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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界》09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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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切全像是噩夢一樣，一個可怕已極的噩夢。

　　原振俠甚至不能去想，為何自己會在這樣的一個境地之中。他真希望那是一場噩夢，會在突然之際醒來，躺在軟柔的床上，一張優美動人的唱片才放完，手邊還有喝剩的半杯酒。

　　可是，這種正常的生活，現在離他不知多麼遙遠，他也無法知道，自己是不是能再有這種普通和平淡的生活。他真的不能去想及任何其他的事，因為這時，他必須集中他所有的精神和氣力，使自己不至於從那高聳入雲、陡上陡下的懸崖之上跌下去。

　　是的，他處身於這樣的一個懸崖之上。

　　原振俠一生之中，曾見過不少險惡的山崖，可是從來也未曾見過比這時他附身的山崖更險惡的了－－直上直下的近乎深黑色的山崖，即使是看不出有石縫的地方，也有醜惡的、盤虯的山藤，蜿蜒地生長出來，纏成了一團又一團無以名狀，看起來令人渾身起慄的藤團。無法分得清甚麼是野山藤，甚麼是和山藤生活在一起的各種各樣的蛇類。

　　向下看去，是雲霧繚繞的一片迷茫，向上看去，情形也是一樣。根本看不到天空，只看到山峰和山峰之間，幾乎凝止不動的，深灰色的、灰色的或淺灰色的密雲，彷彿自古以來，天空就是這種各種不同的灰色所組成的一樣。

　　當他才一進入這個山區之際，他就曾問：怎麼天空是這種顏色的？

　　他得到的答案是：一個山峰和一個山峰之間的距離太近了，整座山脈的許多山峰，就像是一個籠子一樣，把雲層罩在裡面，沒有甚麼力量可以把它們驅散。

　　原振俠在開始的時候，還不是很在意。可是一連那麼多天，老是在雲層壓在頭頂上的那種灰色的天空之下，他幾乎懷疑，自己是不是仍然在地球之上？

　　自然，他知道自己還在地球上。雖然他視線所能看到的一切，全是那麼詭異，簡直就像是在一個充滿了魔鬼的境域之中，但是那還是在地球上。他是怎麼來的，經過了多少行程，才處身於目前這個境地，他都十分清楚。

　　然而他卻無法回想，因為這時，他雙手握住了一條山藤，足尖抵在凸出不超過一寸的石崖上－－整座峭壁是如此平整，看起來像是被巨大無比的天斧砍削過一樣，能找到這樣一處凸出的所在，可以讓足尖抵在上面，消減一下雙手的力量，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原振俠也不知道，自己這樣附在峭壁上多久了，每移動一公尺，都要在移動之前，仔細考慮下一步之後的起身所在。他必須前進，他已經到了這一地步，後退和前進，同樣困難了。

　　風相當大，吹得他身子搖晃著。自石縫間長出來的野藤，要是承受不了他的體重－－原振俠不止一次想過這一點，每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就會不由自主，向下面看去。

　　腳下，是層層的雲霧，看下去，並不能看出多遠，也無法知道雲霧下面是甚麼情景，然而要是跌下去，那一定不會是快樂的事。如果經過下墜之後，他居然還能保持身子的完整，那麼他的屍體，也可能永遠不會被人發現。因為這裡，是地球上有數的神祕地區之一。

　　是的，原振俠這時，是在地球上最神祕的山區之中。那是新幾內亞的熱帶山區，橫亙整個新幾內亞島的雪山山脈的無數山峰中的一個。

　　那個山峰，在地圖上是不是找得到，也有問題。即使是探險家，也從未如此深入地進入過雪山山脈的腹地－－單是在這個山脈的一些外圍的山頭上，近年來還發現了與人類文明生活完全脫節的穴居人，令得全世界為之震驚，別說是深入山脈的中心部分了。

　　攀山專家或者會看不起這樣的山脈－－它們和常見的高山峻嶺不同，和阿爾卑斯山不同，和喜馬拉雅山不同。那些山脈，高偉雄峻，山頂積雪，巨大的岩石，顯示出高山崇嶺特有的氣派。

　　可是，這裡的山峰上，卻長滿了奇形怪狀的熱帶植物。對於要攀登者而言，雖然增加不少便利，可以不必使用慣用的登山工具，可是那種陰森恐怖，處處隱伏著不可測的凶險的氣氛，卻會壓得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別說人類了，連猿猴，甚至連飛禽，都很少在這裡出現，似乎全是爬蟲類的世界。

　　對了，如果說人處身其中，還想到自己是在地球上的話，那麼，這一定是幾億年之前的地球，三葉蟲及各種恐龍作主宰的時代，巨大的羊齒類植物作主宰的時代。

　　原振俠連吸了幾口氣，向前望去，前面天空中，濃灰色之內透出一點鬱紅色。他已經有經驗可以知道，那是落日的餘暉，透過了厚厚的雲層所造成的結果，也就是說，天色快要黑下來了。

　　天黑之後，他就無法移動，所以必須在天黑之前，找到一個可以不消耗那麼多體力而供存身之處。他不能只憑拉著藤，足尖抵在小小的突出點上面過夜的。

　　在經過了整個白天，不斷像是壁虎一樣，在峭壁上攀緣之後，原振俠真的已經筋疲力盡了－－這是人的可哀之處，壁虎有著天生的攀緣山崖的本領，人是沒有這種本事的。

　　人要在這種環境之下生存、前進，達到自己的目的，必須付出百倍於壁虎付出的體力，而且還要有堅強無比的意志。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這地方，甚至連空氣也是詭異的。他如今所在的位置，他明明白白知道，海拔超過三千公尺以上，但是空氣中的氧氣成分，並不見得減少，反而依然有著熱帶空氣的鬱濕和沉悶，而且，帶著相當濃的腥味。

　　腥味是從何而來的呢？是來自離他不過二十公分的那幾條彩色斑駁的大蜥蜴，還是來自在他頭上不遠處，蜿蜒而過的那條大蟒蛇？

　　也有可能是在天黑之後，將成群而出的高山大蝙蝠快要出動了，在出動之前，先把牠們那種特有的腥味散布出來？

　　原振俠仔細打量著前面的情形，看到在前面不遠處，有一塊相當大的岩石凸出著。這塊岩石看來相當平整，凸出的部分，足有一平方公尺。

　　如果到了那塊岩石上，那麼，今天晚上，可以算是找到一個存身之所了。

　　他這時想到的，只是「存身之所」，而不是「棲身之所」。因為要「棲身」，至少在身子之外，要有一些東西遮蔽才是，即使是一堆草、一堆樹枝都好。而連日來，他都沒有這種幸運。

　　自然，他可以用糾結的山藤遮蔽自己的身子。可是那種在黑暗之中看來，如同妖魔觸鬚一樣的野藤，卻給人以一種不知在甚麼時候，忽然會活動的恐怖感，使人不敢在黑夜中接近它們。

　　原振俠選定了目標，雙手一用力，足尖一抵，身子向前盪了過去。

　　趁餘勢還未盡之際，他立時伸手抓住了前面的一股山藤。「鐘擺定律」在這種人和原始搏鬥的情形之下，十分駭人－－他一抓住了另一股山藤，身子便向後面倒晃了回來，他必須曲起身子，再發力，然後，才能再向前盪去。

　　當他終於來到了那塊大石上之際，他雙臂由於吊懸的次數太多，簡直像要和他雙肩脫離一樣。

　　站到了大石上，他喘著氣，轉過頭去。看到了另一個人，和他一樣，也利用了山藤，向他盪了過來。

　　那個人在外形看來和原振俠是一樣的，根本看不出他是甚麼樣的人來－－全身上下，穿著一種特製的、又厚又柔軟的厚棉布縫製的衣服，鞋子是鞋尖和鞋跟上都有尖銳的釘子的那一種。手上戴著一層金屬絲、一層粗植物纖維組成的手套－－沒有這種手套，根本無法利用山藤來攀緣。

　　山藤又粗又韌，有不少品種上面還長滿了緊密的尖銳的小刺，如果沒有這種特製手套的話，不到十分鐘，整雙手的肌肉都會被磨掉，而只剩下白骨。

　　頭上，那人也戴著樣子十分奇特的頭罩，看起來有一點像防毒面具，但是將整個頭都罩在裡面。透氣的部分在鼻子前，是許多細小的小孔，眼睛部分，則是兩片不碎鋼化玻璃。

　　那人的背上，也背著長方形的、相當大的背囊。那背囊之中，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下生存的最低程度的必需品。

　　裝備無疑是現代化的。那種特製的厚棉衣服，就曾經經過特殊的藥物處理，發出一種令得爬蟲類生物、昆蟲，甚至蝙蝠都不敢接近的氣味。

　　這就是何以剛才那條蟒蛇，就在原振俠的身邊游過，而不攻擊他的原因。在那條蟒蛇看來，原振俠和那另一個人，只是牠從來也未曾見過，而且根據氣味來判斷，絕不屬於美味的兩個怪生物而已。

　　等到那個人終於也盪到了那塊大石上之後，原振俠和他站著，兩個人都不出聲，然後，又不約而同背靠山崖坐了下來。這時，天際那幾絲鬱紅，早已消失，天色也迅速黑了下來，強風掠過山峰，發出尖銳的呼嘯聲。那塊大石上的空間並不多，兩人只好緊緊地靠在一起。

　　他們坐了下來之後，沉默了相當久。原振俠看著在漸漸黑下來的天色之中，隱伏延綿的山峰，他仍然有自己身在噩夢中的感覺。

　　甚至，他連自己是怎麼會來到這地方，為甚麼而來的，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迷惘！

　　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他不是一個沒有主見的人，更不會隨便被人擺佈。這地方的凶險詭祕，雖然比他未來之前的想像超過了萬倍，但是他早已知道這種蠻荒的、亙古以來未有人到過的境地，絕不會是舒適的。

　　而他居然來了，為了追尋一個虛無飄渺的目的，他居然來了！主要的原因，自然是由於這時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他的探險同伴的緣故！

　　他吸了一口氣，轉過頭去，向那人望了一眼。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即使是在鋼化玻璃的鏡片之下，原振俠看到的，仍然是一雙明澈澄清的眼睛。那雙眼睛是這樣美麗，以致不論在甚麼情形之下，原振俠在接觸過發自這雙眼睛的柔和動人的眼光一次之後，他都可以立即認出，這雙獨一無二的眼睛，是屬於甚麼人的。

　　是的，事情的開始，就是他一下子就認出了，這雙眼睛是屬於甚麼人而開始的。

　　或者，事情是從那個盛大的化裝舞會開始的？原振俠甚至不能很肯定。反正事情發生了，是怎樣發生的，並不是很重要，是不是？

　　但是不管是不是重要，一個故事，總要有來龍去脈的，總有一個開始。就把那個盛大的化裝舞會作開始吧！

　　原振俠對於參加化裝舞會這種事，一向沒有甚麼興趣。所以，當蘇耀南、蘇耀西兄弟，邀請他去參加那個舞會之際，他連想也沒有想，就拒絕道：「我不去。」

　　蘇耀西笑了起來：「你連這個盛會是甚麼性質的都不知道，就一口拒絕了？」

　　原振俠也笑著：「所謂化裝舞會，還不是那麼一回事，會有甚麼例外的？」

　　蘇耀南用力在他的肩頭上拍了一下：「這個就是例外，這個盛會每年舉行一次，在世界各地不同地點舉行，由不同的人主辦。主辦者都不是普通人，今年，是由我們機構主辦。」

　　原振俠笑道：「算了，誰不知道蘇氏集團財雄勢大，這個舞會，一定有聲有色，我去不去，有甚麼關係？」

　　蘇耀西仗著和原振俠的友誼非同泛泛，說話也就不怎麼客氣：「我是為了你好，在那裡，你可以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各種各樣的古怪人物。而且，你根本沒有法子知道他們是誰，可以讓你大開眼界！」

　　原振俠有點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

　　蘇耀西笑著：「這就是這個舞會的奧妙處，參加舞會的人，都要經過奇妙精確的化裝，完全裝成他要扮的那個人的樣子。而且所扮的那個人，不論是古人也好，現代人也好，都要確有其人的。例如，你不能扮一個海盜就算數，一定是要真有其人的海盜，或者是摩根，或者是張保仔。而在整個舞會的過程中，你都不能使人認出你的真面目來，又不能使用面具，這種場合，你說是不是又刺激，又有趣？」

　　原振俠想了一想，那真是十分有趣的一種場合，可是他還是提不起甚麼興趣來，仍然緩緩搖著頭。

　　蘇耀西又道：「去年這樣的舞會在蒙地卡羅舉行，照例有上千人參加。其中有五個人不約而同，扮成了北非洲那個狂人卡爾斯將軍來參加，真叫人以為卡爾斯的恐怖活動，已經來到了舞會上！」

　　原振俠有點駭然，但他依然道：「那也沒有甚麼。」

　　蘇耀西笑著：「你聽我說下去，凡是有兩個以上扮成了同一個人的，照例由其他人來選他們誰扮得像一些。那次五個卡爾斯將軍，經所有人依據相似的程度，排列了名次之後，名列最末的那個，忽然怒發如狂，說他根本就是卡爾斯將軍！」

　　原振俠笑了起來：「真的反而最不像？」

　　蘇耀西道：「是啊，當時也沒人相信他。可是正在哄笑聲中，著名的卡爾斯將軍的全部女性的衛士，一共二十四人衝了進來，大聲吆喝，簇擁著卡爾斯離去。臨走的時候，還掃了兩梭子手提機鎗，幾乎沒把在場的人全都嚇死！」

　　原振俠的喉際，發出了一下「咕嚕」的聲音。那是他想問一句話，而又硬生生忍住了的結果。

　　他想問的話是：「黃絹出現了沒有？」

　　可是他隨即想到，出不出現又怎麼樣。所以又忍了下去，沒有問出來。

　　蘇耀南補充道：「參加者都受邀請，要憑一種特製的磁性請柬，才能入場。不知道卡爾斯是如何弄到請柬的，真是有趣！」

　　原振俠揮了揮手：「以卡爾斯的勢力，連一張舞會請柬也弄不到，那真別再混下去了。」

　　蘇耀西繼續慫恿著：「今年不知道會發生甚麼趣事，你真的不想去？那真太可惜了！在本市不知有多少平時愛熱鬧的人，用盡方法想弄一張請柬，但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人要失望了！」

　　原振俠笑了一下：「好，那我就去參加！」

　　蘇氏兄弟十分高興，蘇耀西立時打開了帶來的公事包－－那公事包，不但有著密碼鎖，而且還有異常精密的防盜設施，包括不用準確的密碼開啟，就會自行炸毀的設備在內。手提箱打開，裡面全是請柬－－所謂請柬，形式也很特別，和普通信用卡一樣，一面有記錄著一切舞會資料的磁帶。

　　蘇耀西望著原振俠：「你要一張，還是兩張？」

　　原振俠低嘆了一聲：「一張夠了，我想不出可以邀請甚麼人去。」

　　蘇耀西給了他一張，又解釋著：「今年的場址，是建造已經完成，但是還未正式啟用的一家四十層高的酒店。每一部分，都可以任由參加者使用，所有的出入口，都有電腦控制的機械人負責守衛－－用機械人作守衛的好處是，它們一定只認請柬，絕對不會徇私作弊！」

　　接著，他又向原振俠眨了眨眼睛：「世界各地的美女都會來，不妨留心一下，選擇一個明年可以邀請的舞伴。」

　　原振俠笑了起來：「你這話不是自相矛盾嗎？你說與會的每一個人，都要化裝得不讓人認出真面目來，我要是選擇了一個千嬌百媚的美人，等到抹去化裝一看，竟是一個女巫，那不是倒霉了？」

　　三個人一齊哈哈大笑了起來。

　　原振俠收了請柬之後，也沒有對之有多大的注意。一直到舞會舉行前一天，蘇耀西打電話給他：「明天晚上七點，你得早一點準備化裝。要是一下子就給人認出了你，是要立即被驅出舞會的！」

　　原振俠笑著：「像我這樣的普通人，被人認出的機會少，倒是你們兄弟，是著名的豪富，又是主人，被人認出來逐出會場，那才沒面子！」

　　蘇耀西哈哈笑著：「才不會！」

　　當天晚上，原振俠一面聽音樂，一面想，自己扮成甚麼人好呢？在他的腦際忽然閃過一個名字：卡爾斯將軍。當然，他立時否定，而且心頭揚起了一股莫名的鬱悶。

　　他知道自己為甚麼會下意識地，想扮卡爾斯將軍的原因，自然是因為黃絹是卡爾斯的女人的緣故。原振俠不禁苦笑，那種令他一想起這個事實，就心痛無比的痛苦感受，在他的潛意識之中，竟是如此之深刻！難道這真成了一生之中，無可彌補的恨事？

　　在這一方面上，原振俠真的自己對自己也感到了厭惡，但是又那麼無可奈何！

　　他嘆了一聲，心想要不給人認出來，化裝的形象上，一定要和原來的樣子大不相同。他想了沒多久，就有了決定：扮成十八羅漢中的任何一個好了，雖然少不了要剃個光頭，但只要染黑皮膚，和貼上鬈曲的假髯，就可以達到目的，那是最簡單的方法了。他在書架中取下了一本有關羅漢的書，選定了自己明天晚上，變成跋陀羅羅漢。

　　當原振俠扮成了十八羅漢中的跋陀羅尊者，進入會場之際，別人並沒有對他多加注意。反倒是他，對這場面之偉大，嘆為觀止。

　　整個舞會的主場，是在這座大酒店二樓的一個大廳之中。這個大廳在設計上，可以容納三千位賓客，所以，這個將近一千人參加的舞會，顯得空間十分充裕，一點也不見擁擠。

　　所有的參加者，化裝成各種各樣的人，而且在進場時，用擴音器傳出參加者化裝了之後的身分。原振俠一到，報出了自己的身分，擴音器中就報告：「有過江羅漢之稱的跋陀羅尊者到！」

　　這是一種十分滑稽的場面。緊接著他進場的，卻是傳說中的大盜竇爾敦，然後，是居里先生和居里夫人，以及形形色色，歷史和現代的名人。

　　其中有一位女士，原振俠不論怎麼看，都和瑪莉蓮夢露沒有分別，但夢露是早已去世了的，真叫人不能不讚嘆現代化裝術的奇妙。所有的侍者，看來全是機械人，實在很難分別是真的機械人，還是扮成的，因為至少有一半真的機械人穿插在其間。

　　原振俠進場之後不久，就有另一個「羅漢」過來和他用印度話攀談。原振俠勉強應付著，他當然不知道對方是甚麼人。

　　上千人就在會場中轉來轉去，笑聲和人聲不絕，真是十分奇特的一個場面。原振俠企圖將蘇氏兄弟認出來，可是花了將近半小時，他就放棄了。因為每一個人都利用了現代化裝術，完全掩飾了自己的本來面目，根本無法認得出來。原振俠相信蘇氏兄弟一定也在找他，可是他們也同樣想不到一個皮膚黝黑、滿頷虯髯的光頭羅漢會是他。

　　這是一個相當有趣的現象。本來，人在社會之中，就是每個人都戴上了假面具在活動的，可是如此徹底的假扮，畢竟也不多見。

　　一直陸續有參加者進入會場，古今中外，甚麼人物都有。每次有新參加者來到，都引起不同程度的轟動。

　　當擴音器忽然宣布出一位先生的名字之際，會場中陡然靜了一陣子，這是一個傳奇性極濃的人的名字。

　　這自然是由於大家都想看看，這個充滿了傳奇生活的人物，是甚麼樣子的緣故－－這是一種十分奇怪的心理，人人都清楚知道，在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假扮的，但若是一個值得他人注意的人，還是會引起額外的注意。

　　所以當宣布了這位先生入場之際，連原振俠也不由自主地向入口處望去，隨著宣布，全場的燈光忽然暗了下來。

　　大家都看到在入場處，有一個人走了進來。這個人才一出現之際，的確令得所有的人呆了一呆，但是接著卻爆發了一陣哄笑聲。

　　原振俠曾見過這位充滿了傳奇性的人物幾次，進來的那個人，化裝得倒也有幾分相似。可是他的裝扮卻無法不引人發笑－－他穿著一套如同太空飛行員所穿的衣服，在衣服上綴滿了小燈泡，而且還閃著五顏六色的光芒，在頭盔上還突出了兩根天線，天線上，也有著閃亮的小電燈泡。以致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是馬戲班中的二流小丑一樣。

　　引得所有人發笑的，自然是由於這身裝扮。這個充滿傳奇性的人物，一直在聲稱他和各種各樣的外星人，打過許多次交道，這個扮成了他的人，自然是藉這種滑稽的打扮在諷刺他。

　　在眾人的哄笑聲中，原振俠感到相當不滿。他不知道是誰在扮那位先生，那位先生是他崇仰的人物之一，用這種方法去諷刺他，自然是無聊和相當輕浮的一種舉動。原振俠心想，那位先生如果也在場的話，這個假扮他的傢伙，可能會有一點苦頭吃。

　　正當他在這樣想的時候，擴音器中突然又叫出了這位先生的夫人的名字。接著，一道射燈，射向門口，剎那之間，場中又靜了下來。

　　自入口處緩緩走進來一個女人，穿著月白色繡花旗袍。在上千人的注視之下，她看來是如此鎮定，如此雍容，美麗得令人心折，大方得使人心醉。

　　她緩緩走向前來，和各人微笑地點頭招呼，立時贏得全場一致的掌聲。

　　原振俠未曾見過這位傳奇人物的夫人，但是也聽說過有關這位女士的許多事。這時，他不禁十分欽佩那位假扮者－－在他的想像之中，這位女士，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當那受到全場矚目的女士緩緩向前走來，經過原振俠的身前之際，她不經意地向原振俠望來。一和她的目光接觸，原振俠心中，就不禁「啊」地一聲－－好熟悉的眼神！

　　事實上，這位女士一進來，就一直用她明媚的、流動的、似乎能看穿人內心深處祕密的那種眼光在瀏覽著。可是她的眼神，卻又是那麼柔和，一點也不尖銳，使得和她目光接觸的人，都由衷地讚嘆：多麼動人的眼神！

　　原振俠同樣感到她眼神的動人，可是同時，他也感到自己對這樣美麗動人的眼神，十分熟悉。他只略想了一想，由於以前對這樣的眼神，印象十分深刻的緣故，所以一下子就想了起來。

　　她一定是海棠！除了海棠之外，原振俠還未曾見過同樣的眼神。

　　一想到扮成了那位女士的人是海棠，原振俠的心中不禁十分疑惑。海棠的身分他是知道的，像海棠這樣身分的人，是不會無緣無故去做一件事的。在她身上，不斷地有這樣或那樣的任務，她絕不會浪費時間，去做一件沒有目的的事！

　　那麼，她的目的何在呢？扮成了那位傳奇人物的人，是不是她的同路人？又有甚麼特殊的目的？

　　原振俠迅速轉著念，不得要領。這時，扮成了傳奇人物的那人，正在用一種演講的語氣，在大聲講述著，他如何和一群有六個頭、十二隻腳的外星人打交道的經過，並且配以誇張的動作。引得聽他講話的人，發出一陣又一陣的哄笑聲。

　　原振俠感到有點不耐煩，他來到了海棠的身邊。當他接近的時候，他更可以肯定那是海棠假扮的－－原振俠和海棠十分接近過，化裝術再精良，也無法掩飾一個人某些特有的氣質的。

　　他來到海棠身邊的時候，低聲道：「海棠，那是你的同伴？他的演出未免太過火了，他扮的那位先生，可能就在這裡！」

　　原振俠一開口，海棠就陡然震動了一下，但是隨即恢復了鎮定，妙目流盼，向他望了過來。接著，她眼波流動，也以極低的聲音道：「原醫生，根據舞會的規則，我們都要被逐出場。可是我不想離去，我們還是互相裝著不知道的好！」

　　原振俠點頭：「可以，不過要叫你的同伴收斂一些。」

　　海棠略蹙秀眉，來到了她的同伴之前，在他耳邊低聲講了幾句。那人呆了一呆，然後雙手抱拳，向四面八方拱著手，道：「只是開玩笑，希望各位別介意！」

　　在他身邊的人笑著，還要他再講「冒險經歷」，可是他在海棠的帶領下，悄悄走向一角。一下子，也就沒有甚麼人再去注意他們了。

　　原振俠的心中仍然十分疑惑，海棠肯這樣合作，更證明了他們此來，必定是有原因的。可是，參加一個化裝舞會，有甚麼目的呢？

　　原振俠一面想著，一面一直用視線跟蹤著海棠。海棠和他已經隔得相當遠了，而且，中間隔了不知多少穿來插去、移動著的各色人等。

　　可是，原振俠卻可以感到，海棠也在不時向他望來。原振俠可以看到海棠雙眼之中，閃耀的那種異樣的光輝，即使在上千人的場合中，一接觸到這種目光，他就可以知道那是甚麼人。

　　原振俠不禁在想，一個女人雙眼之中，能閃耀著那麼動人的光輝，她的內心世界不知是怎麼樣的？當然，沒有一個人可以了解他人的內心世界，但至少可以肯定一點，她的內心世界，一定如同她的眼色一樣，絕對與眾大不相同的。

　　原振俠暗嘆了一聲，像海棠這樣的女郎，是足以使得任何異性對她引起遐思的。原振俠想起和她認識的經過，不禁暗嘆了一聲。

　　（原振俠和海棠認識的經過，在《精怪》那個故事之中。）

第二章

　　原振俠感到，自己不應該再這樣去注視她了。可是不論他在甚麼地方，甚至是背對著海棠時，他也可以感到海棠隨時都在看著他，而他陡然轉過身去，就可以和她明澄透澈的目光相對。原振俠甚至有一點心煩意亂了！

　　就在這時候，擴音器中又傳出了一項宣布：「凡是對世界上神祕事件有興趣的朋友，請到三樓會議廳。舞會請到一位先生，他有一樁神祕到不可思議的事要宣布，並且向自認有勇氣的人挑戰！」

　　這項宣布，並沒有引起多大的轟動，因為在舞會的進行中，各種各樣的活動十分多，所謂「神祕到不可思議的事」，既然沒有具體的內容，自然也不會有甚麼人注意。

　　原振俠本來也沒有注意，可是他卻看到海棠和她的同伴，正在向三樓走去。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正好看到海棠又回頭向他望過來。

　　雖然海棠沒有任何別的小動作，但是原振俠毫無疑問地相信，海棠是在邀請他一起到三樓去，去聽聽那件「神祕事情」。

　　原振俠不由自主移動腳步，當他再一次和海棠的目光相接觸之際，他更肯定自己沒有會錯意。

　　三樓的會議廳不是很大，有著十分舒服的座椅，全是單獨的、寬大的單人沙發。原振俠進去的時候，已經有幾十個人在。

　　海棠和她的同伴坐在一角，海棠的身邊那張沙發空著。原振俠略想了一想，就走過去坐了下來。

　　他才坐下，就聽到了海棠低沉的聲音：「等一會可以聽到的奇事，一定不會使你失望的。」

　　原振俠並不望向她，但立時回答：「你怎麼知道？」

　　海棠頓了一頓才回答：「我事先得到了一點消息。」

　　原振俠一時之間，猜不透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這時陸續有人進來，坐下，有的隨意取著美酒佳餚享用著，也有的在交談，有的在大發議論。

　　原振俠考慮到在這種情形下，自己和海棠談話是不會有甚麼人注意的，他忍不住問：「你和你的同伴，扮成了特殊人物，有甚麼目的？」

　　海棠緩緩吸了一口氣：「等一會你就會明白。」

　　原振俠心中十分疑惑。大約又等了幾分鐘，所有座位都坐滿了，一個「機械人」走過來，把門關上，同時宣布：「由於各位等一會要聽到的事情是如此神祕，不到聽完，是不能離去的。如果有認為自己必須中途退席的，請現在就離開！」

　　這宣布引起一陣私議，有十來個人離座而起，外面又有人進來補充。

　　然後，「機械人」把門關上，會議室的氣氛變得十分神祕。一時之間，沒有人出聲，在靜寂之中，也沒有人知道，甚麼人將要講述神祕的事。

　　靜寂維持了將近一分鐘，座間才有人咳嗽了一聲，接著，便是一個十分低沉而緩慢的聲音傳了出來：「各位，邀請各位到這裡來，聽人講述一件事的，是我！」

　　這個人一出聲，約莫七、八十人的目光，自然而然集中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原振俠也立即去看那個人，只見他的打扮十分特異，穿著一身花紋斑駁、看來像是某些土人部落酋長或祭師所穿的衣服，項間掛著一大串看不出是甚麼東西串成的項鍊。

　　他的臉上，左右兩頰，都塗有一種深棕色的條紋花紋，使他看來更接近一個巫師。他的頭髮很短，花白，有著同樣的短髯。

　　他在講了開場白之後，又靜了下來，像是特地供人打量他一樣。原振俠看不出他扮的是甚麼人來，同樣的疑問，在其他人的眼色中也可以看出來。這個人又咳嗽了一聲，才道：「今天我扮的這個人，各位未必聽說過－－」

　　他才講到這裡，海棠的同伴已然用一種懶洋洋的聲音道：「未必，我就知道！」

　　海棠的同伴，是扮著那位著名的傳奇人物的，那人居然一下就直呼其名：「自然，閣下見多識廣，那就請閣下代為介紹一下我是甚麼人！」

　　海棠的同伴的語氣，聽來仍是懶洋洋的：「你是來自新幾內亞腹地的部落大祭師，也是整個新幾內亞島上，超過三百個部落的精神領袖，在那個島上的土人部落之中，你有著極高的威信。在那個島的東部，近年獨立的巴布亞新幾內亞共和國，你是這個國家元首的高級顧問，並且也負責在種種部落傳說之中，編纂國家歷史。你的名字太長了，我們不妨稱你為大祭師先生！」

　　海棠的同伴一口氣地說著，那人的神情越來越是訝異，口唇掀動著，好幾次想要說甚麼，但是始終未曾發出甚麼聲音來。

　　一直等到他講完，那個人才道：「是！太正確了！」

　　這時，有十來個人，向著海棠的同伴鼓起掌來。有一個人叫道：「天，你幾乎要使我以為你真是那位先生了！這樣冷門的一個人物，你怎麼認得出來？」

　　海棠的同伴笑了一下：「冷門人物？這位大祭師先生，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可以隨時處死任何人，也能使任何人為他的言語而死！」

　　他這樣一說，會議室中的氣氛變得有點凝重。那個扮成大祭師的人，就笑了兩聲：「當然，我只是假扮的！」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氣氛輕鬆了一些。「大祭師」向海棠和她的同伴望了一眼，聲音又低沉又緩慢，單是這種聲音，也已使得人有神祕之感了。

　　他道：「有一個地方，叫『缺口的天哨』，各位一定是沒有聽說過的了！」

　　他講到這裡，又向海棠和海棠的同伴望去。海棠的同伴緩緩搖著頭：「沒有，我也沒有聽說過。缺口的天哨，好奇怪的地名！」

　　一直到這時為止，原振俠仍然不知道，整件事究竟是甚麼事。一個人，假扮了一個十分偏僻地區的大祭師，在這樣的場合之下，講一件奇事，整件事有甚麼意義呢？真是怪不可言！

　　原振俠自然知道新幾內亞是怎樣一個島，那是南太平洋上的一個大島。西半邊是印尼的領土，東半邊，是獨立的巴布亞新幾內亞共和國。

　　新幾內亞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神祕的地區之一，它的神祕，自然是由於它那種幾乎與世隔絕式的落後所導致的。

　　世人對新幾內亞的了解真是少之又少，尤其是位於島中腹地的崇山峻嶺地區，即使是在探險家的地圖上，也是一片空白。

　　沒有人知道，島上究竟有多少不同的部族居住著，這些土著部落的生活，和現代文明全然無關。其中有著名的獵頭族，也有幾乎完全原始的穴居人－－他們的生活，還停留在舊石器時代！

　　自然，那是指腹地山區而言，在沿海的城市生活還相當現代，而且也有機場和各種工業。這個島最為人熟知的一件事，就是美國豪富家族－－洛克斐勒家族，有一個重要的繼承人，在這個島上探險而失蹤。

　　這次失蹤轟動世界，洛克斐勒家族不知動員了多少人力物力去尋找失蹤者，可是音訊杳然。傳說是失蹤者已被獵頭族所殺，但也沒有確切的證據。

　　這樣一個神祕地區，又有著各種各樣在土人部落中盛行的巫術，自然有不少神祕事件。但在這個會議室中的人，難道都為了聽故事而來的嗎？

　　別人懷著甚麼目的而來，原振俠不知道，但至少海棠和她的同伴，不會是專來聽故事的。

　　在原振俠沉思時，那個「大祭師」仍然用同樣的語調在說著：「是的，這個地名真是古怪。它的意思是，那地方四面全是山峰，不知道多麼高的山峰，圍住了一個山谷，所有的山峰，形狀全是向前俯傾的，幾乎把山谷的上空全都遮住。那地方風又特別大，在掠過山峰和山峰之間的空隙之際，就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人，在吹著一支巨大無比的哨子一樣，所以這地方就叫『天哨』。」

　　原振俠和其他人一樣用心聽著，那人說得很簡潔，也很生動。這樣地形古怪的一個地方，有著「天哨」這樣的地名，也實在相當合理。

　　「大祭師」繼續說著：「但是，天哨還是有缺口的，缺口是進入那個亙古以來，被隱藏著的山谷的唯一通道。那個山谷，由於四面全被山峰包圍著，以致更像是一個上面有缺口的山洞。在那個山谷之中，有著進入魔鬼世界的通道，被稱作『鬼界』。」

　　「大祭師」講到這裡，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大祭師」作了一個手勢，不讓各人發問，道：「我知道各位想提出甚麼抗議！」

　　各人又靜了下來，「大祭師」道：「缺口的天哨所在之處是如此隱密，我剛才又暗示過，那地方幾乎是亙古以來，未被人發現過的，何以會有人知道，那所在是甚麼情形的呢？」

　　會議室中沒有人出聲，人人都在等他自己解答這個問題。他乾笑了一下，有點無可奈何的神情：「我也不知道這個說法的來源，只知道它是早就在那裡的，與天地同壽－－甚麼時候有了天，有了地，就已經有了這個通道。」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有幾個人哈哈大笑了起來，笑聲是肆無忌憚的，自然是表示了對「大祭師」所說的故事感到無稽。

　　「大祭師」卻沒有甚麼反應，甚至不向笑聲傳來處看上一眼。但是譏嘲者顯然不肯如此算數，一個帶著濃重南方口音的聲音大聲叫：「至少總有人見過這個通向鬼界的通道，也至少該有人到過那個甚麼缺口的天哨吧！」

　　原振俠循聲看去，他自然也無法知道那是甚麼人。只是能看到這個人，扮成了一個西班牙的鬥牛勇士，一身閃亮的衣服，看來十分眩目。

　　「大祭師」仍然不向那人望去，但是他卻回答了那「鬥牛勇士」的問題：「是，有人到過缺口的天哨，看到了通道。在綿延不絕的蠻荒山嶺之中，有『缺口的天哨』這樣的地方，在那裡有一個通道，全是那個人見到了之後傳出來的！」

　　那「鬥牛士」又哈哈笑著：「這個人呢？就是你自己，大祭師？」

　　「大祭師」的聲音仍然很平靜，不過人人都可以感到，他平靜的聲音之中，有著極度的認真。他真是認真在講著這個故事的，雖然直到此際為止，即使原振俠也不知道他用意何在，是僅僅替這別開生面的舞會增添一點娛樂呢，還是另有目的？

　　但不論如何，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他，至少他自己，深信著他所說的故事。

　　原振俠隱約感到一股莫名的詭異，這種感覺，使他相當不安。他說不出來是為了甚麼，或許，只是為了海棠那種幾乎包含了一切的目光？他自己心中解釋著，因而又令他感到一片茫然，使他又去望了海棠一眼，發現海棠和她的同伴，都十分專心地在聽著。

　　「大祭師」略停了一停：「這個人，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到過缺口的天哨，見到了通道的。當他走進了通道之後，他進入了鬼界，然後，他就成了世界上最具力量的人。」

　　另外有一個扮成了文藝復興時期的大藝術家達文西的人，尖聲叫著：「最具說謊力量的人？」

　　這個人的話，又引起了一陣笑聲，「大祭師」略有不安。海棠的同伴沉聲道：「要就聽故事，要就請出去，怎麼連起碼的禮貌都沒有了？」

　　那「達文西」辯了一句：「聽到了這種荒謬的故事，真沒有法子控制自己的！」

　　原振俠對那些哄笑的人，也感到相當程度的不滿，所以他也道：「還是要設法控制一下！」

　　會議室中靜了下來，靜寂並沒有維持多久。「大祭師」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又用他那種緩慢低沉的語調，開始說他的故事：「這個人，宣稱他所有的力量，都來自鬼界中的魔鬼所賜。在那綿亙千里的山區之中，本來有著數以百計的部落民族居住著，各自有各自的信仰，各自有各自的巫師和祭師。可是在不到一年之間，得到異常力量的那個人，在各處展示他的力量，迅速地，使所有部落都奉他為魔鬼的代表，他就成了所有部落的大祭師。」

　　「大祭師」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端起了面前的酒來大口大口喝著。就在這時候，一個聽來十分嬌俏的女聲：「天，我知道了，你講的是流傳在新幾內亞島上，各部落之間的一個古老的傳說。這傳說曾被巴布亞新幾內亞政府的教育部，考慮收入該國規定的教科書之中，後來又被否定了的。這古老的傳說，就像中國的一個美麗的女人，服食了某種藥物之後，就飛往月球居住一樣，在當地是人人都知道的。」

　　那位女士的聲音很動聽，也說得十分流利，可是循聲看去，各人看到的卻是一個滿面虯髯的大漢，一望而知那是共產主義的創始人馬克思。自然，那是一位女士扮成的了。

　　原振俠笑了一下：「那位到了月球居住的美麗女士，名字是嫦娥。那個嫦娥奔月的故事，的確是每一個中國人都知道的。」

　　那位扮成了大鬍子的女士沒有再出聲，顯然有點為了剛才一講話，而暴露了自己的身分，有點尷尬。

　　「大祭師」笑了一下：「這位－－一定曾在新幾內亞居住過，所以才知道有這個傳說。自然，也知道我並沒有在這個傳說之上，作任何渲染。」

　　大家都沒有出聲。原振俠心想，任何傳說在長年累月的轉述之下，都不知曾經過多少渲染，有的，根本是神話式的，像「嫦娥奔月」就是。

　　「大祭師」停了片刻：「從此之後，島上就有了一個真正的大祭師。這個大祭師的職位，一直傳了下來，每代只傳一個，傳到如今，已經超過了幾百年。大祭師一直是島上各部落土著最尊敬、最崇仰的人物，因為他是從那個到過缺口的天哨，有著鬼界力量的人一直傳下來的。」

　　會議室中又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大祭師」忽然道：「我的故事講完了，不是很精采，是不是？抱歉浪費了各位的時間。」

　　不單是原振俠，很多人都感到意外，「大祭師」又道：「自然，還有一點補充，但也不會很精采，沒有興趣的可以離去！」

　　有很多人站了起來，打開門，走了出去。有的人還在猶豫，但是，猶豫的結果，也都陸續離去。到最後，只剩下了幾個人，包括原振俠、海棠和她的同伴，還有另外三個扮成了不同種類的人，包括那個「馬克思」在內。

　　「大祭師」走過去把門關上，又移過一張椅子，把門頂著，不讓外面的人進來。然後，才轉過身來：「各位是真正有興趣的了？」

　　他講了那句話之後，目光就停在海棠和她同伴的身上，忽然嘆了一口氣：「兩位要真是那一對著名的夫婦，那就好了！」

　　海棠的語音很鎮定，可是她講的話，卻使得原振俠為之一怔。她道：「你怎麼知道我們不是真的？」

　　原振俠一聽，心中就「啊」地一聲。她真要假冒她扮的那人，那有甚麼用意呢？

　　而當海棠那樣講的時候，原振俠也感到那個「馬克思」像是有一個小動作，但由於原振俠不是直視他，所以不能肯定。等到原振俠向他望去之際，卻又發現沒有甚麼異樣之處。

　　在聽到海棠那樣說之後，「大祭師」有一種異樣興奮的神情，但也是一閃即逝。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大祭師一代一代傳下來，雖然地位崇高，可是除了第一代那位之外，似乎再也沒有一代，是有著甚麼特異力量的。他們的力量，只不過是由於所有部落對他們的崇敬，而產生的一種權力。權力，是人的力量，而不是魔鬼的力量。」

　　在會議室中只剩下了少數的幾個人之後，「大祭師」講話的速度快了許多：「自然，歷代大祭師，本身都是很有才能的人。有的簡直是醫藥上的天才，有的有領導才能，大祭師的地位，一直不變。」

　　原振俠低咳了兩下，他的用意很明顯，是在催促「大祭師」，快點說到正題上去。

　　可是「大祭師」像是沒有聽到一樣，仍然自顧自道：「旁的大祭師心裡怎麼想，那是過去的事了，最近的一位大祭師，在童年時已被挑選出來，先在各部落之中，接受當地的教育，以適應蠻荒的生活。而時代畢竟不同了，在澳洲託管新幾內亞時期，這位青年大祭師，又被送到澳洲的墨爾本大學，去接受現代化的教育。所以，這位大祭師，和其他任何的都不同。」

　　他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在這時候，原振俠已經有了強烈的感覺，眼前這個人，就是真正的大祭師！他是以本來面目出現的，就像去年，卡爾斯將軍曾以本來面目出現過一樣。所以，他才會希望海棠和她的同伴，真是那一對著名的人物。

　　同時，原振俠也想，他為甚麼希望那一對著名人物出現呢？是不是他還有甚麼奇詭之極的事，希望那一對著名人物解決？而海棠之暗示自己可能是真的，是不是想知道奇詭的事實的詳情呢？原振俠感到自己的分析十分合理，也可能十分接近事實了。

　　「大祭師」忽然乾澀地笑了一下：「一個受過現代化教育的大祭師，他對問題的看法自然不同。他對自己在各部落中的地位，並不表懷疑，但是他免不了會自己問自己，自己的力量，來自何處？一直以來，部落民眾深信的神力，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消失的？或是從來也未曾有過？」

　　海棠喃喃地說了一句：「這是一個有良知的人才會產生的疑問，人要是沒有良知起來，只追求權力，怎會問自己有甚麼資格取得權力！」

　　「大祭師」深深吸了一口氣：「當這個問題無法解決之際，大祭師只有一個辦法，去求得這問題的答案。」

　　他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現出了極其嚴肅的神情來：「一代一代相傳，只有在上一代大祭師臨終之際，才傳給下一代大祭師一個人知道的一件事是，當大祭師有極度的困難，到了他地位不能再維持之際，他有一個辦法，可以使自己力量得到鞏固，可以從這個方法之中，得到魔鬼的力量。」

　　原振俠揚了揚手：「異常的力量，是每一個人都盼望的。這個辦法在歷年來，應該被用過不少次了，是不是有效，應該也早已知道了。」

　　「大祭師」搖著頭：「恰好相反，自這個辦法傳下來之後，從來也沒有人用過。」

　　他自己接著解釋：「或者是由於歷年來的所有大祭師，根本未曾有過任何困難。事實上，最近的大祭師也沒有任何困難，他的困難，是來自受了現代化高等教育之後，他自己的內心。二則，這個辦法，實行起來，有相當程度的困難。」

　　「大祭師」是望著原振俠來解釋的，原振俠點了點頭，表示對他的解釋滿意。

　　「大祭師」繼續道：「這個辦法，是要大祭師進入埋葬第一代大祭師的所在－－聖墓。那第一代大祭師，就是曾經到過缺口的天哨，進入過鬼界的人。在進入聖墓之後，要面對遺體沉思，在沉思之中，接受能力。」

　　海棠的同伴說：「那也沒有甚麼困難！」

　　「大祭師」道：「第一代大祭師葬在一個峭壁之上的一個岩洞之中，那個峭壁在重山之中，非常難以到達，這還不成問題？而且，葬地所在的峭壁，被認為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地方，平時絕沒有人敢接近，雖然歷任大祭師有權可以接近，但是也從來沒有人去過。所以真正情形怎樣，沒有人知道！」

　　原振俠聽到這裡，突然用極不經意的語氣道：「你至少應該去一次！」

　　那「大祭師」連想也沒有想，就道：「我去了－－」

　　他只講了三個字，就陡然停了口，現出了極尷尬的神情來。

　　原振俠早就感到他就是真的大祭師，但是也知道，如果正面問他，他一定不會承認。所以他選擇了一個十分適當的時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對方這樣一回答，就等於承認了自己的真正身分！

　　他尷尬地笑著：「我真正身分被認出來了，照舞會的規則，我應該被逐出舞會了！」

　　在場的人沒有人出聲，過了一會，他道：「好，那我就繼續說下去吧。不必自己扮自己，說起話來畢竟方便多了。」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他又十分具有深意地，向海棠和她的同伴望了一眼。

　　海棠沒有甚麼表示，那大祭師－－真正的大祭師，嘆了一聲：「我去了。要到達那個峭壁，並不是很困難。在峭壁下面，從適當的角度，用高倍數望遠鏡看上去，可以看到峭壁上葬地的入口。」

　　大祭師講到這裡，伸手向他寬大的外衣中，取出一隻牛皮紙袋來，打開紙袋，取出了一疊照片。他道：「看看照片，比我詳細敘述更有用。」

　　在會議室中的幾個人，都湊過頭去。

　　照片是彩色的，拍得十分好，那峭壁上滿是山藤，看來陡上陡下，形勢十分險惡。

　　大祭師指著峭壁上一處所在，那是一塊凸出的大石。他指著大石：「傳說中的葬地入口處，就用這塊大石堵著，移開這塊大石，就可以進入葬地了。」

　　所有人都望向他－－那塊大石，看起來至少有十噸以上的重量，又是在這種絕對無法著力的峭壁之上，看起來實在是沒有甚麼法子可以移得開去的。這塊大石，如果是可以移動的話，在若干年前，是如何移上去堵住了葬地的入口處，也是極度不可思議的事。

　　大祭師展示第二張相片，那是在離那塊大石近距離拍攝的，可能是自動拍攝，因為大祭師本身就站在那塊大石的前面。那塊石頭，和他差不多高，是個不很規則的球形，看來十噸的重量，是最低的估計。

　　他一面讓各人看照片，一面解釋著：「我是帶了最精良的配備，登上那個峭壁的－－當然只有我一個人。事實上，以大祭師之尊，自然可以命令別人和我一起去，但是，所有的人，都會以為冒犯聖地，比死亡還可怕，雖然他們會服從命令，我又何必令他人去冒這種險？

　　「在望遠鏡中看來，要移動那塊大石，簡直是不可能的。我在向峭壁上攀去的時候，也根本沒想到這塊大石如何才能被移開，使我可以進入聖地，但是總要登上去看個究竟的。

　　「在我來到了那塊大石旁邊的時候，已經十分明顯地可以看出，正如各位在照片上可以看到的一樣，那塊大石是堵住了一個洞口的。」

　　大祭師說得不錯，在照片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來，那塊球狀的大石，是堵住了一個山洞的洞口的。雖然年代久遠，在那塊大石上，也已長滿了盤虯的山藤，但是還是隱約可以看得出，球形大石約有一半是在山洞之內，一半在山洞之外。

　　而且，這塊大石的石質、顏色，看來也和峭壁的石質和顏色大不相同，分明是從別的地方，專為堵塞那個洞穴而移來的。本來，只是一個聽來十分無稽的原始部落的傳說，但這時，似乎神祕的意味，已經越來越濃了！

　　在會議室中剩下來的那幾個人，顯然人人都感到了這種神祕的意味，是以一下子，靜得相互之間甚至可以聽到他人的心跳聲。大祭師有點無奈地笑了一下：「在到了聖墓的入口處，看到了這樣的大石堵住入口的情形下，各位會怎麼辦？」

　　原振俠先回答：「如果攜有炸藥的話，可以將那塊大石炸掉。把這塊大石弄上峭壁來，是有點不可思議，要把它弄掉，不算太難。」

　　大祭師吸了一口氣：「炸掉了它？那樣做法，豈不是太褻瀆聖地了－－」

　　原振俠略帶譏諷地道：「我以為你受過現代化的高等教育！」

　　大祭師立時針鋒相對：「麥國斯坦也不見得會把聖彼德大教堂炸掉！」

　　原振俠一時之間竟為之語塞，這時，那個「馬克思」道：「運用你大祭師的力量，伸手去推它！」

　　他一開口，立時有另外兩個人笑了起來：「用雙手去推那麼重的大石？這簡直是太愚蠢的事！」

　　可是大祭師卻用十分訝異的目光，望了「馬克思」一眼：「是的，我用雙手去推它。在開始的時候，我只是想，既然作為大祭師，有權進入聖墓，那總應該有辦法的。我就姑且用雙手去推了它一下，用的力道並不是十分大－－」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吸了一口氣，道：「我一推之下，結果就是這樣！」

　　他又展示了第三張相片，各人一看之下，都不禁呆住了，作聲不得。

　　從照片上看來，那塊不規則的球形大石，竟然已經移開了！而在球形大石移開之後，那個洞穴的入口處，清楚地現了出來。

第三章

　　大祭師又吸了一口氣：「太奇妙了，是不是？這球形大石的底部，和峭壁凸出的部分，有一個軸－－那是我的猜想，由於銜接得十分緊密，所以看不見，但是我相信一定有一個軸。所以，不必用多大的力量，利用了巧妙的力學原理，就可以把那塊大石推移開去。」

　　「馬克思」低聲道：「槓桿原理和摩擦力的巧妙運用！」

　　原振俠向「馬克思」看了一眼，心中在想，這個扮馬克思的，是甚麼樣的女人？

　　一般來說，女性對於這類事的興趣不是太濃厚，為甚麼她會留了下來？而且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就那麼有見地！

　　原振俠在想著，大祭師又已開始了敘述，他道：「一見到這樣的情形，我當然訝異莫名－－」

　　他才講到這裡，海棠突然道：「等一等，大祭師先生，我有幾句話，要私下對你說！」

　　大祭師一聽，先「啊」了一聲，才道：「好！」

　　海棠站起身來，走向大祭師的身邊，低聲講了一句甚麼。大祭師的神色略略為之一變，和她一起，來到了會議室的一角，兩人又用他人絕對無法聽得到的低微聲音，交談了幾句。

　　他們講得又急促又低聲，雖然每一個人都希望知道他們在講些甚麼，但是都無法聽得清楚。原振俠留意到其餘的人，都現出失望和不滿的神情來，只有那個「馬克思」，自然地皺了一下眉，但又立即恢復了原狀。看她那種神情，像是她是唯一可以聽得懂，或聽到了大祭師和海棠之間對話的人。

　　由於「馬克思」有這樣的反應，原振俠就更對她加多了幾分注意。

　　大祭師和海棠大約講了一分鐘，海棠就退了回來，一言不發。大祭師咳嗽了幾下，清了清喉嚨：「各位，我的故事完了！」

　　這種宣布，全然是出乎每個人的意料之外的！

　　在看了大祭師展示的第三幅相片之後，接下來，自然應該是大祭師講述那個聖墓中的情形了。可是在海棠和大祭師交頭接耳講了幾句之後，卻有了這樣的宣布。

　　這時在會議室中的人已經不多，不然抗議之聲，恐怕可以將大門震破。但儘管人少，有兩個人也大叫了起來：「這算是甚麼？愚弄我們？」

　　大祭師的神態看來異常堅決，一點也沒有要改變主意的意思。他把雙手環抱在胸前，又道：「我的故事，到此結束了！」

　　在他又宣布了一遍之後，他把照片放進了牛皮紙袋之中。原振俠早就留意到，那疊相片，大約有八、九張，他們只看了三張，餘下來的相片，自然是那個聖墓中的情形。只是不知道海棠向大祭師講了些甚麼，令得大祭師突然之間改變了主意。

　　原振俠早已料到，像海棠這樣的身分，是不會無緣無故來參加一個化裝舞會的，那麼，她究竟懷著甚麼目的呢？當原振俠想到這一點之際，他不禁怵然－－海棠一直在暗示她假扮的身分是真的，她正在冒名進行著甚麼事！這就使事情的詭異程度，更加深了一層。

　　那兩個提抗議的人，在大祭師又作了一次宣布之後，發出了一連串相當難聽、絕不適宜將之轉化為文字的詞句，憤然走了出去。

　　大祭師這時的態度，甚至是蠻橫和不禮貌的。雖然原振俠覺得他講的事，十分引人入勝，尤其還有照片作佐證，單是在熱帶的蠻荒島嶼的一個峭壁之上，會有著那麼巧妙的機械性裝置，用一塊重逾十噸的大石，掩住了一個洞口這一點，也十分值得深究了。可是大祭師擺出了一副再也不會說甚麼的神氣，原振俠也只好悶哼了一聲，站起身來，向外走去。

　　他和那個「馬克思」，幾乎是同時來到門口，「馬克思」的動作，比他略快了一點，先打開了門，兩個人都背對著會議室。

　　在他們幾乎同時跨出去之際，原振俠同時聽到兩個人叫他。一個是在他背後的海棠，她用相當高的聲音叫：「羅漢，請停一停！」

　　另一個，是在他前面的那個「馬克思」，用十分低沉而堅定的聲音，迅速地道：「原醫生，忘了這裡的一切，不要牽涉進去！」

　　原振俠陡地一怔，「馬克思」連頭也沒有回，就向前走了出去。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心頭真是十分震動。海棠叫住他，請他暫時不要離去，那並不使他感到意外，令他震驚的是，「馬克思」一下子就叫穿了他的身分！

　　他只知道，「馬克思」是一位女性假扮的，但是他卻全然無法知道對方的身分。對方那一句規勸的話，說來雖然急促，但是語氣之中，卻有著無比的親切和誠懇，使得任何聽到她規勸的人，都會立刻接受她的勸告。

　　當時，原振俠就幾乎想不再理會海棠的挽留，逕自向外走去。

　　可是就在這時候，海棠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用她那雙明澈澄亮的眼睛，望著原振俠。雖然她甚麼話也沒有說，可是美麗動人的眼光之中，卻充滿了請求之意。

　　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心知「馬克思」的勸告一定是善意的，而且，整件事似乎都充滿了詭異的氣氛，再加上海棠的身分－－

　　原振俠實在有充分的理由，拒絕海棠的挽留，但是他卻無法拒絕那麼深邃、那麼動人、那麼令人心神蕩漾的眼神。他不由自主轉回身來，這時，會議室中，只有四個人了－－他、大祭師、海棠和海棠的同伴。

　　海棠輕輕吸了一口氣：「大祭師，我們似乎不必在這裡繼續下去。」

　　大祭師略現出了猶豫的神色：「你的意思是－－」

　　他一面說，一面向原振俠望來。海棠忙道：「這是我們的一位好朋友，有他參加，事情比較容易進行。」

　　原振俠心頭又震動了一下，海棠果然要把他牽涉在內，「馬克思」的勸告，並不是空穴來風。他想為自己分辯幾句，可是又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就在這時，大祭師的一句話，又令他更加吃驚。

　　大祭師一聽得海棠這樣說，就自然而然「哦」地一聲，仍然望著原振俠，道：「是不是陳長青先生？」

　　而海棠的反應，則是不置可否地一笑。

　　原振俠自然無法不吃驚，他聽說過陳長青這個名字，那是一個在各種神祕事物方面，都有相當研究的奇特人物。而最主要的是，陳長青這個人，是海棠和她同伴假扮的那對夫婦的好朋友－－這就說明，海棠在大祭師面前，在假冒著她所扮的人！

　　這簡直是一種罪行，絕對超出了化裝舞會開玩笑、求娛樂的範圍了！

　　原振俠立時吸了一口氣，想要分辯，可是這時候，海棠水靈靈的眼睛，又向他望了過來。海棠並沒有說甚麼，可是從她的眼神，原振俠卻可以體會到她在說：「先不要說甚麼，我會向你解釋一切！」

　　原振俠這時已經可以肯定，海棠和她的同伴扮成了那一對著名的人物，目的就是要這個大祭師相信，他們真是那兩個人。

　　這樣做，有甚麼目的？有甚麼陰謀？原振俠絕無法測知，但是他總感到那十分不對頭。他用力偏過頭去，當他的目光避開了海棠的眼神之後，他不由自主地吁了一口氣。

　　海棠的眼神，有一股難以形容、不可抗拒的力量，那種力量，使他產生一種十分奇異的感覺－－不是壓迫感，甚至是一種深深的歡喜，但那卻是不可抗拒的！

　　這時，他吸了一口氣，趁著大祭師正和海棠講話的時候，趁著他看不到海棠眼神的時候，急急走出了會議室，逃一樣地到了大廳。

　　大廳中熱鬧非凡，有十來個人，被人家認出了真面目，在眾多人的哄笑聲中，被趕了出去。

　　各種各樣奇形怪狀的人，三五成堆地聚在一起。原振俠想去找「馬克思」，可是兜了幾個圈，沒有找到。他也不知海棠要留著他是甚麼意思，在一片惘然的情緒中，離開了舞會。

　　一直到原振俠進了自己的車子，他才略微靜了下來，雙手握住了駕駛盤，把事情從頭想了一遍。

　　一切似乎都凌亂而難以歸結出一個結論來。原振俠想了片刻，搖了搖頭，發動車子回家去。

　　看來，化裝舞會和原振俠之間的關係已經結束了，何以說原振俠會在那種如同魔域一樣的境地之中，是和這個舞會有關的呢？這一點，身在那種奇詭境地之中的原振俠，自己也有點迷迷糊糊－－並不是他想不起來，而是自舞會之後又發生的一些事，他潛意識之中，有一種不敢去深一層想的意識在。所以，在記憶之中，就形成了一種模糊的感覺。

　　在舞會之後，又發生了一些甚麼事呢？當然對原振俠來說，有十分重要的事發生過，但還是先來看一看原振俠現時的處境。

　　天色完全黑了下來之後，在那塊凸出於懸崖上的石頭上，原振俠和海棠，背靠著山崖坐著，幾乎連一動也不敢動。

　　（在看了有關那個舞會的敘述之後，當然人人都可以知道，和原振俠一起在懸崖上，在這個神祕的蠻荒山區，像蜥蜴一樣攀抓著，趨向不可測的目標的另一個人，就是海棠。）

　　他們兩人都不說話，事實上，自從進入了這個如同洪荒時代一樣，和文明世界完全隔絕的山區之後，他們之間很少說話－－並不是他們無話可說，而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中，他們根本沒有機會說話。

　　白天，他們在峭壁上攀緣，作生死只差一線的搏鬥，那需要一個人意志的高度集中。原振俠在大多數的情形之下，甚至只當作自己一個人存在。

　　那麼，夜晚，當他們找到了一個勉強可以存身之所，停了下來之後，他們應該可以說說話了。但是，由於存身的環境實在太異特，那股沉重的、感到死神臨頭的重壓，卻令他們連呼吸都感到困難，哪裡還會有心情說話！

　　這時，他們雖然不說話，而且盡量把自己的呼吸放緩－－這是完全有必要的，許多毒蛇和毒蟲，對於熱度的敏感到了令人難以相信的地步。這是毒蟲和毒蛇的天然本能，有的種類，甚至溫度提高攝氏千分之一度，牠們就會有異常的反應，起而攻擊牠們感到溫度改變的物體。雖然他們有著防噬的頭罩和套子，但是被千百條的毒蛇、毒蜥蜴，或是見所未見，形態醜惡的毒蟲攻擊，總不是愉快的事！

　　急速的呼吸，會形成口部前的溫度起輕微的變化，所以他們需要控制呼吸。他們都無法知道，當天色入黑之後，在他們四周圍出現，有的一動不動，只是閃著綠黝黝的光芒，或者閃著一種難以形容光采的小圓點，又或者不斷在移動的小亮點，是屬於甚麼毒蟲或毒蛇的眼睛，他們必須異常小心。

　　當他們進入山區之前，曾經得過警告：在這個山區內的爬蟲類生物或是昆蟲，或是節肢類的毒蟲，有百分之八十以上，是世界上最佳的生物學家，連聽也未曾聽說過的。新幾內亞島上，甚至傳說還有著在地球其他地方早已絕種了的恐龍！

　　他們也被警告過，如果看到甚麼樹的樹幹上，有一種看來像是普通毛蟲一樣，身子又細而長，通體翠綠，頭尾鮮紅的蟲，千萬連碰也不要去碰牠！

　　這種毛蟲，土人稱之為「死神的手指」，牠的身子看來柔軟，但是牠卻有本領，鑽進堅硬的樹幹中心去，在樹幹的中心部分，吸取樹汁作營養而生存。

　　這種毒蟲，可以在幾秒鐘之內鑽進人體之內，在你還來不及用刀把牠挖出來之前，牠已經鑽進了牠所碰到的第一根骨頭之中。於是，被害的人，在幾乎癲狂的痛苦之中死亡！

　　當原振俠才聽到這一類警告之際，他還是不很相信的，所幸，到現在為止，他還未曾見過那種被稱為「死神的手指」的毒蟲。但是在進入山區之後，他見過成千上萬，頃刻之間把一條大蟒蛇噬成白骨的毒蟻。那種毒蟻的身子，有普通的胡蜂一樣大，而且也和胡蜂一樣，有著黃黑相間、顏色極其鮮明的花紋。

　　他也見過聚集在一起的旱螞蝗，曲著牠們醜惡的令人作嘔的身體，動作緩慢而堅決，把一頭小鹿的血，在幾分鐘之內吸乾之後，才蠕動著身子離去。

　　在這裡，一切似乎都和地球上其他地方不同。統治著整個山區的，就是那些無以名之的蟲蟻！

　　這時，他們都不出聲，而且也盡量放慢呼吸。

　　但是在他們的四周圍，絕不是寂靜無聲的。相反地，還充滿了各種各樣，在想像之中，只能在地獄裡才可以聽得到的聲音。

　　天色完全黑下來之後，雲霧更濃，黑暗像是膠漆一樣，把他們緊緊地裹著。

　　在他們四周圍，是不斷的爬搔聲。然後，一種如同悶雷一樣的嗡嗡聲，自遠而近，鋪天蓋地一樣傳了過來。

　　隨著那種悶雷一樣聲響傳過來的，是一大堆細小的、暗紅色的亮點。原振俠已有足夠的經驗知道，那是一大群毒蚊－－被這種體長不到一公分的毒蚊咬中了，就得趕緊用燒紅的利刀，把被咬中的地方的肉挖去一大塊，才能保得住性命。

　　他所見過被這種毒蚊咬中過的土人，身上留下的，是比銀洋還要大的深深的疤痕。

　　這一大群毒蚊，在黑暗之中，看不清牠們的身子，只看到牠們妖異的複眼，在濃黑之中，閃著和魔鬼一樣的光采，轉來轉去，在尋找著牠們的獵物。牠們強有力的翅膀，急速搧動，發出如同悶雷一樣的聲音。

　　在毒蚊忙於尋找獵物的同時，牠本身也無可避免地被當作是獵物。在悶雷一樣的嗡嗡聲中，突然傳來了如同千軍萬馬，一起擂鼓前進的巨大的聲響，接著，就是一大堆暗綠色的光芒，閃耀飛舞而來。那是成千上萬的蝙蝠，自牠們棲息的山洞之中飛出來了。

　　或許是由於長期在黑暗中活動的緣故，每當蝙蝠群出現之際，黑夜似乎更濃，而陰森的氣氛，也更加懾人。

　　具體的戰鬥情形，在黑暗中是看不見的，只看到一大群幽綠色的、較大的亮點，衝進了一大群細小的、暗紅色的亮點之中。然後，就是驚人的、聽來令人毛髮直豎的咀嚼聲－－暗紅色的細小亮點顯然在逃避，但是幽綠色的亮點在追逐。

　　雖然是逐獵，但總也要付出一點代價的。毒蚊在反抗，當牠咬中了蝙蝠之際，被咬中的蝙蝠，便發出刺耳之極的尖叫聲，然後，可以看到有更多暗紅亮點附上去，像是黑暗中的流星一樣，蝙蝠和附在牠身上的數以百計的毒蚊，一起跌進濃黑的雲霧之中。

　　究竟是誰勝誰負，似乎很難判斷－－大量毒蚊成為蝙蝠的食物，也有不少蝙蝠成為毒蚊的食物，生命就在你吞噬我，我咬嚼你之間，維持下去。看起來十分醜惡，但那正是各種不同形式的生命，維持下去的唯一方式。

　　等到大群蝙蝠和毒蚊不見了，又有如同遊魂在呻吟一樣的聲音，在繞來繞去。那是一種十分細小的蚊子，如果在白天看，有著十分美麗的黑白相間的花紋。

　　原振俠和海棠的背囊之中，都有著強力的電筒，可是他們誰也沒有勇氣拿出來照一下。

　　因為他們知道，這時候如果他們可以看到東西的話，就會看到億萬隻細小的蚊子，就像是凝成了固體一樣，把他們的身子全都埋葬在內！

　　蚊子自然是被他們的氣味引來的－－即使他們全身，都在緊密的包裹之中，但是必須在鼻孔處，留下一點空隙－－這一點空隙，也用極緊密的金屬絲網罩著，要不然，成千上萬的蚊子早已鑽了進來。只要被叮上一口，那種鑽心入肺的痛，就會驅使被叮中的人，要用利刀把自己的皮肉割破了方休。

　　蚊子的感覺是那麼靈敏，一點點空隙處，透露出人體的氣息來，就可以引來億萬隻。原振俠心中嘆了一聲，反身拉下了背囊上的一根管子，接在鼻端，管子的另一端，連接著背囊中的壓縮空氣。

　　當他以十分小心的動作在這樣做的時候，他身邊的海棠也這樣做著。

　　僅有的人體氣息也被掩蓋了起來，億萬隻蚊子自然而然離開了他們，遊魂的呻吟聲，總算停了下來。

　　原振俠和海棠又一起自背囊中，取出又寬又韌的帶子來，用這種帶子把自己綁起來。然後，再把帶子的另一端，連同銳利的鐵釘，一起釘進了岩石之中。

　　每天晚上，他們都採取同樣的措施。因為他們所能找到的存身之處，像今晚這樣，已經是十分理想的了，然而要是他們睡著了，也隨時可能掉下去。

　　所以，他們必須把身子固定起來。這時他們看起來，活像是兩隻十分巨大的蛹，但那總比跌下去，在穿破了層層雲霧之後，落到不知甚麼樣的所在，被毒蟻噬成粉末好多了！

　　當他們做完了這一切之後，他們才通過吸管，吸了一點飲水－－他們只能在白天，肯定了十分安全的時候，才敢進食。然後，他們的身子，再度緊靠在一起。原振俠在嘆了一口氣之後，並沒有說話，海棠伸過手來，在他的手上握了一下。

　　那算是甚麼樣的握手呢？只不過是兩隻又厚又粗糙的手套，接觸在一起罷了。但是原振俠還是不由自主心跳了起來，又發出了一下嘆息聲。

　　然後，他聽到了海棠的聲音：「照旅程來說，我們應該離－－『缺口的天哨』－－越來越近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

　　海棠不說離「缺口的天哨」不遠了，或是快到了，只是說「越來越近了」。

　　當然，只要方向不錯，就算一天只向前移動一公尺，也必然是越來越近的。

　　是的，他們的目的地，就是大祭師口中的那個「缺口的天哨」。

　　那個被稱為「缺口的天哨」的地方，是存在於傳說之中，在傳說中，也只有一個人到過。似乎把它當作不存在，還更合乎情理些。那和「嫦娥奔月」的傳說不同－－嫦娥吃了「靈藥」，飛到月亮上去了，月亮，至少是一個看得到的存在。

　　但是，「缺口的天哨」，天知道在萬千山嶺之中，是不是有一個這樣的所在？

　　而就是為了這樣一個虛無飄渺的目的地，他們就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進入了這個只有蟲蟻毒蛇才能生存的蠻荒山區！

　　原振俠又苦笑了一下，海棠仍然握著他的手。她的聲音，即使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聽來也是十分委婉動人：「我們一定可以到達的，一定可以！」

　　原振俠心中咕噥了一句：六天之前，我也這樣想，現在，我可不樂觀！

　　他沒有把這句話講出來，只是道：「六天，我們在這種情形下，已經過了六天了！」

　　海棠沉默著，她自然知道原振俠提及了「六天」的意義，那是和他們攜帶的裝備有關。他們攜帶的裝備之精良，和這個蠻荒鬼域，是截然不同的對比。但是一切必需品，也只能維持二十天。

　　必需品包括了只有太空人才能「享用」的牙膏式食品，以及必要時使用的壓縮空氣等等在內。

　　必需品在二十天之後會消耗完畢，那時，除非他們有蟲蟻的生存本領，不然，絕對無法多活一天！那也就是說，如果在四天之內，他們到達不了「缺口的天哨」的話，就必須回頭。而且那也是極限了，因為還要保證回程同樣只花十天。

　　而事實上，在經過了往程十天，在如此惡劣的環境之中攀緣前進之後，不論在精神上、肉體上，都達到了極度疲乏的境地，想要在十天之內回轉，必須付出更驚人的體力消耗和求生的意志！

　　海棠沉默了一會，她卻仍然在講著那句話：「一定可以到達的！」

　　當她這樣說的時候，她把原振俠的手握得更緊，身子也靠得原振俠更緊。雖然兩人之間，隔著兩層厚厚的特種棉布，但那也使得原振俠心跳加速。他似乎可以感到，海棠香軟的胴體所發出的那種無法抵擋的魅力。

　　他低聲嘆了一下，一句問話，在喉嚨裡打了一個轉，沒有問出來，只是道：「睡吧，明天不知道有甚麼樣艱苦的歷程等著我們！」

　　即使在白天，他們為了在山崖峭壁上攀緣，所付出的體力是如此驚人（原振俠真不敢想像，海棠曾經受過怎麼樣的嚴格訓練，使她竟然可以一直支持下來），他們當然感到極度疲倦，但是由於環境實在太惡劣，所以要入睡也不是容易的事。

　　因此，他們在第一夜起，每當要睡覺時，就採用自我催眠法，使自己能夠迅速入睡，而且睡得極沉。第二天早上醒來時，也使他們的精神體力，到達新的高峰。

　　在入睡之前，原振俠想問的那個問題，一直在他的腦際縈迴。這個問題，他已經問過海棠一次：「就算真有一處地方，名為『缺口的天哨』，難道你真的相信，那裡有一條通道，可以通向魔鬼的境界中去？」

　　海棠當時是怎麼回答的？原振俠這時已經快睡著了，有點迷糊，當然他是記得的。那是他和海棠一連串討論中問的，海棠的回答是－－是－－對了，海棠說：「鬼界，是知和未知之間的界限，越過了這個界限，就可以由知，進入未知！」

　　原振俠又說了些甚麼呢？他只覺得睡意越來越濃，無法再想下去。

　　還是把原振俠和海棠的討論，從頭細說一遍。這段對話，對整個故事十分重要。

　　原振俠離開了舞會，駕車回住所，當他一面無意識地甩動著鑰匙，來到大門口時，就看到了海棠。或者應該說，他先看到的，是一個苗條頎長，充滿了線條美的背影，還穿著那件月白色的繡花旗袍，看來極其動人。

　　原振俠呆了一呆，海棠已經轉過身來，她已經除了化裝，回復了原來的面目。原振俠對於她的出現，感到十分意外。

　　海棠一雙妙目，望定了他，很少人可以在這樣的眼神之下，再硬起心腸來。原振俠心中，對海棠假冒身分這一點，雖然很不滿意，可是也隨即不再去想，而且自然而然壓低了聲音：「找我？」

　　海棠俏甜的嘴角，略向上翹著，形成了一個十分迷人的微笑：「是－－」

　　原振俠心中，閃過了「無事不登三寶殿」這句話，他知道海棠一定是懷著不知道甚麼目的而來的，但是他還是表示衷心的歡迎。像海棠這樣美麗動人的女郎，就算一言不發，只是望著她，也能給人以一種難以形容的快樂。他打開了大門，和海棠一起登樓。

　　當他們在原振俠的住所之中坐定之後，在輕柔的音樂聲中，他們都不開口說話。過了好一會，原振俠才道：「該開始了吧！」

　　海棠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是的，我－－可以要一點酒？」

　　原振俠幾乎是一躍而起，斟了兩杯酒。海棠接過酒杯，姿態優雅地喝了一小口，緩緩轉動著酒杯，凝眸在蕩漾著的琥珀色的酒上，像是在考慮該如何開始才好。

　　原振俠慢慢地呷著酒，並不催促她，只是在欣賞著她的美麗動人－－斜放著的小腿，修長挺直，渾圓無瑕；在旗袍開叉中隱現的大腿，閃耀著白玉一樣的光輝；轉動著酒杯的手指，柔嫩細緻－－她的胸脯為甚麼起伏得厲害了？是想到了甚麼令她心情激動的事？

　　當原振俠在遐思之際，海棠又喝了一小口酒：「大祭師的故事，你有甚麼意見？」

　　海棠的聲音，把原振俠自遐思之中拉了回來。他吸了一口氣，才道：「我根本沒有聽完他的故事，我倒想知道，為甚麼你會對這樣的故事感到興趣？」

　　海棠淺淺一笑，然後，美麗的雙唇略撮在一起，又放開：「在兩個月之前，我們接到的情報是－－」

　　原振俠絕想不到海棠的話會這樣開始，他不禁皺了皺眉。海棠裝著沒有看到他的反應，一停也不停地說著：「情報來自巴布亞新幾內亞，說是政府的高級顧問，也就是那位大祭師，和政府最高層人員，召開了一個祕密會議之後，就攜帶了一個箱子，到美國去了。」

　　原振俠移動了一下身子，有點不客氣地道：「想不到你們對於這樣一個落後小國家發生的事，也會感到興趣！」

　　海棠微笑著，緩緩搖了搖頭，對原振俠的諷刺並不見怪，反而現出原諒他無禮的神情來，那使得原振俠反而感到有點不好意思。她道：「或許，我應該說是大祭師在美國的活動，引起了我們的興趣。」

　　原振俠作了一個「隨便你怎麼說」的手勢，海棠又道：「大祭師到了美國，住進了他們國家的使館，一連幾天，進出的機構包括美國太空總署、國防部，以及一個大工業機構的研究室。他和這些機構聯絡的目的，是想請他們鑑定某件物體的性質。」

　　原振俠越聽越覺得奇怪－－一個古老的傳說，一個不可思議的名詞「鬼界」，那都是十分虛無的事，可是這時聽來，卻又非常實在。

　　原振俠所知，和這時海棠在說著的，乍聽起來，像是全然不相干的兩件事一樣，但卻又是同一件事。一時之間，以原振俠思緒之靈敏，也無法說出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來。

　　海棠繼續道：「可是十分顯然地，大祭師的要求，並沒有得到允諾，他就只好帶著那東西回去了。」

　　原振俠忍不住問：「那東西－－是甚麼東西？」

　　海棠美麗的俏臉上，這時現出了相當嚴肅的神情來：「不能確切知道，只是探聽到了一些梗概，消息是從美國國防部洩漏出來的。大祭師曾經會見過的一位將軍，說過幾句話，說是連巴布亞新幾內亞這樣的國家，都異想天開，想在核能方面有發展，難道他們也想擁有核能武器？從這一番話來推斷，大祭師帶到美國去的東西，可能和核能有關！」

第四章

　　儘管海棠說得十分認真，但是原振俠聽了，還是不禁失聲笑了出來：「不會吧，和核能有關的裝備，怎麼可能放在一個箱子中，隨便帶來帶去？」

　　海棠皺了皺眉：「照說是沒有這個道理，但同時，那個大工業機構的研究室，也傳出消息說，他們不是拒絕大祭師的要求，而是根本不知道大祭師帶來的東西是甚麼。大祭師來自落後地區，帶來的東西，居然使第一流的美國科學家認不出來，這是十分沒有面子的事，所以他們乾脆拒絕了。」

　　原振俠悶哼一聲。直到這時，他明知兩件事是二而一的，但是，他還是沒有法子將之聯結起來。

　　海棠吁了一口氣，她和原振俠坐得不是很遠，當她長長地吁氣之際，原振俠可以隱約感到頰邊有一陣酥癢。海棠又道：「大祭師回去之後，他在美國的行動已引起了多方面的注意，事情如果和核武器或核能裝置有關，那總是十分敏感的。有好幾方面的人，不約而同到了新幾內亞，可是卻又全然探聽不出甚麼來。我也去了，大約因為我是東方人，在一次酒會之中，大祭師忽然主動向我打聽一個人的下落。」

　　她講到這裡，妙目流盼，看來十足像是一個頑皮的小女孩：「你一定猜到了他打聽的是甚麼人了？」

　　原振俠輕輕嘆了一聲：「當然不會是我。不論甚麼人，有了奇特的遭遇，或是發現了甚麼怪異莫名的東西，都會想到那位先生。這自然也就是你和你的同伴，假扮成他們的原因了？」

　　海棠輕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原振俠的語氣之中，略帶責備：「在舞會上假扮他們，那沒有甚麼，可是實際上假冒他們，那我看不會有甚麼好結果。」

　　海棠垂下了眼瞼，長睫毛在閃動著，使她看來更是迷人。

　　她的聲音放低了些：「我知道，但是我沒有選擇，要知道大祭師的秘密，這是我的任務！」

　　原振俠大口喝了一口酒：「為求達到任務，不擇手段，這是你們的原則！」

　　海棠像是未曾聽到原振俠的話一樣：「當時我就告訴大祭師，在甚麼時候，有一個別開生面的化裝舞會，他要找的人會出現。我還故意問他，是不是有甚麼疑難的問題，要那位先生幫忙？大祭師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我卻已肯定了，到時大祭師一定會來。」

　　原振俠直了直身子：「所以你就假扮，以便獲得大祭師的秘密？當大祭師一開始敘述，說起了古老的傳說之時，你一定大失所望了吧！」

　　海棠笑起來：「何止大失所望，簡直大吃一驚，決計想不到大祭師會那樣說。可是，當他取出了照片之後，情形就大不相同了，是不是？」

　　原振俠回想著剛才的情形－－的確，一開始的時候，只不過是一個虛無的傳說。但是當大祭師找到了聖墓，並且拍下照片之際，傳說就向著真實邁進了一大步！

　　海棠接著道：「當時，我把大祭師叫到一角，對他說：『別說下去了，事情十分神祕，不宜被太多人知道。』大祭師望著我，我就告訴他我假冒的身分，要他只把進入聖墓後的情形，對我或我指定的人說，這樣我才能幫助他，大祭師答應了。」

　　海棠和大祭師低聲密談之後的情形，原振俠是親身經歷過的。當時海棠曾留他，可是另外有一位扮成了大鬍子馬克思的女士，卻勸他別牽涉在內。

　　他問：「你的推想是－－」

　　海棠道：「我的推測是，大祭師帶到美國去請求研究的東西，自然和這個傳說，或是那個聖墓有關。那東西被懷疑和核能有關，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原振俠哈哈笑了起來：「你的推想能力真不簡單，一個古老的，甚至不可理解的傳說，怎麼可以和甚麼核能裝置聯想在一起？」

　　海棠的雙頰，不知是因為連續喝了幾口酒，還是由於興奮，現出了淡淡的紅暈來。

　　那兩團淡淡的紅暈，更使得她的臉龐看來嬌艷欲滴。原振俠笑了一半，就盯著她怔住了。

　　海棠雙手在自己的臉頰上，略按了一按：「這的確是十分奇特的聯想，甚至有點匪夷所思，可是在當時，我就是有這樣的想法。」

　　原振俠對海棠這樣的回答，不是很滿意。但這時他恣意欣賞著海棠的美艷，稍有一點神思恍惚，所以也沒有再追問下去。

　　海棠在原振俠的逼視之下，有點羞意，那更增她的艷媚。她略轉過臉去：「當時我想留住你，可是你卻走了。我們－－我和大祭師，還有我的一個手下，一起進入了一間房間之中。就在那房間之中，大祭師向我講述了以後的事，就是他進入了聖墓以後的遭遇。」

　　海棠講到這裡，打開手袋，取出了一具小型錄音機來，放在几上。

　　在她要伸手按下放音掣鈕的時候，原振俠卻陡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海棠用一種訝異的神色望定了他，原振俠遲疑了一下才縮回手來。在那一剎間，他甚至有點不能肯定，自己是為了阻止海棠的動作，才按住了她的手，還是內心深處，實在想碰觸一下她那瑩白如玉的手，才這樣做的。

　　他吸了一口氣：「不論事情的發展怎樣，我看不出和我有任何關聯，為甚麼你要讓我知道全部事情的經過？」

　　海棠仍然望著原振俠，美目之中，有一種異樣的光采：「我－－」

　　可是只講了一個字，她又咬了咬下唇，顯然地改變了原來的話：「你聽一聽經過，對你來說又會有甚麼損失？事情的經過，本身就奇妙而富於吸引力！」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有剛才這樣的問題，是因為他想起了那個警告：「原醫生，不要牽涉進去！」

　　他不知道向他發出警告的是甚麼人，但是那種真摯的語氣，卻使他覺得親切而值得信賴。

　　這時，他心中所想的一句話，沒有說出來。那是：目前，聽聽自然不會有甚麼損失，但是我卻怕會越陷越深，終於牽涉進去！

　　他沒有說出來，只是低嘆了一聲，看著海棠的指尖，輕輕按下一個按鈕，大祭師的聲音立時傳了出來。

　　海棠補充了一句：「我很少打斷他的話頭，幾乎全是他的敘述的紀錄。」

　　原振俠點了點頭，用心聽著。

　　以下，就是大祭師的敘述。在敘述中的「我」，自然是大祭師，而括弧中的話，是海棠當時說的。

　　當我一伸手，竟然推開了那麼大的一塊大石時，我心中的詫異，真是難以形容。我存身在峭壁之上，立足處，只不過是凸出少許的一塊石頭，在極度訝異之下，一個疏神，幾乎就要跌下山崖去。

　　那塊堵住洞口的大石被推開之後的情形，我拍攝了下來，你已經看到過了，這真是不可思議的奇蹟。本來我實在沒有存著甚麼信心，只是基於好奇－－還有一些別的心理因素，才進行這次探索的，可是那時，在那樣情形下，我的想法自然大不相同了！

　　我首先想到的是，即使在現代，也不知要多麼浩繁的工程，才能把這樣重的一塊大石，裝到峭壁上來。要知道，聖墓所在地，雖然不像傳說之中「缺口的天哨」那樣遙遠神祕，但也要經歷相當長期的攀山越嶺，才能到達。我這次就花了十多天時間，才到達山峰下，然後又花了一整天時間，才攀上去的。要在這樣的崇山峻嶺之中，進行大規模的工程，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所以，當時我首先想到的是，所謂來自鬼界的神秘力量，難道真的是存在的？

　　說起來真是慚愧，幾乎所有部落中的所有人，都相信我這個大祭師，是具有來自鬼界的神異力量的。可是只有我自己清清楚楚知道，我根本沒有甚麼特異的力量，我只不過恰好被上一代的大祭師選中了，作為他的繼承人而已！

　　自然，這一切，都是我在接受了高等教育之後，才開始深思的。我前面提到過，除了好奇之外，還有一些別的心理因素，就是我開始自己問自己，如果根本沒有鬼界力量的存在，是不是我還是要根據古老的傳說，繼續假充下去？

　　自然，我不提出這一點來，是沒有人敢於提出的，我有著神聖不可侵犯的身分。可是我又不斷內疚，自己責備自己，所以我必須探索出真相來，好對自己的良知有個交代！

　　這時，我看到那塊大石頭被推開，心中實在是十分高興。我第二個想到的是，為甚麼那種力量，被稱為「鬼界」的力量，來自鬼界中的魔鬼？為甚麼不是天神的力量，來自神界？一般來說，特異的力量在傳說中，大都是來自天神的，為甚麼在我們的傳說之中，異常的力量，會和魔鬼聯在一起？

　　（大祭師的那一段話之後，有大約半分鐘的寂靜，然後才是海棠的話：「土語的詞彙，一般來說都比較簡單，鬼、神可能共用一個字眼。那麼，鬼和神，也沒有甚麼分別了。」）

　　（大祭師連忙分辯：「不，不！在這個傳說所使用的語言之中，鬼、魔鬼，和神、天神，所用的字眼是截然不同的，不可能混淆。」）

　　（海棠沒有再爭下去，只是道：「不必去理會了，反正是鬼也好，神也好，都代表了人類所未知的那一面！」）

　　（大祭師在沉默了片刻之後，又繼續他的敘述。）

　　各種各樣的想法，紛至沓來。但是我並沒有停留多久，就拉著一股山藤，側身盪進了大石推開之後，所顯露出來的那個洞穴之中。洞穴看來相當深，光線照進幾公尺之處，向裡面看去，其深無比，漆黑地甚麼也看不見，而且有一股陰森森的氣息。那種詭異莫名的感覺，幾乎使我想立刻退了出來－－你別見笑，我是一個十分膽小的人，要不然，我也不會找你們－－向你們求助了。

　　我呆了一呆，才著亮了電筒，向內照去。洞裡好像有十分濃的濃霧，那種濃霧，甚至給人以黑色的感覺。

　　我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山洞看來像是天然的，洞壁的岩石十分突兀，看起來像是有很多怪物附在洞壁上一樣。越到裡面，越是黑暗，而且，山洞中有著十分濕重的霧。

　　我對於山區中的各種毒蟲、毒蛇，都相當熟悉，在這樣充滿了濕霧的陰暗山洞之中，是毒物盤踞的理想所在，我真是步步驚心。可是不多久，我就發現，這個山洞雖黑暗，可是卻乾淨無比，不但沒有蛇蟲蝙蝠，連苔蘚植物也沒有。

　　我想，那可能是由於洞口長期被緊密封閉著的緣故。等到走進了將近五十公尺，山洞陡地變得相當廣闊，洞頂也很高，看起來，像是置身於一個圓錐形的大堂之中。

　　在電筒光芒的照耀之下，我看到「大堂」的正中，是一個高出大約一公尺的石台，長方形。在那長方形的石台之上，放著一截十分粗大，約有兩公尺長的樹幹，樹幹顯然是經過修飾的，但是還保留了樹皮。這種樹，我一看就知道是一種木質相當堅硬的樹，在山區中生長，並不是十分多，像那樣巨大的更加罕見。

　　當我走近的時候，就發現樹幹是曾經被割開了又合上的。也就是說，如果這裡是聖墓的話，那麼這粗大的樹幹，就是棺木了。

　　那種粗大的樹幹，一般來說，土人是把它割開了之後，再挖空樹心部分，來製造獨木舟的。這時石台上的那樹幹是如此粗大，自然當中挖空之後，要放下一具屍體，是綽綽有餘了。

　　這時，我心情緊張之極，甚至在發著抖。我真想把樹幹的上半部掀起來，看看第一代大祭師是甚麼樣子的，可是我卻不敢這樣做－－我不是怕死人，而是怕－－褻瀆了祖師。因為一代又一代留傳下來的囑咐，只是吩咐有困難的大祭師，來到聖墓之後靜思，就可以獲得力量，並沒有說及過要打開棺木，看到遺體的。

　　等到我決定不將它打開之後，我才注意到，在樹幹的一端，也在那石台上，有一塊小小的石碑豎著－－不，我不應該說那是石碑，只不過因為它是長方形的一塊，又是在墓中，所以給人的第一印象，會認為那是一塊石碑。事實上，當我一看到那塊東西，用電筒照射上去之際，那東西就現出一種異樣的光采來－－

　　我應該怎樣形容這塊東西的光采才好呢？唉！真是十分難以形容－－

　　（海棠用平靜的語氣插了一句話：「你何必費心思去形容呢？把那塊東西拿出來給我們看看就可以了！」）

　　（大祭師發出了一下聲響，顯然是由於驚愕，才會發出這種聲音來的。然後他道：「你－－你怎麼知道，我把這塊東西帶出了聖墓？」）

　　（海棠的聲音，聽來仍然十分平靜：「要是我們真是那麼無知的話，也不能給你甚麼幫助了，是不是？」）

　　（大祭師一迭聲地答應著：「是－－是－－那東西現在不在身邊，我一定會給你們研究的，我－－把那東西帶到美國，美國人－－不肯幫助。」）

　　（海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有再說甚麼，大祭師繼續講下去。）

　　那東西給電筒光一照，所現出的光采是奪目的，但也十分深沉。那情形，就像那是一大塊出產在澳洲的，一種叫作閃山雲的寶石一樣，看起來，像是一大塊深色的閃山雲。

　　我當時呆了一呆，想去搬動它，它像石碑一樣豎放著，至少應該是一推就倒的。可是我推了一下，提了一下，卻一動也不動。請注意，我當時的神智十分清醒，真是提不起來。

　　由於我不知那是甚麼，所以我沒有在意，就在它的前面，在石台上坐了下來。

　　我採用的是普通的靜坐方法，因為我需要靜思，才能得到來自鬼界的力量。當我開始坐下來的時候，我心緒真是亂得可以。試想，在這樣的荒僻山嶺上，這樣一個神祕莫測的聖墓之中，我獨自坐在黑暗之中，面臨的是全然未可知的發展！

　　我是可以接受一種不可測的力量的，但是這種不可測的力量，又充滿了神祕的意味－－我甚至想到，我是一個人，人如果接受了魔鬼的力量之後，會變成甚麼樣，我是不是會變成魔鬼？

　　各種各樣的想法，紛至沓來，我實在沒有法子靜坐下去。而且，越來越是害怕，我再也坐不下去，跳了起來，一口氣奔到了洞口。

　　當我奔到了洞口的時候，我真的嚇呆了，嚇得幾乎站也站不穩－－要扶住了洞壁，才能維持身子不軟癱。我－－一生之中，從來也沒有這樣－－害怕過－－

　　（大祭師講到這裡的時候，聲音是在劇烈地發著顫的，可見他當時是如何害怕，這時想起來，依然心有餘悸，雖然他一定未曾遭到甚麼凶險。因為若是他在那神祕的洞穴之中，遇到了甚麼凶險的話，他也不能出現在那個化裝舞會上了。）

　　我看到洞口的那塊大石，又把洞口堵上了。球形的大石堵上了洞口之後，有一半在洞內。我真正的害怕，是在用力推了一下，那塊大石一動也不動之後。我身子發抖，不由自主大叫起來！

　　我的叫聲在山洞之中，傳來了陣陣的回音。我叫了沒多久，已經是遍體冷汗，那時，我想到的只是一件事：我要死在這個山洞之中了，像是活埋一樣，我要葬身在聖墓之中了！

　　你們別笑我，我－－說過，我實在是一個膽小的人。而且－－在這之前，我還不知道自己膽小，經過那次之後，我－－才知道自己是如何害怕！

　　我一面叫，一面用盡氣力推那球形大石。在當時的情形下，如果我一下子推開了那大石之後，由於用力太猛，我整個人可能自峭壁上直跌下去的。因為在山洞的洞口之外，並沒有甚麼凸地。

　　但是由於禁閉在山洞之中，所帶來的那種極度的恐懼，使我根本未曾想及那一點。當我終於知道，自己無法推開那塊大石之際，我真是絕望了。

　　這時，我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這既是第一代大祭師的聖墓，第一代大祭師應該是不會加害下一代的。如果他能施展他神奇的力量，我沒有理由，會活活餓死在這個山洞之中。

　　這給了我一點精神的鼓舞。

　　我也立時想起，如今這樣的情形，可能是由於我沒有依照囑咐靜坐，竟然害怕到想逃走，所以應該接受的懲罰？

　　看起來，唯一的辦法，就是一切依照囑咐，再回到那石台上去靜思。

　　當我一步一步，又走向山洞深處的那個石台之際，洞中靜到了極點。我可以聽到我身上的汗，大滴大滴落在地上所發出的聲音。

　　回到了石台上，我祈禱了幾百遍。為了表示虔誠，也為了驅散那種可怕的沉寂，我大聲地祈禱著，聽著自己的聲音在山洞中帶起的回聲。

　　我把我自小作為一個大祭師所受的訓練，在各種祭典儀式中，所要大聲誦唸的一些莫名其妙的咒語，翻來覆去地唸著。

　　這些咒語，原來可能有一定的意義，但是我的上一代大祭師，甚至上上一代，再上一代，也早已不明白其中的含義，而變成了不明所以的音節。那是我從小就背熟了的，這時背誦起來，毫無困難，而且，在心理上，也給了我相當程度的慰藉－－這是第一代大祭師傳下來的，應該可以保佑我免受於難！

　　說起來可笑，那時我只想可以活著出山洞，就已經上上大吉了，甚麼來自鬼界的超異力量，想也不敢再去想它了！

　　這樣反覆背誦祭祀時使用的咒語，起了一種催眠作用。老實說，大祭師的咒語，我早就思索過，一定有著某種程度的催眠作用。不然，何以有著可以驅使部落中的土著，進入宗教的狂熱情緒之中的力量？

　　這時，所起的自然是一種自我催眠作用。我覺得自己的心境漸漸平靜了下來，恐懼感也漸漸消失了，我進入了靜思的境界，也自然而然，停止了大聲誦唸。漸漸地，我的思想，集中在我來到聖墓的目的上，我也無法確定是在甚麼時候起，我閉上了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之間，我覺得在山洞之中，有極強烈的光芒閃動了幾下。那幾下閃動來得極快，等我睜開眼來時，洞中又是一片黑暗－－我雖然閉著眼，可是一個人就算閉著眼，若是四周圍突然閃起了強光的話，還是可以感覺得到的。

　　當我發現自己依然是在黑暗之中，而且，又從自我催眠的境界中醒了過來之後，我又開始害怕起來，便伸手去摸電筒。可是一伸手，碰到了就在我身前的那塊石碑，那石碑「啪」地一聲倒了下來。

　　那實在只是極輕的一碰，可是石碑卻倒了下來，這又令得我陡然一呆。那石碑－－我在第一次發現它的時候，用了相當大的氣力都無法移動的，現在怎麼一下子就倒了下來呢？

　　當我摸到了電筒，著亮了一看，的確，就是那塊石碑倒了下來。不但倒了下來，而且，還像是一隻如今常見的公文箱一樣，從中打了開來。那的而且確，是一隻方方整整的箱子，在箱子之中，有著一格一格許多薄片，整齊排列著，為數不下數百片之多。

　　我真是呆住了。雖然我膽小，但是我到過現代社會，受過現代化的高等教育，我一看到這是一個那樣奇特的箱子，心頭就怦怦亂跳，這絕不是應該在這裡出現的東西。

　　我取出了一片金屬片，在電筒光芒照耀下，金屬片發出一陣看來像是流動的、異樣的光采，也看不出有甚麼特異之處來。

　　我取出了十多片，看起來每一片都是一樣的。整個箱子提在手中，份量也很輕，那些金屬片，又有可能不是金屬，而是別的物質。

　　我實在弄不懂那是甚麼，只好將箱子合上，又靜坐了一會，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身上，加添了甚麼特異的力量。我甚至還伸手向洞壁上打了一拳，可是非但未曾把洞壁打得凹進去，反倒痛得捧著拳頭跳了起來。

　　就在這時，我看到有一點亮光透了進來，這令我大喜過望，連忙又奔向洞口，看到堵住洞口的那球形大石又打開了。我真想幾乎就此衝出去算了，但是我想到，那隻有著許多薄片的箱子如此奇妙，雖然不知道是甚麼，一定是第一代大祭師顯了靈，賜贈給我的－－人到了有生機的時候，自然又貪心起來。

　　所以，我像是野兔子一樣奔回去，提起那隻箱子來，再奔回洞口，天幸大石仍然打開著。我闖出了聖墓，定了定神，就循著峭壁攀緣了下來。聖墓之行，總算是有驚無險，還得到了一隻箱子。

　　那隻箱子在我回去之後－－我作為部落民族的大祭師，和政府的高級顧問，有著十分良好的待遇。我先是一個人研究，但是怎麼也弄不明白那是甚麼東西，因為那種有著金屬光澤的薄片，十分平滑精美，一看就知道不是天然形成的。

　　有一天，我取了其中一片，拿到我國唯一的大學，找到了一個物理學教授，問他：「你看，這是甚麼？」

　　那教授看了一下，道：「看來像是一片黑雲母片。」

　　那東西看起來，確然有點像是雲母片。雲母是一種很普通的礦物，由於有極佳的絕緣性能，所以也被普遍應用在工業上。不過雲母片天然形成極薄的薄片，和這個薄片多少有點不同。我再要求這位物理學家，儘可能利用學校的設備，研究一下那是甚麼，這位教授答應了下來。

　　（講到這裡時，大祭師停了下來，發出了一下嘆息聲來，嘆息聲很是沉重。）

　　（海棠在這時忽然又插了一句話：「這位教授遭到了意外！是不是？」）

　　（再一下碰到了甚麼東西發出的聲音，和大祭師十分驚惶的一下低呼聲：「這－－是極度的祕密，你－－是怎麼知道的？」）

　　（海棠並沒有回答，而原振俠在聽到這裡時，心中不禁暗想：以海棠的身分，要打聽北大西洋公約組織中的最高機密也不是甚麼難事，要弄清楚巴布亞新幾內亞這種小國家的最高機密，自然如同探囊取物一樣，再容易不過！）

　　（大祭師繼續說下去，聲音很激動。）

　　那個教授，獨自在實驗室工作之際，實驗室中發生了一個小爆炸－－因為有一下爆炸聲，所以推想是發生了爆炸。當時，教授是獨自在實驗室工作的，也沒有人知道他在幹甚麼。

　　而當人們聽到了爆炸聲，知道發生了意外，有兩個研究生首先衝進了實驗室。他們看到的情景，真是奇特之極，雖然他們兩個人，都異口同聲說看到了那種奇特的情形，但是他們的話，還是不能當作正式的紀錄－－我們的國家，在科學方面十分落後，不能再讓那種－－聽來怪誕的話，當作正式的紀錄。

　　（大祭師說到這裡，又停了一停。）

　　（海棠道：「我知道事情相當怪異，所以有關方面又決定了把教授的死亡，當作最高機密來處理，只說他死於心臟病猝發。但是那兩個研究生，始終是最早到達現場的人，他們的話還是有一定用處的！」）

　　（大祭師嘆了一聲：「我有他們兩人供詞的錄音，兩位想聽一聽？」）

　　（海棠有點喜出望外：「當然，那最好了！」）

　　（於是，原振俠聽到了錄音機中的錄音－－事情好像有點複雜，其實也很簡單，只不過是海棠的錄音機，把錄音又錄了下來而已。）

　　（那兩個研究生的話，幾乎是一樣的，所以只提出其中一個就夠了，不必重複。）

　　（那兩個研究生的聲音，都充滿了異常的恐懼。請注意，下面的一段話中的「我」，是聽到了爆炸聲之後，衝進研究室去的一個研究生。）

　　那一下爆炸聲並不是很響，聽起來，像是甚麼電極有了短路而發出的一樣。我和另一個同學同時來到門口，大聲詢問著，又推開了門。一推開門就看到了教授，教授像是從他坐著的椅子上跳了起來，雙手揮舞著。在他的身前－－他是背對著門的，所以我們看到的是他的背影，他雙手向前揮舞，顯然是想揮開甚麼，但由於他身子遮擋著，所以我們也看不清。我們又叫了他一聲，教授並不轉過身來。

　　忽然之間，我們看到了一團如煙如霧，灰色的東西，在他的身前。他雙手的揮舞，正是想把那團東西揮開去，只是極短時間的一瞥，那團灰色的煙霧就不見了，他也轉過身來。

　　教授本來是一個十分壯健也十分嚴肅的人，可是這時，他轉過身來之後，所現出的那種恐懼之極的神情，迅速感染了我們。

　　他一定是遇上了極可怕的事。只見他面上肌肉不斷顫動，豆大的汗珠滲出來，雙眼突出，喉際發出一種古怪的聲音，身子搖晃。

　　當我們定過神來，想去扶他之際，他才陡然叫了起來：「鬼！鬼！鬼！」

　　他一連叫了三下，聲音之淒厲，真是令人毛髮直豎，我們真的嚇呆了，不知道他這樣叫是甚麼意思。實驗室中燈火通明，除了剛才一瞥之間就消失了的煙霧之外，也沒有甚麼別的奇特之處，無論如何和鬼聯不上關係。可是他那充滿了恐懼的尖叫聲，卻令我們也感到了極度的恐懼！

第五章

　　所以，我們呆了一呆，沒有上前去。他一面叫著，一面後退，重重撞在牆上，然後，就在我們兩個人的注視之下，教授的身子－－我們的意思是－－他的臉－－他的雙手，開始劇烈急速地變化。和他驚怖之極的叫聲同時，像是有一股看不到的烈火，在燒向他的身子！

　　他的衣服一點損傷也沒有，但是他的頭臉－－雙手－－真是可怕極了，一下子，就－－幾乎成了焦炭－－他仍然靠牆站著，但是一定是他整個身子，都燒成了焦炭，一切只不過是幾秒鐘之內的事。

　　等到別的人趕到，他們看到的只是已燒成了焦炭的教授。而我們實實在在，是看到短暫快速、可怕之極的過程的！那真是難以想像的恐怖，我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

　　（以上，就是兩個研究生，在目擊了教授迅速死亡歷程之後所說的話。）

　　（大祭師繼續說下去。）

　　那兩個研究生所說的目擊經過，聽起來雖然怪不可言，但是我相信他們並沒有撒謊。一則，他們絕沒有說謊的必要，二則，教授的屍體，的而且確是經過烈火焚燒的結果。但奇怪的是，他身上的衣物，卻又一點也沒有損傷，像是溫度極高的火焰，自他身體的內部產生，目的就是把他燒死！

　　而且，教授在慘死之前，曾經叫了三聲「鬼」，那又是甚麼意思呢？是不是他見到了鬼？而他離奇致死，就是惡鬼在作祟？

　　我首先想到我交給教授研究的那塊薄片，可是卻怎麼也找不到。教授在出事之前，獨自一個人在實驗室，也沒有人知道他在幹甚麼。

　　可能當時他正在研究那薄片，也可能完全在做別的事，和那薄片無關，可是我總隱約感到，教授之死和那薄片是有關聯的。形成我有這種聯想的，是教授慘死之前叫出來的「鬼」字。

　　那薄片是從聖墓中來的，而聖墓中葬的是第一代大祭師，第一代大祭師，又是曾經到過「鬼界」的人－－這其間－－好像有一點關係。

　　（大祭師的聲音，在說到這一點時，不但十分遲疑，而且也相當恐懼。）

　　更奇怪的是，教授的屍體，在經過了初步的檢驗之後，竟發現他身體被燒焦的情形，和核子儀器爆炸之後，所產生的帶有輻射性的灼熱所傷一樣。這更是不可思議了，因為在實驗室中，並沒有甚麼可以產生輻射能的東西。這又使我想起了那一箱子幾百片薄片，但是在簡單的測試之下，那些薄片，似乎又不帶有強烈的輻射。

　　我和政府的幾個高層人員商量了一下，決定向科學先進國家求助，所以我帶著它們到了美國。

　　在美國，我拜訪了幾個機構，都不得要領，反倒惹來了一些冷嘲熱諷，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回來後不久，遇上了一個中國人，談起來，知道有一位先生－－

　　（大祭師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

　　（海棠的同伴又笑了一下，說：「看來我的名頭越來越響亮了。」）

　　（大祭師恭維了一句：「自然是你在各方面有卓越的成就，所以才會名頭越來越大的。」）

　　接下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我無法和你們聯絡，只是聽說你們會參加這個舞會，而你們對一切不可思議的奇事，又有著極大的興趣，所以我就在舞會之中，以說故事的方式，吸引你們的注意－－

　　（大祭師的敘述，到這裡為止了。）

　　原振俠在傾聽大祭師的敘述過程之中，幾乎沒有說甚麼話，他只是不斷思索著，把心中的疑問，歸納成了幾個。所以，當海棠明澈的眼睛，蕩漾著迷人的柔光，又向他望過來之際，他立時提出了第一個問題：「你們對大祭師在聖墓中，帶回來的那一箱薄片有興趣？」

　　海棠回答十分簡單：「是－－」

　　原振俠攤了攤手：「你們甚至不知道那是甚麼，為甚麼會對它有興趣？」

　　海棠不注意地舔了一下口唇－－這是一個令人遐思的小動作，然後道：「當我們把經過情形作了報告之後，有專家認為，那些小薄片，有可能是一種十分厲害的武器！」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那個教授，就是死在－－薄片之下？」

　　海棠作了一個手勢：「當然，只是一個假設。我們取得了教授的屍體檢驗報告，結果相當驚人，毫無疑問有強烈的輻射能產生過。而且死者的體內，一切水分子都受到了破壞，這情形，又像是水分子遭受過微波的衝擊，發生過天翻地覆的變化。如果有一種能量，能形成這樣的破壞，而體積又如此嬌小，那麼，那自然是一種十分厲害的武器了！」

　　原振俠的心中興起了一股厭惡感，他雖然不是一個和平主義者，但對於人類致力於研究殺人方法這一點，自然是反對的。尤其，他的職業是醫生，和殺人武器製造者的目的是截然相反的！

　　所以，他的語氣也有點冷淡：「你們大可向大祭師要了那一箱薄片去研究。」

　　海棠蹙了一下眉，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她才低聲嘆了一口氣。

　　海棠在低嘆了一聲之後，才道：「你知道，如果事情牽涉到新式的、具有極大殺傷力的祕密武器，情報、間諜工作的鬥爭就會進行得十分激烈，而且－－不擇手段－－」

　　原振俠一怔：「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海棠道：「連大祭師也不知道，我們已經買通了他的一個手下，早已把那箱薄片偷到手了。大祭師那個箱子中所有的，如今只是一些經過壓製的黑雲母片。」

　　原振俠「哦」地一聲，一時之間，不知道說甚麼才好。這真是他未曾想到的事，從這裡，又產生出不少新的問題來。

　　他還未曾問，海棠已先解釋了問題：「這些薄片一到手，我們的專家就集中力量去研究，可是一直沒有結果。我們甚至也預料，發生在那個教授身上的事會重演，但也沒有。看起來，那些薄片只是不知用途的，不知是甚麼的東西。」

　　原振俠笑了一下又道：「既然研究不出結果來，自然應該放棄了。」

　　海棠緩緩地搖著頭，當她搖頭的時候，有一綹凌亂了的頭髮隨之輕輕晃動，她又將之撩了上去：「事情本身如此奇特，我們討論的結果是，要知道那些薄片的祕密，源頭是在傳說中，那個叫作『缺口的天哨』的地方－－」

　　海棠才講到這裡，原振俠已失聲道：「你是指傳說中的『鬼界』？魔鬼的世界？」

　　海棠略垂下了眼瞼，隨即又睜大了眼睛。在她的雙眼之中，有著異樣的光采在閃耀：「是的，一切奇異的事的根源，都自『鬼界』而來。所以，一定要到那裡去，才能找到真正的原因！」

　　海棠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有一種異樣的興奮，這使她臉頰上的紅暈，在迅速擴大，使她看起來更美麗動人。原振俠轉過臉去，他並不是不想看，而只是怕自己又被她所吸引。

　　他盡量使自己的語氣聽來平淡：「祝你成功！」

　　海棠的回答來得極快：「原，我要你和我一起去，一起到傳說中的『鬼界』去！」

　　原振俠感到了真正的震動－－他早就料到海棠來找他，一定是有目的的，可是他也未曾料到海棠的目的會是這樣，而且更料不到的是，海棠會用那麼直截了當的方式，提出了她的要求來。

　　原振俠在感到了極度的震動之際，身邊一陣幽香飄過，海棠已來到了他的身前，半蹲著，抬著頭，用灼熱的眼光望定了他。由於一切發生得如此突然，原振俠實在不知道如何反應才好。

　　而就在這時，半蹲在他身前的海棠，已握住了他的雙手。海棠把他的手握得很緊，以致令原振俠想不到，那麼纖細柔腴的手，竟然會這樣強有力！原振俠也想不到，在她美麗的嬌軀之中，究竟蘊藏著多大的力量？似乎她想要做甚麼，就一定非達到目的不可！

　　「鬼界」只存在於虛無的傳說之中，即使「聖墓」是真實的存在，在聖墓之中，又發現了不可思議的奇妙的東西，但是那也絕不能證明，確切有「鬼界」的存在。

　　可是，海棠就下定了決心，要到那個不知在哪一座深山之中的蠻荒去！

　　一時之間，原振俠想到的，根本不是拒絕或接受的問題，因為他根本未曾考慮到接受一個這樣的邀請。這時他的思緒相當混亂，他面對著那麼嬌艷動人的海棠，心中有強烈的好奇，想弄明白這個美麗如仙女的女郎的內心世界，至少，要對她有多一點的了解。

　　原振俠在緊迫的氣氛和紊亂的思緒中沒有出聲，海棠的氣息有點急促：「原，和我一起去，我一個人的力量達不到，必須有你這樣的人同行，才能到達目的地。你絕不會後悔的，我可以保證，你絕不會後悔的！」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定過神來。他知道自己剛才一剎那的沉默，只怕已在海棠的心中，造成了他已經答應了的誤解，這是必須立即澄清的！

　　所以，他一定過神來之後，立時大聲道：「不！」

　　海棠陡地一怔，凝視著原振俠，原振俠再次堅決而有力地道：「不！」

　　海棠臉上的紅暈迅速消失，緊握著原振俠的雙手也迅速變得無力，而且，立刻鬆了開來。

　　她慢慢站了起來，她的行動，她的姿態，雖然還是那麼優美，可是她那種失望的神色，看了實在令人心碎。原振俠不忍和她目光相對，因為他怕自己若是和她對望著的話，只怕不超過一分鐘，他自己就會心軟，就會不顧一切地答應下來！

　　當他有這樣感覺的時候，他又想到，就算答應了又有甚麼關係呢？不就是和她一起，去作一次蠻荒山嶺的探險嗎？有這樣美麗的女郎相伴，就算是沙漠，也會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地方了－－

　　原振俠一面偏過頭去，一面嘆了一聲：「海棠，就算是有鬼界存在，你到那裡去，有甚麼目的？」

　　海棠的聲音，聽來十分傷感：「你已經拒絕和我一起去了，還問這做甚麼？」

　　原振俠不由自主向她望去，看到她已經轉過身去。即使從她的背影上，也可以感覺得出來，她是如何地失望。原振俠站了起來，來到了她身後，伸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頭。

　　原振俠的原意，只不過是想勸她幾句，勸她也放棄到「缺口的天哨」去的主意。可是接下來所發生的事，卻來得那麼突然，那麼迅疾，完全沒有任何徵兆，也使人無法預防。

　　原振俠的手，才一放到了海棠的肩上，海棠就轉過身來，她那種幽怨而又熱情的眼光，簡直能令任何人融化。原振俠怔呆了一下，還未曾開口，海棠已經把她動人而在輕輕顫動著的唇，向原振俠湊了過來。

　　這簡直是無可抗拒的誘惑！原振俠自然而然地向她的紅唇印了下去，接著似乎一切都不存在了。原振俠只感到自己像跌進一個無可比擬的美妙境地之中，可是那境地是甚麼樣的，他卻絕對無法詳細描述出來，只知道一切都是那麼美妙。

　　自然，一切的美妙全是從那個熱吻開始的。他們不但四片唇緊印在一起，身子的擁抱，也是越來越緊密，直到雙方相互之間，可以感覺到對方心跳。

　　然後，他們感到兩個人之間，不應該再有任何東西阻隔著－－雖然身上的衣服只是薄薄的幾層，但是在他們感覺上，也成了不可容忍的隔閡。隔閡是怎麼消除的，真是無法詳細記憶了，誰會在這種美妙時刻，去記著這些瑣事？全副心神，早已沉浸在奇妙無比的感受之中了！

　　當他寬厚的胸膛，緊貼了她柔軟滑膩的胸脯之後，他們之間已沒有任何束縛。他們不再去想別的，雙方的喘息聲，在他們的耳際交織成為最最動人的音樂，他們自然而然倒下去，先是在沙發上，又從沙發倒向地毯。

　　然後小小的空間，成了他們兩人的天地，除了他們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其他的存在。他只感到，即使是在應該最狂野的時候，她還是那麼輕鬆，甚至有著不該有的生澀。

　　當如同宇宙霹靂爆炸一樣的灼熱過去之後，他們的目光再度凝視對方。

　　原振俠發現，海棠的眼神更澄澈，那是由於在她眼中，有著流動的淚花的緣故。當原振俠投以詢問的眼光時，她輕輕地閉上了眼，淚珠晶瑩地自長睫毛之間滾跌了出來。但是她整個俏麗的臉龐上，卻又充滿了異樣的喜悅。

　　原振俠立即明白了，明白了她生澀的由來。他感到了震動，然後輕吻著她臉上的淚珠，她也在那一剎間，把他摟得更緊。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們才又開始想說話，他們幾乎同時在對方的耳際，輕喚著對方的名字。他們還是緊擁在一起，擁得如此之緊，彷彿一個人體內的血，可以通過緊擁而流進另一個人的體內，而他們也真正有著生命正在做著交流的感覺。

　　又過了不知多久，原振俠抬了抬身子，海棠立時把她的臉埋進了他的懷中。他用手輕撫著她的頭髮、臉頰、肩頭和背部，感到手上傳過來的感受，是在經歷著人生最奇妙的歷程。

　　在愛撫之下，她用聽來如夢幻一樣的聲音說著：「我－－是一個真正的女人了！」

　　在夢幻一般聲音之中，又有著無比的喜悅。原振俠用親吻代替了愛撫，然後，抱著她慢慢站了起來，兩人的目光一直糾纏在一起，像是再也不願分開。

　　在那段時間之中，他們渾忘了其他的一切－－至少，原振俠渾忘了其他的一切。

　　但是，不論主觀上多麼不願意，還是會回到現實中來的。當他們攜手進了浴室，一起浸在浴缸中，仍然互相對望著的時候，原振俠回到了現實之中，一剎那間，不知多少念頭湧了上來。

　　但是他還未曾說甚麼，海棠已經低嘆了一聲：「你仍然可以拒絕我的請求－－我只是－－」她輕咬著下唇：「我是想給你－－想和你－－」

　　原振俠有點激動地叫了起來：「海棠，我再怎麼想，也不會想到你是為了－－」

　　他陡然停了下來，直視著海棠：「可是，我改變了主意，我要和你一起去！」

　　海棠閉上了眼睛，長睫毛閃動著。睫毛上全是水珠，也不知道是汗珠，還是浴室中的蒸氣所凝成的。

　　襲向山崖的風似乎更勁了，即使用皮帶縛著，身子也因強風而輕輕擺動。

　　身在峭壁之上，面臨不可測的旅程的原振俠，並沒有對自己當日在浴缸之中所做的決定而後悔，他不是做了事會後悔的那種人。

　　在過去六天，那樣驚心動魄，幾乎每一秒鐘都在和死神握手的旅程中，他從來也沒有後悔過－－和死神握手是十分恰當的比喻，死神只要略一起意，就可以把和它握手的人，拉進死亡的深淵之中去！

　　而在那六天之中，他們居然還活著，誰又知道那是不是死神在玩弄他們，在沒有玩弄夠之前，不想出手？

　　本來，以他們兩人這樣的情形，又在這樣的境地之中，應該有著講不完的話才是。可是進入山區之後，他們講的話少之又少。

　　原振俠沒有後悔，可是那不等於他沒有想。

　　直到第二天早上，海棠才離去。然後，接下來的三天，海棠只和他電話聯絡，告訴他，她正在準備蠻荒山嶺間行進所需的最佳裝備。

　　原振俠在院長極難看的臉色之下請准了假，第四天，他們一起登上了一架小型噴射機，到了新幾內亞。他們並不去見大祭師，因為海棠已經利用了她假冒的身分，在大祭師處得到了「缺口的天哨」的一切資料－－其實也少得可憐，而且還全是傳說中的資料：

　　一直向深山去，要翻過好多山嶺，有幾個山嶺的形狀是相當特別的，容易辨認。最後，就會看到四面山峰合攏的「天哨」，會聽到刺耳的風聲，會找到「天哨」的缺口。然後，就可以從缺口中找到通道，進入「鬼界」了！

　　聽起來，是這樣兒戲，可就是憑著這些兒戲一樣的「資料」，他們已在蠻荒的山區中行進了六天。原振俠從頭到尾，沒有問過海棠，就算給你找到了鬼界，有甚麼用呢？能在鬼界之中得到力量？又不準備搶奪大祭師的職位，要來自鬼界的力量幹甚麼？

　　他不斷地想著，有時，會發現一點問題，是以前忽略過去的。原振俠也想到，海棠說早已把大祭師的那些「薄片」弄到了手，他們的專家還曾研究過，「一點結果都沒有」。這是不是真的呢？如果真是一點結果也沒有，似乎很難達到必須到「鬼界」去探索的結論。

　　那麼，是不是海棠瞞著他甚麼？又是不是為了要他和她一起來涉險，所以才－－原振俠不敢想下去，也不想想下去。雖然他一直在想著，海棠曾說過「不擇手段」這話，而事實也證明，他是涉險的最佳伴侶，或者說，是她能找到的最佳伴侶！

　　海棠是這次詭異莫名的旅程的提出者，可是在好幾次，環境實在太過凶險之際，原振俠也在她的眼神之中，看到了驚懼。要是她選擇的伴侶不能堅持，整個旅程自然也早已不存在了！

　　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海棠已閉上了眼睛，可能睡著了。原振俠無論如何也無法設想，探索鬼界會重要得使海棠犧牲她自己，來換取他的參加。當然不是這樣，他想，當然不是。

　　極不可解釋的是，從那天晚上的熱吻起，一直到今天晚上，在風聲呼號之中，他才突然想起了黃絹。或許是由於這時緊密的、刺耳的風聲，和那次他和黃絹在一起時的大風雪十分相近。

　　他絕無意把黃絹和海棠相比，可是在他的內心深處，他卻隱隱覺得，兩個美麗的女人，在外型上和處事的方式上儘管大不相同，但是她們內心深處的願望，卻大有相似之處。這兩個美人兒，都有著同樣的願望－－向上攀爬！她們心目中的最高目的地，似乎是沒有止境的，高了還要再高，高了還要再高。

　　這或許是許多人的共同心態，可是那麼美麗能幹的美女，為甚麼也一樣呢？而且，為甚麼兩個人，都成為他生命之中這麼重要的人？

　　原振俠苦笑著，他的問題，當然不會有任何答案。他又想到了黃絹和海棠之間，另一個共同的地方－－儘管他們已突破了男女之間最後的界限，可是他們相互之間，誰也沒有提及一個「愛」字。

　　那又是為甚麼？他們之間，只是異性身體上的吸引，一種原始的吸引？還是海棠真的是為了要他踏上這個神祕的旅程，才這樣做的？

　　強風掠過頭罩，發出一種奇異的「嗡嗡」聲。夜已深了，剛才有一大群飛蛾，撲撲地飛了過去，這時除了風聲之外，甚麼別的聲音也沒有。

　　原振俠的心中的確有著許多疑問，可是這些疑問，除非他肯定海棠和他的關係，只是利用的關係，不然，疑問全是不成立的。他不願意承認那些，但是那些疑問，卻又隱隱約約，橫亙在他的心中，這真是一個難以令人打破的悶局。

　　空氣仍是那樣潮濕厚重，尤其身上厚厚的棉布衣，使得一身的汗無從蒸發，更是出奇地不舒服。原振俠嘆了一聲－－已經過去六天了，至多再有四天，非要回程不可，不然，就將永遠葬身在這個蠻荒的崇嶺之中，沒有人能找到他！

　　原振俠雖然思潮起伏，但由於日間的行動，幾乎每一秒鐘都繫生死於一線，在體力上和精神上，都形成極大的負擔，所以想著想著，他也就沉沉睡著了。

　　等到他醒來的時候，一睜開眼來，眼前又是一片灰濛濛的混沌。在他睡著的時候，可能下過細雨，這時，也分不清眼前的一片渾濛是細雨還是濃霧。在頭罩眼睛部分處，有一些東西緊貼著玻璃在蠕動著－－這種情形，他也已經習慣了，雖然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的時候，他和海棠都不由自主，發出尖銳的、充滿了恐懼的尖叫聲。

　　那是兩天前的事，他們早上醒來，都覺得眼罩上有東西在蠕動，自然伸手將蠕動的東西抹去。那種東西似乎有著相當大的吸力，要很用力才能將之抹去。然後，他們看到他們身上的厚棉衣，突然變了顏色，變成了五彩絢麗，在愕然之中，再一細看，他們便不由自主，同時驚叫了起來。

　　他們的身上爬滿了旱螞蝗－－一種專吸動物鮮血的環節綱蛭類生物，無頭無臉，整個身子就是滑潺潺的一條軟體。在牠的腹際，有著無數的吸盤，只要一貼上動物的皮膚，就會用自己的身體，盡量吮吸動物的血液，直到身體膨脹到十倍以上為止。

　　那時，在他們身上的山蛭，每條至少有十公分長。當然，由於厚棉衣的阻隔，未曾使牠們吸到血，可是身上爬滿了那麼醜惡的生物，那種令人遍體生寒而起疙瘩的感覺，也是難受之極。

　　那種旱螞蝗扭動的軟體，有著極絢麗的色彩。人體的氣味將牠們引來，而牠們又吸不到血，所以扭動得特別可怕。原振俠當時估計過，如果他們不是由頭到腳，都有著嚴密的保護的話，那麼多山蛭，在一小時之內，就可以把他們的血吸乾，使他們變成兩具人乾！

　　這時，因為已經有了上次的經驗，原振俠並不害怕，只是用力撥去了玻璃上的山蛭－－那又是另外一種，身體更大，而且是有著黑白花紋的，身上當然也全爬滿了。

　　他看到海棠也醒了，正在解開固定他們身子的皮帶，然後，身子在崖上擦著，儘可能將身上的旱螞蝗擦掉。原振俠向海棠作了一個手勢，兩人一起緩緩站了起來，深深地吸了口氣。

　　他們吸進去的，絕不是甚麼山間清新的空氣，而是悶熱的、帶著難以形容的腥味的空氣，像是置身於無數腐爛了的魚中一樣。然後，他們又各自進食－－把有著長尖嘴的牙膏管的尖嘴含在口中，擠一點「牙膏」進口。

　　在「進食」完畢之後，海棠的身子向原振俠靠了一靠，表示了她女性的溫柔和關懷。原振俠看了一下手腕上的手錶，時間是早上七時。他手腕上也戴著指南針，他們要一直向西北方向行進。

　　當他再吸了一口氣，準備離開他們存身了一夜的地方之際，他說道：「希望今天可以看到－－傳說之中，到『缺口的天哨』去必須經過的山峰。」

　　六天了，他們只是向著同一個方向前進。大祭師提及的，在傳說中說是必經的一些山峰，形狀都十分特出，他們一座也未曾見到。

　　海棠輕輕「嗯」了一聲，原振俠也用頭罩靠近了她的頭罩一下－－他們只好用這種怪異的動作，來替代正常的擁抱和親吻。

　　然後，原振俠抓起了一股山藤，用力地拉了一下。在他用力拉動那股山藤之際，把附在山藤上的幾條蛇，震得向下跌了下來。原振俠看準了前面一個稍可立足處，盪了出去。

　　三小時之後，他們到了這個山峰的頂上，峰頂上的空氣似乎清新些。當他們在一片灰濛濛之中向前望去之際，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啊」地一聲叫了起來！

　　就在前面不遠處，他們看到了一座十分奇特的山峰。他們所能看到的，事實上只是那個山峰的上半部，以致整個山峰看起來，像是浮在灰色的海洋之上一樣－－「灰色的海洋」，就是厚厚的雲層。

　　而他們也立即知道，能夠看到這座山峰的上半部，也需要好運氣才行，因為若是山峰上的雲層再壓低一些，他們就只能看到山峰的一截，也就看不出它的奇特之處了。又或者，雲層更濃一點，將整個山峰遮住了，他們自然更是甚麼也看不到了。

　　是的，那山峰最奇特之處，就是它的頂部。看它的下面，和其他的山峰並沒有不同之處，但是它的頂部卻可以看到，有一個明顯的、由許多小山峰以向中心傾斜的形態所形成的一個缺口－－所有的小山峰，看來都有著十分尖峭的頂尖，所以那情形和一般火山的火山口又不同。真要形容的話，似乎沒有一座山峰可以比擬，那形狀，就像是一隻放大了億萬倍的一種海洋生物「藤壺」一樣。

　　不過這樣舉例也沒有用，「藤壺」並不常見，有很多人不知那是甚麼形狀。總之，這時他們可以看到的，就是一個由許多小山峰圍拱著的一個大山峰，情形正和傳說中「缺口的天哨」一樣！

　　原振俠和海棠在驚呼了一聲之後，伸手指向前面，不約而同一起叫了起來：「缺口的天哨！」

　　然後，他們兩人一起急速地喘著氣，透過玻璃罩互望著，互相用眼色詢問著。兩人心中所想到的問題是同樣的：真是「缺口的天哨」？

　　原振俠首先開口：「這－－是我們要去的地方？為甚麼我們一直沒有見到指路的那些山峰？」

　　海棠並沒有用言語回答，只是伸手向前一指，原振俠向前看去，呆了一呆。就這兩句話工夫，剛才就在眼前的那座山峰不見了，深灰色的濃霧，已經將它完全遮住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剛才能看到那座山峰，真是一個十分難得的機會。那些指路的山峰，當然他們全都已經經過，只不過因為雲霧的濃密，所以看不到而已。

第六章

　　這使得他們更確定，前面的那座山峰，就是他們的目的地。

　　看起來，至多兩天，他們就可以到達了！當他們同時想到這一點時，他們笨拙地擁在一起。

　　山頂上有足夠的平地，可供他們相擁著轉動身子，甚至跳躍著，可是他們仍然不敢除下頭罩，來作一陣短暫的親熱。雖然山頂上看來甚麼也沒有，可是誰知道，在這種不可測的環境之中會發生甚麼事，在他們身邊的那一個草叢之中，就可能隱藏著不知多少死亡的危機。只要被來去如電的不知名毒蟲咬上一口，他們就可能永遠也離不開這個山頂了。原振俠一直感到，甚麼「鬼界」，這種蠻荒的蟲蟻世界，根本就是鬼界！

　　眼看傳說中的目的地已不再虛無飄渺，而是不久之後就可以到達，他們心境自然也極度愉快，精神更為之大振。原振俠又校定了一下方向，和海棠手拉著手，在不大的山頂上，來回走動了幾步。在這種地方，能有一小幅平地，可以走上幾步，也是十分難得的享受了。

　　海棠一直望著西北方，道：「『缺口的天哨』在，鬼界也一定是有的！」

　　原振俠皺了皺眉（當然沒有人可以看得到）：「一個地名，和一個幾乎連設想也不能的－－名稱，是不能相提並論的！」

　　海棠的聲音有點激動：「有人曾在那裡獲得過超特的力量！」

　　原振俠自然無意潑冷水，可是他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這時自然而然便提了出來：「超異的力量，也只存在於傳說之中！」

　　原振俠在說了這句話之後，像是感到海棠的身子略微震動了一下。但是由於身上的保護衣太臃腫，他不能太肯定，不過海棠卻並沒有回答。

　　原振俠又道：「若是真能從一個被稱為『鬼界』的地方得到特異的力量，大祭師應該有信心，他自己為甚麼不來？」

　　即使透過頭罩，海棠的笑聲聽來仍是十分迷人動聽：「他膽子小，到了一次聖墓，已是他的能力所能負擔的極限了。你以為我為甚麼一定要邀請你一起來，因為，我知道這不是普通人能經歷的旅程。」

　　原振俠也笑著：「謝謝你的恭維，不過，這個理由似乎並不充分。」

　　海棠道：「其次，他不能肯定鬼界的力量，是不是真實的存在。」

　　原振俠聽了，陡地一震，一句話已經要問出口了。可是海棠這句話才一出口，像是知道自己說錯了甚麼而急於掩飾，不給原振俠有再說話的機會，立時又道：「別耽擱時間了，該要下山了！」

　　她說著，已經身子向下一斜，抓住了一股山藤，向下滑了下去。

　　原振俠也跟著做，但是心中的疑惑也到了極點。海棠說大祭師不能肯定「來自鬼界的力量」是真實的，所以不會涉險，那麼她呢？她堅持要來涉險，難道她肯定了，來自鬼界的力量是真實的？

　　照邏輯來說，應該這樣！

　　但是，她又如何肯定呢？原振俠立刻又想到了來自聖墓的那些薄片－－難道她和她代表的勢力，在研究那些薄片之後，已有所發現，並不是像她說過的那樣「甚麼結果也沒有」？

　　原振俠也隱隱感到，海棠有許多事瞞著他。他陪著她到這種地方來，向死神挑戰，把生死當作是遊戲，而她卻有許多事瞞著他！

　　這是原振俠極不願意想及的事，可是卻又不容得他不想！

　　下山的攀緣比較快速，由於他們都佩戴著特製的手套，所以有很多時候可以循著山藤直滑下去，節省不少體力。到了半山腰，他們發現有一道天然的石樑，連結著對面的山峰，石樑大約有一百多公尺，有的地方寬，有的地方窄。若是由這道石樑走過去，可以節省至少十小時的攀緣。

　　到了石樑面前，他們又互相用眼光徵詢著對方的意見。原振俠向石樑看去，那是大自然在山嶺形成之際留下的奇蹟，全然像是一座架空的天橋，石樑下面仍然是雲霧繚繞的山谷。石樑最寬處超過十公尺，而且上面十分平坦，足可供人步行，但是有將近十公尺的一段，卻只有一公尺寬，而且看來相當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只要那狹窄的一段，可以負擔起我們的體重，就可以過去。」

　　海棠點了點頭：「看起來不成問題，但是為了妥當，還是一個一個過去的好！」

　　原振俠同意海棠的主意，他先向石樑上攀上去。

　　開始的一段全是嶙峋怪石，而且在怪石的隙縫中，全是身子十分細小、通體碧藍色的一種毒蛇。當原振俠的身子，在那些毒蛇之間慢慢移動之際，他有幾乎以為自己也成了一條蛇的錯覺。

　　他幾次回頭，海棠都跟在他的後面。經過了那一程之後，前面一段又寬又平坦，他們直起身子來向前走著。可是走了不過幾步，一大團濃黑色的雲霧，也不知從甚麼地方冒出來的，陡然籠罩了過來，不但是雲霧，而且還捲起了一股令人難以抗拒的強風！

　　那股強風，不但令得他們身子搖擺，而且站立不穩，他們立時一起伏了下來。幸好這股強風不是在他們處於石樑最窄處襲來，不然，他們之中的一個，就有可能被吹得跌下石樑去。

　　當他們伏下身之後，又濃又重的雲霧，在他們的身邊流動著。他們雖然是手拉著手伏在地上，可是在濃霧團襲來之際，他們相互之間，竟然無法看到對方。

　　強風把石樑上粗大的野藤，吹得如同妖魔的手臂一樣亂揮亂舞，打在石樑上，發出可怕的「啪啪」的聲響。有幾股藤打到了他們的身上，雖然隔著保護衣，仍然使他們感到疼痛。看出去，在濃灰色的雲霧中，無數野藤飛舞，那使他們有伏在一個怒發如狂的大妖魔頭頂的感覺。

　　由於風勢實在太強勁，他們都緊伏著不敢動。而且，很快就發覺一隻手難以固定身子不動，所以他們分開了互握著的手，雙手盡量地抓緊可以固定身子的東西。

　　原振俠左手把一股粗大的野藤，在手腕上打了三個轉，右手手臂緊抱住一塊凸出的岩石，至於海棠用甚麼法子固定身子，他已經無法看得見了。人枉稱萬物之靈，在這時候，真還不如兩隻蟻。

　　在他們勉力和強風對抗了不到兩分鐘之後，極大的雨點挾著強風，已自四面八方灑了下來。原振俠再也想不到雨點可以如此之大，雨點打在石樑上的聲音，簡直如同千軍萬馬一起在擂著戰鼓一樣震耳欲聾。打在他們的頭罩之上，就像是有人拿著鐵鎚，不斷在敲著他們的頭罩。

　　看出去，根本甚麼也看不見，狂風暴雨之中，人更是渺小得可憐！

　　這一場暴風雨，足足維持了半小時之久，比起過去的六天可怕旅程來，這半小時更是可怕之最。如果說過去的六天旅程，有使人身在鬼域之感，那麼在這暴風雨中的半小時，使人感到自己根本已不存在，不存在於任何境域之中，整個人都已成為飛灰一般！

　　由於風勢和雨勢終於小了下來，原振俠勉強抬起頭，看到海棠就在他不遠處，也正抬頭在向他望來。在那一剎間，原振俠的心中有一個極強烈的衝動，他辛苦地挪移著身子靠近海棠，然後示意海棠，兩人再一起移動著，使他們的頭部靠近一塊大石。

　　在大石後面風勢比較小，原振俠直視著海棠，兩人的頭罩玻璃上全是縱橫的雨水，看出去，對方的眼睛不是看得很清楚。但是原振俠還是努力凝視著，然後他用十分激動的語氣道：「世上再也不會有人像我們一樣，在這樣的環境之中和大自然搏鬥求存！」

　　海棠用點頭的動作，代替了回答。

　　原振俠幾乎是在喊叫：「所以，我們之間如果互相再隱瞞甚麼，那簡直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行！」

　　海棠陡然震動了一下，然後，大約是不到三秒鐘的靜止。本來她是伏著的，這時突然改變了一下姿勢，變成了仰著。

　　雨雖然說小了些，但仍然比普通情形下能遇到的大雨更大。雨點打在她眼罩的玻璃上，使得原振俠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神是怎樣的。

　　她仰躺著不動，足有一分鐘之久才又轉過身來。聽來她的聲音十分低，在風雨聲中幾乎聽不見：「我不會隱瞞你甚麼！」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

　　海棠確然因為他的話，而感到了極度的激動，而她的回答是「我不會隱瞞你」，而不是「沒有隱瞞你」，這證明她的確有重大的事隱瞞著！

　　儘管如今的處境，是絕不適宜討論或爭辯甚麼的，原振俠仍然大聲叫：「說出來！」

　　海棠並沒有說甚麼，只是在聽了原振俠的叫喊之後，突然伸手緊握住了原振俠的手臂，而且把她的身子盡量向原振俠靠了過來，直到他們兩個人的眼罩玻璃碰在一起。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由於他們的眼睛相隔太近了，一樣無法互相看到對方的眼神。不過，原振俠可以清楚聽到海棠的話：「到了目的地，我一定會告訴你！」

　　原振俠立時道：「不！」

　　他可以聽到海棠急速的喘氣聲：「那麼，至少到我們可以面對面說話的時候！我不要隔著面罩－－和你說那麼重要的話！」

　　原振俠嘆了一聲，摟了摟海棠，表示了他的屈服。

　　海棠果然有事瞞著他！他立刻想到，是甚麼事呢？他的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是甚麼都不要緊，他最怕的是海棠是為了利用他，而不擇手段把她那麼美麗的身子給了他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原振俠又震慄了一下，那麼，在那麼美麗的身子之中的靈魂，也未免太醜惡了！

　　風雨漸漸轉弱，海棠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低聲說著話。她的聲音聽來有點乾澀：「石樑在雨後很滑，要加倍小心！」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雨後，石樑上本來厚厚的青苔，看起來是帶滑膩的濃綠色。在青苔之中，奇蹟似地，許多顏色鮮艷絕倫的菌類，正以驚人的速度在冒出來，這些毒菌，每一個都可以致人於死。原振俠真不明白，這麼低等的植物，為甚麼也要使自己充滿了毒質？盡可以有許多方法生存繁殖的，可是在這個充滿毒物的環境之中，彷彿沒有毒性，就不能生存了！

　　他們一起緩緩站起身來，小心翼翼地向前走著。當來到了石樑上很窄的那一段時，原振俠先伏了下來，小心地向前俯伏爬行著，很快就爬了過去。等到海棠又爬了過去之後，他們又可以直起身子來向前走。

　　這座石樑，看來雖然驚險異常，但是在這幾天的旅程來說，還算是最舒適的一段歷程了。

　　過了石樑，他們又在天黑之前攀上了另一個山峰頂。在那個山峰頂上向前看去，「缺口的天哨」就在眼前，直線距離只怕不超過三公里。在濃重昏暗的暮色之中，他們可以聽到一陣又一陣尖利的、如同哨子聲一樣的聲音，那自然是風吹過山峰缺口時所發出的聲音。

　　聽了這種如同有碩大無朋的口，在吹哨時發出的聲音，才知道「天哨」這個地名，是如何確切！

　　這時，他們存身的那個山峰，有著一塊相當平整的平地，甚至可以供他們躺下來。原振俠取出了一種化學粉末撒在平地附近的矮樹叢中，然後點著了火，矮樹叢立時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音，燃燒了起來，燃燒了半小時之久才停息。由於空氣的潮濕，在燃燒的時候，幾乎沒有甚麼火焰，只有濃煙。

　　這也正是原振俠的目的－－濃煙對於驅除蟲蟻毒蚊有極顯著的功效。原振俠在濃煙四冒之際，伸手待將頭罩取下來，可是海棠卻握住了他的雙手，她雙眼之中現出懇求的神色，望著原振俠，緩緩搖著頭。

　　原振俠又心軟了。他本來是想各自除下頭罩之後，就可以聽聽海棠究竟有甚麼事瞞著他，可是海棠卻阻止了他這麼做。

　　為甚麼呢？是海棠不想說，不願意說，拖得一刻是一刻？還是她覺得，即使四周全是濃煙，脫下頭罩還是十分危險的？

　　不管怎樣，看到了玻璃片後面海棠的眼神，原振俠就無法再堅持下去。

　　他們又用「牙膏」作為晚餐，然後，兩人一起躺了下來，誰也不說話。濃黑的天空，像是直接壓在他們胸口一樣。等到濃煙散盡之後，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沒有星，沒有月。

　　不過他們可以伸直身子躺著，這無論如何比起昨晚來好得多了。海棠向原振俠靠了靠，原振俠自然地把她摟在懷裡，把自己的手臂作為她的枕頭。

　　有一群閃著暗青色光芒的不知名甲蟲，在他們的身邊飛來飛去，發出嗡嗡的聲響。遠處，來自「天哨」尖利的呼嘯聲，一陣緊，一陣慢，聽了令人全身顫慄，都不由自主地跟著發生一陣陣的抽搐。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想不到地球上還有這樣的地方！我總算有點明白，為甚麼傳說中力量是來自魔鬼，而不是來自神靈了－－這裡，這幾天，我們不正是和處身在鬼域之中一樣嗎？」

　　海棠先是不出聲，過了一會，才道：「你認為『鬼界』只是一種象徵性的形容詞，單指這裡環境的可怕而言，而沒有別的實在的意思？」

　　原振俠搖頭：「還會有甚麼意思？」

　　海棠又沉默了片刻：「這一帶山區，在我們看來自然和鬼域一樣，但是在山區土生土長的土著來說，不見得會有同樣的印象！」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立時想到，把「鬼界」這個詞帶到人間來的，是那個第一任大祭師，大祭師自然是在山區長大的，和他們來自文明世界不同，正如海棠所說，會不會和他們一樣有同樣的感覺呢？

　　這時，濃黑又開始包圍他們。那種鬼氣森森的感覺，對他們來說自然濃烈之極，但土著顯然是不會有同樣感受的！

　　那麼「鬼界」這個詞，是另外有具體的意義的了？

　　原振俠轉過頭去，望向海棠，海棠像是知道他心中的疑問一樣，徐徐地道：「這一帶土著的語言，是一種原始的語言，表達能力不強，而且也很簡單直接，不像成熟了的語言那樣，有那麼多的花巧。所以，在他們的語言之中，『鬼界』這個詞，就要從最簡單原始的方面來了解。」

　　原振俠苦笑：「如果只照字面來看，最簡單的含義，就是鬼的境界，或者是鬼的地界，那又有甚麼含義？」

　　海棠立時道：「怎麼沒有？含義再明白也沒有了，就是鬼聚居的地方。」

　　原振俠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就是『陰間地獄』？」

　　海棠沉默了半晌，才道：「在佛經故事之中，鬼魂聚居的地方是『陰間』，陰間，當然也就是鬼界了。」

　　海棠說得十分認真，可是原振俠在聽了之後，卻只覺得好笑：「陰間也有很多別名，中國人就有一個名稱：酆都城。據說四川省有一個縣，就叫酆都縣，在那個縣中有一座廟，廟中有一扇不知通向何處的門。歷代縣官上任，都要加一張封條上去，絕不准人開啟。據說，那道門的後面，就有一條通道，是通向陰間的！」

　　或許是由於原振俠的語氣有著太多的揶揄的意味在內，所以海棠並沒有立刻回答。

　　而原振俠又笑了起來：「這個傳說，和缺口的天哨之內有一條通道，可以通向鬼界，倒十分接近。真可惜我們早沒有想到這一點，不然的話，就到酆都縣去走一遭，總比這幾天的旅程愉快多了！」

　　海棠的聲音相當低沉：「傳說有相同的地方，但是如今的傳說，有實際的證據。大祭師從聖墓中，帶回來的那一箱東西－－」她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忽然又改了口：「我曾研究過土著的語言，發現在土著語言中的『鬼』字，含有十分神祕的、巨大的、不能算是邪惡的力量的意思在內，他們崇拜這種力量。」

　　當海棠在解釋土著語言中「鬼」的含義之初，原振俠並沒有怎麼用心聽。可是等海棠說完之後，他陡然想起了海棠想要進一步說明的是甚麼，他不禁一怔：「你的意思是，照土語來解釋，『鬼界』可以解釋為，一群有神祕力量的人聚居的所在？」

　　海棠只糾正了一個字：「一群有神祕力量的鬼聚居的所在！」

　　她特別把「鬼」字說得十分響亮，原振俠不由自主，陡地坐了起來，轉過頭，望向海棠。他自然看不到海棠的神情，但是他至少可以聽出，海棠的聲音是十分認真的！

　　一時之間，他思緒十分紊亂。海棠說得這樣肯定，那表示她確信，真有一群有神祕力量的「鬼」，聚居在一處地方，而那處地方，可以由「缺口的天哨」進入！

　　原振俠早就知道，自己這次探險歷程非比尋常，但是他也絕未曾想到，事情會發展到真的和鬼接觸的地步！

　　鬼是甚麼呢？從字面上來看，魔鬼和鬼魂又有不同，那只是存在於傳說中的一種現象。如果這種現象變成實實在在，那麼，處身於一群鬼之間，又會是甚麼樣的一種情形？

　　這實在是無法想下去的事，他的聲音有點乾澀：「你認為真有一群鬼－－在那裡生活？」他大力搖頭：「我也混亂了，『鬼』怎麼可以和『生活』這樣的詞關聯在一起？鬼，是人死了之後才叫鬼的，既然死了，如何還會有生活？」

　　海棠搖頭，她也坐了起來：「這只不過是語言上引起的混亂，鬼，可以是人死了之後的一種存在，也可以如同土語之中，是一種有強大神祕力量存在的代名詞！」

　　原振俠悶哼一聲：「存在，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

　　海棠的雙眼在黑暗之中閃著光：「不知道，我們正要去弄明白它！」

　　原振俠呆了半晌，他的思緒依然紊亂。過了半晌，他才道：「這就是你的目的？」

　　海棠的語音之中有點訝異：「我以為你早已明白了，我們在未曾出發之前，你就知道要到鬼界去！」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不知道－－『鬼界』竟可以作那麼實在的解釋－－」

　　他說到這裡，陡然又想起了一些事來，那令他感到了一股寒意，使得他一開口，聲音也變得尖利。

　　自然，那也有一半原因，是由於想到了那些事之後，心情變得十分激動之故。

　　原振俠用尖利的聲音道：「你是早已肯定了，有那麼一種具有神祕力量的存在的。你的目的，是你，或者該說你們，想利用這種力量！」

　　或許是由於原振俠太激動了，所以他的聲音聽來有異尋常。他尖利的聲音，和尖銳的風聲夾雜在一起，令他自己也有吃驚之感。

　　海棠不出聲，雙手捧住了頭罩，一動不動地坐著。原振俠還想向她追問甚麼，可是口唇發著顫，一時之間竟講不出話來。

　　然而，他的心情雖然激動，思路還是十分清楚的，他陡然又想到了一點。他要竭力抑制著自己的情緒，才能再發出問題：「你們－－你們在得到了大祭師的那一箱薄片之後，進行研究，是已經有了結果的，是不是？你告訴我研究下來一點結果也沒有，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話，是不是？」

　　他一面追問著，一面雙手按住了海棠的肩頭，用力地搖著。

　　海棠一點也不抵抗，任由原振俠搖撼著她的身子。直到原振俠搖了她好幾十下，她才抬起頭來，用膩得化不開的聲音道：「你－－請你－－別那麼狂暴，我－－」

　　原振俠陡地住了手，整個人如同受到雷擊一樣地怔呆，幾乎連呼吸也停止，幾乎令血液也為之凝結！

　　海棠這時所說的那句話，他並不是第一次聽到，而是第二次了。就在那個他這一生再也不會忘記的那個晚上，在他的住所，當他緊擁著海棠柔軟香馥的身子，全然沉浸在無比的歡愉時，海棠就曾喘息著，講過了這樣的一句話。

　　這時，原振俠只覺得他的身體之內，似乎也有著烈風在吹襲，以致整個身子都充滿了嗡嗡的聲響。

　　過了好一會，他才定過神來。在他震動那一段時間中，他思緒雜亂之極，等他又開口說話時，他的聲音聽來是那麼疲倦，那麼無力，他只問了三個字：「是不是？」

　　海棠的眼睛在玻璃罩下閃動著，原振俠可以感覺得到，在那雙美麗動人的眼睛中噙著淚水。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海棠的回答，竟是那麼肯定和簡單：「是！」

　　原振俠一聽得這樣的回答，像是整個人一下子都洩了氣一樣。他本來是坐著的，這時，緩緩地仰躺了下來，一動也不想動。

　　那些薄片，海棠他們曾研究過，而且有了結果，這就是海棠一定要到「缺口的天哨」來的原因。由此，自然可以證明海棠的一切行動，都是有計畫、有目的的。

　　海棠的一切行動都有計畫目的，那自然包括了她邀請自己前去探索，而遭到了拒絕之後，那一連串行動在內！

　　那一連串行動，在原振俠來說，是如此美好，如此值得回味，如此純真，如此象徵著生活之中最歡愉的一面！但現在證明一切全是相反的，那只不過是一個女特務人員，為了達成任務，而不擇手段的一種行動而已。

　　而他，原振俠，自以為有幸得到了一個美麗動人的女郎的崇高感情，但實際上他只不過是被利用了的工具，一條被誘人的餌誘得上了鉤的魚！雖然用來引誘他的餌，幾乎是沒有任何魚可以抗拒的，但他畢竟是一條上了鉤的魚！

　　當這一切都明白了之後，原振俠真的感到了疲乏，疲乏得連動一動手指的氣力都沒有了。他真難以想像過去的幾天來，他一寸一寸地在峭壁上移動，在那麼可怕的蠻荒山嶺之中，是怎麼度過來的！

　　他甚至閉上眼睛，他要甚麼都不去想。但是他只能控制自己的身體，無法控制自己的思想，那種屈辱感和難以形容的傷心和失望，像是巨大無比的鐵鎚一樣，一下又一下捶擊著他。

　　他感到胸口真的有一些重壓，他知道一定是海棠把頭靠向他的胸口。她想表示甚麼呢？表示親熱，還是表示歉意？

　　原振俠真想哈哈大笑起來，但是他連發笑的氣力都沒有，他只是無力地睜開了眼。本來，他只是想看上一眼，再閉上眼睛的，他根本不想做任何事，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應該怎麼做。

　　可是當他一睜開眼來之後，他不禁怔住了，不由自主「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他一睜開眼，就看到海棠！

　　海棠就在他的身邊，他本來就應該一睜開眼來就看到海棠的。可是，令得他震驚的是，海棠已經脫去了頭罩，他真正看到了海棠，而不是戴著頭罩的海棠！

　　在黝暗的光線下，海棠的俏臉，看來是那樣蒼白，那樣淒楚而令人心酸。

　　她的口唇微顫著，可是一點聲音也不發出來。或許是為了不發出聲來，她潔白整齊的牙齒，輕咬著下唇。淚水自她瑩澈的雙眼之中，汩汩地流出來，無聲地，沿著她白玉一般的臉頰向下流，一直流到她尖巧的惹人喜愛的下頷。

　　淚水在海棠的下頷上凝成了一大滴，然後再落下來，一滴又一滴。她一定已流了相當多淚，滿面都是淚痕，有幾絲頭髮因為淚水而沾在她的臉頰上，她也沒有拂開它們。她只是怔怔地望著原振俠，伏在原振俠的胸口，望著原振俠。

　　原振俠才一看到海棠時，只想到一點：除去了頭罩，那太危險了！所以他才感到震動。

　　可是，接著，海棠那種動人的神情，卻使他忘記了一切。海棠只是望著他，一句話也沒有說，甚至，一個字也沒有說，可是她的眼神，卻勝過了千言萬語！原振俠在怔呆過去了之後，雙臂一環，緊緊將她摟在懷中。

　　而也就在這時，黑暗之中有暗黃的光芒閃動，已向著海棠襲了過來。原振俠發出了一聲驚呼，幸好他早一步把海棠的頭摟進了懷中，所以他能及時把來襲的不知名的甚麼毒蟲，一下拍了開去，然後他以極快的動作，提起頭罩來套向海棠。

　　幾乎是在一秒鐘之間，那種暗黃色的光芒－－毒蟲的眼睛發出來的，環繞在他們的周圍，像是無數妖魔在飛舞一樣。

　　原振俠仍然摟著海棠，過了半晌他才道：「你－－不應該這樣做！」

　　海棠不出聲，只是柔順地依偎著原振俠。

　　原振俠嘆了一聲，連他自己也有點不明白，剛才的那句話，是說海棠不應該在這樣的環境之中除下頭罩呢，還是在說，她不應該為了達成任務而利用他。反正海棠沒有出聲，那就隨便她怎麼去想好了。

第七章

　　維持了好一會沉默，海棠才挪動了一下身子，取出了飲水來，把吸管先伸進原振俠的口中。原振俠正感到了口渴，喝了一大口－－為了攝取營養，飲水也早已加上各種人體必需的營養成分。

　　海棠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後又緊靠著原振俠，用十分平靜的聲音道：「我睡不著。」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明天你就可以到目的地了！當然興奮。」

　　海棠的聲音仍是那麼平靜：「我知道，你不肯陪我走完最後一段路程了。」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才道：「陪你，我肯！陪你代表的勢力，陪你去完成任務，我不肯！」

　　海棠嘆了一聲，把頭枕在原振俠的胸口，原振俠再度輕摟住了她。

　　又過了半天，海棠才道：「我要對你說很多話，你喜歡聽也好，不喜歡也好！」

　　原振俠本來想說：「只要你不再騙我、利用我，自你口中吐出來的每一個字、每一個聲音，都是人世間最好聽的聲音！」

　　可是他卻沒有那麼說，只是低嘆了一聲。

　　海棠也低嘆了一聲，才道：「我是幹甚麼的，你當然知道，我也不必多說了。在我一出世之後不久，就被人決定了我的命運，要訓練我成為一個出色的特別工作人員。當這個命運降臨在我身上之際，我是無法反抗的，那時，我甚至還沒有學會走路。」

　　原振俠開始感到海棠想說甚麼，他的心抽搐了一下，但他仍然沒有說甚麼。

　　海棠的聲調卻出奇地平靜：「於是，我就開始接受嚴格的訓練，在十五歲之前，我幾乎是和整個世界隔絕的，只是接受各種各樣的訓練，一天超過十八小時。訓練的項目之多，知識和體能方面的都有，我相信一個普通人，一百五十年也學不了那麼多東西。我的確學了不少，成績超卓，那使我成為我同類中最出色的一個！」

　　原振俠喃喃地說了一句：「毫無疑問！」

　　海棠握緊了原振俠的手：「最重要的是，我接受了知識和體能的訓練之外，也無可抗拒地接受了思想觀念、思想方法的訓練，使我真正認為，我的生命是為了唯一的目的而存在的，這目的是：完成上級交下來的任務。為了完成任務，我可以不理全人類所共同遵奉的一些普通的生命原則，例如道德、感情、人性等等。」

　　她說到這裡，氣息有點急促。原振俠忙道：「如果你不願說的話－－其實，人性也不那麼美好，很多人為了達到目的，也是不理會那些原則的。」

　　海棠的聲音有點遲疑：「別人在這樣做的時候，是不是多少會有一點遲疑？而我，是認為理所當然的！」

　　原振俠苦笑：「還不是一樣？結果是不變的！」

　　海棠呆了片刻，才道：「很謝謝你維護我，不過我自己確切知道－－不是那回事！」

　　原振俠沒有出聲，他心中在問自己：我在維護她？我為甚麼要維護她？我對她的身分是這樣厭惡，對她的行為是如此不同意，怎麼會去維護她？可是，為甚麼當她在自我剖析和自責的時候，又會為她解說呢？

　　原振俠感到了一陣迷惘，在男女之情上，他總是迷惘的，不過這次迷惘更深切！

　　兩人之間又沉默了片刻，海棠才又道：「總之，我是一個經過精心培養出來的－－『人形工具』，這是我替自己取的名字。我生存的目的，就是隨時準備接受命令，再不擇手段去完成任務。就像是一柄鑿子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一頭接受打擊，一頭鑿開木頭一樣。」

　　原振俠又苦笑了一下：「聽起來很悲觀，但至少還有一個生命的目的，很多人是連活著有甚麼目的，都不知道的！」

　　海棠用她深邃的眸子，凝視了原振俠一會：「我不知道你也會有那麼傷感的一面。」

　　原振俠的回答聽來很不合理，但在這時的心情下，他卻自然而然講了出來：「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海棠又沉默了好一會，才道：「在我所接受的訓練之中，有一條是一直被提及的，那是，作為一個女人，一個美麗的女人，比起異性的特工人員來，有一個更優越的條件，那就是她本人－－」

　　原振俠聽到這裡，已經感到了一股寒意掠過全身。雖然在厚厚的保護衣之下，在濕熱的空氣中，他是不應該有這樣感覺的，但這時他真正感到了寒意！

　　他知道，海棠快要說到他最不敢想的那件事了！

　　他像是呻吟似地道：「別－－說下去了，海棠，別再說下去了。」

　　可是海棠卻喘著氣：「讓我說下去，要是現在我不說，可能以後再也不會有說的勇氣了！」

　　海棠深深吸了一口氣，自顧自又繼續說下去：「我們的信條是，在有必要時，在要完成的任務真正重要時，就可以把自己作為－－」

　　海棠講到這裡，原振俠掙扎著想站起來躲開去，不再聽海棠的話，但是海棠的眼光卻使得他心直向下沉，沒有移動的氣力。

　　海棠的聲音卻十分平靜，像是她在講的是別人的事，和她全然無關一樣－－雖然原振俠可以毫無疑問，在她的眼神之中，看到她內心深處的那種無可比擬的哀傷。她道：「尤其是一個美女的第一次，幾乎可以成為一定達到目的的武器！」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呻吟聲，心中感到一陣絞痛。事實的真相果然如此，那麼風光旖旎的一夜，那麼可以回憶一生的一夜，事實上就是那樣醜惡，只不過是海棠為了達到目的，而用她自己作武器，他只不過是被擊敗了、被利用了的一個可憐蟲！

　　原振俠感到一片迷惘，過了好一會，才道：「你的任務真的那麼重要－－值得你－－使用－－這只能用一次的武器？」

　　海棠這次並沒有立時回答，只是無目的地揮著手。良久，才道：「或許－－我不知道，但一定要有那一次的。當我懂事之後，我一直在做噩夢，不知道自己的第一次，會－－會和甚麼人發生？在夢中，我見到的全是各種各樣令人噁心之極的怪物，而我不得不和他們－－」

　　原振俠的聲音苦澀：「我就是你夢中的那些怪物之一？事實可能比夢境更可怕！」

　　海棠的聲音極低：「你明知道不是的，何必這樣子－－說？我一點也不後悔，雖然當時，我的目的只不過要你作我此行的伴侶，可是，我一點也不後悔！不論你對我的觀感怎麼樣，我－－很高興－－在我生命歷程之中，佔那麼重要位置的人是你！」

　　原振俠心跳得十分劇烈，長長嘆了一聲。有一個問題，他是非問不可的：「為甚麼一定要選擇我和你一起來，比我體力、智力更好的人，在你們的組織之中，一定有很多很多！」

　　海棠道：「是！我知道自己的卑劣，自然也知道組織中其餘人的卑劣，不會在我之下。如果我選擇組織中的人作同伴，那個同伴，就會比沿途所遇到的一切凶險，更加危險！」

　　原振俠感到了震慄－－海棠說出了為甚麼要選中他的真正原因，原因聽來是如此簡單，但其中卻包括了不知多少對人性醜惡的控訴！

　　人是危險的，在一些動物園的入口處，會有一個除了一面有鐵柵，其餘各面都密封的大籠子，在籠子前豎上警告的牌子：「小心，籠內是世上最危險的動物！」當參觀者站在有鐵柵的一面，向籠內看去時，可以看到籠內是一面鏡子，參觀者看到的是自己－－人！

　　人是最危險的動物，在殘害同類方面，會使用種種其他動物所不會用的殘酷、醜惡和卑劣的方法。不論是冠冕堂皇地殘害，或是偷偷摸摸地殘害，在人類有紀錄的歷史之中，在現實社會生活之中，都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

　　自然，在特務組織之中，人性的醜惡更被集中，被提煉到了頂峰。特務和特務之間，除了利害關係之外，不可能再有別的關係。

　　人性在醜惡的一面之外，多少還有良善的一面，但是受過嚴格訓練的特務，幾乎不可能再有良善的一面！

　　在震慄之餘，原振俠又感到了一片迷惘－－海棠呢？她是一個自小就接受嚴格訓練的特務，在她身上應該也只有醜惡，沒有良善。但是，她為甚麼這時向自己說了那麼多？

　　真難以想像，她現在的傾訴也有著醜惡的目的？

　　海棠嘆了一聲：「你明白了？你不會和我爭功，會全心全意和我一起到達目的地。保護衣可以使我免受蟲蟻毒蛇的侵害，但是絕防止不了另外一個人對我的加害。而且，如果我也不可避免地要想怎樣去害他，這樣我就永遠無法達到目的。」

　　原振俠苦笑著，他這時才知道，他對特務組織中的成員的內心世界，所了解的是如此之少。這不是正常人所能了解的，即使是現在，他在震慄之餘，也不認為自己究竟了解了多少！

　　他喃喃地問：「如果－－我是你們組織中的一員，你會怎麼對付我？」

　　海棠想了一想：「不知道，我會－－盡量利用他－－當他還可以利用的時候。而當他沒有利用價值之際，我就會先下手為強，不擇手段！」

　　她說得如此之坦率，使得原振俠牙齒不由自主，因為身子的劇烈發抖而「得得」作響。他掙扎著道：「你－－對我的－－態度，也是－－一樣？」

　　海棠幽幽地嘆了一聲：「如果對你也是一樣的話，我就不會把一切全告訴你了！」

　　原振俠聽了之後，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海棠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柔情蜜意，自然她的話是可信的，大可鬆一口氣！

　　雖然在長吁了一口氣之後，他立即又想到：真能鬆一口氣嗎？但那只是模模糊糊的一想，他根本不願再想下去。海棠對自己是不同的，他心理上需要肯定這一點，不然，他精神會崩潰，無法支持下去！

　　海棠的聲音更溫柔動聽：「你為甚麼不問我，這次的任務究竟有多重要，值得我用我自己來作武器？我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一切！」

　　原振俠早就想問這個問題的了，他緩緩地道：「是不是在研究大祭師自聖墓中，帶回來的那些薄片的過程中，你們有了重大的發現？」

　　海棠柔聲道：「是，不單是重大的發現，而且是極其驚人的發現。」

　　原振俠沒有再問是甚麼驚人的發現，海棠既然答應了會告訴他，那就一定會說下去的。

　　海棠在停了一下之後，更靠近原振俠：「那些薄片，在我們知道大祭師帶到了美國，想去弄明白那是甚麼之後，多少已有點消息透露出來－－美國的一些尖端科學機構，根本不知道那是甚麼，自然，也由於新幾內亞是一個落後國家，那些機構也不屑去作進一步的研究。當我報告上去之後，上面很有興趣，所以才有了竊取薄片的行動。」

　　海棠略停了一停：「等到我們的專家，開始研究那些薄片之際，你不知道有沒有留意一則消息？消息雖然經過嚴密的封鎖，但還是有一點洩漏了出來，美國的間諜衛星，就拍攝到了這場變故的照片。」

　　海棠的話，像是在突然之間轉變了話題，可是原振俠聽了，卻陡然吃了一驚。他知道海棠所說的那個「變故」－－在美國的間諜衛星，發現了這場變故之後，曾經有過一陣子的轟動。但由於新聞的嚴密封鎖，所以外界無法得知詳情，只知道在一個著名的核武基地中，曾經發生了一場小型的核爆，推測是由於意外。

　　事後，附近的一些輻射資料站，都曾蒐集到空氣中輻射大大增加的證據。真正的情形，由於所在國不公布，那是國家的最高機密，自然各國的情報人員曾因之而大肆活動了一番，但也只能知道那是一場意外而已。

　　原振俠是在一份著名的軍事分析雜誌上，讀到了一篇報導，知道這件事的。雜誌的作者說，可能是在進行一項新的核分裂的試驗而發生了意外，估計這場小型核爆，造成了極嚴重的人力和物力的損失。

　　現在，海棠忽然提起了這件意外來，那是甚麼意思？難道這個小型核爆，竟然和那一箱薄片有關？這實在是令人震駭的事，原振俠想問些甚麼，可是不知該如何開口才好。

　　海棠的聲音有點苦澀：「這次變故的後果十分嚴重，我們不但損失了基地上的全部設備，而且，一個師的部隊全部死亡。爆炸發生之後，核子先遣部隊－－這是一個祕密部隊，他們的任務是在核爆之後，在嚴密的防輻射措施之下，首先進入核爆地區執行任務的部隊。」

　　原振俠道：「我知道，各國都有這種負有特殊任務的核子先遣部隊。」

　　海棠停了片刻：「核子先遣部隊的報告是說，爆炸發生在研究室，爆炸後產生的熱力，幾乎和太陽內部的溫度相若，破壞力之強，根本不可想像！」

　　原振俠的聲音有點急促：「那和－－我們的話題，有甚麼關係？」

　　海棠道：「你聽我說下去。當時，先遣部隊測到的爆炸現場的輻射量之高，已超過了儀器所能負荷的程度，所以，先遣部隊的防護措施，也不足以抵禦那麼強烈的輻射。事後，進入爆炸現場一平方公里範圍之內的先遣部隊，也無一倖免，全在極大的痛苦之中死亡！」

　　原振俠實在無法抑制自己心頭的震撼，不由自主，發出了驚呼聲來。

　　海棠的聲音變得沉重：「這自然令得最高層震動，因為這樣強大威力的爆炸，絕不是我們所擁有的核武器所能形成的。究竟為甚麼會有了這種爆炸，全然無法知道，因為基地上所有人全死了，所有的設施全被破壞了。只有一點可供追索，那就是，在爆炸發生的時候，正是研究所在開始研究經由特工部門轉到了研究所的那一箱薄片。也就是說，當時，研究所中唯一的『外來物』，就是那一箱薄片！」

　　原振俠嚥了一口口水：「那－－絕不能說爆炸是這箱薄片造成的！」

　　海棠緩緩轉頭：「基地的安全工作一向極好，而且最主要的是，絕沒有任何原來的東西，可以產生這樣強大威力的爆炸！」

　　原振俠不再出聲－－來自長久傳說的一個墓穴中的不知名的東西，會形成一場小型的核爆，這實在是無法想像的事。想像力再豐富的人，也無法將這種事聯結在一起！

　　原振俠無目的地揮著手：「不可能，絕不可能！那些薄片如果會形成核爆，那麼大祭師帶著它們來來去去，早就受輻射能的影響而死亡了！爆炸的威力那麼強大，所有接觸過那些薄片的人，都不能生存！」

　　海棠道：「或許有某種方法，可以使強烈的輻射能，只在某種情形之下發生，而在正常的情形下，一點也不會外洩？」

　　原振俠又一怔：「天，你想說明甚麼？」

　　海棠並不直接回答，只是道：「你聽我說下去。在排除了一切其他可能，只有那箱薄片受嫌疑最大之後，我就被召去參加一個極祕密極重要的高層會議。進入了會場之後，我才知道自己處境的危險！」

　　原振俠「啊」地一聲：「是啊，如果認定了那箱薄片是罪魁，那麼，薄片是經由你的手轉出去的，你自然有著製造破壞的嫌疑！」

　　緊靠著原振俠的海棠，身子在發著抖，雖然隔著兩層厚棉衣，原振俠仍然可以感覺到海棠的顫抖是何等劇烈。由此也可知，她當時的處境是如何凶險！

　　她低嘆了一聲：「是，我就被控製造破壞的罪名。唉，當時情形之凶險－－我寧願在如今這樣的環境中一輩子，也不情願在那個會場中留一分鐘！我連想也未曾想到過，會有這樣的指控加在我的身上，當時我震駭過度，全然不知如何為自己辯護。幸好我們組織的最高負責人，並不同意這樣的指控，詳細說明了那些薄片的來龍去脈，並且提出了他的一個看法。他的一番話，算是暫時把我從危險之中救了出來。」

　　原振俠只覺得自己的思緒一片混亂。在他想來，對海棠的指控是全然沒有根據的。但是他也知道，當遭受到了那麼重大的損失，又是在一個全然沒有法律程序的地方，海棠成為替罪的羔羊，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在這樣的情形下，組織的最高領導人，又有甚麼法子替海棠開脫呢？原振俠迅速地轉著念，一點也想不出有甚麼辦法來。

　　海棠苦笑了一下，吸了一口氣：「他提出來的設想，是極其驚人的。」

　　她講了一句，又頓了一頓，才把組織首腦的話說了出來。

　　首腦的設想，的確十分驚人，而且極大膽而富於想像力。若是用海棠轉敘的方法寫出來，就沒有那麼直接，所以還是把他的話直接寫出來的好。

　　以下，就是那個首腦的話。

　　「我們今天在這裡所提及的，是一個極嚴重的問題，甚至可以說，關係到我們國家的生死存亡。大家都已經知道，那次變故給我們造成了多大的損失，那簡直是一場核子戰爭的雛型，而我們在這場核子戰爭之中，是徹底失敗的一方。

　　「巨變發生之後，由於已經沒有生還者，所以變故是如何發生的，只好依靠推測。在經過反覆的研究之後，得出的結論是，變故來自那一箱正在進行研究的物體。這物體的來源大家都知道的，它和巴布亞新幾內亞地區的一個傳說有關，其中的一片，有可能是造成一個物理學家致死的原因。是不是幾百片在一起，就會在研究過程中，形成一場猛烈的核爆呢？如果肯定了這一點，我們就得追溯那個古老的傳說。

　　「關於那個傳說的資料，各位請參看會議文件第三號附件。概括起來說，傳說是說，當一個人到了一處地方之後，他就獲得了巨大的力量。最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傳說有實際的物體作支持。雖然那個物體，根本沒有人知道是甚麼，但如果我們設定它們是巨變的根源，又假設是當時那個人，從那處地方帶回來的，這就大有研究的餘地。

　　「我要求大家用心聽，因為我會提出我的假設，而我的假設，幾乎是超越人類知識範疇的。請無論如何不要打斷我的話頭，在追求現代化的同時，我想，適當的幻想力，是十分重要的。

　　「假設之一，所謂來自『鬼界的力量』真有其事，而力量的來源，就是那箱子中的薄片。第一代大祭師一定懂得如何運用那箱薄片，使他有異常的力量，這才能成為各部落一致崇敬的大祭師。

　　「假設之二，是那箱薄片來自一個叫『鬼界』的所在。由於有物件作為佐證，也可以假定，真有那樣一個所在。

　　「假設之三，就是在『鬼界』那個所在，有著不可思議的力量。又或是有不可思議的『人』，可以給到過那裡的人以奇異的力量。

　　「如果一些薄片，已有這樣的威力，那麼，在『鬼界』之中，一定有著更強大的力量－－這是我的假設之四。

　　「根據我的幾點假設，得到的一個結論就是，在那個被稱為『鬼界』的所在，有著可以提供強大力量的可能。如果我們能得到這種力量，那麼不但可以彌補我們在那次意外的損失，也可以使我們在毀滅性的武器的發展上，一躍而成為世界之首。所以，必須要有最幹練的人員到那個地方去，而海棠是最適宜擔任這項任務的人。

　　「一定有人會問，就算我的假設全部成立，那地方的這種力量是怎麼來的？那又要作進一步的假設，我的假設是，它來自地球之外的另一星球。在那個被稱為『鬼界』的地方，不但可能有那種力量在，也有可能，有帶來這種力量的人在－－」

　　（當首腦講到這裡的時候，有一個地位相當的與會者提出了反對意見：「把那麼重大的事故，寄託在一些虛幻的設想上，這太不切實際了！」）

　　（首腦的回答是：「設想或者是不切實際的，但是去從事真正的探索，就十分切實際。所以我的提議，是海棠要到那地方去一趟！」）

　　「海棠，你到『鬼界』去的任務一定要完成，不論你用甚麼方式去完成。你要把那邊的力量帶回來，要使這種力量屬於我們！海棠，你能不能完成任務？」

　　首腦甚至不必問海棠，是不是願意去執行這個任務，而只問她是不是能完成這個任務。因為那是不必問的，海棠生下來就要接受各種各樣的任務，她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用她自己的話來說，她是「人形工具」，工具在被使用的時候，會有選擇權嗎？當然是沒有！

　　海棠略停了一會，原振俠也保持著沉默。過了一會，原振俠才道：「你沒有考慮過，根本就不會有甚麼鬼界的存在？」

　　海棠的聲音有點異樣，一時之間，也判斷不出是惘然還是哀傷：「沒有，我也要把它找出來！你沒有過這種生活經歷，不知道被指控那麼嚴重罪名的可怕。我完全沒有任何路可以走，除了到這裡來碰碰連氣！」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心中想說甚麼，不過沒有說出來。他沒料到，海棠把他心中所想的說了出來：「當然，我還有一條路可以走，那就是自己結束自己的生命－－」

　　她講到這裡，略停了一停，幽幽地嘆了一聲：「我真的十分認真地想過－－」

　　原振俠用力抱了她一下，海棠的聲音聽來是那麼動人：「原，真的，當我－－把自己交給你的時候，我想的是－－我只有自殺了，可是在死之前，我還要享受一下人生！一個正常人應該得到的，我也要得到－－」

　　原振俠「啊」地一聲，剎那之間，心情真是激動到了極點！他自己感到慚愧，他一直以為，海棠是為了利用他才那樣做的，再也沒有想到，當時海棠已處身絕境，是為了不甘心就這樣走完她年輕的生命之途！

　　原振俠是感情十分豐富的人，或者甚至可以說，他感情豐富而又脆弱，他不能在感情之中，摻雜著醜惡的事實，而要一切全是在美好的境界之中進行。當他想到海棠是為了利用他而親近他的時候，他感到刺心的痛苦，但這時當他在海棠的話中，辨出了海棠的意願之際，在極度的感動之下，他的聲音甚至有點嗚咽。

　　他緊握著海棠的手（仍然是手套和手套之間的接觸，但原振俠卻不感到有任何隔閡），海棠的手像在發抖。原振俠在突然之間，又感到了一陣猛烈的震慄，那是因為他想到，海棠的任務，不一定能完成！

　　說海棠的任務不一定能完成，這還是最樂觀的說法了。事實是，直到如今為止，「鬼界」始終只是一個傳說，首腦的幾點假設也始終只是假設。雖然「缺口的天哨」已然在望－－靜夜之中，聽起來那麼刺耳，那麼尖利，像是銼刀在銼刮著人的神經一樣的風聲，證明前面不遠的那個形狀怪異的山峰，就是「缺口的天哨」，但是究竟那裡是不是真有一條路，可以通向「鬼界」？

　　在所謂「鬼界」之中，是不是真有某種力量存在，可以被海棠得到之後，如首腦預料的，他們可以在毀滅性武器的發展上，變成世界第一？

　　這一切，全是如此虛無飄渺，但是海棠的生或死，卻就繫在上面！

　　她要是不能完成任務的話，還是要面對著比死亡還可怖的指控，除了自己尋求毀滅之外，還是沒有路可走！

　　當原振俠一層一層想下去之際，他身上的寒意越來越甚。他要勉力鎮定心神，才能繼續說話：「你的處境－－」

　　海棠幽幽地道：「我是處在絕境之中，除非，我真能把那種－－神祕力量帶回去。」

　　原振俠不由自主，嘆了一聲：「這希望十分渺茫，儘管我們滿懷信心，經歷了那麼多艱險，可是信心並不是成功的保證！」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原振俠還是可以透過玻璃罩，看到她明澈的大眼睛之中，閃耀著一種異乎尋常的憂鬱的神采。

　　可是她的聲音卻十分平靜，像是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根本是發生在他人身上一樣：「是的，信心沒有用，但是我必須繼續向前闖。不過，原，我要講的話講完了，明天一早我繼續向前，你如果要回去，我不會阻攔你，也不會怪你，你－－」

　　她的話沒有講完，就被原振俠阻止了。如果不是他們都戴著那種異樣的頭罩，原振俠一定會用自己的唇，去將她的唇封住。

　　但這時，原振俠甚至無法用手去摀住她的嘴，他只將雙手抓住了海棠的肩膀，用力搖著海棠的身子，同時大聲叫著：「再也別說這種話，我們一起向前走！而且，就算不存在甚麼『鬼界』，也不知有多少路可以走！」

　　他直盯著海棠，直到海棠不再出聲，只是緊緊地擁抱著他為止。

　　這一晚，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都不再說話，只是緊緊靠在一起，使他們日間消耗了的精力逐漸恢復。

　　原振俠在朦朦朧朧之中，做了不少奇形怪狀的夢，當然，在不遠處傳來的，厲風的刺骨呼嘯聲，是使他形成噩夢的主要原因。他最後在一個夢境中驚醒，那夢境倒不是十分可怖－－在那個舞會中，曾向他警告不要牽涉進去的那個「馬克思」又出現了，仍然是那種動聽的聲音：「看，叫你不要牽涉進去，你不肯聽，現在，你知道結果了吧！」

　　夢中聽到的語調，是真摯的譴責，並不嚴重，可是卻使得原振俠在恍惚之中驚醒了。原振俠立時想到，結果會是怎樣呢？

　　他無法作出設想，結果可以是任何種類的！

　　（但就算原振俠這時，作出了一千七百八十種設想，他也決計想不到，結果會是那樣的！）

第八章

　　他坐了起來，天地之間已經是一片灰茫茫。極東處，似乎有一團暗紅色的光芒在閃耀，但也叫人無法相信那是初升的旭日，因為那團光芒，只是略閃了一閃，就被雲霧所遮掩了。

　　霧很濃，濃得像是有重量壓向身上一樣。當他們做好了旅程開始的準備，開始行動之際，霧更加濃了，幾步之外的情景都看不清。

　　山區中的環境，本來已經那麼詭異神祕，再加上了那麼濃的濃霧，整個人像是被密封進了一個小罐頭之中，而小罐頭又被拋向了不可測的深淵之中一樣。

　　他們小心翼翼地移動著，盡量隔得近，可以相互之間看得到對方－－那必須距離不超過一公尺。

　　從「天哨」傳來的風聲，仍然是那樣尖銳淒厲，在呼嘯聲中，像是夾雜著斷斷續續的嗚咽，簡直叫人無法定下神來，仔細聽一聽這樣的風聲－－如果用心去聽的話，不消多久，恍惚之間，那種風聲，就像是人類自古以來所積聚著的痛苦和怨恨，集中在一起，用聲音作發洩。

　　誰心頭沒有幾分痛苦呢？那種風聲，就能把人心中的痛苦勾起來，再加以無窮地擴大，擴大到了人無法可以承擔的地步。

　　他們先要下山，然後去到「天哨」的峰腳下，再向上攀登上去。在那樣的濃霧之中，他們是根本無法前進的，只能向下縋－－抓住了一條山藤向下縋去，然後再找另一條山藤，再向下縋去。

　　幾小時過去了，他們重複著同樣的動作，憑藉著他們過人的體力和堅強的意志力。

　　在快到峰腳下時，他們都聽到了急速的流水聲。直到又穿過了一大團濃霧，他們才看到了下面的情形。

　　當他們可以看清下面的情形之際，他們離那道兩峰之間湍急的山溪，大約有十公尺，雙手抓住了山藤，半懸在空中。

　　那道山溪大約有二十公尺寬，溪水也是灰黑色的。由於水勢十分湍急，所以當溪水遇到了石塊之際，濺起混濁的、老高的水花，看來像是一張巨大無比的口，在噴著涎沫一樣。

　　溪水可能是由於峽谷底下，積聚了太多腐爛了的東西之故，有一股令人難以忍受的腥味。

　　原振俠找到了一塊凸出來的石頭，把腳尖抵了上去。這樣，他就可以騰出一隻手來，向海棠打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先下去探一探。

　　海棠點頭表示同意，原振俠又向下落了一條山藤，他想在溪水上找一個立腳之處，可是卻找不到。溪水不知有多麼深，就算是水不污濁，要是水深過腰的話，他們就無法在那麼湍急的水流之中站穩身子。

　　在溪水中，有幾塊凸出的大石，每一塊相隔約在兩三公尺之間不等。

　　原振俠又攀了上去，來到海棠的身邊，指著對岸：「只要過了這道山溪，向上去，就可以攀到天哨的缺口。」

　　海棠點著頭：「找到一個地方固定身子，再動用工具。」

　　原振俠向左看，左邊有一塊岩石，雖然上面不是十分平整，但是總還可以存身。他抓著山藤，慢慢移動著身子，使自己到了那塊大石之上。

　　然後，他緩緩拉過一股藤來，在自己的腰間盤了幾匝。這樣，他雙手可以活動，身子不會跌下去。然後，他從背囊之中取出了工具來，那是一枝強力的發射槍，可以把帶著釘子的繩索射向遠處，使釘子釘進岩石之中。

　　他取出了發射槍，校正好，對著對岸扳動了扳機。在峽谷之中，砰然的槍聲帶起了巨大的回聲，使得兩面峭壁之上，有許多本就鬆動得搖搖欲墜的大石，由於聲波的震盪，而發出轟隆巨響，滾跌了下來。有幾塊超過半噸重的大石，就在海棠和原振俠的身邊擦過，跌進了污濁的溪水之中，濺起老高的水花來。

　　原振俠只覺得喉頭好像火燒一樣地發乾，那些巨大的石塊滾跌下來，是在他們的身邊掠過，還是擊中他們，是全然無法控制的。而如果有一塊大石，是直向著他們之中一個砸下來的話，他們也幾乎無法躲避！等到峭壁上不再有落石滾下來，原振俠看到，射出的釘子，已經釘進了對面的山崖之中。

　　銳利的鋼釘，足有二十公分長，已經全部釘進了岩石之中。原振俠用力拉了一拉，釘在岩石上的鋼釘紋絲不動。

　　他又在伸手可及之處，看準了一個堅固的石角，將繩子盡量扯直，一圈又一圈繞在那石角上。直到他認為夠堅固了，才打了一個死結。

　　當他做好這一切之際，他抓起繩子上的一個滑輪。

　　當他射出鋼釘之際，是斜向下射出的，也就是說，釘進了對面山崖的鋼釘，位置要比他存身之處來得低。這樣，他才可以抓住滑輪，滑向對岸。

　　當他抓住了滑輪之後，他心中想，在回程的時候就沒有這樣便利了。那就不能再利用滑輪，只好雙手攀著繩索，渡過這道猛虎似的山溪了。

　　當他這樣想的時候，他忽然想到，在回程時，如果已經獲得了傳說中的那種神祕的力量，是不是可以不必再利用這種裝置了呢？

　　他吸了一口氣，一縱身，滑輪在繩索上轉動著，帶著他的身子向前面滑了出去，一下子就到了對面的山崖。他伸手抓住了一根山藤，攀上了幾步。

　　生長在這山區中各種各樣的野藤，看起來固然十分醜惡，但這些日子來，原振俠卻對它們有了相當程度的好感。

　　因為要是沒有那些山藤的話，他真不知道如何可以在濕滑的、幾乎是直上直下的山壁上存身，別說攀上去或是前進了。

　　他才一滑了過來，海棠也已移到了他剛才存身的地方，抓住了另一隻滑輪，一樣滑到了對面的山崖。

　　他們現在，已經身在「天哨」的峰腳下了。兩人一起抬頭向上看去，可是，雲霧繚繞，他們根本看不到峰頂上的情形。

　　但是他們已經到了峰腳下，只消一步一步向上攀去，總可以攀到峰頂的！

　　他們靠著山崖歇了片刻，自上面穿雲過霧傳下來的厲嘯聲，聽來更加驚人。他們甚至感到，整個山峰都像是在隱隱顫動！

　　歇了沒有多久，他們又投入了機械的動作之中。向上攀著，爬到了一股山藤的盡頭處，又抓住另外一根山藤，用自己的臂力，使自己的身子不斷向上升。

　　在這種行動中，不論人有著多麼高的智力，可是同樣的行動，遠遠及不上別的生物。

　　在連續向上攀緣了一小時之後，原振俠感到自己的手臂，似乎已和雙肩脫離了關係，根本已經不再有任何知覺。他甚至不明白自己的手臂，如何還會活動？

　　他看到了一道石縫，看起來，那道石縫勉強可以給人存身。他咬緊牙關移動著身子，終於使自己擠進了那道石縫之中。

　　他擠了進來之後不久，海棠也擠了進來。石縫雖然狹窄，而且也沒有人知道在石縫深處隱伏著甚麼毒物，可是不必再靠雙臂來支持體重，可以喘一口氣，那實在是十分令人高興的事。

　　他們擠得如此之緊，互相透過玻璃罩，可以看到對方的眼睛。當一條不算是很粗的蟒蛇，自石縫深處鑽出來，硬在他們兩人之間擠過去，游向山崖之後，海棠嘆了一聲：「這裡雖然一點也不好，可是我倒願意一直逗留下去－－這裡－－這裡－－」

　　她本來不知道想說甚麼的，顯然是說到了一半，不知如何說下去才好，所以停了下來。

　　原振俠接了上去：「你想說甚麼？想說在這裡，至少沒有人與人之間的紛爭？」

　　海棠沒有回答，只是長長嘆了一口氣。

　　原振俠道：「我們當然不能在這個石縫中長留的！」

　　海棠的身子動了一動：「對，對！當然，我們還要繼續向上攀。」

　　原振俠苦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的任務是到『鬼界』去找尋一種神祕的力量，如果『鬼界』只是一個地名，那裡根本沒有甚麼神祕的力量，你準備怎樣？」

　　海棠的聲音茫然：「我根本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也不容許讓我去想！」

　　原振俠的聲音十分鎮定：「你應該想，因為這可能是在一兩天內，就會出現的問題。」

　　海棠眨眨眼，沒有出聲。她在無論哪一方面的表現，都是這樣出色，可是在這個問題上，她卻表現得如此茫然無主－－

　　原振俠直視著她：「辦法其實只有一個，你那時，就必須脫離你的組織！」

　　海棠陡然震動了一下－－她不單是震動，而是用力向外一掙。要不是原振俠立即把她用力抓住，她這一掙，就有可能使她向峭壁之下直跌下去！

　　接著，她並沒有說話，只是大口地喘著氣。原振俠的心中，在這時興起了對這個美麗少女的極度憐憫。

　　原振俠剛才的話，自然使得海棠的心中，產生了極度的恐懼感。她已經了解到，自己只不過是「人形工具」，但是要她對抗使用這工具的力量，對她來說，仍然是不能想像的事！

　　這是她唯一的出路－－原振俠直到此時，還不認為真能找到甚麼神祕的力量，那麼，背叛組織，就是唯一的出路了！可是對海棠來說，仍然是不可想像的－－從頭到尾，她沒有勇氣和她所屬的組織作任何的對抗，這不能怪她，這是她這樣身分的人的悲劇！

　　儘管世界上多的是背叛的特務，可是像她那樣，自小就接受了那麼嚴格訓練的特務，徹頭徹尾只是工具，一切以組織為依歸，只會盡一切力量去討好組織，而絕不敢想到違背組織！

　　在喘氣之後，海棠用近乎哭泣的聲音道：「求求你－－再也別－－說這樣的話了！」

　　原振俠在這時，看到了在她雙眼之中所流露出來的，那種近乎絕望的神色，那使他的心頭又感到了一陣絞痛。這種感覺，令得他在不知不覺之中，對海棠的感情又深了一層。

　　他在心中對自己說：不，不！那不單是憐憫，還有別的感情在！

　　然而，他卻沒有勇氣進一步問自己：是不是愛情？

　　他非但不問，而且故意避了開去。只不過他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幫助海棠從組織的陰影之下掙脫，雖然這個陰影，可以說是盤踞了她整個靈魂！

　　原振俠沒有再說甚麼，海棠也沒有再說甚麼。他們擠在那石縫中休息了半小時，在這半小時之中，他們幾乎每一秒鐘都互望著，雙方都各自在對方的眼神之中，捕捉對方心靈中發出的聲音。

　　然後，他們一起吁了一口氣，不約而同地一起伸手向上指了一指，他們又要開始他們艱難的旅程了。

　　原振俠從石縫中擠了出去，海棠跟在後面。當他們艱難地又攀上了幾十公尺之後，峭壁變得不再那麼平滑，而是有很多凸出的岩石，可供借力。這是他們進入山區之後未曾遇到過的幸運，不必單靠雙臂的力量使身體上升，攀緣的速度快了不知多少。

　　在他們上面，是厚厚的、濃灰色的雲層。雲層乍一看是凝止不動的，像是巨大無比的一個頂一樣，幾乎給人以無法穿過去的實質感。但是仔細看去，卻可以見到厚厚的雲層正在翻滾著，像是大海中的暗潮一樣。

　　只不過雲層不論怎麼變化，都脫不了那一層的範圍。範圍的界限，自然由看不見的氣流來決定。

　　風聲聽來更是凌厲。由於雲層的阻隔，他們無法看到峰頂的情形，只是從風聲和他們已經攀緣的高度來推測，那雲層上面，多半就是向內拱去的峰頂了。

　　越是快接近目的地，他們的心情越是興奮。雖然他們不知道那所謂「通道」是怎麼一回事，但是他們終於來到了「缺口的天哨」－－亙古以來，只有一個人到過的神祕山區的腹地。

　　不多久，他們已明顯地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雲層。大團大團棉絮一樣的雲，向他們撲面而來，在他們的身邊翻滾舞躍，而且根據著呼嘯的風聲的節奏。雲團厚得像實質一樣，使人在心理上，產生一種行動受阻滯的感覺。

　　那一層厚厚的雲層，昨天，當他們還在對面的山峰時曾看到過，估計有三百公尺。所以當他們進入雲層之後，並沒有十分急於衝出它，而仍然是盡量揀著可以踏足的岩石，來節省體力。

　　他們盡量使互相之間的距離接近，每攀上一些，就互相注視對方一下。似乎可以在那一剎間的注視之中，重又獲得無比的力量。

　　終於，他們穿出了那厚達幾百公尺的厚雲層。穿出了厚雲層之後，並不能看到湛藍色的天空，在頭頂上仍然是暗灰色的天。而風聲的尖銳和強烈，卻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

　　才一出雲層，抬頭向上看去，他們兩人都不禁呆住了！向上看，已經可以看到峰頂－－由於他們是附身在山峰之上，不是遠眺，可以看到的峰頂自然只是極小部分。可是那種嵯峨的怪石，都有著像刃口一樣的石角，簡直是鋒利無比的，像是巨大無比的利刃一樣，光滑而無可攀附。而且，在到達峰頂，至少有一百公尺的高度，上面竟寸草不生，一根藤也看不到！

　　那當然是由於風勢實在太強烈的緣故。強風經年累月無情地吹襲著，連岩石也被吹得風化，還有甚麼植物可以附生在上面？即使生命力頑強如魔怪一樣的野山藤，也無法在上面生長。

　　岩石上沒有了野山藤可供攀緣，如何攀上峰頂去呢？當然，可以採用傳統的攀山方法，在岩石釘上釘子，繫上繩子，再一步一步向上攀去。但是，那上面的岩石，全是近乎深黑色的，看起來不像是石頭，簡直和鐵一樣，釘子釘得進去嗎？

　　接近峰頂的那一百公尺左右的岩石，全是幾百萬年來，和強烈如刀刮一樣的烈風搏鬥之後，剩下來的石中之石。如果石質不是那麼堅硬，早已被強風吹化了，哪裡還能留下來？留下來的岩石，看起來像鐵一樣，當然是有道理的。

　　而且，就算釘子能釘進去，在那麼猛烈的強風之下，人怎與之對抗？有甚麼辦法可以保持平衡？單憑繫在釘子上的繩索，能使人向上攀？

　　當他們開始行程的時候，他們已經知道，在「天哨」的缺口上，風勢十分猛烈，所以才使得「天哨」會發出驚人的呼嘯聲，可是他們還是來了－－那是因為直到這時，他們真正接近了狂風之後，才知道狂風是多麼可怕！

　　狂風是由於特殊的地形而形成的，和剛才他們穿過的那個厚雲層一樣，有它的勢力範圍，大約也是一百公尺高下的地帶，恰好籠罩了山峰的頂部。

　　這時，他們離狂風帶還有大約一百公尺距離，可是已經可以感到了狂風的震撼。

　　別說那震耳欲聾的轟轟隆隆的聲響了－－單是這種聲響，就可以在一分鐘之內，令意志力不夠堅強的人昏過去。他們並沒有測音量的儀器，但是可以肯定，那種聲響，一定遠遠超過人能忍受的噪音音量。隨著不斷的轟然巨響之中，還夾雜著更難以忍受的尖銳的聲音。

　　轟然巨響是狂風本身發出來的，是空氣在極高度速度流動之際發出來的－－被詩人形容得如此溫柔的空氣，在某種情形之下，竟會如此狂暴可怕！而尖利的聲音，是狂風刮過岩石時所發出來的，那種尖利的呼哨聲，簡直要把聽的人的五臟六腑，一起翻轉過來一樣。

　　然而，那還可以忍受，最難忍的是，他們感到呼吸困難了！在狂風帶之下的那一段，所有的空氣，似乎全被狂風帶走了，變成了真空地帶。他們才一冒出了雲層，只向上看了一看，看出了危機，又互望了一眼，就在那麼短的時間中，他們已經窒息得眼前有金星亂迸！

　　原振俠忙向海棠作了一個手勢，身子順著抓住的一根野藤縋了下去。直到又沒入雲層之中，才在一塊大石上停下，海棠也立即跟了下來。

　　在雲層之中，風聲被阻隔了不少，至少，他們都知道，只要提高聲音，互相就可以聽到對方的話。不像剛才那樣，只怕喊破喉嚨，近在咫尺也無法聽到對方的聲音，所有一切的聲音，全歸迸在狂風的咆哮之中了。但是他們兩人佇立在那塊大石上之後，誰都不想開口。

　　過了好一會，他們兩人才不約而同地嘆了一聲，互望著，都知道對方心中想的是甚麼。還是原振俠先開口：「我們的行程，到此為止了。」

　　海棠沉默了一會：「缺氧的問題，可以解決的。」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那容易解決，他們的背囊之中有著壓縮空氣，可以供呼吸之需。他沉著聲：「其餘的困難呢？」

　　海棠抬頭向上看了一眼。這時他們在厚雲層中，上面狂風所造成的震撼，在厚雲層的掩蔽之下，沒有那樣驚心動魄。

　　她在看了一眼之後，道：「估計距離一百公尺，我們預算的時間是十天，現在只用了七天半，應該可以夠時間到峰頂。」

　　原振俠嘆了一聲：「那種狂風，若是進入狂風帶，你認為我們支持得住？」

　　海棠垂下了頭，隔著玻璃罩，可以看到她長長的睫毛在顫動。她聲音有點激動：「已經到了這裡，我無論如何也要向上攀去！」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要能上得去才上去，我看登上月球，也比登上這個天哨還容易！」

　　海棠低嘆了一聲：「你不去，我不勉強。」

　　原振俠感到了一股血脈賁張的激動，他並不以為海棠這樣說是在刺激他，而是他感到，海棠這樣說，是她心中真的這樣想！

　　怎麼可以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分手呢？當然不可以！就算要冒再大的險，只要海棠向上去，他就沒有法子後退了！海棠在這樣說了之後，直視著他，原振俠也回望著海棠。兩人都已經不必再說甚麼，雙方想說的話，都可以從眼神中看出來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兩人的動作都幾乎是一致的。自背囊之中，拉出了壓縮空氣的管子來，連接在面罩之上，同時，把頭罩本來用以呼吸的開口密封。壓縮空氣流進頭罩之中，他們可以通過頭罩上的活門，比較自在地進行呼吸。

　　在做好這些準備之後，原振俠向海棠作了一個手勢，伸出了六隻手指。

　　海棠點了點頭，表示明白原振俠的意思：壓縮空氣只能供給六小時呼吸之用。那麼，唯一的希望，就是在進入強風帶之後，他們可以不再需要壓縮空氣。不然，無論如何無法在六小時之內，攀上山峰最後那一百公尺的。原振俠放下手，抓住山藤向上攀去。

　　當原振俠再度向上攀之際，他有一種極度的壯烈感，感到自己是被一種不知是甚麼的狂熱力量驅使著，躍身跳進火山口去的祭品一樣。

　　他也沒有再去問自己，如果自己像是祭品，那麼他是為了甚麼而去犧牲的？

　　再度穿出雲層，進入「真空帶」。那一段距離自然不是真的真空，只是空氣稀薄到人無法忍受的地步而已，照樣有著生命力頑強的山藤生長著，只不過也疏落了許多。

　　原振俠咬緊牙關，向上攀登著，甚至不再去看海棠是不是跟了上來。海棠是一定會跟上來的，他可以肯定。他一面要用力向上攀緣，一面還要運用堅強的意志力，來對抗風聲，實在也無法再有精力向下面望了。

　　有了壓縮空氣，那一段距離倒並沒有用多少時間，大約只有兩小時。當他抬頭向上看去，再也看不到有山藤生長著，上面的岩石，像被用刀刮過一樣的乾淨之際，他知道自己已快進入強風帶了！

　　他利用最後的一股山藤，把自己的身子固定下來，然後取出了射釘槍，努力舉高手。在強風帶和「真空帶」之間，似乎有著極其清楚的界限，他雙手向上一舉，突破了這個界限，他的小臂和雙手進入了強風之中。剎那之間，他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驚怖之極的驚呼聲來！

　　他驚怖，不單是他發現雙手一進入強風帶，風勢的猛烈，幾乎將他的手臂一下子吹斷，他若不是立即縮回手來，根本連工具也會把握不住而被吹走。而更令他驚恐莫名的是強風－－無形的狂風，竟然一下子就穿透了厚厚的保護衣，像是無數枚利針一樣，無形的利針一下子刺進了他的手臂之中。剎那間，他甚至不感到痛，只感到驚怖！

　　當他立即縮回手之後，海棠也來到了他的身邊。原振俠的驚悸還未曾過去，以致他只是木然地望著海棠，連搖頭的動作，都忘了是怎樣做的。

　　海棠向他投以詢問的眼色，原振俠這才緩過一口氣來，同時，也感到了剛才伸進了強風帶的手和小臂劇烈地疼痛。那無形的利針，雖然是無形的，可是有著極強的破壞力！

　　他喘息著，盡量想叫海棠明白，人，或是任何生物，根本無法進入強風帶的。可是海棠顯然不明白，她也先固定了自己的身子，然後，取出了射釘槍，高舉雙臂，把手和小臂伸進了強風帶之中。

　　結果是完全一樣的！

　　海棠比原振俠更糟，她雙手一伸進強風帶之中，手中的射釘槍一下子就被風捲走，撞向一個岩角，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碎裂成無數碎片！自然，射釘槍碎裂之時，是有聲音發出來的，但是一切都被狂風聲掩沒了，所以看起來像是默片一樣。

　　海棠也立時縮回手來，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在她的眼中看到了絕望。甚至隔著頭罩和厚厚的衣服，也可以感到她在劇烈地喘著氣。原振俠真怕她突然之間，會鬆開身上的山藤，縱身向下面跳下去，穿過雲層，墜向不可測的深淵之中！

　　原振俠連忙向下指了一指，示意先下去再說。雖然他雙臂由疼痛而麻木，但是他是那麼急於離強風帶越遠越好，所以以超乎尋常的速度，落到了雲層之中，他們剛才存身的那塊大石之上。

　　海棠也跟著下來，在除去了連接壓縮空氣的管子之後，海棠的聲音，聽來簡直是淒厲的：「上不去，根本沒有法子上去！」

　　原振俠嘆了一聲－－她總算明白這一點了，人的力量，根本無法和上面的狂風對抗！力量相差實在太遠了，就像是一隻蟻無法和人對抗一樣！

　　他長長吁了一口氣，沒有回答。海棠的聲音迅速地變得正常，這證明她對自己的情緒，有著超人的控制力，她道：「為甚麼第一代大祭師能夠上去呢？」

　　在她問了這個問題之後的五分鐘之內，原振俠一直保持沉默，而海棠一直在重複著這個問題。在海棠至少問了五十遍以上時，原振俠才回答：「我認為根本沒有第一位大祭師到過鬼界這回事，那只不過是一個傳說！」

　　海棠只沉默了極短的時間：「如果沒有來自聖墓中那些東西，我也會這樣認為！」

　　原振俠搖了搖頭：「那些東西也證明不了甚麼，它們極可能只是黑雲母片，只不過湊巧和兩件意外連在一起而已。」

　　海棠搖著頭：「我不信，一定另外有一個方法，可以攀上峰頂去！」

　　原振俠道：「當然有，把人全裹在鋼鐵製成的盔甲之中，然後再花上三年時間爬上去！我不認為第一代大祭師有這樣的裝備，他一定連我們現在的裝備也沒有，所以我不相信有人曾爬上去過。那狂風－－的強度，可以把一個人輕易扯碎！」

　　海棠緩緩地吸著氣，又緩緩地呼著氣，原振俠嘆了一聲。這時，天色已迅速暗了下來，在厚雲層之中，黑暗一下子就掩了過來。而且，那是真正的黑暗，暗得一點光也沒有，黑暗像是黑色的固體一樣，一下子就包圍住了他們。

　　原振俠沉聲問：「怎麼樣？」

　　海棠長嘆一聲，沒有說甚麼，只是身子緊靠在原振俠的身上，原振俠動作有點笨拙地把她摟著。大石上足可存身，當然，他們如果要在大石上過夜的話，還得用繩索固定自己。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原振俠有了決定：「明天天一亮，就下山！」

　　海棠發出了一陣如同抽噎一樣的聲音：「最後一百公尺！在經歷了那麼艱難、九死一生的歷程之後，最後一百公尺，變成了絕望！」

　　原振俠苦笑：「這或許是造化弄人！」

　　海棠仍在繼續著：「這最後一百公尺，甚至是最容易攀上去的，傾斜度大，山峰像是荷花瓣一樣傾向中心，給我十分鐘，我就可以攀到頂！可是大自然卻在這裡肆虐，阻止了我們的去路！」

　　海棠說話的聲音並不算高，每一個自她口中吐出來的字，都充滿了悲哀，這真是無可奈何之極的事。極度的懊喪，甚至使他們忘了「進食」。又不知過了多久，原振俠才反手探向背囊。

　　而就在那一剎間，他和海棠兩人都陡然震動了一下－－有甚麼變化發生了！

　　究竟是甚麼變化呢？他們兩人在一時之間甚至說不上來，只知道是有極巨大的變化發生了。他們不約而同叫著對方，等到他們一開口，聽到對方的聲音是如此響亮，他們才明確地知道發生了甚麼變化－－震耳的風聲，就在剛才一剎那之間消失了！四周圍變得那麼靜，簡直是一片死寂。

第九章

　　風停止了！非但沒有強風，甚至連一絲微風也沒有了！

　　正由於變故是如此突然，如此不可思議，所以當一靜下來之際，他們錯愕得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甚麼變故。

　　又黑，又靜，他們可以聽到互相之間的呼吸聲。

　　海棠要行動，原振俠忙按住了她：「照明！」

　　頭罩上，有著一隻同礦工一樣設備的照明燈。原振俠話才一出口，兩盞燈就亮了起來。

　　在雲層中，燈光射不出多遠，但至少已可以使他們雙方，互相看到對方充滿了疑問的眼神。

　　海棠急遽地道：「快攀上去！」

　　原振俠的行動比她的話更快，已經攀上去了，海棠在他的身邊一起向上攀著。他們急速地交談著－－在風靜止了之後，「真空帶」的空氣流量也回復了正常，可以供他們自由呼吸。

　　海棠的聲音之中，充滿了異樣的興奮：「風停了！風會停的，原來風會停止的！」

　　原振俠因為身體的急速運動而喘著氣：「海棠，只是間歇性的停止！我們不知道風隔多久停一次，也不知道每次停止多久！」

　　這實在是十分重要的－－他們只知道風停了，卻不知道隔多久停一下，每次停多久？如果風停的時間十分短暫，當他們還未曾攀到峰頂之際，強風陡然再起，他們連一點生存的機會也沒有！

　　而且，就算攀到了峰頂，那又怎麼樣呢？他們還需要尋找那個通到「鬼界」的通道，要是找不到的話，他們也不能長久留在峰頂。強風終會又陡然吹颳起來，就像它陡然停止了一樣！

　　可是海棠卻全然不理會這些問題，她以異乎尋常的速度向上攀去，一面幾乎是在叫嚷：「不去管那些問題，這是唯一到達目的地的機會，我無論如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當年，第一代大祭師，一定是趁風停止了的機會到達鬼界的！」

　　原振俠幾乎有點追不上在異常亢奮狀態中的海棠，他也加速攀緣：「還有回程呢？海棠，還有回程呢？」

　　海棠叫嚷得更大聲：「我不管回程，不管，先上去了再說！」

　　他們攀得如此之快，只用了上次的一半時間，就攀過了「真空帶」，進入了「強風帶」。這時，剛才如此可怕，幾乎可將人連皮帶骨一起吹化的強風，消失得無影無蹤，幾乎連一絲微風也沒有！

　　原振俠不知道強風何以會忽然消失，大自然中的變化，有許多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奇蹟。

　　自然，那和氣流、氣壓等等有關。可是一下子連一絲微風都沒有，變得如此平靜，真是難以想像。

　　和他們剛才的估計一樣，由於近峰頂的那一段，不是直上直下，而是有著相當的傾斜度的，所以，雖然沒有山藤可供攀緣，他們要向上去，並不是十分困難的事。

　　他們手腳並用向上爬著，眼看離山峰的頂端，已經越來越近了！

　　海棠一面向上爬著，一面大口喘著氣，一面還不時叫著：「快到了！我們快到了！」

　　她這時候語調之興奮，和剛才退回濃雲中時的沮喪和絕望比較起來，根本像是兩個人！

　　天色依然濃黑，他們只靠著頭罩上的燈光照明，雖然說有傾斜度，但向上攀緣仍然十分危險。如果忽然之間，強風再生－－

　　原振俠根本無法去設想，而且，海棠的動作是如此異乎尋常地快捷，為了要追上她，他也根本沒有時間去想甚麼了。

　　海棠的叫聲越來越是興奮，當她終於高叫出：「到了！到了！」的時候，原振俠還是比她遲了一分鐘左右。而當他也攀到了峰頂時，他呆住了！

　　眼前的景象，正是詭異之極，在燈光的照耀之下，他們可以看到自己身在甚麼樣的境地之中－－他們半伏在一根尖銳的、向前俯伸出去的石樑之上，而在他們的四周圍燈光可及之處，全是這樣一股股俯伸向前的石樑。他們甚至可以看到，他們存身之所的對面，山形也是一樣的－－數十道石樑一齊伸向前，在中間是一個缺口，那缺口呈不規則的圓形，其直徑不會超過三公尺。

　　海棠還沒有緩過氣來，她一面喘息，一面指著那個缺口：「『缺口的天哨』，原，一點沒有錯，這裡就是『缺口的天哨』，我們終於來到了！」

　　原振俠道：「我們該怎麼辦？」

　　海棠毫不猶豫地向那缺口一指：「下去，我們從這裡下去！」

　　其實，當原振俠在問她「怎麼辦」之際，也早知道這是唯一的去路。可是他又實在不願意想及，進入那個缺口之後會有甚麼結果。

　　他向前俯身，好使頭罩上的燈光，向下面照射下去。他看到的是一片黑沉，燈光投入了缺口之後，只不過照亮了幾公尺，根本無法知道缺口下面是甚麼。看起來，那缺口下面像是其深無比的一個洞穴，不知通到甚麼地方去，或許正如傳說一樣，是直通到地獄鬼界去的。

　　海棠道：「還等甚麼？」

　　她已經從背囊之中取出繩子來，把繩子的一端，固定在石樑上。

　　當原振俠也要那樣做的時候，她道：「我們不知道要下去多深，繩子可以負擔兩個人的體重，把你的繩子省下來，在還需要向下去的時候，可以接上去。」

　　原振俠沒有表示異議，只是深深吸一口氣。

　　海棠雙手用力一揮，把那盤繩子向缺口之中揮了出去，繩子自然立時向下落去，不一會，繩子已經放盡了。海棠回頭向原振俠望來，眼中閃耀著狂熱的光輝。

　　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他知道事情已到了這一地步，不會再有甚麼力量可以阻止海棠。而他也看不出，自己除了跟著海棠一起行動之外，還會有甚麼別的途徑，可供他選擇。

　　海棠不但目光是灼熱的，連帶聲音也是灼熱的：「來，我們一起縋下去！」

　　原振俠和她一起抓住了繩子，跨進了缺口。先令得自己的身子，迅速地向下滑下了至少三十公尺，才止住了滑輪。

　　這時，他們兩人幾乎是面對面的。繩子晃動著，令得他們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轉動著，所以頭罩上的燈光也在移動，可以使他們看清，他們是在一個直徑大約三公尺，直上直下的一個「井」內。

　　向下看去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到，向上看去，依稀可以看到缺口在他們的頭上。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至少，在強風再來之時，我們是安全的！」

　　他這句話才一出口，就聽到上面傳來了一種「嗡嗡」的聲響。

　　那種聲音才傳入耳時，還是細微得難以辨認，可是一剎間，聲音以雷霆萬鈞之勢加強。海棠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之後，前後還不到十秒鐘，聲音已經變成了轟然巨響。同時在轟隆聲之中，尖厲的呼嘯聲也已斷續地傳了過來，再緊接著，呼嘯聲已經沒有間斷，變成了連續的、尖厲的嘯聲，像是為轟隆的巨響在作伴奏一樣。

　　原振俠和海棠兩人都沒有說話，他們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強風又開始了！

　　離他們進缺口，不到三分鐘！如果剛才他們的行動慢上幾分鐘的話，他們就已經不再存在於世上了！

　　繩子還在晃動，有一小半，是由於他們兩人的身子，都在不由自主發抖的緣故。

　　過了好一會，海棠才吞了一口口水，沉聲道：「你有沒有留意，強風靜止的時間是多久？」

　　原振俠道：「兩小時－－要是強風隔得很久才停一次，我們就－－」

　　原振俠並沒有說完要說的話，那是不用說出來也可以知道的。強風不必隔一年才停一次，只要隔十天才停一次，他們就回不去了！

　　海棠吁了一口氣：「那第一代大祭師能回去，我們就也能回去！」

　　她雖然那麼說，可是語調之中，一點也不像是充滿了信心，反而有點無可奈何：「現在絕對無法再上去，唯有向下去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們同時放鬆了滑輪，身子又迅速向下縋去。

　　自上面傳下來的風聲極其驚人，但是在山腹之中，倒是一點不受影響。而且，多少天來，他們第一次感到，吸進來的空氣是乾燥清涼的，令人有清新舒服的感覺。

　　不消多久，他們已滑到繩子的盡頭。海棠低聲道：「兩百公尺！」

　　向下看去，和他們才進入缺口之處一樣，黑沉一片，甚麼也看不見。

　　海棠一手纏在繩上，一手取出了另一盤繩子來，和原振俠合作著，把繩子接上之後，鬆開了手。另一盤也是兩百公尺的繩子，迅速向下落去，直沒進了黑暗之中。

　　原振俠定了定神：「我不認為第一代大祭師，會有那麼長的繩索。」

　　口海棠「嗯」地一聲：「我早就注意到了，你看，山壁上有供踏腳攀緣之處，如果沒有繩子，一樣可以下來，不過當然費勁得多。」

　　燈光所及之處，的確可以看到洞壁有不少嶙峋的石角。在下來了兩百公尺之後，仍然是直徑約莫三公尺，直上直下的「井」，看起來，倒有點像是一種巨大無比的力量，開鑿出來的一樣。

　　海棠又道：「如果繩子用盡之後仍然沒有到底，我們也可能要攀下去！」

　　原振俠苦笑了一聲，咕噥了一句：「我們現在的情形，真應了一句話：『地獄無門闖進來』。」

　　海棠道：「要是真能闖進地獄那倒好了，這正是我們千辛萬苦想達到的目的！」她說著，又深深吸了兩口氣：「這裡的空氣好清新，我看可以不必用頭罩了！」

　　原振俠道：「還是戴著的好。」

　　海棠沉默了片刻，才用甜膩得化不開的聲音道：「可是－－我想你吻我！」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海棠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原振俠對海棠的要求感到過分嗎？一點也不，那正合乎他浪漫的性格。而且，他也不知多麼想吻海棠，離上一次的熱吻，好像已經有幾個世紀了！

　　他們兩人一起揭了頭罩，然後，四片灼熱的唇立刻緊貼在一起。互相聞到對方的氣息，感到對方的心跳，那麼甜美，那麼酣暢，令得他們在熱吻的時間中，全然不覺身在何處。

　　當他們的唇終於分開來之際，他們一起喘息著。在閃耀的、並不是直接照射在她臉上的燈光掩映下，海棠雙頰酡紅，像是才喝下了醇醪一樣地甜蜜。原振俠有點癡癡地望著她，她也有點癡癡地望著他。

　　過了好久，兩人又同時吁出了一口氣，又各自把頭罩罩上，不約而同又一起向下滑去。

　　兩百公尺的繩索又到了盡頭，海棠的背囊之中已經沒有繩索了，原振俠從背囊之中，取出了最後一盤兩百公尺的繩索來，然後，他們又再向下滑去。

　　當他們的雙腳忽然碰到了實地，不再懸空之際，他們都難以相信自己的運氣。兩人一低頭，就看到他們已經到了「井」底，繩子剩下並不多。

　　那也就是說，他們是在接近六百公尺的「井」底。上面的風聲，聽起來也不再那麼淒厲。他們站的地方，也只是一個直徑三公尺的空間，在他們的面前，有一條相當狹窄，只有一公尺寬的甬道。

　　海棠向那甬道指了一指，原振俠深呼吸了一下，吸進了一口清涼的空氣，先跨了進去。

　　兩人一聲不響地向前走著。甬道一直是那樣寬窄，甬道兩邊的山壁，看起來也十分平整。

　　走了十分鐘之後，海棠才低聲道：「你有沒有一種感覺，這一切，包括直上直下的『井』，和這個甬道，都不像是－－」

　　原振俠接了上去：「都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海棠發出了「嗯」地一聲：「可是，別說幾百年之前了，就算現在，集了全世界的科技力量，能不能開出這樣深的洞，和這樣似乎沒有盡頭的甬道？」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如果一定要做的話，大概也可以，但至少要一個世紀，或許更久。單是為了使需要的器材可以到達這裡，只怕就得半個世紀！」

　　海棠沉默了片刻：「我覺得我們已經找到了通道，就快可以到達－－到達－－」

　　找到了通道，那就是說，快可以到達「鬼界」了！「鬼界」不再是傳說，他們每向前跨出一步，「鬼界」是實際存在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但在這時，海棠反倒感到了害怕，連「鬼界」這個名稱，也遲疑著說不出來。

　　原振俠的心情也是一樣，越是接近事實，怯意越濃。他們的心頭，都盤旋著同一個問題：鬼界，那究竟是一個甚麼所在？有著甚麼？

　　當他們有這樣的怯意之際，他們甚至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而終於又再前進了十分鐘之後，停了下來互望著，心頭感到極度的沉重。

　　海棠先開口：「這－－甬道像是沒有盡頭一樣！」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有人嗎？」

　　他的叫聲，在狹窄的甬道之中，響起了一陣一陣的回音。當回音靜下來之時，他道：「我問錯了，我應該問，有鬼嗎？」

　　他本來是想說點輕鬆的話，好鬆緩心頭上那種莫名的壓力。可是一開口，聲音卻是乾澀的，別說海棠聽了沒有笑，連他自己也覺得一點不好笑。

　　兩人又都靜了下來，海棠嘆了一聲，有點自嘲：「剛才的勇氣，不知道到哪裡去了！」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然後，陡然揚起手來向前指了一指，同時挽住了海棠的手，一起向前走了過去。

　　他一面走著，一面道：「既然一切有可能是真的，那麼第一代大祭師可以安然回去，我們也就一定能！」

　　這本來是海棠講的話。這句話在一切還只是傳說時，並沒有大作用，但在他們如今的處境之中，卻可以鼓舞他們的信心。

　　他們開始加快腳步，又走了半小時左右，甬道陡然變寬，而且，前面已經沒有了去路。阻住去路的，是一塊球形的大石，那情形恰如他們曾在照片上看到過的，第一代大祭師聖墓入口處的情形一樣。

　　到了那球形大石前，他們一起伸出手來，按在那塊大石之上，然後又互望著，呆了片刻，才一起點了點頭，用力去推。

　　他們根本不必那麼用力，根本只要隨便輕輕一推，就可以推開來。

　　球形大石一被推開之後，眼前陡然黑了下來。頭罩上的燈，電源應還可以使它繼續發光的，但這時卻突然失效了！

　　燈光一滅，他們兩人便陷進了真正的黑暗之中，那是真正絕對的黑暗！直到這時，他們才知道真正的黑暗是甚麼樣子的。當他們在雲層中的時候，黑暗不是絕對的，這時的黑暗，只能夠用絕對的來形容－－就像是普通的攝氏零度，和絕對零度的差別一樣！

　　兩人第一個反應，就是緊緊靠在一起。在這樣絕對的黑暗之中，他們根本喪失了任何防禦的能力，靠在一起，只不過下意識的反應而已。

　　而立即地，他們感到了寒冷，不是有風向他們吹襲，而只是寒氣，無聲無息，妖魔一樣的寒氣，向他們襲來。厚厚的保護衣，可以抵擋得住蟲蟻蛇虻的侵襲，可是對那種寒意，卻一點用處也沒有。他們像是赤裸著身子，浸進了冰水中一樣，全身上下，應該說全身內外，沒有一處地方不覺得寒冷！

　　那種陰森森的、侵入骨髓的寒冷，和那種絕對的黑暗，都使他們同時想到，再也沒有比「鬼界」這個稱呼，更確切的形容了。

　　原振俠在驚怖之中，第一個想到的是先退出去再說，退到甬道再說。

　　海棠顯然也有同樣的想法，他們的身子，幾乎是同時向後退縮了一下的。但也就在這時候，他們看到了在前面不遠處，有幽幽的綠光閃了一下。

　　那是極細極微弱的一點幽綠色的光芒，光芒的強度，大約只有一隻螢火蟲的十分之一。但是在絕對的黑暗之中，他們卻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一點光芒，不但可以看到那一點光芒，而且看到由那點光芒，所帶起的一個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是如此巨大，似乎是當頭罩下來一樣，令他們在一剎間，有早已被那個黑影環抱著的感覺。

　　那一點幽綠色的光芒，一閃即滅，卻給原振俠和海棠兩人帶來了更大的恐懼。在他們前面，是有些東西在，但是那是甚麼東西呢？在鬼界之中，還會有甚麼東西，自然是－－鬼！

　　寒意在那一剎間更甚，他們張大了口，努力想發出一點聲音來，可是他們的聲帶，像是凍成了鐵片一樣，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然後，就在他們震驚到每一根神經都變得麻木之際，又是一點幽綠色的光芒一閃，再看到了一個巨大的、根本無法說得出是甚麼形狀的黑影現了一下。看起來，在絕對的黑暗之中，這種黑影不知道有多少在！

　　他們都知道黑影是不能單獨存在的，一定要有甚麼東西才能形成黑影，那麼，是甚麼東西呢？在那一剎間，原振俠想起了傳說中的鬼，是沒有影子的。

　　鬼沒有影子的說法，在平時聽來，自然會使人覺得可笑，可是在如今這樣的情形下，還真有鎮定神經的功效。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陡然鬆了一口氣，居然可以發出聲音來－－雖然他的聲音，令他自己聽來，也覺得怪異莫名：「你們－－是誰？」

　　原振俠雖然掙扎著問出了那句話來，可是這時，他整個人還是被恐懼感佔據著。那種極度的恐懼，甚至驅走了寒冷的感覺，驅走了一切的感覺，只剩下了恐懼。

　　至於為甚麼要恐懼，他根本說不上來。在這種詭異絕倫，全然無法明白會有甚麼出現的境地之中，作為一種有恐懼感的生物，恐懼完全是一種本能的反應，甚至是不用任何理由的！

　　他可以感到，緊握著他的海棠，身子在發著抖，他也一樣。兩個人發抖的韻律，甚至也是一致的。

　　當他問出了那句話之後，在前面，不知是甚麼地方，黑暗之中，陡然發出了一下同樣的問話：「你們－－是誰？」

　　那種幽幽的、似有似無的、充滿了被抑遏的淒厲聲音，一傳進耳中，原振俠感到連自己的頭髮都幾乎倒豎了起來，頭皮陣陣發麻。他在發問之後，自然是預期有反應的，但是這樣的反應，他卻也未曾料到過。

　　這時，他只閃過了一個念頭：鬼界！這裡真是鬼界，除了鬼界之外，絕沒有更確切的形容了！

　　在未曾到這裡之前，或許還會懷疑為甚麼不用神界，而一定要選擇一個「鬼」字？到了這裡之後，才知道「鬼界」是唯一的名稱！

　　原振俠張大口，他只聽到自己喉間所發出的喘息的呼哧聲，在前面黑暗之中，不知在甚麼地方，也傳來了同樣的，但是聽起來卻恐怖之極的呼哧聲。一直到這時候，海棠才呻吟似地說了一句話：「天，他－－他們在模仿我們發出的聲音！」

　　在她那句話之後，果然，黑暗之中又響起了同樣的話，聲音仍然是那樣淒怖。但原振俠已勉力使自己定下神來，他可以肯定在黑暗之中，一定有甚麼東西，或者確切地說，一定有甚麼生物！

　　他也竭力告訴自己，這種在黑暗中的，不知是甚麼的生物，對自己並無惡意。可是，他剛這樣想，一種極奇怪的感覺又陡然產生！

　　原振俠知道，不但自己有了這種奇異的感覺，海棠一定也有。因為他聽到自己和海棠，同時發出了一下驚呼聲。

　　他們都沒有留意，自己所發出的那一下驚呼聲有沒有被重複，因為他們在那一剎間，感到自己站立著的地方開始變軟。

　　這實在是一種奇詭到不可思議的感覺－－站著的地方迅速變軟，軟得令他們的身子向下沉去！

　　在黑暗之中，是甚麼也看不見的，但是在黑暗的空氣之中，和到了黑暗的實質之中，究竟是有分別的。岩石忽然變軟了，變得像稀泥一樣，他們的身子在向下沉去－－沉到了甚麼東西中間？沉到融化了的岩石之間？

　　剎那之間，原振俠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變成了一片空白。那比整個人被恐懼佔據了還要可怕－－充滿了恐懼，總還感到有點感覺在，而如今這種空無一物的情景，使身受者想到的唯一可能是：已經死了，這是鬼魂才有的感覺，而不是身體才有的感覺！

　　那段時間並不太長，陡然之間，下沉的感覺停止了。他們像是穿過了岩石一樣，又不知到甚麼地方。

　　當他們又感到自己腳踏實地之際，他們不約而同，一起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同樣地，呻吟聲被重複著。

　　原振俠漸漸恢復了知覺，他覺得自己仍然緊握著海棠的手。兩個人的手握得如此之緊，儘管隔著厚厚的手套，依然可以感到手指因緊握而產生的疼痛。

　　人又有了知覺，真好！這證明身體還是身體，並不是靈魂已經和軀體分離了。

　　他們相互之間，又可以聽到對方的呼吸聲。雖然在一片濃黑之中，全然看不到對方，但不單只感到了自己的存在，而且也可以感到對方的存在，這自然是十分令人高興的事。

　　這種充實的感覺，使他們情緒鎮定了不少。海棠低聲道：「我可以肯定，我們是在鬼界之中了。而在這裡－－是有－－甚麼有生命的東西在！」

　　她的話，聲音雖然低，可是又被重複了一遍。當然那絕不是回聲，而是有甚麼「有生命的東西」，在模擬他們所發出的聲音。

　　原振俠沉聲道：「是－－」他提高了聲音：「我們兩個人，是根據一個傳說找到這裡來的，看來傳說是真實的，請你們也對我們發出信息。」

　　原振俠的話又被重複了一遍，然後，黑暗之中，忽然傳出一個聽來仍是那麼可怕，但並不是重複他們的話的聲音：「你們－－和上次到過這裡的那個－－是同類？」

　　原振俠一時之間，有點不明白「上次到過這裡的那個」是甚麼意思。但是他立即明白，對方如果來自別的星球，時間觀念自然和地球人不同，地球上好幾百年，對他們來說，可能只是一剎間。那麼，「上次到過這裡的那個」，自然是第一代大祭師了。

　　而對方居然發出了同樣的語言，這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歡喜！

　　原振俠忙道：「是，我們都是人，是這個星球最高級的生物。」

　　這時他已全然緩過氣來，可以和那聲音對答了。那聲音沉默了片刻：「你們所使用的語言－－剛才我們花了一點時間才整理出來。上次來的那個－－人呢？他為甚麼不來？」

　　原振俠陡然吸了一口氣：「這個人－－早已死了！」

　　那聲音又沉寂了一會，才道：「死了？」

　　聽起來，像是他不知道甚麼叫「死了」一樣。海棠這時也已鎮定了下來：「死了，就是說他的生命已結束，他不能再做任何事，而且身體也迅速地不再存在了。」

　　那聲音問：「那麼，他到哪裡去了？」

　　原振俠和海棠，都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死」，在地球上，任何小孩子都可以明白那是甚麼意思。但若是來自別的星球上的生物，根本沒有死亡這種現象的話，要解釋起來真是困難之極。

　　例如那個問題：「他到哪裡去了？」就無法回答。一個人的身體死亡了，是不是甚麼都消失了？如果承認有靈魂的話，那麼「靈魂」又到哪裡去了呢？

　　原振俠和海棠兩人想著，異口同聲道：「他－－不再存在了！」

　　他們的話，似乎還是不那麼容易被理解。在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那種聽來幽幽的聲音之中，明顯地充滿了焦急：「他－－不存在了？那麼，我們叫他去做的事，他答應我們去做的事－－」

　　聲音講到這裡時，幾乎像是嗚咽一樣。雖然聽來仍令人感到陰森無比，但同時卻也令人對發出這種聲音的「人」，大生同情之感。因為聲音不但焦急，而且是那樣徬徨！

　　這種徬徨無依的聲音，甚至是令人心酸，會激發起人的扶助弱小的意念。

　　海棠首先道：「你要那個人做甚麼？」

　　誰知道在這句話之後，竟是長時間的沉寂，至少有十分鐘之久。在這十分鐘之內，開始時，原振俠和海棠還耐心地等著，可是五分鐘過去，在這種詭異的環境之中，他們無法再不出聲，海棠低聲問：「我講錯了甚麼？」

　　原振俠道：「或許他們是在考慮，該如何回答－－」他講到這裡，提高了聲音：「如果你們是在考慮如何回答，請在回答時介紹你們自己！」

第十章

　　在原振俠說了之後，在難堪的沉默之中，又過了極難捱的幾分鐘，那聲音才在黑暗之中，幽幽地傳了過來：「我們是一群－－鬼魂！」

　　聲音的可怖，再加上回答的奇詭，又令得原振俠和海棠，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

　　原振俠「颼」地吸了一口氣：「可能你們對地球上的語言不是很明白，鬼魂是有特殊意義的，剛才你連死亡是甚麼意思也不知道，怎麼會知道鬼魂？」

　　那聲音的淒然之意更甚：「不了解？鬼魂，或者孤魂野鬼，不是同樣的意思麼？」

　　那聲音，那種說法，聽來更是令人毛骨悚然。可是這時原振俠思緒十分清楚，他沉著地回答：「是－－一樣的意思，但你為甚麼不知道死亡是甚麼？」

　　那聲音道：「我知道對你們來說，死亡是甚麼，只是難以進一步想像。因為我們－－沒有死亡！」

　　原振俠抓住了這一句話：「沒有死亡，就不會是鬼魂！」

　　那聲音中的嗚咽和傷心在逐步增加，下面的一句話，聽起來簡直就是傷心欲絕的號哭：「可是我們的確是一群孤魂野鬼！」

　　雖然聲音那麼可怖，可是在聽了這句話之後，原振俠和海棠兩人，都不禁「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他們在剎那間，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的確如原振俠所料，「他們」對於地球上的語言，不是很了解－－「孤魂野鬼」原來的意思當然就是鬼魂，但如果一些人，前無去路，向後也不能退，大地茫茫不知何去何從，處在這樣的境地之中，倒也可以把自己形容為「孤魂野鬼」，但絕不能自稱鬼魂！

　　當原振俠和海棠弄明白了這一點之際，他們心中有些疑團被解開了，但是卻有更多的疑團，無可阻止地冒升了上來。

　　已經解開的疑團，是「鬼界」這個名稱的由來。當年，第一代大祭師來到這裡，黑暗之中，一切是那麼詭異，又有自稱是鬼魂的聲音，自然，把這裡稱為「鬼界」，那是再適合也沒有了。

　　第一代大祭師所使用的語言，自然不如原振俠和海棠現時所用的語言那樣複雜，可以在多個不同的角度，表達所要表達的一切。

　　而這時他們已可以肯定，在黑暗之中和他們交談的，不是真正的鬼魂，而是一群處境如同孤魂野鬼的，不知是甚麼的生物。

　　這些生物，一定是有思想的高級生物－－不但是有思想的高級生物，而且一定還有高度的科學文明，因為第一代大祭師，就曾在這裡得到過異常的力量－－有理由相信，所謂「來自鬼界的神奇力量」，是一種科學文明的產品所表現出來的力量。在落後的新幾內亞島上，又是在很久以前，那是足以令得所有部落震懾的了。

　　可是不明白的是，何以這樣一種高級生物，會長久以來把自己隱藏在這樣荒僻地區的山腹之中？而且在心理上，把自己當作是孤魂野鬼？他們是從哪裡來的？何以處境會如此之慘？至少，他們的聲音，聽來是如此之慘！

　　心中不知有多少新的疑問，原振俠說的，卻是全然不相干的另一件事：「能不能有點光亮，我們－－不是太習慣這樣的黑暗。」

　　這一次，對方的反應來得快絕，聲音聽來極其尖利刺耳：「不能，不能！光芒對我們會造成極大的損害，如果可以有光芒，事情就簡單了。」

　　原振俠和海棠的手緊握一下，海棠道：「願意聽聽你們的故事！」

　　那聲音又變得十分哀切：「我們的故事很簡單，一次探險性的飛行，使我們到了這裡。曾經設想過一切和我們那裡不同的環境，也都準備了應變的方法，可是我們再也想不到，宇宙間會有一種莫名的力量，這種力量充滿在你們的星球之中，你們星球上的生物對之完全適應。可是我們的身體結構成分不同，遭到了嚴重的破壞，而且，使我們的主要儀器無從運行。我們直衝到了這裡，自然曾設法出去過。那種力量對我們身體破壞的結果是，我們無法暴露在光芒之下，除非那光芒極其微弱，而實際上，這種只有微弱光芒的環境是不存在的，只有在這裡！」

　　原振俠越聽越是奇怪，覺得不可理解：「在光芒中會怎樣？剛才你不是說，你們沒有死亡嗎？」

　　那聲音道：「對，沒有死亡。可是如今，我們一見到光芒，就完全喪失了行動能力！」

　　原振俠聽到了海棠的吸氣聲之後，海棠道：「你說在我們的星球上，充滿了一種你們從來不知道的力量－－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力量？」

　　那聲音淒然地接了下去：「你當然是知道的，只不過你們完全可以適應它，所以才不覺得它的存在。這種力量，你們稱之為－－磁力。」

　　原振俠和海棠不禁「啊」地一聲，磁力－－地球有磁場，在地球的任何角落，指南針都通過磁場發出的磁力而工作，這在地球上，是再普通不過的事！

　　但是，對於一個從來也不知道有這種力量存在的，另一個星球上的人來說，忽然之間闖進了有磁力存在的地方，自然就是極大的災害。那就像是魚突然進了火堆，或是鳥兒潛進了大海一樣，他們的身體機能，和他們所製造出來的儀器，都完全遭到了破壞。

　　原振俠腦海之中，自然浮起了這樣的景象：若干年之前，一艘宇宙太空船正在作長途的遠征，可是突然之間災變發生，太空船直墜向地球的表面。在太空船中的外星人，還不曾明白發生甚麼事之際，飛船已經直撞進了山腹之中，一直撞到了山腹深處。

　　他們起初，還只發覺是主要儀器失靈，當然他們曾試圖離開山腹。可是一到了外面，才發現他們的身體結構也受了破壞，對光線的反應敏感之極，離開了這絕對黑暗的山腹，他們就喪失了行動能力！

　　於是，他們就只好長年累月在這山腹之中活著，如同一群孤魂野鬼一樣，聚居在鬼界之中。而他們又沒有死亡，絕望和黑暗，再加上無窮無盡的歲月－－原振俠想到這裡，身子忍不住發抖－－這才是真正的地獄，對有生命而又有思想的生物來說，那是真正的地獄！

　　難怪他們發出的聲音是這樣悲苦，他們自那次災變之後，根本就一直活在無盡無止的地獄之中，沒有任何希望。他們大約是宇宙之間，遭遇最悲慘的一群高級生物了！

　　原振俠想到這裡，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脫口道：「我們能幫你們甚麼？」

　　那聲音突然變得極興奮：「能－－」

　　原振俠忙道：「只要我做得到，請說。」

　　當他這樣說了之後，他心中又產生了新的恐懼，彷彿已看到了一群惡鬼，自黑暗的山腹之中飛舞而出，到了人間。

　　那群「惡鬼」是甚麼樣子的，根本無法想像。而他們自鬼界之中出來之後，會發生甚麼事，也根本無法想像！

　　那聲音聽來十分興奮：「我們突然之間變成了身陷絕境，又發現我們根本無法離開絕境，自然要憑藉我們的智慧，和還可以操作的儀器，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好久之後，我們才算明白，一切全是磁力作祟。那是一種我們全然陌生的力量，我們無從抗拒，我們只好一直在絕望之中生活，直到有一天－－」

　　那聲音有點急促：「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你們的同類忽然出現在洞口。我們在不斷努力想離開絕境，所以在洞口不遠處發現了他，就把他引了進來。」

　　那第一代大祭師，的確曾到過「鬼界」。至於他是為了甚麼，和如何來到這個山峰的，那只怕只有問他自己，才能有正確的答案了。

　　海棠有點迫不及待：「這個人，在你們這裡，獲得了某種力量－－」

　　原振俠震動一下，心中想起海棠的任務－－她並沒有忘記她的任務！

　　那聲音繼續道：「我們雖然身陷絕境，但也研究出了磁力的存在，而且知道磁力發源於你們星球的兩端。」

　　原振俠「嗯」地一聲：「是，南極磁場和北極磁場。」

　　那聲音道：「只要毀去這兩個磁場，至少可以使我們主要的設備恢復運行，那我們就可以從絕望的困境之中解脫出來！」

　　原振俠一聽，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聲來。在叫了一聲之後，他還想急速地說甚麼，但是立時，海棠的手按住了他的嘴，不讓他說出來。

　　海棠自己立時道：「有甚麼辦法，可以令南北極磁場消失？」

　　原振俠叫不出聲音來，心中則在嘶喊：南北極磁場消失，這等於是地球的毀滅！

　　那聲音道：「有，在南北兩處磁場中心，各製造一場爆炸，就可以令磁力消失－－至少消失一個短暫時間，令我們可以離開絕境！」

　　原振俠只覺得耳際「嗡嗡」作響，所想到的一句話只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而海棠在這時，卻十分有條理地問：「爆炸的力量，由你們提供？」

　　海棠在這樣問的時候，氣息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

　　原振俠心中陡然大驚，他覺得自己非說點話不可了，他推開了海棠的手，可是海棠哀懇的聲音，在他耳際響起：「原，我求你，別說任何話，讓我把話講完了再說！」

　　原振俠嘆了一聲，海棠的聲音太動人，使他無法不答應。這時，那聲音道：「是由我們提供，方法也由我們提供。上次那人來的時候，我們已把一切都給了他，託他代我們去進行，並且還給了他一些小工具，那足能使他成為地球人中十分出色的人。那些小工具可以發出相當強的能量，例如其中一件反引力的工具，就可以使物體，不受星體引力的作用！」

　　海棠的聲音更是興奮：「爆炸的裝置，是許多黑色閃亮的小薄片？」

　　那聲音答：「許多黑色的小薄片，和許多白色的小薄片。」

　　原振俠心中急速轉著念：黑色的小薄片曾在聖墓之中找到，白色的小薄片又是甚麼？被第一代大祭師，弄到甚麼地方去了？

　　那聲音繼續著：「兩種小薄片如果加在一起，再用引爆裝置引爆，可以形成強大的爆炸力－－」

　　原振俠還在想：單是黑色的小薄片，已經引起了一場威力強大的核爆，如果再加上白色的小薄片，在南北極一起爆炸，地球就算不被炸成碎片，不被炸得脫離運行軌道，也必然形成空前未有的大災難。然後，就在地球的大災難之中，在萬千城市成為廢墟，億萬生靈塗炭之際，大群惡鬼就從山腹之中呼嘯而出！

　　海棠的聲音，卻越來越是興奮：「我們可以替你們做到這一點，我可以－－」

　　原振俠陡然叫了起來：「不，海棠，你－－」

　　可是他剛講到這裡，陡然覺出背後近脊椎骨處，傳來了一下刺痛，接著便是迅速展佈的麻木。令得他張大了口，再也發不出聲來。

　　原振俠立即明白發生了甚麼事－－海棠不讓他有表示反對意見的機會，所以用強烈麻醉針刺中了他！

　　那厚厚的保護衣，曾經保護他不受可怕的毒蟲、毒蛇的侵襲，但是卻不能保護他防止人的侵襲。在那一剎間，原振俠感到了極度的憤怒和悲哀－－人，竟比一切毒蟲和毒蛇還要可怕！

　　他想伸手推開身邊的海棠，可是卻連抬手的氣力都沒有了！

　　而且，原振俠這時也根本無法用自己的雙腳站穩身子，他感到在他身邊的海棠，緊緊地扶著他。他的聽覺還未曾全部喪失，他聽到海棠在說著話，聲音就在他的身邊發出，聽起來，像是帶著轟然的回音一樣。

　　海棠在說：「把那兩種小薄片給我，再給我引爆裝置，教我使用的方法！」

　　而那聲音，在原振俠聽來更加陰森恐怖：「好的，方法十分簡單。引爆裝置一共是兩個，先把薄片一片夾一片放上去，然後，通以強烈的電流，爆炸立即就發生。不要放少了，否則威力會減弱－－」

　　原振俠只覺得天旋地轉，耳際充滿了嗡嗡聲，已經不能那麼清楚地聽到聲音，也不能那麼清晰地辨別語言了，可是他還是盡自己的力量在聽著。

　　他聽到海棠在說：「當然，你們至少也要給我一點別的東西。例如你曾提到過的，反引力的工具之類－－」

　　那聲音道：「反引力的工具沒有了，能使一切堅硬的物質化為氣體的工具也沒有了－－我們衝進來的時候，就是憑藉這種工具進入山腹中的，剛才最後一次使用，使你們來到了這裡。在經過這次使用之後，能源已用完了！」

　　海棠的聲音，聽來又模糊又焦急：「我如何離開這裡？你們總有方法使我離開這裡的？」

　　那聲音道：「自然，我們還有一具飛行囊，能源相當有限，但也可以供你們飛出相當遠，你答應過，一定幫我們去做？」

　　海棠的回答聲，在原振俠聽來，像是十分遙遠：「當然！當然！」

　　接著，他的感覺越來越是模糊，他像是聽到了許多聲音，難以形容，好像在搬動甚麼東西。使他聽得最清楚的，是突然之間，海棠所發出的一下尖銳之極的驚呼聲，那使他知道，一定有驚人之極的事發生了！可是他卻沒有能力，去估計是甚麼事。

　　接著，他又感到自己的身體被移動著，好像到了甚麼東西上面。然後又是海棠的語聲，但是在說些甚麼，卻全然不知道。

　　再接著是一陣震動，突然之間，他頭罩上的燈，和海棠頭罩上的燈又亮了。他知道海棠就在他的身邊，可是他卻無法轉動頭部去看她，他只好直視著前面。

　　他看到自己坐在一個狹小的空間之中，大小如同一架普通的電梯。在他的正前方，有一個圓形的小窗，可以看到窗外在迅速移動著的岩壁。

　　原振俠立即明白了，他是坐在一具飛行囊之中，正在急速地向上升去。而駕駛飛行囊的，自然是令得他失去了行動的能力，用強烈的麻醉劑，麻醉了他中樞神經功能的海棠。

　　飛行囊上升的速度高得驚人，陡然之際，一下劇烈的震盪之後，飛行囊已經穿過了「缺口的天哨」的強風帶。原振俠在眼珠轉動時，可以從那小圓窗口之外，看到一座一座的山峰在下面移動著，簡直就和盆景一樣。想起他曾在這些山峰上，一步一步地拉著山藤移動，就像一場噩夢一樣！

　　而原振俠真的願意一切全是一場噩夢！然而可惜不是，海棠的聲音就在他的身邊響起：「我成功了！原，我成功了！」

　　不但是海棠的聲音，還有海棠的動作。他感到海棠除去了他的頭罩，感到他的頭被轉過去，對準了她。原振俠自然不是第一次和海棠這樣相對，但他從來也不曾看到過海棠嬌俏的臉龐上，現出過那麼歡欣的神情來－－幾乎每一個細胞都在放著光采，表示她心中是如何高興。

　　然後，海棠把她的唇印向原振俠麻木的唇。原振俠心中的憤怒，無法通過行動和言語來表達，只好通過眼神來表示。

　　所以，當海棠吻了一下，頭略向後仰，接觸到了原振俠的眼神之際，她陡然震動了一下。然後，伸手指在他的額上輕輕地碰了一下，有點嗔怪的意思，樣子嬌美動人。

　　但當原振俠的眼神之中，還是充滿了怒意之際，她動作溫柔地，把原振俠的頭又轉了回去。

　　於是，原振俠又只能聽到她的聲音了：「傻瓜！你當時要大吵大鬧，我當然只好制止你！不然，我們只怕無法離開，要一輩子和那群鬼魂在黑暗之中度過！」

　　原振俠心中，也叫了自己幾百次「傻瓜」。他的的確確，感到自己是被利用了的傻瓜！

　　海棠在繼續說著：「你總不會以為，我真的會利用他們給我的東西，在地球的南北極，去製造一場爆炸吧？」

　　原振俠心中在苦笑，心頭有被刺傷之後，鮮血在向外湧的感覺。他在心中回答：當然不會，我雖然是傻瓜，可是不是白癡，你當然不會這樣做！

　　海棠的聲音又響起來：「麻醉藥很快就會失效，你不會有甚麼不舒服的感覺。你生氣了？我真不明白你為甚麼要生氣！」

　　當海棠說到這裡時，又在原振俠的臉上親了一下。

　　原振俠又在心中回答：你當然知道我為甚麼發怒的！你的目的，是把可以製造毀滅性爆炸的武器弄到手，完成你的任務。那麼可怕的來自外星的武器，到了你們手裡，遲早會使得人類遭殃！你為了完成任務，竟然這樣不擇手段！

　　海棠低嘆了一聲：「當時我有甚麼辦法呢？你看，我們一下子就飛出了山腹地區，正如他們所說，飛行囊的能源不是很足，我看得找地方著陸了！」

　　原振俠感到飛行囊正在迅速下降，由於下降的速度太快，所以他的耳際響起了一陣「嗡嗡」聲。

　　來的時候七、八天如此艱苦的行程，出來的時候只怕七、八分鐘也不用，科學文明真是可以使人的日子過得更好的！

　　飛行囊下降，可以看到，下面是一條十分湍急的河流。原振俠認得出這條河流，他們就是由這條河流下游處的一個部落，出發深入山區腹地的。飛行囊在下降之際，仍然以相當高的速度向前移動著，直到掠過了那個部落，才在一個相當偏僻的河灘上停了下來。

　　原振俠看到海棠美麗修長的手指，在飛行囊的艙壁之上「錚錚」彈了兩下：「這東西先放在這裡，得想法子弄回去。」

　　她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又輕笑起來：「真想不到那些人外形如此嚇人，科學文明的水平如此之高，如果不是地球上有磁場，使他們只能藏在山腹之中，真不可想像！」

　　她說著，笑得更是歡暢：「他們只好相信我，我不照他們的話做，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惡鬼只能在鬼界之中生存！」

　　原振俠陡然一鼓氣，竟然也可以發出啞啞的聲音來了：「我倒認為，你也該在鬼界之中去，和他們在一起！」

　　海棠笑著：「別嚇我了，我偷偷用紅外線裝置看了他們一下，嚇得忍不住驚叫。那一下驚叫聲你一定聽到了？你應該感謝我使你不能動，不然你一定也會想看他們一下的，那會令你一輩子都做噩夢，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他們那惡鬼一樣的樣子！」

　　原振俠在他啞啞的聲音中，表達了他的冷漠：「原來你膽子比我大！」

　　海棠笑著，有一點傷感：「或許，由於我本來就是鬼界中的一份子吧！」

　　一聽得海棠這樣說，原振俠的心中又軟了一軟，長嘆了一聲。

　　海棠並沒有離開飛行囊的意思，她柔軟的雙臂環向原振俠，把臉湊了過來，凝視著他。原振俠又嘆了一聲：「海棠，再飛上去，把你到手的東西拋進深山去，再也別讓人發現！」

　　海棠雙眼之中，依然閃耀著那種動人的光輝：「你在開甚麼玩笑？」

　　原振俠有點聲嘶力竭地叫著：「不是開玩笑，照我的話去做吧！」

　　海棠緩緩吁了一口氣：「原，你知道我不會照你的話去做，也不能照你的話去做！」

　　原振俠覺得自己的手，也可以有一些活動的能力了。他艱難地揚起手來，握住了海棠的手：「那種毀滅性的爆炸，不知會帶來多大的災害！」

　　海棠眨著眼：「誰說我們會使用它？」

　　原振俠怒道：「那你要來幹甚麼？」

　　海棠閃過了一絲惘然的神情，咬了咬下唇，不再說話。原振俠苦澀地道：「海棠，在山腹之中，無邊的黑暗之中，無窮無盡的歲月和痛苦，一想起來，就令人遍體生寒，是不是？」

　　海棠點頭：「是啊，他們不知道來自哪一個星球，真是很可憐的！」

　　原振俠直視著海棠：「在我看起來，你更可憐！你也是身在鬼界一樣的境地之中，不能自拔，甘願作人形的工具。比較起來，你和在無底深淵、無邊黑暗中生活的那些外星人，又有甚麼分別？」

　　原振俠看到海棠的鼻尖上，因為他的這番話而出現了細小的汗珠。可是海棠卻放開了與他相握的手，轉過頭去，聲音也十分平靜：「我不知道你在說些甚麼！」

　　這就是她的回答－－我不知你在說些甚麼！

　　原振俠還以為，他的話可以打動海棠，可以使海棠改變生活，但顯然那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海棠不但說著，而且有所行動。她推開了飛行囊的一扇門，原振俠緩緩轉過頭去看著她，看到她提著一個中型旅行箱大小的箱子，跨出了飛行囊。

　　當她跨出了飛行囊之後，她並不轉過身子來，背對著原振俠道：「本來，我想等藥性過去之後，和你一起走的。看來不可能了，那會形成你我之間的巨大衝突。為甚麼不好來好去呢？我實在很感激你，一直很感激你。大約再有一小時，你活動能力就會恢復，你一定可以找到路的，沿著河走不多久就會有部落。」

　　原振俠大聲叫了起來：「你利用我，從頭到尾，你都是在利用我！」

　　海棠當然是應該聽到原振俠的叫聲的，可是她卻沒有回答，只是提著那隻箱子向前走去。原振俠只聽到了一下幽幽的嘆息聲傳了過來，像是在鬼界的絕對黑暗之中，聽到過的那種聲音一樣，充滿了絕望和淒苦！

　　原振俠的心，因為這一下嘆息聲，而劇烈地絞痛起來，他望著海棠的背影，看著海棠沿河向前走去。他緊咬著下唇，他知道，自己如果大聲要求，海棠一定會應他所求，轉過頭來看他一眼的。

　　可是他不要請求，他要海棠自己轉過來。然而，海棠卻一直沒有轉過頭來，她只是一直向前走，走出了他的視線之外。

　　一小時之後，原振俠的活動能力已完全恢復了。他踏出了飛行囊，才第一次看了它的外形－－和一顆子彈相仿。他用最快的時間，步行到了那個部落之中，知道海棠已駕走了他們進山時留在那裡的吉普車。

　　原振俠知道無法追得上她了，他頹然在一株大芭蕉下坐了下來，雙手抱著頭。令得部落中一群土人小孩子，都用極好奇的眼光，望著這個坐著不動那麼久，像是石頭刻成一樣的外來人。

　　兩天之後，原振俠回到了醫院，回到了他的住所。

　　當他的生活又回復了正常，當他在峭壁之上所渴念的日常生活，又變成了現實之後，一切的經過就像是一場夢一樣！

　　但那當然不是夢，他居住的這個小空間中，甚至還飄蕩著自海棠嬌美的身軀內散發出來的幽香，他不必深呼吸就可以聞得到！

　　那不是夢，那是他實實在在的經歷。那經歷毫不留情地折磨著他，令得他有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在那絕對的黑暗之中，要受無窮無盡的痛苦。

　　一個月過去了，一點海棠的消息也沒有。他非但瘦了，而且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憔悴。

　　那天晚上，他在一次人數不多的集會之中，遇見了那位傳奇性人物和他美麗高貴的夫人。夫人笑著向他走過來道：「原醫生，看來，你沒有接受我的勸告！」

　　原振俠「啊」地一聲：「原來是你！」

　　化裝舞會上的「馬克思」－－而當時，海棠卻正扮了她，在冒充她！

　　原振俠又向那位先生望去，那位先生道：「那天晚上我不在場，不然，他們得吃點小苦頭。」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道：「你早知道他們－－他們的目的是甚麼？」

　　美麗的夫人回答：「知道一點梗概，不算多。但他們是在利用你，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那位先生呵呵笑著：「英雄難過美人關！」

　　原振俠大著膽子，頂撞了一句：「並不好笑！」

　　那位先生仍然笑著，拍著他的肩頭走了開去。當集會散了的時候，原振俠和他們打了一個招呼之後，道：「我想把經過向你們說說－－」

　　他知道對方的怪異經歷遠比他為多，不一定有興趣聽他的敘述，所以連忙加了一句：「有一群外星人，在地獄一樣的山腹深處生活著。他們甚至不會死亡，卻像鬼魂處於地獄一樣！」

　　果然，這樣的開場白引起了那位先生的興趣。於是，在那位先生的書房之中，原振俠把他這次奇異的經過說了出來，也包括了他在知道被海棠利用之後，心中的創傷是如何之深。

　　以下，是他們三個人的對話。由於三個人的性格大不相同，所以甚麼話是甚麼人講的，應該一看就看得明白，不會混淆。因此只寫他們之間的對話，不指出甚麼話是甚麼人說的了。

　　「你不必太難過，我想，她在和你分開之後，一定比你思念她更思念你！」

　　「真－－會這樣？可是－－她連回頭望一下都沒有！」

　　「人的性格是很複雜的，尤其是女性的性格。」

　　「有一件事和你的敘述是吻合的，前半個月，又有原因不明的小型核爆，輻射強度極高。自然是他們拿其中的幾片薄片，在做試驗了。」

　　「他們既然有了這樣－－可以形成猛烈爆炸的毀滅性武器，這－－」

　　「哈哈，那你就未免太憂心了。人類自己製造出來的核武器，已足以毀滅整個地球有餘了，再多一點並不算甚麼。倒是你說的那個所在，那些外星人－－唉，若是要在地球毀滅的情形下，才能令他們超生，那實在沒有人可以幫助他們了！」

　　「他們將永遠在黑暗中生活下去，他們甚至不能用死亡來作解脫！」

　　「是啊！這種情形單是設想一下，也夠痛苦的了。」

　　「只有一種境地，在旁觀者而言，可能比那些外星人更可悲。那些外星人是根本無法解脫，有一種情形是明明可以解脫的，但自願陷身在－－鬼界中，我就曾這樣說過海棠！」

　　「別太責怪她，各人有各人的困難，我相信她內心深處，已經夠悲苦的了！」

　　「醫生，你所接觸到的女性，似乎都是充滿了無比野心的。是不是你自己性格中有甚麼缺點，特別容易被這一類的異性所吸引？還是你根本不追求將來，只希望一剎間的感受？」

　　「我－－我不知道。」

　　「好了，不談這些了。你說過的－－那些外星人的工具，真有意思，反引力工具？可以使任何重量消失？我相信有這種工具。甚至有一種說法，運送建造金字塔的大石塊，就是因為有了反引力設備使重量消失，才能夠完成的。」

　　「是啊，還有可以把固體－－例如岩石化為氣體的工具，真是不可思議之極！在使用的過程中，甚至是－－平和的，我一點也未曾感到甚麼灼熱或是驚天動地。」

　　「那第一代大祭師，有了這類工具中的任何一件，就足以使所有部落奉他為神了！」

　　「大祭師－－對了，我曾和那大祭師聯絡過，說是他接到了海棠給他的一封信－－當然也是冒名的，說是探險的結果並無發現，那飛行囊自然也被海棠他們的人弄走了。」

　　「真難想像，那些外星人有那樣高度的科學水準，應該是宇宙中的強者了，可是地球生物完全不覺得它存在的磁場，卻令得他們要永遠墮入黑地獄之中！」

　　「這或許是地球保衛自己的天然方法吧？人們對於宇宙規律，知道得實在太少了！不單是落後的地球人不知道，連進步的外星人也不了解！」

　　「他們的情形，其實在地球人身上也可以找得到。一個人再堅強、再能幹，但也一定有一個弱點的，一旦觸及這個弱點，他也只好身不由主地墮入鬼界－－不，醫生，我並不是說你的弱點，是在男女感情方面！」

　　「就算是－－也不要緊！」

　　原振俠又黯然了，他閉上了眼睛，在他腦海中浮現出來的，是嬌媚得難以形容的臉龐－－海棠的臉龐！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