便逃脫。

　　一八六四年十的一個夜晚，他趁土人防備不嚴，跑到原始森林裡躲了起來。整整躲了一個月，他吃的是草根、樹葉、樹皮等，在廣無人煙的地域來回徘徊。白天靠太陽，晚上靠星星辨別方向，他常常淪入絕望的境地。就這樣，他越過沼澤、河流、高山，走過許多探險家都不敢到的地方。最後，他跑得精疲力盡，死去活來，已奄奄一息，才來到奧摩爾這個善良的人家裡，以勞動換得幸福生活。

　　「艾爾通對我很感激，我對他也很滿意，」那愛爾蘭移民聽完這段敘述之後說，「他是個聰明又勇敢的人，只要他願意，這兒永遠是他的家。」

　　水手長做了個手勢，表示對愛爾蘭人的感謝，他等候人們繼續提出問題。這時他心裡想他的聽眾問這問那是有充分理由的，應該滿足他們。但是，現在他回答的問題有的提過好幾遍，還有什麼新問題呢？因此，爵士讓大家展開討論，根據目前情況，應該怎樣制定下一步的尋訪計劃。少校轉向水手長，問道：

　　「你說你是格蘭特船長的部下，有什麼證明嗎？」

　　「這還用說。」艾爾通毫不遲疑地回答。

　　但是，他感覺到少校對他有點不信任，因而又補上一句。「我有船上的服務證書。」

　　說著，立刻走出大廳去取那證書。他來去不過一分鐘。奧摩爾趁這個當兒說了這樣一句話：「爵士，我可以向您保證艾爾通是個誠實人。他在我這裡做了兩個月的活，沒有一點可責備的。我事先已知道他是個遇難的俘虜。他是個光明磊落的人，值得你信任。」

　　爵士正在向莊主解釋他可從來沒有懷疑過艾爾通的身分，而這時艾爾通已拿著證書走來。這證書是船主和格蘭特船長共同簽署的，瑪麗認出是父親的筆跡。證書上寫著「茲派一級海員脫姆．艾爾通為格拉斯哥港三桅船不列顛尼亞號上的水手長。」關於對艾爾通的身分毫無懷疑的餘地了。

　　「現在，」爵士說，「對於今後將怎樣做的問題，我徵求大家的意見。你的意見，艾爾通，是特有用的。如果你再給我提些建議，我們將十分感謝。」

　　水手長想了一會兒，然後回答說：「謝謝閣下對我的信任，我也盡力不辜負您的希望。我對這兒的風土人情也了解一二，如果我能給諸位幫忙的話……」

　　「你當然能給我們幫上忙！」爵士說。

　　「我和大家想的一樣，」水手長又說，「船長和那兩個夥伴既然從那場慘禍中逃脫出來，沒有跑到英國的屬地，現在又無任何消息，就不得不懷疑和我遭遇一樣，被土人擄去了。」

　　「你說的正是我所預料的情況，」地理學家附和說，「那幾個遇難人明顯做了土人的俘虜，他們在文件中也預料到了。但是我們能不能推測，他們所去的地方和你一樣，在南緯三十七度線以北呢」。

　　「很有可能，先生，」水手長回答說，「那些歧視歐洲人的土人很少住在英國殖民區的。」

　　「這叫我們找起來困難多了，」爵士說著，心裡沒有主意，「這麼一大片陸地，我們又怎麼能在內陸找到俘虜的蹤影呢？」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海倫夫人用眼光探問全場的旅伴，但是得不到答覆，就是那心直口快的地理學家也破例地啞口無言了，孟格爾船長在大廳裡踱來踱去，也感到有些為難。

　　「你有什麼好主意呢，艾爾通先生？」海倫夫人終於問水手長了，「假如是你，將如何做法？」

　　「要是我的話，夫人，」艾爾通相當快地說，「我就再回到鄧肯號上，直接駛到出事地點去。到那兒再見機行事，這樣，或許可以找到一點線索，然後再斟酌處理。」

　　「好倒好，」爵士說，「只是要等鄧肯號修好了才成。」

　　「船壞了嗎？」艾爾通問。

　　「是的，」船長回答。

　　「壞得厲害嗎？」

　　「厲害倒不厲害，只是需要些修理工具。一個蒸汽輪的葉片扭壞了，只有到墨爾本才能修好。」

　　「不能張帆行走嗎？」水手長又問。

　　「能是能，但是，稍微起了逆風，鄧肯號要到吐福灣太費時間了。不管如何，還是要到墨爾本去的。」

　　「那麼，讓它先去維修好了，」地理學家叫起來，「我們不坐船去吐福灣了。」

　　「步行去嗎？」船長問。

　　「橫貫澳大利亞和橫貫亞美利亞一樣，我們沿著三十七度緯線走就行了。」

　　「但是鄧肯號呢？」水手長問，顯得格外關心。

　　「等鄧肯號修好後，去接我們。有誰反對這個計劃？少校怎樣？」

　　「我不反對，」少校回答，「只要橫貫澳大利亞是可行的話。」

　　「那沒問題，」地理學家說，「我還建議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一塊去呢！」

　　「你說的是真心話？巴加內爾？」爵士問。

　　「老實不客氣地說，我親愛的閣下。這只有五百八十公里的路程，一天走三十公里，不到一個月就走完了，和修好鄧肯號所需時間差不多。啊！如果要在向北一點的緯線上行進，如果要在澳大利亞最寬的部分穿過它，如果要經過那些酷熱的大沙漠，總之，如果要做許多最大膽的探險也沒做過的事，那就不同了。這趟旅行，如果大家願意的話，可以坐輕快的馬車，也可以坐土車，坐土車更有情調，等於從倫敦到愛爾蘭去遊覽一番，沒有什麼別的東西。」

　　「若是有猛獸呢？」爵士想把所有可能發生的問題都提出來。

　　「澳大利亞沒有猛獸。」

　　「遇到未開化的土人呢？」

　　「這條緯線上沒有土人。即使有，也不像紐西蘭的土人那麼凶狠。」

　　「還有英國的流犯呢？」

　　「在澳大利亞南部各省沒有流犯，只有東部殖民區才有。三十七度緯線穿過的維多利亞省不僅拒絕流犯入境，而且還制定法律，連外省期滿釋放的流犯都不准入境。甚至今年維多利亞省政府還通知輪船公司，如有接受流犯的港口，禁止以後運煤，並停止對公司的補助。」

　　「是的，」奧摩爾肯定了巴加內爾的說法，「不僅維多利亞這樣做，而且南澳、昆土蘭、乃至塔斯馬尼亞各省也紛紛效仿。」

　　「就拿我說，我也不曾遇見過。」艾爾通附和道。

　　「你們該放心了吧，朋友們，」地理學家又說，「既沒土人，又沒猛獸，更沒流犯，連歐洲也沒有這樣好的地區！現在，大家該同意這個計劃了吧？」

　　「你的意思如何，夫人？」爵士問。

　　「我同意大家的意見，我親愛的愛德華，」海倫夫人回答完，又把頭轉向大家說：「上路吧！朋友們！」

　　二十六　向澳大利亞進發

　　爵士做事一貫雷厲風行，絕不浪費時間。巴加內爾的建議一經接受，他就立刻吩咐做好旅行的一切準備，就在第二天出發了。

　　這次橫貫澳大利亞大陸會有什麼結果呢？既然格蘭特船長在這片大陸上已成為無可辯駁的事實，那麼這次遠征可能會有收獲的，必然會有更多的機會找到線索。人們將沿南緯三十七度線進發，當然誰也不能肯定就在這條線上找到。但是這條線上或許有他的蹤跡，並且這條線直接通到失事地點。這才是主要目標。

　　而且，艾爾通也同意和他們一起去，做為嚮導，引他們穿過維多利亞的森林，並直達東海岸，這又增加了成功的把握。爵士十分高興能獲得格蘭特船長的水手的幫助，於是問那位農莊主，是不是艾爾通的離去會給他帶來什麼不便。

　　奧摩爾雖然捨不得失去一個好的幫工，但仍然同意了。

　　「那麼，你呢，艾爾通，你肯和我們一塊去找你的遇難夥伴嗎？」

　　水手長沒有立刻回答，猶豫了一下，然後一切考慮好了，就說：

　　「好吧，爵士，我和諸位前往。如果找不到船長的蹤跡，我至少也會把你們領到出事地點的。」

　　「謝謝你，艾爾通。」爵士說。

　　「我要問你一個問題，爵士。」

　　「說吧，朋友。」

　　「我們準備在什麼地方同鄧肯號會齊？」

　　「如果我們不需要把全程走完，就到墨爾本吧；如果直達東海岸，那就在那裡會齊。」

　　「那麼，鄧肯號船長呢？」

　　「船長在墨爾本聽候指示。」

　　「好了，爵士，你信任我就行了。」

　　「當然信任你。」

　　不列顛尼亞號上的水手長艾爾通受到全體船員的熱烈歡迎，格蘭特的兒女也向他表示了許多的謝意。除那愛爾蘭移民外，都對他的決定表示高興。只有奧摩爾不大喜歡，因為艾爾通要走了，他失去了一位聰明而又忠實的幫手，但他知道這次遠征非由他做嚮導不可，所以只好忍痛割愛了。爵士請求奧摩爾供給交通工具，說妥之後，乘客們回船了，並和艾爾通約定了會齊的時間和地點。

　　大家歡天喜地地回到船上，一切情況都轉變了，任何顧慮也沒有了，那些勇敢的訪者不用在內陸瞎摸了，每個人心中都充滿了獲得信心的愉快。

　　如果一切進展順利的話，兩個月之後，或許鄧肯號就能把格蘭特船長送到蘇格蘭海岸登陸了！

　　當孟格爾船長支持橫貫大陸旅行建議時，他認為旅行隊中一定少不了他。所以，在和爵士商量行動計劃時，提出種種理由堅持要去。

　　「只有一個問題，不放心，」爵士說，「那就是你的大副可以信任嗎？」

　　「絕對信任，」船長回答，「奧斯丁是個好海員。他一定能把鄧肯號開往目的地，他心靈手巧會把船盡快修好的。而且他是個忠於職責的人，絕不會私自改計劃或延緩執行的。因此，閣下信任他和信任我一樣好了。」

　　「既然這樣，好吧，你陪我一起去，」爵士又說，「我們找到瑪麗的父親，你在場也好。」

　　「啊，閣下！……」孟格爾含糊地應了一聲。

　　他所說的只此而已，因為他非常激動。

　　第二天，船長帶著木匠和幾名水手，載著糧食，去農莊裡了，他負責和奧摩爾商量組織交通工具的事。

　　莊主全家都在等候他們，準備他一吩咐，就動手工作。艾爾通也在此，不惜自己所積累的經驗，提供了許多意見。

　　有一點，奧摩爾和孟格爾意見是一致的：就是女客乘牛車，男客騎馬。莊主可以提供車子和牛馬。

　　那種牛車是長六米的大拖車，上面蓋著大皮篷，底下四個板輪，輪上沒有輻條和鐵箍。車頭離車尾很遠，不能急轉彎。車頭上安著十米的車轅，準備六頭牛成對地站在轅邊。趕這樣的牛車，非有技巧不可。艾爾通是趕車的能手，駕車的職務非他莫屬了。

　　車上沒有彈簧，顛簸得厲害，孟格爾沒有一點辦法改造一下這粗糙的東西，只有車內佈置得好一點了。首先，將車廂分成兩段，中間隔層木板。後段裝糧食、行李和行灶，前段乘坐女客。經過木匠加工，前段變成一個精緻的小屋，地板上鋪著地毯，裡面裝有盥洗設備，還為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準備了兩張床鋪。四周掛著皮簾，夜間放下來，可以擋住寒氣。若是下起雨來，男客們可以躲進來避雨，但正常夜間，他們另搭帳篷居住。船長挖空心思要把這塊狹小的地方變成一個安樂窩，他居然成功了。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在這流動的小屋裡是不會留戀船上的客房了。

　　至於男客們就比較簡單了：爵士、地理學家、羅伯特、少校、船長和威爾遜、穆拉地這兩名水手每人一匹馬，這兩位水手居然又能在陸地上「航行」了。艾爾通駕車，當然坐在車頭。

　　奧比爾先生不愛騎馬，所以寧願坐在行李廂裡。

　　牛馬都在莊園的草地上吃草，出發時很容易集合起來。

　　孟格爾把一切安排停當，於是帶著那愛爾蘭移民一家來到船上。這一家要回拜爵士閣下的。艾爾通也覺得要和他們走一趟才對，於是，快四點鐘的時候，船長和大批客人走進船艙。

　　他們受到熱烈歡迎。爵士留他們在船上吃飯。盛情難卻，他們欣然接受了。奧摩爾看到這一切都表示驚奇。房間裡的家具、壁櫥、船上的楓木和紫檀做成的裝備，引得他讚不絕口。

　　艾爾通則相反，他對於這些不必要的消費並不十分欣賞。

　　但是，這位水手長對這條遊船從航行的角度作了一番考察。他一直參觀到船腹，看了看機器，問了問機器的馬力和耗煤量；他又去了煤艙和糧艙；他特別關心武器間，了解了大炮的性能和射程。孟格爾聽了他那些專業方面的談論，知道艾爾通是個內行人。最後，他又檢視了桅杆和船具，參觀到此結束。

　　「您這條遊船真漂亮，爵士，它是多少噸位？」他問。

　　「二百一十噸位。」

　　「這船開足馬力，一點鐘可以從容地跑九公里，」艾爾通說，「我猜得差不多吧？」

　　「如果說十公里，」船長糾正說，「那你就猜對了。」

　　「十公里，」舵手叫起來，「那麼沒有一條戰船可以追上它了。」

　　「是的，」船長自豪地回答，「鄧肯號是隻競賽的遊船，不論以任何方式航行，它都不會輸的。」

　　「張帆航行也比別的船快嗎？」

　　「沒錯。」孟格爾又說。

　　「那麼，爵士，還有你，船長，」水手長又說，「請接受我作為一個普通海員的祝賀吧！」

　　「好，艾爾通，」爵士說，「只要你願意，可以隨時來這條船上做事。」

　　「將來我會考慮這個問題的。」水手長簡單回答。

　　這時，奧比爾先生來報告，宴席已擺好，請大家入席。

　　「好一個聰明角色，這艾爾通。」地理學家對少校說。

　　「太聰明了！」少校含糊其辭地說。他總覺那水手長的面孔和舉止不對勁，我們應該說，這也許由於偏見和嫉妒在作怪。

　　席間，水手長對他所熟悉的大陸作了許多有趣介紹。他問爵士帶多少水手在大陸上旅行。他一聽，只帶穆拉地和威爾遜表示驚訝。他勸爵士再找幾個。對這一點，他甚至一再堅持。

　　這樣的堅持，應該使少校對他的反感完全消除了。

　　「為什麼要這樣做呢？」爵士問，「途中沒危險吧？」

　　「沒有任何危險。」水手長回答。

　　「那麼，盡量把水手留在船上好了，鄧肯號張帆、修理正需要人手。特別要緊的是，將來還要指定地點和它會齊。因此，船上的人手還是不減的為好。」

　　艾爾通彷彿懂得了爵士的意思，不再相勸了。

　　天色已晚，乘客和愛爾蘭人分手了。艾爾通和奧摩爾全家回到了他們的莊園。車馬都應該為明天準備好，啟程時間是明早八點鐘。

　　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作好一切必要的準備，花的時間並不長，帶的東西遠沒有巴加內爾那麼囉嗦。這個學者利用了半個夜晚拆下他那巨大的望遠鏡，擦了又擦，擦過了又裝。所以，第二天天一亮，少校用雷鳴般的聲音叫醒他時，他還在大睡哩。

　　行李派人送往農莊，一隻小艇在下面等著，孟格爾一行人跳上去，船長對大副奧斯丁作了最後一次吩咐。囑他一定要在墨爾本等候命令，並且不論在什麼情況下都得執行。

　　那位老海員叫船長儘管放心，代表全體海員祝福這次遠征的成功。小艇離開了船，雷鳴般的「嗚啦！」聲響徹雲霄。只用十分鐘，小艇靠岸了，一刻鐘後，這一行人出現在奧摩爾莊園裡。

　　一切準備就緒，海倫夫人看見為她準備的鋪位，高興極了。那輛巨大的原始的牛車，她也喜歡。那六頭牛，一對對地排著，神氣得像老家長一樣，也合她的口味。艾爾通拿著牛鞭，在等候著新主人的命令。

　　「啊！這輛車好極了！」地理學家說，「它賽得過世界上所有的郵車。像江湖藝人一樣，周遊列國，沒有比這種旅行方式更妙的了。一座流動的房子，能停，能走，來去自由，還有比這更好的嗎？古代遊牧民族薩馬特人的幻想我們終於實現了。」

　　「巴加內爾先生，」海倫夫人說，「將來你可以光顧我的客廳了。」

　　「一定，夫人，」那學者回答，「那是我的榮幸，一定不會錯過機會的。」

　　「我將天天等候你的到來，」海倫夫人說，「並且您是……」

　　「我是你朋友中最熱誠的一個，是不是？」巴加內爾殷勤地對海倫笑著。

　　這一番社交辭令被七匹馬打斷了，馬鞍備齊，長叫嘶鳴。爵士結完賬目，付了一切購置費用，還說了許多感謝的話。那位愛爾蘭移民覺得這話比金錢還珍貴。

　　啟程信號一發，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上了「臥車」，艾爾通爬上御座，奧比爾鑽進後車廂，其餘的人都跨上馬。奧摩爾叫了一聲「上帝保佑你們！」全家人和著。隨著牛馬的嘶鳴，車輪滾動了，車廂板喀吱喀吱地響起來，不一會兒，路一轉彎，那誠實好客的愛爾蘭人的農莊不見了。

　　十二月的天氣，在北半球已變得淒冷、潮溼而令人討厭了。在南半球可不同，那正是炎熱的夏季。出發那天，夏天已經到了兩天，因為太陽在十二月二十一日進入摩羯宮，它每天在地平線上的時間越往後越少。因此，格里納凡一行的遠征幾乎在和熱帶一般的太陽下進行。

　　這一帶印度洋上英國各領地總稱澳大利亞，它包括新荷蘭、塔斯馬尼亞、紐西蘭和四周若干小島。至於澳大利亞大陸，被劃成許多塊大小貧富不均的殖民地，這些殖民區間的界線都是直的。英國人不顧地形、河流、氣候和種族的區別，善於隨心所欲地找出這樣的界線。殖民地都是長方塊，一個挨一個，彼此嵌合，和鑲嵌的方格一般。在人家看來，直線和直角都是幾何家們的把戲，而不是地理學家的手法。只有海岸線作種種迂迴曲折，代表著大自然以生動可愛的參差向人為的整齊提出抗議。

　　這種棋盤式的分區常被巴加內爾笑話，這也難怪。如果澳大利亞屬於法國的話，法國的地理學家絕不會愛矩尺、愛畫線筆到如此程度。

　　大洋洲這個大陸現在分為六個殖民地，只有海邊住有移民。僅僅少數大膽的居民冒險向內陸三百二十四公里遠的地方生活過，但後來死活不知。至於真正的腹地，差不多沒有人知道它的內幕。

　　幸虧三十七度緯線不穿過這些荒無人煙的地方，在這些地方，許多科學家探險有去無回。爵士是不會冒險去的，現在，他所要經過的澳大利亞南部地區，這一帶包括：阿得雷德省的狹長部分，整個維多利亞省和新南威爾斯的那個倒置三角形的尖端。

　　由莊園到維多利亞邊境，不到一百公里，兩天可以走完。艾爾通打算第二天晚上到達維多利亞省最西邊的阿斯卜雷城裡過夜。

　　旅行開始時，總是「鞍上人精神，鞍下馬活躍」。人精神，無關緊要，馬活躍要控制一點，「誰想走遠路，就要惜馬步」。因而，大家決定每天平均只走四十公里至五十公里，不多走。而且，「老牛拉破車」，速度很慢，馬車還要配合牛步。那輛大車，連同車上的人和糧食用具，成為護衛的核心，彷彿是個流動的堡壘。騎馬人盡可能走在車子兩邊，可以稍微拉開距離，但不能離車子太遠。

　　人馬的次序沒有特殊規定，在一定範圍內可以隨便走走，善於打獵的人跑跑曠野，善於交際的人和女客們談談心，是哲學家的聚在一塊辯辯哲理。巴加內爾樣樣都行，因此忙得不亦樂乎。

　　開始的這段路程沒有什麼引人入勝的。一連串的丘陵，不高卻禿禿的。廣闊的一片荒地，形成人們所說的「草養區」；許多草原上蓋著一片片灌木叢，這些植物帶著鹹味，葉子是尖尖的，羊類最愛吃，幾公里路走過，看來看去，不外乎這些東西。有時還可以看到一種新荷蘭特產的豬頭羊身的動物──豬面獸，在那由阿得雷德通到沿海各地的一根根電線杆下吃草。

　　直到這裡為止，這種平原和幡帕斯草原沒有兩樣，平坦的綠茵，藍藍的天空，成群的野獸。少校硬要大家說，這仍在阿根廷，可地理學家卻肯定地說地形不久就會變化。由於他這種保證，大家都期盼著新事物的出現。

　　快到三點鐘了，車子走過一大片無樹的曠野，俗名叫「蚊原」。這是名副其實的蚊子的世界，那討厭的雙翅昆蟲不斷地叮人，叮得那一行人和牛馬都很苦惱。要想蚊子不來叮是不可能的，幸虧流動車子上有得是阿摩尼亞水，叮了就擦一擦，立刻止癢消痛，巴加內爾個子大，那些頑強的蚊子特別光顧他，他氣得直罵罵咧咧。

　　傍晚時分，幾處用豆花樹編成的籬笆點綴著平原，疏疏落落地還有幾棵白膠樹，更遠一點，有一條新壓出的轍道，接著就是一些外來樹種：橄欖樹、檸檬樹、青櫟樹，最後，是一些護園的柵欄。晚上八點鐘，牛在鞭子的驅趕下，加緊了腳步，到達了紅膠站。

　　所謂「站」，就是指草原上飼養牲畜的建築物。我們知道，牲畜是澳大利亞草原上的主要財富。牧人都是些「坐地人」，就是坐在地上的人們。的確，遠離故土的移民在無邊無際的草原上游牧，累了時候，第一個動作就是往地上一坐。

　　紅膠站是個不大的建築，但爵士卻受到了盛情款待。這些偏僻的人家，總是熱情好客的。在澳大利亞移民區中，隨處可見。

　　第二天，天一亮，旅行者們又行動起來。他們要在當晚趕到維多利亞省內。地面漸漸高低不平起來，小山蜿蜒起伏，一眼望不到盡頭，山上覆蓋著條紅色的細沙，簡直是一面被風吹皺了的大紅旗。幾棵直幹白皮的杉樹，伸出它們的枝條，用深綠的葉子庇蔭著肥沃的草場，草原充滿了活蹦亂跳的袋鼠。過了一段路，人們又看到大片荊棘和小膠樹。不久，這些樹叢漸漸由密而疏，一棵棵孤立的小樹變成大樹，開始呈現出原始森林的風貌。

　　然而，接近維多利亞邊境時，景物又顯著地變更著，行人們都感到腳下踐踏著一片新的地面。他們始終沿著一條直線前進，即使遇到任何丘陵或湖泊等障礙也是如此。他們老是盯著幾何學上那第一條定理，不折不扣地走著兩點之間直線距離最短的路程。什麼疲乏，什麼困難，都忘得一乾二淨。

　　他們的行進速度以牛行的速度為準，這些心平氣和的牲口走得並不快，但是一步也沒有停。

　　就這樣，一口氣走了一百公里，分作兩天，二十三日傍晚，到達阿斯卜雷區了，這是維多利亞境西部的第一個城市。車子由艾爾通送進客棧，這個叫「王冠旅舍」的客棧，是全城最好的賓館。晚上，清一色的羊肉上桌了，熱氣騰騰，各式各樣，十分豐盛。

　　大家吃得多，談得也多。每人都想知道澳大利亞大陸上的珍奇事物，所以都渴望那位地理學家打開話匣子。自然，巴加內爾不用去請，就以「幸福的澳大利亞」為話題在維多利亞省做起文章來。

　　「『幸福』這兩個字眼形容得不正確！」他說，「應該說『富饒』二字，因為幸福和富饒並不能相提並論。澳大利亞有金礦，可是卻被那些冒險家們所霸占。我們穿過金礦區，就可以看見。」

　　「維多利亞這個殖民地，歷史很短嗎？」海倫夫人問。

　　「是的，夫人，才三十年歷史。那是一八三五年六月六日，星期二……」

　　「晚上七點十五分，」少校接上一句，他總愛和說出日子的地理學家開玩笑。

　　「不對，是七點十分，」地理學家又一本正經地說，「巴特曼和法克納兩人在菲利普港建立了一個據點，就在墨爾本城東面的海灣上。最初十五年中，這塊殖民地還算新南威爾斯省的一部分，後來，宣布獨立，叫維多利亞省。」

　　「獨立後就繁榮了？」爵士問。

　　「你想想吧，我的高貴的朋友！」地理學家回答，「這裡有一些最近統計數字，不管少校討厭不討厭，我覺得非常有意思。」

　　「你說好了。」少校說。

　　「一八三六年，這塊殖民地有二百四十四個人。今天，有五十萬人了。七百萬株葡萄樹，每年生產十二萬一千加侖葡萄酒。一萬三千匹馬在平原上奔馳著，六十七萬五千二百七十二頭牛放牧在那一望無際的牧場上。」

　　「還有豬呢？」少校又問。

　　「對不起，我差點忘記。豬有七萬九千六百二十五頭。」

　　「多少隻羊呢，巴加內爾？」

　　「羊有七百一十一萬九千九百四十三隻，少校先生。」

　　「我們現在吃的這頭計算在內嗎？」

　　「不，不在內，這隻羊我們吃掉四分之三了。」

　　「精采！不虧是地理學家！」海倫夫人喝采道，「必須承認，這位學者對這些問題太熟悉了，我的表兄麥克那布斯無論如何也難不倒他。」

　　「這也沒什麼稀奇的，因為我就是幹這一行的。夫人，我就是要知道這些事情，並且在必要的時候說給你們聽。所以，你們盡可以相信我，這個怪地方確實有得是稀奇古怪的事物給我們看。」

　　「當然，直到現在還沒有……」少校接上一句，故意引起他的興頭。

　　「你應該有耐心一點，少校先生！」巴加內爾叫起來了，「我告訴你，我向你保證這地方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地方。這個大陸的形成、地形、物產、氣候、乃至它將來的消失，沒有一點不使世界上的全體學者驚訝的。這片大陸最初不是先從中心開始形成的，而是四周先聳立起來，就像個無窮大的圓環；那麼它的中間就形成了一個內海，慢慢地乾涸了。現在空氣、土壤中沒有一點潮氣；樹木每年脫一次皮，葉子從來不落，葉面是背向太陽，因此不遮蔭；木材常常燒不著；石料淋雨後就溶化；樹長得很低，而草長得很高；禽獸種類奇特，四足獸卻長著鳥嘴兒，如針鼴和鴨嘴獸，使生物學家們不得不再為牠們再添出一個「單孔動物」新門類；袋鼠用長短不齊的腿跳躍；山羊長著豬頭；狐狸會從這棵樹飛到那棵樹；天鵝是黑的；老鼠會築巢；『抱窩鳥』會打開客廳迎接到來的鳥類；鳥類各式各樣的鳴囀和姿態叫你想也想不出來，有的像時鐘報時，有的像馬鞭抽響，有的發出磨刀霍霍聲，有的響著「滴達、滴達」的鐘擺聲，有的在早晨日出時鳴叫，有的在傍晚日落時哭啼！啊！真是個稀奇古怪，不合邏輯的地方！真是個不近世間人情，不合自然規律的鄉土！」

　　巴加內爾一篇宏論，說得得意忘形，彷彿喋喋不休。他老是往上說，指手劃腳，叉子在手中飛舞，坐在他身邊的人很危險。最後，還是一片雷鳴般的喝采聲把他的話壓下去了。他總算沉默了。

　　當然，他說的天方夜譚的故事，人們已經滿足了，不想再要他去補充了。然而，少校此時卻又冷言相激，問他：

　　「你說完了嗎，博學的專家？」

　　「完了？還早著呢！」地理學家頂了他一句，又來了勁頭。

　　「怎麼？」海倫夫人又無意中挑逗他一句，「難道還有比這更奇稀的事情嗎？」

　　「當然，夫人，就氣候來說吧，它比動植物還奇怪哩！」

　　「舉個例子吧！」有人叫。

　　「且不說澳大利亞在衛生條件上如何優勢，這裡的氧氣豐富，氮氣不多；沒有溼風，很多疾病從來沒在這裡發生過，從傷寒、天花到各種慢性病，這裡都沒有。」

　　「然而，這也是一個不小的優點呀！」爵士說。

　　「當然是個優點，但並不顯著，」地理學家回答，「我單講氣候的某一點，說出來彷彿是假的。」

　　「說出來，試試看。」船長急著問。

　　「你們永遠不會相信我的。」

　　「我們相信，快說啊！」聽眾忍耐不住了。

　　「說嗎，它有……」

　　「有什麼？」

　　「有教化功能！」

　　「教化功能？」

　　「是的！」那地理學家充滿信心地說，「這裡的金屬不生鏽，人也不會生鏽。這裡有純潔乾燥的空氣，會很快洗淨一切的，從衣服到靈魂！在英國，流犯們被送往此地來教化，早就注意到了這裡的氣候的功效了。」

　　「怎麼！會有這種影響嗎？」海倫夫人問。

　　「是的，夫人，對人對獸，一樣起作用。」

　　「你不是說笑話吧，巴加內爾先生？」

　　「當然不是！你們看吧，這裡的馬群和羊群被馴良到萬分了。」

　　「不可能的事！」

　　「但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凡是做壞事的人，一運到這種充滿活力、適合衛生的空氣裡來，幾年就變好了。這種功能，慈善家們早知道了。在澳大利亞大陸，人類的一切天性在變好。」

　　「那麼，你呢，巴加內爾先生，」海倫夫人說，「你已經這樣好了，再來這得天獨厚的大陸將變成什麼樣子呢？」

　　「將來變得刮刮叫，夫人，」地理學家笑得前仰後合，「刮刮叫，沒有旁的話可說！」

　　二十七　一片神奇的土地

　　第二天，天一亮就動身。天氣已經相當熱了，但是還受得了，路很平坦，馬跑起來不費勁。那一隊人馬經過一片新生林，樹木相當稀疏。他們走了一整天，夜晚宿營在白湖岸邊，這裡的湖水鹽分高，不能喝。

　　在那兒，那位地理學家不得不承認這白湖並不白，正如黑海不黑，紅海不紅，黃海不黃，藍山不藍一樣。然而，為維護地理學的名譽起見，他還是為這命名辯護了很久，但所提出的理由沒有一個能成立的。

　　奧比爾按規律準備好了晚飯。飯後，旅客們有的在車子裡，有的在帳篷裡，不久就睡了，雖然外面的狼狗不斷地嚎叫著。

　　在白湖的對岸，展開了一片美麗的平原，上面開滿五顏六色的菊花。第二天，旅客們一醒便看到這美麗的風景，很想玩賞一番。然而，他們還是按時啟程了。除了遠處的幾座禿丘以外，一眼望不到邊都是草原和花朵，好一片明媚的春光。藍色的細葉麻和本區特產的朱紅色的爵床草相映成趣。多種樣式的愛爾莫菲拉樹點綴著這片草地。含鹽分的地面蓋滿了濱藜、甜菜等胭脂類植物，有得是青綠色，有得是淡紅色，這些植物都是有用的工業原料，把它們燒成灰可以提煉出極好的鹼來。巴加內爾遇到花草又變成植物學家了，他對那些陌生的花草都能叫出名字，同時，對數字仍有濃厚的興趣，免不了要說，澳大利亞植物已發現了一百二十類，共分四千二百種，這是一個可觀的數字。

　　十六公里過後，牛車開始在高大的樹叢中鑽行。那些樹是豆球花樹、木本含羞草、白膠樹等，它們爭芳鬥豔，姿態萬千。這片多泉眼的平原裡的植物並沒有辜負陽光的恩賜，接受的陽光多，散發的香氣也就濃郁，呈現的色彩也就繽紛。

　　至於動物界，出產的就吝嗇了。幾隻食火雞在平原上蹦跳著，無法接近牠們。這時，少校卻夠靈巧，居然一槍打了一隻這近於絕種的怪鳥。那怪鳥叫「霞碧鷺」，英國移民又叫它「巨鶴」。它高一．五米，長六十釐米，黑嘴，下部寬大，末端甚尖，呈圓錐形。頭上的朱紅色和頸上的油綠色、胸部的白色、兩隻腳上的鮮紅色相互輝映著。大自然彷彿要把調色板上的色彩都用在這奇禽怪鳥身上了。

　　大家都讚美這鳥。如果不是走了幾里路小羅伯特也勇敢地打了一隻怪獸的話，那麼，這一天的功勞全歸麥克那布斯了。羅伯特打死的怪獸，一半像刺蝟，一半像食蟻獸，可以說是一種四不像的動物，正如創世紀中所說的那些十不像的爬蟲。它可以伸出帶有粘液的長舌頭垂在圓筒般的嘴外面，捕捉螞蟻吃。螞蟻是牠的主要食糧。

　　「這是針鼴鼠！」巴加內爾叫這怪獸的名字，「你們可曾見過？」

　　「難看極了。」爵士答非所問。

　　「難看是難看，卻是珍奇動物，」地理學家又說，「而且，只有澳大利亞大陸才有。」

　　巴加內爾本想把這隻針鼴鼠帶走，將來可作為單孔動物的標本，但遭到奧比爾的極力反對，所以只好放棄。這天，旅行隊已到東經一百四十一度三十分的地方。到這裡為止，他們很少看見移民和「坐地人」了。那地方似乎無人居住，連土人的影子也不見一個。因為那未開化的民族都在大令河和墨累河支流的盡頭那片人跡罕至的廣大地區中遊蕩。

　　但是，一個很少見的壯觀場面使旅行者興奮起來。大陸上有些大膽的投機商人販運牲口，從東部的山區到維多利亞及南澳等省來。他們有機會看見這龐大的陣容。

　　快到下午四點鐘，船長指出前面三公里的地方，一股漫長的塵埃帶從地平線上升起。這現象怎麼發生的呀？大家很難理解。還得請博學的地理學家解釋。但是，沒等巴加內爾開口，艾爾通的一句話打斷了他的沉思。艾爾通說那是牲畜走過時揚起的灰塵。

　　水手長並未判斷錯。那片煙漸漸飄近，裡面傳出羊咩、馬嘶、牛哞的合奏曲，在這牧區交響曲中，還夾雜著人的叫喊、吹口哨和叫罵聲。

　　有一個人從喧囂的煙雲裡出現了，他像是這支大軍的總指揮。爵士迎了上去，不拘小節地交談起來。這位總指揮，或者稱為「牧守」，他的名字叫山姆．馬徹爾，果然來自東部，到泡特蘭去。

　　這些牲畜是從藍山那帶平原上買來的，買時很瘦，現在要把牠們趕到南澳那些豐美的草場上，等養肥了，再高價出售，淨賺利潤不少，總計可得五萬法朗。但是，要有多大的耐性、多大的毅力才能把這群不聽話的牲畜趕到目的地啊！路上要吃多少苦啊！生意人賺錢也並不容易啊！

　　牧群在繼續沿含羞草叢緩緩前行，馬徹爾開始敘述他的經歷了。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及騎士們都來到大樹下，聽那「牧守」說話。

　　馬徹爾出來已經七個月了，每天約走二十五公里路，他那漫長的旅途還得三個月才走得完。在這次生意中，給他幫忙的有二十隻狗，三十個人，其中五個黑人很善於尋找走失的牲口。六輛大車跟在這支走獸大軍後面，趕牧群的人手拿牧鞭──一英呎九英吋長的竿子，上面繫著九英呎長、用皮條編成的鞭子──在牧群中走來走去，維持著固定好的次序，那群狗則組成輕型機車兵隊在兩側巡邏。

　　旅客們都讚美這龐大的軍隊的秩序。種類不同的牲口不能在一起行走，因為野生的牛和羊總不能和睦相處。凡是羊走過的地方，牛絕不願在那裡吃草。所以必須讓牛先行，把牠們分成兩營作先鋒；接著是五個團的羊，由二十個人指揮；最後是一個連的馬作後衛。

　　馬徹爾還提醒大家注意：這支獸軍的「領導」並不是狗，也不是人，而是牛，牛是聰明的「首領」，全體牲畜都擁護牠們。牠們十分莊嚴地在前挺進，本能地選擇好路，深信有權力享受別人的另眼看待。因此人們也十分拉攏牠們。牠們要停，隨牠們停好了；如果歇一下之後，牠們不發動身信號，你想盡法子也無法叫牠們走。

　　這支獸軍的遠征，雖不是古希臘名將色諾芬親自指揮，卻也值得編入歷史。那「牧守」對遠征的細節又作了若干補充。他說，只要這支大軍在平原走，一切不成問題。牲畜白天在沿路吃草，在小溝裡喝水，夜時睡覺，狗一叫，全體馬上集合起來，都很聽話。但是到了大森林裡，穿過那些桉樹和木本含羞草叢，困難就多。這時，牧畜混雜起來，或者跑散了，要費好長時間整頓好秩序。萬一不幸，一個首領走失，要不惜一切代價把牠找回來，否則牠們就有潰散的危險。萬一天下大雨，更糟糕，懶的牲畜不肯前進，要是遇到大風暴，牲畜嚇得發狂，整個牧群紛紛亂竄。

　　然而，由於那「牧守」的機智和勇敢，他居然克服了這些困難。他老是往前走，一公里一公里地挪動著，把許多平原、樹林、山丘都拋到後面去了。但是，除了機智、勇敢以外，還需要一種更高貴的品質，就是耐性──這種耐性過河時特別需要。一到河邊，「牧守」就發愁，不是渡不過去，而是牧畜不肯過。牛一嗅到水，就往回跑。羊也不能下水，到處亂竄。等到夜裡，把公羊硬拖下河，母羊不願意跟，也不成。讓牠們喝水熟悉一下環境，牠們寧可不喝水，儘管小羊咩咩叫，「母親」依然不動。這樣有時甚至會耽擱一個月，「牧守」對這群咩著、嘶著、哞著的傢伙毫無辦法。後來，突然有一天，憑一時高興，有一小隊牲畜過河了。這時，又出現了一個困難，人們無法使這麼多的牲畜有秩序地過河。於是，隊伍一亂，淹死不少牲畜。

　　以上就是馬徹爾補充的細節。在他敘說的時候，牧群已井然有序地走過好長一段路。這時，他該趕上隊伍的前頭，選擇最好的牧場了。所以，他向爵士告辭，跨上了土產良馬，熱誠地向大家拱手告別。不一會兒，消失在一團灰塵之中。

　　接著，旅行者們背朝牧群繼續前進了。一直到晚上，才在塔爾坡山腳下停下來。

　　這時，地理學家鄭重其事地提醒大家說，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日，聖誕節到了。這個重大節日，司務長並未忘記，因而一席美味可口的晚餐上桌了。大家都讚美奧比爾先生的手藝，這晚飯做得太好了。這一餐的內容有：鹿火腿、醃牛肉、燻鮭魚，大麥粉和蕎麥做成的蛋糕，還有中國名茶，任大家喝，還有大量的威士忌和幾瓶保爾多葡萄酒。大家吃著，簡直以為是在夫人家中的瑪考姆府的大餐廳裡呢！

　　當然，這豐盛的晚筵什麼也不缺。然而，地理學家還要加點水果，他把那長在野橘樹上的果子摘下來。這種樹，土人叫「毛卡梨」，果子毫無滋味，但核子咬碎後和蕃椒一樣辣。那地理學家為表示熱愛科學，硬著頭皮將果子放在口中，結果嘴都辣麻了。少校接著問內陸沙漠的特點，他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第二天，無事可述。他們過了諾通河的肥沃地帶，後來又經過半乾涸的麥根齊河。天氣還算晴朗，也不太熱，風從南面吹來，把空氣調節得很涼爽，就和北風調節北半球氣候一樣，巴加內爾給他的小學生羅伯特解釋道：

　　「這算我們的運氣好，因為平均而言，南半球比北半球熱些。」

　　「為什麼南半球比北半球熱呢？」那小孩問。

　　「你沒聽說過地球在冬天離太陽比較近嗎？」

　　「聽說過，先生！」

　　「沒聽說過冬天冷是由於太陽光斜射的緣故嗎？」

　　「也知道呀！」

　　「我的孩子，南半球熱就是這個原因呀！」

　　「我不懂！」羅伯特眨了眨眼。

　　「你想想看，」地理學家又解釋道，「我們在歐洲過冬的時候，澳大利亞在地球的另一面，是什麼季節？」

　　「夏季呀！」羅伯特說。

　　「那好，正是這時候，地球最接近太陽……你懂了嗎？」

　　「我懂了……」

　　「南半球夏天熱正因為南半球比北半球在夏季距太陽近些。」

　　「果真如此，巴加內爾先生。」

　　「因此，人家說地球『在冬天』距我們近些，就是對北半球的人而言。」

　　「這一點，我從來沒想到過。」羅伯特回答。

　　「現在曉得了，以後別再忘記了。」

　　羅伯特很滿意這堂天文地理課，最後，還知道了維多利亞省平均氣溫攝氏二十三度左右。

　　晚上，旅行隊在離龍斯達湖五公里的地方宿營，兩邊是山：北邊高聳著德朗蒙山，南邊是德利登山。

　　第二天十一點鐘的光景，牛車到了維買拉河河岸。這條河有半英哩寬，河水較淺，中間長著膠樹和豆球花樹，另外還有幾棵高大的桃金孃科植物，叫作「美特羅西德羅．斯沛笑沙」。它的長枝可達四．五米高，枝上點綴著紅花。成千上萬隻鳥在那青蔥的枝葉間跳來跳去。下面碧波上，一對黑天鵝在羞答答地戲水，這對江河中的「珍禽」不一會兒鑽入水中不見了。這條維買拉河河灣很多，流水曲折迂迴在這片引人入勝的原野上。

　　這時，車停在這片地毯似的草地上，草地邊緣長滿蓬草，在水中倒映著它們的倩影。河上沒有木筏和橋，只好找片淺灘，蹚水而過。在上游四分之一公里的地方，河水較淺，準備在此渡河。再三探測，河水只有三米，因此，牛車從這帶高河底上走過，不至於有什麼危險。

　　「沒有別的法子嗎？」爵士問艾爾通。

　　「是的，」水手長回答，「但是我覺得這裡並不危險。我們可以過去！」

　　「那麼，夫人和瑪麗小姐要下車了。」

　　「沒有必要！牛走得很穩，我保證叫牠們走在平坦的水路上。」

　　「好罷，艾爾通，我信任你。」

　　騎馬人圍住那牛車，果斷地下河了。通常，車子由淺灘過河，四周都浮有一連串空桶。但是爵士一行人沒有這種「救生圈」，只好摸水過河了。艾爾通坐在御座上牽著牛，指揮著。少校和兩個水手在前面擋住激流，爵士和船長在車子兩旁，準備隨時護駕那兩位女客。地理學家和小羅伯特作後衛。到了河中心，水深了，直淹到輪軸。牛走出淺灘，如果腳探不到底，可能連車也會拖下去的。因此，艾爾通勇敢地效勞，自己下水把住牛角，終於把牛車帶到了正路上來。

　　就在這時，沒想到車子忽然一碰，喀啦一聲，車身歪得很厲害。水淹到女客們的腳跟。爵士和船長抓住車檔用力拉，車子終於漂了起來。這是最驚險的一瞬間。

　　幸虧，艾爾通抓住牛軛，使勁一扳，又把車子向反面扭轉過來。前面河底是個緩坡，牛馬腳漸漸高起來了。過了一會兒，終於安全過了河。大家雖然溼得透心涼，但心裡還是滿意的。

　　不過，車子的車廂碰壞了一點，爵士的馬的前蹄鐵掌也丟了。

　　這種意外的損失急需修理，大家面面相覷，十分為難。艾爾通這時又自告奮勇，願意去數公里外的黑點站找到釘馬掌的鐵匠來。

　　「好，那就拜託你了，艾爾通，」爵士說，「你來回需多久？」

　　「最多需要十五個鐘頭，但不會更多了。」

　　「你去吧，快去快回。我們就在維買拉河岸上宿營。」

　　幾分鐘後，那水手長艾爾通騎了快馬，在一排茂密的木本含羞草後面消失了。

　　這一天的空閒時間都消磨在閒談和散步之中，旅客們遊覽著維買拉河邊的風景，談著笑著。許多灰鷺和紅鶴等他們走近「撲楞楞」地飛去了。緞光鳥藏在無花果樹的高枝上，黃鸝、斑鳩、翹翅鳥在肥大的百合花枝中飛來飛去，翡翠鳥不再捕魚了，比較文明的鸚鵡，依然在開花的膠樹上發出令人耳聾的鳴叫。

　　散步的人們就這樣欣賞了一整天美麗的大自然，他們有的來到潺潺的水邊，有的躺在軟綿綿的草地上，有的在木本含羞草叢中蹓躂。黃昏時間很短，天一會兒就黑了。他們看著星宿的方位走回來──因為南半球是沒有北斗星的，只好把地平線與天頂中間閃耀著的南極十字座作為他們的指向標。

　　奧比爾先生已在帳篷裡擺下晚飯了。大家很快入了席。晚飯甚豐，是一盆燴鸚鵡，這鸚鵡是威爾遜用技巧打的，經司務長的妙手做成的。

　　晚飯後，大家想找個話題談談，遲點去睡，以免辜負了美好的月色。人群中自然少不了巴加內爾，海倫夫人要求他講些來大洋洲探險家的故事，大家一致贊成。

　　要地理學家把話匣子打開，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聽的人躺在一棵茂盛的「盤杉」樹下，雪茄冒出的一縷縷輕煙直升到那消失在黑暗裡的枝葉裡。巴加內爾馬上不加思索地講起來：

　　「你們也許還記得，朋友們。我在船上講過許多旅行家的名字，他們都深入腹地，做了由南到北或由北到南的探險。其中有名的幾人是柏克、馬金萊、蘭茲博羅和斯圖亞特。關於馬金萊和蘭茲博羅我不多說了。他們兩個人是澳大利亞委員會派去尋找柏克的，因為柏克從那次旅行後，一直沒有回來。

　　「柏克和斯圖亞特是兩位大膽的探險家，我現在要說的是他倆位的探險史。閒話少敘，言歸正傳。

　　「一八六○年八月二十日，在墨爾本皇家學會的鼓勵下，一位愛爾蘭的軍官出發了，他就是羅伯特．柏克。和他一起去的共十一人：有出色的天文學家威爾斯，植物學家白克萊爾博士，有格來，有印度青年軍官金格，有藍爾，有白拉赫，還有幾名印度兵。此外，還有載有行李和十八個月的糧食的二十五匹馬和二十五匹駱駝。這個探險隊預定先沿柯伯河走，直到北岸的卡奔塔利亞灣。他們順利地越過墨累河和大令河流域，到達殖民地邊界的梅寧驛站。

　　「到了那裡，他們認為行李多了太累贅。由於這種困難，再加上柏克脾氣不好，探險隊內部不和。指揮駱駝的藍代爾，帶著幾名僕人逃離探險隊。柏克照舊前進，他朝著柯伯河的方向走下去，他有時走過水草豐美的牧場，有時走過沿途缺少水源的石子路。到十一月，離出發點已三個月了，他們在柯伯河岸上建立起第一個儲糧站。

　　「那些旅行家在那裡停留了一些時候，突破了一系列的困難，後來在威爾斯堡建立了一個中途據點。柏克把探險隊分成兩個小隊。一個小隊由白拉赫領導，在威爾斯堡留守三個月，或三個月以上，如果糧食不缺的話，一直到另一個小隊回來。另一個小隊只包括柏克、金格、格來和威爾斯四個人。他們帶去六匹駱駝，還有三個月的糧食，包括一百五十斤的麵粉、五十斤大米、五十斤蕎麥粉、五十公斤乾馬肉、一百斤鹹豬肉和臘肉、三十斤餅乾，這一切都是途中要用的。

　　「這四個人出發了。艱難地穿過一片荒蕪的地區，最後到達埃爾河上。自此，他們盡可能地循著東經一百四十度線，一直往北走。

　　「一月七日，他們走過南回歸線，太陽熱得和火一樣。這一帶常常出現海市蜃樓的奇景，往往找不到水喝，有時遇到激烈的暴風雨時，也能涼爽一些，有時還會遇到遊蕩的幾個土人，土人倒沒有為難他們。總之，沿途沒有什麼河流，或高山阻擋，路上困難不大。

　　「一月十二日，北面出現了一些砂岩質的丘陵。到了山腳，走路就辛苦了。人還可以勉強向前走，牲口卻不肯動，俗話說『老是在山裡轉！駱駝怕得出了汗！』雖然如此，他們還是以極大的毅力到達脫納河河岸，後來到了佛林德河上游，它是在棕樹和桉樹的簾幕下流入卡奔塔利亞灣的一條河流。

　　「接著是一連串的灘地，這說明離海洋不遠了。這時，不幸的是死了一隻駱駝，其餘的駱駝都不肯再向前走了。金格和格來只好留下來陪牠們了。柏克和威爾斯繼續步行往北，他們所遇到的困難難以述說，他們的日記中說得一清二楚。之後，他們到達了一個被海潮淹沒的灘地，但並沒有看到大洋。」

　　「這樣說，他們就不再前行了？」爵士問。

　　「當然不能前行了，」地理學家回答，「灘地走上去就往下陷，他們只好回威爾斯堡和他們的旅伴會齊。回來又談何容易！柏克和同伴已累得精疲力盡，只是一步一步地移到格萊和金格兩人這裡。然後又繼續往回走。

　　「回來路上又碰到種種意外、危險和艱苦，我們知道得不清楚了，因為他們沒有留下記錄，但是想來一定是十分危險的。

　　「的確，他們四個月到達柯伯河的時候，四個人只剩三個人了。格萊因勞累過度而病死，六匹駱駝也先後死了四匹。然而，柏克只要到達威爾斯堡，那裡就有白拉赫留的存貯糧等候著他，他和同伴就會得救。因此，又打起最後的精神，一步步地挨著向前走。四月二十一日，終於到達威爾斯堡！……誰知道，就在這一天，白拉赫因為等了五個月不見來人，已獨自一人走了。」

　　「走了！」小羅伯特驚叫起來。

　　「沒錯，走了！你說，氣人不氣人！當然也追不上白拉赫了。這三個被遺棄的人吃了點餘糧，體力也稍微恢復了一下。但是，交通工具難以解決，距大令河還有一百五十法里呢！

　　「就在這時，柏克提出了一個想法，他們決定到距堡六十法里外，在絕望山旁邊的澳洲殖民站去。三個人就這樣又出發了。剩下的兩匹駱駝，一匹死在柯伯河泥濘的支流中，另一匹也一步不動了，只好殺掉充當乾糧。因為那時乾糧已吃光了。接著，他們只好吃一種叫「納兒豆」的水生植物。沿途的兩側沒有水，他們又沒有盛水的工具，因此，不得不沿著柯伯河岸行走。誰知天有不測風雲，一場火災又把他們的草棚子和碉營用的全部衣物燒掉了。他們真的一切都玩完了！只有等死一途！

　　「柏克把金格叫到身邊說：『我快要死了，這是我的錶和筆記本，留下做個紀念；你把手槍放在我右手中，死時姿勢怎樣不用去管它，不用掩埋我。』說完這幾句話後，柏克就不再開口，第二天早晨八點就氣絕身亡。

　　「金格驚恐得很，不知怎麼辦才好，跑去找土人幫忙。但當他回來時，威爾斯也死去了。至於金格本人，總算被土人收留。到了九月份，皇家學會派出探險隊來尋找他們，終於在土人群居的地方找到金格。就這樣，那次縱貫大陸的四個探險家，只有一個活著歸來。」

　　巴加內爾的敘述給聽眾在腦海中留下悲慘的印象。大家想起格蘭特船長，不知他在何方，也許會和柏克的命運一樣。這種聯想自然而生，所以瑪麗小姐情不自禁地流出了眼淚。

　　「我的父親！我可憐的父親啊！」她自言自語地叫著。

　　「瑪麗小姐，你冷靜點，」船長趕快說，「人家受那些困難，是因冒險而行。格蘭特船長會和金格一樣，在土人那裡生活得很好，會活著回來的！你父親並未遭受那種險惡的環境啊！」

　　「他的安全絕對沒問題！」巴加內爾又補充了一句，「我再重複一遍，小姐，大洋洲土人都是熱誠好客的！」

　　「但願上帝保佑他！」那少女含淚說。

　　「還有斯圖亞特呢？」爵士問，他想改變一下悲觀的氛圍。

　　「斯圖亞特麼？」地理學家接著講，「他幸運多了，他的名字已載入史冊。從一八四八年，斯圖亞特就開始旅行，先後進行兩次，都未成功。但是他並不是一個氣餒的人。一八六七年元旦，他又帶了十一個有耐性的夥伴，離開了堪布斯河，一直到距卡奔塔利灣六十法里的地方為止，但由於糧食吃盡，所以又半途而廢。然後，他還要冒險嘗試，又組織了第四次旅行，這次居然獲得了巨大成功！

　　「南澳議會為支持他這次探險，撥款二千英鎊。斯圖亞特根據自己的經驗，作了充分準備。他的朋友伍佛德、奧德等一共十人加入這個探險隊。他們帶了二十個大皮桶，每個有七加侖容量。一八六二年四月五日，探險隊在新炮臺湖集合了，這地方在南緯十八度那邊，就在斯圖亞特上次沒有走過去的那一點上。他們決定循著比柏克的路線偏西七度的東經一百三十度線前進。

　　「新炮臺湖原是定作這次新探險的根據地的。當時，斯圖亞特正被叢林包圍著，他想向北、向東北走出去，但都失敗了。他又想向西走到維多利亞河，依然是失敗了；他們被連人都鑽不進去的叢莽擋住了去路。

　　「於是斯圖亞特便想換一個地方宿營，設法把帳篷搬到北邊去一點，在賀勿灘紮下。然後再向東，他在多草的平原中遇到了達利溪，又順著溪流向上走了五十公里左右。

　　「這一帶是個好地方，那是些豐盛的牧場，若有『坐地人』在此放牧，一定會牛肥馬壯，桉樹長得特別高。斯圖亞特又驚又喜，繼續前行，又遇到了羅伯特氏河。這兩條河都在名副其實的熱帶大棕樹林中流過，沿岸居住著土人，他們熱情地招待探險家們。

　　「從這裡，旅行隊又向西北挺進，穿過大片礫石沙灘，找到了阿得雷德河源──這條阿得雷德河是流入凡第門灣的。於是，他們穿過安亨地區，阿得雷德河漸漸變寬了，兩岸都是沼澤，海應該不遠了。

　　「七月二十一日，星期二，他們歇在涼水灘，因為前面有多條小溪攔住了去路，不好走。第二天，他們有時繞過無法渡過的河汊，有時在泥沼中前進，最後他們終於走上鋪滿淺草的高地，這裡生長著許多膠樹和樹皮多纖維的杉木，飛翔著各種水鳥，都非常凶猛，至於土人，很少見。只見遠遠地有幾處野營冒著煙。

　　「七月二十四日，他們出發已有九個月了。這天早晨八點二十分再向北走，當天就可以到達海邊。漸漸地，斯圖亞特聽到了海濤拍岸的聲音，但他並未說出來。接著，他們又鑽進一片野葡萄園中。

　　「斯圖亞特又走了幾步，就踏上了印度洋海岸！『海啊！海啊！』斯林叫了起來，其他人也跟上來，三聲激動的感嘆聲久久迴蕩在大海的上空。

　　「這片陸地終於在第四次縱貫旅行完成了！

　　「正如出發之際，南澳總督所說，斯圖亞特洗淨手臉，回到那帶谷地，在一棵樹上刻下自己名字的縮寫『約．斯』兩個字，以示紀念這偉大的探險事件。

　　「次日，斯圖亞特又去勘察，看看能不能由西南方向到阿得雷德河口，但是盡是沼澤地，不宜於馬走，只好放棄計劃。

　　「於是斯圖亞特爬上一棵樹，在樹頂插上澳大利亞的旗幟。樹幹上又刻有這樣一行字：『向南一尺掘下去』。

　　「如果有旅行家按樹上的提示去做，就會發現一個白鐵盒子，裡面裝有一個文件，內容我還清楚記得是：

　　　　由南而北縱貫澳大利亞的

　　　　　　偉大的探險旅行

　　以約翰．斯圖亞特為首的探險家們於一八六二年七月二十五日到達此地，他們縱貫了澳大利亞，由南海直抵印度洋海岸，途經大陸中心。他們於一八六一年十月十二日離開阿得雷德城，向北挺進。為紀念這次的成功，他們在樹上留下旗幟，留下探險隊長的姓名。一切經過良好。願上帝保佑女王！

　　「下面是探險家們的簽名。

　　「那次轟動世界的大事就是這樣。」

　　「這些勇敢的人們都回到故土了嗎？」海倫夫人問。

　　「是的，夫人，他們都回來了，但吃了不少苦。尤其斯圖亞特，在回來的途中，患了敗血症，嚴重地損害了身體健康。九月初病況加重，大家以為他回不了有人住的縣區了。他在馬鞍上坐不住了，只有睡在一個籃子裡用兩匹馬抬著。十月底，一陣咯血弄的他幾乎要死。人家宰了一匹馬給他做肉粥吃；十月二十八日，他眼見就要死了，卻由於病勢的突變又活轉過來；十二月十日他們回到了起初出發的幾個殖民站。

　　「斯圖亞特於十二月十日那天回到阿得雷德城，全城居民熱烈歡迎他的歸來。但是，他的身體老是不好，在接受了澳洲地理學會的金獎章之後，就乘印度號回祖國蘇格蘭去了。最後，於一八六六年死在那諾丁罕山他的小房子裡。」

　　「這人真有毅力，」爵士說，「他的毅力比體力都重要，它可以使人完成未竟的事業。蘇格蘭有這樣的好兒子，應該值得驕傲和自豪！」

　　「斯圖亞特以後，還有人去冒過險嗎？」海倫夫人問道。

　　「還有，夫人，」地理學家回答，「我常對您說得雷沙德。一八四四年這個旅行家在北澳作過一次非常有意義的探險。一八四八年他又向東北部作了一次探險旅行。從此，他就沒有回來，已經十七年了。去年，墨爾本著名的植物學家穆勒博士曾發起過一次募捐，作為一次探險旅行的組織費用。這次募捐很快成功了，一隊勇敢的『坐地人』由那聰明膽大的音太爾帶領，於一八六四年六月二十一日離開了巴魯河區的牧場。在我和您談話的時候，也許他們正在陸地上艱難跋涉著尋找雷沙德呢！我們祝他們成功！也祝我們和他們一樣，也會馬到成功！」

　　那地理學家到此敘述完畢。時間已不早了，大家回去睡覺了。在這寂靜的深夜，只有時鐘鳥藏在白膠樹的密葉裡規則地一秒一秒地報著時辰。

　　二十八　火車開進墨累河原野

　　少校看見艾爾通離開宿營地，好長時間沒回來，心裡頗有點兒忐忑不安。不過，這種內心的恐懼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他只是注意著河流周圍的環境。這片和平的土地，始終保持著寧靜，幾個鐘頭的黑夜又過去了，太陽露出了笑臉。

　　爵士害怕艾爾通一人回來。假如沒有鐵匠來修理，車子還是無法上路呀。這樣一來，行程也許會耽誤好幾天，而爵士急於求成，恨不得立刻達到目的地，絕不容許時間再往後拖延。

　　好歹艾爾通準時回來了，鐵匠也找到了。這位鐵區是個身材高大，健壯有力的傢伙，但是滿臉橫肉，一臉賤相，叫人討厭。不過問題不在這裡，只要他內行就行。而且他說話不多，是個不隨便浪費口舌的人。

　　「這鐵匠行不行？」船長問。

　　「我也拿不準，」艾爾通說，「讓他試試再說吧。」

　　那鐵匠動手了，做起來很熟練，力氣也不凡。麥克那布斯見他的兩隻手腕上的肉都削掉一圈，血漲成紫黑色，彷彿帶了一副手鐲，這顯然是一種新近的傷疤，那件破舊的毛線衫並沒有遮掩住這塊疤痕。少校問起鐵匠，這傷痛不痛？但鐵匠毫不理會，只是埋頭作事。

　　兩小時過後，車子修好了。

　　至於爵士的馬，也很快釘上馬蹄鐵。釘上的馬蹄鐵很特別，它呈三葉狀，上端剜成葉子的輪廓。少校拿那馬蹄鐵給艾爾通看看。

　　「這是黑點站的標誌，」水手長回答，「為了便於尋找丟失的馬，不致於和其他站上的馬蹄印分不清。」

　　釘完之後，鐵匠要了工錢就走了，總共說了沒有四句話。

　　稍歇一會兒，旅行隊又上路了。走過一片木本含羞草叢，又是一片名副其實的「露天平原」。許多矽石和鐵礦石都散布在平原上。再走幾英哩，進入湖灘地帶，牛車的轍跡壓得很深。許多不規則的小溪隱現在高大的蘆葦叢中，響著潺潺的流水聲。再遠些，就是大片大片的鹹水灘，旅行隊就沿著灘邊前進，走這段路並不困難，而且也不寂寞。

　　海倫夫人把騎士們輪流請到車上來，每個人都有機會不騎馬休息一下。能同和藹的夫人聊聊天，並有美麗的瑪麗小姐陪著，是一件很榮耀的事。而且還會受到夫人的殷勤招待。當然孟格爾船長也有份，他那略帶莊重的談話並不討厭，相反地，卻使人聽了開心。

　　就這樣，不知不覺地斜穿過由克勞蘭到霍爾商的郵路，這條路灰塵很大，步行的人很少。旅行隊在穿過塔爾坡區的尖端時，又掠過幾個不高的丘陵，夜晚，宿在離瑪麗博羅三英哩遠的地方。這時，天下著濛濛細雨，在別的國度裡，也許地面會變得潮溼起來。但是，這裡的空氣有奇妙的吸潮能力，所以野外宿營一點也無影響。

　　第二天，由於山路太多，大家走得稍微慢了一點。這一帶一連串的小山丘簡直是整個瑞士的縮影。沿途高低不平，上下顛簸，一點也不好走。騎士們下馬步行，反倒覺得舒服。

　　十一點鐘，他們到達了一個相當重要的城市卡爾斯白魯克城。艾爾通主張繞過這個城市，不進去以便節省時間。對於好新鮮的巴加內爾是件難辦的事。人們只好讓他去參觀城內，牛車繼續緩緩前行。

　　那位地理學家和往常一樣。總愛帶著小羅伯特玩。他們在城裡走馬觀花地看了一下，在很短的時間內遊覽已經足夠使他對澳大利亞的城市有個大體概念了。城裡一個銀行、一個法院、一個市場、一個學校、一座教堂、百來座房子，都是磚砌的，樣子整齊劃一。全部的建築構成一個四邊形，裡面的街道都是平行的，完全是英國式的。太簡單無味了，城市如果擴建的話，把街道延長一下就成了，就和小孩長高之後把褲腿放長一點一樣的道理，原來的對稱一點也不會變。

　　卡爾斯白魯克充滿了活躍的氣氛，這是一座新興城市。許多人在忙忙碌碌地跑著，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搬運金子的人往運輸站直湧，這些貴重貨幣是在當地警察的護送下從奔地哥和亞歷山大的各石區運來的。這些生意人只想牟利，一心盯在生意上，很少注意外地人的舉止。

　　巴加內爾和羅伯特花了一個鐘頭在這座城市裡走了一趟，隨後穿過一片耕地回到旅行隊伍中。耕地過去，又是一片遼闊的草原，上面有無數的羊群和牧人的棚舍。再往前走，立刻就是荒漠區了，這種突變是澳大利亞大自然所特有的現象。辛浦孫丘陵和塔蘭哥佛山標誌著樂多縣向南伸出的尖端，這尖端處於東經一百四十四度線上。

　　然而，直到這時為止，還沒有碰見一個過著原始生活的土人。爵士已經在懷疑，是不是和阿根廷的幡帕斯一樣──沒有印地安人，澳大利亞大陸上無澳大利亞土人嗎？但地理學家說，在這條緯線上，土人主要分布在墨累河那帶平原上，那帶平原由此向東還有三百二十公里遠呢。

　　「我們快到出產金子的地方了，」巴加內爾說，「一八五二年來這裡開採金礦的人像蝗蟲一樣遮天蓋地而來。過去，這裡是土人的聚居地，現在他們逃到荒山野林去了，這裡變成了文明區域。今天天黑之前，我們就能穿過連接墨累河和海岸的鐵路了。不瞞你說，朋友們，澳大利亞竟會有鐵路，我覺得還真是件怪事！」

　　「為什麼是怪事呢？」爵士問。

　　「因為這太不協調了。啊，我曉得了，你們英國人在海外殖民地架電線，開萬國博覽會，在澳大利亞建鐵路，在你們看來，這再自然不過了！但對於我這樣的一個法國人來說，一築鐵路就把我原來對澳大利亞的觀念完全攪亂了，像我這樣一個法國人就看不慣。」

　　「那是因為你只看過去，不看現在和將來啊！先生。」孟格爾說。

　　「這話說得也對，」地理學家回答說，「但是火車頭在這荒無人煙的地區奔馳著，大團的蒸汽繞著天空，單孔獸、食火雞等小動物在前面逃亡，未開化的土人呆立在一旁瞧著這怪物。這一切，除了英國人和美國人以外，任何人看了都會驚訝的。你們的鐵路一建成，荒原的詩意全給毀了。」

　　「詩意消失了有什麼關係，只要文明帶進荒原就行了！」少校反駁道。

　　這時，響亮的汽笛打斷了他們之間的辯論。旅行隊離鐵路很近了。由南至北的一列火車低速行駛，恰好停在鐵路和公路的交叉口的地方。這條鐵路正是巴加內爾剛才所說的那一條，它聯繫著維多利亞省的省會和澳大利亞最大河流墨累河。它經過的都是富庶肥沃的地區，沿線「坐地人」的牧畜站一天天多起來。有了這條鐵路，到墨爾本的交通便利多了。這條鐵路已修成一百八十公里，在墨爾本和散達斯特之間，有肯頓和卡斯爾門兩個大站。正在修建中的還有一百五十公里，到達厄秋卡──這是本年在墨累河上新建立起來的殖民地利物林的首府。

　　南緯三十七度在離卡斯爾門站幾英哩處有一座鐵路橋，叫做康登橋，架在墨累河的一條支流呂頓河上。

　　艾爾通趕著牛車朝康登橋走著，騎士們跑在牛車前面，想盡快趕到康登橋，以滿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原來有一大群人都在向這座橋奔去。附近居民和正在牧羊的人都一齊圍到鐵路旁邊來了。人們可以聽到重複著這樣的一個呼聲。

　　「到鐵路上去！到鐵路上去！」

　　一定發生什麼交通事故了，才引起這樣的騷動，也許會是場慘禍。

　　爵士催著馬，其他人在後面跟著，不消幾分鐘，就趕到了康登橋。到了橋邊才知道騷動的原因。

　　原來這裡真的發生一起悲慘的車禍，不是撞車，是火車脫軌落到河中。這情況使人聯想到美國最為嚴重的火車交通事故。鐵路穿過的小河被火車頭和車廂塞滿了。也許是由於車子太重，把橋壓斷了，也許因為車輪脫軌，六節車廂中有五節鑽到河底，只有最後一節，不知鉸鏈怎麼斷開了，奇蹟般地保留下來，距深淵只有一米多遠，好險啊！河水中的慘景目不忍睹，車輪扭壞了，車廂撞散了，鐵軌壓彎了，枕木燒焦了。汽鍋被撞裂炸裂了，大塊的碎片滿地皆是。在這堆亂八糟的廢物堆中，還冒著縷縷青煙。車子掉下河固然慘，接著又一場大火更是雪上加霜！大片大片的血跡，東一處西一處的殘骸斷肢，燒成焦炭的軀體，遍地可見。誰也不忍心去數數共有多少血肉模糊的遇難者。

　　爵士、地理學家、少校和船長夾雜在人叢中，聽著大家說長論短。除了救難的人在忙碌外，其餘的人在尋思著出事的原因。

　　「是斷橋造成的。」一個人說。

　　「哪裡是斷橋呢！」另一個人接著說，「橋本來是好好的呀。是車子到了的時候，沒有把橋接上才出事的。」

　　原來這是一座轉橋。平時可以轉開讓輪船通行。是不是守橋員失職，忘記把橋轉過來，接上鐵軌呢？結果車子衝過來，落了空，唏哩嘩啦地翻進呂頓河裡。這種推測似乎有理，因為橋雖然有一半壓倒在車頭和車廂下面，而另一半仍在另一邊鐵索上吊著，鐵索並沒有損壞。因此，無可懷疑，守橋員失職才惹起這場大禍。

　　這件事故發生在夜裡，是三十七次快車，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從墨爾本開出。失事時間為早晨三點十五分，一出事，最後一節車廂上的列車員立刻求援。但是電線杆都倒在地上，電報、電話都不通了。因此卡斯爾門主管當局在三個鐘頭之後才趕到出事地點。當地殖民總監米徹爾先生和一名警官率領一隊警士把救難工作組織起來的時候，已是早晨六點鐘了。許多「坐地人」也趕來幫忙。那時，正是火燒得最熾熱的時刻，於是，他們首先滅火。

　　幾具屍體，面目模糊得辨認不清，躺在路基的斜坡上。想在那團火海中拖出個活人來，為時已晚。整個一堆車廂一會兒燒個精光。全車旅客共有多少，還不知道。只有十個人在最後一節車廂中，虎口脫險。鐵路當局已派救護車送他們去醫院了。

　　這時，爵士向總監說明了身分，就和那位警官攀談起來。這警官又高又瘦，鎮定萬分，機智能幹。他在這場慘禍的面前，就和一個數學家面對著一道算術題一樣，他沒法解決這道難題的未知數。所以，當爵士叫道：「真是一場慘禍啊！」

　　他卻冷冷地回答道：「不止是慘禍，爵士！」

　　「不止是慘禍！」爵士驚叫一聲，「還有什麼呢！」

　　「而且是一個罪行！」那警官安然地回答。

　　爵士不追究這種不適當的措辭，回頭望望米徹爾先生，看他反應如何。

　　「是的，爵士，我也認為這裡面肯定有文章。最後一節車廂的行李曾遭到搶劫，未遇難的五、六個還受了暴徒襲擊。轉橋是被人轉開的，而不是疏忽大意；再說守橋員也失蹤了，或許他和罪犯是一夥的。」

　　警官對總監的武斷只是搖頭。

　　「你同意我的意見嗎？」米徹爾先生問他。

　　「關於橋員串通罪犯這一點，我不同意。」

　　「然而，」總監辯解，「要不是串通的話，我想，遊蕩在草原上的土人不會懂得轉橋的機關的。」

　　「你這話或許是對的。」警官說。

　　「那麼，」米徹爾先生又說，「還有個證明，昨晚十點四十分有一隻船過了康登橋，據船夫說，船一走過，橋又按規定關好了。」

　　「這也可靠。」

　　「因此，不是守橋員，橋就轉不開，我覺得守橋員和土人串通一氣是不可辯駁的事實。」

　　那警官沉思著，一直在搖頭。

　　「那麼，先生，你認為這罪行不是出自土人之手了？」

　　「絕對不是。」

　　「不是土人又是誰呢？」

　　正在這時，一片相當大的喧嘩聲從上游半公里外的地方傳來。人圍成一團，圍得水洩不通。人群中抬出一具屍體。這屍體正是守橋員，已經冰涼了，心口被捅了一刀。凶手把屍體拖得遠遠地，一定是想切斷偵破的線索。現在屍體發現了，充分證明警官的懷疑是正確的。這案子絕對沒有土人的事了。

　　「幹了這一手的人們，」警官說，「使用這玩意兒一定很熟悉了。」不久，他又補充了一句，指著明晃晃的手銬說：「我一定要把這副『手鐲』送給他們作新年禮物。」

　　「那麼，幹這事的人你疑心是……？」

　　「是那些『乘英王陛下的船不用付錢』的傢伙。」

　　「怎麼，會是流犯。」巴加內爾驚叫起來，他懂得澳大利亞殖民地裡的這句俗話。

　　「我原以為流犯是不准在維多利亞省逗留的！」爵士試探著說。

　　「呸！」那警官說，「不准是不准，逗留還是逗留！那些流犯會偷渡過來的，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幫傢伙一定是從伯斯來的。果真如此，我會讓他們再回到伯斯去，我以我的身分保證。」

　　米徹爾先生點點頭，表示同意這項意見。這時，牛車已經到了鐵路和公路的交叉點。爵士不願讓女客看到那目不忍睹的慘像。於是，和總監打了個招呼，便告辭了。他向旅伴們招招手，叫他們也隨著走了。

　　「這件事不能耽誤了我們的路程。」他說。

　　到了牛車旁，爵士對兩位女客只說一列火車出了事，並沒有告訴她們事情的原因和那慘象。他準備以後個別時告訴艾爾通。小旅行隊在離橋的上游幾公里的地方越過鐵路，照舊向東前進著。

　　車子不久鑽進一片狹隘而曲折的山坳裡，山坳盡頭展開了一片勝景，許多美麗的樹木，不是連成一片，而是一叢一叢隔離開來，長得和熱帶樹木一樣茂盛。其中最可愛的是「卡蘇琳娜」樹，它有和橡樹一樣的軀幹，結著和豆球花一樣的香莢，那略帶青綠色的葉子和松樹葉子一樣粗糙。在「卡蘇琳娜」樹交錯的枝條中夾雜著一些「盤杉」的奇特和圓錐形樹頂，這種「盤杉」雖然很瘦，但非常英挺。樹叢中還有許多灌木，細枝倒垂下來，像水盤中流下的綠色水流。這片自然風景，實在美妙，真叫人不知欣賞哪一點才好。

　　小旅行隊遵照海倫夫人的命令在此停了下來。大車的木輪不在喀吱喀吱地響了。樹叢下面鋪著一層綠色的地毯，整齊的把地毯劃分成相當明顯的方格子，像個大棋盤。

　　這一片為長眠在地下的人而安排的幽靜之地，是多麼富有詩意啊！不過，現在墓地大都被荒草埋沒，行路人很不容易看見了。

　　「這是一片庇蔭墓地的樹林。」巴加內爾對大家說。果然，這是一塊土人的墓地。不過，呈現在你眼前的是，那麼濃密的樹蔭，和一群那麼快樂的飛鳥，一切都那麼引人入勝，一點憂鬱的感覺也沒有。人家簡直稱這風水寶地為「伊甸園」了，死神早已被逐出人間。這片幽靜彷彿在為活人而安排的。要不是白人的入侵，土人也不會被趕離他們祖先長眠的鄉土。接著，土人的聖土便被殖民者所帶來的牛羊踐踏了，墓地上的樹林已變得疏疏落落。久而久之，墳地也被漠不關心的行人踏平了。

　　這時候，地理學家和小羅伯特沿墓塚間的蔭涼小路走著，邊走邊談，彼此交換知識，因為他們倆很談得來。但是他們走不了幾百米的路，爵士看見他們停住了，也下了馬，低頭向地上看。看他們的表情和姿態，彷彿在觀察一個稀奇的東西。

　　艾爾通催促牛車，一會兒也趕到他們那兒。大家立刻就知道了他們所以停下來和驚訝的原因了。原來那裡有個小土人，是個八歲男孩，穿歐洲服裝，正在一棵茂密的大樹下酣睡。一見他的外表，就知是哪個種族的：鬈曲的頭髮，近乎棕黑的皮膚，塌鼻子，厚嘴唇，兩臂特長，是典型的棕色人種。但是，一副聰明的面孔又顯得和本地土人不同，無疑，他多少受過一點文化教育。

　　海倫夫人一看見這孩子，就特別關心，馬上下了車。全體隊員也馬上圍了過來，而孩子依然酣睡。

　　「可憐的孩子，」瑪麗小姐說，「是不是他在荒郊迷了路了。」

　　「我想，」海倫夫人說，「可能是從遠處跑來掃墓的，或許這裡埋葬著他的親人！」

　　「我們不能丟開他呀！」羅伯特說，「他孤零零一個人，而且……」

　　羅伯特的這句話沒說完，那小土人翻了個身，卻沒有醒，大家在他背上看見了個小牌，上面寫道：

　　　　陶林內

　　　　到厄秋卡去

　　　　由服務員史密斯負責照料

　　　　車資已付

　　大家看後十分驚訝。

　　「這是英國人幹的把戲，」巴加內爾叫起來，「他們送孩子回家就和寄包裹一樣，付過『郵資』就不用管了。我早就聽人家說過，先前我還不相信呢！」

　　「可憐的小孩！」海倫夫人嘮叨著，「他是不是乘的那輛出軌的火車呀，也許他的父母都出事了，只留下他一個了。」

　　「我想，不會的！夫人，」船長回答，「這塊牌子不就說明了他獨自一人來的嗎？」

　　「他醒了。」瑪麗小姐說。

　　果然，孩子醒了。眼睛慢慢張開，因為陽光太強，又立刻閉上。海倫夫人拉著他的手，他站起來，驚訝地望著這些人，臉色嚇白了。後來，慢慢地安靜下來。

　　「小朋友，你懂英語嗎？」夫人問。

　　「懂點！」那孩子用英語回答，但外鄉音很濃。

　　「你叫什麼名字。」夫人又問。

　　「我叫陶林內。」那小土人說。

　　「啊！陶林內，」巴加內爾插話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的名字用澳洲話來說，就是『樹皮』之義，是不是？」

　　陶林內點點頭，又把目光轉向女客。

　　「你從哪裡來，小朋友？」夫人接著問。

　　「從墨爾本來，乘的是到散達斯特的火車。」

　　「你乘的是在康登橋出車禍的那列車嗎？」爵士問。

　　「是的，先生！」

　　「你獨自一人旅行嗎？」

　　「不是旅行，我在回家。巴克斯頓牧師把我交給史密斯先生照顧，誰知那可憐的服務員摔死了。」

　　「在火車上，你還有認識的人嗎？」

　　「沒有，先生！」

　　但是，在這荒無人煙的地區，又沒有人家，他為什麼要來這兒呢？他為什麼要離開康登橋？關於這一點，夫人又問。

　　原來他要回故鄉拉克蘭，回去看看家裡人。

　　「你家裡有媽媽爸爸嗎？」小羅伯特問。

　　「有！阿哥。」陶林內說完和小羅伯特握手。小羅伯特聽見叫他「阿哥」，十分高興，抱住小土人吻了吻。他們兩個便成了好朋友。

　　這時，所有的旅客都對陶林內的談話發生了興趣。太陽已經西沉，這地方休息似乎也不壞，趁天黑趕幾里路也沒有多大意思，於是在此安營紮寨。艾爾通把牛安頓好了，帳篷也支起來了。奧比爾把晚飯準備好了，大家邀請陶林內一起共進晚餐，陶林內雖然肚子餓了，還是客氣了一番。大家一同入席，兩個小男孩坐在一起。羅伯特老是往陶林內碗中夾好菜，陶林內一邊接受一邊道謝，那種有點膽怯，卻又十分文雅的樣子十分討人喜歡。

　　大家雖然在吃飯，談話並未中止。個個都很關心陶林內，問這問那。其實他的歷史很簡單。他和許多小土人的命運一樣，小時候被送到殖民地裡的慈善機構裡去了。澳大利亞土人性情溫和，對外來人從不仇視。人們在大城市裡經常見到他們。他們穿著相當原始的服裝，在大街上跑來跑去，賣手工業品，如漁具、獵具、武器等，有些部落酋長，為了省幾個錢，很願讓他們的孩子去受英國式的教育。

　　陶林內的父母就是這樣做的。那孩子在墨爾本待了五年，一直未見到過一個親人。然而，思鄉之情不會泯滅的，一直在那孩子心中活躍著。他不顧沿途的艱苦，堅決要回家看看，哪怕是看看那已流散的部落和已失散的家庭也好。

　　「你看了父母之後還回去嗎？」夫人問。

　　「回去，夫人。」陶林內用一種誠懇的目光望著海倫。

　　「你將來要做什麼呢？」

　　「我要把我的同胞從窮困和愚昧中解救出來！給他們以生活的自由！」

　　一個八歲的孩子能說出這樣激動人心的話，只有輕浮的、愛嘲笑打擊別人的人聽了才會發笑。但是，在他面前的蘇格蘭人都被小陶林內的這種勇氣所感動，對他更加尊重了。地理學家從心裡受到感動，對這位小英雄開始有了同情心。

　　老實說吧，直到現在為止，他還不喜歡穿歐洲服裝的小土人。因為他來澳大利亞並不是想看這種遍地皆是的歐洲服飾，而是希望望見都是赤身裸體，身上刻有花紋的土人。這種「彬彬有禮」的服飾不是他的願望。但經過陶林內的一番談話，他的態度完全變了。他對小土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從此，他也成了陶林內的好朋友。

　　當夫人問陶林內在哪裡讀書時，陶林內說在墨爾本師範學校，巴斯頓牧師是校長。

　　「你們學校都開什麼課？」海倫夫人問。

　　「有聖經、數學、地理……」

　　「啊！地理！」地理學家叫起來，正說到他心坎上。

　　「是的，先生，」陶林內回答，「在放寒假之前，我地理課考試得了一等獎。」

　　「地理課得過獎，不簡單！」

　　「這是我的獎品，」小土人從衣袋裡掏出一本三十二開本的聖經，第一頁寫道：「墨爾本師範學校，地理課第一名，獎給陶林內，拉克蘭人。」

　　地理學家再也按捺不住了，對於一個澳大利亞的土人，精於地理學，真叫他難以置信。他抱起陶林內，又是親又是吻。陶林內對於他這種愛撫一點也搞不懂出於何故。海倫夫人解釋說，巴加內爾是位著名的地理學家，如果他站上講臺，一定是一位有名的教授。

　　「一位地理學教授！」那小土人說，「先生，你考考我吧？」

　　「考考你，我正求之不得呢！我倒要看看墨爾本師範裡的地理課教得怎樣！」

　　「陶林內會叫你開開眼界的，小心點，巴加內爾先生！」少校話中帶刺。

　　「豈有此理！叫堂堂的地理學會的祕書開眼界！」

　　他說著，用手指頂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和教授一樣，帶著莊嚴的語調，開始發問。

　　「學生陶林內，站起來！」他說。

　　陶林內本來就站著，正恭恭敬敬地等巴加內爾的問題。

　　「世界有哪五大洲？」巴加內爾問，那時，連地理學家也不知道還有個南極洲。

　　「有亞洲、非洲、美洲、歐洲、大洋洲。」那小土人順口而出。

　　「對極了。我再問你，大洋洲劃分幾部分。」

　　「主要分成玻里尼西亞，密克羅尼西亞，美拉尼西亞。主要島嶼有：澳大利亞，屬於英國；紐西蘭，屬於英國；塔斯馬尼亞，屬於英國；茶坦姆、奧克蘭、馬加利、馬金、馬拉基等，都屬於英國人。」

　　「好了，好了！怎麼幾乎整個大洋洲都在大不列顛的保護之下嗎？！」巴加內爾叫起來，「我覺得，正相反，法國……」

　　「什麼法國？」那小土人驚訝地問。

　　「難道你們墨爾本師範就教你們這些嗎？」

　　「是呀，先生，教得不好嗎？」

　　「好，好極了！整個大洋洲都教成他們的了。我再接下去問你。」

　　地理學家那副表情，半懊惱，半驚訝。少校看了心裡直樂。

　　問答繼續進行。

　　「談談亞洲吧。」地理學家有氣無力地說。

　　「亞洲是個大洲，」陶林內回答說，「都城是加爾各答。主要城市孟買、馬德拉斯、亞丁、馬六甲、新加坡、曼谷、科倫坡；島嶼有辣喀代夫群島、馬爾地夫群島、查哥斯群島等等，都屬於英國人。」

　　「好了，好了，我的好學生，談談非洲吧！」

　　「非洲包括兩個主要殖民地：南邊是好望角殖民地，都城開普敦；西邊是些英國居留地，主要城市是塞拉．勒窩內。」

　　「答得好！」地理學家這次稍微鬆了口氣，開始認定這種英國狂的地理學了，「教得不錯！至於阿爾及利亞，摩洛哥、埃及……都從英國版圖上剔出去了，現在，我倒想讓你談談美洲！」

　　「至於美洲嗎！分為南美和北美。北美屬於英國，其中包括加拿大，新布倫瑞克，新蘇格蘭，還有北美合眾國，約翰遜任當地總督。」

　　「約翰遜總督！」巴加內爾叫了起來，「就是林肯總統的繼承人啊！你了解的還真不少哩！至於南美，像蓋亞那、福克蘭群島、喬治亞、牙買加、千里達等地當然也是屬於英國人了！我已知道，不必說了。不知你們老師對歐洲怎麼說法？」

　　「歐洲？」陶林內不懂地理學家為什麼那麼激動。

　　「是呀，歐洲，它屬於誰的？」

　　「自然屬於英國。」那孩子很自信地回答。

　　「我早就料到了，你說說看。」

　　「因為歐洲有英格蘭、蘇格蘭、馬爾他島、澤西島、格恩西島，設得蘭群島，它們都是英國人的。」

　　「好，還有別的國家嗎，孩子？」

　　「別的國家？恐怕沒有了。」

　　「還有奧地利、西班牙，俄羅斯、法蘭西呢？」

　　「這些都是省份，不是國家。」

　　「豈有此理！」地理學家把眼鏡一摘。

　　「不對嗎？西班牙的省會是直布羅陀。」

　　「妙，妙極了，妙不可言！還有法蘭西呢？法蘭西也是英國的一個行省？」

　　「是的，先生，它的省會是加萊。」

　　「加萊也屬於英國？」

　　「當然囉。」

　　「加萊不是法蘭西的省會嗎？」

　　「是呀，先生，總督拿破崙爵士就住在那裡……」

　　地理學家聽到這裡，哈哈大笑，把陶林內弄得莫名其妙。人家問陶林內問題，他盡力回答，而答得那麼離奇古怪。可是他做夢也沒想到會答得那樣荒誕。雖然大家在笑，他卻似乎不驚慌，莊重地等著這莫名其妙的笑聲結束。

　　「怎麼樣，地理學家，叫你開眼界了吧？」麥克那布斯說。

　　「你說得對，少校。」巴加內爾回答，「你看墨爾本的教師教得多好！把整個世界劃歸他們的版圖。這樣巧妙的教育，地方土人只好馴服了。啊，孩子，還有月球，月球也屬於英國嗎？」

　　「月球將來會屬於英國的。」那小土人一本正經地回答。

　　地理學家一聽，站起來。他在原來的位置再也待不住了，非找個地方笑個夠不可。因而，他跑到宿營地以外的地方大笑一場。

　　這時，爵士從自己的書籍裡找出一本書。那是理查遜著的《地理學簡論》。這本書很受英國人重視，比小土人的教師說得要合乎科學。

　　「啊，孩子！」他對陶林內說，「這本書你拿去留著做個紀念吧，並且也可以糾正一下你在地理學上所犯的錯誤。」

　　陶林內接過書，不回答，他看了看書中的插圖，帶著不相信的神情，不肯放進衣袋裡。

　　這時天色已晚，為了明天提前趕路，不得不休息了。羅伯特請那小土人和他同床而睡，小土人接受了。

　　過了一會兒，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也回車上去了，男客們都在帳篷裡躺下。這時，巴加內爾仍在那裡哈哈大笑，他的笑聲和喜鵲的歌唱聲混成一片。

　　但是，第二天早晨六點鐘，當一片鳥鳴驚醒沉睡的行人時，那個澳大利亞的小土人不見了。他是想早點回到故鄉呢？還是那地理學家的狂笑得罪了他呢？誰也不知道。

　　但是，海倫夫人醒來的時候，發現旁邊放著一束新鮮的單葉含羞草，巴加內爾在衣袋裡摸到了那本理查遜著的《地理學簡論》。

　　二十九　黃金之鄉

　　一八一四年，現今的倫敦皇家地理學會會長莫其遜先生，研究澳大利亞南海岸不遠的由北而南的那條山脈，它的地質構造和烏拉爾山有許多相似點。我們知道，烏拉爾山是一條產金子的山脈。因此，這位地理學家就推想：澳大利亞的這條山脈是不是也含有這貴重的金屬呢？是的，他的推斷不錯。

　　果然，兩年以後，有人從新南威爾斯寄了兩塊金礦標本給他。他就決定勞務輸出，送一批工人去新荷蘭的金礦區。

　　在南澳最初發現金沙的是杜通先生。在新南威爾斯最初發現金礦床的是佛白和史密斯先生。

　　這一轟動，世界各個角落的掘金人都來了，有英國人，美國人，義大利人，法國人，還有德國人和中國人。但是，哈格勒夫先生查出大量的金礦苗，只是一八五一年四月三日的事，他向雪梨殖民地總督費茲．羅以先生提出，他可以說出礦苗所在地，條件是給他五百英鎊。

　　總督沒有接受這個交換條件，但消息卻傳開了。找金苗的人都往夏山和雷尼塘那一帶跑。奧非爾城建立起來了，這座城產金豐富，真不愧與《聖經》裡那個金國同名。

　　直到那時為止，知道維多利亞省有金礦的人並不多。在一八五一年，在這個省才掘出金沙，不久，在四個地方同時開採。這四個地方是巴拉刺、奧文河、奔地哥和亞歷山大，這些地方含金量很豐富。但是，當時開採條件不夠，前三個地方開採量不大。而亞歷山大，礦石品質高，分布均勻，具備開採條件。當時，它所產生的金子價格是每斤一千四百一十一法郎，達到全世界市場價格的最高記錄。

　　現在，由南緯三十七度引導這個小旅行隊正走向這個金礦區，這是一個不知有多少人破產又有多少人發財的地方。十二月三十一日，他們在崎嶇不平、牛馬難行的路上走了一整天之後，終於望見了亞歷山大的許多圓圓的山頂了。他們當晚就在一個山坳裡宿營，繫好牛馬，任他們隨意在旁邊吃點草。第二天，也就是一八六六年元旦，牛車又走在黃金之鄉的道路上。

　　地理學家和其他人走過這座著名的金山，都感到十分欣幸。這山名用澳大利亞土語說，叫「吉坡兒」，不知有多少冒險家跑過這裡，有強盜，有良民，有要人家命的，也有自己送命的。特別是一八五一年，在這個黃金年中，「黃金熱」變成了流行病，像瘟疫一樣蔓延著，不知有多少人以為得到了發財的機會，結果反而客死他鄉。大家都說，上帝慷慨地撒下了千百萬黃金的種子，現在正是收獲的季節，於是，那些應運而生的收獲人便來收金了。真是「萬般皆下品，唯有掘金高。」累死的人固然多，可是一鋤頭發了大財的也不少。看見倒楣的，大家都不說；看見發財的，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五湖四海。不久，各種野心家便紛紛湧向澳大利亞大陸。單說墨爾本這個城市，就來了五萬四千名移民，他們是支無組織無紀律的大軍，是無惡不作的搶劫者。

　　在黃金狂的年代裡，地方上的秩序混亂得無法形容。然而，英國當局以他們那種慣有的沉著，居然控制了這種局勢。那些警察和士兵都不幹搶劫的勾當了，並改邪歸正。所以，爵士此時路過，不會再碰到當年那殘暴的情景了。十三年過去了，現在，金礦開採得井井有條，按嚴格制度控制著。

　　而且，年復一年的開採，礦層漸漸地快採完了。寶藏空了，來的人自然少了，他們又跑到別處找處女礦了。所以現在奧塔哥、瑪坡羅、紐西蘭等地新發現的「金田」又被這班成千成萬的長著兩隻腳而沒有翅膀的白螞蟻鑽得遍地都是洞眼。

　　快到十一點鐘的時候，旅客們到了礦區中心。那是一座新興的「城市」，有工廠、有別墅、也有教堂、有銀行和報館；旅館、農莊和遊樂場也有；甚至還有劇場，那時正上演一部描繪本地風光的劇本，演得很好。這劇本叫幸運的掘金人，主角在劇末時滿懷著失望的情緒掘下了最後一鋤，而這鋤挖出了一鳴驚人的大金塊。

　　爵士好奇心也特別強，想參觀一下亞歷山大的採金區，他讓艾爾通趕車先走，一會兒他就跟上去。這措施正合巴加內爾的意，和往常一樣，自告奮勇地充當嚮導和解說員。

　　大家由他帶領向銀行走去。馬路很寬，用碎石鋪成，灑水車剛剛灑過水。什麼「黃金有限公司」、「掘金人總辦事處」、「塊金總匯」等等的大招牌到處引人注目。勞動力和資本聯合起來已代替了過去的獨立作業形式了，到處可聽見機器的隆隆聲。再往前走，一眼望去，地面上都是洞眼，不計其數。工人們掄著鐵鋤，在陽光下亮閃閃的，好像天空不斷地閃電一般。這些工人，各國都有，他們彼此並不爭吵，一聲不響地勞動著。

　　這時，巴加內爾說：「然而，我們不要以為在澳大利亞的地面上就沒有赤手空拳的財迷跑來單獨找金子的。我知道他們絕大部分都是向公司出賣勞力，他們不得不這樣做，因為礦區地面都由政府出賣或出租，沒有錢就沒有機會。但是，有些既買不起又租不起地面的赤手空拳的人，也還是有辦法發財。」

　　「他們用什麼方法發橫財呢？」

　　「就是『跳坑』法」，巴加內爾回答說，「比方，我們這幫人，無權在礦床上開採，然而，只要運氣好，一樣可以發大財。」

　　「怎樣發財呢？」少校問。

　　「『跳坑』呀！我剛才不是說過了嗎？」

　　「怎麼跳法呢？」少校又問。

　　「『跳坑』嗎！這裡有個風俗，常引起凶殺和騷亂，但主管當局無法取消。」

　　「快說呀！真吊人家的胃口！」少校說。

　　「我現在說著呢！這裡大家公認的，任何一個採礦區，除重大節日外，只要二十四小時無人開採，就變成公地了。若是上帝保佑你，誰占據了誰都可以隨便開採。因此，小羅伯特，你若運氣好，找到這樣的一個礦床，它的所有權就歸你了。」

　　「先生，不要教我弟弟有這樣的壞念頭。」瑪麗小姐不高興了。

　　「小姐，別生氣，我是和他開玩笑的。他會做掘金人嗎？永遠不會的！掘地、翻地、播種施肥、最後收獲，這才是正經人做的事情。和地老鼠一樣在土裡亂扒、瞎鑽，想找點金子，這是走投無路的人幹的勾當！小羅伯特不會去做的。」

　　他們參觀了主要礦場，只踏過一段細沙鋪成的馬路，然後到了銀行。銀行是座高大的建築物，屋頂上豎著國旗。爵士一行人得到銀行總監的接待，並被請到裡面參觀。

　　銀行裡存放著很多各公司搜集來的金子。銀行總監指出金子的許多奇異標本，並說明各種採金法的詳情。這種生金大抵是兩種形狀：捲金和分解金。它們都是礦石塊，金子和泥土混在一起，或者包在矽石的外皮裡面。所以，開採時要以土質的不同使用地面開採法或深度開採法。

　　若是捲金的話，它常分布在急流山谷和乾溝深處，根據體積大小，分成層次，上面是金粒，下面是金片，最下面是薄塊。

　　若是分解金的話，它的外部石皮被分解掉了，就集中起來，形成一個「金團」。有時，一個金團，便可以使一個人富足。

　　在亞歷山大，金子往往分布在粘土層中，和青石片層的各層夾縫中。幸運的人往往能在這種地方找到大片的金塊層，這裡是「金窩窩」。

　　參觀完各種生金標本之後，他們又來到礦物陳列館。澳大利亞的土壤所賴以構成的各種礦物質都分類陳列著。澳大利亞富有的並不只是金子，澳大利亞大陸像個巨大的聚寶盆，所有的珍寶都在陳列館裡展覽。在玻璃櫥中有閃閃發光的白色黃玉，足與巴西的黃玉媲美；有寶貴的石榴子石；有鮮綠的石簾石；有玫瑰色的紅寶石；此外，還有亮晶晶的金紅石，還有投龍河兩岸產的小粒金剛鑽。總之，各種各樣的寶石琳琅滿目，品種齊全，不需外求。這裡什麼也不缺，就差把它們作成首飾了，一旦做成，準保珠光寶氣，搶購一空。

　　爵士謝了總監的招待，告辭出來，又去參觀礦床。

　　巴加內爾是個把發財置之度外的人，然而，他每走一步總要往地上看看，好像要找什麼寶貝似的。旅伴們和他開玩笑，他也不在乎。他時而彎下腰，撿起一塊石頭，研究一番，又帶著鄙視的神氣丟掉。整個參觀過程中都是如此。

　　「啊！地理學家，你丟什麼東西了！」少校取笑他說道。

　　「可不是嗎！在這生產黃金石的地方，我總感覺到丟掉什麼東西似的。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我總想找塊金子帶走，最好重一點。」

　　「要是你找到了，怎麼辦，我的巴加內爾先生？」爵士問。

　　「啊！要是找到了，我就把它獻給祖國呀！存到法蘭西銀行裡。」

　　「銀行會接受嗎！」

　　「當然會接受，就說作為建設鐵路的公共基金。」

　　大家對巴加內爾的愛國熱情大加讚美，海倫夫人祝願他找到世界上最大的金塊。

　　他們一面開玩笑，一面逛著周圍的礦區。到處都是工人在規則地、機械地工作著，但並沒有勞動熱情。

　　遊覽完畢，他們來到一家小酒館坐坐，等著和牛車會齊。既坐酒館，當然不得不吃點東西，因此，巴加內爾叫老板來點當地飲料。

　　侍者送來了一杯「諾白勒」。所謂「諾白勒」，就是英國那種水酒，不過酒多了水少了，裡面又加些糖而已。這裡喝法太澳大利亞式，歐洲人受不了。所以旅客接過酒杯，又兌了一瓶水，因此，「諾白勒」又變成英國水酒，酒館老板看了很驚訝。

　　喝了酒之後，大家又談那些掘金人，這時候不談，以後就談不成了。

　　巴加內爾對所見到的一切都很滿意，但他又遺憾，如果是當年亞歷山大採金的時代來參觀，或許更有趣些。

　　「那時候，」地理學家說，「地面被挖成一個一個的小洞，遍地是挖洞的螞蟻，那是些很厲害的螞蟻，到處瘋狂地挖洞。但是沒有遠見，他們過著糜爛的生活，掙來的錢不是吃掉了，就是喝掉了，我們坐的這個小酒館就是當年人家說的「地獄」。擲骰子時有時也動起刀子，警察無法制止時，只好由軍隊來鎮壓。畢竟，軍隊把這幫人征服了，規矩多了，每個人也開始納稅了；徵稅雖有困難，但社會秩序比加利福尼亞的紊亂情形好多了。」

　　「採金這一行，誰都可以幹嗎？」海倫夫人問。

　　「是的，夫人，幹這一行不需大學文憑，只要健壯有力就行。一些被貧困逼得背井離鄉的人，大都身無分文，有錢的帶把鋤頭，無錢的帶把刀，但不論有錢無錢，都帶著那種做正經事的人絕不會有的狂熱。於是金礦區出現了一種怪現象：遍地是帳篷、船篷、草棚，還有泥土、木板、樹葉搭成的小屋。正中間是總督府的雕簷大廈，上面豎著英國國旗，還有各種公務人員住的藍布帳篷，換金小販，收金坐商的各種店鋪。那些商販都賺得是巨富和窮人的血汗錢，真正發財的還是這幫人。那幫長鬍子穿紅羊毛衫的掘金人，整天在水裡泥裡生活，漫天是不斷的鋤頭聲，遍地是死屍的腐臭味。一團令人窒息的灰塵，像雲霧一般籠罩著那些可憐的人們，他們的生命很短，要不是澳大利亞氣候好些，來一場傷寒病準保使他們十個死掉九個半。那些冒險家拚著命，辛苦大半輩子，最後是一場空，若好好計算一下，就可以發現一個掘金人發了財，同時就另有一百、二百乃至一千個掘金人死在貧窮和絕望中。」

　　「你能不能把採金子的方法講講，巴加內爾？」爵士問。

　　「法子再簡單不過了，」巴加內爾說，「初期的採金人只是淘金，現在，不同了。開發公司直接找到金脈，到那裡去採金片、金葉、金塊。但是，淘金人只會淘金，所謂沙裡淘金，如此而已。他們先掘地，把認為是出金的土層挖起來，然後用水沖洗，把金子和沙子分開。這種沖洗工作有一種美國傳來的工具，叫做『克拉得爾』，就是一種搖床。形狀像一個二米長的盒子，一種無蓋的棺材，裡面分成兩層。上層是一面粗鐵絲網，接著又是幾層細鐵紗網。第二層下部分很窄。淘金的時候把含金的沙土放在第一層上，用水沖洗，用手攪動。石塊留在粗紗上，碎金和細紗，依體積大小，分別留在各層細紗網上，土則變成泥水，沖到第二層的末端了。這就是普遍用的淘金機。」

　　「雖然簡單，但畢竟是一種工具。」船長說。

　　「為了便宜，都購買二手貨，」地理學家回答，「真正沒有，也可以不要。」

　　「不要，又用什麼代替呢？」瑪麗小姐問。

　　「就拿個大鐵盤子代替，用鐵盤子簸土和簸箕簸麥子一樣。不過，簸出來的不是麥粒，卻是金粒。起初採金的第一年，許多採金人沒花什麼本錢就發了財，還是捷足先登有福氣，那時遍地是黃金。就在地面，多極了。溪水就在礦床上流著。幾乎墨爾本的街道上都有金子，鋪路都用金末了。所以，在一八五二年的一個月，從亞歷山大運到墨爾本的黃金就價值八百二十三萬八千七百五十法郎。」

　　「差不多等於俄羅斯皇帝的年俸啊。」爵士說。

　　「那這皇帝也太可憐了！」少校補充一句。

　　「有沒有一下便發財的？」海倫夫人問。

　　「也有幾次，夫人。」

　　「你說得出來嗎？」爵士說。

　　「一八五二年，在巴拉剌，人家找到一塊金子重五百七十三兩；在吉普斯蘭有一塊重七百八十二兩；一八六一年又有一塊重八百三十四兩。最後，在這裡，一個採金人發現一塊金子重六十五公斤，以七百二十二法朗半斤計算的話，這一塊就值二十二萬三千八百六十法郎！一掘頭掘出一萬一千法郎的年金，多麼幸運的人！」

　　「這些金礦一發現，世界黃金產量增加多少呢？」船長問。

　　「增加太多了，十九世紀初葉每年世界的黃金產量不過四千七百萬法郎，現在，估計產量上升到九億多，接近十億了。」

　　「因此，在我們腳底下，也許會有許多的金子吧？」小羅伯特說。

　　「有啊！孩子，也許有幾百萬兩。不過，我們之所以把它踩在腳底，因為我們並不看重金錢。」

　　「那麼，澳大利亞可算是『得天獨厚』的地方了。」

　　「並不是，出金子的地方絕不是得天獨厚的地方。因為這地方養活了一批遊手好閒的人，他們過著富麗堂皇、驕奢淫逸的生活。我的孩子，最好的地方不是出產金子，而是出產鐵，因為鐵可以製造生產工具用來勞動生產，不斷地鍛鍊著人民的身體和能力。」

　　第二天，太陽剛剛升起，旅客們跨出了產金區，同時，也就走出了塔兒坡區的邊境。現在，馬蹄正在達爾霍西區的多灰塵的路上，幾小時之後，路程已走了一半了。這樣順利的旅行，再有半月就可以到達吐福灣的海濱了。

　　目前，大家身體還吃得消，牛馬也不覺苦。地理學家說澳大利亞的氣候特別「養人」，這話總算兌現了。潮氣少得很，甚至沒有，天氣也不算太炎熱。

　　不過，自康登橋慘案以來，旅行隊的戒備嚴了許多，以前的預防措施根本不用了。現在規定：首先，打獵的人不得跑得太遠，不要看不見牛車。其次，夜晚宿營輪流看守車子。早晚槍上都裝上子彈。毫無疑問，有一夥強人在曠野中流竄，雖然沒有一點跡象使人感到大禍臨頭，畢竟是防著點好。

　　不用說，這些戒備的措施沒讓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知道，因為爵士不願讓她們擔心。

　　這種戒備自然必要，因為一不小心，就會出大亂子。而且也不只格里納凡一行人顧慮到這一點，一些城市居民和牧畜站上的「坐地人」也時刻提防暴徒偷襲。天一晚，家家閉戶，狗拴在院子裡，稍有動靜便狂吠起來。牧人們傍晚集合牛羊群時，沒有一個不佩帶槍的。這種戒備並不過分，那件血案的發生，使人們不得不如此。甚至有些平時開窗睡覺的平民，現在一旦夜幕降臨，便把門窗緊閉了。

　　就是地方當局也很小心謹慎，許多憲兵隊被派往鄉下，特別要保護郵電交通。以前郵車在大路上奔馳，儘管放心。就在這一天，爵士一行人穿過公路時，看到一輛郵車急馳而過，後面揚起大片灰塵。雖然和閃電一般，一晃而過，可爵士還是看見車子上坐著警察，馬槍閃閃發光。當年黃金熱的時候，歐洲的社會渣滓都被傾瀉到澳大利亞大陸上來，現在這種戒備的情況彷彿又回到了那種混亂的時代了。

　　走過基莫公路一公里之後，牛車鑽進一片桉樹叢林。這片叢林大得跨好幾個經緯度，旅客們鑽這種叢林，自百奴衣角出發以來，還是第一次。

　　大家看到這些六十米高，臃腫的樹皮有十五釐米厚的大桉樹，不禁發出嘖嘖的讚歎聲。樹幹很粗，約有六米，上面還流著有香味的樹脂，它一直向上挺起到離地四十五米的高度。在這個高度下，沒有枝杈和隨便生出的芽蘖，甚至沒有一個疙瘩破壞這些樹幹的側影，就是木匠用刨子也難刮得這麼光滑。

　　這些大樹，一連就是幾百棵，和排柱一樣，粗細均勻。柱頂到了極高的高度才開始分杈，但枝杈左右對稱，枝頭都是互生葉。葉子裡垂下一朵朵大花，花托好像覆蓋著的盂缽一樣。

　　在樹林中，空氣自然對流，吹起來的風把土地上的潮氣吸收盡了。樹和樹間，是等間距，空隙也不小，牛群、馬群可以通行無阻。這片桉樹林不像原始森林一樣，樹枝密集，荊棘橫生，甚至有許多倒下的樹幹，到處是糾纏不清的藤條，開發的人要進去，非得用火、用刀不可。而這一行人所踏的地面是淺草平鋪，樹頂翠綠，在地與天之間是疏疏落落的「撐天柱」，一眼望不到盡頭。樹蔭不算多，因此也不涼爽，但是林子裡有一種特殊光亮，就彷彿隔了層輕紗透過來的。樹影很規則，地面上的亮光也很明晰。這一切構成了一種仙境，給人以耳目一新的感覺。澳大利亞的森林和歐洲大陸上的森林就是不一樣，土人把這種樹叫「塔拉」，屬於種類繁多的桃金孃科──澳大利亞植物界代表。

　　在這翠色的蒼穹下，樹蔭之所以不密，暗影之所以不深，是由於葉子生長得出奇的緣故。沒有一片葉子是平面向著太陽的，都是刀口式的葉邊側身向著太陽。眼睛迎著太陽光望去，只能看到奇特的樹葉側面。所以，太陽光線透過葉叢能達到地面，就和透過百葉窗子一樣。

　　大家注意到這一點，都感到稀奇。當然，只有地理學家能夠解決這個問題，他立刻回答說：

　　「這裡使我奇怪的倒不是樹葉的離奇，大自然造物，自有道理。而植物學家命名就莫名其妙了，他們把這種樹叫『尤加利』。」

　　「『尤加利』是什麼意思？」瑪麗小姐問。

　　「這是桉樹的學名，來自來於希臘文，原意是『有庇蔭之利』。那些植物學家故意拿希臘文騙人，叫人不易發現這個錯誤，其實很明顯地『尤加利』樹毫無庇蔭之利。」

　　「先生，這一點我們都同意，不用說了，」爵士說道，「請你快告訴我們葉子為什麼這麼長吧。」

　　「由於地理學和植物學的原因，」地理學家解釋道，「你們一定看出，這一帶空氣乾燥，降雨量又少，土壤曬乾了，樹木體內的汁液也不會太多。為了生存下去，它們就得設法避開陽光，保衛自己，防止蒸發過盛。所以，它們側面對著太陽，不讓正面曬著。沒有比樹葉子再聰明的了。」

　　「也沒有比這些樹葉再自私的了！」麥克那布斯反駁說，「這些葉子只顧自己，也不替行人考慮一下。」

　　人人都贊成少校的說法，只有巴加內爾不贊成，他抹著額上的汗珠，卻還認為在沒有陰涼的樹林走路是一種難能可貴的機會。儘管如此，桉樹葉子這樣的生長，畢竟得不到人們的好感。如果穿過這片林子需很長時間，烈日當空，毫無庇蔭，行人自然難以忍受。

　　牛車在這無邊無際的桉樹林中挪動著，沒有碰到一隻野獸，一個土人。只有樹上的幾隻鸚鵡與他們為伴，在枝頭為他們唱進行曲。有時一群鸚哥穿過遠處的樹隙，五色斑斕地一閃而過。總之，在這座其大無比的翠色廟宇中，到處是死一樣的沉寂，只有馬蹄聲，輕輕的人語聲，轔轔的車輪聲和艾爾通趕牛的吆喝聲攪著這片無邊的幽靜。

　　天色已晚，爵士一行人就在幾棵被火燒過不久的桉樹下支篷宿營。這幾棵桉樹像工廠裡的大煙囪，樹幹已被火燒空，從腳一直通到樹頂，外面只剩一層樹皮，而樹還仍然活著。雖然如此，「坐地人」和土人這種燒樹的壞習慣終久會毀滅這片森林的。奧比爾接受地理學家的建議，就在一棵空心樹幹裡生火做飯了。剛點了一點火，火苗就往上竄，煙一直衝到樹頂的葉叢中。夜裡由艾爾通、穆拉地、威爾遜和船長輪流值班，直守到日出的時候。

　　一月三日，人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漫長的路徑，好像永遠走不完。然而，傍晚時分，樹叢漸漸稀疏了，再走幾公里，在一小片平原上出現了一簇整齊的房屋。

　　「是塞木爾！」地理學家叫，「一過這個小鎮，我們就出維多利亞省的邊境了。」

　　「這個市鎮很重要嗎？」夫人問。

　　「只不過是個簡單的村子，正在變成一個市鎮。」

　　「我們可以在那裡找個像樣的旅館嗎？」爵士問。

　　「我想沒問題。」

　　「那麼，我們快去吧，我們要讓女客們今晚住得舒服些，我想，她們不會反對吧？」

　　「當然不會，我和瑪麗都喜歡。但有個條件，不要離路線太遠，免得耽誤了行程。」

　　「一點也不遠。我們也疲乏了，該休息一下，而且，我們明天天一亮便啟程。」爵士說。

　　晚上九點鐘，月亮已從東方升起，透過一片霧氣，傾射出萬丈光芒。天漸漸黑下來。全隊人馬走在塞木爾鎮的馬路上，巴加內爾在前面領路，他好像對未見過面的東西都很熟悉。這或許是他的本能，他一直領大夥到了康倍爾旅館。

　　牛馬和車子安頓下來，旅客們被領到相當舒適的房間裡歇息。

　　十點鐘，大家吃晚飯，奧比爾以總管家的身分對晚飯檢查一番。地理學家和小羅伯特已去鎮上跑了一趟了。他們只三言兩語說了一下夜遊的印象。實際上他們並沒看到多少東西。

　　然而，如果一個細心的人，一定會注意到塞木爾街上有某種程度的騷動：一簇一簇的人群不知在談論什麼，你一言，我一語，顯得緊張不安，有人在高聲讀著當天的報紙，並加以推敲、討論。這種跡象，沒有逃脫少校的眼睛。他跑得不遠，甚至沒出旅館大門時，便覺得街上的氣氛不對勁。他和那健談的旅館經理狄克遜談了十分鐘話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但是他一聲不響。等吃完晚飯，兩位女客回房休息了，他留下其他人，說：

　　「大家知道康登橋血案的凶手了。」

　　「抓到了嗎？」艾爾通趕忙問。

　　「沒有。」少校說，並沒有顯出那水手長焦急的情緒。

　　「太可惜了！」艾爾通又補充了一句。

　　「那麼，那血案是誰幹的呢？」爵士接著問。

　　「你看報紙好了，」少校說著，遞給格里納凡一張報紙，是昨天的澳大利亞紐西蘭日報。「你看了日報就知道那警官猜得不錯。」

　　格里納凡於是高聲讀著下面的新聞：

　　一八六六年一月二日，雪梨消息──大家還記得，十二月二十九日夜間，在康登橋上曾發生一起特大鐵路事故。火車十一點四十五分過呂頓河時，康登橋居然是開著的。

　　失事的搜尋以及距康登橋半公里守橋員屍體的發現，證明了這慘案是由一個罪惡的預謀造成的！

　　果然，據調查結果得知，六個月前西澳伯斯的拘留營準備將一批流犯移送諾福克島，途中這批流犯逃脫。康登橋慘案是他們所為。

　　這批流犯共二十九人，為首的叫彭．覺斯，他是最狡猾的匪徒，在幾個月前，不知乘什麼船到達澳大利亞，雖然官廳通緝他，卻一直未抓獲。

　　希望城市居民、鄉野移民及牧民們各自提防，並協助緝捕，將有關消息隨時報告本殖民地總監！

　　　　　殖民總監米徹爾

　　爵士讀完這個通告後，少校轉向地理學家，對他說：

　　「巴加內爾，這次相信了吧，澳大利亞可能有流犯。」

　　「越獄流犯，自然難免，」巴加內爾辯解說，「但正式收容的流犯的確沒有呀！」

　　「無論如何，這裡有了流犯已成為事實，」爵士發表意見，「不過，我想，不一定有了流犯，就得改變我們的旅行計劃，你說是吧，船長先生？」

　　船長沒有立刻回答。一方面他怕中止旅行會使格蘭特姐弟難過；另一方面又怕繼續前行會出差錯。所以他猶豫不決。

　　「如果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不和我們在一起的話，我倒不在乎這些亡命之徒。」

　　爵士聽懂這話的含義，接著說：

　　「當然我們不是說不去找格蘭特船長了。不過，因為與女客們同行，不太方便，我們先到墨爾本，回到鄧肯號上，然後再乘船去東海岸尋訪失蹤船員的蹤跡也許穩當些。你的意思呢，少校？」

　　「我在發表意見之前，想聽聽艾爾通的看法。」

　　水手長被指點發言，只好從命了。

　　「我想，」他說，「我們距墨爾本三百二十公里，如果有危險的話，向東和向南一樣。兩條路上都是人跡罕至，一片荒涼。而且，我不相信三十來個強人，我們這群手中有武器的男子漢就對付不了。因此，要是我，除非有更好的計劃，否則繼續前行。」

　　「說得對，艾爾通，」地理學家附和說，「我們繼續前進，或許能找到格蘭特船長的影子。若是轉過頭來向南，我們就背離格蘭特的蹤跡，越走越遠了。再說，一批伯斯來的逃犯，有勇氣的人不會把他們放在眼裡的。」

　　這樣一說，不變的原定計劃舉行表決，全場無異議通過了。

　　「我還有一點建議，爵士。」艾爾通又說。

　　「說吧！」

　　「派人送個命令給鄧肯號，叫它開到東海岸是不是可以？」

　　「恐怕不合適吧，」船長回答，「我們到了吐福灣，再發命令也不遲。要是發得早，萬一出現意外迫使我們回墨爾本，我們會後悔找不到鄧肯號了。而且，船壞得不輕，此時也修不好。由於種種原因，我們等等再發命令為好。」

　　「也好。」艾爾通回答，他並未堅持他的意見。

　　第二天，旅行隊離開塞木爾鎮。大家全副武裝起來，準備應付外來事故。半小時後，大家又進了向東延伸著的桉樹林。格里納凡寧願在曠野裡旅行，因為曠野比樹叢中好，強盜不易隱藏埋伏。但是現在，沒有選擇的餘地。所以，「老牛拉破車」，只好在單調的林中小路上走了。晚上，沿安格爾塞區北境走了一程之後，牛車就過了東經一百四十六度線。大家就在墨累縣邊境上宿了營。

　　三十　澳大利亞土人

　　第二天，一月五日，早晨，大家踏進了那廣大的墨累區域。這片杳無人煙的地區一直延伸到大洋洲的阿爾卑斯山的那一帶巍峨的山脈為止。現代文明還沒有傳播到那一帶，這是維多利亞省人跡罕至、情況不明的區域。不過，將來有一天它的森林會在伐木人的利斧下消失，它的草場會成為牧畜的絕好飼料。但是，到目前為止，它還是一塊處女地，無人開發，一片荒蕪。

　　這片荒區在英國地圖上叫「黑人區」，即為黑人的保留地之義。英國移民粗暴地把土人驅逐到此地來，土人的種族逐漸地在這偏僻的荒原上和鑽不進去的森林裡消亡了。凡是白種人，不論是移民、浪人、「坐地人」或伐木人，都可以自由地走進這被劃定的區域，而當地黑人卻不准走出來。

　　地理學家一面騎著馬，一面談著當代的種族歧視問題。關於這個問題，只有一個結論：就是大英帝國的殖民制度要征服弱小種族，要把它們消滅在它故鄉。這種慘酷的趨向隨處可見，只不過澳大利亞日見明顯罷了。

　　在殖民初期，從流犯到移民都把黑人當作野獸看待。他們大肆驅逐土人，槍殺土人。他們屠殺土人，需要法學家的論據，因而振振有詞地說：大洋洲的人民是「化外頑民」，殺死這些賤貨不算犯罪。雪梨的報紙甚至建議過消滅土人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大規模地毒死他們。

　　由此可見，英國人開拓他們的殖民事業是通過屠殺土人的手段來實現的，他們的殘暴是慘絕人寰的。在印度，消滅五百萬印度人；在好望角，一百萬霍吞脫人口剩下一萬。他們在澳大利亞的作法，並沒有改善，大批的土人不是被虐待死掉了，就是因為飲酒過度而喪命。誠然，英國當局也發布過通告，制止幾個殺人成性的伐木人的行動。但是他們規定：一個白種人如果割掉一個黑人的鼻子或耳朵，或者截下黑人的小拇指做「煙桿」，會受鞭責的處分的。然而，這點威嚴並未嚇倒劊子手，他們反而更大規模地幹起殺人生意，有時甚至滅絕整個部落。只舉凡第門島為例吧，十九世紀初島上有五千土人，到了一八六三年只剩下七個人了！最近《火星報》居然還報導了一條消息，說最後一個塔斯馬尼亞人逃到哈巴特。

　　地理學家的一番說話，並沒有受到爵士、少校和船長半個字的反駁。縱然他們是蘇格蘭人，他們也無法辯護。因為這一切都是眾人皆知的事實，是無可否認的鐵證。

　　「若是在五十年前，」地理學家接下去說，「或許我們會碰上很多土人，可是現在連一個土人的影子也見不到。一個世紀後，土生土長的黑人恐怕將要絕跡了。」

　　是啊！所謂的「黑人區」並沒有黑人，甚至連他們的宿營或草棚遺跡也沒有。太可憐了。荒野過後是樹林，樹林過後又是荒野，越走越荒涼，越走越冷寂。甚至連個生物，就是一頭牛或一匹馬也好，都彷彿不到這僻遠的區域裡來。然而，這時候小羅伯特卻在一叢桉樹之前停住了，叫道：

　　「一隻猴子！看！一隻猴子！」

　　他一面叫，一面用手指著那小動物，那動物在樹枝上跳來跳去，矯健驚人，一會兒在這棵樹頂上，忽而又竄到那棵樹頂上，彷彿生出翅膀會飛似的。難道這地方的猴子也會飛？和傳說中狐狸長出一對蝙蝠翅膀一樣嗎？

　　這時牛車停下，大家還沒有看清怎麼回事，那動物在桉樹盡頭消失了。一會兒，牠又像閃電一般跳下來，在地上跑著，一扭一拐，伸出長胳膊抓住大膠樹的樹幹。大家都在想，這棵樹又高又直，再加上光滑，抱也抱不了，怎麼能上去呢？但是那猴子拿著一種像斧子的東西，在樹幹上左一下右一下地砍出許多小凹口來，牠就借助著這些等距離的小凹口爬上了膠樹的枝椏。幾秒鐘後牠又消失在密葉中。

　　「奇怪！這是什麼猴子呢？」麥克那布斯自言自語。

　　「這是猴子麼，」巴加內爾回答他，「這就是地道的澳大利亞土人啊！」

　　大家還沒來得及聳肩對偉大的地理學家的話表示質疑，忽聽到不遠處響起一片叫聲。旅客以為發生意外，快馬加鞭，走出約一百米遠，他們出乎意料地到達了一座土人的宿營地。

　　多麼淒慘的景象啊！那十來間用大塊樹皮做屋頂的草房，當地人叫「骨尼窩」。他們在窮困的壓迫下，簡直不像人的樣子了，叫人看了作嘔。那裡共有三十來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披著破爛的袋鼠皮。牛車一到，他們想逃。幸虧，艾爾通用了幾句莫名其妙的土話，他們似乎放心了。他們半信半疑地圍了過來，彷彿牲畜見了家人給牠們東西吃的樣子。這些土人，身材矮小，皮膚晦暗，並不黝黑，卻像被煤煙燻過一樣，頭髮亂得一團糟，胳膊長得很長，肚子挺出，滿身的毫毛和紋身，有的人身上還留有在喪禮中割掉肉而形成的傷痕。他們的臉奇醜無比，那張大嘴，那趴在腮上的塌鼻子，那向前伸出的下顎，還齜著一嘴的白牙，讓人看了覺得特別難受。

　　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下了車，向這些可憐的人伸出手，拿些東西給他們吃。這些土人狼吞虎嚥，和餓死鬼脫生的一般。這樣一來，土人把這些旅客當作神靈看待了，因為澳大利亞土人信奉迷信，說白人本來都是黑人，只是死後升入天堂，才變成了白人的。

　　在這些土人之中，兩位女客特別對婦女感到憐憫。大洋洲女子的處境，真是苦得不能再苦了。大自然就像後母一樣虐待她們，甚至都不給她們一點嫵媚的風姿；她們只是被人用暴力搶來的奴隸，結婚的禮物只是挨她們主子經常握在手裡的那根「華狄」的一頓毒打。所謂「華狄」的一頓毒打，也就是大洋洲人用的戰棒。結婚之後，馬上變成了少年老太婆，流浪生活中的一切苦事都是她們做，她們一面抱著裹在蒲包裡的孩子，一面背著打魚和打獵的工具，同時還要帶著織網用的原料──「蜜翁」草筋──這「蜜翁」乃是一種似麻的野草。她們要供給一家人的糧食，她們要捕蜥蜴，捕袋鼠，捕蛇，直追到樹頂上去捕；她們還要去砍木柴，去剝下蓋棚子用的樹皮；她們和牛馬一樣，從來沒嘗過休息的滋味，吃呢，只是在主子吃完之後，吃一點主子剩下的不吃的剩飯。

　　這時，有幾個可憐的女人，看樣子很久沒有吃東西了，正在用穀粒誘捕小鳥。

　　她們能躺在滾燙的地面上，一點也不動，和死人一般，等了幾個鐘頭，總希望有一隻愚蠢的鳥來到她們手邊！她們的一套詭計不過如此，也只有澳大利亞的鳥才肯上這樣的當。

　　那些土人被旅客們的一片好意感動了，全部跑來圍住旅客，因此大家又不能不提防他們會有搶劫的可能。他們在嘶嘶地說著話，舌頭不住地在嘴裡打轉，就和野獸一樣。然而他們的聲音很婉轉，很溫柔。他們不斷地說：「諾吉，諾吉，」一面做著手勢，因此不難理解：「諾吉」就是「給我」的意思。不管看見旅客們的什麼東西，他們都這樣說。奧比爾先生費盡心力保衛著他那節行李車廂，尤其是對那些供旅途上食用的乾糧他更是留神保護。

　　那些餓癟了肚子的可憐蟲看看車上的東西，眼光貪饞得可怕，同時齜出銳利的牙齒，這種牙齒可能都是嚼過人肉的。

　　自然，大部分的澳大利亞土人在平時都是不吃人的，但是在扭打的時候，要是打敗了仇人，而不吃仇人的肉，那就很少了。

　　這時，爵士同意海倫夫人的提議，叫人拿點東西給他們吃。那些土人立刻懂得了他的意思，做出種種表情來，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被這些表情所感動的。他們一邊做表情，一邊大叫，和野獸見到人開籠子給牠們餵食時發出的咆哮差不多。他們儘管不能同意麥克那布斯的說法，但也不能否認這個未開化的種族離獸類實在也不遠。

　　奧比爾先生是一個熟悉社交習慣的人，他覺得散東西應該是從女人散起。但是那些不幸的女人卻不敢在她們的那些可怕的主子面前吃。那些主子一齊向餅乾和乾肉撲來，就像餓虎撲向羊群一樣。

　　瑪麗小姐一想到她的父親被這樣粗野的土人俘去的時候，不由得眼淚汪汪的。她彷彿看到了一個像格蘭特船長那樣的人在這種流浪民族裡做奴隸、吃苦，挨餓，受虐待。孟格爾船長十分不安地看著她，猜到了她的心事，因而不等她開口就向那不列顛尼亞號的水手問：

　　「艾爾通，你是不是就從這樣的野人手裡逃出來的呢？」

　　「是的，船長，」艾爾通回答，「內地的土人都差不多。不過，這裡您看到的只是一小撮可憐蟲罷了。在大令河兩岸有許多大部落，頭目的權威十分可怕的。」

　　「那麼，在這些土人部落裡，一個歐洲人有什麼事可做呢？」

　　「就做我以前所做的事呀，」艾爾通回答，「和他們一起打獵、捕魚，也和他們在一起打仗，我上次已對你們說過，看你做事的成績決定對你的待遇，只要你是個聰明人，勇敢人，你就可以在部落裡受到敬重。」

　　「但是那還是俘虜呀？」瑪麗問。

　　「是的，仍然被嚴密監視著，」艾爾通說，「不管白天黑夜，都逃不了。」

　　「雖然這樣，艾爾通，你還是逃出來了。」少校插嘴說。

　　「是的，麥克那布斯先生，我趁著那部落和鄰近部落打仗的機會，總算逃出來了。既然逃出來了，我自然也不懊悔。但是，如果叫我再逃一次的話，我相信，我寧願一輩子做奴隸，也不願意再穿過內地的荒區，吃那種苦頭了。但願上帝保佑格蘭特船長不要冒險作這種逃脫的打算！」

　　「是呀，當然囉。」孟格爾回答，「瑪麗小姐，我們但願您父親還是被拘在土人的手裡，這樣，如果他不是在大陸上的森林裡亂跑，我們找他也比較容易了。」

　　「您始終認為還有希望嗎？」那少女問。

　　「我始終認為有希望，瑪麗小姐，有希望看到您在上帝幫助下有幸福的一天！」

　　瑪麗小姐眼淚汪汪的，感謝那青年船長。

　　當他們談話的時候，那些土人突然騷動起來，他們高聲叫喊，向四面八方亂跑，他們都拿起他們的武器，彷彿個個都發瘋了似的。

　　爵士正在莫名其妙哩，這時麥克那布斯叫來艾爾通問道：

　　「你既在澳大利亞土人中間生活了許久，你一定能聽得懂他們的話了？」

　　「只能聽得懂一點，」那水手回答，「因為每個部落都有他們的土話。但是，我相信，這些土人的意思我可以猜到，他們為了感謝我們，要表演一場戰鬥給我們看。」

　　果然，這一陣騷動正為了這個。那些土人沒有任何開場白一類的儀式就直接交起手來。他們打得怒氣沖天，裝得逼真。要不是預先知道是表演，人們簡直要以為這是一場真正的搏鬥。據許多旅行家報導，澳大利亞土人是絕妙的啞劇演員，這時他們果然表現出了他們的驚人技藝。

　　他們用來攻擊和防衛的武器只是一些大木棒，這些木棒相當重，就是最厚的腦殼也能打碎。還有一種斧頭叫作「托瑪好克」，是用極硬的石塊磨成，夾在兩根棍子中間的。斧柄有三米長。這斧頭是一種可怕的武器，也是一種有用的工具，因為它既可以砍人頭，又可以砍樹枝，既可以劈人，又可以劈樹，在什麼情況下就當什麼用。

　　這許多土人手裡瘋狂地舞動武器，嘴裡還發出一片叫罵聲；戰鬥員互相衝擊著：一部分人倒下來，如同死了一樣，另一部分人就發出勝利的歡呼。那種樣子，叫人看了確實有點兒驚心動魄，就是真的戰鬥也不過如此。海倫夫人時時怕他們打過來，弄假成真。還有小孩子也混在裡面打，並且是真打。這裡面有男孩子，有女孩子，特別是女孩子，火氣更大，一巴掌來一巴掌去，打得又起勁，又凶猛。

　　這樣的一幕武戲足足演了十分鐘，這時突然所有的打手都停下來，武器都從手裡丟下去。土人們都站著不動，維持著他們最後的姿勢，就和畫裡面的人物一樣。人們簡直要以為他們一下子都變成木偶了。

　　這變化的原因何在呢？他們為什麼突然像化石一樣動也不動呢？大家很快就明白了。

　　原來，這時飛來了一群大鸚鵡，在橡膠樹頂上翱翔著。漫天都是咿咿呀呀的叫聲，牠們的羽毛五顏六色的，好像一條飛動的彩虹。就是因為有這彩雲般的鳥群的出現，才中止了他們的戰鬥。打獵總比打仗來得好呀，所以他們都不打仗而來打獵了。

　　有一個土人抓起一件染成紅色，構造特殊的東西，離開了他的夥伴們，而夥伴們始終還是在原位置上站著不動，他從大樹與灌木叢之間向那群鸚鵡走去。他爬著走，一點聲響也沒有，既不碰到一片樹葉，也不擾動一個石子，簡直就是一個影子在向前滑動。

　　一走到適當的距離，那土人就把手裡拿著的那東西平拋出去，那東西就距地面半米高，跟地面平行地向前飛去，約莫飛了四丈遠，並沒有落地，突然就一直向空中升上去，升到十米高的地方，打死了十多隻鳥，又成拋物線形回到獵人的腳邊落下。爵士和他的朋友看得呆了，簡直不敢相信他們的眼睛。

　　「那東西叫『飛去來』。」艾爾通說。

　　「『飛去來』！」巴加內爾叫起來，「就是澳大利亞人用的『飛去來』嗎？」

　　他說著，就和小孩子一樣，跑過去把那神奇的玩意兒拾起來，要看看裡面的究竟。

　　是的，一般人都會以為「飛去來」裡面藏著什麼機關，以為裡面有一種彈簧，彈簧一開動，它就在空中拐彎了。其實不然。

　　這「飛去來」只是一米多長的一塊彎彎的硬木。中間大的有十釐米厚，兩頭尖尖的。凹進去的一面深度大約有七八分，凸出來的一面突起兩條鋒利的邊緣。構造就是這麼簡單，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這原來就是人家常說的『飛去來』呀。」巴加內爾看了看那怪東西說，「就是一塊木頭，什麼也沒有。怎麼會橫飛出去，會突然蹦起來，又會落回到拋的人手裡呢？許多學者和旅行家都解釋不出道理來。」

　　「是不是像拋鐵環一樣，用某種手法拋出去，又能回到出發點來呢？」孟格爾問。

　　「也許是一種回力作用，」格里納凡爵士補充說，「就和在彈子臺上打彈子一樣，打著彈子上某一點，它就轉個圈兒退回來？」

　　「都不是，」巴加內爾回答，「拋鐵環也好，打彈子也好，都有個著力點來決定它的反作用，拋鐵環有地面做作用點，打彈子有檯子做作用點。『飛去來』卻根本沒有作用點，它根本不碰地面呀？怎麼一蹦蹦得那麼高呢？」

　　「那麼，您怎麼解釋這現象呢，巴加內爾先生？」海倫夫人問。

　　「我解釋不出，夫人，不過我可以再一次肯定，這種現象顯然有兩個原因，一個是扔的手法很巧妙。一個是『飛去來』的構造特殊。但是，這種扔的手法，卻正是澳大利亞人的祕訣。」

　　「不管怎樣，無疑這是他們的智慧……怎能把他們比做猴子。」海倫夫人看著少校補充一句，而他還是不服氣，還是直搖著頭。

　　大家說著，辯論著，時間就這樣過去了。爵士覺得不應該多耽誤時間，應該繼續向東前進。他正要請女客們上車，忽然有一個土人跑過來，很興奮地說了幾句話。

　　「啊！」艾爾通說，「他們看見了幾隻鴯鶓！」

　　「嗯？還要打獵嗎？」爵士說。

　　「我們必須得看看，」巴加內爾叫道，「一定又很精采！還要用『飛去來』哩。」

　　「你覺得怎樣，艾爾通？」

　　「時間不會太久，爵士。」那水手回答。

　　那些土人沒浪費一點時間，他們趕快佈置起來了。打鴯鶓是他們難得的大喜事呀，打到一隻鴯鶓就夠叫全部落吃好幾天。所以他們拿出全部的技巧來捕捉這種大獵物。但是那樣一隻大鳥，跑得又那麼快，沒有槍怎麼能打著牠呢？沒有獵犬怎麼能追上牠呢？巴加內爾要求看這場打獵正是要看看他們有趣的打法。

　　這種鴯鶓也叫作沒有雞冠的食火雞，土人叫它「木佬克」，在澳大利亞的平原上現在漸漸變得稀少了。這種大鳥有七十六釐米高，肉是白色的，頭上有一片角質的硬甲，眼睛是淡淡的棕色，嘴殼黑色，向下彎著，趾上有利爪，強健有力，翅膀只是兩個短翅，不能飛，羽毛顏色較深。雖然，牠們飛不起來，跑起來連馬也趕不上。因此，要捉牠們，只能用計，而且需用妙計。

　　所以，那人一叫，十幾個土人像衝鋒隊一樣散開了。在這片可愛的田野上，野生的藍草正盛開著藍花，把地面染成一片藍色。旅客們走到一叢木本含羞草的旁邊停了下來。

　　當土人走近之時，十幾隻鴯鵲站起來逃走了，逃到一公里之外的地區躲藏起來了。那位獵手偵察好地形，做了個手勢，叫同伴不要動。夥伴們立刻躺在地上。獵手從網兜裡取出兩張縫得很巧妙的鴯鶓皮，登時就披在身子上。然後伸了右臂，抬起頭，摹仿鴯鶓覓食的樣子。

　　獵手摹仿得極像，向那群鳥類走去。有時他停一停，彷彿啄食；有時用腳揚起灰塵，周圍都是一團雲霧。他還頻頻發出叫聲，鴯鶓絕對聽不出是假的。果然，鴯鶓上當了。那群毫不提防的動物到了土人身邊。這時，他揮起木槌，六隻鴯鶓一下子被打倒了五隻。

　　獵人的狩獵獲得了豐收，這場圍獵也就結束了。

　　於是爵士、兩位女客和其他隊員向土人告別了。

　　三十一　兩位青年「坐地人」

　　在東經一百四十六度十五分的地方，旅行隊安靜地度過黑夜。第二天早晨七點鐘，又繼續趕路。他們一直向著太陽升起的地方挺進，他們的足跡在平原上劃下了一條直線。他們的足跡和「坐地人」的足跡幾乎沒有不同，只不過爵士的那匹馬在塵土上留下了葉形馬蹄印，這是黑點站的標誌。

　　平原有時出現一些曲折的河流，河邊是黃楊樹，河水有時滿漲，有時乾涸。這些河流都發源於山嶺成串的野牛山，它在地平線上呈波浪起伏狀，景象秀麗。

　　大家決定當夜就宿在這山腳下。艾爾通趕著牛，加快腳步，這一天已走了五十五公里，牛已顯得疲勞了。天黑了，他們終於按時到達此地。帳篷支在大樹底下，晚飯也匆匆了事。疲憊已使他們感到睡覺比吃飯還要迫切。

　　這晚輪到地理學家值班。他沒有睡，扛著馬槍在四周來回走動，巡視外面的動靜。天空雖然沒有月亮，但星光閃爍，夜色幾乎是明亮的。那學者欣賞著天空的星座，好像天空便是一張大星圖，誰讀得懂，誰就能體會到其中的樂趣。

　　沉睡的大自然默默無聲，只有馬腳上的絆索嘩啦嘩啦地響著，打破這幽靜。

　　因此，巴加內爾沉入了玄妙的幻想中。他的心正在天上，不在人間。這時忽然傳來悅耳的鋼琴聲，把他從幻想中拉回來。

　　他仔細聽著音樂，有的節奏彈得高亢，宏亮的渾厚聲波震動著他的耳膜。

　　「在這荒山野地怎麼會有琴聲？」他非常詫異，「我一輩子也不會相信。」

　　果然，這事的確有點離奇。地理學家想，是不是這裡有種怪鳥能學卜勒耶爾或厄拉爾【註：兩位是法國著名鋼琴製造家。】鋼琴的音調，就像有些鳥會學敲鐘和磨刀的聲音一樣呢？

　　但是，這時又傳來清脆的歌聲。一個鋼琴手再加上一位歌手！地理學家聽著，還不敢相信會有這種怪事。然而，他聽得出來這是一支非常出名的曲子，是歌劇《唐璜》中的一段。「真夠奇怪的啊！」地理學家又想，「就算澳大利亞大陸上的鳥會唱歌，也不會唱出莫扎特的名曲啊？！」

　　他把這達到登峰造極的傑作一口氣聽完。這種美妙的音樂，再加上這樣的夜景，演奏效果之好，只能會意，不可言傳。地理學家久久陶醉在那種難以描繪的仙境裡。一會兒，歌聲停止，一切又恢復了寂靜。

　　當威爾遜來接班時，他還是那副如醉如痴的神情。但是巴加內爾並沒有把這一點告訴這位水手，他準備明天再把這怪事講給大家聽。因此，他交了班便回帳篷睡覺了。

　　第二天，一陣犬吠聲把旅客們吵醒。爵士立刻爬起來，有幾條凶猛的獵犬──英國最好的品種──在小樹林旁邊站著。旅客們一走近，牠們又縮了回去，叫得更厲害了。

　　「這荒涼的地方難道也有『坐地人』？」爵士說，「既然有獵犬，肯定會有獵人了。」

　　地理學家正要開口說昨天的事，這時兩個青年獵人騎著驃悍的良種馬出現了。

　　只見他們紳士模樣，穿著標緻的獵服，一看那支流浪人一樣的旅行隊，就停下了。看樣子，他們在想，怎麼會有這麼一幫全副武裝的流浪人出現在這裡。正在這時，兩位女客下了車。

　　兩位獵人，立刻下馬，摘下帽子，向女客們走來。

　　爵士也迎了上去。因為他們是外路來的生人，便先通報了姓名和身分。那兩位青年人鞠躬致敬，年紀稍大的開始說：

　　「爵士，夫人如不閒棄，請到寒舍休息片刻好嗎？」

　　「你們二位是……」爵士問。

　　「噢，我是米歇爾，他是桑迪。我們是霍坦站的主人，既來到賤地總該到舍下坐一會兒吧？」那年長的青年說。

　　「你們太客氣了，我們實在不敢打擾……」

　　「爵士，如果肯接受邀請的話，」米歇爾說，「我們太感謝了，因為我們都是漂零者，諸位能光臨寒舍，也是我們的榮幸了。」

　　爵士只好點頭應允了。

　　「先生，」地理學家發話了，「如果你不嫌冒昧的話，請問昨天唱莫扎特名曲的人是不是你？」

　　「是我，先生，」米歇爾回答，「伴奏的是我堂弟桑迪。」

　　「你唱得太好聽了，請接受我由衷地讚美。」地理學家伸出手來，那青年紳士十分文雅地握了握。然後，米歇爾指著右邊的路，帶頭開路，大家動身了。他們一面談著，一面欣賞路邊風景，向霍坦站走去。

　　那是一座美麗的莊園，佈置得和英國公園一樣整齊。灰色的柵欄把一望無際的草地圈成一塊一塊的，上萬頭牛羊在吃草，許多牧人和牧犬守衛著這支嘈雜的大軍：牛吼聲、羊咩聲和犬吠聲，以及鞭策聲響成一片。

　　向東望去是一片樹林，樹林那邊聳立著霍坦山，它巍峨雄偉，高達五千多米。常綠綠樹排成隊列，顯然經過人工的雕鑿。到處是一叢叢的「草樹」，其實它是一種低矮灌木，樣子像棕櫚，整個樹身隱沒在和頭髮一樣細長的樹葉之中。空氣中流動著一種薄荷桂的香味，因為這些樹正開著白花，散發著清雅的香氣。

　　「萬綠叢中一點紅」，在這片綠樹叢中，還點綴著許多歐洲移來的果樹：桃樹、梨樹、蘋果樹、無花果樹、柑橘樹，甚至橡櫟樹也有，旅客們看了歡呼起來。他們走在故鄉的果樹下並不感到過分驚奇，真正使之驚奇的是枝頭唱歌的鳥雀；有羽毛如綢緞般的「緞鳥」，有羽毛一半金黃、一半像鳥絨的「絲光鳥」。在這些鳥兒中間，「麥尼兒」他們第一次見到。這種鳥又叫琴鳥，尾巴像奧爾斐【註：古希臘神話中的樂聖。】彈的那種雅緻的古琴。它在木本鳳尾草中穿來穿去，但是當它尾巴觸動樹枝之間時，卻聽不到安飛翁【註：希臘神話中的樂神。】為重建色白城而演奏的那悅耳的音律。地理學家恨不得抓一隻麥尼兒，親自在鳥尾上的「古琴」，彈奏一曲。

　　他們邊走邊談，莊屋在一條兩邊栽著「卡蘇琳娜」樹的通道盡頭出現了。

　　那是一座用木材和磚石建造起來的漂亮房子，它深藏在「愛爾莫菲拉」樹叢裡。造形美觀，是座瑞士式的別墅，牆外環繞著一圈迴廊，廊簷下掛著中國式的燈籠，就像羅馬古代建築的前庭。窗外是五顏六色的鮮花。沒有比這座建築物再舒適、再漂亮的了。在外面的草坪上隔不多遠就有一根銅燈柱，柱頂上裝著雅緻的燈球，夜裡，整個花園照得如同白晝，煤氣是從在「米亞爾」樹和鳳尾草樹下面的木棚藏著的一座小型煤氣機裡輸送出來的。

　　而且，住宅四周看不見腳屋、馬房和廠棚，沒有任何跡象說明這是一座農莊。所有這樣的房屋一共有二十來座，都座落在半公里路外的山谷裡，形成一個小小村落。住宅之間都裝上電話，而且可以隨時通話。這種住宅彷彿隱蔽在一片異國風光的叢林中，聽不到一點塵世的喧囂。

　　不一會兒，走完了那綠蔭道，接著是一座小巧靈瓏的鐵橋，跨過潺潺的流水，另一端通過住宅外邊的花園。過了小橋，紅光滿面的管家先生出來迎接。霍坦站的外賓們走進華麗的大廳，豪華的家具及擺設映入了大夥的眼簾。

　　來賓們看出了主人的藝術生活和時髦生活很豐富。先看前廳，裡面掛滿了各種精美的取材自騎馬射獵的藝術品。對著前廳的是一間開著窗子的大客廳，裡面有架鋼琴，鋼琴上擺著一堆樂譜，各個時期的都有。幾個畫架上攤著畫稿；有個像座，座上放著大理石人像；牆上還掛著西歐名畫，腳下鋪著柔軟的華貴地毯，壁毯上繡著美女圖，天花板上懸掛著一古銅吊燈。此外，還有許多珍奇古玩。一所澳大利亞的住宅中居然有這些名貴物品，任何人見了都不免感到驚奇，這一切充分說明主人會欣賞藝術和懂得生活。總之，凡是在飄零生活中能使人消遣解悶的東西，能使人回憶起故鄉的東西都佈置在客堂中。人們到了這裡，簡直和到了英國或法國的高級別墅一樣。

　　柔和的光線透過紗窗射進來，海倫夫人走近窗口，連聲讚歎外面的景色。原來住宅下面是一片寬廣谷地，一直延伸到東邊山腳下。連綿的草地和樹林，疏疏落落的空地，高低起伏的岡巒，崎嶇不平的地勢，這一切構成了一片精美的山水畫。而這幅山水畫是活的，它隨著太陽的偏向而時刻起變化。任何人，即使想像力再豐富，也難以勾勒出這幅山水畫，這片明媚的自然風光會讓人一飽眼福。

　　這時，桑迪早已吩咐廚師把早飯預備好了。不到一刻鐘，大家便都入席了。酒菜之佳自不必細說，客人們毫無拘束，暢所欲言。最喜悅的還是那兩個青年人，他們認為能在自己家中款待一次佳賓，非常榮幸。

　　主人很快知道了旅行隊此行的目的，他們對隊員們那種無所畏懼的尋訪精神極為感動。他們對格蘭特的兒女也說了一番安慰話。

　　「格蘭特船長，」米歇爾說，「既然他不在沿海各殖民區中，一定落到土人手中了。文件證明他準確知道他所在的方位，可見他一上岸，便被土人擄去了。」

　　「他的水手艾爾通就是落入了土人手中，又逃出虎口的。」孟格爾船長說。

　　「你們二位有沒有聽說過不列顛尼亞號失事的消息？」夫人問主人說。

　　「從來未聽說過。」

　　「據你們看來，格蘭特船長做了俘虜之後，會受到非人的待遇嗎？」

　　「本地土人不殘酷，夫人，」青年「坐地人」回答，「你們儘管放心，他們性情溫和。以前很多歐洲人和他們生活在一起，從來未受過虐待。」

　　為證明這一點，巴加內爾說：「柏克探險隊中唯一生還的金格就是一例。」

　　「不只是那位大膽的探險家，還有個英國兵叫布克萊，」桑迪說，「一八○三年脫險到了菲利普港，被土人收容了，一過就是三十三年。」

　　「還有，最近以來，澳大利亞雜誌上刊登，有個叫毛利爾的人，」米歇爾也說，「過了十六年的奴隸般的生活，目前終於回到故鄉。格蘭特船長的經歷或許和毛利爾一樣。我想，你們完全有希望找到格蘭特船長的。」

　　這些話證實了過去地理學家和艾爾通說過的那些話是對的，因此，大家聽了都很高興。

　　後來，女客離席之後，其餘的人又談到康登橋慘案。兩個「坐地人」也聽說了此事，可是這並沒有引起他們的不安。他們的牧畜站有一百來人，這幫匪徒絕對不敢下手的。而且，在墨累河這片荒涼的土地上，無東西可搶，他們不會冒險來這裡的。再說在新南威爾斯那邊戒備森嚴，他們也難以過來，艾爾通的看法也是如此。

　　兩位主人熱情好客，爵士盛情難卻，只好在霍坦站待一天。這十二小時變成了他們的休閒時間，牛馬也好趁此恢復一下體力。因此，主客兩方說好，提出一個消磨時光的好計劃。大家都接受了。

　　中午，七匹雄壯的獵馬奔出院門，女客們乘坐的輕快馬車也出發了，後面跟著打獵的僕人。獵人都背著標準獵槍。同時，一群獵犬也在快樂地狂吠著，跑在最前面。

　　四小時之內，獵人騎馬踏遍了那片園林的大路和小徑。這片園林像德意志的一個小土邦，儘管居民少得可憐，山羊卻多得數不清。至於可供打獵的鳥獸，從四面八方聚集而來，可是不會有很多跳到槍口前白送命的。所以，一旦槍聲一響，安居在林裡和平原裡的小動物都不安起來。小羅伯特在少校身邊，特別興奮，生龍活虎。不管他姐姐怎樣囑咐他小心，他總是一馬當先，第一個開槍射擊。好在有孟格爾船長負責照顧他，瑪麗小姐也就放心了。

　　這場圍獵的獵物，最引人注意的是本地特產動物──袋熊和袋鼬。

　　袋鼬是袋獸的一種，其狡猾超過歐洲的狐狸，偷起雞來可以做狐狸的師傅。不過，牠長得相當難看，只有十五英吋長。巴加內爾一槍打死一隻，由於這位獵人的虛榮心特別強，所以，仍覺這種獸十分可愛，「好個漂亮的小獸啊！」他說。

　　小羅伯特也靈巧地打了不少獵物，其中有一隻袋狐，這是一種小狐，黑毛，有白色斑點，皮和貂皮一樣寶貴。此外，還打了一對在樹洞口休息的小松鼠。

　　但是，這次圍獵中最令人驚心動魄的莫過於追捕大袋鼠那一幕了。下午四鐘不到，獵狗驚起一群這種稀奇的袋獸。幼鼠很快鑽到母親的袋囊中，大袋鼠一個接一個地奔逃。這跳遠世界冠軍，後腿比前腿長兩倍，一屈一伸，跳得遠極了，像裝了彈簧一般。帶頭逃的那隻雄袋鼠，有一．四米高，是最美的一隻，當地人叫它「老頭子」。

　　跑了四五英哩之後，袋鼠們一點也不疲乏，而獵犬又因袋鼠後腳長有利爪，而不敢接近牠們。但是追到最後，牠們終於跑得精疲力竭，停下來了，那「老頭子」倚著一棵樹，準備自衛。有一匹獵犬追得太急，滾倒在牠的身邊。霎時，那獵犬被踢到空中，掉下來，肚子裂開了。因此即使這一群獵犬一齊上去，也奈何不了那些強有力的袋獸。看來只有子彈能結果那些龐大的動物。

　　就在這時，羅伯特爾差點送了命。他想把槍打得更準，便向那隻大袋鼠走近一些，不料那孽畜一蹦而起，衝了過來。

　　羅伯特大叫一聲，倒下了。瑪麗小姐在馬車上嚇得目瞪口呆。這時，誰也不敢開槍，因為怕傷了孩子。

　　還是船長機智靈敏，只見他冒著生命危險，拔出獵刀，撲向大袋鼠，當胸一刀，結果了牠的性命。羅伯特爬起來，好在沒有受傷。他趕緊跑到瑪麗小姐面前，兩個人抱在一起。

　　「謝謝您，孟格爾先生！」瑪麗小姐緊握著船長的手說。

　　「我是應該負責保護他的，這是我的義務。」這場意外事件結束了這次的打獵活動，「群龍無首」，那群袋鼠自然作鳥獸散了。被打死的大袋鼠成為大家的戰利品。晚宴上，按照土法製做的大袋鼠尾湯最受大家青睞。

　　飯吃完後，又吃了點冰淇淋和果子露，大家聚在大客廳中，仔細品味著音樂會。海倫夫人是個好鋼琴手，特意為大家慶功。米歇爾和桑迪又善歌，他們唱了法國名作曲家古諾、馬色．達維德的名曲中的一些段子，又唱了天才作曲家德國人華格納的名曲。

　　曲終人散，大家又喝了點澳大利亞名茶。而地理學家非要品味一下當地土茶，人家就給了他一杯黑得像墨水一樣的飲料──那是一升水，半斤茶葉，熬了四個小時的結果。巴加內爾雖然喝得齜牙咧嘴，但還是稱這是絕頂的好茶。

　　夜深了，客人們入睡了，但好夢中還延續著白天的快樂場面。

　　天一亮，爵士一行人告辭了那兩位青年「坐地人」。彼此客套一番，他們相約在歐洲的瑪考姆府再見。之後，車輪滾動，繞過山麓，那座豪華住宅便像幻影一般，消失了。走了八公里路，馬車還沒有邁出霍坦站地界。

　　到了上午九點鐘，才走出那牧畜站的最後一道棚欄，旅行者們又鑽進了維多利亞省的那片連名字也不知的地區了。

　　在東南方一排屏障橫擋住去路，這就是澳大利亞的阿爾卑斯山脈。這山脈彷彿是一個偉大的防禦工程，綿延二千二百公里，那陡峭的懸崖，阻止著空中的流雲。

　　天空布滿陰雲，炎熱得叫你喘不過氣來，這還不說，崎嶇不平的路面，更增加了行進的困難。平原上的山丘遍布，到處都是稀稀疏疏的小膠樹。稍遠一點，丘陵聳得越來越高，形成了阿爾卑斯山脈的最初幾個階梯。人們顯然越走越高，這很容易看的出來，因為牛拉得十分吃力，車軛被牛拖得喀吱喀吱作響，牛累得直喘粗氣，腿上的牛筋暴露。艾爾通雖是趕車能手，但有時，也不可避免意外的碰撞，撞得車板唉聲嘆氣。車上的女客們倒沒有什麼怨言。

　　船長和另外兩名水手在前面開路，他們盡力挑好路走。這裡幾乎沒有路，高低不平的地面和海邊的礁石一般，牛車就像一隻船在礁石縫隙尋找航道一樣。大家彷彿就是在波濤洶湧的海上航行著。

　　這段路程相當艱苦，而且很危險。遇到深密的棘叢，威爾遜不得不用斧頭開路。溼漉漉的粘土質地面，腳一踩就往下陷。路程似乎特別長，因為障礙太多，像高聳的花崗岩，深邃的山谷，深不可測的河灘，非繞道而行不可。所以，他們的速率並不快。傍晚時分，他們就在阿爾卑斯山腳下的高本白拉河露宿了。這裡是一片小平原，平原上盡是長滿淡紅色葉子的灌木，高一米左右。

　　「我們的苦頭還在後面呢？」這時爵士說，「阿爾卑斯！這個名字就已經夠叫你想想的了。」

　　「這個名字要打個折扣，」地理學家回答，「這是一個雷同的名字，正如澳大利亞和歐洲一樣，都有格蘭比安山脈，有庇里牛斯山脈、有阿爾卑斯山脈，也有藍山山脈，但都是縮小的模型。這名不副實的情況只能說明地理學家想像力有限，想不出新名詞，或者詞彙太貧乏了。」

　　「據你的說法來看，這條阿爾卑斯山脈是……」夫人問。

　　「是袖珍山脈，」地理學家回答，「我們走過了還感覺不到哩。」

　　「只有像你這樣粗枝大葉的人走過一座大山不覺得像是翻過一座山，」少校反駁說，「你這是替自己現身說法吧！」

　　「你怎麼還說我粗枝大葉呢？」地理學家不高興了，「我早就不粗枝大葉了，叫二位女士評評，我說得對否？你們能找出我的錯誤來嗎？」

　　「對，一個錯也找不出，巴加內爾先生，」瑪麗小姐說，「你成為十全十美的人了。」

　　「太十全十美了，也不好，」海倫夫人又補充了一句，「你最好和以前一樣，最合適不過了。」

　　「真的嗎？夫人，」地理學家回答，「我要是不犯點小毛病，就和普通人一樣了。因此，我希望平時出點小錯誤逗你們笑笑。我要是不犯錯誤，彷彿沒盡到職責。」

　　第二天，一月九日，不管樂觀的巴加內爾怎樣保證，困難並未後退，相反，困難更多了。沒有現成的路，要到處亂找，有時鑽到又窄又深的山坳裡，結果很可能「此路不通」。

　　走了一小時許，艾爾通感到進退兩難之際，無意中發現山路旁有小旅館──一個不像樣的酒店。

　　「在這兒怎麼會有酒店？老板在這兒準發不了財。」巴加內爾叫起來。

　　「不過，它起到了給我們指引路線的作用，」爵士說，「我們進去坐坐吧。」

　　爵士和艾爾通一前一後跨進小店門檻。這酒店叫「綠林旅舍」，老板是條莽漢，一臉橫肉。店裡賣燒酒、白蘭地、威士忌，他自己也是主要的顧客。沒有顧客時，他自斟自飲。有時也可以看到幾個過往的「坐地人」或趕牧群的人。

　　爵士問了酒店老板幾個問題。根據他那不高興的答話，搞清楚了路途的方向。爵士給了老板小費。當他們出門時，猛地看見了牆上貼著一張告示。

　　這是一張殖民地警察局的一個通告。通告上說，伯斯有一批流犯潛逃，現在通緝首犯彭．覺斯，如有人將該犯捕獲，送交當局，賞金一百鎊。

　　「這個大壞蛋，真該把他絞死！」爵士說。

　　「首先得抓住他才行！」水手長回答，「一百鎊黃金！可不是小數目，其實那傢伙不值這麼多。」

　　「這個老板，我看，也不像好人。」爵士又說。

　　「我看也不像好人。」水手長附和道。

　　艾爾通套上牛車又繼續趕路了。他們向盧克諾大路的盡頭走去。那裡蜿蜒著一條羊腸小道，斜貫山腰。大家開始又要爬山路了。

　　這條山路坡度大，不只一次馬上和車上的人不得不下來步行。上坡時，車子太重，人要幫著推；下坡時，車速太快，人又要在車後拉著；轉急彎時，車轅太長，拐不過彎來，又得把牛解下來。有時，上坡難度太大，不得不請那幾匹已經疲憊不堪的馬也來幫一下忙。

　　這一天，不幸的事終於發生了。不知是疲勞過度，還是由於生病，穆地拉騎的馬倒下了，再也沒有起來。

　　水手長檢查了一下那死去的牲口，並沒有看出什麼明顯的原因。

　　「這牲口一定是某條血管破裂而死。」爵士說。

　　「可能是這樣。」水手長回答。

　　格里納凡把自己的馬讓給了穆拉地，他跟夫人坐車去了。這行人又繼續前行，那匹死馬只好不管它了，成了老鷹的一頓美餐。

　　澳大利亞的這座山脈並不高大，寬度不過五公里，如果選擇山路正確的話，翻越此山在四十八小時內可以完成。到山那邊以後，路途就不再有什麼不可逾越的障礙了。

　　一月十號那天，行人終於到達山峰，海拔大約六百米，「遠看是山，近看成川」，用這句話形容阿爾卑斯山的山頂再恰當不過了。地勢坦蕩，四周沒有什麼障礙物，一眼望得很遠。北邊是奧美奧湖，湖面波光粼粼，水鳥漂浮在上面。湖的那邊就是低平的墨累河流域的沖積平原。南邊展開著像綠色地毯般的草場，那裡的地層含金豐富，那茂密的森林，像是原始地區的模樣。那裡的物產、河流和動植物，到目前為止，大自然仍是它們的主人，倘未受到人為的破壞。聳立著的阿爾卑斯山脈就是「文明區」和「原始區」的分界線。這時，太陽西斜，幾道陽光穿過西邊天空的彩霞，把大地照得鮮豔奪目。相反，在山脈南面，顯得一片蒼茫，只有陰影在晃動，彷彿山南的夜幕拉開得特別早。不一會，整個山南面便沉淪在夜影之中。行人們處在兩種境地的分界線上，很生動地看到光明與黑暗的對比。他們放眼望去，看看那茫茫的幾乎全是陌生的地面，心中不免又引起一種愁絲。

　　當晚，他們露宿山頂。第二天一早，開始下山。下山路走得快，但是，半路遇到一場來勢凶猛的冰雹，逼得他們退縮在一塊大岩石下面。那不是一般的小雪珠，有冰磚那麼大，從烏雲中直衝下來，就是石炮所發出的石塊也沒有那麼急。巴加內爾頭上被打了兩個大包，車篷也被打了好幾個洞，那種尖稜稜的冰塊，有時竟嵌到樹皮裡面。要想不被打得頭破血流，非等冰雹停了再走不可。一個小時過後，冰雹終於停了。旅行隊又在傾斜的岩石上緩緩地移動起來，地面溼漉漉地，岩石溜滑。

　　老牛破車一路上搖搖晃晃，吱吱啞啞地叫著，有幾處已脫了榫，不過整個車身還算結實。傍晚，他們下了阿爾卑斯山的最後幾個階梯，來到一棵棵孤立的杉樹林中。前面的路一直通到吉普斯蘭平原。阿爾卑斯山脈總算平安翻越，晚上照例宿營。

　　一夜無事，第二天又上路了，大家都興高采烈，精神煥發，都恨不得一下子找到目標，和格蘭特船長團聚。只有到達太平洋海岸，才有可能找到失事船員們的蹤跡，在吉普斯蘭這塊平原上找，是無濟於事的。所以，水手長艾爾通催促爵士下命令給鄧肯號，叫它開往太平洋沿岸來，以便於尋訪。因為這裡有一條由盧克諾到墨爾本的大路，交通便利，依他的意思，如果現在不派人去，以後就找不到直通省城的大路了。

　　水手長的話似乎有道理。地理學家也勸爵士接受此條建議。他認為叫遊船開來，的確是有幫助的，他並且補充說，過了此地，和墨爾本連絡就很困難了。

　　爵士猶豫不決，要不是少校持反對意思，或許他就接受了。但是麥克那布斯說，旅行少不了艾爾通，靠近海岸的路途他最熟悉；一旦旅行隊發現了哈利．格蘭特的線索，要追蹤尋找，這時，除了那水手長就沒有人更適宜的了。而且除了艾爾通誰也不知船的失事地點。

　　因此，少校的建議也有道理，船長同意這種意見，並支持他。孟格爾的理由是：從吐福灣派人要從這裡近得多，不必穿越三百二十公里的荒野。最後，大家決定到吐福灣再作打算。艾爾通彷彿有些失望，麥克那布斯瞟了一眼，但並未說什麼，他習慣把看到的一切放在肚子裡。

　　吉普斯蘭平原地勢平坦，由東往西微有點傾斜。一眼望去，遍地稀疏的木本含羞草、桉樹，各種膠樹，打破了景色的單調。大花胃豆類的灌木，開著鮮豔的花朵；幾條不那麼引人注意的小溪中長滿了蒲草，河水兩岸開滿蘭花。河水淙淙，很淺，人們徒涉淺灘而過，成群的鴇鳥和鴯鶓在遠處看見人就逃，樹林中的袋鼠，蹦蹦跳跳的就像卡通片中的小木偶。這時，旅行隊員們並沒有心思打獵，因為他們的馬匹吃不消，已瘦得皮包骨頭了。而且，天氣悶熱，人畜難以忍受。他們什麼也不想，只想快點前進。偶而有一兩個聲音打破這片沉寂，那是艾爾通對牛的吆喝聲。

　　從中午到下午二點，他們穿過一片奇怪的鳳尾草叢。雖然好景猶在，他們卻無心觀賞。這是一種像樹一樣的草本植物，足有三米高，正開著花。人馬都在那柔軟的細枝下走過。在這些固定的大傘的蔭庇下，行人還是比較滿意的。特別是地理學家喜形於色。老是發出讚歎聲，沒想到驚起大群的鸚哥和鸚鵡，頓時耳邊響起震耳欲聾的喳喳聲。

　　巴加內爾正在得意之時，忽然從馬上搖搖晃晃，和門板一樣倒下來了。難道是由於天熱，他頭暈了嗎？大家都奔來相救。

　　「巴加內爾！巴加內爾，怎麼啦？」爵士叫著。

　　「沒什麼，朋友們，我沒有馬騎了。」地理學家笑笑說，把腳從馬蹬上褪出來。

　　「難道你的馬也死了？」

　　「沒錯，說死就死了，和穆拉地的馬一樣。」

　　這時，爵士、船長、少校都來檢查這匹馬的死因，仍是毫無結果，牠已經嚥氣了。

　　「這事真怪。」孟格爾說。

　　「是呀，怎麼回事呢？」少校也嘰哩咕嚕。

　　這次意外事故的發生，開始使這一行人不安起來。因為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想要補充馬匹是不可能的。要是這些馬都得了馬瘟，他們就無法繼續前進了。

　　真是禍不單行，這天還沒到傍晚，威爾遜的馬也死掉了，並且這次更嚴重的是倒下了三頭牛，「馬瘟」似乎也已成為事實。這樣一來，拉車的和人騎的牲口剩下三頭牛和四匹馬了。

　　問題很快嚴重起來。騎馬的人，沒了馬還可以步行，許多「坐地人」就曾步行穿過這帶荒區。但是沒有了車，兩位女同胞怎麼辦呢？這時離吐福灣還有二百公里路呢，她們能走得過去嗎？

　　船長和爵士很著急，他們檢查了一遍剩下的牲口，想法防止再發生意外。但沒有發現任何不良跡象，甚至一點細微的毛病也沒有。每個牲口都是好好的，他們還可以經受長途跋涉的辛勞。但願那離奇可怕的瘟疫到此為止，牛馬不要再倒下了。

　　雖然，大家被這種怪現象弄得莫名其妙，但又開始前進了。沒馬的人走累了就輪流地坐一會兒牛車。這天行動緩慢，共走了十六公里路。晚上，停止行軍的信號一發，大家都馬上睡下了。這一夜在高大的鳳尾草叢中度過，沒有什麼麻煩，龐大的蝙蝠在草叢中飛來飛去，當地人稱牠們為「飛狐」。

　　一月十三日，一天平安無事。牲口倒斃事件沒有再發生，大家總算鬆了一口氣。牛馬各做各的事，精神也很好。海倫夫人的客廳裡最為熱鬧，因為來坐的人多了。三十度的氣溫熱得大家感到有喝冷飲的必要，所以司務長奧比爾忙個不休。在這個時候，蘇格蘭啤酒最為暢銷。大家都讚揚巴克來酒廠的老板是大不列顛最偉大的人物，甚至比英國名將威靈頓還要偉大，因為威靈頓再偉大，也造不出這樣的好酒來。地理學家喝的酒多，話也多，談論古今洋洋灑灑喋喋不休。

　　這一天一開始就很順利，看樣子必然會順利到底的。大家一口氣走過一片高低不平的紅土地帶，足足有二十五公里的路。他們計劃在傍晚趕到那條在維多利亞南部流入太平洋的斯諾威河，在它的河邊宿營。不久，牛車就走在黑土層的平原上，路的一邊是荒草，另一邊是長滿花胃豆的田野，天晚了，天邊出現了一道霧氣，那裡奔流著斯諾威河。大家快馬加鞭，就在一個土丘後面，大路的轉彎處露出一片森林。艾爾通趕著牛車穿過那參天古木，在離斯諾威河不過半公里的路上，忽然牛車掉到沼澤中，一直陷到車軸。

　　「後面的人當心！」艾爾通趕快回頭說。

　　「當心什麼？」後面的人問。

　　「牛車陷到沼澤中了。」他一邊抽動鞭子，憑那幾頭牛的力氣，車子紋絲不動，而且越陷越深。

　　「我們就在這裡宿營，等到明天，再把車子拉出來吧！」水手長回頭說。

　　爵士同意了。

　　黃昏時間很短，夜幕迫近，但炎熱依舊。空中充滿水汽，悶得人喘不過氣來，一道道閃電把天邊照得通亮，好像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大家很快在大樹下佈置好營房，只要不下雨，就能在此安靜地過一夜。

　　若是下雨，車更難弄出沼澤了。所以艾爾通連夜費了不少勁才把三頭牛和牛車從沼澤中拉出來。泥巴一直糊到牛肚子上。水手長把牠們和馬牽到一塊兒，細心照料。這天晚上，爵士更是百般周到，很感激這不會說話，任勞任怨的老黃牛，因為現在沒有比牠們再重要不過的了。

　　旅客們簡單地吃了點晚飯。他們又熱又吃不下去，最需要的不是吃飯而是休息。夫人和瑪麗道了聲晚安，回她們的安樂窩了。至於男客們有的鑽進帳篷，有的索性躺在芳草地上，在這種氣候下，露宿倒是沒有什麼害處。

　　大家睡熟了，天空的烏雲在移動著，夜在烏雲的籠罩之下，越發陰暗了。夜深人靜，連一絲風也沒有，有時可以聽到貓頭鷹的叫聲，唱著小三度低調，和歐洲的那種多愁善感的杜鵑鳥一樣，叫得十分淒涼。

　　快到十一點鐘的時候，少校一覺醒來，半睜半閉著眼睛，由於過度疲憊，不願起來。忽然看見一片隱隱約約的亮光在樹林中流動著。像一幅白緞子，又像陽光下的湖面閃閃發光，起初少校以為是野火燒起來了。

　　他爬起來向樹林走去，仔細一看，馬上大為驚訝。原來這是一種奇特的自然現象，發磷光的是許多菌類植物。這種植物的胞子囊在黑暗可以發射出高強度的光線。

　　少校是個大公無私的人，他正要去叫巴加內爾，讓這地理學家也飽飽眼福，看一下這奇景。不料這時發生意外了。

　　那磷光照亮的樹林面積並不大，少校藉著光亮隱約看見在樹林邊緣幾個人影迅速走過。這是真的呢？還是一種幻覺呢？

　　少校伏在地上仔細地觀察著，他看清了幾個人在忽起忽伏，似乎在地上尋找什麼。

　　這些人在幹什麼呢？我一定要弄明白。少校毫不猶豫，並沒有帶上旅伴，獨自一人在地上匍匐前進，像個草原上的土人，躲到草叢中去了。

　　三十二　旅行隊中的內奸

　　「天有不測風雲」，夜裡兩點鐘，天空中烏雲翻滾，電閃雷鳴，下起了滂沱大雨。帳篷擋不住雨水，男客們只好躲到牛車中來了。大家都不能睡，只好隨便談論點家常瑣事，唯有少校默默無言，靜靜地聽著。大雨老是下個沒完，這場暴雨也許能引起斯諾威河的河水泛濫。地面鬆軟，車輪已深深地陷在稀泥中，河水再一泛濫就更糟了。所以穆地拉、艾爾通、船長頻頻跑去看水位，回來時衣服都淋透了。

　　天亮雨停，但太陽並沒有探出雲頭。遍地是大灘的渾濁黃水，像個爛池塘。熱霧騰騰地從潮溼的地面上冒出來，空氣中的溼度已達到飽和點，潮得叫人難受。

　　爵士最關心的是車子，把車子弄出爛泥坑是當務之急。他們去看了看那笨重的車子，稀泥粘到半個車輪，要想弄出來真不容易，牛馬和人的力量都集中上去也不一定能弄出來。

　　「無論如何，須趕快動手，這種泥坑越陷越深。」孟格爾說。

　　「那就動手吧。」艾爾通應聲說。

　　於是，爵士、他的兩名水手、船長和艾爾通都鑽進樹林中去了，去牽昨夜拴好的牛馬。

　　那是一片景象淒涼的膠樹林。林中都是參天枯木，老遠一棵，樹皮剝落了似乎近百年了，就和歐洲軟木樹在收獲的季節剝掉皮一樣。它們約有二十米高，樹枝光禿禿的，稀疏地向空中伸展開。沒有一隻鳥肯在這空中的骷髏上做窩，也沒有一片葉子在這叮噹響的枯骨上擺動。整個樹林像得了瘟疫死去了般，這在澳大利亞並不罕見，至於什麼原因，誰也說不出。最老的土人，甚至他們埋葬在地下的祖先，也沒有看見這片林子發過青。

　　爵士一邊走，一邊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膠樹的細枝條清晰地映襯在天空上，像精緻的剪影似的。艾爾通跑到昨天牛馬吃草的地方，沒有了牛馬的影子，頓時大吃一驚。這些牲口都拴著韁繩的，不會跑很遠的。

　　於是，大家分頭去找，結果一無所獲。艾爾通慌慌張張地從那條長滿木本含羞草的斯諾威河河岸上走回來。他發出了牛聽慣的呼喚聲，但並沒有牛回答他。這位水手長十分不安，旅伴們也面面相覷，顯出失望的神情。

　　一個鐘頭過去了，爵士正從離車子一公里遠的地方往回去，突然聽到了一聲馬嘶，同時，又聽到了牛叫聲。

　　「牲口在這裡！」船長喊道，直向那叢胃豆草叢鑽去，草叢旺盛，一群牛馬藏在裡面準保看不見。

　　不一會兒，大家跑過去，頓時目瞪口呆。原來兩頭牛三匹馬躺在地上，沒氣了，屍體已僵冷了。一群黑老鴉在樹上呱呱地叫，窺伺著即將到口的美餐。爵士和旅伴們相對無言，只有威爾遜忍不住破口大罵。

　　「罵又有什麼用，威爾遜！」爵士說，其實他自己也有點按捺不住了，「事到如今，只好把剩下的一頭牛、一匹馬牽回去吧，以後的日子全靠牠們應付了。」

　　「要是牛車不陷在稀泥中，就好了！」船長說，「不管怎樣，先把那可惡的車子弄出來再說。」

　　「我們回去吧，出來太久了，女客們一定會等急了。」

　　艾爾通解開牛韁繩，穆拉地解開馬韁繩，大家沿著彎灣曲曲的河岸走了回來。半小時後，女客們也知道了這不幸的事情。

　　「艾爾通，真可惜，如果我們過維買拉河時，把我們的牲口都釘上黑點站的馬蹄鐵，就好了。」麥克那布斯對水手長說。

　　「為什麼，少校先生？」

　　「因為所有馬中，唯有釘了三角形馬蹄鐵的沒死，其餘都死光了。」

　　「是呀，」船長說，「可真巧啊！」

　　「這不過是偶然碰巧罷了。」水手長回答，眼睛瞟了少校一眼。

　　少校咬咬嘴唇，彷彿有話要說，但又嚥下去。大家等著少校說下去，但是他反而住了口，向艾爾通那邊走去。這時，艾爾通正在檢修車子。

　　「他說那話什麼意思？」爵士問孟格爾。

　　「誰曉得呢？」青年船長回答，「不過，少校那個人倒很少沒根據地亂說。」

　　「可能少校對艾爾通有點懷疑。」海倫夫人猜測說。

　　「懷疑？」地理學家反問，聳了聳膀子。

　　「懷疑什麼呢？」爵士問道，「難道艾爾通會毒死牛馬？他為什麼這樣做呢？他和我們不是一條心？」

　　「也許，我的話錯了。從開始旅行起，艾爾通對我們表現得很忠誠。」海倫夫人糾正說。

　　「但是，既然如此，少校說那句話肯定有他的理由，我一定要問個明白。」船長說。

　　「是不是他認為水手長和流犯是穿一條褲子的呢？」正直口快的地理學家說道。

　　「什麼流犯？」瑪麗小姐問。

　　「巴加內爾說錯了，」船長趕快補充說，「大家都知道在維多利亞省是沒有流犯的呀！」

　　「啊！對了，我怎麼弄糊塗了，誰聽說維多利亞有流犯。即使有的話，這裡的衛生氣候也會使他們改邪歸正……」

　　這可憐的學者說錯了一句話，拼命地想收回，結果適得其反，欲蓋彌彰，就像那輛牛車一樣越沉越深。海倫夫人看著他，看得他發怵。為了不願使他過分緊張，夫人帶著瑪麗小姐到了帳篷的另一邊。奧比爾先生正在按部就班地準備早飯呢。

　　「我真該把自己當作流犯押出邊境才好。」地理學家後悔地說。

　　「我想也是！」爵士回答。

　　爵士的話似乎是鄭重其事地說的。這越發使可敬的地理學家心裡難受了。但是爵士一說完就和船長到牛車那邊去了。

　　這時，艾爾通和那兩名水手正設法在稀泥中怎麼把牛車拉出來。把牛和馬套在一起，用盡力氣拉，皮條幾乎拉斷；威爾遜和穆拉地在旁邊推車輪，但是，無論怎樣努力，都無濟於事。粘泥已經在漸漸地乾了，咬住了車輪，車子更難以拉動了。

　　船長叫人向車輪底下潑水，以減小它的粘性，但也是徒勞無益。人和牛馬又用勁拉了一陣，漸漸疲憊了，不得不停下來。除非把車子的組件一點一點地拆下來，否則，是沒有希望的。然而，拆車的工具又沒有，要拆也沒辦法。

　　這時，艾爾通一心想把牛車拖出泥坑，又鞭策牛馬再來嘗試一次。爵士卻制止了他。

　　「夠了，別拉了，」他說，「這是我們僅有的兩頭牲口了，如果繼續趕路，一個馱兩位女客，一個馱行李，還是大有用處的。」

　　「那也好！」艾爾通不甘心地解下了累得有氣無力的牲口。

　　「現在，朋友們，我們都回帳篷，研究討論一下，下一步該怎麼辦吧！」爵士說。

　　過了一會兒，旅伴們吃完早飯，恢復一下精神，便開始討論了。

　　首先，要測定一下宿營地點的準確方位。這任務自然非巴加內爾莫屬。他仔細計算了一下，報告說，現在旅行隊在南緯三十七度、東經一百四十七度五十三分的地方，在斯諾威河岸。

　　「吐福灣海岸的準確經度是多少？」爵士問。

　　「一百五十度。」

　　「那兒，兩地相差二度七分，合多少公里？」

　　「合一百二十公里。」

　　「離墨爾本呢？」

　　「至少三百二十公里。」

　　「好了，現在位置、距離已搞清楚，我們該怎麼辦才好？」

　　大家一致主張，立刻向海岸出發。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保證每天走八公里路，她們面對現實，並未膽怯。

　　「海倫，你真不愧為旅行家中的英雄豪傑，」爵士對夫人說，「但是，我們是不是有把握一到吐福灣就可以找到我們所需要的一切呢？」

　　「毫無疑問，沿途方便得很，」地理學家回答，「艾登是一個歷史悠久的城市，那裡與墨爾本交通很便利。還有，我們再走五十公里，到維多利亞邊境上的德勒吉特城，可以在此購買糧食，並且可以找到交通工具。」

　　「爵士，鄧肯號怎麼辦呢？」艾爾通問，「現在命令它開到吐福灣，不正是時候嗎？」

　　「你覺得怎樣，孟格爾？」格里納凡問。

　　「我覺得不應該急著叫鄧肯號啟航，」孟格爾想了想，回答說，「將來會有時間通知大副奧斯丁的。」

　　「是的，很顯然是來得及的。」地理學家又補充一句。

　　「而且，不要忘記，四、五天之後，我們就可以到達艾登城。」船長又說。

　　「四到五天！你可不要將來後悔失言，若是能在十五天或二十天到達，就算不錯了。」艾爾通搖著頭接他的話。

　　「走一百二十公里要十五天或二十天嗎？」爵士問道。

　　「至少是這樣，前面是維多利亞最難走的路，是一片荒郊，據『坐地人』講，什麼也沒有，荊棘遍布，根本不可能在那裡建立牧站。要過去，非得拿斧頭或火炬開路，請你相信我，四、五天是到不了的。」

　　艾爾通說得順理成章、斬釘截鐵。大家望望地理學家，他似乎同意水手長的說法。

　　「就算有這麼多困難，」船長說，「十五天後，我們再給鄧肯號發命令也不遲啊！」

　　「另外我要補充一句：主要的障礙並不在路上，而是過斯諾威河，很可能還要等河裡的水落下去。」艾爾通又補充一句。

　　「非要等水落下去嗎？難道我們就找不到一個淺灘？」船長叫道。

　　「船長先生，很難找到，」艾爾通回答，「今天早晨我就想找一個能過河的地方，卻找來找去沒找到。在這個時期，遇到一條這樣急的河流，還是很少有的事哩，總之毫無辦法，我們的運氣不好。」

　　「這條斯諾河很寬嗎？」海倫夫人問。

　　「又寬又深，夫人，」艾爾通回答，「寬大約十六公里，水流湍急。最好的游泳健將也難說能安全過河。」

　　「我們砍棵樹，刳一刳，做隻小船漂過去，不就成了嗎？」小羅伯特毫不懷疑有什麼問題地說。

　　「你真行，不愧為格蘭特的兒子！」巴加內爾誇獎兩句。

　　「小羅伯特說得不錯，我們最後的『看家本領』只有這一樣了。我覺得用不著再浪費時間作無意義的討論了。」船長又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你覺得如何？」爵士問艾爾通。

　　「要是沒人來幫忙的話，一個月後我們還是留在河邊。」

　　「那麼，就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孟格爾問，臉氣得通紅。

　　「有，只有鄧肯號離開墨爾本到東海岸來！」

　　「你老是叫鄧肯號啟航，難道它到了吐福灣，我們就沒有困難了嗎？」

　　艾爾通並未立刻回答，想了一會兒，支吾其詞地說：「我並不是堅持我的主張，而是我的主張對大家都有利。如果閣下下了命令要走，我隨時準備出發。」

　　他說完交叉著胳膊，看大家的反應如何。

　　「你怎麼這樣說話？」爵士說，「有意見，你儘管提，我們可以討論。你主張怎麼辦？」

　　艾爾通以鎮靜而滿懷信心的語調說了下面一番話：

　　「我們現在既然毫無辦法，也不想去斯諾威河那邊冒險，那麼我們就應該等人家來幫助，而幫助我們的人只有向鄧肯號上找人。因此，我們暫住此地，幸好糧食還充足，派一個人去給大副奧斯丁送信，叫他把船開到吐福灣來。」

　　大家對這突如其來的建議，都十分驚訝。船長顯然不同意。

　　「在派人去送信的時候，」水手長接著說，「萬一斯諾威河水勢減小，我們可以找個淺灘過去，萬一要坐船過去，我們也有時間做木船。以上是我的建議，請諸位考慮。」

　　「好的，你的意見的確值得好好考慮一下，」爵士說，「這個計劃最大毛病就是要耽擱我們的行程，不過它可以使我們休養生息，避免一些可能會發生的危險。大家意下如何？」

　　「請你也說說，少校先生，」海倫夫人這時插嘴說，「你怎麼變得沉默寡言了。」

　　「既然點名叫我，」麥克那布斯回答，「我坦誠地說，我覺得艾爾通是個又聰明又謹慎的人，我完全同意他的建議。」

　　大家沒有料到少校為什麼這樣爽快，以前他總是反對艾爾通的計劃。就連艾爾通這時也感覺到有點奇怪。本來其他人都準備支持水手長的建議的，經少校一說，他們自然毫不猶豫地贊成了。因此，爵士在原則上採用了艾爾通的建議。

　　「為穩妥起見，我們應該暫時停留一下等人家送交通工具來嗎？」爵士又補充一句。

　　「我覺得這樣比較穩妥，」船長回答，「如果我們過不了這條河，送信人也過不去啊！」

　　大家又看看艾爾通，他像有絕對把握似的微笑了一下。

　　「自然會有辦法！」艾爾通說。

　　「有什麼法子？」船長問。

　　「只要回到由盧克諾通往墨爾本的那條大路上不就成了嗎？！」

　　「徒步四百公里嗎？」孟格爾叫起來。

　　「當然不會，還有一匹健康的馬哩。這段路跑不過兩天，再加上鄧肯號由墨爾本開到吐福灣需要四天，二十四小時後由吐福灣可以到此地，總計一星期後，我們就可以得救了。」

　　麥克那布斯不斷地點頭贊同艾爾通的話，這使船長很詫異。但大家既然都覺得這方法行之有效，也只有照此而行。

　　「目前的任務，」爵士說，「就是派誰去最合適。這趟差使責任重大，極其辛苦，而且危險。誰肯擔當此任？」

　　威爾遜、穆拉地、孟格爾、巴加內爾乃至小羅伯特都立刻挺身而出。孟格爾要求特別堅決，願意前往。艾爾通一直未說話，現在終於開口了：

　　「閣下，如果信任我的話，還是我走一趟吧。我在這一帶跑慣了，路途熟，比這困難的地方我都跑過，別人過不去的地方也能設法過去。因此，我能擔當此任。只要有封信交給大副，使他相信我，我保證六天後把鄧肯號開到吐福灣。」

　　「真不愧是格蘭特船長的部下，我相信你一定能完成任務。」

　　顯然，執行這項困難任務，比水手長再合適的人也沒有了，因此，大家都不爭了。但是孟格爾提出最後一項反對意見，他說艾爾通留在這裡或許能幫忙找到格蘭特船長的線索。但少校說，在這樣形勢下，要尋訪根本不可能，因此，暫時走開也無妨。

　　「那麼，艾爾通，你就去吧，」爵士說，「越快越好，別讓我們久等。」

　　水手長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趕快轉過頭，但是無論他轉得再快，還是被船長瞟見了。因此，孟格爾船長對他更不信任了。

　　艾爾通積極準備出發，兩個水手幫著他備馬和裝乾糧。這時候，爵士忙著給奧斯丁寫信。

　　他命令大副火速啟航去吐福灣，並且告訴大副艾爾通是個可靠的人。他叫奧斯丁一到東海岸就派一隊水手前來救援……

　　少校看著爵士寫信，當署艾爾通名字的時候，他突然問艾爾通的名字如何寫法。

　　「照拼音寫啊。」爵士回答。

　　「你弄錯了，」麥克那布斯鎮定地回答，「讀音是讀成艾爾通，可是寫出來卻要寫做彭．覺斯！」

　　三十三　揭穿假面具

　　彭．覺斯這個名字一說破，頓時如晴天霹靂。艾爾通一不做，二不休，挺起身，舉起手槍，砰地一聲，爵士應聲倒地。外面這時也響起槍聲。

　　孟格爾船長和兩名水手起初愣住了，這時正想撲過去抓彭．覺斯，但是，為時已晚，那膽大包天的流犯已經跑到膠樹林中與那夥土匪會合了。

　　爵士傷勢不重，就地爬起來。帳篷擋不住槍彈，非退卻不可。

　　「快進牛車，快進牛車？」船長一邊喊，一邊拉著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跑。這時，在厚厚的車廂裡可以獲得安全。隨後，船長、少校、巴加內爾，兩名水手都抓起馬槍，準備還擊。爵士和羅伯特也鑽到女客的車廂裡，同時事務長奧比爾也從車廂裡跑出來，準備和大家一起自衛。

　　事變發展得如此迅速，使人難以想像。彭．覺斯躲進樹林以後，槍聲立刻停止，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幾團白煙在膠樹枝上繚繞著，一片片茂密的胃豆草紋絲不動，好像原來的那一幕都是幻覺。

　　麥克那布斯和孟格爾跑到大樹底下仔細搜尋了一番，匪徒已經棄陣逃跑了，地面上留下了他們的腳印，還有冒煙的火藥引子。少校十分謹慎，把火藥引子踩滅了。在這樣的枯林裡，「星星之火，可以造成燎原之勢」，由此可能帶來巨大的苦果。

　　「那些可惡的傢伙跑掉了嗎？」船長問。

　　「是的，」麥克那布斯回答，「不過，這一走叫人更擔心。俗話說，『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人家在暗處，我們在明處，隨時可能遭到襲擊，以後，我們要格外警惕。」

　　麥克那布斯和孟格爾在周圍搜索了一番，始終未見流犯的蹤影。這幫匪徒彷彿是群害鳥飛走一般，逃走的這麼突然，未免太蹊蹺了，因此大家未免有點膽怯。那輛牛車，就像一座嵌在泥裡的堡壘，因而就變成了防禦中心，每兩人一班，一小時一換，輪流守衛著。

　　海倫夫人在爵士被彭．覺斯一槍打倒之時，她嚇壞了，直撲到丈夫的身邊。不一會兒，這勇敢的婦人立刻清醒過來，趕快扶丈夫上車。到了車上，撕開衣服，露出傷口，讓麥克那布斯檢查了一番。少校說只是點外傷，沒碰到筋骨。儘管流血很多，爵士還是勉強抬起帶傷的胳膊，擺擺手，表示傷勢不太重，叫朋友們放心。傷口一經包紮好，他便叫人談談事情的發展經過。

　　麥克那布斯首先發言，所有的旅伴，除威爾遜和穆拉地在外面站崗外，都靜靜地聽著。

　　少校在未言歸正傳之前，把海倫夫人還不知道的一段經過，即：伯斯的一夥流犯潛逃，在維多利亞境內流竄，在鐵路上做了血案等等，先敘述了一遍。隨後，少校把從塞木爾買的那份澳大利亞紐西蘭日報遞給海倫夫人，又補充道：彭．覺斯是個慣犯，罪行累累，他的惡名世知，警察當局正懸賞捉拿他呢！

　　但是大家最關心的是少校怎麼知道艾爾通就是彭．覺斯的。這一點，對於其他旅伴來說，是個謎。少校作了如下解釋：

　　艾爾通給少校的第一印象就不佳。使少校本能地警覺起來。那些幾乎無所謂的小事，例如在維買拉河這位水手長和那鐵匠彼此遞眼色；艾爾通穿過每座城鎮時，總有些遲疑；又如屢次要求把鄧肯號調到東海岸來；又如，在他手裡的牲口先後死得離奇；還有，他的語言，態度總是含含糊糊，模稜兩可。這一切跡象，足以引起一個細心人的懷疑。

　　然而，要是昨天夜裡發生那場驚變，少校也不敢直接斷定艾爾通就是匪徒們的頭。

　　少校在那天夜裡鑽進那片高高的小樹叢裡之後，偷偷摸到那幾個引起他注意的可疑的人影身旁。那些菌類植物發出微弱的白光，起到了照亮的作用。

　　只見三個人影在察看地上的腳印和馬牛蹄印，其中一個，正是黑點站釘馬蹄鐵的鐵匠。

　　「就是他們」，一個人說道。

　　「是的，沒錯，」另一個人回答，「三葉形馬蹄印在這裡。」

　　「從維買拉河到這裡，一直如此。」

　　「他們的馬都死光了，那毒草還真起作用。」

　　「這胃豆草效力大著呢，就是一個騎兵隊的馬也可以把他給報銷掉。」

　　「那三個後來不說話了，」少校又接著敘述，「我向前跟了他們一段路，後來他們又談起來：『彭．覺斯真能幹，』那鐵匠說，『他把格蘭特船長的故事編得天衣無縫，活龍活現，真不愧是個水手！要是這場成功了，我們就發大財了！』『還是叫他彭．覺斯吧，這名字多響亮呀！』說到這裡，這三個壞蛋就離開了膠樹林。我回到帳篷，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心想澳大利亞的流犯並未像地理學家所說的那樣都已改邪歸正了啊！我說這話，請巴加內爾先生不要見怪！」

　　少校不說話了。

　　他的旅伴們在靜靜地思考著事情的原委。

　　「啊！好個艾爾通！」爵士的臉氣得熬白，「原來把我引到這裡，就是要搶劫我，殺害我們啊！」

　　「沒錯！」少校作了十分肯定的回答。

　　「那麼說，從維買拉河起，他的同黨就在跟蹤我們，找機會對我們下手，是不是？」

　　「是的！」

　　「那這個可惡的艾爾通，一定不是不列顛尼亞號上的水手了？並且他的服務證書也是盜竊的？」

　　大家用焦急的眼光望著少校，他們也已經考慮到了這一點。

　　「這筆糊塗帳，我們完全可以理清頭緒，」麥克那布斯說，他始終是那麼鎮定，「我是這樣想的，這人的真名字倒是艾爾通。所謂彭．覺斯，是他落草為寇的諢名，並且不可否認，他認識格蘭特船長，作過不列顛尼亞號上的水手，否則，他不可能對我們所說的那些細節知道的一清二楚。並且，他的同夥的談話也可以作為旁證。我們可以肯定：彭．覺斯就是艾爾通，正如艾爾通就是彭．覺斯一樣，也就是說，不列顛尼亞號上的水手做了個流犯幫派的頭目。」

　　少校的這番解釋，大家異口同聲的認為是正確的。「現在，」爵士說，「你還可以解釋一下，格蘭特船長的部下怎麼，並且為什麼來澳大利亞的嗎？」

　　「怎樣來到澳大利亞，我可不知道，」少校回答，「這問題警察當局也不一定知道，至於為什麼，更解釋不了了。不過，這個謎總有一天會揭開的。」

　　「難道警察當局連艾爾通和彭．覺斯是一個人也不知道嗎？」爵士又問。

　　「是的！」少校說，「如果當局知道了這個重大事故，就會幫助我們找出線索來。」

　　「這樣看來，」海倫夫人說，「那夥人混入奧摩爾先生的莊園，一定想作案了？」

　　「毫無疑問，」少校回答，「他一定想在那個愛爾蘭人身上下手，正好遇到一個良好機會，他改變了計劃，開始打我們的主意。那傢伙聽到爵士一番原原本本的敘述，又聽到船舶失事的消息，正好藉此機會發一筆大財。橫跨澳大利亞的旅行決定以後，便和我們出發了。就是在維買拉河，他和他的同夥──黑點站的鐵匠串通一氣，在馬蹄鐵上作了手腳。從此，他的同夥成了我們甩不掉的尾巴。艾爾通，這個狠心的傢伙，用毒草毒死我們的馬，我們的牛。最後，看到時機成熟，又騙我們到斯諾威河邊，讓他手下的無賴來擺佈我們。」

　　麥克那布斯拼湊的事實概括了彭．覺斯的全部歷史事實，他的罪行也暴露的差不多了。現在大家都看出那傢伙的真面孔：他原來是個膽大包天、窮凶極惡的流犯。他加入旅行隊的意圖既已被揭穿，爵士不得不保持警惕。好歹，一個揭穿了假面具的人比一個隱藏在內部的奸細，危險性要小些。

　　情況不說明白還好，一說明必會產生負面的影響。當人們在談論過去所發生的一切時，瑪麗小姐卻在獨自思考著未來。孟格爾船長看見她臉色發白，愁容滿面，一點笑容也沒有，顯得十分絕望。他知道此時瑪麗小姐在想什麼。

　　「瑪麗小姐！瑪麗小姐！你怎麼哭了？」孟格爾連忙叫她。

　　「我的孩子，好好的哭什麼？」海倫夫人說。

　　「我的父親啊！夫人，我父親，他……」瑪麗說不下去了。但是，這一提，大家明白她要說什麼了。從她那晶瑩的淚花中，可以看出此時她的心有多麼的沉重，他父親的名字直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艾爾通的陰謀一被揭穿，一切希望如五彩繽紛的肥皂泡一樣破滅了。其實不列顛尼亞號根本沒在吐福灣觸礁，格蘭特船長壓根兒也沒有踏上澳大利亞這片土地，是流犯胡謅把爵士一行人騙到內地來的。

　　就這樣，文件的不正確解釋再次把尋訪工作誤入歧途。

　　大家看著那兩個愁眉不展的格蘭特姐弟二人，也都悶聲不響。這時，誰還能找出帶有希望的話來安慰他們呢？羅伯特在姐姐懷中哭了。

　　「遇到這不成全文的文件，真倒楣，讓我們都快絞盡腦汁了。」那可敬的地理學家好像真對自己生起氣來，用手拍著腦袋，恨不得一下子拍塌下去。

　　這時，爵士出去走到外面站崗的穆拉地和威爾遜身邊，平原上一片沉寂，大塊的烏雲聚集在天空。在這種沉悶的和麻木了一般的氣氛中，地下落根針也會聽見，靜得叫人難受。那幫流犯已遠走高飛了。大群的飛鳥落到樹林的低枝上，幾隻袋鼠安閒地吃著草，還有一對風鳥在放心大膽地從灌木叢中伸出頭來。這一切表明了沒有人在那裡擾亂那種寧靜。

　　「這個鐘頭，你們看見什麼異常情況了嗎？」爵士問那兩名水手。

　　「沒有，閣下，」威爾遜回答，「流犯現在大概離這兒很遠了。」

　　「也許彭．覺斯跑到阿爾卑斯山腳下去了，」穆拉地接著說，「為了增強他們的力量，他們會找些流竄的山賊作幫凶的。」

　　「很有可能，」爵士回答，「這幫混蛋都是壞種。他們害怕我們的精良武器，也許在夜裡再來偷襲我們。天一黑，我們更要加倍警惕才是。要是我們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走到東海岸，那就好了！只可惜河水泛濫，截斷我們的去路。或者要是能買個木筏幫我們渡河的話，多花點錢我都不在乎。」

　　「為什麼我們不就地取材，做個木筏呢？」威爾遜說，「此地就有樹木啊！」

　　「不行，威爾遜，這條河流非同尋常，是一條急流，渡不過去的。」

　　這時，船長、少校和地理學家到了爵士跟前。他們是來觀察斯諾威河水勢的。由於剛下過大雨不久，河水暴漲，水流湍急。湍急的驚濤駭浪，衝擊著、漩轉著，形成了許多無底的漩渦，想到裡面力挽狂瀾是不可能的。

　　「這河是過不去了，」船長說，「不過，我們站在這裡也不是個辦法。現在，更需要去做艾爾通翻臉之前要做的事了。」

　　「這話是什麼意思？」爵士問。

　　「我是說，我們得趕緊求援，不能到吐福灣，就得派人到墨爾本。還剩下最後一匹馬，請閣下把牠交給我，派我去求援。」

　　「但是，這樣太危險了，」爵士說，「這一帶常有強盜出沒，而且大小路口都有彭．覺斯的人把守。」

　　「這一點，我已考慮到了。但是目前情況緊急。不能再往後拖了。我爭取用一個星期的時間跑一趟，閣下，您看如何？」

　　「在爵士作出決定以前，我提點小小要求，」地理學家插嘴說，「派人去墨爾本，是無可非議的，但是孟格爾萬萬去不得，因為他是一船之長，群龍之首，不可以輕易去冒險。還是我代他去吧。」

　　「你說得很對，巴加內爾先生，」麥克那布斯又插嘴道，「但是為什麼偏偏你去？」

　　「我們倆個可以前往墨爾本。」威爾遜和穆拉地異口同聲地說。

　　「你們以為我怕騎馬一口氣跑這三百二十公里嗎？我去更合適！」少校接著說。

　　「安靜，安靜，朋友們！」爵士大聲喊道，「我們中間必須派一個人去，但不知派誰最好，還是抽籤決定吧。巴加內爾，把我們的名字都寫在紙上……」

　　「閣下，您的名字不能寫！」船長趕快說。

　　「為什麼呢？」

　　「您的傷口還沒有完全癒合，離不開海倫夫人的照料。」

　　「是的！爵士，」巴加內爾也附和說，「你是不能離開旅行隊的。」

　　「爵士，您的責任是守在這裡，指揮大家，您不能走開。」少校也這麼說。

　　「這一趟困難和危險不少，」爵士說，「我也應當分擔一份，怎能把我的一份推給別人呢？都別說了，寫名字吧！並且我希望第一個抽出來的是我！」

　　大家看爵士這樣堅決，只好依他了。把他的名字和大家的名字擺在一塊兒，然後抽籤；結果抽到了穆拉地，穆拉地高興地跳了起來。

　　「爵士，我這就準備動身。」他說。

　　爵士緊緊地握住穆拉地的手表示祝賀。然後大家回到車裡，只留下少校和船長二人站崗放哨。海倫夫人立刻知道了派人去墨爾本的決定和抽籤的結果。她對穆拉地也勉勵了一番，使那水手十分感動。因為大家都了解穆拉地，他勇敢、聰明、強壯，能吃苦耐勞，所以都說他擔任此項任務最合適不過了，穆拉地決定在晚上八點，黃昏時分過後立刻動身，威爾遜替他備馬，他考慮到了那三角形馬蹄鐵的危險性，便和昨夜死去的馬蹄上的馬蹄鐵隨便交換了一下。這樣，流犯就難以認出這是旅行隊的馬的足跡了，而且他們又沒有馬，追穆拉地也無追不上。

　　當威爾遜備好馬之後，爵士準備寫信給大副奧斯丁。但是，由於胳膊受了傷，不能動，只好請地理學家代寫。此時，這位學者正在走神，他並未注意到周圍的事物，仍專注地思考那個文件。他把文件上的字翻來覆去地想，希望找出一個新的頭緒來，因此，心裡左解釋，右解釋，怎麼也想不通，彷彿沉溺在難解的題海中了。爵士請巴加內爾寫信，他未聽見，格里納凡只好重複一遍，他這時才清醒過來：

　　「啊！好，我替您寫！」

　　他一面說著，一面機械地準備好一張白紙，然後手拿鉛筆，聽爵士唸。格里納凡說道：

　　「湯姆．奧斯丁，速即啟航，將鄧肯號開到……」

　　地理學家寫完這個「到」字，眼睛偶然瞧見地上的那張澳大利亞紐西蘭日報。報紙是折疊的，報名只露出「aland」這個單詞。巴加內爾停下筆，彷彿忘記了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你怎麼了，巴加內爾先生？」

　　「啊！」巴加內爾叫了起來。

　　「你有什麼心事？」麥克那布斯問。

　　「沒什麼，沒什麼！」

　　然後，巴加內爾放低聲音，連聲念道：「阿蘭【註：aland。】阿蘭，阿蘭！」他已經站起來，手中拿著報紙，來回搖晃著，彷彿有許多話要說，但他卻硬嚥住了。兩位女客、小羅伯特、爵士搞不清，他為什麼會這樣的莫名其妙、驚魂不定。這位地理學者突然像發瘋似的，但不一會兒，又漸漸地鎮定下來，原先眼中流露出來的得意光芒，現在沒有了。他又坐下來，安詳地說：

　　「繼續說，爵士！」

　　爵士又唸下去，指示的全文如下：

　　「湯姆．奧斯丁，速即啟航，將鄧肯號開到南緯三十七度線橫穿澳大利亞東海岸的地方……」

　　「澳大利亞嗎？」巴加內爾自言自語，「啊！是的，是澳大利亞！」

　　他一口氣把信寫完，遞給爵士簽名。格里納凡剛受傷。胳膊痛得厲害，潦潦草草地簽了一下。信口封好後，由於巴加內爾心情激動，手還在顫抖，他用抖動的手在信封上寫下姓名和地址：

　　「墨爾本，鄧肯號

　　湯姆．奧斯丁大副手啟」

　　之後，巴加內爾離開了牛車，邊走邊指手劃腳地唸著那幾個莫名其妙的字：

　　「阿蘭！阿蘭！西蘭【註：Zealand。】！」

　　自寫信之後，這一天都平安無事。穆拉地的行裝已經準備齊全，這個誠實勇敢的水手覺得能有機會對他的爵士表示忠誠，心裡十分慶幸。

　　地理學家恢復了他的鎮定和常態了。從他的眼光裡看得出他有一樁極犯愁的心事，但他似乎又下決心不說出來，無疑地，不說出來自會有他的理由，因為麥克那布斯聽見他一直嘟嘟噥噥，好像自己在生悶氣，不自覺地說了這麼一句話：「不，不！說了他們也不會怕的！而且，現在又有什麼用呢？已經太遲了！」

　　過了一會兒，地理學家開始向穆拉地解釋有關到墨爾本的途中所必備的一些知識，他把地圖攤開，用手指劃著應走的路線。草地上各條小路都通到盧克諾大路。這條大路一直向南到了海岸之後，來一個急轉彎，轉向墨爾本。沿這條大路走的時候，千萬不要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為了圖方便而抄近路。

　　因此，路線再簡單不過了，穆拉地絕不會迷路的。至於危險，只是離營地幾公里路以內一定有彭．覺斯和他的同黨埋伏著，過了這段路以後就沒有什麼危險了。穆拉地保證，一穿過匪徒的埋伏區，就能很快地把這幫流犯丟得遠遠的，盡快地完成任務。

　　六點鐘，又下起了傾盆大雨。帳篷擋不住雨，大家只好都到牛車裡來吃晚飯。這牛車實在牢靠得很，它深深地陷在泥土中，牢固得和堡壘建築在石基上一般。至於武器，他們有七支馬槍和七支手槍，彈藥和糧食也很充足，抵抗幾天是沒問題的。而鄧肯號不到六天可以開到吐福灣來了。再過二十四小時，船員們也許就能到達斯諾威河的那一岸，即使他們不能渡過河來，至少，流犯看見我們得到了強大的增援，也就不得不退卻了。但是，這一切的實現都得靠穆拉地的冒險成功。八點鐘，夜色已濃，正是動身的時候了。給穆拉地牽過馬，為謹慎起見，在馬蹄上都纏上布，這樣，馬走起路來一點聲響也沒有。出發之前，馬似乎很疲乏了，但是全體旅行者的希望都寄託在牠那跑得平穩而矯健的四條腿上啊。

　　麥克那布斯勸穆拉地一旦突破流犯們所控制的勢力範圍就要愛惜馬力。寧可遲半天，不可半途而廢，務必到達目的地。

　　船長交給他的水手一支手槍，裡面已裝好了六發子彈。一個沉著勇敢的人，拿著這樣強有力的武器，幾秒鐘就能全部打出去，即使遇到幾個強人攔路，也是不在話下。

　　爵士、海倫夫人、瑪麗小姐和穆拉地握了握手，穆拉地跨上了馬鞍。格里納凡對他再三叮囑：「這封信一定要交給湯姆．奧斯丁，叫他一刻不許耽擱，立刻開船到吐福灣。如果那時在吐福灣碰不到我們，那說明我們還沒能夠渡過斯諾威河，請火速前來救援！現在，你去吧，我的好水手，上帝保佑你！」

　　就這樣，在一個風雨交加的黑夜，踏上充滿危險的道路，穿過那無邊的荒野，要不是這水手的意志堅強，任何別的人都會感到困難的。那水手並沒有多說些告別的話語，只說了句：「再會！爵士！」不一會兒，便消失在沿樹林邊的小路上。

　　這時，風聲更緊了，吹得桉樹枝在黑暗裡發出陰沉的喀吱喀吱聲。有時，人們還可以聽見一些枯枝落在溼地上的聲音，那些高大的樹木早已乾枯，不過一直挺立著，現在有幾棵被狂風刮倒了。風在怒吼，樹林在嘩啦嘩啦地作響，河水在咆嘯，這一切混成了一片喧囂。大片的烏雲被風向東趕著，直貼到地面上來，彷彿是一塊一塊的煙霧。陰森森的黑暗更增加了這風雨交加的深夜的恐怖。

　　穆拉地走後，旅客們又回到牛車內，空間窄小，只好擠在一起蜷伏著。海倫夫人，瑪麗小姐、爵士和地理學家在前廂，門窗關得很緊；奧比爾、威爾遜、羅伯特在後廂擠在一塊。麥克那布斯和船長在門外站崗。這種提防是必要的，因為流犯有隨時進行偷襲的可能性。

　　黑夜向兩位忠實的哨兵臉上噴著陣陣冷風，但他們還是耐心忍受著。因為敵人最容易在黑暗中搗鬼，他們倆盡量把眼睛瞪得圓圓的，把眼光透進那片夜影之中，風在怒號，樹枝在撞擊，樹幹在折裂，狂瀾在澎湃，在這一片風暴聲中，耳朵什麼也聽不見。

　　然而，有時片刻的寧靜也會打斷那激怒的狂風，風好像吹累了，要停下來喘口氣似的。只有斯諾威河在靜靜的蘆葦叢和膠樹林裡不斷地呻吟著，這種突然的平息使黑夜顯得格外陰森恐怖。麥克那布斯和孟格爾船長更加細心地聽著周圍的動靜。

　　就在這時，一聲尖銳的叫聲傳到他們的耳朵裡，孟格爾走到少校面前，問道：

　　「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是人叫還是野獸叫？」

　　「像似人在叫。」船長回答。

　　接著，兩人又忽然聽到那不可理解的叫聲，同時，好像還有槍聲，但聽不清楚。正在這時，狂風又起，他們彼此說話也聽不清了。所以，他們跑到車子的下風向外站著。

　　在車內的旅伴們也聽到了那凶多吉少的叫聲和槍聲，爵士揭開門簾，走到站崗的那兩位旅伴身邊。

　　「槍聲從何方而來？」他問。

　　「從那邊。」船長說，用手同時指著穆拉地出發所走的那條陰森小路。

　　「有多遠？」

　　「風力，傳聲快，不過，至少也有五公里左右。」

　　「我們去看看！」爵士說著，提起馬槍就要走。

　　「不能去！」麥克那布斯說，「這也許是『調虎離山計』，騙我們離開牛車。」

　　「如果穆拉地被那幫匪徒打死怎麼辦？」爵士又說，抓住少校的手。

　　「我們明天會知道結果的。」麥克那布斯冷靜地回答，堅決制止爵士去作無益的冒險。

　　「您不可離開，我一個人去看看吧！」孟格爾說。

　　「你也不能去！」少校十分堅決地說，「你想讓人家白白打死，逐漸消弱我們的力量嗎？那樣，等於我們自取滅亡。如果，我們的好水手犧牲了，自然是不幸，但不能在不幸之後再來個不幸了！他的死是命中註定的，因為他是抽籤去的，如果我和他一樣，我絕不要什麼求救。」

　　不論怎麼說，麥克那布斯留住爵士和船長是對的。如果他們果真去的話，生還的可能性不大。在這樣的夜裡，想找到水手那裡，向埋伏在樹叢中的流犯跑去，等於自投羅網。再說，本來這旅行隊剩下的人不多了，經不起再犧牲了。

　　然而爵士彷彿不願意聽這些理由，他緊握著馬槍，繞著車子轉來轉去，稍微有點聲，他便側耳細聽。他拼命地把眼光穿過那凶多吉少的黑暗，他彷彿看見了自己的部下被別人打得死去活來，甚至還聽到了效忠自己的人的求救聲，而流犯們極其殘酷地傷害那水手，拿殺人取樂，想到這裡，心如刀割一般。少校這時簡直沒了主意，不曉得能不能挽留住格里納凡，生怕他一時感情衝動，跑到敵人的槍口上送死。

　　「爵士，」少校說，「你要冷靜點，聽一下朋友的忠告吧。你要想想身在虎穴中的海倫夫人、瑪麗小姐和其他旅伴啊！而且，你往哪裡去呢？你知道穆拉地在何方嗎？他也許被伏擊在兩公里之外的路途中，究竟在哪條路上呢？你知道你應該走哪條路嗎？……」

　　少校說到這裡，又傳來一聲呼救聲，不過，聲音很微弱。

　　「你聽吧！」爵士說。

　　這呼救聲正是從槍聲那邊來的，還不到半公里路遠。爵士這時不顧一切地推開少校，奔向那條小路。這時忽然又聽到斷斷續續的聲音：「救──命啊！救──命啊！」這聲音極其悲慘，充滿了絕望的情緒。船長和少校也跟著跑了過去。過了一會兒，他們望見一個人影，沿著林間小道，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哼著，呻吟著。

　　來人正是穆拉地，他受了傷，已經半死不活了。當旅伴們把他抬回牛車時，弄得滿身都是血跡。

　　雨下得更大了，風刮得更瘋狂了。他們一到，車廂內的人頓時驚呆了。清醒之後，大家迅速讓開位置，把穆拉地安頓好。少校把那水手的上衣脫掉，衣服上的血水、雨水一起往下滴答。他找到了傷口，那是一個被別人在右脅下捅了一刀的傷口。

　　少校立刻動手，很熟練地包紮好。至於這一刀傷到要害沒有，麥克那布斯也不敢斷定。穆拉地的生死全掌握在上帝的手中，鮮紅的血一陣一陣地從傷口裡湧出，穆拉地臉色蒼白，眼睛緊閉，奄奄一息，那樣子傷勢的確不輕。麥克那布斯先把傷口洗了洗，敷上一層厚厚的火絨，然後再蓋上幾層紗布，包紮起來。血終於止住了，大家這才鬆了一口氣。穆拉地斜躺著，左脅朝下，頭和胸都腫得高高的，海倫夫人餵了他幾口水。一刻鐘過後，穆拉地抽搐了一下，接著，眼睛慢慢睜開，嘴裡喃喃地說著話，但聽不清。少校把耳朵湊近他的嘴邊，聽他老是說：

　　「爵士，……信，……彭覺斯……」

　　麥克那布斯把話照樣重複了一遍，望望他的旅伴們。穆拉地的話是什麼意思呢？難道彭覺斯攔擊我們的水手，要我們討救兵麼？還有那封信……

　　爵士連忙摸了摸那水手的衣袋，大驚失色，原來給大副湯姆奧斯丁的信不見了。這一夜就在不安與憂鬱中過去了，大家此刻最擔心的是穆拉地的生命，他此刻在發高燒。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成了最熱心的護士，她們那兩雙仁慈的手忙個不停，從來沒有一個病人受過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

　　天亮了，雨停了。濃烏雲仍在空中滾動，地面上落滿枯枝，道路泥濘得很，車子陷得更深了。上下車都變得困難了，不過，車子已經陷到底了，不會再深了。船長、少校、爵士天一亮，就跑到營地周圍偵察地形，他們沿著那條粘滿血跡的小路走，但始終沒有發現彭．覺斯及其黨羽的痕跡。他們一直走到昨晚發事地點，兩具屍體躺在那裡，是穆拉地打死的，其中一個就是黑點站的鐵匠。他死後，臉色鐵青，整個臉都變了形，樣子嚇死人了。

　　為了謹慎起見，絕不能跑得太遠。於是，他們不再往前搜索，又順原路返回，情況的嚴重性使他們陷入沉思之中。

　　「現在是不是再派個人去墨爾本？」爵士終於打破了沉默的氣氛。

　　「人是非派不可的！」船長回答，「我的水手沒有完成任務，由我來接替吧！」

　　「不能這樣做，孟格爾。要知道，跑三百公里路，連匹馬也不怎麼行呢？」

　　穆拉地騎走的那匹馬，始終沒有出現。牠是被打死了呢？還是在荒野中跑掉了呢？還是被流犯奪去了呢？要是找到牠，就好了。

　　「不管怎樣，」爵士又說，「我們不能再分開了。等八天也好，十五天也行，等到斯諾威河裡的水落下去，我們再慢慢到吐福灣吧！然後，再想到妥善的辦法給鄧肯號送信，叫它開到東海岸來。」

　　「也只有這條路可走了。」地理學家說。

　　「因此，各位朋友們，」爵士又說，「我們不要再走開了。單身一人在這匪徒的伏擊圈中亂跑，危險性太大。現在，願上帝保佑我們的那可憐的水手能夠活下來，並保佑大家平安無事！」

　　爵士的話包含兩個要點，都是對的：第一，不要讓任何一個人再去闖「鬼門關」；第二，在河岸上耐心等待，直到河水落下去，能夠渡過為止。他們過了河，離南威爾斯省的邊境城市德勤吉特不過二十二公里，在那裡就不難找到去吐福灣的交通工具了。而且，在吐福灣可以拍電報到墨爾本直接給鄧肯號下命令了。

　　這種做法是聰明的，只可惜現在才決定。如果爵士不派穆拉地去求援，他也就不會遭毒手了，這不幸的事件也不會發生了，他們回到營地後，看見旅伴臉上愁雲稍微散開了一點，感到穆拉地可能有希望得救了。

　　「他好些了，他好些了！」小羅伯特迎上去對他們說。

　　「穆拉地好些了嗎？……」

　　「是的！」海倫夫人回答，「病勢減輕了，少校也放心了，他不至於有生命危險了。」

　　「少校往哪裡去了？」爵士問道。

　　「在水手身邊。穆拉地拼命地要和他說話，不要人去打攪他們。」

　　這時，穆拉地已清醒過來，燒也退了。但是他神志一清醒，一能夠說話，第一件事就是找爵士或者少校。麥克那布斯看他那有氣無力的樣子，想盡量避免和他談話，但穆拉地再三堅持，少校只好聽著。

　　談話進行了好幾分鐘，爵士才回來，只好由少校來傳達了。

　　少校把格里納凡叫到車外，走到支帳篷的那棵膠樹下和朋友們合在一起。少校此刻心情特別沉重，不像往常那樣輕鬆了。他的眼睛一落到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身上，便顯出極度的不安。

　　爵士問少校究竟發生什麼事，少校把剛才的談話簡單地講了下：

　　「我們的那位水手離開營地後，一直沿巴加內爾給他指示的那條小路走。他迅速地往前趕路，至少是用黑夜所能容許的速度。大約走了有三公里路的時候，迎面來了幾個人──他覺得有五個人。馬驚得直立起來。穆拉地抓起槍來就打，兩個人應聲倒下。在槍的閃光中。他認出了彭．覺斯。畢竟是人少吃虧，到此時為止，他槍裡的子彈還未打完，右脅已挨了一刀，便摔下馬來。

　　「然而他還沒有昏過去，凶手們卻認為他死掉了。他感覺到有人在他身上搜東西，然後又聽到幾句話，『那封信我找到了，』一個流犯說。『拿來！』彭．覺斯回答，『有了信，鄧肯號就落到我們的手中了。』」

　　少校講到這裡，爵士不由地大吃一驚，渾身直冒冷汗。

　　少校又接著往下講：

　　「『現在，你們快把馬追回來給我，』彭．覺斯又說，『兩天後我便可登上鄧肯號，六天到吐福灣。我們大家就在吐福灣會齊。格里納凡一行人那時還在泥裡傻等呢！你們趕快到根卜爾別橋去過河，到海岸那裡等我。我自然有辦法讓你們上船。你們上船後，讓船上的人去餵王八，我們得到鄧肯號，便可以在洋上稱王了。』『哇！偉大的彭．覺斯！擁護彭．覺斯！』流犯們都叫起來。穆拉地的馬很快追回來，彭．覺斯翻身上馬，朝盧克諾的大路飛奔而去，不一會兒，就不見了。同時，他的同黨也向東南方向走去，顯然去渡斯諾威河了。穆拉地雖然身負重傷，但仍堅持連滾帶爬地跑回來，報告這一重大情況，直到離營三百米的地方，幾乎昏死過去了，我們便把他抬了回來。以上就是穆拉地對我說的一切經過，」少校總結一句，「你們現在應該明白那勇敢的水手為什麼堅決要求說話了吧！」

　　內幕終於揭開了，大家沒有一個不驚慌失措的。「海盜！原來是海盜啊！」爵士破口大罵，「我的船員都會送命的，我的鄧肯號將會落到他們手裡呀！」

　　「可不是麼！彭．覺斯的目的就是要搶劫那隻船！」少校回答，「然後……」

　　「那麼！我們必須在匪徒們之前趕到海邊！」沒等少校說完，地理學家插嘴說。

　　「我們又怎麼能過斯諾威河呢？」威爾遜問。

　　「我們抬他走，輪流著抬他；只要有辦法，我們就得盡力而為，總不能讓我們的同伴在敵人手中白白送命吧？」

　　由根卜爾別橋過斯諾威河，這辦法是可行的，但是也得冒險，因為流犯可能守在橋頭，不讓他們通行。果真如此，他們至少會用三十個人來對付七個人的，但現在也管不了這麼多了，能闖過去就得闖，闖不過去也要闖！

　　「爵士，在冒險走最後一步棋之前，」孟格爾說，「還是先去偵察一下更穩當些。我負責去吧。」

　　「我陪你去，孟格爾。」地理學家應聲說。

　　爵士同意了這個建議，船長和巴加內爾立刻動身。他們朝斯諾威河走去，沿著河岸，一直走到彭．覺斯說的那個地方。為了不讓流犯們發現，他們在河邊高大的蘆葦叢中曲曲折折地走著。

　　天色很晚了，還沒有看見這兩位全副武裝的勇敢的夥伴的影子。大家都焦急萬分地等待著。

　　最後，將近深夜十一點鐘了，威爾遜報告說他們回來了。巴加內爾和船長來回跑了十六公里，累得疲憊不堪。

　　「找到橋了沒有？」爵士迎上去就問。

　　「找到了，一座藤條紮的橋，」船長說，「流犯們已從橋上過去了，只是……」

　　「只是什麼？」爵士著急地問，預料到肯定又有新的不幸發生。

　　「可惡的傢伙把橋給燒斷了！」地理學家失望地回答。

　　三十四　強渡斯諾威河

　　現在還不是洩氣的時候，而是積極行動的時候，儘管根卜爾別橋被燒斷了，但無論如何斯諾威河總要過去，並且要在匪徒之前趕到吐福灣才行。所以大家不能光怨天尤人，這是沒有用的。第二天，船長和爵士又跑到河邊看水勢，想方設法渡河。

　　雨後的潮水還沒有落下去，波濤滾滾，洶湧澎湃。要和這樣的洪水搏鬥等於找死。爵士交叉著胳膊，低頭不語，紋絲不動。

　　「我先游過去行嗎，爵士？」船長問。

　　「不！孟格爾，我們還是等等吧。」爵士回答，一面用手抓住大膽的青年，生怕他跳入河水似的。

　　說著，兩人又走回營地。這一天就是在這種焦急萬分的情況下度過的。爵士到河邊跑了不知多少次，總想找個冒險渡河的辦法，結果一無所獲。這條河好像和他們作對似的，水勢一直未減，就是火山的熔岩在裡面流著，也沒有那麼難渡。

　　最近幾天，由於海倫夫人精心照料，那水手感覺好多了，已經脫離了危險。到現在，少校才斷定那一刀未傷到要害。當時病人奄奄一息，只是流血過多造成的。傷口一紮好，血就止住了。只要好好養幾天，很快會痊癒的。海倫夫人一直讓穆拉地住在前車廂，他感覺不好意思。最使他感到不安的是怕耽誤了其他旅伴的行程。所以，他要求只要他們能設法過河，儘管前往東海岸，只留威爾遜照顧他就可以了。

　　可惜，一連好幾天，這條可惡的河總不能馴服。近來，爵士的脾氣煩躁極了。夫人和少校儘管勸他不要動火，要忍耐一下，但終歸無效。彭．覺斯這時也許已登上鄧肯號，他能忍耐嗎！當鄧肯號──他心愛的遊船，張滿帆，開足馬力向東海岸自投羅網的時候，當夥伴們一小時比一小時更接近死亡的時候，還能忍耐嗎！

　　作為船長的孟格爾，此時心裡也不好受，每想到那可怕的即將發生的一幕，也感到焦急。

　　他想不惜一切代價克服當前困難，因此學澳大利亞人一樣，用大塊的膠樹皮造成了一隻小艇。膠樹皮很輕，用木棍子夾起來，便構成了一隻輕巧的渡船。

　　一月十八日，孟格爾和威爾遜試用了一下那隻不太堅固的小船。他們使用了渾身的解數，但無濟於事，小船一到急流處就翻掉了，他們幾乎連性命都搭上了。小船被捲進漩渦，不見了，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上河岸。因為最近一下雨，再加上高山積雪融化，漲水更大了，此刻河面有一公里寬，而他們二人離開河岸連三米都沒有。

　　一月十九日和二十日又在這種進退兩難的情況下過去了。少校和爵士沿河岸走，走了八公里路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蹚水過去的淺灘。處處是洶湧的波濤，處處是湍急的洪流，彷彿整個山區的雨水都匯集到這條河流中來了。

　　現在，援救鄧肯號的希望只好放棄了。鄧肯號只好聽天由命吧。彭．覺斯走了已經五天了，遊船大概已開到了東海岸，也許已落到匪徒手中。

　　然而，總不能這樣閒待著啊！洪水畢竟不會長久持續下去，它來得快，退得也快。果然，二十一日早晨，地理學家觀測水位開始下降了，連忙報告爵士。

　　「水位下降了，還有什麼用，一切都太遲了。」爵士唉聲嘆氣地說。

　　「但我們總不能長期待下去吧？」麥克那布斯反駁道。

　　「或許明天我們就可以渡過去！」孟格爾也說。

　　「渡過去，還來得及救那幾個可憐的船員嗎？」

　　「閣下，您聽我說，」船長又說，「大副奧斯丁的為人，我知道。他一定嚴格執行命令，能開船的時候一定會開的。但是誰敢保證在彭．覺斯到達的時候，船已經修好了呢？萬一船推遲一兩天出海呢！」

　　「你說得對，孟格爾！但願如此！我們還得盡快趕往吐福灣。現在，我們離德勒吉特只有五十五公里了。」

　　「我們到了那個城鎮，就可以找到交通工具了，」地理學家說，「然後盡快趕往東海岸，或許還來得防止這場災禍的發生！」

　　「好，我們這就開始準備！」爵士命令道。

　　於是，船長和威爾遜又開始忙著造船了。上次的失敗已證明膠樹皮抵抗不了洪水的衝擊。因此，他們鋸掉了幾棵大膠樹，準備造一個又大又牢的木筏。這工作很費時間，到了第二天才完工。

　　這時，水位已顯著下降了。但是斯諾威河水流依然湍急。然而，這並沒有多大關係，只要順著水勢斜走，在適當範圍內控制水勢，是可以達到對岸的。

　　正午時分，大家把兩天路程所需乾糧搬到木筏上，其餘的如牛車、帳篷一律丟掉。這時，穆拉地的傷勢已經好轉，身體恢復得很快，翻翻身，已沒有事了。

　　下午一點鐘，大家上了木筏。船長在右邊安上一支長槳交給威爾遜掌管，目的是在於防止木筏被急流沖去，減少被浪頭打出航路的距離。至於孟格爾，他站在木筏尾上，用一根粗製的櫓掌握著航向。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坐在正中間，靠近穆拉地，爵士、少校和地理學家則圍住他們，準備救護。

　　「準備妥當了嗎，威爾遜？」船長問。

　　「妥當了！」威爾遜用粗大的手握著槳回答。

　　「途中要當心，防止浪頭把我們沖掉！」

　　孟格爾船長解開繫筏的繩索，一下子就順水漂去，開始的五米還好，威爾遜一直能夠控制木筏。但是不一會兒，木筏被裹進漩渦。只在裡面打轉，怎麼也不出來，這時槳和櫓已失去作用了。只好等待漩渦過去。木筏轉得飛快，把人轉得眼花繚亂。孟格爾站在那裡，臉色灰白，咬緊牙關，眼睛直盯著水轉成無數的漩渦。

　　木筏隨著漩渦逐漸推進，好大一會兒，終於轉到河中心，這時，離出發點才走了半公里路。這裡的水力極猛，漩渦便不易形成，所以木筏稍微平穩些。

　　船長和威爾遜又用起他們的櫓和槳，沿一條斜線在水中前進了。最後，經過一番艱辛終於快到岸時，威爾遜手中的槳突然折斷，木筏失去平衡，又被急流沖去。船長不能再斷櫓了，盡力抵抗著。威爾遜滿手血跡，也來幫忙。

　　最後，總算「老天不負有心人」，木筏在河中折騰了半個小時，終於到達對岸的一個陡峭岩石上，誰知這一撞，慣性太大，木筏被撞散了。

　　現在，這支旅行隊幾乎一無所有了。他們離德勒吉特還有五十公里，在這無人到過的荒野中，很難遇到移民和「坐地人」，因為這一帶除了凶惡的強盜和殺人不眨眼的山賊外，根本無人居住。

　　大家決定不再耽擱，立刻出發。穆拉地深知自己是個累贅，他要求獨自一人留下，然後，等他們派人來接他。

　　爵士不願意失去一個可愛的夥伴，死活不肯。他預計至少要走三天到達德勒吉特，再走五天到東海岸。而那時鄧肯號也許早已開到東海岸了，反正是遲了，再遲幾個鐘頭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不願丟掉任何朋友，」爵士說，「我們做個軟轎，輪流抬也要把你抬走！」

　　軟轎用帶葉的桉樹枝很快地編好了，不問三七二十一，便把那受傷的水手放了上去。爵士是第一個抬他的人，爵士抬軟轎的一端，威爾遜抬另一端，跟著大家一齊出發了。

　　開始是如此滿意的旅行，誰知結局竟如此不幸，變得如此狼狽啊！現在不再是尋找格蘭特船長的問題了，格蘭特並不在這片大陸上，甚至根本未來過這片大陸，而這片大陸幾乎葬送了尋訪他的人。當他那勇敢的同胞到達澳大利亞東海岸的時候，也許連載他們回國的那隻遊船也被匪徒搶走了！

　　這一天是在沉默與痛苦中度過的。每隔十分鐘，抬穆拉地的人就換一次。在這樣炎熱的天氣下，走路已經很累，抬人更是苦不堪言，但旅伴們沒有一個叫苦的。

　　走了八公里路之後，天黑下來，他們就在膠樹林裡宿營了。晚飯只有從木筏上搶救下來的一點乾糧，這時，馬槍簡直無用武之地，明天的吃飯還沒著落呢。「天公不作美」，夜裡偏偏下起雨來。好容易盼到天明，雨過天晴，又出發了。但是這種倒楣的地方比沙漠還荒涼，人跡罕至，所以少校連個打獵的機會也沒有。

　　幸虧小羅伯特眼尖，發現了一個鳥巢，裡面有十幾個鳥蛋。奧比爾拿來用熱水煮熟，再加上從水窪中挖來的一些馬齒莧，便形成二十二日的午餐。

　　路上充滿了蒺藜草，開始難走起來，這種草又叫作「箭獵」，墨爾本人都習慣這樣叫。走路不小心，它可以撕破你的褲腿，刺得你的腳鮮血淋淋。然而兩位勇敢的女客並未叫一聲苦，她們義無反顧地前行，給其他夥伴做出榜樣，而且常常用表情或語言來互相鼓勵。

　　當天，他們夜宿在布拉山腳下的容加拉河岸上。晚飯多虧了少校打了一隻大老鼠，不然，晚飯都會成問題。這種老鼠又叫「坎地道鼠」，牠的肉味美，如果牠有山羊那麼大就好了。不一會兒，奧比爾把牠烤熟了，然而牠的肉畢竟有限，大家只好把骨頭啃個盡光。

　　二十三日，旅伴們雖已精疲力盡，但仍堅決地上路了。從山腳下繞過去之後，是一片廣闊的荒草原，草長得如鯨鬚一般，像箭林，又像刀山，根莖錯雜，時而用斧劈，時而用火燒，才開出一條路來。

　　這天早晨，司務長雖巧，「難為無米之炊」，他們走在貧瘠的散亂矽石中，不僅飢餓，而且口渴，天氣燥熱得很。要是這樣一直無吃無喝地走下去，他們會倒在地上的。

　　運氣終於來了，他們看見了許多「顱形」，它像滿貯甘露的瓢，充滿了水，掛在一種珊瑚狀灌木的樹枝上。大家一口氣喝了個飽，感到精神又恢復了。

　　吃的東西，也有了。就是土人在蟲蛇鳥獸都吃光了之後所賴以生存的那種植物，叫做「納兒豆」，地理學家以前聽同行提到過。這種植物是草類裡面的隱花植物，葉子像苜蓿，葉下長著芽胞。芽胞有扁豆大，採下來用石頭一砸便成了「麵粉」。用這種「麵粉」作成的粗麵包，對於生命瀕於垂危的人，吃起來也是格外地香甜。這種果實多得很，奧比爾貯藏了很多，以後幾天的糧食不用發愁了。

　　第二天，二十四日，穆拉地能夠自己走路了，他的傷口完全癒合。離德勒吉特不過十六公里了，當晚歇在新南威爾斯的邊境上，恰好是東經一百四十九度。

　　一連又下了幾個小時的細雨，大夥的衣服都淋透了。船長好不容易發現一座鋸木人留下的破爛不堪的木棚，大家進去避避雨。威爾遜想生火烤「納兒豆」粉麵包，便出去拾枯枝了，但是，拾來的乾柴怎麼也點不著，裡面含大量的礬質，根本不能充作燃料。博學的地理學家在以前講澳大利亞奇聞時已說過這類事情。

　　因此，火沒點著，乾冷的麵包自然無人吃，都穿著溼漉漉的衣服睡覺了。只有高枝上的笑鳥在叫著，彷彿在譏笑這夥不幸的尋訪者。

　　女人畢竟與男人不同，那兩位女客雖然裝作雄赳赳的樣子，但她們的體力已一天不如一天了。她們已經不是在走了，而是連拖帶爬了。

　　然而，路總有盡頭的。隔天，天一亮就動身，十一點鐘到達了德勒吉特城在上威斯的一個小鎮，距吐福灣八十公里。

　　在德勒吉特城，他們很快備好交通工具。此時，爵士心中又燃起一股希望的火苗：「如果鄧肯號稍許耽誤一下，我們二十四小時之內，便可到達吐福灣，鄧肯號還有救。」

　　中午，大夥好好美餐一頓之後，便坐上一輛郵車，離開這個城鎮。五匹壯馬拉得郵車飛快地向前急駛著。

　　車夫聽說快了多給酒錢，更是快馬加鞭，馬不停蹄。每十六公里一小時，每站不過停兩分鐘。爵士此時此刻恨不得變成一隻小鳥迅速飛到東海岸去。

　　第二天，太陽初升的時候，隱約的海水聲預告著目的地即將達到。郵車繞過海灣到達三十七度線的海岸，也就是命令奧斯丁把船開來的地方。

　　這時大家的眼睛都在注視著海面，尋找著希望。希望奇蹟能出現，鄧肯號會在那裡游來游去，和一個月前在阿根廷海岸的哥連德角外一樣。但是水天一色，在廣闊無垠的海面上沒有一隻帆船的影子。

　　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可能風太大，船在港外拋錨不了，於是開到吐福灣的內港──艾登城去了。

　　所以，爵士又命令郵車向右轉，向離此地八公里的艾登城進發了。

　　車夫在離那標誌港口的固定信號燈不遠處停下來。在碼頭上停著幾隻船，可是瑪考姆府的旗號沒看見。

　　爵士、船長和地理學家一齊下了車，來到海關，詢問了海員，查了近幾天的船舶進口登記簿，結果一星期以來，沒有一隻船進過吐福灣。

　　「是不是鄧肯號推遲時間啟航呢！也許我們趕在他們前面了！」爵士叫著說，人總是不願朝絕望的方面想，於是又轉到這個念頭上來。

　　船長孟格爾搖搖頭，他深知奧斯丁絕不會拖延時間執行命令的。

　　「是吉是凶，我們總要知道個結果，總不能這樣半信半疑吧！」格里納凡說。

　　一刻鐘後，給墨爾本船舶保險經理人聯合會拍了一個電報。然後，大夥坐上郵車，到了維多利亞旅館裡歇歇腳。下午兩點鐘，爵士收到電報，電文如下：

　　　　　吐福灣艾登城格里納凡爵士

　　　　　鄧肯號本月十八日啟航去向不明

　　　　　　　船舶保險經理人安德路

　　電報像一頁紙一樣從爵士手中飄落到地上。

　　毫無疑問！那隻正派的蘇格蘭遊船已變成一隻海盜船了，而匪徒頭目彭．覺斯成了它的主人！

　　橫貫澳大利亞大陸的旅行曾那樣樂觀地開始，現在就這樣絕望地結束了！格蘭特船長和他的受難船員的蹤跡似乎再也不能找到了，這次失敗如此慘重，賠上了整個船隊的性命，而且爵士也被弄得精疲力盡，束手無策。這位英勇的尋訪人，在幡帕斯草原的天災沒有征服他，現在澳大利亞大陸上的人禍卻把他制服了。

　　三十五　不列顛尼亞號依然是個謎

　　如果說尋找格蘭特船長的人們是註定要絕望的，現在，他們弄得走投無路了，不也正是該絕望了嗎？大地茫茫，到哪兒去再作一次探險旅行？又有什麼辦法可以實現這樣的旅行呢？鄧肯號沒有了，連想立刻回國都不可能！那些好心腸的蘇格蘭人的這番壯舉就這樣遭到了失敗。失敗，對於有點毅力的人來說是聽不入耳的，然而爵士被惡運捉弄夠了，他不能不承認，再繼續這種救人的事業，他再也無能為力了。

　　小姐在這種情況下，只好不再提起她的父親，儘管她很不情願，她悲痛地想起了那一隊不幸的船員。過去是海倫夫人安慰她，現在輪到她安慰海倫夫人了！她第一個建議回蘇格蘭去，船長看她這樣剛強，堅忍，心裡很是佩服，他想提一提尋找格蘭特船長，但被瑪麗用眼光制止了。她對他說：「不能再找我父親了！孟格爾先生，我們要為這些仗義而來的人著想。爵士自然應當回歐洲！」

　　「您說得對，瑪麗小姐，」孟格爾說，「他現在理當回去，鄧肯號的遭遇要讓英國政府知道。不過你也不要因此而失望，我們既已出來找格蘭特船長，不能半途而廢，不如讓我一個人找下去！找不到，我絕不罷休！」

　　瑪麗小姐接受了船長這個莊嚴的諾言，把手伸給那青年人，表示批准這個協議。這協議，在約翰．孟格爾方面，是要對她終身效勞，在瑪麗．格蘭特方面，是對他永恆的感激。

　　當天，大家商討的結果是決計回歐洲了。並且議定盡快趕到墨爾本。第二天，孟格爾原以為艾登和維多利亞省城之間來往的船舶是很多的。他就去打聽開往墨爾本的船期。

　　誰知他竟估計錯了。船舶其實很少。這地方的商船一共也不過三、四隻，都停在吐福灣裡。開到墨爾本，或雪梨或威爾斯角的一隻都沒有。因為這三個地方跟英國本土之間有半島郵船公司的一條正規的航線。

　　經過一再考慮和磋商之後，格里納凡爵士想到要沿著海岸公路到雪梨，地理學家卻提出了令大家意想不到的建議。

　　原來他去過吐福灣。知道三隻船中有一隻是到紐西蘭北島都城奧克蘭的，他想先包下這條船，再搭半島郵船公司的船回歐洲。

　　大家都在考慮。地理學家沒有舉出大套理由，只說明一個事實，程路最多花費五、六天時間。澳大利亞與紐西蘭相距千把海浬罷了。

　　真巧，奧克蘭又正好在他們盯住不放的那條三十七度線上。這條建議本身是一個機會。可以在紐西蘭沿海再搜索一番！

　　不過紐西蘭只是一個島，而不是格蘭特船長逃往的「大陸」。所以，地理學家並沒有挑明可以再去尋找格蘭特船長。

　　船長很支持巴加內爾的建議。不過，上船之前總應該先去看看是哪隻船。因而格里納凡、少校、巴加內爾、羅伯特和孟格爾都一齊坐上一隻小划子，靠近距岸兩鏈遠的那隻小船。那是隻二百五十噸的雙桅帆船，叫麥加利號。它專在澳大利亞和紐西蘭各口岸間作短程航行。船主態度相當粗野。一看就知沒受過教育，格里納凡的態度謙和。船上水手與船主差不多。船主面孔紅胖，手厚大，塌鼻子，獨眼，嘴唇上滿是菸油，加上暴躁的神氣，威爾．哈萊船主的形象讓人感到可憎。但是只有他那隻船現在可搭，又有什麼辦法呢？好在只有幾天工夫，不能太講究了。

　　「你們來找我有什麼事！」他見生客上了甲板就問。

　　「你是船長嗎？」孟格爾回答。

　　「就是，」哈萊說，「怎麼樣？」

　　「麥加利號要裝貨到奧克爾去嗎？」

　　「是的。怎麼樣？」

　　「裝什麼貨？」

　　「好買好賣的貨。」

　　「什麼時候開船？」

　　「明天，趁午潮，怎麼樣。」

　　「搭不搭客。」

　　「看是什麼客，只要他們吃得慣船上的大鍋飯。」

　　「自備伙食。」

　　「多少人？」

　　「十位，兩位女客。」

　　「我沒有房艙。」

　　「你把甲板上的便艙讓出來就成了。」

　　「這個嘛……」

　　「你到底答不答應？」孟格爾說。

　　「那要看……」麥加利號船主轉了一兩個圈子，釘了鐵掌的皮靴在甲板上踏得篤篤響，然後往孟格爾面前一站。

　　「肯給多少錢？」他說。

　　「你要多少？」孟格爾反問。

　　「五十鎊。」

　　格里納凡點點頭，表示可以。

　　「好，就五十鎊。」孟格爾回答。

　　「這單是船費！」船主補充了一句。

　　「行，單是船費。」

　　「伙食在外。」

　　「就在外。」

　　「好，就算說定了。怎麼樣？」哈萊伸出手。

　　「什麼？」

　　「定錢呢？」

　　「這是二十五鎊，先付一半，」孟格爾說著數錢給他。哈萊接過錢往腰包一塞。

　　「明天上船，」他說，「午前來，到時候不管你們到不到我們都要開船。」

　　「午前準到。」

　　回答完畢，格里納凡一夥都離開船。

　　「好個老粗！」孟格爾說。

　　「呃！他倒合我的口味，」地理學家說，「是隻不折不扣的海狼！」

　　「是隻不折不扣的狗熊！」少校糾正。

　　「我還敢說，」孟格爾補了一句，「這隻狗熊當年一定做過人肉買賣。」

　　「管他哩！」格里納凡回答，「只要他是麥加利號船長，只要麥加利號到奧克蘭去。從吐福灣到奧克蘭，我們只見他幾面，過了奧克蘭就永遠不會再見他了。」

　　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知道行期就在明天都很高興。爵士向她們說明：麥加利號沒有鄧肯號那麼舒服。但她們不在乎。奧比爾先生去購買糧食。他常哭他老婆。然而這時，奧比爾以一貫的熱誠去執行任務。只消幾個鐘頭就辦齊了，那些糧食都是雙桅船上沒有的。

　　巴加內爾找到了一張愛丁堡約翰斯頓出版社編的紐西蘭全圖。與此同時，少校找到一個錢莊，他不願手上沒有現金和武器彈藥，於是他兌換了爵士匯到墨爾本聯合銀行的幾張匯票，以此來補充一些。

　　差點叫穆拉地送命的創傷就快好了，現在他的健康狀況良好。只要在海上過些時候，他就可以痊癒了。他打算利用太平洋上的涼風進行療養。

　　威爾遜被派到麥加利號上去佈置旅客們的艙位。一陣洗刷後，便艙就完全改變了面目。哈萊看他幹得起勁，走開了。哈萊不在乎他們是男是女，叫什麼名字。多載點重，就多掙五十鎊，僅此而已，這點外加的重載，在他看來，絕沒有他艙裡塞滿了的那二百噸皮革重要。他是個商人啊，當然是皮革第一，人是第二。至於他的航海技術。他在這一帶布滿珊瑚礁的險海裡跑總算還有些經驗。

　　這一天剩下的空閒時間，格里納凡還想到三十七度線穿過的那地方去一次。他這樣做有兩個動機。

　　他要把那假沉船的地方再考慮一番。事實上，艾爾通確是不列顛尼亞號的水手，不列顛尼亞號可能真是在澳大利亞這一帶海岸附近沉沒的，既然不在西海岸，那就該在東海岸。這地方以後不再來了，不能輕易放過。而且，即使不列顛尼亞號不是在這裡失事的，鄧肯號至少是在這裡落到流犯們手裡的呀。也許當時這裡還有過一場惡鬥呢！這場搏鬥，一場生死攸關的抵抗，在海邊就找不到一絲痕跡嗎？如果船員們都在波濤中喪生，波濤就不能捲起幾具屍體打到岸邊來嗎？

　　爵士由他忠實的孟格爾陪著，進行這雙重目的的偵察。維多利亞旅館主人給他們備了兩匹馬，他們就走上了向北繞著吐福灣的那條路。

　　那是一個痛心的搜索。格里納凡和約翰船長都悶聲不響地騎馬走著。他們看著海水侵蝕的那些岩石，彼此都不說話。他們相互了解，有著相同的心思。因此，也就有同樣的苦痛折磨著他們的心靈。

　　可以肯定地說海邊的每一塊地方即使是最小的灣汊都被細細地搜索到了，因為孟格爾是那樣的熱誠和聰敏。照理說，那些露出水面的沙丘和傾斜的海濱，儘管太平洋的潮水不大，但是總會有一些沉船的遺物被沖到上面來的。可是能經過仔細搜索，卻連一點兒跡象都沒有。

　　不列顛尼亞號究竟在哪裡失事的，依然是一個迷。

　　鄧肯號也一點線索都沒有。澳大利亞的這一帶濱海地區是荒無人煙的。

　　然而，孟格爾卻在岸邊一叢「米亞爾」樹下發現了幾灘燒過篝火的痕跡，顯然，最近有人在這裡露營。是不是遊牧隊呢？不是。另一跡象無可辯駁地告訴他流犯們到過這一帶。這個跡象，就是一件灰黃兩色的粗毛衣，舊的，打過補釘，令人作嘔，丟在一棵樹下。毛衣上還有伯斯大牢的號碼。不知是哪一位犯人穿過的，丟在這荒涼的海岸上已經開始腐爛了。

　　「你看！」爵士說，「那些流犯到這裡來過了！我們鄧肯號上那些可憐的夥伴……」

　　「是啊！」孟格爾壓低嗓子，「無疑，他們沒上岸，他們都死在……」

　　「那些混蛋啊！」爵士叫起來，「如果有一天他們落到我手裡，我一定要替我的船員們報仇！……」

　　也許他還想在那空曠的海面上能發現那麼一隻船舶吧。爵士盯著那一片汪洋的大海看了好幾分鐘。過了一會兒，他鎮定下來，收斂起眼光，接著就悶聲不響地打著馬向艾登奔去。

　　當天晚上格里納凡向警官班克斯報告了最近發生的事件──這項手續是一定要做的。在做筆錄時這位警官那種喜悅的心情，不由得不露到臉上來。他心上彷彿揭掉了一塊大石頭，因為聽說彭．覺斯跟他那夥強人走開了。全城的人也都和他一樣鬆了一口氣。固然流犯們離開澳大利亞是又犯了一次罪，但是他們總算是走了。這個重要的消息立刻用電報告知墨爾本和雪梨的行政當局。

　　格里納凡辦完手續就回到了維多利亞旅館。他們的腦子，轉來轉去，總是在這塊充滿不幸的土地上打圈子。旅客們都悶悶不樂地度過了這一晚。他們回想到在百奴衣角時他們是抱著多大的希望啊！誰知這希望竟在吐福灣無情的破滅了！

　　從斯諾威河岸上發生事變的時候起，約翰．孟格爾就不斷地注意著巴加內爾，覺得巴加內爾老是有話要說而又不願意說，現在，巴加內爾又在煩躁不安。約翰曾經不只一次地追問，而那學者總是避而不答。

　　這天晚上，船長把他請到自己房間裡，問他為什麼這樣神經緊張。

　　「約翰，我的朋友，不，我和平時一樣！」

　　「巴加內爾先生，」孟格爾說，「您一定有個什麼祕密梗在心裡。」

　　「嗯！有什麼法子呢？」地理學家指手劃腳，「我也是不由自主！」

　　「什麼事？」

　　「又是開心，又是失望。」

　　「您是又開心又失望？」

　　「是的。」

　　「您是不是有了一點眉目？」孟格爾逼問，「您又找到了什麼線索嗎？」

　　「沒有啊！到了紐西蘭就回不來了，不過，究竟……哎！你曉得，人總是這樣！只要還有一口氣，總是不肯死心！俗語說得好，『氣不斷，心不死！』這句話要算是世界上最好的格言了！」

　　三十六　吃人的海岸

　　第二天，即一月二十七日，麥加利號的乘客上了船，住在狹小的船艙裡。船主沒有把它的房間讓給女客，那房間也不乾淨。十二點整，船借退潮起錨了。刮著不大的西南風，帆拉起來了。威爾遜想幫助五位船員，但哈萊拒絕了他。既然船主有了這樣的表示，他也只好不去多事了。

　　這時，五位船員在船主叫罵聲中升好了帆。麥加利號擺起了跑遠洋的架子，帆索一律在左舷上攬著；低帆、前帆、頂帆、縱帆、觸帆，再加上許多小帆和插帆都升起來了。看它那臃腫的船頭、寬寬的船底和笨重的船尾就知道它是典型「老鴨式」的慢船。

　　船儘管如此，若不出意外，至多五到六天就可以駛進奧克蘭港口了。此刻，只好忍耐一點兒。

　　晚上七點鐘，澳大利亞海岸和艾登港口的固定燈塔都望不見了。海浪相當大，船走得很慢，顛簸得很厲害，旅客們規規矩矩守在艙裡，和坐牢一樣。

　　每個人都在想心事。很少有人說話。格里納凡坐不住，走來走去，而少校待在那兒一動不動。孟格爾不時到甲板上來觀察風浪。羅伯特在後面跟著。至於地理學家，他一個人在角落裡嘰哩咕嚕，不知說些什麼。

　　他究竟在想什麼呢？那可敬的地理學家正在想著那個由於命運的支配而要去的紐西蘭呀。他默默地溫習了一遍整個紐西蘭的歷史，這鬼地方的全部過去又在他的眼前出現了。

　　在紐西蘭的歷史裡，有沒有把紐西蘭這兩個島當做大陸呢？他在想著文件的解釋。

　　「contin，contin，……」他老是這樣說，「這個字就是大陸【註：continent。】呀！」

　　那些航海家發現這南方海上兩個大島的經過又浮現在他眼前……

　　那是一六四二年十二月十三日，荷蘭人塔斯曼在發現凡第門陸地之後，十七日，船駛進一個大海灣，其盡頭是一條海峽，夾在兩島之間。

　　北島「依卡那馬威」，這是土語，意為「馬威之魚」。南島名「瑪海普那木」，意為「產綠玉的鯨魚」。

　　塔斯曼派了幾隻小艇登陸，帶回來兩隻獨木舟，上面坐著一些吵吵嚷嚷的土人。都是中等身材，棕色皮膚，瘦骨嶙嶙，語音生硬，黑髮，頭髮盤於頭頂，上插一根又大又長的白羽毛。

　　歐洲人和土人的第一次會見似乎可以建立長久的友誼。但第二天，塔斯曼的一隻小艇去探索附近海岸有沒有停泊地點的時候，七隻滿載土人的獨木舟猛烈攻擊了這隻小船。水手長喉嚨上挨了一槍跳海逃命。其餘六人中有四人被殺死，剩下二人與水手長逃了回來。

　　這之後，塔斯曼報復了幾槍就趕快開船。該海灣現在還叫屠殺灣。塔斯曼沿屠殺灣西岸向北行駛，一月五日泊在北角附近。這裡浪猛人凶，不允許他上岸補充淡水；他決定離開這片陸地，取名叫斯塔騰蘭，意譯「三民地」，為紀念當時的由教士、貴族、平民三級代表參加的叫作「三民會議」的議會而取的。

　　他還以為他在南美洲的南部發現了一個「大陸」哩。「但是，」地理學家想，「十七世紀的一個海員可能會把紐西蘭誤認為『大陸』，但十九世紀的海員絕不會這樣了！要說格蘭特船長犯了錯誤，真讓人想不通！」

　　塔斯曼以後的一百年間，紐西蘭彷彿又不存在了，後來，一個法國航海家徐爾威在南緯三十五度三十七分的地方又發現了這片陸地。最初，他對土人倒並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地方；但是起了一場異常猛烈的狂風，接著就是一場暴雨，把那隻裝載病員的小艇吹到避難灣的岸邊去了。在那裡，一個名叫那吉．奴衣的酋長友好地接待了那些法國人，並且在他家裡款待了他們。一切都很正常一直到徐爾威發現他的小艇被偷了。徐爾威要討還小艇，可是沒有討到，他覺得有必要懲戒這種盜竊行為，因而放火把一座村莊統統燒光了。這是一個非正義的殘酷的報復啊！紐西蘭後來發生的那些帶有報復性的流血事件，跟這次報復都多少有點關係。

　　著名的庫克船長於一七六九年十月六日在這一帶海岸出現了。他把他的奮勉號停泊在塔維羅阿灣裡，想用小恩小惠收買土人。但是，只有先抓到幾個土人，才能施小恩小惠。庫克就毫不遲疑地先捉來了兩三個土人，然後就強迫他們接受一些恩惠。這幾個土人，既受到優待，又得到禮物，最後被送回陸地上去了。他們回去把這事一宣傳，不久，又有幾個要和歐洲人做買賣，土人自願地跑到船上來。過了幾天，庫克就把船向北島東岸的霍克灣駛去。在那裡他碰到許多好鬥的、叫囂的、挑戰的土人。他們那耀武揚威的樣子使庫克不得不開了一響開花炮，使他們平靜下來。

　　十月二十日，奮勉號停到住著二百個和平居民的脫可馬魯灣裡。在這地方船上的植物學家們作了些收獲豐富的考察，土人用自己的獨木舟把他們接到岸上。庫克參觀了外面都圍著木柵、碉堡和雙重壕溝兩個村落，這些建築說明土人很有建築工事的知識。最重要的一座碉堡築在一座岩石上，在潮來時這岩石就是一個島，還不只是一個島，因為它不僅四周有水，下面還有一個和拱門一樣的大洞，有六十英呎高，水在底下狂吼著，在拱門頂上就是那座無法攀登的「堡」。庫克在那裡停留的五個月內搜集了許多土生植物、珍奇物品和有關人種學研究方面的資料，然後，在三月三十一日把那條隔開兩個島的海峽用自己的名字命了名。就離開了紐西蘭。在以後的幾次航程中，他還到紐西蘭來過。

　　是的，一七七三年那偉大的海員又一次來霍克灣，這次他親眼目睹到吃人肉的慘事。

　　庫克特別喜歡這一帶地方，他想要完成這一帶的水道測量。因此，他在他的第三次航行中又到這兒來了。一七七七年二月二十五日，他離開了這一帶地方，以後就沒有再來過。

　　一七九一年凡可佛來到幽暗灣裡停泊了二十天，對地理學、博物學都毫無貢獻。一七九三年丹特爾加斯陀測量了伊卡那馬威島北部海岸二十五英哩。商船隊隊長達林普和霍森，後來巴頓、穆地、李查孫都到這些地方來過，最後薩法奇博士也到這裡住了五星期，搜集了有趣的關於紐西蘭人的習俗習慣的不少資料。

　　一八○五年，也就是巴頓來的那一年，那聰明的酋長吉胡的侄子杜阿拉塔上了停在群島灣的那隻由巴頓指揮的阿爾哥號海船。

　　如果毛利族能有一個像荷馬這樣的大詩人也許能把杜阿塔拉的這次冒險寫成另一部史詩。他這次冒險旅行充滿了災難、虐待和委屈。這可憐的土人勤勤懇懇地服務，換來的卻是歧視、監禁、毒打和創傷。對那些自命為文明的人他應該作何感想啊！他被帶到倫敦來，做一名起碼的水手，可卻成為所有船員們的出氣筒。要不是馬斯登教士救了他，他做苦活也會累死了。這位教士發現這個青年土人有耿直的性格，正確的判斷力，還有溫和、親切、優雅等優秀品質，因而對他關懷倍至。馬斯登給他幾袋麥種和一些農具，讓他回故鄉去種地。誰知這些東西被人偷掉了。那可憐的杜阿塔拉又受苦受難，一直到一八一四年。這年他總算回到他的故鄉成家立業了。他正要來收獲他多年艱苦經歷的果實，他正要來用雙手改造紐西蘭，不料他忽然死了，那時他才二十八歲！無可辨駁，這位又聰明又仁厚、熱愛祖國、心地善良的年輕土人的死把紐西蘭的文化推遲了多年，他的死是一個無法彌補的損失。

　　又沒有人過問紐西蘭了，直到一八一六年為止。這一年有桑普生，一八一七年有尼可拉，一八一九年有馬斯登，都跑到這兩個島上來遊歷了一部分地域，一八二○年一個叫克魯斯的步兵八十四團的上尉在島上住了十個月，研究了土人的風俗和習慣，對科學作了巨大的貢獻。

　　一八二四年殼號船長居派來在群島灣裡停泊了十五天，他對於當地土人表示相當滿意。

　　之後，到了一八二七年因為遇到了搶劫和殺害的事件，英國捕鯨船水星號到這裡來，不得不採取防衛的手段。同年，狄龍船長來過兩次，都受到了土人最殷勤的款待。

　　一八二七年三月，阿斯特羅拉伯號船長，那著名的居蒙居威爾竟然不帶武器在陸上和土人過了好幾夜，他不但沒有受到傷害，並且和土人交換了禮物，學會了土人歌曲，測量了有用的地圖。

　　相反地，第二年，英國雙桅船霍斯號到了群島灣之後又向東角航行，他的指揮──詹姆斯遇到一個奸詐的酋長名叫艾那拉羅的，吃了一個大虧，好幾個旅伴都慘死在那裡了。

　　從上述的矛盾中，從土人的那忽而和善忽而野蠻的表現中，我們可以得出一個結論，就是：紐西蘭人的殘酷行為大都是報復性質的。他們待人好壞，要看船長為人好壞而定。一個英國人，名叫依耳，他環遊全世界也不知有多少次了，是個流浪科學家。他到了這兩個島上，他自己沒有吃過土人的任何苦頭，但是他卻親眼看到他們吃人肉，看到紐西蘭人互相吞食。

　　一八三一年拉卜斯船長在群島灣也見到這種土人吃土人的慘象。土人的戰鬥厲害得多了，那些野蠻人已經會使用火器，並且使用十分準確。所以，依卡那馬威島上有許多地方從前是那樣人煙稠密，那樣繁榮，現在都變得十分荒涼了。有些部落甚至整個被消滅掉了。

　　與軟弱無能的澳大利亞人不同，紐西蘭人看見歐洲人的侵略不會逃避，他們能抵抗，能自衛，他們恨侵略者，現在正是這種不解的仇恨在驅使著他們和英國移民者搏鬥。

　　紐西蘭的全部歷史就這樣被巴加內爾回憶了一番。他的腦子越想急躁的情緒越沸騰著。但是，在這全部歷史裡，沒有一點能容許他把這片由兩個島構成的地方加上「大陸」的名字，文件裡盡可以有幾個字啟發了他，但是contin這個詞卻死死地堵住他的思路，叫他始終想不出一個新的解釋。

　　一月三十一日，從開船到現在已經四天了，麥加利號在澳洲和紐西蘭之間的那片狹窄的洋面上還沒有走到三分之二的路程。船主哈萊很少問船上的事：他任憑水手們去弄。這粗魯的傢伙天天不是大麥燒就是白蘭地，喝得醉醺醺的，水手們也跟他學，麥加利號就只有聽天由命了。

　　這種失職，使孟格爾不得不留心照料了。不只一次，船一閃，幾乎翻了，穆拉地和威爾遜搶著把舵把扶正。船主有時干涉他們倆，甚至破口大罵。穆拉地和威爾遜可沒有那麼好的耐性，他們不斷地要求把那醉鬼捆起來丟到貨艙底下去，等到了目的地再釋放他。但是孟格爾卻阻止他們，費盡唇舌好不容易才把他們的氣平息下來。

　　雖然如此，孟格爾對該船的處境仍是提心吊膽的；不過，為了不叫格里納凡煩神，他只是背地裡對少校和巴加內爾提一提。麥克那布斯給他出的主意和穆拉地、威爾遜兩人的意思是一樣的，只是措詞不同。

　　「如果你覺得這樣做有好處的話，約翰，」麥克那布斯說，「你就該毫不遲疑地來擔負起這隻船的指揮責任，或者，如果你不願擔起『指揮』的名義，你就負責駕駛這隻船好了。那個醉鬼，等我們在奧克蘭下了船之後，再讓他照舊做他的船主，到那時他愛翻船就儘管讓他翻去。」

　　「當然囉，麥克那布斯先生，」約翰回答，「真到萬不得已時，我只好照您的話去做。目前，我們照料一下也就是了。」

　　「你自己就不能領港嗎？」巴加內爾問。

　　「很困難，」約翰回答，「船上連一張航海地圖都沒有！」

　　「真的嗎？」

　　「真的。哈萊這傢伙在這一帶跑得太熟了，他根本不需要測算航路。」

　　「他一定以為，」巴加內爾說，「他的船自己會認路，不要人辨認方向。」

　　「呵，呵，如果哈萊在靠近陸地時還不醒，他就真叫我們為難了。」

　　「希望他到時能醒。」巴加內爾說。

　　「既這樣說，」麥克那布斯問，「你不能在必要的時候把麥加利號開到奧克蘭嗎？」

　　「沒有那帶海岸的地圖就不可能。礁石都在水下幾米，一隻船不論怎樣結實，只要龍骨一碰上就完蛋了。」

　　「船一完蛋，船上的人只有往岸上爬，沒有其他的辦法可想嗎？」少校問。

　　「只有往岸上爬，麥克那布斯先生，而且還要時間來得及。」

　　「往岸上爬也是有一定危險的呀！」巴加內爾應聲說，「因為紐西蘭海岸是容不得外路人的，上不了岸固然是死，上了岸還是不能活！」

　　「您是說海岸上那些毛利人的厲害，是不是，巴加內爾先生？」孟格爾問。

　　「是呀，我的朋友。那些毛利人又聰明，又好殺，專喜歡吃人肉，他們在印度洋區域裡可是出了名的。他們可不像那些膽怯和老實的澳大利亞土人呀，落到他們手裡就不要希望他們有絲毫的憐憫心。」

　　「如此說來，」少校問，「如果格蘭特船長是在紐西蘭海岸附近沉了船的話，你就會勸人家不必去找了？」

　　「沿著海岸找是可以的，」巴加內爾說，「因為靠海岸也許能找到不列顛尼亞號的一點痕跡。但是，不必徒勞無益地上岸到內地去找，任何一個歐洲人在這些險惡地區裡冒險，都必然要落到毛利人手裡的，一但成為毛利人的俘虜就什麼都完了。我曾勸我的朋友們穿越阿根廷草原，穿越澳大利亞，但是我卻不敢把他們拖到紐西蘭的那些絕路上去。願老天爺指引著我們罷！願上帝保佑我們永遠不要落到這些殘酷的土人手裡！」

　　紐西蘭的名聲實在太駭人了，在它的發現史上差不多每一個進展都是一個血腥的紀念日。難怪巴加內爾這樣懼怕。

　　在紐西蘭遇難的航海家的血腥的紀錄是從塔斯曼的五名水手開始，他們都被殺死吃掉了。之後脫克內船長和他的全體划小艇的水手也都遭到同樣的命運。雪內可夫號上的五名漁夫也在靠近佛福海峽東部的地方在土人手裡送了命。在講述因悲慘而著稱的馬利榮艦長的遇難之前，我們還要提及其他的一些死難者。如在毛里納港裡雙桅船兄弟號上的四個人被暗殺，又如瑪提達號上的幾名逃員，蓋茲將軍手下的幾名士兵，都在土人手裡喪生了。

　　馬利榮是法國兵艦的艦長。他在庫克第一次旅行之後於一七七二年五月十一日來到群島灣。他的馬斯加蘭號和克勞采艦長指揮的卡特利號都停泊在這灣裡。那些虛偽的紐西蘭人表現得膽怯的樣子對這些新客接待得十分殷勤。為了要熟悉船上的情況，他們給艦長船員送禮、幫忙，每天稱兄道弟地混，不斷地你來我往，表示友好。

　　塔古力是他們的酋長，是一個很有計謀的人，據居蒙居威爾說，他是兩年前被徐爾威用奸詐手段架走的那土人的親戚，是屬於王加羅阿部落。

　　受了侮辱就要用鮮血來洗刷，這才算是榮譽──這是毛利人的風俗。在這樣的一個國度裡，塔古力自然不能忘記上次他的部落所受的恥辱。耐心的他靜靜地等待歐洲的船，想尋機報仇，他竟然實現了他的這個報仇計劃。

　　第一步他先對法國人裝出一副畏懼的樣子。之後他細小慎微地佈置出一套假象來麻痹法國人，使他們放鬆警惕。往往都入夜了，他和他的同伴們還到船上來。他們挑最好的魚送給船上。有時他們的老婆和女兒也陪著一道來。不久他們打聽出了官員們的名字，請官員們參觀他們的村落。這些現象把艦長馬利榮和克勞采迷惑住了。就在那帶住有四千居民的海岸上逛了一趟。到處都有土人，不帶武器跑來歡迎他們，企圖騙取他們的絕對信任。

　　艦長馬利榮把船停泊在群島灣裡，因為近來起了幾場風暴。卡利特利號有些桅杆受到了嚴重的損壞，所以他想給船換幾個桅杆，因此他向內地去尋找木材，五月二十三日，他在離海岸兩法里遠的地方，發現了一片樹林，那裡都是高大的柏樹，樹林附近有個小灣距他們的船只有一法里。

　　於是那裡建起了一個作場，三分之二的船員都被派到那裡，帶著斧頭和其他工具，一面砍樹，一面開一條路通到那個小灣。除這作場而外還選了兩個據點：一個據點在那個叫毛突阿羅港中心的小島上面，船上的病員、箍桶匠、鐵匠都集中到那裡；另一個據點在陸上，就在大洋的岸邊，離船一法里半──這第二個據點是通木工作場的。許多身強力壯、和顏悅色的土人在各個據點幫著水兵做各種工作。

　　到此為止。馬利榮艦長並沒有完全忽略戒備。土人沒武器，而船派大划子上岸去經常是武裝齊全的。土人的表現迷惑了他們，他們解除了武裝，克勞采艦長曾勸馬利榮收回成命，但遭到了拒絕。

　　從此，紐西蘭人更加殷勤，他們與船上的官員相處得十分親密。馬利榮到陸上正式訪問時，全體土人尊他為大酋長，在他頭髮上插上四支白羽毛，表示崇敬。

　　三十三天了。造桅工作進行得很好；艦上的水庫也在毛突阿羅島上的淡水場上著水。

　　六月十二日下午二時，馬利榮小艇準備好了。要按預定計劃到塔古力的村子腳下去打魚。他坐上小艇，隨身帶了兩名軍官佛德利古和勒吾，一個自願兵，還有教練官和十二名水兵。塔古力和另外五個酋長陪著他。誰也不會想到一場駭人聽聞的慘禍將要降臨在這十七個歐洲人中的十六個人頭上。

　　小艇離開大船，划向陸地。小艇離開大船，向陸地劃去，不一會兒，兩艘兵艦都望不見它了。

　　晚上，大家猜測馬利榮艦長一定去看木工場並在那裡過夜了，因此，誰也沒有對他沒有回來而感到不安。

　　第二天，五點鐘，卡特利號到毛突羅島上去裝淡水。它沒有遇到意外，照舊划了回來。九點鐘，馬斯加蘭號值崗水兵救起了一個一點力氣都沒有的人。

　　這人是屠爾內，馬利榮艦長帶去的一名水兵。他負了傷──腰部被鐵矛戳了兩下。在昨天離艦的十七人中，只有他一個人逃了回來。

　　大家問他去後的情形，他立刻就一五一十地把那幕駭人的慘劇說給大家聽了。

　　那不幸的小艇是早晨七點鐘停在村邊的。土人都歡天喜地來迎客人，土人把客人背上了岸。之後，法國人各自散開了。立刻，許多土人都帶著長槍、木棒，向他們奔來，十個打一個，他們全死了。只有水兵屠爾內，腰下被刺兩槍，從敵人手裡逃掉，躲在矮樹叢裡。乘土人不提防，跑到海裡。

　　這個事變使兩艘軍艦上的船員都驚駭萬分。一片報仇的呼聲響起來。但必須先把岸上三個據點的人救回來。現在，還有岸上的三個據點被幾千個殺氣騰騰的會吃人的野蠻人包圍著呢。

　　克勞采艦長昨天在木工場過的夜。還沒回來，首席軍官居克來莫爾代他採取了緊急措施。馬斯加蘭號的大划子被派出去，載著一名軍官一隊士兵。去援救木工場的人們。他們沿海前進發現了馬利榮艦長的船，就在那兒上了岸。

　　正如前面所說，克勞采艦長，當時不在兵艦上，對大屠殺一無所知。到下午二點，忽然看見一隊士兵，他當即感到出了事。他向前迎去，才知道真實情況。為了不使夥伴驚惶。他禁止把消息吐露給他們。

　　當時，蠻人占領了所有高地。克勞采艦長命令把工具拆卸下來，次要的埋掉，工寮燒掉，帶著六十人徹退。

　　土人們在後面追，喊著：「塔古力殺了馬利榮了！」想使水兵們聽到他們的首長被殺因而驚心喪膽。克勞采好不容易才制止住憤怒的水兵防止他們奔回去打那些可惡的傢伙。兩法里路總算走完了。這隊兵士到達了海岸，和第二據點的人們一同登上預先在岸邊等著的幾隻大划子。在他們到達海岸和登划子時，有一千名左右的土人坐在地上，一動不動。但是大划子一駛到海裡，石頭像雨點打來，四名水兵向岸上開槍，打死了土人們的酋長，土人們那時還不知道火器的厲害，都驚得發呆。

　　克勞采艦長一上了馬斯加蘭號，立刻派一隻大划子到毛突阿羅島上去，一隊兵駐在島上去過夜，病員都回了兵艦。

　　第二天，又有一隊兵來到了島上增防。法國人進攻了這個村子，六個酋長都被殺了，把村子也放火燒了。補充淡水的工作還照舊進行。

　　最後，一切工作都完成了。還剩下要做的是偵察一下十六人中是否還有活著的，並為死者報仇。於是一隻大划子載著許多士兵到了塔古力的村莊。那陰毒膽小的酋長逃走了──肩上還披著馬利榮艦長的大衣。在塔古力屋裡搜出剛燒過的腦蓋骨，上面還有牙啃的印子；還有一條人腿用木串子穿著；又有一件硬領襯衫，糊滿了血，是馬利榮的；此外還有一些衣服、佛德利古的手槍、小艇上的質形徽章和一些破爛的布條。在另一個村裡，又搜到許多人腸子，都洗得乾乾淨淨的，煮熟了。

　　收集完了殺人與吃人的證據，那些遺骸也都恭恭敬敬地掩埋了；然後一把火燒了村子。一七七二年七月十四日，兩艘軍艦離開了這慘痛的濱海地區。

　　紐西蘭人一向不講信義，喜歡吃人。庫克在一七七三年第二次來紐西蘭旅行時證實了這一點。

　　以下是庫克船長的悲慘經歷：十二月十七日在他率領下的由佛諾艦長指揮的一隻叫冒險號的船，放了一隻大划子去登陸，目的是要採集一些野草。這隻划子一去就不見回來了。上陸去的是一個候補少尉和九名海員。佛諾艦長很不放心，就派薄內中尉去找他們。薄內到了那划子著陸的地方。據薄內報告，「發現一幅屠殺與野蠻的慘象，講起來叫人毛骨悚然；我們好幾個同伴的頭、腸子、肺都零散地丟在沙灘上，旁邊還有幾隻狗在吞食。」

　　在結束這一連串血腥紀錄之前，我們還應該提一提一八一五年兄弟號被紐西蘭人攻擊和一八二○年桑普生指揮的波以德號上全體船員被殺的事。最後，在一八九二年三月一日，瓦吉他地方的酋長艾那拉羅搶劫了雪梨的英國雙桅船霍斯號，他手上的那群土人殺害了好幾名水手，並且把屍體都煮熟吃掉了。

　　紐西蘭這吃人的海岸，正是那由醉鬼指揮由笨蛋駕駛的麥加利號所要到達的地方呀！

　　三十七　倒楣的麥加利號

　　叫人勞累的航程老是走不完。二月二日麥加利號自開船已經六天了，還望不見奧克蘭的邊岸。風倒是順的，一直是西南風，但海流是逆著的，船不倒退就算好事。海浪十分洶湧，船的骨架喀吱喀吱地響，上部顯得吃不消，落到浪槽裡只能勉強爬起來。後支索、橫桅索、牽桅索都繃得不緊，因此桅杆還是很活的，船每擺動一次，桅杆就激烈地搖晃一次。

　　幸虧哈萊是個慢性子的人，他不要求船走得快，也沒有把帆拉得太緊，否則全船桅杆不可避免地都要倒下來。孟格爾希望這副壞船架子都能這樣應付到目的地，不要出什麼岔子。

　　天不斷地下著雨，海倫夫人和瑪麗只好在船艙裡，然而她們一點都不叫苦。便艙裡既空氣不充足，又搖晃得厲害，老待在裡面實在受不了，所以她們有時也冒著雨跑到甲板上來，直到風雨太大了，甲板上再也不能待下去了，才又回到那狹隘的艙裡去。說實話，這像小方格子似的便艙堆貨還可以，住人就很勉強，住女客就更不適合了。

　　女客們一回到艙裡，大家就想辦法給她們解悶。巴加內爾本想講故事給大家消遣，但效果不好。大家對歸國的旅途灰心喪氣。最可憐的要數格里納凡爵士了。不管雨淋浪打，都得待在甲板上。只要風一停，他就拿起望遠鏡固執地搜索著天邊，他彷彿在向那默默無言的大海問話。他總是沉不住氣，面部流露出痛苦不安的神情。一切都感到力不從心了！

　　孟格爾不管風吹雨打，寸步不離跟著他。這一天，格里納凡瞭望了天邊，比平時更加殷切，特別是在海霧偶然打開了一個缺口時。約翰走近他，問道：

　　「閣下，在尋找陸地嗎？」

　　格里納凡搖搖頭。

　　「我想你也該急著要離開這隻雙桅船了，」那青年船長又說，「照規矩，我們在三十六小時前就應該看到奧克蘭的信號燈火了。」

　　格里納凡不回答。他老是望著，望著，並把望遠鏡對準上風那邊的地平線上望了一分多鐘。

　　「陸地不是在那邊，」約翰．孟格爾說，「請閣下向右舷望去。」

　　「為什麼向右舷望去呢，約翰？」格里納凡回答，「我不是在找陸地呀！」

　　「那您在找什麼，爵士？」

　　「找我的遊船呀！找我的鄧肯號呀！」格里納凡氣哼哼地回答，「它一定是在那裡，在那一帶海面上衝著海上的波瀾，幹著海盜的罪惡勾當！它是在那一帶，我告訴你，約翰，就是在那條船上，在澳大利亞和紐西蘭之間！我猜想我們一定會遇到它！」

　　「願上帝保佑我們不要遇到它罷，爵士！」

　　「為什麼呢，約翰？」

　　「閣下忘記了我們現在的處境了！如果鄧肯號來追捕我們，我們怎麼辦呢？連逃都無法逃呀！」

　　「逃，約翰？」

　　「當然要逃呀，爵士！不過逃也是逃不掉的，我們一定會被俘去，聽憑那些匪徒擺佈的，要知道彭．覺斯這個人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我們死倒不在乎！我們一定要自衛到流盡最後一滴血！但我們死了又怎樣呢？你要想到格里納凡夫人呀，爵士，還要想到瑪麗小姐！」

　　「可憐的女人啊！」格里納凡自言自語，「約翰，我的心已經碎了，有時我感到失望侵襲到我的心裡來。我覺得彷彿還有個什麼新的不幸在等候著我們，彷彿天在和我們作對！我非常害怕！」

　　「您嗎，爵士？」

　　「不是為我自己而害怕，我是為了我愛的人們，也是為了你愛的人們。」

　　「您放心，爵士，」青年船長說，「現在不要害怕了，我負責麥加利號，你瞭望鄧肯號，只是為要躲開它！」

　　孟格爾說得對。一遇到鄧肯號就該麥加利號倒楣；而在這一帶，海盜可以橫行無忌的在狹窄的海面上航行，這種遭遇是很可能的。然而，至少，這一天，那隻遊船並沒有出現，當天的夜裡──自吐福灣出發的第六夜──約翰．孟格爾所擔心的事也並沒有發生。

　　但是，這一夜天氣卻變得可怕極了。天空突然黑下來，樣子十分可怕。哈萊和海員一下子從沉醉清醒過來。他走出船艙，揉揉未睜開的睡眼，搖搖又肥又大的頭。然後深吸兩口清新的空氣，彷彿喝一杯定神劑一樣，這才看看桅杆。風力更猛了，同時又偏轉了風向，由西往東，直把那條船往紐西蘭海岸上吹。

　　船長哈萊連叫帶罵地喚來幾個水手，叫他們快點落下頂帆，扯起夜航帆。孟格爾贊成這個辦法，沒說話。他不願和這位粗俗的海員交談。但是，為安全起見，他和爵士都不離開甲板。兩小時後，大風刮起來了。哈萊叫人把前帆收小。因為麥加利號像美國船那樣有兩層帆架。這工作五個人做起來並不困難。有了兩層帆，只要把上層帆落下來，就可以把前帆縮小到最小面積了。

　　風浪繼續加大，麥加利號的底部震動得很厲害，就像撞到岩石上一般。那笨重的船殼不容易爬上浪頭來，所以浪頭打來，大量海水沖到甲板上，懸掛在左舷邊竿上的小艇早被沖得不見蹤影了。

　　孟格爾不安起來。浪頭不算很大，換了別的船，還可以隨浪浮動，不必在意。而這隻破船很可能一直往下沉。因為它每下降一次，甲板上就濺滿海水，又因排水口來不及排洩，海水很可能裝滿船艙。為了防止萬一孟格爾建議用斧頭砍破舷板，讓水容易流出。但哈萊拒絕這樣做。

　　另外，還有一個更大的危險在等待著他們。那是快到十一點半鐘的時候，孟格爾和威爾遜正站在甲板下風處，忽然聽到異常的聲響。他們本能地警覺起來。孟格爾對那水手說：

　　「回瀾！」

　　「不錯，是浪觸到礁石打回來的！」

　　「至多四百米遠吧？」

　　「至多四百米！就是陸地！」

　　孟格爾把身子探出舷外，觀測著那幽暗的波瀾，高聲叫道：「威爾遜！測水！」

　　哈萊守在船頭，一直未覺察到自己所處的險境。威爾遜抓起測水錘奔到前桅的桅盤。他拋下鉛錘，繩子從指縫中溜下去，但只溜了三段，鉛錘就停止了。

　　「只有三英噚！」威爾遜報告說。

　　「哈萊！我們走到礁石叢裡了。」孟格爾對那船主說。

　　哈萊聳聳肩，奔到船舵那裡，把舵把扭動，對著下風的船舷。此時，極其危險了，只見威爾遜丟開測水錘，用勁拉著前桅的調帆索，讓船帆兜著風轉向一邊。船主被猛力推到一邊，還不知道人家為什麼要推他呢！

　　「盡力讓風吹！放鬆！放鬆扣帆索！」孟格爾一面喊著，一面忙著掉轉船頭使船避開礁石。

　　半分鐘之後，一場虛驚過去了。船沿著礁石縫穿行，天色雖黑，但可以看見一條洶湧的白線離船隻有四英噚【註：一英噚約合一．八米。】遠。

　　這時，哈萊才感到大禍臨頭，驚慌起來。他說話驢唇不對馬嘴，命令相互矛盾，充分說明這蠢豬般的醉鬼已經失掉鎮定力了。他一直認為陸地還有二十到三十公里，一切平安無事；誰知近陸的險灘突然出現在他面前，原來的海流已把他打出了他慣走的路線，可惡而又可憐的經驗主義者嚇得驚慌失措了。

　　其實，他還不知道，這時孟格爾採取緊急措施已把船駛離險灘了。難辦的是不知道方位，也許船在礁石圈裡。風正向東吹著，船顛簸得前仰後翻，船頭或船尾每下落一次，都有觸礁的可能。

　　果然，不出所料。不一會兒，暗礁在下面越來越多。現在必須再來個急轉彎，逆風而行回到沒有暗礁的水面上。像這樣一條不平衡的船，帆面縮得很小，要它急轉彎，不一定能辦得到。不過，也非得嘗試一下不可了。

　　「船舵完全轉向下風船舷！」孟格爾向威爾遜大叫。

　　麥加利號開始接近另一帶暗礁了。不一會兒，就看見浪打到水下的岩石，飛起泡沫來。這一剎那是驚險萬分的。一片鱗光突然照徹了那些浪頭，至使在浪頭上的泡沫發著白光。大海像古老的希臘神話中描述的活的老岩精那樣怒吼著。威爾遜和穆拉地伏在舵盤上，渾身壓在上面。舵把已經轉到底，不能再轉了。

　　就在這驚險萬分的一剎那，突然，砰地一聲。麥加利號碰到岩石上，觸桅的支索撞斷，因而前桅也就不穩定了。只受了這一點損壞，船是不是還可以轉過來呢？

　　不可能了，因為忽然一個高浪，把船捧起來，送到暗礁上面，然後猛地一放下來，麥加利號重重地摔在礁石上，就這樣碰了兩次，麥加利號向右側傾倒成三十度，動不得了。

　　船艙的玻璃震爛了。旅客們都跑到甲板上來。但是海浪沖洗著甲板，也有危險。孟格爾知道船已深深地陷在沙裡了。因此請他們再回便艙。

　　「你實話實說，船到底怎樣了？」爵士問孟格爾。

　　「沉是不會沉的，海浪會不會把船打散了，那就不可知了。好在我們還來得及想想辦法。」

　　「不能放小艇下海嗎？」

　　「天太黑，浪又大，而且不知向哪邊著陸。等天亮再說吧。」

　　這時候，哈萊和瘋子一樣在甲板上跑來跑去。他的部下，驚慌一陣之後，又開始用酒精來麻醉自己。孟格爾料到他們喝醉了會出亂子的。靠船長制止他們是不行的，那個可憐蟲正抓耳撓腮，計算著他損失的貨物，是否可以得到保險公司的賠償呢！

　　孟格爾也不去打擾他。他叫旅伴都武裝起來，隨時準備打退這夥壞東西的騷擾。那些水手喝得爛醉，喊爹罵娘。

　　「你們這些混蛋哪一個敢跑到便艙裡，」少校十分鎮定地說，「我就像打死一條狗一樣地打死他。」

　　那些水手看清了這陣勢，知道不好惹，一溜煙地跑了，至此，孟格爾不再擔心醉鬼來鬧事了，只是著急地等著天亮。

　　風息了，海也漸漸平靜了，船完全不動了。孟格爾打算太陽一出來，就去探探陸地──如果有什麼方便的地方可以上陸。船上只剩下唯一的交通工具──吊在右舷上的小划子。不過划子很小，一次只能坐四個人，要來回跑三、四趟。

　　孟格爾伏在艙篷上，極力想透過黑色的夜影去發現些什麼。他心裡盤算著，如果這裡離海岸稍微遠一點，那隻單薄的小划子禁得起來回的考驗嗎？

　　孟格爾在外面這樣想著，希望東方早點露出魚肚白。這時，女客們很信任他的話，都在鋪位上睡了。其他旅伴聽不見醉鬼的叫囂，也睡了一下恢復精神。船上靜悄悄的，彷彿這船在沙灘上也睡著了。

　　早晨四點鐘左右，東方終於發亮了。孟格爾上了甲板等著。大地漸漸泛白，天邊出現一片雲，晨幕在這廣闊的大自然的舞臺上慢慢升起。還有一個發光點像一座燈塔在一個山峰上閃耀著，那山峰正遮住視線，所以還看不見初升的太陽。陸地就在那裡了，不到十五公里遠。

　　「看見陸地了！」孟格爾叫起來。

　　旅伴們被叫聲驚醒，都奔到甲板上來，望著天邊出現的海岸。不管岸上居民是和善還是凶惡，畢竟那是他們逃難的地方啊。

　　「哈萊哪裡去了？」爵士問。

　　「不知道，爵士，他和他的水手都不見了。」孟格爾回答。

　　「去找找他們，不能把他們丟在船上。」格里納凡一向是仁慈的。

　　大家找遍了水手間、中艙、下艙都沒有他們的影子。

　　「也許掉到海裡了。」巴加內爾說。

　　「完全可能！」孟格爾回答，心裡十分擔憂。

　　他說完之後向船尾走去。

　　「找找划子去。」孟格爾說。

　　威爾遜和穆拉地跟著他，準備把划子放下海。誰知，划子卻早不見蹤影了。

　　三十八　第一計劃失敗

　　原來哈萊和他的水手趁著黑夜，放下船上僅剩下的一隻小划子逃走了。這是無可置疑的。

　　「這群混蛋跑掉了，這樣也好」，孟格爾安慰爵士說，「省掉我們不少麻煩。」

　　「我也是這樣想，」格里納凡說，「而且，船上還有這麼多勇敢的朋友，今後，孟格爾就是麥加利號上的臨時船長了，我們做你的臨時水手，聽從你的指揮。」

　　這段話引得旅伴都笑了。少校、巴加內爾、威爾遜、羅伯特、穆拉地、乃至奧比爾都鼓掌對格里納凡的話表示贊同，都跑到甲板上排起隊來，聽約翰．孟格爾指揮。

　　「你說應該怎樣做吧？」格里納凡問。

　　那青年船長向海上掃了一眼，又瞧瞧那些殘缺不全的船桅，想了想，然後說：

　　「爵士，我們有兩個辦法脫險：一個辦法是把船弄出來再往海上開；一個是做個木筏划上岸，做個木筏並不難。」

　　「如果能把船弄出來，還是弄出來為好，」格里納凡回答，「這是最好的辦法，不是嗎？」

　　「是的，閣下，因為就近上陸，我們又沒有陸上交通工具，怎麼辦呢？」

　　巴加內爾補上一句：「要避免在荒僻的海岸上上陸呀，在紐西蘭可得格外小心。」

　　「特別是我們的船被海流打得太遠了，」約翰又說，「很明顯，我們被那個糊裡糊塗的哈萊弄到偏南方來了。我到正午再來測算一下，如果我沒有推測錯，我們真的被打到奧克蘭下面來了，我就想法子把麥加利號沿著海岸往上開。」

　　「船的損壞情況如何？」海倫夫人問。

　　「我想，夫人，它不會損害得太厲害。我們在船頭安個臨時桅杆，代替前桅。這樣，雖然是慢了些，但也同樣能達到目的地。」

　　「我們還是檢查一下船損壞的部位吧。」麥克那布斯務實地說。

　　格里納凡、約翰和穆拉地忙了三個鐘頭，才把貨艙裡的皮革移動開，其中一部分扔到海裡，以便減輕船體重量。檢查船底時，發現左邊靠腰板的地方有兩個接縫開了口。幸虧麥加利號向右傾斜，開口對著天空，沒有流入海水。威爾遜趕快塞進一些麻線，又釘上一塊銅片把接縫補好了。

　　底艙裡灌進去的水很淺，抽水機很容易抽乾，這樣又可以減輕一些重量。

　　檢查船殼時，孟格爾發現它並沒有因擱淺受到很大的損壞。可能副龍骨有一部分嵌在沙裡，但是有辦法弄出來。

　　威爾遜檢查完內部之後，又泅到船底，確定一下船擱在高灘上的部位。

　　原來船頭對著西北的方向，觸到了一片帶泥的灘邊很陡的沙灘上面。船嘴的下部和近乎三分之二的龍骨，都在泥沙裡深深地嵌住。剩餘的部分都還浮在水上，水有五英噚深。舵沒有嵌進去，還能自由活動。這是一個很大的好處，因為需要的時候就可以用舵。

　　現在剩下要做的只是想個什麼辦法把船弄出來。太平洋的潮漲得並不太高，雖然如此，孟格爾還想靠漲潮的浪頭把麥加利號沖起來。可是在船頭做個臨時桅杆需好長一段時間，並且有一定困難。當日正午一刻滿潮時，已經來不及把一切準備好。那時只能觀察一下水勢對船頭的作用如何，等到下一次滿潮時，大家再一齊動手使船浮上來。

　　現在，大家動手準備。孟格爾首先叫人把桅杆上剩下的帆都放下捲起來。經過一番努力，終於先後落下主帆、副帆和頂帆。小羅伯特和貓一樣敏捷地爬上桅杆，膽大得和見習水手一樣，在這一連串的艱難工作中幫了很大的忙。

　　接著要做的工作就是拋錨了。在船的後面，朝龍骨方向，拋下一個或兩個錨，以便在漲潮時讓船頭抬起來。要是小划子在，就好了。小划子可以載著一個便錨，向預先測定的地點拋下去，就成了。但是，現在小划子沒有了，只好用前桅斷料和空酒桶紮個木筏，作為運錨的工具。錨一拋，只要吃得住底，麥加利號浮起來就有希望了。

　　於是造筏工作開始了。每個人都參加勞動。人們用斧頭砍斷還繫著索的前桅，讓那殘桅倒下來。前桅折斷在下截接頭處，所以桅盤很容易脫下來。孟格爾用桅盤做筏，下面用空桶托著，以增大浮力，筏上安上一個櫓，以便操縱。

　　造筏的工作才完成一半，太陽已接近正中天了。孟格爾讓格里納凡領導造筏工作，自己去測算地理方位了。

　　孟格爾在哈萊房間裡找到一本格林威治天文臺的年鑑和一個六分儀。我們知道，要透過六分儀上的望遠鏡看到真地平線，即水天相接的那條線才可以測算。不料北面有塊陸地伸入海洋，正好把真地平線擋住，根本無法測算。

　　既然如此，就必須拿一種人工地平線來代替它。通常用一個大平盤，裝滿水銀，水銀沒有，用流質柏油也行，就在這個平盤上測量。孟格爾已經知道紐西蘭西岸的經度了，現在所要測的是緯度，於是，開始了測緯工作。

　　首先，利用六分儀測定太陽在子午線上距地平線的高度，其結果為六十八度三十分。由此可知太陽距天心是二十一度三十分。因為兩數之和為九十度。再查格林威治年鑑，得出所求緯度為三十八度。因此，確定了麥加利號的方位是東經一百七十一度十三分和南緯三十八度。

　　孟格爾看了一下地圖，發現麥加利號被吹到偏南方向，偏離航線一個緯度。必須向北航行一個緯度才能達到紐西蘭的都城。

　　「因此，」格里納凡說，「最多不過還要航行二十五海浬，算不得什麼。」

　　「二十五海浬的航程在海上並不算什麼。但在陸地上時間就長了，而且是很難的。」巴加內爾回答。

　　約翰．孟格爾接著說：「所以呀，我們一定要盡力把麥加利號弄出來。」

　　方位測定完，正是十二點一刻了，大家站在甲板上，焦急地觀察著麥加利號的動靜，他們多麼希望它會自己浮起來啊！但是船下嘎啦嘎啦地響了幾聲，這是船底顫抖的聲音，船身卻一點也沒有移動。

　　下午二點鐘的時候，木筏造好了，錨被擺到筏上，孟格爾和威爾遜在船尾上繫了一條細鐵鏈之後，便登筏拋錨了。落潮正好把他們漂到船後，在距船一百米，水深十英噚的地方把描拋下去了。錨吃住海底很緊。接著，他們又運去主錨，拋在水深十五英噚的地方。

　　現在是下午六點。粗鏈和細鏈都捲在絞盤上了，大家都在等候著五個小時以後──也就是下半夜一點鐘的下次滿潮。

　　孟格爾十分高興，嘉獎了水手幾句，並向巴加內爾表示如果他好好幹，日後將會提升為水手長的。

　　這時，奧比爾正當其時地準備好了飯，全體船員補充了能量，也為未來的工作恢復了精神，飯後，孟格爾又作了最後的檢查，因為要弄出一條擱淺的船的確不容易，不可粗心大意。稍有不妥，便會前功盡棄。

　　為了減輕船上的重量，孟格爾叫人把大部分貨物扔到海裡去了。剩下的皮捆子、重的松段、備用的帆架和幾噸生鐵，一律搬到後部，以便壓住船尾，幫助船頭翹出沙坑。同時，還有許多酒桶滾到船後部去，然後裝滿水，以便加強前部的上浮力。

　　這些事做完，已是半夜，全體船員都疲憊不堪。孟格爾觀察天邊，發現大風正在減弱，再觀察雲層的顏色和排列方式，他發現風有從西南轉到西北的傾向。孟格爾把這個情況報告給爵士，並建議把起船工作延遲到第二天再做。

　　孟格爾說：「我的理由是：首先，我們疲乏了，沒有力氣是不行的；此外，即使船浮起來，在黑夜中也難以在暗礁中穿行；再說，明天，如果刮西北風，蒼天就可以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們把桅杆上的各種帆都張起來，逆著風，帆力就會幫著弄起這條船。」

　　孟格爾的理由毫無疑問，連船上最性急的兩個人──爵士和地理學家也只好同意這項建議。夜裡過得很好。大家輪流值班，特別是為著看護船錨。

　　果然不出所料。天一亮，刮起西北風，而且越刮越大。全體船員集合起來，準備張帆。並且利用滿潮還沒有到達，在船頭裝了個便桅來代替前桅，這樣，船一漂上來，就可以駛離這一帶險灘。

　　大大小小的帆都升上去後，潮水開始上漲了。漫長的小浪一條接一條地滾起來，礁石漸漸消失，像許多海怪先後回到它們的海底老巢中一般。嘗試那艱鉅工作的時間快到了，狂熱般的急躁充滿了每個人的心靈，大家都在過度地緊張著，誰也不說話，都在等候著命令。孟格爾聚精會神地觀察著潮勢，他對那兩條伸得又長，拉得又緊的粗鐵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一點鐘，潮水漲到了最大高度，此時正是潮水已漲未落的那一剎那。這時，得趕快動手，不能再遲了。大帆主帆一齊拉起來，兜住風力，鼓起在桅杆上。

　　「轉絞盤！」孟格爾叫道。

　　那個絞盤上面裝有轉動用的槓桿，大家拼命轉動槓桿。兩條鐵鏈在絞盤的強力轉動下拉得筆直。錨在海底吃得很緊，絲毫不滑一下，要成功就得快，風吹得更猛了，脹起帆腹，貼住桅杆，把船往外推。人們感到幾次船殼在顫動，似乎正要浮起來。

　　這時也許再加個人手就可以把船拔出沙灘了。

　　「海倫！瑪麗！」爵士叫起來，「來幫忙啊！」

　　那兩位女客也跑來，幫旅伴們一齊用力。

　　絞盤輪子上的掣子最後又響了一下。

　　但是，自此以後，絞盤再也轉不動了，那隻雙桅船還是不動，全部努力歸於失敗。潮水已經開始下降，顯然，就是風力再加上潮勢，靠這批人，船還是浮不起來。

　　既然第一種脫臉的辦法失敗了，應該立即執行第二種方案。麥加利號浮不起來，這是很明顯的，目前唯一可行的就是丟掉這隻船。若是等那不可知的救命船來到出事地點，未免顯得太沒有遠見，太傻了。因為那時，也許麥加利號早已被打成碎片了。只要來一次風暴或者海浪稍微大一點，就會把船打得在沙灘直擺，一擺就破，一破就散，散了以後，連渣子也會沒有。這樣看來，船破是不可避免的事，因此，孟格爾決定要在船破之前登陸。

　　孟格爾建議造一個木筏，或者用海員術語說，紮個「浮臺」，一個足夠結實的「浮臺」，把乘客和足夠的糧食裝上，運到紐西蘭的海岸。

　　這事沒有什麼討論的餘地，說了就得立即執行。到了晚上，造筏工程完成得差不多了，只是天已經黑下來，不得不停止了。

　　晚飯過後，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回艙休息了，地理學家和其他朋友在甲板上走來走去，談著某些嚴重問題。小羅伯特也沒有離開，這個勇敢的孩子聚精會神地聽著，準備在今後的危險中為大家服務，為大家出力。

　　地理學家問孟格爾，能不能在附近著陸，沿著海岸走到奧克蘭去。孟格爾回答說，這樣落後的交通工具，很難，幾乎不能到達奧克蘭。

　　「用木筏不行，用這雙桅船上的小划子會成功嗎？」巴加內爾又問。

　　「可以成功，但必須在白天航行。」

　　「既然這樣，那些可惡的傢伙是有意扔下我們，獨自去奧克蘭了。」

　　「別提他們了！那些喝得爛醉的傢伙，背信棄義，十有八九會掉在海裡餵魚的。」

　　「活該！他們划走的小划子對我們有多大用處啊！」

　　「再提這些陳穀子爛芝麻有什麼用啊！」爵士說，「不久，我們要坐木筏上岸了。」

　　「我們所要避免的正是就近上岸。」巴加內爾反對說。

　　「怎麼，走三十來公里路就怕辛苦了？」

　　「哪裡的話，爵士！我並不懷疑我們的勇氣，也不懷疑兩位女士的毅力。三十公里路，在別的地方，小菜一碟，但在紐西蘭就不同了。你們千萬不要認為我膽小啊！我們穿越美洲，穿越澳大利亞大陸，都是我第一個建議。可是，在這裡，我不得不重申一遍，任何事都好辦，可千萬別就近登陸。」

　　「紐西蘭有什麼可怕的？」爵士問。

　　「最可怕的是土人！」地理學家回答。

　　「土人就那麼可怕？我們武裝齊全，可以自衛，幾個壞蛋的進攻又算什麼呢？」

　　「不是幾個土人的問題，」地理學家搖搖頭，說，「紐西蘭結成了可怕的部落，反抗英國的統治；和侵略者的戰鬥，他們常常戰勝侵略者，然後把敵人打死吃了下去！」

　　「原來這裡的土人吃人啊！」小羅伯特驚叫起來。

　　接著人們又聽見那孩子自言自語唸著兩個人的名字：

　　「姐姐呀！海倫夫人呀！我好害怕！」

　　「不要怕，好孩子，」爵士對他說，想安慰一下那孩子的心，「巴加內爾，我的朋友，也許你說得太過火了。」

　　「並不過火，爵士！羅伯特已顯得是個大人，我們不應該瞞他，應該講實情。」

　　「你以為所有紐西蘭人都以慈悲為懷嗎？」地理學家義正辭嚴地說下去，「去年，一個英國人瓦克納就給慘不忍睹地弄死了，地點在奧坡地基，距奧克蘭只有幾公里，可以說就在英國官方的眼皮底下發生的。」

　　「得了罷！」麥克那布斯說，「這些敘述往往靠不住，旅行家往往喜歡把到過的地方描寫成驚險萬狀，恨不得說是從土人肚裡逃出來的呢！」

　　「我也知道，有的話是有些過分的。但是，有許多可靠人士說過，如牧師肯達爾、馬得遜，船長狄龍、居威、拉卜拉斯等，我們不能不相信他們的話。毛利人的酋長死了，他們就殺人祭天。他們認為用人作供品，可以平息死者的怒氣；否則，死人的怒氣就會發洩在生人的頭上。同時，他們還認為殺人祭奠死者就是給死者送僕役！但是，他們往往把殺死後作僕役的人吃掉了，由此看來，他們實際上迷信的成分少，好吃的成分多。」

　　地理學家說得對，吃人的風氣，在紐西蘭、斐濟島或者托列斯海峽，已經變成一種風俗了。當然，這駭人的風俗裡，有點迷信的成分，但是，人之所以吃人，是因為獵物缺乏，肚子填不飽，未開化的人為充饑不得不進行吃人了。後來，祭師們又把這種反常的習俗定為教規，賦予神聖的意義了。吃人由充饑而變成禮儀，這就是吃人風俗的演變經過。

　　而且，在毛利人看來，人吃人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此外，紐西蘭土人還認為，敵人死了，吃下去，可以繼承他的靈魂、力量和勇氣。而這些東西主要貯藏在腦子中，所以宴會時，人腦是主肴，是上等菜。

　　地理學家又不無理由地認為紐西蘭的土人之所以吃人主要由於飢餓，不但大洋洲的未開化的野人如此，歐洲也有過。

　　他補充道：

　　「吃人的風俗在最文明的民族的祖先中也存在過，而且並不只幾個特殊人有這癖好，特別是在蘇格蘭人的祖先中。」

　　「真的嗎，巴加內爾先生？」少校說。

　　「是真的，少校。你讀讀聖．哲羅姆描寫蘇格蘭阿提考利人的文章吧，你會清楚你的祖先是什麼樣的人！並且用不著去遠古時代找，就在伊麗莎白女王時代，當莎士比亞創造夏洛克【註：話劇《威尼斯商人》中的主角。】的時候，不是有個蘇格蘭土匪叫作索內．賓的嗎？因為吃人肉而被處死刑了。什麼思想驅使他吃人肉的呢？是宗教嗎？不，是飢餓。」

　　「真的是飢餓？」孟格爾問。

　　「是的！」巴加內爾回答，「因為在這冷酷無情的地方，飛鳥走獸很少，他們沒有別的動物可吃，只好以人肉為食。甚至這裡還有吃人的季節，正如文明國家有打獵的季節一樣。在吃人的季節裡就來一次打獵，打一次勝仗，戰敗部落就變成了勝利者的菜餚了。」

　　「依你看來，巴加內爾，」爵士說，「吃人的習慣只有等到紐西蘭草場充滿了牛、羊、豬等牲畜，才能徹底消除囉。」

　　「當然啦，爵士！」

　　「他們如何吃人的？」麥克那布斯問，「是生吃還是熟吃？」

　　「少校先生，你問這個幹什麼？」小羅伯特又有點驚慌地問。

　　「為什麼不問問呢？孩子，若我真地被吃的話，我寧願被他們煮熟了吃！」

　　「為什麼！」

　　「為了不被他們生吞活剝呀！」

　　「你想得倒不錯，少校，」地理學家又開口了，「把你放在鍋裡煮爛，不一樣受罪嗎？」

　　「唉，反正是死，在活剝和活煮之間，我就不去選擇了。」

　　「我實話告訴你，少校，」巴加內爾說，「紐西蘭土人吃人肉，一定煮熟或者烤熟了再吃。他們都是行家，懂得烹飪技術。不過，就我個人而言，一想到被人家吃掉，心中總不自在。把命送到一個未開化人的肚子裡，真有點委屈！」

　　「你們談論這個有點多了，」孟格爾說，「歸根結柢一句話：不能落到他們手裡去。」

　　三十九　成為殖民地後的紐西蘭

　　地理學家的敘述是無可爭辯的了，紐西蘭土人的殘無人性也無可懷疑了。因此，就近上陸可能會有危險。但是，麥加利號不久也許會被風浪打壞，非趕快離開不可。等過往船隻救援恐怕來不及了，而且也是幻想。

　　麥加利號目前根本不在船隻來往的路上。所有來紐西蘭找地方靠岸的船，不是在奧克蘭上一點，就是在新普利默斯下一點，而麥加利號在兩者之間擱淺，在依卡那馬威海岸最荒僻的地段。這帶海岸壞得很，危險得很，是個野人窩。所以一切船隻都逃避它，萬一被風吹到這裡，也要設法走開，越快越好。

　　「我們什麼時候動身？」爵士問。

　　「明早十點鐘，」孟格爾說，「那時潮水上漲，會把我們帶上岸的。」

　　第二天，木筏造好了。這是全體船員的心血啊！可是太小了，裝載不下全部乘客和糧食。所以必須另造一個，既能經得起風浪的拍打，又能便於操縱的運載工具。造筏原料自然只有桅杆了。

　　說做就做，支桅索齊帆腳那裡砍斷了，大桅不一會也倒下來，從右舷欄杆上倒下海去，打得欄杆嘎啦一響。大桅砍倒之後，麥加利號船面上光禿禿的和躉船一樣了。

　　大桅被鋸成三段，木筏的骨幹也就形成了。又把前桅的斷料跟大桅湊在一起，所有這些松段都結實地互相連繫起來。孟格爾很細心，他在木料之間夾上六隻空桶，以便增加木筏的浮力。

　　在這緊緊紮起來的下層基礎上，威爾遜又鋪了一層用艙口格子框製成的漏孔地板。這樣，浪頭盡可能地從木筏上滾過，水不會停留在木筏上了。而且，還用擋水板緊釘在木筏四周，阻止海水濺到筏面上。

　　這天早晨，風勢很順。孟格爾看到可以利用風作動力，又叫架起一個桅杆，四周用支桅索拉牢，桅上掛起一片便帆。木筏後部安一個寬掌舵，以便風力大時操縱航向。

　　這樣，一個新型的運載工具便造成了。九點鐘，開始裝食物了。先裝上足夠到奧克蘭的糧食；接著是貯藏室的粗糧、劣質餅乾和兩桶鹹魚也拿來湊數。東西太差了。連司務長都感到難為情了。

　　食物被裝在木箱裡，釘好木箱，既防潮又不透水。槍械和彈藥也放在安全的地方。幸運的是他們的長短槍都還在。

　　另外，還裝上一個便錨，防止一次漲潮不能把木筏送到岸邊，只好在海中停泊的情況。十點鐘，潮水開始上漲了，風輕輕地從西北方吹來，微小的浪花在海面上滾動著。

　　「都預備好了嗎？」孟格爾問。

　　「是的，船長。」威爾遜說。

　　「上船！」孟格爾喊道。

　　大家迅速地爬上木筏，穆拉地砍斷纜繩，帆張開了，木筏在風力與潮勢的推送下向陸地進發了。

　　離岸不遠，只有五公里。如果是個划子，三個小時足以到達。但木筏就難說了。如果風不息，一次漲潮或者可以把人們順利帶上岸；但是如果風息潮落，非泊下來等第二次漲潮不可。

　　當然，大家都希望一次成功。

　　風漸漸加強，木筏航行起初很順利。礁石的黑頭和沙灘的黃毯子在波濤中漸漸消失。為了避免觸礁，掌握易出偏差的木筏的航向，非得注意力高度集中並且有高超的技術不可。中午，距海岸還有二．八公里了。天色晴朗，人們可以看見陸地的輪廓了。東北部聳立著一座八百米的高峰，它離奇地出現在天邊，側影像一隻齜牙咧嘴，仰著脖子的猴子的頭。那就是有名的比龍山，按地圖，在南緯三十八度線上。

　　十二點鐘的時候，地理學家叫大家看看，所有的礁石都在滿潮下消失了。

　　「還有一個礁石沒有消失呢？」海倫夫人說。

　　「在哪裡？」地理學家問。

　　「在那兒。」說著，海倫夫人用手指著前面一海浬遠的一個小黑點。

　　「果然如此，」巴加內爾說，「我們要記住它的方位，一會兒，潮水淹沒了它，我們看不見了，很容易觸礁。」

　　「威爾遜，它正對著那座山的北邊尖稜，注意，離它遠一點划過去。」孟格爾叫道。

　　威爾遜全力壓住木筏後面的木舵，來控制方向。奇怪的是，走了半公里了，那黑點老是浮在波濤上。

　　孟格爾用望遠鏡觀察一下說：「那不是礁石，不知什麼東西浮在水面上。」

　　「是不是船上的桅杆？」海倫夫人問。

　　「不會的，船上的斷料不會漂這麼遠。」

　　「等一等！」孟格爾叫起來，「我看出來了，那是個小划子！」

　　「不就是雙桅船上的小划子嗎？」爵士問。

　　「是的！那小划子底都朝天了！」

　　「多麼不幸啊！也許上面的人都死了。」海倫夫人說。

　　「天黑浪大，在暗灘之間穿行，不是睜眼找死嗎！」孟格爾說。

　　「願上帝可憐他們吧。」瑪麗小姐喃喃地說。

　　大家靜默了一會兒，離小划子越來越近，很明顯地，它是在距陸地二公里遠的海面上翻掉的，坐在划子上的人，無疑地，一個也不曾逃出來。

　　「靠近小划子，它或許對我們有用。」爵士說道。

　　穆拉地站在木筏頭上，擋住划子，不讓它撞到木筏上，那翻了的划子在吹拂的風力下漂了過來。

　　「是空的嗎？」孟格爾問。

　　「是的，船長，」那水手回答，「划子是空的，舷都裂開了，我們不能用了。」

　　「難道一點也無法用了嗎？」少校問。

　　「是的，成了一堆廢料，只好當柴燒。」孟格爾回答。

　　「真可惜，若是小划子不破的話，能把我們載到奧克蘭的。」地理學家唉聲嘆氣。

　　「將就著點吧，而且，浪這麼大，坐小划子還沒有坐木筏安全呢！它輕輕一撞就會粉碎的！因此，爵士，我們用不著在這裡停留了吧？」

　　「你看著辦吧！」

　　「威爾遜，沿著海岸繼續前進。」

　　潮還要漲一個鐘頭，木筏又趁潮勢走了一公里。但是這時風幾乎完全息了，並且好像有點逆風在吹，木筏不動了。過一會兒，甚至落潮會拖著木筏又後退了。孟格爾一秒鐘也不敢遲疑，命令停泊。

　　穆拉地早準備執行這個命令了，即時把描拋下，落到海底五英噚深。木筏倒退了四米，把錨纜拉得相當緊。那塊倒帆也捲起來了，人們作好種種措施，準備停泊一段時間。

　　陸地近在眼前，已不到二公里遠了，但可望而不可及。海潮會在晚上九點鐘以前再漲起來，孟格爾既然不打算在夜間航行，就必須停到早晨五點鐘為止。

　　海水湧得厲害，掀起許多浪頭，一浪接一浪地湧上海岸。爵士問孟格爾為什麼不利用這種浪頭繼續前行，到達海岸呢？

　　「閣下，您被一種視覺上的幻覺迷惑了，」青年船長回答，「雖然表面上浪頭在運動，其實它並未走。那只不過是流動的水分子在擺動罷了。您把一塊木板丟在海裡試試就知道了，它會停在海面不動的。因此，我們只有耐心等待了。」

　　「先吃了晚飯再說吧！」麥克那布斯對船長說。

　　奧比爾拿出幾塊乾肉和十塊大餅乾。司務長讓旅伴們吃這種伙食，臊得臉發紅。但大家吃得很香，連女客也如此，雖然海浪顛簸得使人作嘔。又急又凌亂的浪頭，顛來撲去，木筏動蕩不安，有的人簡直認為木筏觸礁了。纜繩拉得十分吃力，每隔半小時，孟格爾叫人放長一英噚，讓它鬆鬆勁，唯恐繩索拉斷，木筏順海流漂走。所以孟格爾十分焦急，無論是纜繩斷了，還是錨滑了，都不得了。

　　夜快到了，太陽連著倒影，一片鮮紅，在地平線後面下沉了。浩渺的水波在西方炫目的照著，閃爍著，像鋪著流動的銀片。一眼望去，只有一個黑點在茫茫中顯出來，那就是麥加利號的殘骸，擱淺在沙灘上，一動也不動。

　　從短暫的黃昏到夜幕的形成，只幾分鐘的時間。不一會兒，那片橫亙在東面和北面的陸地就在夜影沉沉中溶化了。

　　這些受難人擠在這個狹小的木筏上，真是愁苦萬分！他們有的睡了，迷迷糊糊，又焦又急，作著惡夢，有的根本一夜未合眼。天亮時，大家起來活動一下筋骨，個個疲憊不堪。

　　隨著海潮的回漲，風又從海上吹來。正是早晨六點鐘，時機緊迫。孟格爾趕快佈置啟航，命令起錨。不巧，又出了點問題，因為錨嵌在沙裡太深了，儘管木筏裝有滑車，怎麼也拔不起來。

　　孟格爾急於啟航，索性叫人砍斷了纜繩，犧牲了錨，讓它永沉海底了。但是，若是這次漲潮不能把木筏送到岸邊的話，中間就不能再停泊了。

　　帆又脹起來了，木筏慢慢向陸地浮去。遠處淺灰色的黑影，在晨曦照耀下出現在天空。途中有許多礁石，都很巧妙地避開或繞過了。但目前海風不穩，要想靠岸似乎不那麼容易。

　　在九點鐘的時候，距陸地不到一公里了。岸的外圈到處是沙灘，灘邊很陡，必須在沙灘中找個靠岸的地方才成。風又漸漸衰弱，後來又停息了。帆面癟癟的，拍著桅杆，反成了木筏的累贅。孟格爾叫人把它降落下來。現在，只有靠漲潮把木筏送到岸邊了。而且，方向無法控制，大面積的海藻又阻擋著前進。十點鐘，孟格爾看見木筏差不多不動了。這時，離岸近在咫尺了，想停泊吧，又沒有錨。但又恐怕落潮，木筏又被拖回大海裡去。孟格爾急得團團轉，不知所措。

　　幸運的是，忽然一撞，木筏停住了，原來擱淺在一個離岸只有二十五英噚的沙灘上。

　　幾位男客跳到水裡，把木筏用纜索牢固地繫到旁邊的礁石上。兩位女客由大家高高舉起，遞送上岸，連個衣角都沒溼。不一會兒。這支旅行隊連同武器、糧食都上了紐西蘭那駭人的濱海地區了。

　　爵士很想一會兒也不耽擱就沿著海岸向奧克蘭前進，但是，從早晨起，天空布滿了烏雲，下了木筏之後，開始下起雨來。因此，上路是行不通的，必須找地方避一下雨。

　　正好，威爾遜在海邊找到一個被海水侵蝕而成的溶岩洞。大家帶著糧食和武器鑽了進去，他們把以前被海水打進來的成堆的乾海藻，作為天然床鋪，將就著躺下休息。洞口有幾塊乾木材，點著火，大家烤乾了衣服。

　　孟格爾船長原以為雨來得快，停得也快，誰知一下就是幾個鐘頭，風猛烈地吹著，大家只好耐心等待著。沒有交通工具在風雨裡跑，只有瘋子才做得出來。而且畢竟離奧克蘭不算太遠，不過幾天路程，只要土人不擾亂，遲個一天半天的沒什麼關係。

　　大家在休息的過程中，談起了紐西蘭的戰事。但是為了了解並正確估計這些遇難者所面臨的嚴重局勢，必須先知道這次北島上流血鬥爭的經過。

　　自從一六四二年十二月十六日塔斯曼到達庫克海峽以來，紐西蘭人雖然常和歐洲船隻來往，卻始終在島上過著自由生活。沒有一個歐洲國家想占領分布在太平洋上的島嶼。後來，一些傳教士，特別是英國的，引誘紐西蘭的酋長們伸著脖子接受英帝國的枷鎖。被矇騙了的酋長簽署了一封信，給維多利亞女王，要求她的保護。但眼光長遠的酋長感覺此事不妙，其中一個，曾預言說：「我們丟掉我們的土地了；從此，這地方不再屬於我們。不久，外國人要來占領它，我們將變成他們的奴隸。」

　　不錯，在一八四○年一月二十九日，軍艦先驅號開到依卡那馬威島北部的群島灣。艦長霍伯遜下船到了科羅拉勒卡村。全村村民被喚到耶穌教堂開會，會上宣讀了英國女王的委任狀。

　　霍迫遜艦長把紐西蘭的一些主要的酋長叫到派亞村英國外交人員的住宅裡去了，想使他們降服，說女王已派兵艦和軍隊來保護他們，說他們的權利依然是受到保障的，他們的自由還是完整的。不過他們的土地應該屬於英王，必須賣給女皇。

　　起初，酋長們意見分歧很大。但這些頭腦簡單的酋長經不起花言巧語和金錢的誘惑，領地最終還是被承認了。從一八四○年起，到鄧肯號離開克萊德灣那天止，這段時間的局勢，沒有巴加內爾不知道的，他打算毫不保留地講給旅伴們聽。

　　「以前，我曾說過，紐西蘭人是勇敢的，雖然他們作了短時期的讓步，但在以後的抵抗的過程中顯出了他們的奮鬥不息的精神。毛利族每個部落都是一個大家族，他們推選一位酋長，對他絕對的服從和尊敬。這個民族的人身材高大，頭髮平滑，驍勇善戰。曾經有過一個著名酋長，叫作奚昔，賽過法蘭西古代的名將魏森傑托利。現在，在依卡那馬威島戰爭一直未間斷過，由威廉．桑尊遜在率領部民們作保衛鄉土的鬥爭。」

　　「英國人不是已控制了紐西蘭的各主要據點了嗎？」孟格爾問。

　　「當然控制住了，」地理學家回答，「自從霍伯遜艦長實行占領以後，做了島上的總督，先後在地理條件較好的地區先後建立九個殖民區。總人口共計十八萬零三百四十六人，許多重要的商業城市也在各地出現。在北島上有新普利默斯、阿呼昔利、威靈頓等城市，都很繁榮，常有船舶往來。在南島上，有號稱紐西蘭的花園、賽過法國蒙伯烈的納爾遜，有庫克海峽上的皮克敦，有克賴特徹奇、英佛加爾給爾、都內丁。所有這些城市都有各自的特點，使你無法評判它的優劣。而且，這些城市並不是幾個木棚湊成的，也不是土人的村落，而是現代文明城市，有碼頭，有教堂，有銀行，有船塢，有植物園，有風土研究所，有報館，有醫院，有慈善社團，有神學院，有幫會組織，有俱樂部，有合唱團，有劇院，有萬國展覽館，和倫敦和巴黎沒什麼兩樣。今年，全世界的工業品都送到這吃人的國度裡來展覽，也許此刻展覽已經開幕了！」

　　「怎麼，跟土人打仗的時候還會開展覽會嗎？」海倫夫人驚奇地問。

　　「英國人才不在乎戰爭呢！」地理學家又說，「打仗並不使他們恐慌，他們一面打仗，一面開展覽會。甚至他們有時在紐西蘭人的槍口底下修鐵路。」

　　「他們之間的鬥爭現在如何了？」孟格爾問。

　　「我們離開歐洲已有六個月了，出發後的事情很少知道了，不過，穿過澳大利亞時，從報紙上讀到一點消息，說北島上打得仍很激烈。」

　　「這場戰爭究竟從何時打起的呢？」瑪麗小姐問。

　　「土人第一次起義是在一八四五年，這次戰爭起於一八六三年底。但是，在這以前，毛利人早就想擺脫英國人的殖民枷鎖了。部落把老巴塔陀捧出來做國王，把他在隈卡陀江和隈帕河之間住的村子作為新王國的京城。不過這個國王是一個刁猾而膽小怕事的老頭，他手下有個首相，卻精明強幹。這個首相就是威廉．桑普遜，他已成為這場戰爭的中心人物。他的才能表現在組織軍隊的能力上，在他的建議下，一個塔臘基省的酋長把許多零散的部落在統一口號下集中起來；另一個隈卡陀的酋長組織了一個保障公眾利益的組織──土地大同盟，目的在於阻止土人把土地賣給英國政府。英國政府報紙刊摘了這令人震驚的消息，政府對此表示極為憂慮，同時，土人的戰鬥水準也提高了，雙方矛盾尖銳起來了，一觸即發。」

　　「那麼，又是如何觸發的呢？」爵士問。

　　「說來話長了，一個土人在新普利默斯附近有五千畝土地，賣給了英國政府。但是，經紀人來丈量時，酋長金吉提出抗議，不賣了。並在土地上安營紮寨，日夜守衛。幾天後，高爾德上校帶兵硬占領此地。於是，一場民族自衛戰爭打響了。」

　　「毛利部落士兵多嗎？」孟格爾問。

　　「近百年來，毛利族人口大大減少，現在兩島合起來也不過九萬人，其中三萬名戰士還可以和他們的對手周旋一陣子。」

　　「他們這樣抵抗，後來勝利了沒有？」海倫夫人接著問。

　　「勝利了，夫人。他們英勇善戰，連英國人都不得不歎服。紐西蘭人善打游擊戰，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專搶移民財產。卡莫龍將軍率領部隊在叢莽中搜索，很感棘手，一八六三年，毛利人在一次戰鬥中，居然占領了隈卡陀江上游的一座要塞。這要塞地勢險要，建築在一個陡峭的山頭上，外面有三道防線。毛利族的許多酋長號召人們保衛家鄉，並預言將來一定會消滅那些『白皚卡』【註：白種人的代稱。】。卡莫龍將軍三千部下，個個殘無人性，殺氣騰騰，俘虜沒有一個生存下來的。威廉．桑普遜指揮二千五百名戰士。後來增加到八千。在戰爭最艱苦的時候，婦女也加入進來。不過這支隊伍終於失陷了，但是，已成一片焦土。在戰鬥過程中，湧現出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有一次，四百個毛利人守在俄拉干堡壘裡，被卡來將軍帶著一千人包圍了。他們既無吃的，又無喝的，但絕不投降。最後，他們殺出一條血路，逃往沼澤地帶去了。」

　　「英國人占領隈卡陀縣，」孟格問，「是不是該結束這場戰爭了？」

　　「怎麼會呢？英國人不馴服紐西蘭土人，不會甘心的。這次離開巴黎時，聽說總督接受了塔蘭伽各部落的投誠，允許他們保留四分之三的土地。又傳說起義領袖威廉．桑普遜也想投降。這純粹是一派胡言，事實正相反，可能這正義的聖戰會更激烈、更有組織地進行下去。」

　　「照你的說法，這場戰爭將在塔臘納基省和奧克蘭省展開嗎？」爵士問。

　　「我想是這樣。」

　　「這不正是我們要去的地方嗎？」

　　「沒錯，我們登陸的地方離科依亞港幾公里遠，港上一定高懸著毛利人的國旗。」

　　「那麼，我們往北走妥當些。」

　　「我也這樣認為，紐西蘭恨歐洲人，特別恨英國人，我們要避免和他們相遇。」

　　「如果幸運的話，我們也許會碰見歐洲軍隊。」海倫夫人說。

　　「也許，但希望不大。田野上任何一叢樹林中，也會藏有游擊隊員，小隊的士兵不敢單獨下鄉搜索的。因此，我們並不指望歐洲軍隊來救駕。我們沿西海岸走，走一站歇一會兒，會順利抵達奧克蘭的。甚至，我還想走上郝支特脫先生沿隈卡陀江所走的那條路。」

　　「這位先生是旅行家嗎？」小羅伯特問。

　　「是的，孩子。他是一位科學委員會委員，在一八五八年作環球航行時曾來過這裡。」

　　「巴加內爾先生，來紐西蘭的也有和柏克、斯圖亞特一樣出名的旅行家嗎？」小羅伯特又問。他一聽到旅行家探險的故事，總是特別興奮。

　　「有幾個，比方胡克博士、白利薩士教授、博物學家狄芬巴和哈斯特。雖然他們把性命都犧牲在冒險的熱情上了，但終究沒有去澳大利亞和非洲探險的旅行家知名度高……」

　　「你知道他們的歷史嗎？」

　　「這還用問，我這就講給你聽。不過，我的故事並不太長。因為紐西蘭並不太大，沒有多少值得去探索的奇聞異事。從嚴格意義上講，這些人物不能算作旅行家，只是些遊覽者，他們雖然犧牲了，也只是在無所謂的小事中送了命。」

　　「這些人都有誰呢？」海倫夫人也在聽。

　　「有幾何學家衛公伯和霍維特。其中霍維特，就是曾經講過的在探險中找到柏克遺體的那個人。他們二人都在一八六三年上半年從克賴斯特徹奇出發的，他們要穿越埃特伯里省北部的高山。衛公伯有個旅伴叫魯卜，他曾在《里特爾頓泰晤士報》上發表過一篇文章，敘述了那次探險的經歷。根據我的回憶，在一八六三年四月二十二日，他們到達拉卡亞河發源的冰山腳下，然後爬到了海拔一千三百米高的山頂。他們又累又冷，不能前進了，只好在冰天雪地宿營。他們在山裡閒逛了七天，才在山谷底找到路。他們有時沒火取暖，有時無東西吃，衣服經常淋溼，帶的糖都溶化成團了，餅乾化成澇粉團子，渾身滿是傷痕。最後，他們找到了一座毛利人的草棚，在菜園中又弄到了幾塊馬鈴薯，兩個朋友分享了最後一頓美餐。晚上，到達了海邊，靠近塔拉馬考河入海處。只有渡過去，才能向北走到格來河。但河水又寬又深，最後找到兩隻破划子，他們盡快地維修了一下，就上船了。

　　「但是，到了河中心，小划子不知怎麼搞的漏水了。衛公伯趕快跳進河，魯卜不會游泳，只好抓住划子不放。不過，這樣倒救了魯卜的命。最陰森的夜降臨了，下起了瓢潑大雨。魯卜在風浪中跌打了幾個小時，最後被沖到岸邊，已失去了知覺。第二天，天一亮，他蘇醒過來，向一股清泉邊爬去。不久，在附近發現衛公伯的頭和身體都陷在泥中，已經死了。魯卜用手扒了個坑，掩埋好同伴的屍體。兩天以後，他餓得不成人樣，被好心的毛利人收留。在毛利人中間也有好人。五月四日，他回到了白倫納湖霍維特的宿營地，不過，這位可憐的旅行家過了六個星期也死掉了。」

　　「真是禍不單行了，好像有條生命線把這些旅行家拴在一起了，只要繩子一斷，都得去死。」孟格爾中間插了這麼一句話。

　　「你說得對，孟格爾先生。我也這樣想，有什麼樣的連帶性規律使霍維特也要幾乎在同樣的環境中死掉呢？誰也說不上來。他受工程局主任衛德的委託，要從胡怒尼原到塔拉馬考河口探出一條可以騎馬的通行路線。他在出發時，帶了五個人。他以無比的智慧執行工作，開始六十五公里的路很順利，但到了塔拉馬考河邊再也走不過去了。於是，他回到了出發地點，帶著許多糧食和用品又繼續工作了，雖快要到寒冬了，仍又回到了原來的宿營地。就是收容了魯卜以後，便帶領兩個部下去渡過白倫納湖，從此，便無影無蹤地消失了。他所乘的那隻單薄的小艇擱淺在水邊，找了九個星期，毫無結果。那幾個不幸者，不會游泳，也許落入水中，淹死了。」

　　「為什麼不假定他們生活在紐西蘭某一個土人部落中呢？至少他們是生死不明啊！」海倫夫人說。

　　「夫人，不能這樣說，」地理學家回答，「出事這麼長時間了，一直死不見屍，活不見人……在紐西蘭這小地方，一年內無消息的話，」他又自言自語地說，「那就是沒希望了，完事了！」

　　四十　到達隈卡陀

　　二月七日，早晨六點鐘，爵士發出了啟程的信號。夜雨已經停了，但天空仍是烏雲密布，擋住了太陽光。氣候並不算太熱，白天趕路還受得了。

　　地理學家拿出地圖，計算了一下，認為沿曲曲折折的海岸走，不如先到五十公里外的隈帕河和隈卡陀江匯合的地方──加那瓦夏村。那裡有「陸上郵路」經過，可以乘坐馬車去奧克蘭。於是，行人各自背著自己用的乾糧，開始繞著奧地灣的岸邊前進。為謹慎起見，他們離得不太遠，並且本能地準備好馬槍，注意著高低起伏的草原上的動靜。地理學家手裡拿著精製的地圖，用藝術欣賞家的眼光讚美著地圖標注的正確性。

　　在這一天中，他們經過了一段鋪滿蚌和烏賊骨頭的沙灘，沙裡夾雜著大量的四氧化三鐵。只要磁石一近地面，就會立刻吸到一層明亮的結晶體。

　　一些喜歡在海水中游泳的海生動物被潮水撫弄著，牠們見了人也不逃跑。許多海豹，圓圓的頭，寬而隆起的額，富於表情的眼睛，呈現出一副和善甚至多情的面孔。無怪乎古代神話都把海生動物詩化了，儘管海豹叫得那樣難聽，而詩人們還是把牠說成會唱歌的美人魚。人們捕獵這些海獸是為了要牠們的油和皮毛，牠們聚集在海岸上，是一宗很大的買賣。在海豹中間還有三、四隻海象，灰藍色的皮，有七到八米，特別引起行人的注意。牠們懶洋洋地躺在厚厚的沙灘上，挺起可軟可硬的長鼻子，做鬼臉地搖著長而捲曲的硬髭毛，這種髭毛一綹一綹的活像公子哥兒的鬍子。小羅伯特正細心地看著這些有趣的動物，忽然十分驚奇地叫起來：

　　「怎麼，這些海豹吃石子了！」

　　果真，幾隻海豹大口地吞著岸上的石子。

　　「事實，是千真萬確的，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呢！」巴加內爾應聲說。

　　「牠們的飼料也太特殊了，這些東西可不容易消化啊！」小羅伯特說。

　　「孩子，牠們吃石頭不是為了填飽肚皮，而是增加身體的重量，容易沉入水底罷了。不信，牠們回到岸上，你會看到牠們還會吐出這些石頭。」

　　果然，不一會兒，半打海豹有了足夠的重量之後，就大肚便便地沿著岸邊爬去，鑽到水裡去了。但是爵士不能浪費寶貴時間等海豹回來，再看牠們吐石子了。他催促行人前進，巴加內爾只好帶著遺憾的心情離開。

　　十點鐘，大家停在許多雪花岩的腳下吃早飯。這些岩石縱橫撐架著，彷彿古代克勒特人【註：上古歐洲中部及西部居民。】在海岸上支起的大石梁。一片蚌殼灘中有大量新海淡菜，這種淡菜很小，味不好。但是，經過奧比爾的精心加工，在炭火上炙熟了吃，大家還是都吃得香甜可口。

　　歇過之後，又沿海灣的岸邊前進了。在齒形岸石和峭壁上，他們看見了許多海鳥，有軍艦鳥，有海鷗，還有龐大的信天翁待在岩石尖上一動不動。到下午四點鐘，已行了十五公里路了，並不辛苦，也不疲乏。女客們要求繼續走到晚上。這時，路轉了方向，繞過北面那幾座山的山腳，便進入隈帕河流域了。

　　那片蔥鬱的地面似乎是一望無際的大草原，地勢平坦，路似乎好走，但到了邊緣地帶就大失所望了。草地的盡頭是一片開著小白花的樹叢，中間夾雜著高大而繁多的鳳尾草。人們想要在小樹叢中開闢一條路很難。晚上八點鐘，那帶哈卡利華塔連山的最初幾個山丘總算繞過去了，人們就地宿了營。

　　夜裡，當然不能放鬆警惕，他們荷槍實彈地輪流站崗。直到太陽出來為止。夜間一點火也沒有點。在紐西蘭，既無老虎，又無獅子，又無狗熊，沒有任何猛獸，但有吃人的土人，他們簡直是兩隻腳的黑斑虎，點了火反會引他們出來。總之，夜裡過得還可以，只是有隻大膽的野鼠跑來啃乾糧，還有幾隻沙蠅──土語叫「嘎姆」，螫著人很難受。

　　第二天，地理學家一爬起來就比以前放心多了。他對這個新地方不再那麼恐懼了。他所害怕的毛利人並未出現，甚至在夢中也沒來威嚇過他。他對此十分滿意，並把這種心情告訴給爵士。

　　「我想，」他對格里納凡說，「這次輕鬆的散步可以順利完成了，不會有什麼麻煩的。今天晚上我估計可以走到那條河流交匯的地方，上了奧克蘭大路，遇到土人的機會就不多了。」

　　「離兩河相匯處還有多遠？」爵士問。

　　「二十五公里，和昨天走的路程差不多。」

　　「但是，樹叢是我們的攔路虎，我們走得太慢了。」

　　「以後不會了，我們沿隈帕河邊走，路好走些。」

　　「那我們動身吧。」

　　起初幾個小時的行程，阻力仍不小。紐西蘭這個地方，在穿過它的叢林開出車路之前，只能容許步行的旅客。那些種類繁多的鳳尾草和毛利人一樣堅強地捍衛著國土。但是，接近中午，他們到了隈帕河邊，從這裡沿河岸向北，就沒有什麼障礙了。

　　這裡是一片引人入勝的「風景區」，小港縱橫，港裡的水又清又涼，在灌木叢中活潑地流著，根據植物學家胡克的調查，紐西蘭已發現了二千種植物，其中五百種是本地特有的。花的種類不多，色彩比較單調，一年生植物幾乎沒有，但羊齒類、禾本類和傘形類卻十分旺盛。

　　青蔥的地面上，稀稀落落地聳立著一些高樹；有開朱紅色花朵的「美特羅西得羅」樹，有諾福克松樹，有枝條密集向上直挺的羅漢柏，還有一種叫作「利木」的柏樹，樣子和歐洲的柏樹相差無幾。所有這些樹幹都被多種多樣的鳳尾草包圍住了。

　　在樹枝中間，在灌木叢上面，則是鸚鵡的王國，牠們飛翔著，喧噪著。一種叫作「卡卡利吉」，綠毛，項下有一條紅帶；另一種只一般大，叫「南國老人」，棕紅色的羽毛，翅膀下面的顏色特別鮮豔。

　　麥克那布斯和小羅伯特居然在行軍時還照常打獵，幾隻鷸鳥和竹雞成了他們的戰利品。奧比爾一邊走，一邊拔毛，以免停下來會耽擱路程。

　　對於地理學家來說，好奇心壓倒了旅伴的貪饞，他倒不在乎野味的營養價值，很想捉一隻紐西蘭的特產鳥。他突然想起一種叫「突衣」的鳥，那種鳥生活習慣離奇得很，人們有時叫牠「嘲笑專家」，因為牠們不斷嘲笑；有時又叫牠「司鐸」，因為牠的黑羽毛帶有一條白領子服裝。

　　「這種『突衣鳥』，」巴加內爾對麥克那布斯說，「冬天長得特別肥，胖得飛不動了，於是自己開胸破肚，把肚子中的脂肪啄出來，以減輕體重。這種做法太奇妙了！」

　　「因為太奇妙了，所以你剛才講過的話，我一點也不相信！」麥克那布斯說。

　　地理學家恨不得捉一隻這樣的鳥，把牠胸前鮮血淋淋的傷痕給那死也不肯相信的少校看看，可惜他辦不到。

　　但是，他卻幸運地遇到了一對另外一種怪鳥，這種怪鳥叫「幾維」，生物學家叫牠「鷸鴕」。牠沒有翅膀，沒有尾巴，每隻腳上有四個趾，長著鷸鳥的長嘴殼，披著一身的白羽毛和頭髮一般，樣子十分奇特。牠隨便什麼都吃，蛹子、昆蟲、蠕蟲、種籽，牠都吃。這種鳥為了逃避人和貓狗的追捕，才跑到這荒僻的區域中來，漸漸地走向絕種了。牠那種不成形的軀體和可笑的動作，經常引起旅行家的注意。在阿斯羅拉伯號和色勒號來大洋洲探險的時候，法國科學院特請居蒙威爾帶這樣一隻怪鳥回去作標本。但是居氏雖然許給土人種種重酬，卻始終沒有得到一隻活的「幾維」鳥。

　　巴加內爾運氣真好，他居然有幸把兩隻「幾維」鳥逮住，將來送到巴黎動物園，鳥籠子上掛著「雅克．巴加內爾先生贈」的牌子，好好滿足一下他的好勝心。

　　這時，這支旅行隊正在精神抖擻地沿著隈帕河岸往下走。這地方荒無人煙，沒有留下人走過的痕跡，河水在草叢中或沙灘上流淌。行人可以一直望到東面封鎖河谷的那帶小山，小山奇形怪狀，側影浸在朦朧的霧氣裡，彷彿是許多巨獸，和生活在洪水前期的那些怪獸差不多，簡直可以說是一群長鯨，突然變成了化石。看著這些高低不平的山巒，就可知道這是一片火山岩地質構造。本來，紐西蘭南北二島就是火山噴發形成。現在，地火在它的臟腑裡奔騰著，使它震動、顫抖，並且有時會從火山口和間歇的沸泉口裡冒出來。下午四點鐘時，大家已順利地走了十五公里路了，離兩河匯合處不到八公里了，到了那裡就上奧克蘭大路了，並且計劃在那裡宿營。至於那裡到京城，二到三天便足夠了；而且還通郵車，往來於霍克灣和奧克蘭之間，半日一次，方便極了。

　　「因此，」爵士說，「我們今晚還得露宿一次。」

　　「但願是最後一次！」地理學家說。

　　「要是那樣就好了。露營實在是一個艱苦的考驗。」

　　「巴加內爾先生，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兩河匯合的地方有一個村落，我們找個旅館，在那裡休息一夜，好嗎？」孟格爾船長問。

　　「是的，有個加那瓦夏村，但在毛利人的這種村子，連個客棧、小酒店也難以找到，只有一些土人住的茅棚子罷了。我們不但不能在那裡過夜，還要小心地避開它才對。」

　　「你老是那麼怕毛利人，巴加內爾先生！」爵士說。

　　「我親愛的爵士，對毛利人還是提防著點好。現在毛利人和英國人關係緊張，像我們這樣的人，他們只愁抓不到，我可不願嘗試他們的盛情款待。因此，我覺得我們還是老實些避開加那瓦夏村，避免和土人碰頭為妙。我們一到德魯里，就可以放心大膽地休息，恢復旅途的疲勞了。」

　　大家很贊成巴加內爾的意見。海倫夫人寧願在露天過最後一夜，也不願去做無謂的冒險。瑪麗小姐和她都不要求中途停歇，她們繼續沿河岸走去。

　　兩小時後，黃昏籠罩了大地，太陽向西邊的地平線上沉下去之前，還利用雲層忽然開朗的機會，射出最後的光芒。東邊那遙遠的山峰被夕陽的光輝染成了一片紅色。這彷彿是對旅客們行著一個匆匆的敬禮。

　　爵士一行人加緊了腳步，他們知道，在這高緯地帶，黃昏是短促的，黑夜很快就要降臨，他們要在天黑之前趕到兩河匯合的地方。這時，地面上升起了一片濃霧，路已辨別不清了。

　　視覺雖然被暗影蒙蔽，聽覺還算靈敏。不久，愈走愈響的流水聲告訴大家目的地已接近了。八點鐘時，旅行隊到了兩河匯合處，那裡，自然免不了有驚濤的轟鳴聲。

　　「啊！隈卡陀江終於到了，」地理學家叫道，「到奧克蘭的路就在這條江的右岸向上。」

　　「我們今夜就在此宿營吧，」少校說，「前面有片陰影，大概是片叢林，正是掩蔽我們的好地方。我們吃完晚飯就休息吧！」

　　「今天的晚飯只有餅乾和乾肉了，不要生火。我們飄然而來，明早飄然而去。真幸運，這片霧叫人家看不見我們。」地理學家說。

　　大家到了小樹林中，聽從了巴加內爾的話，靜悄悄地吃了晚飯。由於路途跋涉，個個都疲倦得很，不一會兒，便進入了夢鄉。

　　四十一　落入「啃骨魔」之手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江面上彌漫著一片濃霧。空氣中飽和的水汽遇冷凝結，給水面蓋上一層厚厚的雲。不久，太陽出來，雲霧很快消散了。河岸的景色從濃霧中顯露出來，隈卡陀江在晨光中呈現出它美麗的倩影。

　　一個狹長的半島，伸在兩河之間，上面長滿灌木，愈遠愈尖，終於在匯流的地方消失。

　　隈帕河水流湍急，在和隈卡陀江合流處之前的四分之一公里的地方就擋住了隈卡陀江水的去路。但是強大而鎮靜的江水終於制服了猖狂的河水，並且平平穩穩地拖帶著它流入太平洋。

　　一隻船在隈卡陀江中逆流而上，只見它二十米長，二米寬，一米深，船頭高高翹起和威尼斯的交通船一樣。這條船是用一棵「卡希卡提」樹的樹幹刳出來的，船底上鋪著一層乾的鳳尾草。八支槳把船划得像在水面上飛一般，船尾坐著一個人，手裡拿一支長槳操縱著船的航向。

　　這人是個大個子土人，約有四、五十歲，寬胸，四肢筋肉突起，手腳強勁。凸出而橫布著粗皺紋的額頭，惡狠狠的眼光，滿臉的凶相，樣子十分可怕。

　　那是一個毛利族的酋長，地位很高，從他滿身滿臉刻著又細又密的紋身便知道這一點。兩條黑色的螺旋線從他的鷹勾鼻子的兩邊起，分別繞過嵌著黃眼珠的眼眶，在額頭上交叉起來，然後延伸到濃密的頭髮叢中消失了。他那長著白牙的嘴和他的下巴都埋藏在規則的彩色圖案裡，圖案上雅緻的渦雲紋相互纏繞著，一直延伸到挺起的胸脯為止。

　　刺花，紐西蘭人又叫「墨刻」，是一種尊榮的最高標誌，只有參加過幾場戰鬥的勇士才有權利刺佩這種光榮的花紋，奴隸和平民是沒有資格刺的。著名的酋長，身上常常刺著動物的圖像，只要一看花紋的性質和精細程度，便知道他們的身分。有些酋長忍受這種疼痛的「墨刻」達五次之多。在紐西蘭這個國度裡，地位越高的人，身上的紋身越刺得重重疊疊。

　　據說，居蒙居威爾對這種刺花的風俗曾介紹過許多有趣的故事。他形像地把這種「墨刻」比成歐洲許多世家大族所引以自豪的那種族徽。只不過這兩種標誌之間有一點不同罷了。歐洲人的族徽通常只能表明本人所建立的功勳，至於子孫襲用就毫無表功的意義了，而紐西蘭人的墨刻則是個人的隨身標記，誰想有權佩戴這種徽記必須曾經表現過非凡的勇武，毫無假冒沿襲的可能。

　　此外，紋身除了顯示個人的尊貴以外，還有一個實際用途：它可以使皮膚加厚，抵禦天氣的變化和蚊蟲的螫咬。

　　至於駕小船的那位酋長，毛利族的花匠用刺花的信天翁的尖骨針在他臉上已刺過五遍又密又深的線條了。他顯出一副驕矜的神態。

　　他身披一件弗密翁麻織成的寬衫，衫上還綴著狗皮，腰間圍著一條短裙，裙上還保留著最近戰鬥中染上的血跡。耳垂上掛著綠玉的耳環，頸上抖動著幾重「普那木」珠圈，普那木是一種神聖的玉石，晶瑩光亮。他身上還掛有一支英國造的長槍，和一把兩面口「巴士巴士」斧頭，長四十公分，翠綠色。

　　他身邊還有九位級別較低的戰士，但都配帶武器，樣子凶狠，其中幾名在不久前受過傷，他們披著弗密翁麻的大衣，待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他們腳邊還趴著三隻惡狗。船前部的八位水手彷彿是酋長的奴僕，他們用力地划槳，小船逆流而上的速度很快。

　　在這隻小船上，還有十個歐洲俘虜緊緊地擠在一塊兒，腳被拴住，動彈不得，他們就是爵士一行人。

　　原來昨夜裡，旅伴們竟鬼使神差地鑽進土人窩裡宿營了。半夜，他們在睡夢中被抓到小船上來，但未受虐待，他們也打算抵抗，因為抵抗也無用，武器彈藥全落入土人手中。倘若一抵抗，保管自己得先完命。

　　由於土人講話中也夾雜著英文，不一會兒，他們就得知這幫人是殘兵敗將，死了十有八九，正向隈卡陀江上游徹退。這種酋長的部下大部分被英軍第四十二旅屠殺完了，他回來準備沿江召募士兵，再去和威廉．桑普遜會師，準備再戰。這位毛利族酋長，有一個十分可怕的名字，叫「啃骨魔」，用土語講就是「啃敵人四肢的人」。他勇猛，膽大，一般的敵人到了他手裡就沒有獲得憐憫的希望了。他的名字，英國兵都知道。最近，紐西蘭的總督要懸賞捉拿他。

　　渴望許久的奧克蘭既在眼前了，但又不幸地被掠上了賊船，這對旅伴是多麼沉重的打擊啊！然而，爵士的臉色從容不迫，他每到大難臨頭時，總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覺得自己身為丈夫，又是旅行隊的隊長，應該為大家樹立一個榜樣，必要的時候，應該第一個去犧牲。他受宗教的影響很深，他認為神聖的舉動總會感動上帝出來主持公道的。儘管旅途困難重重，他從未後悔過那慷慨的熱情把他引到這野蠻的地方來。

　　旅伴們同樣沒有辜負爵士的期望，別人看了他那種寧靜、自豪的氣度，簡直不相信他們已大難臨頭。他們在土人面前裝出一種傲慢的挺不在乎的樣子，叫那些未開化的土人肅然起敬。一般來說，土人也有很強的自尊心。誰能以沉著和勇敢贏得別人的尊重，他們就會尊重誰。爵士知道他這樣的做法可以使旅伴和自己免受一些無謂的虐待。

　　那些土人本生就不愛說話，從離開營地到現在，他們彼此幾乎沒說上幾句話。爵士心中焦急萬分，決定問問酋長準備怎樣處置他們。

　　他對著啃骨魔，用毫不畏懼的語調對他說：

　　「你把我們帶到哪裡去，酋長？」

　　啃骨魔陰冷地瞧了他一眼，不回答。

　　「你打算拿我們怎麼辦？」爵士又問。

　　酋長的眼睛像閃電一般發著光，用粗暴的聲音回答：「如果你們那邊的人要你，我們就去交換；否則，我們就殺掉你們。」

　　爵士心中有了底就不再繼續問下去了。肯定地，毛利人的首領也有落到英國人手中的，他們想以交換的方式領回他們。

　　因此，旅伴們還有活命的可能，並未完全絕望。

　　小船在江上飛快地向上游划著。地理學家的心情忽然開朗起來，他想他們不用費吹灰之力，毛利人就會送他們到英國人的防地，真是占了個大便宜。因此，他安然地埋頭看著地圖，目光循著隈卡陀江流，穿過這一省的平原和谷地。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抑制著心中的恐慌，低聲和爵士說著話，連最靈敏的相面人也看不出她們內心的焦急。

　　隈卡陀是紐西蘭的民族之江，毛利人以此自豪，就和德國人對於萊茵河，斯拉夫人對於多瑙河一樣。這條江總長三百二十公里，灌溉著北島上最肥美的土地。兩岸的部落都以江為名，叫做隈卡陀部落。這是一個不屈不撓的民族，任何人都沒有使他們屈服過，現在，他們正紛紛起來抵抗侵略者的入侵。

　　這條江幾乎沒有別國船舶航行過，只有本島船隻在裡面劈濤斬浪。即使有個把大膽的冒險家來這條神聖的江水中冒險，也是極其偶然的事情。隈卡陀江的上游似乎不允許外人進入似的。

　　地理學家知道當地土人對這條大動脈是如何的崇敬。但對於啃骨魔這夥人究竟會把他們帶往何地？他無法猜測。然後，在酋長和士兵的談話中，他聽到了「道波」這個名字，立即引起他的注意。

　　他查看了一下地圖，知道「道波」是紐西蘭一個有名的湖泊，位於北島奧克蘭省南端的多山地帶，隈卡陀江流經此湖。

　　由流入的水口到出口，共計七十公里許。

　　地理學家用法語對孟格爾講話，讓他估計一下船速。孟格爾說大約每小時二公里。

　　「那麼，」地理學家說，「如果只白天行進，到道波湖約四天時間。」

　　「重要的是英國人的防地在哪裡呢？」爵士問。

　　「誰知道呢！」巴加內爾回答，「不過，戰事照理說現在已蔓延到塔臘納省了，很可能英國軍隊就在山後面沿湖邊駐紮著，因為那兒是游擊區。」

　　「但願如此！」海倫夫人說。

　　爵士一想到年輕的愛妻和瑪麗小姐被送到一個荒無人煙的區域，而且還任憑土人的擺佈，心中就難過。但是，他發覺啃骨魔在注視著他，所以他盡力抑制傷感，用漠不關心的神情瞭望著兩岸。

　　巴塔陀王的故居在匯流口上游半公里的地方，小船從故居前經過，卻沒有停留。江上除了這隻小船再沒有什麼船隻了。兩岸幾幢茅棚，彼此相距甚遠，從那支離破碎的樣子看得出新近遭到過戰火的摧殘。江邊的原野彷彿都已無人居住，江岸上沒有一個人。幾隻不同類的水鳥給淒涼的大地帶來一點生氣。有時一隻「塔巴倫巴」鳥拖著長腿在跑，牠是一種黑翅膀，白肚皮，紅嘴巴的涉水鳥。有時灰色的「麻突姑」和白毛、黃嘴、黑腳的壯大的「可突姑」悠閒地看著土人的小船飛過。在那傾斜的江岸邊水有相當深度的地方，翡翠鳥，毛利人叫作「可塔勒」，捕食著鰻魚，這種鰻魚成群結隊地在水中游動著。在江中冒出的一個小島上，有許多器宇軒昂的田鳧、秧雞和蘇丹雞，在柔和陽光下梳理著晨妝。這些小精靈們安靜地享受著生活的樂趣，沒有任何人打擾牠們，因為兩岸的居民在這場戰爭中，已經逃的逃，亡的亡了。

　　隈卡陀江最初的一段，江面很寬，在遼闊的平原上平緩地流淌。但是愈走地勢就愈顯高低不平，先是丘陵，接著是高山，最後流經谷地，變得窄小極了。在離河流交匯處六公里遠的地方，江的左邊，巴加內爾地圖上標有幾利羅亞高岸。啃骨魔在這險峻之地停船，叫人把從旅伴那裡搶來的食物拿給他們吃。至於他的士兵以及划船的奴僕，則吃土人自己的食物：即烤熟的鳳尾草根，生物學家把這種鳳尾草叫作「可食的羊齒蕨」；還有「卡帕那」，這是一種在紐西蘭到處都有的馬鈴薯。他們不習慣吃肉類食物，俘虜們吃的乾肉絲毫不能引起他們的興趣。

　　三點鐘的時候，途經江水右岸的幾座高山，像一排毀壞的堡壘，這就是波卡羅亞連山，在一些峭壁上還屹立著一些殘留下來的城堡，這些都是當年毛利人中的工程師憑天險築起來的防禦工事，人們簡直要說這是一些龐大的鷹窩。

　　夕陽西下，這時小船觸到一帶河岸，岸上堆滿了輕巧多孔的浮石──一種水中的火山岩石，因為隈卡陀江發源於火山地帶，所以，這些浮石也隨急流被沖了出來，散得沿江到處都是。河岸上有幾棵樹，正好在樹下宿營。酋長叫俘虜們下了船，男的綁了手，女的手沒有綁。爵士一行人被押在營地中心，營前燒著烈火，構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在酋長沒有告訴旅伴們說要他們去交換俘虜之前，爵士和船長曾經商討過恢復自由的辦法。那就是在趁這幫敗兵晚上宿營時，悄悄地溜走。

　　但是自從爵士和啃骨魔談了話以後，大家覺得這個辦法不妥。最穩當的辦法，就是忍耐下去，讓土人拿自己交換俘虜，這樣生還的希望還比較大。因為在這陌生的地方逃跑，而且自己又丟掉了武器，無法自衛，冒險性太大了。當然，也許會發生意外、事故延緩或者阻礙了交換的進行，不過，那種可能性畢竟不大。否則，十來個手無寸鐵的人對付三十個武裝齊全的人，是難以獲勝的。其實，爵士的推測是對的。啃骨魔部落裡有一個重要首領被俘虜了，他們特別想把他換回來。

　　第二天，船繼續向上游開去，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十點鐘，在波海文那河口停了一下，它是從右岸的平原裡曲曲折折地流到江中的支流。

　　在河口，又有一隻小船，十個土人乘坐著。這條船和酋長的船相遇後，戰士們彼此打了招呼，說了句：「阿依勒．梅拉」──這就是說「你平平安安地到這裡來了」。接著，兩隻小船並排前進。這些新來的人也是殘兵敗將，衣服破爛不堪，武器上粘著血跡，有的人傷口還流著血，但他們是沉默寡言的人。他們帶有未開化民族固有的那種無所謂的神情，絲毫不留心那些歐洲俘虜們。

　　中午，蒙加陀塔利山的許多山頭在西邊出現了，河谷開始變得狹小了。猛烈的江水在山峽裡流速很急，濺起一層層浪花。土人一邊划槳，一邊唱歌，歌聲和槳聲應和著，他們的歌聲優美，力量倍增，船在雪白的浪頭上飛奔。急流過去之後，每隔一英哩路就拐一個彎，江水變得溫馴而平靜了，緩緩地向前流淌。

　　傍晚，啃骨魔把船停泊在山腳下，這帶山的最初幾個旁峰直落到窄狹的河岸上，形成了一排壁陡的懸岩。在那裡有二十個土人，也是乘船而來，正安排著過夜生活。大堆的篝火在樹底下燃燒著。一個和啃骨魔地位相等的首領穩重地走過來，互相擁抱吻了一下，並親切地打了招呼，說了聲：「見吉。」他們仍是把俘虜放在營地中心，派人嚴密堅守著。

　　第二天早晨，仍是逆流而上，從隈卡陀江的支流裡又鑽出許多小船來。大約有六、七十名戰士，他們是吃了英國士兵的苦頭，從前線退下來，準備回山區去的。有時一陣歌聲從那邊一連串的小船上響起來。一個土人高唱著毛利人的那種神祕的愛國歌曲：

　　巴巴拉提瓦提提敵

　　依東伽內……

　　這是號召毛利人獻身於獨立戰爭的國歌，唱歌人的歌聲清晰而響亮，引起了山裡的回聲，他唱歌時，土人們都嘭嘭地像打鼓一樣拍打著胸膛，齊聲和著那支雄壯的戰歌。這樣，水手們划得更起勁了。小船破浪飛奔。

　　在這一天的航行中，有一個奇特的現象吸引了那些俘虜。在下午四點鐘的時候，酋長控制著小船，若無其事地鑽進一條狹窄小道。波瀾瘋狂地衝擊著江中的小島，小島數量之多，令人驚歎，極容易翻船。而在這段旅途中，又特別不能翻船。否則，無路可逃，誰踏上江邊滾燙的泥灘就會沒有命的。

　　原來，這段江水來源於地下有名的沸泉，這些沸泉一向引起探險家們的驚奇。鐵鏽已把兩岸的淤泥染成鮮紅色，連一片乾淨的土地也難以找到。空氣中充滿著刺鼻的硫磺味。土縫裡發出的那種臭味和泥泡脹後冒出的那種煤氣，土人已習以為常，而俘虜們卻實在難以忍受。儘管他們的鼻子聞不慣這種蒸發的氣味，眼睛卻不能不領略這番奇景。

　　那幾隻小船在蒸汽雲霧裡亂鑽著。這濃濃的迷霧朦朦朧朧，在江面上形成一座大穹窿。江兩邊是數不清的沸泉，有的冒著大團大團的蒸汽，有的噴著一根一根的水柱，參差不齊，像人工特意在此佈置的噴泉和瀑布，人們簡直以為有機械師在任意地調節著這些泉水，使它們或噴或止，此起彼落。水和蒸汽在空中混成一片，在太陽光下發出五顏六色的虹光。

　　這裡之所以有奇特的景觀，與這裡的特殊地質構造有關。由於火山活動頻繁，地火在不斷地燃燒，因此河水在不停地沸騰。離這裡不遠，在羅托魯阿湖那邊，靠東面，還有許多溫泉和羅托瑪哈那和特塔拉塔兩個熱水瀑布，據說，以前有幾個大膽的旅行家曾在那裡作了最初的探險工作。這裡的沸泉、噴水口和硫氣坑實在太多了。目前，紐西蘭有加里羅和瓦長利兩座活火山，因為這兩個洩氣活塞是不夠排洩地下熱力的，因此，過多的煤氣在那兩座火山口找不到出路，只好在此發洩了。

　　土人的幾隻小船在足有三公里長的熱汽層中穿行著，一會兒，硫磺煙忽然消散了，急速的氣流送來了一股清新的空氣，人們氣喘吁吁的胸膛感到一陣涼爽，沸水區終於走過去了。

　　天黑之前，土人們使勁地划槳，又過了希巴巴士阿和塔瑪特珂兩道急流。他們至此，已走了一百多公里的路了。晚上，仍按以前的規矩宿了營。

　　第二天，地理學家巴加內爾先生看了地圖，知道右岸聳入雲霄的高山叫托巴拉山，海拔一千米。

　　中午，所有小船向東一樣，再轉彎向南，便駛進了道波湖。湖邊有一座茅棚子，棚頂上隨風飄揚著一塊布，土人都舉手向它致敬。這就是他們的國旗。

　　四十二　奇特的道波湖

　　有歷史記載以前，在島中心的一片火山岩中間有一些窟隆塌了，因而形成了一個長四十公里，寬三十公里，深不可測的大坑。四周山頂上的泉水都匯入其中，變成了現今的道波湖。這奇特的湖泊，海拔是三百多米，四周是八百米的高山環抱著。西面是高高的懸崖峭壁；北面遠遠地有幾座山峰，峰頂上長滿小樹；東面是一片廣袤無垠的湖濱平原，在枝條縱橫雜錯的灌木叢中有一條小徑，小徑上點綴著許多閃閃發光的浮石；南面是一片森林，森林那邊是一些圓錐形的火山頭。這一切都環繞著那片碧水，氣勢壯麗，湖面上奔騰呼嘯的風暴不亞於太平洋上的颶風。

　　這片地區是一口無窮大的沸水鍋，鍋下有燃燒著的火苗，地面被地火燒得滾燙，不斷地抖動。有許多地方地殼龜裂，和烤過的燒餅一樣，縫隙中滲出騰騰的熱霧。顯然，如果地心的熱氣不是在二十公里外的同加里羅火山口找到出路的話，這片高原必然會陷落到一個熾熱的熔爐裡。

　　從湖邊向北望去，同加里羅火山高聳在許多噴火的小山頭當中，山頂上噴著煙雲和火焰，就像人頭上裝飾的羽毛。它和一條相當錯綜複雜的山系相連著。在這座火山後面，有一座孤立在平原上的魯阿胡峰，峰頂消失在三千多米的雲霧裡，從來無人問津過這座無路可通的圓錐形火山，也從來無人探測過那火山口的祕密。至於同加里羅火山，則不同了，它比較容易爬上去。二十年來，已有比維爾、狄遜和最近的郝支特脫先後三次來測量過了。

　　要是在另一種環境，另一種氛圍中，博學的地理學家一定會給旅伴們講有關這些火山的傳說。他一定會講到：同加里羅山和塔臘納基山從前是近鄰，又是好朋友，兩者相處和睦。但是，有一天為了爭一個女人，兩者吵了架。那時，同加里羅和所有火山一樣，火氣大，以至於大發脾氣，動手打了塔臘納基。塔臘納基挨打後，無地自容，從王嘎尼河谷裡悄悄逃走了，沿途還丟下兩個小山頭，它一直逃到東海海濱，孤寂地聳立在那裡，從此更名為厄格蒙山。

　　當然，地理學家此時沒有興趣講故事；就是講了，旅伴們也沒有心思聽。他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只好聽天由命。他們默默地望著道波湖的東北岸。

　　毛利族的酋長駛出隈卡陀江，又鑽進一條小河，這條河彷彿是隈卡陀江的一個漏斗。他們又繞過一個尖岬，靠著湖東面的沙灘，在海拔六百米的芝伽山的最初幾個山岡的腳下停住了。那裡生長著一大片弗密翁草，土人都叫作「哈拉克基」，它是紐西蘭土人的寶貴布料。這種有用的植物渾身是寶，它的花是上等的蜜源；它的莖有一種膠質，可以代替蠟或漿粉的用途；它的葉子更可愛，新鮮的可以當紙用，乾的可以用作引火絨，撕裂了的可以搓繩子，造纜索，織魚網，分成纖維還可以編成被褥、大衣、蓆子或麻布，尤其是這種麻布，染成紅色或黑色可以給最高貴的毛利人做衣服。

　　這種寶貴的弗密翁草，在紐西蘭南北二島上，隨處可見，無論是海邊、江邊或湖邊。在俘虜到達的這片地區，野生的弗密翁草鬱鬱蔥蔥。它們的花呈棕紅色，有些形狀像龍舌蘭，從葉子叢中到處伸出來。葉子狹長而鋒利，層層密密地形成了一片劍林。許多可愛的小鳥，是弗密翁的老主顧了，牠們都在辛勤地採蜜，成群成隊地飛著，競相吮吸著花心的甜汁。

　　一大群鴨子在湖水中搜索著食物，這些鴨子羽毛淡黑色，中間夾雜著灰綠色的花紋，牠們原來都是野生的，現在已是家畜了。

　　又走了約四分之一公里的路程，前面出現一座城堡，它修建在一個峻峭的懸岩上，是憑天險而建的毛利人的城寨，俘虜被押下了船，手腳並沒有綁。通向城寨的小路穿過許多弗密翁田和茂密的樹叢，樹叢中有長著常青葉子和紅色漿果的「秸卡荼」樹，土人叫「弗樹」，鮮嫩的果實賽過歐洲的千年蕉。還有可以當黑色染料的「胡油」樹，許多閃著金屬光澤的大鵓鴿、灰色的圓嘴鵲以及無數長著紅肉冠的椋鳥在土人走近時都飛起來了。

　　爵士、海倫夫人和其他旅伴繞了一個大彎之後，終於到達了城堡內部，城的外牆是一道堅固的柵欄，有五米之高。第一道防線是一排木樁，接著是一圈柳條牆，上面都鑿有槍眼，再往內就是內城了。內城地勢平坦，矗立著許多毛利式的建築物，和四十來座排列得很整齊的草棚。

　　俘虜們進入內城，看見外面木樁上掛有很多骷髏，都不禁毛骨悚然。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轉過臉去，她們並不是膽小，而是實在不忍看。這些骷髏都是土人的戰利品──敵方首領的頭顱，至於敵人的身子，早已成了戰勝者的酒肴了。

　　啃骨魔的府第位於城堡深處，夾在一些簡陋的茅屋中間。府第後面是一個露天廣場，是用來集會和習武用的。他的房屋的牆壁是用木樁和樹枝編排起來的，牆裡面蒙著弗密翁草蓆，用來取暖。他的府第不算很大，約有一千平方米，對於這樣一個酋長，已經足夠了。

　　房子面朝南開了個缺口，上面掛著一塊厚厚的草簾子，可以前後掀動，算是房門。屋頂向外延伸出來，像古羅馬人住宅的飛簷。椽子用各種圖形花紋裝飾著，在門外的牆上，就是現代所謂「迎門牆」，還雕有許多奇特的花卉人物供來賓欣賞，其中有樹木，有奇禽異獸，有繚繞的連環花紋，密密麻麻的一片，都是出於毛利族的能工巧匠之手。

　　在矮屋裡，地面很平整，高出地面五公分。一張矮床，上面鋪有一張蘆席，蘆席上又蓋有一張長長的軟軟的香蒲葉子編成的墊子。中間有個石洞，這就是爐灶。房頂上有個缺口，算是煙囪。因為煙只有到夠濃的時候才會從煙囪裡冒出來，所以牆壁燻得烏黑發亮。

　　啃骨魔的府第旁還有一個倉庫，貯藏著酋長的糧食和用品，有他收獲的弗密翁草、山芋、水芋、鳳尾草根以及爐灶。更遠一點有幾所院子，養著一些豬羊，這些家畜是當年庫克船長引進來的，現在繁殖得並不多。此外，還有一些到處亂跑找食吃的狗。總之，可供毛利人食用的牲畜養得都不十分好。

　　爵士一行正等待著酋長的發落，同時還忍受著一群老婦人的辱罵。這群惡婆娘指手劃腳，伸出拳頭，從她們嘴裡擠出的幾個英文單詞能時而聽懂，很顯然，她們要為死去的親人報仇。

　　在辱罵與威嚇的包圍當中，旅伴們反應不一。海倫夫人表面安閒，裝出鎮靜的模樣，其實內心非常恐慌。她拼命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好安慰一下自己的丈夫。那可憐的瑪麗小姐嚇得幾乎昏過去了，幸虧孟格爾船長扶著她，準備全力保衛她。少校面對潑糞般的辱罵，並不在乎。地理學家則不然，氣得咬牙切齒。

　　格里納凡怕那群潑婦對妻子大打出手，於是走到啃骨魔的面前，指著那群醜八怪，要求酋長制止她們的無禮行為。

　　酋長盯了他一眼，並未回答，只是揮揮手，那些醜婆娘乖乖地走開了。爵士點點頭，表示感謝，然後又回到旅伴中間。這時，有百把人聚集在「習武場」上，有老頭，有小孩，有青年人，有男人，有女人，其中一些人悶聲不響，滿臉愁容，等待首領發布命令，另一些人痛哭流涕，在哀悼最近死去的親人或朋友們。

　　原來，所有響應桑普遜號召反抗英國侵略的酋長中，只有啃骨魔生還歸來。他首先給他的人民報告了起義在隈卡陀江下游平原地帶失利經過。他的部下去衛國的士兵有二百多人，大部分未回來，其中一部分作了俘虜，但多數在戰場上犧牲了，永遠不可能回到自己的故土了。

　　這就是啃骨魔一到，為什麼部民們這麼傷心的原因。本來這次吃敗仗沒人知道的，這時，不幸的消息迅速傳開了。

　　紐西蘭土人，在親友陣亡後，內心的哀痛總要在肉體上體現的，尤其是女人，他們用鋒利的貝殼劃破臉皮和肩膀，傷口愈深，表示越悲痛難支。血和眼淚同時在流淌，是令人窒息的一種場面。尤其那些不幸的婦女，鮮血淋漓，像瘋子一樣，令人可怕。

　　更使土人們傷感的，還有另外一個原因，他們對此看得很重。他們所哭的親人不但死了，並且連骨頭都未收回來埋在自家祖墳裡。毛利人是相當迷信的，他們認為遺體的保存關係到來世的命運。他們要保存的自然不是腐爛的肌肉，而是骨頭。他們小心地收集起骨頭，加以洗刷、刮磨，甚至塗上一層漆，最後放入「烏斗巴」裡，土語就是「光榮之屋」的意思。這種「烏斗巴」裝飾上死者的木頭像，像上照樣畫有死者生前在身上刺的花紋。現在，這些烈士們戰死他鄉，墓穴只好空著，應有的宗教儀式也無法舉行。烈士的骨頭縱然不被野狗吃掉，也會「白骨露於野」了。

　　一想到這裡，土人就氣憤不休。女人們對爵士一行人的辱罵剛剛過去，男人們又凶狠地怒罵起來，揮動胳膊，很可能叫著要對旅伴動手了。

　　酋長唯恐控制不住那些過激分子的行為，所以叫人把俘虜押送到一個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這地方是在城寨的另一端，一片壁陡的高崗上面。那是一個大棚子，棚背後又是一座比棚子還高一百英呎的山岩，再外面是一帶相當陡的斜坡，城寨的這一邊就到那兒為止。這棚子是供神的地方，土人叫作「華勒都」。祭師們──也就是「阿里吉」們常常在這棚子裡給紐西蘭人講說聖父、聖子和聖靈一體的道理。

　　俘虜們總算暫時避開了那緊張的局面，大家就躺在弗密翁草蓆上休息了。海倫夫人實在疲憊不堪了，體力和精神都難以支持了，不由自主地倒在丈夫的懷裡。

　　爵士緊緊地擁抱著她，不斷地說：

　　「鼓起勇氣來，我親愛的海倫！」

　　羅伯特剛一關進棚子，就站在威爾遜的肩上，將頭從牆頭與屋簷之間的隙縫裡探出。他可以望見城堡的全景，一眼就看見了酋長的府第。

　　「他們在圍著啃骨魔開會……」小羅伯特低聲說，「他們指手劃腳……他們在叫罵著，……酋長要說話了……」

　　沉默片刻，羅伯特又說：

　　「野蠻人現在安靜下來了……他們都在聽酋長講話……」

　　「顯然，」麥克那布斯說，「酋長之所以保護我們，就是要拿我們換回他的首領們！不知道他的部下同意這樣做嗎？」

　　「看樣子，同意了……」羅伯特說，「現在，他的部下有的回自己棚子裡了，……有的離開了城堡……」

　　「真的嗎？」少校問。

　　「千真萬確！」羅伯特回答，「現在，只有押送我們的幾個人待在酋長的房間裡。……啊！有一個人朝我們這裡來了。」

　　「快下來，羅伯特！」爵士說。

　　這時，海倫夫人站起來，緊張地抓住丈夫的手。「愛德華，瑪麗和我都不能落入土人手中啊！」海倫夫人膽怯地說。

　　海倫夫人說完這句話，遞給了丈夫一支裝好子彈的手槍。

　　「你怎麼還有武器！」爵士吃驚了，眼中露出一絲光亮。

　　「我隨身帶來的，因為毛利人不搜女俘虜身體的。萬一不行了，這支槍是留給我自己用並不是打他們的……」

　　「爵士！」少校說，「快把槍收起來，不到不得已的時候，不能暴露……」

　　格里納凡把槍剛藏好，擋著棚門的草簾掀開了，進來一個戰士。

　　他打了一下手勢俘虜跟他走。旅伴們互相遞了一下眼色，穿過城堡中的小徑，到了酋長面前。

　　啃骨魔身邊聚集著他的部下，在波海文那河口駕著小船和他會合的那位酋長也在其中。那位酋長四十上下，體格健壯，相貌凶狠，名字叫卡拉特特，土語就是「好發脾氣」之義。他臉上刺著細緻的花紋，一看就知他在部落中的地位很高。但是啃骨魔對他相當敷衍。一個善於觀察的人一看就猜出他們之間肯定存在矛盾。的確，卡拉特特的權勢叫啃骨魔忌嫉，他們共同指揮隈卡陀區的部落，彼此力量相當。所以，在兩人談話時，雖然嘴角也勉強地流露出笑意，心裡卻暗藏敵意。

　　啃骨魔開始問爵士問題了。

　　「你是英國人嗎？」他問。

　　「是英國人！」格里納凡果斷地回答，他深知這個國籍可以使俘虜交換工作順利進行。

　　「你的旅伴呢？」

　　「我的旅伴和我一樣。我們是旅行家，沉了船後，流落此島，我們並未參加戰爭，我們是清白無辜的。」

　　「誰知道你參加了沒有？」卡拉特特粗暴地吼道，「凡是英國人都是我們的敵人！你們侵占了我們的家鄉！你們燒毀了我們的村落！」

　　「他們做得不對！」格里納凡莊重地說，「說實話，我心裡也十分難過，但並不是因為我此刻落入你們手中才這樣說。」

　　「聽我說，」啃骨魔說，「我們的『脫洪伽』──奴衣．阿頭的大祭師，落入你的兄弟們手中，他成了你們歐洲人的俘虜，他叫我們把他贖回來。要不是他吩咐過，我本想剜出你們的心，以告慰死者的神靈，然後把你們的頭永遠地掛在柵欄的木樁上！」

　　啃骨魔本來很鎮靜的，說到這裡氣得直發抖，滿臉怒氣。

　　接著，又冷靜了一會兒說：

　　「你相信，你們英國兵肯拿我們的『脫洪伽』交換嗎？」

　　格里納凡遲疑了一下，注意觀察那酋長的臉色。

　　「不知道！」爵士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

　　「我看，你這條命可以抵得上我的祭師的命！」

　　「抵不上，我在這群人中，既不是首領，又不是祭師！」

　　地理學家聽了這個回答，愣住了，用極其驚異的眼光望著格里納凡。

　　「那麼說，你是沒把握了？」酋長又問。

　　「是的！」

　　「難道英國人不肯和我們的『脫洪伽』調換了？」

　　「拿我一個人去換，不成。要換，拿我們一齊去換。」

　　「我們毛利人是一個換一個！」

　　「要不，你先拿那兩位女人換吧！」格里納凡說著，用手指著海倫夫人和瑪麗小姐。

　　海倫夫人真想奔到丈夫跟前，少校一把拉住了她。

　　「這兩位女人，」爵士又說，並向她們很恭敬優雅地鞠了一躬，「在英國有很高的社會地位。」

　　酋長冷靜地觀察著每個俘虜，嘴角泛起險惡的微笑，突然，笑容僵住了，用怒不可遏的聲音說：

　　「你這該死的歐洲人，想用假話來騙我啃骨魔嗎？你以為我看出不你的心思麼？」

　　說到這裡，用手指著海倫夫人。

　　「她就是你老婆！」他說。

　　「不是他的，是我的。」卡拉特特淫笑著叫起來。

　　接著，卡拉特特推開男俘虜，把手搭在海倫夫人肩上，海倫夫人一觸到他的手，臉嚇得發白。

　　「愛德華啊！」不幸的少婦驚慌地叫起來。

　　格里納凡氣得七竅生煙，舉起手槍，「砰」的一聲，卡拉特特倒地死了。

　　這聲槍響，驚動了整個城堡，土人像潮水一般湧出家門，「習武場」上擠滿了人，他們舉手高呼，要求嚴懲凶手。格里納凡的手槍當然被奪去了。

　　啃骨魔用離奇的眼光斜乜了爵士一眼，然後，用一隻手掩護殺死那位酋長的凶手的身體，另一隻手擋住激怒的跑來的人們。

　　最後，他用莊嚴的聲音終於壓下去那片喧囂：

　　「神禁！神禁！」他叫著。

　　土人們聽到這句話，都在俘虜面前停住了。他們總算在酋長那種超人權威的保護下，沒吃眼前虧。

　　不一會兒，俘虜們又被押回臨時牢獄。但是小羅伯特和那地理學家不見了。

　　四十三　駭人的喪禮

　　啃骨魔是部落的酋長同時又是祭師，這種事例在紐西蘭本來是很多的。他有祭師的權威。他就根據這個權威可以對一些人或物用那種迷信的「神禁」來保護。

　　所謂「神禁」，是這裡土人中通行的一種風俗，一個人或一件東西一被「神禁」，就不許任何人接觸或使用。按照毛利族的教規，誰伸出褻瀆神的手觸及到「神禁」的人或物，就會觸犯神怒，被神處死。而且，即使對這種褻瀆行為遲遲不報復，祭師們也會很快執行的。

　　「神禁」，除掉在若干日常生活的場合有了固定的習慣之外，一般都由酋長根據政治的目的隨時宣布。一個土人在許多的情況下都可以受到好幾天的「神禁」，比方說，在剪髮的時候，在繡花的時候，在造獨木船的時候，在造房屋的時候，在他患重病時或死的時候。假使河裡捕魚的人太多了，魚長不大，或者地裡種的甜芋剛成熟時怕人踐踏，為了經濟上的目的，這些東西也可以用「神禁」來保護。一個酋長若是想防止閒人來騷亂他的住宅，他就把住宅「神禁」起來，如果他想壟斷一外來船舶的貿易，他還是用「神禁」來隔離這隻船；一個歐洲商人惹惱了他，他就「神禁」這個商人。在這些場合下，「神禁」的禁止作用就有些像歐洲古代皇帝的「否認權」。

　　一個東西被「神禁」了，任何人也不能摸一下，否則必受懲罰。一個土人受到了「神禁」的時候，在一定時期內有些食物是不准吃的。過了這種嚴格的禁食期，他們手還不能摸食物，如果他是富人，他就叫奴隸幫忙，把食物送到他的嘴裡；如果他是窮人，他就只好用嘴咬著吃：「神禁」使他變成一隻畜牲了。

　　總之，這種神奇的風俗在約束著、操縱著紐西蘭人的最細小的行動。這也是神對社會生活不斷干涉的表現。它具有法律的力量，這種頻繁的「神禁」簡直可以說是土人全部法令的概括，它是無可辯駁而且也是無人辯駁的。

　　至於關在「華勒都」裡的那幾名俘虜，是那酋長隨機應變地發出了一個「神禁」的命令，把他們從土人的狂怒中拯救出來的。當時有幾個土人──啃骨魔的親信，一聽到他們的首領叫「神禁」就立刻住了手，反過來保護那幾名囚徒。

　　然而，格里納凡並不因為如此就妄想免除他的處罰。他只有一死才能抵償一個酋長的生命。我們知道，在土人中間，一個人在死之前還要受到許許多多的苦刑的，絕不是痛快地一下就死。格里納凡自然也知道他這次激於義憤而殺人的行為，免不了要忍受最殘酷的報復，他心裡早就有了準備，不過他希望啃骨魔的憤怒只對他一個人發洩，不要牽連到別人。

　　他和他的旅伴們度過的這一夜是多麼難過的一夜啊！誰能描寫得出他們的焦急，誰能揣測得出他們的痛苦呢？那可憐的羅伯特，豪邁的巴加內爾都不見了。他們的遭遇怎樣呢？他們是不是已經做了土人報復的第一批犧牲品呢？關於他們倆，誰也不再存在任何希望了，連那不輕易絕望的少校，也都死了心了。瑪麗沒了弟弟，悶著一肚子的悲傷，孟格爾看到瑪麗的樣子，也急得發痴。格里納凡老是想著海倫夫人那可怕的要求，她要求丈夫把她打死以免將來受苦刑或做奴隸。他有沒有這種驚人的勇氣親手打死自己的愛妻呢？

　　「還有瑪麗呢？我又有什麼權利親手打死她呢？」孟格爾也這樣想著，萬箭穿心，悲傷極了。

　　至於想逃脫，很明顯，根本不可能。十個戰士，都是全副武裝，守住門口呀！

　　到了二月十三日早晨。因為「神禁」的關係，土人與俘虜之間沒有任何接觸。棚子裡雖有一些吃的東西，但是他們連摸都沒有摸。心裡太悲傷，肚子也不覺得餓了。這一整天就這樣地過去了，沒有發生任何變化，也沒有帶來任何希望。無疑地，死者的葬禮和凶手的處刑是要同時舉行的了。

　　格里納凡認為啃骨魔已經打消了交換俘虜的意圖，然而，少校對於這一點卻還懷著一絲希望。

　　「誰又能斷定呢？」他老是這樣說著，叫爵士回想一下卡拉特特被打死時啃骨魔臉上的表情，「誰又能斷定啃骨魔的內心裡不存在著感謝呢？」

　　但是，儘管少校這樣解釋，格里納凡並不抱有任何希望。第二天，整個的一天又過去了，處刑的準備儀式仍然沒有進行。

　　延遲的理由原來是這樣。

　　毛利人相信，一個人在死後的三天內，靈魂還沒有離開死者身軀，因此要經過三個二十四小時屍體才能埋葬。這種風俗是要嚴格遵守的。直到二月十五日，全堡都靜悄悄的，看不見一個人。孟格爾常常站到威爾遜的肩上看看外面的動靜。外面一個土人也沒有。只有站崗的戰士在「華勒都」門口嚴密地監守著，輪流值班。

　　但是到了第三天，各棚子的門都開了。那裡野蠻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好幾百毛利人聚集到堡上來了，個個都靜悄悄的，不聲不響。

　　啃骨魔從他的屋裡出來了，後面擁著一些部落裡的主要首領，他們走到城堡中央，上了一個二米多高的土墩。土人群眾在土墩後面幾米的地方排成一個半圓形。全場保持著絕對的沉默。

　　啃骨魔做了個手勢，一個戰士就向「華勒都」走來了。

　　「別忘記我的要求！」海倫夫人對她丈夫說。

　　爵士一把把他的妻子抱到胸前。這時，瑪麗也走近了孟格爾。

　　「爵士和夫人會認為，」她說，「如果一個為妻的不願忍辱偷生可以要求她的丈夫親手打死她，那麼一個未婚妻為了同樣的目的，一定也可以向她的未婚夫提出同樣的要求。約翰，到現在這個生死關頭，我可以說了，在您的內心深處，我不早就是您的未婚妻了嗎？我能不能，親愛的約翰，我能不能指望您，和海倫夫人指望爵士一樣？」

　　「瑪麗！」孟格爾欣喜若狂地叫起來，「啊！親愛的瑪麗啊！……」

　　他還沒說完這句話，草簾一掀，俘虜們就被押到啃骨魔那裡去了。兩個女的已經認定了她們的死法，顯得十分安靜，男的心裡卻如刀割，但是表面上還裝出十分鎮靜，顯得他們毅力非凡。

　　他們走到了那紐西蘭酋長的面前，這酋長立刻宣布他的判決：

　　「你殺了卡拉特特，是吧？」他對格里納凡說。

　　「是我殺了他。」爵士回答。

　　「明天，太陽一上山，你就要死。」

　　「我一個人死吧？」爵士問，心在猛烈地跳動。

　　「啊，如果不是我們『脫洪伽』的生命比你們的生命還要寶貴些啊！」啃骨魔叫起來，眼睛裡射出一種惡毒的懊恨！

　　這時，土人的人群忽然騷動起來，格里納凡迅速地向四周看了看一眼。一會兒，人群分開了，一個戰士跑出來，滿頭大汗，疲憊不堪。

　　啃骨魔一看到那戰士就用英文對他說，顯然是想讓這些俘虜們聽懂：

　　「你是從『白皚卡』陣地裡來的嗎？」

　　「是的。」那戰士回答。

　　「你看見了那個俘虜──我們『脫洪伽』了嗎？」

　　「看見了。」

　　「他還活著嗎？」

　　「他死了，英國人把他槍斃了！」

　　「脫洪伽」被槍斃了，格里納凡和他的同伴們的生命也就完了！

　　「都得死！」啃骨魔叫著，「你們明天太陽上山的時候一個個都給我死！」

　　就這樣判決了，所有這些不幸者都不分青紅皂白地一起服刑。海倫夫人和瑪麗望著天空，表示無限的感謝。

　　俘虜們沒有再押回「華勒都」。他們這天也應該參加酋長的葬禮和隨著葬禮舉行的血祭。一隊土人把他們押到一棵大「苦棣」樹的腳邊，看守的人和他們待在一起，眼睛不斷地瞧著他們。那毛利部落的其他人都沉浸在一種哀悼中，彷彿把自己忘掉了。

　　從卡拉特特死的時候起，按規矩不能動屍的三天已經過去了。死者的靈魂想必離開了他的臭皮囊。喪禮開始了。

　　屍體停在堡中心的一個小土墩上，穿著華麗的壽衣，外面裹著一層漂亮的草蓆，頭上插著羽毛，戴著一圈綠葉。面孔、胳臂和胸脯都擦著油，一點看不出腐爛的樣子。

　　親友們都走到土墩腳下來了。忽然，彷彿有個樂隊指揮打著喪歌的拍子一樣，響起了一片哭泣聲，號哭聲和嗚咽聲的交響曲，鏗鏗鏘鏘地響徹了雲霄。大家都以怨痛的韻調和沉重的節奏，哭著死者。死者的近親捶著自己的頭；遠親的抓破自己的臉，表現出為死者流的血比流的淚更多。那些可憐的女人把這種野蠻的道義表現得淋漓盡致。但是，就是這樣的場面也還不夠撫慰死者的靈魂，死者的怒氣還要找到本部落的生人的頭上來發洩。他的戰士們覺得：他們既不能使死者復生，就要設法使死者在陰間也不缺乏人世的享樂。卡拉特特的妻子絕不能就把丈夫一人丟在墳墓裡。而且那不幸的女人自己也不願意獨自一個人活下去。這是風俗，同時也是職責，這種殉夫的事例在紐西蘭歷史上是常有的。

　　卡拉特特的妻子出場了。她還很年輕。她的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又號哭，又哽咽，哀聲震天。她一面啼哭，一面聲訴，模模糊糊的話音、纏纏綿綿的悼念，斷斷續續的語句都在頌揚著死者的品德。哀痛到極點時，她躺到土墩腳下，把頭在地上直撞。

　　這時，啃骨魔走到了她的眼前。可憐的她一下子又爬了起來，酋長手裡舞動著可怕的大木槌，一下子又把她打倒。

　　她死了。

　　立刻一片駭人的叫聲又響起來。無數的拳頭威脅著看得心驚肉跳的格里納凡他們。他們一個也不敢走動，因為喪禮還沒有完。

　　卡拉特特的老婆和她的丈夫黃泉相見了。兩具屍體並排躺著。但是在那永恆的生活裡，死者只有賢妻作伴還是不夠的。如果他們的奴隸不跟著一起死，他們由誰來伺候呢？

　　六個可憐的奴隸又被帶到主子的屍體前面了。那都是依照殘酷的戰爭法規淪為奴隸的幾名俘虜。奴隸主在世的時候，他們受盡了凍餓，受盡了虐待，從來沒有吃飽過肚子，幹的是畜牲的勞動，現在按照毛利人的原教習慣，他們還要到陰間繼續這種沒完沒了的奴隸生活。

　　這幾個可憐蟲彷彿都安於他們的命運。他們早就料到要殉葬，所以並不感到驚駭。他們的手並沒有被縛住，證明他們是心甘情願去陪葬的。

　　好在這種死法很快，反倒給他們解除了長期的痛苦。毛利人的酷刑只是為這幾名歐洲凶手準備著的。他們在二十步遠的地方擠在一團，眼睛轉過一邊，不敢看這種層出不窮的慘像。

　　六名精壯的戰士高舉著六個大木槌，一齊打下去，頓時六個犧牲品都倒在血泊中了。於是一聲信號，吃人肉的一幕開始了。

　　奴隸的屍體不和主子的一樣，它們是沒有受「神禁」的，因此它們屬於全部落的人所有。分賞給哭喪的人的一種酒錢。所以祭禮一完，所有的土人，首領、戰士、老人、婦女、兒童，不分年齡，不分性別，都像發了人肉狂一樣，撲到那六名奴隸的屍體上來。

　　格里納凡和旅伴們害怕得喘不過氣來，他們盡量遮住可憐的海倫和瑪麗，不讓她們看見這駭人的情景。他們這時也意識到明天太陽上山時有個什麼樣的死法在等候著他們，並且，在這樣慘死之前不知道還要受到些什麼酷刑呢！他們驚的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接著，喪禮的舞蹈節目開始了。一種用「極品椒」釀成的烈性酒，更增強了那些土人的狂醉。他們已經沒有一點人性了。他們會不會忘掉酋長的「神禁」，來向驚昏了的格里納凡他們下手呢？幸好啃骨魔在眾人狂醉時還保持著他的清醒。他給一個鐘頭的時間，讓大家吃喝個痛快，過足了人肉癮之後，再依習慣的儀式繼續進行朝禮的最後一幕。

　　卡拉特特夫婦的屍體被抬起來了，依照紐西蘭的風俗，手腳都彎過來，貼著肚子。現在要埋葬了，不是永遠就這樣埋著，只是埋到土地把皮肉爛完只剩下骨頭的時候。

　　墓地的地點，是選在堡外三公里遠的一個小山頂上，這小山叫作蒙加那木山，在湖的右岸。

　　屍體就要往那裡抬。有人抬來二頂很原始的轎子，那是兩個軟轎，擺在土墩腳下。屍體蜷曲著，用藤箍支著，他們的手腳放到軟轎上。四個戰士把轎子杠上肩，全部落的人又嚎著喪歌，排成隊伍，跟在轎子後面，直送到墓地。

　　格里納凡他們始終被監視著，看著送殯的隊伍離開了堡的外城，然後，歌聲和哭聲就漸漸地低下去了。

　　有半個鐘頭光景，送殯的人們鑽進了山谷的深處，看不見了。接著又看見他們出來了，在山路上蠕動著。遠遠望去，這隊漫長曲折的隊伍，一起一伏地，活像一行鬼影。

　　全部落的人在二百五十米高的地方停住了，就是說停在蒙加那木同山頂上預先為埋葬卡拉特特準備好了的地方。

　　一個普通毛利人的墳墓只是一個坑和一堆石頭。但是一個有權有勢的酋長將來一定是要成為神靈的，本部落的人為他造了一座和他生前的名譽地位相稱的大墳墓。

　　這個墓地外面圍著一道柵欄，在墓穴旁邊還有許多樁，樁上刻著人物，塗得鮮紅。死者的親人們並沒有忘記，死者的靈魂和他生前是一樣的，是要吃東西的，所以墓穴裡放了許多糧食，和死者的武器、衣服擺在一塊。

　　墓裡一切享用的東西都佈置齊全了，於是把屍體放下去，並排躺著。接著，又哭了一陣，就用土和草把屍體掩埋起來。

　　到此，送殯的隊伍沉默地下了山。從此以後任何人也不能再上到這座山上了，誰要是上去就要死，因為它是受了「神禁」的，就和同加里羅山一樣，那裡也埋著一名酋長，是一八四六年地震時被壓死的。

　　四十四　越獄成功

　　當太陽在道波湖邊屠哈華山峰和普克塔普山峰後面沉下的時候。格里納凡他們又被押回到牢獄裡了。在華希提連山的各山頂升起曙光之前，他們一定不會離開這所牢獄的。

　　他們還有一夜的時間去作臨死的準備。雖然在悲痛的重壓下，雖然恐怖還沒有消失，但是他們仍然一同吃了一頓飯。

　　「我們在死亡面前不要垂頭喪氣，我們要叫那些野人看看歐洲人是怎樣地不怕死。」爵士曾經這樣說過。

　　吃完飯，海倫夫人高聲地誦著晚禱。她的全體旅伴都脫下帽子和她一同禱告。

　　有誰在死亡之前不想到上帝啊？

　　晚課做完了，大家互相擁抱了一下。

　　瑪麗和海倫夫人退到棚子的一角，就在一張草蓆上躺下去了。那是忘記憂愁、阻止痛苦的睡眠，一會兒就合上了她們的眼睛，她們倆互相抱著入睡了。因為疲勞和連夜的失眠使她們實在不能再熬下去了。這時，格里納凡把旅伴們拉到一邊。

　　對他們說：

　　「親愛的夥伴們，我們和這兩個可憐的婦女的生命都掌握在上帝手裡了。如果我們明天的死是出於天意，我相信我們都會不愧為基督教徒。勇敢地去死，去受上帝的最後審判。上帝會看透人們的心靈的，祂知道我們追求的是一個高尚的目標。如果結果不是成功，而只是一死，那也是上帝的安排。不論祂的旨意是如何的嚴酷，我都不抱怨祂。不過，到這地方來死，並不是一死了之，還有苦刑，也許還有奇恥大辱，而這兩個婦女啊……」

　　爵士的聲音一直是堅定的，說到這裡卻顫抖起來了。他停了停，以便抑制他的感情。他沉默了一下：

　　「約翰，你符合了瑪麗像我對待海倫夫人一樣地去對待她，你究竟決定怎樣做呢？」

　　「我答應她的事，我相信，在上帝的垂鑑之下，我是能夠做到的。」

　　「是啊，約翰！但是我們沒有武器怎麼辦呢？」

　　「這裡還有一件武器。」孟格爾回答著，拿出一把短刀，「當卡拉特特倒在您腳下時，我把這把刀從那野人的手裡奪了過來。爵士，我們倆誰後死誰就履行海倫夫人和瑪麗的請求。」

　　在這段對話之後，棚子裡是一陣深沉的寂靜。最後，少校打破了這一陣沉默，說：

　　「朋友們，非等到最後幾分鐘不要採取這最後的手段。我始終不相信已經到了毫無挽救的餘地了。」

　　「我不是就我們這方面說呀。」爵士回答，「不問是怎樣個死法，我們都會冒著死去幹的，如果只有我們這幾個男人的話，我早就會喊：朋友們，衝出去！殺死那班混蛋！但是還有她們倆呀！她們倆呀！……」

　　孟格爾在這個時候開了門簾。數了數「華勒都」門前看守的土人，共有二十五個。那裡燒著一堆旺火，慘淡的紅光射在堡裡高低不平的建築物上。那些土人，有的躺在火的周圍，有的站著不動，在火簾的背景上清晰地映出他們的黑影。但是他們不管是躺著的、站著的，都常常轉過身來看著他們看守的這座棚子。

　　人們一般都說，在看牢的人與想逃脫的犯人之間，還是犯人成功的機會多些。因為一個是有心，一個是無意。看守的人可能忘記了他是在看守。而犯人卻不會忘記人家在看著他。犯人時刻在想著逃脫，而看守人並不時刻在想著防備。

　　正因為如此，所以常有囚犯越獄的事情發生，並且逃得妙不可言。

　　但是，在我們所敘述的這種場合下，看守的人不是一個漠不關心的獄卒，卻是一些充滿仇恨心、報復心的土人。如果說俘虜們沒有被捆起來的話，那是因為不需要捆綁，二十五個人看著「華勒都」唯一的一道門，還要捆綁嗎？

　　這座棚子，背靠著城寨盡頭的一座石岩，前面只有一條狹長的泥路通到堡中心的那片平地上。棚子的兩邊都是陡削的懸崖，底下是三十多米的深坑。因此，溜下去是辦不到的。想挖通牢裡的地面也沒辦法，因為地面就是大石殼。唯一可通的出路就是通向堡中心的那條像一座吊橋似的泥路，但是被毛利人守住了。因此，怎樣逃脫都是不可能的，格里納凡在他的牢獄的牆壁上也不知試過了多少次，終於不能不承認沒有任何逃脫的方法。

　　然而，這令人焦急萬分的一夜，時間一個鐘頭一個鐘頭過去了。沉沉的夜影籠罩了全山。既無月色，又無星光，一片深幽的黑暗，幾陣狂風在堡的周圍狂奔著，吹得棚子的木樁嗚嗚發響，土人燒的火堆經這陣狂風一吹，忽然旺盛起來了，火焰的紅光直射到牢裡來，閃了幾閃。裡面的人被照亮了一下。這班可憐蟲都沉浸在他們最後的沉思中。棚子裡是死一般的沉寂。

　　應該是早晨四點鐘光景了，這時一個輕微的響聲引起了少校的注意，這響聲彷彿是從棚基的木樁後面發出來的，在靠著石岩的那邊牆壁裡。開始，少校並沒有留意這個聲音，後來覺得它還在繼續著，就細心聽聽。這響聲老是不停，他心裡奇怪起來，就把耳朵貼到地上，仔細分辨。他覺得是有人在扒土，在外面挖洞。

　　少校心裡有了把握之後，就溜到爵士和孟格爾耳邊。打斷他們痛苦的沉思，引他們到了棚子的深處。

　　「你們聽聽。」他低聲說著，用手勢叫他們彎下身子。

　　扒土的響聲漸漸地聽得清楚了。他們竟能聽出小石子在一種尖的東西的鑽挖下吱吱吱地響，並且向外面掉下去。

　　「是野獸在牠的洞裡動。」孟格爾說。

　　爵士拍拍自己的額頭：

　　「誰敢斷定啊！」他說，「要是一個人在扒呢？……」

　　「管它是人是獸，我們一會兒就知道究竟了！」少校回答。

　　威爾遜、奧比爾也跑到一塊兒來了，大家一齊動手挖牆壁，孟格爾用他的短刀，其餘的人用從地上拔起的石頭或者就用手指甲，這時穆拉地趴在地上從門簾縫隙裡注意著那群土人的動靜。

　　這些土人都圍在火邊不動，一點也沒想到離他們二十步遠的地方發生了什麼事。

　　那一塊地面外層的硬土是凝灰岩構成的，鬆動而易碎。所以雖然沒有工具，卻挖得很快。不一會兒大家就很明顯地斷定是有一個人或者幾個人趴在堡的腰部，從棚壁的外面挖地道。這些挖地道的人目的何在呢？他們知道棚裡有俘擄？還是他們另有企圖，偶然碰到這裡來做這件彷彿就要完成的工作呢？

　　大家又加緊努力，他們的手都扒破了，出血了，但是還不斷地在扒。扒了半個鐘頭，扒出的洞達到一米深了。他們聽到外面的響聲漸漸地高起來了，就知道雙方相距不過一層薄土了，再把這層薄土扒掉，內外就通了。

　　又過了幾分鐘，忽然少校的手被一個刀尖扎破了，往回一縮，幾乎叫出來，卻又忍住了。

　　孟格爾就把他的短刀伸出去，擋住在外面鑽動的那把刀，一摸就摸到拿刀的那隻手。

　　是一隻小手！女人的或小孩的，是一隻歐洲人的手！

　　雙方都一言不發。很明顯，雙方都不敢聲張。

　　「是不是羅伯特？」爵士自言自語地說。

　　但是，不管他說得怎樣低，瑪麗早被驚醒了，溜到爵士身邊，抓住那隻滿糊著泥土的小手就吻。

　　「是你呀！是你呀！」瑪麗肯定地說，「是你呀，我的羅伯特啊！」

　　「是我，姐姐，我來了，我來了，來救大家！但是，不要聲張！」

　　「好孩子啊！」爵士頻頻地嗟嘆。

　　「看住外面的土人哪。」羅伯特又說。

　　穆拉地聽到這孩子的出現，稍微離開了一下，現在又趕快回到監視的崗位上來了。

　　「外面沒有什麼，現在只有四個人在看守。其餘的都睡著了。」他說。

　　「好好地再扒！」威爾遜應聲說。

　　一會兒洞扒大了，羅伯特從他姐姐的懷裡又倒到海倫夫人的懷裡。他身上還捆著一條弗密翁草的長繩子。

　　「我的孩子啊！我的孩子啊！」夫人低聲說，「那些土人還沒有把你殺掉呀！」

　　「沒有，夫人。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弄的，我乘那一陣紛亂就逃過那些土人的眼睛。我爬出了柵欄，在樹叢後面躲了兩天。夜裡我就到處跑，我想找到你們。在全部落的人忙著給那酋長辦喪事的時候，我跑到牢獄這邊的寨腳下觀察了一下，發現我可以爬到你們這裡來。我跑到一所無人的棚子裡偷了這把刀和這根繩子。我就把峭壁上的草叢和樹枝當作軟梯，攀著往上爬。無意中又發現這棚子靠著的這座高岩中間有一個洞。從那個洞到這個棚子只隔著幾尺厚的鬆土，我就把土扒通就進來了。」

　　許多無聲的熱吻作為羅伯特所能得到的唯一的回答。

　　「就動身吧！」他用堅決的語氣說。

　　「巴加內爾在底下嗎？」爵士問。

　　「巴加內爾先生嗎？」那羅伯特聽到這一問，很驚訝。

　　「是呀，他在下面等著我們嗎？」

　　「沒有呀，爵士。怎麼，巴加內爾先生不在這裡？」

　　「他不在這裡呀，羅伯特。」瑪麗回答。

　　「什麼話？你沒有看見他嗎？」爵士問，「在那陣紛亂的時候，你們倆沒有碰到嗎？你們不是一同逃走的嗎？」

　　「沒有呀，爵士。」羅伯特答，聽到他的朋友巴加內爾不見了，非常吃驚。

　　「我們就走吧，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了。不管巴加內爾是在哪裡，他總比我們在這裡好些。我們趕快走！」少校說。

　　是的，時間是寶貴的。現在非逃不可了。這次逃脫，如果不是洞外有一段幾乎是垂直的峭壁，就可以說是沒有多大困難，好在這段峭壁只有七米左右高。下了這段峭壁，就是一個斜坡，一直到山腳下，並不太陡。從山腳下，俘虜們就可以很快地鑽進山谷。到那裡，如果毛利人發覺他們逃跑了，一定要繞個大彎子才能趕到這裡，因為他們不知道牢獄與外面斜坡之間挖了一條地道啊。

　　逃脫開始了。為了保證逃脫成功，一切都先作了準備。大家先一個一個地爬出了那窄狹的地道，到了山洞裡。約翰．孟格爾在離開棚子之前，把扒出的土先弄掉，然後溜進地道口，順手把棚裡草蓆蓋到口上。因此，地道完全掩藏起來了。

　　現在要從那段峭壁下到那條斜坡上去了，如果不是羅伯特帶來一條繩子，那峭壁就無法下去。

　　人們趕快解開那條繩子，把它的一端拴在岩石上，向外面拖著。

　　這繩子是用弗密翁葉筋絞成的，孟格爾先試了試，他覺得繩子不大結實。我們要知道，這個險是不能隨便去冒的，因為摔下去很可能就摔死了。

　　「這條繩子，只能吊得住兩個人。因此我們要按繩子的力量去做。讓爵士和夫人先下去，他們到了坡上，就拉著繩子搖三下，招呼我們再接著下去。」

　　「我先下去，我在坡子下端看到一個深坑，先下去的人可以在裡面躲著，等候後面的人。」羅伯特應聲說。

　　「好，你就下去吧，我的孩子。」爵士說著，握了握他的手。

　　羅伯特出了洞就不見了。一分鐘後，繩子抖了三下表示他已經順利地到達地面了。

　　立刻，爵士和夫人也就冒險走到洞外。黑夜還是很深沉的，但是聳立在東邊的山峰已經微微露出一點淡灰的色彩了。

　　清晨刺人的寒氣振奮了夫人，她感到精力增加了，於是開始她那危險的逃脫。

　　爵士先抓住繩子，海倫夫人也跟著抓著繩子，兩個人沿著繩子一溜，就到了峭壁搭到坡頂的地方。然後，爵士走在妻子的前面，抵著她，開始倒退著往下走。他找著草根和小樹作她的落腳點。他先試一試，然後把海倫夫人的腳放上去。有幾隻鳥被驚醒了，輕輕地叫著飛起來，還有個小石子被踢出了土窩，嘩啦啦地滾到山腳下，兩個人嚇得膽顫心驚。

　　他們在坡上走了一半，忽然聽到洞裡有人叫喊。

　　「停住！」孟格爾輕輕地喊。

　　格里納凡一手抓住一叢方莖草，一手拉住妻子，等在那裡，氣都不敢出。

　　原來威爾遜發出一個警告。他聽到牢獄外面有點聲響，趕快回到棚子裡，托起門簾，看看那些毛利人。他招呼了一下，所以孟格爾叫住了格里納凡。

　　果然，看守的土人中有一個聽到一點異樣的響聲，爬起來了，走近牢獄，他在離棚兩步遠的地方站著，低著頭，仔細聽。他在那裡待了一分鐘──久得像一個鐘頭的一分鐘，側著耳朵，盯住眼睛。然後，覺得自己聽錯了，搖搖頭，又回到他的夥伴們那裡，抱上一捆枯柴，扔到半熄的火堆上，火焰又旺起來了。他的面孔被火照得紅亮，不再表現出任何不放心的神情了。他看了看天邊上那最初的一點晨光，又躺到火邊烤他那凍透了的手腳。

　　「外面沒什麼動靜了。」威爾遜說。

　　孟格爾又發出信號，叫爵士繼續往下走。

　　爵士順勢往坡子下一溜，一會兒海倫夫人和他都在羅伯特等著他們的那條小路上站住了。

　　繩子又搖了三下，接著就是孟格爾引著瑪麗走上了那條危險的途徑。他的冒險成功了。他到達了羅伯特所說的那個深坑，和爵士夫婦會合在一起。

　　五分鐘後，全體旅伴都順利地逃出了牢獄，離開了那臨時藏身的土坑了。他們避開了有人住的那帶湖岸，沿著許多狹窄的小路，鑽進了最深的山谷裡。

　　他們很快地走著，盡量防止人家望到他們。他們都不說話，在許多小樹叢中間走著，就和鬼影一般。他們到哪裡去呢？

　　不知道，只是亂跑，但是他們是自由了。

　　快到五點的時候，天開始發白了。雲堆的高處，漸漸顯出一片淡藍色。朦朧的山峰開始從晨霧中露出頭角。太陽不久就要上山了，而這片晨曦已經不是刑殺的信號，卻相反地將要揭露囚犯的逃亡。

　　因此，在這必然到來的追捕之前，逃亡的人們必須逃出土人的圈子，跑得遠遠地，使他們不容易找到蹤跡。但是他們走不快，因為那些小路都很陡。海倫夫人爬坡時由格里納凡扶著，瑪麗則由孟格爾攙著。羅伯特滿心是成功的喜悅，欣喜地，勝利地，跑在前面開路，兩個水手走在後面斷後。

　　再過半個鐘頭，旭日就要從天邊的雲霧中升起來了。

　　逃亡的人們又亂跑了半個鐘頭。巴加內爾已經不在這裡給他們引路了，這巴加內爾，大家都在為他擔憂，他的下落不明在大家成功的喜悅中構成了片陰影。然而，大家盡可能地朝著東方跑，迎著輝煌的晨曦走去。一會兒他們就到達了離道波湖面一百五十米高的高度了。清晨的寒氣在這樣的高空中更冷得厲害，嚴酷地刺著他們的肌膚。許多高山和丘陵的模糊的影子一層層地疊在他們的面前。但是格里納凡此時正是入山唯恐不深：他想先鑽進那片萬山重壘的迷宮裡，然後再慢慢地設法摸出去。最後，太陽出來了，它迎著逃亡者放射出它最初的光芒。

　　突然，一片駭人的咆哮聲，是成百的呼叫聲混合而成的，在空中爆發起來了。它是從堡寨裡出來的，但是現在堡寨是在什麼地方呢？格里納凡一時辨不清楚。而且一片濃霧，和簾幕一般地展開在他的腳底下，不容許他看清下面的那些低谷。

　　但是，無可懷疑，他們的逃脫已經被土人發覺了。他們能不能逃避土人的追捕呢？他們是否已被土人看見了呢？他們沿途留下的蹤跡會不會指明他們的去向呢？

　　這時，下面的霧氣都升上來了，把他們包圍在一片溼雲裡，他們看見了腳底下一百米遠的地方那瘋狂的人群。

　　他們看見了人家，人家也自然看見了他們。又是一片咆哮聲爆發起來，還有犬吠聲夾在裡面。全部落的人都出來了，他們想先爬上牢獄那座懸崖，爬不上去，就轉過頭來湧向柵欄外面，抄小路追趕著這班逃避報復的囚徒。

　　四十五　這裡是禁山

　　距離山頂還有三十米左右。這群逃亡者要躲過毛利人的耳目，最好是爬上山頂，然後轉到山那邊去。他們希望到那邊有個山脊能把他們渡到鄰近的山峰上去，那些山峰是混雜在一個龐大的山系裡面的，假使那可憐的巴加內爾還和他們在一起的話，一定會摸清那一帶複雜盤旋的山勢啊。

　　因此，他們趕緊往上爬，後面的叫罵聲越來越近。那個突襲過來的土人群已經到了山腳下了。

　　「打起精神來！朋友們，鼓起勇氣來！」格里納凡不斷地叫著，一面叫，一面用手勢鼓勵著他的旅伴們。

　　不到五分鐘，他們到達山頂了，他們又從那裡回頭看看，一面想判斷一下當時的形勢，一面想找出一個方向躲避那些毛利人。

　　從這個高度上，他們的眼光可以望到整個的那一片向西邊展開的道波湖，湖的四周有許多山環抱著，風景十分優美。北邊是比龍甲山的群峰。南邊是同加里羅山的那個熊熊的噴火口。但是向東望去，視線就被那些和華希提連山相連的一大排層巒壘嶂擋住了，這條華希提連山是一條大山脈，一連串的峰嶺起伏著，由庫克灣直到東角，斜貫北島全境。因此逃亡的人必須從山那邊再跑下去，鑽到許多狹隘的山坳裡，很可能鑽來鑽去都找不到出路。

　　格里納凡驚慌地向四周看了一眼，因為霧已經在太陽的照耀下消散了，他可看清下面最小的一個山凹。毛利人的一舉一動都逃不出他的視線。

　　那山頭是個平頂，平頂上還托著一個孤立的圓錐形山尖，當他們到達那片山頂時，土人離他們不到一百五十多米了。

　　這時候格里納凡當然是一步也不能停留。不管累不累，都得繼續逃跑，否則就會被包圍。

　　「我們趕快下去！」他叫著，「趁著路還沒有被截斷的時候！」

　　但是，當那兩個可憐的婦女正以最後的努力爬著站起來時，少校止住了她們，說：

　　「用不著跑了，格里納凡，你看。」

　　果然，大家都看到毛利人的行動已經起了一個不可理解的變化。

　　他們的追趕突然中止了。他們原來要攻到山頂上，現在又不攻了，彷彿接到一道嚴厲的禁令。那群土人捺住他們的性子，一下子就停在那裡，彷彿波浪碰到一個不可逾越的岩石一般。

　　所有那些發了人肉癮的土人，現在在山腳下一字兒排著，叫囂咆哮，指手劃腳，揮著槍，舞著斧頭，但是一步也不敢向前。他們的狗也和他們一樣停在那裡，彷彿就地生了根，瘋狂地叫著。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一種什麼樣的力量制止了那些土人呢？這群逃亡者瞪著眼睛看著，莫名其妙，唯恐控制啃骨魔部落的那種魔力一旦失效，他們又要追上來。

　　忽然，孟格爾叫了一聲，同伴們都回過頭來。他舉手指著那圓錐形山尖上築起的一座小碉堡給他們看。

　　「那是卡拉特特的墳墓呀！」羅伯特叫起來。

　　「你不會說錯吧，羅伯特？」爵士問。

　　「不會，爵士，就是那墳墓，我認得！」

　　羅伯特確實沒有弄錯。再上去十五米，在山尖的頂端上，有許多新塗上紅色的木樁，圍成了一道柵欄。格里納凡也認出那是紐西蘭酋長的墳墓了。原來是倉惶逃竄中，竟無意中逃到了蒙加那木山的山頂上。

　　爵士在前，旅伴們在後，他們又爬上了通到圓錐形山尖上的那段斜坡，一直爬到那墳墓的腳下才停住。那墳墓前面有個大缺口，用草蓆蓋著，從那裡可以走進墓室。格里納凡正要往那墓室走去，卻忽然又往後一退：

　　「有個土人在裡面！」

　　「這墓室裡會有土人？」少校問。

　　「是呀，麥克那布斯。」

　　「不管他！我們進去。」

　　爵士、少校、羅伯特和孟格爾一齊鑽進了墓室。果然那裡有個毛利人，披著一件弗密翁麻的外衣，墓室裡面陰暗，看不清他的面孔。那毛利人彷彿很安靜，他正在安閒自得地吃早飯哩。格里納凡正待和他說話，那個土人卻已經開口了，他用和藹可親的口吻，操著流利的英語對他說：

　　「請坐，我親愛的爵士，早飯在等著您呢。」

　　原來就是巴加內爾！大家一聽見他的聲音，都奔了進來，個個都被這位絕妙的地理學家用長胳臂擁抱了一番。巴加內爾又找到了！有了他，大家就有了保障了！大家正要開口問他，他是怎樣並且為什麼會到這裡來的。但是爵士的一句話把這些不合時宜的問題堵了回去。

　　「山上都圍著土人呀！」他說。

　　「土人？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傢伙！」

　　「他們就不會……」

　　「他們，那班笨蛋！你們等著看好了！」

　　大家都跟著巴加內爾走出了墓室。那些土人還在原地方，圍著這座山峰，發出駭人的咆哮。

　　「你們叫吧！吼吧！喊破嗓子吧，愚蠢的人們！」巴加內爾說，「看你們敢不敢爬上這座山！」

　　「為什麼不敢呢？」格里納凡問。

　　「因為那酋長在這裡埋著呀，因為這墳墓保護著我們呀，因為這座山被『神禁』了呀！」

　　「『神禁』了？」

　　「是呀，朋友們！所以我才逃到這裡來，就和歐洲中世紀不幸的人們逃到不可侵犯的聖地一樣。」

　　「謝謝上帝保佑！」海倫夫人叫起來，舉起雙手向著天。

　　是啊，這山是一座禁山，由於它做了酋長的墳墓，所以它就免除了那些迷信的土人的侵襲。

　　逃亡的人們到了這裡還不能算是脫了臉，只能說是苟安一時，但是這種苟安一時的機會是大可以設法利用的。格里納凡心裡說不出來是什麼感覺，他待在那裡默默無言，少校也直是搖頭，臉上帶著十分慶幸的神色。

　　「現在，朋友們，如果那些蠢貨想把我們老是這樣圍困起來，他們就是作夢。不出兩天，我們就可以逃出他們的掌握了。」巴加內爾說。

　　「我們自然還要逃啊！但是又怎樣個逃法呢？」爵士說。

　　「我也還不知道，但是我們總歸是會逃掉的。」巴加內爾回答。

　　這時，每個人都要知道巴加內爾遭遇的經過了。但是奇怪極了，本來一個好說話的人現在卻又沉默寡言起來，簡直要人家逼著他，他才說出一句話來，平時一說起故事總是興高采烈的他，現在，朋友們提出問題，他只支支吾吾地應付幾句就完了。

　　「人家把我們的巴加內爾換了另一個了。」少校在想。

　　果然，那可敬的學者連儀表也跟以前不同了。他嚴謹地用他那件罩衫裹住自己，彷彿避免大家太仔細地看他。一談到他自己，誰都看得出他那種尷尬的樣子，不過大家總覺得不便追問，只好裝著沒有注意到他這一點，好在只要不是談到他自己，他依然是眉飛色舞的，和往常一樣。

　　至於他的遭遇，當大家都到墓室外的柵欄腳下圍著他坐下的時候，他就選擇了一些可以說的，說給旅伴們聽。他說的經過是這樣：

　　在卡拉特特被刺之後，他和羅伯特一樣，乘著土人的那一陣紛亂，逃出了堡寨的外城。但是，他沒有羅伯特那麼幸運，他一跑就跑到另一群毛利人的營地裡去了。在那裡，指揮毛利人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酋長，樣子很聰明，一望就知道他的地位要比本部落的所有戰士都高。這酋長說得一口好英語，他用鼻尖磨著巴加內爾的鼻子，向他表示歡迎。

　　巴加內爾心裡警惕著，他是不是就從此又變成俘虜了呢？但是他一看他每走動一下，那酋長就殷勤地陪著他，寸步不離，他很快地就知道他那時是什麼身分了。

　　這酋長的名字叫作「希夷」，意思就是「太陽之光」，他倒不是一個惡人。巴加內爾的大眼鏡和大望遠鏡似乎使他對於他有了很高的估價，他努力使他成為自己身邊的人，他一面用小恩小惠籠絡人，但另一方面卻用弗密翁麻的繩子扣著他。特別是在夜裡。

　　這種新的處境整整地繼續了三天。在這三天裡，巴加內爾受的是優待還是虐待呢？「又是優待，又是虐待。」他說，並不作詳細的解釋。總之，他被俘虜了，除了沒有那種死在眼前的恐怖之外，他的生活狀況不比那些不幸的同伴好多少。

　　幸好一天夜裡他居然咬斷了繩子逃掉了。他曾遠遠地望見卡拉特特的葬禮，他知道酋長是葬在蒙加那木山頂上，因此這座山必然是要被「神禁」的。他決計逃到這座禁山上來，因為他的旅伴們還囚禁在這個地區裡，他不願意丟開他們獨自逃跑。他這種冒險的嘗試總算成功了。昨天夜裡他就到達了卡拉特特的墓室裡面。在這裡，他一面「休養精神」，一面等著機會把他的朋友們解救出來。

　　以上就是巴加內爾敘述的經過。他是不是有意把他在土人家裡過的那段生活抹煞掉若干細節呢？不只一次他那吞吞吐吐要說不說的態度使人感覺到他是有意這樣做的。但是不論如何，他總算逃出來了，大家一致慶賀他，過去既已說明，大家又談到現在了。

　　當前的處境還是極端嚴重的。土人們雖然不敢往山上爬，卻打算圍困他們，使他們熬不過飢餓和乾渴最後自動地跑下山來。那不過是時間問題，而土人有得是耐性。

　　當時處境的困窘格里納凡並沒有估計錯，他是決計等待機會，必要時，製造機會。

　　首先，格里納凡要仔細偵察一下蒙加木山的地形，就是說他那座臨時碉堡的地形，他的目的不在防衛這座碉堡，因為土人們是不會攻上來的，他的目的是在如何走出這座碉堡。少校、孟格爾、巴加內爾和他自己都一同去察看這座山，想要知道個究竟。他們觀察著各條山路的方向，到達點和坡度。把蒙加那木山連接到華希提連山的那條山嶺，有一公里路長，向著平原低下去。嶺上的山脊又窄，又無規則地起伏著，如果可能逃脫的話，這是唯一可走的途徑。若是逃脫的人們是乘著黑夜在山脊上跑，使人家看不見他們，他們也許就可以鑽進那條連山的深谷裡，使那些毛利人無法追蹤他們。但是這條路也有許多危險。在山脊降低的地方槍彈是打得到的。土人守在山腰裡打槍，可以在那段山脊上構成一道火網，任何人也不能安全闖過。

　　格里納凡和他的朋友們冒著險向前，竟走到那段危險的山脊上去了，迎面就是一陣彈丸，像冰雹般地飛來，幸而沒有打到他們。有幾個包火藥的紙團被風刮到他們跟前了。紙團是印刷的字紙做成的，巴加內爾純粹為了好奇心，撿起一個來看看，他好不容易才認清了上面的字跡。

　　「好啊！你們知道嗎，朋友們，那班畜牲用什麼東西做槍彈？」

　　「不知道，巴加內爾。」爵士回答。

　　「用《聖經》上撕下來的紙呀！如果那些神聖語言是專作這種用途的話，我真要為那些傳教士們叫屈，他們白費心血了！他們想要在毛利人這兒建立起幾所圖書館該是多麼困難啊！」

　　格里納凡和他的同伴又爬上那圓錐形山頂上的陡坡路了，他們走向那座墓室，想再檢查一下墓室的內部。

　　他們正在走著的時候，突然感到地面似乎一陣緊接著一陣地在動彈，很是驚訝。那不是一種搖動，卻是像鍋邊被沸水沖著一樣，繼續不斷地在顫動。很明顯，地下的火燒起來了，許多強烈的蒸汽蘊蓄在這座山底下，被山封住了，不能噴出來。

　　他們都是從隈卡陀的沸泉中鑽過來的人，這種特殊現象當然不會使他們認為神奇莫測。他們知道這個依卡那馬威島的中部基本上是火山質的。那真正像是一個篩子，無數篩孔讓地下的蒸汽以沸泉或硫氣坑的形式洩漏出來。

　　巴加內爾早已觀察到這一點了，因而他叫他的朋友們注意到：他們所在的這座山就是火山質。它不過是林立在北島中部的許多圓錐形山頂之一，就是說它將來也是要變成一座火山的。這山的內殼都是淡白色的凝灰岩，最輕微的一個震動就可以在這山殼上造成一個大噴火口。

　　「你說得倒是對，但是我們在這裡並不比靠在鄧肯號鍋爐旁邊更危險呀。這裡的地殼倒是一層堅固可靠的鋼板！」爵士說。

　　「我也同意你的話，但是一個鍋爐，哪怕再結實些，用久了總會有一天要炸破的。」少校說。

　　「少校，我並不想老待在這個圓錐形的山頂上呀。只要老天給我指出一條可走的路，我立刻就要走了。」巴加內爾說。

　　「啊！為什麼這座山不能載著我們走呢！」孟格爾接上去說，「它的肚子裡裝著這麼多的汽呀！也許我們的腳底下就有幾百萬匹馬力，可惜都沒用，白費掉了！我們的鄧肯號只要有這馬力的千分之一，就可以把我們一個個送到天的盡頭啊！」

　　經孟格爾這麼一提，鄧肯號又引起了格里納凡的無限感觸。因為這位爵士，不論他自己的處境是如何地危險，有時他竟然忘卻了自己，只去為他的船隊的命運而嗟嘆。

　　他還在沉思裡，這時，他已經走上山尖，和他的那些難友在一起了。

　　海倫夫人一望見他就迎了上去。

　　「我親愛的愛德華，我們的地形你偵察好了嗎？有希望呢？還是沒希望呢？」

　　「有希望，我親愛的海倫，土人不敢越過這山界一步，我們不愁沒有時間去計劃逃脫。」

　　「現在，回到墓室裡去吧！」巴加內爾興致勃勃地叫著，「這是我們的堡壘，我們的府第，我們的飯廳，我們的研究室，誰也不會來打擾我們！夫人們，請容許我在這座優美的住宅裡招待諸位。」

　　大家都跟著可愛的巴加內爾走。那些土人看見這班逃犯又要褻瀆這個被「神禁」的墓室，立刻又爆發出一陣槍聲和駭人的咆哮聲，他們的咆哮聲響得和槍聲一樣高。但是，很僥倖，槍彈不能打到和叫囂聲一樣遠，飛到山腰就落下去了，辱罵聲則一直沖到天空裡才慢慢地消散掉。

　　海倫夫人、瑪麗和她們的旅伴們看見毛利人的迷信遠遠超過他們的憤怒，都完全放下心來了，一個個地都鑽進了墓室。

　　這座紐西蘭酋長的墓室是許多塗紅的木樁排成的柵欄。許多象徵的圖形──簡直可以說是木刻的繡花紋──表現著死者的高貴和功績。還有許多成串的避邪的物品，貝殼製的或石頭雕的，在柱與柱之間懸掛著，搖搖擺擺地。內部的土面完全被一層綠樹葉子像地毯般地鋪起來了。正中心，土面稍微高出一點，顯出是新挖成的一個墳墓。

　　酋長的武器都擺在那裡：他的槍械，都裝好了子彈和火藥線，他的長矛，他那把漂亮的綠玉斧頭，還有大量的彈藥，足夠死者在陰間打獵用上無數年。

　　「這是一所軍械庫呀，我們收來可以拿來作一番更好的用途哩。土人死了還要武器到陰曹去，這正幫了我們，他們想得可真妙極了！」巴加內爾說。

　　「呃！怎麼一回事呀！都還是英國造的槍呢！」少校說。

　　「當然啦，把槍當作禮物送給這班土人，真是其蠢無比！他們拿到這些槍就用來打擊侵略者，我們不能不承認他們做得十分對，無論如何，這些槍對於我們是有用的！」爵士說。

　　「但是，更有用的倒還是為卡拉特特備下的這些糧食和飲水呀。」巴加內爾說。

　　果然，死者的親友為死者準備的實在是太周到了。這說明了他們對死者品德的崇敬。這裡堆放的糧食足夠十個人吃半個月，或者更正確地說，足夠死者吃到無窮。這些糧食都是植物，有鳳尾草根，有土人叫作「旋花芋」的甜薯，有歐洲很早就移植過來的馬鈴薯。幾口大缸裝著紐西蘭人吃飯時慣喝的清水，還有十幾個籃子，編得很巧妙，裡面裝著許多不知作什麼用的一種綠樹膠做成的長方塊。

　　因此，大家可以不愁饑渴了。他們毫不客氣地先吃他一頓。

　　格里納凡拿出足夠大家吃飽的一份，交給奧比爾去加工。這位司務長一向是一個講究形式的人，就是在嚴重的關頭也寧願不把伙食做得不像個樣子，因此他覺得這些吃的東西都不夠資格。而且他又不知道怎麼才能把這些草根煮熟，他根本沒有火呀。

　　還是巴加內爾有辦法，他叫他把那些鳳尾草根和甜薯塞到土裡去，不必管它。

　　是啊，這裡地殼外層溫度很高，如果有個溫度表插到土裡去，一定可測出六十到六十五度。奧比爾幾乎把手都燙傷了，他在扒坑烤草根的時候，一股熱汽冒上來，嗤嗤地噴到兩米高，把他嚇得摔了一個大筋斗。

　　「關起水龍頭呀！」少校叫著，那兩個水手立刻跑來幫忙，用碎石塊把那坑堵起來。這時巴加內爾卻在呆呆地看著這現象，臉上露出驚奇的神色，自言自語地說：

　　「嗨！嘻！嘻！怎麼不可以呢？」

　　「你沒有燙傷吧？」少校問奧比爾。

　　「沒有，少校先生，我真沒有料到……」

　　「沒有料到老天待我們這樣周到，是吧？！」巴加內爾得意地叫起來，「有了卡拉特特的飲水和糧食，還有地火來燒！哈！這座山真是個天堂呀！我建議我們就在這裡建立一個殖民地，在這裡耕種，在這裡住一輩子！我們就做這山上的魯濱遜好了！真的，在這座舒適的圓山尖上，我簡直想不出還缺少什麼東西！」

　　「倒真是什麼都不缺，要是地殼硬一點，那就好了。」孟格爾回答。

　　「你愁這地殼！它不是昨天才形成的呀！它抵抗地心的火力已經很長時間了，在我們走開之前，他還是支持得住的。」巴加內爾說。

　　「早飯準備好了。」奧比爾報告著，嚴肅得和他在瑪考姆府伺候主人一樣。

　　立刻，大家都到柵欄旁邊，吃著他們近來常吃的救命伙食。

　　吃的只有兩種東西，大家也沒有什麼可挑精揀肥的了，但是關於鳳尾草根的味道，各人意見不一致。有人覺得很甜，很好吃，有人覺得滑膩無味，硬邦邦的。至於熱土裡烤熟的甜薯，卻真是呱呱叫。巴加內爾發表他的感想說：卡拉特特有這樣的好東西吃，葬在這裡實在是再好不過了。

　　接著，大家吃飽了，格里納凡就建議立即商議逃脫的計劃。

　　「就想走了嗎？像這樣好的地方，急什麼呢？」巴加內爾說，帶著真正捨不得的語氣。

　　「但是，巴加內爾先生，就算我們此刻處在舒適安全的地方，我們也不能沉迷在這裡啊！」海倫夫人回答。

　　「夫人，我怎麼敢違抗尊命！既然您要商議，就商議吧。」

　　「首先，我覺得，我們要趕緊逃，不要等到東西吃完了再逃。我們現在的精力都很充足，我們要趁這精力充足的時候走開。今天夜裡，我們要設法跑到東邊山谷裡去，乘著黑暗穿過土人的包圍圈。」格里納凡說。

　　「這樣辦好極了，如果毛利人讓我們過去的話。」巴加內爾回答。

　　「若是他們不讓我們過去呢？」孟格爾問。

　　「那麼，我們就拿出妙法來。」巴加內爾回答。

　　「原來你有妙法嗎？」少校問。

　　「妙到使人莫名其妙！」他答了一句，就不再解釋下去了。

　　現在只有等著，等天黑悄悄溜過土人的防線。

　　那些土人一直沒有離開原來的地方。人數彷彿還增加了一些，大概是以後又來了不少人。山腳下燒著一堆一堆的篝火，形成一個火圈子。當夜幕籠罩四周山谷的時候，蒙加那木山好像是從一個大火坑裡冒出來的，而山頂卻消失在深沉的黑暗中。人們可以聽到二百米以下的敵人營寨裡在騷動，在叫囂，在喧嘩。

　　九點鐘，夜十分黑，格里納凡和孟格爾決定在帶領旅伴們從那條危險的路上逃跑之前，再去偵察一下。他們悄悄地跑了下去，走了大約十分鐘，到了那條窄山脊上，這山脊正穿過土人包圍圈，高出敵營十七米。

　　直到那時，一切都很順利。毛利人躺在火旁邊，彷彿沒有看見他們兩個人在逃跑，因此他倆又多走了幾步。突然，山脊的左右兩邊，槍聲同時響了起來。

　　「往回跑！那些匪徒的眼睛跟貓一樣，槍又打得準！」格里納凡說。

　　立刻，他倆又爬上山頂的陡坡了，趕快回來安慰那些被槍聲驚擾的旅伴們。格里納凡的帽子中了兩顆子彈。有了這次經驗，就知道這條漫長的山脊，兩邊都是散兵線，是絕對不能上去冒險的了。

　　「明天再說吧，既然這些土人監視得很嚴，我們逃不過去，你們總可以讓我給他們來一手了！」

　　氣候相當冷。幸好卡拉特特把他最好的睡衣、很厚的被褥都帶到墓室裡來了，各人都毫不客氣地拿了幾件，裹在身上，不一會兒他們就在土人的迷信的保護下安然睡了，外面有柵欄擋著，下面是溫暖的地面，被地下滾熱的蒸汽振得顫抖不止。

　　四十六　「製造」一次火山爆發

　　第二天，二月十七日，旭日用它晨光喚醒了蒙加那木山上的睡眠者。毛利人一直在山腳下來回跑動，始終不離開他們那條監視線。那幾名歐洲人一從那被褻瀆的聖地裡走出來，山腳下就是一片瘋狂的叫囂聲迎接他們。

　　大家向四周望了望，看著前後左右的山峰，看看還沉浸在晨霧中的深谷，看看被晨風吹皺的道波湖。

　　大家急於要知道巴加內爾的新計劃，都圍到他身邊來，用眼光向他打探。

　　巴加內爾立刻滿足了旅伴們驚慌不安的好奇心，「朋友們，我的計劃有這麼一個好處，就是：如果它不產生我所預期的效果，即使它完全失敗了，我們的處境也不會變得更壞。不過我這計劃應該會成功，一定能成功！」

　　「你的計劃是……？」少校問。

　　「我的計劃是這樣，土人的迷信使這座山成了我們的避難所，我們就再利用這種迷信逃出這座山。如果我能使啃骨魔相信我們因為褻瀆這聖地而受了懲罰，相信蒼天的惱怒落到了我們的頭上，總之，相信我們遭到一場天禍死掉了，你們想想，他是不是就可以丟下這座山回到他的村子去呢？」

　　「那是毫無疑問的。」爵士說。

　　「你是要我們怎樣遭非命呢？」海倫夫人問。

　　「就像褻瀆聖靈的人們那樣地被天火燒死呀，朋友們，替天行道的烈火就在我們的腳下，我們把這火放出來好了。」巴加內爾回答。

　　「怎麼？你想造出一座火山來嗎？」孟格爾驚叫起來。

　　「是呀，造出一個人工的火山，一個臨時的火山，我們可以控制火勢的火山！這底下的蒸汽和地火時刻想冒出來，我們用人工叫它們噴射出來，幫我們個忙。」

　　「這個主意很好，想得妙，巴加內爾。」少校說。

　　「你們懂得吧，我們假裝著被紐西蘭的火神放火把我們燒死了，實際上卻巧妙地隱藏到了卡拉特特的墓室裡去……；在那裡等上個三天，四天，必要時等個五天，就是說，等到那些土人深信我們是死了從而放棄圍困的行動的時候。」

　　「但是，如果他們要證實一下我們受天罰的情形呢？」瑪麗說，「萬一他們爬上山來看看呢？」

　　「不會的，我親愛的瑪麗，他們絕不會這樣做。這山是受了『神禁』的，它既然自動燒死了犯『神禁』的人，它的『神禁』自然就更加嚴格了！」

　　「這辦法真是再好不過，不過，就怕那土人老盯在山腳下不走，而我們山上的糧食又吃光了。不過這個可能性很小，尤其是我們做得很像的話，他們不會不走的。」

　　「我們這最後一招，什麼時候動手試試呢？」海倫夫人問。

　　「就在今天晚上動手，在夜最深沉的時候。」巴加內爾回答。

　　「就這樣，巴加內爾，你是個大天才，平時我從不盲目樂觀，這次我卻保證你能成功。那班壞蛋！我們來給他們表演一幕奇蹟，叫他們的迷信繼續滯留一百年，不能改為信奉基督教！這也是出於不得已，傳教士可不要見怪我們啊！」

　　巴加內爾的計劃就這樣通過了，真正地，以毛利人那樣的迷信，這計劃是可以並且是應該成功的。剩下的就是怎樣做的問題了。主題的確很好，做起來卻很困難。這火山會不會把那些大膽扒開噴火口的人們也吞下去呢？蒸汽、火焰、熔岩一冒出來，人能不能夠控制呢，操縱呢？這座圓錐形山頂會不會整個地都要沉到火海裡去呢？噴射地火，本來是大自然的一個絕對特權，現在人居然伸手來操縱這個現象了。

　　巴加內爾已經預料到了這些困難，但是他打算小心謹慎地去做，不要做得太過火。只要做出一個噴火的樣子騙騙毛利人就夠了，又不能真弄出火山爆發那可怕的事情來。

　　這一天大家等得多麼著急啊！老是等不到夜晚！各人都在數著鐘點，每個鐘點好像老是走不完。逃走的一切準備工作都完成了。墓室裡的糧食都分成了份兒，打成不太笨重的小包裹。還有幾張草蓆、武器，都是從墓室裡拿出來的，足以構成人們輕便的行裝。當然，用不著說，這些準備工作都是躲在柵欄裡面做的，沒有讓土人知道。

　　六點鐘，奧比爾做好了一頓算是豐盛的晚飯。在這個地區的深谷中逃亡，到什麼地方、到什麼時候才能再吃飯呢？誰也不能預料。因此，大家為了預防將來的飢餓，都盡量吃飽。中間的一盤大菜，是威爾遜捉到的幾隻大老鼠，隔水蒸熟了的。這是紐西蘭的名貴野味，海倫夫人和瑪麗卻死也不肯吃，而男客們則和毛利人一樣，大啖大嚼著。這肉的味道確實不錯，可以說是美味。那幾隻小動物一下子就被吃光了，只剩下骨頭了。

　　黃昏到了。太陽躲到一片烏雲後面。天空中呈現出要起風暴的樣子，天邊閃爍著閃電，雲天的深處作著隱隱的雷聲。

　　巴加內爾非常歡迎這場風暴，它正好來協助他的計劃，幫助他導演這一場好戲。土人對自然界的這種劇變是十分迷信和恐怖的。紐西蘭人認為雷是大神奴衣．阿頭憤怒的吼聲，電是大神憤怒的眼光。因此，雷電交加就表示神要親自來懲罰這些褻瀆「神禁」的人了。八點鐘的時候，山尖已經埋沒在陰慘慘的黑暗中了。天空拉起了一層黑幕，準備襯托著巴加內爾將要放射出來的那片熊熊的火光。毛利人看不見他們的俘虜。這正好是動手的時候。

　　這事要做得快。爵士、巴加內爾、少校、羅伯特、奧比爾和兩個水手一齊幹起來。

　　噴火口的地點選在離卡拉特特幕室三十步遠的地方。是啊，這座墓室一定不能讓噴火噴出來。這是很重要的，因為墓室一旦燒毀，這座山的「神禁」也就隨著消滅了。巴加內爾在一個地方看到一塊巨大岩石，四周冒出相當濃厚的熱汽。這塊大岩石一定是蓋著這圓山頂上自然形成的一個小噴火口，只因為這石頭太重，壓住地火噴不出來。如果能把這塊大岩石掀起來，噴火口就等於拔掉了塞子，蒸汽和熔岩就會噴出來了。

　　那些製造火山的勞動者就在墓室裡拔起幾根本樁來當槓桿，用力撬那塊大石頭。在他們的協同努力之下，岩石一會兒就活動了。他們又為這塊岩石在山坡上挖出了一條小壕溝，以便它沿著這斜坡滾下去。他們把岩石撬得越活動，大石下的土面也就顫動得越激烈。

　　隱隱地火焰奔騰聲和熱汽沸騰聲在那塊變薄了的地殼底下，到處流竄著。那幾個大膽的勞動者，真和神話裡那些操縱地火的神一般，不聲不響地繼續工作著。不一會兒，岩石下的幾條裂縫以及冒出的幾股熱氣就預告著他們那地方已經是很危險了。他們拚命一下就把那岩石翻起來，在那斜坡上滾得不見影兒。

　　立刻，那層薄地殼迸裂了。一條熾熱的氣柱直沖天空，嘩啦啦響得驚人，同時沸泉和熔岩奔流著直向毛利人的露營和山下的各條坑谷裡滾去。

　　那座圓錐形的山尖全盤地都在顫抖，人們簡直要以為它在向一個無底的深淵裡隱落了。格里納凡和他的夥伴們險些兒沒逃出噴射力所能波及的範圍。他們趕緊躲到墓室裡，連奔帶跑還免不了濺到幾滴熱到九十四度的噴水。這股水，開始只有一些蒸鍋氣，不一會兒就發出濃厚的硫磺味。

　　這時，泥土、熔岩和火山碎塊混成了熾熱的一團。許多火的奔流在山腰上劃出了一條一條的火路。附近的山峰都被這片噴火照得紅亮，深谷裡也閃著強烈的火光。

　　所有的土人都爬起來，熔漿在他們的營地裡沸騰著，濺到他們身上，燙得他們鬼哭狼號。沒有被那火流燙到的都在拼命地逃，往四周的丘陵上飛奔。然後，魂飛魄散地回過頭來望望，看著那駭人的現象，看著那張開大嘴的火山，看著他們的大神憤怒地把那些褻瀆聖山的人吞噬下去。有時，噴射的嘩啦聲偶然降低一下，人們就可以聽到他們在吼著他們的咒語：

　　「『神禁』啊！『神禁』啊！『神禁』啊！」

　　這時大量的蒸汽、燒紅的石塊和熔岩從噴火口裡冒出來。那已經不是一股簡單的沸泉了，而是一座實實在在的火山了，直到那時為止，地火噴射得極其猛烈。

　　這火山出現後一個鐘頭，就有許多條白熱的熔漿在山腰上流著。人們可以看到大群的老鼠從牠們的洞裡跑出來，離開這片燒焦的土地。

　　整夜，天空刮著狂風，瀉著暴雨，這座圓山頂一直在噴射著地火，越來越猛，這不免使格里納凡擔擾起來。噴出的火頭不斷地齧蝕著噴火口的邊緣。

　　俘虜們躲在柵欄後面注意地望著那火熱駭人的迸發。

　　早晨到了。火山的狂怒還不見減低。大股濃厚的淡黃色的蒸汽跟火焰摻雜在一起，溶漿到處奔流著。

　　格里納凡不斷地用眼睛瞟著，心頭不斷地跳，趴在每個柵欄縫裡，觀察著土人的動靜。

　　那些土人都已經逃到附近的高地上去了，離開了火山噴射的範圍。有幾具屍體躺在火山下，燒成焦炭。更遠的一點，靠城堡那邊，熔岩燒毀了二十來座柵子，現在還在冒煙。紐西蘭人東一群西一群的，對那煙火騰騰的山尖仰望著，表現出一種迷信的恐怖。

　　啃骨魔跑到戰士們中間來了，格里納凡看清楚了是他。那酋長從無火的山那邊一直走到山腳下來，但是不走上山坡一步。

　　在那裡，他張著兩隻胳臂，和巫師唸咒一樣，對這座山做了幾次比劃，他這樣做鬼臉的意義，大家是不難猜到的。果然不出巴加內爾所料，啃骨魔對這座替天行道的神山又在增加一重更嚴厲的「神禁」了。

　　一會兒之後，土人就排成一行一行的，向那些曲折的小徑走下去，回到他們的城堡裡去了。

　　「他們都走了，他們放棄了他們的崗位了！感謝上帝！我們的計謀成功了！我親愛的海倫啊，我勇敢的旅伴們啊，我們算是死過了，埋過了，但是今天晚上在黑夜裡，我們就要復活，我們就要離開我們的墳墓，我們就要逃出這野蠻的部落了！」

　　當時墓室裡彌漫著的喜悅情緒真是很難想像得到的。每個人的心裡恢復了希望。這些堅毅的旅行者忘掉了過去，忘掉了將來，完全沉醉在當時的成功裡。事實上，要從這荒涼的地方走到歐洲人住的地方還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但是他們一騙走了啃骨魔，就以為從所有的紐西蘭的土人中逃出來了！

　　至少少校，他毫不隱瞞地流露出他對這班毛利人的極端的鄙視，並且他把他所有的罵人詞句都拿來形容毛利人。巴加內爾的罵人本領也不比他差。他們倆不休止地大罵毛利人。

　　還要等一整天才能真正離開這個險境。大家就利用這一天的時間來商議逃走的計劃。巴加內爾曾經把他的那張紐西蘭地圖當作寶貝兒一般地保留下來，因而他此刻可以在地圖上找出最安全的途徑。

　　這些逃亡的人們經過討論之後決定向東邊的巴倫特灣走。那是要經過一些陌生的地區的，但是這些地區看來很像沒有人居住。我們的這群旅行者對於應付自然界的困難，避免天然的障礙，都已經成了老手了，他們現在只怕遇到毛利人，所以他們一心只想避開他們，去到那東海岸。在東海岸，傳教士們曾經建有幾個傳教站。而且，直到現在，北島的那一部分還沒有受過戰爭的蹂躪，土人的流動部隊也不會到那裡去搜索。至於從道波湖到巴倫特灣的距離，估計有一百六十公里，每天走十六公里要走十天。這條路是難免不吃苦的。但是這個勇敢的旅行隊裡，卻沒有一個人愛惜腳步。一走到傳教站，旅客們就可以在那裡好好休息一下，再等機會到奧克蘭，因為他們始終是想到奧克蘭的。

　　以上各點決定之後，大家還繼續觀察著土人的動靜，一直到晚上，山腳下一個土人也沒有了，當夜幕降臨的時候，沒有任何營火顯示著那座圓頂山下還有毛利人的蹤跡。路現在是通行無阻了。

　　九點鐘的時候，乘著黑夜，爵士發出啟程的信號。他的旅伴們和他都拿了卡拉特特的東西，裝備著武器和糧食，開始走下一重重的山坡。孟格爾和威爾遜領頭，一面走，一面聽著，看著。一有細微的響聲，他們就停下來，一有細微的亮光，他們也要偵察一下。每人都可以說是順著山坡的地勢往下溜，這樣可以避免被人發現。

　　在離山頂七十米的地方，孟格爾和威爾遜到達了土人堅守的那段最危險的山脊了。萬一不幸，毛利人比逃亡的人還狡猾，假裝著退卻來引他們上圈套，萬一不幸毛利人沒有被火山爆發的那一幕欺騙過去，那麼，他們就會在這裡突然出現的。格里納凡儘管是有信心，不管巴加內爾如何嘲笑，他總是不自在地渾身發抖。過這一段山脊需要十分鐘，他那整個旅行隊的安全要在這十分鐘內決定啊。海倫夫人緊抓住他的胳臂，他感到她的心也在跳動。

　　可是他絕對不想到退縮。孟格爾也沒有這個念頭。這個青年船長領著全體人員，在夜幕的掩護下，在狹窄的山脊上爬著，有時一塊石頭給碰動了，直滾到山腳下，他就停下來。如果土人還埋伏在山腳下的話，這些異樣的響聲一定會引起兩面猛烈的射擊。

　　這時，逃亡的人們在傾斜狹窄的山脊上像蛇一樣地爬著，當然是走得不快的。孟格爾走到山脊的最低點時，離昨晚土人盤踞的那個平山頂已不到八米遠了。過了這裡，山脊就要高起來，坡路相當陡，向上走四分之一公里就是一片矮樹林。

　　這最低的一段山脊總算走過去了，沒有發生什麼意外。旅客們開始悄悄地往上爬。那片小樹林是看不見的，但知道是在那裡，只要那裡沒有埋伏，格里納凡認為到了樹林就算到了安全地帶了。然而，他又注意到，從這時起，他們已經出了「神禁」的範圍。上升的那段山脊不屬於蒙加那木山，卻屬於聳立在道波湖東面的那個大山系。因此在這裡不但要防土人槍擊，還要防他們撲到身邊來搏鬥。

　　足足有十分鐘，這支小旅行隊輕輕地向前面的平嶺爬著。孟格爾還看不見那幽暗的矮樹林，不過據估計，樹林應該就在前面不到七十米遠了。忽然他停了下來，幾乎是往後一退。他彷彿聽到在前面的陰影裡有什麼聲響。他這一遲疑使全體的旅伴都跟著停下來。

　　他待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使後面的人非常吃驚，大家等著，那是在多麼慌恐的情緒中等著啊！我們是無法用筆墨形容的。可不是又要往回跑，再回到原來的山尖上去？

　　然而，孟格爾沒聽到響聲再起來，又開始沿著那山脊的窄路往上爬了。

　　不一會兒，那片矮樹林在黑暗中模糊可見了。又走了幾步，就到達了那片矮樹林，所有的逃亡者都聚集到那樹葉的濃蔭下面蹲下來。

　　四十七　前有狼，後有虎

　　黑夜，是逃走的有利條件。因此必須趁著黑夜離開道波湖的這一帶凶險的地方。巴加內爾走在前頭擔負著嚮導的任務，在這次翻山越嶺的艱苦征途中，他又一次表現出他那奇妙的旅行家的本能。他在黑暗中敏捷地鑽過去，轉過來，選擇著幾乎看不出的小路，經常保持著一個固定的方向，一點也不會走錯。我們應該說，他那天賦的夜視眼也幫了他很大的忙，他那雙貓眼在那深沉的黑暗中連最細微的東西也看得見。

　　大家在山的東面那斜坡上一連走了三個鐘頭。巴加內爾稍微折向東南方向以便走到開馬那瓦山脈和華希提連山之間的那條狹道，那條狹道是奧克蘭到霍克灣的大路所經過的。他打算過了那個山坳就離開大路，藉著高山的掩護，穿過那無人居住的地區，向海岸走去。

　　到了早上九點鐘的時候，十二個鐘頭走了二十公里路。不能要求兩位堅毅的女客走得更快了。而且，這地方似乎很適合於宿營，因為他們已經到達了那兩大山脈之間的小道。右邊是向南奔去的奧伯蘭大路。巴加內爾手裡拿著地圖，向東北拐了個彎，到了十點鐘，這一行人走到一個峻峭的山口。大家從袋裡拿出乾糧，大吃了一頓。瑪麗和少校雖然一直不喜歡吃那鳳尾草根，但是現在也張口大嚼了。這次一直休息到下午二點鐘，然後，又向正東方向走去，晚上，旅客們就在離山十二公里的地方歇下了。他們就在露天下睡著了。

　　第二天，路上碰到了相當嚴重的困難。他們要穿過一片奇特的地區，這裡到處是火山湖、沸泉和硫氣坑。眼福倒不淺，腿可有些吃不消。每隔四分之一公里路就有許多彎環，許多障礙，許多曲折，無疑地，走起來都很累人。然而風景卻是多麼奇偉啊！大自然的面貌又有著多麼無窮的變化啊！

　　在這五十平方公里的廣闊空間，地下的熱力採取多種不同的形式噴洩出來。許多透明晶亮的鹹水泉從一叢叢茶樹中流出，泉上有無數的昆蟲在飛舞。泉眼發出刺鼻的火藥味，並在土面上留下一層沉澱，雪白得耀眼。它們的清水熱得沸騰；而附近的許多其他的泉眼卻湧出冰冷徹骨的水流。高大的鳳尾草在泉眼的旁邊，在適合古代生物生長的條件下生長著。

　　四面八方都是從地下噴出來的水柱，就和公園裡的噴泉一樣，水柱的四周，繚繞著大團的蒸氣。這些水柱有的噴射不停，有的此起彼伏，彷彿有個任性的火神在隨意地操縱著。水柱一層層地從天然的平臺上流下來，平臺上像是裝著現代化的水盤。水柱澆下來，在一團一團的白煙下慢慢混成一片，侵蝕著平臺的半透明的階梯，像沸騰的瀑布似地注入窪地，形成大片湖泊。更遠點，在那些紛亂的噴泉的盡頭，接著就是許多硫氣坑。地面上彷彿起了許多大膿泡。那都是半著半熄的噴火口，留下的許多大裂縫，冒出各種不同的氣體。空氣中充滿了刺鼻的亞硫酸氣。硫磺凝成了大片的硬殼或結晶塊，鋪滿了地面。那裡有無數的「寶藏」，千百年來就是這樣的地堆著積著，沒人理會，將來有一天西西里島的硫磺礦採完了的時候，工業要找原料必然要找到紐西蘭的這片不出名的區域裡來的。

　　旅客們穿越這片障礙重重的地區，疲勞的程度當然是可想而知的。在這裡宿營是艱苦的，獵人的馬槍也遇不到一隻值得奧比爾親手來烹調的鳥。所以在大部分時間裡，大家都只好吃鳳尾草根和甜薯。這種伙食實在是不夠恢復他們的體力的。

　　因此大家都趕著要走完這片一無所有的荒地。

　　然而，要迂迴繞過這片不易通行的土地，至少要花費四天的工夫。到二月二十三日，離蒙加那木已經八十公里了，格里納凡等人就在一個小山腳下宿了營，這座山巴加內爾的地圖上有，但沒有註上名字。眼前是一片灌木叢生的平原，天邊卻現出一片森林。

　　這是一個好兆頭，但是有一個條件：這些適宜居住的地區可不要有太多的居民。直到此時為止，旅客們倒真是連一個人影子也不曾遇到。

　　這天，少校和羅伯特打到了三隻幾維鳥，這三隻鳥都光榮地擺到餐桌上來了，但是老實說一句，擺了不久，不消幾分鐘它們就從嘴到腳爪都被搶著吃光了。

　　後來，在吃甜薯和馬鈴薯時，巴加內爾提出一個臨時建議，這建議登時被熱烈地鼓掌通過了。

　　他建議把這座高入雲霄，還沒起名字的山峰叫做格里納凡峰，並且他很細心地在他那幅地圖上把爵士的名字寫上去。

　　從此以後，旅途上許多單調而又枯燥的細節，我們就不去說它了。從這帶湖泊區到太平洋海岸的這一段旅途裡，只有兩三件事稍微重要一點。

　　一行人整天在樹林裡和平原上走著。孟格爾根據太陽和星辰的位置測定方向。幸好老天幫忙，溫度不太高，天又不下雨。不過這些歷盡千辛萬苦的旅行者卻越來越覺得累；越累越走得慢，而他們又急於要趕到傳教站。他們依然邊走邊說話，但已經不是聚在一起談了。他們已經分成幾組，分組不是由於情感的親密，而是由於個人思想是否比較接近。

　　大部分時間裡，爵士獨自一人走著，他越接近海岸，就越想起鄧肯號和船上的船員。他在抵達奧克蘭之前還可能會碰到許多危險，但是他把這些危險都丟到腦後去了，只想到船上那些被慘殺的水手們。這幅可怕的畫面老是離不開他。

　　大家也不再談哈利．格蘭特了。現在既無法再去營救他，談了又有什麼用呢？如果他的名字還有人在叫著，那只是在他的女兒和孟格爾兩人的談話中間。

　　孟格爾沒有向瑪麗重新提到過她在牢獄裡的最後一夜裡對他所說的那番話。由於他的篤實，他不願把生死關頭上所說的一句話就當作正式的諾言。

　　他談到哈利．格蘭特的時候，他仍然還提起關於今後尋訪的計劃。他向瑪麗保證：格里納凡將來還會繼續這次中途失敗的事業的。他的論點是：文件的正確性絕對毫無懷疑。因此，格蘭特船長一定還在人間。因此，即使要找遍全球，也必須把他找到。聽到這些話，瑪麗完全陶醉了。他倆本就被同樣的思想聯繫著，現在又在同一個希望中融為一體了。海倫夫人也常常參加他們的談話。但是她絕不抱那麼多的幻想，然而，她也不願意對這一對天真的男女說什麼掃興的話，使他們失望。

　　同時，少校、羅伯特、威爾遜和穆拉地四個人在一塊打著獵，但並不離開小旅行隊太遠。他們每人都打到了若干野味。巴加內爾呢，他老是用他那件弗密翁外衫裹著，獨自走在一旁，悶聲不響地好像在思考什麼。

　　不過──這句話需要交代明白──雖然根據自然規律，人在苦難中，危險中，疲乏中，困窘中，就是最溫和的性格也會變得抑鬱或煩躁起來，但是我們這班患難朋友卻始終是精誠團結的，為了互相援助，是不惜犧牲生命的。

　　二月二十五日，有一條河擋住了去路，那應該是巴加內爾地圖上記著的隈卡利河。大家找到了淺灘，徒步走過去了。

　　從此，兩天之中，都是一片接著一片的灌木平原。道波湖和海岸之間的路程已經走了一半了，大家雖然走得很累，卻沒有遭到意外。

　　現在，開始出現了一望無際的大森林，這些森林很像大洋洲的森林，不過這裡不是按樹而是「高立」松。雖然四個月的旅行已經大大地消磨了他們的欣賞心情。但是他們一見到這些足以與里班古柏和加利福尼亞「巨樹」相媲美的參天古樺依然是歎賞不已。這種「高立」松，學名叫「脂膠松」，在分枝下面的樹幹有三十多米高。它們都是一叢一叢地長著的，叢與叢之間不相連，因此森林是由無數的樹叢組成的，樹頂上撐起綠色的大傘，伸到天空裡有二百英呎高。

　　這些松樹有幾棵年齡還很輕，只不過百十來歲，它們很像歐洲某些地方的紅松。它們都戴著深綠色圓錐形的王冠。它們的前輩正相反，都是些五、六百歲的老樹，頂上形成其大無比的綠色華蓋，無數交叉的枝椏在下面支撐著。那些紐西蘭森林的族長──最大的樹，有十七米粗，全體旅客張開胳臂連起來也合抱不過來。

　　小旅行隊就在這些又高又大的樹叢中鑽了三天，踏著從來沒有人走過的粘土地面。這裡沒有人死過，這是可以看得出來的，因為有許多地方在「高立」松的腳下堆積著厚厚的一層松脂，這些松脂假使當作土產輸出的話，多少年也運不完。

　　那幾個獵人遇到大群的幾維鳥，這種怪鳥在毛利人常到的地區裡很少見到，原來牠們都被他們的獵狗驅逐到這些人跡罕見的森林裡來避難了。牠們給旅客們提供了既豐富又有營養的食物。

　　巴加內爾甚至還遠遠地望見了在密茂的樹林裡有一對極大的飛禽。他的博學家的本能立刻警覺起來。他叫他的旅伴們趕快來，於是少校、羅伯特和他自己，三個人早忘記了勞累，都跟著那對鳥的蹤跡追上去。

　　人們不難理解為什麼巴加內爾忽然動了這樣強烈的好奇心，那是因為他認出了，或者自以為認出了這兩隻鳥就是莫滑鳥，屬於恐禽類，有些博物學家認為這種鳥早已絕跡了。只有郝支特脫先生和一些旅行家還肯定這種沒有翅膀的鳥今天在紐西蘭還有。他們這次看到這種鳥，正好證實了郝支特脫先生和那旅行家的見解。

　　巴加內爾追趕的那兩隻莫滑鳥是和大懶獸、翼手龍同時代的生物的後代。牠們的身材足有六米高。這是一種其大無比的駝鳥，但是膽子很小，逃得極快。跑的時候，就是槍彈也不能使牠們停下來！大家追擊了幾分鐘後，那兩隻捉不到的莫滑鳥竟在許多大樹後面消失了，獵人白費了許多彈藥，白跑了許多路。

　　三月一日這天晚上，格里納凡一行人終於走出那片「高立」松的森林了，在那座二千米高的伊基蘭吉山腳下，他們宿了營。這時，從蒙加那木山到這裡已經走了一百六十公里路了，還有五十公里就到海岸。孟格爾原希望這段路在十天內可以走完，他當時竟沒有料到會有這麼多困難啊。

　　可不是嗎，他們沿途走了許多彎路，遇到許多障礙，再加上測算得不準確，這樣，實際路程要比估計的多五分之一，並且不幸的是，旅客們走到這山腳下時已經是精疲力盡了。

　　還要走兩整天才能到達海岸，而現在大家特別需要打起精神，提高警惕，因為又走到土人常到的地區了。因此，大家也顧不上疲勞，第二天太陽一上山，又上路了。

　　右邊伊基蘭吉山給拋在後頭了，左邊又有一千二百米高的哈代山挺立在前頭，在這兩山之間，走路是十分艱苦的。那裡有一片平原，綿延十多公里，上面滿是熊柳，這種植物的枝條很柔軟，人們把它叫作「窒息藤，」真是名副其實。每走一步路，手膀子和腿都被纏住了。這些枝條簡直是些長蛇，彎彎曲曲地裹住你的身軀。兩天之中，大家都在一邊開路，一邊前進，一面走，一面和那萬頭怪「蛇」搏鬥，這種纏人的藤蔓十分堅韌，巴加內爾幾乎要把它們列入「植蟲科」。

　　在這片平原上，打獵是不可能的，所以，獵人們原先每日都有成績，現在卻沒有用武之地了。攜帶的糧食快吃光了，又無法補充，水又缺乏，大家越累，嘴就越渴得厲害，又找不到東西止渴。

　　這時，格里納凡一行真正到了苦不堪言的地步了。自從出發以來，他們還是第一次顯得這樣狼狽呢。

　　他們現在不是在走路，而是一步一步地往前挨，他們彷彿失去了靈魂，只剩下了軀殼，他們失掉了五官的感覺，就只靠著那僅有的求生本能來帶領他們前進。最後，他們終於挨到了樂亭尖，總算到達太平洋的海岸了。

　　這地方有幾個空著的草棚，還看得出這是最近遭受戰爭破壞的一個村落，還有一些田地，也都荒蕪了，到處是劫掠和焚燒的痕跡。就在這裡，那不如人願的命運還安排了一個新的可怕的考驗在等待這些不幸的人們。

　　他們正在沿著海岸徬徨的時候，忽然，在離海岸一公里的地方出現了一隊土人，他們揮舞著武器，向這一行人奔來。格里納凡等人已經是在海邊上，沒有地方可逃了，只好拿出最後的一點力量來和敵人拚一拚，這時候，孟格爾忽然叫起來：

　　「一隻小艇！那裡有隻小艇！」

　　果然，相距不到二十步遠的地方，有一隻獨木舟擱在沙灘下，船上還有六把漿。說時遲，那時快，旅客們立刻把那獨木舟推進水裡，跳上去，划了就逃。孟格爾、少校、威爾遜、穆拉地划槳，格里納凡掌舵，兩個女客、奧比爾、羅伯特都躺在他的身邊。

　　只消十分鐘，獨木舟就在海面上走了四分之一海浬了。海面是平靜的。逃難的人們也都默默無言。

　　然而，孟格爾不願離開海岸太遠，他打算叫大家沿著海岸划去，但是正在這時候，他手裡的槳卻突然停下來了。

　　原來他看見三隻獨木舟從樂亭尖那裡划出來了，很明顯，是來追趕他們的。

　　「往大海裡划！往大海裡划！我們寧可沉在波浪裡！」他叫著。

　　四支槳一齊努力，獨木舟又轉向海中心去了。有半個鐘頭光景，逃的船和追的船一直保持著原有的距離。但是，過了不久，他們幾個人終於划得精疲力盡，速度慢下來，眼看著後面追來的三隻獨木舟比他們划得快。現在他們距離後面的船已不到二公里了。因此逃避土人的攻擊是絕對不可能的了，土人都帶著槍，他們就要開火了。

　　這時格里納凡在幹什麼呢？他在艇子尾部站著，向天邊東張西望，他還痴想找到一點援助呢。他在期待著什麼呢？他還想找到什麼呢？他是不是有什麼預感呢？

　　突然，他的眼睛閃出光來，他伸出手，指著遠處的一點，喊道：「一條海船！朋友們，那裡有隻海船！划呀！拚命划呀！」

　　四個漿手沒有一個轉頭看那條令人喜出望外的船，因為他們在緊張地划著，一下也不能放鬆。只有巴加內爾爬起來，拉開望遠鏡對準那個黑點看了看。

　　「果真是一條海船！」他說，「還是一隻汽船哩！它開足馬力在跑！它對著我們開來啦，快划呀，夥伴們！」

　　逃難的人們又加了一把勁，約莫有半個鐘頭，四隻槳把艇子划得飛快，和追來的小船又保持了原有的距離。那隻汽船漸漸可以看得見了。它那兩根落了帆的桅杆和那大團的黑煙，清清楚楚地看得出，格里納凡把舵丟給羅伯特，抓起地理學家的望遠鏡，仔細地看著那條船的動靜。

　　突然，他神情緊張起來，臉色蒼白，大望遠鏡也從手裡掉下來了。孟格爾和夥伴們看見了，都莫名其妙。他為什麼又忽然這樣地絕望呢？爵士一句話就解釋明白了：「是鄧肯號！是鄧肯號和那批流犯啊！」

　　「是鄧肯號？！」孟格爾也叫起來，丟下槳，立刻站起來，「是啊！我們前後都是死路一條！」格里納凡自言自語地說著，焦急萬分。

　　果然，就是那條遊船，誰也不會看錯，就是那遊船和那批匪徒！少校不由自主地對著天空罵了一聲。怎麼會倒楣到這種地步呢？！

　　這時，誰也不划那獨木舟，讓它自己漂著了。還想往哪裡划呢？還有什麼地方可逃的呢？前面是盜匪，後面是土人，還能逃得掉嗎？

　　突然，「砰」地一槍，從追得最後的那隻土人的獨木舟上打來一槍，槍彈正打到威爾遜的那支槳上，立刻槳又划了幾下，逃亡者的艇子更接近了鄧肯號。

　　那遊船開足了馬力行駛著，相距已經不到半海浬了。約翰．孟格爾前後受敵，已經不知道怎樣操縱艇子，也不知道該向哪個方向逃走。兩個可憐的女客嚇得魂不附體，跪在那裡禱告。

　　土人的槍連珠般地放著，槍彈像雨點般地落到艇子的周圍。這時轟地一聲炮響，遊船上的一個炮彈從他們的頭上飛了過去。他們被槍炮前後夾攻著，只好在鄧肯號和土人的艇子之間束手待斃了。

　　孟格爾急得發狂，抓起他那把斧頭，他正要把小艇砍個洞以便連人帶艇一齊沉到海底下去，卻被羅伯特一聲大叫阻住了。

　　「湯姆．奧斯丁哪！是湯姆．奧斯丁！」他不住地嚷著，「他在那船上！我看見他了！他知道是我們！他還揮著帽子給我們打招呼呢！」

　　斧頭就在孟格爾手裡高舉著。

　　第二顆炮彈又從他們頭上飛過去了，把追他們的那三隻獨木舟中的頭一隻打成兩段，同時鄧肯號上響起了一片「烏啦！」聲，那些土人嚇慌了，扭頭就逃，向海岸划去。

　　「快來救我們呀！快來救我們哪，湯姆！」孟格爾大聲叫著。

　　接著，霎那間工夫，這十名逃亡者就這樣突然莫名其妙地回到鄧肯號上了。

　　四十八　鄧肯號又出現了

　　古老的蘇格蘭的歌聲，在格里納凡和朋友們的耳朵裡響起來了，他們這時心頭的感觸，我們是無法描繪的。他們一踏上鄧肯號的甲板，那風笛手就吹起他的風笛，奏著瑪考姆府傳統的族歌，船員們以熱烈的歡呼聲迎接著船主的回來。格里納凡、孟格爾、巴加內爾、羅伯特、甚至少校都激動得流出眼淚來，大家互相擁抱。首先是一番慶幸，後是一陣狂歡。那地理學家簡直是樂瘋了。他亂跳亂蹦，拿起他那寸步不離的大望遠鏡，當作槍，瞄準著，對著那向海岸逃去的兩隻獨木舟。

　　但是，船上的人員，一看到爵士和他的旅伴們都是衣衫襤褸，面目黧黑，顯然是受過難吃過苦，就立刻停止了歡呼聲。三個月前懷著希望去尋找遇難船員的膽氣豪壯的這班旅行者，現在個個都像鬼一樣，彷彿是死後的遊魂跑進了遊船。對這隻遊船，他們早已死了心了，不打算再見到了，而現在居然又回到了這隻船上，這完全是偶然，碰巧的事啊！而大家回船的時候又是多麼狼狽，多麼憔悴，真是一副九死一生的樣子呀！

　　這時，疲勞和饑渴早就被丟到一邊了，爵士首先要問問湯姆．奧斯丁，他怎麼會跑到這一帶海面上來。

　　鄧肯號怎麼竟出現在紐西蘭的東海岸外面呢？怎麼它沒有落到彭．覺斯的手裡呢？老天爺又怎樣把它指引到逃亡者的面前來的呢？

　　為什麼？怎麼會？根據什麼理由？大家都是用這幾個字眼開頭，紛紛向奧斯丁提出問題。這位老海員也不知道先聽誰的好。因此，他決定只聽爵士一人的問話，回答他一個人的問題。

　　「那麼，那些流犯呢？」爵士問，「你把那班流犯怎麼對付過去的？」

　　「流犯嗎？……」奧斯丁回答著，語調顯得絲毫不懂對方提出的問題的意思。

　　「是呀！劫遊船的那些混蛋！」

　　「劫什麼遊船呀？劫您的遊船嗎？」

　　「當然啦！湯姆！就是這鄧肯號呀，到船上來的那個彭．覺斯呢？」

　　「我不知道什麼彭．覺斯呀，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他呀。」奧斯丁回答。

　　「從來沒有？」爵士叫起來，他被這老海員的回答越弄越糊塗了，「那麼，湯姆，告訴我，為什麼鄧肯號要到紐西蘭東海岸的外面來呢？」

　　奧斯丁驚詫地樣子，已經把爵士、海倫夫人、瑪麗、巴加內爾、少校、羅伯特、孟格爾、奧比爾、穆拉地、威爾遜都弄得莫名其妙了，等到湯姆．奧斯丁用安靜的聲音回答出下面一句話時，大家更是驚愕萬分。

　　「就是遵照您的命令，鄧肯號才到這裡來的呀。」

　　「遵照我的命令？」

　　「是呀，爵士。我只是遵照您的一月十四日的信上所囑咐的一切去做的。」

　　「快把信拿來給我看！快把信拿來給我看！」爵士叫著說。

　　這時，十個回船的旅行者都圍住奧斯丁，眼巴巴地望著他。原來從斯諾威河寫的那封信是送到了鄧肯號上了！

　　「怎麼一回事呀，快點給我們說個明白吧，我真以為在作夢哩，你的確是收到了信嗎，湯姆？」

　　「是的，收到了您的一封信。」

　　「在墨爾本收到的？」

　　「在墨爾本收到的，正是我們把船修好了的時候。」

　　「那封信呢？」

　　「信不是您親手寫的，爵士，但是是您親筆簽的名。」

　　「正是，正是。我那封信是一個叫彭．覺斯的流犯送給你的嗎？」

　　「不是，是一個水手，叫艾爾通，曾在不列顛尼亞號船上當過水手長，信是他送給我的。」

　　「對了！艾爾通，彭．覺斯，都是一個人。再說吧，我那封信裡寫了什麼呢？」

　　「您命令我立即離開墨爾本，並且把船開出來，在……」

　　「不是叫在澳大利亞東海岸嗎？」爵士急躁地叫著，使奧斯丁有些吃驚。

　　「怎麼是在澳大利亞東海岸啊！不是呀！是在紐西蘭東岸呀！」他說著，瞪著兩個大眼睛。

　　「是說在澳大利亞東海岸呀！湯姆！寫的是澳大利亞東海岸呀！」旅伴們異口同聲地回答著。

　　這時，奧斯丁眼睛一花，幾乎昏過去了。格里納凡說得那麼肯定，他倒怕是他自己看錯了信了。他本是個忠實的，說一不二的老水手，怎麼會犯這樣一個大錯誤呢？他臉紅了，心裡慌了。

　　「你不要著慌，湯姆，」海倫夫人說，「是天意要……」

　　「不對啊，夫人，請您原諒我！不對！絕對不可能！我沒有看錯信！艾爾通看信上的話也和我看見的一樣呀，是他，相反地，倒是他要把我領到澳大利亞東海岸去呀！」

　　「是艾爾通要去嗎？」爵士叫起來。

　　「是他要去呀！他對我固執地說，信裡是寫錯了的，他硬說你是要我到吐福灣去和你們會合！」

　　「你那封信還在不在，湯姆？」少校問，他也被弄得十分地糊裡糊塗了。

　　「還在，少校先生，我就去拿來。」

　　奧斯丁立刻跑到前甲板上他的房間裡去了。在他走開的那一分鐘內，大家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相顧默默無言，只有少校用眼睛盯住巴加內爾，把兩隻胳臂往胸前一叉，對他說：「哼哼！巴加內爾，不能不承認，錯誤可有點犯得太大了！」

　　「嗯？」巴加內爾莫名其妙，彎著腰，低著頭，額上戴著大眼鏡兒，活像一個又長又大的問號。

　　奧斯丁回來了。手裡拿著巴加內爾代筆爵士署名的那封信。

　　「請您看。」奧斯丁說。

　　格里納凡接過那封信就讀：

　　「令湯姆．奧斯丁速速立即啟航，將鄧肯號開到南緯三十七度線橫截紐西蘭東海岸的地方！……」

　　「紐西蘭東海岸嗎？！」巴加內爾叫起來。

　　他把那封信從爵士手裡奪過來，揉了揉眼睛，又把他的眼鏡拉到鼻梁上，要自己親眼看一看。

　　「真寫了紐西蘭！」他說，那種語調真是無法形容，同時，信也從他的手指縫中滑下去了。

　　這時，他感到有一隻手搭到他的肩上。他猛地一抬頭，正和少校打個照面。

　　「算了，我的好巴加內爾，還算僥倖，你沒有把鄧肯號送到印度支那去！」少校帶著莊重的神情說。

　　這個玩笑開得叫那可憐的地理學家受不了了。遊船上的全體船員起了一陣哄笑，笑得前仰後合。巴加內爾就和瘋了一樣，走來走去，兩手抱著頭，抓頭髮。他在做什麼，他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他也不知道！他機械地跑下樓艙梯子，大踏步地在中甲板上走著，搖搖晃晃地，一直向前走去，沒有任何目標，接著又爬上前甲板。在前甲板上，腳絆在一捆纜索上。不是兩隻手很快地抓住一根繩子，他幾乎都要跌倒了。

　　突然，轟地一聲，震得嚇壞人。前甲板上的那尊炮放響了。開花的霰彈打得那片平靜的海面翻騰起來，像滾沸了一般，原來那倒楣的巴加內爾正抓住了炮上的繩子，炮是裝了彈藥的，繩子一動，扳機就觸到火藥引子了。所以才來了這樣一個晴天霹靂。那地理學家一震就從前甲板的梯子上滾了下來，由中艙護板上直滾到水手間裡，不見了。

　　那一聲炮響驚起了一片喊叫聲。大家都以為又出了什麼事啦。十名水手奔到中甲板下面，把巴加內爾抬上來，屁股朝下，頭和腳並到一塊。彷彿折成了兩段。

　　那地理學家不說話了。

　　人們把那條長長的身軀扛到樓艙裡攤著。那誠實的法國人，所有的夥伴都為他著了慌。少校每逢嚴重關頭就變成了醫生，所以他立刻準備給那不幸的巴加內爾脫衣報，以便為他裹傷。但是他剛一伸手來解他的衣服，那半死不活的人就像觸了電似地突然坐起來了。

　　「不能脫！絕對不能脫！」他嚷著。接著他就把他那套破衣服又拉回到他那瘦瘦的身體上，扣起來，急得有點出奇。

　　「衣裳是要脫的呀，巴加內爾！」少校說。

　　「我說不能脫！」

　　「我要檢查一下……」

　　「不要你檢查！」

　　「也許摔斷了……」少校又說。

　　「摔斷了嗎？摔斷了，叫木匠一修就好！」他回答著，兩條長腿一蹦就站起來了。

　　「叫木匠修什麼呀？」

　　「修中艙的支柱呀，我一摔把那支柱碰斷了！」

　　大家一聽這句話又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比剛才更厲害。這一回答叫所有的朋友都放心了，原來那可敬的巴加內爾在觸炮摔交的那一幕中一點也沒有受傷。

　　「雖然如此，這地理學家也未免太害臊了，害臊得出奇！」少校心裡想。

　　「現在，巴加內爾，請你坦白地回答我。我承認你那種粗心大意都是老天在驅使著。毫無疑問地，要不是你，鄧肯號一定落到那些流犯者的手裡了，要不是你，我們一定又被毛利人抓去了，但是，看在上帝面上，請你告訴我，你是由於什麼樣的一個離奇的聯想，由於什麼樣的一種神差鬼使的精神錯亂，竟把『澳大利亞』寫成了『紐西蘭』？」

　　「哎！那還不是很簡單嗎！」巴加內爾叫著，「那是……」

　　但是說到這裡，他的眼睛看看羅伯特，又看看瑪麗，一下子就不說了。接著，又回答說：

　　「有什麼辦法呢？我親愛的格里納凡？我本是個神魂顛倒的人呀，我是個糊塗蟲，是個一輩子改不了的荒唐鬼，我死了脫下皮來還要留著那副粗心大意的面目呢……」

　　「除非把你那張皮剝掉……」少校湊上一句。

　　「把我的皮剝掉！」巴加內爾忽然氣勢洶洶地叫起來，「你這句話恐怕有所指吧？……」

　　「有所指？指什麼呀，巴加內爾？」少校反問一句，語調還是那樣平靜。

　　插曲就這樣沒有下文了。

　　現在，鄧肯號為什麼到了紐西蘭東海岸，這啞迷總算弄清楚了。那幾位彷彿遇到奇蹟一般得救的旅客不再想到別的了，只想到各回房間去舒服一下，並且要吃飯了。

　　這時，爵士和約翰．孟格爾等海倫夫人、瑪麗、少校、巴加內爾、羅伯特等進了樓艙之後，卻把湯姆．奧斯丁單獨留下來。他們還要問他。

　　「現在，我的老湯姆，請你回答我。你接到命令，叫你到紐西蘭海岸附近來，你不覺得奇怪嗎？」爵士問。

　　「怎麼不覺得奇怪呢，爵士，我當時很詫異，但是我對接到的命令從來沒有評長論短的習慣，因而我就照命令辦理了。我又怎麼能不照命令辦理呢？萬一我自作主張，不照命令的明文行事，出了岔子，豈不是我的不是了嗎？您假使處在我的位置，不也是這樣做嗎？船長？」

　　「當然啦，湯姆。」孟格爾回答。

　　「那麼，當時你心裡是怎樣猜想的呢？」爵士又問。

　　「我怎樣猜想麼，爵士？我當時想，總是為了找哈利．格蘭特才要到您所指定的地方去。我想您一定有了一種佈置，另有海船把您載到紐西蘭去了，所以要我到紐西蘭的東海岸來等您。而且，在離開墨爾本時，我對遊船要到達的目的地一直嚴守祕密，等到船開到大海裡，澳洲的陸地都望不見了，我才向全體船員宣布。那時船上還起了一場小風波哩，我一時很感到為難。」

　　「你說什麼小風波呀，湯姆？」爵士問。

　　「我是說，」奧斯丁回答，「開船的第二天，那艾爾通一知道了鄧肯號的目的地……」

　　「艾爾通！他在船上嗎？」爵士叫起來。

　　「還在船上，爵士。」

　　「艾爾通還在這裡！」爵士又說一遍，眼睛望著孟格爾。

　　「真是老天有眼啊！」孟格爾說。

　　只消一會兒工夫，和閃電般地迅速，艾爾通的所作所為，他長期準備的奸謀，格里納凡的受傷，穆拉地的被狙擊，旅行隊在斯諾威河那帶沼澤地區裡所受的困苦，總之，那壞蛋過去的一切行為都呈現在爵士和船長兩人的眼前了。現在，由於事態不可思議的演變，那流犯竟又落到了他們的手裡！

　　「他現在在哪裡？」爵士急著問。

　　「在前甲板下面的一個房間裡，有人嚴密地監視著他。」

　　「為什麼把他這樣關起來呢？」

　　「因為他一看見船是向紐西蘭航行，就大發脾氣，他威逼我改變航向，他威嚇我，最後，他還鼓動船員反叛。我知道他是個危險的傢伙了，所以我不能不對他採取防備措施。」

　　「那以後呢？」

　　「從那以後，他一直待在他的房間裡，自己也不想出來了。」

　　「好，湯姆。」

　　這時，格里納凡和孟格爾被請到樓艙裡去了。他們迫切需要的早飯已經準備好了，他們倆坐上方廳的餐桌，一點也沒提到艾爾通。

　　但是，飯一吃完，當大家肚子都吃飽了，恢復了精神，又聚集在甲板上的時候，格里納凡就把艾爾通還扣在船上的消息告訴了大家。同時，他說他要把艾爾通喚到大家面前來審問。

　　「我可以免掉參加這次審問嗎？」海倫夫人問，「我坦白地對你說，我親愛的愛德華，我一看見那個壞蛋，心裡就難過。」

　　「這是一場對質，海倫，你還是留下來吧，我要求你。我一定要彭．覺斯看到他自己又面對面地站在全體受害人的面前。」

　　海倫夫人接受了這個意見。瑪麗和她就坐在爵士的身邊。格里納凡的兩旁是少校、巴加內爾、約翰、孟格爾、羅伯特、威爾遜、穆拉地、奧斯內──所有被那流犯陷害得幾乎丟掉性命的人們。遊船上的全體船員還不懂得這一幕的嚴重意義呢，他們都保持著深沉的靜默。

　　「把艾爾通帶來！」爵士說。

　　四十九　審訊流犯艾爾通

　　艾爾通出來了，他穩步穿過了中甲板，爬上樓艙的梯子。他的眼睛暗淡無光，牙齒咬得緊緊的，痙攣地握著拳頭，他即沒有驕傲的神情，也沒有屈辱的樣子。他一到格里納凡爵士面前，就叉著胳臂，一聲不響，顯得安閒自在，等著人家的問話。

　　「艾爾通，」格里納凡說，「我們又見面了，就在你想送到彭．覺斯那班流犯手裡的這隻鄧肯號上，你和我們又見面了！」

　　艾爾通聽到這句話，嘴唇稍微顫翕了一下。他那沒有表情的臉上泛起了一陣飛紅。這陣飛紅不是由於懺悔，卻是由於劫船沒有成功的恥辱。他原想做這條船的主人，現在卻在這條船上做了囚犯了，而他的命運不久也就要在這條船上決定了。

　　然而，他不回答。格里納凡耐心地等待著，但是他卻固執地一句話也不說。

　　「說話呀，艾爾通，你還有什麼可說的？」格里納凡又問。

　　艾爾通遲疑了一下，他額頭上的皺紋又深深地皺了一下，然後，以從容的聲調回答說：

　　「我沒有什麼可說的，爵士，我自己做得不夠周密，被人家抓起來，您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好了。」

　　回答了這句話之後。他就把眼睛轉過去望著展開在西邊的那帶海岸，對他四周所發生的一切，裝著漠不關心的樣子。看他那副神情，彷彿他對那次事件完全是個局外人。但是格里納凡決心忍耐著。有一個極大的利害關係促使他要詳細知道艾爾通的神祕歷史，特別是有關哈利．格蘭特和不列顛尼亞號的那一段。因此，他又繼續審問下去，盡力壓住心頭的怒火，極度溫和地說著話。

　　「艾爾通，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你總不會拒絕回答我吧。首先，我應該叫你艾爾通呢，還是應該叫你彭．覺斯呢？你究竟是不是不列顛尼亞號上的水手？」

　　艾爾通依然不動聲色，望著海岸，對一切問題只當作沒聽見。

　　格里納凡繼續問那水手，眼睛漸漸發出光來。

　　「你肯告訴我嗎？你是怎樣離開了不列顛尼亞號的，為什麼跑到澳洲來？」

　　對方依然是沉默，面部沒有一點表情。

　　「你好好地聽我說，艾爾通，你還是說的好。只有坦白，才是你唯一的出路。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願不願意回答我的問題？」

　　艾爾通轉頭來對著格里納凡，眼睛盯著他眼睛：「爵士，我沒有什麼可回答的。應該由法院來證明我有罪，我不能自己證明自己有罪。」

　　「要證明你有罪，太容易了！」格里納凡回答。

　　「容易！爵士？」艾爾通帶著譏諷的口吻說，「我覺得閣下說得太早了。我麼，我敢斷定，就是倫敦最精明的法官也拿我沒有辦法！既然格蘭特船長已經不在這裡作證了，誰又能說出我為什麼到澳洲來？既然警察當局從來沒有抓到過我，而我的夥伴也都還是自由的，誰又能證明我就是警察當局在緝拿的那個彭．覺斯？除掉您，誰又能指出，不用說一個罪案吧，就是一個可譴責的行為，誰能指出是我做的？誰又能肯定地說我想劫取這隻船，把它交給流犯？沒有任何人啊，您聽清楚了，沒有任何人！您對我懷疑，好，但是，定一個人的罪，是要有確鑿的證據的呀，而您卻又沒有確鑿證據。因此，在提出反證之前，我始終是艾爾通，是不列顛尼亞號上的水手。」

　　艾爾通說話時很興奮，一會兒他又恢復了原來那個若無其事的樣子。他一定以為他那一番話就可以結束這場審問。但是格里納凡還是要問下去的，他說：

　　「艾爾通，我不是負責調查你的罪證的執法官，那不是我的事。我們雙方的立場必須說個明白。我不想要你說出任何足以構成你的罪行的一句話。這，法庭會問你。但是，你也知道我是在找人，只要你說一句話，你就可以把我找錯了的路線糾正過來。你願意說嗎？」

　　艾爾通搖著頭，顯出決心不說的樣子。

　　「你願意告訴我格蘭特船長在哪裡嗎？」格里納凡問。

　　「不，爵士。」

　　「你願意給我指出不列顛尼亞號失事的地點嗎？」

　　「也不。」

　　「艾爾通，」格里納凡又說，幾乎是用懇求的口吻，「如果你知道哈利．格蘭特在哪裡，至少你總肯告訴他那兩個可憐的孩子一下吧？那兩個孩子只等著你嘴裡的一句話呀？」

　　艾爾通遲疑了一下。臉上抽動了一陣。但是，低聲地：「我不能夠啊，爵士。」他含含糊糊地說。

　　接著，他立刻又暴躁地補上一句，彷彿他在責備自己不該一時心軟：「不！我不說！你儘管叫人吊死我好了！」

　　「吊死！」格里納凡忽然怒不可遏地叫起來。

　　之後，他又控制住自己，用莊重的聲音回答說：「艾爾通，這裡既沒有法官，又沒有劊子手。船到了前面是碼頭，我就把你交給英國官廳。」

　　「這正是我所要求的！」他說。

　　然後，他就安閒地走回到作為臨時拘留他的那個房間，兩名水手守在他的門外，負責著監視他的每個最小的動作。所有參加這場審問的人都感到憤慨和失望。

　　格里納凡沒有辦法軟化艾爾通，另外還有什麼事可以做呢？很明顯，只有按照先前在艾登定的那個計劃，回歐洲去了。這次弄得毫無成果的尋訪工作，除非以後再繼續去做了，因此，照此刻的形勢看，不列顛尼亞號的蹤跡彷彿是永遠消失了，文件不能再有任何其他解釋了，甚至於三十七度線上再也沒有其他任何陸地了，因此鄧肯號只有開回歐洲再說。

　　可格里納凡和朋友們商量了一下之後，又特別和孟格爾談一談回航的問題。孟格爾去看了看煤倉，存下的煤至多還可以燒半個月，因此，必須在最近的一個中途站補充燃料。

　　孟格爾向爵士建議把船開到塔爾卡瓦諾灣，上足了煤，再開始作環球旅行。由這裡到塔爾卡瓦諾灣是直航，又正在三十七度線上。到了塔爾卡瓦諾灣，遊船大量補充了必需品之後，就可南行繞過合恩角，由大西洋的航線開回蘇格蘭。

　　這計劃被採納了，立刻命令機械師加大氣壓。半小時後，船頭就指向塔爾卡瓦諾灣，海面「太平」無事，恰符合太平洋的稱號。晚上六點鐘，紐西蘭最後的山峰已經在天邊的熱霧中消失了。

　　這也就是說歸航開始了。對那些勇敢的尋訪者來說，回到格拉斯哥港而沒有把哈利．格蘭特帶回來，該是多麼掃興的一次航行啊！所以，全體船員，出發時都是那樣地快樂，開始時都是那樣滿懷信心，現在要重返歐洲，都覺得打了敗仗回來，一個個垂頭喪氣。沒有一個人想到重見故鄉而感到興奮，為了找回格蘭特船長，誰都願意再去冒一番海洋的風險，哪怕時間拖得再長些。

　　所以，在歡迎格里納凡回船的那一陣「烏啦！」聲之後，接著就是滿船垂頭喪氣的情緒。旅客們不再頻繁往來了，以前在征途上充滿樂趣的那些談笑現在也沒有了。各人都跑到一邊去，孤零零地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很難得有個人走到甲板上來。

　　其中有一個人，常反映著船上或憂或喜的情緒都要比別人誇大幾分的，那就是巴加內爾，他平時在必要的場合，會從沒有希望中找出一線希望，現在就連他也是愁眉苦臉的，默默無言了。人們很少見到他。他生來那種好說話的習慣，那種法國人特有的活潑，現在也變得沉默和沮喪。看起來，他甚至於比他的旅伴們還要傷心。格里納凡一談到再去尋訪，他就搖搖頭，好像完全絕望的樣子，好像他已經把不列顛尼亞號上遇難船員們的命運算得清清楚楚。人們感覺到他深信那幾名遇難船員都一定是完蛋了。

　　然而，船上還有一個人，他能說出不列顛尼亞號失事的究竟，可是遲遲不肯說。那就是艾爾通。無可懷疑，那個大壞蛋雖不一定知道格蘭特船長目前的情況，至少知道船隻失事的地點。不過，很明顯地，格蘭特一找到了，他就多了一個見證人，這對他是不利的。所以他固執著不肯說話。因此，船上的人，特別是水手們，對他表示十分憤怒，恨不得要打死他。

　　好幾次，格里納凡還想從他的嘴裡套出幾句話來。但是不管怎麼說都沒用。總之，艾爾通實在是太固執了，固執得莫名其妙，以至於少校竟以為他真的一點也不知道不列顛尼亞號和格蘭特船長的遇難情形。而且少校的這種看法，也正和巴加內爾一樣，因為這種看法正好印證了那地理學家個人的哈利．格蘭特命運的悲觀揣測。

　　然而，如果艾爾通真的一點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不坦白地承認他一點也不知道呢？他不知道，對他是並沒有妨礙的呀。而他竟死也不肯開口，這就增加了制訂新計劃的困難了。由於艾爾通出現在澳洲，人們就能推斷哈利．格蘭特也在澳洲嗎？關於這個問題，非要想盡一切辦法促使艾爾通說話不可。

　　海倫夫人看見她丈夫失敗了，就要求允許她去和那固執的水手對話。男人不能成功的事，也許女人用她溫和的影響是可以成功的。當太陽和狂風競賽，看誰能使一個行路人脫下大衣的時候，狂風越刮，那行路人把大衣裹得越緊，太陽稍微放出一點柔和的光芒，那人就立刻把大衣脫下來了，這不是古今流傳的一個故事嗎？格里納凡知道他年輕的妻子十分聰慧，因而讓她去自由行事。

　　這天，三月五日，艾爾通被帶到海倫夫人的房間裡來了。瑪麗也被請來參加會談，因為這少女的影響可能是很大的，而海倫夫人不願忽視掉任何一點有幫助成功的因素。

　　兩位女客和那個不列顛尼亞號的水手關在房間裡談了一個鐘頭，但談話的情形一點沒有透露出來。她們說了些什麼呢？她們用了些什麼理由從他嘴裡套出一點祕密呢？總之，這場盤問的詳情始終沒有人知道。但是到她們和艾爾通分手時，她們顯出不成功的樣子，她們甚至表現出一種真正的沮喪的神色。

　　所以，當艾爾通被帶回他自己的房間時，水手們攔在路上給了他許多暴力的威脅。而他呢，只聳聳肩，睬也不睬，這更增加了水手們對他的惱怒，直到孟格爾和格里納凡親自出面干涉才把這場公憤制止下去。

　　但是海倫夫人並不就此自認失敗了。她要和那個毫無心肝的人奮鬥到底，第二天她親自跑到艾爾通的房間裡去，以免他從甲板上經過時又引起大家的憤慨。

　　仁慈又溫柔的海倫夫人獨自一人，面對面地和那個流犯頭子談判，整整談了兩個鐘頭。格里納凡像熱鍋上的螞蟻，一直在那個房間旁邊踱來踱去，有時下決心再把一切可以幫助成功的辦法都嘗試到底，有時又想叫妻子出來，不要白受那種談判的痛苦。

　　但是，海倫夫人這一次出來時，臉上顯得有點把握了。她是不是套出了那個祕密呢？是不是感動了那壞蛋的最後的一點惻隱之心呢？

　　少校看出來，不自主地表現出一種很自然的不相信的態度。

　　然而消息立刻傳播到全體船員裡，說那流犯被海倫夫人說動了，這就和通了電流一般。所有的水手都聚到甲板上來，比奧斯丁吹哨子召集他們來做工還要快。

　　格里納凡趕快迎上他的妻子：

　　「他說了嗎？」

　　「說是沒有說，但是，他對我的請求讓步，他想見見你。」

　　「啊！親愛的海倫，你成功了！」

　　「我希望能有一點成就，愛德華。」

　　「你有沒有許過他什麼諾言，需要我再向他保證一下嗎？」

　　「我只許了一個諾言，親愛的，那就是我答應叫你盡你的一切可能減輕那壞蛋必不可免的處罰。」

　　「好得很，我親愛的海倫。讓艾爾通立刻來見我吧。」

　　海倫夫人由瑪麗陪著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去了。那水手又被帶到方廳裡來，格里納凡在方廳裡等著他。

　　五十　艾爾通的交換條件

　　那水手一到爵士的面前，押送的人就退出去了。

　　「你想跟我說話嗎，艾爾通？」格里納凡說。

　　「是的，爵士。」

　　「跟我一個人說嗎？」

　　「是的，不過，我想，如果少校和巴加內爾先生都在場的話，也許更好點。」

　　「對於誰更好點呢？」

　　「對於我。」

　　艾爾通鎮定地說著。格里納凡把眼睛盯住他看了看，然後就叫人通知少校和巴加內爾，他們倆立刻應邀來到了。

　　「現在我們都聽著你說。」當他的兩個朋友一到方廳就在餐桌旁坐下的時候，格里納凡說。

　　艾爾通定了定神，開口說：

　　「爵士，一般慣例，雙方訂合同或談條件，都有證人在合同上署名。我要求請巴加內爾和少校二位先生來，道理就在這裡。因為，嚴格地說，我來向你提出的是一個交換條件的談判。」

　　格里納凡對艾爾通這種不識高低的態度也忍受慣了，所以他連眉頭也不皺一下，雖然心裡覺得這樣一個人居然來要求和他談判交換條件，實在有點離譜。

　　「交換什麼條件呢？」他問。

　　「條件是這樣，您想從我這裡得到一些您有用的事實，我想從您那裡得到某些好處。我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爵士，您究意願不願意？」

　　「你能說些什麼事實？」巴加內爾問。

　　「我不問什麼事實，我先問你想得到什麼好處。」格里納凡糾正說。

　　艾爾通點點頭，表示他理解格里納凡這句話的含意。

　　「我想得到的好處是這樣，您不是要想把我交到英國官廳的手裡嗎？爵士？」

　　「是的，艾爾通，這是再公平不過的事了。」

　　「我並不是說不公平，」艾爾通安靜地回答，「因此，如果我要求您把我就這樣放掉，您是不肯的了？」

　　對這樣開門見山的問題，在回答之前，格里納凡遲疑了一下。哈利．格蘭特的命運就靠他這次回答的一句話呀！然而，他覺得他應該對法律負責，這種責任感終於戰勝了他，因此他說：

　　「我是不肯的，艾爾通，我不能把你就這樣放掉。」

　　「我也不要求您把我就這樣放掉。」他很自豪地回答。

　　「那麼，你想得到什麼好處呢？」

　　「我想得到一個折衷的辦法，爵士，一邊是吊架在等著我，要吊死我。另一邊是恢復我的自由，而您又不肯。辦法就在這二者之間。」

　　「什麼辦法呢？……」

　　「把我放到太平洋上的一個荒島上去，再給我最必要的一點東西。我將盡力在荒島上生活下去，如果時間允許，我將在那裡懺悔我的行為！」

　　格里納凡冷不防他會來這麼一個建議，看看他的兩個朋友，他倆也都默不作聲。他想了一會兒，回答說：

　　「艾爾通，如果我答應你的要求，你就把我所要知道的一切告訴我嗎？」

　　「是的，爵士，也就是說，把我關於格蘭特船長和不列顛尼亞號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您。」

　　「全部事實都說出來？」

　　「全部都說出來。」

　　「有誰能擔保呢？……」

　　「啊！我看您對我不放心，爵士，你應該相信我的人格呀，相信一個壞人的人格，但是有什麼辦法呢？事實上，我只有用人格擔保。肯不肯由您。」

　　「我就相信你吧，艾爾通。」格里納凡直截了當地說。

　　「您這樣是不會錯的，爵士。而且，如果我騙了您，您總歸是有辦法報復我的呀。」

　　「有什麼辦法報復你呢？」

　　「我在荒島上又逃不掉，您再來把我抓去好了。」艾爾通對答如流。對方的困難，不用對方說，他先提出來，並且替對方設想對付他自己的辦法，叫人無可反駁。他做出用絕對誠意來和人家「談條件」的樣子，對方還能不完全信任他嗎？然而，他還有更進一步的辦法獲得對方的信任。

　　「爵士和二位先生聽著，我請諸位要衷心相信這一個事實：就是說，我把一切都攤在桌面上來談。我一點也不想欺騙你們，並且在這次談判中我要向您提供一個新的證據來證明我的誠實。我說得坦白，因為我自己也需要你們表示真誠。」

　　「你就說吧，艾爾通。」格里納凡回答。

　　「爵士，我還沒有得到您一句話來表示同意我的建議哩，然而，我還可以毫不遲疑地預先告訴您，關於哈利．格蘭特，我知道的事實並不多。是的，爵士，我可以提供給您一些細節是關於我自己方面的，都是關於我本身的情形，對於您尋找的線索是幫不了大忙的。」

　　一副十分失望的神情在格里納凡和少校臉上露了出來。他們原以為艾爾通保有重大的祕密，而他現在卻預先承認他所能提供的材料將會是幾乎無益於尋訪的。至於巴加內爾，始終不動神色。

　　無論如何，艾爾通的話儘管沒有人保證，但他這樣坦白的態度已經使聽的人十分感動了，尤其是他又這樣補了一句作為總結：

　　「因此，我預先說明了，爵士，我們這次交換條件，對您有利的較少，對我有利的較多。」

　　「不管它，我接受你的建議，艾爾通。我答應把你放到太平洋的一個荒島上去。」

　　「好，爵士。」

　　艾爾通對於這個決定是不是感到慶幸呢？很難說。因為他那毫無表情的面孔並沒有顯出一點消息來，彷彿他是在替別人談條件。

　　「我現在準備回答問題了。」他說。

　　「我們沒有什麼問題可提了，你把你所知道的告訴我們好了，艾爾通，先說你到底是什麼人。」

　　「各位先生，我確實是湯姆．艾爾通，不列顛尼亞號上的水手長。我是一八六一年三月十二日乘哈利．格蘭特的船離開格拉斯哥的。我們一同在太平洋上跑了十四個月，想找個有利的地點，建立一個蘇格蘭移民區。哈利．格蘭特是個幹大事業的人，但是我們倆之間常會有激烈的爭辯。他的性情跟我合不來。我又不肯遷就他。爵士，要知道，哈利．格蘭特那個人，他一決定要做一件事，任何力量都阻擋不住他的。那個人簡直是鋼鐵鑄成的，對自己是鋼鐵對別人也是鋼鐵。但是，雖然如此，我還敢叛變。我想讓船員們和我一齊叛變，奪取那隻船。我該不該這麼做，是另一個問題。我錯也好，對也好，哈利．格蘭特毫不遲疑，一八六二年四月八日就在澳洲西海岸把我趕下船了。」

　　「是在澳洲。」少校打斷了他的話頭說，「因此你在不列顛尼亞號到卡亞俄停泊之前就離開船了？它到了卡亞俄以後才沒有消息啦。」

　　「是的，因為我在船上的時候，不列顛尼亞號沒有在卡亞俄停泊過。我在帕第．奧摩爾農莊裡談到卡亞俄是因為你們先告訴了我它在卡亞俄停泊的事實。」

　　「你往下說吧。」格里納凡說。

　　「我說，我被丟到了一個差不多荒無人煙的海岸上去了，但是離西澳省省會伯斯的流犯拘留所只有三十公里遠。我在海濱一帶彷徨的時候，遇到了一批流犯，剛從牢裡逃出來。我就入了夥。爵士，我那兩年半的生活請您不要追問了。我只要告訴您，我後來化名為彭．覺斯，做了流犯的頭子。一八六四年九月，我到了那愛爾蘭人的農莊裡。我以艾爾通的真名字受雇為傭工。我就在那裡等待時機，想劫到一隻船。這是我的最大目的。二個月後，鄧肯號來了。當你們來到農莊時，您，爵士，您把格蘭特船長的歷史說得清清楚楚。因而我知道了我所不知道的許多事實，不列顛尼亞號在卡亞俄的停泊，它一八六二年六月──我離開船的二個月──發出的最後消息，怎樣發現了那文件，船隻是在三十七度線上失事的，以及您要穿過大洋洲大陸去找哈利．格蘭特的許多可靠的理由，等等。我當時毫不遲疑。我決計要把鄧肯號弄到手，這是一隻極好的海船，連英國最快的兵艦也趕不上呀。但是船受了嚴重的損壞，需要修理。因此我就讓它開到墨爾本去，我自己就以水手的真正的身分跟著您，引你們到澳洲東海岸我所假想的船舶失事地點。就這樣，我引著您們穿過維多利亞省，我那夥流犯有時遠遠地在後面跟著，有時抄到前面。我手下的人在康登橋做了一個案子，那真是沒必要的，因為鄧肯號一到了東海岸就逃不出我的手心，我有了這隻船，就是海上大王，為什麼還要做那些小案子呢？我就這樣勤勤懇懇地把你們引到了斯諾威河。牛馬被我用胃豆草毒死得差不多了。我就把牛車引到斯諾威沼澤區的泥淖裡，由於我懇切的建議……但是以後的事您都知道了，爵士，不用說了，您可以相信，要不是巴加內爾先生粗心大意寫錯了字，現在這鄧肯號已在我指揮之下了。以上就是我的歷史，諸位先生，很可惜，我的陳述並不能給你們一些線索。你們該可以看到，和我交換條件是你們吃虧了。」

　　艾爾通不說話了，習慣地交叉著膀子在那裡等著。格里納凡和他的兩個朋友都保持沉默。他們感覺到全部事實，這壞蛋都已經講了。鄧肯號之所以沒有被他劫到手只是由於他萬想不到的一個原因。他的幫手都已經到過吐福灣的海邊，格里納凡發現的那件囚衣就足以證明這一點。他們曾經忠實於頭子的命令，在那裡等候著鄧肯號，後來久等不到，一定又跑到新南威爾斯省的鄉裡去幹他們搶劫放火的勾當去了。少校第一個又繼續盤問，以便確定有關不列顛尼亞號的一些日期。

　　「這樣說來，你在澳洲西海岸被趕下船，確實是在一八六二年四月八日了。」他問。

　　「絕對確實。」艾爾通回答。

　　「那時候哈利．格蘭特有什麼計劃，你知道嗎？」

　　「只隱隱約約地知道一點。」

　　「你說說看，艾爾通，只要稍微有點跡象，也許會使我們找到線索的。」

　　「我所能告訴您的是這樣，爵士，格蘭特船長想到紐西蘭去看看。他這部分計劃在我在船上的時期並沒有實行。因此，不列顛尼亞號在離開卡亞俄以後跑到紐西蘭附近的許多陸地來偵察偵察，並不是不可能的。這與文件上所說的那隻三桅船失事的日子──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倒很符合。」

　　「當然符合呀。」巴加內爾說，「不過，文件上的字跡並沒有一個像『紐西蘭』的字樣啊。」

　　「關於這一點，我是無法回答的。」艾爾通說。

　　「好了，艾爾通，你實踐了你的諾言，我也要實踐我的諾言。我們要去商量一下要把你丟到太平洋上哪個島嶼上去。」

　　「啊！隨便哪個島好了，爵士。」艾爾通回答。

　　「你回房間去吧，等我們的決定。」

　　艾爾通在兩名水手的看守下退了出去。

　　「這個大壞蛋本來可以做個人。」少校說。

　　「是呀，秉性又堅強，又聰明：這樣好的材料怎麼竟用到作惡上去了呢？」格里納凡回答。

　　「哈利．格蘭特怎麼樣了？」

　　「恐怕是完了！可憐的是兩個孩子，誰能告訴他們的父親在什麼地方呀？」

　　「我能告訴他們呀！」巴加內爾接著就答上去，「是的！我能告訴他們。」

　　我們一定已經注意到了！這位地理學家平時那麼好說話，那麼沒耐性，這次盤問艾爾通時，他卻幾乎是一言不發。他只聽著，不開口，但是他這一句話卻是一鳴驚人，首先就把格里納凡驚了一跳。

　　「你！你，巴加內爾，你知道格蘭特船長在哪兒？」

　　「是的，同別人知道的一樣。」

　　「從誰那裡知道的？」

　　「還是從那個老文件。」

　　「啊！」少校以絕對不相信的口吻表示了一下。

　　「你先聽我說呀，少校，然後你再聳你的肩膀好了。我早沒有說出來，正因為怕你不相信。而且，就是說了，也毫無益處。今天我決心說出來，是因為艾爾通的意思正好證實了我的見解。」

　　「那麼，紐西蘭怎麼樣呢？」格里納凡說。

　　「先聽我說，你們再判斷。我寫錯了一個字救了大家的命，那個字不是沒有理由寫錯，或者寧可說不是沒有『一個理由』。格里納凡述說由我代筆寫那封信的時候，『西蘭』這個名詞正在攪著我的腦筋。原因是這樣：你們還記得我們當時奔到牛車裡避開流犯那一幕嗎？少校剛對海倫夫人說完流犯的那段事實。他把登載康登橋慘案的那份澳大利亞紐西蘭日報遞給了她。當我正在寫信的時候，那份報紙掉在地上，折起一半，剛好把報紙的後一半露了出來。這後一半正是ａｌａｎｄ。我心裡彷彿突然一亮！ａｌａｎｄ正是英文文件上寫的ａｌａｎｄ呀，我們一向認為這字是『上陸』，實際上應該是『西蘭』【註：ｚｅａｌａｎｄ。】這字的殘餘。」

　　「嗯！」格里納凡哼了一聲。

　　「是呀，」巴加內爾又說，懷著堅定的信心，「這個解釋我一直沒有想到，你們知道為什麼？是因為法文文件比較完整些，我自然就盯住法文文件找了，而這個重要的字恰好在法文文件上又沒有。」

　　「呵！呵！你太主觀臆斷了，巴加內爾，你有點輕易地忘掉了你原先的兩次解釋了。」少校說。

　　「你反駁吧，少校，我準備答辯。」

　　「你這樣一來，那ａｕｓｔｒａｌ又作什麼解釋呢？」

　　「這是最初的解釋呀。只是指『南半球』【註：ａｕｓｔｒａｌｅｓ。】的地區。」

　　「好吧。那ｉｎｄｉ呢？你先認為是『印第安人』【註：ｉｎｄｉｅｎｓ。】，後來又解釋成為『當地土人』【註：ｉｎｄｉｇｅｎｓ。】？」

　　「這個字麼，我第三次，也是最後一次，解釋成為『絕地之人』【註：ｉｎｄｉｇｅｎｃｅ。】！」巴加內爾回答。

　　「還有ｃｏｎｔｉｎ這個字呢！」少校叫起來，「總還是『大陸』【註：ｃｏｎｔｉｎｅｎｔ。】吧？」

　　「既然紐西蘭只是個島，那就不是『大陸』了。」

　　「那又是什麼呢？」格里納凡問。

　　「我親愛的爵士，我把文件解釋的全文唸給你聽聽，然後你再判斷好了。我只想提起你們兩點注意：第一，盡量忘記原先的那兩種解說，把你們的腦筋從一切先入為主的成見裡解脫出來。第二，有某些地方你們會覺得牽強一點，可能我沒有解釋得好，但是這些地方都是無關緊要的，其中尤其是『ｇｏｎｉｅ』，我解釋為『風濤險惡』，心裡總覺得不妥，但是又想不出其他的解釋來。而且，我的解釋是以法文文件為基礎的，你們不要忘記寫文件的是個英國人，他可能對法語運用得不很嫻熟。這一點交代了之後，我就開始讀我的解釋了。」

　　接著，巴加內爾就慢吞吞地一字一音地讀出了下列的內容：

　　「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七日，三桅船不列顛尼亞號，籍隸格拉斯哥港，沉沒於風濤險惡的南半球海上，靠近紐西蘭──這就是英文文件上的『上陸。』──兩水手和船長格蘭特到達於此島。不幸長此變成為蠻荒絕地之人。茲特拋下此文件於經……及緯三十七度十一分處。請速予救援，否則必死於此。」

　　巴加內爾唸完了。他這個解釋是可以接受的。但是，還因為這次解釋和前兩次的，彷彿都是同樣的正確，因此也就很可能和前兩次的是同樣錯誤了。所以，格里納凡和少校都不想拿來討論。然而，既然不列顛尼亞號的蹤跡在三十七度線，巴塔戈尼亞海岸的地方和澳大利亞海岸的地方都沒有找到，紐西蘭的機會就比較多些了。巴加內爾提出了這一點，特別引起了他的兩個朋友的注意。

　　「巴加內爾，你為什麼把這個新解釋一直保密了近兩個月呢？你現在總該可以把原因告訴我了吧？」

　　「因為我不願意再給你們一場空歡喜啊。而且我們那時正是要到奧克蘭，正是文件上三十七度線所指的那一點呀。」

　　「但是後來我們被拖出到達奧克蘭的路線了，為什麼你還不說呢？」

　　「那是因為文件儘管解釋得正確，也無益於格蘭特船長的安全啊。」

　　「那又是為什麼呢，巴加內爾？」

　　「因為，若是哈利．格蘭特在紐西蘭沉船的假設成立了，兩年沒有消息，就說明他不是死於沉船就死於紐西蘭人手裡了。」

　　「因此，你的看法是……？」格里納凡問。

　　「我的看法是：沉船的痕跡還可能找到一些，不列顛尼亞號上受難的人一定是完蛋了！」

　　「這一切都暫且不要說破，朋友們！讓我找個適當的機會來把這個慘痛的消息告訴格蘭特船長的兒女吧！」格里納凡說。

　　五十一　瑪麗亞泰勒薩島

　　全船的人不久都知道了艾爾通的招供沒有能對格蘭特船長的處境有所說明。船上的氣氛是很沉重的，因為大家原來都等艾爾通說出祕密來，而他卻不知道任何一點足以使鄧肯號可以找到不列顛尼亞號的事實！

　　因此遊船仍然保持著走原來的路。剩下來要做的就是選擇一個荒島把艾爾通丟下去了。

　　巴加內爾和孟格爾看看船上的地圖。正好，在這條三十七度線上畫著一個孤島，名字是瑪麗亞泰勒薩，那是一片峭岩，孤懸在太平洋中間，離美洲海岸一千九百公里，離紐西蘭八百一十公里。在北邊，靠近的陸地是法國的保留地帕烏摩圖群島。在南邊，一直走到南極冰區都一無所有。沒有一隻船跑到這荒僻的小島上來勘察過。世界上任何聲息也傳不到這個小島上來。只有喜愛風暴的鳥類在長距離的跨海飛行中跑到這個島上來歇一歇腳。有許多地圖對這片被太平洋波濤衝擊的岸石連名字也不肯寫上去。

　　如果地面上真有絕對孤僻的地方，那只有在這個遠離一切航線的小島上來找了。人們就把小島的位置告訴了艾爾通。他同意就到那個小島上過遠離人群的生活。因而鄧肯號的船頭就指向瑪麗泰勒薩島。這時，鄧肯號可以走一條絕對的直線，經過這個小島，直達卡爾塔瓦諾灣。

　　二天後，在下午二點鐘，瞭望的水手報告在天邊望見了陸地。那就是瑪麗亞泰勒薩，低低的，長長的，勉強浮出在波浪上面，彷彿一條大鯨魚。它距遊船還有十六公里，遊船這時正以每小時九公里的速度前進著。

　　小島的側影顯示在水平面上，漸漸清楚了。太陽正向西沉下去，把它那曲曲折折的側影用強光照映出來。幾座不高的山疏疏落落地聳立著，倒插在太陽的光海裡。

　　五點鐘時候，孟格爾彷彿看到了一股輕煙向天上飄去。

　　「那是不是一座火山呢？」他對正拿著望遠鏡觀察的巴加內爾問。

　　「我不敢說，這個島人們還不很了解。然而，如果它的形成是由於海底突起的結果，就是說，它是個火山噴起來的島嶼的話，我們也不必驚訝。」

　　「那麼，」格里納凡說，「如果是火山一噴應當把它噴了出來，火山再一噴不會又把它噴了下去嗎？」

　　「可能性很小，人們知道這個島的存在已經有好幾百年了，這就是一個保證。以前，尤里亞島從地中海裡冒出來，在海面上保存並不久，幾個月就不見了。」巴加內爾回答。

　　「好吧，你想我們可以在天黑之前著陸嗎，約翰？」格里納凡說。

　　「不成，爵士。我不能讓鄧肯號在黑暗中冒著險往陌生的海岸邊開。我要減低馬力，慢慢地蕩著，明天，天一亮，我們放隻小艇子著陸。」約翰．孟格爾說。

　　晚上八點鐘，瑪麗亞泰勒薩島雖然只在距離三公里的地方，但已經只剩下一條長長的影子，幾乎看不見了。鄧肯號還是慢慢地向它蕩去。九點鐘的時候，一片相當強的紅光，一團火在黑暗中亮起來。它是不動的，並且是連續不斷的。

　　「這就證明是火山了。」巴加內爾說，仔細地觀察著。

　　「然而，火山噴射總是有巨響的，在這樣短的距離，我們應該聽得到響聲來，而且東風正從那邊吹來，為什麼一點聲息也傳不到我們的耳朵呢？」孟格爾說。

　　「對呀，這火山只發光，不說話。而且，還似乎亮一亮又停一停，和間歇燈塔一般。」巴加內爾說。

　　「您說得對，」孟格爾回答，「然而我們不是在有燈塔的海岸附近呀。啊！」他忽然叫起來，「另外又有個火光出來了！在海灘上，這次！您看！火還在晃動哩！並且還在換地方！」

　　孟格爾沒有看錯，又是一把火出現了，有時彷彿滅掉了，忽然又點起來。

　　「因此這島上是有人住的了？」格里納凡說。

　　「住的都是土人，一定的。」巴加內爾回答。

　　「那麼，我們就不能將艾爾通丟在這裡了。」

　　「不能，就是把他送給土人吃，也是個太壞的禮物。」少校說。

　　「我們另找一個沒有人住的荒島吧，」格里納凡說，不自主地微笑著，覺得少校在替土人「講究」胃口，「我已經答應給他以生命的安全，我說話不能不算數。」

　　「無論如何，我們要小心提防才是，紐西蘭人有種野蠻的習慣，搖著火光，欺騙過往的船人，就和從前康瓦爾的居民一樣。現在這島上的土人很可能是知道這種引誘船隻的辦法的。」巴加內爾補充說。

　　「轉頭橫向，明天，太陽一出來，我們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孟格爾對掌舵的水手叫喊著。

　　十一點鐘了。乘客和孟格爾都各回房間了。船頭上只有值班的幾個水手在甲板上散步。船尾上只有舵工在守著舵把。

　　這時，瑪麗．格蘭特和羅伯特到樓艙頂上來了。

　　格蘭特船長的這兩個孩子伏在扶攔上，淒然地望著閃光的海面和鄧肯號後面發亮的浪槽。瑪麗考慮著弟弟的前途。羅伯特考慮著姐姐的出路。兩人都想著他們的父親。他，親愛的父親到底還在不在人世呢？就此放棄尋找他的工作了嗎？不能呀！沒有父親，怎麼能活下去呢？沒有父親，他們怎麼辦呢？不要說沒有父親了，就是他們沒有格里納凡爵士和海倫夫人，他們早已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

　　羅伯特已經在患難中磨煉得成熟了，他猜到了他姐姐的心事。他抓住瑪麗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裡。

　　「瑪麗，永遠不要失望。記住父親給我們的教訓，『在世界上勇氣可以代替一切』。那種百折不回的勇氣，那種使他能戰勝一切的勇氣，我們也應該有。一直到現在，姐姐，你都是為我操勞，現在輪到我來為你操勞了。」

　　「親愛的弟弟啊！」瑪麗回答。

　　「我有句話要告訴你，你不生氣吧，姐姐？」

　　「我怎麼會生氣呢，我的小弟弟？」

　　「你肯讓我去做嗎？」

　　「你這話什麼意思呀？」瑪麗問，心裡不安起來。

　　「姐姐！我要做海員去……」

　　「你要離開我了嗎？」瑪麗叫起來，緊握著弟弟的手。

　　「是的，姐姐！我將要和父親一樣，成為一個海員，要和約翰船長一樣，成為一個海員！瑪麗，我親愛的瑪麗！約翰船長並沒有完全失望呀，他！他那俠義，你一定和我一樣，都信得過他！他答應過我，他將來要把我培養成一名優秀的、偉大的海員，他一面培養我，一面和我一起去找我們的父親！姐姐，你說，你說願意！要是我們跑丟了，我們的父親一定要走遍天涯海角去把我們找回來，現在他不見了，我們的責任，至少，我的責任就是要走遍天涯海角去把他找回來呀！我的生命有個目標，我應該拿全部的生命為這個目標而奮鬥：這目標就是尋找──永遠尋找那永遠不會拋棄我們的人！親愛的姐姐，他太好了，我們的父親！」

　　「又高尚又慷慨！我可知道，弟弟，父親早已是我們祖國的光榮了，若不是運氣不好沒讓他完成他的事業的話，他應該已經是我們祖國的偉人之一了！」

　　「我怎麼會不知道啊？！」羅伯特說。

　　瑪麗一把把弟弟摟到胸前，那小孩感到熱淚往他的額上直滴。

　　「姐姐！姐姐！」他叫著，「他們儘管那麼說，我們的朋友們，他們儘管有話不敢說，我還是抱有希望的，並且我永遠抱有希望的！像父親那樣的一個人，在事業未成功之前是不會死去的！」

　　瑪麗只是抽抽噎噎地啼哭，說不出話來。她一想到將來還會設法去找他的父親，一想到孟格爾船長那樣俠義的心腸，便有千萬種情懷在她的心裡奔突著。

　　「約翰先生還在希望著嗎？」她問。

　　「還在希望。」羅伯特回答，「他是個大哥哥，永遠不會拋棄我們的。我也做海員去，好嗎，姐姐？做海員，和他一塊去找我們的父親，你願意嗎？」

　　「有什麼不願意啊！不過，我們姐弟倆得分開了！」

　　「你也不會是孤零零的呀，姐姐，我知道，船長對我說過了，海倫夫人不肯讓你離開他。你是個女孩子呀，你，你可以，你應該接受他的這番好意。你不接受倒反而是對他忘恩負義了！但是，我是個男孩子呀，『男兒當自強』，這句話父親也不知道對我說過多少遍了。」

　　「我們敦提的老家，我們那親愛的，充滿回憶的老家怎麼辦呢？」

　　「我們還保留著呀，姐姐！這些，我們的朋友約翰船長，還有爵士，都早已決定了，並且很周到地決定了。爵士要把你留在瑪考姆府，當作親生女兒，爵士曾親口告訴我的好朋友約翰，他又告訴了我！你在那裡和在家裡一樣，有人和你談我們的父親，一面等著約翰和我，總有一天我們會把父親找回來和你相見的！那一天該是多麼快活呀！」羅伯特說著，叫起來，額頭上發著興奮的光彩。

　　「我的小弟弟，我的好孩子。」瑪麗回答，「如果我們的父親能聽到你說的這番話，他該是多麼高興啊！你真像父親，我親愛的弟弟，你真像我們那可愛的父親，看來你長大成了人，就和父親一模一樣！」

　　「但願如此，姐姐。」羅伯特說著，一種神聖而充滿孝心的驕傲使他的臉孔紅起來。

　　「但是格里納凡爵士和夫人的恩情，我們怎麼能報答呢？」瑪麗又說。

　　「啊！這個說來不難！」羅伯特帶著孩子氣天真地叫道，「我們愛他們，尊敬他們，我們老是對他們這樣說，多吻吻他們，有一天，機會到了，我就為他們死！」

　　「不要為他們死，要為他們活著呀！」瑪麗叫起來，狂吻著弟弟的額頭，「他們寧願你為他們活著──我也寧願你這樣！」

　　接著，這兩個孩子又沉入到無窮的夢想中了，他們在模糊的夜影中彼此對看著。然而，他們嘴裡雖然不說話了，心裡卻還在談著，互相發問，互相回答。平靜的海面輕輕地滾起長長的浪條，悠悠地一起一伏，螺旋槳在黑暗中攪動著閃光的波瀾。就在這時候，卻有一件奇事，一件真正神乎其神的奇事發生了。他們姐弟倆，就像有一種磁力神祕地聯繫著他們兩個心靈，他們同時並且一下子感到了一個同樣的幻覺。從那些忽明忽暗的波浪中心，瑪麗和羅伯特都彷彿聽到一個人的呼聲，聲調沉鬱淒慘，使兩個人的心弦都整個地彈動起來。

　　「救我呀！救我呀！」那聲音叫。

　　「姐姐，你可聽見了？你聽見了吧？」羅伯特說。

　　兩個人迅速地往欄杆上一扒，俯下身子，在夜色深沉中尋找著。

　　但是他們什麼也沒有看到，只有一片黑暗展示在他們的眼前。

　　「羅伯特」，瑪麗說，臉色感動得發白，「我彷彿……是呀，我和你一樣彷彿聽到的……我們倆都在作夢啊，我的弟弟！」

　　但是，又是一聲呼救聲傳到他們的耳朵裡來了，這次那種幻覺太真切了，以致兩個人的心裡同時迸出了一樣的呼聲：

　　「父親呀！父親呀！……」

　　瑪麗受不住了。她刺激過度，暈倒在羅伯特的懷裡。

　　「救人啊！」羅伯特喊，「我姐姐啊！我父親啊！救人啊！」

　　掌舵的人奔來把瑪麗扶起來。值班的水手們也跑來了，接著，孟格爾、海倫夫人和爵士也都突然被驚醒，跑來了。

　　「我姐姐要死了，我的父親在那兒！」羅伯特叫著，一面指著波浪。人們聽了都莫名其妙。

　　「是的呀，」他又叫，「我父親在那兒啊！我聽到父親的聲音了！姐姐也和我一樣，聽到了！」

　　這時，瑪麗醒過來了，她睜著眼睛，和瘋子一般，也在叫：

　　「我的父親啊！我的父親在那兒啊！」

　　那可憐的少女往上一爬，爬上欄杆，把身子彎出去，要投到海裡。

　　「爵士啊！夫人啊！」她拱著手直叫，「我說我父親是在那裡呀！我向你們保證，我聽到了他的聲音，從波浪裡傳出來，就和哀號一樣，和臨死時告別一樣啊！」

　　這時，這可憐的孩子又渾身抽搐，全身痙攣起來。她發抖不休。大家不得不馬上把她抬到她的房間裡去了，海倫夫人也跟著進了她的房間，去照顧她，而羅伯特還是在那裡叫：

　　「我父親啊！我父親在那兒啊！我沒有搞錯，爵士！」

　　在這一幕淒慘的情景面前，人們都以為這兩個孩子是被一種幻覺迷住了。但是迷到了這樣的程度，又怎樣能解釋得開呢？

　　但是格里納凡卻要嘗試一下，兩次牽著羅伯特的手，對他說：

　　「你聽到你父親的聲音嗎，孩子？」

　　「是呀，爵士，在那兒，波浪中間！他喊：『救我啊！救我啊！』」

　　「你聽清楚了是你父親的聲音嗎？」

　　「怎麼沒聽清楚呢，爵士！啊！我聽得非常清楚，我可以發誓！我姐姐也聽到了，她也和我一樣聽清楚了是我父親的聲音！您想想，我們怎麼能同時都弄錯了呢？爵士啊，我們救救我父親去吧！放隻艇子！放隻艇子下來！」

　　爵士知道這孩子迷得太厲害了，一時解釋不過來了。然而他還想作一次最後的努力，他把那掌舵的水手叫來。

　　「霍金斯，」他問他，「瑪麗小姐突然暈倒時，你是在那裡掌著舵嗎？」

　　「是的，爵士。」

　　「你沒有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

　　「是這樣吧，羅伯特。」

　　「如果是霍金斯的父親在叫，」羅伯特以不可否定的堅毅，回答著說，「霍金斯就不會說他什麼也沒有聽到了。那是我的父親啊！爵士！我父親啊！我父親啊！……」

　　羅伯特的喉嚨被哭聲塞住了。他臉色慘白，一聲不響，繼他姐姐之後，也昏了過去。格里納凡叫人把他抬到他的床上，那孩子受了過度的刺激，進入深沉的昏睡狀態中了。

　　「兩個可憐的孤兒啊！」孟格爾說，「上帝對待他們也太殘酷了！」

　　「是呀，他們傷心過度，所以兩人同時產生了同樣的幻覺。」爵士說。

　　「兩人同時！」巴加內爾自言自語地說，「太奇怪了！從科學上說完全不可能有這種事！」

　　然後，巴加內爾自己也俯下身子對著海面，側著耳朵，搖搖手叫別人別作聲，仔細地聽著。處處是深沉的靜寂。巴加內爾又大聲地喊了喊，也沒有任何回音。

　　「真是怪極了！」他老是這樣說著，一面走回房間，「想念與痛苦的內心交集不夠解釋一個客觀的現象啊！」

　　第二天，三月八日，早晨五點鐘，天剛亮，船上的乘客，羅伯特姐弟也在內──因為誰也沒辦法把他們留在房裡──都聚到甲板上來了。一個個都要看看昨晚只勉強望到的那片陸地。

　　所有的望遠鏡都貪婪地對著島上的主要地點尋來尋去。遊船離島只有一公里遠，沿著岸慢慢開行。人們的視力可以看清岸上的最細微的情況了。忽然，羅伯特一聲大叫，說他看見了三個人在岸上跑著，揮著胳臂，同時還有一個人在搖著一面旗子。

　　「是英國國旗。」孟格爾把他的望遠鏡抓過來後也叫起來。

　　「是真的！」巴加內爾也叫起來，立刻回頭看著羅伯特。

　　「爵士啊！」羅伯特說，聲音激動得發抖，「爵士，如果您不願意讓我游水游到島上去，就請您放下一隻小艇。爵士！我求您，讓我第一個登陸！」

　　船上誰也不敢說話。怎麼回事呀！在三十七度線穿過的這個小島上，居然有三個人，三個遇難的人，三個英國人！於是每個人都想到昨夜的那一幕了，想到夜晚羅伯特和瑪麗聽到的那個呼聲！……這兩個孩子也許只有一點弄錯了：可能是有個呼聲傳到他們的耳朵裡來，但是那呼聲怎麼能就是他們的父親的呢？不可能呀！唉！無論如何，這是不可能的呀！於是每個人都想到：又會有個大失望在等待著他們，生怕他們的體力禁不起這再度的打擊了。但是又有什麼法子能阻止他們，不讓他們上岸呢！爵士沒有勇氣阻止他們。

　　「放艇子下去！」他叫。

　　只消一分鐘，艇子放到海上了。格蘭特船長的兩個兒女、爵士、孟格爾、巴加內爾都湧上了艇子，艇子由六名水手拚命划著，很快就離開了大船。

　　離岸還有二十米遠的光景，瑪麗驚慘地叫一聲：

　　「我父親啊！」

　　真是有一個人，站在岸上，夾在兩個人中間。他那高大而強壯的身材，溫和又大膽的面容，十足地顯示出是把瑪麗和羅伯特兩人的體貌融和在一起。那正是兩個孩子不斷描述的那個人啊！他們的心靈並沒有欺騙他們：那果然是他們的父親，是格蘭特船長！

　　船長聽見了瑪麗的呼喚，張開雙臂，像給雷擊了一般地倒在沙灘上了。

　　五十二　相聚在小島

　　人是從來不會因為快活而死掉的。父子三人在人家還沒把他們載回遊船就轉過氣來了。這一幕，我們怎麼能描寫得出來啊？我們的文筆太遜色了。全體船員看見他們父子三人默默無言地緊抱在一起，個個都流下了眼淚。

　　格蘭特船長一登上遊船的甲板，就轉回頭向著海倫夫人、爵士和他的夥伴們，以感動得忽斷忽續的聲音感謝他們的援救。原來兩個孩子在由孤島回到遊船的時候，已經簡單地把鄧肯號環球尋找他的全部經過都告訴了他。

　　對於這位豪邁的婦人，對於他所有的夥伴，他負下了多麼大的一個人情債啊！從爵士起，直到水手止，不都是為了他作了多少努力，吃了多少苦頭嗎？哈利．格蘭特把他心頭無限的感激之情表現得又簡單誠摯，又高尚豪爽，他那英氣勃勃的面頰反映出一種又真誠又溫柔的情緒，以致全體船員都覺得已經得到了報酬，並且這報酬遠遠超過他們所吃過的千辛萬苦。就是那生性冷淡的少校也沒有法子不熱淚盈眶。至於巴加內爾，他像個孩子一樣，流著眼淚，放聲大哭。

　　哈利．格蘭特看著他的女兒。他覺得她是多麼漂亮，多麼嫵媚呀！他直接就把他的感覺對她說，並且還高聲地一再說，並且還請海倫夫人評評，彷彿要證實一下他並不是被疼愛子女的心情蒙蔽了他的眼睛。然後，他又轉頭向著他的兒子：

　　「他長得多高啊！簡直是個大人了！」他樂不可支地叫著說。

　　然後他又抱起他那無限喜愛的兩個孩子，把兩年離別中心頭積蓄著的所有熱吻都一下子給了他們。

　　羅伯特給父親一一介紹了他所有的好朋友，這孩子居然能用不同的詞句來介紹不同的人，雖然他對每一個人都只有同樣的一樣事說！就是說：他們大家，每一個人，對於這兩個孤兒都太好了。介紹到約翰．孟格爾的時候，這青年船長反而紅著臉像女孩子一樣，他給瑪麗的父親回話時聲音都在發抖。

　　到這時候，海倫夫人就把他們旅行的經過情形說給格蘭特船長聽了，船長為他有這樣的兒子和女兒而感到自豪。

　　哈利．格蘭特知道了羅伯特歷次建立的奇功，知道了這孩子怎樣已經為父親向格里納凡爵士償還了一部分人情債。然後，又輪到約翰．孟格爾來談瑪麗，他說的太好了，以至於哈利．格蘭特聽到海倫夫人插進的幾句話之後，就把他女兒的手拉著放到英俊的青年船長的手裡，並回頭向著格里納凡爵士和夫人：

　　「爵士，夫人，我們為我們的孩子祝福吧！」

　　當那一切的一切說了又說，說了千萬遍之後，格里納凡把艾爾通的事也告訴了哈利．格蘭特。格蘭特船長證實了他的供詞，那個壞蛋確是在澳洲海岸被趕下船的。

　　「這人又聰明，又敢作敢為。」他又補充著說，「是貪欲把他引向罪惡方向去的。但願他能反省，懺悔，回頭做個好人吧！」

　　但是在未把艾爾通送到島上之前，哈利．格蘭特要在他的荒居裡招待一次他的許多新朋友。他請他們去參觀一下他的板屋，坐到他海上魯濱遜的桌上吃一頓飯。格里納凡和他的旅伴們都欣然地接受了。羅伯特和瑪麗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急著要看看父親住過的地方，在這地方，格蘭特船長想念他的兒女不知流了多少眼淚啊！

　　又是一隻艇子下海了，他們父子三人，格里納凡夫婦、少校、孟格爾和巴加內爾等一會兒就在島上登陸了。

　　不到幾個鐘頭，就走遍了格蘭特船長的領土。真正說來，那小島只是海底一座大山的山頂，只是山頂上一小片平地，布滿著雪花岩的岩石和火山的殘餘物。在地殼形成時代，這個山峰在地下火的燃燒影響下，從太平洋的深處升起來了。然後形成了風化土。植物類占領了這個新地盤。過往的捕鯨船又把若干牲畜如羊、豬等載到這島上，豬羊就在野生狀態下繁殖著。從此，大自然就在這太平洋中心孤懸的小島上出現了動物、植物、礦物三界。

　　當不列顛尼亞號的遇難船員逃到這裡來以後，就有了人類的勞動，那片大自然的活力就規則化了。兩年半之中，哈利．格蘭特和他們兩名水手使他們的小島完全改觀了。好幾畝地被仔細地耕種著，長出了很好的蔬菜。

　　參觀的人走到住宅了，這住宅是在綠油油的膠樹蔭下。窗下前面就是大海，太陽照著閃閃發光。哈利．格蘭特叫人把桌子擺到那些茂樹蔭下，大家都就了座。一隻山羊腿、一些納兒豆粉的麵包、幾碗羊奶、兩三棵野菊苣、一些清涼的水，這些就構成了這一桌簡單的筵席，真不愧世外桃源的風味。

　　巴加內爾開心極了。他的魯濱遜老思想又湧上心頭了。

　　「艾爾通那個壞蛋丟到這裡來太便宜他了！」他在興致勃勃地嚷著，「這個小島簡直是天堂呀！」

　　「倒真是個天堂，」哈利．格蘭特回答說，「三個可憐的受難者被老天救到這裡來，真夠好運氣了！不過我恨這島太小了一點，不是廣大肥沃的島嶼，它只有一條小溪，不是一條大河，只有一個海浪衝擊的小缺口，不是一個大港灣。」

　　「又為什麼恨呢，船長？」格里納凡問。

　　「因為如果是個大島，我就可以建立一些基礎，讓蘇格蘭在太平洋上有塊移民區呀！」

　　「啊！船長，您還沒有放棄您那個念頭嗎？您那個念頭使您在我們的祖國裡太出名了！」

　　「我沒有放棄它，爵士，上帝借您的手把我救出來，就是要我完成這個事業的。我古老的蘇格蘭的可憐的同胞們，所有苦難的人們，都應該有一片新的陸地，好讓他們逃避窮困！我們親愛的祖國必須在這帶海洋上有自己的一塊移民區，完全屬於自己的，讓它享受它在歐洲所享受不到的獨立和幸福！」

　　「啊！您說得真好，格蘭特船長，」海倫夫人說，「這真是個好計劃呀，沒有偉大的思想想不出來的！但是這個島就……」

　　「這個島不成，夫人，這只是一片岩石，至多只能養活幾個人，而我們向南非要的卻是一大片富有各種原始資源的陸地呀。」

　　「那麼，好，船長，」格里納凡叫起來，「前途是屬於我們的，您的那大片的陸地，我們一同去找！」

　　哈利．格蘭特和格里納凡的手熱烈地緊握起來，彷彿是為了肯定這一諾言。

　　然後，就在這小島上，就在這座小屋裡，大家都想聽一聽不列顛尼亞號的那三名遇難者在這漫長的兩年中是怎樣生活的。哈利．格蘭特立刻滿足了他的新朋友們的這個願望。

　　「我的故事，也就是所有被打到荒島上的來的魯濱遜的故事，我們到了這裡，沒有人可以依靠，只有依靠上帝，依靠自己，我們感到我們只有去向自然界爭取，去爭取生存！

　　「那是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六到二十七日的夜裡，不列顛尼亞號被六天的大風暴打壞了，跑來觸毀在這個島的岩石上。這島三公里寬，八公里長，內部大約有三十棵樹，還有幾塊草場和一個清水泉源，這泉源幸好是四季不涸的。我一人帶著我的兩名水手，在這種天涯海角裡，並不失望。我的兩個患難朋友包伯和喬藹發揮著最大的毅力來幫助我。

　　「我們一開始，就和我們的榜樣──笛福作品中的魯濱遜一樣，把船上的殘物收集一些來：一些工具，一點火藥，一些槍械，一袋寶貴的種籽。頭幾天是很困苦的，但是不久，打獵和打魚可以供給我們穩定的糧食了。因為在島的內部野羊極多，沿岸又滿是水生動物，慢慢地，我們的生活就規則起來了。

　　「我從船上搶救出我的測量工具，因此我可以正確地知道這個小島的方位。我一測量，就發現我們是在任何航線以外，不會有任何船來搭救我們了。除非遇到意外的機會。我一面想著我親愛的人，不敢希望能再見到他們的面，一面卻還勇敢地接受著這個考驗。

　　「這時我們堅決地從事勞動。不久，幾畝熟地就播上了不列顛尼亞號上的菜種，馬鈴薯、菊苣、酸模等開始調劑我們日常的食物了。後來還有許多其他的蔬菜。我們又捕到了幾隻野羊，牠們很快就養馴了。我們又有了羊奶、奶油。乾河溝裡長出的納兒豆又供給我們一種很有營養的麵包，因而在物質生活上，我們從此就絲毫不用擔憂了。

　　「我們又利用不列顛尼亞號的舊料建築了一座小屋，屋頂是帆布蓋成的，並且仔細地塗上了柏油，在這樣結實的掩蔽下，我們幸運地度過了雨季。我們在這小屋裡討論過許多計劃，許多夢想，最好的夢想還是此刻實現的這一個。

　　「我原來想用破船板造一隻小艇到海上去冒險，但是最近的陸地，就是帕烏摩圖群島離這裡也有八百公里。這樣長的一個航程，任何小艇也是禁不起的。所以我放棄了這個計劃，只能等著機會讓人來救我們了。

　　「啊！我可憐的孩子啊！我不知有多少次站在岸邊岩石頂上守候著過往的船隻！在我們淪落的整個時期裡，只有兩三隻帆船在天邊出現過，但是一下子又沒了蹤影！二年半就這樣地過去了。我們已經覺得希望不大了，不過我們還不失望。

　　「最後的就是昨天，我正爬到島的最高峰上，忽然望到一縷輕煙在島的西南。煙漸漸地大起來。一會兒，一隻船到了我的視野裡，我看見了，它彷彿正向我們這邊駛來。

　　「但是這小島沒有可停泊的地方，它會不會又要避開小島呢？

　　「唉！那是多麼焦急的一天啊！我的心差點沒把我的胸膛脹破！我們兩個難友在島的另一座山峰上點起了一把火。夜到了，但是這遊船還沒有發出任何回答的信號！然而，希望就在眼前哪！難道我們就眼看著它錯過了嗎？

　　「我不再遲疑了。夜影逐漸加深。船可能在夜裡繞過這個島。我就撲下海，往船那邊游。滿懷的希望增添了我的體力。我以超人的力量與波濤搏鬥。我漸漸接近遊船了，哪知道相距不到三十米的時候，船偏偏掉過頭去了！

　　「於是我發出了失望的呼聲，只有我這兩個孩子聽到了，那並不是他們的一種幻覺。

　　「後來，我只好又回到海岸，渾身都癱軟了，焦急的情緒和游泳的勞累弄得我精疲力竭。我的兩個水手把我拉了起來，我已經是半死了。我們在島上過的這最後的一夜又是多麼難熬的一夜啊！我們以為永遠被拋棄了，幸虧天一亮我就看見遊船減低了馬力，沿著島，蕩了過來。你們的艇子下海了……我們得救了，而且，老天啊！我的兩個孩子，我的兩個親愛的孩子就在眼前，還向我伸著胳臂呢！」

　　哈利．格蘭特的敘述在瑪麗和羅伯特的狂吻與撫摸中結束了。到了這時，船長才知道他這次之所以得救，還是虧了這個文件。他遇難八天後裝到瓶裡任海浪漂流的那個文件。但是，當格蘭特船長在敘述他的經過時，巴加內爾在想什麼呢？這可敬的地理學家在腦子裡把那文件上的字跡翻來覆去地想了千百遍！他把原有的三種解釋都想了想，全解釋錯了！這瑪麗亞泰勒薩島在那海水腐蝕的幾張紙上是怎樣寫的呢？他按捺不住了，他抓住哈利．格蘭特的手，叫起來：

　　「船長，您現在可不可以告訴我，您那張文件裡寫的是什麼話？」

　　巴加內爾一提出這個問題，每個人的好奇心都緊繃起來，因為九個月來猜不出的啞謎就要揭開謎底了！

　　「怎麼樣，船長？您那文件上的字句您還正確地記得嗎？」巴加內爾問。

　　「準確地記得呀，我沒有一天不想到它，那是我們的唯一希望啊！」

　　「那幾句話是什麼，船長？請您說說看，因為我們猜來猜去都猜不到，實在太不服氣了。」格里納凡也問。

　　「我馬上來滿足各位的要求，」格蘭特船長回答，「但是你們知道，為了增加求得援救的機會，我在瓶子裡裝了三個文件，是用三種文字寫成的。諸位要知道哪一個文件呢？」

　　「三個文件難道不是一樣的嗎？」巴加內爾叫起來。

　　「是一樣的呀，只有一個地名不同。」

　　「那麼，好吧，請讀一讀法文文件，那法文文件保存得最好，我們每次解釋都拿它做基礎。」格里納凡說。

　　「爵士，法文文件的字句是這樣，」哈利．格蘭特回答：「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七日，三桅船不列顛尼亞號，籍隸格拉斯哥港，沉沒在離巴戈尼亞八百公里的南半球海面。因急求上陸，兩水手、船長格蘭特爬到了達抱島上。」

　　「嗯！」巴加內爾哼了一聲。

　　「不幸」，船長接著讀，「長遠變成為蠻荒絕地之人。茲特拋下此文件於經一百五十三度緯三十七度十一分處。務乞速予救援，否則必死於此！」

　　巴加內爾聽到「達抱島」這個名字就突然站起來，然而，他真的忍不住了，就大叫道：「怎麼是達抱島呀？不是瑪麗亞泰勒薩島？」

　　「是呀，巴加內爾先生，英國的地圖上都寫著瑪麗亞泰勒薩島，但是法國地圖上卻寫著達抱島呀！」

　　這時，忽然，狠狠的一個拳頭打到巴加內爾的肩膀上，打得他的背往下一彎。原來少校敬了他這一下，少校生性的習慣老是那樣的莊重，這次可破例了。

　　「好個地理學家呀！」少校輕蔑地說。

　　但是巴加內爾連少校那一拳也沒有感受到。他在地理學上受到的打擊正使他的頭抬不起哩，那一拳算得了什麼呢！

　　原來他對那件文件，正如他對可靠的格蘭特船長所說的那樣，已經快猜到原文了！那些殘缺模糊的字跡，他已經差不多完全摸清楚了！巴塔戈尼亞、澳大利亞、紐西蘭，這些名字雖先後一個一個站到他的腦子裡來，都彷彿是正確無誤的。其他字都差不多找到原義了，就剩下ａｂｏｒ一詞，這把他弄糊塗了！他把它解釋為「達於」【註：ａｂｏｒｄｅｒ。】，而實際上卻是法文地名「達抱島」【註：ｔａｂｏｒ。】，正是不列顛尼亞號受難後逃難的地方呀！這個錯誤實在是在所難免的，因為鄧肯號上的地圖都載稱為「瑪麗亞泰勒薩島」。

　　「雖然如此，」巴加內爾抓著頭髮叫著，「我也不應該忘記這個一島兩名的事實呀！這是一個不可原諒的過失，是一個不配稱地理學會的祕書的人才會犯的錯誤呀！我的面子丟盡了！」

　　「但是，巴加內爾先生，您也不必這麼難過啊！」海倫夫人說。

　　「不成，夫人，不成！我簡直是蠢驢了！」

　　「而且還比不上一匹玩雜技的驢子呢！」少校接上去替他再罵一句，作為給他的安慰。

　　吃完飯了，格蘭特船長把那小屋裡的東西佈置好了。他什麼也不帶走，因為他要讓那個惡人能享受到善良人所創造的財富。

　　大家回船了。格里納凡打算當即開船，於是發命令叫人把那水手送下去。艾爾通被帶到樓艙裡來了，就站在格蘭特船長的面前。

　　「是我，艾爾通。」船長說。

　　「是您呀，船長。」艾爾通回答，並不因為又見到船長而表示出絲毫的驚訝，「很好，看見您安然無恙，我也很高興。」

　　「艾爾通，我把你趕到一個有人住的陸地上去，倒似乎反而害了你。」

　　「似乎是的，船長。」

　　「你要去替我住在這個沒人住的荒島了，願老天叫你懺悔吧！」

　　「但願如此！」艾爾通回答，語調十分安閒。

　　格里納凡看著那水手，對他說：「你還堅持丟到荒島上的那個決定嗎，艾爾通？」

　　「還堅持，爵士。」

　　「你覺得達抱島合你的意嗎？」

　　「十分合意。」

　　「現在，艾爾通，聽我最後一句話吧，你在這裡離任何陸地都很遠，你想和你的手下有任何連繫都是不可能的。奇蹟畢竟很少，鄧肯號把你放到這孤島上，你是逃不掉的。但是你將來不會和格蘭特船長的過去兩年一樣，不會既沒有人救援，又沒有人知道的。雖然你不配叫人家紀念你，人家卻還會紀念你。我知道你在什麼地方，艾爾通，我知道到什麼地方去找你，我永遠不會忘記的。」

　　「上帝保佑您！」艾爾通簡單的回答。

　　這就是格里納凡和艾爾通最後交談的幾句話。小艇已經準備好了，艾爾通就下船。

　　孟格爾在事先就已經派人送去了幾箱乾糧、一些工具、一些武器和若干彈藥到了島上了。

　　因此艾爾通是可以用勞動來改造自己的，他什麼也不缺乏，連書籍都有。

　　分別的時候到了，全體船員和乘客都站到甲板上來，不止一個人心裡感到難過，瑪麗和海倫夫人都控制不住她們的情緒。

　　「一定要這樣做嗎？」夫人問她的丈夫，「一定要把那壞蛋丟掉嗎？」

　　「一定要這樣，海倫，這是叫他改過自新呀！」

　　這時，小艇在孟格爾的指揮下離開了大船。艾爾通在艇子上站著，始終不動神色，脫下帽子，莊重地行了個禮。

　　格里納凡也脫下帽子，全體船員也跟著脫下帽子，和平常對一個臨死的人一樣，這時候，小艇在一片沉默之中走開了。

　　艾爾通一見陸地，就跳上沙灘，小艇就划回了大船。

　　這時是下午四點鐘，乘客們在樓艙頂上還可以望見他，他交叉著膀子，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座石像站立在岩石上似的，看著遊船。

　　「我們走吧，爵士？」孟格爾問。

　　「走吧，約翰。」格里納凡急促地回答，臉上不願有所表現，而心裡十分感動。

　　「開船！」孟格爾對機械師喊叫。

　　蒸汽在汽管裡響起來，螺旋漿打著波浪，到了晚上八點鐘，達抱島上的最後幾個山峰都在夜幕中消失了。

　　五十三　勝利返航

　　鄧肯號離島十一天後，也就是三月十八日，就望見美洲海岸了，第二天它就停泊在塔爾卡瓦諾灣裡。

　　它航行了五個月回來了，在這五個月當中，它嚴格地循著南緯三十七度線，環繞地球一周。這次值得紀念的旅行，在英國旅行社的編年史上還是空前的一次呢，船上的乘客穿過了智利、判帕區、阿根廷共和國，經過了大西洋、達昆雅群島，經過了印度洋、阿姆斯特丹群島、澳大利亞、達抱島，還穿過了太平洋。他們的努力絕對沒有白費，他們把不列顛尼亞號的遇難船員載回祖國了。

　　一點查人數，凡是響應爵士的那些誠篤的蘇格蘭人，一個也不缺，全體都回到他們古老的蘇格蘭來了，這次遠征正好像古代史上所說的那種「無淚戰爭」。

　　鄧肯號燃料和其他供養補充完畢，就沿著巴塔戈尼亞的海岸，繞過合恩角，駛進大西洋，順利前進。

　　沒有比這一段航程更順利的了。遊船滿載著幸福。船上不再有什麼祕密了，就連孟格爾對瑪麗的愛慕也成了公開的事了。然而，還有一件神祕的事叫少校百思不解。為什麼巴加內爾老是把衣服裹得那麼緊緊的，領帶打得那麼嚴嚴的，圍巾也圍到耳根呢？少校心裡一直是癢癢的，要知道個究竟。但是，不論他怎樣盤問，怎樣旁敲側擊，怎樣猜測懷疑，巴加內爾總是不肯賣他的帳。

　　他真是死也不肯賣帳，鄧肯號穿過赤道線，甲板在五十度的高溫下曬得火熱時，他也不解開一個扣子。

　　「他真是太粗心大意了，他還以為在嚴寒的聖彼得堡呢！」少校看他裹著一件大衣，彷彿水銀在溫度計裡凍結了一樣，就這樣說。

　　最後，五月九日，在離開塔卡瓦諾灣的五十天後，孟格爾瞭望到克利爾角的燈火了。遊船駛進了聖喬治海峽，穿過愛爾蘭海，轉過克萊德灣。十一點鐘它就停泊在丹巴頓。下午二點鐘，船上的乘客就在高地人的歡呼聲中進入瑪考姆府了。

　　我們讀到這裡，一定會感受到：哈利．格蘭特和他的兩名水手終於得救，是早就註定了的！孟格爾和瑪麗在那古老的聖孟哥教堂裡結婚，由九個月前曾為哈利．格蘭特祈禱的那個摩爾頓牧師，現在再來給他的女兒和他的救命恩人祝福，也是早就註定了的！將來羅伯特會和哈利一樣做海員，和孟格爾一樣做海員，並且在格里納凡爵士的大力支持下，繼續著格蘭特船長的偉大的事業計劃，也是早就註定的了！

　　但是，巴加內爾不能一輩子做光棍呀，這是否也是早就註定了的呢？也很可能早就註定了的。

　　果然，這位淵博的地理學家，幹了這番英雄事業，免不了要轟動一時，可他那些粗心大意的笑話在蘇格蘭的社交場中到處傳為美談。誰都想見見他，你邀請，我邀請，他招待，種種應酬把他忙得不可開交。

　　就在這時候，恰巧有一位三十歲的可愛的小姐，就是麥克那布斯少校的表妹，也有點怪裡怪氣的，但是性情和善，面目秀麗，她竟愛上了這位地理學家的古怪脾氣，願意和他結婚。

　　她還有一百萬法郎的陪嫁呢，但女方卻避開不談這一點。

　　巴加內爾對於阿若貝拉小姐的垂青，並不是無動於衷，但不敢有所表示。

　　於是少校出面，在這天生一對兩顆心之間盡力撮合。他甚至告訴巴加內爾：他所能做的「最後一次的粗心大意」就是結婚了。

　　這使巴加內爾很為難，說來真奇怪，他老是遲疑不決，說不出一個「肯」字。

　　「是不是你看不上阿若貝拉小姐呢？」少校問他。

　　「啊！少校，她實在是可愛呀！」巴加內爾叫起來，「她是太可愛了，如果要我說真話，我倒寧願她不是這樣可愛，我倒希望她有點缺陷。」

　　「這個，你儘管放心，她是有缺陷的，並且還不是一個。哪怕再完美的女人，都有一份缺陷的呀。因此，巴加內爾，你算決定了嗎？」

　　「我不敢。」

　　「怎麼一回事呀，我博學的朋友！為什麼你老是這樣遲疑呢？」

　　「我配不上阿若拉貝小姐啊！」巴加內爾回答，並且多次都是這樣回答。

　　但是為什麼配不上呢，我就不說下去了。

　　有一天，巴加內爾被死命盯住他不放的少校逼得走投無路，終於在絕對嚴守祕密的保證下，把身體上的一個特點告訴了少校，這個特點真是「特」得厲害，如果警察局要捉拿他的話，根據這特點一找就找到了。

　　「原來就是為了這個原因嗎？」少校叫起來。

　　「確是為了這個原因呀！」巴加內爾又肯定了一句。

　　「這有什麼關係呢，我可敬的朋友？」

　　「你倒覺得沒有關係嗎？」

　　「不但沒有關係，相反地，你有了這特點更是妙不可言呀！這反而給你增加了一個優點呀！這樣一來，你倒真成了阿若貝拉小姐所夢想的那個蓋世無雙的妙人了！」

　　少校老是那麼一本正經地說著，一點也不笑，而巴加內爾心裡卻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少校跑去見阿若貝拉小姐了，只談了一會兒工夫。

　　十五天後，瑪考姆府的小教堂裡熱熱鬧鬧地舉行了一個結婚典禮。新郎巴加內爾打扮得英姿勃勃，只是衣裳上的鈕扣卻扣得嚴嚴實實，新娘阿拉若貝拉小姐打扮得像天仙一般。

　　巴加內爾的祕密本來應當是一輩子也不會有人知道的，卻不料，少校告訴了格里納凡，格里納凡又告訴了海倫夫人，海倫夫人又在孟格爾女士──瑪麗的面前露了一句。最後，祕密一傳到奧比爾女士的耳朵裡就張揚開了。

　　原來，巴加內爾在毛利人家裡做了三天俘虜，被毛利人刺過花了，不是刺了一點點花紋，而是從腳跟直刺到肩膀，他胸前刺了一隻大幾維鳥，張著兩隻翅膀，在啄他的心。

　　這是巴加內爾在那次偉大的旅行中遇到的唯一傷心的事，他永遠無法自慰，永遠不能原諒紐西蘭。也正因為這個，雖然大家屢次勸他，他自己也懷念祖國，但他不肯再回法國了。他生怕地理學會回來了一個被刺過花的祕書，馬上就成為漫畫家和報紙的關心對象，連學會都受他的連累而變成笑柄了。

　　至於格蘭特船長重回祖國後，全蘇格蘭人都慶祝他，彷彿是全民族的一件大喜事，哈利．格蘭特船長成了蘇格蘭無人不曉的人物了。他的兒子羅伯特後來果真和他一樣，也和孟格爾船長一樣，做了海員，並且在格里納凡爵士的支持下，為實現在太平洋建立一個蘇格蘭移民區的計劃而努力。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