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名人自殺
第二章　神秘電光
第三章　孤軍作戰
第四章　攜手合作
第五章　深入虎穴
第六章　離奇遭遇
第七章　力圖反攻
第八章　功敗垂成
第九章　直搗黃龍
第十章　遙世之緣

《光神》

黃易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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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名人自殺

　　一九九三年七月七日，早上八時三十分。

　　美雪姿癡癡地呆望著鏡中如花似玉的顏容，這臉孔的一言一笑，令眾生顛倒迷醉，成為千千萬萬影迷的夢中情人。

　　可是她這位名滿國際的首席艷星，使富商巨賈、貴家公子爭逐裙下的美女，現在卻是如此惘然。

　　她已失眠了一整夜。

　　生存究竟有何意義可言？

　　人性的醜惡令她不忍卒睹，她為什麼到這一刻才明白？

　　而且是那樣徹底地明白？

　　是的，因為那個美麗的經歷。

　　她緩緩站起身，推開門，走出植滿鮮花的華麗陽臺，攀過圍杆，跳了下去。

　　從她在紐約曼哈頓第十一街三十樓的華宅跳了下去。

　　她的自殺震驚了全世界。

　　是自瑪莉蓮夢露以來最轟動的自殺新聞。

　　沒有人明白事業如日中天的她，為何會幹這等傻事？

　　那是一個謎。

　　※※※

　　田克駕著他掛滿從各項世界性比賽贏回來的獎品的跑車，以超過百里的時速，在高速公路上疾馳，在精湛的技術下，他逢車超車，完全不理交通號誌的指示，向羅馬的市中心狂駛而去。

　　警車的尖嘯聲在車後狂叫，拼命追趕。

　　路上的交通亂作一團，其他的車輛為了閃避田克橫衝直撞的跑車，有些剷上了人行道，有些衝向了大樹，有些煞車不及，撞上了前面為閃避田克而停下的車輛。

　　田克完全失去了理智。

　　跑車的速度不斷增加。

　　市中心聖彼得大教堂前的廣場赫然在望。

　　跑車沒有絲毫遲疑，把速度增至極盡，「轟」一聲，直衝上滿佈遊人的廣場裡去。

　　釀成十一人死、二十人傷的大慘劇。

　　垂死的田克被拖出焚燒著的跑車時，口中還在叫道：「我要殺盡你們！」跟著即時死去。

　　十八天前他才剛贏取了歐洲格林威治大賽的冠軍寶座。

　　這事發生在美雪姿自殺後三小時。

　　※※※

　　英國著名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白殿戈，在同日的黃昏，在他倫敦的寓所內割腕自殺，被送到醫院時，情況仍未至不能挽回的地步，但出乎所有對他進行急救的醫生的意料之外，他的情況一直惡化下去，延至當夜十一時終於不治，這位以文章驚世的大作家，沒有為他的厭世留下隻字片言。

　　事後與事的醫生一致認為白殿戈的死因，不在於他自殺的傷勢，而在於他完全喪失了生存的意志和欲望。

　　白殿戈一向主張積極進取的哲學，絕無任何自殺的傾向，為何會發生這種事？

　　沒有人能明白。

　　※※※

　　白殿戈死後二十四小時內，另有三位名人自殺。

　　他們分別是日本的首席富豪宮本正、德國的物理學家翟化文、美國的眾議員──出色的政客哈拉。

　　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出色當行、頂尖兒的人物，極負盛名。

　　事發後，世界震駭莫名。

　　※※※

　　美麗的卓楚媛望著檯上的六份檔案，由左至右，依次是美雪姿、田克、白殿戈、宮本正、翟化文、哈拉。

　　是依他們自殺的先後排列。

　　現在是八月二十八日，他們自殺後一個月又二十一天。

　　這是紐約國際刑警美國分部的機密議事廳，除了身為特別行動組的卓楚媛外，另外還有四名男子，都是國際刑警的首腦人物。

　　坐在主席位置、臉相威嚴的美國人馬卜，是國際刑警的總司令，最高統帥。

　　正對卓楚媛的是德國人金統，美洲區的區指揮官，身材健碩、意態豪雄。

　　金統旁邊的是法國紳士文西博士，文質彬彬，是精神學的專家。

　　坐在卓楚媛右邊的是特別行動組的主管威爾先生，也是她的直屬上司。

　　馬卜以主席身份，說了開場白後，便由卓楚媛發言。

　　卓楚媛整理一下思路，道：「這六個自殺案發生在不同的國家，表面看來，除了在時間上的吻合外，應該是一點關係也沒有。」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環顧眾人。

　　各人卻都是面無表情，不露半點消息，使她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緊緊迫壓著她。

　　卓楚媛繼續說：「我開始時，是應英國蘇格蘭警場之邀，調查諾貝爾得獎者白殿戈的自殺案，看看有否政治暗殺的成分，因為白殿戈一向鼓吹人權和反對國際上的恐怖主義。」

　　金統打斷她道：「卓主任，妳寫的報告我們已經看過，請盡量簡略一點。」此君的鷹勾鼻、明顯的深邃雙目精光閃閃，予人極難應付的感覺，是國際刑警中聲名顯赫的人物。

　　受到金統無禮的打斷，卓楚媛升起一股怒火。

　　國際刑警的最高負責人馬卜先生，以主席的身份發言道：「卓主任，請依照金先生的指示。」

　　這似乎像一個審判多於像一個會議。

　　威爾解圍道：「楚媛，這次會議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對事情達成一致的看法，以決定下一步的行動，而妳是第一個提出這六件個案是有關聯的人，所以大家都希望先聽妳的意見。」

　　卓楚媛深深地吸入一口氣，道：「這六件個案同時在四十八小時內發生，而且都是世界知名的人士，使我不得不下了一番工夫，透過各地的警方，取得有關的資料，加以比較。」

　　金統不客氣地道：「妳報告中最主要的論據，不外乎三點：就是時間上的吻合、知名度以及每一位自殺者死前都曾失蹤過一段短時間。我認為這些論點實在是太薄弱了。這六件個案的不同處，其實遠比相同處為多：首先，他們自殺的地點天南地北，絕沒有絲毫關係；其次，自殺的方式也大不相同，使人難以將他們連想在一起；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各地警方認為每一件個案均絕無可疑成分，他們每一個人都是純粹出於個人的自殺行動。所以我認為再深入調查此事，徒然浪費人力。」這金統老辣非常，不正面駁斥卓楚媛的說法，只以反證的手法來證明她的論點不成立。

　　卓楚媛從容道：「金統先生未曾對事情作深入了解，這樣想也是理所當然，因為實在很難想像任何人或團體會同時在不同的地方，進行這般勾當，怎麼能做到？為何要這樣做？有什麼目的？」

　　這番話凌厲非常，金統面色一變。

　　卓楚媛道：「疑點實在太多了。首先……」

　　說到這裡，眼尾掃了金統一下，惹得金統悶哼一聲，座上各人知道她在模仿金統先前的語氣，都皺起了眉頭。

　　卓楚媛續道：「這六個人，每一位都恰好在事業的峰顛：田克自殺前兩個月，奪下了歐洲格林威治大賽的冠軍；白殿戈寫的小說在他死前十日賣出了第一百萬本；宮本正成功地收購了日本航空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完成了多年的夢想；德國的翟化文發表了他震驚學術界對宇宙一元場的研究理論；美雪姿蟬聯兩屆影后；政客哈拉被提名競選下一任總統。」

　　會議廳內死一般的寂靜，等待卓楚媛說出她的推論。

　　她淡淡說道：「所有這些事都發生在他們六人自殺的前三個月內，無論在性質上或時間上，巧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跟著加重語氣道：「我敢斷言，這絕非巧合，他們一定是被精心揀選出來。」

　　會議室的氣溫似乎忽地下降了幾度，令人有點不寒而慄。

　　是誰？

　　為什麼要揀他們出來？

　　卓楚媛強調道：「他們沒有一個人有自殺的理由，也沒有誰顯示出自殺的傾向，所以事情絕非表面上那般簡單。」

　　金統默然冷笑，表示絕不同意。

　　威爾雖默不作聲，不知怎的眼中竟有擔憂的神色，為什麼？

　　主席馬卜沉聲道：「那妳是不是說這六位世界知名的人士都是被謀殺的？」

　　卓楚媛道：「不！他們確實是自殺。」

　　眾人愕然。

　　卓楚媛解釋道：「他們每一個人死前，都曾神秘失蹤過一段時間，宮本正的家人、美雪姿的經紀人、哈拉的助手均曾報了警。再者，他們失蹤的怪誕之處，亦是非常類似。像宮本正，他開完會議後，走進洗手間，再也沒有出來；美雪姿拍外景時，居然在拍一個駕車遠去的鏡頭時，就此一去不返；哈拉更為離奇，進入了他的專用升降機後，從此蹤影全無。其他三人雖不知是否有如此離奇的遭遇，但經我仔細詢問他們周遭的人，死前那數日內的確沒有人曾見過他們，所以可以假定他們在那段時間內，也是失了蹤。他們再出現時，便自殺了，沒有人知道他們從哪裡冒出來？曾到過哪裡？單是這點，便值得我們作深入調查。」

　　金統挑戰地道：「事情確實是巧合了一點，但這世界上巧合的事何其多，連妳也承認他們是自殺的，我們還有什麼追查下去的理由？令人自殺並不足以構成罪名。何況妳現在仍是完全在憑空推想的階段，一點較具體的證據也沒有。」

　　卓楚媛狂壓怒火，這金統打從一開始起，便敵意甚濃，照理此人一向以英明偉略著稱，沒有理由像現下這般橫蠻無理，箇中原因耐人尋味。

　　卓楚媛沉聲道：「如果證據確鑿，這個會就可以省掉了。根據以上的推論，我敢大膽地說，這六人的失蹤，有一個令人難解的關聯，他們失蹤的那一段日子，必然遭遇了驚人的異事，種下了他們自殺的原因。」

　　這個推論合情合理，她很難想到他有何反對的理由。

　　而馬卜和她的上司威爾，都是明理之人，一定不讓金統胡來。

　　金統冷笑道：「看來他們也是遇上了上古的邪異生物：月魔了。」

　　卓楚媛愕然望去，剛好迎上了滿面嘲諷的金統。

　　與會各人均面無表情，威爾避開了她的眼光。

　　卓楚媛忽地明白了關鍵所在，明白了這個會議火藥味的來源。

　　三個多月前，她在凌渡宇的協助下，從被一種深埋地底的生物控制了靈智的以國特務紅狐手上，奪回了埃及的國寶「幻石」，其實那是該種邪惡生物「月魔」藉以吸取月能的媒介，意欲重返地面，統治世界（見《月魔》一書）。

　　對這整件事，卓楚媛寫了份非常詳盡的報告，在國際刑警的最高層傳閱。

　　眼前這幾位仁兄，包括看重自己的威爾在內，不問可知，都不相信「月魔」的存在，當那是一派胡言，自己在他們眼中，可能只是個失心瘋的人，所以他們才會以那態度對她。

　　卓楚媛心中泛起強烈的失望，一對人類不能接受新觀念的悲哀。

　　她想到凌渡宇的不凡，可惜這可恨又可愛的人，不知躲到了哪裡去了，她想盡辦法也尋他不著。

　　國際刑警的最高領導人馬卜的聲音似乎在遙不可及的遠方響起道：「卓主任，文西博士是我們『精神研究科』的主管，也是『超心理學』（Parapsychology）方面的權威，所以我特別請他來和妳談談。」

　　卓楚媛茫然抬頭，文西博士正有點不自然地向自己微笑。

　　超心理學是一門本世紀才興起的專門學問，脫胎於十九世紀盛極一時的「心靈學」，專事研究所有超常現象，有系統地探索現代科技無法作出圓滿解釋的生物現象，即所謂「特異功能」。

　　文西博士溫文一笑，道：「卓主任，我們人類對於自己，畢竟還是非常無知，很容易把精神上的異象，附會於鬼神身上……」

　　這文西博士溫文儒雅，予人好感，可惜現下他這樣說，正是直指卓楚媛盲目地把人的精神異象附會作月魔的存在，不啻火上加油，卓楚媛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來，冷然道：「這個會議並非是要討論月魔的存在與否，我只要你們告訴我，這件案子是否須要繼續追查下去？」

　　文西博士忙道：「卓主任，請聽我一言……」

　　威爾同時道：「楚媛……」

　　金統面有得色。

　　卓楚媛舉手阻止他們的發言，望向這次會議的主席馬卜，等待他說出答案。

　　馬卜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卓主任，妳是我們最優秀的人員，但是月魔一案對妳影響實在太大，我們一致地認為你應該休息一段時間。」

　　威爾接口道：「楚媛，我們私下談談好嗎？」

　　卓楚媛忿然道：「多謝你的好意，不過，需要心理治療的是你們，而不是我。」

　　話鋒一轉，續道：「月魔對我的影響太大了，起碼大過你們對我的影響，所以我決定繼續追查真相，但請記著，我這樣做，不是為了證明誰對誰錯，也不是為了國際刑警，而是為了人類的和平與幸福。」

　　跟著望向威爾道：「我先在這裡向你提出口頭上的辭呈，遲些再補上白紙黑字。其實我還有一些相當重要的資料，不過看來說不說也沒有分別了，不是嗎？」說完後筆直地離開會議廳。

　　看著她的背影，馬卜搖頭不語，威爾神情焦慮，文西博士嗒然若失，金統默然冷笑。

　　表情雖異，但每個人都在嘆息卓楚媛的失去常性，進入自我毀滅的道路。

第二章　神秘電光

　　卓楚媛抱著大包小包剛從百貨公司買回來的東西，推開寓所的大門，衝了進去。

　　客廳的電話不斷響叫。

　　卓楚媛一把將手上的東西拋在沙發上，拿起電話，叫道：「誰？」

　　話筒傳來一把沉厚的男音道：「媛！是我！凌渡宇。」

　　卓楚媛歡呼一聲，叫道：「天啊！你在哪裡？我足足找了你兩個多月……」

　　凌渡宇在電話線的另一端深沉一嘆，道：「確實發生了很多事，我還以為妳仍在北歐，打電話去，才知妳到了美國。」

　　卓楚媛一聽到凌渡宇的聲音，欣悅若狂，早將今天和馬卜等人開會的不如意事，忘個一乾二淨，喜道：「你現在在哪裡？我立即去見你。」

　　凌渡宇驚訝道：「妳不用工作嗎？我還以為妳忙得透不過氣來了。」

　　卓楚媛故作神秘地道：「本來是的，不過我已把我的老闆撤了職，還我自由，以後再也不用受人閒氣了。」

　　想起今天的事她便悲憤莫名，所以離開會議廳後，一口氣在紐約的時裝店買了五套衣服，又把頭髮剪短，氣才消了一點，此刻再聽到凌渡宇的聲音，一下子便把與她兩人無關的一切事拋於九天之外，只希望快些可以見到這個令她刻骨銘心的男子。

　　凌渡宇呆了呆，才道：「我目前身在南美……」

　　卓楚媛嬌聲道：「不用急，待我取筆來……啊！那是什麼！我什麼也看不到……」

　　凌渡宇在電話的另一端叫道：「媛！什麼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啊！」

　　那是卓楚媛最後的叫聲，一切重歸沉寂。

　　除了一種奇怪的「吱……」聲。

　　垂下的電話筒，不斷傳來凌渡宇微弱但撕心裂肺的呼叫。

　　※※※

　　卓楚媛失蹤後半個小時，接到當地警方的通知，馬卜、金統和威爾先後抵達現場。

　　十多位當地警方的專家，正仔細地進行搜查，印取指模等工作。

　　馬卜面色陰沉，向金統和威爾道：「這會否是卓主任不滿我們今早決定不再調查六位名人的自殺案，氣忿起來，一手自導自演的惡作劇？」

　　威爾急道：「不會！我最清楚她的為人。」

　　金統陰惻惻地道：「不！你只是清楚她以前的為人，不是現在的她。」

　　威爾氣得面孔通紅，金統言外之意，是指卓楚媛已因月魔一事失去常性。

　　金統毫不留情，步步進逼道：「否則為什麼那報警的人，不肯表露他的身份？」

　　威爾反駁道：「報警怕惹麻煩而不說出身份者大有人在，怎可以此作定論？」

　　金統默然冷笑道：「如果不是她自願失蹤，為何一點線索也沒有留下？」

　　威爾一時啞口無言，絕大多數的擄人案，都會留下一點痕跡，例如掙扎損毀的物件，尤其是要擄走像卓楚媛這樣受過嚴格訓練的人，幾乎是不可能像現在那樣。

　　馬卜斷然道：「無論如何，這件事我們絕不插手，留待紐約警方去處理。」

　　威爾面色大變，還要再說，馬卜截著他道：「不要再說了，事情便這樣決定。」

　　一股怒火燒上威爾的心頭，不！即使這世界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也要把卓楚媛找回來。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卓楚媛的性格，她絕不會幹這類無聊事，一定是出了事。

　　另一股寒意升上他的心頭，她是否也像那六位名人一樣，極可怕的事，已發生在她的身上？

　　她再出現時，是會否步上自殺之途？

　　※※※

　　卓楚媛逐漸回醒，那像是從一條黑漆漆的通道，走了出來。

　　一時之間，她茫然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但她畢竟不是一般女流，而是國際刑警中出類拔萃的人物，立即記起了昏迷前的事情：她正在紐約的寓所和凌渡宇通電話，忽然屋內出現了一道強光，令她什麼也看不到，就像天上劃破夜空的閃電，驀地駕臨屋內，跟著是無以名之的奇怪感覺，勉強要形容的話，就像是整個人分解開來，變成一粒粒的分子，再化成一束束的光線，身體的物質化整為零，她已感覺不到自己身體的存在，剎那間溶入了強光裡，驚人的痛楚，使她昏迷過去。

　　那也是她最後的感覺。她現在已完全清醒。

　　嚴格的訓練，使她並不立即張開雙眼，反而留神去聽，一種奇怪的聲音立時傳入耳內。

　　是人的呼吸。

　　她猛地張開雙目，一個詭異的情景，出現眼前。

　　在昏暗的光線下，她躺在一張地毯上，十多雙人的眼睛，高高在上地向她俯視，閃爍著瘋狂的火熱。

　　這些人全身都裹在寬大垂地的黑袍裡，連面孔也遮起來，只露出野獸般的眼睛，但卓楚媛肯定那是人類的眼睛。

　　頭罩的頂端，繡了一道白色的電光，就像那劃破夜空的閃電。

　　這些人一言不發，圍成一個大圈，卓楚媛就躺在圓周的中心。

　　卓楚媛呻吟一下，這時才發覺全無束縛，可以自由活動，不禁喜出望外，嬌叱一聲，整個人彈了起來。

　　她一跳起身來，立知有點不對頭，因為四週的黑袍人立時一齊狂笑起來，有若惡夢中的可怖情景。

　　卓楚媛沒有思索的時間，右腳全力踢出，目標是一個最接近的黑袍人。

　　腳才踢出一半，驚人的事情發生了。

　　她又看到那道電光。

　　什麼也看不到。

　　一道懾人心神的閃電，忽爾充斥在她身處的空間，天地盡是強烈的電芒。

　　接著心跳力竭，全身力量消去。

　　卓楚媛虛弱地跌回地毯上，在昏過去前，心中狂叫：凌渡宇，她至愛的男人。

　　※※※

　　卓楚媛失蹤後兩天的早上。

　　冷汗從凌渡宇的額頭流下，超人的靈覺，使他在卓楚媛呼喚他名字的時間，和遠方某地卓楚媛的思感連結在一起。

　　一道眩人眼目的電光，劃破他心靈的夜空。

　　「上帝之媒」的經驗，使他自幼受密宗訓練的心靈，超感官的靈覺，更為深遠遼闊（見《上帝之謎》一書）。

　　他強烈地感到卓楚媛的痛楚與無奈，心田猛地抽緊，超人的靈覺倏然消失。

　　一股眼見所愛的女人受難卻無能為力的感覺，使他痛苦大叫。

　　纖纖玉手溫柔地搭上他的肩膊，輕軟的女聲問道：「先生，你怎樣了？」

　　凌渡宇張開一對虎目，接觸到空姐焦慮的眸子。

　　前面座位的乘客都回過頭來看他，他的大叫令人震駭。

　　凌渡宇呆了兩三秒，才不好意思答道：「噢！我睡著了，做了個惡夢，對不起！」

　　空姐走開後，凌渡宇的心神又回到卓楚媛身上。

　　他雖然報了警，卻不肯表露自己的身份，一方面是因他從不信任警方的能力，但更重要的是：他的第六感毫不含糊地告訴他，極可怖的事，已發生在卓楚媛的身上，那並不能依照一般的方式去處理。

　　最令他震驚的地方，並非事情的離奇，更困難的情形也不能使他氣餒，他最震駭的是：當他和卓楚媛的靈覺連在一起時，看到那驚人的電光，但卻感覺不到任何生命。

　　那即是說：那道電光，非是任何生物弄出來的東西。

　　那究竟是什麼？

　　報警後，他透過自己身為其中一員的「抗暴聯盟」在紐約的聯絡人，找到了卓楚媛的上司威爾，後者出奇地合作，使他清楚事情的始末，他現在就是在前往紐約的途中。

　　※※※

　　飛機飛臨紐約上空，開始降落的程序。

　　威爾有點緊張地望著走出來的旅客，等待心目中的人。

　　一個身材健碩、容顏俊發的中國人，大步走了出來，威爾連忙迎了上去。

　　威爾一邊伸手和他相握，一邊道：「凌先生，幸會幸會。」

　　他特別注意到這位以精神力量著稱、不斷創造奇蹟的中國人，眼神特別銳利懾人，有一種透視人心的異力。

　　凌渡宇淡淡笑道：「威爾先生，說老實話，我並不想和你『幸會』。」

　　威爾神情一黯道：「楚媛出了事，我也很難過，她是我最好的助手和朋友，我很後悔當日在會議上沒有支持她。」

　　兩人邊走邊說，來到了機場側的停車場，坐進了威爾的大房車內。

　　大房車在街道上疾馳。

　　凌渡宇道：「有沒有人知道我到紐約來？」

　　威爾道：「除了我之外，沒有人知道你的行蹤。」

　　凌渡宇滿意地點了點頭，道：「很好，這是非常重要的，那天我在電話中『聽』到楚媛發生了意外，立即報警時，用的也是假名。現在我的身份是一名專為報刊寫旅遊專欄的記者，貨真價實，童叟無欺。」

　　凌渡宇的「抗暴聯盟」神通廣大，弄個假身份給他，可說輕而易舉。

　　威爾忍不住問道：「我了解保持神秘，可收奇兵之效。但我不明白為什麼你要我連國際刑警也瞞了過去？」

　　凌渡宇微微一笑道：「假如可以的話，我很想連你也瞞過去，但那是不可能的，我需要你的幫助。至於原因，待我把事情辦妥後，才告訴你吧。」

　　威爾把房車停在街角，道：「楚媛出事的地點，就是對街那所大廈，這是曼哈頓的高尚住宅，保安相當不錯，楚媛失蹤那日的該段時間內，看門的守衛發誓說沒看到陌生人進入大廈內，也看不到任何人離開，而事後我們國際刑警曾派專人仔細調查屋內外各處，一點異常的線索也找不到，使我們一籌莫展。」

　　頓了一頓又問道：「你是否仍要察看現場？」

　　凌渡宇肯定地道：「當然要！」

　　威爾神色有點不自然地道：「你是否在懷疑我們的能力？」

　　凌渡宇笑而不答，推門而出道：「我們上去吧，不是要爭取時間嗎？」

　　卓楚媛的住所，是該三十層高大廈的二十八樓，這時門前有一位警察在把守。

　　進入屋內後，凌渡宇很仔細地察看每一個地方，連電線、電掣、電器和屋外的電錶也不放過，好一會才道：「我發現了一點奇怪的地方，卻沒聽你提到。」他們曾通了多次電話，商量營救卓楚媛的方法。

　　威爾愕然，他也是這方面的專家，而凌渡宇居然可以在他們毫無發現後，一下子找出線索來？

　　凌渡宇並沒有留意威爾的尷尬，直言道：「你看！屋內所有塑膠的製成品，都有輕微的變形。」

　　他順手拿起了一個塑膠水杯，威爾定睛一看，水杯的下圍不自然地漲大了少許，不留心確實是很難察覺。

　　他的視線跟著凌渡宇的指引，發覺屋內的電線也有同樣的現象，有種膨脹後的鬆軟感，因為極其輕微，所以他們早先的調查人員都看漏眼了。

　　這代表了什麼？

　　屋內怎會有能令塑膠變形的高熱？

　　凌渡宇又把一個插頭從電掣裡拔出來，電插的黃銅呈灰黑色，那是電力負荷過重的徵象。

　　凌渡宇道：「當日楚媛掛斷電話時，我仍可以聽到屋內的聲音，當時有一種奇怪的『吱吱』聲；我事後回想起來，那像極了高壓電流的聲響，現下證明我的猜想很有道理。」

　　跟著皺起了眉頭道：「但為什麼會這樣？」

　　屋內好端端的為什麼會出現高壓電流？

　　「啊！」

　　威爾叫了出來，神情怪異。

　　凌渡宇訝然望向他。

　　威爾幾乎是叫著道：「楚媛失蹤的同時，整幢大廈發生了一次停電，據大廈的管理人說，那是因為大廈總掣房內的水器掣無端跳掣，截斷了大廈的電流。管理人還說，以往只有在被強烈的雷電掣中大廈的避雷針，電流未能即時完全疏導進地表內，產生漏電的情形，才會發生這樣的停電。當時因為很難把這件事和楚媛的失蹤聯想在一起，所以對此並無深究。」

　　凌渡宇喃喃道：「為什麼會這樣？」

　　事情愈來愈離奇，威爾一顆頭登時大了好幾倍。

　　凌渡宇轉過頭來道：「我要楚媛寫的那份有關六位名人自殺的報告和那天會議的錄音……」

　　威爾面有難色，猶豫道：「報告倒沒有問題，那份錄音卻是機密的會議記錄……」

　　凌渡宇截斷地道：「威爾先生，楚媛的失蹤，百分之九十九是和名人自殺案有關，可知事情的離奇，已完全超乎我們想像之外，楚媛的處境危險萬分，你再要依呆板的常規辦事，還不如回家養老。」

　　威爾想起了馬卜和金統的嘴臉，毅然道：「好！我依你。」其實自第一次凌渡宇和他通電話時，他就已下了決心，要和凌渡宇通力合作，把卓楚媛找回來。

　　※※※

　　卓楚媛又再醒過來，那是一個很大的房間，光線非常強烈，使她感到很不舒服，兼且她坐在一張冰冷的鋼椅上，手腳都給鋼鏈鎖著，更是難受。

　　光源從後方射來，把她巨大的影子投射在前面有一道金屬門的牆壁上，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神秘。

　　房間百多尺見方，除了那道金屬門外，空洞無物。

　　左右兩旁的牆上，安裝了兩面足足有八方尺大的電視螢幕，不知有何用途？

　　這樣大的螢幕，給人一種超時代的感覺。

　　卓楚媛難受得要叫出來時，兩旁的螢幕亮了起來。

　　※※※

　　威爾當日黃昏在一所餐廳再見到凌渡宇時，凌渡宇坐在餐廳的一個角落，他已把威爾早上交給他的錄音帶聽過三次。

　　威爾開門見山道：「怎麼樣？」

　　凌渡宇的眼神很奇怪，好像能直望進他的心靈內。

　　凌渡宇道：「這會議的記錄，除了開會的四個人外，會否有第五人知道？」

　　威爾毫不猶豫答道：「不會！這是機密會議，絕沒有其他人知道。」

　　凌渡宇話鋒一轉道：「你是楚媛的上司，參加會議，理所當然，馬卜身為國際刑警的最高統帥，亦是當然的參加者。但這件事為何又和金統那混帳以及那勞什子的文西博士有關？」

　　威爾聽到冠於金統和文西的形容詞，不禁啞然失笑，知道凌渡宇為卓楚媛抱打不平，看來他聽完會議錄音後，對與會各人均無好感，因為連自己在內，都不站在卓楚媛那一邊，想到這裡，心中升起一絲內疚，這並非表示他已相信了月魔的存在，而是他在悔恨自己因月魔一事，以致影響了對另一案件的判斷。

　　威爾答道：「楚媛那份對月魔的報告，在我們這方面引起了很大的震動，文西是這方面的專家，所以馬卜要他為整件事作出評估。」

　　凌渡宇淡淡笑道：「這些所謂專家，除了空談理論外，還懂些什麼？」

　　文西的結論，不問可知是全盤否定了月魔的存在，導致眾人懷疑卓楚媛的能力，那即是說，由一開始，馬卜、威爾等人早把卓楚媛當作一個迷信玄邪的瘋子看待。

　　威爾尷尬一笑，避過對方的責難，道：「反而金統沒有一定來開會的必要，但他堅持他是美洲區的負責人，有權參加這個會議。」

　　頓了一頓續道：「金統其實一直想取代我這個特別行動組總指揮的位置，這職位的職權不受地區限制，對金統來說最是多采多姿的，所以一向虎視眈眈。楚媛月魔的報告一出，他立即大力抨擊，你知道……楚媛一向是我最得力的手下……」

　　凌渡宇道：「好了，假設真是這樣，楚媛的失蹤，就一定與你們四人其中之一有關。」

　　威爾駭然大震，雖然他也想過這個可能性，可是當凌渡宇說出來時、他仍禁不住吃了一驚。

　　威爾道：「我們四個人，全知道國際刑警決定不對名人自殺一事作進一步調查，所以即使楚媛表示不肯放棄，一個人能起多大作用？為何要擄去楚媛，以致打草驚蛇？」

　　凌渡宇沉吟片刻，道：「楚媛在會議結束前，曾說過『我還有些重要的資料，不過說不說出來也沒有分別』，問題可能出在這裡，她一定得到關鍵性的線索，某一方面不得不對付她，所以當與會的其中一人，知道她不肯放棄調查時，便立即對她採取行動。」

　　威爾在國際刑警中具有多年經驗，思想細密，提出了一個問題道：「照理說，假若有人要在神不知鬼不覺下擄走楚媛，則絕不須揀她和朋友通話的時間下手，這又為了什麼？」

　　凌渡宇蹙起雙眉，也感大惑不解。

　　就在這刻，一種危險的感覺湧上心頭，每逢有危險臨近時，他超人的感官便會產生感應。

　　這種感覺屢屢助他死裡逃生。

　　他銳利的眼光向餐廳四處搜索，這是晚餐時間，餐廳內坐滿了客人，卻沒有異樣的情形。

　　威爾奇怪地望著他，顯然不明白他為何神情如此古怪。

　　凌渡宇的眼光掃向掩著的大門，一切看來都是安靜和平。

　　威爾忍不住問道：「什麼……」

　　威爾話還未完，凌渡宇右眼角的餘光忽感有異，他已來不及回答威爾，也來不及轉身，一把便將餐檯反轉向左側，同時豹子般竄伏往翻側的餐檯後，左腳閃電伸出，把威爾的椅子勾跌。

　　威爾猝不及防，葫蘆般滾倒地上。

　　檯面上的杯碟一古腦兒跌往地上，產生混亂之極的破碎聲。

　　餐廳內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集中在他們這一角。

　　同一時間，輕機槍的可怕聲音在右側響起，敵人從後門進入餐廳內。

　　餐廳內尖叫四起，檯倒杯碎的吵聲，此起彼落。

　　威爾這時才明白凌渡宇在做什麼，正要拔出配槍，左肩已被擊中，子彈的衝擊力，把他整個人帶得向後跌去，砰一聲背部撞在身後的牆上，威爾心中大叫：我命休矣！

　　凌渡宇早拔槍在手，一見威爾形勢危殆，顧不得反擊，把圓檯像車輪般轉動，將威爾掩護在檯後。

　　機槍向他們瘋狂亂掃，猶幸餐檯是以厚達四寸的堅硬柚木造成，目下雖然給子彈射得木屑四濺，一時還不能穿透，但形勢危險萬分。

　　凌渡宇臨危不亂，左手拿著一張翻倒了的椅腳，運力一揮，椅子像炮彈般凌空向敵人投射過去，同一時間，他閃了半邊身往檯面外，手中槍嘴火光連閃，其中一個敵人被他命中額頭，向後仰跌，另一人手部中槍，踉蹌退後。

　　凌渡宇反擊見功，連忙縮回檯面後，子彈隨即呼嘯而來，但火力明顯減弱。

　　事起突然，到現時為止，仍然弄不清楚敵方有多少人。

　　槍聲驀然靜止，只餘下空中濃烈的火藥味和傷者痛苦的呻吟聲。

　　凌渡宇望往檯面外，入目的是個戰後的災場，受傷或未受傷的人躺滿一地，鮮血濺上牆壁，怵目驚心，餐廳內看不到一件完整的物件。

　　敵人已經退走。

　　威爾面色蒼白，但神情鎮定，道：「不要理我，我的傷並不足以致命，警方會照顧我，快些去把楚媛救出來！」

　　凌渡宇欲語無言，敵人的凶殘，出乎他想像之外，居然在這等公眾地方行凶濫殺，心中升起一股怒火。

　　警車的號叫在遠方響起，威爾急道：「還不快走！」

　　他明白威爾的意思，一個很大的陰謀正在進行中，甚至連國際刑警中也有內奸，當初他一和威爾接觸上，行動便在敵人的監視中，才有這次的遇襲，所以他一定要保持行蹤的神秘。

　　由現在開始，他要孤軍作戰了。

第三章　孤軍作戰

　　次日，早上十時。

　　凌渡宇移正架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右手輕撥染得花白的頭髮，大步走進三十八樓國際刑警的總部去。

　　這時的他從外表來看，是位五十來歲、有成就和地位的日本紳士。

　　他走到接待處，先來個九十度的鞠躬，很有禮貌地向坐在接待處後的小姐，以帶有濃重日語口音的英語道：「我的名字叫木之助，昨天和威爾先生約好的。」跟著遞上一張名片，那本是屬於一個日本朋友的。

　　接待處後是一道電閘，閘後的兩個門警正小心地從閘後向他審視。

　　那金髮小姐呆了一呆，道：「威爾先生昨天……噢！他今天有事，沒有上班，你可否留下姓名和電話？」

　　凌渡宇心想：「威爾躺在醫院，當然不能來上班。」連忙裝起一副為難的樣子，道：「怎麼會這樣？」

　　裝模作樣想了一會，才道：「我今晚要離開紐約，但我又答應要交點東西給他，這樣吧，我可否和他的秘書說幾句話，或者見另一位先生。」

　　金髮小姐猶豫了片刻，按著通話器和他通傳後，微笑道：「請等一等，艾蒂小姐立即出來。」順手遞給他一個印有「訪客」的牌子讓他掛上。

　　不一會，電閘大開，一位年約三十餘歲、體態動人的女子走了出來，溫和地道：「木之助先生，請隨我來。」

　　一邊走，一邊和凌渡宇握手道：「我叫艾蒂，是威爾先生的秘書。」

　　凌渡宇道：「幸會幸會！」

　　艾蒂道：「木之助先生，威爾先生有急事出外公幹，這幾天恐怕都不會回來，有什麼事我可以幫你忙？」

　　兩人邊說邊行，經過一條長廊，兩旁都是辦公室和忙碌工作的人。

　　艾蒂推開了其中一個辦公室的門，自然是威爾工作的地方。

　　凌渡宇並不進去，站在門邊道：「那真是不巧！請問卓楚媛小姐的辦公室在哪裡？」

　　艾蒂的目光條件反射地望向右邊，才答道：「噢！她也不在。」

　　凌渡宇目的已達，把一個密封的公文袋交給她道：「請妳把這文件交給威爾先生，謝謝妳！我可以自己走出去。」說完道別而去。

　　他大步往來時路走去，當艾蒂關門的聲音從背後傳來，他才轉過身來，往剛才艾蒂望向卓楚媛辦公室的方向走去。

　　途中遇到兩個人，一來因他掛了個「訪客」的牌字，二來這些人自己也忙個不停，都沒有理會他。

　　凌渡宇經過威爾的辦公室，來到一扇緊閉的門前，門上有一個名牌，寫上了卓楚媛的名字。

　　凌渡宇輕扭門把，發覺被鎖上了。

　　那只是個很普通的鎖。

　　這當然難不倒他這個開鎖的專家。

　　覷準左右無人，他從袋中取出兩支細長的鐵線，才四五秒的時間，便把門弄開，閃了進去。

　　房內除了工作的書桌外，只有一個電腦、一個放滿書的書架和幾張椅子。

　　窗簾緊閉，外面的陽光只能透入少許，室內陰暗昏沉。

　　伊人不知何處，凌渡宇黯然神傷。

　　凌渡宇提醒自己，這並非感傷的時刻，連忙收攝心神，從書桌起，開始搜索。

　　卓楚媛是個著重記錄的人，一定有資料留下來。

　　時間無多，只要艾蒂和接待處的金髮女郎碰面，便會知道他還未離去，所以他一定要在那發生之前，完成任務。

　　櫃內全是些無關重要的資料，其中一張紙，畫了凌渡宇的肖像，倒有八分酷似，想不到她有如此高的繪畫天分。

　　旁邊寫滿他的名字，正是伊人對他深切想念的鐵證，以凌渡宇這樣堅強的人，也不禁心中一酸。

　　凌渡宇放棄書桌，改向電腦入手。

　　按動開關後，電腦螢幕上亮起文字，在陰暗的光線下分外刺目。

　　凌渡宇估計卓楚媛的工作均須保密，所以一定有保安系統，例如要鍵入密碼，才可以閱讀其中的檔案，不過以他在這方面的才能，破解密碼應不需費太多工夫。

　　電腦完成了檢視程序，忽地響起了一聲尖叫，一行字打了出來：「硬碟損毀，不能閱讀。」

　　凌渡宇呆了片刻，為什麼會是這樣？

　　是否有人捷足先登，早一步毀了電腦內儲存資料的硬碟？

　　由一開始，他每一著均落在下風。

　　這是非常可怕的對手。

　　正在這時，門鎖傳來響聲。

　　聲音雖小，這時卻不啻是驚心動魄的震天雷鳴。

　　他在第一時間內關了電腦，退入了書架旁的暗影裡。

　　這時室內光線昏暗還好一點，但一待闖入者亮了電燈，他便無所遁形了。

　　可是他沒有選擇的餘地了！

　　門被推了開來，旋又關上。

　　一個瘦高的金髮男子閃了進來，神態有點鬼祟。

　　那人居然不開燈，筆直地走到電腦前，按動了開關，他似乎完全想不到房內另有他人的存在，只是專心一志地盯著螢幕上跳動的字。

　　和凌渡宇剛才的遭遇一樣，在尖響後，螢幕上打出「硬碟損毀，不能閱讀」的字樣。

　　那男子全身一震，自言自語道：「怎會這樣？誰幹的？」同時緩緩轉過身來，才轉到一半，動作凝住，活像電影中的凝鏡。

　　光線雖暗，他仍未致看不見背後的凌渡宇和他手上緊握的裝上了滅音器的手槍。

　　凌渡宇溫和地道：「你是誰？來這裡幹什麼？」他肯定這人不是損毀電腦的人，所以態度客氣得多。

　　男子神情出奇地鎮定，反問道：「這些問題應該由我問你才對。」

　　凌渡宇哂道：「一個賊難道比另一個賊有特權嗎？」

　　那人也頗有幽默感，苦笑道：「拿槍的賊，當然比沒拿槍的賊有特權。」

　　對答了幾句，凌渡宇已認出了他是誰，因為他早透過多次翻聽錄音帶，熟習了他的聲音。

　　凌渡宇瀟灑一笑，跟著把槍收起道：「這樣兩個賊也公平了！不是嗎？文西博士。」

　　文西博士見他收起了槍，又叫出他的名字，驚異得不知如何反應，忽地恍然大悟道：「噢！你就是昨天黃昏威爾遇襲時和他在一起的中國人：凌渡宇先生。威爾雖然死也不肯透露你的名字，但我們已猜到是你，他們正在全力找你。」

　　凌渡宇眉頭一皺，這回真是前有虎，後有狼。

　　幸好他從不畏難，話鋒一轉道：「幸會幸會！找個地方喝杯咖啡，如何？」

　　文西博士對這神通廣大的中國人大生好感，笑道：「凌先生是客人，由我作東吧！」一邊說，一邊向房門走去，貼著門靜立了一會，肯定外面的走廊無人，才推門走出去。

　　凌渡宇緊跟而出。

　　兩人步向出口，來到接待處，凌渡宇交還那印有「訪客」的名牌，正要和文西走出大門外，乘搭升降機往地下室時，一個身形雄偉、骨骼粗壯、兩眼光芒迫射的大漢從打開的升降機門走了出來，向文西打過招呼後，眼光轉到凌渡宇身上，面容掠過一絲訝異和警覺。

　　凌、文兩人和他擦身而過，進入升降機內，那大漢回頭叫道：「文西！」

　　文西面色微變，一手按著升降機的自動門，不讓它關上，卻不回頭，只道：「金統先生，什麼事？」

　　凌渡宇暗讚一聲，文西不轉頭過去，是怕金統看到他神色有異，故意叫金統的名字，是要他準備應變。

　　金統反對卓楚媛最力，今次狹路相逢，凌渡宇現在又是他們全力找尋的人，凌、文兩人已打定輸數。

　　金統利如鷹隼的銳眼，在凌渡宇身上盤旋片刻，忽又改變了主意，道：「待你回來再說吧。」

　　文、凌兩人大為意外，文西鬆了一口氣，放開按著自動門的手，讓它關上，別過頭來，看到凌渡宇仍是神情凝重，奇道：「他沒看出破綻，你還擔心什麼？」

　　凌渡宇搖頭道：「不！他已知道我是誰。」

　　文西道：「那他為什麼放過你？」

　　凌渡宇苦笑道：「就是因為不知道，我才擔心。」

　　※※※

　　兩人走到街上，進入了忙碌的人潮裡。

　　文西輕鬆地道：「附近有間很好的咖啡坊……噢！有什麼問題？」

　　凌渡宇神色出奇地凝重，沉聲道：「我們給人盯著。」

　　即使一般人，給人在暗處盯著時，也有異樣的感覺，這是因為眼光亦是一種能量。

　　凌渡宇自幼鍛鍊心靈，在這方面的靈敏度，又百倍於常人，所以一受人監視，立生感應。

　　文西大感興趣，他的博士學位，便是專研究這類精神異力，眼下有這個活生生的例子，怎不教他興奮？

　　凌渡宇低喝道：「隨我來！」

　　腳步突然加快，走進了一所百貨公司內，又由側門穿了出來，跟著走下地鐵，跳上電車，一連轉了幾個站，一出地鐵，立即閃入了橫街，左穿右插，忽快忽慢，有時甚至往來路走回去，把文西帶得不辨東西，同時又大惑不解，因為凌渡宇神色不妙，顯然仍未擺脫跟蹤者。

　　凌渡宇直到走入了一間戲院內，坐了下來，呆了片刻，才輕鬆了一點。

　　偌大的戲院，只有十多人散佈各處，螢幕上正上映著查理士布朗臣主演的戲。

　　凌渡宇默然無語，還是文西先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凌渡宇道：「我以往總認為，沒有人能跟蹤我而不被我發覺，但我再不敢這樣想了，直到進入這裡前，我們一直被人跟著，但無論我用什麼方法，都找不到跟蹤我們的人，也不知道對方跟蹤我們的方法。」不能知彼，這仗如何能打。

　　文西囁嚅道：「這次會否是你的第六感失靈了？」

　　凌渡宇笑道：「朋友！我也希望是這樣，可惜我知道不是。」

　　文西雖然有個超心理學的博士學位，但在實際上卻幫不了忙。

　　不過現在總算將跟蹤者擺脫了。

　　凌渡宇甩甩頭，像這樣便可把敵人甩掉，又嘆了一口氣，才道：「好了！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做賊？」

　　文西不禁莞爾，這人即使在最失意的時刻，仍能從容自若，令人佩服，隨即嘆道：「說出來你或者不相信，我從一開始，便對名人自殺一事，感到懷疑……這六個人，包括了各式人等，很像……」

　　打了一個寒噤，道：「一個『人』的實驗。」

　　凌渡宇並不肯放過他，追問道：「那為什麼會議時你又不站在楚媛那一邊？」

　　文西苦笑道：「馬卜在要我出席時，聲明只准我就卓主任所寫的月魔報告發言，其他就與我無關了，他是老闆，你說我能說什麼？」

　　凌渡宇詛咒連聲，又皺起了眉頭，顯然有新的煩惱。

　　文西續道：「當我知道威爾受傷，我再也忍不住……記起卓主任說過她仍有資料未說出來，於是……」

　　凌渡宇插入道：「現在有兩個人嫌疑最大，就是馬卜和金統，其中又以金統最使人懷疑。我們就從他入手。」

　　跟著站起身道：「先離開這裡。」

　　文西跟在他背後道：「去哪裡？」

　　凌渡宇停下腳步，面上泛起詭異的笑容，回頭道：「解鈴還須繫鈴人，讓我們直接去問金統。」

　　文西跳起來，叫道：「什麼？」

　　凌渡宇若無其事地道：「你難道不知我的一項技能嗎？」

　　文西這時還未醒覺，疑惑地道：「什麼技能？」

　　這樣說時，不自覺地望向凌渡宇，後者雙目射出一種奇異的光芒。

　　文西一陣眩迷，想移開眼睛也辦不到。

　　凌渡宇眼內奇光消去，文西如夢初醒道：「是催眠術！」他本人也曾學過催眠術，只不過道行和有強大精神力量的凌渡宇相去千里。

　　凌渡宇繼續前行，很快兩人便走出戲院，來到戲院的大廳。

　　大廳外就是大街。

　　兩人一齊停步，愕然望向對方，當看到對方遽變的神色，醒覺到大家都看到同樣的東西時，才肯相信眼前所見的並非幻象。

　　一個人也沒有。

　　先前熙來攘往、車水馬龍的紐約最繁盛的大街，現在一個人也沒有。

　　大廳售票的窗內，空無一人。

　　又或他們撞進了另一個時空去？

　　或是空襲時，所有人一齊避進了地下的防空洞？

　　四周靜悄悄的，絕無半點生機。

　　難道紐約已變成了死城？

　　天上艷陽高掛，風和日麗，美好依然。

　　只是沒有了人。

　　文西開始全身抖震。

　　凌渡宇亦面色煞白，不過眼神仍然堅定。

　　奇異的事發生了。

　　尖嘯響起。

　　「吱……」

　　正是那天卓楚媛失蹤前，凌渡宇透過電話聽到的奇怪聲音。

　　兩人駭然四顧。

　　大堂內的吊燈，街上的路燈，劈劈拍拍，閃爍著青白的電光，美麗得眩人眼目，又極盡鬼幻之能事。

　　空氣中充溢著高壓的電流，但他兩人卻絲毫無損。

　　莫名的恐懼，狂湧心頭。

　　兩人各自像孤懸世外的荒島，誰也幫不了誰。

　　或是被驅進刑場的殉道者，無助和孤獨地任人宰割。

　　對凌渡宇來說，每在危險出現前，他總有預感，但這次卻一丁點感覺也沒有。

　　文西狂叫，死命按著雙耳，顯然抵受不住那尖嘯，掙扎在崩潰的邊緣。

　　空氣中激射著無以名之的能量，肉眼雖看不到，可是耳膜、毛細管、血液、甚至每一條神經線，無不受到這種能量的迫壓。

　　他們寸步難移，全身酸麻，血液凝固。

　　更驚人的事發生了。

　　前一刻還是陽光普照，下一刻所有光明完全消失。

　　世界驀地陷入絕對的漆黑裡。

　　一道強烈的電光，劃過黑不見指的黑暗空間。

　　就像在最深的黑夜裡，閃電忽地裂破天空。

　　凌渡宇眼前發白，什麼也看不見。

　　電光在四周閃滅不定。

　　他並不是第一次看到這電光，那天在飛機上，接收到卓楚媛遙遠的呼喚，兩人的心靈連結起來時，他已曾看過這道駭人的閃電。

　　現在終於身歷其境，可惜依然是束手無策。

　　他看不到任何東西、聽不到任何聲息、嗅不到任何氣味、感覺不到任何寒暖。

　　像給封入真空管內，與外界完全斷絕了關係。

　　瘋狂的隔離和孤寂。

　　電能開始進入體內，進入每一個組成他身體物質的分子內。

　　凌渡宇有一個奇怪的直覺，這不知名的能量，正在對他進行分析和研究。

　　全身似欲分離。

　　時光停止了流動。

　　凌渡宇怪叫一聲，運集起全心靈的力量，向前飆去，一下子衝出了繞身疾走的電光，衝出了戲院的大堂，跌進了大街去。

　　一頭撞入了人堆裡。

　　所有感覺倒捲而回。

　　恍如隔世的人聲、汽車聲震天響起，是那樣溫暖親切。

　　他這時才發覺自己倒在長街的地上，渾身軟弱乏力。

　　周圍的行人都奇怪地望著他。

　　他轉頭回望戲院的大堂，正有幾個人在看宣傳的海報，售票處的售票員安然無恙。

　　兩個過路的青年一左一右把他攙扶起來，凌渡宇驚異萬分，甚至聽不到這些好心腸的幫忙者在說什麼。

　　一切如常，剛才的驚人怪事活似在另一時空進行，與這一刻完全無關，像從未發生過一樣，但是，他知道那的確發生過：文西博士已失蹤了！

　　像那六位名人和卓楚媛一樣，失蹤了。

　　凌渡宇不知自己怎能倖免於難，他這時的腦筋混亂之極，茫茫然站直了身體。

　　背後車號震天，吵雜不堪。

　　凌渡宇回頭望向馬路，只見熄了火的車排滿整條路，少說也有二十多輛。

　　在紐約的繁忙街道，擠塞可想而知。

　　沒有人明白熄火的原因，除了凌渡宇。

　　他知道這次也如卓楚媛失蹤時的停電一樣，所有汽車的電池都忽地枯竭了。

第四章　攜手合作

　　金統剛放下電話，辦公室的門被推開，面容肅穆的馬卜走了進來。

　　馬卜在他桌前的旋轉椅坐下，輕描淡寫地道：「你吩咐文西的秘書，文西一回來便告訴你，究竟有什麼事？」

　　金統神色不變，淡淡答道：「沒什麼！不過想和他談談卓楚媛和威爾的事。」

　　馬卜兩眼射出凌厲的光芒，沉聲道：「你認為卓楚媛和威爾這兩件案子，有關連嗎？」

　　金統遲疑半晌，才答道：「不！我依然認為兩者間沒有任何關係。」

　　馬卜放軟身體，挨在椅背上，徐徐舒出一口氣道：「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金統道：「威爾和卓楚媛的情形迥然不同，完全是一副黑社會仇殺的格局……那和他一起的中國人，照目擊者的形容，應是那凌渡宇，此人多年來從事政治顛覆活動，仇家遍佈全世界，均恨不得生啖其肉，遭人行刺，有何稀奇？威爾看來是不幸適逢其會，殃及池魚罷了！」

　　馬卜略作沉思，道：「這樣說不無道理，可恨威爾緘口不言，使我們著手無從，目前最要緊的事是找到那凌渡宇……」

　　跟著站起身來，兩手按著桌子，整個人傾前，加重語氣道：「我已通知了本地警方，全力把凌渡宇挖出來，我們現在尚不宜插手，知道嗎？」

　　金統默默點頭。

　　馬卜離去後不久，金統接到一個電話，立即外出。

　　※※※

　　他的福特旅行車離開大廈的停車場，駛進繁忙的大街，凌渡宇便駕著租來的機車，遠遠跟著他。

　　三時十五分，凌渡宇已等了他一個多小時。

　　金統行色匆匆，一路超車趕前，風馳電掣的向東面駛去。

　　凌渡宇全副行頭：密封的頭盔、輕便牛仔套裝，配上他健碩的體型，使人難以辨認他的廬山真面目。

　　金統的旅行車頂裝了個盛物的大鐵架，很容易辨認，所以雖然左轉右拐，凌渡宇仍能緊跟不失。

　　這時金統的福特轉進了一條橫街。

　　凌渡宇大感不妥，一來街道上的車輛顯著地減少，路旁積著一堆堆的垃圾，污穢不堪，而且路上站立、行走的都是清一色的黑人，一個白人也見不到。

　　這是其他人種望而卻步的哈林區，黑人聚居的地方。

　　凌渡宇夷然不懼，問題是這處不似外面繁盛的街道，金統可輕而易舉地察覺被人跟蹤，可是他還有其他選擇嗎？

　　凌渡宇硬著頭皮跟下去。

　　金統的福特在一間酒吧前停下，一個穿黑西裝、紅襯衫的高瘦黑人紳士從酒吧裡迎了出來，接了金統進去。

　　凌渡宇忙把機車泊在幾個街口外，頭盔也不除下，就那樣大步往酒吧走去。

　　目下唯有明刀明槍，和金統攤牌。

　　走不了幾步，迎面撞來一群奇裝異服、態度囂張的黑人青年。

　　他們均以不屑的眼光盯著凌渡宇，一派惹是生非的格局。

　　凌渡宇何等樣人，當然不把他們放在眼內，但正事要緊，不得不忍氣吞聲，順勢橫過馬路，避開他們。

　　惡少們一陣刺耳怪叫，夾雜著辱罵，充滿蔑視和欺壓的意味。

　　那輛機車一定凶多吉少，成為祭品，不過無暇斤斤計較了。

　　酒吧前聚集了十多個黑人男女，其中一名特別高大粗壯，外貌有如當今重量級拳王的禿頭黑漢，左手摟著野艷黑女的蠻腰，口中刁著雪茄，斜眼向凌渡宇喝道：「找你阿爸嗎？」

　　旁邊的黑人男女一齊尖叫狂笑起來，作浪興波。

　　凌渡宇慢條斯理地除下頭盔，兩眼射出凌厲的神光，罩定那光頭黑漢。

　　眾人這才看清楚他是中國人，一齊愕然。

　　凌渡宇微微一笑，正要推門入內。

　　近門處的高瘦黑人一手把門攔著，面上泛起嘲弄的神色。

　　黑人男女爆出震天狂笑，極為得意，引得路人停下來看熱鬧。

　　禿頭黑漢放開黑女，來到凌渡宇身側，嘿嘿笑道：「給我一百元，才放你這黃狗入內。」

　　眾人又是一陣怪叫。

　　街上其他黑人離得很遠，不敢走近，對酒吧前的黑人懷有很大的畏懼。

　　凌渡宇從容一笑，在口袋中取出幾張十元面額的鈔票，在眾人仍未看清楚時，閃電般塞入禿漢的上衣口袋內，跟著左手一托高瘦黑人攔門的手，他托的位置非常巧妙，剛好是對方的手肘的穴位，那黑人的手一麻，已給凌渡宇撥開。

　　對方高呼一聲，還來不及反應，凌渡宇側進推門，閃電般飆入酒吧內，動作流水行雲，瀟灑不凡。

　　酒吧內煙霧瀰漫，三百多方尺的空間充溢著大麻的氣味，擠了四五十個黑人男女。

　　門外的黑人黃蜂般跟了進來，封鎖了出口，充滿火藥味，戰雲密佈，一觸即發，凌渡宇激起這群橫行無忌的人的怒火。

　　酒吧內其他的人立時警覺，目光集中到凌渡宇身上。

　　他成為了眾矢之的。

　　凌渡宇冷哼一聲，來到酒吧前，酒吧後的黑女郎，低胸和緊身的衣褲使她惹火的身材更為突出，動魄驚心。

　　凌渡宇擠進圍在酒吧的黑人裡，若無其事道：「給我一杯啤酒。」

　　性感黑女郎笑盈盈地道：「先生！要酒沒有問題，不過你恐怕沒有命去喝。」

　　凌渡宇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她高聳的胸脯巡游，漫不經意地道：「那不用妳操心，妳只是負責賣酒的吧！」

　　黑女郎大訝，難道這人是個瘋子，死到臨頭也不知道，轉顏一笑道：「如果價錢對，賣身也可以！」

　　周圍的人爆起狂笑。

　　凌渡宇成為他們這個沉悶下午的助興節目。

　　那先前在門外首先撩事的禿漢可厭的聲音響起道：「跪下向我叩三個頭，叫聲阿爸，便賣酒給你，一千元一杯。」

　　四周的黑人更是興奮，胡亂叫嚷，要凌渡宇跪下來。

　　凌渡宇目光一掃，找不到金統，心中一嘆，轉身向那禿漢道：「我們來個腕力比賽，你勝了，我向你磕頭，兼送上一千大元，若你輸了，就回答我一個問題。」

　　酒吧內鴉雀無聲，想不到他如此奇鋒突出，又如此不自量力。

　　禿漢也不由一呆，看看自己的手臂，比凌渡宇至少粗了一倍，咽喉忽地沙沙作響，跟著是嘿嘿怪聲，好一會才爆出震天暴笑，前俯後仰，腰也直不起來，極盡輕蔑之能事。

　　酒吧內嘲弄的笑聲如雷轟起，好事者已騰出一張小圓檯，以作比賽的場地。

　　沒有人會相信，這中國人能勝過這孔武有力、體壯如牛、重二百多磅、身高六尺四寸、哈林區的著名悍將。

　　禿漢囂叫一聲，首先走向那空出的小圓檯，伸出巨靈之掌，把檯上所有東西一股腦兒撥落地上，發出混亂的破碎聲。

　　禿漢在一邊坐下，怪叫道：「小娘兒，過來陪大爺玩。」

　　跟著向其他人大叫道：「待我拗斷這黃狗的手，賺他一千元，這裡由我請客。」

　　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先前禿漢在門外摟著的美艷黑女，一手穿進凌渡宇臂彎內，挽著他往蓄勢以待的禿漢走去。

　　眾黑人男女唯恐天下不亂，裂開一條通道，讓凌渡宇通過，一邊舞手弄腳，為他禱告，向他膜拜，有些則弄出不堪入目的淫穢動作，相同的是他們都在看著一隻待屠的豬。

　　高聳的胸脯緊壓在肩臂處，自己活像上臺領獎的大明星，凌渡宇不禁啼笑皆非。

　　來到檯前，自有人為他拉開坐椅，讓他坐下。

　　酒吧內六十多人集中在圓檯四周，圍成一層層人做的圈子。

　　一連串破碎的聲音傳來，原來較遠的人躍上桌子觀戰，把檯上的東西弄得東倒西歪，又怪叫助興，場面熱鬧非常。

　　凌渡宇從容坐下。

　　禿漢目露凶光，恨不得把對方活生生吞下肚去。

　　擱在檯面的粗手，侮辱地做著各種下流的動作，弄得四周的男人為他的每一下動作喝采怪笑，女人則尖叫。

　　凌渡宇一時虎目精光凝然，利箭般刺入禿漢眼內，當他察覺到禿漢略一驚愕時，大感滿意，他要從意志、心理以至體力上，全面壓倒對方。

　　這是無法無天的一群。

　　兩手相握，緊緊鎖在一起。

　　運勁一握，禿漢面色微變。

　　他本想先來一個下馬威，把凌渡宇捏個痛不欲生，豈知凌渡宇的手勁恰好將他的力道抵消，那便像要踢開路旁的小石子，一踢下去，才知道小石子只是藏在土內大石的一角，難受可想而知。

　　有人尖叫道：「開始！」

　　禿漢無暇多想，喊了一聲，發力狂拗，一下子便把凌渡宇的手拗低至與檯面成四十五度角，使凌渡宇陷於明顯的劣勢。

　　旁觀者如醉如癡，口哨聲和尖叫混成一片，為禿漢看來無可避免的勝利打氣。

　　凌渡宇面容有若銅鑄，不露半點表情。

　　禿漢力道的狂猛，大出他意料之外，幾乎一下就把他扳倒，幸好他反攻及時，在失敗的邊緣站穩腳步。

　　禿漢獰笑起來，不斷發出野獸般的嚎叫，一分一分的把凌渡宇的手壓向檯面。

　　四周的人連連喝采，震天的打氣聲像潮水般湧向酒吧中心正在苦苦相爭的比賽者。

　　凌渡宇能支持這麼久，大大出乎他們意料之外，禿漢是這裡以孔武有力橫行的惡棍，從沒有人敢向他這樣公然挑戰。

　　凌渡宇緩緩調節呼吸，把注意力凝聚在肚臍丹田處的氣海，立時有一股熱流，由該處升起，直衝上手臂的經絡。

　　這是密宗的氣功。

　　四周驀然靜下。

　　與先前的吵雜判若雲泥。

　　原來凌渡宇忽然反攻，由四十五度回復至未開賽時的九十度角，更像兩人從未曾開始比賽一樣。

　　禿漢怒喝連連，力圖再度領先，汗珠不斷從他額上流下來。

　　眾人雖又為他打氣，但聲勢已大不如前。

　　凌渡宇大喝一聲，把酒吧內的其他聲音全部蓋過。

　　他一直默然不語，這一叫登時把眾人嚇了一跳，靜了下來。

　　凌渡宇的力道有如山洪暴發，一下把禿漢粗壯的手臂壓伏在桌面上。

　　中國人勝了。

　　酒吧內一絲聲息也沒有，連呼吸也停止下來，落針可聞。

　　禿漢輸了。

　　沒有人可以相信眼前這事實。

　　禿漢不住地大口喘氣，眼珠左右亂轉，凶光四射。

　　凌渡宇正要說話，背後勁風襲體。

　　他嘿然一笑，微一側身，避過了當頭揮下的斗大拳頭。

　　左手一個拋拳，由下而上，命中偷襲者的下陰要害，正是先前攔路的黑人。

　　那黑人發出驚人心魄的慘嘶，滾倒地上，爬也爬不起來。

　　四周叱叫連連，數名黑人大多搶前，準備群毆。

　　禿漢霍地站起身來，一個右勾拳痛擊凌渡宇的左額。

　　豈知凌渡宇的機變遠勝於他，他才站起，腳步未穩時，凌渡宇已一把將剛才作戰場用的小圓檯整張掀翻抽起，桌緣猛撞向他的胸口，禿漢受不住力，連人帶檯跌個四腳朝天。

　　累得身後的幾名男女倒撲地上，驚呼尖叫，場面混亂不堪。

　　這時左右各有一人撲至，凌渡宇躬身一退，恰好避過敵人的拳頭，乘勢來到兩人中間，他退後的速度快若閃電，當那兩人醒覺到凌渡宇進入了危險的攻擊位置時，凌渡宇的左右肘不分先後地重重捶下他兩人的肋骨去。

　　兩人打著轉跌開去。

　　凌渡宇豹子般向前飆，一個重拋拳痛擊另一衝來黑漢的下頷，二百磅的大漢，整個人給他抽離地面，一連壓碎了兩張椅子。

　　凌渡宇待要選擇下一個攻擊目標，腦後風生。

　　他眼角的餘光感到閃閃的刀光，急忙扭身側避，刀鋒劃過，凌渡宇乘對方陣勢未穩，衝向前一個膝撞，持刀者痛得跪了下來，正是那和他比腕力的禿漢。

　　一時間所有動手的黑漢人仰馬翻，倒滿一地，凌渡宇每一擊均命中他們的穴位要害，沒有人有能力自己爬起來。

　　其他人都被凌渡宇的雷霆身手所懾，遠遠退開。

　　反而凌渡宇若無其事，氣定神閒，像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向跪在他面前的禿漢道：「剛才進來的白人，到哪去了？」

　　禿漢抬起頭，苦著臉道：「我不能說！」他很坦白，並不以「不知道」來推搪。

　　凌渡宇正要施壓，聲音從酒吧後門那一端傳來道：「朋友，他是不敢說的，放了他吧！」語氣中自有一股威嚴和氣魄。

　　凌渡宇施施然回頭，發話者是剛才把金統迎入酒吧的黑人紳士。

　　金統面無表情，站在黑人紳士一旁。

　　黑人紳士道：「好！凌先生真才實學，膽識過人，我布津佩服。」

　　凌渡宇走到兩人身前，伸出手道：「布津先生，幸會幸會。」

　　布津對他頗為惺惺相惜，熱情地和他握手。

　　凌渡宇伸手向金統，後者面現冷笑，道：「這次找我，不是為了和我交朋友吧！」

　　凌渡宇哂道：「先禮後兵，怎樣？」

　　金統略一沉吟，道：「好！走著瞧！」這才伸手和凌渡宇相握。

　　凌渡宇望向布津，道：「我可否和金統單獨說上幾句？」

　　布津望向金統。

　　金統斷然道：「不必！我們現在去見一個人，凌先生一定很有興趣一同前往。」不理凌渡宇的反應，逕自走往酒吧的正門。

　　布津禮貌地向凌渡宇作了個相讓的姿勢。

　　凌渡宇別無選擇，跟在金統背後，走了出去，一點也不知道金統要去見什麼人。

　　酒吧內回復了秩序，適才受創倒地的黑人，已給扶起，像一群鬥敗了的公雞。

　　凌渡宇走過酒吧時，賣酒的艷女拚命向他大拋媚眼，看來不用錢也肯向他獻上肉體。

　　三人走出門外。

　　凌渡宇呼吸到外面清新的空氣，精神一振，心想管他虎穴龍潭，也要闖一闖，眼光轉到剛才泊機車的地方，果然不出所料，機車已不翼而飛。

　　布津和門外的幾個黑人說了幾句，走向凌渡宇道：「不用擔心，我保證機車會完璧歸還。」這才向金統的福特旅行車走去。

　　凌渡宇對布津刮目相看，此人一定在這裡非常吃得開，不知他和金統是什麼關係？

　　凌渡宇搖搖頭，坐進車尾去。

　　布津坐上司機位，負責駕駛。

　　行駛了十多分鐘，旅行車只是在哈林區內打轉，在橫街窄巷裡左轉右轉，凌渡宇這時才明白為什麼要改由布津駕車，只有他們這些生長在這黑人區的人，才可認得路。

　　旅行車在一堆垃圾旁停了下來。

　　三人走出汽車，立時有大漢迎過來道：「老闆，一切妥當，他在上面。」

　　大漢當先引路，領著三人走上一道窄樓梯，來到二樓的一間寓所外，另有兩名大漢守候在外，都是布津的手下。

　　布津略一點頭，有人連忙打開門。

　　布津和金統兩人先行，凌渡宇跟進，其他人都留在外面，門在凌渡宇身後關上。

　　內裡只是一間百來尺的房間，除了一張單人床外，堆滿了雜物，凌亂非常。

　　床上瑟縮地坐了一個形貌猥瑣的瘦弱男子，年紀介乎四十至五十歲之間，一見到布津，眼中露出恐懼的神情。

　　凌渡宇從這瘦弱的黑人轉到牆上，吸引他目光的是滿牆的大大小小海報，最大的一張，有位穿三點式泳裝的青春美麗女子，背景是一個海灘，細滑的肌膚綴滿水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如花俏臉掛了個與天上太陽爭輝的笑容，和室內混亂污穢的環境形成強烈對比，極不調和。

　　凌渡宇的眼光轉到其他的海報，原來都同是那一位美女，各式各樣的姿態，濃妝艷抹，清淡娥眉，均同樣可人，令人目不暇給。

　　凌渡宇心頭一震，忽地認出這美女是誰。

　　那是美雪姿，國際知名的首席艷星。

　　六位自殺名人的其中一位。

　　布津道：「史亞！告訴這兩位朋友，那天你看到什麼？」

　　史亞呆了一呆，不住搖頭，以細不可聞的聲音嗚咽道：「不！我什麼也不知道。」

　　布津一點也不動氣，溫和地道：「史亞，你怎麼可以隱瞞朋友，整個哈林區的人都曾聽你說美雪姿給魔鬼攝去了，究竟是什麼一回事？」

　　史亞低下頭，囁嚅道：「那天……那天……她死了！」

　　金統道：「史亞，我們需要你的幫助，難道你不想為美雪姿報仇嗎？」

　　史亞一邊飲泣，一邊搖頭道：「沒有用的！沒有人可以為她報仇，是魔鬼奪去了她。」

　　眾人面面相覷，偏又拿他沒辦法。

　　史亞忽地抬起頭來，滿佈淚痕的臉上現出堅決的神情，道：「那天我去看雪姿小姐拍戲……可以的話，我都去看她，即使只能遠遠的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面上露出回憶的表情，續道：「她在拍一個駕車的鏡頭，汽車向著我駛來，我很高興，我走出路中心，想要她給我簽一個名……哪知，天忽然黑下來，什麼也看不見，一道電光劃過，她……她就不見了……天再亮時，只剩下一輛空車，我很怕，走了回家，不久，就聽到她自殺的消息。」

　　金統道：「胡說！怎會有這種事？」

　　史亞見到金統雙眼凶光暴射，嚇得縮作一團，渾身打顫。

　　布津沉聲道：「不！史亞從不說假話。」

　　金統道：「那一定是他的神經出了問題，幻想出這種故事。」

　　布津一時啞口無言，這樣的奇事，他本人亦難以相信，教他怎樣反駁金統？

　　室內靜寂無聲。

　　一把聲音打破了沉默，道：「他說的話千真萬確，一點也不假。」

　　三人一齊望向發話的凌渡宇。

　　金統首先反應，叫道：「你怎麼可以相信他，這樣沉迷明星的人，腦袋已有問題，什麼事幻想不出？」

　　凌渡宇冷然道：「什麼叫沉迷？我們每一個人也是沉迷，像你便正沉迷在你所謂的『理性和實際』裡。史亞只是對自己的感情真誠，愛到底，恨到底，哪管她是大明星小明星，遠勝你這大混蛋睜目如盲，把所有真理扭曲。」

　　金統大喝一聲，一拳當面痛擊凌渡宇。

　　凌渡宇猛然退後，避過來拳，但房內的空間實在太小，他一退，背部立時撞上牆壁。

　　金統要衝向前，布津從後一把抱著他，死命拉開。

　　史亞嚇得尖叫起來。

　　凌渡宇道：「我也曾經看過那道電光！」

　　金統一邊掙扎，要脫離布津的懷抱，一邊叫道：「我早知道你也是不正常的狂人，為什麼那道電光不攝走你，留你在這裡礙眼？」

　　凌渡宇淡淡道：「對不起，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電光只攝走了文西一人。」

　　金統忽地停止了一切動作，整個人像凝固起來似的。

　　房內由吵雜突變為寂靜，只有史亞牙關打顫的聲音。

　　金統望向凌渡宇，不能置信地問道：「什麼？」

　　凌渡宇道：「文西失蹤了！」

　　金統道：「他不是和你在一起的嗎？」

　　凌渡宇神情一黯，把事情經過說了出來，金統聽得面色發白，也不知應否相信。

　　凌渡宇道：「你為什麼又來找史亞？」

　　金統嘿嘿冷笑道：「我要找誰便找誰，何須什麼理由。」

　　凌渡宇嘲道：「你不是一直反對調查名人自殺的事嗎？」

　　金統面色一變，盯著凌渡宇道：「誰告訴你的？威爾嗎？這是違反了國際刑警的守秘規條，看他怎樣解釋？」

　　凌渡宇失笑道：「去你他媽的守秘規條，我只要你回答我來這裡幹什麼？」

　　金統正要大發雷霆，布津插入解圍道：「金統是我的老戰友，當年在軍隊併肩作戰，今天早上，我接到他的電話，要我發動所有眼線，調查威爾受傷的事，又告訴我這事和名人自殺的事可能有關連，才根尋到史亞身上。」

　　金統怒道：「為什麼要告訴他，這人只是個故弄玄虛的瘋子。」

　　凌渡宇淡然處之，走到史亞身側坐下道：「史亞，我是你的朋友，不是嗎？」

　　史亞愕然望向他，凌渡宇眼中射出奇異的光采，史亞雙眼現出茫然的神色。

　　金、布兩人一齊愕然，醒覺凌渡宇在施展他著名的催眠術。

　　但卻不知他還要問些什麼東西？

　　凌渡宇柔和地道：「你是不是每天也去看美雪姿小姐？」

　　連金、布兩人也感到凌渡宇聲音中含有一股使人服從的力量，遑論身在其中的史亞了。

　　史亞果然遵從地答道：「我一有空閒，便到她的寓所外等她，我……我並不想做什麼，只是要見她一面……」

　　金、布兩人互望一眼，心想這樣癡心的影迷，也是少有。

　　凌渡宇眼中的奇光牢牢懾著史亞，道：「回憶吧！回憶吧！在你等她的時間裡，有沒有見到其他的人？」

　　史亞皺起眉頭，苦苦思索。

　　凌渡宇不斷鼓勵道：「慢慢想，不要急。」

　　金統搖頭冷笑，他不相信凌渡宇可以從這個癡癡迷迷的人身上問出任何東西來。

　　史亞眉頭深鎖，跌進回憶的淵海裡。

　　金統悶哼一聲，待要出言譏諷，布津伸手按著他，阻止他發言。

　　史亞整個人渾身一震，叫了起來道：「我記得了，我曾經撞過一個人三次，都是在她大廈的正門外……」

　　這次連金統也露出注意的神色。

　　凌渡宇語氣如常，道：「不用急，想一想，他的樣貌是怎樣的？」

　　史亞道：「那是一個紅種人，他的眼很令人害怕，非常高大，走起路來左腳微跛……」

　　金、布兩人一齊驚呼起來，金統急不及待地道：「記清楚，他的右眼下是不是有一道刀疤？」

　　史亞全身又再一震，叫道：「是呀！那道疤痕足足有三四寸長。」

　　布津叫道：「沒有錯，一定是他了！」

　　凌渡宇轉頭望向兩人，都是神色沉重。

　　凌渡宇又問了幾句，史亞答不出什麼所以然來。

　　布津道：「我們出去再說！」

　　凌渡宇知道再問下去也問不出什麼東西來，點頭答應。

　　※※※

　　三人來到街上。

　　金統皺眉苦思，布津迎上凌渡宇詢問的目光，道：「史亞見到的人，一定是『紅牛』田維斯，國際性的著名殺手，窮凶極惡，是各地警方通緝的頭號罪犯，不知他為何會捲入這件事內？」

　　金統道：「我奇怪的卻不是他為何參與了這件事，而是根據我們非常可信的情報，這人現在應該已是一個死人。」

　　凌渡宇嚇了一跳，叫道：「什麼？」

　　金統出奇地和顏悅色道：「田維斯三年前在肯亞染上了愛滋病，當時已病入膏肓，不久便完全失去他的消息，我們用盡一切方法，也找不到他，故此斷定他已死，怎想到現在他居然健在，令人難解。」

　　凌渡宇一顆頭登時大了好幾倍，一個應該死了的人為何會再出現？

　　三人邊說邊行，來到金統的福特車前。

　　凌渡宇轉頭向布津道：「多謝你！」

　　原來他的機車已完好無恙地給綁在金統車頂的鋼架上，他們來見史亞不過個把鐘頭，布津的手下便已把機車尋回，足見他手下辦事的高效率。

　　布津微微一笑，一副些微小事，何足掛齒的模樣。

　　凌渡宇對他大生好感。

　　金統心情沉重，逕自坐進車內的駕駛位置。

　　布津和凌渡宇握別道：「我一生中還未聽過這樣的事，如果有用得著我的地方，一定要來找我，在哈林區，只要說是我布津的朋友，自有人會帶你來見我。」他的口氣很大，但語氣誠懇，所以絲毫不惹人反感。

　　凌渡宇道：「太麻煩你了！」

　　布津正容道：「假設一切真有其事，那就不是一兩個人或是國際刑警的問題，而是整個人類的問題了。」

　　凌渡宇怵然大驚，一切的事情來得太突然、太快了，快得他沒有思索的時間。

　　布津說得對，所有已發生的事在在顯示出有一種令人無法理解的異力在作祟，可是為什麼又有人為的因素在其中？

　　他愈想愈糊塗，愈覺知道得愈多，愈令人難解。

　　布津大力的拍一下他的肩頭，道：「朋友，上車吧，我們的老友要不耐煩了。」

　　話猶未完，金統連按兩下喇叭，催促凌渡宇上車。

　　凌渡宇向布津苦笑，搖搖頭，坐進金統旁的座位。

　　金統一踏油門，汽車開出。

第五章　深入虎穴

　　車子飛快在路上行駛。

　　下午五時四十九分。

　　兩人一直互不交談，也不知現在應去什麼地方。

　　他們間關係複雜，非敵非友。

　　這是下班的時間，道路頗為擠塞，令氣息更為沉悶。

　　車內忽地響起一下尖長的聲音。

　　金統側望了凌渡宇一眼，取出無線電話，放到耳邊去。

　　驀地金統整個人彈了起來，怪叫道：「什麼？」控制方向盤的手一震，車子幾乎剷上行人道上去。

　　金統的臉色說有多麼難看，就有多麼難看，不過情緒卻回復了過來，沉聲道：「怎麼發生的？」

　　又聽了一會，才掛斷電話，跟著一扭方向盤，轉入另一條街去。

　　凌渡宇忍不住問道：「我們現在到哪裡去？」

　　金統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前方，道：「到醫院去！」

　　這回輪到凌渡宇吃了一驚，叫道：「什麼？」

　　金統嘆了一口氣道：「威爾失蹤了！在最嚴密的保護下，卻像空氣一般消失了，沒有人知道他什麼時候失蹤，當醫生要進行檢查時，才發覺他不見了。」

　　凌渡宇默然無語，彷彿又看到那道神秘的電光。

　　金統又再低呼一聲，叫道：「看！前面那架賓士，是馬卜的座車。不知他一個人要到哪裡去？那不是往醫院去的方向。」

　　凌渡宇道：「跟著他。」

　　金統這次言聽計從，卻不敢跟得太近，因為馬卜認得他的車。

　　金統苦惱地道：「這樣的跟法，一定會把人跟丟。」

　　凌渡宇道：「你若能貼近到一百尺內的距離，我便有辦法。」

　　金統不信地望了他一眼，右腳卻不由自主地踏上油門，加速前進。

　　兩車慢慢接近，就在快要進入凌渡宇所說的距離時，馬卜的賓士忽然在路旁停下來。

　　這時無論是向前直駛，或是隨著他的車停下，都很容易被發覺。

　　金統的反應也是非常快，急速扭轉方向盤，轉入了一條橫街。

　　車還未停定，凌渡宇便撲出車外，金統跟出，雙方倒合作無間。

　　轉出橫街的彎角，恰好看到馬卜下車買煙。

　　凌渡宇低聲道：「你留在這裡！」

　　不理金統是否同意，逕自向馬卜走去，一邊從袋裡取出一個金屬小盒。

　　馬卜這時剛好轉身，看樣子是要回到車內。

　　這是下班的時候，街上行人很多，對凌渡宇相當有利。

　　馬卜打開車門，一隻腳踏了進去。

　　凌渡宇加快步伐，迫近至二十多尺內。

　　手中小盒有圓孔的一端，對正馬卜，就在馬卜完全進入車內前，他一按發射的按鈕，一粒沙般大的黑點，疾射向他西裝的袖口，命中後黏附在他衣袖上，馬卜這才關上車門，發動引擎。

　　凌渡宇很快回到金統的車內，繼續跟蹤。

　　金統是一個頑固的人，卻絕不笨，已有點明白凌渡宇在幹什麼，所以雖然馬卜的車早已不見影蹤，他仍是不慌不忙，從容駕駛。

　　果然凌渡宇從袋內取出一部電話記事簿般大小的儀器，上面的小型螢幕，有一個小紅點在緩緩移動。

　　凌渡宇道：「轉左。」跟著不斷指示方向。

　　這樣遠程地跟著馬卜的車，一個小時後，離開了曼哈頓，向新澤西的工業區駛去。

　　天色漸暗。

　　凌、金兩人搜索枯腸，都想不到馬卜來這裡要幹什麼？

　　追蹤儀右上方有一個電子讀數，正在不斷跳動，顯示出馬卜與他們間的精確距離。

　　儀器上移動的小紅點停了下來。

　　在凌渡宇的指示下，金統駕著車子左彎右轉，最後來到一道大閘門前，門衛森嚴，門旁的牆上寫著：「泰臣公司……國防工業重地」。

　　大閘後是廣闊的空地和數十座樓宇和貨倉，金統不敢即時停下，待車子再滑出百來碼，轉入了一條橫街，才停了下來。

　　金統沉聲道：「你肯定他是進了那裡？」

　　凌渡宇哂道：「除非這儀器騙我們！」

　　儀器上的讀數是八二八，馬卜現在應該在八二八尺的距離，這個範圍裡，除了那泰臣公司，再無其他的建築物，馬卜當然應該在裡面。

　　金統不滿地看了凌渡宇一眼，默然不語。

　　反而是凌渡宇道：「這泰臣公司絕不簡單，近年來出產的各種軍用儀器、武器，大受國際上買家歡迎，所以銷路直線上升，由一個在破產邊緣的公司，一躍而為軍火界的天王巨星。最近還開始生產戰機，預訂者之多，使他們短期內拒絕再接任何訂單。」

　　金統聽得目瞪口呆，在軍火工業來說，全賴精密和長期的研究，及天文數字的投資，所以幾乎一走下坡，便極難翻身，像泰臣公司這種在短短幾年內不單止完全回復過來，還追過了頭的情形，只可用神蹟來解釋。

　　金統呼出一口氣道：「想不到你對這方面倒很熟悉。」

　　凌渡宇淡淡一笑，也不解釋，他參加的「抗暴聯盟」，不時須要訂購軍火，所以不得不對國際上的軍火市場，下工夫研究。

　　兩人心情沉重，先是名人自殺，跟著卓楚媛、文西、威爾等三人失蹤，他們卻一點辦法也沒有，現在連下一步行動要幹什麼，說實在的，兩人完全不知道。

　　馬卜來到這裡，事情看來遠比想像的更為複雜。

　　國際刑警的總負責人，會和一間世界最先進的軍火工廠有什麼關係？

　　他為什麼不去醫院，卻到這裡來？

　　金統話題一轉道：「威爾受傷，迫使我對整件事作重新估計，於是我才動用了所有眼線，也找到了史亞。」

　　凌渡宇奇怪地望了金統一眼，這是他早先問金統的答案，那時他勃然大怒，現在卻自動說出來，大有和解之意。

　　金統續道：「不過我仍然不相信這件事和什麼奇異力量有關，一定是有人在背後弄鬼。」

　　凌渡宇嘆道：「我也希望你的推斷正確，對付人總比對付妖精鬼怪有把握一點。」

　　金統不理凌渡宇的嘲諷，繼續道：「我也想過內奸的可能性，所以那天我撞到你和文西在一起時，放過了你們，就是這個原因。那天你來幹什麼？」

　　凌渡宇正要答話，忽地驚呼起來道：「他出來了！」

　　金統吃了一驚，望回閘門。

　　一點動靜也沒有。

　　金統望住凌渡宇手上拿著的追蹤儀，顯示馬卜所在的小紅點正在飛快地移動。

　　金統訝道：「為什麼走動得這麼快？」

　　適才追蹤馬卜時，小紅點只是緩緩移動，絕不似目前的速度。

　　照這樣的移動，馬卜早應走出了大門，難道他從另一個出口離開了？

　　凌渡宇苦笑道：「我也希望知道！」

　　忽地抬頭望向天空，叫了起來道：「直升機！」

　　金統條件反射般發動汽車的引擎，呼地衝出。

　　夜空上有兩點紅光，向東方駛去。

　　金統把車速增至極限，在街道上飛馳，不斷超越路上的車輛，驚險萬狀。

　　金統忽地把車子在路旁停下，詛咒起來，直升機不知去向。

　　凌渡宇安慰他道：「這是雖敗猶榮，我從沒聽人說過可以用車去追直升機的。」

　　金統笑了起來，道：「這樣說，難道我們還要慶祝嗎？」

　　凌渡宇道：「當然！不過是到醫院的餐廳去慶祝！」

　　金統開動車子，想想到醫院去看看，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

　　※※※

　　車子在路上疾馳。

　　金統說道：「這件事一定是由一個有非常龐大勢力作後盾的組織，為了某一不知名的理由，進行一個驚人的陰謀。」他始終不肯接受超自然異力這類的看法。

　　凌渡宇不作聲，金統奇怪地望向他，凌渡宇神色透出前所未有的凝重。

　　金統道：「什麼事？」

　　凌渡宇望向後視鏡，道：「你看看跟在我們後面的大貨車。」

　　金統在後視鏡端詳了一會道：「這只是輛普通的十二噸大貨車，奇怪！」

　　看一看車內的儀表板，指針顯示車時速是九十多里，續道：「為什麼它要用這樣的高速行駛？」

　　凌渡宇道：「這架貨車大不簡單，轉彎時比你的老爺車還靈活。」

　　金統說道：「我車子的真實性能遠勝它的外型，我才不信。」

　　一扭方向盤，車子來了個九十度的急轉，走上了高速公路，以一百二十多里時速前進。

　　輪子和柏油路激烈地磨擦，發出吱吱尖叫。

　　不一刻，金統目瞪口呆，那巨型的貨車靈巧地轉了一個彎，從容不迫地跟在背後。

　　凌渡宇道：「這輛貨車是超時代的設計，你休想擺脫它。」

　　金統悶哼一聲道：「若是它要來對付我，我保證它吃不完兜著走。」拿起無線電話，想通知警方的朋友，面色倏地大變。

　　凌渡宇淡淡道：「是否有干擾？」

　　金統點了點頭，道：「那為什麼還不動手對付我們？」

　　跟著笑道：「你看它的車頭會否裂開，伸出支火箭炮來？」他開起玩笑來。

　　凌渡宇對金統的鎮定相當欣賞，道：「在他們發射火箭炮前，我們最好先撤離你這偽裝劣車的好車。」

　　金統啞然失笑道：「一分鐘後我們駛上新澤西大橋，過橋後有個大公園，就在那裡下車如何？我看它能拿我們怎樣。」

　　兩人的語氣間不自覺地把大貨車當作有靈性的東西，事實上無論他們的福特如何左搖右擺，大貨車也相應地擺動起來，像拖車一樣。

　　假設這是與某一種的自動追蹤系統操縱和指揮下的現象，真可說是聞所未聞了。

　　凌渡宇嘿然道：「我看如果我們犧牲小我，投河自盡，一定會多個陪死鬼。」

　　金統一邊加速，一邊道：「對不起，命只有一條，恕我不奉陪了。」

　　新澤西橋在望。

　　凌渡宇驚呼起來：「小心！」

　　金統猛踏油門，面前驀地閃出一輛巨型貨車，把前路完全塞滿。

　　尾隨的貨車超前了。

　　驚人的事發生了。

　　貨車的尾箱緩緩打開，一道滑梯斜斜地垂了下來。

　　貨車上二十尺長的尾箱，是個設計巧妙的囚籠。

　　另一車道上沒有來車。

　　凌渡宇大叫道：「轉向！」

　　金統怒喝道：「我會不知道嗎？」他用盡全力，方向盤卻一動也不動。

　　金統踏上剎車掣，可是車子依然高速前進，欲罷不能。

　　車子完全不受控制，向著貨車後的滑板駛上去。

　　金統一把抽出手槍，伸出窗外，把子彈全打進貨車的車廂去。

　　一點用處也沒有，汽車駛上三十度傾斜狀的滑板上。

　　凌渡宇叫道：「車門鎖死了。」

　　話猶未已，兩人已衝進貨車後尾箱的黑暗裡，尾箱門在車後關上。

　　一切靜到極點，汽車安詳地停在黑暗裡，前一刻還是以高速行駛，一衝進貨車車箱內，驀然凝止，失去了一切動力和衝力，那種感覺令人難受之極，幾乎要嘔吐起來，那是最極端的「失速」。　　

　　尾箱有隔音的性能，使人完全聽不到外界的聲音，像一個真空的無聲世界。

　　只有兩人的心跳聲。

　　金統道：「為什麼我的心跳得比你快那麼多？」

　　其實不止心跳，連他的呼吸也比凌渡宇急促得多，顯示他在前所未有的震駭裡。

　　黑暗中凌渡宇傲然一笑，他自幼苦修瑜伽和禪坐，若連這點修養也缺乏，怎對得起歷代祖師？

　　他淡淡道：「那跳得快好還是跳得慢好？」

　　金統呆了一呆，答道：「快是代表衝勁和生命力，當然是『快』好。」

　　兩人靜了一靜，一齊爆起狂笑，哪似身陷險境、遭人生捉活囚的人？

　　凌渡宇一扭車門，咦了一聲道：「門可以開了，你試試能不能發動引擎？」

　　金統頹然道：「早試過了，不可以，對方究竟用什麼武器，這樣可怕。」

　　凌渡宇沉默了一會，道：「你信不信，現在對付我們的，絕不是人。」

　　若早先凌渡宇這樣向金統說，金統一定破口大罵，這一刻他卻耐著性子，沉聲道：「你有什麼憑據？」

　　凌渡宇道：「說出來你也不信。」走出車外，在黑暗的貨車車箱內摸索。

　　貨車以高速行駛，凌渡宇要不斷改變重心，以保持身體的平衡。

　　另一邊傳來零碎的聲音，凌渡宇知道金統也和他幹著同樣的事，結果當然一樣；這車廂以厚鋼板建成，全無門鎖，插翼也難飛。

　　這兩個同陷險境的人很快又聚在車內，他們放鬆心情，讓身體軟軟地挨在汽車的座椅內，養精蓄銳，以應付任何即將降臨的厄運。

　　金統道：「有一件事非常奇怪，貨車現正以高速行走，剛才我在車外幾次幾乎滾倒地上，但這汽車我並沒有拉起手煞車，連打開了的車門也不見晃動一下，你說這是什麼道理？」

　　凌渡宇苦笑一下，他早已注意到這一點，車內像是個靜止了的世界，一切是那樣和平和安定。

　　金統並不祈求凌渡宇有什麼答案，追回早先的話題道：「你剛才說，有些事說出來我也不信，那究竟是什麼事？」

　　凌渡宇醒悟到金統倒不是那麼有興趣聽他的解釋，而是在這瘋狂的寂靜裡，說話可以把注意力扯離這令人不安的等待。

　　凌渡宇道：「我有天生的第六感，每逢有危險臨近時，會預先有感應。」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金統這次倒很有耐性，沒有橫加打斷。

　　凌渡宇續道：「我十八歲那年，卻給一堵自動倒塌的頑牆壓個正著，還打破了頭，事前卻一點預兆也沒有。」

　　金統笑道：「你的第六感看來也會買大開小！」

　　凌渡宇在黑暗裡搖搖頭，道：「後來又經過了幾起同類型的事件，我終於得出一個結論，就是我這種預知危險的異能，只對有生命的物體起感應，但每次『電光』出現前，或是現在這大貨車，我都沒有絲毫的預感，所以我敢大膽的說，這一切都不是有生命的物體所為。」

　　金統皺眉道：「也不一定是這樣，可能這生命體的精神層次，遠遠超出你這特異預感的範疇，所以你難生感應……」說到這裡噤口不言，連他自己也為這個得出的推論感到震駭。

　　那會是什麼形式的生命？

　　能令人忽然失去蹤影、自願放棄生命，操縱貨車，使他們現在身處的汽車陷入奇異的靜止狀態，又有一班人為「他」賣命。

　　但為什麼「他」不把他們「攝」走，那不是更乾脆俐落？

　　反而要像現在那般轉折，目下又要把他們帶到哪裡去？

　　金統心亂如麻。

　　在汽車的黑暗裡，一點也感不到貨車的移動。

　　凌渡宇沉默了好一會，嚴肅地道：「金統先生，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可能對整件事的水落石出，有很大的幫助。」

　　金統霍然驚醒，迅速答道：「請說！」

　　凌渡宇正要發問，驀地響起玻璃破碎的聲音。

　　汽車前的擋風玻璃整塊粉碎，粉末濺飛。

　　金統驚叫道：「麻醉氣！」一股濃烈的氣味，充斥整個黑暗的空間。

　　金統側倒在凌渡宇身上。

　　凌渡宇知道金統已不省人事，他卻不驚反喜，閉上口鼻的呼吸，改以皮膚呼吸，這種技倆，在苦行瑜伽上只屬小玩意，技精者能入水不死，加上凌渡宇對藥物的奇異抗力，凌渡宇有信心可以保持清醒。

　　他裝作暈倒椅上。

　　黑暗裡一時靜寂無聲。

　　像過了一個世紀般的長時間後，貨車的尾門緩緩升起，幾支強烈的手電筒光線照射進來。

　　有人在門外發命令道：「將他們抬出來！」

第六章　離奇遭遇

　　金統和凌渡宇兩人在被搜身後，給放在擔架上，像重病的人，被運送往某一不知名的地方。

　　凌渡宇不敢張開眼睛，怕給對方發現。

　　敵人一直默然不語，不過細聽足音，最少有十多人在押送他們。

　　這還不是發難的好時候，他要深入虎穴。

　　押送的隊伍進入建築物內，乘搭升降機，停了下來，凌渡宇感覺到給放在地上。

　　這是一個室內的空間，靜得每個人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凌渡宇異乎常人的知感，感到有人正在仔細地觀察他。

　　一把低沉柔和的女子聲音道：「這就是『阿達米亞』要生擒的人，也是『光神』要的人。」

　　另一把老人的聲音道：「是的，芬妮小姐，『光神』把他帶來給我們。」

　　芬妮小姐的聲音響起道：「『阿達米亞』吩咐把這人送到『光神殿』。」

　　老人問道：「那怎樣處置另外這個人？」

　　芬妮小姐道：「把他留在這裡，待『阿達米亞』吩咐後，再作處理。」這些人說話條理分明，顯出一定的教養水平，完全沒有狂亂的感覺。

　　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這個念頭還未完，凌渡宇便被人抬起，不一會停了下來，升降機門關閉的聲音響起，他感到向上升去。

　　升降機停下，門開，又給人抬了出去。

　　芬妮小姐輕聲道：「把他放在這裡。」

　　又給放在地上。

　　跟著是離去的足音，這些人把腳步放到最輕，生恐驚擾了某一個人。

　　遠處傳來升降機啟動的聲音，這似乎是離去的唯一通道。

　　凌渡宇細察空氣的流動，感到這是一個龐大的空間，看來這裡就是「光神殿」了。

　　光神究竟是何方神聖，難道真是一個神？

　　阿達米亞又是什麼人？

　　只有兩個人的呼吸。

　　芬妮小姐的聲音響起道：「阿達米亞！光神要的人送來了。」

　　阿達米亞並不回答，一點反應也沒有。

　　芬妮小姐沉默了一會，溫柔地道：「阿達米亞！人送來了。」聲調中含有令人震慄的深情。

　　凌渡宇估計這阿達米亞一定時常都是這樣被問而不答，所以芬妮才兩次相詢。

　　一把男聲響起道：「噢！知道了！」他的聲音平和悅耳，很是動聽。

　　阿達米亞忽地道：「為什麼只發展了左邊，而不是右邊……為什麼會是這樣？」

　　凌渡宇心中極是難受，什麼左左右右，這是什麼啞謎？

　　難道阿達米亞是個狂人？

　　但他的語氣卻只像一個哲人在苦思一個難題。

　　芬妮小姐和凌渡宇一樣疑惑，不過她卻可以發問，大惑不解地道：「什麼左和右？」

　　阿達米亞這次答得很快，道：「『光神』告訴我，真正的我們是在『右邊』，而不是在『左邊』，我們卻發展了『左邊』。那是人類最大的錯誤。噢！這就是那個人！」

　　凌渡宇感到阿達米亞的眼光在他身上巡游，正想躍起身來發難，阿達米亞又道：「我要去見『光神』，向祂請示。」

　　凌渡宇嚇了一跳，這光神竟然是個可以謁見的「神」？

　　難道真如金統所料，是個比人類高級的生命體？

　　又或是外星人？

　　阿達米亞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凌渡宇忍不住把眼簾打開一線，柔和的燈光下，一個金髮苗條的女子，背著他站立，身型優美動人。

　　這是個很大的空間，像個大禮堂，沒有任何傢俱，也沒有窗戶，阿達米亞腳步聲消失的方向，有一道橫亙的黑色大布幕，透著極度的神秘，光神難道就住在裡面？

　　想到這裡，凌渡宇好奇心大盛。

　　「噢！」

　　耳邊傳來女子的驚呼。

　　凌渡宇大叫不好，自己一時疏忽，竟然察覺不到芬妮正轉頭迴身，看到自己睜開雙目。

　　他的反應何等迅捷，在芬妮還未叫出聲時，整個人藉腰力彈起，左手閃電劈出，切中芬妮頸側的大動脈，芬妮應手倒下，凌渡宇一手把她抱著，不讓她倒跌受傷。

　　凌渡宇把芬妮的面孔抬高，那是非常秀氣的顏容，年紀在二十五六間，像位有文化和藝術氣質的大學教師，遠多於一個神秘和與擄人謀殺有關的恐怖份子。

　　凌渡宇沒有時間思索，緩緩把芬妮放倒地上，眼睛望向那把整個大堂隔斷的垂地大黑幕，他一定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先把那個叫阿達米亞的男子擒獲。

　　凌渡宇一個箭步飆前，來到黑幕的正中。

　　他猶豫了一下，才把幕分開，他估計阿達米亞一定是在簾幕內，可能還有那「光神」。

　　眼前的情景令他整個人跳了起來，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所有擬定的行動，一項也用不上來。

　　沒有阿達米亞。

　　沒有光神。

　　沒有任何人。

　　什麼也沒有。

　　只有一條無窮無盡的通道，光禿禿的牆壁，斜斜向上延伸至無限的深處。

　　凌渡宇呼吸也停止了，不由自主地步入通道裡，腳步聲在空闊的通道裡分外刺耳，活像鬼怪步步纏追。

　　走了十多步，凌渡宇轉身回望，這一看連膽大包天的他也嚇得驚叫起來。

　　黑幕消失不見，身後也是無窮無盡的通道，由低向上伸展過來。

　　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一定是幻象。

　　凌渡宇狂叫一聲，一腳蹴向身旁的牆壁。

　　跟著是一聲慘叫，凌渡宇縮回劇痛的右腳，痛楚是那樣地真實。

　　牆壁的堅硬是不容置疑的。

　　凌渡宇挨在通道一邊的牆壁上，大口地喘氣，水泥牆壁的冰冷，令他逐漸平復下來。

　　看著向左右無限延展的通道，他第一次感到不知如何是好。

　　沒有任何方向感！

　　這是否是另一個宇宙的空間？

　　過了好一會，凌渡宇收攝心神，大步向前走上去。

　　通道的寂靜使人瘋狂，每隔十多碼，通道的頂部便有一個發亮的光格，昏黃的燈光灑射下來，把通道沐浴在黃色的光暈裡。

　　他不斷向前走，通道永無休止地伸延，他完全失去了時間和方向，只知機械化地向前推進。

　　不斷的步行、不斷的腳步聲、不斷的回音。

　　有很多瀕臨死亡又幸而不死的人，都述說走入一條通道裡的經驗，或者便是這樣的一條通道。

　　在凌渡宇開始懷疑自己已經死去的時候，他看到了自己。

　　另一個凌渡宇驀然在前方出現。

　　凌渡宇整個人跳了起來。

　　面前的凌渡宇也跳了起來。

　　凌渡宇心中一安，這只是一面鏡子。

　　但很快便感到不妥當，原來當他踏回實地時，面前另一個凌渡宇仍然躍在半空。

　　凌渡宇面色煞白。

　　「噗！噗！噗！」

　　一連退後了三步。

　　面前的凌渡宇緩緩落下，有若電影裡的慢鏡頭。

　　一降到地上，這另一個凌渡宇旋轉起來，旋轉的速度驚人地迅速遞增，很快變成一個「人」的陀螺，又像一股龍捲風暴。

　　更奇異和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出現。

　　打著轉的陀螺逐漸失去實體，變成一團光雲，逐漸明亮和擴大起來。

　　光暈裡若隱若現地化出一個矇眩的影像，在光雲的核心翩翩起舞遊走。

　　凌渡宇瞳孔擴大，全身麻木，完全失去了應變的能力。

　　這不是因為情景太詭異，而是他看到一些深心中最渴望的東西，一些最美的東西，一種只能存在夢境裡的美好事物，成為活生生的現實。

　　通道消失，變成一個難以界劃的奇異空間，充滿了柔和的光彩，這光彩並不是靜止的，而是順著光譜由紅變紫，又反次序變了回來，一切是那樣奇異和美麗。

　　光暈中的人形逐漸形成人體，愈來愈清晰。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超乎世間任何美態的女子。

　　她的雙眸像嵌在漆黑夜空中的藍寶石，赤裸的身體，水晶般豐瑩通透，在光雲中充滿了活力，跳躍飛舞，每一個姿態都是美得無懈可擊，沒法挑剔。

　　她的輪廓、身形遠勝任何畫師筆下的維納斯女神，高貴中帶著強烈的誘惑。

　　凌渡宇忘記了此行的目的，忘記了這是真是假，陷入一片渾沌裡。

　　美女從光暈中走出來，繞著凌渡宇飛舞遊走，赤裸的胴體散發著令人目眩的白光，修長的手不斷伸向凌渡宇，長而有力的拇趾著地，略一觸便彈上半空，作出一個只應天上有的優美姿態。

　　她的動作有時疾若閃電，有時緩若飄羽，極盡美妍之能事，卻沒有一絲猥褻的意味。

　　周圍的空間開始變化，像天空般那樣寬廣深邃，慢慢暗黑下來。

　　漆黑裡發亮的美女天仙妙舞，忽隱忽現，在永恆裡作出凌渡宇深心中夢寐以求的美態。

　　美女在黑暗裡激起光彩奪目的漣漪，灑出一片一片的光雨，灑落在凌渡宇身上和四周的空間。

　　美女愈來愈有生命力，忽地向凌渡宇靠來，一觸凌渡宇，又退至深黑的遠方，變成一個小光點，光點剎那間變大，第二次接觸凌渡宇。

　　每一次交接都帶來震撼凌渡宇心靈的感受，那並非肉體的實質接觸，而是一種心靈的連結，他感到美女對他那無盡的愛，那種大海般使人沉溺的「真愛」。

　　他想哭，卻哭不出聲。

　　這種愛，是他一出生後無時無刻不在追求的東西，就算在卓楚媛和艾蓉仙身上也找不到。

　　人類有一基本的悲哀，就是那種「永感不足」的感覺，即使情侶緊擁在一起，設法把靈慾互相交結，他們仍然只是「孤獨」地努力去享受和想像自己私人的感受，再「幻想」對方的感受，就像兩個獨立的孤島，各不相干。

　　詩人對明月詠嘆，明月自是明月，詩人自是詩人，理想有若水中之月，永不可及。

　　但在這一刻，凌渡宇卻真正地無須努力地，享受到和直接感受到「愛情」。

　　他無需通過任何語言，也可感受到對方的愛。

　　如果世間的愛情像觀看那水中之月，這一刻他已把水中之月撈在手心。

　　美女狂歡地飛躍迴旋。寶石般的美眸向他閃射誘人的光芒和期待。

　　恍惚間凌渡宇跟她一起飛躍，沒有任何肉體那令人卑賤的限制。

　　他們在夜空上翱翔，完全脫離了人的枷鎖。

　　美女的長髮波浪般起伏，彷若掃過原野的輕風。

　　凌渡宇感到出奇地虛弱，心中升起一股明悟：這美女是藉著他的能量而存在，這一切也是藉著他的能量而存在，是一股奇異的力量，引發了這一切一切，引發了他未知的某一面，引發了他深心內的渴求。

　　想到這裡，他怵然大驚。

　　停了下來。

　　美女重複先前誘人的動作。

　　凌渡宇心中天人交戰，一方面他渴想和美女一同共舞，另一方面，他又知道這大是不妥。

　　累年的禪定，使他在懸崖邊掙扎。

　　凌渡宇一口咬在提起的手臂上，鮮血濺出。

　　剎那的痛楚，使他完全回復清醒。

　　他一聲狂叫，身子向後暴退。

　　一退便退出黑布幕外。

　　眼前一切依舊，垂地的黑幕橫亙在「大殿」的中心，身後那芬妮小姐仍然蜷臥在原來的位置，可是凌渡宇己失去了揭開布幕的勇氣。

　　他一連向後退了十多步，咕咚地坐倒地上，剛好在芬妮小姐的身旁。

　　他無意識地望向美麗的芬妮，慘呼一聲，別轉了臉，原來他居然覺得芬妮醜陋不堪，遠比不上他腦中那鮮明美麗發光的女子，那深心中追求的形象，使他對芬妮的美色不忍卒睹。

　　後悔湧上心頭，他躍起向黑幕衝去，只有裡面才有那最有意義的東西，其他一切都是平凡和乏味。

　　管他是什麼！

　　他的手觸上布幕，又踉踉蹌蹌向後倒退。

　　不！

　　他要逃走，離開這裡。

　　跌跌撞撞地來到升降機前，一手壓在按鈕上，機門即時打開，凌渡宇想也不想，衝了進去。

　　升降機只有上下兩個按鈕，凌渡宇一把按在下面的按掣。

　　機門關上，徐徐下降。

　　機門打開，升降機外站了兩個人，一見竟是凌渡宇，愕然以對。

　　凌渡宇一個箭步飆前，趁對方發呆的剎那，左右手同時擊中那兩人的額側，對方一齊應聲倒地。

　　凌渡宇一側身，順手牽羊，從他們身上掏出手槍。

　　升降機外是一個客廳模樣的地方，廳心站著幾個人，聽到異響，都一齊望向凌渡宇那個方向，恰好見到凌渡宇猛虎般向他們撲來。

　　凌渡宇完全回復過來。

　　對方反應快的，已伸手入外套內掏槍。

　　可惜他們的對手是凌渡宇，他手舉雙槍，高喝道：「舉手！」

　　對方幾人面色齊變，緩緩舉起雙手。

　　凌渡宇大感滿意，向舉著手的敵人走去，金統仍然躺在擔架上，不省人事。

　　其中一位道貌岸然的白髮老者搖頭道：「朋友！你逃不出去的。」

　　凌渡宇哂道：「你留點精神去擔心你自己的命運吧！」他認出這是先前那老者的聲音。

　　凌渡宇跟著用槍嘴指了指金統，道：「救醒他！」

　　老者道：「藥物不在這裡。」

　　凌渡宇面容冷酷地道：「我現在給你三十秒的時間，若我的朋友還未醒來，我就先槍殺你們其中一人。」

　　老者眼中閃過憤怒的神色，很快又壓制下來，凌渡宇冷硬無情的神色，使人感到他絕非說笑。

　　老者沉聲下達指令，立即有人走往金統處，取出一小筒噴劑，噴在金統的鼻上，一股濃烈難聞的氣味，充斥在整個空間裡。

　　老者似是眾人的領袖，道：「凌先生果然不凡。」

　　凌渡宇心中升起羞慚，若對方知道他連那黑幕也不敢揭開，不知對他有何感想？

　　他只是一個失敗者，不敢面對深心內渴求的理想。

　　金統掙扎了幾下，鼻管咿咿唔唔發出聲音，登時把凌渡宇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回復警覺。

　　那噴劑效用神速，金統回醒過來。

　　凌渡宇鷹隼般的目光，罩定各人，一邊急步走到金統身邊，若有一條濕冷的毛巾會更好，但他無從獲得，唯有蹲身把冰冷的槍管，貼在金統的面頰，輕輕拍打，低喝道：「醒來吧！金統！」

　　金統又掙了一掙，張開眼來，呆了數秒，驀地「呼」一聲坐了起來，眼神由茫然轉為清醒。

　　凌渡宇心中讚了一聲，金統不愧是受過嚴格訓練的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恢復了神智，對自己大增助力。

　　金統接過凌渡宇遞給他的槍，站了起來道：「就是這班牛鬼蛇神在攪風弄雨。」眼中射出憤怒的光芒，大步向廳心眾人走去。

　　凌渡宇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

　　金統喝道：「誰是代表？」

　　凌渡宇指著那老者道：「看來是他了。」

　　金統粗暴地向各人搜身，每一個人都被命令伏在地上，最後只剩下老者一人站立。

　　金統道：「電話在哪裡？」不待老者回答，他的眼睛已巡逡到廳側一套組合沙發旁小几上的電話，大步走了過去。

　　趁金統打電話的空檔，凌渡宇向老人問道：「你的身份和姓名？」

　　老人抿嘴不答，面上神情堅決。

　　凌渡宇雙目奇光忽現，全力展開他拿手的催眠術。

　　老者眼中出現茫然的神色、忽又回復堅強穩定，這人心志堅毅，是催眠者最頭痛的施術對象。

　　凌渡宇話鋒一轉，道：「『光神』對你們好嗎？」

　　老者呆了一呆，這句話奇鋒突出，是凌渡宇的攻心之策，減低老人對抗的敵意。

　　凌渡宇步步進迫，不讓他有任何思考的時間，道：「芬妮小姐說，阿達米亞要你和我合作。」這句更是胡謅之至，凌渡宇要引起他思想上的混亂。

　　老者果然愕了一愕，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

　　凌渡宇眼神深邃無盡，像兩個無底的深潭，緊緊攫抓著對方的心神。

　　凌渡宇聲音放得更柔和友善，道：「你叫什麼名字？」

　　金統這時走到凌渡宇身旁欲言又止，但凌渡宇已無暇他顧，全力以精神去駕馭對手。

　　老人茫茫然地道：「人生實在太苦悶了，光神是我們的希望。」

　　凌渡宇估不到會引出這句話來，但他卻有同感，比起適才的遭遇，人生實在是太悶了。

　　其實他最想問的問題，就是卓楚媛等人現在身處何方，但這時為了不令對手產生對抗的意識，不得不順著他來說話。

　　凌渡宇道：「光神從哪裡來的？」

　　老者搖頭道：「是祂找到了我們，祂乘著閃電，來到地上。」

　　凌渡宇道：「光神要你們做什麼？」

　　老者面上現出興奮的神色，道：「祂不要求任何東西，反而要幫助我們，幫助我們回到天上做神，光神說祂只是我們的忠僕，我們才是神。」

　　凌渡宇大感愕然，心忖這算是哪門子道理？

　　不過已不由得他多想，其他的敵人隨時會出現和反擊，必須速戰速決。

　　凌渡宇道：「光神在哪裡？」

　　老者在催眠下，陷入混矇的狀態，閉上雙目，緩緩道：「祂可以在任何地方出現，祂的神體卻被供奉在飛船的神龕內。」

　　凌渡宇心中一震，難道真是外太空來的外星人，隨著太空船來到地球上？

　　他打蛇隨棍上，問道：「那些祂找來的人，是否也在那裡？」

　　老人震了一震，露出掙扎的神情。

　　凌渡宇不敢放鬆，道：「是不是也在飛船內？」

　　老人呆了一呆，點頭道：「是的！」

　　凌渡宇問道：「飛船在哪裡？」這時他也緊張起來，假設老者的答案是在天外，他就算有太空總署在背後支持，恐怕也是一籌莫展。

　　老者道：「在……」

　　異變突起。

　　四周暗黑下來。

　　伸手不見五指。

　　凌渡宇暗罵一聲，一個箭步向老者飆去，照他估計，定是手到擒來，一來對方受制於催眠術，神智混沌；二來以他的身手，即使對方壯健如牛，也難逃他的指掌，何況只是一個上了年紀的人。

　　他立即知道自己錯了，老者並不在那個位置，這怎麼可能？

　　他靈敏的聽覺清楚地告訴他沒有任何人移動帶起的風聲，包括伏在地上的敵人，他迅速走動，四周空無一人。

　　在凌渡宇駭然裡，左邊風聲壓體，凌渡宇一言不發，一個右勾拳向對方痛擊。

　　對方身手非常了得，一側頭避過他的鐵拳，低喝道：「是我！金統！」

　　凌渡宇尷尬收拳，幸好這是不見指掌的黑暗，剛才金統會看見剛才他在極度震駭下，已失去了應有的冷靜。

　　兩個患難的人又聚首一堂。

　　金統低聲道：「你是否記得大門的位置？」

　　凌渡宇不答反問，道：「你通知了警方沒有？」

　　金統廢然道：「電話受到干擾，我們的敵人著著領先，連這樣的優勢也可以剎那間瓦解冰消。」又悶哼了兩聲，他的性格剛強之極，絕不言敗，但面對接二連三的受挫，也感氣餒。

　　凌渡宇道：「跟我來！」向前撲去，暗忖只要貼到牆邊，哪怕找不到出口。

　　兩人一齊慘呼！

　　向後踉蹌倒退。

　　原來不出三步，一齊撞上堅硬的石壁。

　　這是不可能的。

　　他們一直在廳心活動，最近的牆離他們最少有四五十尺，怎會才走兩步便撞上牆壁？

　　跟著是「砰砰」兩聲，夾雜著兩人的慘叫聲，原來他們才退了兩步，背脊亦撞上一堵硬牆。

　　整個空間在他們不能察覺下，徹底改變了。

　　兩人互相聽到對方的呼吸聲，顯然都是在極度的震駭裡。

　　柔和的光，慢慢亮起來，片刻前還是僅可見物，剎那後兩人已不能睜目。

　　光線太過強烈了，把一切物質，包括他們的衣服和身體，都幻化成沒有實質的物體。

　　在眩人眼目的白色強光下，他們倆人正在一道十二尺許的正方形廊道裡。

　　廊道平伸往左右兩邊。

　　凌渡宇望向金統，後者眼中射出驚駭欲絕的神情。

　　凌渡宇頗有一點快感，金統一向不信怪力亂神，這一來足夠他消受的了。

　　他有了早先的經驗，大大增強了應變的能力。

　　凌渡宇站起身來道：「兄弟，左邊還是右邊？」

　　金統大口大口地吸氣，勉力站起身來道：「對不起！我身上的東西全給他們搜去，沒有銅幣，不能擲幣決定。」

　　凌渡宇像是忽地想起一件事，喃喃道：「左、右、左？或右？是不是這個意思？」

　　金統遭遇此件怪事，早已暈頭轉向、不辨東西，凌渡宇這幾句話，更是令他一頭霧水，他不知道這是凌渡宇想起阿達米亞所說的「為什麼只發展了左邊，而不是右邊」，自然是無從理解。

　　凌渡宇並不浪費時間去解釋，向右邊走去，道：「讓我們來賭賭運氣。」

　　金統聳聳肩，跟著凌渡宇向廊道的右邊走去。

　　光線不知從那裡透出來，卻一點熱度也沒有，倒是相當涼快。

　　兩人在寂靜的廊道愈跑愈慢，終於金統支持不住，倚著牆停了下來，道：「我要歇會！」長廊似乎永沒有盡頭。

　　凌渡宇正要回話，強光開始暗下來，不久便回復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兩人驚魂未定，一點光芒在遠方亮起。

　　金統叫道：「那是出口。」通道的一端灑射出柔柔的日光。

　　就像兩個在荒島苦待的餘生者，看到來援救的船隊。

　　凌渡宇首先躍起，歡呼道：「快來！」

　　金統死命跟隨。

　　出口的光線愈來愈擴大，顯示他們迅速接近出口。

　　兩人終於來到出口處，驀地停了下來。

　　強烈的日光從外射進來，使他們完全看不見出口外的情景。

　　在出口的盡端，有一幅大玻璃，把整個出口封閉起來。

　　金統敲了玻璃幾下，原本失望的面容露出興奮的神色，喜道：「玻璃並不厚！」

　　凌渡宇向他一點頭，兩人連番患難，大有默契，一同退後幾步，然後全力以肩膊向封著出口的大玻璃衝去。

　　玻璃濺飛。

　　整幅大玻璃瓦解下來。

　　兩人踉蹌向前跌出，強大的衝力，使他們滾倒地上。

　　四周充斥著人們的叫聲和汽車聲。

　　兩人駭然地發覺他們正倒在曼哈頓熱鬧的市中心街道上，四周的行人驚呼走避，看著他們兩個人。

　　日正當午，一地的碎玻璃。

　　凌、金兩人對望一眼，望向通道出口的方向，只有一塊碎了的大玻璃，卻沒有任何出口，那只是一間書店的落地玻璃窗罷了！

　　一個怒氣沖沖的女人大步向他們走來，道：「你們這兩個瘋子，為什麼要撞毀我的書店？我要報警。」

　　金統推讓道：「聽說閣下應付女人最是高明，這是你一顯身手的機會了。」

　　凌渡宇苦笑道：「我可以應付那個女人，但請你應付我身後這個男人。」

　　金統望往他身後，一個警察不懷好意地排眾而出。

　　金統怪叫一聲，整個人彈起來。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第七章　力圖反攻

　　他們經歷了很多事：名人的失蹤和自殺、威爾的受傷、在醫院的失蹤、卓楚媛和文西的消失、神秘的電光、活像有靈性的大貨車、神秘的組織和人物、阿達米亞、光神、神奇的通道，這許多事，在在都指示出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參與其中。

　　這力量究竟是正是邪，他卻分不清楚。

　　說祂是正，偏偏祂又與擄人和謀殺連在一起。

　　說是邪，祂卻從未正式加害任何人，包括他和金統在內。

　　「喂，你在想什麼？」

　　坐在安樂椅上的凌渡宇抬起頭來，見到金統一邊用大毛巾擦乾頭髮，一邊以詢問的眼神看著他。

　　他們剛從憤怒的書店女老闆和警察的追捕下逃回來。

　　這是凌渡宇的臨時寓所，金統原本提議到他家去，但凌渡宇以保密為由拒絕了他，誰說得定金統的家不是住滿了敵人？

　　凌渡宇也是剛沐浴完畢，享受這數天來從未曾有的休息，聞言笑道：「我也不知在想什麼？或是要想什麼才好？」

　　金統同意地點頭，他自己的思想亦是混亂不堪，像一大團亂線，線頭不知埋在哪裡。

　　金統記起了一件事，問道：「在貨車的尾箱內，敵人放麻醉氣前，你曾問我一個很關鍵性的問題，但你來不及問，我便暈倒了，那究竟是什麼問題？」

　　凌渡宇正容道：「你是否記得我曾向你說過，楚媛私自留起了一些有關名人自殺的資料，沒有寫在她的報告上。」

　　金統想起當日處處阻撓卓楚媛，神情不大自然，道：「記得……其實她為什麼不寫在報告上，那將會增加說服力。」

　　凌渡宇道：「這正是問題所在，資料一定非常重要，否則也不會有人故意破壞她儲存在電腦中的檔案，但為什麼她不把資料加在報告上？」

　　金統皺眉道：「是的，為什麼會這樣？那天會議她已準備說出來，可惜……」以他的性格，肯表示這樣的悔意已是難得。

　　凌渡宇道：「我想道理非常簡單，這一定是那資料並不適合公然寫在報告上，想想你們國際刑警會有些什麼禁忌。」

　　金統霍然道：「我明白了。」

　　凌渡宇期待地望著他。

　　金統徐徐嘆了一口氣，道：「你知不知道我們國際刑警有所謂的三不管？」

　　頓了一頓，續道：「就是對舉凡有關『宗教』、『種族』和『政治』這三方面的事情，都絕不插手。在一般情況下，我們只是幹著各地警方的中間人，做穿針引線式的聯繫工作。只有威爾負責的『特別行動組』是一個例外，負起各式各樣稀奇古怪的任務，唉！不過我一直無緣沾手。」作了個無奈的表情。

　　凌渡宇心知肚明，金統因為當不上「特別行動組」的主管，加上對超自然事物的偏見，所以才會對卓楚媛那樣地充滿敵意。

　　金統道：「即使是『特別行動組』也不可以管這三方面的事情……噢！我知道了。」臉上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凌渡宇在他一說出三不管時，便早已智珠在握，接口道：「所以正因為楚媛得到的資料，牽涉到其中一方面的問題，所以她才要求一個秘密會議，可惜你這個混蛋，加上馬卜那老狐狸，把『是』說成了『非』。」

　　金統漲紅了臉，不過他是肯面對錯誤的人，道：「聖人也有錯，何況我只是個凡人。」

　　凌渡宇不欲迫人太甚，適可而止地道：「若是和這三方面的其中之一有關，便一定是宗教，這亦說明了這宗教是有跡可尋的，這次你要將功贖罪了。」

　　金統怒罵道：「我何罪之有？」話是這麼說，手卻在電話機的鍵盤上按號碼。

　　電話駁上了，微型擴音器傳來女子的聲音道：「聯邦調查局夏其洛先生辦公室。」

　　金統報了姓名，不一會男子的聲音響起道：「老金，找我喝咖啡嗎？」

　　金統嘿然道：「喝咖啡沒有問題，只要我交代你的東西做得妥當的話。」

　　夏其洛道：「我早知你不安好心，要利用老友心軟的弱點，有事快稟。」

　　金統把「光神」、「阿達米亞」等一大堆名詞直塞過去。

　　夏其洛道：「好吧！我立即給你查！」

　　金統道：「我還要查一間公司。」

　　夏其洛輕鬆地道：「一件糟兩件也是糟，說吧！」

　　金統道：「就是泰臣公司。」

　　夏其洛忽地沉默了片刻，再說話時聲音出奇地嚴肅，道：「你和這公司有什麼瓜葛？」

　　金統大感不妥，道：「只是一個可能性，喂！發生了什麼事？」

　　夏其洛道：「聯邦調查局正在秘密調查這公司的董事會主席泰臣，原因說出來你也不信，就是他為什麼能做出這麼多遠勝其他公司的優秀武器，以及他所賺的天文數字般的美元，究竟到哪去了？」

　　金統和凌渡宇愕然對望了一眼，這泰臣和他的公司顯然大有問題，由此推論，前往造訪他公司的馬卜亦是大有問題。

　　夏其洛道：「若你要對付的是這個人，我勸你最好忍住不碰他，此人和軍部及政府內的高官有數不清的利益關係，他隨便動一個指頭也夠你受的了。」

　　金統道：「謝謝你！你快給我查那是什麼宗教！待會再給你電話。」

　　夏其洛又叮囑了幾句，要金統不要碰泰臣，這才收線。

　　彷似泰臣是隻噬人不吐骨的惡獸。

　　金統向凌渡宇攤開手道：「好了！凌大俠，我們下一步怎麼走？」不自覺地，他尊重起凌渡宇的意見來。

　　凌渡宇皺眉道：「楚媛失蹤到現在，足足有四天，看來我們要採取雷霆行動了。」

　　金統訝道：「我們現在有如遭人追打的落水狗，可以幹些什麼？」

　　凌渡宇神秘一笑，在電話基座按了一組號碼，不一會，電話的傳聲器傳來男子的聲音道：「二五四三一。」

　　凌渡宇應道：「小鷹呼大鷹，我是龍鷹！」

　　跟著是一大堆的密碼和口令，聽得金統一頭霧水，他能認出的是煙霧彈、麻醉槍、機槍、手榴彈，甚至攀登和跳傘的工具，也在要求之列。

　　凌渡宇掛斷線後，金統忍不住問道：「這算是密碼式通話了，是嗎？」

　　凌渡宇有點喜歡金統的直接，笑道：「我向我的組織『抗暴聯盟』要求精良的武器、炸藥和一切有關泰臣公司的資料。保證四十六小時內可以隨時取用。」

　　金統面色凝重起來，道：「此事不能胡來，這類公司屬於國際工業，保安嚴密，我們怎樣混進去？就算他們放我們進去自由參觀，我們的目標又是什麼？況且還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我們要找的東西是在裡面。」

　　凌渡宇淡淡道：「馬卜會告訴我們！」

　　金統愕了一愕、恍然大悟。

　　凌渡宇提醒道：「是你再給夏其洛電話的時候了！」

　　金統還想說什麼，終又住口不言。

　　接通了電話後，夏其洛的聲音傳來道：「老金，算你有點運氣，我找到了有關的資料。」

　　金統道：「快說出來。」

　　夏其洛道：「根據資料庫的資料，找到了一個在七年前由一位名叫列坦的美國電腦專家創立……哼！其實這人在電腦界一事無成，不知是否窮極無聊，居然創立了一個叫光神教的教派，自立為教主。令人難解的是竟然給他吸引了一群高級知識份子，人數迅速擴展。」

　　「更奇怪的是，當他的光神教有若朝日高升時，忽然銷聲匿跡起來。就是這麼多了！」

　　金統沉聲問道：「光神究竟是什麼玩意？」

　　夏其洛嘲笑連聲道：「那是要找鬼來信的教義，他們的光神，就是閃電，他們崇拜的，是閃電，你說惹人發笑不？」

　　金統的臉色變得更難看，要他笑實在難比登天。

　　他想起凌渡宇形容的閃電和史亞所說的電芒。

　　夏其洛道：「喂，老金！你不是也要入教吧？」嘻哈大笑起來。

　　掛斷線後，金統的臉色難看如故。

　　凌渡宇知道他的感受，金統這一連串的遭遇，大大打擊他往日的看法和自信，安慰地道：「你不一定要考慮入教的。」這句話語帶雙關，氣得金統睜大雙目，說不出話來。

　　凌渡宇道：「若要入教，首先要謁見教主。不是嗎？」

　　金統堅決地點頭道：「當然！讓我們找那最有資格的介紹人。」

　　凌渡宇笑道：「看來你也要找你的朋友布津幫忙了。」

　　※※※

　　馬卜駕著車，離開了國際刑警的辦事處。

　　下午三時十五分。

　　他的賓士轉上了著名的百老匯大道，各式各樣的劇院、電影院、酒吧林立兩旁。

　　在一個紅燈前，他的汽車停了下來。

　　無線電響起，不是那個裝在車上的無線電，而是他掛在頭上的一個小型無線電通話器。

　　通話器響起一把沙啞難聽的聲音，道：「馬卜，你的估計看來錯了，沒有人跟蹤你。」

　　馬卜陰沉地道：「紅牛！不要用這樣的態度來和我說話，記得在你爛得發臭時，是誰救了你的性命？」

　　紅牛冷笑道：「若非我還有利用價值，你會救我嗎？我和我手上精銳的僱傭兵，這數年來為你幹了多少事，什麼債也都補償了。不是嗎？馬卜總管。」

　　馬卜一點也不動怒，淡淡道：「紅牛！你忘記了我們的理想嗎？」一踏油門，賓士在街道上行駛。

　　紅牛沉默了一會，道：「那只是你和泰臣的理想，這世界多美好，我才不要到那空無所有的天外，我……要做地球的主宰。」

　　馬卜道：「只要建好了飛船，地球還不是任由我們屠宰切割，所以我們一定要把所有反對的人幹掉，朋友，耐著性子吧！」

　　紅牛頗為暴躁，怒叫道：「耐性！我的耐性已到了極限，你和泰臣兩個人連那什麼阿達米亞一個小瘋子也控制不了，教我還有什麼耐性！光神早說過祂只是我們的忠僕，照我的方法，幹掉那小子，讓光神直接為我們服務，待我打開那神龕，看看光神是否三頭六臂！」

　　馬卜怒喝道：「閉嘴！你犯的錯誤還不夠嗎？要你幹掉凌渡宇這麼簡單的一件任務，也失敗了，還賠上了手下的性命，現在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有沒有人跟蹤我，你再失敗的話，看泰臣是否會對你客氣。」

　　傳話器傳來急促的喘氣聲，紅牛顯然在盛怒中，突然間又靜止下來，跟著傳來紅牛平靜的語聲道：「對不起！馬先生，我一定會盡力做好。」

　　通訊中斷。

　　馬卜心中凜然，紅牛在這等情形下仍能控制他的情緒，是他可怕的地方。

　　※※※

　　凌渡宇和金統的跑車，這時在幾條街外的遠處，聽著布津通過無線電通訊器的報告。

　　布津道：「馬卜只是一個人，沒有護衛的其他車輛，我們要動手嗎？」

　　金統正在猶豫間，凌渡宇搶著道：「還要再等一會。」

　　金統道：「老朋友，這是不可能的，馬卜絕非蠢人，怎會想不到我們一定會去找他晦氣？」

　　布津通過傳訊設備插口道：「我動用了超過三十輛車及六十多人，每一輛車跟蹤他的時間不超過二十分鐘，所以他一定還懵然不知我們的步步追蹤，故此沒有戒備也說不定……」語氣並不肯定，顯然對這個看法沒有多大信心。

　　金統道：「我最清楚他的為人，凡事謀定而後動，絕不會予人可乘之隙，難道他真是無辜的？」

　　凌渡宇毅然道：「無論如何，我們也要博他一博。」

　　向傳話器叫道：「布津，準備行動。記著！先用貨車把他截停，擊碎玻璃後，立即施放爆霧催淚彈，其他一切由我們來，留意動手的指令。」

　　布津應諾一聲。

　　凌渡宇一扭方向盤，跑車逐漸增速，向馬卜的方向追去。

　　跑車不久轉進了七十一街，馬卜剛好在前面的路口轉入，變成在他們前面行駛，只隔了十多輛車。

　　其中最少三輛車載了布津的人。

　　凌渡宇面色一變。

　　金統和他相處多時，知道他素來泰山崩於眼前而不色變，訝道：「什麼事？」

　　這時布津手下駕著的大貨車，開始超前，準備截停馬卜的賓士。

　　形勢一髮千鈞。

　　凌渡宇失去了冷靜，俯在傳聲器叫道：「布津！立即撤退所有人手，行動取消。」

　　金統愕然，他還以為凌渡宇是下動手的命令，豈知恰好相反。

　　不進反退。

　　不過這念頭還未完，身子已側撞車門，原來凌渡宇猛扭方向盤，居然就在車來車往的大街上掉頭，駛進對面的車道，向相反方向疾駛。

　　金統怪叫一聲道：「老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凌渡宇道：「危險！我們在敵人的監視下！」

　　那天和文西離開國際刑警的大廈，也是有這種被監視的感覺，但他已無暇向金統解釋。

　　現在危險的第六感更強烈，可恨敵人無影無蹤，使他無從反擊。

　　金統駭然四望，四周的車輛全無異樣，反而他們的跑車左衝右突，成為街道上禍亂的根源，兩輛交通警察的機車，響起警號，向他們狂追猛趕，一路上，其他車輛喇叭大鳴，以表抗議。

　　金統叫道：「這次是否搞錯了？我看不到任何危險。」

　　跑車衝進了一條天橋下的隧道，很快又從另一頭鑽了出來。

　　凌渡宇慘叫道：「我知道了！跳車！」猛踏剎車掣，汽車打著轉剷上人行道。

　　一推車門，向外滾去。

　　金統咬緊牙根，打開他那面車門，側身滾了出去。

　　兩人分兩個方向在地上打滾開去。

　　勢子還未停下，驚人的事發生了。

　　尖銳的嘯叫從天而降，刺入還在地上翻滾的凌、金兩人耳內，火光閃現，轟隆巨響，跑車羽毛般拋上半空，爆成碎片，火屑散射噴往四周。

　　附近的建築物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響。

　　灼熱的氣流，把兩人帶得直滾開去，附近行駛的幾輛車打著轉移開，活像扯線的玩偶。

　　跟著追來的兩架機車也被熱流撞得人仰馬翻，尖叫在遠近響起，幸好附近沒有行人，否則傷亡一定不止此數。

　　跑車化成散落四周的火屑。

　　導彈！

　　天空上來的導彈。

　　金統背上染滿鮮血，幸好只是被碎片擦傷，未傷及筋骨，他勉力站起來，見到十多碼外的凌渡宇仰臥地上，動也不動。

　　金統慘嘶一聲，爬了過去，連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關心對方。

　　凌渡宇是生是死？

　　幾經辛苦，爬到凌渡宇身側，後者睜大眼睛，茫茫然望著天上，藍天白雲，導彈從何而來？

　　金統聽到凌渡宇喃喃道：「為什麼看不見？為什……」

　　金統再也支持不住，躺了下來，伏在凌渡宇旁邊，詛咒道：「你他媽的第六感可否靈敏一些，好讓我們早點跳車！」

　　警號在遠方響起。

第八章　功敗垂成

　　在紐約警方曼哈頓分署的重案組，一個戴著黑眼鏡的白人軍裝警官，向坐在椅上的凌渡宇咆哮怒叫。

　　凌渡宇從容不迫，好像失去了視聽的能力。

　　那警官怒喝道：「你聽到沒有，你在那裡幹什麼？」這是他第十次重複這個問題。

　　凌渡宇和金統被帶到警署後，兩人給隔離盤問。

　　這事轟動全城。

　　這問話室只有他和那警官，可是凌渡宇知道最少有十個人以上，透過隱蔽的閉路電視，在細察和分析他的每一個反應。他說的每句話都會被錄下來。

　　凌渡宇也重複他自己的話，道：「我要見你們的最高負責人。」

　　警官不怒反笑，道：「聽著！在這裡，我是最高負責人，你若再不合作，對你一點好處也沒有，這件事中，雖然沒有人死亡，但傷了二十多人，包括兩個警員在內，附近建築物的玻璃完全損毀，我們懷疑你在車內放了炸彈。」

　　凌渡宇笑了起來，道：「是否放了炸彈，讓貴方或軍方的軍火專家去決定，噢！是了，我倒有一個問題。」

　　警官呆了一呆，死命壓下怒火，沉聲道：「說！」

　　凌渡宇悠悠道：「室內又沒有太陽，你戴上這勞什子墨鏡是什麼道理？」

　　那警官失去了耐性，怒喝一聲，撲過來一把揪著凌渡宇外套的襟領，要把他提起來。

　　凌渡宇吸了一口氣，硬坐不起。

　　那警官用力一抽，對方紋風不動，氣得臉也漲紅了。

　　堅持不下間，房門打開。

　　另一便衣警官走了進來，向室內盤問凌渡宇的警官喝道：「放開他！」

　　盤問凌渡宇的警官心有不甘地放開了手，道：「好！由你來收拾他。」

　　便衣警官神情有點尷尬，道：「不！我是來請他去局長室的。」

　　跟著壓低聲音道：「警務署長來了！」

　　那盤問的警官愕然道：「什麼？」

　　便衣道：「不要問，解開他的手銬。」

　　※※※

　　不一會，凌渡宇被請進局長寬大的辦公室內。

　　室內有四個人，其中三個禮貌地站了起來，和凌渡宇握手，並作自我介紹。

　　身形高大、唇上蓄了鬍子、相貌威武的是紐約州的警務署長布萊士。

　　相貌和善、兩眼精光霍霍的，是這曼哈頓分局的局長查令先生。

　　最後一位身材瘦削、不苟言笑的中年漢子麥漢，是聯邦調查局的人，卻沒有說明身份。

　　坐而不起的人，正是金統，此君悠悠地喝著咖啡，氣得凌渡宇罵道：「好！金統，你也算夠朋友，自己在這裡享受，卻讓我在他處受人虐待。」

　　金統兩眼一翻道：「你為什麼不往好的方面著想，我令你四十八小時的虐待縮短了四十七小時，不應該感激我嗎？」

　　紐約州警務署長布萊士笑道：「凌先生，他也不比你好多少，他被虐待的時間只縮短了四十七小時又十分鐘。」

　　眾人笑了起來，聯邦調查局來的麥漢仍是面無表情，莫測高深。

　　布萊士待眾人坐定，向凌渡宇道：「老金堅持要你在場，他才把一切說出來，好了，現在可以開始了。」

　　麥漢插口道：「我希望今天這室內的一切，保持最高機密，未知各位是否同意。」

　　布萊士有點愕然，道：「假若你覺得有這需要，便依你說話辦。」

　　凌、金兩人心中一懍，隱隱感到聯邦調查局一定已察覺到了一些問題，也有可能是夏其洛在背後出了力。

　　金統清一清喉嚨，開始一五一十詳細地把整件事說出來。

　　布萊士等只在關鍵處問上一句半句，其他時間都非常細心地聆聽。

　　金統說完後，分局長查令吁了一口大氣，道：「老金！假說這件事不是出於你的口，卓楚媛的失蹤、美雪姿的失蹤和自殺又是在我轄下的區域發生，我一定會把任何告訴我這個故事的人轟出門去。」

　　布萊士道：「老金，最大的問題，不在於你的故事是否真實，而是你那輛車的突然炸毀，凌先生說導彈來自天上，是空口說白話，當時天上沒有任何飛行物體的影子，所以很容易使人因這而懷疑整件事的真實性。」他的措詞非常客氣得體，其實他只是想說，整個故事乃偽造出來，以開脫藏有炸彈的罪名。

　　查令插口道：「據碎片和殘屑的初步鑑證，炸毀跑車的屬於一種類似『小牛飛彈』（AGM-65D MAVERICK）的熱導引空對地飛彈，最低發射高度是五百尺，最高可達四萬尺，能自動追蹤目標。」

　　眾人嚇了一跳，小牛飛彈是美國的軍事發明，有精密的感應器，一經鎖定目標，命中率達百分之九十以上，而且採用紅外線直接追蹤系統，不受能見度或雲層影響。

　　金統暗罵一聲，望向凌渡宇，他招架不了布萊士這老狐狸的辭鋒。

　　凌渡宇沉默片刻，才道：「各位一定聽過Ｆ１６戰機吧？」現在他仍能在此侃侃而談，全因金統的面子，否則早給人押入監牢。

　　眾人一齊點頭。

　　Ｆ１６戰機是尖端的科技產品，又被譽為隱形戰鬥機，是美國洛克希德公司的傲人機種。

　　其實它並非真能隱形，而是這種新奇飛機的特別設計和形狀，使得雷達幾乎無法偵知它的存在。

　　它的形狀，能反射最少量的雷達訊號，飛機的腹部、背部及機翼都塗上了吸收雷達訊號的特殊塗料，機身邊緣包以耐高溫的陶瓷材料，減少了高溫產生的紅外線訊號，甚至引擎的渦輪葉片，也是由低訊號反射的金屬板製造，所以被冠以隱形戰機的美名。

　　凌渡宇道：「我的猜想是，向我們襲擊的飛機也是隱形的，不過不是避過雷達的偵察，而是能避過人類肉眼的偵察。」

　　布萊士皺起眉頭，大不同意。

　　查令問道：「有一件事我大惑不解，為何凌先生堅持襲擊來自空中，而不是陸地。」他剛才指出襲擊的應是空對陸飛彈，這樣說的意思，是不明白凌渡宇當時怎會知道。

　　凌渡宇嘆了一口氣道：「希望你們知道，我是一個有第六感的人，當時感到有監視和危險的來臨，於是駕車逃命，卻始終擺脫不了那種受監視的感覺，除了一段短時間。」說到這裡賣了一個關子。

　　眾人露出注意和興趣，連麥漢和金統也不例外。

　　金統比任何人更想知道答案，因為凌渡宇突然發現危險的來源，他們才能及時跳出車外，逃過大難。

　　凌渡宇道：「那段感受不到對方監視的時間，就是當跑車駛進隧道後。」

　　眾人恍然，若非來自天上，怎會有此情形？

　　就像我們看地上爬行的螞蟻，入了蟻穴後，我們自然看不見牠。

　　布萊士喟然道：「以私人的角度來看，加上我和金統多年的交情，我可以接受你們的說法，可是這是非常難令別人相信的。」

　　金統哂道：「『別人』是否指首席檢察官莫堅時那老糊塗？」

　　布萊士啞然失笑，轉頭向查令道：「你看那老傢伙會怎麼想？」

　　查令搖搖頭，表示他也沒有把握說服莫堅時，而檢控權卻是在他手上。

　　凌渡宇感到布萊士和查令兩人中，前者其實全不相信整件事，卻硬把責任推在檢察官身上，確是老奸巨猾。

　　不過他胸有成竹，轉頭向聯邦調查局那面容有若岩石般的麥漢道：「就算檢察官不相信，警方也不相信，我卻相信聯邦調查局另有想法，對嗎？麥漢先生！」

　　布、查兩人愕然，凌渡宇憑什麼這樣說？

　　只有金統若有所悟，隱約捕捉到凌渡宇的思想。

　　麥漢眼中光芒一閃，露出了一絲罕有的笑容，點頭道：「凌先生思想銳利，令人佩服，是的！我們有另一套的想法，但為了保密的理由，不能說出來，現在我代表聯邦調查局，正式提出要把兩位帶走。」

　　布萊士和查令兩人愕然以對。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麥漢道：「請記著！這個會議必須絕對保密。」

　　※※※

　　坐在麥漢大轎車的後座，像給封閉在一個隱閉的世界裡，兩旁的窗戶均放下了窗簾，與司機的座位間也升起了一重鋼板。

　　這是輛保安、保密的車輛，至於能否抵受小牛式空對地飛彈，那就只有天曉得了。

　　想到這裡，凌渡宇笑了起來，坐在他右邊的麥漢面無表情，一點也不將他的笑放在心上，金統則會心微笑，似乎已知道他轉著什麼念頭。

　　凌渡宇的心神又轉到被「擄」的卓楚媛、威爾和文西三人身上，心中一陣痛楚，一陣焦慮，拖延了這麼久，他不能再等待了。

　　麥漢適在這時道：「凌先生，我三年前已聽人提到你的名字。」

　　凌渡宇嗯地應了一聲。

　　麥漢續道：「所以為了方便行動，我決定向你們坦誠相告。」

　　凌、金兩人精神一振，麥漢這句話大有內容，不由留起心來。

　　麥漢仍是那副沒有表情的面容，好似在代他人轉達一些與自己全無關係的話，道：「大約六年前，聯邦調查局成立了一個特別的小組，偵查軍火商、政府和國防部人員間的賄賂情形，內中細節，不便再提，卻發現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

　　「事情表面看來一切都合乎情理，就是泰臣公司憑著精湛的科技和技術，一躍而為美國穩坐第一把交椅的武器生產和太空設備的國防大企業。」

　　「奇怪的地方，就是這只是發生在這六至七年間的事，在此之前的泰臣只是生產二流的貨色，並且因人才的流失，加上經營不善，瀕臨破產的邊緣，要知道這類龐大的公司，有如巨大的恐龍，兵敗如山倒，它憑什麼可以在這樣短的時間起死回生？這是第一點奇怪的地方。」

　　金統插口道：「七年前，剛好是列坦創立『光神教』的時候。」

　　麥漢不理他的說話，續道：「經過我們仔細調查，發現泰臣公司完全沒有傑出到這個地步的人才，但是出產的成品，又的確遠勝於其他公司的製品，這是絕不可能的。據泰臣的一些職員說，新的設計彷似由無而來，憑空出現，完全不能根尋那是何人的設計，這是第二點奇怪的地方。第三點奇怪之處，泰臣大量起用新人，所有舊人都在給了大筆補償金後撤了職，這群新人大部分都是在這方面全無經驗的新手。」

　　凌渡宇道：「即使這樣，你們也沒有理由要調查他。」

　　麥漢爽快地道：「當然！只要泰臣謹守國家的安全規定，我們倒沒有和他作對的理由，偏是他私自秘密向外國出售高科技的裝備和武器，我們便不能袖手旁觀了。可恨到現在還拿不到他的把柄，泰臣是隻最狡猾的狐狸。」

　　金統忽然問道：「我想知道你的職權？」

　　麥漢沉默了一會，道：「我其實是從情報局抽調出來負責這個調查小組的，你的老友夏其洛也是成員之一，代表聯邦調查局。」

　　金統恍然，難怪剛才提到光神教，麥漢一點也不奇怪。

　　凌渡宇道：「泰臣既然執掌了國防工業的牛耳，利潤龐大之極，為何還要藉走私軍火來發財？」

　　麥漢眼中閃過欣賞的神色道：「凌先生這問題問得好，這也是我們這個調查小組成立的主因。大約三年前，聯邦調查局在調查另一案件，偵查一個窮凶極惡的僱傭兵大頭目紅牛時，意外發覺此人以天文數字般的大量金錢，從世界各地採購千奇百怪的物料，然後輾轉運往泰臣公司。在千方百計下，依然找不到這一批又一批的物料，究竟用到什麼地方去？這事也驚動了總統，所以成立了我們這個特別小組，全權處理這件事。」

　　凌、金兩人豁然大悟，難怪麥漢向布萊士要人，布萊士不吭一聲。

　　麥漢道：「這小組只向國防部長一人負責，可以隨便運用軍方最精銳的特種部隊。」

　　凌渡宇問道：「可否告訴我紅牛為泰臣採購些什麼物料？」

　　麥漢道：「被我們在美國本土截查到的，只是非常小量，完全不能構成任何罪名，但是透過國外的特務機關查悉，紅牛所採購的東西千奇百怪，像鎢、鈾、銅、錫、鐵、鋁等各類礦材，另外還有各類的燃料、木料，甚至水果、海產，可說是數之不盡。而且他購貨的單位龐大，例如兩年前他曾從南非一口氣買了半噸黃金，可惜我們完全不知紅牛用什麼方法偷運進來。」

　　接著神情一震，道：「可能便是凌先生你所說的隱形飛機了。」

　　凌渡宇沉聲道：「我知道他用來做什麼。」

　　麥漢和金統兩人大感愕然。

　　凌渡宇臉色出奇地沉重，徐徐吐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道：「用來建造飛往外太空的宇宙飛船！」

　　麥、金兩人驚訝得闔不攏嘴。

　　難道泰臣公司真是得到外星人的幫助，建造遠超於這時代人類夢寐以求的宇宙飛船？

　　※※※

　　會議室一端的大螢幕上放映著從高空俯瞰泰臣公司的情形。

　　那其實不應被稱為一間工廠，而是一個「城」。

　　一個從事生產尖端武器和太空設備的工業城。

　　除了十多個大廠房外，還有二十多組建築群，每組由四至十座大小不等的建築物合成，最高的一座大廈達五十七層，每層佔地萬多方尺，是泰臣辦公的地方。

　　建築物間有遼闊的空地和草坪、支離交錯的通道，錄影帶中可以見到工作人員和車輛在忙碌地工作。

　　負責旁述和解說的是白加少將，這時他說到：「這是表面的情形，地底內還有龐大的地庫和地下工廠，達二十個之多，地下的設備，可以抵受核子戰爭的攻擊，有最嚴格的保安系統。」

　　另一位隸屬情報局的夏保先生插口道：「泰臣的員工總數達二十萬人，其中大約二萬人是負責一般性的文書、採購、行政等各方面的工作。十萬人是一般技術人員和工人，只有八萬人是真正參與武器的生產。而屬於核心的研究和設計的專家，人數在二百人之間。」

　　麥漢補上一句道：「這二百人中，足足有一百多人是在這七年間聘請的，這些人的身份都絕無可疑，在國防工業上雖可說是新手，但在加入泰臣前，本身都有份優厚的差事，例如大學講師、工程師、天文學家等等。」

　　金統忍不住道：「泰臣是屬於國防部監管的工業，你們不是要定期派員去察查嗎？」

　　白加少將嘆了一口氣道：「我本人曾多次親身去參觀他們的武器生產，一切正常得要命。」

　　凌渡宇道：「你看不到什麼，道理非常簡單，因為你不知道要看什麼。」

　　麥漢點頭道：「我完全同意，假設他們把一艘飛船分散在不同的廠房建造，那是完全沒有可能被一個完全不知這件事的人發覺的。」

　　坐在後排的夏其洛首次發言，道：「假設他們真要建造一艘宇宙飛船，問題非常嚴重，試想一艘這樣的飛船，裝上了先進的武器，飛臨地球的外太空上，地球豈不是任由他們宰割？」

　　夏保先生道：「泰臣公司的首席專家商百威博士，是位太空專家，五十多年來一直從事太空船的設計和研究，六年前才加入泰臣，往日和他共事的同僚都說他野心很大，非常不滿國會削減太空研究的經費，亦不滿太空計畫的緩慢發展。」

　　夏其洛道：「他是想一步登天的人。」

　　眾人笑了起來。

　　凌渡宇心中一動，道：「有沒有他的檔案照片？」

　　白加少將關閉了放映機，打了一張幻燈片在螢幕上，一位頭髮灰白、面相精明、身材高瘦的老者現了出來。

　　凌、金兩人齊叫道：「是他！」

　　那是兩人被生擒時遇到的老者，凌渡宇利用催眠術，從他口中知道飛船的事。

　　連忙向眾人解說。

　　眾人面色凝重。

　　他們要對付的並非一個罪犯，或一個犯罪集團，而是一個打著國防企業旗號、聚集了各方面精英和政府各方面又有勾結的龐大機構。

　　凌渡宇問道：「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就是現在泰臣公司內，有多少建設是這七年內新建成的？」

　　夏保答道：「小規模的不說，在六年前，泰臣公司從事擴展，大興土木下建成了現今那五十七層高的大廈，和一個比其他地庫大了三倍，面積達四萬方尺的龐大地庫。」

　　金統喃喃道：「最高……最大……」

　　白加少將道：「那辦公大廈叫『泰臣大樓』，我到過數次，倒沒有什麼特別。至於那叫『阿達米亞地庫』的地下工廠，是從事飛機和太空裝備生產的地方。」

　　凌、金兩人跳了起來道：「什麼？阿達米亞。」

　　這是那個神秘人的名字，凌渡宇就是在衝進黑布幕去找那個人時，遭遇到最奇異難忘的經歷。

　　麥漢早聽過這事，連忙向夏保等人述說。

　　凌、金兩人愈來愈明白麥漢為什麼這樣信任他們，因為他知道他們不是胡謅。

　　凌渡宇道：「我敢說飛船一定是在那『阿達米亞地庫』的地下工廠內。」

　　眾人沉默起來。

　　麥漢毅然站起身來道：「我們隨便找個較好的藉口，動用最精良的專家，進去逐寸搜查。」

　　眾人一齊愕然。

　　這是非常大膽的行動，泰臣和政府及國會的權貴有千絲萬縷的關係，一個不好，不要說國防部長，恐怕連總統也護不了他們。

　　但時間不容許任何等待了。

　　誰說得定飛船何時會升空？

　　※※※

　　當天晚上十一時許，泰臣公司大多數人都下了班的時候，正門來了四輛大轎車，載滿了不速之客。

　　門衛走到大閘道：「什麼事？你們是誰？」

　　一位叫科倫的聯邦密探走出車外，道：「我們是聯邦密探，這是搜查令，懷疑貴公司內藏了違禁品，要進來調查，請立即打開大門。」一邊遞上證件和文件。

　　門衛面色一變，拿起無線對講機，通知上級。

　　科倫是有經驗的人員，兩眼一翻，大發官威道：「你若不立即開閘，我將控告你阻礙國家人員進行工作、包庇犯罪行為。」

　　那門衛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忙對著無線電話報告，好一會才做了一個手勢，大閘徐徐打開。

　　四輛車魚貫駛入，往最高的泰臣大樓駛去，阿達米亞地庫的入口就在泰臣大樓的對面。

　　坐在第二輛車內的凌渡宇和金統不由得有點緊張，上一次的經驗還是新鮮熱辣的，這次不知又會有何遭遇？

　　四輛車一路通行無阻，來到泰臣大樓前。

　　大廈內走出了一群人，其中一位高大威猛的中年男子，排眾而來，他身旁緊跟著一位極秀氣的美女，凌渡宇認得她是那天遇上的芬妮小姐。

　　車內白加少將、夏其洛等和其他人紛紛下車，這是兩軍交鋒的時刻。

　　高大的中年男子，挺直的鼻樑上是一對銳利的鷹目，使人感到此君絕不好惹。

　　這時他面色陰沉得像那雷雨即至的暗天，眼中閃著忿怒的光芒，筆直走到白加少將前，毫不客氣地道：「少將！我要你的解釋。」看來此人是泰臣。

　　凌渡宇在白加少將身後，向跟著中年男子的美女道：「芬妮小姐，別來無恙。」

　　芬妮秀氣的鼻子翹起來，把垂下有若瀑布的秀髮輕搖一下道：「你是誰？我並不認識你。」

　　高大男子沉聲道：「這是什麼人？請不要騷擾我的秘書。」

　　白加少將從容道：「泰臣先生，我們根據線報，懷疑貴公司內藏了違禁品，所以來作搜查，現在是執行職務。」

　　泰臣道：「什麼違禁品？」

　　夏其洛道：「這是聯邦調查局的機密，恕我不能透露，泰臣先生，我們可以執行任務了嗎？」

　　泰臣眼中閃過怒火，轉向白加少將道：「少將，我們是國防部監管的企業，請問你是否有國防部監管局的批准？」

　　白加少將道：「沒有！」

　　泰臣道：「什麼！那請你們立即滾得遠遠的，不要讓我再見到你們。」

　　白加少將笑道：「我們有國防部長的特別授權書，請你過目。」遞上文件。

　　泰臣看也不看，芬妮接過了去，細心地閱讀。

　　泰臣一連說了幾聲好，向白加少將道：「你要看什麼地方？」

　　白加少將道：「阿達米亞地庫！」

　　泰臣的臉剎那間整塊紅起來，喝道：「不行！裡面是公司的機密設計，你們誰可保證不洩漏出去！」

　　白加少將面色一沉道：「這裡全是國家負責最高機密的人員，若要洩密，你們那些算什麼？」

　　泰臣身後的一位男子道：「他們兩個又算什麼？」指向凌渡宇和金統。

　　麥漢反問道：「請問閣下貴姓大名？對他們兩人你又知道什麼？」

　　男子也知自己說錯了話，囁嚅道：「我……」

　　泰臣插入道：「他是馬佐治，我公司的保安主任！這裡根本輪不到他說話，好了！我想各位的時間很寶貴吧！」率先大步走向露在地面上的一座建築物，就這樣化解了麥漢的追問。

　　凌渡宇有點不捨地望了泰臣大樓一眼，這建築物的外表很普通，比起泰臣內的其他新型建築物，顯得平凡不堪。

　　以泰臣這樣追求榮譽地位的野心家，怎會甘於以這樣的大廈作辦公室？

　　一行二十多人，走進建築物的大廳內，地板是鋼板造成。

　　這是進入阿達米亞地庫的入口，幾個巨型的升降機排列在一端。

　　他們進入了其中一個，升降機緩緩降下。

　　夏保先生站在泰臣旁邊，問道：「泰臣先生，不知完成的產品怎樣運上地面？」

　　泰臣悶哼一聲，毫不理睬，反而是芬妮回答道：「地庫的頂部連接上面的大廳，大廳的地面是活動的，可以張開來以便運輸。」她的聲音低沉動聽。

　　凌渡宇接口道：「是否也連接泰臣大樓的底部？」

　　芬妮遲疑了片刻，點頭輕輕道：「是的！」

　　升降機下降了五十多尺，才停下來。

　　眾人魚貫而出，一看地庫的情形，白加等人一齊叫苦起來。

　　一架巨型的穿梭機，安然放在龐大地庫空間的中心，穿梭機完成了接近百分之七十，一個大型的鋼架，把它托在地庫的半空上，數十座各式各樣的長臂起重機、升降架，把器材和物料運送上去。

　　通明的照射燈下，數十個穿著制服的技術人員正在辛勤的工作著。

　　哪有什麼宇宙飛船！

　　泰臣道：「各位！不知這是不是違禁品？請隨便參觀。」作了一個招呼的手勢。

　　白加少將非常沉著，向身後的人招呼一聲，他的手下立即散往四周，仔細地搜索起來，要找一架宇宙飛船是絕無可能的了，可是總不能這樣一走了之。

　　泰臣面露得色，向白加少將和氣地道：「少將，要搜索這數萬尺的地方，絕不是一時三刻的事，不如到我的辦公室，喝杯咖啡如何？」

　　白加少將婉拒道：「不用了！閣下若有其他事，請便。」

　　泰臣笑道：「好！恕我失陪了，我的公關齊力先生會招呼各位。」他身後一個頗有風度的男子應命而出。

　　泰臣大步向升降機走去，一副佔盡上風的王者姿態，芬妮驕傲地挺直脊骨，走在他一旁。

　　當芬妮經過凌渡宇身邊時，凌渡宇大聲道：「芬妮小姐，對不起，那天我大力了一點，弄得妳頸側多了道瘀痕！」

　　眾人目光集中在芬妮頸側的大動脈處，一道兩寸許的瘀痕，清晰可見。

　　眾人都知道兩人的瓜葛，心知肚明是怎麼一回事，只是苦無實據。

　　泰臣怒喝一聲，把芬妮拉到身後，凌厲的眼光望向凌渡宇，道：「你究竟是誰？為什麼三番四次騷擾我的秘書？」

　　凌渡宇眼中神光暴漲，毫不退讓地回視泰臣，想起失蹤的卓楚媛，他幾乎想衝向前將此人撕作兩半。

　　白加少將道：「泰臣！你走吧。不過請你小心點，國家是不會放過任何有違法紀的人。」

　　泰臣哂道：「你們這些人終日把頭塞在沙堆裡，懂個屁，還要教訓我？」

　　凌渡宇截入道：「所以你才要光神抓著你的屁股，把你從沙堆裡抽出來。對嗎？泰臣先生。」

　　泰臣面色一變，深深盯了凌渡宇一眼，忽地仰頭一陣狂笑，搖搖頭，作了一個不屑的表情，大步離去。

　　※※※

　　在離去的路途上，金統在車內大發雷霆，叫道：「我們每一個人明知他是個混蛋，偏又奈何他不得，該死的！」

　　坐在他旁邊的凌渡宇、白加少將和麥漢三人默然不語。

　　凌渡宇看看兩人，發現都是沒精打采、神情沮喪。

　　麥漢向白加少將道：「這次國防部長他老人家一定有一頓好受的了，要他再批准我們任何對付泰臣的行動，是難上加難了。」

　　白加少將嘆了一口氣，道：「難道並沒有宇宙飛船？」眉頭皺了起來。

　　麥漢道：「這件事真是令人束手無策。」

　　凌渡宇冷冷道：「不包括我。」語氣中透出一股堅決的味道。

　　他已知那天被擒往的地方，就是泰臣公司，這世界還有什麼人、事能阻止他前去。

　　眾人愕然望向他。

　　凌渡宇道：「你們都有公職在身，我卻是一個自由人，讓我來對付泰臣。」

　　金統道：「兄弟！無論你要作什麼，也要算我一份。」

　　凌渡宇和白加少將及麥漢握手道：「謝謝兩位，和你們合作的經驗，使我對政府人員大為改觀，請停車吧！」

　　白加少將等人都有點傷感，他們聽得出，凌渡宇語氣間有種壯士一去不復返的氣魄，泰臣公司內滿佈武裝守衛，處殺闖入的人，是完全合法的。

　　所以白加等人可以理解凌渡宇的心情。

　　凌、金兩人下車後，金統向凌渡宇道：「我本以為我提出加入你的壯舉，一定會為你所拒的，為什麼不這樣做？」

　　凌渡宇眼中射出對朋友的感情，道：「有人陪我送死，我為何要拒絕？」

　　兩人一齊笑了起來。

　　金統道：「什麼時候行動？」

　　凌渡宇道：「現在！」

　　跟著道：「希望你懂得跳傘。」

　　他向組織要求的裝備和軍火，可以派上用場了。

　　金統傲然道：「我曾在特種降落傘部隊中當教官，你說我懂不懂？」

第九章　直搗黃龍

　　輕巧的練習機在漆黑的天空中靈活地飛行，凌渡宇和金統兩人全副跳傘裝備，攜著精良的全自動步槍、麻醉槍、烈性炸藥和其他工具，等待飛臨泰臣工業城上空的時刻。

　　金統不斷地計算風速和落點的關係，指示布津航線。

　　駕機的是老朋友布津，他曾和金統在軍隊中共事，到過越南的戰場。

　　飛機並不是筆直飛往泰臣公司，而是以泰臣公司為中心，繞著它做圓周的低飛，圓周逐漸縮小，直至接近中心點，這樣飛行會比較費時費力，卻可以避過泰臣公司的保安雷達。

　　不過能否避過光神的耳目，只有天曉得了。

　　布津叫道：「朋友！準備。當我飛到上風處，便是你們去玩樂的重要時刻了。」

　　凌渡宇和金統戴上紅外線夜視鏡，把世界轉化成清綠的螢光色。

　　凌渡宇閉上眼目，心中道：「楚媛！不用怕，我終於來了。」風聲大作，側艙的自動門打了開來，寒冷的夜風捲了進來，艙門外是夜茫茫的虛空。

　　布津叫道：「現在！」

　　金、凌兩人先後躍下，迅速下跌，下降了大約三百多尺，兩人才放開降落傘向泰臣公司的方向飄去。

　　他們不斷調節降落傘，向眼前的泰臣大樓移去，落點是泰臣大樓的天臺。

　　風勢急勁，把他們迅速帶進泰臣公司的範圍內。

　　五十七層的泰臣大樓遠遠高於其他建築物，在紅外線夜視鏡下，目標明顯，這也是他們選擇泰臣大樓的另一個原因。

　　泰臣大樓在腳下二十多尺處逐漸擴大，金統縮起一團，一沉氣，降落傘徐徐下降，待雙腳一觸地面，立即滾倒地上，化去了衝力，成功降落。

　　凌渡宇沒有他這般幸運，泰臣大樓才在腳下十多尺時，一陣勁風吹來，把他帶得急速離去，眼看要吹離泰臣大樓的上空，凌渡宇抽出腰刀，往上一揮，蹬緊的降落傘繫繩立時斷了一半，整個降落傘側往一邊，浮力大減，向下急墜，凌渡宇不慌不忙，一扯降落傘，下墜的勢子立即減速，他藉著那些微向上的力道，翻了一個觔斗，時間拿捏得非常好，觔斗剛盡，雙腳恰好觸著天臺的地上，藉勢滾倒，化去足折之禍。

　　金統走了過來，在紅外線夜視鏡下也不知他的面色是否蒼白，只知他不住地大口喘氣，顯然對剛才那一幕猶有餘悸。

　　凌渡宇把降落傘的殘骸包紮好，金統適時道：「好了！怎樣下去？」

　　凌渡宇指向天臺往大廈內的入口道：「你看，門的上下四方都有電子感應的儀器，你我只要踏足其中，保證護衛立即蜂擁而來……奇怪！你看！」

　　指著天臺一副龐大的電機設備，道：「這是發電機，看來它的產電量可以供應整個泰臣公司的工業城。一般來說，發電機只是作預備用途，何須這樣龐大的設施？而且安放這樣笨重的設施，應在地面另起廠房，為何要放在整個工業城最高建築物的天臺上？」

　　金統也感到奇怪，道：「你看！還有五支避雷針，安裝在天臺的中心和四個角落，一支便足夠了，不是嗎？」

　　凌渡宇隱隱想到一點東西，卻忍住不說出來，向金統道：「好！我們現在下去。」

　　他們取出攀山用的勾索和工具，將一端扣緊在天臺發電機的鐵架上，另一端則繫在腰間。

　　然後向下慢慢滑去。

　　很快滑下至最高一層的窗戶。

　　兩人打個手勢，凌渡宇取出鐳射切割器，把玻璃開了一個四方形的大口，金統把一個吸盤黏在被劃開的玻璃上，連在手上的繩索，所以當凌渡宇用腳把玻璃蹬開時，玻璃並沒有碎裂地上，只是被連著繩索的吸盤吊離大廈內的地板上三尺許處。

　　整個工業城的建築物大部分都是烏燈黑火，只有建築物間的通路燈火通明。

　　這是凌晨四點鐘，據說是「好兄弟」出動的最佳時刻，人的精力在這時則是最低潮。

　　凌、金兩人先後躍了進去。

　　向四周觀察。

　　金統眼睛四射，道：「奇怪！」

　　他們背靠窗門，眼前是一道向左右伸展的長廊，一邊是窗戶，一邊是一堵光禿禿的牆壁，沒有任何裝飾，長廊空蕩蕩的，什麼東西也沒有。

　　這算是什麼地方？

　　這樣的長廊可以作什麼用途？

　　凌渡宇低喝道：「一定有門戶。」

　　兩人沿著依窗而築的長廊，繞了一個大圈子，到了另外一邊，依然找不到通往大廈中心區域的通道，那廣大的空間給包在牆壁裡。

　　長廊盡處有道鎖著的鐵門，當然難不倒凌渡宇這開鎖專家。

　　門打開後，現出一道往下走的樓梯。

　　金統奇道：「這算什麼建築，連升降機也沒有，難道要我們走下五十七層嗎？」

　　凌渡宇道：「在泰臣起來吃早餐前，我們最好走到他的辦公室內。」當先走下去。

　　每一層都有一道緊鎖的鐵門，凌渡宇試著打開了兩道，都是和第五十七層相同的廊道。

　　兩人大為好奇。

　　樓梯螺旋而下，到了第十二層時，金統大感吃不消，叫道：「停一停，這樣即使走到最下層，我也會暈頭轉向，不辨東西。」

　　凌渡宇無奈道：「時間無多，只可以休息十分鐘。」

　　金統不敢坐下，倚著牆靜養起來。

　　兩人驀然睜開雙眼，一陣隆隆的低沉悶響，從大廈中心的地下傳上來，若非在大廈內，是絕對聽不到的。

　　金統道：「這是什麼聲音？」

　　凌渡宇面色沉重，道：「我們最好快些落到第七層，據資料說，那是泰臣辦公室的所在地。」

　　金統振起精神，緊隨凌渡宇背後，向下層走去。

　　到了第八層的轉角處，凌渡宇一手攔著金統，低聲道：「看！牆上裝了紅外線動感警報系統，任何人經過，都會惹得警鐘大鳴。」

　　金統道：「這是非常通用的警報系統，簡單卻實際，任何物體在它感應的範圍內移動，它立即反應，怎麼辦才好？」

　　凌渡宇道：「前天我向組織要求武器和裝備的供應時，便知道難逃做賊的生涯，看！」

　　從佈滿了口袋的外套內取出一筒噴劑。

　　金統道：「這是什麼？噴髮劑嗎？」

　　凌渡宇詛咒一聲，把噴劑向感應器的方向噴射，低聲解說道：「這是我們組織內專家的發明，可以大幅度減低感應器的靈敏度，噢！成了。」向金統一招手，俯伏地上，像條蛇般向下緩爬。

　　金統兩眼一翻，無奈下仿傚凌渡宇的形式，向下爬去。

　　幾經辛苦，才轉入了另一彎角，凌渡宇才伸出半個頭，便猛地縮了回來，金統嚇了一跳。

　　凌渡宇道：「有兩個紅外線閉路攝影機，一個正對著我們的方向，另一個對著另一個方向。」

　　金統眉頭大皺道：「你還有沒有法寶？」

　　凌渡宇嘴角一牽，綻出一絲笑容道：「跟我出來闖世界，包你絕不吃虧。」

　　從袋中掏出一個佈滿電子儀器的小板，道：「待會我按動這個電子頻率放射器，會釋放出短暫但強烈的電子訊號，對電視造成干擾，觀看電視的守衛會誤以為是正常的線路問題，我們要利用那剎那的寶貴時間，撲到兩個攝影機之下，那是視象的死角。」

　　金統道：「假設有另一個攝影機，對正你所謂的死角，我們怎麼辦？」

　　凌渡宇用手作了一個割喉的姿勢，道：「那我們就大幹一場，把炸藥的信管塞進泰臣的大口裡。記著！行動要迅速，不要像你平時那樣遲鈍！」

　　金統正要大罵，凌渡宇喝道：「現在！」身子箭也似的飆出去。

　　金統施展渾身解數，如影隨形。

　　兩人瞬間已貼在那死角位，頭頂便是那兩個攝影機。

　　樓梯向下轉的地方沒有攝影機，卻有一道鐵門。

　　凌渡宇低聲道：「這鐵門和上面每一層的鐵門一樣形式，我估計可以在三至四秒內把它開啟。」

　　把電子干擾器遞給金統，道：「這次由你負責干擾，記著，門一關上，須立時鬆手，這次干擾的時間長了一點，至於守衛會否懷疑，要看他的責任感了。」

　　金統道：「我賭他不是在看黃色書報便是在睡覺，去吧！」

　　凌渡宇一把衝到鐵門前，兩支長鋼線靈巧地插入門鎖裡，不一刻傳來「的」的一聲，兩人搶了進去。

　　裡面是一個放滿了紙張、吸塵器一類東西的雜物室，沒有樓上那奇怪的長廊。

　　金統道：「根據大廈消防條例，那道樓梯應是逃生通道，怎可能在通往逃生通道的門，有一個這樣的雜物室。」

　　這大廈處處透著不尋常。

　　凌渡宇向雜物室的正門走去，一邊道：「待會由你親自拷問泰臣，好嗎？」

　　金統笑道：「拷問他美麗的女秘書比較有趣一點！」

　　「的」一聲，在凌渡宇的妙手下，雜物室的門應聲而開。

　　凌渡宇低聲道：「外面才是辦公室。」

　　又看了一會，道：「我們走運了，什麼防盜設備也沒有。」

　　跟著皺眉道：「保安設備似乎只是防止人登上七樓以上的地方，但上面除了長廊外什麼也沒有，這算是什麼保安設備？」

　　金統道：「待我拷問完芬妮再告訴你，出去吧，還有二十七分鐘便五點了。」

　　凌渡宇一動也不動。

　　金統訝道：「你在想什麼？」

　　凌渡宇回頭望向他，沉聲道：「記否得那晚你給他們弄昏了後，帶到的大廳，有什麼特別之處？」

　　金統呆了片晌，輕叫起來道：「呵！是的，那像一個密封的盒子，除了一道大門，一座升降機外，一個窗子也沒有。」

　　凌渡宇道：「怎可能會有窗子！」

　　指了指屋頂上道：「整座泰臣大樓，由八樓以上，五十層全被密封在牆內，大廳是牆內的某一處，這是為了什麼？」

　　跟著駭然以對，這是個龐大得驚人的空間。

　　凌渡宇收攝心神，閃了出去。

　　門外是個二千多方尺的辦公室，窗戶的另一邊有一排房間，是高級職員的辦公室。

　　現在當然一個人也沒有。

　　凌渡宇和金統兩人散開，迅速搜索，十分鐘後又碰在一起。

　　泰臣的辦公室不在這裡。

　　亦沒有任何通往上層的通道。

　　金統道：「假若沒有法子，不如走回上層的廊道，硬給它炸個大洞好了。」這當然是下下之策。

　　凌渡宇道：「泰臣大樓每層面積達二萬多方尺。你才看了二三千方尺，便失去耐性，跟我來吧！」

　　兩人迅速移動，離開了辦公室，走進了一個客廳模樣的會客廳。

　　廳上放了幾組大沙發，牆上是一幅幅的大圖片，展示泰臣公司的傲人產品。

　　兩人不敢停留，走出了會客室，進入了一條走廊，一邊是幾間會議室，另一邊是個開放式辦公室，放滿了設計檯和大型的電腦繪圖儀器，是泰臣公司的設計部。

　　離開了設計部，來到迎客廳，四部升降機林立一旁。

　　金統剛要說話，忽地全身一震，凌渡宇輕叫道：「有人上來！」

　　升降機門上的訊號燈亮了起來：「二、三、四、五……」顯示升降機逐層上升。

　　這樣的時分，凌晨五時許，什麼人會上來？

　　當然！除了來找他們的警衛。

　　凌渡宇叫道：「隨我來！」轉入了一道走廊裡，走廊盡處是一道門戶。

　　腳步聲和人聲愈來愈近。

　　凌渡宇取出鋼條，不一會便把門打開來，兩人閃了進去，凌渡宇又把門鎖上。

　　在夜視鏡的螢光色下，門內是個二百多方尺的大空間，排了幾個文件櫃，「Ｌ」字型放了兩張書桌，一邊桌上是電腦和電子文字處理器，像個秘書室。

　　書桌後是另一道大門。

　　門上寫著「泰臣公司董事會主席泰臣」一行字。

　　得來全不費功夫，誤打誤撞下，兩人來到泰臣的辦公室。

　　門外的走廊響起腳步聲和男女的談話聲。

　　金統輕呼道：「不好，他們要進這裡來！」

　　凌渡宇施展妙技，打開了泰臣辦公室的室門，走了進去。

　　當金統掩上門時，外面那道門鎖傳來鎖匙插入匙孔的聲響。

　　室內是個華麗之極的辦公室，兩旁的組合書架，除了書外還放了套名貴的音響組合，巨型的電視，大書桌斜斜放在一角。

　　千多方尺的辦公室放了一張巨型的會議桌，另一角落是組豪華的沙發。

　　地上滿鋪天藍色的羊毛地毯。

　　對著門是兩個裝滿了美酒的大壁櫃，名貴的酒以百計地展列。

　　可是辦公室沒有任何窗戶。

　　身後傳來開鎖的聲音。

　　凌渡宇向金統打個手勢，兩人合作多時，早有默契，凌渡宇閃入沙發背後，金統則貼身在書櫃與牆角的間隙處。

　　兩人並非奢望敵人不會發現他們的存在，只要來人一亮燈，他們立時無所遁形，這樣做只是要先弄清楚來人的虛實，再作打算，也是典型做賊的心理，可避則避。

　　辦公室門打開又掩上，沒有亮燈。

　　辦公室中傳來衣服和身體磨擦的聲音，男人的喘息，女人的伊唔聲。

　　凌、金兩人好奇心起，探頭窺察。

　　夜視鏡下，室內一對男女在熱烈擁吻，他們兩人臉碰在一起，一時間看不清他們的樣貌，男子身形高瘦，女的優美動人。

　　什麼人到泰臣的辦公室來親熱？

　　好一會兩人分了開來。

　　男子有所動作，女子輕叫道：「噢！不要！」她一出聲，凌、金兩人即時認出來，是泰臣的女秘書：芬妮小姐。

　　男子道：「妳不想嗎？」聲音柔和悅耳，使人想到他是個有學養的人。

　　凌渡宇幾乎叫了起來，他對這聲音並不陌生，正是那被稱為阿達米亞的男子，泰臣最大的地庫工廠便是以他的名字作命名。

　　他究竟是什麼人？

　　凌渡宇盤算著要不要撲出去，把兩人制服。

　　芬妮輕柔地道：「不！我很想！我歡喜你……和我做愛，但是泰臣隨時會來，別忘了日出時的集會。」

　　阿達米亞摟著芬妮又吻起來，好一會才分開。

　　凌、金兩人心中又驚又喜，一方面知道有個集會，另一方面又嘆時間不巧。

　　阿達米亞道：「我有點後悔，當日我實在不應答應和泰臣合作。」

　　芬妮柔聲道：「後悔是沒有用的，我……」呼吸急促起來。

　　阿達米亞道：「妳為什麼這樣緊張？」

　　芬妮主動擁著阿達米亞，藉對方的力量平復下來，在阿達米亞的懷內抬起頭來道：「我有……我有一個計畫。」

　　阿達米亞道：「說出來吧！我從未像愛妳那樣地愛過一個人，什麼也聽妳的。」

　　芬妮道：「我們可以單獨實行那計畫，光神只聽你一個人的話。」

　　阿達米亞的呼吸急速起來，道：「這怎麼可以！泰臣待我不薄，又失去了妳。」

　　芬妮怒道：「你……」

　　忽又放軟了聲調，道：「你的心腸太好了，難道你不知道泰臣由一開始便在利用你，你從光神那裡得到的新設計，使他成為世上最富有的人。」

　　阿達米亞道：「沒有那些新設計，我們何來經費？」

　　芬妮推開了他，走到凌渡宇隱身其後的沙發坐下，回頭嘆道：「你太天真了，泰臣是野心家，其他的人如商百威、馬卜等等有哪一個是好人？紅牛更是一個殺人如麻的凶徒。所有人現在像神一樣尊敬你，只因為你是唯一見過光神的人，唯一能和祂對話的人罷了。」

　　阿達米亞道：「我卻不是這樣想，光神也說過，我們每一個人的本質都是高貴和偉大的，比任何人能夢想的還要來得偉大……所以，當回到了那裡時，就會發生驚天動地的變化，回復我們夢想不到的『本性』。看！那不是令人夢縈魂牽的渴想嗎？」

　　凌、金兩人聽得一頭霧水，這對男女癡人說夢，教他們怎能明白？

　　芬妮冷笑道：「不過，在到達那時刻前，我看我們早已把所有醜惡的一面顯露出來，直到這一刻，大家還有個共同的目標，就是要保持計畫的機密，但你看，他們用什麼卑鄙手段去達到目的？告訴你，那是令人痛恨的暴力和謀殺。」

　　「甚至光神也在幹著令人費解的事，祂既答應幫助我們保密，為什麼不對付那中國人，為什麼那天要放那中國人和金統走，你解釋給我聽！」

　　阿達米亞怒喝道：「住口！我不准妳批評光神。」

　　令人難堪的沉默。

　　凌渡宇伏在芬妮坐著的沙發後，近得可以嗅著芬妮的體香，耳中聽到她急促的呼吸，可以想像她的胸部快速起伏，情緒激動。

　　阿達米亞回復了平靜，走到芬妮旁坐下、柔聲道：「芬妮！光神有人類難以企及的智慧，這樣做必然有祂的理由。」

　　又嘆了一口氣道：「祂說過：人類最大的錯誤，是發展了左邊的腦，而不是右邊的腦，引致整個『科技文明』的出現，那是最可笑的。」

　　凌渡宇全身一震，他終於明白了阿達米亞「左或右」的啞謎。

　　這牽涉到人類進化上一個最關鍵性的問題。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迅快發展的「生理心理學」研究。

　　發現人類神經系統一個奇怪的事實，就是大腦竟然是兩個有不同功能，而且幾乎是由各自獨立的部分組成，在醫學上稱為左半球和右半球。

　　唯一聯繫著左右兩半球的，只是一大束名為「胼胝體」的神經纖維，就像一條道路，把兩個完全文化不同的王國連接起來。

　　左半球和右半球各自執行不同的任務。

　　左半球負責理性和邏輯性的分析工作、語言功能。

　　比對起來，我們對右半球的認識便貧乏得多，假設左半球是開發了的文明社會，右半球便是有待探險的原始森林，現時的研究者，懷疑那區域是掌管音樂、韻律、舞蹈、圖象，換句話說，是感性的知覺和空間感，與人類神秘的直覺、第六感、藝術和創造有密切的關聯。

　　好了！問題來了。

　　我們每一個人，只要在有意識的時刻，便無時無刻不在說話和思想，無論說話或思想，我們都要運用語言，而語言功能正是左腦的私家出品，那即是說，我們一生中，有絕大部分時間，只在運用我們的左腦，而右腦變成了沉默的一半。

　　我們是左腦佔絕大優勢的生物。

　　所以阿達米亞說：「只發展了左邊，沒有發展右邊。」正是這個意思，但這究竟有什麼問題？

　　我們實在太習慣左腦優勢的生存方式，一點也感不到異樣，正如凌渡宇腦中想到這個問題時，便是用左腦來工作。

　　那右腦究竟在「想」什麼呢？

　　是否在冬眠的狀態裡？

　　芬妮的語聲驚醒凌渡宇，她道：「我不明白，也不想去猜，我知道自己猜不到。究竟光神是什麼樣子的，為什麼每次問你也只是搖頭。難道連我你也要隱瞞嗎？」

　　凌、金兩人精神大振，他們也想知道答案，愈知道有關光神的事，對他們的行動當然愈有幫助。

　　阿達米亞嘆了一口氣，道：「我不是要隱瞞妳，而是我也不知道。」

　　芬妮尖叫起來：「什麼？」

　　顯然震駭非常，續道：「光神只許你一個人打開祂藏身的神龕，你怎會未見過祂！」

　　阿達米亞待要說些什麼，輕微的人聲從門的方向傳來。

　　芬妮道：「泰臣來了，快進去！」

　　凌、金兩人一呆，「進去」哪裡？

　　忍不住一齊探頭窺看，剛好見到整個載著美酒的大壁櫃，從中裂開兩半，輕緩移往兩旁，壁櫃滑行暢順，上千瓶酒不見半分晃動。

　　壁櫃分向左右移開後，露出一堵光禿禿的牆，芬妮伸手在牆上一按，一面螢光閃閃，尺許見方的螢幕露了出來，像一個電視的螢幕，上面閃著一行字：「身份驗證」。

　　螢光幕發出的亮光，在漆黑的室內更覺刺目。

　　芬妮把手掌放在螢幕上，不一會牆壁裂開，現出一道暗門。

　　兩人隨即走進去。

　　門在他們身後關上，載酒的壁櫃合攏起來。

　　一切回復原狀。

　　凌、金兩人暗暗叫苦，一路行來，遇著的都是普通門鎖。

　　這可能是泰臣公司作賊心虛，不想在普通辦事的地方，安裝先進電子鎖，以免敵人疑心，唯獨這裡有暗門，又安裝了能辨認人手紋路的電子記憶門鎖，不問可知內中定有玄虛，但他們的手掌並沒有被記憶在門鎖的電腦系統內，教他們用什麼方法啟門？

　　在他們來不及思索間，門又給人推了開來。

　　三個人走了進來，他們不比芬妮和阿達米亞兩人對地方的熟絡，所以打開門旁的一盞壁燈。

　　一時室內大放光明，習慣了黑暗和以紅外線夜視鏡看物的凌、金兩人，受光線刺激，一時睜不開眼。

　　兩人再能見物時，壁櫃裂了開來，露出暗門的位置。

　　凌渡宇心中一動，取出麻醉槍，閃電撲出，眼角處金統也撲了出來，顯然和他同樣心意。

　　那三人在驚覺有異時，溶劑式的麻醉彈已射進他們體內。

　　三人倒下。

　　凌渡宇細察光禿禿的牆壁，伸手按在一個嵌在牆上的小方格，早先的螢光幕的地方一陣微響，牆上裂開了一個方格，露出了螢幕，閃著「身份驗證」的字樣。

　　凌渡宇抱起其中一人，金統拉起他的手，按在幕上。

　　另一陣微響傳來，暗門出現，透射出柔和的黃光。

　　凌渡宇和金統以最快的速度，把三人塞在沙發背後，衝進門內。

　　暗門在身後關起。

　　內裡是個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大約二百來尺，除了兩個高達八尺的大衣櫃和另一道門，什麼也沒有。

　　凌渡宇打開其中一個櫃，內裡放了數十件寬大的袍服，全是黑色。這些袍服連著頭罩，戴上後只露出眼、鼻和口。

　　凌渡宇笑道：「這是紐約來年的時裝，要不要穿上一件？」一邊把夜視鏡除下。

　　金統嗤之以鼻，道：「拿槍指著我也不要穿這鬼東西。」也除下了夜視鏡。

　　凌、金兩人走到那通往另一邊的門，凌渡宇暗數三聲，一扭門把，門「咿呀」一聲，開了一條隙縫。

　　兩人幾乎同一時間把眼湊在門縫處。

　　凌渡宇立即關上了門，望向金統，金統正側頭望向他。

　　門內是那天他們與對方衝突的大廳，通往光神所在一層的升降機，在另一端的盡處，廳中心立了兩個黑袍人，一高一矮，矮的應該就是芬妮，另一個當然是那被稱為阿達米亞的男子。

　　金統道：「怎麼辦？」拍了拍身上負著的全自動機槍。

　　凌渡宇知道他想硬衝進去，把兩人制服，這在目前恐怕是唯一可行之路。

　　就在這時，兩人忽感有異，原來由泰臣辦公室通來此處的暗門，緩緩裂開。

　　兩人反應奇快，分別撲向左右的大衣櫃，躲了進去，做賊的滋味真不好受。

　　泰臣的聲音響起道：「我倒不怕他們，我會透過在政府和國會的人事，向白加少將施壓力，他自顧不暇，怎還敢來惹我們？侍他們再要行動時。哈……我已成為地球的主宰了。」

　　另一人默言不語。

　　泰臣頗為興奮，續道：「計畫最重要的部分已完成，凌渡宇那小子任他有三頭六臂，也莫奈我何，現在是逼阿達米亞要求光神為我們作最重要服務的時候了。」

　　另一人沉聲道：「我卻非常擔心，光神近來行為奇怪，先是把六位名人擒來，弄得他們一一自殺，惹得我一身麻煩，假如祂能把追查此事的人，全部生擒，我也無話可說，偏是他卻屢次放過那凌渡宇，又不許我們把那些好事的人滅口，你說，這是否有違祂當初的承諾？」

　　凌、金兩人認得這人是馬卜，他們的懷疑成為了事實。

　　金統心中大罵，幾乎要衝出去把馬卜槍斃時，櫃門打了開來。

　　嚇得他縮在黑袍後的一角，呼吸也停止了。

　　他看到馬卜伸手入來，取了兩件黑袍，幸好他的注意力不在櫃裡，對金統的存在懵然不覺。

　　馬卜關上櫃門，續道：「紅牛那傢伙也大有問題，你知道我一向安排了眼線在他手下裡，但兩日前我卻發覺那眼線失了蹤，十成九是給紅牛發現並滅了口。」

　　泰臣狠聲道：「這小子忘恩負義！不過，現在需要他的部份已經完成了。嘿！你也不是善男信女，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馬卜陰陰地笑起來，道：「你放心吧！只要你同意，一切易辦。對了！芬妮是否將列坦那小子擺佈得貼貼服服了？」

　　泰臣一陣沉默。

　　馬卜驚道：「什麼了？」

　　泰臣沉聲道：「我也不知道，芬妮的態度變了很多，當初我要她以美色迷惑那小子，恐怕……」

　　馬卜道：「不用煩惱，只要光神把我們依他吩咐搜集的物料轉化成燃料，我便要他們好看。」

　　泰臣有點遲疑地道：「光神說過無論我們怎樣待他，祂也不會傷害我們分毫，你說這是否可靠？」

　　櫃內的凌渡宇心中暗笑，這泰臣既要害人，又怕光神反擊，利用光神的好意，確實是卑鄙。

　　馬卜道：「不如讓我們連那鬼『神龕』也炸掉，就算不成功，光神也不會傷害我們，對嗎？」

　　兩個奸人一齊狂笑起來。

　　笑聲中，兩人扭開進入了大廳內。

　　凌、金兩人從氣悶的衣櫃走了出來。

　　金統奇道：「你拿著那勞什子黑袍幹什麼？不是要我穿上吧？」

　　凌渡宇一手一件黑袍，笑道：「我現在不是拿槍指著你，而是請求你。」把一件黑袍遞給金統。

　　金統無奈地穿上黑袍。

　　兩人變成了光神教的信徒。

　　門再次打開，金統忘記了自己的偽裝，本能地想縮入衣櫃內，凌渡宇連忙乾咳一聲，制止了他的行動。

　　這一次魚貫地走了六個人進來，一頭白髮的商百威赫然在其中。

　　商百威望也不望他們一眼，逕自打開衣櫃，新進來的六個人罩上黑袍，走進廳內，凌、金兩人硬著頭皮，跟在六人身後。

　　廳內一個人也沒有。

　　凌、金兩人夾雜在黑袍人內，穿過大廳，走進升降機內。

　　升降機門關上，向上升去。

　　凌渡宇心中有點緊張，說實在的，他對泰臣等人沒有分毫畏懼，怕的只是那光神，若祂是擁有高智能的異星生物，他和金統便危險萬分了。

　　他雖然一身都是厲害的武器、炸藥、催淚彈、麻醉氣，即使紅牛在場，也可以應付，但要對付一無所知的外星人，便毫無把握了。

　　這升降機只有兩個按鈕，一個是到剛才的客廳，一個當然是到光神的處所，其他的各層呢？

　　升降機不斷上升，估計來到泰臣大樓的頂樓，才停了下來。

　　各人走到打開的升降機門外。

　　四個黑袍人靜靜地盤膝坐在地上，一邊是橫斷整個空間的大黑幕。

　　商百威他們一聲不響，走過去坐在地上，圍成了一個小半圓，凌、金兩人有樣學樣，坐了下來。

　　黑袍人互相間只是點首為禮，沒有交談。

　　跟著不斷有黑袍人乘升降機上來，凌渡宇默算一下，總共是三十六人，圍成了一個大半圓，向著長垂的大黑布幕。

　　一個高瘦的黑袍人站了起來，走到那一道大黑幕前，回過身來道：「集會的時間到了！」

　　凌渡宇認得是阿達米亞的聲音。

　　阿達米亞向著黑幕道：「光神！光神！我們來了。」

　　黑布幕分中向左右移開。

　　凌渡宇伸長了頸，企盼地一看究竟。

第十章　遙世之緣

　　布幕後是大廳的另一半，盡頭處有一個漆黑的大鐵箱，高八尺、寬六尺、深十尺，鐵箱當中有道三尺寬、兩尺高的門，緊緊閉上，像個小房子。

　　這就是光神居住的神龕。

　　凌渡宇心中告訴自己，即使要付出生命作代價，他也要把神龕打開來，看看光神是否三頭六臂？

　　頭上傳來軋軋的聲響，一幅白色的大螢幕從神龕前降了下來、像電影院裡的螢幕一樣，他們成為了看電影的觀眾。

　　四周的燈光暗下來，僅可視物。

　　螢幕上出現了一些奇怪的圖像和圖案，不同的色彩和形象交互變滅，有種奪人心魄的壯麗。

　　凌、金兩人心神全被吸引，一時忘了此行的目的，呆呆地看起來。

　　阿達米亞這時做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他筆直走到神龕前，把神龕打了開來。

　　門內是另一幅黑布幕，阿達米亞鑽進了布幕後。

　　圖象驀地化成了文字，道：「見面了，我是光神，你們忠實的僕人。」

　　凌、金兩人嚇了一跳，原來這一切都是由光神操縱的。

　　光神透過螢幕顯現文字，道：「你終於來了！」

　　眾黑袍人一齊愕然。

　　凌渡宇和金統卻是大驚失色。

　　螢幕的左下方打出了一行較小的字，道：「光神！我們不明白你的意思。」

　　凌、金兩人呆了起來，這又是誰？

　　螢幕上又打出一行字，道：「你的生命能達五百七十二度，比普通人平均的一百五十度高出了四百二十二度，加上我們失誤的度數，所以我推算出你一定會回來。」

　　眾黑袍人更是驚異。

　　凌渡宇完全不知道祂在說什麼，但他的直覺卻絕不含糊地告訴他，光神知道他來了。

　　他望向身旁的金統，後者的手縮進袍服裡。他的手也不自覺地捏著懷內放射麻醉彈的手槍，可以不殺人，還是盡量不殺人妥當點。

　　泰臣叫道：「阿達米亞！請你問光神我們何時可以升空。」他還未醒悟到光神的真正意思。

　　螢幕的左下方又打出了一行文字，道：「光神，我們請你在升空的日期上，給我們一個指示。」

　　凌渡宇恍然大悟，左下方那行字是阿達米亞的話，在神龕內，不知道阿達米亞用什麼方法來和光神作出這樣的「螢幕式對話」，但當然是有一定的理由，不解的地方是既然神龕內是光神居住的地方，現在阿達米亞又身在其內，怎會未曾見過光神的真面目？

　　難道龕內是另一次元的空間？

　　只有通過螢幕才可以顯示出那空間的事物？

　　但為何泰臣的叫聲，阿達米亞又可以聽得到？

　　螢幕的正中打出了幾行字，這次的字是閃動的，分外刺目，道：「愈接近升空的時間，你們的生命能便愈弱，泰臣、馬卜和紅牛三人均跌至一百度以下，不可能參與這千萬地球年計的宇宙飛行。升空取消！」最後四個字是血紅色的，在其他白色的字體襯托下，更是令人矚目。

　　黑袍人一陣騷動。

　　一個人站起來大叫道：「這是騙局！這是騙局！根本沒有光神，全是阿達米亞那小子弄出來的鬼把戲。」他一邊囂叫，一邊向神龕走去，看他的樣子，是要把神龕打開來看。

　　另一個黑袍人霍地站了起來，道：「紅牛！冷靜點。」是馬卜的聲音。

　　紅牛一把扯去了頭罩，露出猙獰的神色和面上的刀疤，咆哮道：「不要阻止我，否則我先殺了你。」

　　手掌一翻，一支黑黝黝、重火力、大口徑的手槍，指著攔路的馬卜，暴戾地笑起來道：「我已忍受夠了，每個星期都要來看螢幕上這些鬼話。」

　　馬卜扯去頭罩，看著紅牛手上的槍道：「這裡是光神殿，我們的教規是不准攜帶任何武器的，紅牛你犯規了。」

　　紅牛仰天大笑道：「鬼話！行動！」最後兩個字他是大喝出來的，眾人齊齊愕然。

　　三十多個黑袍人有十多個跳起來，手上都拿著手槍，指嚇著其他人。

　　馬卜這時才明白「行動」的意思，是紅牛通知他的同謀發動，可惜太遲了，紅牛控制了大局。

　　凌、金兩人也在被指嚇的人群中，意外橫生，令他兩人也有點無所適從。

　　芬妮扯下頭罩，垂下如雲的秀髮，走到紅牛身前道：「紅牛！你還記得是誰治好你的愛滋病，你竟然說這是騙局？」

　　紅牛面上肌肉一齊震動，眼中射出凶厲的光芒，叫道：「我不管！假若不給我把飛船發動，我把你們全部幹掉。」最後幾句是怒哮出來的。

　　芬妮嚇得退後了幾步。

　　泰臣也拉下頭罩；道：「紅牛！你坐下來，讓我們和光神再作討論，只要你答應以後遵守教規，這次的過犯可以不計較。」

　　紅牛獰笑道：「要我相信你這老狐狸，實在是太難了。」大步向神龕走去。

　　芬妮尖叫一聲，向紅牛撲去，想阻止他傷害阿達米亞。

　　紅牛無情地回身一掌把她推開，芬妮像斷線風箏般滾倒地上。

　　泰臣怒喝一聲，手上已多了把手槍，瞄向紅牛。

　　紅牛微微一笑，手中的槍火光迸現，泰臣一聲慘叫，打著轉跌了開去，滿手都是鮮血，紅牛手上的槍足可擊斃大象，看來泰臣持槍的右手是殘廢了。

　　凌、金兩人注意到，這著名的凶徒反應奇快，槍法如神，絕非易與之輩。

　　紅牛一槍震懾全場，不屑地向馬卜道：「不是只有我們攜槍吧！」

　　紅牛來到神龕前，大叫道：「阿達米亞！列坦，給我滾出來！」

　　凌渡宇知道紅牛不敢直衝進去，是對光神仍有畏懼。

　　顯示連他自己也不肯定這是否是一個騙局。

　　紅牛怒吼一聲，毅然飆前，粗暴地拉開龕門，一手扯著封閉神龕的布幕，正要發力扯下。

　　在場的每一個人，包括紅牛的人、其他的教徒、受傷的泰臣、倒在地上的芬妮和混水摸魚的凌渡宇和金統，一顆心都跳到口腔處，緊張地靜待謎底的揭曉。

　　光神究竟是怎樣的？

　　每一個人都想知道！

　　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整個大堂黑了下來，伸手不見五指。

　　一道電光，劃破漆黑，使人眼目幾不能睜，詭異美麗。

　　紅牛慘叫起來，令人不忍卒聽。

　　漆黑裡，那道電光纏捲著紅牛，把他拋往大殿的半空。

　　吱吱聲起，電光繞著紅牛的身體疾走，不一會紅牛變成一具閃發著白光的人體，再由白轉黑，消失不見。

　　由於影像太強烈，紅牛體形殘留在各人腦海中的餘像，仍然纏繞不去，所以當閃電消去時，似乎仍見到紅牛發光的身子在空中慘叫掙扎。

　　柔和的燈光再次亮起，紅牛不留半點痕跡。

　　眾人目瞪口呆。

　　凌渡宇和金統更是心神驚震，這不是人能對抗的力量。

　　「噹！噹！」

　　紅牛的同黨目睹剛才那一幕，心志被奪，有兩人手足發軟，連槍也拿不動，掉到地上去。

　　馬卜乘機喝道：「還不放下槍！」

　　紅牛的同黨心膽俱寒，紛紛把槍丟下，馬卜重新控制大局。

　　泰臣的臉色蒼白得怕人，芬妮為他包紮傷口，馬卜向神龕叫道：「阿達米亞！請代我們向光神致歉，並請求祂指示我們，有什麼辦法作補救。」

　　另一個高大的黑袍人踏前一步，拉下頭罩，露出一頭白髮，正是泰臣公司的首席科學家商百威──凌渡宇透過催眠從他身上知道飛船一事的老者。

　　商百威道：「阿達米亞！請你告訴光神，深入遙遠的太空，探索無盡無窮的可能性，接觸天外的文化，是人類最大的夢想和祈求，為了這個目標，我拋棄了一切，若是我們真的不能升空，不如直接殺了我吧！」他的語氣透露出一種深切的感情，使人對他說話的誠意沒有絲毫懷疑。

　　螢幕亮了起來，在下方，阿達米亞把兩人的話不加修飾地打出來。

　　螢幕立即有反應，字行不斷出現，道：「七個地球年前，我找上阿達米亞，再由他組織了你們，進行我們的計畫，當日你們平均的生命能，也是我所說的『阿達米亞指數』，在二百點以上，所以我可以帶你們回去，恢復你們的偉大和光榮，但計畫進行期間內，你們不斷發生全無意義的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爾虞我詐，故此『阿達米亞指數』一直下跌，兩個月前，當你們的『指數』跌破普通人平均的一百五十度時，我便要求你們給我找來世上最傑出的六個人，讓我進行生命能堅持力的試驗，但後果你們都知道，他們失敗了，失去了生命能，亦失去了人生的意義，結果全自殺了。」

　　馬卜失去了鎮靜，狂叫起來道：「我們又不是要做你的試驗品，生命能多少有什麼關係？你能否解釋箇中奧妙？」

　　螢幕上光神又作反應，道：「那是沒有法子作解釋的，至少不能通過人類的語言解說明白。語言代表人類的經驗，超越了人類經驗的事物，語言是沒有意義的。」

　　凌渡宇沉吟起來，光神這幾句話含意深遠，語言是人類經驗的反映，例如在我們的字彙裡，只有七大類顏色，至於「第八種色」是什麼？沒有人知道，也沒有語言可以去形容；就像甜、酸、苦、辣外，沒有語言去形容「第五種味道」，因為在我們的味覺經驗裡，那第五種味道根本不存在。

　　所以語言是人類主觀的經驗，也反應出人類的局限。

　　泰臣在馬卜身後叫道：「剛才你說我們之中有人達到五百七十二度，那是誰？是不是阿達米亞？他可以升空嗎？」他臉上有種絕望的神色，像位千萬富豪，剎那間傾家蕩產，變作一無所有。

　　凌渡宇和金統對望一眼，準備應變。

　　泰臣等人在極度的失望裡，反應殊難預料。

　　螢幕上，光神說道：「阿達米亞的生命能原本高達三百二十度，這也是我找上他的原因，可惜這數年來沉醉於人類所謂的男女之情，生命能一直下降，遠不如前，所以我所指的達到五百七十二度的人，並不是他，而是你們中的另一位，以你們人類的名字來說，他叫凌渡宇。」

　　泰臣和馬卜失聲叫道：「什麼？」

　　凌渡宇向金統打個眼色，站起身來道：「對不起！諸位，想不到本人的生命能，什麼阿達米亞指數，要遠遠高於各位之上。」一把扯去了頭罩。

　　泰臣等人不能置信地望著他。

　　芬妮發出了一聲尖叫，道：「捉著他！」她想到現實的問題，他們已失去了光神帶來的希望，假設讓凌渡宇逃走了，他們會連在這個世界的虛榮和財富也失去。

　　馬卜狂叫一聲，向凌渡宇撲去。

　　其他黑袍人瘋狂進擊。

　　凌渡宇一聲長笑，手中的麻醉槍連珠放射，光神教徒紛紛倒地。

　　馬卜連受打擊，精神進入歇斯底裡的地步，從懷中抽出手槍，向凌渡宇瞄準。

　　光神說得沒有錯，這班人爾虞我詐，事實上每人都帶有武器來集會，你說這算什麼？

　　馬卜正要開槍，一把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道：「老朋友！我們又見面了。」

　　馬卜剛認出身側的黑袍人是金統時，他的小腹已受了金統一下膝撞，後腦同時給硬物重擊，眼前一黑，昏倒過去。

　　金統手中的麻醉槍逢人便射，不一刻，能站立的只剩下他們兩人，黑袍人倒滿一地。

　　凌渡宇和金統自然地轉身望向神龕，阿達米亞在裡面寂然無聲，螢幕上一片空白。

　　金統怪叫一聲，向著神龕衝去。

　　凌渡宇大驚失色，剛叫出：「小心！」金統已衝至神龕前六七尺的地方。

　　奇異的事發生了。

　　金統驀地全身一震，整個人彈了回來，像是碰上一道無形的力牆。

　　金統在地上翻滾。

　　凌渡宇一把抱著他。

　　金統跳了起來，把背後的全自動機槍轉了過來，向著神龕，瘋狂掃射起來，口中大叫道：「讓我殺死你這外星怪物！」

　　光神殿中充斥著「軋軋」的機槍聲，子彈一撞上力牆立時爆炸，密集的火力，造成一幅光雨，煞是好看。

　　機槍聲停下，槍彈已盡。

　　金統一下子打完了一千多發子彈。

　　金統暴跳如雷，從腰間掏出兩個烈性手榴彈。

　　凌渡宇飛身向金統撲去，一邊叫道：「不要！」

　　金統剛舉起手扔出，凌渡宇已撲至把他撞倒，金統失去了準頭，手榴彈擲向右邊的牆壁。

　　「轟隆！轟隆！」

　　兩聲驚天動地的爆炸，使整個光神殿充滿了火屑、碎石和煙塵。

　　碎石打得兩人渾身疼痛。

　　這是最強力的手榴彈，只要一枚便足以把任何屋宇炸毀，何況是兩枚？

　　煙屑逐漸消去。

　　兩人一齊從地上抬起頭來，入目的情景，令他們目瞪口呆。

　　他們看見了一直搜尋不獲的宇宙飛船。

　　爆炸處的牆壁整幅粉碎，露出黑黝黝的鋼鐵質，那是飛船的船身。

　　這確實是了不起的構想，把整艘飛船放在五十七層高樓大廈內的正中。

　　商百威說得不錯，光神的確是住在飛船的神龕內。

　　就在他們的面前。

　　金統顯然對光神有種深切的痛恨，跳了起來，大叫道：「光神！你給我滾出來，看看你比我們優勝多少？」

　　凌渡宇恍然，金統是為人類的尊嚴、人類的無奈和自卑，向光神挑戰，所以失去了應有的冷靜。

　　凌渡宇跟在金統背後，兩人戰戰兢兢地向神龕走去，身後躺滿一地的光神教徒。

　　沒有人可以想像光神的下一步行動，因為祂根本不是人類。

　　祂為什麼要找上列坦？

　　為什麼要幫助人類建造飛船？

　　為什麼要恢復人類的高貴和偉大？

　　為什麼要找六個名人來試驗？

　　為什麼要擄走卓楚媛等人？

　　為什麼放過凌渡宇？

　　沒有人知道。

　　就像實驗室的白老鼠，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一樣。

　　凌渡宇和金統安然穿過力牆，來到神龕的前面三尺處。

　　兩人面面相覷，一點也不明白光神為什麼一點動靜也沒有。

　　金統狂叫一聲，一抓向門把拉去，左手掏出僅餘的一個手榴彈，決定一見光神這怪物，立時投彈，好為世除害。

　　凌渡宇大感不妥，偏又不知問題所在，所以沒有制止金統，兼且金統行動敏捷，他要阻止也趕不及。

　　四周光亮起來。

　　電光劃過空間，直擊在金統握緊的手榴彈上，金統驚呼一聲，整個人打著轉遠跌開去，身上滿佈游走不定的電芒。

　　凌渡宇也感到一股灼熱的氣流，令人不能呼吸，一股無可抵擋的大力，把他拖得踉蹌倒退，一連退了十多步，終於咕咚一聲坐倒地上。

　　一切回復平靜。

　　光神殿內一點聲息也沒有。

　　凌渡宇望向金統，後者仰跌地上，胸口不斷起伏，昏倒了。

　　寂靜的光神殿內只有凌渡宇孤單一人，面對著光神棲身的神秘大神龕。

　　凌渡宇下了一個決定，毅然站起身來。

　　他緩緩把腰上綁著的子彈帶、麻醉槍、手榴彈、煙霧彈除下來，讓它們滑到地上，又將背上的全自動機槍解開，「噹」一聲，機槍被他拋撞在地面，滑行了十多尺，才停下來。

　　凌渡宇完全解除了武裝。

　　他大步向神龕走去。

　　全無異樣，直到他來到神龕緊閉的門前，光神仍沒有任何反擊。

　　凌渡宇深吸了一口氣，像平常般把門把扭下，打開，另一隻手把掩遮的布幕拉起一半。

　　他終於看到其中的情景。

　　神龕內像個小房間，放了一套殘舊的電腦，阿達米亞坐在電腦前，全神貫注地望著螢幕。

　　光神在哪裡？

　　光神殿中的大螢幕，便是反映神龕內顯像器上的對答。

　　阿達米亞鍵入問題，光神則在螢幕上回答。

　　這就是人與神的對話。

　　螢幕上閃動著一行字，道：「你明白了？」

　　凌渡宇不自覺地點頭。

　　是的！我終於明白了，光神是不會傷害任何人的，但卻會反擊任何敵意的進攻，當凌渡宇拋開了一切的武器後，光神便讓他進入神龕內。

　　凌渡宇沉聲向阿達米亞道：「列坦先生！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阿達米亞緩緩轉過頭來，眼中有種深沉的失望，像一個人完全失去了生存的意志，他深深地望了凌渡宇一眼，低頭輕問道：「她怎麼了？」

　　凌渡宇知道他在問芬妮，道：「她只是中了麻醉彈，沒有事的！」

　　阿達米亞抬起頭來，眼中現出回憶的神情，道：「七年前，那時我是一個被譽為最有前途和出色的電腦專家……」

　　垂下頭，嘆了一口氣，續道：「一個雷電交加的晚上，我在房中的電腦前工作，四周忽地漆黑一片，閃電劃過房內的空間，片刻後一切回復正常，但我的電腦內，已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凌渡宇指著神龕的電腦，道：「是這部嗎？」

　　阿達米亞點頭道：「是的，祂透過螢幕顯示的第一句話，就是『你是阿達米亞，我是你的僕人，讓我們結合起來，回復昔日的偉大！』」

　　凌渡宇道：「這就是你名字『阿達米亞』的來源嗎？」

　　阿達米亞頹喪地道：「是的！不過一切都沒有了，光神說得對，這些年來我自己從沒有任何努力，只是坐享和企盼光神帶來的成果。」

　　凌渡宇道：「為什麼你要弄個光神教出來，跟著又銷聲匿跡？」

　　阿達米亞道：「這是光神的指示，祂說要精選一班人，建造宇宙飛船，帶我們到一個……一個叫『宇宙的傾斜』的地方。」

　　凌渡宇皺眉道：「宇宙的傾斜？」

　　若光神說要把他們帶到仙女座星雲，或是天狼星旁的一顆行星，他也絕不會奇怪，但是「宇宙的傾斜」卻令他完全摸不著頭腦。

　　阿達米亞續道：「我們遇上泰臣和馬卜，他們目睹了光神驚人的能力：祂可以治療任何絕症，讓我們看到任何奇景……」

　　凌渡宇道：「透過那螢光幕嗎？」

　　阿達米亞的聲音忽地急促起來，道：「我要快一點了，總之，我們聯合起來，共同奮鬥，為了飛往『宇宙的傾斜』，我們立誓拋棄人間的醜惡，為理想而奮鬥，在光神的指示下，我們終於建成了飛船，只是尚欠發動的燃料……豈知……」呼吸沉重。

　　凌渡宇訝道：「你怎麼樣了？」

　　阿達米亞的臉白得怕人，兩眼射出熾熱的光芒，望向神龕的頂部，似乎想透視屋頂上那無限的夜空。

　　阿達米亞喃喃道：「我要去！我要去……」聲音逐漸微弱，眼神轉黯，鮮血從嘴角流下來，一側身，砰的一聲倒在神龕內。

　　螢幕上依然閃著「你明白了？」幾個字，有種說不出的諷刺。

　　凌渡宇有種深沉的悲哀，阿達米亞或是列坦，已服毒死了，他完全可以理解他自殺的理由。

　　遠征太空，是整個人類文明的最高夢想，在這事唾手可得之時，忽然失去，那打擊不是阿達米亞所能承受得起的。

　　凌渡宇心中感到一股憤怒，坐在電腦前，鍵入道：「光神！光神！是否你欺騙了他們？」

　　螢幕上，一行字打了出來，道：「阿達米亞，你已沉淪了以千億計的年月，現在應該是醒來的時刻了。」光神以他一貫的方式反應。

　　凌渡宇道：「你說的話，我並不能明白，但你為什麼叫我『阿達米亞』，他不是自殺身亡了嗎？」他開始透過鍵盤、透過電腦和光神直接對話。

　　光神道：「你們每一個人，都是阿達米亞，套用你們人類的意思，那是一種偉大生物的名字。」

　　凌渡宇迷惑萬分，連忙鍵入道：「我完全不明白你的意思。」

　　光神道：「人類的生命太短暫，感知的範圍只囿於一時一地，自然沒有方法明白宇宙的再生和毀滅、阿達米亞的興起和沉淪。」

　　凌渡宇不停地搖頭，完全迷惑了，但他直覺感到光神對他一點惡意也沒有，反而他對光神有種說不出的親切和倚賴。

　　他一直和光神站在對立的位置，不明白為什麼有這奇怪的感覺。

　　凌渡宇道：「你將楚媛他們怎樣了？」

　　光神道：「他們都是優質的人類，很好，不用擔心！我原本想把他們帶到宇宙的傾斜處，但我計算他們的生命能將不勝負荷，所以取消了這個行動，現在我只要求你一個人跟我去。」

　　凌渡宇呆了一呆，道：「什麼？」

　　光神道：「這樣要你下決定，是絕對不公平的，我先給你說出來龍去脈，讓你有一個明白，然後你再作決定。以下我說出的事情，由於是遠遠超出人類的經驗，所以我將以高度簡化的意念，配合人類流行的觀念，加以解說，希望你能有這種理解。」

　　凌渡宇點頭表示明白。

　　這便像人類去訓練一隻狗，無論他怎樣解說，狗也只能以牠的方式去明白，所以與其向狗兒大說哲理，反而不如幾個手勢那樣奏效。

　　光神正是要用簡單的手勢來使他明白。

　　光神道：「宇宙是會不斷毀滅和再生的。你們所說的大爆炸理論，便有些微酷似。原因當然不是你們所說的那樣。」

　　凌渡宇點頭表示明白。

　　大爆炸理論是解釋宇宙中星體誕生的一種理論，說所有的天體均是來自一個宇宙級的物質大爆炸，把物質送往宇宙的角落，所以我們眼下所觀察到的星體，都是向外方遠去，所以科學家又稱我們身處的宇宙為「擴張的宇宙」。

　　有些科學家更大膽推論，當物質擴至某一極限時，向心的力量會大過離心的力量，物質會走回頭路，至積聚成一點，又再產生另一個大爆炸，生出另一代的宇宙。

　　一張一縮，猶如宇宙的呼吸。

　　人的呼吸只須數秒。

　　宇宙的呼吸卻是以億計的悠久年月。

　　光神續道：「阿達米亞是宇宙中最靈智的生物，在一次宇宙的毀滅前，他們想到一個方法，度過難關，跨進新一代的宇宙去。這是從未有任何生物能達到的夢想，宇宙毀滅時，任何最強橫最長久的生命也會煙消雲散。」

　　「方法非常簡單，就是創造一種『工具』，或者是你們人類習慣說的『機器』，一種不會被任何力量毀滅的『能量』，當宇宙的末日來臨前，和這『能量』結合在一起，度過大難。」

　　凌渡宇聽得目瞪口呆，這是如何偉大的構想，比起人類的無能為力，連地球上的地震天災也應付不了，人類真是可憐得好笑。

　　光神道：「於是，阿達米亞用祂的方式，經過以地球年來說的二千億個歲月，那個『機器』終於大功告成。但最不幸的事發生了，基於某一種原因，宇宙的毀滅提早來臨。」

　　凌渡宇訝道：「機器已製成了，還怕什麼？」

　　光神道：「機器雖然製成，還需要以億計的年月，讓阿達米亞和機器合成一體，阿達米亞才能真正的不死不滅，時間已不容許祂這樣做了。」

　　「於是阿達米亞攜帶了祂的『機器』，來到了『宇宙傾斜』那地方，在那裡，毀滅的力量中包含了再生的力量。」

　　凌渡宇愕然不解，但他知道光神正在以一些人類可以明白的意念，來解說人類不能明白的東西，便像是向人解說紅、橙、黃、綠、藍、靛、紫外的第八種顏色究竟是什麼「色」。

　　光神續道：「用你們的話來說，阿達米亞和祂的『機器』『攜手』在那裡，等待宇宙的毀滅。大災難終於來臨，整個宇宙化成灰燼，阿達米亞和祂的機器，也化成『塵土』，激射往宇宙的四面八方。」

　　凌渡宇大奇道：「這豈非荒謬到極點，你剛才又說那機器是種不死不滅的能量體，為何又和阿達米亞一齊灰飛煙滅？」

　　光神並不理他，續道：「宇宙毀滅後，開始再生的過程，『阿達米亞的機器』重新在宇宙的核心處結合和成形，它只有一個使命，就是尋找『阿達米亞』的種子碎片，和祂結合在一起，應付第二個將要到來的毀滅。」

　　凌渡宇有點明白了，不由大口地呼吸起來。

　　光神道：「於是機器在廣闊無涯的宇宙進行搜索，經過了數千萬的年代，終於在七年前，發現地球上有阿達米亞生命種子衍化出的生命形式，那就是你們人類。阿達米亞的估計沒有錯，宇宙的傾斜中含有再生的力量，所以祂雖然被毀滅了，卻變成了種子。唯一的問題，就是阿達米亞和機器一齊在宇宙的傾斜處，宇宙的大災難來臨時，阿達米亞化成的種子，也含有機器的成分，這也是人類最大的敗筆。」

　　凌渡宇目瞪口呆，事實上他從沒有想過這問題，但細心一想，人類真的像一副機器，其實整個機器文明，人類都在模仿他自己，電腦是最具代表性的例子。

　　光神道：「你明白了，我便是那機器，你現在遇到的，只是由真的機器所發出的一組訊息，因為我的能量太龐大，降到地球上，會把你們的太陽系徹底毀滅，所以只能派出一組訊息，通過閃電來獲取活動的能量。」

　　凌渡宇幾乎是呻吟出來道：「我的天啊！你只是一副機器。」事實上，他現在的確是對著一副機器「說話」。

　　光神道：「是的！不過我和你們地球的機器不同，是有自我意識的！」

　　凌渡宇兩眼一翻，呻吟道：「好了！現在我明白了，你要怎樣？」

　　光神道：「我想邀請你乘坐這艘太空船，抵達我本體存身的星際空間，以我龐大的能量，千百倍地增強你的生命能，然後，完成我們合體的美夢，達至永生不死的境地。」

　　凌渡宇叫道：「為什麼你不強擄我往天外，以你的力量，應是毫無困難的。」

　　光神道：「不可以，你一定要保持積極樂觀，生命能才可以保持強大，假設強迫你的話，生命能減退，旅程中你會抵受不了而死去。當日我想把你和文西兩人一同擄來，但卻發覺你的生命能竟能抵抗我的力量，若我硬要把你『攝』來，你將會死去，這也是我放過你的原因。那天我引發了你的生命能，使你經驗到深心中最渴求的事物，你仍能借助意志，逃了出去，所以我才特意藉著空間的轉移，放你逃走。」

　　凌渡宇道：「假設我不答應隨你走，你會怎麼做？」

　　光神道：「和阿達米亞結合，是我唯一存在的目的和理由，我會回到我本體的棲息的空間，一面靜待回來的時刻，另一方面繼續搜尋其他的種子。」

　　凌渡宇心中一嘆，這是副忠心的機器，在宇宙中靜待主人的再生和復活，便像主人死後，每天仍到碼頭等候主人下班乘船回來，悲壯動人。

　　光神期待地望著他。

　　凌渡宇閉上雙目，好一會才睜開道：「那六個人為什麼要自殺？」

　　光神道：「我引發了他們的生命能，使他們看到阿達米亞的偉大本質，和人類文明的失誤，當重新回復人類的形式時，他們都受不了那轉變，自殺死了。這是我不能預計的奇怪行為，就像泰臣、紅牛等人的爭權奪利，都不是我所認識的。」

　　凌渡宇記起那天，看到那形象後，覺得美麗的芬妮也是醜陋不堪、不忍卒睹，當下對光神所說的多了幾分明白。

　　光神催促道：「我等待你的決定。」

　　凌渡宇毅然道：「不！我不能隨你去。」

　　螢幕忽地變成空白，四周陷入絕對的黑暗裡，一道電光劃過漆黑的夜空。

　　那是最後一次見到光神。

　　燈光復明，凌渡宇呆坐在神龕內，列坦的屍體側倒地上，螢幕上閃動著一幅地圖，指示通往囚禁卓楚媛等人的通道。

　　凌渡宇收攝心神，退出神龕外。

　　這時，金統從地上掙扎起來，道：「怎麼了？你的臉色那麼蒼白。」

　　凌渡宇哂道：「你的臉色難道很好嗎？跟我來吧！我帶你去見你的好朋友。」

　　金統踉蹌地跟在他背後，道：「到哪裡去？」

　　凌渡宇停了下來，抬頭望向上方，喃喃道：「到哪裡去？」

　　《光神》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