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英國人在北極　第一章　「前進」號
　　第二章　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第三章　克勞伯尼醫生
　　第四章　狗船長
　　第五章　滿潮海水
　　第六章　強大的極地潮流
　　第七章　戴維斯海峽
　　第八章　船員們的打算
　　第九章　一條消息
　　第十章　危險的航行
　　第十一章　魔鬼的拇指
　　第十二章　哈特拉斯船長
　　第十三章　哈特拉斯的計劃
　　第十四章　尋找富蘭克林的遠征
　　第十五章　被拋在南方的「前進」號
　　第十六章　磁極
　　第十七章　約翰．富蘭克林爵士的災難
　　第十八章　向北進發
　　第十九章　看見一條鯨
　　第二十章　比徹島
　　第二十一章　貝洛之死
　　第二十二章　反叛開始
　　第二十三章　浮冰的進攻
　　第二十四章　過冬的準備
　　第二十五章　詹姆斯．羅斯的一隻老狐狸
　　第二十六章　最後一塊煤
　　第二十七章　聖誕節的嚴寒
　　第二十八章　出發的準備
　　第二十九章　穿越冰田
　　第三十章　用冰塊堆成的路標
　　第三十一章　辛普森之死
　　第三十二章　回到「前進」號
【第二部】　冰天雪地　第一章　醫生的清點
　　第二章　阿爾塔蒙最初說的話
　　第三章　行走十七天
　　第四章　第一管火藥
　　第五章　海豹和熊
　　第六章　「珀爾布瓦茲」號
　　第七章　有關地圖的討論
　　第八章　維多利亞灣北部的遠行
　　第九章　冷與熱
　　第十章　過冬的樂趣
　　第十一章　令人焦慮的腳印
　　第十二章　冰雪的囚牢
　　第十三章　地雷
　　第十四章　北極的春天
　　第十五章　西北之路
　　第十六章　北極小山溝
　　第十七章　阿爾塔蒙的報復
　　第十八章　最後的準備
　　第十九章　北上
　　第二十章　雪地裡的足印
　　第二十一章　自由的海洋
　　第二十二章　靠近北極
　　第二十三章　英國國旗
　　第二十四章　宇宙知識課
　　第二十五章　哈特拉斯峰
　　第二十六章　返回南部
　　第二十七章　結局

《哈特拉斯船長歷險記》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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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英國人在北極　第一章　「前進」號

　　「明天落潮的時候，船長Ｋ．Ｚ．、大副理查．山敦將率領『前進』號從新王子碼頭出發，駛向陌生的海域。」

　　這就是人們在一八六○年四月五日的「利物浦先驅報」上讀到的內容。

　　對於英國最繁忙的商業港口來說，一艘船離港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誰會在各種噸位、各個國家的輪船當中注意到兩浬【註：古海浬，約合五．五五六公里。】的浮動船塢容納這麼多船有困難？

　　然而，四月六日一早，一大群人聚集在新王子碼頭上，城裡海員行會裡數不清的人看起來像在這裡碰頭；附近的工人放下他們手中的工作；批發商離開了他們陰暗的櫃檯；商人們離開了他們冷冷清清的商店。沿著船塢外牆排列的五顏六色的公共馬車每分鐘都運來一些好奇的乘客；整個城市看起來只在忙著一件事：觀看「前進」號的起航。

　　「前進」號是一艘一百七十噸位的船，裝備了一個螺旋槳和一個一百二十馬力的蒸汽機。人們很容易將它同港口的其他船隻混淆起來。但是，儘管它在公眾的眼裡並沒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行家們還是在它身上注意到了一個水手不會弄錯的某些特別之處。

　　而且，在離此不遠的「鸚鵡螺」號上，一群水手正對「前進」號的航向議論紛紛。

　　「那個桅杆是怎麼回事？」一個人說，「畢竟，蒸汽船上弄那麼大的船帆可不合常情。」

　　「應該，」一個長著寬大的紅臉膛的下士回答，「應該讓這艘船更多地依靠桅杆而不是機器，如果它的上帆是如此裝置的，無疑是因為下帆常常需要遮蔽起來。因此，我毫不懷疑，『前進』號是駛向南極或北極的海域，那裡的冰山阻擋風雨，非得要一艘高大堅固的船才行。」

　　「您說的可能有道理，科恩希爾先生，」第三個水手接著說，「您看到垂直埋入海中的船的艏柱了嗎？」

　　「再者，」科恩希爾先生說，「艏柱上面澆鑄了磨尖的鋼刀，像一把刮鬍刀，能將一艘有三層甲板、三排炮眼的古代戰船削成兩半，假如全速前進的『前進』號接舷襲擊它的話。」

　　「當然，」梅爾西的一個領航員回答，「因為這條船有螺旋槳，時速足以達到三十海浬。它試航的時候，看它披波斬浪真夠壯觀的。相信我吧，這是一條性能良好的航船。」

　　「有了帆，就再不怕出毛病了，」科恩希爾接著說，「它一帆風順，用手操作就夠了。你們看吧，這條船會到極地海洋探險，不然的話，我就改名換姓！對了，還有一點！你們注意到舵首經過的那個大舵杆孔了嗎？」

　　「一點沒錯，」科恩希爾先生的對話者們回答，「可這又能說明什麼？」

　　「這說明，我的孩子們，」他帶著一種輕蔑的表情心滿意足說道，「你們既不懂得觀察，也不懂得思考；這說明人們要在舵首處留些間隙，這樣就能轉動自如。可是，難道你們不知道在冰山之間，常常要進行這種操作嗎？」

　　「完全有理。」「鸚鵡螺」號的船員們說。

　　「另外，」其中一個說，「這條船裝載的貨物證實了科恩希爾先生的觀點。我是從克里夫東那兒聽說的，他勇敢地上了那條船。『前進』號裝了夠吃五、六年的食物，相應地，還有煤。煤和食物，是它的全部貨物，還有少量的羊皮和海豹皮衣服。」

　　「好啦，」科恩希爾先生說，「沒什麼可懷疑的啦，但是，朋友，既然你認識克里夫東，克里夫東一點都沒說他要到哪兒去？」

　　「他什麼也沒說；他不知道；全體船員都是一樣。他去哪兒？他到了以後才能知道。」

　　「而且，」一個持懷疑態度的人說，「我看哪，他們是到魔鬼那裡去了。」

　　「可是工錢多高啊，」克里夫東的朋友接著說，神色激動，「工錢才高呢！比往常的工錢高五倍！唉！沒這個，理查．山敦到哪兒找人幹這種事！一隻奇形怪狀的船，不知駛向何方，像是一去不復返的樣子！要是我，我可不去做這種事。」

　　「做不做，朋友，」科恩希爾先生反駁道，「你不可能加入『前進』號。」

　　「為什麼？」

　　「因為你不符合條件。我聽說結了婚的人是不予以考慮的。但是，你屬於大範圍之內。因此，你沒必要不屑一顧，這對你來說，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力氣活兒。」

　　這個水手被這麼教訓了一番，跟他的同伴一起笑了，說明科恩希爾先生的玩笑恰到好處。

　　「連這條船的名字，」科恩希爾先生頗為自得地說，「也是大膽得要命！『前進』號，前進到哪裡？更不用說人們連這條船的船長都不認識呢。」

　　「不對，大家認識，」一個長著幼稚的臉的年輕水手回答。

　　「怎麼，大家認識？」

　　「沒錯。」

　　「小傢伙，」科恩希爾說，「你竟認為山敦是『前進』號的船長嗎？」

　　「可是……」年輕的水手反駁道。

　　「要知道山敦不過是二副，僅此而已；他是一個勇敢的膽大的水手，一個久經考驗的捕鯨人，一個可靠的同伴，完全有能力指揮，但他並沒有當統帥，他跟你我一樣，都不是船長，請恕我冒昧！至於在船上除了上帝之外誰是主，他並不知道多少。到時候，真正的船長不知不覺地從兩個世界的哪個角落冒了出來，因為理查．山敦沒說，也不准許說他會把他的船帶到地球的何處。」

　　「可是，科恩希爾先生，」年輕的水手接著說，「我向您保證會有人出現在船上，有人當真說大副的位置是留給山敦先生的！」

　　「怎麼！」科恩希爾先生聳了聳眉毛，反駁道，「你一定讓我相信『前進』號上有個船長？」

　　「是的，科恩希爾先生。」

　　「你對我說這話，對我？！」

　　「千真萬確，因為我從約翰遜那裡聽說的，他是水手長。」

　　「從約翰遜先生那裡知道的？」

　　「千真萬確；他親口對我說的！」

　　「他真的對你說了，約翰遜？」

　　「他不但對我說了這話，還把船長指給我看。」

　　「他指給你看！」科恩希爾反問，他大吃一驚。

　　「他指給我看。」

　　「你看見他了？」

　　「我親眼看見他了。」

　　「是誰？」

　　「一條狗。」

　　「一條四條腿的狗？」

　　「是的！」

　　「鸚鵡螺」號上的水手們真是吃驚非淺。要是處在別的情況下，他們肯定會大笑起來的。一條一百七十噸位的船上的狗船長！但是有什麼東西止住了笑。毫無疑問，「前進」號是一條奇特的船，在發笑和反對之前必須三思，況且連科恩希爾先生都沒笑。

　　「是約翰遜把這種新奇的船長，這條狗指給你看的？」他一邊面向年輕的水手，一邊問：「你看見了？」

　　「就像我看見您一樣，恕我冒昧！」

　　「那麼，您怎麼看？」水手們問科恩希爾先生。

　　「我什麼也看不出來，」後者斷然回答，「我什麼也看不出來，除非『前進』號是條魔鬼船，或者……」

　　水手們繼續默不作聲地觀看著「前進」號，它的準備工作已經接近尾聲；但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聲稱水手長約翰遜在嘲弄年輕的水手。

　　狗的故事已經在城裡不脛而走，在好奇的人當中不只一人用眼睛搜尋著「狗船長」，他們幾乎相信牠是超自然的動物。

　　畢竟數月以來，「前進」號吸引了公眾的注意力；船的建造有點特別，籠罩著它的神祕感，船長隱姓埋名，理查．山敦接受統帥船隊的提議的方式，船員的選擇，讓人滿腹狐疑的未知的航向，這一切都為這條船塗上了一層怪異的色彩。

　　此外，對於一個思想家、一個幻想者、一位哲學家來說，沒有什麼比一條船的起航更激動人心的了；在與海水的搏擊，與狂風的鬥爭以及並非永遠抵達港口的冒險的航程之中，想像力自願伴隨左右，只要發生一樁不尋常事件，這條船就顯出一種神奇的色彩，在那些具有反叛精神的人眼裡成了幻想的材料。

　　「前進」號就是這個樣子。如果說大部分觀眾無法做出科恩希爾先生那樣博學的評論，人們三個月內累積起來的足以成為利物浦談論的話題也是夠瞧的。

　　這條船是在伯肯黑德的造船廠製造的，名副其實的城郊，在梅爾西河左岸，通過小汽船不停地往返與港口連繫。

　　建造者司各特和Ｃ，是英國最心靈手巧的人之一。他從理查．山敦那裡得到一張預算表和一張詳細的圖表，上面有船的噸位、體積、組件模型的詳細說明。人們在這份設計圖上可以看出一位熟練的水手的洞察力。山敦有大量的資金供他使用，工程開始了，根據一位陌生的船主的指示，工程進展很快。

　　這條船建得堅固得足以經受一切考驗；它顯然要抗拒巨大的壓力，因為它的肋骨是用印度的一種橡樹柚木製造的，以異常堅固而著稱，此外還用堅固的鐵架連結起來。即使幹海員這一行的人也不禁疑惑，為何這樣一條有耐受力的船的船殼不像其他蒸汽輪船一樣用鐵皮製造。對於這一點，人們回答說神祕的工程師這麼做自有他的道理。

　　這條船在造船廠的日益成形，它的堅固和精緻的特點讓行家們大吃一驚。正如「鸚鵡螺」號上的水手們看到的，它的艏柱與龍骨形成一個直角；它加上的不是船首破浪材，而是在紐卡索Ｒ．豪森的工場裡熔鑄的鋼刃。這種金屬船首，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使這條船顯得不同異常，儘管它絕無軍事用途。但在前面的艏樓上有一尊口徑為十六吋的大炮；只要架上支軸，就很容易指向任何方向，還需要指出的是，大炮與艏柱的情形是一樣的；裝備這兩者徒勞無益，兩者確實沒有戰鬥的企圖。

　　一八六○年二月五日，這條奇特的船在人山人海的觀眾注目下試航，它的下水完全成功了。

　　但既然這條船不是一條戰船，也不是一條商船，更不是一條遊艇，因為人們不可能裝上夠吃六年的食物旅行，那麼，這到底是一條什麼樣的船？

　　難道是為了找回約翰．富蘭克林爵士的「愛瑞巴斯」號和「恐怖」號嗎？確實如此，因為去年即一八五九年，馬克．克林多克船長從極地海洋返回，帶來了這次不幸的遠征失事的確鑿的證據。

　　「前進」號還想要沿著有名的西北通道嗎？有什麼好處？馬克．克魯爾船長一八五三年發現了它，他的中尉克萊斯威爾第一個有幸從白令海峽到戴維斯海峽環繞美洲大陸一圈。

　　然而在那些有識之士看來，「前進」號無疑是準備向冰雪之地挺進，它是不是要到南極去，比捕鯨人威戴爾走得更遠，比詹姆斯．羅斯船長更加勇往直前？可是有什麼用處，目的是什麼？

　　可以想見，儘管可供猜測的範圍是極其有限的，想像力總是能從中找到餘地的。

　　這條船下水的第二天，船上的引擎從紐卡索Ｒ．豪森的工場裡送來了。

　　這臺引擎是一百二十馬力的，滾筒式，不占什麼地方，對於一條一百七十噸位、有數面帆而且航速很快的船來說，它的動力巨大無比。在這方面，試機的時候就已讓人確信不疑，甚至連水手長約翰遜也覺得要像克里夫東的朋友表達一下他的看法了：

　　「要是『前進』號同時使用帆和螺旋槳，還是用帆跑得更快。」

　　克里夫東的朋友對這種想法一點也不懂，但他相信，在一條由狗統率的船上，一切都可能發生。

　　把引擎裝到船上之後，就開始將食物裝艙；這可不是件小事，因為船要帶上吃六年的食物。其中包括成肉和乾肉、燻魚、餅乾和麵粉；堆積成山的咖啡和茶葉被拋入船艙，像發生了巨大的雪崩。理查．山敦以一個內行人的眼光指揮著這些寶貴的貨物的裝載；這一切都安頓好了，貼上標籤，編了號碼，進行得有條不紊；人們還裝了大量的印度製乾肉餅，它在很小的體積內包含了許多的營養成分。

　　食物的特點使人們對巡遊的漫長毫不懷疑，但是一個善於觀察的人只要看到成桶的檸檬汁、鈣片，成包的芥末、酸饃和辣根菜籽，一句話，大量抗壞血病的強力藥物，就會不加思索地明白，「前進」號將到極地海洋去，因為這些藥物在南方和北方的航行中的作用是非常必要的。山敦無疑是被指派仔細照料這部分貨物的人，因為他非常盡心，不亞於一個作旅行推銷的藥劑師。

　　如果說船上的武器不多，讓那些膽小的人放心的是，火藥艙很多，這種情況可以起到威懾作用。前面艄樓上唯一的大炮不能奢望消化掉這些東西。這讓人百思不得其解。另外，還有巨大的鋸子，堅固的機械，包括槓桿、鉛塊、手鋸、大斧子等，還不算數量可觀的爆破筒【註：各種鞭炮。】，其爆破力足以炸掉利物浦的海關。這一切都令人奇怪，甚至讓人感到恐懼，更不用說各種各樣的火箭、信號、煙火和舷燈了。

　　新王子港碼頭上的眾多的觀看者對一條桃花心木的長長的捕鯨小艇、一隻塗有馬來樹膠的白鐵獨木舟，還有一些類似於橡膠斗篷，只要在橡膠裡子中吹氣就能變成小船的船驚歎不已。每個人都越來越困惑，甚至激動不已，因為潮水落了，「前進」號很快就要到那神祕的地域去。

　　第二章　一封意想不到的信

　　這是理查．山敦八個月前收到一封信的原文：

　　「ＡＴ伯丁，一八五九年八月二日

　　理查．山敦先生

　　　利物浦

　　先生：

　　此信的目的是通知您支付利物浦的銀行家Ｍ．Ｍ．馬庫阿特和Ｃ經手的一萬六千英鎊。附上經我簽字的匯票，請您提請所謂的Ｍ．Ｍ．馬庫阿特先生償還上述的一萬六千英鎊。

　　您不認識我，沒關係。我認識您，這才是重要的。

　　我讓你擔任『前進』號上的大副，進行一次漫長的危險的遠征。

　　如果不行，沒有關係。如果行，您將會得到一萬二千五百法郎的報酬，每年到期的時候，在整個遠征期間，您的薪水將會增加十分之一。

　　『前進』號並不存在，您必須讓人造，最遲不能晚於一八六○年四月就得下海。信中附了一份有估價單的詳細的設計圖紙。請嚴格遵照圖紙行事。這條船在Ｍ．Ｍ．和Ｃ的工場製造，他們會跟您結賬的。

　　我特別向您推薦『前進』號的全體船員：它的成員是船長一名，我，大副一名，您，二副一名，水手長一名，機械師兩名，引航員一名，水手八名，司爐兩名，總共十八個人，包括城裡的醫生克勞伯尼，他在適當的時候會向您報到的。

　　參加『前進』號遠征的人最好是英國人，有自由，沒有家庭，獨身，不喝酒，因為在船上不能飲用烈酒和啤酒，還要準備什麼都幹、什麼都忍受。您在選人的時候最好選擇那種多血質的，這樣他們身上就在更高層次上帶有動物的生殖欲望。

　　您付給他們比平日的薪水高五倍的薪水，再加上每年十分之一的勞務費。遠征結束後，付給每個人一萬二千五百法郎，您自己留五法郎。這些錢要經Ｍ．Ｍ．馬庫阿特和Ｃ之手，上面已經提到了。

　　這次遠征將是漫長和艱辛的，但也是光榮的。您不要猶豫，山敦先生。

　　回信請寄：留局自取，哥特伯格（瑞典），首字母Ｋ．Ｚ．。

　　又及：二月十五日您將會得到一隻強壯的丹麥狗，嘴角耷拉，黑乎乎的毛，黑色的橫紋。您把牠放到船上，用大麥麵包摻帶油的湯餵牠。您的這條狗來自里窩那（義大利），跟上面的縮寫相同。

　　『前進』號上的船長在時機成熟的時候會自報家門，自我介紹。出發的時候，您會得到新的指示。

　　　『前進』號的船長

　　　　　　　　　　Ｋ．Ｚ

　　第三章　克勞伯尼醫生

　　理查．山敦是一名出色的水手；他很久以來就在極地海洋統率捕鯨船，在整個朗卡斯特地區久負盛名。這樣的一封信的確有理由讓他吃驚；他很驚奇，但是他還有一種見過世面的人的冷靜。

　　他自己符合要求的條件：沒有妻子，沒有兒女，沒有父母。他是一個自由人。既然無人可問，他徑直去找銀行家Ｍ．Ｍ．馬庫阿特和Ｃ。

　　「只要那兒有錢，」他說，「別的就好說了。」

　　他在銀行裡得到了錢箱裡有四十萬法郎悄然恭候的人應受的禮遇；這一點得到驗證之後，山敦讓人拿了一張白紙，按照指定的地址用他那粗大水筆的字體寄去了回執。

　　這一天他與伯肯黑德的造船商取得了連繫，二十四小時之後，「前進」號的龍骨就已經躺在工場的龍骨墩上了。

　　理查．山敦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強壯、堅毅、勇敢，這是水手必須具備的三個素質，因為它們代表了信任、活力和冷靜。人們在他身上可以看到一種猜忌的、難以相處的性情，他的水手們對他說不上喜愛，只有畏懼。這種名聲其實並沒有使他的船員變得勤快起來，大家都知道他能巧妙地擺脫困境。

　　山敦擔心這一舉措的神祕性質會從根本上妨礙他的行動。

　　「而且，」他暗想，「最好是什麼都別公開。總有些討厭的人愛問這問那，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麼回答他們才好。這位Ｋ．Ｚ．先生肯定是一個特別的滑稽可笑的人物；但是，無論如何，他認識我，他信任我，這就夠了。至於他的船，造得肯定不錯，要是它無法在極地海洋航行的話，我就不叫理查．山敦了。但只要我和我的人知道就行了。」

　　想好之後，山敦就開始招募船員，遵照船長要求的家庭和健康條件。

　　他認識一個正直的忠誠的男孩，出色的水手，名字是詹姆斯．沃爾。這個沃爾大約三十歲，而且不止一次去過北部海域。山敦讓他當二副。詹姆斯．沃爾輕而易舉地接受了；他只想航海，他很願意幹這個。山敦向他，還有一個叫約翰遜的人敘述了詳情，他讓後者當水手長。

　　「碰碰運氣吧，」詹姆斯．沃爾回答，「無論是這事還是別的事。要是為了尋找西北方向的航線，有人已經捷足先登了。」

　　「不會是這樣，」約翰遜先生回答道，「但這總不是不去的理由。」

　　「更何況，如果我們的推測不錯的話，」山敦接下去說，「應該說這次航海是在良好的條件下進行的，『前進』號是條好船，引擎也不錯，應該能走得很遠。十八名船員，我們需要的就是這些。」

　　「十八個人？」約翰遜先生反問，「跟美國人凱恩著名的北極之行的人數相同。」

　　「總有點奇特，」沃爾接下去說，「一個人想由戴維斯海峽穿越白令海峽，尋找富蘭克林中將的船隊已經花了英國一千九百萬法郎，沒起任何作用！誰願意在這種事情上浪費錢財呢？」

　　「首先，詹姆斯，」山敦回答，「我們先簡單地假設一下。我們真的要去北部或南部的海洋嗎？我不知道。也許是要發現某種新東西。此外，哪一天會出現一個叫克勞伯尼的醫生，無疑知道得更多，負責給我們下命令。我們就一清二楚了。」

　　「等一等，」約翰遜先生說，「在我這方面，我要挑選壯實的人，船長；至於動物的熱能原則，正如船長所說，我事先向您保證，您就放心好了。」

　　這個約翰遜是個不可多得的人：他是高緯度航海的行家。他在「鳳凰」號上當過下士，這艘船曾是一八五三年尋找富蘭克林船長的船隊之一，這個正直的水手同時是法國中尉博洛之死的見證人，他跟博洛在冰川覆蓋的海洋航行過，約翰遜了解利物浦的船員，立刻開始招募人員的活動。

　　山敦、沃爾和他幹得不錯，在十二月初，他們的人員就齊備了；但並非沒有困難，許多人被高薪引得垂涎欲滴，但航海的前途未卜令他們感到恐懼，不止一個人堅決地加入了船隊，後來又反悔了，退回他的部分付款，他們的朋友勸他們不要幹這種事。所有人都想了解這個祕密，向理查船長問個不休。他把他們都打發到約翰遜那裡去。

　　「你想讓我告訴你什麼，我的朋友？」後者一概如此回答，「我知道的並不比你多。總之，跟你在一起的是有教養的人，一群沒有過失的無憂無慮的人；這很重要，這一點！所以，別想那麼多了：要麼幹，要麼不幹！」

　　大部分人都幹。

　　「你很清楚，」水手長有時會加一句，「我選人的時候還挺為難呢。工錢這麼高，自打有海員以來還從沒見過這麼高的工資呢，而且回來的時候還能找到一個有趣的船長。還挺吸引人的吧。」

　　「事實是，」水手們回答道，「這非常誘人！一直到死前都夠富的！」

　　「我一點也不騙你，」約翰遜接著說，「旅途將是漫長的、艱辛的、危險的；這在我們的告示裡已經正式地說明了；同樣，還應該知道人們做的是什麼工作：很可能要做一切人能做的事，這也許還不夠！所以，如果你覺得你沒有能經受任何考驗的大膽和秉性，如果你身上沒有魔鬼，如果你不自認為有千種萬種可能待在上面，一句話，如果你堅持把你的骨頭拋在一個地方而非另一個，這裡說的是那個地方，你就走開吧，把你的位置讓給一個更勇敢的人。」

　　「但至少，約翰遜先生，」被推到牆角的水手接下去說，「至少，您認識船長吧？」

　　「船長，就是理查．山敦，朋友，直到出現另一個為止。」

　　但是，應該說，這正是他這個指揮官的想法，他很容易就會產生這種想法，在最後的時刻他接到關於這次航海目的的明確指示，他能在「前進」號上保住指揮官的職位。他甚至樂意散布這種觀點，或同他的手下人交談，或者監督造船進展，船的雛形已經在伯肯黑德的工場上堆起來了，就像翻過身子的鯨魚肋骨。

　　山敦和約翰遜嚴格遵守有關船員健康的規定：那些人有一張教人放心的臉，他們具有能給「前進」號引擎加熱的熱能；他們堅韌的四肢、明亮燦然的膚色使得他們在嚴寒的條件下活動自如。這是一群自信的、堅決的、剛毅的、身強力壯的人；他們所有人的活力並不相同，山敦甚至在挑選他們當中幾個人的時候還有些猶豫，比如水手格里珀和加里，還有鯨炮手辛普森在他看來有點瘦，但畢竟，他們身體結實，為人慷慨，就將他們接收了。

　　所有的船員都屬於新教的同一教派，在這漫長的征途中，集體祈禱；閱讀《聖經》可以經常將性情不同的人聚集起來。在洩氣的時候使他們受到鼓舞，最重要的是不能產生分裂。山敦通過親身經驗知道這些做法有利於團結以及它對全體船員道德的影響；在極地海洋過冬的船隻常常會採取這種做法。

　　船員選定之後，山敦和他的兩個手下人忙著準備食物，他們嚴格遵照船長的指示，這些指示清楚、明確、詳盡，其中最微不足道的物品在品質和數量方面都有規定。多虧了負責人手頭的那些匯票，每件物品都用現金支付，帶有八％的回扣，理查仔細地將它存到Ｋ．Ｚ．的款項上。

　　船員、食物、貨物，一切都在一八六○年一月準備就緒。「前進」號已經初具規模。山敦一天也不差地去伯肯黑德。

　　一月二十三日早晨，他習慣地來到一艘大蒸汽船上，這種船每一端都有舵，以免轉彎，船不停地往返於梅爾西河兩岸；河面上常常會有一種霧氣，海上的水手們不得不用指南針辨清方向，儘管航程大約只需十分鐘。

　　但是，無論霧氣有多麼濃重，也不妨礙山敦看見一個人，小個子，相當胖，面容清秀活潑，目光和善，向他走來，握住他的雙手，熱情地、急劇地、帶著一種「純粹南方人」的不拘小節搖了起來──法國人肯定會這麼說。

　　但倘若這個人不是南方人，他也是僥倖逃脫了；他的談吐和舉止俐落；他的想法無論如何也要公諸於世，否則就可能使引擎爆炸。他的眼睛很小，就像那些才華橫溢的人的眼睛，他的嘴大而富於變化，這些都像是自信的閥門，幫助他傾洩抑制不住的自我；他說，說得那麼多，那麼輕快，應當承認，山敦一點也沒聽明白。

　　只是，「前進」號上的大副不久就發現他從未見過這個小個子，他腦子裡一個突現的念頭；當另一個開始喘氣的時候，山敦很快脫口而出：

　　「您是克勞伯尼醫生？」

　　「正是他本人，指揮官！我找了您差不多足有一刻鐘了，我到處跟人打聽您！您看見我迫不及待了吧？再有五分鐘我可就昏了頭了！您就是理查指揮官吧？真有您這個人？您一點也不是神話中的人物？您的手，您的手！讓我用我的手再握緊點！沒錯，這就是理查．山敦的手！既然有一個理查指揮官，那麼就有一個他指揮的『前進』號，如果他指揮『前進』號，他就要起航；如果他起航，他就要把克勞伯尼醫生帶到船上。」

　　「哦，對，醫生，我就是理查，有一條叫『前進』號的船，它快要出發了！」

　　「這才合情合理，」醫生先是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回答道，「這才合情合理。您也看出了我多麼高興，我真是如願以償！很久以來，我一直在等待著這樣的機會，我渴望做一次這樣的旅行。既然是同您一道，指揮官……」

　　「請允許……」山敦說道。

　　「同您一道，」克勞伯尼沒聽見他說的話，接下去說，「我們肯定去得很遠，一步都不會後退。」

　　「但是……」山敦接著說。

　　「因為您久經考驗，船長，我了解您的任職情況。啊，您是個了不起的水手！」

　　「如果您願意……」

　　「不，我不願意讓您的大膽、您的勇敢和您的機智受到片刻的懷疑，就算您懷疑也不行！選您當大副的船長有眼光，我就這麼跟您說吧！」

　　「但我說的不是這個。」山敦不耐煩地說。

　　「那麼您想說什麼？可別再讓我難過了。」

　　「您簡直不讓我說話，真見鬼，請您告訴我，醫生，您是怎樣得以參加『前進』號的遠征的？」

　　「是通過一封信，這裡有一封信令人尊敬的信，是一位正直的船長的信，非常簡潔，但這就足夠了！」

　　醫生一邊說，一邊把一封信送給山敦，內容如下：

　　英弗內斯，一八六○年一月二十二日

　　克勞伯尼醫生收

　　　利物浦

　　如果克勞伯尼醫生願意乘『前進』號參加遠征，他可以向指揮官理查．山敦報到，後者已經得到指示。

　　　『前進』號的船長

　　　　　　　　　　Ｋ．Ｚ．

　　「這封信是今天早晨收到的，我立刻跑來準備登上『前進』號。」

　　「但至少，」山敦接下去說，「醫生，您知道這次遠航的目的嗎？」

　　「一點都不知道，但那又有什麼要緊，只要我能隨便去哪裡！人們都說我是個博學多才的人；他們搞錯了，指揮官：我一無所知，如果說我出了幾本書，賣得還不錯，我就錯了；人們好心地買走了它們！我一無所知，我跟您說，要麼我就是個無知的人。既然，人家給我機會完善，或者更確切地說，重新構建我在醫學、外科學、歷史學、地理學、植物學、礦物學、貝類學、大地測量學、化學、物理學、機械水利學方面的知識；那麼，我就接受好了，我向您保證，我沒讓人替我爭取過。」

　　「那麼，」山敦很失望地接下去說，「您不知道『前進』號是到什麼地方去嗎？」

　　「當然知道，指揮官，它要到有所學習、有所發現、有所受益、有所比較的地方去，要到別樣的風俗、別樣的地區、別樣的人們聚集的地方去，通過行使職權進行研究；一句話，它要去我沒去過的地方。」

　　「但更具體地說？」山敦喊道。

　　「更具體地說，」醫生反駁說，「我聽說是要駛向北方海域。啊，對了，是到北方去！」

　　「至少，」山敦問，「您認識船長了？」

　　「一點也不認識！但這是個正直的人，您相信我好了！」

　　指揮官和醫生在伯肯黑德下了船，前者把情況告訴了後者。這種神祕感激發了醫生的想像力。看到那條船，他欣喜若狂。從那天起他與山敦形影不離，每天早晨都要到「前進」號上來一次。

　　畢竟，他是專門負責船上藥物裝載的。

　　因為這是個醫生，甚至是一個相當出色的醫生，這個克勞伯尼，但他不怎麼遵守教規。他像所有人一樣二十五歲上成了醫生，到四十歲的時候他就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學者；他在全城名聲很大，他是利物浦文學和哲學學會的頗有威信的成員。他擁有一小筆財產，這樣他就開出幾個方子，幾乎等於不用花錢；他受到了一個特別與人為善的人理應受到的喜愛，他對任何人都沒有惡意，包括對他自己；若要對他有所評價，那就是活潑健談，但他為人慷慨，對每個人都以誠相待。

　　當他搭乘「前進」號的消息在城裡傳開來的時候，他的朋友們想盡一切辦法要把他留住，這使他更加拿定了主意。既然醫生已經執意要做某事，要勸他退出來需要怎樣的才能啊！

　　從這一天，傳聞、猜測、擔心與日俱增；這並不能阻止「前進」號一八六○年二月五日下水。兩個月之後，它就準備航海了。

　　二月十五日，正如船長在信上所宣布的一樣，一隻丹麥種的狗按照理查．山敦的地址通過鐵路由愛丁堡運到了利物浦。這隻動物看上去脾氣很壞，躲躲閃閃的，甚至有點可怕，目光有點異樣，「前進」號的名稱就刻在牠的銅項圈上。指揮官當天就將牠安置在船上，並且按照指定的首字母給里窩那寫了回執。

　　於是，除船長之外，「前進」號的船員都齊了，成員分別如下：

　　一．Ｋ．Ｚ．，船長；二．理查．山敦，指揮官；三．詹姆斯．沃爾，二副；四．克勞伯尼醫生；五．約翰遜，水手長；六．辛普森，鯨炮手；七．貝爾，木工；八．布倫頓，第一機械師；九．普洛弗，第二機械師；十．斯特朗（黑人），廚師；十一．福科，引航員；十二．沃爾森，製造武器者；十三．伯爾頓，水手；十四．加里，水手；十五．克里夫頓，水手；十六．格里珀，水手；十七．佩恩，水手；十八．華倫，司爐工。

　　第四章　狗船長

　　四月五日是起程的日子。醫生被接納上船讓人們多少放心了一些。這個可敬的學者提議去哪裡，人們就能跟著去。但是大多數水手並不感到擔憂，但山敦害怕有的人會開小差，這樣船上人手就會不足，他迫切希望出海。海岸不見了，船出發了。

　　克勞伯尼醫生的船艙在艉樓的底部，占去了船的整個後部。船長和大副的船艙在反向，正對著甲板。船長的房間神祕的緊閉著，裡面裝備著一份詳細的清單中規定的各種各樣的工具，家具、航海的衣服、書籍、替代的衣物和用品。根據一個陌生人的指令，這個房間的鑰匙是在盧貝克交給他的，只有他一個人能進去。

　　這個細節使山敦感到不快，剝奪了他作為指揮官的許多機會。至於他自己的房間，他令它完全符合預定的航程的需要，他深知極地遠征的要求。

　　二副的房間位於最下層甲板，構成一個供水手們使用的寬闊的走廊；人們在那裡感到非常舒適；在任何其他船上都很難碰到如此方便的設施。人們像照料一件珍貴的貨物一樣照料它；一個大鍋占據了公共大廳的中央。

　　克勞伯尼醫生本人開始負起責任來；自打二月六日，也就是「前進」號下水的第二天，他就占用了他的房間。

　　「動物中最快樂的，」他說，「莫過於能夠自己隨意做殼的蝸牛了；我盡心做一隻知識的蝸牛。」

　　毫無疑問，他的房間作為他不能長久離開的貝殼，安排得井井有條。醫生懷著學者或者孩童的樂趣整理他的科學用品。他的書籍，他的植物圖集，他的記錄本，他的精密儀器，他的物理儀器，他的成套的溫度計、氣壓計、液體比重計、眼鏡、圓規、六分儀、地圖、圖表、小玻璃瓶、粉末、非常齊全的旅行用小藥瓶，這一切秩序井然，簡直讓大英博物館感到羞愧。這六平方米的空間蘊藏著無窮的寶藏；醫生只要一伸手，無需離開他的座位，就可隨時成為醫生、數學家、天文學家、地理學家、植物學家或者貝類學家。

　　應當承認，他對這些裝置感到驕傲，在他的漂浮的宮殿裡感到快樂，他的三個最瘦小的朋友就可以塞滿他的宮殿了。而且這些人很快就蜂擁而至，變得礙手礙腳，甚至連醫生這樣好脾氣的人，也不顧蘇格拉底做出的榜樣，最後說：

　　「我的房子太小了，但願老天別讓它塞滿了朋友！」

　　為了讓「前進」號的描述完整，還需說明丹麥種大狗的窩就建在那間神祕的住室的窗戶下面；但是它的野蠻的住戶喜歡在中艙和貨艙上遊蕩；牠看起來不可能馴養，沒人能理解牠那奇怪的天性，特別是在夜裡的時候，人們會聽到牠發出淒慘的嚎叫，陰森森地迴蕩在船艙之間。

　　牠是不是在為牠的主人不在而憂傷？牠是不是本能地感受到了一種危險的遠行？牠是不是預感到會發生危險？水手們彼此都認為是最後一個理由，紛紛以此開玩笑，他們都當真認為這條狗是魔鬼投胎的畜生。

　　佩恩是一個相當粗魯的人，有一天他衝過去打牠，卻不幸在絞盤轉角處跌倒了，很可怕地跌破了頭。大家一致認為這個事故是在這神奇的畜生的意識之中的。

　　克里夫頓是船員當中最迷信的人，他作出不尋常的評論，當這條狗在艉樓上的時候，總是順著風向走動；後來，當這條船到了海上搶風航行的時候，這頭奇怪的畜生在每次轉向的時候都換地方，就像「前進」號的船長一樣保持著方向。

　　克勞伯尼醫生的溫和與撫摸足以馴服一頭老虎，但試圖贏得這條狗的好感，也是白費力氣；隨著時間的推移，也不主動與牠接近了。

　　這頭畜生不屬於任何一種獵犬。船上的人最後只得叫牠船長，牠看上去對船上的日常事物瞭如指掌。這條狗顯然有過航海的經歷。

　　這樣一來大家就明白了水手長回答克里夫頓的朋友的玩笑話。而且這種說法並不是那麼站不住腳；不止一個人笑著重複著，期待著看到這條狗某一天會現出人形，用一種震天動地的聲音指揮船隻前進。

　　如果理查．山敦沒有受到類似想法的影響，他也不無擔心，在出發前夜，四月五日的晚上，他與醫生、沃爾和約翰遜先生在艉樓的會議室裡談起了這個話題。

　　這四個人品味著十分之一的格羅格酒。這無疑是他們最後的酒了，因為按照阿伯丁來信的要求，船上的任何人，從船長一直到司爐工，都是絕對禁酒的，這就是說，他們在船上弄不到葡萄酒、啤酒、烈性酒，除非生了病，有醫生的處方才行。

　　但是，從一個小時以來，話題就轉到了出發上。如果船長的指示貫徹到底的話，山敦就會在第二天收到一封包括他的最後指示的信。

　　「如果這封信，」指揮官說，「不告訴我船長的名字，至少要告訴我們船要到哪裡去。不然的話，船開到哪兒去？」

　　「千真萬確，」醫生不耐煩地回答，「我要是您，山敦，沒有信我也照樣會出發；信肯定會跟著我們來的，我說的沒錯。」

　　「您毫不猶豫嗎？醫生！可是您把船開到哪兒去，請問？」

　　「開到北極，顯而易見！這毫無疑問，沒什麼可擔心的。」

　　「沒什麼可擔心的！」沃爾反駁道，「為什麼不到南極去？」

　　「南極，」醫生嚷道，「不可能！難道船長會想到用這條船穿越大西洋！好好想想吧。我親愛的沃爾。」

　　「醫生什麼都能給你找出答案來。」後者說。

　　「到北方去，」山敦接下去說，「但是，告訴我，醫生，是去斯匹次卑爾根群島？還是去格陵蘭島？是到拉布拉多群島，還是到哈德遜灣？如果說所有的道路都能達到同樣的目標，也就是那無法超越的大浮冰群，道路倒是不少的，我可真不知道是選這一條好，還是另一條好。您能給我一個斬釘截鐵的答覆嗎，醫生？」

　　「不能，」後者答道，他對無言以對感到非常懊惱，「但無論如何，一句話，要是您收不到信，您怎麼辦？」

　　「我什麼都不幹，我等著。」

　　「您不出發嗎？」克勞伯尼嚷了起來，絕望地揮動著酒杯。

　　「是的，肯定這樣。」

　　「這更明智一些，」約翰遜先生緩緩地回答道，醫生這時繞著桌子轉起圈來，因為他坐不住，「是的，這更明智一些，但是等的時間過長也會造成不良後果：首先，季節很好；要到北方去的話，我們應當利用解凍穿越戴維斯海峽；另外，船員們會越來越擔心，我們手下人的朋友和同伴就會讓他們離開『前進』號，他們會對我們發生不良的影響。」

　　「應該補充一點，」詹姆斯．沃爾接著說，「如果在我們的水手中間產生恐懼的情緒，他們會一個不落地開小差，我也不知道，指揮官，您能否重新組建您的船隊。」

　　「但是怎麼辦呢？」山敦喊道。

　　「您的意思是，」醫生反駁道，「等待，在絕望之前至少要等到明天。船長的諾言到此為止一直順順當當地實現了；沒有任何理由相信我們不會在必要的時候被告知我們的目的地；我一刻也沒有懷疑過我們明天會在愛爾蘭的海上航行；所以，我的朋友們，我提議為我們愉快的旅程最後一次乾杯，它開始的時候有點不可思議，但是有了像你們這樣的水手，成功志在必得。」

　　於是這四個人最後一次碰杯。

　　「現在，指揮官，」約翰遜先生接下去說，「如果我要向您提一條建議的話，那就是出發前做好一切準備，要讓船員對您的所作所為放心。不管明天有沒有信來，準備起航，不要點燃爐火；風勢趨於穩定；沒有什麼比受後側風的航行更省力的了；讓領航員上船，在漲潮的時候，駛出碼頭，在伯肯黑德岬角外側拋錨；我們的人同陸地再沒有任何聯繫了，如果這封惡魔般的信最後來了，無論在那兒還是在別處都一樣會找到我們。」

　　「說得好，我的正直的約翰遜！」醫生一邊把手伸向年邁的水手一邊說。

　　「就照他說的做吧！」山敦回答說。

　　每個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難以入眠，等待著太陽升起。

　　第二天，城裡分發了第一批信件，沒有一封是給理查．山敦指揮官的。

　　然而，他還是做了出發的準備；這個消息很快就在利物浦傳開了，正如人們看到的一樣，洶湧的人群奔向新王子港的碼頭。

　　他們當中的許多人來到船上，有人為了最後一次擁抱他的同伴，有人為了給朋友打退堂鼓，有人為了最後看一眼這隻奇特的船，有人為了知道這次遠航的方向究竟是何處，人們竊竊私語，看到指揮官比以往更加沉默和謹慎。

　　他這麼做自有他的理由。

　　鐘敲響了十點，又敲了十一點。大約在下午一點退潮，山敦高高地站在艏樓上，焦急地看了一眼人群，想要在某個人的臉上找出他的命運的祕密。但是徒勞，「前進」號上的水手們一聲不響地執行著他的命令，目光沒離開過他，一直等著未能達成的交流。

　　約翰遜先生完成了起航的準備工作。天空陰沉沉的，船塢外面浪濤洶湧；西南風猛勁刮著，但從梅爾西河出發很容易。

　　到了中午，還沒有動靜，克勞伯尼醫生焦躁不安地來回走動，斜眼觀看，指手畫腳，「對大海急不可待。」他用些許拉丁人的優雅說道。他激動不已，不知所措。山敦緊咬雙唇，流出了血。

　　這時，約翰遜走過來對他說：

　　「指揮官，要是我們要利用退潮，就不該浪費時間了，再有一個小時我們就得離開碼頭了。」

　　山敦最後向他的周圍看了一眼，又看了看錶。中午送信的時間已經過了。

　　「出發！」他對水手長說。

　　「大家上路了！」後者喊道，命令觀看的人離開「前進」號的甲板。

　　人群中開始騷動起來，人們開始跳上舷門，回到碼頭，船上的人解開了最後幾隻錨。

　　但是，水手們對這些好奇的人並無多少敬意的推推搡搡引起的混亂與狗的嚎叫聲混在一起。這頭畜生一下子越過密密麻麻的觀眾，跳到前面的艏樓，牠的叫聲很沉悶。

　　人們看到牠便躲閃開來，牠跳上艉樓，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但幾千個證人有目共睹，這狗船長用牙齒叼著一封信。

　　「一封信！」山敦喊道，「可是『他』在船上嗎？」

　　「『他』曾經在船上，毫無疑問，但他已經不在船上了，」約翰遜回答，指著礙手礙腳的人走後空空蕩蕩的甲板。

　　「船長！船長！在這裡！」醫生喊道，他想拿那封信，但是狗用力一躍，把他的手擋開了。看來牠要親自把信交給山敦。

　　「在這裡，船長！」後者喊道。

　　狗走近了；山敦沒費什麼力就拿到了信，狗船長在船上和碼頭上深深的沉寂中叫了三聲。

　　山敦拿著信並沒有拆開。

　　「可以看信啊！看信吧！」醫生喊道。

　　山敦看了看。信封上沒有日期也沒有地點，只是寫道：

　　　理查．山敦指揮官於『前進』號船上親啟

　　山敦拆開信，讀道：

　　「您向好望角行駛，四月二十日您就到了那個地方。

　　如果船長沒在船上出現，您就穿越戴維斯海峽，沿著巴芬海而上到達麥爾維海灣。

　　　『前進』號的船長

　　　　　　　　　　Ｋ．Ｚ。」

　　山敦將這封簡潔的信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放在口袋裡下達了出發的命令。他的聲音在東風中響徹，有某種莊嚴的意味。

　　「前進」號很快就出了碼頭。利物浦的一名領航員領航，他的獨桅小船遠遠地跟隨著，船順梅爾西河的水流而下。人們紛紛奔向維多利亞碼頭的外部碼頭，想最後看一眼這條奇特的船。兩個有桅樓的桅杆、前桅帆、後桅帆很快就支起來了，「前進」號揚起了帆，無愧於它的名字，它轉過伯肯黑德岬角，在愛爾蘭海上全速前進。

　　第五章　滿潮海水

　　變幻無常的順風在四月裡狂野地刮著，「前進」號在海上疾駛，它的螺旋槳瘋狂地運轉著，在前進中遇不到任何障礙。大約三點鐘的時候，它遇上一條船，它往返於利物浦和男人島，裝載著分成鼓形柱段的來自西西里的三個牆筋。船長在他的船上用雙手圍成喇叭形呼叫它，這是「前進」號上的船員最後一次聽到的道別聲。

　　五點鐘，領航員重又將船的指揮權交給了理查．山敦，回到他的獨桅小船上，這條船就在最近的地方掉頭，很快便消失在西南方向。

　　快到晚上的時候，船在「男人島」的最南端繞過這個島的岬角。夜幕降臨之後，海面上波濤洶湧。「前進」號安然無恙，將西北方向的艾爾角拋在後面，向北運河駛去。

　　約翰遜說得有道理，在海面上，水手們的海洋本性占了上風。他們一看到船上條件這麼好，就忘記了情況的不同尋常之處，船上的生活變得井然有序。

　　醫生如痴如醉地吮吸著海風；他在狂風中強勁有力地行走，他作為一個學者，在搖晃的船上行走如常，實屬不易。

　　「海洋真是一樣好東西，」他在午飯後登上甲板的時候對約翰遜先生說，「我認識它晚了點，但是我會趕上去的。」

　　「您說得有道理，克勞伯尼先生；我情願拿世界上的所有陸地去換這一片海洋。有人說水手們很快就會厭倦他們的職業；我在海上航行已經四十年了，我還像第一天一樣感到快活。」

　　「腳下有一條好船真是一種享受，要是我沒說錯的話，『前進』號在快活地前進。」

　　「您說得沒錯，醫生，」山敦回答道，他也加入了這兩個人的對話中，「這是一條好船，我承認沒有一條在極地航行的船比它的裝備和船員更好。這讓我想起了三十年前詹姆斯．羅斯船長尋找西北部航線……」

　　「他乘的是『勝利』號，」醫生激動地說，「這條船同我們船的噸位差不多，也裝有一臺蒸汽機。」

　　「怎麼！您知道這個？」

　　「想想看，」醫生接下去說，「蒸汽機的技術還處在初期的時候，『勝利』號上的蒸汽機使他的船運行緩慢，造成了不良的後果；詹姆斯．羅斯船長把零件一個個地修理了，但是沒用，最後只好把蒸汽機拆了下來，在第一個冬季停航期就把它丟掉了。」

　　「見鬼！」山敦說道，「您一清二楚，我看得出！」

　　「您以為呢？」醫生接著說，「我通過讀書，讀到了巴利．羅斯、富蘭克林的著作，馬克．克盧爾、甘迺迪．凱恩、馬克．克林多克的報告，還留了點印象。我還知道這個馬克．克林多克乘那條同我們的船類似的螺旋槳船『狐狸』號比所有的先驅者更容易更直接地到達了目的地。」

　　「這一點千真萬確，」山敦回答道，「這個馬克．克林多克是個勇敢的水手；我從書上看來的；您也該知道，我們也同他一樣在四月份穿過了戴維斯海峽，要是我們能夠得以越過冰洋，我們的航程就會更遠。」

　　「至少，」醫生說，「我們不會像『狐狸』號一樣，一八五七年的時候，從第一年開始就被巴芬海北部的浮冰封鎖而在浮冰群中越冬。」

　　「我們希望運氣會更好，山敦先生，」約翰遜回答道，「要是有了像『前進』號這樣的船還不能想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乾脆就別用這條船了。」

　　「更何況，」醫生接下去說，「要是船長在船上，他比我們更清楚該幹什麼，正是因為我們對此一無所知；因為他的信出奇地簡單，我們無法猜出旅行的目的。」

　　「這已經相當豐富了，」山敦非常激動地說，「能知道該走哪條路，現在，只要再有一個月，我想，我們就不必理會這個陌生人的超自然干涉和他的指示了。何況，你們也知道我對他的看法。」

　　「咳！咳！」醫生說，「我像您一樣相信這個人會讓您統帥這條船，而且永遠不會到船上來，但是……」

　　「但是？」山敦帶著某種不快反駁道。

　　「但自從來了他的第二封信，我對此的看法就變了。」

　　「為什麼這樣，醫生？」

　　「因為，既然這封信告訴您該走哪條路，它就沒有告訴您『前進』號要到哪裡去；但是，一定要明確地知道要到哪兒去。我要問您的是，這第三封信怎樣才能到您手中，我們可是在一望無際的海上！在格陵蘭島上，郵電業務可是有待改進。您想想看，山敦，我覺得這傢伙在霍斯泰因伯格或尼珀納威克的某條船上等著我們呢；他肯定會在那裡弄完了他的海豹皮，買了雪橇和狗，一句話，將一切在極地海洋航行所需的物品準備齊全。如果我在一個晴朗的早晨看到他走出船艙，以世界上最不超自然的方式統率這條船，我可沒什麼大驚小怪的。」

　　「有可能，」山敦用一種乾巴巴的聲音回答道，「但是，在此期間，風大了起來，在這樣的天氣拿頂桅冒險可不是謹慎的做法。」

　　山敦離開了醫生，下命令將高層帆收起來。

　　「他堅持這樣。」

　　「是的，」後者回答道，「這可真讓人討厭，因為您說得很有道理，克勞伯尼先生。」

　　星期六臨近夜晚的時候，「前進」號繞過加洛維海角，燈塔在東北方向高聳著，夜裡，將康泰爾角拋在北邊，將愛爾蘭海岸的費爾角拋在東邊，早晨三點鐘的時候，船側後半部右舷沿拉思林島航行，駛出海洋的北部運河。

　　這一天是四月八日星期天；英國人，特別是水手們，是嚴格遵守這個日子的；還有醫生自願承擔的閱讀《聖經》占去了上午的一部分時間。

　　風轉為颶風，有將船吹向愛爾蘭海岸的趨勢；波浪洶湧澎湃，船搖晃得很厲害，如果醫生不暈船的話，這是他極不情願的，因為沒有什麼更容易的了。中午，馬林黑德角消失在南方；這是這些勇敢的水手們能看到的最後一塊歐洲的陸地，不止一個人長久地注視著它，無疑永遠不會再見了。

　　觀察到的緯度是五十五度五十七分，根據精密時計，經度為七度四十分。

　　晚上九點鐘的時候，颶風平息下來，「前進」號這條性能良好的帆船沿西北方向前進。人們可以通過這一天的航行判斷這條船的航海性能；利物浦的行家們認為它首先是一條帆船。

　　在隨後的日子裡，「前進」號沿西北方向疾駛，風吹向南方，海上波濤洶湧；船揚帆前進。幾隻海燕和剪水鸌在艉樓上方盤旋；醫生非常老練地打下了一隻剪水鸌，恰巧落到船上。

　　鯨炮手辛普森拾起來交給了牠的主人。

　　「一個難看的獵物，克勞伯尼先生。」他說。

　　「相反，能做一頓美餐呢，我的朋友！」

　　「什麼！您要吃這個？」

　　「您也得嘗嘗，我的正直的先生。」醫生笑著說。

　　「呸！」辛普森反駁道，「可牠像所有的海鳥一樣油膩，還有哈喇味。」

　　「好啦！」醫生持異議，「我自有方法烹飪這個獵物，要是您認定牠是一隻海鳥，我答應一輩子也不會再打一隻下來。」

　　「您是烹飪專家嗎，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問道。

　　「一個學者應該什麼都知道一點。」

　　「好啦，別再固執己見了，辛普森，」水手長回答說，「醫生是個聰明人，他能將這隻鸌做成味道最美的山鶉。」

　　事實上醫生在飛禽問題上完全有理，他很熟練地除掉了脂肪，脂肪全部在皮下，主要分布在髖部，這樣哈喇味和魚腥味就沒有了，人們完全有理由抱怨海鳥這一點。這麼處理之後，剪水鸌受到了好評，連辛普森也點頭稱是。

　　在上一次颶風的時候，理查．山敦認識到了他的船員的出色的品質；他將手下的人逐個進行分析──任何一個想要避開未來危險的指揮官都會這麼做，他知道依靠什麼。

　　詹姆斯．沃爾，完全忠於理查的二副，善解人意，辦事俐落，但他可能缺乏魄力；他處於第三位，適得其所。

　　約翰遜，在與海洋的搏鬥中久經考驗，是北方海洋的古老的航路指南，在冷靜和勇敢方面沒有什麼需要學習的。

　　鯨炮手辛普森和木匠貝爾是值得信賴的人，對責任和紀律唯命是從。浮冰引航員福科是經驗豐富的水手，在約翰遜的學校受了教育，理應擔負重任。

　　其他的水手，加里和伯爾頓看來是最出色的：伯爾頓詼諧風趣，愛說愛笑；加里，二十五歲的小夥子，有一張堅毅的臉，但臉色有點蒼白和憂傷。

　　克里夫頓、格里珀和佩恩這三個水手看起來不那麼熱情，不那麼堅定；他們情願竊竊私語。格里珀在「前進」號出發之際甚至想要毀約；他留在船上是出於一種羞恥之心。如果事情進展順利，如果不必經歷太多危險，不必付出太多辛苦，可以指望這三個人；但是他們需要大量的食物，他們可算是食量很大的了。無論事先怎麼規定，他們很難習慣滴酒不沾，在吃飯的時候，他們非常想念白蘭地或者杜松子酒；他們用咖啡和茶來彌補，這兩樣東西在船上可算是大量供應了。

　　至於布倫頓和普洛弗這兩個機械師和司爐工華倫，他們對於至今仍無所事事感到很滿意。

　　山敦知道對每個人應該指望些什麼。

　　四月十四日，「前進」號斬斷灣流的巨浪，這股灣流先沿美洲東海岸直至新大陸的海灘為止，然後轉向東北，沿挪威海岸航行。船在的緯度是五十一度三十七分，經度是二十二度五十八分，離格陵蘭海角有二百海浬。天氣變冷了，溫度計的溫度降到了攝氏０度，也就是結冰點。

　　醫生還沒有穿極地冬服，而是像水手和軍官們一樣穿著航海衣。他穿著高高的長統靴囫圇一團地跳下來，戴著寬大的油布帽，穿著同樣布料的一條褲子和一件禮服，看起來真讓人覺得好笑；當船捲入暴雨和巨浪的時候，醫生看起來就像一頭海裡的動物。這種比喻是不會喚起他的自豪感的。

　　整整兩天了，海上的情況相當惡劣；風向轉為西北，阻擋「前進」號航行。從四月十四日到十六日，波浪洶湧；但到了星期一，下了一場驟雨，海面上幾乎立刻就平靜下來。山敦讓醫生注意這種奇特的現象。

　　「對啦，」後者回答，「這正同捕鯨人斯科爾斯比觀察到的奇觀相符。他是愛丁堡皇家協會的成員，我有幸成為這個協會的通訊員。您看到，在下雨的時候波浪不興，即使刮大風也一樣。相反，在乾燥的天氣，只要有一絲微風，海面上就起伏不定。」

　　「可是怎麼解釋這種現象呢，醫生？」

　　「很簡單，不去解釋就是了。」

　　這時候，正在第三層帆的舵柄值班的浮冰引航員讓大家注意，在十五海浬下風處有一個浮冰群經過右舷。

　　「在附近海域有一座冰山！」醫生叫道。

　　山敦將望遠鏡對準指定的方向，證實了引航員的話。

　　「這可真讓人奇怪！」醫生說。

　　「這讓您吃驚嗎？」指揮官笑著說，「怎麼！我們很高興地看到還有什麼東西讓您感到奇怪？」

　　「這讓我吃驚，但並不是什麼奇事。」醫生笑著回答，「因為來自格林斯龐德的『安德普爾』號在一八一三年在北緯四十度四分被真正的冰原圍住了，船長戴爾門特數了數，有幾百座冰山呢！」

　　「不錯！」山敦說，「在這方面您還有什麼告訴我們的？」

　　「哦！什麼也沒有了，」好脾氣的克勞伯尼謙遜地回答，「假如人們沒在更低的緯度發現冰山的話。」

　　「這個，您倒是沒跟我說，我親愛的醫生；因為，我曾在『飛翔』號戰艦上當過見習水手……」

　　「一八一八年，」醫生接下去說，「三月底，有人說是四月份，你們經過兩個大的浮冰島，緯度是四十八度二分。」

　　「啊！簡直是太了不起了！」山敦喊道。

　　「但這是真的，沒有什麼值得我大驚小怪的，既然我們在北方多出二度的地方在『前進』號附近碰到了一座冰山。」

　　「您就是一口井，醫生，」指揮官回答道，「對您來說，只要提水桶就行了。」

　　「好啦！您想不到我幹得多麼快；現在，我們如果能在附近觀察這個奇特的現象，山敦，我將是最幸福的醫生。」

　　「說得對，約翰遜，」山敦邊說邊招呼水手長，「我看，風有增強的趨勢。」

　　「是的，指揮官，」約翰遜回答，「我們走得很慢，戴維斯海峽的潮水很快就可以感覺到了。」

　　「您說得有道理，約翰遜先生，要是我們想在四月二十日見到好望角，就必須使用蒸汽機，不然我們就會被拋到拉布拉多海岸。沃爾先生，您下命令點火吧。」

　　指揮官的命令得以執行；一小時之後，蒸汽已經獲得了足夠的壓力；船帆已經收起來了，螺旋槳的葉片擊打著水流，迎著西北風猛勁地推動著「前進」號。

　　第六章　強大的極地潮流

　　很快鳥群越來越多了，棲息在這孤寂海域的海燕、剪水鸌接近了格陵蘭島，「前進」號飛快地向北方駛去，在下風處留下一條長長的黑煙。

　　四月十七日，星期三，上午大約十一點鐘的時候，浮冰引航員很快便注意到了浮冰的耀眼光芒。浮冰至少在北北西方向的二十海浬處。這條閃亮的白色光帶異常奪目，儘管雲彩很厚，還是照亮了地平線附近的整個大氣層。船上有經驗的人不會搞錯這種現象，他們從這白色的光芒可以辨認出在人眼看不到的三十多海浬處有一片廣闊的冰原，白色的光芒來自光線的反射。

　　傍晚的時候，又刮起了南風，順著航向；山敦張滿帆，出於節約，他熄滅了火爐，「前進」號掛上了第二層帆、三角帆和前桅帆，向好望角駛去。

　　十八日三點鐘，看到了一條冰河，這是條不深的白線，但閃閃發亮，在海天交界處異常醒目。它顯然是來自格陵蘭東海岸而非戴維斯海峽，因為浮冰大多出現在巴芬海的東海岸。一小時後，「前進」號經過冰河單個的浮冰塊中央，在冰塊最密集的地方，儘管彼此緊密結合，還是隨波逐浪。

　　第二天破曉的時候，瞭望船員注意到一條船，丹麥的小型護衛艦「瓦爾基麗人」號，「前進」號迎面駛來，開往新大陸的海岸。海峽水流湍急，山敦不得不揚帆才能逆流而上。

　　這時候，指揮官、醫生、詹姆斯．沃爾和約翰遜聚集在艉樓上，觀察水流的方向和力量。醫生問巴芬海中一樣存在這股水流是否屬實。

　　「千真萬確，」山敦回答道，「帆船很難逆流而上。」

　　「特別是，」詹姆姆．沃爾補充道，「人們是從美洲東海岸而不是格陵蘭東海岸遇到它。」

　　「原來如此！」醫生說，「這就特別說出了人們為何要尋找西北航線！這股水流的速度大約是每小時五海浬，很難想像它是來自一條海灣的底部。」

　　「這一點顯得更加合情合理，醫生，」山敦說，「因為這股水流由北向南流，在白令海峽有一股方向相反的水流，由南向北流，應該是它的源頭。」

　　「照此看來，先生們，」醫生說，「應該承認美洲是與極地完全分割開來的，太平洋的水繞過它的海岸注入大西洋。何況，前者水流的最大高度也說明了它們為什麼要注入歐洲的海洋。」

　　「但是，」山敦接下去說，「這種理論必須以事實為基礎；要是有的話，」他頗帶諷刺意味地補充道，「我們萬能的科學該知道。」

　　「毫無疑問，」後者帶著一種友好的滿足感，「要是您對這個感興趣，我告訴您，那些在戴維斯海峽受傷的鯨不久之後在韃靼海峽附近被捕獲，牠們肋部還帶著歐洲的魚叉呢。」

　　「除非牠們繞過合恩角或者好望角，」山敦回答道，「牠們必得繞過美洲南部海岸，這是不容置疑的，醫生。」

　　「如果您不相信，我正直的山敦，」醫生笑著說，「我還能提供別的證據，比如戴維斯海峽中充滿的這些漂游的木頭，是落葉松、歐洲山楊及別的熱帶樹種。但我們知道灣流阻止這些木頭進入海峽；要是它們出來的話，它們只能通過白令海峽進去。」

　　「我相信，醫生，我承認不相信您很困難。」

　　「的確，」約翰遜說，「現在到了該提出定論的時候了。我在附近看到一塊體積相當大的木頭；要是指揮官允許的話，我們就把樹幹吊上來，吊到船上，問問它到底來自哪個國家。」

　　「好極了！」醫生說道，「理論之後便是實例了。」

　　山敦下達了必要的命令，船駛向指定的木頭，過了一會兒，船員們就把它吊到了甲板上，還真費了番力氣。

　　這是一棵桃花心木樹幹，蟲子一直蛀到樹心，否則，它就不會漂流了。

　　「這是無可辯駁的，」醫生熱情洋溢地喊道，「因為，既然大西洋的水流沒能把它帶到戴維斯海峽，既然它沒被南美洲的河流驅入極地流域，既然這棵樹是長在赤道地區的，顯然它直接來自白令海峽。好啊，先生們，看看這些海裡的蛀蟲，牠們屬於熱帶地區。」

　　「的確如此，」沃爾接下去說，「這說明貶低那次著名的旅程的人是錯誤的。」

　　「但這會讓他們非常受不了的！」醫生回答道，「好吧，我給你們講講這桃花心木的來歷：它被巴拿馬或瓜特馬拉地峽的某條河流沖到太平洋；從那兒，水流將它沿著美洲海岸拖到白令海峽，不管願不願意，它只得進入極地海洋；它腐爛程度不深，水浸得也不夠厲害，可以由此判斷出它剛剛出發；它很幸運地衝破了這長長的一連串的海峽，最後到達巴芬海，隨即被北部潮攫住，通過戴維斯海峽在『前進』號旁給捕獲了。」讓克勞伯尼醫生喜出望外，他請求指揮官允許將它作為標本保存起來。

　　「動手吧，」山敦說，「但讓我反過來告訴您，您不是唯一一個擁有這種殘留物的人。迪斯可島上的丹麥統治者……」

　　「在格陵蘭海岸？」醫生接著說，「有一張用在同樣情況下吊起來的樹幹製成的桃花心木桌子；我知道這個，我親愛的山敦，而且，我並不羨慕他的桌子，因為，要不是因為不便的話，我能用這些木頭給自己建一個客廳呢。」

　　從星期三到星期四的夜裡，風勢異常猛烈；飄浮的木頭見得越來越多了；接近海岸是非常危險的，因為這時候冰山特別多；指揮官命令減帆，「前進」號只撐了前桅帆和前桅支索帆前進。

　　溫度計的溫度已經降至冰點以下。山敦讓人給船員們分發了合宜的衣服，一件羊毛禮服，一條羊毛褲子，一件法蘭絨襯衫，瓦德襪，挪威的農民就是這麼穿戴的。每個人都備有一雙完全防水的船上穿的靴子。

　　至於狗船長，牠對自己與生俱來的皮毛很滿意；牠看起來對氣溫的變化無動於衷；牠應該不止一次經受過類似的考驗，更何況，一條丹麥狗沒有權力顯示出挑三揀四的模樣。人們很少見到牠，牠總是隱匿在船上最陰暗之處。

　　傍晚，透過霧裡的一角青天，處於三十七度二分七秒緯度的格陵蘭海岸隱約可見；醫生戴上瞭望遠鏡，在一段時間內看見冰山犁出千溝萬壑的重重山崖，但是霧氣很快又彌漫起來，遮住了視線，如同在戲中最精采的時候落下了帷幕。

　　四月二十日早晨，「前進」號遇上了一座高達一百五十英尺的冰山，是遠古時期在這裡擱淺的，它沒有融化，仍舊保持著它那奇特的外觀。斯諾看到了它；詹姆斯．羅斯一八二九年為它畫了一幅逼真的圖，法國中尉貝洛乘「阿爾貝王子」號看到了它的全貌，醫生自然也想保存這座著名的山脈的風貌，他畫了一張相當成功的素描。

　　類似的冰山擱淺，隨後便牢牢地植入泥土，並沒有什麼讓人奇怪的；冰山的一角露出水面，另外兩角在水下，這座冰山大約有四百英尺深。

　　終於，在中午的氣溫僅為零下十一度，天空上雪霧交加的時候，看到了永別角，「前進」號在指定的日子到達了；那個陌生的船長要是情願在這種理當受到詛咒的天氣復位的話，他可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這就是，」醫生自言自語地說，「這個著名的岬角，這個岬角的名字取得真不錯！許多人像我們一樣繞過它，但再也見不到它了！是對他的歐洲朋友們說永別嗎？你們經過了這裡，弗羅比歇、奈特、巴洛、沃姆、巴倫茲、斯克羅格斯、哈德遜、布羅斯韋爾、富蘭克林、克羅澤、貝洛，可是你們永遠也回不了家，這個海角對於你們來說真成了『永別角』了！」

　　大約在公元九百七十年，從冰島出發的航海者發現了格陵蘭島。塞巴斯蒂安．卡博一四九八年一直深入到緯度五十六度；加斯帕爾和米歇爾．哥特亞爾從一五○○年到一五○二年到了緯度六十度，馬丁．弗羅比歇一五七六年一直到了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海灣。

　　一五八五年發現這個海峽的榮譽屬於讓．戴維斯，兩年之後，這個勇敢的水手，這個偉大的捕鯨人在他第三次遠航的時候到達了北緯七十三度，西經度二十七度的地方。

　　巴倫茲在一五九六年，韋茅斯在一六○二年，詹姆斯．蒙爾在一六○五年和一六○七年，以他的名字命名深入美洲大陸的寬闊海灣的哈德遜，詹姆斯．普爾一六一一年為了尋找西北航線，或多或少進入過這個海峽，它的發現大大縮減了兩個世界之間的航程。

　　巴芬在一六一六年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海洋中發現了朗卡斯特海峽；詹姆斯．芒克於一六一九年；一七一九年奈特、巴洛、沃姆和斯克格羅斯相繼發現了它，但他們隨後杳無音信。

　　一七七六年，派去接應庫克船長的皮克斯吉爾中尉得以通過白令海峽直逼緯度六十八度；第二年，揚也深入到同一目的地，但是還到了女人島。

　　詹姆斯．羅斯接踵而至，他於一八一八年環繞巴芬海一周，糾正了先行者們的水文地理錯誤。

　　最後一八一九年和一八二○年，大名鼎鼎的巴利從朗卡斯特海峽出發，歷盡艱難險阻，到了邁爾維爾島，得到了國會條約向英國水手允諾的十二萬五千法郎的酬金，他們在高於七十七度緯度的地方穿過了一百七十度子午圈。

　　一八二六年，比徹到了卡米索島；詹姆斯．羅斯從一八二九年到一八三三年在攝政王子海峽越冬，他除了做了其他重要工作之外還發現了磁極。

　　在此期間，富蘭克林由陸路確認了美洲南部海岸，以及在旋轉角的梅肯西河南岸；貝克船長從一八二三年到一八三五年步其後塵，這些探險活動由ＭＭ．第茲、辛普森和雷醫生最終完成。

　　最後，約翰．富蘭克林爵士急於找到西北航路，一八四五年乘「愛瑞巴斯」號和「恐怖」號離開英國，他進入了巴芬海，他自從到了迪斯可島，人們就再也沒有他的探險隊的消息了。

　　人們多次尋找失蹤的船隻，發現了這條航路，確認了如此支離破碎的極地大陸的存在；英國、法國和美國最勇敢的水手紛紛湧向這些可怕的地域；多虧了他們的努力，這個地區如此不規則、如此難弄的地圖才最終出現在倫敦皇家地理協會的檔案中。

　　這些地區的神奇故事使醫生浮想聯翩，他倚在欄杆上，目送著船的長長的航跡。這些勇敢的航海者的名字充滿了他的記憶，他感到在冰山的拱頂下面瞥見了那些一去不還的蒼白的幽靈。

　　第七章　戴維斯海峽

　　這一天，「前進」號輕而易舉地穿過了碎冰塊，風很順，但是氣溫太低了，氣流掠過冰原，帶來了刺骨的寒冷。

　　夜裡必須進行嚴密的監視，飄移的冰山集中在這個狹窄的通道；在地平線那裡大約有百來座；它們從高聳的岸邊脫離開來，在犬牙般浪濤的吞噬和四月的季節中，最終融入或沒入深深的海洋。還遇到了幾列長長的木頭，應該避免撞上；在前桅杆的頂部還設置了「烏鴉巢」，它是由一個底部轉動的桶組成，冰山引航員身體的一部分就可以避開風，他監視著海面，指示看到的冰山，甚至在需要的時候，指揮船隻前進。

　　夜很短，由於折射的緣故，從一月三十一日開始，太陽重新出現了，而且趨向於在地平線上越升越高。但是雪遮住了視線，即使它沒有帶來黑暗，也使航行變得很困難。

　　四月二十一日，遺憾角在霧中出現了；船員們駕船都很疲憊，自從船駛入浮冰海域，船員們一刻也沒有休息過，應當立刻使用蒸汽機，在這障礙物堆積的地方開闢出一條道路來。

　　醫生和約翰遜先生一起在船尾聊天，山敦在他的房間裡睡了幾個小時的覺。克勞伯尼設法引起這個老水手的談興，他如此豐富的航海閱歷是一堂有趣而生動的教育課。醫生對他非常友好，水手長對他也沒有兩樣。

　　「您看，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說，「這個地區與眾不同；人們稱它為『綠地』，但它一年中沒有多少個星期能與這個名稱相符！」

　　「誰知道呢，我的正直的約翰遜，」醫生回答道，「在Ｘ世紀的時候，這塊土地沒有權利被這麼稱呼呢？這在我們的星球上並非絕無僅有，我要是跟您說，您肯定會大吃一驚，按照冰島編年史學家的說法，在八百或九百年前這片大陸上遍布了二百多個村莊！」

　　「您讓我感到那麼吃驚，克勞帕尼先生，我簡直不能相信您說的話，這是一個荒涼的地區。」

　　「不錯！不管它有多麼荒涼，它還能為居民乃至歐洲的文明人提供一個可供棲身的地方。」

　　「千真萬確！在迪斯可島，在厄普納未克島，我們碰上了願意在同樣的氣候條件下生活的人；但我一向認為他們待在那裡是出於迫不得已，而不是出於趣味。」

　　「我樂意相信，但是人會對一切習以為常的，這些格陵蘭人在我看來同我們大城市裡的工人一樣沒有什麼要抱怨的；他們可能不幸，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一點也不悲慘；而且，我說不幸，這個詞沒能表達我的思想，畢竟，如果他們沒有溫帶地區的好處，這些生在嚴酷氣候下的人，顯然在這裡找到了我們意想不到的樂趣！」

　　「應該這麼想，克勞伯尼先生，因為上天是公正的，但是多次航海把我帶到這些海岸，看到這淒涼孤寂的景象，我的心總是很痛苦，人們本來可以，比如，給這些海角、岬角和海灣起更動人的名字，因為永別角和悲傷角是無法吸引航海家的！」

　　「我同樣注意到了這一點，」醫生回答道，「但是這些名稱有一種不容混淆的地理含義；它們來自冒險家的經歷，在戴維斯、巴芬、哈德遜、羅斯、巴利、富蘭克林、貝洛這些名字當中，如果我遇到了悲傷角，我很快就找到了梅爾西灣，天命角同焦慮港聯繫在一起，拒斥灣將我帶到埃登角；離開迴轉角，我就在安全灣歇息，我在這裡看到連續不斷的風險、失敗、障礙、成功、絕望和成就。這些都與我國的大人物相關，這些專有名詞猶如一套古代勳章，幫我回顧了這些海洋的整個歷史。」

　　「這麼想有道理，克勞伯尼先生，但願我們能在航海過程中遇到的成功灣比絕望角多！」

　　「我希望如此，約翰遜；但告訴我，船員們的恐懼是否有所減輕？」

　　「有一點，先生，但是，總之，自從我們進入海峽，大家又開始關心那個神祕船長了，不止一個人指望他會出現在格陵蘭島上，到目前為止，什麼也沒有。想想看，克勞伯尼先生，我們私下裡說，這難道不讓您有點莫名其妙嗎？」

　　「是這樣，約翰遜。」

　　「您相信有這麼一位船長嗎？」

　　「毫無疑問。」

　　「但是什麼原因使他這麼做的？」

　　「要讓我直言不諱的話，約翰遜，我想這個人想把船帶到永遠也回不來的地方。但是，假如他在出發的時候出現在船上，每個人都想知道船要到哪裡去，他就會處於尷尬的境地。」

　　「為什麼會這樣？」

　　「的確，如果他想做出某種超人的舉動，如果他想進入別人無法進入的地域，您認為他會招聘船員們？而一旦上了路，就能走得很遠，向前進隨之成了一種需要。」

　　「有這種可能，克勞伯尼醫生，我認識不止一個大膽的冒險家，他的名字就足以令人恐怖了，沒人願意跟他進行這類冒險的航行。……」

　　「除了我。」醫生說。

　　「除了您還有我，」約翰遜回答，「我跟隨您！我的意思是我們的船長無疑是屬於這類冒險家的。總之，我們走著瞧吧。我認為，這個勇敢的陌生人會從厄珀納威克海岸或麥爾維爾海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船上，告訴我們他到底幻想著把船帶向何方。」

　　「我的想法跟您一樣，約翰遜；但是困難在於要一直開到邁爾維爾海灣，看看我們周圍盡是冰山！它們幾乎不給『前進』號讓路。喂！看看那片廣闊的冰原。」

　　「用我們捕鯨人的話來說，克勞伯尼先生，我們把這個叫做冰田，這指的是一望無際的連續不斷的冰面。」

　　「那麼從這邊看，這片破碎的冰田，這些邊緣多多少少連在一起的長長的碎片叫什麼呢？」

　　「這是一個流冰群，要是它成圓形，我們就叫它ＰａｌＣｈ，要是它的形狀是長長的，就叫它冰川。」

　　「那裡的飄浮的冰塊呢？」

　　「這些是浮冰，再高一點的叫做冰山，船碰到它們是非常危險的，應該小心地避開它們才是。看，那邊的冰田由於冰塊之間的壓力而產生的隆起，我們把這個叫做冰丘；如果這種冰丘的底部是沉入水中的，我們就把它叫做幼冰，應該把這些都取名字，好辨認它們。」

　　「啊！這真是一種奇特的景象，」醫生一邊觀察著北部海域的奇蹟一邊嚷道，他的想像力立即被這萬千氣象激發起來了。

　　「毫無疑問，」約翰遜回答，「浮冰有時會呈現出千奇百怪的模樣，我們人類不必為難，用它們的方式去解釋它們。」

　　「看吧，約翰遜，對這片冰雪世界發出讚歎吧！這難道不像是淡淡的月光下帶著尖塔和清真寺的一座神奇的城市，一座東方的城市嗎？更遠處是一長列哥德式穹頂，讓我們想到亨利七世的教堂或議會的宮殿。」

　　「的確，克勞伯尼先生，這適於任何趣味的人，但這些城市或教堂住起來很危險，不應該離它們太近，這些尖塔的底部是晃動的，只要稍稍碰一下，就能把『前進』號這樣的船壓碎。」

　　「怎麼能在這樣的海上冒險呢，」醫生接著說，「要是沒有蒸汽機的話！怎麼能想像一隻帆船行駛在移動的礁石中間？」

　　「還是有人這麼幹，克勞伯尼先生，而且是在逆風的時候，這在我已經不止一次了。我告訴您吧，人們耐心地錨定在一個冰山上──多多少少離開它一點，但最後人們等著吉時就再上路；說真的，這種方式的航海需要數月，要是運氣好一點的話，我們只要幾天就夠了。」

　　「在我看來，」醫生說，「氣溫還有下降的趨勢。」

　　「這可有點討厭，」約翰遜回答，「只有令這些浮冰解凍，它們才會融化，沉入大西洋，在戴維斯海峽浮冰特別多，因為在沃爾辛厄姆角和霍爾斯坦伯格角之間的陸地顯然離得很近，在五月份和六月份將碰上最適於我們航海的季節。」

　　「不錯，但是首先要過去。」

　　「應該過去，克勞伯尼先生，在六月份和七月份的時候，我們就能像捕鯨船一樣自由行駛了，但是指令是明確的，這時候應該是四月份。除非我弄錯了，我們的船長可是一個久經考驗的人，他有主見，選擇了這麼好的時刻出發，只能是遠行。總之，讓我們走著瞧吧。」

　　醫生指出氣溫下降是有道理的，氣溫計到中午的時候指示的只有攝氏零下十四度，刮起了西北風，天空變得晴朗了，風吹浮冰湧向「前進」號的航路。沒方法躲開所有的浮冰，撞上的也有不少，其中最高的，被海底的潛流挾走，朝相反的方向漂流。

　　於是人們體會到了這次航海的難處，機械師們一刻也得不到休息，就在甲板上操作蒸汽機，根據值班船長的指令，操縱桿將蒸汽機時而打開，時而停止，時而翻轉。一會兒需要趕緊通過冰場的出口，一會兒需要開足馬力，衝過即將關閉的唯一一個可行的出口的冰山，或許某座冰山出乎意料地翻轉過來，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後退，免得被壓碎。這個被北部水流席捲、聚集、混合的浮冰群簇擁在航線上，要是一旦結了冰，它們就會構成「前進」號的無法逾越的屏障。

　　這些海域有無數的鳥類：海燕四處盤旋，悶聲悶氣地叫著；這裡還有許多大頭、短頸、扁嘴的海鷗，牠們展開長長的翅膀，迎著颶風吹落的雪花怡然自得地飛翔。這些鳥類為這個景致增添了生氣。

　　許多木頭漂來了，互相撞擊，發出聲響，長著巨大而隆起的腦袋的幾隻抹香鯨游到船邊，但是不能獵捕牠們──儘管鯨炮手辛普森並非沒有這種念頭。傍晚，人們還看到了許多海豹，牠們將鼻子伸到水底，在巨大的浮冰之間游來游去。

　　二十二日，氣溫繼續下降，「前進」號在蒸汽機的驅動下順利地航行，風向最終還是在西北，船帆收了起來。

　　星期天整整一天，水手們幾乎沒費什麼力氣。山敦讀了《聖經》之後，船員們開始捕海雀，捕了很多。這些鳥按照克勞伯尼的方法進行了適當的烹製，為軍官和水手們的餐桌增添了美味的食物。

　　晚上三點的時候，「前進」號來到向東北東方向延伸的金德塞爾和向東南東方向延伸的體普頂山脈之間；海上波濤洶湧，大量的霧氣突然從灰色的天空彌漫開來。但是，到了中午的時候，可以進行仔細地觀察。船的緯度是六十五度二十分，經度是五十四度二十二分。還需走兩個緯度，才能在一片更為自由的海面上更加順利地航行。

　　在隨後的三天裡，即四月二十四、二十五和二十六日，與浮冰進行了不懈的搏鬥，引擎的操縱變得非常令人疲憊，每一分鐘，蒸汽機都被突然中斷或翻轉，氣流嘶嘶叫著衝出閥門。

　　由於霧氣濃重，只有聽到雪崩產生的悶響才知道接近了冰山；船於是立即掉轉方向，還險些撞上浮冰群，它們顯得非常耀眼，像水晶一樣透明，像石頭一樣堅硬。理查．山敦沒有放過這個補充淡水的良機，每天都要將數噸冰塊弄到船上。

　　醫生不能習慣這些地域的光折射產生出來的視錯覺。畢竟，在他看來一座小的距離很近的浮冰卻在離船十或十二海浬之處，他盡力使自己的眼睛適應這種奇特的現象，以便能夠很快地隨之更正他的視覺錯誤。

　　最後，要麼由於拖船沿著冰原牽引，要麼借助長杆遠離最有危險的浮冰，船員們很快就不再感到疲憊了。但是，四月二十七日星期五那天，「前進」號仍舊停留在極圈的無法逾越的邊緣。

　　第八章　船員們的打算

　　然而「前進」號還是敏捷地行駛在航線上，並向北移動了幾分緯度；但是，要做的不是避開敵人，而是立刻對它發起進攻，綿延數海浬的冰原彼此靠近，這些移動的浮冰群通常表現出一千萬噸的壓力，必須小心翼翼地避免被它們圍住。破冰鋸裝在船內，便於立刻投入使用。

　　部分水手逆來順受地接受了這些艱鉅的勞動，但另外一些雖然沒有拒絕執行命令，卻抱怨了起來。加里、伯爾頓、佩恩、格里珀一面安置工具，一面交換著不同的看法。

　　「見鬼！」伯爾頓快活地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想到水街上有一家漂亮的飯館，可以在那裡不太費力地弄到一杯杜松子酒或一瓶黑啤酒。你看在這兒怎麼樣，格里珀？」

　　「跟你說真的，」被招呼的水手反駁道，他通常脾氣很壞，「我向你保證，我在這兒看不出這點。」

　　「這是一種說話方式，格里珀，顯然，在這些讓克勞伯尼仰慕的冰雪之域中，根本沒有一絲一毫小酒店的影子，能讓一個正直的水手有一兩杯半品脫的白蘭地潤潤嘴唇。」

　　「對於這點，你就放心好了，伯爾頓，你還可以再加上這裡甚至還有什麼能好好提提神的東西，這主意真可笑，居然讓在北部海洋航行的水手滴酒不沾！」

　　「好啦！」加里回答，「你難道忘記了嗎，格里珀？醫生跟你說什麼來著？應該免去任何刺激性飲料，假如你想不得壞血病，身體健康，向前遠走的話。」

　　「但是我並不想遠走，加里，我覺得來到這裡已經夠了，為何非要到連魔鬼都不願去的地方呢。」

　　「唉，不會去的！」佩恩反駁道，「當我想到我已經忘記了杜松子酒的味道！」

　　「但是，」伯爾頓說，「告訴我醫生都對你說了什麼。」

　　「噢！」佩恩用那粗魯的大嗓門反駁道，「該說的都說了。要知道的是，是不是以健康為藉口，是否在玩弄節約酒類的把戲？」

　　「佩恩這傢伙說的可能有道理。」格里珀回答道。

　　「好啦！」伯爾頓反駁道，「他把鼻子喝得通紅，要是這條規則能令他的鼻子掉點顏色，佩恩大可不必如此抱怨。」

　　「我的鼻子跟你有何關係？」被碰了敏感處的水手突然回答，「我的鼻子不需要你的建議，它沒問你，你還是管好自己的事情吧！」

　　「得啦！別生氣，佩恩，我本來也沒覺得你的鼻子有什麼不對勁。唉！我跟別人一樣，不討厭來一杯威士忌，特別是在這樣的天氣狀況下。但是，如果這最終是弊多利少的話，我願意戒掉。」

　　「你戒掉，」司爐華倫說，他加入了談話，「可是，也許並非所有的人都能戒掉！」

　　「你這是什麼意思，華倫？」加里一邊說，一邊定定地望著他。

　　「我的意思是，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船上還有酒，我想在船尾可沒怎麼遵守這種清規戒律。」

　　「你怎麼知道的？」加里問道。

　　華倫無言以對，他不過是說說而已，大家都清楚。

　　「你說得對，加里，」伯爾頓接過話說，「華倫什麼也不知道。」

　　「嗯，」佩恩說，「我們向指揮要一份杜松子酒，我們掙來的，我們看他說什麼。」

　　「我勸你什麼都別做。」加里回答。

　　「為什麼？」佩恩和格里珀喊道。

　　「因為指揮官會拒絕你們。你們早在上船的時候就知道船上的規矩，那會兒就該想到這點。」

　　「何況，」伯爾頓回答，他自願站在加里一邊，因為他的性格討他喜歡，「理查．山敦也不是船上的主人，他、你、我們同樣地絕對服從。」

　　「服從誰呢？」佩恩問道。

　　「服從船長。」

　　「啊！總是這倒楣的船長！」佩恩喊道，「你們難道沒有看到在這些冰床上不再有船長，有的只是小酒館？這是一種彬彬有禮地拒絕我們有權要求的東西的方式。」

　　「但是你錯了，有一個船長，」伯爾頓說，「我們不久就會看到他的，我拿我兩個月的薪水打賭。」

　　「好極了，」佩恩說，「出來一個我願意當面講兩句話的人！」

　　「誰在說船長？」一個新的插話者說。

　　這是水手克里夫頓，他相當迷信，又嫉妒。

　　「有什麼關於船長的新鮮事兒嗎？」他問道。

　　「沒有。」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他。

　　「唉呀，我料想他會在某一個早晨出現在他的艙裡，沒人知道他是怎麼來的，從哪兒來的。」

　　「好了！」伯爾頓回答，「你又在幻想，克里夫頓，好像這傢伙是蘇格蘭高地上奔跑的小妖精或小精靈似的！」

　　「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伯爾頓，這不能讓我改變主意，每天經過船艙的時候，我都透過鎖孔望一眼，總有一天我會來告訴你們船長是什麼模樣，他是怎麼來的。」

　　「噢，見鬼！」佩恩說，「他的來路跟所有的人一樣，你的船長。要是這是個想把我們帶到我們不高興去的地方的傢伙，大家就知道他是怎麼回事了。」

　　「好！」伯爾頓說，「佩恩都不知道他，就想跟他吵架了！」

　　「誰不知道他？」克里夫頓反駁道，他擺出一副萬事通的樣子，「他知不知道，還有待確認！」

　　「你想說什麼？」格里珀問道。

　　「我明白。」

　　「可是我們不明白你！」

　　「唉呀，難道佩恩沒跟他有過不愉快的事嗎？」

　　「跟船長？」

　　「是的，跟狗船長，因為這恰恰是一回事。」

　　水手們互相看了看，不太敢答話。

　　「狗也好，人也好，」佩恩嘀咕著，「我跟你們說，這頭牲畜總有一天會成氣候的。」

　　「看看，克里夫頓，」伯爾頓嚴肅地問道，「你就像約翰遜開玩笑說的話，把這條狗當成了真正的船長？」

　　「當然，」克里夫頓自信地說，「要是你們像我一樣觀察，你們就會注意到這頭牲畜的舉止不同尋常。」

　　「哪些舉止？快點，說說！」

　　「難道你們沒看到牠帶著威嚴的神態在艉樓上走來走去的樣子，牠望著船帆，就好像牠在值班一樣？」

　　「這是真的，」格里珀說，「我甚至有一天晚上確實看到牠把爪子擱在輪舵上。」

　　「不可能！」伯爾頓說。

　　「現在，」克里夫頓又說，「難道夜裡牠沒有離開船走到冰原上，既不怕熊，也不怕冷嗎？」

　　「這也是真的。」伯爾頓說。

　　「人們看到這頭畜生像一條忠實的狗那樣待在人旁邊，在廚房轉來轉去，廚師斯特朗給指揮官送好吃的食物的時候，牠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了嗎？難道你們沒有聽到，夜裡，當船走了兩三海浬的時候，牠嚎叫得令你們脊梁發冷，而這在這樣的氣溫下是不大容易感受到的？最後，你們看到過這條狗吃東西嗎？牠一點不吃人吃的東西，狗食從未動過，除非有一隻手在船上祕密地餵養牠，我有權力說這頭畜生不靠食物生存，因此，假如這不神奇的話，我就是頭畜生。」

　　「說真的，」木匠貝爾回答，他已經聽了克里夫頓的所有爭論，「說真的，這是很有可能的！」

　　但是其他的水手一言不發。

　　「總之，」伯爾頓問，「『前進』號到底要把我們帶到哪裡去？」

　　「我一無所知，」貝爾回答，「到時候理查．山敦就會得到另外的指示。」

　　「但是誰給指示？」

　　「誰給指示？」

　　「對，怎麼指示？」伯爾頓說，他顯得很急切。

　　「快點，貝爾，說說！」其他水手又說。

　　「誰給指示？怎麼指示？哦！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木匠反駁道，他顯得有點難為情。

　　「啊，是狗船長！」克里夫頓喊道，「他已經寫了第一次，也同樣會寫第二次。哦！我要是知道這頭畜生知道的一半，我就不愧為海軍大臣。」

　　「因此，」伯爾頓最後總結說，「你堅持狗是船長的觀點？」

　　「是的，正如我說的一樣。」

　　「好啦，」佩恩悶聲悶氣地說，「如果這頭畜生不想披著狗皮死去，牠只能快點變成人，因為照佩恩的做法，我要整整他。」

　　「為什麼要這樣？」

　　「因為我願意這樣，」佩恩粗暴地回答，「我不想向任何人匯報。」

　　「說夠了沒有。孩子們，」約翰遜先生嚷道，他在說話看來要出現僵局的時候出來干預了，「把鋸子弄得更快些！還得穿過大浮冰群呢！」

　　「好極了！又是一個星期五！」克里夫頓聳了聳肩膀說道，「你們看，穿過極圈可不是那麼容易的！」

　　不管怎麼說，船員們這一天有點精力不濟，「前進」號開足馬力，衝向冰田，但沒法將它們分開，夜裡只得在這裡拋錨。

　　星期六，由於東風的影響，氣溫還在下降；天氣開始晴朗起來，目之所及，遠處的白色平原在陽光的反射下發出耀眼的光芒。早晨七點鐘，氣溫是攝氏零下二十一度。

　　醫生試圖靜靜地待在艙裡讀極地旅行記，但他自問，按照他的習慣，這時候他最不願做的是什麼。他自答，就是在這種氣溫下到甲板上幫忙做事，這沒有多少樂趣可言。因此，他嚴格遵守自己的行為準則，離開溫暖的船艙，來幫著拖船。他的氣色很好，戴著綠眼鏡，這樣他的眼睛就不致為反光所傷害，他後來觀測時總是小心翼翼地戴上雪鏡，以免染上在高緯地區發病率很高的眼盲病。

　　傍晚，「前進」號向北行了數海浬，這多虧了船員們的努力和山敦的智慧，他善於利用一切有利的形勢。午夜時分，「前進」號經過了六十六緯度，通過探測，得知水深為二十三英尺，山敦認識到他來到了女王的戰艦「勝利」號所在的淺灘，逐漸靠近了東部三十海浬以外的陸地。

　　但到那時為止，一直一動不動的浮冰群開始分解，並且開始移動起來，冰山似乎從地平線的四面八方湧來，船碰上了一座座移動的礁石，它們的壓力是無法抵擋的，船開起來相當困難，第一舵手加里掌舵，船後面的冰山有合攏的傾向。因而必需穿越這條冰河，無論是出於謹慎，還是出於責任都得向前進。困難越來越大了，因為山敦沒法在這些移動點中確定方向，它們變來變去，絲毫沒有穩定下來的可能。

　　船上的人被分在船的右舷和左舷兩側；每個人都拿著一根裝著鐵頭的長棍，推開那些危險性特別大的冰塊，「前進」號很快就進了兩座高高的冰山之間的狹窄巷道，桅桁的頂端擦過與岩石一樣堅硬的冰牆，它逐漸進入一條充滿雪的漩渦的彎彎曲曲的山谷，浮冰互相撞擊，四分五裂，發出巨大的聲響。

　　但是很快就確認這個峽谷沒有出口，一個巨大的冰塊進入了這條航道，迅速地向「前進」號漂來，看來沒法避開它了，同樣也無法後退，退路已經給堵上了。

　　山敦、約翰遜站在船的前面，觀察形勢。山敦用右手向舵手指示前進的方向，用左手向機械師旁邊的詹姆斯．沃爾傳達操縱引擎的命令。

　　「這怎麼才能結束？」醫生問約翰遜。

　　「那要看上帝樂不樂意。」水手長回答。

　　高達一百英尺的冰山離「前進」號只有一鏈【註：英制長度單位，定義為六十六英尺，約二十米。】之遙，有把它壓碎的危險。

　　「可惡的，該詛咒的！」佩恩叫了起來，發出恐怖的咒罵。

　　「住嘴！」有人叫道，在大風中很難辨出是誰的聲音。

　　冰山看來向船衝來，出現了一個無法名狀的焦慮的時刻，船員們放下他們的鐵棍，紛紛後退，全然不顧山敦的命令。

　　突然傳來一聲可怕的巨響，巨浪掀起的一場真正的傾盆大雨落到船的甲板上。船員們發出一聲恐怖的叫喊，而掌舵的加里保持「前進」號穩步前進，儘管船出現了可怕的偏向。

　　當人們將恐怖的目光落到冰山上的時候，冰山卻消失了，道路暢通了，那裡出現了一條被斜射的陽光照亮的運河，船可以繼續向前開了。

　　「好啦，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說，「您能向我解釋一下這個現象嗎？」

　　「很簡單，我的朋友，」醫生回答，「這經常發生，當浮冰融化彼此分開時，它們獨自漂流，處於完全平衡的狀態，但它們逐漸漂向南方，那裡的水溫相對高些，它們的底部由於其他冰山的碰撞開始融化，逐漸分崩離析，在某個時候浮冰的重心就會偏移，於是它們就崩塌了。只是如果這座冰山兩分鐘後迴轉，它就會向船撲過來，把它壓在底下。」

　　第九章　一條消息

　　「前進」號四月三十日中午的時候經由霍爾斯坦伯格附近，終於跨過了極圈。壯麗的山脈屹立在東方的地平線。可以說海面上沒有了浮冰，或者說這些浮冰很容易避開。吹起了東南風，船撐起了前桅帆、後桅帆、第二層方帆、第三層帆，溯巴芬海而上。

　　這一天非常平靜，船員們可以稍作休息，眾多的鳥類圍繞著船遊弋和盤旋，醫生在其中注意到了ａｌｃａ─ａｕａ，幾乎同野鴨一模一樣，都有同樣的脖頸、翅膀、黑色的背脊和白色的胸脯，牠們敏捷地潛入水中，牠們潛水的時間經常超過四十秒鐘。

　　這一天沒發生什麼新鮮事──如果不是船上隨後又出了一件事，無論它看來多麼不同尋常，還是發生了。

　　早晨六點鐘，理查．山敦值完班後回到了自己的船艙，他在桌子上發現了一封信，地址是這樣的：

　　「『前進』號指揮官理查．山敦收巴芬海。」

　　山敦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在知道這封奇怪的信的內容之前，他讓人叫來了醫生、詹姆斯．沃爾和水手長，把信給他們看。

　　「這很奇怪。」約翰遜說。

　　「這倒很有趣。」醫生想。

　　「總之，」山敦喊道，「我們就要知道這個祕密了……」他動作俐落地撕開信封，讀到以下的內容：

　　「指揮官，

　　『前進』號船長對你們的水手、你們的軍官以及您自己在上次表現出來的冷靜、智慧和勇氣非常滿意，他請您對全體船員表示感謝。

　　請您徑直向北駛往麥爾維爾海灣，您從那裡準備進入史密斯海峽。

　　　　『前進』號的船長

　　　　　　　　　　　Ｋ．Ｚ．

　　　四月三十日星期一，沃爾辛海姆近旁。」

　　「全都在這兒了？」醫生叫道。

　　「全都在這兒了。」山敦回答。

　　信從他的手裡掉下來。

　　「好啦，」沃爾說，「這個虛幻的船長甚至再也不提到船上來的事了，我覺得他再也不會來了。」

　　「但是這封信，」約翰遜說，「它是怎麼來的？」

　　山敦沉默無語。

　　「Ｍ．沃爾說的對，」醫生回答，他撿起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船長沒有充分的理由來到船上……」

　　「什麼理由？」山敦急切地問。

　　「因為他已經在船上了。」醫生簡潔地回答。

　　「已經！」山敦叫了起來，「您這是什麼意思？」

　　「若不是這樣，怎麼解釋這封信的到來？」

　　約翰遜點頭表示贊同。

　　「不可能！」山敦衝動地說，「我認識所有的船員，莫非這個船長在船出發時就在他們當中了？這不可能，我已經告訴您了！兩年多來，沒有一個人我沒有在利物浦見過上百次，您的推斷，醫生，是不可接受的！」

　　「那麼，您怎麼看，山敦？」

　　「除此之外怎麼都行。我承認這個船長或他的一個手下人，我怎麼會知道呢？趁著黑暗或者霧氣，您能想到的一切偷偷溜到船上，我們離陸地不遠了，愛斯基摩人的船在冰山之間看不見，他們很可能來到船上，送來了這封信……霧很大，有利於實現這個計劃……」

　　「但同樣會看不到船，」醫生回答，「我們要是沒有發現一個不速之客來到船上，他怎麼能在霧氣中發現『前進』號呢？」

　　「這很明顯。」約翰遜說。

　　「我還是堅持我的假設，」醫生說，「您怎麼看，山敦？」

　　「怎麼看都行，」山敦怒氣沖沖地說，「除了這個人在船上的假設。」

　　「也許，」沃爾補充道，「在船員當中有一個他的手下人，接受他的指示。」

　　「也許。」醫生說。

　　「但是誰呢？」山敦問，「我了解我所有的手下──我告訴你們──，而且很久了。」

　　「總之，」約翰遜接著說，「如果船長出現了，無論是人是鬼，我們都接納他，但從這封信中不能得出另一條教益，或者另一條信息嗎？」

　　「什麼？」山敦問道。

　　「這就是我們不僅要去麥爾維爾海灣，還要去史密斯海峽。」

　　「您說的有道理。」醫生又說。

　　「史密斯海峽。」理查．山敦機械地重複。

　　「顯然，」山敦接著說，「『前進』號的目的不是尋找西北航線，因為我們將把通向那裡的唯一入口拋向左邊，就是朗卡斯特海峽。這就預示著我們要在陌生的海域進行艱難的航行。」

　　「是的，史密斯海峽，」山敦回答，「這就是美國人卡恩一八五三年走過的路線，危險多大啊！很久以來，人們都以為他在這些恐怖的海域失蹤了！既然要到那裡去，就去好了！但要到什麼地方？到極點嗎？」

　　「為什麼不到呢？」醫生嚷道。

　　一想到這種瘋狂的舉動，水手長不由地聳了聳肩。

　　「總之，」詹姆斯．沃爾又說，「還是回到船長這個問題上來吧，要是他存在的話，我在格陵蘭海岸上見到的只有迪斯可島或者厄泊納未克的房屋，他或許會在那裡等我們，再過幾天，我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但是，」醫生問山敦，「難道你們不想讓船員們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嗎？」

　　「只要指揮官允許，」山敦回答，「我沒有意見。」

　　「為什麼要這樣？」醫生問。

　　「因為一切奇怪的、虛幻的東西從根本上來說，都會令我們的人喪失勇氣，他們已經對於這種方式的航海的命運感到非常焦慮。因此，如果將他們推向超自然，就會產生不良後果，在關鍵時刻我們就再也無法指望他們了。您是怎麼想的，指揮官？」

　　「您呢，醫生，您是怎麼想的？」山敦問。

　　「約翰遜先生，」醫生回答，「在我看來，說得很有道理。」

　　「您呢，詹姆斯？」

　　「除非有更好的主意，」沃爾回答，「我同意這些先生的意見。」

　　山敦思考了一會兒，他又把信認真地讀了一遍。

　　「先生們，」他說，「你們的想法的確很好，但我不能採用。」

　　「為什麼這樣，山敦？」醫生問道。

　　「因為這封信的指示是非常明確的，它們要求全體船員知道的是船長的讚揚，而且，到現在為止我一直盲目地服從他的命令，無論這些命令是以什麼方式向我傳達的，我不能……」

　　「但是……」約翰遜接著說，他擔心的正是這樣的傳達會對水手們的心理產生的影響。

　　「我的正直的約翰遜，」山敦又說，「我理解您為何固執己見，您的理由非常充分，但是讀讀這句話：『他請您向全體船員表示感謝。』」

　　「就這麼幹吧，」約翰遜接下去說，他畢竟是一個嚴格遵守紀律的人，「應該把全體船員都集中到甲板上嗎？」

　　「去做吧。」山敦回答。

　　船長來信的消息很快就在船上傳開了。水手們準時來到巡察哨上，指揮官大聲朗讀了那封神祕的來信。

　　這封信帶來了陰鬱的沉默，船員們各自浮想聯翩，克里夫頓有了可供迷信想像的材料，他認為在這件事中狗船長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當他碰巧在路上遇到牠的時候，他沒忘記跟牠打招呼。

　　「我跟你們說什麼來著，」他對水手們重複著，「這頭畜生會寫字。」

　　大家對這種看法無力反駁，連木匠貝爾也弄得無言以對。

　　但是，對於每個人來講有一點不容置疑，儘管船長不在船上，他的影子和他的靈魂在船上守候著，那些最聰明的人從此不再彼此交換他們的看法。

　　五月一日中午的時候，觀測的緯度是六十八度，經度是五十六度三十二分。氣溫上升了，溫度計指示的是攝氏零下四度。

　　醫生看到在與陸地相接的一塊浮冰的邊緣嬉戲的一頭母熊和兩頭小熊，感到非常有趣。他在沃爾和辛普森的陪同下，想乘小船獵捕牠，但是這隻動物生性不大好鬥，立刻帶上她的兒女逃走了，醫生只得作罷。

　　夜裡順風的時候繞過了奇德利海角，迪斯可島的高山立刻就出現在地平線上了，丹麥總督的居所哥達文海灣被拋在右邊，山敦覺得停下來不合適，很快就甩掉了企圖跟上來的愛斯基摩人的獨木舟。

　　迪斯可島也叫鯨島，就是在這個島，約翰．富蘭克林爵士一八四五年七月十二日給海軍部寫了最後一封信，同樣是在這個島，馬克．克林多克船長返航，帶來了那次航海失事的確鑿證據。

　　這兩件事情如此巧合，醫生應該留心到了，這種悲慘的相似性在記憶中多的是，但是迪斯可島的高山很快就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

　　海岸上有很多冰山，屬於那種連最大限度的解凍也無法融化的，這一列連綿不斷的山峰真是奇形怪狀。

　　第二天三點左右，經過了東北部的桑德森─希望海角，陸地被拋在右舷十五海浬處，山巒呈現出紅褐色。夜裡，許多背上有鰭的長鬚鯨在冰山之間玩耍，將空氣和水流從牠們的鼻孔噴出去。

　　在五月三日─四日的夜裡，醫生才第一次看到陽光擦著地平線，沒有將它光亮的圓盤沒入地平線，從一月三十一日以來，它的光面越來越大，此刻它連續不斷地發光。

　　對於那些不大習慣的觀看者，持續的白晝一直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甚至是令人疲憊的事情，人們簡直無法相信黑夜對於眼睛的健康多麼至關重要，醫生對於適應這種持續的光芒感到真正的痛苦，這種光芒由於冰山的反光作用而變得更加灼人了。

　　五月五日，「前進」號經過七十二緯度。再過兩個月，它會遇上很多在高緯度作業的捕鯨人，但是海峽仍舊不夠暢通到讓大船進入巴芬海。

　　第二天，船先是經過了女人島，然後到達了厄泊納未克，它是丹麥在這片海岸上統轄的最北的殖民地。

　　第九章　一條消息

　　「前進」號四月三十日中午的時候經由霍爾斯坦伯格附近，終於跨過了極圈。壯麗的山脈屹立在東方的地平線。可以說海面上沒有了浮冰，或者說這些浮冰很容易避開。吹起了東南風，船撐起了前桅帆、後桅帆、第二層方帆、第三層帆，溯巴芬海而上。

　　這一天非常平靜，船員們可以稍作休息，眾多的鳥類圍繞著船遊弋和盤旋，醫生在其中注意到了ａｌｃａ─ａｕａ，幾乎同野鴨一模一樣，都有同樣的脖頸、翅膀、黑色的背脊和白色的胸脯，牠們敏捷地潛入水中，牠們潛水的時間經常超過四十秒鐘。

　　這一天沒發生什麼新鮮事──如果不是船上隨後又出了一件事，無論它看來多麼不同尋常，還是發生了。

　　早晨六點鐘，理查．山敦值完班後回到了自己的船艙，他在桌子上發現了一封信，地址是這樣的：

　　「『前進』號指揮官理查．山敦收巴芬海。」

　　山敦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在知道這封奇怪的信的內容之前，他讓人叫來了醫生、詹姆斯．沃爾和水手長，把信給他們看。

　　「這很奇怪。」約翰遜說。

　　「這倒很有趣。」醫生想。

　　「總之，」山敦喊道，「我們就要知道這個祕密了……」他動作俐落地撕開信封，讀到以下的內容：

　　「指揮官，

　　『前進』號船長對你們的水手、你們的軍官以及您自己在上次表現出來的冷靜、智慧和勇氣非常滿意，他請您對全體船員表示感謝。

　　請您徑直向北駛往麥爾維爾海灣，您從那裡準備進入史密斯海峽。

　　　　『前進』號的船長

　　　　　　　　　　　Ｋ．Ｚ．

　　　四月三十日星期一，沃爾辛海姆近旁。」

　　「全都在這兒了？」醫生叫道。

　　「全都在這兒了。」山敦回答。

　　信從他的手裡掉下來。

　　「好啦，」沃爾說，「這個虛幻的船長甚至再也不提到船上來的事了，我覺得他再也不會來了。」

　　「但是這封信，」約翰遜說，「它是怎麼來的？」

　　山敦沉默無語。

　　「Ｍ．沃爾說的對，」醫生回答，他撿起信，翻來覆去地看了看，「船長沒有充分的理由來到船上……」

　　「什麼理由？」山敦急切地問。

　　「因為他已經在船上了。」醫生簡潔地回答。

　　「已經！」山敦叫了起來，「您這是什麼意思？」

　　「若不是這樣，怎麼解釋這封信的到來？」

　　約翰遜點頭表示贊同。

　　「不可能！」山敦衝動地說，「我認識所有的船員，莫非這個船長在船出發時就在他們當中了？這不可能，我已經告訴您了！兩年多來，沒有一個人我沒有在利物浦見過上百次，您的推斷，醫生，是不可接受的！」

　　「那麼，您怎麼看，山敦？」

　　「除此之外怎麼都行。我承認這個船長或他的一個手下人，我怎麼會知道呢？趁著黑暗或者霧氣，您能想到的一切偷偷溜到船上，我們離陸地不遠了，愛斯基摩人的船在冰山之間看不見，他們很可能來到船上，送來了這封信……霧很大，有利於實現這個計劃……」

　　「但同樣會看不到船，」醫生回答，「我們要是沒有發現一個不速之客來到船上，他怎麼能在霧氣中發現『前進』號呢？」

　　「這很明顯。」約翰遜說。

　　「我還是堅持我的假設，」醫生說，「您怎麼看，山敦？」

　　「怎麼看都行，」山敦怒氣沖沖地說，「除了這個人在船上的假設。」

　　「也許，」沃爾補充道，「在船員當中有一個他的手下人，接受他的指示。」

　　「也許。」醫生說。

　　「但是誰呢？」山敦問，「我了解我所有的手下──我告訴你們──，而且很久了。」

　　「總之，」約翰遜接著說，「如果船長出現了，無論是人是鬼，我們都接納他，但從這封信中不能得出另一條教益，或者另一條信息嗎？」

　　「什麼？」山敦問道。

　　「這就是我們不僅要去麥爾維爾海灣，還要去史密斯海峽。」

　　「您說的有道理。」醫生又說。

　　「史密斯海峽。」理查．山敦機械地重複。

　　「顯然，」山敦接著說，「『前進』號的目的不是尋找西北航線，因為我們將把通向那裡的唯一入口拋向左邊，就是朗卡斯特海峽。這就預示著我們要在陌生的海域進行艱難的航行。」

　　「是的，史密斯海峽，」山敦回答，「這就是美國人卡恩一八五三年走過的路線，危險多大啊！很久以來，人們都以為他在這些恐怖的海域失蹤了！既然要到那裡去，就去好了！但要到什麼地方？到極點嗎？」

　　「為什麼不到呢？」醫生嚷道。

　　一想到這種瘋狂的舉動，水手長不由地聳了聳肩。

　　「總之，」詹姆斯．沃爾又說，「還是回到船長這個問題上來吧，要是他存在的話，我在格陵蘭海岸上見到的只有迪斯可島或者厄泊納未克的房屋，他或許會在那裡等我們，再過幾天，我們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但是，」醫生問山敦，「難道你們不想讓船員們知道這封信的內容嗎？」

　　「只要指揮官允許，」山敦回答，「我沒有意見。」

　　「為什麼要這樣？」醫生問。

　　「因為一切奇怪的、虛幻的東西從根本上來說，都會令我們的人喪失勇氣，他們已經對於這種方式的航海的命運感到非常焦慮。因此，如果將他們推向超自然，就會產生不良後果，在關鍵時刻我們就再也無法指望他們了。您是怎麼想的，指揮官？」

　　「您呢，醫生，您是怎麼想的？」山敦問。

　　「約翰遜先生，」醫生回答，「在我看來，說得很有道理。」

　　「您呢，詹姆斯？」

　　「除非有更好的主意，」沃爾回答，「我同意這些先生的意見。」

　　山敦思考了一會兒，他又把信認真地讀了一遍。

　　「先生們，」他說，「你們的想法的確很好，但我不能採用。」

　　「為什麼這樣，山敦？」醫生問道。

　　「因為這封信的指示是非常明確的，它們要求全體船員知道的是船長的讚揚，而且，到現在為止我一直盲目地服從他的命令，無論這些命令是以什麼方式向我傳達的，我不能……」

　　「但是……」約翰遜接著說，他擔心的正是這樣的傳達會對水手們的心理產生的影響。

　　「我的正直的約翰遜，」山敦又說，「我理解您為何固執己見，您的理由非常充分，但是讀讀這句話：『他請您向全體船員表示感謝。』」

　　「就這麼幹吧，」約翰遜接下去說，他畢竟是一個嚴格遵守紀律的人，「應該把全體船員都集中到甲板上嗎？」

　　「去做吧。」山敦回答。

　　船長來信的消息很快就在船上傳開了。水手們準時來到巡察哨上，指揮官大聲朗讀了那封神祕的來信。

　　這封信帶來了陰鬱的沉默，船員們各自浮想聯翩，克里夫頓有了可供迷信想像的材料，他認為在這件事中狗船長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當他碰巧在路上遇到牠的時候，他沒忘記跟牠打招呼。

　　「我跟你們說什麼來著，」他對水手們重複著，「這頭畜生會寫字。」

　　大家對這種看法無力反駁，連木匠貝爾也弄得無言以對。

　　但是，對於每個人來講有一點不容置疑，儘管船長不在船上，他的影子和他的靈魂在船上守候著，那些最聰明的人從此不再彼此交換他們的看法。

　　五月一日中午的時候，觀測的緯度是六十八度，經度是五十六度三十二分。氣溫上升了，溫度計指示的是攝氏零下四度。

　　醫生看到在與陸地相接的一塊浮冰的邊緣嬉戲的一頭母熊和兩頭小熊，感到非常有趣。他在沃爾和辛普森的陪同下，想乘小船獵捕牠，但是這隻動物生性不大好鬥，立刻帶上她的兒女逃走了，醫生只得作罷。

　　夜裡順風的時候繞過了奇德利海角，迪斯可島的高山立刻就出現在地平線上了，丹麥總督的居所哥達文海灣被拋在右邊，山敦覺得停下來不合適，很快就甩掉了企圖跟上來的愛斯基摩人的獨木舟。

　　迪斯可島也叫鯨島，就是在這個島，約翰．富蘭克林爵士一八四五年七月十二日給海軍部寫了最後一封信，同樣是在這個島，馬克．克林多克船長返航，帶來了那次航海失事的確鑿證據。

　　這兩件事情如此巧合，醫生應該留心到了，這種悲慘的相似性在記憶中多的是，但是迪斯可島的高山很快就從他的視野中消失了。

　　海岸上有很多冰山，屬於那種連最大限度的解凍也無法融化的，這一列連綿不斷的山峰真是奇形怪狀。

　　第二天三點左右，經過了東北部的桑德森─希望海角，陸地被拋在右舷十五海浬處，山巒呈現出紅褐色。夜裡，許多背上有鰭的長鬚鯨在冰山之間玩耍，將空氣和水流從牠們的鼻孔噴出去。

　　在五月三日─四日的夜裡，醫生才第一次看到陽光擦著地平線，沒有將它光亮的圓盤沒入地平線，從一月三十一日以來，它的光面越來越大，此刻它連續不斷地發光。

　　對於那些不大習慣的觀看者，持續的白晝一直是一件令人驚訝的事情，甚至是令人疲憊的事情，人們簡直無法相信黑夜對於眼睛的健康多麼至關重要，醫生對於適應這種持續的光芒感到真正的痛苦，這種光芒由於冰山的反光作用而變得更加灼人了。

　　五月五日，「前進」號經過七十二緯度。再過兩個月，它會遇上很多在高緯度作業的捕鯨人，但是海峽仍舊不夠暢通到讓大船進入巴芬海。

　　第二天，船先是經過了女人島，然後到達了厄泊納未克，它是丹麥在這片海岸上統轄的最北的殖民地。

　　第十章　危險的航行

　　山敦、克勞伯尼醫生、約翰遜、福科和廚師斯特朗坐上捕鯨船，到岸上去。

　　總督、他的夫人和五個孩子全都是愛斯基摩人，他們彬彬有禮地來到來訪者面前，醫生作為語文學家，懂一點丹麥語，這足以跟他們建立友好的關係；而且，航海翻譯兼浮冰領航員福科知道二十多個格陵蘭語詞彙，有二十個詞就能走遠了，只要不太貪心的話。

　　總督出生在迪斯可島，從未離開過他的家鄉，他在城裡很有名氣，這個城市裡有三所木屋，屬於他和路德派牧師，有一所學校，還有商店，可供遇難的船隻補充給養。其餘的只是雪屋，愛斯基摩人通過唯一的洞口爬進去。

　　大部分人都站在「前進」號的前方甲板上，不止一個當地人乘至多長十五英尺、寬二英尺的皮筏來到海灣正中。

　　醫生知道，「愛斯基摩」這個詞的意思是「吃生魚的人」，但他同樣知道這個名詞在這個地區是被當作咒語的，他也就只有把居民們稱為「格陵蘭人」。

　　然而，從這些人穿的油膩的海豹皮衣服以及同樣質地的鞭子，還有這讓人分辨不出男女的油膩發臭的整體形象，很容易就會知道他們吃的是什麼食物；而且，像所有以魚為食的人一樣，痲瘋病會吞噬他們一部分人，儘管如此，他們的身體狀況還不太壞。

　　路德派牧師和他的妻子是醫生得以談得更專門一點的人，他們站在普文海岸旁邊，在厄泊納未克南邊。他只被准許與總督說話，這首席法官看來沒有多少文化，往壞裡說，這是頭驢子；往好裡說，他識文斷字。

　　然而醫生還是向他詢問了愛斯基摩人的貿易、習慣、風俗，他通過手語得知送到哥本哈根的海豹價值大約一千法郎，一張熊皮值四十丹麥元，一張藍狐皮值四個丹麥元，一張銀狐皮值二或三丹麥元。

　　醫生出於完善他的個人教育的目的，也想走訪一間愛斯基摩人的雪屋，人們想像不出一個求知的學者能做出什麼事情來，幸好雪屋的入口都異常狹窄，這個瘋癲的人進不去。他倖免了，因為沒有什麼比這堆死物或活物、海豹肉或愛斯基摩人的肉、腐爛的魚、發臭的衣服更令人嫌惡的了，這就是格陵蘭人小屋的擺設，沒有一扇窗戶能換換這令人窒息的空氣，只在雪屋的頂上有一個洞口，可以把煙放出去，但臭味卻散發不出去。

　　福科將詳情告訴醫生，但這驕傲的學者同樣少不了要咒罵他的身材。他想自己親身體會一下如此常見的氣味。

　　「我肯定，」他說，「久而久之，就會適應的。」

　　「久而久之」這個詞是用來描繪驕傲的克勞伯尼。

　　當前者進行人種學研究時，山敦正在按照指示設法獲得冰上運輸工具，他花一百法郎買了一個雪橇和六條狗，而且當地人還很不情願給他。

　　山敦還想雇用熟練的車夫漢斯．克里斯蒂安，他曾經是馬克．克林多克船長探險隊的成員，但這個漢斯當時正在北格陵蘭島。

　　有一個很大的問題提到議事日程上來了，在厄泊納未克有一個歐洲人在等待「前進」號經過嗎？總督知道這件事嗎？一個酷似英國人的外國人在這些地區定居？他與捕鯨船或別的船的最後連繫要追溯到什麼時候？

　　總督對這些問題的回答是十個多月以來，沒有一個外國人在這片海岸登陸。

　　山敦讓人把到達最近地區的捕鯨人的名字拿給他看，他一個也不認識。這真讓人絕望。

　　「您得承認，醫生，這讓人不可思議，」他對他的夥伴說，「永別角一無所獲！迪斯可島一無所獲！厄泊納未克一無所獲！」

　　「幾天後您又向我重複：麥爾維爾灣一無所獲，我親愛的山敦，我要向您祝賀，您成了『前進』號上唯一的船長。」

　　捕鯨船傍晚的時候回到了大船上，帶來了出訪者，說到新鮮食物，斯特朗弄來了十二個絨鴨蛋，每一個有兩個雞蛋大，呈現出綠瑩瑩的色彩，這雖然微不足道，但對於以鹹肉為食的船員們來說，還是令人食欲大振。

　　第二天是順風，但山敦並沒有下令開航，他想等一天，為了問心無愧，為屬於人類的不管什麼生物留出與「前進」號匯合的時間，他還讓人──不時地讓人──放十六型槍，在冰山中發出巨響，但只是嚇跑了成群的大海鳥和岩鶉。夜裡的時候，向空中開了許多槍，但沒有用。應該考慮出發了。

　　五月八日早晨六點，「前進」號撐開了第二層方帆、前桅帆和第三層大帆，厄泊納未克殖民地和沿河岸懸掛海豹的內臟和黃鹿瘤胃的醜陋的棍子都看不見了。

　　風從東南方吹來，氣溫上升至攝氏０度。陽光穿過雲霧，冰山由於融化作用有些鬆動了。

　　但是這些白光的反射對於許多船員的視力產生了惡劣的影響。軍需官沃爾森、格里珀、克里夫頓和貝爾得了雪盲，這是一種春天常見的眼病，使很多愛斯基摩人失明。醫生特別建議病人，原則上建議所有人都用綠紗布把臉蒙上，他自己是第一個按他的藥方行事的人。

　　山敦在厄泊納未克買的狗性情凶猛，但牠們在船上變得馴服起來，狗船長與牠的新夥伴處得還不太壞，牠看起來了解牠們的習慣。克里夫頓不止一次說過，狗船長肯定同牠在格陵蘭島上的同類有過關聯。這些狗在陸地上總是挨餓，吃不飽，一心想的只是靠船上的伙食贏回老本。

　　五月九日，「前進」號離巴芬島的最東邊只有幾鏈遠。醫生注意島嶼與陸地之間的海灣有許多岩石；還有叫做克里姆森─克里弗的岩石；它們為一層紅色的雪所覆蓋，就像是美麗的紅色的胭脂，卡恩博士認為這純粹是植物引起的，克勞伯尼本來想從近處觀察一下這種奇特的現象，但是由於浮冰的緣故，無法接近海岸，儘管氣溫有上升的趨勢，還是很容易看到冰山和冰川向巴芬海北部聚集。

　　從厄泊納未克開始，陸地呈現出一種迥然不同的樣子，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地平線上出現了巨大的冰川的輪廓。十日那天，「前進」號將北緯七十四度附近的亨斯頓灣拋在右邊，朗卡斯特運河在西邊幾百海浬處匯入海洋。

　　但這片廣大的水面消失在廣闊的田野中，田野上屹立著形狀規則的冰丘，就像同種物質的晶體。山敦讓人點起爐火，直到五月十一日前「前進」號一直在彎彎曲曲的峽谷航行，沿著它的航線在天空中留下一道黑煙。

　　但是沒過多久又出現了新的障礙，由於浮冰連續不斷地飄流，道路被封住了：「前進」號的輪前每時每刻都有缺水的危險，如果它被鉗住的話，它會很難脫身。每個人都明白，每個人都在思量這個問題。

　　同樣，在這艘沒有目的、沒有目標、瘋狂地北上的船上，已經出現了某些猶豫不決的跡象。在這些習慣於冒險生活的人當中，許多人忘記了許諾的好處，後悔來到這麼遠的地方。大家原本就有某種頹喪情緒，克里夫頓的擔憂以及兩三個帶頭鬧事者諸如佩恩、格里珀、華倫和沃爾森等人的話又增加了這種傾向。

　　船員們精神上的焦慮又加上了難以忍受的疲勞，因為，五月十二日，船的周圍都被封死了，它的引擎已經無能為力了。應該在冰田中間開闢出一條道路來。在厚度達六、七英尺的浮冰中使用冰鋸相當困難。當兩個平行的槽口在一百多英尺的長度上將冰一分為二的時候，應該用斧子和撬棒把內部敲碎，於是人們將固定的錨移入一個大螺旋鑽鑽的孔中，然後開始操作絞盤，用手臂拖船，最大的困難在於讓敲碎的冰塊返回到浮冰群中，以便為航船開闢道路，人們只得用棍子，即長長的鐵頭杆推動它們。

　　總之，拉鋸、拖船、放絞盤、揮鐵棍，這些不斷的、強制的、危險的活動在大霧或大雪紛飛、氣溫相對很低的情況下進行著，還有眼疾、精神上的憂慮，這一切都使「前進」號上的船員虛弱不堪，浮想聯翩。

　　當水手們同一個堅定、勇敢、自信並且知道他的願望、他的目標、他的方向的人打交道的時候，他們就會不由自主地充滿信心，他們同他們的頭領心連心，自身充滿力量，自己的內心非常平靜。但是在這條船上，大家感到指揮官缺乏信心，他在這個陌生的目標和那個未知的方向面前猶豫不決。儘管他性情堅定，他的虛弱還是不由自主地通過改變命令、操作不完善、考慮不合時宜體現了出來，這許許多多的細節逃不出他的船員的眼睛。

　　何況，山敦不是船長，不是僅次於上帝的指揮官，這足以讓人們對他的命令議論紛紛；而且，從議論到拒絕執行，很快就會邁出這一步。

　　那些心懷不滿的人很快就贏得了第一機械師的支持，他到那時為止一直是忠於職守的。

　　五月十六日是「前進」號到達浮冰區的第六天，山敦向北走了不到兩海浬，人們陷入了被浮冰一直困到來年這一季節的危險。情況變得相當嚴重。

　　在晚上八點左右，山敦和醫生在水手加里的陪同下來到一片廣闊的冰原上，他們小心翼翼地不離船太遠，因為在特徵不斷發生變化的白色荒原上很難樹立起標誌。折射產生了奇怪的效果，醫生非常吃驚，他認為跳一腳就行的地方，要跳五、六腳；或者情況恰恰相反，在這兩種情形下，結果是摔一跤。在這像玻璃一樣堅硬和銳利的碎冰塊上即使不危險，至少也是非常痛苦的。

　　山敦和他的兩個夥伴去尋找可行的道路。在離船三海浬之處，他們不無困難地攀過一座高達三百英尺的冰山，從那裡他們俯瞰這荒涼的雪堆，就像一座巨大城市的廢墟，連同它那直挺挺倒塌的方尖形的紀念碑，推翻了的鐘樓，傾頹的宮殿，一種名副其實的混亂。太陽在布滿直立物和尖形物的地平線周圍艱難地拖著它的星球，投射出沒有熱量的光芒的長長斜線，彷彿不透輻射熱的物質被放在它和這個淒涼的地域之間。

　　大海盡收眼底。

　　「我們怎麼過去？」醫生說。

　　「我不知道，」山敦回答，「但我們總會過去的，可以用火藥炸開這些冰山，我肯定不會讓這些浮冰困到來年春天的。」

　　「如同『狐狸』號大約在這個地域遇到的情況一樣。啊！」醫生說，「我們過得去……只要能達觀一點。您看吧，這得需要全世界所有的引擎！」

　　「應當承認，」山敦回答，「今年看來情況並不太好。」

　　「這一點毫無疑問，山敦，我看到巴芬海有重現一八一七年之前狀態的趨向。」

　　「您認為，醫生，現在的情況難道不是一直相同的嗎？」

　　「不，我親愛的山敦，不時會有科學家們無法解釋的大範圍的解凍現象發生：例如，直到一八一七年之前，這片海洋一直是堵塞的，這時發生了一場巨大的災難，將這些冰山拋入海洋，其中大部分在新大陸的海灘上擱淺。從這個時候起，巴芬灣大體上暢通無阻，成為許多捕鯨人的聚集地。」

　　「如此看來，」山敦問道，「從那時候起航海變得更加容易起來了？」

　　「無以倫比地簡單，但是人們注意到，很多年以來，海灣有恢復原狀的趨勢和合攏的危險，而且可能會持續很長時間，這是根據航海家的調查得出的結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們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而且我們有點像在陌生的走廊裡前進的人，門在身後一扇扇地關上。」

　　「您是要我後退嗎？」山敦問道，他試圖從醫生的眼裡讀出最為意味深長的東西。

　　「我！我永遠不會比別人落後一步，即使一去不復返，我也要勇往直前。只是我堅持一點，要是我們不謹慎行事的話，我們非常清楚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麼。」

　　「您呢，加里，您怎麼想？」山敦問水手。

　　「我，指揮官，我一往直前。我的想法同克勞伯尼先生的想法相同，何況，您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您儘管吩咐，我們照辦。」

　　「並非所有的人都像您這麼說，加里，」山敦回答，「並非所有的人都願意服從！要是他們拒絕服從我的命令呢？」

　　「我跟您談了我的想法，指揮官，」加里冷冰冰地反駁道，「因為您問我了，但是您不必遵守它。」

　　山敦沒有答話，他全神貫注地望著地平線，又與兩個同伴下到冰原之中。

　　第十一章　魔鬼的拇指

　　指揮官不在的時候，人們做出各種各樣的工作；以便使船能夠避開冰原的壓力，佩恩、克里夫頓、伯爾頓、格里珀、辛普森忙於這項艱苦的工作；司爐和兩個機械師也得來幫他們同伴的忙，因為只要引擎無需他們在場，他們重新變成了水手，這樣一來，他們就能被安排作船上的一切工作了。

　　這並非沒引起很大不滿。

　　「我說我已經厭透了，」佩恩說，「如果過三天還不解凍，我就以上帝的名義賭咒，我要袖手旁觀！」

　　「袖手旁觀，」格里珀答道，「最好還是把勁兒用在返航上吧！你想我們願意在這裡過冬，一直待到明年嗎？」

　　「事實上，這可是一次悲慘的冬季泊船，」普洛弗接著說，「因為船的四面都露著！」

　　「誰又知道，」布倫頓說，「到了來年春天，海面會不會比現在更加暢通無阻呢？」

　　「這並不是指來年春天，」佩恩反駁說，「我們現在是星期四，如果星期天早晨道路還不暢通，我們就回到南方。」

　　「說得好！」克里夫頓說。

　　「你們同意嗎？」佩恩問。

　　「我們同意。」他的同伴們回答。

　　「這合情合理，」華倫又說，「因為，要是我們這麼幹下去，用手臂拖船，我同意把船往回拉。」

　　「我們星期天再看吧。」沃爾森說。

　　「無論給我下什麼命令，」布倫頓說，「我的爐子很快就能點火了！」

　　…………

　　「哦！」布倫頓又說，「我們自己就能點好。」

　　「如果某個軍官，」佩恩回答，「樂意在此過冬的話，隨他的便好了，沒有人會令他不得安寧，他給自己造一間雪屋，像真正的愛斯基摩人一樣生活可不是什麼困難的事。」

　　「不是這樣，佩恩，」布倫頓反駁道，「我們不丟掉任何人，你們明白嗎？你們這些剩下的人？我想指揮官做出決定並不困難，我看他已經相當擔憂了，只要稍稍向他提一提這件事……」

　　「也就是，」普洛弗接下去說，「理查．山敦是一個堅定的人，有時甚至很固執，應該小心地試探他一下。」

　　「當我想到，」伯爾頓嘆了口氣又說，「一個月之後我們就能回到利物浦了！我們很快就會越過南方的浮冰線！在六月初之際穿越戴維斯海峽將是暢通無阻的！我們只要朝大西洋漂流就行了！」

　　「更不用說，」做事謹慎的克里夫頓回答，「讓指揮官跟我們一道回去，在他的職權下行事，我們的股份和我們的獎金就能拿到；但是，如果我們單獨回去的話，我們對這件事就沒有這麼大的把握了。」

　　「說得有道理，」普洛弗說，「克里夫頓這個傢伙說起話來就像是會計員一樣！千萬別跟海軍部裡的這些先生們鬧翻，這更保險一些，別落下任何人。」

　　「但如果這些軍官們拒絕聽我們的呢？」佩恩又說，他想讓他的同伴們一起幹到底。

　　大家有點難以回答這個如此直截了當提出的問題。

　　「我們看看再說吧，如果時機到了，」伯爾頓回答，「我們足以讓山敦站在我們一邊，我想這並不難辦。」

　　「但還有某個人要我留在這兒，」佩恩惡聲惡氣地咒罵著，「要是他咬我的胳膊的話。」

　　「哦，那條狗，」普洛弗說。

　　「是的，那條狗，用不了多久我就會收拾牠的。」

　　「特別是，」克里夫頓說道，他又回到了自己喜歡的話題，「這條狗是我們所有苦難的根源。」

　　「是牠決定了我們的命運，」普洛弗說。

　　「是牠把我們引入大浮冰群，」格里珀回答。

　　「是牠在我們的航路上，」沃爾森反駁道，「聚攏了在這個時候前所未有的浮冰。」

　　「牠給我帶來了眼病，」布倫頓說。

　　「牠取消了杜松子酒和白蘭地酒，」佩恩說。

　　「牠造成了一切！」大家一齊喊了起來，想像力越來越豐富。

　　「也就是說，」克里夫頓說道，「牠是船長。」

　　「好啊，不吉利的船長，」佩恩喊道，他越說越感到一種無名火越燒越旺，「你既然願意來到這裡，你就待在這裡吧！」

　　「但是怎樣捉住牠？」普洛弗說。

　　「哦！正是個好機會，」克里夫頓回答，「指揮官不在船上，中尉在他的船艙裡睡覺，霧氣很濃，約翰遜看不到我們……」

　　「但是狗呢？」佩恩喊道。

　　「狗船長此刻正在煤艙旁邊睡覺，」克里夫頓回答，「如果誰願意……」

　　「我來幹，」佩恩憤怒地回答。

　　「小心點，佩恩，牠的牙齒能夠咬斷鐵杆。」

　　「要是牠敢動，我就把牠開膛，」佩恩回答，他的手裡拿著刀。

　　他撲向中艙，後面跟著華倫，想要幫他幹這件事。

　　他們倆很快就回來了，抱著這頭畜生，嘴和爪子都被捆得牢牢的，他們在牠睡覺的時候捉住了牠，這隻可憐的狗沒法脫身。

　　「佩恩真來勁！」普洛弗喊道。

　　「現在，你想幹什麼？」克里夫頓問。

　　「淹死牠，看牠還能不能上來……」佩思面帶滿足的恐怖的微笑回答。

　　在離船二百步遠之處有一個海豹窟，是一種用這種兩棲動物牙齒做成的圓形縫隙，從裡到外都挖通了，海豹就是經由這裡來到冰面上呼吸的，但牠必須小心翼翼不讓這個洞口合上，因為牠的頷的構造使牠不能從外向內重新掘洞，在發生危險的時候，牠無法躲開牠的敵人。

　　佩恩和華倫走向那條縫隙，在那裡，儘管狗奮力掙扎，牠還是被毫不留情地投入海裡，接著又推來巨大的浮冰塊堵在洞口上，這頭動物無論如何也出不來了，就這樣給封在了液體監獄之中了。

　　「旅途順利，船長！」粗魯的水手喊道。

　　不久，佩恩和華倫回到船上。約翰遜對此一點也不了解，船周圍的霧氣濃重起來，雪下得很大。

　　一小時後，理查．山敦、醫生和加里回到了「前進」號上。

　　山敦注意到東北方向有一條通路，他想走那條路。隨後他下達了命令，船員們相當主動地服從了，他們想讓山敦明白，不可能再向前走了，但還可以服從他三天。

　　在夜裡的部分時間和第二天，船員們操作冰鋸和拖船都幹勁十足，「前進」號向北前進了兩海浬。十八日，它望見了陸地，在離一個懸崖五六鏈遠的地方，因為它那奇特的外形，人們稱之為「魔鬼的拇指」。

　　就是在這同一個地方，一八五一年「阿爾伯特王子」號，一八五三年凱恩率領的「前進」號被浮冰牢牢固定了許多個星期。

　　魔鬼的拇指的奇形怪狀、荒涼偏僻的環境，幾座高度超過三百英尺的冰山的寬闊冰斗，浮冰碰撞產生的恐怖的回聲，這一切都使「前進」號的處境顯得非常悲慘。山敦明白，應該把船拖出來開到更遠的地方。二十四小時之後，據他估計，他可以離開這危險的海岸大約兩海浬。但是還不僅僅如此。山敦被恐怖攫住了，他所處的不利環境令他感到精力不濟，為了遵守他的指令，向前進，他已經將他的船拋入了相當危險的境地，拖船使得船員們精疲力盡，在一座通常四五英尺厚的冰山上開一條二十英尺長的通道需要三個小時以上，船員們的健康狀況已經變壞。山敦對他手下人的沉默和他們不同尋常的獻身精神感到迷惑不解，但他擔心這種平靜可能預示著隨後而來的暴風雨。

　　人們可以想像吃驚、失望、絕望占據了他的心靈。因為他看到由於一種感受不到的冰原的運動，「前進」號從十八日到十九日夜失去了他辛辛苦苦奪得的一切，星期六早晨，他面對的是總是具有危險的魔鬼的拇指，而且情況更加危急，冰山增多了，像幽靈一樣在霧中穿行。

　　山敦完全氣餒了，應該說恐懼掠過了這個勇敢的人和他的手下人的心。山敦已經聽說狗不見了，但他不敢懲罰肇事者，他怕引起暴動。

　　這一天天氣相當惡劣，雪花大團大團地旋轉著，像一張穿不透的網一樣裹住了船。有時由於颶風的作用，霧氣散開了，驚恐的眼睛從陸地邊看到這魔鬼的拇指像一個幽靈一樣閃現出來。

　　「前進」號錨定在一塊巨大的浮冰上，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別想做，天空越來越暗了，掌舵的人看不到在前面值班的詹姆斯．沃爾。

　　山敦回到自己的艙裡，禁不住憂慮起來。醫生整理他的旅行日記，船員們有一半待在甲板上，一半待在公共休息室。

　　颶風迅猛地刮起來之後，魔鬼的拇指看起來就像是屹立在散開的霧氣中。

　　「上帝呀！」辛普森向後退著，發出驚恐的叫聲。

　　「這是什麼？」福科說。

　　很快，四面八方響起了叫喊聲。

　　「它要把我們壓碎！」

　　「我們不行了！」

　　「沃爾先生！沃爾先生！」

　　「這是衝我們來的！」

　　「指揮官！指揮官！」

　　這些喊聲是值班的人同時發出的。

　　沃爾奔向後面的艏樓，醫生跟隨山敦衝上甲板，看了起來。

　　在漸開的霧氣當中，魔鬼的手指眼看著要猛然撞到船上，它彷彿魔幻似的變大了，在它的頂端還有一個倒置的圓錐在頂點上旋轉，它那巨大的一堆有把船壓碎的危險，它搖晃著，隨時有可能傾倒。這景象真令人恐怖，每個人都不知不覺地後退，許多水手跳到了浮冰上，離開了船。

　　「誰都別忙！」指揮官嚴厲地命令，「各就各位！」

　　「哦，我的朋友們，沒什麼可怕的，」醫生說，「沒有危險！看呀，指揮官，看呀，沃爾先生，這是海市蜃樓的作用，不是別的！」

　　「您說的有道理，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先生答道，「這些無知的人被一個影子嚇破了膽。」

　　醫生說完這番話，大多數水手都走近了，由恐懼轉為對這一奇特景象的讚美，這種景象沒過好久就消失了。

　　「他們管這個叫海市蜃樓！」克里夫頓說，「魔鬼在那裡作祟，你們相信我好啦。」

　　「的確如此，」格里珀回答說。

　　但是霧氣稍稍消散之後，指揮官的眼中出現了一條他毫不懷疑的寬闊而通暢的大路，它指引他離開海岸，他決定刻不容緩地抓住這個良機。船員們被置於航道的每一側，他們拉起大索，開始把船拖向北方。

　　在數小時內，大家奮力工作，儘管沒人說話；山敦讓人點起爐火，利用這條如此幸運發現的航道。

　　「這真是天意，」他對約翰遜說，「如果我們能再走幾海浬，我們的苦難也許就到了頭了！布倫頓先生，讓火燒得更旺些，只要壓力夠了，您就讓人通知我。與此同時，我們的人一定要增加勇氣，要做的事還不少呢。他們急著離開魔鬼的拇指！嗯好啦！我們多虧了他們的才能了。」

　　突然，船一下子停了下來。

　　「怎麼回事？」山敦問，「沃爾，我們的牽引索斷了嗎？」

　　「沒有，指揮官，」沃爾回答，他把身子俯向舷牆，「唉！那些人正在折回呢；他們登上了船，他們看樣子非常恐懼！」

　　「怎麼回事？」山敦喊道，他衝到了船的前面。

　　「上船！上船！」水手們喊叫著，聲音中透著異常的恐懼。

　　山敦向北望去，不由地毛骨悚然。

　　一頭奇怪的動物，動作非常嚇人，一張大嘴裡伸出冒煙的舌頭，跳到離船一鏈遠之處，牠看起來有二十多英尺高，牠的毛都豎起來了，它追逐著水手們，攔住他們，牠那長達十英尺的巨大的尾巴掃著雪，把雪揚起來，形成厚厚的雪團。看到這樣一頭怪物，連最勇敢的人都感到脊背發涼。

　　「這是一頭熊！」一個人說。

　　「這是戈沃丹的動物！」

　　「這是《啟示錄》上的獅子！」

　　山敦跑到艙裡拿來一支上了膛的槍，醫生奔向他的武器，準備向那隻動物開槍，牠那巨大的身軀令人想起諾亞時代大洪水之前的四足動物。

　　牠走近了，大幅度地跳躍著，山敦和醫生同時開槍了，突然他們的槍響了，震動了大氣層，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醫生仔細地看了看，忍不住大笑起來。

　　「折射！」他說。

　　「折射！」山敦喊了起來。

　　但是船員們發出的可怕的吼聲打斷了他們。

　　「狗！」克里夫頓說。

　　「狗船長！」他的同伴重複道。

　　「是牠！」佩恩喊道，「總是牠！」

　　事實上，是牠掙脫了繩索，通過另一條縫隙來到冰面上。這時候，由於這個緯度常見的光線折射作用，牠的身軀顯得異常龐大，但是空氣的震動使牠恢復了原狀。但這一討厭的結果對水手們心理上的影響並沒有減弱，他們很難接受純粹物理上的原因。魔鬼的拇指的歷險、狗在魔幻般的境況下重新出現，使得他們迷惑不解，竊竊私語從四面八方傳來。

　　第十二章　哈特拉斯船長

　　「前進」號開動了引擎，在冰原和冰山之間疾速行駛。約翰遜親自掌舵。山敦用他的雪鏡觀察著地平線，但他的興奮勁兒沒持續多長時間，因為他很快就意識到這條路通向冰斗。

　　但是，比起艱難地走回頭路，他更願意繼續向前走。

　　狗在冰原上狂奔著追逐大船，但牠與船的距離拉得相當大。只是，牠一旦落後，人們就能立刻聽到一聲尖利的哨聲呼喚牠。這種哨聲第一次發出的時候，水手們四下裡看了看，他們是甲板上唯一的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沒有一個外來者，沒有一個陌生人，但這種哨聲又聽到了許多次。

　　克里夫頓第一個警覺起來。

　　「你們聽到了嗎？你們看到這頭畜生聽到哨聲是怎麼跳的嗎？」

　　「簡直不可思議，」格里珀回答。

　　「到此為止吧！」佩恩喊道，「我再也走不遠了。」

　　「佩恩說的有道理，」布倫頓應和道，「這是引誘上帝。」

　　「引誘魔鬼，」克里夫頓回答，「我寧願丟掉所有的報酬，也不願意多走一步。」

　　「我們再也回不去了，」伯爾頓沮喪地說。

　　全體船員都到了灰心喪氣的頂點。

　　「一步也不多走，」沃爾森喊道，「你們同意嗎？」

　　「同意，同意！」水手們回答。

　　「好，」伯爾頓說，「我們去找指揮官，我負責跟他說。」

　　水手們緊湊地排成一隊，向艉樓走去。

　　「前進」號進入了一個直徑為八百英尺的巨大的冰斗，它完全是封閉的，僅有一個出口，船就是從這個口進來的。

　　山敦明白他把自己囚禁了起來，但是怎麼辦呢？怎麼走回頭路呢？他感到所有的責任都落到了他的肩上，他放在雪鏡上的手開始痙攣起來。

　　醫生在旁邊交叉著雙手看著，一句話也沒說，他觀察著冰牆，冰牆的平均高度超過了三百英尺，霧的穹頂懸在這個深淵的上方。

　　就在這時伯爾頓對指揮官說：

　　「指揮官，」他聲調激動地說，「我們不能走得更遠了。」

　　「您說什麼？」山敦回答，由於他的權威得不到承認，臉上露出怒色。

　　「我們說的是，指揮官，」伯爾頓又說，「我們為這看不見的船長做的夠了，我們決心不再遠走了。」

　　「你們決心？」山敦喊道，「您這麼說話，伯爾頓！留神點。」

　　「您的威脅起不到任何作用，」佩恩斷然回答，「我們再也不往前走了！」

　　山敦走向那些叛亂的水手，水手長走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音說：

　　「指揮官，要是我們想離開這裡，我們一分鐘也不能耽擱，那裡有一座冰山在航路上移動，它可能會堵住所有的出口，我們可就成了囚徒了。」

　　山敦重新估計了一下形勢。

　　「以後你們再向我解釋你們的行為，你們別的人，」他一邊說一邊轉向那些叛亂者，「暫且到船上去。」

　　水手們趕緊各就各位，「前進」號飛速前進，爐子裝上了煤，應該在速度上超過浮動的冰山。這是船與冰山之間的一場搏鬥，前者為了通過要向南行，後者則向北偏移，準備擋住一切出口。

　　「升火，升火！」山敦喊道，「開足馬力，布倫頓，聽見我的話了嗎？」

　　「前進」號像一隻鳥兒一樣在零散的冰塊之間穿行，船首快速地劈冰，由於螺旋槳的作用，船殼抖動起來，氣壓表顯示出蒸汽的巨大壓力；蒸汽發出了沉悶的嘶嘶響聲。

　　「關上排氣閥！」山敦喊道。

　　機械師按照他的話做了，儘管這有可能把船炸掉。

　　但他的垂死掙扎純屬徒勞，冰山被海底的一股水流攫住了，飛快地漂向那條航路。船離那兒還有三鏈遠，而冰山則像一個楔子一樣插到那個暢通的缺口處，緊緊地貼在鄰近的冰山上，擋住了所有的出口。

　　「我們完了！」山敦喊道，他忍不住說了這句冒失話。

　　「完了！」船員們喊道。

　　「能逃就逃吧！」一些人說。

　　「把小船放到海裡去！」

　　「到食品儲藏室去！」佩恩和他們一夥人中的幾個喊道，「要是淹死我們，就在杜松子酒裡淹死我們吧！」

　　這些人真是亂到了極點，他們變得肆無忌憚起來。山敦感到焦頭爛額。他想指揮，他結結巴巴，他猶豫不決，他無法用語言表達他的思想。醫生焦躁不安地走來走去。約翰遜堅忍地交叉雙臂，閉口不言。

　　突然，一個堅定的、有力的、莊嚴的聲音傳來，說出了這些話。

　　「各就各位！準備轉彎。」

　　約翰遜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他很快就讓人開動輪舵。

　　時機已到，船全速駛向冰牆。

　　但正當約翰遜本能地照他的話做的時候，山敦、克勞伯尼、船員們，所有的人，乃至離開灶臺的司爐華倫、離開火爐的黑人斯特朗，所有人都聚集在甲板上，所有人都看到一個人走出那個艙室，只有他有鑰匙……

　　這個人，就是水手加里。

　　「先生！」山敦面色蒼白地喊道，「加里……您……您有什麼權利在這裡指揮？」

　　「達克！」加里又發出了令全體船員震驚的哨聲。

　　狗聽到叫牠的真名，一下子跳上了艉樓，安靜地匍伏在牠的主人的腳下。

　　全體船員沉默無語。只有「前進」號上的船長才能擁有的這把鑰匙，他派來的用來確定他的身分的那條狗，不可能弄錯的指揮者的語調，這一切都給水手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足以樹立加里的權威。

　　何況，加里變得認不出來了，他拿掉了遮住臉的大鬍子，他的臉顯得更加冷靜，更加堅毅，更加莊嚴，他穿著放在艙裡的制服，指揮者的外在標誌出現了。

　　而且，「前進」號上的船員原本就靈活多變，他們不由自主地異口同聲地喊道：

　　「烏拉！烏拉！船長烏拉！」

　　「山敦，」他對他的助手說，「讓船員們站好隊，我要檢閱。」

　　山敦服從了，他下命令的聲音都變了。船長走到他的軍官和水手們面前，對每個人都說了該說的話，並且根據他們過去的不同表現區別對待。

　　他視察完畢之後，又回到艉樓上，以平靜的語調說了如下的話：

　　「軍官們、水手們，我是一個英國人，像你們一樣，我的格言是海軍上將納爾森曾經說過的話：『英國等待每個人盡自己的職責。』

　　「做為英國人，我不願意，我們也不願意最勇敢的人到我們無法到達的地方去。做為英國人，我不能容忍，我們不能容忍別人得到向北行駛最遠的榮譽。只要有人的足跡踏上極地。這就應該是一個英國人的足跡！這就是我們國家的船。我裝備了這條船，我把我的財富用在了這項事業之上，我將為此獻出我的生命和你們的生命，但這條船將在世界的北極漂蕩。滿懷信心吧。從今天起，只要我們向北挺進每一緯度，你們就會得到二萬五千法郎。但是，我們現在位於七十二緯度，要到九十緯度，算算看。我以我的名字向你們起誓。它意味著堅韌不拔和熱愛祖國。我就是哈特拉斯船長！」

　　「哈特拉斯船長！」山敦喊道。

　　這個為英國水手們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在船員們當中真是震耳欲聾。

　　「現在，」哈特拉斯又說，「讓船在冰山上拋錨，熄滅爐火，每個人都恢復正常工作，山敦，我要跟您講講船上的事情，您到我的艙裡來，還有醫生、沃爾和水手長，約翰遜，讓隊伍解散吧。」

　　哈特拉斯鎮定而且冷靜，他悄悄地離開了艉樓，山敦則確保船拋錨。

　　這個哈特拉斯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他的名字會給船員們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約翰．哈特拉斯，倫敦一個啤酒批發商的獨生子，父親一八五二年死去了，留下了萬貫家財。他年輕的時候就進入海軍服役，全然不顧留給他的巨額財富。他從事這項事業並非由於經商的志向，而是地理發現的本性縈繞在胸，他總是夢想著踏上別人還未留下足跡的地方。

　　在他二十歲的時候，他就有了瘦削而又多血質的人的強健的體魄：一張堅毅的臉，稜角分明、高高的、與眼睛垂直的額頭，眼睛俊美而又冷峻，薄嘴唇下面突出著一張沉默寡言的嘴巴，中等身材，全身的肌肉硬邦邦、緊繃繃的，造就一個具有能經受得住任何考驗的稟性的人。看到他的模樣，就會感受到他的果敢；聽到他的聲音，就會感受到他的冷靜的激情。這是一種永不退縮、隨時準備以掌握自己的命運的同樣的信心掌握別人的命運的性情。在追隨他的事業之前應該三思而後行。

　　約翰．哈特拉斯帶有英國人的驕傲，有一天他這樣驕傲地回答了一個法國人。

　　法國人在他面前以自以為是禮貌、甚至是友好地說道：

　　「如果我不是法國人，我情願當英國人。」

　　「如果我不是英國人，我，」哈特拉斯回答，「我情願當英國人。」

　　人們可以通過這個回答判斷這個人。

　　他首先願意的是為他的同胞保留地理發現的專利權，但是，令他大失所望的是，這些人在以前的世紀中發現的道路上收效甚微。

　　美洲歸功於熱那亞人克里斯多福．哥倫布，印度歸功於葡萄牙人瓦斯科．達伽馬，中國歸功於葡萄牙人費爾南．當德拉達，火地島歸功於葡萄牙人麥哲倫，加拿大歸功於法國人雅克．卡爾迪埃，巽他群島、拉布拉多群島、巴西、好望角、亞速爾群島、馬德拉群島、新地島、幾內亞、剛果、墨西哥、勃朗角、格陵蘭島、冰島、南海、加里福尼亞、祕魯、勘察加半島、菲律賓群島、斯匹次卑爾根群島、合恩角、白令海峽、塔斯馬尼島、紐西蘭、新不列顛、新荷蘭、路易絲安那、約翰─梅恩島歸功於冰島人、斯堪地納維亞人、俄國人、葡萄牙人、丹麥人、西班牙人、熱那亞人、荷蘭人；但沒有一個英國人出現在他們當中，哈特拉斯絕望地看到他的同胞被排除在做出十五和十六世紀偉大發現的航海者的光榮團體之外。

　　到了現代哈特拉斯才感到些許的安慰：英國人逐漸得到了回報，斯塔特、康納爾．斯圖亞特、博克、威爾斯．金、格雷發現了澳大利亞，帕利瑟發現了美洲，西里樂．格拉漢姆、瓦丁頓、卡明漢姆發現了印度，博頓、斯貝克、格蘭特、利維因斯頓發現了非洲。

　　但這還不夠，對於哈特拉斯而言，這些勇敢的航海家與其說是發現者，倒不如說是改進者，應該找到更好的，約翰甚至願意發明出一個國度來，以便有幸發現它。

　　但是，他注意到儘管英國人在那些過去的發現者中不占主流，儘管要追溯到庫克一七七四年發現的新卡里多尼亞島和他一七七八年死在那裡的三明治島，在地球的某個角落還是有讓他們竭盡全力的地方。

　　這就是北美洲的北部陸地和海洋。

　　最後，極地發現的圖表開列如下：

　　新地島　韋盧夫比發現　一五五三年

　　威加茲島　巴盧夫發現　一五五六年

　　格陵蘭東海岸　戴維斯發現　一五八五年

　　戴維斯海峽　戴維斯發現　一五八七年

　　斯匹次卑爾根島　韋盧夫比發現　一五九六年

　　哈德遜灣　哈德遜發現　一六一○年

　　巴芬灣　巴芬發現　一六一六年

　　在最近幾年來，哈恩、麥肯西、約翰．羅斯、巴利、富蘭克林、理查遜、比齊、詹姆斯．羅斯、貝克．蒂茲、辛普森．雷阿、依格菲爾德．貝爾徹、奧斯汀、凱萊特、摩爾、麥克．克林多克、甘迺迪、麥克．克魯爾接連不斷地踏上了這些陌生的土地。

　　人們已經明確了美洲南海岸，大致發現了西北航線，但這還不夠，還有更好的需要做，這更好的約翰．哈特拉斯曾經兩次試圖自己出資裝備兩條船，他想要到達極點，實現英國人發現的創舉，創造出更偉大的業績。

　　到達極點，這是他生命的目的。

　　哈特拉斯在南部海域進行了幾次出色的航行之後，於一八四六年第一次經巴芬海到達北部海域。但他沒能越過七十四緯度，他乘的是多桅單帆船哈里發克斯號，他的船員遭受了激烈的動蕩，約翰．哈特拉斯的大膽的冒險給推到了極點，從此之後水手們對於在這樣的船長領導下進行類似的遠征幾乎不為所動。

　　但是一八五○年，哈特拉斯終於召集了二十多個意志堅定的人搭乘雙桅縱帆帆船「再見」號，儘管這些人的意志堅定是源於他們的勇敢得到的高價錢。就是藉此機會克勞伯尼醫生與約翰．哈特拉斯取得了連繫，他並不認識後者，他請求參加航海，但是醫生的位置已經有人了，這對醫生來說是件幸事。

　　「再見」號沿著一八一七年阿伯丁的「海王星」號向斯匹次卑爾根北部行駛，一直到七十六緯度，需要在那裡越冬；但是條件實在太艱苦了，天氣如此寒冷，全體船員沒有一個人再見到英國，只有哈特拉斯例外，他在浮冰上行走了兩百海浬之後，被一條丹麥捕鯨船送回國。

　　一個人回來產生的反響非常大。從今之後誰敢追隨哈特拉斯進行瘋狂的冒險？但是他還不甘心、決心重新開始。他的父親，啤酒批發商死去了，他成了一個大富豪的財產擁有者。

　　就在這時候，發生了一樁地理事件，它對約翰．哈特拉斯產生了最為顯著的影響。

　　一條名為「前行」號的船搭乘了十七個人，由批發商格林內爾裝備、凱恩博士帶領派去尋找約翰．富蘭克林爵士，一八五三年經由巴芬海和史密斯海峽一直行駛到北緯八十二度之外，比任何一位先驅者都更接近極點。

　　但是這艘船是美國的，這個格林內爾是美國人，這個凱恩也是美國人！

　　人們很容易理解英國人對美國佬的蔑視在哈特拉斯的內心轉化為仇恨，他決心不惜一切代價趕超他的勇敢的對手，到達極點。

　　兩年以來，他隱姓埋名地在利物浦生活，他裝扮成一名水手。他在理查．山敦身上看到了他需要的人，他通過匿名信發出了這些提議，以同樣的方式通知了克勞伯尼醫生，「前進」號得以建造、武裝和裝備。哈特拉斯非常謹慎，若讓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可能找不到一個人陪伴他，他決定只是在緊要關頭才接過指揮權，而此前要充分招募他的船隊，以免打退堂鼓，他曾經為他的船員留下了不菲的報酬，這一點大家都知道了，沒有一個人會拒絕追隨他到世界的盡頭。

　　他要去的地方終究是世界的盡頭。

　　但是，形勢變得非常關鍵了，約翰．哈特拉斯再也不能猶豫了，他說出了真相。

　　他的狗，忠實的達克，他的航海伴侶，第一個認出了他，那些勇敢者對此感到幸運，那些膽怯者則感到不幸，有一點不容置疑，「前進」號的船長是約翰．哈特拉斯。

　　第十三章　哈特拉斯的計劃

　　這個勇敢的人物的出現給船員們帶來了不同感覺：一些人完全跟他站在一邊，出於熱愛金錢或者勇敢的精神；其他的人則決心閉嘴，將他們反抗的權利保留到最後，畢竟對付這樣一個人看來實在是困難重重，每個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五月二十日是星期日，是船員們休息的日子。

　　船長召開了軍官委員會，這個委員會由哈特拉斯、山敦、沃爾、約翰遜和醫生組成。

　　「先生們，」船長用他慣有的既溫柔又莊重的聲音說，「你們知道我要去極點的計劃，我想知道你們對這件事的看法。您怎麼看，山敦？」

　　「我沒什麼看法，船長，」山敦冷冷地回答，「只要服從命令就夠了。」

　　哈特拉斯對這個回答並不感到驚奇。

　　「理查．山敦，」他同樣冷冷地接著說，「我請您講一講我們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好的，船長，」山敦回答，「事實替我說話，這類的冒險到目前為止一直是失敗的，我希望我們能更加幸運。」

　　「我們一定會。你們，先生們，你們怎麼想？」

　　「在我看來，」醫生說，「我覺得您的計劃是可行的，船長，既然航海者們總有一天會到達北極這一點是顯然的，我就不明白這為什麼不能由我們來完成。」

　　「而且由我們來完成是有理由的，因為我們是因此而採取措施的，我們可以利用我們前人的經驗。而且在這方面，山敦，請接受我對您為船的裝備付出的辛勞的謝意，船員中有幾匹害群之馬，我會讓他們老老實實的，但總的來說，我對您只有讚揚的了。」

　　山敦冷冷地鞠了鞠躬，他本以為在「前進」號上擁有指揮權，原來是一場空。哈特拉斯明白這一點，也不再堅持了。

　　「至於你們，先生們，」他邊說邊轉向沃爾和約翰遜，「我不能擔保會有比你們更勇敢、經驗更豐富的軍官了！」

　　「確實如此！船長，我是您手下的人，」約翰遜回答，「儘管您的舉動在我看來有點大膽，但您能一直指望我。」

　　「同樣指望我，」詹姆斯．沃爾說。

　　「至於您，醫生，我知道您的價值。」

　　「好的，您比我懂得的多，」醫生激動地說。

　　「現在，先生們，」哈特拉斯又說，「你們應該知道支持我宣稱到達極點的幾樁無可辯駁的事實。一八一七年，阿伯丁的『海王星』號駛至斯匹次卑爾根島北部八十二緯度的地方。一八二六年，著名的巴利在極地海洋航行了三次之後，也從斯匹次卑爾根島的岬角出發乘雪橇、小船一直來到北部一百五十海浬之處。一八五二年，伊格菲爾德船長沿著史密斯的道路一直駛到北緯七十八度三十五分。所有這些船隻都是英國的，由英國人指揮，都是我們的同胞。」

　　哈特拉斯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我應該補充一點，」他接著說，臉上的表情有點不自然，好像這些話說不出口似的，「我應該補充的是，一八五四年美國人凱恩指揮『前行』號到達的緯度更高，他的中尉摩爾頓穿過了冰原，將美國的船駛到了八十二緯度之外。說了這些，我就不再提這些了。但是，應該知道的是，『海王星』號、『事業』號、『伊莎貝拉』號、『前行』號上的船長都觀察到，自這些高緯度開始，就有一個完全沒有浮冰的極地海底盆地。」

　　「沒有浮冰！」山敦喊了起來，打斷了船長的話，「這是不可能的！」

　　「您將會注意到，山敦，」哈特拉斯平靜地接著說，他的眼睛閃了一下，「我給您講講足以成為證據的事實和名字，我要補充的是，一八五一年佩尼船長在威靈頓海峽停泊期間，他的中尉斯圖亞特也發現面對的是一片暢通無阻的海洋，這一奇特的現象為愛德華．比爾徹爵士證實，他於一八五三年在諾瑟姆伯蘭德海灣過冬，所處緯度是七十六度五十二分，經度是九十九度二十分；這些報告是不容置疑的，不接受它們是沒有誠意的。」

　　「但是，船長，」山敦又說，「這些事實是如此互相矛盾……」

　　「錯了，山敦，錯了！」克勞伯尼醫生喊道，「這些事實不違背任何科學的事實，船長會讓我告訴您的。」

　　「說吧，醫生！」哈特拉斯回答。

　　「好的，聽聽這個，山敦：通過地理事實和研究等溫線顯然可以得出結論，地球上最冷的地點並不是在極點那裡；它像地磁點一樣，離極點還有許多度。同樣，布魯斯特、伯格海姆以及幾個物理學家的計算證明，在我們這個半球有兩個冷點：一個在亞洲的北緯七十九度三十分，東經一百二十度；另一個在美洲的北緯七十八度西經九十七度，後者就是我們所處的位置，您看，山敦，它在極點下十二度以外的地方，好啦，我問問您，為什麼在極點海洋不像北緯六十六度夏季那樣沒有浮冰，也就是說巴芬灣南部的那個樣子？」

　　「說得好，」約翰遜回答說，「克勞伯尼先生講起話來就像一個內行人一樣。」

　　「這是很可能的，」詹姆斯．沃爾又說。

　　「簡直是胡思亂想，主觀臆斷！純粹的假設！」山敦固執地反駁道。

　　「好的，山敦，」哈特拉斯又說，「考慮一下兩種情況：要麼海洋沒有浮冰，要麼正好相反。在這兩種情況下，沒有什麼能阻止我們到極點去。如果海上沒有浮冰，『前進』號會毫不費力地把我們帶過去，如果海上有浮冰，我們就用雪橇來冒險吧。您應當承認，這並非不可行，我們一旦乘船到了北緯八十三度，我們到極點不超過六百海浬。」

　　「這六百海浬又算得了什麼，」醫生激動地說，「確實有一個哥薩克，阿萊克西．馬考夫，沿著俄國的南部海岸乘著狗拉的雪橇在冰洋上花了二十四天走了八百海浬？」

　　「您聽到了，山敦，」哈特拉斯回答，「告訴我，英國人難道比不上一個哥薩克？」

　　「不，絕不！」急性子的醫生說。

　　「不，絕不！」水手長重複道。

　　「那麼，山敦呢？」船長問。

　　「船長，」山敦冷冷地回答，「我只能重複我最初對您說的話：我服從。」

　　「好的。現在，」哈特拉斯又說，「想想我們目前的狀況，我們被浮冰困住了，今年我看不大可能到史密斯海峽去，這就是我們應該做的事。」

　　哈特拉斯在桌子上攤開一八五九年海軍部下令出版的精美的地圖。

　　「跟隨我吧，我請求你們。如果史密斯海峽把我們困住了，在巴芬海西岸的朗卡特海峽情況則不同。我想，我們應該沿這個海峽上溯到巴羅海峽，從那裡再到比齊島，我們沿著威靈頓海峽向北，越快越好，一直到連接威靈頓海峽和皇后海峽的航道出口，也就是能夠看到沒有浮冰的海面的地方。而且，我們是在五月二十日，再過一個月，如果情況對我們有利，我們就會到達這一點，從那兒我們就向極點進發。你們覺得怎麼樣，先生們？」

　　「很顯然，」約翰遜回答，「只能走這條路。」

　　「好啦，我們就走這條路，明天就出發。星期天就當作休息日，您，山敦，負責監督頌經正常進行，這些宗教儀式對人的思想能起到拯救的作用，特別是一個水手應當相信上帝。」

　　「好吧，船長，」山敦說，他同中尉和水手長一道出了門。

　　「醫生，」約翰．哈特拉斯指著山敦說，「這是一個受到冒犯的人，驕傲把他給毀了，我再也不能指望他了。」

　　第二天，船長一大早就讓人把獨木舟放到海上，他去確定錨地的冰山，錨地的寬度不超過一百八十二米。他還注意到，由於冰山的緩慢的壓力，這個錨地有縮小的危險，應該快點打開一個缺口，否則這條船就會被這虎鉗一樣的冰山壓碎，從約翰．哈特拉斯採用的方法可以看出，他是一個意志堅定的人。

　　他首先在冰牆上鑿了一些臺階，然後來到一座冰山的頂端，他從那兒看出，向西南方向開闢一條道路是很容易的。根據他的命令，水手們在山體中心鑿了一個炮眼，這件工程很快就著手進行了，星期一就完成了。

　　哈特拉斯無法依靠八至十磅火藥的爆破筒，它對如此巨大的冰山起不到任何作用；它只在擊碎冰原方面有用。他讓人在炮眼裡放上了一千磅火藥，它的爆破方向已經經過了周密的計算，炮眼裡的炸藥裝了一條包裹了馬來樹膠的長長的撚繩，其力量可以達到外面。通往炮眼的道路充滿雪塊和冰凌，第二天夜裡的寒冷使得他們像花崗岩一樣堅硬。總之，由於東風的影響，氣溫降到了零下十一℃。

　　第二天七點鐘，「前進」號開動了蒸汽機，準備利用一切出口，約翰遜負責點燃炸藥，經計算，撚繩在點燃火藥之前已經燃燒了半小時。約翰遜有足夠的時間返回船上。最後，他用十分鐘完成了哈特拉斯的命令，回到了他的崗位之上。

　　船員們站在甲板上，天氣乾燥而晴朗，雪已經停了。哈特拉斯與山敦和醫生站在艉樓上，拿著碼錶計算時間。

　　八點三十五分的時候，傳來了一聲沉悶的爆炸聲，比人們想像的聲音要小得多，冰山的輪廓突然改變了，就像發生了地震一樣，一股濃重的白煙升上高空，長長的裂縫出現在山體之上，高處的部分被拋向遠方，在「前進」號周圍跌落，成了碎片。

　　但是道路還未暢通，巨大的冰凌支撐在鄰近的冰山之上，懸在半空。人們擔心，冰牆倒塌，再次合攏。

　　哈特拉斯觀察了一下形勢。

　　「沃爾森！」他喊道。

　　軍官跑來了。

　　「船長！」他說。

　　「把前面的大炮裝上三倍的火藥，」哈特拉斯說，「裝得越堅實越好。」

　　「我們要用炮彈轟擊冰山？」醫生問。

　　「不，」哈特拉斯回答，「這沒有用處，不用炮彈，沃爾森，而是三倍的火藥。快點幹。」

　　過了一會兒，大炮裝上了火藥。

　　「沒有炮彈怎麼辦？」山敦小聲說。

　　「看看就知道了，」醫生回答。

　　「我們準備就緒了，船長，」沃爾森喊道。

　　「好，」哈特拉斯回答，「布倫頓！」他衝機械師喊道，「注意，前面有冰塔！」

　　布倫頓打開進氣閥，螺旋槳開始運動起來，「前進」號接近炸毀的冰山。

　　「看清道路！」船長對軍需官喊道。

　　後者聽從了命令。當船離它只有半鏈遠時，哈特拉斯喊道：

　　「開火！」

　　隨著他一聲令下，傳來一聲巨響，大氣震動得搖搖欲墜的冰塊突然紛紛落入海中。大氣層的震動對此已經足夠了。

　　「開足馬力，布倫頓！」哈特拉斯喊道，「徑直前進，約翰遜！」

　　約翰遜掌舵，船在緊貼著泛著泡沫的波浪的螺旋槳推動下，在暢通無阻的道路上飛速行駛，時機已經成熟了，「前進」號剛好經過了那個出口，隨後裂口在它身後封上了。

　　這一時刻令人激動萬分，船上只有一個人的心是堅定而平靜的，那就是船長的心。全體船員們從工作中猛醒過來，忍不住喊了起來：

　　「烏拉，約翰．哈特拉斯！」

　　第十四章　尋找富蘭克林的遠征

　　五月二十三日星期三，「前進」號又開始了冒險的航行，在浮冰群和冰山之間彎彎曲曲地敏捷地航行，多虧有了引擎這個許多極地航海者所缺乏的馴服動力。它看來是在移動的暗礁之間戲耍，彷彿它認出了一位有經驗的主人的手，它像一個敏捷的騎師胯下的一匹馬，聽憑它的船長的差遣。

　　溫度上升了。溫度計在早晨六點鐘的時候指示零下三℃，晚上六點鐘的時候指示零下二℃，在午夜的時候指示零下四℃，東南風緩緩地吹拂著。

　　星期四早晨將近三點鐘的時候，「前進」號來到了朗卡斯特海峽入口處美洲海岸上的「領地灣」，伯尼角很快就映入了眼簾，幾個愛斯基摩人向船走來，但哈特拉斯沒有閒空等待他們。

　　雄踞利物浦岬角的比亞姆─馬丁懸崖被拋在左側，消失在夜晚的霧氣之中，霧氣不利於繞過海岬角，這個海角畢竟低了點，與海岸上的冰山混為一體，這種情況常常使得極地海洋的航道測量變得異常困難。

　　開始大量地出現剪水鸌、野鴨和白色的海鷗。觀測到的緯度是七十四度零一分，經度由碼錶而來是七十七度十五分。

　　卡特林娜和伊麗莎白兩座山在雲端上露出了它們的雪帽子。

　　星期五六點鐘，在海峽的右海岸經過了瓦倫德海角，左海岸經過了海軍港灣，這個海灣幾乎未得到急於向西進發的航海者的勘察。大海變得波濤滾滾，海浪常常橫掃船的甲板，拋下碎冰塊。北部海岸的陸地看起來非常奇特，那高高的幾近平整的陸臺，反射著陽光。

　　哈特拉斯想要向南部的陸地進發，目的是盡早經過比徹島和威靈頓海峽的入口，但一座隨之而來的冰山令他大為沮喪，迫使他走南邊的路。

　　正是由於這個原因，五月二十六日，「前進」號在霧雪交織的天氣裡繞過了約克角，一座高高的、類似懸崖的山脈顯示出這是約克角，氣溫有所回升，接近中午的時候出了一會兒太陽，這樣就能更好地進行觀測了，緯度是七十四度四分，經度是八十四度二十三分，「前進」號來到了朗卡斯特海峽的一端。

　　哈特拉斯在地圖上向醫生指出了已經走過的路和要走的路。但是，此刻船所處的位置相當有意思。

　　「我寧願，」他說，「更向北一些。但既然不可能，什麼也無濟於事，看，這就是我們的確切位置。」

　　船長在離約克角不遠的地圖上做了標記。

　　「我們處在這個四面迎風的交叉路口，這個十字路口是由朗卡斯特海峽、巴羅海峽、威靈頓海峽、攝政王海峽的入口構成的，這是所有這些海域的航海者的必經之地。」

　　「好，」醫生回答，「這該會令他們進退兩難，這是一個真正的十字路口，正如您所說的，四條大路在這裡交匯，而且我看不到真正的道路的指揮牌！巴利、羅斯、富蘭克林這些人是怎麼做的？」

　　「他們什麼也沒做，醫生，他們聽天由命，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我向您保證，一會兒巴羅海峽在這個人面前關閉了，來年的時候又對另一個人開放了，一會兒船又不可避免地被拖到攝政王海峽。這一切都是有可能的，由於外物的力量，人們最初認識了這些動蕩不安的海洋。」

　　「多麼奇特的地域！」醫生看著地圖說，「這裡的一切都被扯破、撕碎、粉身碎骨，沒有任何秩序，沒有任何邏輯！看來北極附近的陸地如此支離破碎，為的就是接近它變得更困難，而另一半球的陸地的末端是平靜的、細長的點，像合恩角、好望角和印度半島一樣！是赤道的更快的速度使事物發生了變化，而兩極的土地在世界形成的原初時代由於缺乏一定的旋轉速度沒能凝固、彼此堆積在一起。」

　　「有可能，因為這裡的一切都有邏輯，沒有動因。什麼都不會發生，上帝有時允許科學家們發現這種動因。所以，醫生，使用這種權利吧。」

　　「不幸的是我得保密，船長。但這海峽裡的風刮起來多麼可怕呀！」醫生又說，他把風帽弄得嚴嚴實實的。

　　「是的，特別是北風猛刮，我們會偏離航道。」

　　「它應該把浮冰推向南方，讓航道暢通無阻。」

　　「它的確應該，醫生，但風並不總做它應該做的事情。看！這個大浮冰群看來是進不去。總之，我們要努力到格里福斯島，然後繞科恩瓦里斯島一周來到皇后海峽，不經過威靈頓海峽。但我一心想要到比齊島去，再次補充煤的儲備。」

　　「為什麼？」醫生驚詫地問。

　　「毫無疑問，根據海軍部的命令，這個島上備有大量的儲備物資，以便供應未來的航海，儘管克林多克船長一八五九年八月拿走了一些，向您保證，還有剩下的給我們用。」

　　「實際上，」醫生說，「這些海域十五年來已經有過探險者，直到得到富蘭克林失蹤的確鑿證據的時候，海軍部總是在這些海域為五六條船提供給養。如果我沒搞錯的話，我在圖上看到的格里福斯島，幾乎就在交叉路口的中心，也成了航海者們通常會面的地方。」

　　「這是真的，醫生，富蘭克林的不幸航行倒是讓我們認識了這些遙遠的地區。」

　　「一點不錯，船長，因為自從一八四五年以來航海活動變得多了起來。只是到了一八四八年人們才會乘富蘭克林的兩條船『厄端波斯』號和『恐怖』號的失蹤。還有海軍上將的老朋友、六十六歲的理查遜博士來到加拿大，沿科泊邁因河一直駛到極地海洋，在詹姆斯．羅斯方面，他是『事業』號和『勘察者』號的指揮者，一八一八年航行到厄泊納未克到了約克角，也就是我們此刻所在的地方。他每天都朝海裡扔一隻桶，裝著讓人知道他的位置的紙片，有霧的時候，他就開炮，夜裡，他燃起煙火，點起篝火，很謹慎地總是張一面小帆，最終他於一八四八年──一八四九年在利奧伯爾港過冬，在那裡，他獲取了大量的銀狐，在牠們的脖子上套上銅項圈，上面刻著有關船的情況和生活用品的儲備情況，然後讓牠們四散奔逃，後來到了春天，他開始乘雪橇踏上北索漠塞特的海岸，由於到處是危險，生活物資匱乏，幾乎所有人都生病或變殘廢了，他們樹起冰塊搭成的路標，其中埋了銅滾筒，上面有些必要的說明文字，表明航海已經失敗，他失蹤之後，邁克．克魯爾中尉勘察了巴羅海峽的南海岸，但毫無結果。值得注意的是，船長，詹姆斯．羅斯麾下有兩位後來非常知名的軍官，一位是邁克．克魯爾，他開闢了西北航線，一位是邁克．克林多克，他發現了富蘭克林船隊的遺骸。」

　　「今日兩位出色的、勇敢的船長，兩個勇敢的英國人。醫生，接著講您如此熟悉的這些海洋故事，在這些大膽冒險的故事中總有可學的東西。」

　　「好的，講到詹姆斯．羅斯的結局，我要補充的是，他試圖到麥爾維爾島以西的地方。但他險些丟掉他的船隻，他被浮冰困住了，不由自主地被帶到了巴芬海。」

　　「帶到了！」哈特拉斯聳了聳肩說，「不由自主地被帶到了！」

　　「他什麼也沒發現，」醫生接著說，「自一八五○年開始，英國船隻不斷地開往這些海域，任何人只要發現『厄端泊斯』號和『恐怖』號的船隻，就可得到五十萬法郎的獎賞。早在一八四八年，凱萊船長和摩爾船長就指揮『先驅』號和『普洛弗』號，試圖通過白令海峽進入。我要補充的是，在一八五○年和一八五一年期間，奧斯汀船長在科恩瓦利斯島過冬，本尼船長乘『救援』號和『決斷』號到威靈頓海峽探險，老約翰．羅斯，磁極的英雄，再次乘他的遊艇『費利克斯』號出發，尋找他的朋友，『阿爾伯特王子』號在富蘭克林女士的資助下進行了首航，最後格林內爾派黑文統率的兩條美國船被捲到了威靈頓海峽之外，拋入了朗卡斯特海峽。就在這一年，邁克．克林多克，奧斯汀的中尉一直推進到麥爾維爾島和敦達斯角，這是巴利一八一九年到達的最遠的地方，他們在比徹島發現了富蘭克林一八四五年過冬的跡象。」

　　「是的，」哈特拉斯回答，「他的三個水手埋葬在那裡，這三個人可比其他人有運氣呀！」

　　「從一八五一年到一八五二年，」醫生接著說，他用手勢對哈特拉斯的見解表示贊同，「我們知道『阿爾伯特王子』號在法國中尉貝洛的帶領下進行了第二次航行。他在攝政王子海峽的貝蒂．巴依過冬，勘察了索莫塞特的西南部，確定了直到漫步者岬角的海岸。在此期間，『事業』號和『勘察者』號從英國回來，在克林遜和邁克．克魯爾的統率下在白令海峽與凱萊和摩爾匯合，而當克林遜回到香港過冬的時候，邁克．克魯爾繼續前進，經過一八五○──一八五一、一八五一──一八五二、一八五二──一八五三年三次越冬之後，發現了西北航線，但對富蘭克林的命運一無所知。從一八五二年到一八五三年，由三條帆船『救援』號、『決斷』號、『北星』號和兩條機動船『先鋒』號和『勇敢』號揚帆出海。指揮者是愛德華．比爾徹爵士，船長凱萊擔任大副，愛德華爵士探測了威靈頓海峽，在諾瑟姆伯蘭德海灣越冬，察了海岸，凱萊一直推進到麥爾維爾島的伯里德港，探察了北部的土地，並未獲得多大進展，但在英國卻紛紛傳聞說，兩條被拋棄在浮冰中的船在離新蘇格蘭海岸不遠的地方就能見得到。富蘭克林夫人立刻就裝備了小型螺旋槳蒸汽船『伊莎貝爾』號，船長伊格菲爾德先上溯到巴芬灣，直到八十度緯度的維多利亞岬角，然後又回到了比徹爾島，沒有取得什麼成果。一八五五年初，美國人格林內爾籌措資金，進行一次新的探險，凱恩博士試圖到達極點……」

　　「但他沒有成功，」哈特拉斯激烈地喊道，「應該讚美上帝：他沒做到的，我們會做到！」

　　「我知道，船長，」醫生回答，「我之所以說這些，是因為這次航行與尋找富蘭克林緊緊聯繫在一起。何況，它沒有任何結果。我剛才忘記對您說，海軍部將比徹島當作了探險活動的總聚集地，於一八五三年責成『費利克斯』號蒸汽輪船和船長伊格菲爾德向那裡運送物資；這個水手與貝洛中尉一起去，但與這個勇敢的軍官失去了連繫。後者已經是第二次為英國效忠了，我們能夠知道這次事故的更加詳盡的情況，因為我們的水手長約翰遜就是這場災難的見證人。」

　　「貝洛中尉是一個勇敢的法國人，」哈特拉斯說，「英國會永遠記住他。」

　　「當時，」醫生接著說，「比爾徹分隊的船隻開始一點一點往回撤。並非所有的船隻都後撤，因為愛德華爵士不得不於一八五四年將『救援』號拋下，邁克．克魯爾的『勘察者』號一八五三年也遭到了同樣的待遇。就在這時候，雷博士接到了一封日期為一八五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地址為拒斥灣的一封信，他去美洲的時候經過了這個海灣，由此得知，吉約姆王土地上的愛斯基摩人有來自『厄端珀斯』號和『恐怖』號上的各種物品。這次探險的命運就毫無疑問了，『弗利克斯』號、『北星』號和克林遜的船隻回到了英國，在極地海域再也沒有英國的船隻了。但儘管政府看來不再抱有任何希望，富蘭克林夫人還抱有希望，她用剩下的財產裝備了『狐狸』號，這條船由邁克．克林多克統率，他於一八五七年出發，在我們出現的地方越冬，一八五八年八月十一日到達了比徹島，在貝洛海峽第二次越冬，一八五九年二月重新開始尋找，五月六日發現了有關『厄端泊斯』號和『恐怖』號命運的確鑿無疑的證據，這一年的年末回到了英國，這就是過去十五年在這些悲慘的地區發生的一切。自從『狐狸』號返回之後，沒有一條船到這些危險的海域碰運氣了！」

　　「好吧，我們來碰碰運氣。」哈特拉斯回答。

　　第十五章　被拋在南方的「前進」號

　　傍晚天氣晴朗了，可以清楚地看到塞平角和克拉倫斯角之間的陸地。克拉倫斯角向東延伸，然後向南，通過一片低地與西海岸相連。進入攝政海峽的時候海上沒有浮冰，但是，彷彿大海想要封鎖「前進」號北進的道路，它在利奧波德港之外形成了一個無法進入的浮冰群。

　　哈特拉斯心裡十分不快，但絲毫沒有流露出來，只好用爆竹炸開利奧波德港的入口。他於五月二十七日星期天中午到達了港口，船牢牢地錨在巨大的冰山上，冰山像岩石一樣堅實、堅硬和堅固。

　　船長立刻在醫生、約翰遜和他的狗達克的陪伴下向冰山駛去，在那裡靠岸。達克高興得跳了起來，畢竟，自從牠認出船長，牠就變得特別和善，特別溫和，牠對船上的某些人充滿了仇恨，牠的主人像牠一樣不喜歡這些人。

　　港口的浮冰在東風的吹拂下已經消融了；陡峭的陸地頂端點綴了優美的蜿蜒起伏的積雪。詹姆斯．羅斯建造的房屋和信號燈，在某種程度上還保持著原來的樣子，但那些食物都被狐狸和熊搶走了，還能看得出牠們剛剛留下的足跡。人類的手在這場劫掠中也是不陌生的，因為在海灣的邊緣可以看到愛斯基摩人雪屋的遺跡。

　　埋有「事業」號和「勘察者」號上的六個水手的六座墳墓由於地勢的起伏，還可以辨認出來，它們贏得了任何有害的種族的尊敬──人類或動物。

　　第一次踏上這北方的土地，醫生就有了真情實感。人們幾乎無法體會看到大自然在寒冷地區保存得如此完好的房屋、帳篷、雪屋、商店的遺跡時那種心靈為之一震的感覺。

　　「到了！」他對他的同伴們說，「這就是詹姆斯．羅斯本人稱作避難營的地方！如果富蘭克林遠征到過這裡的話，他就得救了。這就是扔在這裡的引擎，這是搭在平臺上的火爐，『阿爾伯特王子』號的船員們一八五一年就以此來取暖，東西都保持了原樣，簡直就像是船長甘迺迪昨天剛剛離開這個休憩的港口一樣。這就是他和他的手下人幾天內棲身的那隻小艇，因為這個甘迺迪同他的大船分開之後，最後被中尉貝洛搭救了，他不顧十月份的嚴寒來同他匯合。」

　　「我所知道的一個勇敢的值得尊敬的軍人。」約翰遜說。

　　當醫生懷著一個古董商的熱情尋找從前冬季泊船留下的痕跡時，哈特拉斯忙著收集數量很少的糧食和燃料。第二天就把這些東西運到船上。醫生四處走動，離船不太遠，找到了觀察的最好的位置，氣溫有所上升，積雪開始融化，醫生看到了絕大部分的北方鳥類，如海鷗、潛鳥、大海鳥、絨鴨，絨鴨看起來像普通的鴨子，白色的胸脯和背，藍色的肚子，藍色頭頸的上部，其餘的部分都是白色的羽毛，雜有幾抹綠色，牠們當中的許多隻已經拔光了腹部的美麗的絨毛，公鴨和母鴨用絨毛遮蓋牠們的巢。醫生還看到龐大的海豹在冰面上呼吸，但他一隻也抓不住。

　　他在漫步的時候發現了海裡的石頭，上面刻著如下的字樣：

　　　　〔ＥＩ〕

　　　　一八四九

　　表明「事業」號和「勘察者」號都到這裡來過，他一直走到克拉倫斯角，這就是約翰和詹姆斯．羅斯一八三三年焦慮地等待著冰山融化的地方，地上滿是動物的骨頭和顱骨，還可以分辨出愛斯基摩人居住的痕跡。

　　醫生想在利奧波德港樹起一個路標，做個標記，指明「前進」號的航線和遠征的目的。但是哈特拉斯堅決反對，他不願意在他身後留下某個競爭者可以利用的痕跡。儘管醫生很有道理，他不得不對船長的意志讓步。山敦並非最後一個責備這種固執己見的做法的人，因為，一旦發生了事故，任何一條船都無法為「前進」號提供援助。

　　哈特拉斯不想考慮這些理由。星期一晚上他已經裝完了貨物，他還在考慮排開浮冰群北進；但是，經過了這些危險的行動，他只好再次沿攝政海峽而下，他無論如何也不想停在利奧波德港，這個港口現在是暢通的，明天就可能被堵上了，因為在這些海域常會發生冰田意想不到的漂移的現象，航海者們特別要提防這一點。

　　雖然哈特拉斯沒讓人察覺出他的流露在外的焦慮，他內心還是感到無比焦慮。他想到北邊去卻不得不向南走！這樣他能到什麼地方？難道他要退回到約翰．羅斯一八三三年過冬的波西亞灣的維多利亞港？在這時候貝洛海峽還會是暢通無阻嗎，而且繞北索漠塞特一周之後，他還能通過皮爾海峽而上嗎？或者，他像他的先行者一樣，許多個冬天都被困在這裡，不得不耗盡力氣和食物？

　　這些恐懼在他的腦海裡踴動著，但總得出發，他讓船掉頭向南行駛。

　　攝政王子海峽從利奧波德港到阿德拉依德海灣一直保持著大致相同的寬度，「前進」號在冰山之間飛快地行駛，它比以往的船隻更幸運。從前大部分船隻在這條海峽下行駛都需要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即使在更好的季節也是如此；事實上這些船除了「狐狸」號之外，都沒有蒸汽機可用，處於不定向風而且常常是逆風的隨意擺佈之下。

　　船員們離開北部地區都感到非常高興，他們對到達極點的計劃並沒有多大興趣。他們對於哈特拉斯的一意獨行自然感到害怕，他的出了名的膽大一點也不教人放心。哈特拉斯利用一切機會向前進，不顧及會發生什麼後果。但是在北部海域行船，前進固然是好事，但是還應該保持位置不變，一旦找不到位置，就會發生危險。

　　「前進」號開足了馬力向前行駛，冒出的黑煙沿冰山明亮的頂峰呈螺旋式上升。天氣不斷變化，很快就從乾冷轉向雪加霧。船的吃水程度很淺，緊靠著西海岸航行，哈特拉斯不願錯過進入貝洛海峽的機會，因為波西亞灣在南部的出口只有位置不大確切的憤怒海峽和赫克拉海峽。這個海灣著是沒有貝洛海峽就會變成一個死胡同，或者毫無用處。

　　夜晚，「前進」號看到了埃爾文海灣，通過那些高高的垂直的岩石就可以辨認出來。星期二早晨，看到了貝蒂灣，一八五一年九月十日，「阿爾伯特王子號」在這裡拋錨，度過了一個漫長的冬季。醫生戴著眼鏡，饒有興致地觀察著海岸。這個地方集中了那些勾勒出北索英斯特地理輪廓的多次遠航。天氣晴朗，能夠分辨出環繞海灣的深谷。

　　可能只有醫生和水手長約翰遜對這些荒涼的地區感興趣。哈特拉斯總是俯身在他的地圖上，很少講話，船越往南，他就變得越沉默，他經常登上艉樓，在那裡雙臂交叉，眼睛看著天空，接連數小時望著地平線。要是他下命令的話，命令既簡單又突兀。山敦保持著一種冷冷的沉默，他開始逐漸收斂自己，他與哈特拉斯只存在工作上必需的關係，詹姆斯．沃爾對山敦仍舊很忠實，根據他的行為調整自己的行為。其他的船員等著出事，以便趁機為自己撈取好處。在船上再沒有統一的思想，沒有幹大事必須的思想統一。哈特拉斯非常清楚這一點。

　　白天的時候人們看到兩條捕鯨船飛快地向南駛去，還看到一頭白熊，人們開了幾槍向牠致意，但是沒有明顯收效。船長知道在這種時刻真是一寸光陰一寸金，因而不允許追擊這隻野獸。

　　星期三早晨，經過了攝政海峽的末端，緊接著西海岸岬角的是一片深深的彎彎曲曲的陸地。醫生察看了地圖，認出了索莫塞特房屋岬角或憤怒角。

　　「對了，」他對他通常的談話對象說，「這就是一八一五年派到這些海域的第一條英國船失事的地方，巴利那時正在進行第三次極地航海，『憤怒』號在第二次冬季停泊時飽受摧殘，船員們只好丟下它，乘備用船『赫克拉』號返回英國。」

　　「顯然有第二條船是有好處的，」約翰遜回答說，「這是極地航海者不該忽略的謹慎措施，但是哈特拉斯船長可不是能容納這樣一個同伴的人！」

　　「您覺得他不謹慎嗎，約翰遜？」醫生問。

　　「我？我什麼也覺不出來，克勞伯尼先生，好了，看看岸上這些木樁，它們還支著已經腐爛一半的破破爛爛的帳篷呢。」

　　「是的，約翰遜，巴利就是在這兒卸下了他船上的所有貨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造的屋頂的材料是經『憤怒』號上流行的手工改造過的第二層方帆。」

　　「自一八二五年以來這該有了很大變化。」

　　「但變化不大，約翰遜。一八二九年，約翰．羅斯發現他的船員住在如此不堅固的房屋裡安然無恙。一八五一年，當阿爾伯特王子派人到那裡探險的時候，這座房屋還在，甘迺迪船長讓人修了修，這件事發生在九年之前。我們去拜訪一下肯定很有意思，但哈特拉斯不會願意停下來的！」

　　「他無疑是有道理的，克勞伯尼先生，如果在英國時間就是金錢的話，在這裡，時間就是救世主，哪怕遲一天，甚至一個小時，就會讓整個航行前功盡棄。還是讓他照他的想法做吧。」

　　六月一日星期四那天，叫做克萊斯韋爾的海灣被「前進」號切對角線而過；自憤怒岬角，海岸向北升至高達三百英尺的懸岩，向南則有下降的趨勢；幾座積雪的山峰映入眼簾的是輪廓清晰的平板，其餘的山峰則顯得奇形怪狀，在霧中像是尖尖的金字塔。

　　這天的天氣變得溫和起來，但是能見度變低了；陸地看不到了；溫度升至０℃；幾隻松雞飛來飛去，成群的野鵝向北飛去；船員們脫掉了一些衣服，在極地可以感受到夏季的影響。

　　傍晚，「前進」號在離岸四分之一海浬、十二英丈深的地方繞過了加里角，隨後它靠岸行駛，一直到勃蘭特福德海灣。在這個緯度上應該有貝洛海峽，約翰．羅斯爵士一八二八年航海時對此並未產生懷疑；他的地圖指示的還是一片連續不斷的海岸，他盡可能仔細地標出指出了哪怕一點點本同尋常之處；應該承認，在他航海的那個時代，海峽的入口是被冰山封鎖的，無論如何也無法同陸地區別開來。

　　這個海峽事實上是由甘迺迪船長在一八五二年四月所做的一次探險活動中發現的；用貝洛中尉的名字為它命名，「名正言順的獻禮，」他說，「獻給為我們的航海事業做出重大貢獻的『法國』軍官。」

　　第十六章　磁極

　　哈特拉斯接近這個海峽的時候，愈發變得焦慮了；畢竟，他的航海的命運就要決定了；至此為止，他所做的已經超過了他的先行者；其中最幸運的要算邁克．克林多克，他用了十五個月的時間到達極地海洋的這個地區；但這是微不足道的，甚至可以說一無所獲，假如他無法通過貝洛海峽；他無法走回頭路，只能被困到來年。

　　他只願意一個人仔細地檢查海岸；他登上了喜鵲窩，星期六上午在裡面待了數個小時。

　　船員們完全意識到了船的情況；船上的人沉默了好久；引擎放慢了速度：「前進」號離陸地的距離不能再近了；海岸上聳立著冰山，即使在最炎熱的夏季它們也融化不了；必須有一雙敏銳的眼睛，才能在它們當中開闢出一條道路來。

　　哈特拉斯把地圖與陸地進行對比。接近中午的時候太陽露了一會兒臉，山敦和沃爾趁機仔細地觀察，大聲地告訴了哈特拉斯。

　　所有的人都有半天的時間處於焦慮的狀態。忽然，在接近兩點鐘的時候，從前桅杆上的高處傳來了大聲的喊話：

　　「向西行，開足馬力！」

　　船立刻服從了；它將船首轉向指定的方向，大海在螺旋槳的推動下泛起了泡沫，「前進」號全速衝到兩條騷動的冰河之間。

　　道路找到了；哈特拉斯下到艉樓之上，冰山引航員再次登上了他的崗位。

　　「那麼，船長，」醫生說，「我們還是進到這條著名的海峽？」

　　「是的，」哈特拉斯壓低了聲音回答，「但並非進去了就完事大吉，還得出來。」

　　話音剛落，他就回到了他的船艙。

　　「他說的有理，」醫生自言自語，「我們在這兒就像掉進了陷阱一樣，沒有多少活動的餘地，要是還得在這海峽裡過冬！……好極了！我們並不是第一個遇到這種危險的人，別人既然能擺脫困境，我們同樣能走出危險！」

　　醫生沒說錯。就在這個地方，在一個被邁克．克林多克稱作甘迺迪港的一個隱蔽的小港裡，此刻，可以認出高高的花崗石帶和兩岸的陡峭的山崖。

　　貝洛海峽寬度為一海浬，長度為十七海浬，水流速度為每小時六到七海浬，它被高度為六百英尺的群山環繞。它把北索莫塞特同波西亞那片土地分隔開來；眾所周知，船在那裡行動並非完全自由，「前進」號雖然小心翼翼地前進，但畢竟是在前進，在這狹窄的地區暴風雨相當頻繁，船沒法逃避它那慣常的狂暴；根據哈特拉斯的命令，第三層帆和第二層帆的桅桁拉低了，桅杆也放低了；儘管如此，船還是異常疲憊，暴雨挾帶著波濤撲面而來；蒸汽以驚人的速度向東飛去；船在漂動的浮冰中間有點冒險的意味；氣壓計下降到了七百八十五毫米；很難繼續待在甲板上；而且大部分人還在堅守崗位，為的是不要無端受苦。

　　哈特拉斯、約翰遜、山敦待在艉樓上，全然不顧打旋的雨雪，應該補充的是，醫生私下裡想了想他最不願意做的事情，就立刻登上了甲板，大家聽不見對方說話，也幾乎看不見對方；給他留下了沉思默想的餘地。

　　哈特拉斯試圖穿透霧障，因為據他估計，他應該在晚上六點鐘的時候到海峽的末端；然而看來所有的出口都封閉了起來；哈特拉斯只好停下來，牢牢地錨定在一座冰山上；但他一整夜都很緊張。

　　天氣異常令人恐怖，「前進」號時刻都有掙斷鎖鏈的危險；人們擔心冰山在狂暴的西風作用下脫離它的根基，偏離這條船。軍官們時刻保持警惕而且憂慮重重；漫天大雪夾帶著來自大浮冰冰面上的颶風帶來的真正的冰雹；這簡直如同尖利的利箭一樣布滿天空。

　　在這恐怖的夜裡氣溫奇特地上升；溫度計上的刻度是十四℃，醫生異常驚奇地感到在南方劃過了幾道閃電，緊接著從遠方傳來了雷聲。這似乎證實了捕鯨人斯科勒斯比的說法，他在北緯六十五度以北的地方也看到了類似的現象。巴利船長一八二一年也親眼目睹了這個奇特的天氣現象。

　　接近早晨五點鐘的時候，天氣發生了驚人的變化；氣溫突然下降到零度，風向朝北並且開始平靜下來。人們可以看到海峽的西出口，但完全被堵住了。哈特拉斯貪婪地看了一眼海岸，暗想這個通道是否真正存在。

　　但是船起航了，在冰川之間緩慢地前行，浮冰撞碎在船舷上，連連發出響聲；那個時候浮冰群厚度達六至七英尺；應該小心謹慎地躲開它們的壓力，因為，船一旦抵擋了這個壓力，它就很可能被抬起和側傾。

　　中午，人們第一次欣賞到了壯觀的日出景象，一道光暈連同兩個幻日；醫生觀察了一下，做了準確的測量；外部的弧形只有在地平線直徑每一端的三十度範圍內才能看得見；太陽的兩張面孔看起來非常明顯；明亮的弧形由外到裡的顏色分別是：紅、黃、綠、淡紫，最後是沒有確定的外部界線的白色。

　　醫生想起了托馬斯．楊關於此類氣象的巧妙理論。這位物理學家假設某些由冰稜組成的雲懸在大氣層中；照在這些冰稜上的光線被分解成六十度或九十度角。在平靜的天氣光暈是無法形成的。醫生感覺這個解釋非常巧妙。

　　對北部海域習以為常的水手們通常把這種現象看作下大雪的前兆。如果這種觀察應驗的話，「前進」號的情況就變得非常複雜了。哈特拉斯決意一往直前，在那天餘下的時間和後來的夜裡，他一刻也沒有休息，用望遠鏡觀看地平線，衝向繩梯橫索，不放過任何一個接近海峽出口的機會。

　　但是早晨，他必須停在過不去的大浮冰群面前。醫生在艉樓上找到了他。哈特拉斯立刻把他拉到後面，這樣他們就不必擔心談話會被聽到。

　　「我們被困住了，」哈特拉斯說，「不可能走得更遠了。」

　　「不可能？」醫生說。

　　「不可能！『前進』號上的所有火藥都不會讓我們前進四分之一海浬！」

　　「那麼怎麼辦？」醫生問。

　　「我怎麼知道，這不幸的年頭該受到詛咒，居然會有這麼多凶兆！」

　　「好啦，船長，需要過冬的話，我們就過冬好了！這地方跟別的地方沒有兩樣！」

　　「毫無疑問，」哈特拉斯低聲說，「但不應該越冬，尤其是在六月份，越冬充滿了生理上和精神上的危險，船員們的士氣很快就會因為這充滿真正的痛苦的長長的休憩而低落下來。而且，我只打算在接近極點更近的地方越冬！」

　　「是的，但是命中註定巴芬灣被封住了。」

　　「但是別人發現它暢通無阻！」哈特拉斯憤怒地叫了起來，「對於這個美國人，這個……」

　　「請看，哈特拉斯，」醫生說，故意打斷了他的話，「我們不過是在六月五日，我們不要絕望，一條通道會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您知道冰山有一種能分裂成多個碎塊的趨勢，即使在晴朗的天氣，彷彿在構成浮冰的不同群落之間有一股排斥的力量在起作用，我們不一會兒就會發現沒有浮冰的海面。」

　　「好吧，讓它出現吧，我們會穿越它的！很可能在貝洛海峽之外我們很容易經過比爾海峽或者邁克一克林多克海峽北上，然後……」

　　「船長，」這時候詹姆斯．沃爾走過來說，「我們差點被浮冰從我們的輪舵上掀下來。」

　　「好吧，」哈特拉斯回答，「差點就差點吧。我可不同意把它拿掉，我寧願不管白天黑夜，時時刻刻做好準備。沃爾先生，請注意盡量保持好它，躲開浮冰，但要讓它待在原位，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但是……」沃爾又說。

　　「我不接受什麼建議，先生，」哈特拉斯嚴厲地說，「去吧。」

　　沃爾回到他的崗位上。

　　「啊！」哈特拉斯說，他作了一個憤怒的動作，「我要用我生命中的五年時間找到向北的道路！我不知道更危險的道路了。更加困難的是，在離磁極這麼近的地方，羅經靜止不動了，指針變得要麼不愛動，要麼動個沒完，常常改變方向！」

　　「我承認，」醫生回答，「這是一次危險的航行，但最終，從事這項事業的人早就料到了這些危險，沒有什麼令他們大驚小怪的。」

　　「啊！醫生！我的船員們已經發生了很大變化，您剛剛看到了，軍官們已經在持觀望態度了。給水手們的經濟上的好處本來可以決定他們的舉動，但他們有他們壞的一面，因為出發之後，他們最想回來了！醫生，在這件事上我得不到支持，要是我失敗了，應該責備的不是這個或那個水手的錯誤，而是某些軍官的居心不良……啊！他們會因此而付代價的！」

　　「您多慮了，哈特拉斯。」

　　「我一點也沒有誇張！您以為船員們對於我在道路上遇到的障礙感到憤怒嗎？正相反！他們希望讓我放棄我的計劃！而且這些人並沒有嘀嘀咕咕，只要『前進』號朝南行駛，就一直會這樣下去，這些瘋子！他們幻想著他們接近了英國！但是我一旦再向北航行，你們就會發現事情變了！我發誓沒有一個活著的生物會讓我偏離我的行動綱領！我的船經過的每一條道路，每一個出口，一旦我應當留下它的蹤跡，我做什麼都是有道理的。」

　　船長的願望應該在某種程度上得到滿足。根據醫生的預計，晚上會忽然發生變化，由於風、水流或氣溫的某種影響，冰田會四分五裂，「前進」號勇猛地前進，用它那鋼製的船首擊碎了浮冰，它整夜都在航行，星期二接近六點鐘的時候，它走出了貝洛海峽。

　　但當哈特拉斯發現向北的道路封得嚴嚴實實的時候是多麼怒火沖天啊！但他還有足夠的忍耐力控制他的絕望心緒，彷彿唯一暢通的道路就是該選定的道路，他讓「前進」號沿富蘭克林海峽而下，既然不能沿皮爾海峽而上，他決定繞威爾斯親王的領地一周，然後到邁克─克林多克海峽。但他非常清楚山敦和沃爾不可能搞錯，知道如何利用他那絕望的希望。

　　六月六日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天空下著雪，光暈的預兆已經結束了。

　　在三十六小時內，「前進」號沿著彎彎曲曲的波西亞海峽前進，無法接近威爾斯親王的領地，哈特拉斯開足了馬力，燒了大量的煤，他一直想在比徹島重新進行裝備，星期四他到了富蘭克林海峽的末端，發現通向北方的道路難以跨越。

　　這實在令人絕望，他再也不能走回頭路了，浮冰推他前行，他看到他的道路在身後不斷地封住，彷彿在他一小時以前剛剛經過的地方從未有過暢通無阻的海洋。

　　如此下來，「前進」號不但不能向北行，而且一刻也不能停，以免被封住，它在冰山面前逃跑就像一條船在暴風雨面前逃跑一樣。

　　六月八日星期五，它來到波西亞海岸附近，就在詹姆斯．羅斯海峽的入口處，應不惜任何代價避開它，因為它只有在西邊才有出口並且直達美洲。

　　中午在這個地點進行的觀測表明緯度為七十度五分十七秒，經度是九十六度四十六分四十五秒，醫生知道這些數字之後，就把它們標在圖上，發現它最終到了磁極上，就在約翰爵士的侄子詹姆斯．羅斯確定這個奇特景象的地方。

　　鄰近海岸的地勢很低，高度有六十多英尺，離大海約一海浬。

　　「前進」號上的鍋爐有必要進行清洗，船長將船錨定在一片冰田之上，允許醫生在水手長的陪同下到陸地上去，他則對一切同他的計劃無關的東西無動於衷，他又埋進艙裡，貪婪地看起極地的地圖來。

　　醫生和他的同伴很容易就到了陸地上，前者想做實驗，拿了一付羅經，他想檢驗一下詹姆斯．羅斯的勞動成果，他沒費什麼力氣就發現了後者豎起的石灰石土丘，他跑了過去，通過一個入口可以看到裡面有一個錫盒，詹姆斯．羅斯將它發現的筆錄放在裡面，三十年來似乎沒有一個活的生物曾經來到這個孤寂的海岸。

　　在這個地方，一個指針磁化了輕輕地懸垂著，立刻在磁力的作用下處於有點垂直的狀態。吸引中心距離很近，幾乎就在指針下端。

　　醫生小心翼翼地做著實驗。

　　如果說詹姆斯．羅斯由於他的工具不夠精確，只發覺垂直指針的傾斜角為八十九度五十九分，真正的磁極則在這個地方的一分的地方。

　　「這就是地球的磁極！」他用腳敲地喊道。

　　「就是這裡嗎？」約翰遜先生問道。

　　「就在這裡，我的朋友。」

　　「那麼，」水手長接著說，「應該放棄任何有關磁山或磁化堆的推測了。」

　　「是的，我的正直的約翰遜，」醫生笑著回答，「這些都是輕信者的假設！正如您親眼所見，沒有任何一座山能夠吸引船隻，除去它們的鐵器，一隻錨一隻錨的，一顆釘一顆釘的，您的鞋也如同在地球上任何別的地方一樣自由。」

　　「那麼如何解釋……」

　　「人們無法解釋，約翰遜，我們對此還不夠博學。但是確定無疑，像數學一樣精確的是，磁極就在這裡，在這個地方！」

　　「啊，克勞伯尼先生，船長對北極的了解要是這麼多，他該是多麼高興啊！」

　　「他會的，約翰遜，他會的。」

　　「願上帝保佑吧！」後者回答。

　　醫生和他的同伴在做實驗的確定地方豎起一個標誌，接著有人向他們打手勢要他們回來，他們在晚上五點的時候回到了船上。

　　第十七章　約翰．富蘭克林爵士的災難

　　「前進」號直接穿越了詹姆斯．羅斯海峽，但這並不是一帆風順的，還用了鍋子和火藥，船員們感到無比疲憊，氣溫幸好還是可以忍受的，比詹姆斯．羅斯時代高出了華氏三十度，氣溫計指示二℃。

　　星期六經過了費利克斯角，它位於北部海域的中等群島之一，吉約姆國王領地的北端。

　　船員們感到一種強大而痛苦的壓力，他們對這個他們沿岸航行的群島投去好奇然而悲哀的目光。

　　終於他來到了吉約姆國王的這片領地，這是上演現代最恐怖的悲劇的劇場！在西邊幾海浬的地方就是「厄端珀斯」號和「恐怖」號失事的地方。

　　「前進」號的水手非常清楚他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找回富蘭克林海軍上將和既得的成果，但他們不知道這次災難的慘痛的細節。但是，當醫生在地圖上追尋船的航程時，他們當中的許多人，貝爾、伯爾頓、辛普森湊近他，跟他談話，很快他們的同伴接踵而至，為一種特別的好奇心所驅使，在這段時間內，船飛速前進，海岸及其海灣、海角、岬角像一幅巨大的全景畫一樣在眼前掠過。

　　哈特拉斯在艉樓上快速大步地走著，醫生站在甲板上，大部分船員都圍住了他，他知道這種局勢非常微妙，也知道在這種場合做一次演說會起到什麼作用，他接著約翰遜開頭的談話說了下去：

　　「你們知道，我的朋友們，富蘭克林開始時的情況是什麼樣的，他像庫克和納爾遜一樣當過見習水手，年輕時代參加了偉大的航海，他決心一八四五年投身於尋找西北航線，他帶領「厄端珀斯」號和「恐怖」號。這兩條久經考驗的船一八四○年在詹姆斯．羅斯統率下剛剛完成了到南極的遠征。富蘭克林所在的「厄端珀斯」號上軍官同水手加在一起共有七十人。菲茨一詹姆斯為船長，高爾．勒維斯孔德為中尉，德沃、薩爾讓、庫什為水手長，斯坦利為外科醫生，「恐怖」號有六十八人，船長克羅齊爾，中尉是小霍格德遜和歐文，水手長是霍爾斯比和托馬斯，外科醫生是佩迪。你們能夠在這些地區的海灣、海角、海峽、岬角、峽灣、島嶼讀到絕大多數不幸者的名字，沒有一個人能再見他的祖國！總共有一百三十八人，我們知道富蘭克林的最後幾封信是從迪斯可島發出的，日期是一八四五年七月十二日。『我希望』，他說，『今夜開往朗卡斯特海峽，』自打他從迪斯可海灣出發之後發生了什麼？『威爾斯親王』號和『事業』號捕鯨船的船長最後一次見到這兩條船是在麥爾維爾海灣，從這天起，再也聽不到他們的消息了。但是，我們可以追隨富蘭克林向西行，他進入了朗卡斯特海峽和巴羅海峽到了比齊島，一八四五──一八四六年他在那裡過冬。」

　　「但人們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木匠貝爾問道。

　　「通過一八五○年奧斯汀遠征時在島上發現的三座墳墓得知的。這些墳墓裡埋葬了富蘭克林的三個水手。接著，『狐狸』號中尉胡勃遜找到了日期為一八四八年四月二十五日的文件。通過這些文件我們得知，『厄端珀斯』號和『恐怖』號越冬之後沿威靈頓海峽而上直到七十七緯度，但他們並沒有繼續北上，顯然這條道路無法通行，他們只好南行……」

　　「這就是他們的失誤！」一個堅定有力的聲音說，「在北方才能得到拯救。」

　　每個人都轉過身去。哈特拉斯倚在艉樓的欄杆上，向他的船員們發出了可怕的警告。

　　「毫無疑問，」醫生接著說，「富蘭克林的意圖是回到美洲海岸，但在這條不幸的路上遇到了暴風雨，一八四六年九月十二日，兩條船在費利克斯角西北方幾海浬的地方遇到了浮冰，他們一直被帶到了勝利岬角的北──北──西，就在這兒，」醫生指著海上的一點說，「在這十九個月裡發生了什麼？他們做了什麼，這些不幸的人？毫無疑問，他們勘察了鄰近的區域，為了求生什麼都做，因為海軍上將是一個堅定有力的人物！要是他沒能成功……」

　　「那是因為他的船員可能背叛了他，」哈特拉斯悶聲悶氣地說。

　　水手們不敢抬起眼睛，這些話重重地擊在他們心上。

　　「總之，這致命的文件還告訴我們，約翰．富蘭克林爵士一八四七年六月十一日積勞成疾而死。讓我們記住他吧！」他脫下帽子說。

　　聽者默默地模仿他。

　　「這些沒有首領的不幸的人在這十個月中變成了什麼樣子？他們待在船上，直到一八四八年四月才決定離開，一百三十八人中剩下一百零五人，三十三個人死去了！船長克羅齊爾和菲茨．詹姆斯在勝利角豎起了一個標誌，他們把最後的文件存放在那裡。你們看，我的朋友們，我們正在經過這個海角！你們還可以看到這個標誌的殘跡，就在約翰．羅斯一八三一年來到的這個偏僻的海角！這是珍妮．富蘭克林角！這是富蘭克林角！這是勒斯孔德角！這是厄端珀斯海灣，在這裡還能找到用一條船的殘骸製造的小艇，就放在雪橇上！在那裡還發現了銀匙，大量的彈藥，巧克力，茶葉，聖經！因為這活下來的一百零五人在克羅齊爾船長的帶領下向大魚河進發！他們能到什麼地方？他們會到哈德遜灣嗎？幾個人倖存下來？自從最後一次出發後他們怎麼樣了？」

　　「他們成了什麼樣，我來告訴你們！」哈特拉斯強有力地說，「的確，他們竭力想到哈德遜灣，他們分成了許多隊！的確，他們向南出發！的確，一八五四年，雷醫生的一封信中寫道，一八五○年愛斯基摩人在吉約姆國王的領地上遇到了四十人的一支隊伍，他們獵捕海牛，在冰上行走，拖著一條船，消瘦、蒼白，困苦不堪。後來，他們在陸地上發現三十具屍體，五具在附近的一個島上，有些人只埋了一半，其餘人拋在那裡沒有墳墓，有的在翻船下面，有的人在帳篷的碎片底下，這裡有一名軍官，望遠鏡挎在肩上，步槍放在身旁，離大鍋最遠，鍋裡還剩了一些可怕的食物！聽到這些消息，海軍部請駐在哈德遜灣的軍團派最得力的人到事故發生地點。他們沿巴克河而下一直到河口。他們到了蒙特利爾島、馬可諾什島、奧格爾角。但一無所獲！所有這些不幸的人都死於饑荒，死於痛苦，死於飢餓，試圖通過吃同類來延長自己的生命！這就是他們在南行路上的結局，路上充滿了他們殘缺不全的屍體！好啦！你們想踏著他們的足跡？」

　　哈特拉斯震撼人心的聲音、狂熱的動作、激昂的模樣產生了一種無法描述的效果。船員們因鄰近這個不幸的地區而顯得群情激昂，異口同聲地喊道：

　　「向北！向北！」

　　「好啦！向北！在那裡能得到拯救，獲得榮譽！向北！老天為我們做出了選擇！風向變了！道路暢通無阻！準備出發！」

　　水手們奔向他們的工作崗位；冰川隧漸消融，「前進」號飛快前進，開動馬力向邁克．克林多克海峽駛去。

　　哈特拉斯預計會出現更為暢通的海面是有道理的，他沿富蘭克林預先設定的路線而上；他沿著威爾斯親王領地的東海岸行駛，東海岸當時已經確定了，但對岸還不為人知。顯然浮冰向南方崩散是由東方的地狹的作用，因為這個海峽看起來完全暢通無阻：「前進」號有可能贏得失去的時間；它開足馬力，六月十四日，它就過了奧斯波爾灣和一八五一年航海時到達的偏遠地點。海峽裡的浮冰仍舊很多，但「前進」號不再面臨被浮冰封鎖的危險。

　　第十八章　向北進發

　　船員們看來已經恢復了遵守紀律和服從命令的習慣。活兒不多而且不累，給他們留下了許多餘暇。氣溫保持在結冰點以上，解凍會給這次航行帶來最大的障礙。

　　達克馴服面和善，與克勞伯尼醫生結下了誠摯的友情，他們非常要好。但在友情方面總有一個朋友向另一個朋友獻身，應該承認醫生不是另一個朋友。達克想讓他幹什麼就讓他幹什麼。醫生像一條狗對待主人一樣服從牠。達克，對船上的大部分軍官和水手都很友好；只是由於本能牠對山敦的友好行為躲躲閃閃的；牠對佩恩和華倫懷恨在心，這是怎樣的懷恨啊！牠的仇恨很難抑制，只要他們走過，牠就忍不住咆哮起來。這些人畢竟再也不敢襲擊船長的狗，「他的馴順的精靈」，正如克里夫頓所說。

　　總之，船員們已經恢復了信心，變得規規矩矩的。

　　「看來，」有一天詹姆斯．沃爾對理查．山敦說，「我們的人對船長的講話挺當回事的，他們看來不再懷疑會獲得成功。」

　　「他們錯了，」山敦回答，「要是他們思考的話，要是他們觀察形勢的話，他們就會知道我們是越來越不謹慎了。」

　　「但是，」沃爾說，「我們來到了一片更為暢通的海洋，我們會朝著已經熟悉的道路返航；您不是在誇大吧，山敦？」

　　「我什麼也沒誇大，沃爾；憤恨，嫉妒，隨便您怎麼想，雖說是由哈特拉斯引起的，但並沒有蒙住我的雙眼。告訴我，您看過煤桶了嗎？」

　　「沒有，」沃爾回答。

　　「好啦！下去看看，您就會發現我們的給養消耗得多麼快。原則上，我們本該揚帆航行，螺旋槳留待逆流或逆風時使用，我們的燃料應該使用得極為節儉，因為誰能知道我們要在海洋的什麼地方被困上多少年呢？但是哈特拉斯在一往直前的狂熱心態的驅使下，來到這個進不去的極地，沒有考慮這樣一個細節。不論是逆風還是順風，他都開足馬力，要是一直這麼下去，我們很有可能被困住，要麼就會出事。」

　　「您說的是真的，山敦？這太嚴重了！」

　　「是的，沃爾，非常嚴重，不僅是由於引擎，引擎要是缺乏燃料，在關鍵時刻起不到任何作用，而且是由於遲早要越冬。況且，應該想想在這個地區有多冷，溫度計裡的水銀常常結冰。」

　　「但是，要是我沒弄錯的話，山敦，船長想在比徹島補充給養，他會在那裡找到大量的煤。」

　　「在這樣的海上，想上哪兒就能上哪兒嗎，沃爾？還想找到這種沒有浮冰的海峽嗎？要是他錯過了比徹島，要是他無法到達，我們怎麼辦？」

　　「您說的有道理，山敦，我看哈特拉斯有些莽撞，但您為什麼不向他提出這幾點意見呢？」

　　「不，沃爾，」山敦帶著一種無法掩飾的苦澀回答，「我決心閉口不言；我對船不再負責，我等待著發生什麼事情；別人指揮我，我服從，我不發表意見。」

　　「請允許我告訴您，您錯了，山敦，因為這涉及到共同利益，船長的莽撞會給我們大家造成危害。」

　　「要是我跟他講了，沃爾，他會聽我的嗎？」

　　沃爾不敢做肯定的回答。

　　「但是，」他補充道，「他會聽全體船員的意見。」

　　「全體船員！」山敦聳了聳肩膀說，「但是，我可憐的沃爾，您難道沒看見嗎？他們被一種別的感情支配著，而不是他們怎樣得救！他們知道他們向七十二度緯度前進，每前進一度，他們就會得到一千英鎊！」

　　「您說的有道理，山敦，」沃爾回答，「船長掌握了穩住他的手下人的最好辦法。」

　　「毫無疑問，」山敦回答，「至少目前是這樣。」

　　「您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沒有危險或者疲憊，且在暢通無阻的海上航行，只這一點就夠了；哈特拉斯用錢收買了他們；但用錢做事，做不好事情。一旦到了困難的情況下，有了危險、饑荒、疾病、沮喪、寒冷，我們像瘋子一樣撲向它們，您看這些人是不是還想得起報酬來！」

　　「那麼，您的意思，山敦，哈特拉斯不會成功？」

　　「不會，沃爾，他不會成功；在這種事情上，在領導者之間應該有一種完全一致的意見，一種同情心，但這裡沒有。我覺得哈特拉斯是個瘋子；他的整個過去證明了這一點！總之，我們走著瞧吧！很有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大家被迫將船的指揮權交給一個不大冒險的船長……」

　　「但是，」沃爾說，他帶著懷疑的神色搖了搖頭，「哈特拉斯自己總會有……」

　　「他會有，」山敦反駁道，他打斷了軍官的話，「他會有克勞伯尼醫生，一個只想著學問的學者，約翰遜，一個只會遵守紀律，不願費力氣思考的水手，可能還有一兩個人，比如木匠貝爾，至多四個人，我們在船上有十八個人！不，沃爾，哈特拉斯對船員們沒有信任感，他很清楚，他是用金錢引誘他們；他巧妙地利用富蘭克林的玄難讓這些動搖不定的人振奮精神；但這不會長久的，我告訴您，要是他不能在比徹島登陸，他就失敗了！」

　　「要是船員們會懷疑……」

　　「我勸您，」山敦激動地說，「不要跟他們說這些話；他們自己會體會出來的。這個時候，畢竟還是繼續走北上的道路為妙。但誰知道哈特拉斯以為是向北極的航行不是走回頭路呢。在馬克．克林多克海峽的盡頭是邁爾維爾海灣，那裡有許多海峽可以通往巴芬灣。要是哈特拉斯注意到了就好了！東邊的道路比北邊的道路更好走。」

　　通過這些話就可以知道山敦的用心了，船長很有理由將他看成叛徒。

　　山敦的想法畢竟是合情合理的，特別是他把船員們目前比較滿意歸因於他們很快就會越過北緯七十二度。對金錢的渴望攫住了船上最不勇敢的人的心。克里夫頓非常準確地計算了每個人應得的錢數。

　　除去船長和醫生，他們不享有獎金，「前進」號上還有十六人。獎金為一千英鎊，每個人每走一度可以拿到七十二．五英鎊。要是到了極點，走過的十八度可以給每個人帶來一千一百二十五英鎊的財富，這可是一筆很大的財富。這個夢想花去了船長一萬八千英鎊；但他的財富足以供他在極地進行一次這樣的漫遊。

　　算這筆帳極大地點燃了船員們的貪欲，這一點人們儘管相信，不止一個人夢想著跨越這個鍍金的緯度，而他們在半個月之前，還對南下沾沾自喜呢。

　　六月十六日，「前進」號沿著阿沃斯角航行。羅林森山脈的雪峰高聳入雲；雪和霧使它顯得異常龐大和遙遠；氣溫保持在零上幾度；任意分布的瀑布沿著山脊飛流而下；雪崩連續不斷，巨大的聲響就像大炮發出的不間歇的轟鳴聲。冰川呈長長的條狀分布，在空中反射著白光。北部的自然屬性與解凍在眼前呈現出壯觀的景象。船離岸很近地航行；人們在幾個隱蔽的岩石上看到了非常罕見的歐石南，它們那粉色的花朵羞怯地自冰雪中探出來，顏色有點發紅的稀薄的地衣，一種矮柳樹的嫩枝在地上匍伏著。

　　終於在六月十九日那天，船經由著名的北緯七十二度繞過了曼托角，它是翁曼尼海灣的一端；船進入了邁爾維爾海灣，伯爾頓給這個海灣起了個綽號叫做「銀海」，這個快樂的水手在這方面開了許多粗俗的玩笑，令好心的克勞伯尼開懷大笑。

　　儘管東北風很強，「前進」號的航行還是相當順利的，六月二十三日，它經過了北緯七十四度。它來到了麥爾維爾海域，這是這些地區最大的海洋之一。巴利船長一八一九年進行了一次偉大的航海，第一次渡過了這片海洋，就在這裡他的船員們獲得了政府契約允諾的五千英鎊。

　　克里夫頓很滿意地注意到從七十二度到七十四度還有二度；這樣他就可以賺得一百二十五英鎊。但有人提醒他說，在這些地區財富算不了什麼東西，只有享有財富才算是有財富：看來只好等待在利物浦的酒店裡花天酒地地享樂和心滿意足地搓著手了。

　　第十九章　看見一條鯨

　　麥爾維爾海域儘管易於航行，但並非沒有浮冰，可以看到巨大的冰原一直延伸到天邊；這裡那裡出現了幾座冰山，但一動不動，就像在冰原中間錨住了一樣，「前進」號開足馬力沿著寬闊的航路輕快地前進。風向頻頻發生變化，突然從羅經的一端跳到另一端。

　　在北極的海洋風向發生變化是一個引人注目的事實，常常地從風平浪靜轉為狂風暴雨幾乎只需幾分鐘。這就是哈特拉斯六月二十三日感受到的。即使在寬闊的海灣中也是如此。

　　最常見的風通常是從浮冰群吹向暢通的海面的，極為寒冷。這一天，溫度降了幾度，風朝南吹，巨大的暴雨掠過冰原的表面，隨後由雨水轉為大雪。哈特拉斯立刻下令將輔助螺旋槳的船帆收起來，但收得不夠快，結果第三層小帆轉眼的功夫就被捲走了。

　　哈特拉斯以最冷靜的態度指揮船員們工作，在暴風雨的時候不離開甲板；他不得不逃離這種天氣向西邊進發。風捲起巨浪，巨浪當中從周圍冰原上分離出來的各種各樣的浮冰；船搖搖晃晃地像是孩子的玩具，浮冰的碎片猛撞到船殼上；它不時地垂直升到山一樣的浪尖上；鋼製的船首，聚集了漫射光，像正在融化的金屬杆一樣；然後它又跌入了深淵，一頭扎進滾滾的煙霧裡。而螺旋槳則露出水面，空轉著，發出可怕的聲音，浸在水中的葉片在空氣中震顫著。雨夾雪傾盆而下。

　　醫生不能錯過這樣一個一直淋溼到骨頭的機會，他站在甲板上，陷入一種一位學者能從這種場景出感受到的全身心的熱烈崇拜之中。離他最近的人也無法聽見他的聲音；他默默地注視著；但在他注視的同時，他看到了最北地區奇異和特別的一種現象。

　　暴風雨限於一個特定的區域，範圍不超過三四海浬。事實上，經過冰原表面的風大大地喪失了它的威力，它的破壞力不能遠播；醫生不時地通過海上的暫時平靜看到冰原之外的晴朗的天空和平靜的大海，「前進」號只要沿著道路航行，就可以平安無事了；只是它有被拋向隨波逐流的這些移動的礁石上。但幾小時之後，哈特拉斯還是將他的船開到了平靜的海面上，而那在地平線肆虐的狂暴的颶風，在離「前進」號幾鏈遠的地方苟延殘喘。

　　麥爾維爾海域沒有顯示出同樣的特徵；在風浪的影響下，大部分的冰山離開了海岸向南漂移，從四面八方交叉相撞。可以數得過來的有幾百座；但海灣非常寬闊，船很容易就能避開它們。這些浮動的巨大的物體使得這個景象顯得異常壯觀，它們的速度各不相同，看起來就像在這寬闊的賽場上角鬥一樣。

　　醫生激情澎湃，這時辛普森，鯨炮手走過來讓他看大海不斷變化的顏色；這些色彩從深藍變為橄欖綠；長長的條狀從北一直延伸到南，邊緣截然分開，一望無際。有時候，透明的水面從完全模糊的水面延伸出來。

　　「好啦，克勞伯尼先生，您覺得這景象如何？」辛普森說。

　　「我想的，我的朋友，」醫生回答，「正是捕鯨人斯科爾比對這些色彩紛呈的水面的顏色所想的：這就是這些藍色的水中沒有成千上萬的微小動物和水母，而綠色的水中恰恰有這些東西；他在這方面做了許多實驗，我倒樂意相信。」

　　「哦！先生，從水的不同顏色中還可以得出別的結論來。」

　　「真的嗎？」

　　「是的，克勞伯尼先生，以鯨炮手的名義起誓，如果『前進』號只是一艘捕鯨船，我們就算是交了好運了。」

　　「但是，」醫生回答道，「我看不到一點鯨魚的跡象。」

　　「好！我們不久就會看到的，我向您保證。對於捕鯨人來講，在這個緯度遇到綠色的水流真是交了好運了。」

　　「為什麼？」醫生問道，行家們說的話令他非常感興趣。

　　「因為在這綠色的水中，」辛普森回答，「可以捕到大量的鯨。」

　　「什麼原因，辛普森？」

　　「因為牠們在這裡能找到更為豐富的食物。」

　　「您對這一點很肯定嗎？」

　　「哦！我已經在巴芬海試過一百次了，克勞伯尼醫生；我不明白為什麼在麥爾維爾灣不會這樣。」

　　「您說的可能有道理，辛普森。」

　　「看，」後者邊回答邊從舷牆上俯下身子，「看看，克勞伯尼先生。」

　　「啊，」醫生回答，「簡直就像是船駛過的痕跡！」

　　「哦，」辛普森回答，「這就是鯨留下的脂肪物質，相信我，留下這種東西的動物離得不會太遠！」

　　事實上，空氣中充滿了深重的鮮魚味道。於是醫生全神貫注地觀察著水面，鯨炮手的預言不久便得到證實。福科的聲音從高高的桅杆頂部傳過來。

　　「一頭鯨，」他喊道，「在我們的下風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指定的方向；一股從海上升起的不高的龍捲風出現在離船一海浬的地方。

　　「在那兒！在那兒！」辛普森喊道，他憑自己的經驗是不會弄錯的。

　　「牠沒影了，」醫生回答。

　　「會找到牠的，如果有這個必要的話。」辛普森非常遺憾地說。

　　但是，出乎他的意料，儘管沒人敢問，哈特拉斯下令開動捕鯨船；他不願放過這個給他的船員提供消遣的機會，而且還可以得到幾桶油。允許捕鯨令船員們感到非常滿意。

　　四個水手坐上了捕鯨船：約翰遜坐後面，負責指揮；辛普森坐在前面，手裡拿著魚叉。人們無法阻止醫生也加入到這個行列中。海面相當平靜。捕鯨船飛速前進，十分鐘之後，它離船就有一海浬了。

　　鯨重新吸了一口氣，又扎了下去，但牠很快回到水面，在十五英尺以外的地方留下了從鼻孔裡排出來的蒸汽和粘液的混合物。

　　「那裡！那裡！」辛普森說，他指著離小艇八百碼的一個點說。

　　小艇飛快地駛向這頭動物，大船這邊也看到了牠，開小馬力接近牠。

　　巨大的鯨目隨著波浪時隱時現，顯出黑乎乎的脊梁，像是寬闊的海面上空兀的礁石；一頭鯨在沒被追捕的情況下游得並不快；這頭鯨懶洋洋地上了當。

　　小艇沿著綠色的水流悄悄地鄰近了，因為混濁的水流使得鯨看不見牠的敵人。一條勢單力薄的小船襲擊這些龐然大物的場面總是激動人心的，小艇的長度大約有一百三十英尺，而在北緯七十二度到八十度之間遇到身長超過一百八十英尺的鯨並不罕見；但應把這些動物歸入想像中的動物一類。

　　很快小艇就到了鯨的旁邊。辛普森打了一個手勢，划槳停了下來，他揮動著魚叉，這個老練的水手用力將它投了出去；這東西上面布滿了有倒鉤的細長的標槍，它深深地插入了鯨的脂肪層。受傷的鯨把尾巴向後一甩潛入水中。四支槳立刻垂直地舉了起來；綁在魚叉上放在前方的繩子飛快地甩開了，小艇被拖住了，約翰遜敏捷地指揮著它。

　　鯨在游動的過程中遠離了大船，向移動的冰山游過去；在半小時之內，它一直這麼游著；應該把魚叉上的繩子弄溼，免得它摩擦起火。當鯨的遊速看來降低的時候，繩子一點點拉上來，非常仔細地一圈圈收攏，鯨很快又出現在海面，牠用那巨大的尾巴拍打著海水；牠噴出的巨大的水柱像暴雨一樣落到小艇上。小艇飛快地駛近了；辛普森抓起一隻長矛，準備同這頭動物展開肉搏。

　　但是後者通過兩座冰山之間的一條通道奮力逃走。追捕變得異常困難。

　　「見鬼！」約翰遜說。

　　「向前進！向前進！鎮定，我的朋友們，」辛普森喊道，他陷入獵捕的狂熱狀態：「鯨是我們的！」

　　「但我們不能跟它到冰山裡去，」約翰遜指揮著小艇回答。

　　「能！能！」辛普森喊道。

　　「不！不！」幾個水手說。

　　「是的！」別的水手喊道。

　　正在爭論不休之際，鯨跑到了兩座冰山之間，風浪正要把這兩座冰山聚攏到一起。

　　被拖住的小艇險些被拖到這條危險的道路上，正在這時約翰遜撲到前面，手裡拿著斧頭，砍斷了繩子。

　　千鈞一髮，兩座冰山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合攏到一起，將這頭可怕的動物擠到中間。

　　「完了！」辛普森喊道。

　　「得救了！」約翰遜回答。

　　「的確！」醫生說，他沒皺眉頭，「這可值得一看！」

　　冰山撞擊的力量巨大無比。鯨成了這些海域常見的事故的犧牲品。斯科爾比講過，只消一個夏天，就有三十頭鯨死在巴芬灣；他看到一條三桅船在一分鐘之內被兩堵巨大的冰牆壓扁了，這兩堵冰牆以驚人的速度合攏在一起，這條船就這樣完完全全地消失了。他親眼看到另外兩條船船身就像被長矛戳了窟窿，被一百多英尺長的尖銳的冰稜弄穿了，兩座冰山通過船殼合攏在一起。

　　過了一會兒，小艇靠近了大船，歸到甲板上的原位。

　　「這是個教訓，」山敦大聲說，「對於那些在航道上冒險的不謹慎的人是個教訓！」

　　第二十章　比徹島

　　六月二十三日，「前進」號經過了威爾斯親王領地西北端的敦達斯岬角。那裡由於冰山數量很多，困難增大了。大海在這個地方有所縮減，一系列的島嶼諸如克羅齊爾島、揚島、日島、洛瑟島、加萊島像排列在錨地前面的堡壘一樣，迫使浮冰群聚集在海峽之中。船在其他情況下只需一天就可走的航程，花了六月二十五日到三十日的幾天時間；它停下來，再返回，等待時機，以免錯過比徹島，耗費了許多煤，在停泊的時候把火弄小，但從不熄火，以便在不論白天黑夜的任何時刻都能發動起來。

　　哈特拉斯與山敦一樣，非常清楚他的物資儲備狀況；但是，他確信會在比徹島找到燃料，他不願意因為節省而浪費一分鐘，由於向南轉他已經耽誤了行程，儘管他從四月份就謹慎地離開了英國，他此時並不比同時代的先行者們到的更早些。

　　三十日，在威爾斯親王領地的東北端經過了漫步者岬角；這是甘迺迪和貝洛一八五二年經過整個索莫斯特之後看到的一個岬角。早在一八五一年，奧曼尼船長在奧斯汀遠征之際有幸在那裡為他的軍團補充給養。

　　這個岬角非常高，它的紅褐色非常引人注目；在晴朗的天氣裡，從那裡可以望見威靈頓海峽的入口。傍晚，人們看到邁克．列翁海灣將貝洛海角與漫步者海角隔開。貝洛海角是由法國年輕的軍官得來的，他參加了英國人的航海獲得了無數的叫好聲。在那個地方，海岸是由略帶黃色的石灰石組成，表面凹凸不平；它被北風猛烈地吹來的冰山守衛著，「前進」號很快就不見了它的蹤跡，它在不太結實的浮冰之間開闢了一條通往比徹島的道路，穿過了巴羅海峽。

　　哈特拉斯決定沿直線前進，為的是不被拖出島嶼，他在隨後的日子一直也沒有離開他的崗位；他頻繁地出現在第三層帆的舵柄上，為的是選擇更好走的航道。一個水手擁有的機智、冷靜、勇敢和才華都表現在這次穿越海峽的過程中。事實上他運氣不佳，因為，在那個時候，他應該找到幾乎暢通無阻的海面。但最終，他既沒為他的引擎，也沒有為他的船員、也沒為他自己費什麼心思，就到達了目的地。

　　七月三日早晨十一點，冰山領航員示意在北方發現一片陸地；哈特拉斯進行了觀察，認出了比徹島，這是北極的航海者通常會面的地方。幾乎所有在這些海域航行的船隻都經過這裡。富蘭克林在深入威靈頓海峽之前就是在這裡第一次越冬。邁克．克魯爾的中尉克萊斯韋爾在冰山上走了四百七十海浬之後就是在這裡同「費利克斯」號匯合併且回到了英國，「前進」號之前在比徹島停泊的最後一條船是「狐狸」號；邁克．克林多克一八五五年八月十一日在這裡補充給養，並且在這裡修建了房屋和商店；距今還不到兩年；哈特拉斯了解這些詳情。

　　看到這個島，水手長的心跳得很快；他當年來到這個島的時候，是「費利克斯」號上的海軍下士；哈特拉斯向他詢問海岸的結構，拋錨的可行性，登陸的可能性；天氣非常好，氣溫在十四℃。

　　「好啦，約翰遜，」船長回道，「您認出來了嗎？」

　　「是的，船長，這就是比徹島！只是，我們要向北移動一些；那裡的海岸更易於著陸。」

　　「但是那些房屋，那些商店呢？」哈特拉斯說。

　　「哦！只有在著陸之後您才能看到它們；它們隱蔽在你們看到的這些小山崗背後。」

　　「你們往這裡運了大量的物資了嗎？」

　　「大量物資，船長。海軍部一八五三年將我們派到這裡由依格菲爾德船長統率，乘的是『費利克斯』號和一條載有物資的運輸船「布萊達爾巴尼」號；我們帶來了足以為一次航海提供給養的物資。」

　　「但是『狐狸』號的船長一八五五年大量使用了這些物資，」哈特拉斯說。

　　「放心吧，船長，」約翰遜反駁道，「還有給您用的，在寒冷的天氣裡可以很好地保存下來，我們會發現一切都新鮮、完好如初。」

　　「我擔心的不是生活用品，」哈特拉斯回答，「我準備了能吃許多年的！我需要的是煤。」

　　「好的，船長，我們留下了上千噸；這樣您該可以放心了吧。」

　　「我們走近點，」哈特拉斯又說，他手裡拿著望遠鏡，不住地觀察海岸。

　　「您看那個海角，」約翰遜又說，「我們繞過它之後，就離我們的錨地很近了。是的，我們就是從這個地方出發同克萊斯緯爾中尉以及『勘察者』號上的十二個病人到英國去。但要是我們有幸把邁克．克魯爾船長的中尉軍官貝洛帶回祖國該多好啊，他跟我們一起隨同『費利克斯』號出海，卻再也見不到他的祖國了！啊！這是多麼悲傷的回憶。船長，我想我們就在這裡拋錨吧。」

　　「好的，」哈特拉斯回答。

　　隨後他下達命令。

　　「前進」號停泊在一個天然避開北風、東風、南風，離海岸幾鏈遠的一個小海灣裡。

　　「沃爾先生，」哈特拉斯說，「您讓人準備小艇，您派六個人用小艇把煤運到船上。」

　　「是，船長，」沃爾回答。

　　「我要同醫生和水手長乘獨木舟著陸，山敦先生，您願意陪我們去嗎？」

　　「服從您的命令，」山敦回答。

　　不久，醫生就帶上了獵人和科學家的裝備，跟他的同伴坐在獨木舟裡；十分鐘之後，他們在一個地勢低窪、遍布岩石的海岸登陸。

　　「正是這個地方，船長；只是這裡有一個我沒料到會在此地碰上的紀念碑！」

　　「這個！」醫生喊道，「我知道這是什麼，我們走近些，這塊石頭自己會告訴我們，它到這裡來做什麼。」

　　四個人向前走，醫生摘下帽子說：

　　「這個，我的朋友，是一個為緬懷富蘭克林船長和他的隨行人員而豎起的紀念碑。」

　　最終，富蘭克林夫人一八五五年將一塊黑色的大理石交給凱恩博士，一八五八年將另一塊大理石交給了邁克．克林多克，為的是運到比徹島來。邁克．克林多克虔誠地完成了這個任務，他把這塊大理石放在約翰．巴羅爵士為紀念貝洛而精心豎起的一塊墓碑不遠的地方。

　　大理石上面刻有如下的銘文：

　　　　紀念

　　　　富蘭克林、克羅齊爾、菲茨．詹姆斯

　　　　以及他們所有勇敢的弟兄們

　　　　軍官和忠實的追隨者們為了科學的事業和

　　　　祖國的榮譽受難和犧牲

　　　　這塊石頭豎立在離他們第一次在北極越冬

　　　　和他們為了戰勝險阻或為了死去而出發

　　　　之處不遠的地方。

　　　　用來喚起崇拜他們的同胞和朋友的回憶

　　　　喚起對他們誠摯的關懷

　　　　喚起在遠征中失去最忠實最親密的伴侶的人的回憶

　　　　因此主帶領他們來到所有人安息的至高無上的港口

　　　　一八五五年

　　這塊石碑遺留在這遙遠的地方的偏僻海岸上，觸到了人心的痛處；醫生面對這令人感慨的遺憾，感到淚水湧上了他的眼眶。在富蘭克林和他的隨行者們經過的地方，充滿了力量和希望，現在只剩下了留作紀念的石頭！然而，「前進」號仍不顧命運的陰沉的提醒，將要走上「厄端珀斯」號和「恐怖」號的道路。

　　哈特拉斯第一個從這危險的悲悼中清醒過來，很快登上一座有相當高度的小山丘，山上幾乎沒有雪。

　　「船長，」約翰遜一邊跟他走一邊說，「從這兒我們就能看到商店。」

　　山敦和醫生在他們到達山頂的時候跟上了他們。

　　但是，從那裡望去，他們看到的只是寬闊的平原，沒有任何房屋的跡象。

　　「這真奇怪，」水手長說。

　　「好了！商店呢？」哈特拉斯激動地問。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約翰遜結結巴巴地說。

　　「您可能走錯路了，」醫生說。

　　「但是在我看來，」約翰遜想了想又說，「就是在這個地方。」

　　「總之，」哈特拉斯不耐煩地說，「我們要到哪裡去？」

　　「下去，」水手長說，「因為我可能搞錯了；七年過去了，我有可能忘記了這些地方。」

　　「特別是。」醫生回答，「這個地區有著千篇一律的樣子。」

　　「但是……」約翰遜小聲說。

　　山敦未做任何評論。

　　走了幾分鐘之後，約翰遜停了下來。

　　「沒有，」他喊了起來，「沒有，我沒有搞錯！」

　　「怎麼？」哈特拉斯看了看周圍說。

　　「您怎麼知道，約翰遜？」醫生問。

　　「您看到地上的隆起了嗎？」水手長一邊說，一邊指著他腳下的土堆，可以清楚地分辨出三個尖頂。

　　「這又能說明什麼？」醫生問。

　　「就在這兒，」約翰遜回答，「有富蘭克林的三個水手的墳墓！我敢肯定，我沒有搞錯，在離我們一百英尺的地方有房屋，要是它們不在了……那是因為……」

　　他不敢往下想了；哈特拉斯在前面快步走著，一種強烈的絕望情緒籠罩了他。那裡本該聳立著盼望已久的商店，裡面有他需要的各種各樣的物資；但是毀壞、掠奪、顛覆和破壞已經將人類文明之手為陷入匱乏狀態的航海者創造的巨大資源損毀殆盡。是誰進行了破壞呢？這些地區的動物，狼、狐狸、熊嗎？不，牠們只會毀掉生活用品，但連帳篷上的一個布條、一個木片、一個鐵塊、一個無論什麼金屬都沒剩下，對「前進」號上的人來講，最可怕的是，連一點燃料也沒有剩下！

　　顯然，經常與歐洲船隻發生連繫的愛斯基摩人最終了解了這些東西的價值，而他們會然沒有；自從「狐狸」號經過之後，他們就來往於這個資源豐富的地區，不斷地掠奪和洗劫，他們決意在這個地區不留下任何過去的痕跡；現在，地面上覆蓋著長長的雪被。

　　哈特拉斯昏倒了。醫生一邊察看他的神色，一邊搖著他的頭。山敦一直沉默不語，若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的嘴角有一絲惡毒的笑容。

　　這時候，沃爾中尉派來的人到了。他們什麼都明白了。山敦走到船長跟前說：

　　「哈特拉斯先生，我看絕望是沒有任何用處的；我們幸好到了巴羅海峽入口處，這樣就能回到巴芬海！」

　　「山敦先生，」哈特拉斯回答，「我們幸好在惠尼頓海峽入口處，這樣就能向北航行！」

　　「我們怎樣航行，船長？」

　　「用帆，先生！我們還有能用兩個月的燃料，到我們下次越冬時也用不完。」

　　「請您聽我說……」山敦又說。

　　「我允許您跟我待在船上，先生，」哈特拉斯回答。

　　他背對著他的對手，回到了大船上，關到了船艙裡。

　　有兩天都是逆風；船長再沒有出現在甲板上。醫生利用這迫不得已的停航到比徹島上轉了轉；他採集了幾株植物，因為溫度相對較高，它們就隨處長了出來，在沒有雪的岩石上有幾株歐石南，單調的地衣，一種黃色的毛茛，一種類似於酸模的植物，長著有幾條線的大葉子，以及相當健壯的虎耳草。

　　這個地區的動物比這個地區如此稀少的植物要高級；醫生看到飛向北方的長長的幾隊鵝和鶴；山鶉、長著深藍色羽毛的絨鴨、紅腳鷸、北部潛鳥、身子長長的潛水鳥、很好吃的松雞一類的東西、小鴿子，長著黑身，翅膀上雜有白色，爪子和嘴紅得像珊瑚，大群吵吵鬧鬧的海鳥和白肚子的胖胖的潛鳥表明了這些鳥的種類。醫生非常高興射中了幾隻灰色的兔子，牠們還沒有換上冬季的白毛，還有達克以驚人的才能撲住的一隻藍狐。幾隻熊顯然已習慣於對人的出現表示焦慮，不讓人接近，海豹逃得也很快，出於跟他們的敵人熊同樣的原因。海灣裡有一種味道不錯的蛾螺。肢節動物，有雙翅的昆蟲類，森林生的動物種類僅由一隻蚊子代表，醫生被它咬了幾口之後，很高興地逮住了它。作為貝類學家，他的運氣就沒有那麼好了，他只是採集了一種貽貝和幾隻雙殼類的軟體動物。

　　第二十一章　貝洛之死

　　七月三日和四日，氣溫保持在十四℃；這是這次航程中記下的最高溫度。但到了五日星期四，風吹到了東南，隨風而來的是狂暴的雪團。氣溫在前一個晚上降到了華氏二十三度。哈特拉斯，毫不在意船員們的不滿，下令開航。十三天以來，也就是從敦達斯海角以來，「前進」號向北再也沒走一度；而且以克里夫頓為首的一夥人很不滿意，他們的願望此刻的確與船長決心北上威靈頓運河一致，他們開船並沒有多大的困難。

　　船張帆並非輕而易舉；好在夜裡已把前桅帆、第二層帆和第三層帆張開，哈特拉斯大膽地在冰山之間前進，水流把冰山拖向南方。船員們在這彎彎曲曲的航道上精疲力盡，他們不得不反向處理帆。

　　威靈頓海峽不太寬闊；它夾在東面的南德翁海岸和西部的科恩瓦利斯島之間；這個島一直被認為是半島。約翰．富蘭克林爵士一八四六年經西海岸到海峽的北部岬角繞它轉了一圈。

　　威靈頓海峽的探險是由本尼船長率「富蘭克林夫人」號和「索菲」號捕鯨船於一八五一年完成的；他的一名中尉斯圖亞特來到了位於北緯七十六度二十分的比徹角，發現了通暢的海面。通暢的海面，這正是哈特拉斯希望的。

　　「斯圖亞特發現的，我也會發現。」他對醫生說，「我可以乘帆船到北極去。」

　　「但是，」醫生回答，「您不害怕您的船員們嗎？……」

　　「我的船員！」哈待拉斯生硬地說。

　　然後，他低聲地說：

　　「可憐的人們！」他喃喃地說，醫生感到很意外。

　　這是後者在船長心裡第一次發現這樣的感情。

　　「但是不！」後者又堅決地說，「他們要跟我走！他們會跟我走的！」

　　但是，即使「前進」號不害怕與浮冰群相撞，它幾乎沒怎麼向北走，因為逆風使它經常不得不停下來。它費力地繞過斯本瑟角和伊尼斯角；十日星期二，終於越過了北緯七十五度，克里夫頓異常高興。

　　「前進」號來到了黑文船長率領的兩艘美國船「援救」號和「向前」號遇到可怕的危險的地方。凱恩博士參加了這次遠行；一八五○年九月底，這些船隻被大浮冰群包圍，被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拋進了朗卡斯特海峽。

　　山敦向詹姆斯．沃爾講了這次可怕的災難，在場的還有船上的幾個人。

　　「『向前』號和『救援』號，」他對他們說，「被浮冰搖晃、顛簸、晃動得相當厲害，人們最後只好不在船上點火；但是氣溫降到了華氏零下十八度！在整個冬季，不幸的船員被囚禁在浮冰群中，時刻準備丟掉他們的船隻，有三個星期他們甚至沒有脫掉衣服！就是在這種可怕的情況下，經過四百多海浬的偏航，他們一直到了巴芬海中央！」

　　人們可以想像這番話對六神無主的船員們的心理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在說話過程中，約翰遜同醫生談論著這些海域曾經發生的一個事件；醫生照他的要求，提醒他船到北緯七十五度三十分的確切時刻。

　　「就在這裡！就在這裡！」約翰遜喊道，「這就是那個悲慘的地方！」

　　說到這裡，淚水湧入神色莊重的水手長的眼中。

　　「請您講講貝洛中尉之死吧，」醫生對他說。

　　「好，克勞伯尼先生，這個正直的軍官有多大的膽量和勇氣啊！」

　　「就在這裡，您說，災難發生在這裡？」

　　「就在這裡，在北德翁海岸的這個部位！哦！這裡有很大程度上是天意，要是帕倫船長早點回到船上，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不幸了！」

　　「聽我說，克勞伯尼先生，您會看到生命常常需要依賴什麼。您知道貝洛中尉為尋找富蘭克林，一八五○年做了第一次遠征？」

　　「知道，約翰遜，乘的是『阿爾伯特王子』號。」

　　「好，一八五三年，他從法國回來，獲得了登上『費利克斯』號的許可，我在那條船上當水手，船長是伊格菲爾德。我們與『布萊達爾巴尼』號一起去比徹島運送物資。」

　　「我們不幸正缺少這些！」

　　「就是這些，克勞伯尼先生。我們在八月初的時候到了比徹島；這個月的十日，伊格菲爾德船長離開了『費利克斯』號與帕倫船長匯合，他離開他的船『北星』號已經有一個月了。他回來的時候，計劃將海軍部的緊急文件送到在威靈頓海峽越冬的愛德華．比爾徹爵士的手中。但是，我們的船長剛剛出發，帕倫船長就回到了他的船上。他為什麼沒在伊格菲爾德船長出發之前就回來呢！貝洛中尉擔心我們船長不在的時間會延長，知道海軍部的文件非常緊急，決定親自送去。他把兩條船的指揮權都交給了帕倫船長，八月十二日他帶著雪橇和橡皮舟出發了。他帶走了『北星』號上的下士哈維，三個水手，麥登、大衛和我。我們預計愛德華．比爾徹爵士會在比徹角附近，在海峽的北部；我們從這個海岸出發，乘雪橇，緊貼著東部的河岸。第一天，我們在離伊尼斯角三海浬的地方宿營；第二天，我們在離伯登角大約三海浬的一座浮冰上停了下來。在明亮如白晝的夜裡，陸地在三海浬之外，貝洛中尉決定在那裡宿營；他試圖乘橡皮舟去那裡；強勁的東南風兩次都把他吹了回來；哈維和麥登試了試，他們更加幸運；他們準備了一條繩子，他們將海岸和雪橇連結起來，三件物品就用這條繩子運了過來；但到了第四次的時候，我們感到冰山開始移動；貝洛先生大聲地讓他的同伴放下繩子，我們包括中尉，大衛．胡克和我，被拖到離岸很遠的地方。這時候，西南風猛刮起來，下起了雪。但是我們還沒有經歷很大的危險，他本該回來的，因為我們別的人都已經回來了！」

　　約翰遜停了一會兒，看了看這致命的海岸，接著說：

　　「我們的同伴從視野中消失之後，我們首先決定在雪橇的帳篷下躲避風雨，但沒有；於是，我們用刀子開始在冰上建造一座房屋。貝洛坐了半小時與我們談了談我們所處的危險的形勢；我告訴他我不害怕。『有上帝保護我們，』他回答我們，『一根頭髮都不會從我們腦袋上掉下來。』我問他幾點了，他回答，『大約六點一刻。』這是八月十八日星期四早晨六點一刻。於是貝洛先生捆上他的書，說他想去看看浮冰是怎樣漂游的；他剛剛走了四分鐘，我就去找他，繞著我們躲藏的這塊浮冰轉了一圈；但我再也見不到他了；回到我們棲身的地方，我發現他的拐杖在大約五英寸寬的一條裂縫的對岸，那裡的冰全都碎了。我叫喊，但沒人回答。這時候，刮起了強風。我在浮冰周圍尋找，但我沒發現可憐的中尉的任何跡象。」

　　「您想這是怎麼回事？」醫生問，他因這番敘述而變得激動起來。

　　「我想，當貝洛先生從藏身之處走出來的時候，風把他捲進了裂縫裡，他的短大衣扣了起來，他不能游到水面上！哦，克勞伯尼先生，我感到了一生中最大的悲痛！我不願意相信！這個正直的軍官，為他忠於職守而犧牲了生命！要知道是為了遵照帕倫船長的命令他才想在解凍之前到陸地上去！正直的年輕人，船上的每個人都喜歡他，和善，勇敢！整個英國都為他哭泣，連愛斯基摩人也不例外，他們從自龐德灣回來的伊格菲爾德船長那裡得知正直的中尉的死訊，都哭著喊道，正如我一樣：可憐的貝洛！可憐的貝洛！」

　　「但是您的同伴和您，約翰遜，」醫生問道，他被這動人的敘述感動了，「你們是怎樣回到陸地上的？」

　　「我們，先生，這是微不足道的；我們在浮冰上又待了二十四小時，沒有食物，沒有人；但我們最終遇上了在低地上擱淺的冰田；我們跳了上去，靠著我們剩下的一隻槳，我們爬上了一塊能經得住我們的浮冰，我們像操縱木筏一樣操縱它。就這樣我們回到了岸上，但只有我們自己，沒了我們正直的軍官！」

　　說完這番話，「前進」號經過了這個不幸的海岸，約翰遜看不到這個可怕的災難發生地。第二天，將格里芬海灣拋在右舷，兩天之後，繞過了格林內爾角和海爾普曼角；最後，七月十四日繞過了奧斯伯恩角，十五日，船在海峽一端的白令海灣拋錨；哈特拉斯遇到一片幾乎同比爾徹用來率領「先驅號」和「救援」號到北緯七十七度過冬的海面同樣暢通無阻的海洋。這是他從一八五二年到一八五三年第一次越冬。因為，第二年他從一八五三年到一八五四年在「前進」號此刻拋錨的白令海灣過冬。

　　同樣，經過一系列最可怕的艱難險阻，他只好將「救援」號拋在永久的浮冰之間。

　　山敦同樣在心神不定的水手面前講述了這種災難。哈特拉斯知不知道他的第一軍官的背叛行為？沒法說；無論如何，他在這方面一直保持緘默。

　　在白令海灣的高處有一個狹窄的通道聯結威靈頓海峽和皇后海峽。那裡，浮冰群牢靠地擠在一處。哈特拉斯想要找到一條到漢密爾頓島去的北方航路，但是徒勞；逆風；必須在漢密爾頓島和科恩瓦里斯島之間穿行；由於做了無用功，人們失去了五天的寶貴時間。氣溫開始下降，七月十九日甚至降到了零下四℃；第二天氣溫又上升了；但是這種北極冬天的提早警示應當促使哈特拉斯不要做過多的期待。風開始轉向西邊，阻礙著船的航行。但是。他急於到達斯圖亞特找到的那片暢通無阻的海面的地方。十九日，他決定不惜任何代價進入航道；風在船前猛刮，船用螺旋槳可以抵禦狂暴的雨雪，但是哈特拉斯必須首先考慮他的燃料；另一方面，航道太寬了，沒法用縴拉船。哈特拉斯沒有考慮到船員們疲憊不堪，求助於捕鯨人在類似情況下會採取的辦法。他讓人把小艇齊水放下去；同時將它們懸掛在船倒面的複滑車上；這些小艇從前到後牢牢地繫住；有些槳裝在右舷上，有些槳裝在左舷上；大家輪流坐在划槳的位置上奮力划，這樣就能逆風行船。

　　「前進」號在航道上緩慢地行進；人們可以理解這種勞動會導致怎樣的疲勞；有人在小聲嘀咕了。這樣航行了四天，直到六月二十三日，到了皇后海峽的白令島。

　　還是逆風。船員們再也支持不住了。醫生感到船員們的健康無法得到保證了，他在某些人身上看到了壞血病的最初徵兆；他不遺餘力地同這種可怕的疾病做搏鬥，他有大量的酸柳丁汁和鈣片可供使用。

　　哈特拉斯非常清楚，不該再指望他的船員了；好言好語說服是起不到任何作用；他決心以嚴厲服人，在這種時候表現出毫不仁慈；他對理查．山敦特別不信任，甚至對詹姆斯．沃爾也不信任，儘管後者不敢大聲說話。哈特拉斯這邊有醫生、約翰遜、貝爾、辛普森，這些人全身心地對他表示忠誠，他認定在猶豫不決的人中有福科，伯爾頓，軍官沃爾森，第一機械師布倫頓，在某些特定的時刻，他們就會轉而反對他；至於別人，佩恩、格里珀、克里夫頓、華倫，他們公開商討他們的叛亂計劃；他們想拉走他們的同伴，迫使「前進」號回到英國。

　　哈特拉斯看得很清楚，他不能再讓這些心神不定特別是疲憊不堪的船員們繼續做從前的工作了。二十四小時之內，他看著白令島，一步也沒向前走。然而氣溫降低了，在這高緯度的七月份，已經可以感覺到來年冬天的影響。二十四日，氣溫降到零下六℃。新的浮冰在夜間生成，厚度達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八十毫米，要是雪落在上面，它很快就變得很堅固，能夠支撐得住一個人的重量。海面已經染上了這種骯髒的色彩，表明冰稜開始形成。

　　哈特拉斯對這種令人不安的徵兆不會看錯的；如果航路堵上了，他只好在這個離他航行的目的地很遠的地方過冬，甚至沒有瞥見他理應離得這麼近。前人的報告上記載的那片暢通無阻的海洋。他決定一點一點向前走，向北走幾度；看到他既不能讓精疲力盡的船員們划槳，也不能在常刮逆風的情況下揚帆，他下令點火。

　　第二十二章　反叛開始

　　聽到這意外的命令，「前進」號上的人們大吃一驚。

　　「點火！」有人說。

　　「用什麼？」另外一些人說。

　　「我們只有能用兩個月的煤了！」佩恩喊道。

　　「我們冬天怎麼取暖？」克里夫頓問道。

　　「要我們，」格里珀說，「一直把船燒到吃水線嗎？」

　　「用桅杆塞進爐塘裡面嗎？」華倫回答，「從第三層帆一直到艄斜桅的補助帆桁嗎？」

　　山敦定定地看著沃爾。呆若木雞的機械師們對於是否下到機房裡猶豫不決。

　　「你們聽到我的話了嗎？」船長憤怒地喊道。

　　布倫頓向艙口走去；但是在下去之前，他停下來。

　　「不要去，」一個聲音說。

　　「誰說的？」哈特拉斯喊道。

　　「我！」佩恩說，他向船長走去。

　　「您說的？」後者問。

　　「我說……我說。」佩恩罵罵咧咧地回答，「我說我們已經厭煩了，我們不再向前走了，我們不想在冬天累死和凍死，不要點爐火！」

　　「山敦先生，」哈特拉斯冷冷地回答，「把這個人用手銬銬起來。」

　　「但是，船長，」山敦回答，「這個人說的……」

　　「這個人說的，」哈特拉斯回答，「如果您重複一遍，我就把您放在船艙裡，看管起來！──把這個人抓起來，你們聽見了嗎？」

　　約翰遜、貝爾、辛普森走向這個水手，他怒不可遏。

　　「誰敢先碰我！」他喊道，抓起一隻橇棒，舉到頭上。

　　哈特拉斯向他走去。

　　「佩恩，」他用平靜的語調說道，「你再動一下，我就讓你的腦袋開花！」

　　他一邊這麼說，拿了一支手槍，向水手走去。

　　有人嘀嘀咕咕。

　　「住嘴，你們其餘的人，」哈特拉斯說，「要麼說讓這個人死了！」

　　這時候，約翰遜和貝爾繳下了佩恩的工具，他不再反抗了，乖乖讓人帶到了艙底。

　　「去吧，布倫頓，」哈特拉斯說。

　　普洛弗和華倫跟著機械師下到他的崗位上。哈特拉斯回到了艉樓上。

　　「這個佩恩真夠卑鄙的！」醫生對他說。

　　「沒人離死亡更近了，」船長簡潔地說。

　　很快引擎獲得了足夠的壓力：「前進」號起錨了；它向東駛去，駛向比徹角，艏欄擊碎了已經成形的新的浮冰。

　　在白令島和比徹角之間有大量的島嶼，它們在冰原中擱淺；冰川大量擁擠在小海峽裡，海洋的這個部分像是開出了犁溝一樣。在相對低溫的作用下，它們有聚在一起的趨勢；到處堆積著冰丘，這些已經更為緊密、稠密、緊湊，很快就會在第一次結冰的時候形成一個無法通過的塊壘。

　　「前進」號在航道上行駛並非不是極端困難，飛旋的雪花包圍著它。但是，這些地區的天氣多變，太陽不時露出臉來；氣溫上升了幾度；由於高溫障礙物融化了，一大片美麗的水流看起來很迷人，湧向浮冰以往擋住航路的地方。地平線呈現出壯觀的橘黃色，眼睛可以從永遠的雪白中解放出來，得到愜意的休息。

　　七月二十六日星期四，「前進」號經過了達斯島，接著向北駛去；但它遇到了一個浮冰群，高度為八到九英尺，由海岸上剝落的小冰山組成；它不得不向西繞了一個長長的圈子。浮冰不停的斷裂聲同船的嘶鳴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像是嘆氣和埋怨的悲慘的聲音。最後船找到了一條航路，費力地向前進：一個巨大的浮冰常常令它數個小時停滯不前；霧氣阻擋了領航員的視線；只要看到前面一海浬，就能輕易地除掉障礙；但是，在霧氣濛濛的雪團中，眼睛通常看到的不過一鏈遠。巨大的浪頭令人疲倦。

　　有時，光潔細膩的雲彩呈現出一派特殊的景象，彷彿它們反射在冰面上一樣；接連數日，淡黃色的光線無法透過濃重的霧氣。

　　鳥類還是很多，牠們的叫聲瘖啞；海豹懶洋洋地躺在偏移的浮冰上，抬起頭來，並不怎麼驚慌，向經過的船晃動他們長長的脖頸；船擦著牠們浮動的住所而過，不止一次將摩擦掉的船殼上的鐵片丟在那裡。

　　最後，經過六天如此漫長的航行，八月一日，終於將比徹角拋在北方；哈特拉斯最後幾個小時一直待在第三層帆的舵柄旁，一八五一年五月三十日斯圖亞特在北緯七十六度二十分看到的暢通無阻的海面應該不遠了，但是，在哈特拉斯目之所及的地方，他沒有看到沒有浮冰的極地海域的任何跡象。他一句話沒說，就下去了。

　　「您相信有暢通無阻的海洋嗎？」山敦問中尉。

　　「我開始懷疑了，」詹姆斯．沃爾回答。

　　「難道我沒有理由把這所謂的發現看作幻想和假設嗎？人們卻不願意相信我，您也一樣，沃爾，您曾經站在我的對立面！」

　　「大家以後會相信您的，山敦。」

　　「是的，」後者回答，「但是太晚了。」

　　他回到他的船艙裡，自打他同船長交鋒之後他幾乎總是關在裡面。

　　傍晚又刮起了南風。哈特拉斯讓人張帆熄火；很多日子以來，船員們幹了最累人的活兒，時刻都需要轉船首迎風行駛或者隨波逐流，或者突然收帆停船；由於寒冷，桅衍的支架變得異常僵硬，在堵塞的滑輪之間運行不暢，加大了疲勞；用了一個多星期的時間才到了巴羅角，「前進」號十天裡沒走上三十海浬。

　　那裡風重新向北刮，螺旋槳重新起用了。哈特拉斯還是希望在北緯七十七度以北發現一片暢通無阻的海洋，正如愛德華．比爾徹親眼目睹的一樣。

　　但是，若根據本尼的敘述，他正在穿越的這片海洋應當是暢通無阻的，因為本尼到達浮冰的邊界之後，乘小船認定了直到北緯七十七度的皇后海峽。

　　他應該把這些連繫都看成不可靠的嗎？或者北部地區的冬天要提早到來？

　　八月十五日，佩爾西山脈終年積雪的山峰在霧中聳立；狂風裹挾著噼啪作響的如槍林彈雨一般的冰雹。第二天，太陽第一次落山了，結束了整日不落的漫長日子。人們已經習慣了這永久的光明；但是動物幾乎不受什麼影響；格陵蘭犬照常作息，達克每晚睡覺很有規律，彷彿黑暗侵噬了地平線一樣。

　　但是，八月十五日之後的夜裡，黑暗並不濃重；太陽儘管落下去了，還通過反射發出一定的光亮。

　　八月十九日，經過仔細觀察，船繞過了東海岸的富蘭克林海角，以及西海岸的富蘭克林夫人海角；在這個無疑是由這個勇敢的航海者到達的偏僻的海角，他的同胞出於感激之情，情願讓他的忠實的妻子名字出現在他的名字的對面，是願他們永遠在一起的狹隘的同情心的感人標誌！

　　醫生看到在這遙遠的地方兩個海角之間的連繫和精神默契，非常感動。

　　醫生聽從了約翰遜的建議，已經習慣於忍受低溫了；他幾乎時刻都站在甲板上，不顧寒冷、刮風和下雪。他的身體儘管瘦下來一點，還沒有受到這嚴酷的氣候的影響。然而，他等待著其他的風險，甚至帶著快樂的心情注視著冬季提早到來的跡象。

　　「看，」一天他對約翰遜說，「看這些鳥群向南方遷徙！他們簡直是在逃跑，拍著翅膀，發出再見的叫聲！」

　　「是的，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回答：「有什麼東西告訴牠們該出發了，於是牠們就上路了。」

　　「我們當中不止一個人，約翰遜，也會，我相信，去模仿他們的！」

　　「這是些軟弱的人，克勞伯尼先生；真見鬼！這些動物不像我們一樣有食物，他們要到別處尋找！但是水手們腳下有一條好船，應該走到世界的盡頭。」

　　「您相信哈特拉斯的計劃會實現嗎？」

　　「他會的，克勞伯尼先生。」

　　「我想的跟您一樣，約翰遜，難道他最後只會剩下一個忠實的追隨者……」

　　「我們是兩個人！」

　　「對，約翰遜，」醫生回答，他握著勇敢的水手的手。

　　「前進」號正在經過的阿爾伯特王子領地同樣也叫格林內爾領地，儘管哈特拉斯出於對美國佬的憎恨，絕不會同意給它叫這個名字，但是它通常是叫這個名字的。這就是這兩種稱呼的由來：當英國人本尼給它取名為「阿爾伯特王子」時，「救援」號上的黑文中尉給它取名為「格林內爾領地」，為的是向在紐約為他的航海籌資的美國批發商表示敬意。

　　船繞了它一周，經歷一系列難以言傳的困難，它時而揚帆，時而使用引擎。八月十八日，看到在霧中勉強辨認出來的布里達尼亞山，第二天「前進」號在諾瑟姆伯蘭德海灣拋錨。它四面被圍。

　　第二十三章　浮冰的進攻

　　哈特拉斯指揮船拋錨之後，回到他的船艙裡，拿起地圖，仔細研究起來：他所在的緯度是七十六度五十七分，經度是九十九度二十分，這就是說離七十七度還有三分。就是在這個地方，愛德華．比爾徹爵士第一次在「先驅」號和「救助」號上越冬。就是在這個地方，他用雪橇和船進行探險；他發現了圓桌島，南高爾努阿依群島，維多利亞半島和比爾徹海峽。他到了北緯七十八度以遠的地方，看到海岸向東南傾斜。海岸看起來應該同瓊斯海峽相連，這個海峽的入口同巴芬灣相對。但在西北部，正相反，「有一片暢通無阻的海洋，」他的報告上這麼說，「一望無際。」

　　哈特拉斯激動地看著海圖上的這個地區，一大片白色區域出現在這些陌生的地區，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這片沒有浮冰的極地區域。

　　「有這麼多的證據，」他自言自語地說，「有斯圖亞特的敘述，本尼的敘述，比爾徹的敘述，無可置疑！應該是這個樣子，這些勇敢的水手們看到了，親眼看到了！能懷疑他們說的話嗎？不能！──但是，如果這片暢通無阻的海洋，由於冬天提前到來，變成……但不會，這些發現已經過去了好些年；這片海域存在一我會找到它的，我會看到它的！」

　　哈特拉斯又登上了艉樓。濃霧包圍了「前進」號；從甲板上勉強可以看到桅杆頂端。但哈特拉斯讓浮冰引航員從喜鵲窩裡下來，取代了他；他想利用天空的一線光亮，觀察東北的地平線。

　　山敦不失時機地對中尉說：

　　「唉，沃爾！這片海洋暢通無阻嗎？」

　　「您說的有道理，山敦，」沃爾回答，「我們桶裡只有可用六個星期的煤了。」

　　「醫生又找到某種科學方法，」山敦回答，「讓我們沒有燃料也可以取暖。我聽說用火可以製冰；說不定他會用冰給我們生火。」

　　山敦回到他的船艙裡，聳了聳肩。

　　第二天，八月二十日，霧氣散開了一會兒。人們看到哈特拉斯，高踞在上，目光急切地注視著地平線；然後他又下來了，一句話沒說，只是命令向前開；但很容易看出他的希望最後一次落了空。

　　「前進」號起錨，搖搖晃晃地向北駛去。由於它非常疲憊，第二層帆和第三層帆的桅桁以及所有的帆纜索具被拋到了底部；桅杆已經應付不了局面了；不再指望風向會有何變化，因為彎彎曲曲的航路使它不再會有什麼作用；海上到處生出白色的大塊的痕跡，像油脂一樣；這是即將發生大範圍結冰的預兆；風力剛開始減弱，大海幾乎立刻波濤洶湧；但是風再次吹起的時候，新浮冰就破碎消融了。傍晚氣溫降至零下七℃。

　　當船來到一條死胡同的頂端，它就用羊頭撞錘開足馬力衝向它遇到的障礙物。有幾次大家都以為它一動不動了；但是浮冰出人意料的移動為它開闢了一條新路，它大膽地衝了上去；在它停下的那段時間，蒸氣從排氣閥排了出來，遇到冷空氣便凝結起來，化作雪落到甲板上。船停下不動還有一個原因：浮冰有時阻住了螺旋槳的葉片，它們無比堅固，引擎做什麼也不能把它們完全弄碎；只有把引擎倒轉過來，向後退，派人用槓桿和橇棍把螺旋槳弄出來；這樣做不僅困難重重，而且令人疲憊不堪，又耽擱了時間。

　　十三天內一直如此：「前進」號沿著本尼海峽費力地前進。船員們小心嘀咕，但還是服從命令；他們明白此時走回頭路是不可能的。向北進比向南退的危險小，應該考慮過冬了。

　　水手們彼此之間討論這種新的形勢，一天，他們甚至與理查．山敦談論這件事，他們很明白他是贊同他們的。後者不顧他作為軍官的職責，不怕別人在他面前議論船長的權威。

　　「您的意思，山敦先生，」格里珀問他，「我們再不能走退路了？」

　　「現在太晚了，」山敦回答。

　　「那麼，」另一個水手又說，「我們只能考慮過冬了？」

　　「這是我們唯一的辦法！人家不願意相信我……」

　　「下次！」佩恩答，他已經恢復了日常工作，「人家就會相信您的。」

　　「因為我不是領導者……」山敦反駁道。

　　「誰知道呢？」佩恩表示異議，「約翰．哈特拉斯願走多遠就走多遠，但別人不必跟著他。」

　　「只要想想，」格里珀又說，「他第一次航海到巴芬海和那些跟他一起去的人！」

　　「『永別』號，」克里夫頓說，「就是在他的率領下在斯匹次卑爾根海域失事的！」

　　「只有他一個人回來了，」格里珀回答。

　　「他一個人帶著他的狗，」克里夫頓反駁道。

　　「我們不願意為這個人隨心所欲而犧牲自己，」佩恩補充道。

　　「也不願意丟下我們好不容易掙得的報酬！」

　　提到這一點的無疑是克里夫頓。

　　「我們一旦越過了七十八度，」他補充道，「我們離得不遠了，每個人可以掙到九千三百七十五法郎，六ｘ八度！」

　　「但是，」格里珀回答，「如果我們不帶船長回來，就失去這些錢了嗎？」

　　「不，」克里夫頓回答，「只要證明非回來不可。」

　　「可是船長……畢竟……」

　　「放心好了，格里珀，」佩恩回答，「我們會有一個船長，一個好的船長，山敦先生知道。當一個船長發瘋了，就把他廢了，另外任命一個。不是嗎，山敦先生？」

　　「我的朋友們，」山敦躲躲閃閃地回答，「你們在我身上會發現一顆忠實的心。但還是等待事態的發展吧。」

　　哈特拉斯的頭腦裡搏鬥非常激烈。他堅定不移、精力充沛，總是充滿信心，勇往直前。總之，如果他不曾指揮他的船的前進方向，他的船表現得會非常英勇；他用五個月走過的路程，別的航海者要走兩三年！哈特拉斯現在發現只有過冬了；但這種情況不會嚇倒堅強和堅定的心靈，歷盡艱辛、飽經磨難的心靈；勇敢而鍛鍊得很堅強的心靈！詹姆斯．羅斯爵士和邁克．克魯爾難道沒在北極地區過了三個冬天嗎？既然已經這麼做過，難道不能再做下去嗎？

　　「但是，」哈特拉斯重複，「做得更多，如果需要的話！啊！」他遺憾地對醫生說，「我為什麼沒能進入巴芬海北部的史密斯海峽呢，要不我現在就到了極點了！」

　　「好！」醫生不動聲色地回答，他會在需要的時候生出信心來，「我們會到的，船長，會到九十九經度，而不是七十五度，這是真的，但這又有什麼重要呢？如果條條大路通羅馬，條條經線通北極更是確信無疑了。」

　　八月三十一日，氣溫達到零下十℃。航海季節結束的時候到了：「前進」號將艾克斯毛斯島拋在右舷，三天後，經過了圓桌島，這個島在比爾徹海峽之中。在不太久遠的年代，大概通過這個海峽可以到達巴芬海，這時不能做此打算，這片海域完全被浮冰堵塞了，不可能為「前進」號提供一點水流；以後的八個月要面對這一望無際、一動不動的冰田。

　　幸運的是，還可以向北再走幾分，條件是要用大滾筒碾碎新的浮冰或者用鞭炮把它們擊碎，讓人感到害怕的是，在低溫的條件下，大氣非常平靜，因為道路很快就合攏了，連逆風也受到了熱烈的歡迎。一個平靜的夜晚，一切都凍結了。

　　但是，「前進」號處在當前的情況下是不能越冬了，它四面受到風、冰山、海峽的偏流的夾擊；首要的事情是找到一個安全的棲身之處；哈特拉斯希望到新科爾努依海岸去，在阿爾伯特岬角之處的地方找到一個足以遮風擋雨的海灣。他頑強地向北航行。

　　但是九月八日，一個連續不斷的、無法進入的、無法超越的浮冰群橫亙在他北上的道路當中；氣溫降到了零下十二℃。哈特拉斯焦急地尋找出路、但是沒有用，他多次讓他的船冒險，以非凡的才智進行冒險的舉動。人們可以說他冒失，欠考慮，瘋狂，盲目；但是，作為一個好水手，他是當之無愧的；而且屬於最傑出的！

　　「前進」號的情況真的變得相當危險；因為，大海在它後面合攏了，幾小時之內，浮冰異常堅固，人們可以在上面跑來跑去，拖船，非常安全。

　　哈特拉斯無法繞開障礙，決心從正面轟擊；他用了力量最大的爆破筒，裝有八到十磅的火藥；人們開始在厚厚的浮冰上面鑿孔；在孔裡裝滿積雪，小心翼翼地將爆破筒放在一個平行的位置上，以便能炸開最大面積的浮冰；接著點燃了導火線，導火線由馬來樹膠管保護起來。

　　人們開始爆破浮冰群，因為不能把它鋸開，鋸子立刻就沾在上面。無論如何，哈特拉斯指望明天經過這裡。

　　但是，夜裡刮起了狂風；大海在浮冰表層下面湧動起來，浮冰像被潛水艇搖晃起來，領航員恐怖的聲音傳了過來：

　　「注意後方！注意後方！」

　　哈特拉斯朝指定的方向看了看，他在黃昏的餘暉下看到的景象非常恐怖。

　　一個高高的浮冰群向北席捲過來，像雪崩一樣飛快地奔向大船。

　　「所有人都到甲板上來！」船長喊道。

　　這座移動的冰山只有半海浬遠了；浮冰湧動著，互相趕超，像被可怕的颶風席捲的沙粒一樣互相撞擊；空中迴蕩著可怕的聲響。

　　「這就是，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對醫生說，「對我們威脅最大的危險。」

　　「是的，」醫生平靜地回答，「這真夠可怕的。」

　　「我們需要抗擊的一次真正的襲擊，」水手長又說。

　　「總之，就像大洪水之前的一群巨獸，人們原以為它們是住在北極的！它們互相驅趕著！它們急著當跑得最快的。」

　　「而且，」約翰遜補充說，「它們當中有的拿著尖利的長矛，我勸您還是抵抗吧，克勞伯尼先生。」

　　「這是真正的圍城！」醫生喊道：「好，我們到城牆上去吧！」

　　他趕緊到船尾，全體船員都拿著鐵鏟，鐵杆，橇棍，準備抵禦這可怕的進攻。

　　雪崩來了，占據了高處，它席捲而來的浮冰在周圍堆積起來：按照哈特拉斯的命令，用船首的大炮轟擊，擊破這具有威脅力的陣線。但它來了，撲到了船上；傳來了一聲斷裂聲，因為船右舷的髖部被撞，船殼的一部分斷裂了。

　　「誰也不許動！」哈特拉斯喊道，「注意浮冰！」

　　浮冰帶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攀援而上；重達數擔的浮冰撲向船的舷牆；最小的騰起的也有桅樓那麼高，像利箭一樣落了下來，擊碎了側支索，切碎了索具。船員們被這數不清的敵人搞得焦頭爛額，它們這種氣勢足以壓碎一百條像「前進」號這樣的船隻。每個人都盡力阻擋這些入侵的石頭，不止一個水手受到利箭的傷害，其中包括伯爾頓，他的左肩全被扎爛了。聲音異常恐怖。達克在這新型的敵人面前狂吠著。黑夜增加了形勢的恐怖，遮掩不住這些瘋狂的石頭，它們在空中發出最後的星星點點的白光。

　　哈特拉斯的命令一直在這奇怪的、不可想像的、超自然的、人與浮冰的搏鬥中迴響著。船屈服於這巨大的壓力，向左舷傾斜過去，大桅桁的一端已經靠在冰原上，有壓碎桅杆的危險。

　　哈特拉斯明白這種危險；這種時候很恐怖；船有徹底翻轉的可能，桅杆會被捲走。

　　一個巨大的冰塊，有船那麼大，沿著船殼升起來；它以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升起來，它逐漸上升，已經超過了艉樓；如果它撲向「前進」號，那就全完了；它很快就立了起來，它的高度超過了第三層帆的桅桁，它的底部開始搖晃起來。

　　所有的人都發出了驚恐的叫聲。每個人都湧向右舷上。

　　但是在這時候，船完全升起來。人們感到它抬高了，在一段無法估量的時間內，它在空中飄浮，然而它下降了，重又落到浮冰上，在那裡，它搖晃了一下，船殼板裂開了。發生了什麼？

　　它被上漲的潮水托了起來、又被從後面相撞的冰塊推了出去，越過了無法越過的浮冰群。一分鐘過去了，這一分鐘如同一個世紀，經過這奇特的航行之後，它落在障礙物的另一端。在一片冰田之上；它的重量使得冰田下沉，船隨即恢復了原狀。

　　「越過了浮冰群！」約翰遜喊道，他撲到船首。

　　「讚美上帝！」哈特拉斯回答。

　　然而，船還是在一片浮冰中間，浮冰將船從四周包圍起來，儘管龍骨在水中，它還是沒法動；但是，如果它一動不動，冰場就帶著它一起動。

　　「我們偏航了，船長！」約翰遜喊道。

　　「隨它去吧！」哈特拉斯回答。

　　難道，還有可能抗拒這種拖拉嗎？

　　白晝來臨了，非常清楚，由於海底潛流的影響，冰田迅速向北漂移，這移動的冰山載著「前進」號，「前進」號牢牢地固定在冰田中央，人們看不到邊際；哈特拉斯預計會發生一場災難，船很可能被從一邊拋出去或被浮冰撞碎，他讓人在甲板上放了大量的食物，宿營的工具和船員們的被子；他依照邁克．克魯爾船長在同樣的情況下的所作所為，讓人在船的周圍圍上了一圈充氣的吊床，好讓它不受太大的損害；很快浮冰在零下十四℃氣溫的影響下堆積起來，船被一堵冰牆圍住了，只露出了桅杆。

　　七天以來，它都在這樣航行；阿爾伯特海角構成了新一高爾努依的西端，九月二十日這個岬角被迅速掠過，很快就消失了；人們注意到冰田從這時候起開始向東航行，它這樣要到什麼地方去？要在什麼地方停下？誰能知道呢？

　　船員們等待著，觀望著。最終，九月十五日，夜裡三點左右，冰田無疑與另一個冰田相撞，突然停住了；船劇烈地搖晃起來；哈特拉斯這一天已經測定了位置，他看了看地圖，他在北方，看不到任何陸地，經度是九十五度三十五分，緯度是七十八度十五分，在這個地區的中心，在這片陌生海洋的中心，地理學家們認為寒冷之極就在這個地方！

　　第二十四章　過冬的準備

　　南半球從緯度上來看比北半球更加寒冷；但是新大陸的溫度比地球上其他地方的溫度低十五度，在美洲，這些地區以寒冷之極著稱。是最讓人畏懼的。

　　全年平均溫度只有零下十九℃。科學家們用下述觀點解釋這個問題，克勞伯尼醫生在這方面同意他們的觀點。

　　按照他們的觀點，在美洲南部最常刮的風是西南風；它們來自溫度均和適中的太平洋；但是為了到達北部海域，它們不得不穿越廣大的、為冰雪覆蓋的美洲大陸地區；與大陸接觸之後變得非常寒冷，帶給極北地區的是刺骨的寒冷。

　　哈特拉斯來到了寒冷之極，超出了他的先驅者親眼目睹的地方；他預料到在一條迷失在浮冰之中的船上與一半的叛亂船員在一起，會度過一個可怕的冬天。他決心以他素有的堅定不移同各種危險作搏鬥。他直接面對他的處境，絕不低頭。

　　他開始借助約翰遜的經驗採取過冬的所有必要措施，按照他的計算，「前進」號從最後一塊已知的陸地、也就是新一高爾努依已被拖出了二百五十海浬；他被束縛在一塊冰田上就像在一張花崗石床上一樣，任何人類的力量都無法將他解救出來。

　　在這片北極冬天到來的廣闊海洋裡沒有一滴融化的水。冰田在一望無際的地方起伏不定，但視野並不開闊。遠非如此。結冰的原野上屹立著許多冰山，「前進」號被其中三座最高的冰山像圓規的三足一樣包圍起來；只有東南風能刮到這裡。只要人們想到的是岩石而不是浮冰，是綠色而不是冰雪，大海波濤泛起，船在一片美麗的海灣靜靜地拋錨，避開最可怕的狂風的吹打。可是在這個緯度上多麼令人悲傷啊！多麼令人悲哀的自然啊！想一想多麼令人悲傷！

　　船即使一動不動，還是要用錨牢牢地固定住；要考慮到會解凍或海底水流起伏。約翰遜了解到「前進」號在寒冷之極的這種情況，對過冬採取了更為嚴格的舉措。

　　「我們會遇到更棘手的事！」他曾經對醫生說，「船長真有運氣！在地球上最可惡的地方困住了！咳！您看我們會脫身的。」

　　至於醫生，在他心底裡，他對這種情況感到一陣狂喜，他可不願把這機會讓給別人呢！在寒冷之極過冬，多麼好的運氣啊！

　　船員們首先忙於外部工程；帆還是繫在桁上，而不是收在艙底，首批過冬者就是這麼做的，帆只要折疊在箱子裡，浮冰很快就會給它造成一個不透水的表面；第三層帆的桅杆也沒有收起來，喜鵲窩仍放在原處。這是一個天然的觀測臺。只有常用的索具收了起來。

　　必須截斷船周圍的冰場，它對船的壓力很大。浮冰聚集在船的兩側，力量很大；它沒有停在通常的浮冰線上。漫長而又艱苦的勞動。幾日之後，船體的入水部分被解除了禁錮，船員們利用這個機會把船仔細檢查了一下；它沒受什麼損害，多虧了它的堅固的結構，只有銅船殼幾乎全被掀掉了。船不再受束縛了，升高了將近九英寸，人們忙著按船殼的形狀沿斜面切割浮冰；用這種方法，冰田就回到了船的龍骨下面，自身能夠抵抗任何壓力。

　　醫生加入了勞動；他敏捷地使用著雪刃；他那快活的性情感染了水手們。他給別人教益，自己也學到不少東西。他非常贊同在船底下對浮冰進行這種處理。

　　「這是一個很好的預防措施。」他說。

　　「沒有這個，克勞伯尼先生。我們就支持不住了。現在，我們可以毫不畏懼地建造一堵與船緣一樣高的雪牆，而且，如果我們願意，我們還可以加厚十英尺，因為並不缺材料。」

　　「好主意，」醫生又說，「雪在導熱方面效果不好，它反射而不吸收，內部溫度不會跑到外邊去。」

　　「果真如此，」約翰遜又說，「我們造一座防寒的堡壘，但也可以抵禦野獸，如果牠們有雅興拜訪我們的話；造完之後，會起到很好的作用，您看著吧，我們在這堆雪裡鑿兩個樓梯，一個出口在船首，另一個出口在船尾；用刀子在上面鑿完臺階之後，我們就在上面潑水；水變成像岩石一樣堅硬的冰，我們就有了一座皇家的樓梯。」

　　「很好，」醫生回答，「而且應當承認，寒冷引起冰雪是一件幸事，這使得它造就了抵禦它的東西。不這樣的話，我們就很難辦了。」

　　最後，船被指定埋伏在厚厚冰層之下，這樣它就可以保持內部的溫度；用厚厚的柏油布造就、覆蓋著冰雪的一個層頂建在甲板上，把甲板全部遮住了；油布低垂下來，蓋住了船的兩側。甲板避開了外界的一切壓力，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走廊；它被兩英尺半的積雪覆蓋；積雪經過踩踏和捶打變得非常堅實；人們在上面撒了一層沙子，沙子互相擠壓，變成了一條相當堅實的碎石子路。

　　「再多一點，」醫生說，「再有幾棵樹，我覺得簡直到了海德公園，或者就像到了巴比倫空中花園。」

　　人們在離船較近的地方挖了一個洞；這是在冰田裡挖的一個圓坑，一口真正的井，應該經常使用；每天早晨，人們都把井口結的冰敲碎；它用來在發生火災的時候提供水源，或者供船員們出於衛生的需要洗澡用；為了節省燃料，人們還很留意地從深層汲水，那裡的水不那麼冷；人們是用一臺機器做這件事的，一個法國科學家發明了它；這臺機器達到一定的深度之後，就可通過一個圓柱筒裡的一個活動的雙層底汲取附近的水源。

　　通常人們在冬季的時候把船裡的一切東西都拿出來，為的是保留更大的空間；人們把這些東西放在貨倉的地上。但在離海岸較近的地方能做的，對於一條在冰原上拋錨的船卻行不通。

　　一切都放在船裡，用來抵禦這些緯度的兩大敵人：寒冷與潮溼；前者帶來了後者，後者更為可怕；人們可以抵禦寒冷，卻又死於潮溼；應該採取預防措施。

　　在北極海域航行的「前進」號具有過冬的最好裝備：船員們的房間設計得非常合理；人們在角落裡打起牌來，那裡首先比較潮溼；然而，由於氣溫有所降低，在隔板上特別是在角落裡結了一層冰，冰融化以後，那裡經常潮溼。船員的圓形餐廳應該更加舒適；畢竟有一個大爐子取暖，通風條件也比較好，應該適於居住；牆上貼了黃鹿皮，而不是羊毛織物，因為羊毛阻住了凝結在上面的蒸汽，使空氣變得潮溼。

　　隔板放倒在艉樓上，軍官們有一個更大的公共餐廳，由於有一個火爐，空氣更為流通，更加暖和。這個餐廳同船員們的餐廳一樣，前面都有一個客廳，隔斷了同外面的一切直接對流。通過這種方法，熱量就不會喪失了，人們就會逐步從一種溫度過渡到另一種溫度。人們把落雪的衣服放在客廳裡；人們用放在外面的刮具擦腳，這樣就不會把任何不衛生的東西帶進來。

　　油布筒用來供應火爐通風所需的空氣；其他管道供水蒸汽散發。在這兩個餐廳裡還安裝了冷凝器，接收這些水蒸汽，以免讓它們結成水滴，每星期倒兩次水，有時裡面會有很多斗冰塊。這就是對付敵人的措施。

　　用氣筒可以把火生得很好，也很容易；人們發現只要少量的煤，就足以將餐廳裡的氣溫保持在十℃。但哈特拉斯讓人測了測他的煤桶，發現即使最大限度地節省，他的燃料只能用兩個月。

　　安裝了一臺衣物烘乾機，因為衣服要經常洗；不能把衣服在空氣中弄乾，這樣它們變得又硬又脆。

　　引擎的易碎的零件也小心翼翼地拆卸下來；存放零件的房間神祕地關閉著。

　　船上的生活必須嚴肅地加以考慮；哈特拉斯非常仔細地制定了方案，貼在公共餐室裡。人們早晨六點起床；吊床每星期曬三次；兩個房間的地板每天用熱沙擦兩遍；每餐都有滾燙的茶水，食物每星期盡可能地變換花樣：有麵包、麵粉、牛油和葡萄乾製作的布丁，糖，可可，茶，大米，檸檬汁，乾肉，鹹牛肉和豬肉，白菜，醋漬蔬菜；廚房在公共餐廳外面；雖然無法保住它散發的熱量，但是烹製食物會造成很多水蒸汽和潮氣。

　　人的健康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食物的不同種類：在這些高緯地區，人應該盡可能多的消費動物食品。醫生主持制定了食譜。

　　「應該以愛斯基摩人為榜樣，」他說，「他們從自然中獲得了教益，在這方面他們是我們的先生；如果阿拉伯人，如果非洲人只要幾顆椰棗和一把大米就夠了，在這裡吃很重要，還要多吃。愛斯基摩人每天要吸收十到十五磅油。如果這種方法你們不願意用，我們只好求助於大量含糖和脂肪的東西了。總之，我們需要碳，我們生產碳吧！把煤放到爐子裡是個好辦法，但是別忘了把我們自己身上的爐子填滿！」

　　依照這種方案，船員們務必整潔；每個人必須兩天用冰水洗一次澡，水是灶眼提供了，這是保持原有熱量的好辦法。醫生自己做出了榜樣，他這麼做首先是出於這件事在他看來非常討厭的考慮；但很快他就不再以此為藉口了，因為他在這極為有利健康的沐浴中找到了一種真正的樂趣。

　　當船員們在非常寒冷的天氣裡到外面從事勞動、打獵或者勘測，他們特別留意不能凍傷，也就是身體的某部位凍傷；如果發生了這種情況，就趕緊用雪摩擦，重新讓血液循環。而且，人們仔細地在全身穿好羊毛衣服，穿的是黃鹿皮大衣和海豹皮褲子，完全可以起到防風的作用。

　　船的各種整理工作及船上的安置工作花去了大約三個星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就到了十月十日了。

　　第二十五章　詹姆斯．羅斯的一隻老狐狸

　　這一天，氣溫下降到零下十六℃。天氣相當平靜，在沒風的情況下，寒冷很容易忍受。哈特拉斯趁著晴朗的天氣去勘測周圍的平原；他爬上北方最高的一座冰山，借助望遠鏡只看到了連綿的冰山和冰原。看不到一塊陸地，看到的只是一派混亂的景象，樣子極其悲涼，他回到船上，試著計算他可能在這裡待多久。

　　獵手們，其中包括醫生、詹姆斯．沃爾，辛普森、約翰遜、貝爾不失時機地為船上提供鮮肉，鳥類已經消失了，牠們到南方尋找不太酷烈的氣候。只有這個緯度特有的岩鶉在冬季來臨的時候沒有退縮。人們很容易就能把牠們打下來，牠們數量很多，保證儲存大量的獵物。

　　野兔、狐狸、狼、白鼬、熊並不罕見；一個法國的、英國的或挪威的獵手沒有抱怨的權利；但是凶狠的野獸絲毫不讓人靠近；在與牠們融為一體的白色平原上把它們區分出來是非常困難的，因為，在天氣變得酷寒之前，它們變色，換上了冬天的皮毛。醫生與某些自然科學家的觀點相反，他認為這種變化不是由於氣溫大幅度降低，因為它發生在十月份之前；它同樣不是生理原因，而恰恰是天意的安排，想要北極的動物有方法應付嚴寒的北極冬天。

　　人們經常通過海牛、鯨以及通常歸在海豹屬下的動物；獵手們特別著意於獵捕牠們，為得到牠們的皮和脂肪，脂肪特別適合當作燃料。況且這些動物的肝臟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成為一種良好的食品；數起來有數百頭，在離船北部兩三海浬的地方，冰田幾乎都被這些龐大的哺乳動物的洞窟穿透了；只是，牠們有一種突出的本能識別獵人，很多受了傷，潛到浮冰底下輕而易舉地逃走了。

　　但是十九日，辛普森在離船四百碼的地方捉住了一頭；他仔細地把牠逃跑的洞口堵住了，這樣野獸就在獵人們的控制之下了。牠掙扎了很長時間，數次中彈之後，最後被打死了。牠長達九英尺，牠的頭類似於喇叭狗頭，頷裡有十六顆牙齒，胸部的大鰭像魚翅一樣，尾巴很小，長了另一對鰭，這些都可以作為鯨門的一個完美的標本。醫生想要保留牠的頭作為自然史的收藏品，留著牠的皮以備將來使用，就讓人把它們用快速而又省錢的方法進行處理。他把動物的身體放在洞口，成千上萬的小蝦把肉吃得一點兒不剩；半天之後，工作完成了，利物浦行會最老練、最負盛名的鞣革工也做不了這麼好。

　　太陽一過了秋分點，也就是九月二十三日，可以說北極地區的冬季開始了。這顆樂善好施的星球，一點一點降到地平線之下，十月二十三日最終消失了，它的傾斜的光線掠過那積雪的山峰。醫生以科學家和旅行家的身分向它做最好的道別。在二月份之前他不會再見到它了。

　　不要以為在這陽光完全消失的漫長日子裡漆黑一團，每個月月亮都盡量代替它發揮作用；還有星星的亮光，行星的光輝，北極常見的極光和白雪的地平線之處的特別的反射光；而且，太陽此刻正處於南部最高的磁偏角處，十二月二十一日，在北極地平線處接近十三度角；因此每天有幾小時的黃昏時光。只是，霧氣和雪團常把這些寒冷的地區拖入完全的黑夜之中。

　　但是，直到這時候，天氣還是不錯的；只有山鶉和野兔怨聲載道，因為獵人們不讓牠們得到片刻的休息；人們為狐狸設了許多陷阱，但這些多疑的動物不上當；許多次牠們扒了陷阱底下的雪把誘餌吃掉，卻不冒什麼風險；醫生把它們送給了魔鬼，心裡還是對送給他這樣的禮物感到非常難受。

　　十月二十五日，溫度計指示的只有零下二十℃。刮起了無比狂暴的颶風；漫天飛雪，沒有一絲光亮照到「前進」號上。數小時以來，大家都在為貝爾和辛普森的命運擔心，他們打獵走得太遠了；他們第二天才回到船上，他們在黃鹿皮裡躺了一整天，颶風橫掃他們上方的天空，雪把他們埋了五英尺。他們險些凍傷，醫生費了很大勁才能使他們的血液重新循環起來。

　　暴風雪不停歇地持續了八天，人們無法到外面去，一天之內氣溫的變化達十五到二十度。

　　他們不得不空閒下來，各做各的事。有的人睡覺，其餘的人吸菸，某些人在低聲交談，約翰遜或醫生走近之後，他們就停下來；在船上的這些人之間沒有任何精神上的維繫，他們只有在一起進行晚禱，禮拜天唸主日經和做聖事時候才聚集在一起。

　　克里夫頓算得非常清楚，過了北緯七十八度之後，他那部分酬金就升到了九千三百七十五法郎；他發覺這是個整數，就不奢求比這個更多了。大家同意他的意見，開始幻想享用這筆辛辛苦苦賺來的錢了。

　　哈特拉斯幾乎沒了蹤影。他既不參加打獵，也不參加散步。他對讓醫生讚歎的氣象現象一點也不感興趣；他活著只有一個想法；它可以用三個字來概括：到北極。他想的只是最終獲得自由的「前進」號重新開始探險旅程。

　　總之，船上人的普遍感受是悲傷，沒有什麼比這更傷心的了，看到這條船像囚犯一樣，不再處於它天然的狀態，在厚厚的冰層下面改變了它的形態；它什麼也不像；它生來是運動的，卻沒法動；人們將它改造為木屋，貨倉，居所，而它本來是抗擊暴風雨的。這種不正常，這種不自然的情況，在人們心裡引起了無以名狀的焦慮和遺憾的感覺。

　　在無所事事的時候，醫生整理旅行日誌，這種敘述是忠實的再創造：他從不遊手好閒，他平和的性情沒有改變。只是他非常滿意地看到暴風雨結束了，重又開始日常的打獵了。

　　十一月三日早晨六點，氣溫是零下二十一℃，他在約翰遜和貝爾的陪伴下出發了；冰原連成了一片；前些日子雪下得很大，凍得結結實實的，地上很適於行走；空氣中有一種乾燥刺骨的寒氣，月亮發出無比純潔的光亮，那束令人驚異的光照亮了冰原的每一個凹凸不平的地方；足跡的四周發出光來，在獵人走過的路上留下光亮的痕跡，他們巨大的影子異常清晰地投射在冰面上。

　　醫生帶上了他的朋友達克；在追捕獵物方面，他喜歡它勝過格陵蘭種犬，這是有原因的；後者在類似的情況下用處不大，看起來沒有溫帶地區的狗那麼富有熱情。達克一邊跑一邊在路上嗅著，經常在熊的新鮮的足跡上停下來。但是，儘管牠非常機警，獵手們走了兩個小時之後，仍然沒有碰到一隻野兔。

　　「難道獵物已經預感到有向南遷的需要了嗎？」醫生在冰丘腳下休息的時候說。

　　「可能是這樣，克勞伯尼先生，」木匠回答。

　　「我可不這麼想，我看，」約翰遜回答，「野兔、狐狸和熊就是這種氣候造就的；我看，牠們消失的原因是上次的暴風雪；但是，只要刮起南風，牠們立刻就會出現。啊！要是您說的是馴鹿或者麝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在麥爾維爾島，發現了大群這類動物，」醫生又說，「這個島更靠南，這點不錯，而且在巴利冬季停泊的時候，巴利總是隨意捕到這種美妙的獵物。」

　　「我們可不大同意，」貝爾回答，「只要我們能弄到熊肉，就不該有什麼抱怨的。」

　　「這恰恰就是困難所在，」醫生反駁道，「我看熊太稀罕了，而且野性十足；牠們還不夠文明，沒法到前面來挨槍子兒。」

　　「貝爾說的是熊肉，」約翰遜又說，「但是這種動物的脂肪此刻比牠的肉和皮毛更招人惦記。」

　　「你說得對，約翰遜，」貝爾回答，「你總是想著燃料的事。」

　　「怎麼能不想呢？即使最大限度地節約使用，我們剩下的也用不了三個星期了！」

　　「對，」醫生說，「真正的危險在這裡，因為我們才到十一月初，二月份是北極地區一年中最冷的月份；總之，要是沒有熊的脂肪的話，我們就得用海豹的脂肪。」

　　「不會太久，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回答，「這些動物不久就會棄我們而去的；由於寒冷或恐懼，牠們不會再出現在浮冰表面上了。」

　　「那麼，」醫生又說，「我看應該絕對把目標對準熊，我承認，這恰恰是這些地區最有用處的動物，因為牠單獨就可提供對人有用的食物、衣服、光和燃料。你聽到了嗎，達克？」醫生撫摸著狗說道，「我們需要熊，我的朋友；找去！看吧！找去！」

　　達克此刻正在嗅浮冰，牠被醫生的話語和撫摸振奮起來，立刻像箭一樣出發了。牠奮力狂吠著，儘管牠跑遠了，獵人們還能聽到牠那有力的叫聲。

　　聲音的傳播範圍在低溫下是驚人的，它等於北極天空中星辰的光亮；光和聲波能傳到很遠的地方，特別是在乾冷的極北的夜晚。

　　獵人們在遠處犬吠聲的指引下沿著達克的足跡奔了過去；他們走了一海浬，到的時候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因為在這樣的氣候中肺部立刻被窒息了。達克在離一個巨大的東西五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那個東西在一個小丘上晃動著。

　　「我們可是夢想成真了！」醫生叫了起來，把槍準備好。

　　「一頭熊，千真萬確，一頭漂亮的熊，」貝爾說，他也照醫生的樣子做了起來。

　　「一頭特別的熊，」約翰遜說，等待他的兩個同伴開槍後再開槍。

　　達克拼命地叫著。貝爾向前走了二十步，開槍了；但野獸看樣子沒有中彈，因為牠繼續笨重地搖晃著腦袋。

　　約翰遜走近了，他先仔細地瞄準，然後扣動了扳機。

　　「好！」醫生喊道：「還是沒打中！啊！討厭的折射！我們不在範圍之內；我們永遠也適應不了！這頭熊離我們有一千步！」

　　「向前走！」貝爾回答。

　　三個夥伴迅速地奔向一點也沒受到槍聲驚嚇的動物；牠看起來身強力壯，獵手們顧不上進攻的危險，就已沉浸在征服者的歡樂之中了。他們到了適當的距離之後，便開了槍；熊無疑受了致命傷，猛然跳了一下，倒在小丘腳下。

　　達克撲了上去。

　　「這頭熊，」醫生說，「打倒牠並不難。」

　　「只要開三槍，」貝爾帶著輕蔑的神色說，「牠就倒地了！」

　　「這可有點奇怪，」約翰遜說。

　　「除非我們到的時候，牠正衰老而死。」醫生笑著回答。

　　「千真萬確，不論老的還是小的，」貝爾反駁道，「都是一個很大的收獲。」

　　「啊！看看吧！」貝爾喊道，「牠多麼強壯啊！」

　　「真的！」醫生說，「我們殺死了一頭熊，倒下的卻是一隻狐狸！」

　　約翰遜不知該說什麼好。

　　「好啊！」醫生叫道，他氣值得笑了起來，「還是折射！總是折射！」

　　「您這是什麼意思，克勞伯尼先生？」木匠問。

　　「是的，我的朋友；牠在體積上騙了我們，就像在距離上騙了我們一樣！牠讓我們在狐狸皮底下看見了一頭熊！獵人們在類似情況下不止一次地搞錯過！好啦！這就是我們想像付出的代價。」

　　「確實，」約翰遜回答，「熊也好，狐狸也好，我們還是要把牠吃掉。我們拿走吧。」

　　但是，正當水手長要把野獸放在他的肩上。

　　「這才是更有用的！」他叫道。

　　「是什麼？」醫生問道。

　　「看，克勞伯尼先生，看！這頭野獸的頸上有一個項圈！」

　　「一個項圈？」醫生反問，地朝野獸俯下身去。

　　的確，磨損了一半的一條鋼項圈出現在狐狸的白毛當中；醫生相信在上面會找到刻的字母；他用手轉了一圈，把項圈從脖子上拿下來，看上去它已套上去很久了。

　　「這是什麼意思？」約翰遜問。

　　「這意味著，」醫生答道，「我們剛剛殺死了一隻年齡在十二歲以上的狐狸，我的朋友們，一隻一八四八年被詹姆斯．羅斯捉住的狐狸。」

　　「這可能嗎！」貝爾叫道。

　　「這沒有疑問；我很後悔我們打死了這隻可憐的狐狸！詹姆斯．羅斯過冬的時候，想方法用陷阱捉住了大量的銀狐；人們把銅項圈套在牠們的脖子上，並在上面刻下他們的船隻『事業』號和『勘察者』號的情況以及生活物資的儲藏情況。這些動物越過廣大的地區尋覓食物，詹姆斯．羅斯希望牠們中有的會落到富蘭克林遠征隊的某個人手中。這就是所有的解釋，這頭可憐的動物，也許救過兩個船隊的性命，現在毫無用處的倒在我們的槍口下。」

　　「的確，我們不要吃牠吧，」約翰遜說，「畢竟，這是一條十二歲的狐狸！無論如何，我們要保留牠的皮，作為這次奇遇的見證。」

　　約翰遜把動物放在他的肩上。獵人們按照星星指定的方向向大船走去；他們的遠征並非一無所獲；他們打下了許多對海鳥。

　　在到達「前進」號一小時之前，發生了一種現象，讓醫生感到非常奇怪。這是一次真正的流星雨；數以萬計，就像是最後放的最精采的煙火中的火箭。月光黯淡了。眼睛不能隨心所欲地觀賞這種持續數個小時的景象。莫拉夫兄弟一七九九年在格陵蘭島上看到了同樣的流星。這簡直就像是老天在這荒涼的緯度賜給地上的一個真正的節日。醫生回到船上後，夜裡觀察這種現象，它直到將近早晨七點才結束，當時空中非常沉寂。

　　第二十六章　最後一塊煤

　　看來熊的確捕不到了；十一月四日、五日和六日捕殺了幾頭海豹；接著，風向發生了變化，氣溫上升了許多度；但是雪團重新開始以無可比擬的狂暴力量肆虐起來。離開船是不可能的，人們奮力同潮溼做搏鬥。週末的時候，冷凝器裡面已經裝了許多斗冰塊。

　　十一月十五日天氣發生了變化，氣溫計在某些大氣條件的影響下降到零下三十一℃。這是目前為止測到的最低溫度。在平靜的天氣裡這種寒冷是可以忍受的，但是刮起了風，風像尖刀一樣刺過天空。

　　醫生對於這樣被囚禁起來感到很遺憾，因為雪被風吹得很結實，走起路來很牢靠，他本來可以做一次遠行。

　　但是，應該說，在這麼冷的天氣裡，任何劇烈活動都會很快讓人氣喘吁吁。一個人做不了他平時工作的四分之一；鐵工具很快就不能用了；要是用手拿的時候不小心，手就會感到類似於灼傷的疼痛，皮肉就會粘在不小心使用的工具上。

　　船員們被困在船上，只好在加了頂的甲板上散步兩小時，上面允許吸菸，而在公共休息室是不允許的。

　　那裡只要火勢不旺，冰就通過牆壁和地板的接縫處大舉入侵；沒有一顆木釘、一個鐵釘，一塊金屬板上面不立刻結一層冰。

　　氣象的變化無常令醫生迷惑不解。人們呼出的氣在空氣中凝結，從液態變為固態，重新化作雪落在他們周圍。在離爐火幾英尺遠的地方，嚴寒又積聚起力量，人們待在火爐旁，緊緊靠在一起。

　　然而醫生建議他們經受鍛鍊，適應這種溫度，顯然還不是溫度最低的時候；他建議他們逐漸讓皮膚習慣於劇痛，並且做出了榜樣；但是大部分人因為懶惰和麻木，一直待在原地；他們不想動，寧願在惡劣的氣溫下睡覺。

　　但是，醫生認為從溫暖的房間來到嚴寒的天氣裡沒有任何危險；這種突然的轉換只對出汗的人有害；醫生舉例證明他的觀點，但他的理論失敗了或者不大有用。

　　至於約翰．哈特拉斯，看來他沒有受到這種氣溫的影響。他默默地走來走去，不慢也不快。他那結實的身體感覺不到寒冷嗎？他自己身上最大限度地擁有他在水手身上尋覓的天然熱量嗎？難道他固執己見，以至於在外表給人這樣的印象？他手下的人看到他冒著華氏零下二十四度的嚴寒並不感到奇怪；他離船長室達數小時，回來的時候臉上沒有寒冷的跡象。

　　「這個人很奇怪，」醫生對約翰遜說，「他讓我吃驚！他身上有一個火爐！這是我一生中研究的最嚴酷的自然之一！」

　　「事實是，」約翰遜回答，「他來來去去，在露天裡走來走去，穿的衣服不比六月份多。」

　　「哦！衣服算不了什麼，」醫生答道，「那些自身無法產生熱量的人穿的暖暖和和的有什麼用呢？這就是企圖把一塊冰裹在羊毛被子裡把它弄熱！但是哈特拉斯並不需要這個；他的身體素質就是這樣。我一點也不奇怪他自己能夠取暖，就像在熾熱的煤塊旁邊一樣。」

　　約翰遜每天早晨負責清理井口，發現結的冰已經超過了十英尺。

　　幾乎每個晚上，醫生都能看到美麗的極光；每天晚上從四點到八點，北方的天空出現了淡淡的五彩繽紛的顏色；然後這種色彩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樣子，邊緣呈淡黃色，各端看來倚在冰場上。逐漸地，閃亮的區域由於磁力的作用升上了天空，出現了稍黑的條紋；光束變得細長，再拉長，忽明忽暗；流光到達了天頂，它通常由許多圓弧組成，沐浴在紅色、黃色或綠色的波光裡。這是絢爛奪目、無法比擬的場景。很快各種曲線匯合為一點，形成了豐富多彩的極光。最後，圓弧彼此重合在一起，燦爛的光芒黯淡下去，強烈的光輝變得蒼白、黯淡、飄忽、模糊，壯觀的景象逐漸減弱，幾乎消失，終於悄無聲息地隱沒到南方的黑雲彩裡。

　　人們無法理解在離極點只有不到八度的高緯度會發生這樣奇特的現象。在溫帶地區看到的極光不會給人留下任何印象，甚至連很淡的印象也沒有；看來上天想把它的最美妙的奇觀留給這種氣候。

　　月光出來的時候同樣伴隨了許多幻月，許多個月亮出現在天空，天空亮多了。經常在月亮的周圍會出現月暈，月亮在光環中間發出奪目光輝。

　　十一月二十六日，出現了一次大潮，海水猛地從井口噴了出來；厚厚的冰層彷彿被海水漲潮震撼，可怕的爆裂聲預告海底的交鋒；幸好船牢牢地固定在冰床上，只有它的索具搖晃著發出聲響；畢竟，哈特拉斯預料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已經把船固定住了。

　　隨後的日子更加寒冷；天空彌漫著霧氣；風把積雪揚了起來；如果空中或者冰田上有了雪團，就很難看清楚；這是一種無法言傳的混亂。

　　船員們忙著做各種內部工作，其中主要是準備海豹的脂肪和油脂；它們都變成了冰塊，必須用斧子砍；人們把冰敲碎，冰塊像大理石一樣堅硬；人們收集了十幾桶。正如人們看到的，無論什麼容器都是沒有用處的；因為它們會在氣溫使其發生變化的液體的作用之下破裂。

　　二十八日，氣溫降至零下三十六℃；只剩下十天的煤了，每個人都在驚恐地關注著燃料耗盡那一時刻的到來。

　　哈特拉斯出於節儉，讓人把艉樓上的爐火熄滅了，從那時起，山敦、醫生和他只好與船員們共用活動室。因此哈特拉斯與他手下的人接觸得更加頻繁了，他們向他投來呆滯的和膽怯的目光。他聽到了他們的控訴，他們的責備乃至他們的威脅的話語，卻不能懲罰他們。另外，他對這一切似乎充耳不聞。他不占離爐火最近的位置。他待在一個角落裡，雙臂交叉，一句話也不說。

　　佩恩和他的朋友們不顧醫生的建議，拒絕做任何運動；他們整天偎依在爐火旁或者躺在吊床的被子裡；而且他們的健康狀況不久就發生了變化；他們無法不受氣候的惡劣影響，船上出現了可怕的壞血病。

　　醫生很久前就開始在每天早晨分發檸檬汁和鈣片；但這些通常非常有效的預防措施對於病人沒有什麼作用，疾病按照它的發生過程，很快就顯示出了它最可怕的徵兆。

　　這些不幸的人的筋和肌肉痛苦地痙攣是一個怎樣的情景啊！他們的腿腫得非常厲害，上面都是烏青的大斑；他們出血的牙齦和腫起的嘴唇只能發出模糊不清的聲音；全身的血液完全發生了變化，無法向四肢傳送生命物質。

　　克里夫頓第一個患上了這種可怕的疾病；很快格里珀、布倫頓、斯特朗不得不離開他們的吊床。那些沒有得病的人也無法逃避這痛苦的場景；除了公共活動室，沒有別的棲身之處；只能待在那裡；這個地方很快就變成了醫院，因為「前進」號上的十八名水手中有十三個人沒過多久就染上了壞血病，佩恩看來躲過了傳染；他強壯的體質使他得以倖免；山敦身上也出現了這種病的最初症狀；但病情沒有發展下去，他通過鍛鍊身體，保持了一定的健康水準。

　　醫生全心全意地照料病人，看到他無法減輕病人的痛苦，他心裡很難過。但是他盡可能給這些悲傷的船員們帶來快樂；他的話語、他的安慰、他的哲學思辯、他的有益的發明打破了漫長的、痛苦的日子的單調乏味；他高聲朗誦；他那驚人的記憶力為他提供了有趣的故事，而那些依舊健康的人偎依著圍在火爐邊；但是病人的呻吟，抱怨和絕望的叫喊有時會將他打斷，他的故事戛然而止，他又成了一名專心致志的醫生。

　　好在他的健康狀況還過得去；他沒有變瘦；他的肥胖的身體是他最好的衣裳，他說，他覺得穿得像海豹或鯨倒是不錯，因為它們多虧有了厚厚的脂肪層，才能輕而易舉地抵抗極地的氣候。

　　哈特拉斯則是無動於衷，無論是在身體上，還是在精神上。他的船員的痛苦看起來對他沒有什麼觸動。可能他不允許自己的感情表現在臉上；但是一個細心的觀察者有時會在他那鋼鐵一樣的外表下面捕捉一顆跳動的人的心。

　　醫生對他進行了分析和研究，終於無法將這奇特的人格、超自然的天性歸類。

　　氣溫還在降低；甲板上的走廊非常冷清，只有愛斯基摩人的狗走來走去，發出淒涼的叫聲。

　　總要有一個人看管火爐，負責烹製食物；不讓爐火熄滅至關重要；只要火勢有點下降，寒氣立刻鑽進屋裡，冰凝結在牆上，突然冷凝的溼氣變成雪花，落到船上這些不幸的居住者的身上。

　　就是在這些無法描述的折磨之中，人們捱到了十二月八日；這天早晨，醫生照例看了看放在外面的溫度計。他發現水銀槽裡的水銀完全凍住了。

　　「華氏零下四十四度！」他驚恐地自言自語。

　　這一天，人們把船上的最後一塊煤扔進了火爐裡。

　　第二十七章　聖誕節的嚴寒

　　出現了一個絕望的時刻。死亡和凍死的想法以恐怖的面目出現了；這最後一塊煤帶著恐怖的噼啪聲燃燒著；火就要熄滅了，屋子裡的溫度顯著下降。然而約翰遜去找了幾塊海洋動物提供的新燃料。放到爐子裡；他在裡面添上了用凍油浸過的廢麻，很快就取得了足夠的熱量、這種脂肪的味道令人簡直無法忍受；但是又怎麼能除去呢！應該想想辦法。約翰遜自己也認為他的權宜之計有待改善，這在利物浦的中產階級家庭不會取得任何成功。

　　「但是，」他補充道，「這種特別難聞的味道可以帶來良好的結果。」

　　「什麼結果？」木匠問。

　　「它無疑會把熊引到我們身邊來，因為牠們對這種氣味垂涎欲滴。」

　　「好吧，」貝爾反問道，「熊有什麼用？」

　　「貝爾朋友，」約翰遜回答，「我們再也不能指望海豹了；牠們消失了，而且會很久；假如熊不為我們提供燃料，我不知道我們的結果會是什麼。」

　　「你說得對，約翰遜，我們的命運遠遠不能確定，這種形勢很可怕。如果到頭來不能採用這種取暖方式……我不知道什麼方法……」

　　「還會有一種！……」

　　「還有一種？」貝爾又說。

　　「是的，貝爾！實在是沒有什麼辦法……但船長從來……總之，可能還得這麼幹。」

　　老約翰遜悲哀地搖了搖頭，陷入沉思之中，貝爾不願喚醒他。他知道這些來之不易的脂肪塊用不了八天，怎麼拼命節約都沒有用。

　　水手長沒有搞錯。許多頭熊被臭味吸引過來，在「前進」號的下風處非常顯眼；健康的人們獵捕牠們；但這些野獸生來就有驚人的速度和識破一切計謀的狡詰；接近牠們是不可能的，最老練的獵手也射不中牠們。

　　船員們面臨著凍死的嚴峻考驗；不可能四十八小時都會保住公共休息室的這種溫度。每個人都驚恐地注視著最後一塊燃料燒盡。

　　十二月二十日晚上三點這一時刻來到了；火熄滅了；水手們圍著火爐坐了一圈，張大驚恐的眼睛互相看著。哈特拉斯在他的角落裡一動不動；醫生照例焦急地走來走去；他再也不知道該動什麼腦筋了。

　　屋子裡的氣溫突然降到零下二十二℃。

　　如果醫生已經絞盡了腦汁，如果他不知怎麼辦，別人替他想到了。山敦，冷靜而堅決，佩恩，眼睛裡冒著火，他們和兩三個同夥以及能夠拉得過去的人，向哈特拉斯走來。

　　「船長！」山敦說。

　　哈特拉斯正在沉思，沒聽見他的叫聲。

　　「船長！」山敦重複道，他用手碰了碰他。

　　哈特拉斯站了起來。

　　「先生，」他說。

　　「船長，我們再也沒有火了。」

　　「怎麼了？」哈特拉斯回答。

　　「要是您情願讓我們凍死，」山敦以可怕的諷刺語氣接著說，「我們請您通知我們！」

　　「我的意思，」哈特拉斯堅定地回答，「是這裡的每個人直到最後都要盡到自己的責任。」

　　「有某種東西在責任之上，船長，」後者回答，「這就是保存個體的權利。我再次告訴您，我們沒火了，要是這樣下去話，兩天之後，我們當中誰都沒命了！」

　　「我沒有木材，」哈特拉斯沉悶地回答。

　　「好吧！」佩恩大叫起來，「沒有木材的時候，就到長木材的地方去砍！」

　　哈特拉斯氣得臉色蒼白。

　　「到哪兒去？」他說。

　　「上船！」水手狂妄地回答。

　　「上船！」船長也說，他握緊了拳頭，眼睛發亮。

　　「不錯，」佩恩回答，「船不再適於搭船員的時候，就把船燒了吧！」

　　這句話剛開頭，哈特拉斯已經抓住一把斧子；最後，這把斧子舉在佩恩的頭頂上。

　　「卑鄙的傢伙！」他喊道。

　　醫生撲到佩恩的前面，把他推開；斧子落到地上，給地板劃了道深深的口子。約翰遜、貝爾、辛普森站在哈特拉斯周圍，看來決心支持他。但是悲慘的、埋怨的、痛苦的聲音從那些變成墓床的地方傳了出來。

　　「火！火！」哪些不幸的病人喊道，寒氣已經侵入了他們的被子裡面。

　　哈特拉斯跟自己較量了一下，沉默了一會兒，他以平靜的口吻說了這些話：

　　「我們如果毀掉了船，怎麼回到英國？」

　　「先生，」約翰遜說，「我們大概可以不受損害地燒掉用處最小的部分，船緣，舷牆……」

　　「總還有小艇，」山敦又說，「何況，誰能阻止我們用舊船的殘餘再造一條小點的船！」

　　「不可能！」哈特拉斯回答。

　　「但是……」許多水手提高了聲音說。

　　「我們還有大量的酒精。」哈特拉斯回答，「燒到最後一滴。」

　　「好啊，去拿酒精！」約翰遜回答，他裝出很有信心的樣子，而這根本不是發自他的內心。

　　借助於浸在這種液體中的大大的燈芯，蒼白的火舌舔著爐壁，就能把室內的溫度提高幾度。

　　在伴隨這淒慘的場景而來的日子裡，風向轉南，氣溫上升，在不太惡劣的天氣裡飄著雪花。幾個人可以在不太潮溼的天氣裡離開大船；但是眼炎和壞血病把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留在船上；況且，無論打獵還是捕魚都不行。

　　另外，這不過是酷寒當中的一次間歇，二十五日，意外地刮起了風，凍結的水銀再次隱沒到了溫度計的水銀槽之中；人們只好用酒精做溫度計，最冷的天氣也不會令它結冰。

　　醫生驚恐地發現氣溫降到了零下五十二℃。人們幾乎無法忍受這樣的溫度。

　　冰像長長的褪色的鏡子一樣在地板上延伸；室內彌漫著濃重的霧氣；溼氣再度化作雪花飄落；人們彼此看不清楚；人們的熱量從肢端退縮了；手腳發青；頭像箍了鐵圈，思想凝結、萎縮、結冰，導致譫妄。可怕的症狀：舌頭再也說不出話來。

　　從船員們威脅要把船燒掉的那天起，哈特拉斯數個小時在甲板上遊蕩。他監視著，警戒著。木頭就是他的血肉之軀呀！只要砍掉一塊木頭就相當於砍斷他的一條腿。他帶著武器，嚴密注視，絲毫不在意凍硬他的衣服、像花崗岩的鉗子一樣脅迫他的寒冷和冰雪。達克明白他的意思，在他的腳下叫著，用嚎叫聲陪伴著他。

　　然而，十二月二十五日，他來到公共休息室。醫生利用剩下的一點力氣，徑直向他走來。

　　「哈特拉斯，」他對他說，「沒有火，我們會死掉！」

　　「不會！」哈特拉斯說，他很清楚，他答覆的是什麼要求。

　　「我們需要它，」醫生又和氣地說。

　　「不，」哈特拉斯更加有力地說，「我絕不會同意。誰要是願意，就不服從我好啦！」

　　這是自由行動的某種許諾，約翰遜和貝爾衝向甲板。哈特拉斯聽到他船上的木頭在斧子下噼啪作響，他哭了。

　　這一天是聖誕節，在英國是家庭的節日，孩子們相聚的晚會！那些圍著綁了絲帶的聖誕樹的快樂的孩子們的回憶是多麼苦澀啊！誰會想不到這種場合吃的肥牛身上的長長的烤肉片？特意為這一天準備的對英國人來說如此珍貴的圓餡餅和小餡餅？但在這裡，卻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痛苦、絕望和不幸，拿來當聖誕柴的是迷失在冰雪地區深處的一艘船上的幾塊木材！

　　但是，在火的作用下，感情和力量又回到了水手們的心中；滾燙的茶和咖啡帶來了暫時的舒適，希望在人的精神上是如此頑強的東西，人們又有了希望，就是在這些變化當中送走了一八六○年，這一年冬天的提早到來粉碎了哈特拉斯的勇敢計劃。

　　但是，一八六一年一月一日由於一個意想不到的發現而恰恰顯得引人注目。天氣不那麼冷了；醫生又恢復了平素的研究；他讀愛德華．比爾徹在極地海洋的旅行記。忽然，一條當時沒被注意的航道讓他大吃一驚；他又讀了一遍，不可能搞錯。

　　「這是，」他說，「這是遠遠高於人們想到的關於流浪的愛斯基摩部落粗鄙的習俗的文明的房屋的殘餘。他們的牆牢牢地座落在挖得很深的地下；裡面的地上蓋了厚厚的一層質地良好的沙子，還鋪砌了地面。可以看到大量的馴鹿、海象和海豹的骨頭。我們遇上了煤。」

　　看了最後幾個字，有一個念頭在醫生的腦子裡一閃，他拿著書去跟哈特拉斯商量這件事。

　　「煤！」後者喊道。

　　「對，哈特拉斯，是煤，也就是我們的救世主！」

　　「煤！在這片荒涼的海岸上！」哈特拉斯說，「不，這不可能！」

　　「為什麼懷疑呢，哈特拉斯？比爾徹如果沒有把握，如果不親眼看見，是不會舉出這樣一樁事的。」

　　「那麼，接下去怎麼辦，醫生？」

　　「我們離比爾徹看到這煤的海岸不到一百海浬。走上一百海浬又算得了什麼？微不足道。我經常穿越冰雪、冒著嚴寒進行更長距離的勘探。我們出發吧，船長！」

　　「我們出發！」哈特拉斯喊道，他打定了主意，他的想像力非常活躍，他隱隱約約地看到了獲救的希望。

　　約翰遜立刻得知了這個決定；他很贊同這個計劃；他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同伴們；有的人非常興奮，另外的人則表現得很冷漠。

　　「海岸上有煤！」沃爾說，他痛苦地埋在床上。

　　「隨他們去吧！」山敦詭譎地回答他。

　　但是，在做出發的準備之前，哈特拉斯希望再次盡可能準確地測定「前進」號的位置。人們很容易理解這種測算的重要性和為什麼要精確地知道這個位置。一旦遠離了船，沒有確定的數字就找不到它。

　　哈特拉斯登上了甲板，他在不同時刻收集主要的星星的許多個光距和子午線的高度。

　　這些觀測遇到了嚴重的困難；因為氣溫太低，哈特拉斯一呼氣，儀器的玻璃和鏡子表面就蓋了一層冰；他戴著銅望遠鏡的時候，眼皮不止一次被燒傷。

　　但是他還是得到了計算所需的基礎數據，他回到屋裡算了起來。這件工作結束後，他驚愕地抬起頭，拿過地圖，用手指著，注視著醫生。

　　「怎麼？」後者問。

　　「我們是在什麼緯度開始過冬的？」

　　「緯度是七十八度十五分，經度是九十五度三十五分，正好在寒冷之極。」

　　「好，」哈特拉斯低聲補充道，「我們的冰田發生了偏移我們向北移了二度，向西移了二度，離您的煤倉至少有三百海浬！」

　　「這些不幸的人還不知道！」醫生喊道。

　　「別說話！」哈特拉斯把手放在嘴唇上說。

　　第二十八章　出發的準備

　　哈特拉斯不想讓他的船員知道這種新情況，他有道理。這些不幸的人一旦知道他們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拖向北方，可能會陷入絕望的瘋狂之中。醫生理解這一點，對船長的沉默表示讚許。

　　他把這個發現帶給他的感覺埋在心裡。這是他自不停歇的搏鬥的漫長的歲月以來，他渡過的第一個幸福時刻！他離北方又近了一百五十海浬，離極點不到八度，但這種喜悅，他把它深藏在心裡，連醫生都沒有發覺。哈特拉斯的眼睛不同尋常地閃亮了；但是到此為止了，他的腦子裡沒出現對這個問題再自然不過的答案。

　　「前進」號離極點越來越近，而離愛德華．比爾徹爵士看到煤礦越來越遠；要找到它，就要向南走二百五十海浬。但是哈特拉斯和克勞伯尼簡單地討論了一下這個問題，還是決定要保住這次遠行。

　　如果比爾徹說的是實情，人們對他的可信性不發生懷疑的話，那些東西應該保持他見到時的樣子。一八五三年以來，再沒有一個遠征隊到這些偏僻的地域去過。在這個緯度上人們幾乎很少或根本碰不上愛斯基摩人。發生在比徹島上的不測不可能在新科爾努阿依海岸重現。低溫可以永久保存處於這種影響下的東西。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這穿越冰雪的遠征之上。

　　人們預計這次遠征至多需要四十天，接著便由約翰遜去做準備工作。

　　他首先選好雪橇；它是格陵蘭式的，寬為二十五英寸，長為二十四英尺。愛斯基摩人造的雪橇長度經常超過五十英尺。這個雪橇由前後彎曲的長板組成，像被兩條粗繩子彎過來的弓一樣。這種構造給它某種自然的緩衝，可以使震動不那麼危險。這個雪橇在冰上輕快地跑；但在下雪天，白色的雪層還沒有踩實，就在上面安上兩個垂直並列的車架，這樣抬高之後，它不必加上牽引就可以前進了。另外，如果按照愛斯基摩人的方法用硫磺和雪的混合物擦在上面，它跑起來就特別容易。

　　一架車由六條狗組成；這些畜牲雖然很瘦，但很健壯，看起來對這種嚴酷的冬季並不太以為苦；牠們的黃鹿皮鞍轡的狀況很好；人們應信賴這架車，這是厄珀納未克的格陵蘭人誠心誠意地賣給他們的。這六條畜生能夠拖送二千磅重的東西，而不感到過分疲憊。

　　宿營的用品是一個帳篷，以備無法建造雪屋時用，還有一大塊防雨布，鋪在雪地上，這樣身體接觸的時候就不會陷下去，最後還有許多羊毛被和水牛皮。此外，還帶上了拖船。

　　食物包括五箱乾肉餅，重約四百五十磅；算起來每個人，每條狗一磅乾肉餅；包括達克在內共有七條狗；人不能超過四個。人們還帶上了十二加侖的酒精，也就是說大約一百五十磅，還有足量的茶，餅乾，一個輕便的小廚房，大量的導火線和廢麻，火藥，彈藥和四條槍。參加遠征的人按照巴利船長的規矩，應該束上膠皮腰帶，這樣身體的熱量和運動會使咖啡、茶和水保持液態。

　　約翰遜特別注意了雪地鞋的製造，雪地鞋綁在釘著皮帶的木架子上；它可以當冰鞋用；在完全結冰和堅硬的地面上，鹿皮靴可以很好地代替它；每個遠行者都各備有兩雙這兩種鞋。

　　這些準備相當重要，因為只要漏掉一個細節，就會造成遠征失敗，準備工作進行了四整天。每天中午，哈特拉斯都要仔細地測定他的船的位置；它不再發生偏移，為了返回的需要，必須有絕對的把握。

　　哈特拉斯負責挑選跟他一起去的人。這也算是個重大的決定；有幾個人帶上並不合適，但他們留在船上還得小心點。但是，大家得救就依賴於這次遠征的成敗了，在船長看來，首先挑選那些教人放心的、久經考驗的旅伴是上策。

　　山敦不在此列；但他在這方面沒有表現出任何遺憾。詹姆斯．沃爾臥床不起，無法參加這次遠征。

　　再者，病人的病情沒有惡化，他們的治療包括不斷的摩擦和大劑量的檸檬汁；做起來並不難，根本不需要醫生在場。因此醫生也加入了遠征，他的離開沒引起任何抗議。

　　約翰遜特別想同船長一道去冒險；但後者把他叫到一邊，用一種熱情的、幾乎激動的語調說：

　　「約翰遜，」他對他說，「我只信任您，您是我能留在船上的唯一軍官。我該把您留在這兒監視山敦和其餘的人。他們被冬天困在這裡；但是誰知道他們的惡劣天性會教他們做出什麼有害的決定呢？您這裡有我的書面指示，在必要的時候您擔負起領導職責。您就是另一個我。我們不在這裡的時間至多四到五個星期，我不在的時候有您在，我感到很放心。您需要木材，約翰遜。我知道這個！但是，只要有可能，盡量放過我那可憐的船吧。您理解我的意思嗎，約翰遜？」

　　「我明白了，船長，」老水手回答，「我留下來，既然您覺得這麼辦好。」

　　「謝謝！」哈特拉斯握著水手長的手說，他補充道：

　　「如果您看不到我們回來，約翰遜，等到來年解凍的時候，努力向北極行駛。如果其他人反對，就別再想著我們了，把『前進』號帶到英國去。」

　　「這是您的意願，船長？」

　　「完全是我的意願，」哈特拉斯回答。

　　「您的命令一定會執行，」約翰遜簡單地說。

　　做出了這個決定，醫生為他的可尊敬的朋友感到惋惜，但他只得承認，哈特拉斯這麼做是很對的。

　　另外兩個旅伴是木匠貝爾和辛普森，前者身體健壯，勇敢、忠誠，在雪地宿營的時候會發揮很大作用；後者儘管不大堅定，還是願意參加這樣一次遠征，他作為獵手兼漁夫作用很大。

　　這樣，這支隊伍由哈特拉斯、克勞伯尼、貝爾、辛普森和忠實的達克組成：四個人和七條狗吃東西。帶多少食物已經算好了。

　　在一月最初的日子裡，氣溫平均保持在零下三十七℃。哈特拉斯焦慮地等待著天氣發生變化；他看了許多次氣壓計，但不該相信它，這種儀器看來在高緯度失去了平常的準確性；自然在這種氣候條件下，大大地超出了常規；晴朗的天空並非總是伴隨著寒冷，下雪不能使氣溫升高；氣壓計不確切，許多極地航海者都已經注意到了這一點；刮北風和東風的時候它自動降低；氣壓低的時候，竟然會是好天氣；氣壓高的時候，則會下雪或下雨。人們不能相信它的刻度。

　　終於，到了一月五日，東風使氣溫上升了十五℃，溫度計上的水銀柱上升到了零下二十八℃。哈特拉斯決定第二天出發，他不能再等了，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船被劈；艉樓已經全部進了火爐裡。

　　因此一月六日，在狂風暴雪的時刻，下達了出發的命令，醫生最後一次叮囑了他的病人；貝爾和辛普森默默地與他們的同伴最後一次握了手。哈特拉斯想要高聲道別，但他發現周圍盡是不懷好意的目光。他在山敦的嘴邊捕捉到一絲譏諷的笑。他閉口了。也許他自己在出發時也猶豫了一下，他最後看了一眼「前進」號。

　　但他不會撤回決定的；裝滿貨物套好車的雪橇在冰田上等待著；貝爾走在前面，其他的人跟著。約翰遜陪著遠行者走了四分之一海浬；然後哈特拉斯請他回到船上，老水手長久地道別之後，回去了。

　　這時候，哈特拉斯最後一次轉身看了看船，看到桅杆的頂消失在天空陰沉的雪花裡。

　　第二十九章　穿越冰田

　　這支小小的隊伍向東南出發，辛普森駕雪橇。達克熱情地幫助他，對於他同類的行業並不感到驚詫。哈特拉斯和醫生走在後面，貝爾負責照路，走在前面，用鐵棍的頂端探測冰面。

　　氣溫上升預示著會下一場雪，雪沒過多久就大片大片地飄落下來。這些黯淡的雪團增加了行走的困難；他們偏離了正確的路線；他們走不快；但是，他們平均每小時走三海浬。

　　冰田由於結冰的壓力變得上下起伏，表面凹凸不平，雪橇經常磕磕碰碰的，而且由於道路有坡度，它有時偏斜的角度令人擔心；但他們最終還是擺脫了困境。

　　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們將裁剪成格陵式的皮衣服嚴嚴實實地裹在身上；這些衣服的裁剪並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但它們能適應氣候的需要；旅行者的臉上緊緊地箍了一個不透風雪的帽子，只有嘴、鼻子和眼睛同空氣接觸，沒有必要把它們保護起來；沒有什麼比高領帶和長圍脖更不合時宜的了，它們很快就被凍住了，夜裡，人們只有用斧子才能把它們弄下來，即使在極地海域，也是一種惡劣的脫衣服方式。相反，應該保持呼吸通暢，呼吸一旦遇到障礙，就立刻凝在上面。

　　一望無際的平原走起來既單調又疲憊；到處都是堆積起來的千篇一律的冰山，不大規則的冰丘看來倒有點特別，一個模子裡澆出來的雪堆，中間有彎彎曲曲的山谷的冰山，他們拿著指南針走路；旅人們很少講話。在寒冷的空氣中，張嘴是一種真正的痛苦；嘴唇之間忽然生出尖尖的冰凌，呼出的熱氣無法把它們融化。大家默默地走著，每個人都用棍子摸索著陌生的地面。貝爾的足跡印在柔軟的雪地上，別人一心一意地跟著他，他經過的地方，隊伍裡剩下的人趕緊跟過去。

　　熊和狐狸的許多足跡從四面八方聚在一起；但是在第一天不可能看到一隻這樣的野獸；獵捕牠們既危險又無用；他們沒法放在已經載了很重的東西的雪橇上。

　　通常在這類遠行的過程中，旅行者們小心地把生活用品放在路上；他們放在動物到不了的雪洞裡，盡可能地減輕旅行負擔，回來的時候，他們逐漸收回這些食物，這樣他們就不用費力地帶著了。

　　哈特拉斯不能在這可能移動的冰場上採用這種方法；在堅固的土地上，這樣寄存還是可行的，但在冰場上不行，不確定的路線使得回到已經走過的地方變得很成問題。

　　中午，哈特拉斯讓這支小小的隊伍倚著一座冰牆停下來，午飯包括乾肉餅和熱茶，這種飲料的振奮作用產生了一種真正的舒適，旅行者們缺不了這個。

　　休息一小時之後接著趕路；第一天大約走了二十海浬；夜裡，人和狗都精疲力盡了。

　　但是，儘管疲憊，還是要建造一間雪屋過夜，帳篷不夠用。用了一個半小時幹完了。貝爾顯得非常老練，用刀子切割的冰塊很快就壘了起來，形成一個圓頂，最後的四分之一用來保證建築牢固，形成了穹頂關鍵；柔軟的雪用來當灰漿。它填滿了縫隙，很快就變得堅實，與整個建築融為一體。

　　通過一個狹窄洞口，人們可以爬進這個臨時的洞穴；醫生爬進去的時候不無困難，別的人跟了進去。他們很快用酒精爐做宵夜。雪屋內的氣溫還是可以忍受的，在外面肆虐的狂風進不到裡邊來。

　　「吃飯了！」醫生以最友好的口氣喊道。

　　飯總是一樣的，極少變化，但可以提神，大家一起吃了飯。吃飯之後，大家只想著睡覺；防雨布鋪在雪地上，完全可以防潮，他們用簡易爐的火烤乾了襪子和鞋；然後，這三個旅行者裹在羊毛被裡輪流睡覺，第四個人負責警戒，這個人必須保證所有人的安全，以防雪屋的洞口堵住，因為，不這樣做，他們就有被活埋的危險。

　　達克也在雪屋裡，駕車的狗在外面，牠們吃過宵夜，就在雪下縮成一團，雪很快就成了牠們不透風的棉被。

　　一天的疲勞使他們很快就入睡了。醫生在早晨三點值班；颶風在外面猛刮。這是多麼奇怪的情形啊，這些孤獨的人迷失在雪地裡，埋在這牆壁在狂風中不斷增厚的墳墓裡！

　　第二天早晨六點，又開始了乏味的行路；總是同樣的山谷，同樣的冰山，一種很難讓人選定方向的千篇一律。但是氣溫下降了幾度，旅行者們在雪上滑行，跑得更快了。他們常常碰見某些像石頭建的家或者愛斯基摩人房屋的小山丘；醫生出於問心無愧推倒了一座，只發現了一堆冰塊。

　　「您指望什麼，克勞伯尼？」哈特拉斯對他說，「我們難道不是第一批踏上地球的這個地方嗎？」

　　「可能吧，」醫生回答，「但總之，誰知道呢？」

　　「別把時間浪費在徒勞的尋找上了，」船長又說，「我急著回到船上去，尤其是我們缺少這種我們急需的燃料。」

　　「在這方面，」醫生說，「我抱很大希望。」

　　「醫生，」哈特拉斯常常說，「我離開『前進』號錯了；這是個錯誤！船長的位置在船上，不在別的地方。」

　　「約翰遜在那兒。」

　　「的確！總之……我們趕快！我們趕快！」

　　這支隊伍快速地走著；他們聽見辛普森吆喝狗的聲音，這些狗由於奇特的磷光現象，像是在著火的地上跑著，雪橇的架子像是揚起了火星一樣的塵土。醫生走在前面，為的是檢驗這種雪的性質，忽然，在跳過一個小冰丘的時候，他不見了。貝爾就在他身旁，立刻跑過來。

　　「唉，克勞伯尼先生，」他焦慮地喊道，這時哈特拉斯和辛普森趕上了他，「您在哪兒？」

　　「醫生！」船長叫道。

　　「我在這兒！在一個洞裡，」一個鎮靜的聲音答道，「給我一段繩子，我就爬到地球表面了。」

　　他們把繩子遞給醫生，他縮在一個十幾英尺的漏斗的底下；他把繩子掛在腰上，他的三個同伴費力地把他拉了上來。

　　「您受傷了嗎？」哈特拉斯問。

　　「沒有！我沒有危險，」醫生搖著滿臉的雪回答。

　　「可您怎麼會發生這種事情？」

　　「噢！這就是折射的問題！」他笑著回答，「總是折射！我以為跨過了一個一英尺寬的溝，結果我掉進了十英尺深的洞！啊！光線的錯覺！這是我剩下的唯一的錯覺，我的朋友們，但是要我丟掉可真不容易！這告訴你們沒摸清地面情況之前，千萬不要邁步，因為不能根據感覺計算！在這裡，耳朵會聽錯，眼睛看到的是假的！這的確是一個容易出偏差的地區。」

　　「我們能接著趕路嗎？」船長問。

　　「繼續吧，哈特拉斯，繼續！這一小跤利大於弊。」接著還向東南方向走，夜晚來臨了，旅行者停下來，他們走了二十五海浬；他們精疲力盡，但這並不妨礙醫生在建造雪屋的時候爬上一座冰山。

　　月亮，幾乎還是滿月，在晴朗的天空上發出奪目的光輝，星星射出異常強烈的光線；從冰山的頂上，視線延伸到矗立著奇形怪狀的冰丘的廣闊的平原上；它們到處分布，在光簇之下閃閃發亮，它們清晰的輪廓在周圍的影子上勾勒出來，好像是豎起的柱子，翻倒的樹幹，墓碑，如同一片沒有樹木的寬廣的墓地，悲哀，寂靜，無邊無際，彷彿人類已有二十個世代愜意地躺在這裡做永久的安眠。

　　醫生不顧寒冷與疲憊，觀看了許久，他的同伴們費了好大勁兒才把他拉下來；但是該到休息的時候了，雪屋已經修好了，四個旅行者像鼴鼠一樣縮成一團，不久便睡著了。

　　第二天和隨後幾天平安無事，旅行順利與否，速度快慢，是由氣溫的變化決定的，有時嚴酷、冰冷，有時潮溼、刺骨；應該根據地面狀況，決定穿鹿皮靴還是雪地鞋。

　　這樣就到了一月十五日；月亮成了一彎月牙，很快就隱沒了；太陽儘管隱沒在地平線下，有六個小時發出一種黃昏的光芒，但還不足以照路；還得按照羅經指定的方向探路。貝爾走在前面；哈特拉斯徑直跟在他後面。然後辛普森和醫生，一前一後，只看得見哈特拉斯，也竭力保持在直線上。但是，儘管他們小心翼翼，他們有時還會偏離三十度到四十度，還得重新開始探路。

　　二月十五日，哈特拉斯估計向南走了一百海浬；這天上午用來修理各種日常用具和宿營用具；也沒有忘記讀經。

　　中午，他們又開始前進了；天氣非常寒冷；溫度計上顯示的是零下三十六℃，天空異常晴朗。

　　忽然，不知為什麼驟然起了變化，地上升起一團完全凝固的霧氣；它大約有九十英尺高，全然不動；他們只有在一步之內彼此才看得清楚；這種霧氣凝結在衣服上，豎起了長長的尖尖的冰稜。

　　旅行者們遇到這種冰霧，第一個想法就是聚在一起，立即就傳來了各種喊聲：

　　「噢，辛普森！」

　　「貝爾！在這裡！」

　　「克勞伯尼先生！」

　　「醫生！」

　　「船長！您在哪兒？」

　　四個旅伴互相尋找，手臂在濃霧中揮來揮去，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但讓他們擔心的是，他們聽不到任何回答；好像這種霧氣不適於傳播聲音。

　　每個人都想開槍，發出聚在一起的信號，可是，若說講話的聲音太弱，開槍的聲音又太強了，因為回聲互相淹沒，從四面八方反射過來，產生一種混響，沒有確定的方向。

　　每個人都照自己的本能行動。哈特拉斯停了下來，雙臂交叉，等待著。辛普森只能費力地拉住他的雪橇。貝爾後退了幾步，用手仔細地摸索著腳印。醫生撞上了冰塊，跌倒了又爬了起來，左走右走，步子也亂了，越來越迷亂，五分鐘之後，他自言自語地說：

　　「這不會持續多長時間的！這氣候真是奇特！真讓人出乎意料！真不知道該倚仗什麼，更不用說這些把臉敲疼的冰稜了。噢！噢！船長！」他又叫了起來。

　　但是他沒有得到回音；他完全出於偶然，又把槍上了膛，雖然他戴著厚厚的手套，冰涼的槍管把他的手弄得火辣辣的。正在幹這個的時候，他好像隱隱約約看到一個模糊的身影，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晃來晃去。

　　「好不容易！」他說，「哈特拉斯！貝爾！辛普森！是你們嗎？回答我！」

　　傳來了一聲悶響。

　　「咳！」好心的醫生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影子越來越近；它最初的體積減少了，輪廓突出了，醫生腦中閃出一個可怕的念頭。

　　「一頭熊！」他心想。

　　的確，這可能是一頭體積很大的熊；它在霧中迷了路，來來往往，往回退，險些撞上這些旅行者，他肯定不會懷疑他們的存在。

　　「事情複雜了！」醫生想，他一動不動。

　　他有時會感覺到這頭野獸呼出的氣，接著，它又消失在這冰霧中了；有時他會隱隱約約地看到這頭巨獸的巨大的爪子在空中舞來舞去，爪子離他這麼近，他的衣服不止一次被這尖利的爪子撕破了，他跳到後面去，這個運動著的龐然大物像幽靈一樣消失了。

　　但是，醫生向後一退，他感到腳下的地面在上升；他用手趴在冰稜上，爬過了一個障礙物，隨後又爬過了兩個，他用棍子摸索著。

　　「一座冰山！」他自言自語，他向四周看了看，看到他的三個同伴從濃霧中出現了。

　　「哈特拉斯！

　　克勞伯尼先生！

　　貝爾！

　　辛普森！」

　　四個人幾乎同時喊了出來；被一道美麗的光暈照亮的天空，發出淡淡的光，把濃霧像雲彩一樣塗上了五彩繽紛的顏色，冰山頂像是從銀色的海洋露出來一樣。旅行者們發現他們被圍在直徑至少有一百英尺的圈內。幸虧高層的天空比較晴朗，天氣很冷，他們很容易就能聽見彼此的說話，他們能從冰山的高處觀察。他們每個人放了第一槍之後，聽不到回答，除了在霧氣中升高之外，幾乎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雪橇！」船長喊道。

　　「在我們腳下八十英尺。」辛普森回答。

　　「完好如初？」

　　「完好如初。」

　　「熊呢？」醫生問道。

　　「什麼熊？」貝爾回答。

　　「我碰上的熊，牠險些把我的頭弄碎。」

　　「一頭熊！」哈特拉斯說，「我們下去吧。」

　　「不！」醫生反駁道，「我們還會迷失，肯定還會這樣。」

　　「要是這頭野獸撲到我們的狗身上……」哈特拉斯說。

　　正在這時，傳來了達克的叫聲，這聲音從霧中傳來，很容易傳到旅行者的耳朵裡。

　　「是達克！」哈特拉斯喊道，「肯定出了什麼事。我下去。」

　　狗的叫聲一齊從底下傳來，好像恐怖的合奏；達克和那些狗狂吠起來。這些聲音整體上就像一片嗡嗡聲，但沒有響亮的聲音，如同在東西堆得滿滿的屋子裡發出的聲音。他們感覺在底下，在濃霧裡發生著一場看不見的搏鬥。就像怪獸搏鬥的海洋洶湧澎湃。

　　「達克！達克！」船長喊道，想要回到冰霧中去。

　　「等等！哈特拉斯，等等！」醫生回答，「我覺得霧氣消散了。」

　　霧氣沒有消散，但它像池塘裡的水一樣慢慢乾涸了，它看來回到了地裡，那是它生出來的地方，閃閃發光的冰山頂在它上面逐漸擴大；其他的山頂那時一時淹沒在霧氣中，像新的島嶼一樣顯露出來；由於一種常見的光學幻象，旅行者們攀住了冰錐，卻自以為升到了空中，最高處的霧氣在他們下面消退了。

　　很快雪橇的最高處出現了，然後是駕車的狗，隨後是大約三十多頭別的野獸，最後是搖搖晃晃的巨物，達克跳了起來，牠的頭從雪地裡抬起來，又一次次地把頭埋了進去。

　　「狐狸！」貝爾喊道。

　　「熊！」醫生回答，「一頭，三頭，五頭！」

　　「我們的狗！我們的食物！」辛普森喊道。

　　一群狐狸和熊來到雪橇旁邊，糟蹋了很多東西。掠奪的天性使牠們達成了完全的一致，狗狂吠著，但這些野獸不以為意，破壞的場面激烈地進行著。

　　「開槍！」船長喊道，他把子彈推上了膛。

　　他的同伴們也照他的樣子做了。但是，聽到這四聲槍響，熊抬起頭來，發出一聲滑稽的嚎叫聲，做出了撤退的信號，牠們小步地快跑起來，馬都比不過牠們，那群狐狸跟在後面，牠們很快就消失在北極的冰山之間。

　　第三十章　用冰塊堆成的路標

　　極地氣候的這種特殊現象持續了三刻鐘：熊和狐狸有足夠的時間進行掠奪；這些東西對於這些野獸來說，來得正是時候，牠們在嚴寒的冬季餓壞了；雪橇的防雨布被有力的爪子撕破了，乾肉餅箱子被打開了，陷了下來，餅乾袋遭到了洗劫，茶都散落在雪地上，裝酒精的小木桶的桶板掀開了，那珍貴的液體都倒光了，宿營的用具到處都是，糟蹋得不成樣子，這一切都表明這些野獸有多麼凶殘，餓到了什麼程度，多麼貪得無厭。

　　「真是一場災難，」貝爾看著這淒涼的場面說。

　　「可能無法救藥了，」辛普森回答。

　　「先把剩下的撿起來，」醫生又說，「然後我們再說。」

　　哈特拉斯一言不發，已經拾起了散落的箱子和袋子。他們撿起了還能吃的乾肉餅和餅乾。丟了一部分酒精是一件討厭的事情；沒有酒精，就沒有熱飲料，沒有茶，沒有咖啡。清點了剩餘的食物，醫生發現丟了二百磅乾肉餅和一百五十磅餅乾；要是繼續遠行的話，旅行者們只能吃一半的口糧。

　　他們開始討論在這種情況下採取什麼措施。他們是回到船上再開始遠征嗎？但是怎麼捨得放棄這已經走過的一百五十海浬？回去的時候不帶上至關重要的燃料，對船員們的精神是多大的打擊啊！還能找到願意跨越冰雪進行遠征的人嗎？

　　顯然，最好還是向前，即使遇到最嚴重的食物不足也在所不惜。

　　醫生、哈特拉斯和貝爾同意後面的決議。辛普森願意回去；旅途的疲勞已經損壞了他的健康；他明顯地虛弱了，但是看到只有他一個人持這種意見，他又占了在雪橇前面的位置，這支小隊伍又踏上了南行路。

　　在隨後的三天裡，從一月十五日到十七日，旅途上發生了單調乏味的事情。他們向前走得更慢了；旅行者們感到疲憊；他們腿上感到困倦；拉雪橇的狗艱難地前進。食物不足沒法讓牲畜和人打起精神來。天氣照樣變化很大，從嚴寒轉為潮溼刺骨的霧。

　　一月十八日，冰場的情況忽然發生了變化。許多像金字塔一樣的懸岩長出了尖頂，增高了許多，屹立在地平線上。地面上的某線地方露出了雪層；好像生出了片麻岩，頁岩和石英岩，看樣子像是石灰岩。旅行者們終於踏上了堅實的土地，這片陸地據估計是叫做新科爾努阿依的大陸。

　　醫生忍不住用一隻腳踩了踩這堅實的陸地；旅行者們離比爾徹角不超過一百海浬了；但是走在這片遍布著尖石頭、危險的隆起、裂縫以及懸崖的起伏不定的地面上，疲勞大大地增加了；應當深入到內陸去，爬上海岸上高高的懸崖，穿越窄窄的峽谷，上面的積雪有三十至四十英尺高。

　　旅行者們立即開始懷念那些幾乎通暢的、走起來很容易的冰田了，冰田對於雪橇的滑行是再合適沒有的了。現在，必須使勁拉著；那些狗已經疲憊不堪了，不夠用了；他們不得不和牠們並排拉，為了讓牠們鬆口氣而累得精疲力盡。很多次，不得不把貨物全部卸下來才能越過那些特別陡峭的山丘，它們結冰的表面沒什麼可抓得住的。這樣走十英尺需要數小時；在第一天，他們在高爾努阿依這片陸地上走了五海浬，這個地名的確名副其實，因為它代表了英國西南部的起伏不平、陡峰和怪石嶙峋。

　　第二天，雪橇來到了懸崖的高處；旅行者們已是精疲力盡了，無法建造雪屋，只好在帳篷裡過夜，裹在水牛皮裡，把他們的溼襪子暖在胸口上。人們明白這種過夜方法會引起無法避免的後果；這天夜裡的氣溫降到了零下四十二℃以下，水銀凍上了。

　　辛普森的健康狀況令人擔憂地惡化著；不斷感冒，嚴重的風溼，無法忍受的痛苦，使他躺在雪橇上，他再也不能駕雪橇了。貝爾代替了他；他也有病痛，但他的痛苦不會令他躺倒。醫生也受到了在可怕的冬天進行遠征的影響；但是，他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抱怨的話；他向前走著，拄著拐杖；他照路，他什麼都幫著幹。哈特拉斯無動於衷，堅不可催，不動聲色，無比健壯，保持他那一貫的鋼鐵作風，默默地跟在雪橇後面。

　　一月二十日，氣溫特別低，稍加活動就立刻導致完全的衰竭。路面很不好走，哈特拉斯和貝爾和狗並排拉車；意外的撞擊把雪橇的前面打碎了，得修理一下。每天會發生很多次這樣的事情，延誤行程。

　　旅行者們走在一條深谷裡，雪沒入了一半身體，周圍是刺骨的寒冷。他們不說話。忽然，走在醫生邊上的貝爾，驚恐地看著他，然後，他一句話沒說，拾起一把雪，使勁擦在他的同伴的臉上。

　　「好啦，貝爾！」醫生掙扎著說。

　　但貝爾繼續用力擦。

　　「好啦，貝爾，」醫生又說，他的嘴裡、鼻孔裡、眼睛裡都是雪，「您瘋了嗎？怎麼啦？」

　　「是這樣，」貝爾回答，「要是您還有鼻子，那您得感謝我。」

　　「鼻子！」醫生反問，用手摸著臉。

　　「是的，克勞伯尼先生；您完全被凍傷了；我看您的時候，您的鼻子全白了；要是沒有我全力搶救，您就沒了這件擺設了，旅行的時候不方便，但活著卻必不可少。」

　　最後，醫生的鼻子有點凍傷；幸好及時地恢復了血液循環，這多虧了貝爾的用力摩擦，才化險為夷。

　　「謝謝！貝爾，」醫生說，他也以同樣的方式回報貝爾。

　　「我想，克勞伯尼先生，」木匠回答：「但願上帝保佑我們別再受更大的苦了吧！」

　　「唉呀！貝爾，」醫生又說，「您說的是辛普森吧！這個可憐的小夥子痛苦極了！」

　　「您很為他擔憂嗎？」哈特拉斯激動地問道。

　　「是的，船長，」醫生說。

　　「您擔心什麼？」

　　「他會忽然患壞血病。他的腿已經腫起來了，他的牙床直打架；那個不幸的人在那裡，躺在雪橇上的被子裡，凍了個半死，路上的顛簸每時每刻都在加劇他的痛苦。我同情他，哈特拉斯，但我沒任何辦法能減輕他的痛苦！」

　　「可憐的辛普森！」貝爾喃喃地說。

　　「也許我們應該停下一兩天，」醫生又說。

　　「停下！」哈特拉斯喊道，「十八個人的命取決於我們能不能回去啊！」

　　「但是……」醫生說。

　　「克勞伯尼，貝爾，聽我說，」哈特拉斯又說，「我們剩下的口糧還不夠吃二十天的了！我們不能浪費一點時間！」

　　醫生和貝爾一句話也沒說，雪橇停了一會兒，又出發了。

　　晚上，他們在一座冰丘的底下停了下來，貝爾立即在其中挖了一個洞；旅行者們躲避進去；醫生這一夜都用來照料辛普森；壞血病已對這個不幸的人發起了可怕的進攻，由於痛苦，他那腫脹的嘴唇上吐出不停的抱怨聲。

　　「啊！克勞伯尼先生！」

　　「勇敢點，我的孩子！」醫生說。

　　「我回不去了！我知道！我不行了！我寧願死掉！」

　　聽到這些絕望的話語，醫生不斷地細心照料他；儘管他自己白天已經精疲力盡了，他還利用夜裡的時間為病人製作某種鎮靜劑；但是檸檬汁已不再起作用了，摩擦並不能阻止壞血病一點點蔓延到全身。

　　第二天，還得把這不幸的人放到雪橇上，儘管他請求讓他一個人待著，把他拋下，讓他安靜地死去；然後他們在重重的困難中重新開始可怕的遠征。

　　冰霧讓這三個人寒冷徹骨；雪和冰雹打在他們臉上，他們幹的是牲畜幹的活兒，卻沒有足量的食物。

　　達克像它的主人一樣來來回回，不顧疲勞，總是很警惕，憑著直覺找到最好走的路；大家非常信任牠那過人的聰穎。

　　一月二十三日早晨，幾乎一片漆黑，因為是新月，達克在前面走；連續數個小時，人們看不到牠，哈特拉斯感到非常擔心，特別是因為地上有很多熊的足跡；他不太知道該怎麼辦，忽然傳來了狗的狂吠聲。

　　哈特拉斯加快了雪橇的速度，很快他就在一個峽谷底下與那忠實的畜生會合了。

　　達克停了下來，好像被嚇呆了，在一個路標面前叫著，這個路標是用冰雪混凝土和幾塊石灰石做成的。

　　「這次，」醫生邊解下皮帶邊說，「這是一個路標，絕對不會搞錯。」

　　「這對我們有什麼用？」哈特拉斯回答。

　　「哈特拉斯，如果這是個路標，裡面會保存著對我們有用的文件；裡面或許保存著食物，這值得看一看。」

　　「哪個歐洲人會來到這兒？」哈特拉斯聳了聳肩說。

　　「但是，就算不是歐洲人，」醫生反駁道，「愛斯基摩人難道不會在這裡找一個藏東西的地方，把他們漁獵的收獲放在這裡？這是他們的習慣，至少我看如此。」

　　「好吧！看吧，克勞伯尼，」哈特拉斯回答，「但我怕您白費力氣。」

　　克勞伯尼和貝爾拿起十字鎬，向路標走去，達克繼續狂吠著。石灰石被冰牢牢地封住了；但敲了幾下，就把它們敲碎了。

　　「顯然有什麼東西，」醫生說。

　　「我相信，」貝爾回答。

　　他們很快就打開了路標。立刻就發現了一個藏東西的地方；在這裡面發現了一張溼透了的紙。醫生一把抓住，心跳個不停。哈特拉斯跑過來，拿過文件讀道：

　　「阿爾塔姆，『珀爾布瓦茲』號，一八六○年十二月十三日，經度十二……，緯度八……度三十五分……」

　　「『珀爾布瓦茲』號！」醫生說。

　　「『珀爾布瓦茲』號！」哈特拉斯重複道，「我不知道有叫這個名字的船經常到這個海域來。」

　　「顯然，」醫生又說，「航海者，或許是遇難者在這裡經過不到兩個月。」

　　「肯定是這樣，」貝爾回答。

　　「我們怎麼辦？」醫生問。

　　「接著走，」哈特拉斯冷冷地口答，「我不知道『珀爾布瓦茲』這條船是怎麼回事，但我知道『前進』號在等待我們回去。」

　　第三十一章　辛普森之死

　　又開始了遠征；每個人的心裡都充滿了新鮮的、意想不到的想法。因為在北極地區的一次巧遇是能夠發生的最重大的事件。哈特拉斯焦慮地皺著眉頭。

　　「『珀爾布瓦茲』號！」他心裡想，「這是一條什麼樣的船！它來北極附近地區幹什麼？」

　　想到這裡，並非由於氣溫很低，他打了一個寒顫。醫生和貝爾，他們只想著發現這個文件會帶來兩個結果：救他們的同伴或被他們的同伴救。

　　但是困難、障礙和疲憊很快捲土重來，他們只想著自己的情況了，當時情況變得很危險。

　　辛普森的病情惡化了；醫生不會搞錯這將死的徵兆。他無計可施；他自己也受到痛苦的眼炎的殘酷的折磨，要是他不注意的話，就會雙目失明。黃昏的光線比較充足，光線被雪反射，灼傷了眼睛；很難保護眼睛不受這種光線的傷害，因為眼鏡片上結上了一層冰，變得模糊不清，擋住了視線。但是，必須小心翼翼地看著路上的任何一點事故，盡可能離遠點；這就要冒著患眼炎的危險，但是醫生和貝爾蒙上了眼睛，輪流給雪橇帶路。

　　雪橇由於架子磨損了，跑得很慢：拉起來變得越來越困難了；地面的困難並沒有減少；他們接觸的是一塊火山性質的大陸，千溝萬壑；旅行者們必須逐漸爬到一千五百英尺高，才能跨越山頂。那裡的氣候更加嚴酷；狂風暴雨顯示出無比的威力，這些不幸的人在荒涼的山峰上拖著雪橇，這個場面看起來非常悲慘。

　　他們還得了雪盲症；發作起來的普遍症狀是噁心，人好像醉了一樣感到頭暈目眩；天旋地轉，在廣大的地面上找不到任何支撐點，感覺就像搖晃，如同待在水手腳下的船的甲板上；旅行者們無法適應這種症狀，這種接連不斷的感覺令他們頭疼。他們的四肢麻木，精神萎縮，走起路來就像快睡著了似的；顛簸一下，忽然撞一下，甚至摔一跤，才能把他們從這種遲鈍的狀態中喚醒，這樣又拖延了他們的時間。

　　一月二十五日，他們開始從陡坡上下來；他們在這結冰的斜坡上更加疲勞；很難避免一腳踩空，踩空之後就會跌到深谷裡去；然後，他們就會杳無音信了。

　　傍晚，強大的暴風雨掃過雪峰，他們沒法抵抗狂暴的颶風；必須趴在地上，然而氣溫又很低，他們有立刻被凍上的危險。

　　貝爾在哈特拉斯的幫助下，費了很大力氣建造了一座雪屋，這些可憐的人躲在那裡；在那裡，他們吃幾片乾肉餅，喝一點熱茶；酒精剩下不到四加侖了；但是必須把它用來解渴，別以為雪在自然狀態下能夠被吸收；他們不得不把它融化。在溫帶地區，氣溫降到冰點以下，雪是沒有害處的；但是在北極圈以內，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雪的溫度非常低，要用手抓住它只能借助於一塊紅到白熱狀態的鐵，只能這麼做，儘管雪的導熱性非常差；在雪和胃的溫度之間有一個溫差，吸收它之後會導致真正的窒息。愛斯基摩人寧可長時間地遭受口渴的折磨也不願意用這種雪解渴，這種雪根本無法代替水，不但不能解渴，而且口渴得越來越厲害。旅行者們止渴只能用燒酒精把雪融化。

　　早晨三點是暴風雨最猛烈的時候，醫生負責值班；他倚在房屋的角落裡，這時辛普森那淒慘的抱怨聲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起身去照料他，但站起來的時候他的頭猛地撞在了冰穹頂上；他顧不上這件事會有什麼影響，朝辛普森俯下身來，開始給他按摩腫脹發青的腿；經過一刻鐘的治療之後，他想要站起來，又一次撞了頭，儘管他跪在那裡。

　　「這就奇怪了，」他心裡想。

　　他把手伸到頭頂之上：屋頂明顯低了。

　　「上帝呀！」他喊道，「注意，我的朋友們！」

　　聽到他的喊聲，哈特拉斯和貝爾立刻起身，也分別撞上了屋頂；他們陷入一片漆黑。

　　「我們要被壓死了！」醫生說，「到外面去！到外面去！」

　　三個人把辛普森拖出了洞口，他們離開了這個危險的棲身之地；走的正是時候，因為沒有砌好的冰塊崩塌成一片碎冰。

　　不幸的人們在暴風雨中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感到異常寒冷。哈特拉斯趕緊支起帳篷；他們在狂暴的颶風中沒法撐得住，只好躲在帆布的褶子裡，帆布立即落上了厚厚的一層雪，但至少這層雪阻止了熱量向外散發，使得旅行者們雖然被凍住了，但還活了下來。

　　暴風雨到了第二天才停下來；貝爾一方面看到狗吃得不夠，另一方面看到牠們當中有三隻開始啃起皮帶來；兩隻看起來病得很厲害，不能走遠。

　　但是這支隊伍勉勉強強地再次上了路；在到達指定地點之前還要走六十海浬。

　　二十六日，貝爾正在向前走，一下子叫住了他的同伴。他們趕來了，他以一種驚愕的表情將倚在浮冰上的一條槍指給他們看。

　　「一條槍！」醫生喊道。

　　哈特拉斯拿了起來，它性能良好而且上了膛。

　　「『珀爾布瓦茲』號上的人們不會離得很遠，」醫生說。

　　哈特拉斯檢查了武器，注意到它是美國生產的，他的手在冰冷的槍管上抽搐起來。

　　「上路，上路！」他悶悶地說。

　　他們繼續下山，辛普森看起來毫無感覺，他不再抱怨了，他很乏力。

　　暴風雨沒有停下來；雪橇走得越來越慢了；他們一天幾乎只能走幾海浬，儘管盡可能節約，食物明顯減少了；但是，只要還剩下回去的時候能吃的食物，哈特拉斯就向前走。

　　二十七日，他們發現幾乎埋在雪裡的一個六分儀，接著又發現一隻水壺；水壺裡有酒精，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一塊冰，其中的液體的精華已經化作了一團雪；不能再用了。

　　顯然，哈特拉斯不情願地踏著一次大災難的足跡走；他沿著唯一可行的道路走，收集著某次可怕災難的殘餘。醫生仔細地察看新路標，看看能否對他有所啟發，但是徒勞。

　　他頭腦裡湧起了悲傷的想法；畢竟，如果他發現了這些不幸的人，他能給他們什麼幫助？他的夥伴和他在一切方面都開始短缺；他們的衣服破了，他們的食物越來越少。如果這些遇難者很多的話，他們全都會餓死。哈特拉斯看起來像是要逃離他們的樣子！他難道沒有道理嗎，他想的是讓船員們得救？他是否該把這些陌生人帶到船上，連累所有的人？

　　但是這些陌生人是人啊，是他們的同類，說不定還是他們的同胞！他們獲救的希望那麼小，難道應該奪去他們的希望嗎？醫生想知道貝爾在這個問題上的想法。貝爾沒有回答。他自己的痛苦已經讓他心腸變硬了。克勞伯尼不敢問哈特拉斯；他只好聽從老天的安排了。

　　一月十七日傍晚，辛普森看起來奄奄一息了，他的四肢已經僵硬冰冷。他的喘息在他頭的周圍形成了一層霧氣。突然的驚跳預示著他最後的時刻到了。他臉上的表情恐怖、絕望，目光中包含著對船長的無能為力的憤怒。那裡面盡是譴責，無聲的責備，但這是顯而易見的。也許是在情理之中！

　　哈特拉斯沒有走近垂死的人。他避開他，躲開他，更加沉默，更加內向，更加封閉！

　　隨後而來的夜裡非常怕人；暴風雨的力量增大了；帳篷被掀翻了三次，雪團敲打在這些可憐人的身上，從周圍冰山上掉下來的尖尖的冰刃讓他們看不清楚，教他們冰冷刺骨。狗淒慘地叫著。辛普森暴露在這殘酷的氣溫之中。貝爾終於把這寒酸的帳篷支撐了起來，帳篷即使不能禦寒，至少也可以擋雪。但是一場更快的暴風雨第四次把它掀起，在恐怖的嘶鳴中將它捲入雪團之中。

　　「啊！真是太痛苦了！」貝爾喊道。

　　「勇敢點！勇敢點！」醫生回答，他緊緊地抱住貝爾，免得滾到山谷裡面。

　　辛普森發出嘶啞的喘息聲。忽然，他使盡了最後的力氣，向哈特拉斯揮了揮拳頭，後者定定地看著他，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叫聲。威脅的動作剛做了一半，就倒下去死了。

　　「死了！」醫生叫道。

　　「死了！」貝爾重複。

　　哈特拉斯向屍體走過來，由於風力太強，他又後退了幾步。

　　這是船員中第一個死於這致命的氣候的人，第一個永遠回不到港口的人，第一個獻出生命的人，經受了千辛萬苦，忍受著船長不可救藥的固執性情。他是造成死亡的凶手；但哈特拉斯在譴責面前並沒有低頭。但是，他的眼裡流出了淚水，在他的面頰上凝住了。

　　醫生和貝爾帶著一種恐怖的神情望著他。他拄著拐杖，看起來就像極北地區的精靈，在狂風暴風雨中站得筆直，他那一動不動的樣子看起來非常可怕。

　　他站在那裡，紋絲不動，直到黃昏的第一縷光線出現，他勇敢，堅毅，不馴，看起來對他周圍的暴風雨不屑一顧。

　　第三十二章　回到「前進」號

　　早晨六點左右，風停了，立刻轉向北方，驅趕著天空的雲彩，溫度計指示零下三十七℃。黃昏的第一線光輝給地平線鍍上了一層銀色，幾天之後又給地平線鍍上了一層金色。

　　哈特拉斯走到他那兩個精疲力盡的同伴身邊，用一種溫柔和悲哀的語調說道：

　　「我的朋友們，我們離愛德華．比爾徹爵士指定的地點還有六十多海浬，我們只有回到船上才有足夠的食物了。再往前走，我們必死無疑，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我們往回走吧。」

　　「這是一個很好的主意，哈特拉斯，」醫生回答，「您願意把我帶到哪裡，我都願意跟著您；但我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我們簡直不能向前走一步了；我完全贊成回去的計劃。」

　　「這也是您的意思嗎，貝爾？」哈特拉斯問。

　　「是的，船長，」木匠回答。

　　「好的，」哈特拉斯又說，「我們要休息兩天，時間不太長。雪橇得好好修理一下。我想我們應當修建一座雪屋，我們在這裡面攢足力氣。」

　　做出了這個決定，三個人開始滿腔熱情地幹了起來；貝爾盡可能謹慎，確保雪屋的牢靠，很快就在峽谷的深處修建了一個相當不錯的棲身之處，他們在這裡進行了最後的休整。

　　哈特拉斯無疑費了很大勁才決定中止他的遠征。那麼多的痛苦和疲憊都白費了！一次無用的遠征，以一個人的生命為代價！不帶一塊煤回到船上！船員們又怎麼樣？他們在理查．山敦的煽動下又做出什麼事來？但哈特拉斯不能再做思想搏鬥了。

　　他所有的力氣都花在回去的準備工作上了；修了雪橇，它的載重減少了許多，不到二百磅。他們修補了磨破的、撕裂的、浸上雪水、凍得硬邦邦的衣服，舊的、沒法用的雪地鞋和鹿皮靴換上了新的。這些活兒占去了二十九日一天和三十日上午；畢竟，三個旅行者盡量休息，為將來養精蓄銳。

　　在雪屋和峽谷的冰山上渡過的三十六小時期間，醫生觀察了達克，他那奇怪的舉止看起來不大自然；牠出乎意料地不停地轉了很多圈，彷彿這些圈有一個共同的中心；這是一個地勢較高的地方，地面的隆起，是各種不同的冰層堆起來造成的；達克圍繞著這個點小心地叫著，不耐煩地搖著尾巴，看著他的主人，好像有什麼事情要問。

　　醫生想了想，把這種焦慮的狀態歸結於辛普森屍體的存在，他的同伴們還沒有時間把他埋掉。

　　他決定就在當日主持那個悲傷的儀式。明天早晨只要出現黃昏的光線，他們就出發。

　　貝爾和醫生拿著十字鎬向峽谷的底部走去，達克憑著自己聰慧的天性找到了一個放屍體的好地方；必須深埋，免得被熊刨出來。

　　醫生和貝爾開始把上面一層柔軟的雪撥掉，然後他們敲擊堅硬的冰層；第三鎬下去，醫生碰到了一個堅硬的東西，這個東西敲碎了；他把碎片扒出來，認出了一個玻璃瓶的殘片。

　　貝爾這邊發現了一個堅硬的袋子，裡面有保存完好的餅乾片。

　　「嗯？」醫生說。

　　「這是怎麼回事？」貝爾停下手中的工作問道。

　　醫生叫哈特拉斯，他很快就來了。

　　達克拼命地叫著，它想用爪子扒進更深的冰層。

　　「我們可能碰上了藏食物的地方？」醫生說。

　　「可能，」貝爾回答。

　　「接著幹，」哈特拉斯說。

　　又扒出了一些食物的碎片，一隻箱子裡裝了四分之一的乾肉餅。

　　「要是一個藏食物的地方，」哈特拉斯說，「熊肯定在我們之前來過了。看著吧，這些食物不全了。」

　　「讓人擔心的就是這個，」醫生回答，「因為……」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貝爾的叫聲打斷了；後者移開了一大塊冰，發現了一條僵硬冰凍的腿，這條腿從冰山的縫隙中露了出來。

　　「一具屍體！」醫生喊道。

　　「這不是一個藏食物的地方，這是一座墳墓。」

　　這具屍體扒了出來，這是一個三十多歲的水手，屍體保存得相當完好；他穿著極地的航海服；醫生無法說出他是什麼時候死去的。

　　但在這具屍體的旁邊，貝爾發現了另一具屍體，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臉上還有臨死前的痛苦表情。

　　「這些屍體不是埋起來的！」醫生叫道，「這些不幸的人正如我們所見，他們是猝然死去的！」

　　「您講得有道理，克勞伯尼先生，」貝爾回答。

　　「接著！接著！」哈特拉斯說。

　　貝爾幾乎不敢了，誰知道這個冰丘裡會埋葬多少具屍體？

　　「這些人是險些落到我們頭上的事故的犧牲品，」醫生說：「他們的雪屋塌下來了。看看他們當中是否有人還有呼吸！」

　　這個地方很快被清理了一下，貝爾拖出了第三具屍體，一個四十歲的男人；他表面看來沒有屍體的特徵；醫生俯身下去，感覺捕捉到了某種活著的症狀。

　　「他活著！他活著！」他喊道。

　　貝爾和他將這個人抬到雪屋裡，而哈特拉斯則一動不動地觀察這倒塌的建築。

　　醫生把這被埋的可憐的人的衣服脫光；他在此人身上沒發現任何傷口；他在貝爾的幫助下用醮了酒精的廢麻使勁摩擦他，他感到他漸漸活過來了，但這不幸的人處於一種完全的衰竭狀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舌頭抵在齶上，像凍住了一樣。醫生在他的衣服口袋裡找了一遍。口袋是空的，看來沒有文件，他讓貝爾為他摩擦，自己去找哈特拉斯。

　　後者來到雪屋的洞裡，把地面仔細地挖了一遍，手裡拿著一封燒了一半的信的殘片上來了。還可以看到這樣的字：

　　　　……塔蒙

　　　　……「爾布瓦茲」

　　　　Ｗ──約。

　　「阿爾塔蒙！」醫生叫了起來，「『珀爾布瓦茲』號的！從紐約來的！」

　　「一個美國人！」哈特拉斯打著冷戰說。

　　「我就把他救活的！」醫生說，「我保證，我們會知道這個可怕的謎語的謎底的。」

　　他回到阿爾塔蒙的身旁，哈特拉斯在那裡沉思。經過一番努力，醫生讓這個不幸的人活了過來，但是沒有恢復知覺；他看不見，聽不到，不說話，但總之他活過來了！

　　第二天早晨，哈特拉斯對醫生說：

　　「我們還是要出發。」

　　「出發吧，哈特拉斯！雪橇還沒裝上貨物，我們把這不幸的人抬到上面，我們把他帶到船上。」

　　「就這麼辦，」哈特拉斯說，「在此之前把這些屍體埋了吧。」

　　兩個陌生的水手又被放回雪屋的殘片裡；辛普森的屍體代替了阿爾塔蒙的屍體。

　　三個旅行者以祈禱寄託他們對同伴最後的懷念。早晨七點，他們向船的方向走去。

　　拉雪橇的兩條狗死去了，達克自告奮勇來拉雪橇，牠以一種格陵蘭人的良心和堅韌來幹這件事的。

　　在二十天之內，即從一月三十一日到二月十九日，回去的路線同來的路線大致相同。只是在二月份這冬季最冷的月份裡，到處都結上了堅硬的冰；旅行者們深受低溫之苦，但沒有雪團，也沒有風。

　　自一月三十一日以來，太陽第一次出現了；每天它在地平線上的部分越來越大。貝爾和醫生已經精疲力盡了，幾乎失明，腿也傷了一半；木匠沒有拐杖就不能走路。

　　阿爾培蒙還在活著，但處於一種完全沒有知覺的狀態；有時他們對他感到絕望了，但是細心的照料又令他活了過來。而且正直的醫生還得照料好自己，因為他的健康狀況由於疲勞的緣故日下。

　　哈特拉斯想著「前進」號，想著他的船。它又成什麼樣子？船上又發生什麼事？約翰遜能敵得過山敦和他的同夥嗎？天氣非常寒冷。他們會把那不幸的船燒掉嗎？它的桅杆和水下部分還在嗎？

　　想到這些，哈特拉斯向前走去，彷彿他要從最遠處看到他的「前進」號。

　　二月二十四日早晨，他忽然停了下來。在他前面三百步，出現了一道紅彤彤的光，上面有一個灰黑色的巨大煙柱在搖晃，消失在天空灰色的霧氣裡！

　　「這煙！」他喊道。

　　他的心跳得快要碎了！

　　「看看！在那裡！那煙！」他對趕上來的兩個同伴說，「我的船燒了！」

　　「但我們離他還有三海浬以上，」貝爾說，「這不可能是『前進』號。」

　　「不，」醫生說，「是它；這是一種海市蜃樓的現象，使它看起來離我們更近。」

　　「跑吧！」哈特拉斯叫了起來，衝在他的同伴的前面。

　　後者把雪橇交給達克看管，沿著船長的足跡迅速地跟了過去。

　　一小時之後，他們到了能看見船的地方！真是一幅可怕的景象！船在浮冰中間燃燒，浮冰在船周圍融化；火焰包圍了船殼，南風將異樣的爆裂聲送到哈特拉斯的耳朵裡。

　　在五百步遠，一個人絕望地揮動著手臂；他站在那兒，虛弱無力，面對著吞噬「前進」號的那場大火。

　　這個人獨自一個，這個人就是老約翰遜。

　　哈特拉斯向他跑過去。

　　「我的船！我的船！」他問道，連聲音都變了。

　　「您！船長？」約翰遜回答，「您！停下來！別向前走了！」

　　「怎麼？」哈特拉斯用一種可怕的威脅口氣問。

　　「卑鄙的人！」約翰遜回答：「他們走了四十八小時了。在此之前他們把船燒掉了！」

　　「該死的！」哈特拉斯喊道。

　　接著發生了可怕的爆炸；大地震了起來；冰山倒在了冰場上；一柱煙升到了雲端，「前進」號在其火藥庫的巨大作用下爆炸了，葬身在火海之中。

　　醫生和貝爾這時候來到哈特拉斯身旁。後者沉浸在絕望之中，一下子站了起來。

　　「我的朋友們，」他堅定有力地說，「膽小鬼們已經逃走了！堅強的人一定會成功！約翰遜、貝爾，你們有勇氣；醫生，您有知識；我，我有信念！北極在那裡！奮鬥吧，奮鬥吧！」

　　聽到這番雄壯的話語，哈特拉斯的同伴們感到像是復活了一樣。

　　但是，對於這四個人和這個垂死的人來說，情況變得非常可怕，他們被拋下，沒有資源，孤獨，盲目，在這北緯八十度，在這偏遠的北極地區！

【第二部】　冰天雪地　第一章　醫生的清點

　　哈特拉斯船長有一個勇敢的計劃，那就是北上，把發現地球上的北極的榮譽留給英國，他的祖國。這個勇敢的水手剛剛做了在人類力量範圍內能做到的一切。在這九個月裡他與海潮作搏鬥，與暴風雨作搏鬥，擊碎了冰山，衝破了浮冰群，與極北地區從未有過的冬季嚴寒做搏鬥，繼承了前人遠征的成果，寫下乃至重寫了極地的發現史，把「前進」號帶到了眾所周知的海洋外圍，最後完成了他的一半任務，卻看到他那偉大的計劃化為泡影！他的經受不住考驗的船員的背叛或更確切地說是沮喪，幾個煽動者的罪惡的瘋狂使他處於一種可怕的情形之下：上船的時候有十八個人，剩下了四個人，被拋下了，沒有資源，沒有船，離他們的國家有二千五百海浬之遙！

　　「前進」號剛剛在他們面前爆炸，將他們最後的生存機會奪走了。

　　但是，哈特拉斯面對這個可怕的災難並沒有喪失勇氣。他還有同伴們，這些是最好的船員，英勇的人。他成就事業需要的是克勞伯尼醫生的毅力和知識，約翰遜和貝爾的忠誠，他自己的信念，他才敢在這種絕望的情況下談到自由；他那些勇敢的同伴們聽他的話，這些人堅定的過去預示著他們未來的勇氣。

　　醫生聽了船長堅定有力的話之後，想要對形勢有個明確的認識，他離開站在離船五百步的同伴，向出事現場走去。

　　「前進」號這條花費如此多心血建造起來的船，如此寶貴的一條船，什麼都沒剩；不成樣子的冰山、奇形怪狀的、變黑的、燒過的殘餘；扭曲的鐵棍，一段段的纜繩就像點炮的點火棒一樣燃燒著，在遠處，旋轉的煙在冰田上的各處蔓延著，可見爆炸的威力有多大。前面艏樓的大炮被拋出了數米之外，架在一個像炮架的冰山上。地面布滿了各種各樣的殘餘，長達二百來米；船的龍骨在一堆冰塊上苟延殘喘；由於火的作用，冰山的一部分融化了，又變得像花崗石一樣堅硬。

　　醫生想起了他的被毀掉的船艙，想起了他那丟失的收藏，想起了那些被打碎的寶貴儀器，想起了那些被撕碎的，化為灰燼的書籍，多少財富煙消雲散！他眼睛潮溼地注視著這巨大的災變，想的不是未來，而是對他造成直接打擊的無法挽回的痛苦。

　　約翰遜很快就跟了上來；老水手的臉上還保留著最近飽受痛苦的痕跡；他無疑同他叛亂的同伴做過搏鬥。保護託給他看管的船。

　　醫生向他伸出手來，水手長悲傷地握住了。

　　「我們會怎麼樣，我的朋友？」醫生說。

　　「誰知道呢？」約翰遜說。

　　「總之，」醫生又說，「我們不能絕望，得有個男人的樣子！」

　　「對，克勞伯尼先生，」老水手又說，「您說的有道理；只有在發生大災難的時候，才能做出重大決定；我們處境很難；得設法脫身。」

　　「可憐的船！」醫生嘆著氣說：「我和它緊緊聯繫在一起；我愛它像愛家，愛度過一生的家一樣，可是連一樣認得出來的碎片都不剩了！」

　　「誰會相信，克勞伯尼先生，這一堆梁和板如此讓我們牽腸掛肚啊！」

　　「那麼，小艇呢？」醫生又說，眼睛向四周看了看，「難道它也沒逃掉毀滅的命運？」

　　「不，克勞伯尼先生。山敦和他的手下，把我們拋下，帶著小艇走了！」

　　「獨木舟呢？」

　　「被砸成碎片！看，這幾片馬口鐵還熱著呢，這就是剩下的。」

　　「我們只有充汽船了嗎？」

　　「是的，多虧你們遠征的時候想著把它帶走。」

　　「這微乎其微，」醫生說。

　　「那些卑鄙的叛徒逃跑了！」約翰遜喊道，「但願老天懲罰他們，真是罪有應得！」

　　「約翰遜，」醫生溫和地回答，「不要忘了他們實在受了不少苦！只有最堅強的人懂得在苦難中保持良好的德行，而那些軟弱的人就垮掉了！應該同情我們的同伴們運氣不好，不要詛咒他們吧！」

　　說完這番話，醫生沉默了一會兒，用焦慮的目光注視著這個地方。

　　「雪橇變成了什麼樣子？」約翰遜問道。

　　「它在一海浬之外。」

　　「辛普森看管著？」

　　「不！我的朋友。辛普森，可憐的辛普森累死了。」

　　「死了！」水手長喊道。

　　「死了！」醫生回答。

　　「不幸的人！」約翰遜說，「誰知道，我們該不該羨慕他的命運呢？」

　　「但是，我們丟下了一個死人，」醫生又說，「卻帶回一個垂死的人。」

　　「一個垂死的人？」

　　「是的，阿爾塔蒙船長。」

　　醫生用幾句話向水手長講述了他們相遇的經過。

　　「一個美國人！」約翰遜說，他想了想。

　　「是的，一切都讓我們相信這個人是合眾國的公民。但是『珀爾布瓦茲』號顯然出事了，它到這些地區來幹什麼？」

　　「它來找死，」約翰遜說：「它把船員們送上了死亡之路，如同一切膽大的人在同樣的情況下做的一樣！但是，至少，克勞伯尼先生，你們遠行的目標達到了？」

　　「煤礦！」醫生回答。

　　「是的，」約翰遜說。

　　醫生悲哀的搖搖頭。

　　「一無所獲？」老水手說。

　　「一無所獲！我們缺乏生活用品，我們在路上快要累死了！我們連愛德華．比爾徹指定的海岸都沒能到達！」

　　「這樣看來，」老水手接著說，「沒有燃料？」

　　「沒有！」

　　「沒有生活用品？」

　　「沒有！」

　　「沒有回到英國的船！」

　　醫生和約翰遜沉默下來。要面對這種可怕的形勢需要多大的勇氣啊。

　　「總之，」水手長說，「我們的形勢至少是明朗的，我們知道該做些什麼！還是幹最急的活兒吧；氣溫冰寒刺骨；應該建一座雪屋。」

　　「對，」醫生回答，「有貝爾的幫忙，幹起來很容易；然後我們去找雪橇，我們把美國人帶回來，我們跟哈特拉斯商量對策。」

　　「可憐的船長！」約翰遜說，「他已經完全沉浸在其中了；他該多麼痛苦啊！」

　　醫生和水手長向他們的同伴走過去。

　　哈特拉斯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照例雙臂交叉，一言不發，在天空裡注視著未來。他的臉上又恢復了往日的堅毅。這個奇特的人在想什麼？他想的是絕望的處境還是幻滅的計劃？最終他想的是不是後退，因為人，各種因素，這一切都同他的努力作對！

　　沒有人能夠知道他的想法。它不會流露出來。他的忠實的達克待在他的身邊，冒著降至零下三十六℃的嚴寒。

　　貝爾躺在冰上，一動不動；他看上去沒了生氣；他的無動於衷會讓他喪命的；他有被凍成冰塊的危險。

　　約翰遜使勁搖了搖他，用雪給他擦，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他從麻木狀態中喚醒。

　　「好啦，貝爾，拿出勇氣來！」他對他說：「別躺倒；站起來；我們一起討論情況，我們需要一個棲身的地方！你忘了怎麼造一間雪屋了嗎？來幫助我，貝爾！這兒有一座冰山，正好把它鑿開！工作兒吧！這樣我們在這兒就什麼都不缺了，拿出勇氣來，拿出信心來！」

　　貝爾，聽了這些話有所振動，就照老水手說的話去做了。

　　「在這段時間內，」後者說，「克勞伯尼先生勞駕去雪橇那裡，把雪橇和狗帶回來。」

　　「我準備出發，」醫生回答：「一小時之後，我回來。」

　　「您陪他一起去嗎，船長？」約翰遜邊說邊向哈特拉斯走來。

　　後者雖然陷入沉思之中，還要聽到了水手長的提議，因為他以一種溫和的聲音回答：

　　「不，我的朋友，如果醫生願意不辭勞苦的話……應該在今天之前做出一個決定，我要一個人待著想一想。去吧，做您覺得目前該做的事情。我想想將來的事。」

　　約翰遜轉向醫生。

　　「這真不可思議，」他對醫生說，「看來船長已經忘記了一切憤怒，我從未覺得他的聲音如此友好。」

　　「好！」醫生回答，「他恢復了理智。相信我，約翰遜，這個人能夠救我們！」

　　說完這些話，醫生盡量戴好風帽，手中拿著鐵棍，在月光照得閃亮的霧氣中又向雪橇走去。

　　約翰遜和貝爾立刻開始工作；老水手說話鼓勵默默工作的木匠；沒什麼需要建的，只要挖一塊大冰山；冰非常堅固，刀子用起來很費力；但是反之，這種堅固性又使得房屋比較牢固；很快約翰遜和貝爾就在洞裡工作兒了，把他們從冰上割下來的東西扔到外邊去。

　　哈特拉斯不時地走來走去，忽然停下來；顯然，他不願意到那不幸的船出事的地方去。

　　正如醫生所答應的，他立刻就回來了；他帶回了躺在雪橇上、裹在帳篷裡的阿爾塔蒙；格陵蘭犬瘦弱、疲憊、飢餓，幾乎拉不動雪橇了，咬著牠們的皮帶；這整支隊伍，畜生和人都到了進食和休息的時候了。

　　當雪屋挖得越來越深的時候，醫生各處翻了翻，幸好找到了經過爆炸之後幾乎完好無損的一個小爐子，它的變形的導管很容易就可以拉直；醫生帶著一種勝利的表情把它拿了回來。三小時之後，雪屋就可以住人了；他們把爐子放進去；他們用木片塞進爐子裡；它很快就著了起來，暖融融的，非常舒適。

　　美國人被抬進了屋裡，躺在被子裡沉沉睡去；四個英國人占據了靠火的位置。雪橇上的最後一點物資，一點餅乾和熱茶，多少讓他們振作了一些。哈特拉斯不說話，每個人都尊重他的沉默。

　　吃完飯之後，醫生向約翰遜打了個手勢，讓他跟著到外面去。

　　「現在，」他對水手長說，「我們要清點一下我們剩下的東西。我們應該對我們財產的狀況有一個明確的認識；它們到處都是；得把它們集中到一起；隨時都有可能下雪，我們很可能再也找不到船的任何一塊殘片。」

　　「別浪費我們的時間，」約翰遜回答：「食物和木材，這才是我們目前急需的東西。」

　　「好吧，我們分頭去找，」醫生說，「這樣能走遍整個爆炸現場；我們從中間開始；然後再向四周去。」

　　兩個同伴立刻趕到了「前進」號曾經占過的冰場；每個人都在朦朧的月光下仔細地檢查船的殘骸。這是一次真正的獵捕。醫生注入了極大的熱情，他懷著的不僅僅是獵人的快樂，當他發現幾隻幾乎完好無損的箱子時，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大部分箱子是空的，它們的殘餘堆滿了冰場。

　　爆炸的力量非常大，很多東西都成了灰塵。機器的大零件到處都是，扭曲或者打碎了；螺旋槳的葉片拋在離船四十米的地方；深入到堅固的雪裡；變形的圓柱從支軸上拔了出來；煙囪有一條長長的裂縫，斷索具從上面垂下來，在巨大的冰山的壓迫不已經碎了一半；釘子，掛鉤，下角索，輪舵的馬蹄鐵，金屬外殼的鐵片，船上的所有金屬都堆在遠處，像是當炮彈用的碎鐵。

　　但是這些鐵，雖然在愛斯基摩人的部落裡可以作為財富的象徵，但在目前的情況下沒有任何用處；首先應當找到的，是生活用品，醫生在這方面收獲甚微。

　　「不大順利，」他心想，「顯然在火藥艙旁邊的食品儲藏室被炸的一點不剩了。沒有燒掉的東西大概都成了碎片。這可糟了，要是約翰遜遇到的情況不比我好的話，我不太敢說我們會怎麼樣。」

　　但是，他擴大了尋找範圍，找到了還剩下的乾肉餅，大約有十五磅，還有四個粗陶瓶，被拋到遠處尚在軟的雪上，逃掉了毀滅的厄運，裡面還有五六品脫的酒精。

　　在更遠的地方，他找到了兩包種子；這正好彌補了檸檬汁的損失，正好用於治療壞血病。

　　兩小時之後，醫生和約翰遜碰面了。他們互相通報了他們的發現；不幸的是在生活用品方面很少；只有幾塊乾肉，五十多磅乾肉餅，三箱餅乾，少量的巧克力和酒精以及大約兩磅左右的咖啡，這是一顆一顆在冰面上揀起來的。

　　沒有找到被子，沒有找到吊床，也沒有找到衣服；顯然大火把它們全都毀掉了。

　　總之，醫生和水手長拾到的生活用品即使在最節約的情況下也只夠用三個星期的；對於滿足那些精疲力盡的人的需求來講，實在是微不足道。這樣看來，在這種惡劣的條件下，除了缺煤，哈特拉斯看到食物也處於匱乏的邊緣。

　　至少船上殘留的能夠作為燃料的東西，有桅杆和船入水部分的殘片，這大約可以維持三個星期；但是醫生在把這些東西用於雪屋取暖之前，想要知道約翰遜能否利用這些殘缺不全的東西建造一艘小船，或者哪怕一艘小艇也好。

　　「不能，克勞伯尼先生，」水手長回答他，「別想了，沒有一塊完整的木頭能夠用得上；這些只能供我們在幾天之內取暖用，然後……」

　　「然後？」醫生說。

　　「就看上天的安排了！」正直的水手說。

　　清點完畢之後，醫生和約翰遜回來尋找雪橇；他們拉著雪橇，不管那些可憐的疲憊的狗願意不願意，回到了爆炸現場，載著剩下的如此稀有卻又如此寶貴的貨物，把它們送到雪屋旁邊；然後，他們拖著凍僵的身體，躺在不幸的同伴身旁。

　　第二章　阿爾塔蒙最初說的話

　　快要晚上八點鐘的時候，有一段時間雪霧散去，天空變得晴朗起來；星星在更加寒冷的天空中閃亮。

　　哈特拉斯利用這個變化取幾顆星星的地平緯度。他一句話也沒說就出去了，帶上了他的工具。他想確定位置，知道冰田是否發生了偏移。

　　半小時之後，他回來了，躺在屋角裡，陷入一種宛然不動的狀態，顯然不是睡眠狀態。

　　第二天，雪又開始下得很大；醫生慶幸他昨夜做了一番搜尋，因為冰田很快就蒙上了一層白布，在三英尺厚的裹屍布下任何爆炸的痕跡都沒有了。

　　這一天，不可能到外面去；幸運的是，雪屋還很舒服，或者至少對於那些精疲力盡的旅行者來說是這樣。小爐子火勢比較旺，要是有時狂風不把裡面灌滿煙就更好了；此時火爐的熱量還能提供滾燙的茶或咖啡，在低溫的條件下，其作用不可估量。

　　那些遇難者，因為人們可以真的用這種名稱來稱呼他們，他們感到了一種很久以來不習慣的舒適；他們只想著現在，想著恬人的溫暖，想著暫時的休息，忘記和幾乎無視未來，未來以即將到來的死亡威脅著他們。

　　美國人的痛苦減輕了一些，逐漸蘇醒過來；他睜開眼睛，但他還不能說話；他的嘴唇上還有壞血病的痕跡，無法說出一個字；但是他聽見了而且了解了這種情況。他點頭表示感謝；他知道自己葬身雪洞之後被救了出來，醫生很明智地沒有告訴他，他的死亡延緩了短短的一段時間，因為最終，在兩個星期之後，最多三個星期，完全沒有食物了。

　　中午，哈特拉斯脫離了一動不動的狀態，他走到醫生、約翰遜和貝爾旁邊。

　　「我的朋友們，」他對他們說，「我們要對於我們接下來幹什麼一起做出最後的決定。首先，我要請約翰遜告訴我這種使我們遭到失敗的叛變行為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

　　「知道了又有什麼用？」醫生回答，「事情毫無疑問，不要再想了。」

　　「恰恰相反，我要想。」哈特拉斯回答，「但是，約翰遜講過之後，我就不再想了。」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水手長回答，「我竭盡全力阻止這一樁罪行……」

　　「我相信，約翰遜，我還要說煽動者們蓄謀已久了。」

　　「我也這麼想，」醫生說。

　　「還有我，」約翰遜說：「因為您剛剛出發，船長，從第二天起，山敦就反對您；山敦變得很惡劣，當然是在別人的支持之下，他取得了船上的指揮權；我想反對，但是沒有用。從那時起，每個人幾乎隨心所欲；山敦放任自流；他想向船員們顯示，疲憊和困苦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同樣，在任何方面都不再節儉；他們在爐子裡生起大火；他們甚至燒船。食物可以任意享用，酒類也是如此，對於很長時間都沒喝酒的人來說，你們可以想想他們是怎樣濫喝啊！這是從一月七日至一月十五日。」

　　「這樣看來，」哈特拉斯嚴肅地說，「是山敦鼓動船員們暴動的？」

　　「是的，船長。」

　　「不要再談他了。接著說，約翰遜。」

　　「到一月二十四或二十五日的時候他們商定了棄船逃走的計劃。他們決定到巴芬海西岸；從那裡，他們乘小艇，尋找捕鯨船或者到達東海岸的格陵蘭殖民地。食物很多；病人為回鄉的希望所鼓舞，身體好起來。他們開始做出發的準備工作；造了一架雪橇，用來運送食品、燃料和小艇；人要拉雪橇。這一直進行到二月十五日。我總是盼望著能見到您，船長，但我又怕您出現，您從船員們這裡一無所獲，他們會殺了您，而不是讓您待在船上。這裡陷入一種瘋狂自由之中。我一個接一個地阻攔他們；我對他們講，我勸說他們，我讓他們明白這麼出發有多大的危險，還有拋下你們就走有多麼怯懦！我一無所獲，甚至連那些最好的人也留不住！出發的日子定在二月二十二日。山敦等不住了。他們在雪橇和小艇上盡可能多裝了食物和酒類；他們還裝了許多木材；船的右舷牆已被毀到吃水線的部分。總之，最後一天是狂歡日；他們掠奪，洗劫，佩恩和兩三個水手就是在喝醉的時候放火燒船的。我反抗他們，我搏鬥；他們把我掀翻在地，他們打我；然後這些卑鄙無恥的傢伙，以山敦為首，向東出發，眼睜睜地不見了！剩下了我一個人；我怎能止住這燒掉全船的大火？著火的地方被冰山給堵住了；我一滴水也沒有。『前進』號在兩天之內都受著烈火的煎熬，其餘的你們都知道了。」

　　講完以後，雪屋裡出現了長時間的沉默；船著火的陰暗場景，失去如此寶貴的一條船，對遇難者們精神上的影響更大；他們感到面臨著不可能性；不可能性指的是回到英國。他們不必互相看，怕在彼此的臉上發現徹底的絕望的表情。他們只聽得見美國人急促的呼吸。

　　最後，哈特拉斯說話了。

　　「約翰遜，」他說，「我感謝您，您為了救我的船竭盡全力了：但是，孤身一人，您無法反抗。我再次謝謝您，別再談這個災難了。把我們的力量集中在所有人的拯救上。我們在這裡是四個夥伴，四個朋友，肝膽相照。每個人都對該做什麼說說自己的想法吧。」

　　「詢問我們吧，哈特拉斯，」醫生回答：「我們全都忠誠，我們的話語發自內心。首先，您有什麼想法？」

　　「我一個人，我怎麼會有，」哈特拉斯悲哀地說。我的想法看起來是利己的，我想首先知道你們的想法。

　　「船長，」約翰遜說，「在我們對這嚴峻的情勢發表看法這前，我要向您提一個重要問題。」

　　「講吧，約翰遜。」

　　「您昨天測定了我們的位置；那麼，冰場是否還在偏移，或者還待在原位？」

　　「它沒動，」哈特拉斯回答，「我發現，正如在我們出發之前，緯度是八十度十五分，經度九十七度三十五分。」

　　「那麼，」約翰遜說，「我們離西邊最近的海洋有多遠？」

　　「大約有六百海浬，」哈特拉斯回答。

　　「這片海洋，這是……？」

　　「史密斯海峽。」

　　「就是我們去年四月沒能過去的那個海峽？」

　　「就是那個。」

　　「好的，船長，我們目前的情況已經清楚了，我們能夠在很了解情況的條件下做出決定。」

　　「說吧，」哈特拉斯說，他把頭埋在雙手裡。

　　他能夠聽他的同伴講話而不必看著他們。

　　「看看，貝爾，」醫生說，「您看，最好該採取什麼措施？」

　　「想很長時間不必要，」木匠回答：「應該回去，不浪費一天，一小時，或者向南，或者向西，到離得最近的海岸去……我們航行要用兩個月！」

　　「我們只有三個星期的食物，」哈特拉斯頭也不抬地回答。

　　「好，」約翰遜又說，「那麼航行需用三個星期，既然這是我們獲救的唯一機會；難道我們在接近海岸的時候在地上爬行嗎，應該在二十五日內出發和到達。」

　　「這部分北部陸地並不熟悉，」哈特拉斯回答，「我們會遇到障礙，冰山，浮冰會把我們的道路全部堵上。」

　　「我看不到，」醫生又說，「不航海的一條充足的理由；我們受苦，而且受了很多，這是很顯然的；我們應該盡量節省食物，至少偶爾打獵……」

　　「只剩下半磅火藥了，」哈特拉斯回答。

　　「好啦，哈特拉斯，」醫生又說，「我知道您反對的所有意義。我並非在徒勞地希望著。但我相信我懂得您的想法，您有一個可行的計劃？」

　　「不，」船長猶豫了一會兒說。

　　「您不該懷疑我們的勇氣，」醫生又說：「我們是一直跟您到底的人，您知道，但是到這個時刻不該放棄到極點去的任何希望嗎？叛亂已經打破了您的計劃，您能夠同自然界的困難做搏鬥並且戰勝它們，但不懂同人的背信棄義和軟弱怯懦做搏鬥；您已經做了一切人力所能及的事情，您本來會成功的，我敢肯定；但是，在目前的情況下，難道您不該收起您的計劃，甚至，為了日後能夠重新實施這個計劃，千方百計回到英國去？」

　　「是的，船長！」約翰遜對哈特拉斯說，後者久久沒有答話。

　　最後，船長抬起頭，以一種不自然的語氣說道：

　　「你們有到達海峽的海岸的把握嗎，你們這麼疲勞，幾乎沒有什麼可吃的東西？」

　　「不，」醫生說，「海岸肯定不會找上我們的；應該去找它。或許我們在更南一些的地方會發現愛斯基摩人的部落，我們很容易就能跟他們取得連繫。」

　　「而且，」約翰遜又說，「我們不會在這個海峽遇到被迫越冬的船隻嗎？」

　　「必要時，」醫生回答，「既然海峽已經堵住了，難道我們不能穿過它，到達格陵蘭島的西海岸，從那裡，要麼由普魯多領地，要麼由約克角，到達丹麥人的殖民地？總之，哈特拉斯，在冰場上是找不到所有這一切的！通向英國的道路在那裡，在南方，不在這裡，不在北方！」

　　「是的，」貝爾說，「克勞伯尼先生有道理，應該出發，刻不容緩地出發。到現在為止，我們已經忘掉了我們的國家和我們珍視的東西！」

　　「這是您的意見，約翰遜！」哈特拉斯又問了一遍。

　　「是的，船長。」

　　「您的意見，醫生？」

　　「是的，哈特拉斯。」

　　哈特拉斯還是一言不發；他的臉不由自主地顯示出所有內心的激烈抗爭。他將要做出的決定同他的整個生命緊密連繫；要是他回去了，他勇敢的計劃就付諸東流；無法再指望第四次進行這樣的冒險了。

　　醫生，看到船長不說話，接下去說：

　　「我補充幾句，哈特拉斯，我們不應該浪費一分一秒；應該把我們所有的食物都放到雪橇上，盡量多帶些木材。在這種條件下，六百海浬的路程是很漫長的，我想，但並非無法跨越；我們能夠或者最好每天走二十海浬，一個月就可到達海岸，也就說在將近三月二十五日左右……」

　　「但是，」哈特拉斯說，「我們不能再等幾天嗎？」

　　「您指望什麼？」約翰遜回答。

　　「我怎麼知道？誰能預見未來？再等幾天吧！還幾乎沒讓你們恢復體力呢！你們走不了兩站，你們就會累倒在地，沒有遮蔽你們的雪屋！」

　　「但是在這裡，可怕的死亡等待著我們！」貝爾喊道。

　　「我的朋友們，」哈特拉斯幾乎用懇求的語氣說，「你們還不到絕望的時候！建議你們向北尋找獲救的道路。但你們不願跟隨我！難道，在北極附近就沒有史密斯海峽的愛斯基摩部落？暢通無阻的海洋必定是存在的，應該淹沒了大陸。造物在一切方面都是合乎邏輯的。那麼，應該相信那裡必定有一個植物王國，嚴寒在那裡喪失了威力。在北方等待我們的難道不是希望之鄉嗎，而你們卻要頭也不回地逃走？」

　　哈特拉斯說話的時候非常激昂；他那過分激動的性情描繪出一個存在尚不確定的地區的極樂場景。

　　「再待一天，」他重複，「再待一小時！」

　　克勞伯尼醫生由於他那喜歡冒險的性情和熱烈的想像力，慢慢激動起來；他快被說服了，但約翰遜卻更加明智和冷靜，提醒他要有理性和責任感。

　　「我們走，貝爾，」他說，「套上雪橇！」

　　「我們走！」貝爾回答。

　　兩個水手向雪屋的洞口走去。

　　「噢！約翰遜！您！您！」哈特拉斯喊道，「好吧，你們走吧，我留下來！我留下來！」

　　「船長！」約翰遜說，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我留下來，我告訴您！走吧！像別人一樣拋下我吧！走吧……來，達克，我們兩個留下來！」

　　勇敢的狗叫著來到他的主人身邊，約翰遜看著醫生。後者不知該怎麼辦；最好的辦法是讓哈特拉斯平靜下來，照他的想法再等一天。醫生正要屈服，忽然感到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回過頭去。美國人剛剛從被子裡出來，他在地上爬，他最後跪了起來，他那病態的嘴唇裡發出了斷斷續續的聲音。

　　醫生很驚奇，幾乎有點害怕，默默地看著他。哈特拉斯走到美國人面前，仔細地觀察他。他試圖捕捉到這個不幸的人無法說出來的話。終於，經過五分鐘的努力，他終於說出了一個詞：「珀爾布瓦茲」號。

　　「『珀爾布瓦茲』號！」船長喊道。

　　美國人做了一個肯定的手勢。

　　「在這片海域？」哈特拉斯問道，心跳得很快。

　　病人做了同樣的手勢。

　　「在北方？」

　　「是的！」不幸的人說。

　　「您知道它在哪兒？」

　　「是的！」

　　「千真萬確？」

　　「是的！」阿爾塔蒙又說。

　　他停了一會兒。看到這個意外的場面的人非常激動。

　　「聽好，」哈特拉斯最後對病人說，「我們應該知道這條船的情況！我要大聲地說出數字來，您用手勢來讓我打住。」

　　美國人點點頭表示同意。

　　「看好，」哈特拉斯說，「我說的經度──一百零五度？不是──一百零六度，一百零七度，一百零八度？──就在西邊？」

　　「對，」美國人說。

　　「接著說。──一百零九度？一百一十度？一百一十二度？一百一十四度？一百一十六度？一百一十八度？一百一十九度？一百二十度？」

　　「對，」阿爾塔蒙回答。

　　「經度是一百二十度？」哈特拉斯說，「……多少分？我數……」

　　哈特拉斯從一開始。數到十五的時候，阿爾塔蒙做了個手勢，讓他停下來。

　　「好！」哈特拉斯說，「……再看看緯度。您聽到我說的了嗎？──八十度？八十一度？八十二度？八十三度？」

　　美國人做了個手勢止住他。

　　「好！──多少分呢？五分？十分？十二分？十五分？二十分？二十五分？三十分？三十五分？」

　　阿爾塔蒙又打了一個手勢，淡淡地笑了笑。

　　「這樣看來，」哈特拉斯嚴肅地說，「『珀爾布瓦茲』號所處的經度是一百二十度十五分，緯度是八十三度三十五分？」

　　「對！」美國人最後一次說，他一動不動地倒在醫生的懷裡。

　　這番努力使他精疲力盡。

　　「我的朋友們，」哈特拉斯叫道，「你們看得很明白，得救就在北方，總是在北方！我們會得救的！」

　　但是哈特拉斯剛剛說完快樂的話，忽然有了一個可怕的念頭。他的臉色變了，他感到有一條嫉妒的蛇在噬咬著他的心。

　　另一個人，一個美國人在通向極地的路上比他多走了三度！為什麼？目的是什麼？

　　第三章　行走十七天

　　這個新事件，阿爾塔蒙最初說的話完全改變了這些遇難者的處境；從前，他們感到沒有任何得救的可能性，沒有回到巴芬海的希望，在漫長的道路上拖著疲憊之軀，又缺乏食物，現在，在離他們的雪屋不到四百海浬的地方，有一條船，能為他們提供豐富的給養，或許還能有辦法實現向北極行進的大膽計劃。哈特拉斯、醫生、約翰遜、貝爾幾近絕望之後又萌生了希望；這是件令人欣喜的事情，幾乎令人欣喜若狂！

　　但是阿爾塔蒙的消息並不完全，經過幾分鐘休息之後，醫生繼續與他進行寶貴的談話；他向他提出的問題只要他用頭或眼睛的動作做個手勢當成回答就可以了。

　　很快他就知道了「拍爾布瓦茲」號是一條來自美國紐約的三桅船，在浮冰中遇險，有大量的食物和燃料；儘管船發生了側傾，它大概還能支持，或許還能搶救上面的貨物。

　　阿爾塔蒙和他的船員們離開它兩個月了，把小艇放在雪橇上帶走了；他們想經過史密斯海峽，等待某條捕鯨船會把他們送到美洲去；但是漸漸地，這些不幸的人由於疲勞和疾病一個一個倒在了路上。最後，三十個船員只剩下船長和兩個水手了。如果他阿爾塔蒙僥倖活了下來，那真的是上天降下的奇蹟。

　　哈特拉斯想從美國人這裡得知，為什麼「珀爾布瓦茲」號會到這麼高的緯度來。

　　阿爾塔蒙的意思是他是被浮冰拖到這裡來的，他無法抗拒。

　　哈特拉斯急於向他詢問他航海的目的。

　　阿爾塔蒙聲稱他想找到西北航線。

　　哈特拉斯不再堅持了，不再提類似的問題。

　　醫生說道：

　　「現在，」他說，「我們所有的努力都朝著找到『珀爾布瓦茲』號；我們要做的不是向巴芬海冒險，而是少走三分之一的路程找到那條船，這樣我們就能得到過冬所需的一切資源。」

　　「沒有別的辦法可想，」貝爾回答。

　　「我要補充幾句，」水手長說，「我們不能浪費一分一秒；應該根據我們食物能維持幾天計算我們遠行的天數，這與通常的算法恰恰相反，這樣就可以盡早上路。」

　　「您說的有道理，約翰遜，」醫生說：「明天二月二十六日出發，我們三月十五日的時候就會到達『珀爾布瓦茲』號，有餓死的危險。您看呢，哈特拉斯？」

　　「我們立刻做準備吧，」船長說，「我們出發。或許路程比我們想像的還要長。」

　　「為什麼？」醫生反駁道，「這個人似乎對他的船的情況很有把握。」

　　「但是，」哈特拉斯回答，「要是『珀爾布瓦茲』號在冰場上發生了偏移呢，正如『前進』號一樣？」

　　「總之，」醫生說，「這可能會發生的！」

　　約翰遜和貝爾對於偏移的可能性未做任何反駁，他們自己就是偏移的犧牲品。

　　但是阿爾塔蒙全神貫注地聽著談話，他讓醫生明白，他要講話。後者滿足了美國人的願望，經過一刻鐘的迂迴曲折和猶豫不決的談話，他獲得了一種確定性，即「珀爾布瓦茲」號在一片海岸上擱淺，無法離開岩床。

　　這個消息讓四個英國人放下心來；但是這剝奪了他們回到歐洲的一切希望，除非貝爾用「珀爾布瓦茲」號的殘片造一條小船。無論如何，最要緊的是到出事的現場去。

　　醫生向美國人提了最後一個問題：他在北緯八十三度是否看到了暢通無阻的海面？

　　「沒有，」阿爾塔蒙回答。

　　談話到此為止。很快出發的準備工作就開始了；貝爾和約翰遜首先把精力放在雪橇上；它需要徹底的修理：不缺木頭，雪橇的支柱做得更加牢靠；他們靠的是市行獲得的經驗；他們知道這種運輸工具的弱點，它需要大量的厚厚的雪，滑行的底架抬高了。

　　貝爾在雪橇裡面放了一張鋪了帳篷布的小床，這是給美國人用的；很少的一點食物不會加重雪橇的負擔；但是相反，他們用能帶上的所有木材把雪橇的載重量補足了。

　　醫生放好食品，相當精確地清點了一遍；經過他的計算，旅行者們三個星期旅行每個人的食量縮減到四分之三份。他們為四條拉雪橇的狗保留了整份的食物。要是達克同牠們一起拉。也有整份的食物。

　　這些準備工作被晚上七點起的急切的睡眠和休息的欲望打斷了；但是，在睡覺之前，遇難者們圍在爐旁，他們不必節省燃料；這些可憐的人們得到了很久以來他們不太習慣的奢侈的熱量；乾肉餅，幾塊餅乾和許多杯咖啡不久便令他們感到很愜意，與來得如此迅速和遙不可及的希望持平了。

　　早晨七點鐘，又開始工作了，將近晚上三點鐘的時候全部完工。

　　天空已經昏黑了；自從一月三十一日以來太陽重又出現在地平線上，但它只發出微弱的、短暫的光輝；幸好，月亮在六點半的時候升起來了，在晴朗的天氣，它的光輝足以照路。氣溫幾天以來顯著下降，達到零下三十七℃。

　　出發的時刻到了。阿爾塔蒙對於上路的主意感到非常高興，儘管雪橇的顛簸會加大他的痛苦；他讓醫生明白，後者會在「珀爾布瓦茲」號上找到對治他的病至在重要的抗壞血病的藥。

　　人們把他抬上了雪橇；他被安置得盡可能舒服一些；包括達克在內的狗都套上了車；旅行者們最後看了一眼「前進」號所在的冰場。有一陣哈特拉斯的表情看起來帶著一種瘋狂的憤怒，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這支小小的隊伍在異常乾燥的天氣裡。深入到北──北──西方的霧中。

　　每個人都占了自己習慣的位置，貝爾當頭，為在雪橇旁邊的醫生和水手長指路，在必要的時候監督和推動雪橇，哈特拉斯在後，走直線，保持整支隊伍沿貝爾的路線走。

　　他們走得相當快；因為在低溫的天氣裡，冰面又硬又滑，對滑板很有利；五條狗輕鬆地拉著不足九百磅重的貨物。但是人和牲畜很快就氣喘吁吁，經常要停下來喘氣。

　　快到晚上七點的時候，月亮從地平線的霧氣中升起了淡紅色的圓盤。它那淡淡的光輝透過大氣層，投下幾縷光芒，冰山反射了它的明淨的光線；冰場向西北方向展示出完美的白色的大平原。沒有浮冰群，沒有冰丘。這片平靜的海洋看來像一個平靜的湖泊一樣安靜地凍上了。

　　這是一片巨大的沙漠，平坦而單調。

　　這就是這種景象在醫生的腦海裡留下的印象，他把這個印象告訴了他的同伴。

　　「您有道理，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回答：「這是一片沙漠，但是我們不怕在這裡渴死！」

　　「這是明顯的好處，」醫生又說：「但是這種廣闊無垠向我證明了一件事；這就是我們離任何陸地都很遙遠；一般來講，接近海岸是以出現很多冰山為標誌的，而在我們周圍看不見一座冰山。」

　　「地平線被霧氣罩住了，」約翰遜回答。

　　「毫無疑問，但自從我們出發以來，我們就踏不上一片平原，有走不出去的危險。」

　　「您知道，克勞伯尼先生，我們這種危險的散步意味著什麼？我們已經習慣了，我們不再考慮了，但總而言之，我們走在上面的冰面底下有無底洞！」

　　「您說得有道理，我的朋友，但是我們不必擔心會被吞沒；在零下三十三℃低溫下的這層白殼的抵抗力非常大！請注意它的厚度逐漸增加，因為在這些緯度，十日有九日下雪，即使在四月，即使在五月，即使在六月，我估計它的最厚處該不會少於三十或四十英尺。」

　　「這是肯定的，」約翰遜回答。

　　「因為，我們不像塞爾旁蒂納河上的滑冰者一樣，每時每刻都擔心腳下的地面不牢靠；我們不必害怕會有這樣的危險。」

　　「人們知道冰的抵抗力嗎？」老水手問，在與醫生同行的時候，他總是渴望學到一些東西。

　　「完全知道，」後者回答，「世界上能夠衡量的東西，人們現在有哪一樣不知道呢，除了人類的野心！難道不是出於這個原因，我們才被推向人最終要認識的這個北極嗎？但是，還是回到您提的問題上來吧，這就是我的回答。兩英寸厚的冰面可以支持一個人；三英寸半的冰面可以撐住一匹馬和它的騎士；五英寸的冰面，一門八毫米的大炮；八英寸的冰面，架起來的炮群；最後，十英寸的冰面，一支軍隊，數不清的人群！我們正在走的地方，可以建造利物浦海關或者倫敦的議會大廈。」

　　「很難想像會有這樣的抵抗力，」約翰遜說：「但是剛才，克勞伯尼先生，您講到這些地區平均十天就有九天下雪；這是一個明顯的事實；而且我也無法反對；但是這些雪是從哪裡來的，因為，海洋已經凍上了，我不太知道這些形成雲彩的大量水蒸汽是如何產生的。」

　　「您的觀察是對的，約翰遜；而且，在我看來，我們在極地見到的大部分雨雪是由溫帶海洋裡的水形成的；還有這樣的雪花，它原本只是歐洲一條河裡的一滴水，以水蒸汽的形式升入高空，形成雲，最後在這裡凝結；只有在喝水，也就是這種雪水的時候，我們才是用自己國家的河水解渴。」

　　「一向如此，」水手長回答。

　　這時候，哈特拉斯糾正道路錯誤的聲音傳了過來，打斷了談話。霧越來越濃，使得很難走直線了。

　　最後這支小小的隊伍在將近晚上八點的時候停了下來，總共走了十五海浬；天氣仍舊很乾燥；帳篷支起來了；他們點燃了爐火；吃晚飯，平靜地度過了一夜。

　　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們的確趕上了好天氣。他們的遠行在隨後的日子裡沒遇上什麼困難，儘管天氣非常冷，水銀凍在溫度計裡。如果有風，沒有一個旅行者能夠忍受類似的溫度。醫生在這種情況下證實了巴利在麥爾維爾島遠征時觀察的正確性。這個著名的水手講道，一個穿戴整齊的人在非常寒冷的天氣裡可以不受傷害地在戶外散步，只要大氣平靜；但是，只要起一點風，臉上就會感到刀割般的疼痛，頭痛得厲害，很快就會導致死亡。醫生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因為只要一陣風就會把他們全都凍入骨髓。

　　三月五日，他在這個緯度看到了一種奇特現象：天空非常平靜，星星在閃亮，雪下得很大，卻沒有出現任何雲；星星透過雪花一閃一閃的，雪花帶著一種優雅的規則落到冰場上。雪下了大約兩個小時，然後就停了，醫生還未找到落雪的合理解釋。

　　最後一彎月牙隱沒了；一天中有十七個小時是深沉的黑暗；旅行者需得用一根長繩子聯結起來，為的是彼此不要分開；幾乎不可能走直線。

　　但是，儘管這些勇敢的人被一種鋼鐵信念支持著，也開始感到疲勞了；停下來的次數越來越多，但是不能浪費一分一秒，因為食物已經明顯減少了。

　　哈特拉斯經常借助觀測月亮和星星確定位置。看到日子一天天過去而旅行的目標卻遙不可及，他有時自問「珀爾布瓦茲」號是否真的存在，如果那個美國人不是由於痛苦而使腦子出了問題，或者出於對英國人的仇恨，看到自己身處窘境，他是不願把他們帶到必死無疑的境地。

　　他把他的想法告訴了醫生；後者截然反對，但他明白在英國船長和美國船長之間已經存在了一種令人不快的競爭。

　　「這會是兩個很難處好關係的人，」他心裡想。

　　三月十四日，走了十六天之後，旅行者們還是在北緯八十二度；他們已經精疲力盡了，他們離船還有一百海浬；更加痛苦的是，人只能吃四分之一份食物，為的是讓狗吃整份食物。

　　不幸的是他們不能指望打獵，因為只剩下七份火藥和六顆子彈了；他們徒勞地朝數量稀少的幾隻白兔和狐狸開了槍，但一隻也沒打中。

　　但是十五日星期五，醫生很幸運地捉住了一隻躺在冰上的海豹；他費了很多顆子彈把牠打傷；這隻動物無法從已經堵住的洞口逃走，很快就被捉住殺掉了；牠有龐大的身軀；約翰遜很熟練地切割，但是這頭哺乳動物太瘦了，沒給這些無法像愛斯基摩人一樣喝海豹油的人帶來多大好處。

　　但是，醫生勇敢地嘗試了這種發粘的液體；儘管他本著良好的願望，但他還是喝不下去。他留下海豹皮，不太知道為什麼，只是出於獵人的本能，把它放到了雪橇上。

　　第二天，十六日，他們在地平線處看見了幾座冰山和冰丘，這是下一個海岸的標誌，或者只是冰田的起伏之處？很難知道該持何種觀點。

　　旅行者們來到一座冰丘面前，利用它挖了一個比帳篷更加舒適的棲身之所，借助於雪刀，又經過三小時的頑強勞動，他們終於躺在了點燃的火爐旁邊。

　　第四章　第一管火藥

　　約翰遜在雪屋裡為那些精疲力盡的狗留了地方；在下大雪的時候，雪可以當動物的被子，保留動物的天然熱量。但是在零下四十℃的乾冷的露天，這些可憐的動物用不了多久就會被凍死。

　　約翰遜是一個很出色的馴狗人，他試著用旅行者們吃不了的灰黑色的海豹肉餵狗，讓他大吃一驚的是，狗把它當成了美味佳肴；老水手異常興奮地把這奇怪的現象告訴了醫生。

　　醫生一點也沒感到奇怪；他知道，在北美洲馬把魚當成牠們的主要食物，作為草食動物的馬尚能如此，肉食動物的狗更應該有理由這樣了。

　　在睡覺之前，儘管睡眠對於這些在冰上拖了十五海浬的人來說是至高無上的需要，醫生還要向他的同伴們談談目前的情況，並沒有減輕其嚴重性。

　　「我們還在北緯八十二度，」他說，「我們已經開始缺乏生活用品了！」

　　「正因如此，我們不能浪費一分一秒！」哈特拉斯回答，「應該向前走！最強的拖著最弱的。」

　　「我們在指定的地點會找到一條船嗎？」貝爾回答，路途的疲勞已經把他摧垮了，儘管他不情願這樣。

　　「為什麼要懷疑呢？」約翰遜回答：「美國人的得救同我們的得救息息相關。」

　　醫生為了更確實起見，想重新問問阿爾塔蒙。後者說話很流暢，儘管聲音微弱；他確認最近提供的所有細節；他重申，這條船在大理石上擱淺，不會移動，這條船的經度是一百二十度十五分，緯度是八十三度三十五分。

　　「我們不能懷疑這個說法，」醫生接下去說，「困難並不在於找到『珀爾布瓦茲』號，而且到達那個地方。」

　　「還剩下什麼食物？」哈特拉斯問道。

　　「最多能吃三天的食物了，」醫生回答。

　　「那麼好吧，就在三天之內到達吧！」船長堅定地說。

　　「應該這樣，畢竟，」醫生又說，「如果我們成功的話，我們不應該有什麼抱怨的，因為我們遇到了特別好的天氣。已經有十五天沒有下過雪了，雪橇能很容易地在堅定的冰面上滑行。啊！拉二百磅的食物有什麼困難的！我們那些勇敢的狗很容易辦得到！總之，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們也無計可施。」

　　「如果有一點運氣和機智的話，」約翰遜回答，「難道我們不能用剩下的幾筒火藥嗎？如果我們撞上了一頭熊，我們剩下的行程就有食物可吃了。」

　　「無疑，」醫生回答，「但這些野獸非常稀少，逃跑得又快，而且，還要想想開槍有多麼至關重要，因為眼花手抖。」

　　「您畢竟是個老練的槍手，」貝爾說。

　　「是的，當四個人的飯食不靠我的敏捷的話，但是只要有機會，我就會盡力而為。與此同時，我的朋友們，我們還是將就吃點乾肉餅來作為菲薄的晚餐，好好睡覺，明天一早我們繼續趕路。」

　　過了一會兒，過度的疲勞戰勝了其他一切考慮，每個人都睡得很沉。

　　星期六一大早，約翰遜就叫醒了他的同伴；狗架到了雪橇上，他們接著北上。

　　天空非常壯麗，大氣層異常純淨，氣溫很低；當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的時候，它是一個拉長的橢圓形；它的水平直徑由於折射的緣故，看起來像是垂直的直徑的兩倍；它在廣大的冰原上放射出一簇簇明亮的但是寒冷的光芒。這種光明的，而非熱量的回歸令人興奮。

　　醫生手裡拿著槍，走在一兩海浬之外的地方，無視寒冷與孤獨；在遠走之前，他仔細檢查了他的裝備；他只剩下四筒火藥和三顆子彈，再多也沒有了。這實在微乎其微，只要想想像北極熊那樣既強壯、生命力又強的一頭野獸通常只有打十到十二槍才會倒下。

　　正直的醫生的野心還沒發展到尋找如此可怕的一頭獵物；幾隻野兔，兩三隻狐狸就行了，就能大大地補充食物。

　　但是這一天，即使他看見了這麼一隻動物，要麼他無法接近，要麼由於被折射搞糊塗了，他沒打中，這一天他徒勞無益地耗去了一筒火藥和一顆子彈。

　　他的同伴們聽到槍響，滿懷希望地顫抖起來，卻看到他低著頭回來了。他們什麼也沒說。晚上，他們像往常一樣躺下了，把留給後兩天的兩個四分之一份食物放好。

　　第二天，道路越來越難走了。他們不走了，他們拖著的狗把海豹的內臟都吃了，牠們開始吞牠們的皮帶。

　　幾隻狐狸在離雪橇遠遠的地方跑過，醫生追捕牠們的時候又白放了一槍，再也不敢拿他的最後一顆子彈和倒數第二筒火藥冒險了。

　　晚上，他們在最好的時刻休息了；旅行者們一步也不能向前走了，儘管道路被美麗的極光照亮，他們也只好停了下來。

　　最後一頓飯是在星期天晚上冰冷的帳篷裡吃的，氣氛非常悲哀。如果上天不助這些不幸的人一臂之力，他們就垮掉了。

　　哈特拉斯不說話，貝爾不再想了，約翰遜默默地想著，但是醫生還沒有絕望。

　　約翰遜想在夜裡挖幾個陷阱；他在裡面沒有誘餌可放，因而對他的發明的成功性幾乎沒抱什麼希望，他想的有道理，因為早晨他去察看他的陷阱，他看到了許多狐狸的足跡，但是沒有一隻動物落入陷阱。

　　他很沮喪地回來了．這時他看到一頭身軀龐大的熊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嗅著雪橇發出的味道。老水手意識到上天把這頭意想不到的野獸送上門來，讓他殺死；他沒有召喚他的同伴，奪過醫生手中的槍，奔向那頭熊。

　　他找到了適當的距離，瞄準了牠；但是，在扣下扳機的時候，他感到他的胳膊顫抖了；他的大皮手套妨礙了他的行動。他很快把它們扔掉，一隻手緊緊地抓住了槍。

　　忽然，他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叫聲。他手指上的皮被冰冷的槍管灼傷了，粘在了上面，而槍卻掉在了地上，撞了一下飛了出去，最後一顆子彈飛到了空中。

　　聽到響聲，醫生跑過來；他什麼都明白了。他看到野獸安靜地走開了；約翰遜非常絕望，都忘了痛了。

　　「我是個真正的孱頭！」他喊道：「一個不知道忍受痛苦的小孩！我！我！在我這個年紀！」

　　「好啦，別想了，約翰遜，」醫生對他說，「您會凍壞了；看看，您的手已經變白了；來吧！來吧！」

　　「我對您的照顧感到憤怒，克勞伯尼先生！」水手長回答，「別管我！」

　　「但還是來吧，固執的人！要不就太晚了！」

　　醫生把老水手拖回到帳篷裡，讓他把雙手放在一碗水裡，爐子的熱量使水保持液態，儘管水很冷；但是約翰遜的手一放進水裡，水就立刻結冰了。

　　「您看，」醫生說，「該是回來的時候了，否則我只好截肢了。」

　　多虧了他的照顧，一小時之後沒有任何危險了，但並非很容易，需要不斷摩擦，恢復老水手手指的血液循環。醫生特別讓他把手遠離火爐，火爐的熱量會帶來嚴重的後果。

　　這天早晨，他們沒早飯可吃了；乾肉餅，鹹肉，一點都不剩了。沒有一個餅乾屑；只有不到半磅的咖啡；應該對這種滾燙的飲品感到滿意了，他們開始上路了。

　　「再也沒有食物了！」貝爾對約翰遜說，語調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絕望。

　　「相信上帝，」老水手說，「祂無比強大，能夠拯救我們！」

　　「啊！這個哈特拉斯船長！」貝爾又說，「他能從前幾次航海中生還，他瘋了！但他這次回不去了，我們再也看不到我們的國家了！」

　　「拿出勇氣來，貝爾！我承認船長是一個勇敢的人，但在他身邊還有一個很有航海經驗的人。」

　　「克勞伯尼醫生？」貝爾說。

　　「就是他！」約翰遜回答。

　　「他在這種情況下能怎麼樣？」貝爾反駁道，他聳了聳肩膀，「他能把冰塊變成肉塊嗎？難道他是上帝，能夠創造奇蹟？」

　　「說不準！」水手長針對他的同伴的疑問回答，「我相信他。」

　　貝爾搖了搖頭，重新陷入完全的沉默之中，他連想也不想了。

　　這天走了不到三海浬；晚上，他們沒吃飯；狗險些自相殘殺；人們強烈地感到飢餓的痛苦。

　　他們看不到一隻動物。可是，有什麼用處？總不能用刀打獵。只有約翰遜在下風處的一海浬自以為看到一頭熊尾隨著這支不幸的隊伍。

　　「牠窺探我們！」他想，「他無疑把我們當成了獵物！」

　　但是約翰遜對他的同伴們一個字也沒說：晚上，他們照常休息，晚餐只有咖啡。這些不幸的人感到他們的眼睛變得驚慌，頭腦發緊，他們受著飢餓的折磨，一個小時也睡不著，奇怪的、異常痛苦的夢幻占據了他們的精神。

　　在一個身體極為需要舒適的緯度，不幸的人們在早晨來臨的時候已經有三十六小時沒吃東西了。但是，他們被勇氣和超人的意志鼓舞著，又上路了，推著狗無法再拉的雪橇。

　　兩小時之後，他們跌倒了。精疲力盡。

　　哈特拉斯想走得更遠。他總是精力充沛，他請求，乞求他的同伴們站起來；這是要求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於是，他在約翰遜的幫助下，在一座冰山上鑿了一座雪屋。兩個人幹著活兒，彷彿在挖掘自己的墳墓。

　　「我寧願餓死，」哈特拉斯說，「也不願凍死。」

　　經過殘酷的疲憊的勞動，雪屋造好了，整支隊伍在裡面安頓下來。

　　白天就這樣過去了。晚上，當同伴們一動不動的時候，約翰遜出現了一種幻覺；他夢見了巨大的熊。

　　這個詞經常被他重複，吸引了醫生的注意力，他從麻木中清醒過來，問老水手為什麼說到熊，他說的是什麼熊。

　　「跟蹤我們的熊，」約翰遜回答。

　　「跟蹤我們的熊？」醫生重複。

　　「是的，跟了我們兩天了！」

　　「兩天了！您看見牠了？」

　　「是的，牠在下風處一海浬。」

　　「您沒有通知我，約翰遜？」

　　「有什麼用？」

　　「說得對，」醫生說，「我們要射他，一顆子彈也沒有。」

　　「連一隻錠、一塊鐵、哪怕一顆釘子也沒有！」老水手回答。

　　醫生沉默了，開始思索起來。很快他對水手長說：

　　「您肯定這頭野獸跟著我們？」

　　「是的，克勞伯尼先生，牠想要吃人肉！牠知道我們逃不掉牠的掌心！」

　　「約翰遜！」醫生說，他被同伴的絕望語氣感動了。

　　「食物是確定無疑的了，對牠來說！」不幸的人回答，他說起胡話來，「牠肯定餓了，我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還要讓牠等下去！」

　　「約翰遜，鎮靜一下！」

　　「不，克勞伯尼先生；既然我們要死掉，為什麼延長這動物的痛苦呢？牠像我們一樣飢餓；牠沒有海豹可吃！上帝把人送到牠面前！好啦，這對牠也不錯了！」

　　老約翰遜瘋了；他想離開雪屋。醫生費了很大力氣才把他拖住，他之所以拖住了他，不是由於力氣，而且由於他用充滿信心的語氣說出了下面的話：

　　「明天，」他說，「我就殺掉這頭熊！」

　　「明天！」約翰遜說，他彷彿從噩夢中醒來。

　　「明天！」

　　「您沒有子彈！」

　　「我造子彈。」

　　「您沒有鉛！」

　　「是的，但我有水銀！」

　　說完這話，醫生拿過溫度計；溫度計指示的室溫是零上十℃。醫生出去，把溫度計放在一塊冰上，很快就回來了。室外的溫度是零下四十七℃。

　　「明天見！」他對老水手說，「睡覺吧，等太陽升起來。」

　　夜晚在飢餓的痛苦中度過；只有水手長和醫生懷著些微的希望，把痛苦減輕了。

　　第二天，剛露出曙色，醫生就在約翰遜的跟隨下衝到外面，跑向溫度計；所有的水銀都跑到水銀槽裡了，形成了一個規則的圓柱體。醫生打碎了儀器，小心地用戴了手套的手指取出了一塊幾乎不可鍛的但異常堅固的真正的金屬，這是一塊真正的錠。

　　「啊！克勞伯尼先生，」水手長喊道，「這真偉大！您是個了不起的人！」

　　「不，我的朋友，」醫生回答，「我只是一個生來記憶力很好，閱讀很廣的人。」

　　「您想說什麼？」

　　「我想起了羅斯船長在說到他的旅行時說起的一個事實：他講過曾用一隻裝有凍上的水銀子彈的槍穿透了一塊一個拇指厚的木板；要是我能弄到油，這幾乎是一碼事，因為他也說過，用甜巴旦杏油做的子彈撞上了一個路標，穿了過去，在地上彈了起來，卻沒碎。」

　　「這簡直令人難以置信！」

　　「但的確如此，約翰遜；這是能救我們命的一塊金屬；在用之前我們先透透風，看看熊是不是把我們拋下了。」

　　這時候，哈特拉斯從雪屋裡出來了；醫生把錠指給他看，把計劃告訴了他；船長握住了他的手，三個獵手開始觀察地平線。

　　天氣晴朗，哈特拉斯走到他的同伴前面，發現熊在不到一千二百米以外的地方。

　　野獸蹲坐著，安靜地搖著頭，吸著這些不熟悉的來客身上的味道。

　　「在這兒！」船長喊道。

　　「別出聲！」醫生說。

　　但那巨大的四足動物看到獵手們，居然一動不動。牠注視著他們，既不害怕，也不憤怒。但是接近牠很困難。

　　「我的朋友們，」哈特拉斯說，「這不是一樁徒勞的樂事，而是要挽救我們的生命。謹慎行事。」

　　「是，」醫生回答，「我們只能放一槍。不該放過這頭野獸；要是牠逃跑了，我們就失去牠了，因為牠跑起來比獵兔子的狗還要快。」

　　「好的，應該徑直到牠面前，」約翰遜回答，「有生命危險！又能怎樣！我請求拿我的生命冒險。」

　　「讓我來！」醫生喊道。

　　「我！」哈特拉斯斷然回答。

　　「但是，」約翰遜喊道，「難道您拯救大家不比拯救像我這個年紀的老頭更有用嗎？」

　　「不，約翰遜，」船長又說，「讓我來幹；我不到必要的時候不會拿生命冒險；最多可能是我請您幫助我。」

　　「哈特拉斯，」醫生問道，「您要向那頭熊走過去？」

　　「如果我要把牠打倒，牠就會把我的頭蓋骨掀掉，我要這麼幹，醫生，但我接近的時候，牠會逃走。這動物非常狡猾，我們必須比牠還要狡猾。」

　　「您想怎麼辦？」

　　「向前走十步，又不讓牠注意到我的出現。」

　　「怎麼辦？」

　　「我的辦法有很大危險，但是很簡單。你們保存了殺掉的海豹的皮嗎？」

　　「牠在雪橇上。」

　　「好！回到我們的雪屋裡，約翰遜留下來觀察。」

　　水手長躲到一座熊完全看不到的冰丘後面。

　　熊一直待在原處，繼續做些搖頭晃腦的怪相，用鼻子吸氣。

　　第五章　海豹和熊

　　哈特拉斯和醫生回到雪屋。

　　「您知道，」前者說，「北極熊獵捕海豹，以此作為主要食物。牠們在縫隙邊整日窺探，只要海豹出現在冰面上，牠們就用爪子把牠們壓死。一頭熊看見海豹出現是不會害怕的，恰恰相反。」

　　「我覺得明白了您的方案，」醫生說，「很危險。」

　　「但牠會有成功的可能性，」船長又說，「應該用這種辦法。我要披上海豹皮，在冰原上滑行。別浪費時間了，把您的槍上膛，交給我。」

　　醫生無言以對：他也會去做他的同伴冒險的事情；他離開雪屋，拿起兩把斧頭，一把給約翰遜，另一把給自己，然後，他在哈特拉斯的陪伴下向雪橇走去。

　　在那裡哈特拉斯裝扮成海豹，披上了那張皮，海豹皮幾乎把他全身遮住了。

　　「好啦，」他對醫生說，「到約翰遜那邊去；我等一會兒，讓我的對手迷失方向。」

　　「拿出勇氣來，哈特拉斯！」醫生說。

　　「安靜，在我開槍之前千萬別出來。」

　　醫生很快就跑到約翰遜躲藏的冰丘後面去。

　　「好了嗎？」後者問。

　　「好的，等著吧！哈特拉斯為救我們而獻身。」

　　醫生很激動，他看著熊，熊顯出一付騷動不安的樣子，彷彿牠已經預感到了正在迫近的危險。

　　一刻鐘之後，海豹在冰上爬行了，牠轉了一圈，躲到大冰塊之中，為的是更好地迷惑熊；然後牠到了離熊一百米遠的地方。後者看到了牠，立刻縮成一團，努力做出要躲開的樣子。

　　哈特拉斯非常老練地模仿海豹的動作，要是他事先沒說，醫生肯定會上當。

　　「就這樣！就是這樣！」約翰遜低聲說。

　　這頭哺乳動物跑到了野獸的旁邊，像是沒有看到牠，牠看起來似乎是在尋找一條縫隙，重新潛回牠生活的地方。

　　在熊這方面，圍著冰山轉，異常謹慎地向牠走過去，牠那燃燒的目光表明了牠已經垂涎三尺；自打一個月乃至可能兩個月以來，牠就一直在餓肚子，牠碰巧遇到了保險能到手的獵物。

　　很快海豹離牠的敵人只有十步遠了；後者一下子伸展開來，大大地躍了一步，令人目瞪口呆，膽戰心驚，停在離哈特拉斯三步遠的地方，他把海豹皮扔到後面，單腿跪在地上，瞄準了牠的心臟。

　　槍響了，熊在冰上打滾。

　　「前進！前進！」醫生喊道。

　　醫生與約翰遜相伴衝向搏鬥現場。

　　巨獸又站了起來，在空中揮著一隻爪子，另一隻爪子抓起一把雪堵在傷口上。

　　哈特拉斯沒動彈，他等待著，手裡拿著刀，但他瞄得很準，打出去的子彈很有把握，手沒有抖，在他的同伴到達之前，他已將整把刀子插進動物的咽喉，熊倒地不動了。

　　「勝利了！」約翰遜喊道。

　　「烏拉！哈特拉斯！烏拉！」醫生喊。

　　哈特拉斯一點也沒激動，看著這巨大的身軀，雙臂交叉。

　　「該我幹了，」約翰遜說，「打到這頭獵物真不錯，但不能等到牠凍得像石頭一樣硬，我們的牙齒和刀子都無能為力。」

　　於是約翰遜開始給這頭體積幾乎相當於一頭牛的巨獸剝皮，牠長為九英尺，周身為六英尺；有三個拇指長的巨大的獠牙從牙床裡伸出來。

　　約翰遜割開一看，牠的胃裡只有水，顯然熊有很久都沒有吃到東西了，但牠還是很肥，重量超過了一千五百磅；牠被分成四部分，每部分有二百磅肉，獵手們把肉一直拖到雪屋裡，沒忘記拿動物的心臟，三小時後心臟還在跳動。

　　醫生的同伴們真想吞掉這生肉，但後者阻止了他們，要他們等到烤熟再吃。

　　克勞伯尼回到雪屋，感到屋裡異常寒冷，他走近火爐，發現爐火完全熄滅了，早晨的忙碌乃至激動的心情使約翰遜忘記了他平常負責的事情。

　　醫生承擔起點火的重任，但他在已經冰冷的灰堆中找不到一顆火星。

　　「好啦，有點耐心！」他自言自語。

　　他到雪橇那裡找火絨，向約翰遜要打火機。

　　「爐子熄滅了，」他對後者說。

　　「這是我的錯，」約翰遜回答。

　　他到通常放打火機的口袋裡尋找，他很奇怪，居然沒有找到。

　　他摸了摸別的口袋，仍舊沒有找到；他回到雪屋裡，把他過夜的被子裡裡外外翻了個遍，結果仍舊不樂觀。

　　「怎麼樣？」醫生喊道。

　　約翰遜回來了，看著他的同伴。

　　「打火機，您沒拿，克勞伯尼先生？」他說。

　　「沒有，約翰遜。」

　　「您呢，船長？」

　　「沒有，」哈特拉斯回答。

　　「一向是您拿著的，」醫生又說。

　　「好啦！我沒有了……」老水手喃喃地說，他臉色變白了。

　　「沒有了！」醫生喊了起來，他不由自主地顫抖了。

　　沒有打火機，這種損失會帶來可怕的後果。

　　「好好找，約翰遜，」醫生說。

　　後者跑到他窺伺熊的冰山後面，然後又到了他剝皮的現場；但他一無所獲。他絕望地回來了。哈特拉斯看了看他，絲毫未表現出責怪他的樣子。

　　「問題很嚴重，」他對醫生說。

　　「是的，」後者回答。

　　「我們甚至沒有一個工具，沒有一個把透鏡拿掉用來取火的鏡片。」

　　「我知道，」醫生回答，「這可真糟，因為太陽光要有相當的強度才能點燃火絨。」

　　「好，」哈特拉斯回答，「得用生肉填填肚子，然後我們接著趕路，我們盡可能到船上去。」

　　「是的！」醫生說，他陷入沉思之中，「是的，從嚴格意義上來講是可能的，為什麼不這樣呢？我們可以試一試……」

　　「您在想什麼？」哈特拉斯問道。

　　「我有一個主意……」

　　「一個主意！」約翰遜叫道，「您的一個主意！那麼我們得救了！」

　　「能不能成功，」醫生回答，「還是個問題！」

　　「您的計劃是什麼？」哈特拉斯問。

　　「我們沒有透鏡，那麼，我們就造一個好了。」

　　「怎麼造？」約翰遜問。

　　「用一塊我們鑿下來的冰。」

　　「什麼？您以為？……」

　　「為什麼不行？這就是把太陽的光線會聚到一個共同的點上，冰能幫我們做這個，就像最好的水晶一樣。」

　　「可能嗎？」約翰遜問。

　　「是的，只是我情願用淡水冰勝過鹹水冰；淡水冰更加透明、更加堅固。」

　　「可是，要是我沒弄錯的話，」約翰遜指著不到一百步開外的一座冰丘說，「這堆樣子灰黑、綠顏色的冰表明……」

　　「您說得對，來吧，我的朋友們，拿上您的斧子，約翰遜。」

　　三個人向指定的冰丘走過去，這個冰丘的確是淡水冰形成的。

　　醫生砍下一塊直徑為一英尺的冰，開始用斧子使勁鑿，然後他用刀子把冰面弄得更平，最後他用手一點點打磨，很快他就得到了一個透明的透鏡，彷彿是用最優質的水晶製造出來的。

　　然後他回到雪屋裡，他在那裡拿了一塊火絨開始做他的實驗。

　　陽光相當耀眼；醫生把冰透鏡放在陽光下，再用火絨與陽光相接。

　　火絨在幾秒鐘之內就點著了。

　　「烏拉！烏拉！」約翰遜喊道，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啊！克勞伯尼先生！克勞伯尼先生！」

　　老水手無法掩飾他的喜悅；他來回奔跑，就像瘋子一樣。

　　醫生回到屋裡，幾分鐘之後，爐子升起來了，很快一種美味的烤肉的味道把貝爾從麻木不仁中喚醒。

　　人們可以猜出這頓飯是怎樣興高采烈，但醫生還是建議他的同伴們有所節制，他一邊吃一邊向他們布道，他又講起話來。

　　「我們今天過的是幸福的日子，」他說，「我們有足夠的食物，可供我們剩下的旅程享用。但是我們不能在卡普的狂歡中睡覺，我們最好還是接著趕路。」

　　「我們離『珀爾布瓦茲』號不到四十八個小時的路程了。」阿爾塔蒙說，他講話幾乎流暢自如了。

　　「我希望，」醫生笑著說，「我們在那兒找得到取火的東西？」

　　「找得到，」美國人回答。

　　「因為，即使我的透鏡還不錯，」醫生又說，「但在沒有陽光的日子還很難說，這些日子走的大多是離極點不到十度的路程！」

　　「畢竟，」阿爾塔蒙歎了嘆氣回答：「不到十度！我們的船到了那裡，在它之前沒有一條船在那裡冒險！」

　　「上路！」哈特拉斯斷然命令道。

　　「上路！」醫生重複道，他對兩個船長投去了焦慮的目光。

　　旅行者們立刻就恢復了力氣，狗吃的大部分是熊的雜碎，他們很快就北上了。

　　在路上，醫生想讓阿爾塔蒙明確一下他遠行的原因，但是美國人的回答躲躲閃閃的。

　　「看好兩個人，」醫生在老水手的耳邊說。

　　「是！」約翰遜回答。

　　「哈特拉斯從不對美國人講話，後者看來也沒表現出多少感激之情！幸虧我在這裡。」

　　「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回答，「自打這個美國佬活過來，我就不太喜歡他那副樣子。」

　　「要麼我搞錯了，」醫生回答，「要麼他懷疑哈特拉斯的計劃！」

　　「您相信這個陌生人有跟他一樣的想法嗎？」

　　「誰知道呢，約翰遜？美國人大膽、勇敢，一個英國人想幹的事，一個美國人也想幹！」

　　「您認為阿爾塔蒙？……」

　　「我什麼也不想，」醫生回答，「但是他的船在通往極點的路上的情形令人捉摸不透。」

　　「但是，阿爾塔蒙說是不由自主地被拖了過去！」

　　「他是說了！對，但我在他的嘴角發現了一絲奇怪的笑容。」

　　「見鬼！克勞伯尼先生，兩個堅毅的人之間的競爭是一種討厭的情況。」

　　「但願上天讓我錯了吧，約翰遜，因為這種情況會使形勢變得更加複雜，說不定會帶來災難！」

　　「我希望阿爾塔蒙不要忘記我們救了他的命！」

　　「難道他沒救我們的命嗎？我承認沒有我們，他就活不了；但是沒有他，沒有他保存的給養，我們會成什麼樣子？」

　　「總之，克勞伯尼先生，您在這裡，我希望在您的幫助下，一切順利。」

　　「我也這麼希望，約翰遜。」

　　旅行平安無事地進行下去，熊肉不缺，他們做出美餐，在這支小小的隊伍中洋溢著某種友好的氣氛，多虧了醫生的俏皮話和他那友善的處事態度；這個受人尊敬的人總是能在他那智慧的褡褳裡找到取自事實和事物的某種教益。他的健康狀況仍舊很好；他沒太瘦，儘管他經歷了疲憊和飢餓；他的利物浦的朋友們不費什麼力氣就能把他認出來。特別是因為他那和善的、不變的脾氣。

　　星期六早晨，廣大的冰原的特徵發生了顯著變化；扭曲的冰塊，更為常見的浮冰群，堆積的冰丘，表明冰原遭受了巨大的壓力；顯然，某塊陌生的大陸，某個新的島嶼在它們的道路縮短的時候，產生了這種起伏不平的現象。淡水的冰塊出現得更加頻繁，體積更為龐大，表明附近有海岸。

　　在不遠的地方存在著一塊新大陸，醫生急於以此補充北半球的地圖。他無法承受這種發現陌生的海岸並用鉛筆劃上印跡的喜悅。這是醫生的目標，如果哈特拉斯的目標是踏上極點的話，他這些他要取名字的新大陸海洋、海峽、海灣和最細微的彎彎曲曲時，首先感到非常高興。當然，在這些榮耀的專業詞彙中，他不會忽略他的同伴，他的朋友，他的「仁慈的上帝」，皇室；但他也沒忘了自己，他帶著一種合理的滿意之情窺見了某個「克勞伯尼」岬角。

　　這些想法整日占據他的頭腦。晚上他們照例宿營，在這個在陌生的陸地附近度過的夜晚每個人輪流值班。

　　第二天，星期天，旅行者們吃了一頓美味的豐盛的熊掌早餐，向北行進，稍稍有點向西斜；道路越來越難走；但他們走得很快。

　　阿爾塔蒙站在雪橇上，以一種狂熱的注意力觀察著地平線，他的同伴們陷入一種不情願的憂慮之中。最後幾次觀測太陽得出的精確緯度是八十三度三十五分，經度是一百二十度十五分；這就是美國船的確切位置；這一天生與死的問題將要得到解決。

　　最後，在將近下午兩點鐘的時候，阿爾塔蒙直直地站了起來，大喊了一聲讓這隻小小的隊伍停下，他用手指著白色的一堆，任何別人的目光都會把它同附近的冰山混淆起來，他大聲地叫起來：

　　「『珀爾布瓦茲』號！」

　　第六章　「珀爾布瓦茲」號

　　三月二十四日是一個偉大的節日，叫做「拉摩的禮拜日」，這一天，歐洲的鄉村和城市的街道上都插滿了鮮花和綠葉，在充滿沁人心脾的花香的空氣裡鐘聲敲響了。

　　但在這裡，在這淒涼的地方，多麼令人悲哀啊！多麼寂靜啊！只有尖銳刺骨的寒風，沒有一片枯葉，沒有一個草莖！

　　但是，這個星期天對於旅行者們來說也是一個歡樂的日子，因為他們將要找到這些食物，沒有食物他們很快就會死掉。

　　他們加緊了步伐，狗拉得更有精神了，達克滿意地叫著，這支隊伍很快就趕到了美國船那裡。

　　「珀爾布瓦茲」號完全被雪埋住了，它沒有了桅杆，沒有了桅桁，沒有了索具，它所有的帆纜索具都在失事的時候打破了，船卡在一個此刻完全看不到的岩床裡，「珀爾布瓦茲」號由於受到了強烈的撞擊發生了側傾，它的入水部分已經半開了，看上去沒法居住了。

　　這就是船長、醫生和約翰遜費力進入船艙之後所確認的。要到達大艙門必要清除超過十五英尺的冰；但是，令大家感到喜悅的是，他們看到在冰原上留下很多足跡的動物保全了寶貴的食物資源。

　　「要是我們在這裡確有，」約翰遜說，「燃料和食物，我看這船殼就不能住了。」

　　「好，應該修建一座雪屋，」哈特拉斯回答，「我們在陸地盡可能安頓好。」

　　「毫無疑問，」醫生又說，「但我們不要著急，幹好事情。迫不得已時，我們可以臨時住在船上，在這段時間，我們建一座堅固的雪屋，能夠保護我們不受寒冷和野獸的侵襲。我來當建築師，你們看看我怎麼完成！」

　　「我不懷疑您的才能，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回答，「我們盡量在這裡安頓下來，然後清點一下這條船裡的東西，不幸的是，我既沒看到小艇，也沒看到小船，這些碎片實在太差了，我們無法建一條小船。」

　　「誰知道呢？」醫生回答，「只要有時間，多思考，我們就能把事情做好，現在，問題不是航海，而是建造一個定居的住所，我建議不要做別的計劃，每件事都要適時而做。」

　　「這樣有理，」哈特拉斯回答，「我們從最急迫的開始。」

　　三個同伴離開了船，回到雪橇，把他們的想法告訴了貝爾和美國人。貝爾宣布準備工作；美國人搖了搖頭，說在他的船上沒什麼可幹的；但是，因為這種討論在此刻無用，他們決定還是先躲進「泊爾布瓦茲」號，在海岸上修建一個寬闊的住所。

　　晚上四點鐘，五個旅行者好歹在最下甲板安頓下來，貝爾用桅衍的圓材和殘破的桅杆搭起了一個大致水平的地板，他們把冰得結結實實的臥具放在上面，爐火的熱量很快就令它們恢復了常態。阿爾塔蒙在醫生的攙扶下，沒費太大力氣就到了留給他的一個角落裡。他的腳一踏上船，他就發出了一聲滿意的嘆息，這在水手長看來可不是一個太好的兆頭。

　　「他感覺到了家裡，」老水手心想，「好像是他邀我們來似的！」

　　這一天餘下的時間用來休息，受西風的影響，天氣才可能會變；放在外面的溫度計指示零下三十二℃。

　　總之，「珀爾布瓦茲」號位於寒冷的極地之外，在一個相對不太寒冷的緯度上，儘管離北方更近。

　　這一天他們吃完了剩下的熊肉，就著在船艙裡找到的餅乾和幾杯茶；然後疲倦占了上風，每個人都沉沉地睡去。

　　早晨，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們醒得遲了些，他們的思想沿著新的思路發展，明天的不確定性不再占據他們的頭腦；他們只想著舒舒服服地安頓下來。這些遇難者將自己看作到達目的地的移民，忘記了旅途的艱辛，只想著建立一個還過得去的未來。

　　「噢！」醫生伸直了胳膊叫起來，「這相當於不知道晚上睡在哪裡，明天吃什麼。」

　　「我們開始清點船上的東西吧，」約翰遜回答。

　　「珀爾布瓦茲」號因為遠航的緣故，得到了很好的裝備，食物非常充足。

　　清點出來的物資的數量如下：製作布丁的六千一百五十磅麵粉、油脂、葡萄乾；二千九百磅牛肉和鹹豬肉，一千五百磅乾肉餅，七百磅糖和同樣多的巧克力；一箱半茶，重九十六磅，五十磅大米；許多桶水果和蔬菜罐頭；大量的酸柳丁汁，辣根菜、酸饃、水田芥的種子；三百加侖的朗姆酒和燒酒。貯藏艙裡有很多火藥、子彈和鉛彈；煤和木材極為豐富。醫生仔細接管了物理和航海儀器，甚至還有一節本生強力電池，是用來做電力實驗的。

　　總之，各種各樣的物資夠五個人整整用上兩年多。任何餓死或凍死的憂慮都煙消雲散。

　　「這樣，我們的生活就得到了保障，」醫生對船長說，「沒什麼能阻止我們到極點去。」

　　「直到極點！」哈特拉斯顫抖著回答。

　　「毫無疑問，」醫生又說：「在夏季的時候，誰能阻擋我們通過陸地到極點去呢？」

　　「通過陸地，對！但通過海洋呢？」

　　「難道不能用『珀爾布瓦茲』號的船板造一艘小艇嗎？」

　　「一艘美國小艇，對不對？」哈特拉斯鄙夷地回答，「由這個美國人指揮！」

　　醫生理解船長的厭惡心情，感到不必要把這個問題再深入下去。他轉換了話題。

　　「現在我們知道對我們的物資如何進行處理了，」他接著說，「應該為它們建貨倉，為我們造一所房子。材料不缺，我們可以住得非常舒服。我希望，貝爾，」醫生轉向木匠補充道，「您先幹起來，我的朋友，另外，我可以給您提幾條好建議。」

　　「我準備好了，克勞伯尼先生，」貝爾回答，「需要的話，我用這些冰塊，造整整一座城市連同它的房屋和街道都沒什麼難的……」

　　「噢！我們不需要那麼多，讓我們以哈德遜灣的軍士為榜樣吧，他們建造了保護他們不受野獸和印第安人襲擊的城堡；這就是我們所需的一切，我們盡最大的力量築壘固守吧、一方面是住所，另一方面是貨倉，類似於護牆和兩個堡壘，把我們防護起來。在這種情況下我竭力回憶起我在古代設營術方面的知識。」

　　「毫無疑問！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說，「我不懷疑我們在您的指揮下做某種了不起的事情。」

　　「好啦，我的朋友們，首先要選定我們的地址；」一個好工程師首先應確定他的地盤，「您來嗎，哈特拉斯？」

　　「我把這件事託付給您了，醫生，」船長回答，「幹吧，我要到海岸上去。」

　　阿爾塔蒙還太虛弱，沒辦法參加勞動，他被留在他的船上，英國人到陸地上去。

　　天空昏暗、陰沉沉的，中午溫度計指示零下二十三℃；但是沒有風，氣溫還是可以忍受的。

　　從海岸望去，一片寬闊的海洋，已經完全結冰，向西延伸，一望無際；它東臨一個圓形的海岸，這個海岸與深深的三角港隔開，突然伸入離海灘二百碼的地方，它形成了一個寬闊的海灣，到處豎立著危險的石頭，「珀爾布瓦茲」號就是由此而失事的；在遠方的陸地上，屹立著一座山脈，醫生估計它的海拔有一千米左右。北邊，有一個海角伸入海中，蓋住了海灣的一部分。一個中等大小的島或更確切地說是一座小島，出現在離岸邊三海浬的冰原上，這樣，如若不計進入這塊錨地的困難，它倒是一個確定的安全的停泊地。在岸邊一個半月形的凹入部分有一個船隻很容易進入的小港口，假如北冰洋的這個部分解凍的話。然而，根據比爾徹和本尼的敘述，整個這片海洋在夏季的時候是暢通無阻的。

　　在半山腰，醫生注意到一種直徑為大約二百英尺的環形高原；它三面臨海灣，第四面被高達四十米的一面陡峭的牆封鎖；只有通過在冰上挖臺階才能到達。這個地方適合作一個堅固的建築物的底座，很容易固守，自然提供了初步的條件；只要利用這些地形就足夠了。

　　醫生、貝爾和約翰遜通過用斧子鑿冰塊到達了這個高原，高原連成一體。醫生確認了這個優良的地址之後，決定將覆蓋在這裡的十英尺的堅硬的積雪清除掉，應該把住所和貨倉建在堅固的地基上。

　　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接連三天，他們不停地工作，最後地面出現了，它是由顆粒緊湊的堅硬的大理石組成，大理石的尖稜像玻璃一樣鋒利；它此外還有石榴紅寶石、長石和大水晶，十字鎬敲在上面迸起了火花。

　　醫生給出了雪屋的大小和圖紙；雪屋的長度應該是四十英尺，寬度為二十英尺，高度為十英尺；分為三個房間，一個客廳，一間臥室和一間廚房；更多的也不需要了。左邊是廚房；右邊是臥室，中間是客廳。

　　在這五天之內，工作非常艱苦。並不缺乏材料；冰牆應足夠厚以抵抗解凍，因為不能冒沒有棲身之所的危險，即使在夏天也是如此。

　　隨著雪屋日益建造起來，它顯示出良好的結構，表面有四扇窗戶，兩扇是客廳的，一扇是廚房的，另一扇是臥室的，玻璃是用美麗的冰平板製成的，仿照愛斯基摩人的樣式，像毛玻璃一樣讓一縷柔和的光線透過。

　　在客廳前面兩扇窗戶之間，有一條類似於隱蔽的通道的走廊延伸開去，通向房屋；一扇從「珀爾布瓦茲」號上取下來的堅固的門神祕地將它封閉起來。房屋建完之後，醫生對他的成果感到非常高興；要說出這個建築物屬於何種建築風格是非常困難的，儘管建築師會承認他偏愛在英國廣為分布的撒克遜哥德式；但首先要考慮的是堅固性，醫生覺得在表面加上牢靠的牆垛，粗矮如同羅馬的柱子，上面，坡度很陡的屋頂倚靠在花崗岩的牆壁上。後者同樣用來支撐煙囪，把煙排到外面。

　　當大的工程完畢之後，他們忙起了內部裝修。他們將「珀爾布瓦茲」號的鋪位搬到了房間裡，這些鋪位圍繞一個大火爐擺放起來。軟墊長凳、椅子、扶手椅、桌子、櫥子也放在了作餐廳之用的客廳裡，最後廚房接納了船上的爐子連同各種用具。鋪在地上的船帆當作地毯，也可做為沒有別的關閉裝置的內門的門簾。

　　房屋的牆壁統一都是五英尺厚，窗框如同炮眼一樣。

　　所有這一切都異常堅固，他們還能有別的要求嗎？啊？如果像醫生所說的那樣，用冰雪什麼不能做呢？它們搭配成任何形態多麼容易！他整日想出無數美妙的計劃，卻壓根兒不想實想，只是通過他的精神的泉源為這共同的勞動提供一些消遣。

　　另外，作為珍本收藏家，他讀過Ｍ．克拉夫特極為罕見的一本書，標題是《一七四○年一月聖彼得堡雪屋建造的詳情及其陳設》。這種記憶激起了他的創造精神。他有一天晚上甚至向他的同伴們講起了這冰雪的宮殿的美妙動人之處。

　　「在聖彼得堡做的，」他對他們說，「我們在這裡難道不能做嗎？我們缺什麼呢？連想像力也不缺！」

　　「的確非常壯麗嗎？」約翰遜問道。

　　「如同仙境一般，我的朋友！奉女沙皇安娜之命修建的宮殿裡一七四○年舉行過她的一個小丑的婚禮，這座宮殿與我們的差不多大。但在宮殿的正面的前面，六座冰雪的大炮擱在炮架上；他們多次發射子彈和火藥，這些大炮也不爆炸；還有雕鑿的迫擊炮用來發射六十磅重的炮彈，我們同樣可以在必要時建造一座了不起的大炮；銅就在不遠處，它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但是體現趣味和藝術之處的是宮殿的三角楣，裝飾以非常漂亮的冰雪雕像；臺階看起來要像用相同材料製成的花瓶和橘樹；右邊矗立一頭白天噴水、夜裡噴點燃的石腦油的巨大的大象。嗯！我們的設置將是多麼完善啊，要是我們願意的話！」

　　「在野獸方面，」約翰遜反駁道，「我們並不缺乏，我想，牠們可不是冰雪做成的，也不缺乏趣味！」

　　「好，」好鬥的醫生回答，「我們有方法對付牠們的進攻，但是，還是回到我的聖彼得堡宮殿吧，我再補充一點，裡面有桌子、梳妝臺、鏡子、枝形大燭臺、蠟燭、床、床單、枕頭、窗簾、掛鐘、椅子、玩的牌、設施齊全的櫥子，一切東西都是切割、刻格、雕刻而成的冰，總之就是整套家具，什麼也不缺。」

　　「這是一座真正的宮殿？」貝爾說。

　　「一座壯麗的宮殿，與一位王后相符！啊！冰！上天發明它真是做了一件好事，因為它生出那麼多奇妙的東西，而且能為遇難者帶來好處！」

　　雪屋的佈置直到三月三十一日：這一天是復活節，這一天用來休息；他們整日在客廳裡度過，讀經，每個人都能欣賞雪屋那完美的結構。

　　第二天，他們忙著建築貨倉和火藥庫，這大約一個多星期的事情，其中包括將「珀爾布瓦茲」號上的貨物全部卸下來的時間，這樣做起來並非沒有困難，因為氣溫不允許長時間工作。最後，四月八日，食物、燃料和裝備都放在了堅固的地面上，完全遮蔽起來，貨倉在高原北部，火藥庫在高原南邊，離房屋的每一邊大約六十英尺，在貨倉附近建了狗巢，用來安置格陵蘭種犬，醫生把它命名為「狗宮殿」。達克也同群狗住在一起。

　　接下來，醫生著手雪宮的防衛措施。在他的指揮下，高原圍上了一圈真正的冰堡壘，保護它不受任何侵犯，它的高度本身就是天險，因為它既沒有凹角也沒有凸角，它在所有的平面上都非常堅固。醫生在組織防禦系統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可敬的托比．德．斯泰納大叔的風格，他也有一付好心腸和好脾氣。應該看他計算內斜坡的坡度、壘道的傾斜度和護坡道的寬度，但是有如此高品質的雪，這項工作做起來很容易，這是一種真正的樂趣，好心的工程師可以教他的冰牆達到七英尺厚，況且，高原臨海，他無需建造屏障，也不需建外斜坡，亦不需建開闊地；雪欄杆圍繞高原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與岩石牆相接，同雪屋的兩端連接起來。這些設營術工程接近四月十五日的時候完成了。堡壘大功告成，醫生看起來對他的成果非常驕傲。

　　事實上，這樣一座堡壘本應可以長期抵禦愛斯基摩部落，如果在這樣的緯度會遇到類似的敵人，但在這片海岸上沒有任何人類的蹤跡，哈特拉斯在察看海灣的輪廓時，沒看見一座在格陵蘭部落經常出現的地區屢見不鮮的雪屋，「前進」號和「珀爾布瓦茲」號上的遇難者看來是首批踏入這個陌生地域的人。

　　但是，即使人沒有什麼可怕的，動物倒很值得懷疑，如此防守的堡壘理應保護它的小部隊不受牠們侵犯。

　　第七章　有關地圖的討論

　　在做過冬的準備工作期間，阿爾塔蒙完全恢復了他的體力和健康，他甚至可以參加卸船的工作。他那強壯的體質最終占了上風，他蒼白的面色無法長期抵禦血液的鮮活。

　　人們看到在他身上重新誕生了一個強壯的多血質的美國人，一個堅毅而聰明的人，性格堅定，一個敢幹的、大膽、勇往直前的美國人，他來自紐約，從孩提時代就開始航海，他就是這麼告訴他的同伴的；他的船是由合眾國的富裕的批發商團體裝備而下海的，批發商的頭領就是著名的格林內爾。

　　在哈特拉斯和他之間存在某些連繫，性格方面的相似性，而沒有相同的同情心。這種相似性從本質上來講不利於使兩個人成為朋友，恰恰相反。因為一個善於觀察的人會在他們之間辨出嚴重的不和諧，這樣看來，阿爾塔蒙雖然表面上顯得更加坦率，但他不如哈特拉斯那麼坦率；他多的是隨心所欲，少的是正直；他那外向的性格無法贏得船長那陰沉的性格贏得的那麼多信任。後者一次就說出他的見解，然後就此閉口不言。另一個說的很多，卻時常什麼也說不出來。

　　這就是醫生逐漸認識到的美國人的性格，他預感到將來在「珀爾布瓦茲」號和「前進」號船長之間會有一種敵意，要麼就是一種仇恨，是完全有道理的。

　　但是，兩個指揮官當中只應有一個人指揮。畢竟，哈特拉斯在一切方面都有權讓美國人服從，即從先來後到和力量大小方面。但一個人是他自己人的頭領，另一個人在他自己的船上。這一點可以感覺得到。

　　由於策略或本性，阿爾塔蒙首先倒向醫生一邊，他對他有救命之恩，但是他之所以傾向於這個可敬的人，與其說出於感激，倒不如說是出於同情。這就是可敬的克勞伯尼的性格的必然結果；朋友們在他周圍聚攏就像陽光下的麥子一樣。人們可以舉出有人早晨五點鐘起床，為的是給自己樹敵；醫生就是四點鐘起床也沒法做到這一點。

　　但他決定利用阿爾塔蒙的友誼，弄清他出現在極地海洋的真正原因。但是美國人說的全是空話，回答等於沒回答，照例談起西北航線的話題。

　　醫生懷疑這次遠航有別的目的，這正是哈特拉斯所擔心的。他決定永遠不把這兩個對手放在同一個主題上，最簡單的談話都有不由自主地偏題的危險，每個詞都會引起利益競爭雙方火藥的撞擊。

　　這種情況很快就發生了。雪屋造完之後，醫生決定以一頓豐盛的晚餐作為揭幕儀式；克勞伯尼先生的這個好主意旨在將歐洲生活的習慣和樂趣帶到這個大陸來。貝爾剛好打了幾隻大水鳥和白野兔，野兔是又一個春天的第一個使者。

　　宴會是在四月十四日舉行的，即復活節後的第二個星期日，天氣晴朗，但非常乾燥，但是寒冷無法進入雪屋裡，燒得旺旺的爐火是顯而易見的理由。

　　他們吃得很好；新鮮的肉使他們得以從乾肉餅和鹹肉中換換口味，醫生親手做的美味的布丁令人讚不絕口，他們要求再來一份；學者頭戴廚師帽，腰上繫著圍裙，皮帶上插著刀子，不亞於英國大法官的廚子。

　　上甜點的時候，酒就出現了，美國人並不遵守英國人的嚴禁任何酒精飲料的規定，他沒有任何理由不喝一杯杜松子酒或者白蘭地，別的客人通常不喝酒，能夠不帶什麼壞處地允許自己違背這種規定，因此，根據醫生的要求，每個人在快樂的晚餐結束的時候可以碰杯。在為合眾國祝酒的時候。哈特拉斯只是簡單地保持沉默。

　　就在此時醫生把一個有趣的問題擺到桌面上來。

　　「我的朋友們，」他說，「越過海峽、浮冰群、冰田，來到這裡並沒有完事大吉，我來向你們提議給這片友好的土地取個名字，我們在這裡得到了休息和拯救；這是全世界所有的航海者遵守的慣例，沒有一個人會錯過這樣的機會；我們回去的時候要在勾勒出這些海岸的水文地理的輪廓的同時，報出這些海角、海灣、岬角和岬的名稱，把它們區分開來。這是完全必要的。」

　　「說得好，」約翰遜喊道，「畢竟，當人們用一個特殊的名字稱呼所有這些地方的時候，這就賦予了它們嚴肅的模樣，人們就沒有權利認為自己被拋在一塊陌生的大陸上。」

　　「更不用說，」貝爾答話，「這就令航海的口令變得更簡單而且使命令執行起來很方便，我們在某次遠行或一次打獵中間不得不分開，為了重新找到路，沒有什麼比得上知道它的名字更方便的了。」

　　「好，」醫生說，「既然我們在這方面達成了一致，那麼我們就盡量舉出名字來，在專業詞彙方面不要忘記我們的國家，也不要忘記我們的朋友。對我來說，當我看地圖的時候，沒有什麼比在一個海角的盡頭、一個島嶼旁邊或者一片海洋中央看到一個同胞的名字會給我帶來更大的快樂。這是地理上的迷人的友誼的體現。」

　　「您說的有道理。」美國人回答，「另外，您說這些事情用的是提高其價值的方法。」

　　「我們看看，」醫生回答，「按順序進行。」

　　哈特拉斯沒有加入談話，他在思考。但他的同伴的目光集中在他身上，他站起來說：

　　「除非有更好的想法，這裡沒人會反對我的，我想，」這時候，哈特拉斯看著阿爾塔蒙──「我看還是給我們的住所一個出色的建築師、我們當中最優秀的人的名字，叫做醫生的房子。」

　　「就這樣，」貝爾回答。

　　「好！」約翰遜喊道，「醫生的房子！」

　　「找不到更好的名字了，」阿爾塔蒙回答，「克勞伯尼醫生萬歲！」

　　三聲烏拉一齊喊了起來，達克汪汪地叫著，表示贊同。

　　「這樣看來，」哈特拉斯又說，「這個房子就叫這個名字吧，等另一片新的土地允許我們把我們朋友的名字賦予它。」

　　「啊！」老約翰遜說，「如果地上的天堂要取名字的話，克勞伯尼的名字是最合適的了！」

　　醫生非常激動，他出於謙虛想要推辭，但他沒有辦法，應該就此通過了。確定無疑的是這歡樂的晚餐是在醫生的房子的大客廳裡吃的。此前是在醫生的房子的廚房裡準備的，他們要快樂地睡在醫生的房子的臥室裡。

　　「現在，」醫生說，「到了我們發現的最重要的地方。」

　　「還有，」哈特拉斯回答，「環繞我們的寬闊海洋，沒有一條船在這裡劈波斬浪。」

　　「沒有一條船！但在我看來，」阿爾塔蒙說，「不該忘記『珀爾布瓦茲』號，除非它是通過陸地來的。」他開玩笑般地補充道。

　　「可以相信，」哈特拉斯反駁道，「只要看到漂游其上的岩石。」

　　「的確，哈特拉斯，」阿爾塔蒙怒氣沖沖地說，「一切據為己有，這不比光天化日之下搶劫有過之而無不及嗎，正如『前進』號的所做所為？」

　　哈特拉斯想要激烈地反駁，這時醫生出來干涉了。

　　「我的朋友們，」他說，「這裡說的不是船，而是一片新的海洋。」

　　「不是新的，」阿爾塔蒙回答，「它在所有的極地地圖上都有名字。它叫北冰洋，我認為給它改名是件不吉利的事；再過一段時間，如果我們發現它只有一個海峽或一個海灣，我們再看看該做些什麼。」

　　「好，」哈特拉斯說。

　　「這就明確了，」醫生回答，後悔幾乎挑起了一場國家競爭的大討論。

　　「那麼看看我們此刻踏上的這片土地吧，」哈特拉斯又說，「我不知道它在最近的地圖上有個什麼名字！」

　　說到這裡，他目光直逼阿爾塔蒙，後者沒有低頭，回答：

　　「你可能搞錯了，哈特拉斯。」

　　「我搞錯了！什麼！這片陌生的土地，這新的地域……」

　　「已經有名字了，」美國人平靜地回答。

　　哈特拉斯沉默了，他的嘴唇顫抖起來。

　　「什麼名字？」醫生問，他對美國人的說法感到有點奇怪。

　　「我親愛的克勞伯尼，」阿爾塔蒙回答，「這是習慣，如果不是權利的話，即任何航海家給他第一個踏上的大陸取名字，在我看來在這種情況下我能夠，我應該使用這無可爭辯的權利……」

　　「可是……」約翰遜說，阿爾塔蒙那種斷然的冷靜令他不快。

　　「我看很難說，」後者又說，「『珀爾布瓦茲』沒有登上這個海岸，即使承認它是經由陸地而來，」他注視著哈特拉斯補充道，「這也不成問題。」

　　「這種說法我無法接受，」哈特拉斯嚴肅地回答，他克制著自己，「要取名字，至少要有所發現，這不是您所做的事情，我想。如果沒有我們，您在哪兒，先生，您居然來向我們提條件？您在二十英尺的雪裡！」

　　「沒有我，先生，」美國人激烈地反駁道，「沒有我的船，您現在成了什麼？凍餓而死！」

　　「我的朋友們，」醫生說，他盡力調解，「好啦，鎮靜點，一切都會得到解決的，聽我的。」

　　「先生，」阿爾塔蒙指著船長接著說，「他可以給他發現的所有其他陸地命名，要是他發現的話；但是這塊陸地屬於我！我甚至不能忍受他叫兩個名字，比如格林內爾領地，也叫阿爾伯特王子領地，因為一個英國人和一個美國人幾乎同時發現了它。這裡，這是另外一回事；我先來，這個權利是不可置疑的。在我以前，沒有一個人踏上這片陸地，所以，我為它命名，它的名字會流傳下去的。」

　　「什麼名字？」醫生問。

　　「新美洲，」阿爾塔蒙回答。

　　哈特拉斯在桌子底下攥起了拳頭。但是，他費了好大勁才控制住自己。

　　「你們能向我證明，」阿爾塔蒙又說，「一個英國人曾在一個美國人之前踏上這片土地？」

　　約翰遜和貝爾不說話了，儘管他們對他們對手的趾高氣揚的確定神氣與船長一樣感到憤怒。但是答不上來。

　　經過一會兒難堪的沉默之後，醫生接過話碴：

　　「我的朋友們，」他說，「人類的首要法則就是公正的法則；它把其餘一切法則包容其中。我們要公正，不要生出不良之心。我看阿爾塔蒙的優先權是不容爭辯的，沒有什麼可討論的，我們以後再補償吧，英國在我們未來的發現中會占很大一部分。就讓這塊陸地叫新美洲吧。但是，阿爾塔蒙如此命名之後，我想，您對它包括的海灣、海角、岬角和岬無權使用了吧，我看不會有人阻止我們把這海灣叫做維多利亞灣了吧？」

　　「沒有，」阿爾塔蒙回答，「除了深入大海的那個岬角叫華盛頓角。」

　　「約翰遜您應該，先生，」哈特拉斯喊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選一個讓英國人聽起來不那麼刺耳的名字？」

　　「但美國人聽起來再親切不過了，」阿爾塔蒙得意洋洋地說。

　　「好啦！好啦！」醫生回答，他為維持這個小世界的和平可得做很多事情，「不要討論這個問題！應該讓一個美國人對他的偉人感到驕傲！他隨便給他到過的地方用天才人物命名，因為阿爾塔蒙有他的選擇，現在說說我們和我們的名字。讓我們的船長……」

　　「醫生，」後者回答，「這是一片美國陸地，我想我的名字不要出現在這裡。」

　　「這是一個不可改變的決定？」醫生說。

　　「絕對，」哈特拉斯回答。

　　醫生不再堅持了。

　　「好吧，輪到我們了，」他轉向老水手和木匠，「在這裡留下我們經過的蹤跡。我提議把三海浬之外的一個島叫約翰遜島，對我們的水手長表示敬意！」

　　「噢！」後者說，他有點難為情，「克勞伯尼先生！」

　　「至於我們在西邊見到的那座山，我們叫它貝爾山，要是我們的木匠同意的話！」

　　「這份榮譽我可承受不起，」貝爾回答。

　　「這才合理，」醫生回答。

　　「沒什麼更好的，」阿爾塔蒙說。

　　「只剩下我們的城堡沒有名字了，」醫生又說，「在這方面，我們沒什麼可討論的，這既不是仁慈的維多利亞女王陛下，也不是華盛頓的恩惠，我們此刻棲身在這裡，而是上帝的恩惠，他把我們聚在一起，把我們拯救了。就把這城堡叫做上帝的堡壘！」

　　「找的正合適！」阿爾塔蒙又說。

　　「上帝的堡壘，」約翰遜說，「這名字真響亮！如此看來，我們從北部遠征回來，經過華盛頓角，來到維多利亞灣，那裡有上帝的堡壘，我們在醫生的房子裡獲得休息和食物！」

　　「就這麼定下來，」醫生回答，「往後，隨著我們逐步發現新的地方，我們還要取別的名字，最好不要引起任何爭論，我希望，因為，我的朋友們，在這裡應該互相支持，互相愛戴，我們在這片海岸上代表整個人類；不要沉湎於擾亂社會的令人厭惡的欲望，我們團結起來，堅強無比，不可動搖，抵抗敵人。誰知道在我們回到祖國之前，上帝是否還會讓我們冒險和受苦！讓五個人結成一體，把那些沒來由的競爭拋在一邊，這裡比別處更應如此。您明白嗎，阿爾塔蒙？還有您，哈特拉斯？」

　　兩個人沒答話，但是醫生做出他們好像已經回答的樣子。

　　然後他們談起了別的事情。談的是要組織打獵，好將肉類換換花樣，隨著春天的到來，野兔、山鶉乃至狐狸，還有熊都要回來了；他們決意不放過任何一個好天氣，用來勘探新美洲的土地。

　　第八章　維多利亞灣北部的遠行

　　第二天，太陽才射出第一縷光線，克勞伯尼就爬過了醫生的房子倚靠的岩石的牆壁的陡坡；這堵牆的終端是一個突兀的圓錐臺。醫生並不輕鬆地爬上了頂端，他從那裡俯看起伏不定的大地，看起來像是某種火山震動的結果；一幅巨大的白色布幕覆蓋著陸地和海洋，簡直無法分辨出彼此來。

　　醫生意識到這個最高點統領著周圍的所有平原，他有了一個主意，認識他的人對此絲毫不感到奇怪。

　　他的想法，他將它醞釀成熟，反覆思量，絞盡腦汁，當他回到雪屋的時候已在他的意識裡占了上風，他告訴了他的同伴們。

　　「我想，」他對他們說，「在我們頭上矗立的圓錐臺頂上建一座燈塔。」

　　「一座燈塔？」大家喊了起來。

　　「是的，一座燈塔！它有雙重好處，一方面當我們遠行回來的時候為我們在黑夜中指明方向，另一方面在八個月的冬季裡照亮平原。」

　　「顯然，」阿爾塔蒙回答，「這樣一種裝置將是一件有用的東西，但是您怎樣建立起來？」

　　「用『珀爾布瓦茲』號上的一個提燈。」

　　「沒問題，但是用什麼供給您的燈塔的燈？難道用海豹油嗎？」

　　「不！這種油產生的光沒有足夠的亮度，它幾乎無法穿過霧氣。」

　　「您難道想從煤中提取氫，用煤氣為我們照明？」

　　「對了！這種光還不夠強，它還有一個很大的缺點，就是要消耗我們的一部分燃料。」

　　「那麼，」阿爾塔蒙說，「我不知道……」

　　「在我看來，」約翰遜回答，「自打有了水銀子彈，冰透鏡，建造上帝的堡壘，我相信克勞伯尼先生無所不能。」

　　「好啦！」阿爾塔蒙又說，「您能跟我們說說您打算建造什麼樣的燈塔嗎？」

　　「很簡單，」醫生回答，「一個電燈塔。」

　　「一個電燈塔！」

　　「毫無疑問，您在『珀爾布瓦茲』號上沒有一節性能良好的本生電池嗎？」

　　「有，」美國人回答。

　　「顯然，帶上了它們，您就可以看到一個實驗怎麼做了，因為什麼也不缺，不缺完全絕緣的導線，也不缺促使元件活動必需的酸，我們很容易獲得電光。我們看東西更清楚了，而且不費什麼力氣。」

　　「這真不錯，」水手長說，「我們就會少浪費一些時間……」

　　「好，材料在那裡，」醫生回答，「我們在一小時之內就會豎起一根十英尺高的冰柱，這就足夠了。」

　　醫生出去了；他的同伴一直陪他到冰錐頂上，冰柱很快就豎起來了，掛上「珀爾布瓦茲」號上的一盞提燈。

　　於是醫生將連在乾電池上的導線接在上面，乾電池放在雪屋的客廳裡，借助爐火的熱量防凍。導線從那裡一直升到導航燈那裡。

　　所有這些很快就安置好了，他們等待日落以享受這個成果。夜裡，裝在燈裡，保持適當距離的兩個岬角的煤被拉近了，風既不能減弱也不能熄滅的強大的光束從提燈裡射出來。這是一派壯觀的景象，顫抖的光線發出耀眼的光亮，可以與白色的冰原媲美，鮮明地勾勒出周圍一切凸起的影子。約翰遜忍不住拍起手來。

　　「看啊，克勞伯尼先生，」他說，「製造陽光，就在現在！」

　　「總要什麼都來點才好，」醫生謙虛地回答。

　　由於寒冷，大家停止了讚美，每個人都回去裹在被子裡。

　　生活按部就班地進行下去。在隨後幾日，從四月十五日到二十日，天氣變幻不定，氣溫驟然變動了二十多度，大氣層發生了出人意料的變化，有時下起大雪，雪團紛飛，有時又冷又乾，他們若不小心翼翼，就無法到外面去。

　　但是，星期六，風停了；在這種情況下可以進行一次遠行；他們決定花一天時間用來打獵，換換口味。

　　早晨，阿爾塔蒙、醫生、貝爾每個人都帶上一支兩響的長槍，足夠的彈藥，一把小斧頭，一把雪刀，在需要宿營的時候用，他們出發了，天氣陰沉沉的。

　　他們不在的時候，哈特拉斯勘測海岸，做幾個統計。醫生小心地把提燈開動起來；它的光亮與燦爛的星斗交相輝映；因為，電燈光相當於三千蠟燭或者三百個流量的煤氣發生的光亮，唯獨它能同陽光相比。

　　天氣異常寒冷、乾燥和晴朗。獵人們向華盛頓角走去；堅實的積雪有利於他們行走。半小時他們就走了離上帝的堡壘三海浬的路程，達克在他們周圍蹦蹦跳跳的。

　　海岸向東彎曲，維多利亞灣高高的山頂在北部海岸有下降的趨勢。這讓人感到新美洲只是一個島嶼；但還不能決定它的輪廓。

　　獵人們走在海邊，飛快地前進。沒有任何住所的痕跡，沒有雪屋的殘跡；他們走在人類的足跡從未踏上的處女地。

　　他們在三小時之內走了大約十五海浬，吃東西的時候也不停下。但他們有打不到任何獵物的危險。因為，他們幾乎看不到野兔、狐狸或狼的足跡，但是幾隻雪鳥飛來飛去，預示著春天和北極動物的回歸。

　　三個獵人只好深入到陸地，繞過與貝爾山相接的深谷和懸崖，於是，耽擱了一陣，他們又回到海岸；浮冰還沒有分開。遠非如此，海洋還在結冰；但海豹的足跡表明這些哺乳動物已經開始出現了，牠們已經來到冰面上呼吸了，顯而易見的是，由浮冰的大印跡和新裂縫來看，許多海豹最近已經靠岸了。

　　這些動物非常需要陽光，牠們喜歡躺在岸上，讓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

　　醫生讓他的同伴注意這些特殊的現象。

　　「仔細觀察這個地方，」他對他們說，「很可能在夏天到來的時候，我們會在這裡遇到數百頭海豹；在這人跡罕至的地區牠們很容易接近，很容易捕到牠們。但千萬注意不要驚嚇牠們，因為牠們就會像中了魔法一樣消失了，再也不會回來；這樣一來，那些笨頭笨腦的獵捕者不是一頭頭捕殺，而是經常成群攻擊，動靜很大，大吵大鬧，結果沒有收獲或收獲甚微。」

　　「人們獵捕牠們是為了得到牠們的皮和油脂嗎？」貝爾問。

　　「歐洲人是這樣，但是，確定無疑的是，愛斯基摩人把牠們吃掉，他們以此為生，他們攙雜了血和脂肪的海豹肉一點也不好吃。但是，總有辦法做，我把細膩的肋條肉割下來，那些在意灰黑色的肉的人沒什麼可挑剔的。」

　　「我們看您的了，」貝爾回答，「我出於信任，決定吃海豹肉，只要您高興，您聽到了嗎，克勞伯尼先生？」

　　「我正直的貝爾，只要您高興，盡可以這麼說。但您這麼做沒用，您永遠也比不上格陵蘭人能吃，他們每天吃十到十五磅這種肉。」

　　「十五磅！」貝爾說，「什麼樣的胃！」

　　「北極的胃，」醫生回答，「了不起的胃，自願膨脹，我還要補充一句，它同樣會收縮，足以忍受大量缺糧，愛斯基摩人開始吃飯的時候很瘦，吃到最後，人們就認不出他了！他通常要吃一整天，這一點千真萬確。」

　　「顯然，」阿爾塔蒙說，「食量大是寒冷地區的人的特點？」

　　「我想是這樣，」醫生回答，「在極地，要吃很多東西，這不僅僅是獲得力量而且是生存的條件。同樣，駐在哈德遜灣的軍官發給每個人每天要麼八磅肉，要麼十二磅魚，要麼兩磅乾肉餅。」

　　「這是一個強身的食譜，」木匠說。

　　「不像您想像的那樣，我的朋友，一個印第安人這麼填飽肚子，幹的活並不比一個吃幾磅牛肉和幾品脫啤酒的英國人更多。」

　　「那麼，克勞伯尼先生，一切都得合適。」

　　「無疑，但是愛斯基摩人的一頓飯足以讓我們吃驚。同樣，約翰．羅斯爵士在波西亞領地過冬的時候，總是驚異於他的嚮導的巨大食量，他在什麼地方講過，兩個人，兩個，你們聽好，在一個上午吃掉了整整四分之一的麝牛肉；他們把肉切成長片，塞進喉嚨裡，然後每個人把他嘴裡塞不下的放在靠近鼻子的地方傳給他的同伴，或者，這些貪吃的人讓肉片一直垂到地上，一點點吞掉，就像蟒蛇消化一頭牛一樣，像牠一樣全身躺在地上！」

　　「呸！」貝爾說，「可厭的野蠻人！」

　　「每個人都有吃飯的方式，」美國人達觀地回答。

　　「幸好！」醫生回話。

　　「那麼，」阿爾塔蒙又說，「既然在這些緯度進食的需要至關重要，我對極地航海者的日誌中總是提到吃飯的問題就沒有什麼可奇怪的。」

　　「您說的有道理，」醫生回答，「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這是由於不僅需要大量的食物，而且經常很難弄到食物。這樣一來，人們不停地想著，接下來，人們經常談論。」

　　「但是，」阿爾塔蒙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在挪威，在最寒冷的地區，農民並不需要那麼多食物：一點乳製品、蛋、樺樹皮麵包，有時有鮭魚，但從不食肉，這也無礙他們具有強健的體魄。」

　　「身體結構的事情，」醫生回答，「我不負責解釋。但是，我相信，挪威人的第二代或第三代遷移到格陵蘭島之後，最終遵循了格陵蘭人的飲食習慣。我們自己，我的朋友們，如果我們待在這片樂土，我們最終也會像愛斯基摩人一樣生活。如果不用可惡的貪吃者這個名稱的話。」

　　「克勞伯尼先生，」貝爾說，「這麼一說，我都餓了。」

　　「我可絕對不是這樣，」阿爾塔蒙回答，「這讓我覺得噁心，讓我吃海豹肉的時候心生厭惡。啊，但是，我相信我們能經受住考驗。要是我沒弄錯的話，我在那兒看見，一堆活物好像躲在冰塊上。」

　　「一頭海象！」醫生喊道，「別出聲，前進！」

　　的確，一頭身軀龐大的哺乳動物在離獵人們二百碼的地方嬉戲，牠在微弱的陽光下快活地伸展，打滾。

　　三個獵人彼此分開，把動物圍住，截斷牠的退路，他們來到離牠幾米遠的地方，躲在冰丘後面，然後開槍。

　　海象仰面朝天倒在地上，還是歡蹦亂跳的，牠壓碎了冰塊，牠想逃走，但阿爾塔蒙用斧子砍牠，把牠背上的鰭砍斷了。海象試圖進行絕望的防衛，又一陣槍聲結束了牠的性命，牠毫無生氣地躺在被它的血染紅的冰原上。

　　這頭野獸身軀龐大，從鼻子到尾端的長度將近十五英尺，肯定能出許多大桶油。

　　醫生從牠身上切下最美味的部分，把屍體留給幾隻烏鴉，牠們在那年的那個季節已經在天空中滑翔了。

　　夜幕開始降臨了。他們考慮回到上帝的堡壘去，天空完全晴朗，在月亮還未升起的時候，燦爛的星光在照亮。

　　「來吧，上路吧，」醫生說，「太晚了，總的來看，我們打獵不夠幸運，但是，只要能帶回做晚飯的東西，一個獵手就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只是，我們要走最短的路線，盡量不要走散，星星給我們照路。」

　　但是，在這些北極星就在旅行者頭上閃爍的地區，把它當成嚮導並不方便；因為，當北方就在天頂的時候，別的基本點就很難確定了；幸虧有月亮和大星座幫助醫生確定路線。

　　他為了縮短路程，決定避開彎彎曲曲的海岸，由陸地直接切入；這更直截，但不那麼有把握；這樣，走了幾小時之後，這支小小的隊伍完全迷失了方向。

　　他們對於在雪屋裡過夜、休息，等待天明來辨認方向還是回到海岸，然後越過冰田這個問題舉棋不定，但是醫生害怕哈特拉斯和約翰遜擔心，堅持繼續趕路。

　　「達克給我們引路，」他說，「達克不會搞錯，牠有一種超過指南針和星斗的本能。跟著牠吧。」

　　達克在前面走，他們相信牠的聰慧。他們想的有道理，很快在遠方地平線的地方出現了一縷亮光，他們不會把它同星星搞錯的，星星不會在低矮的霧氣中閃現的。

　　「我們的燈塔在那裡！」醫生喊道。

　　「您相信，克勞伯尼先生？」木匠說。

　　「我敢肯定。走吧。」

　　隨著旅行者們越走越近，光變得越來越強，很快他們就被一條明亮的塵土帶包圍了；他們走在強光裡，後面是他們巨大的影子，勾勒出清晰的輪廓，不成比例地在雪原上拉長了。

　　他們加快了步伐，半小時之後，他們爬上了上帝的堡壘的斜坡。

　　第九章　冷與熱

　　哈特拉斯和約翰遜帶著某種焦慮的心情等待著三個獵手。他們回到溫暖舒適的住所，非常高興。夜裡的氣溫特別低，放在外面的溫度計指示零下三十一℃。

　　回來的人們精疲力盡，幾乎凍壞了，再也支持不住了，幸虧爐火很旺，火爐只等著獵物了，醫生成了廚師，烤了幾塊海豹的肋條肉。晚上九點，五個同伴坐在豐盛的晚餐桌前。

　　「千真萬確，」貝爾說，「我冒著被當成愛斯基摩人的危險，承認吃飯是越冬期間的一件大事；當人們趕上的時候，就不該為此賭氣。」

　　每個人的嘴都塞得滿滿的，無法立刻回答他的問題，但醫生向他打了個手勢，說他講得有道理。

　　海豹的肋條肉被宣稱好吃，即使不說，人們也吞到了最後一塊，這抵得上世界上的任何言語。

　　在吃甜食的時候，醫生照例準備了咖啡，他不讓任何人準備這出色的飲料；他在桌子上用酒精咖啡壺煮咖啡，端上來的時候還是滾燙的。在他看來，咖啡得燙喉嚨，否則他就覺得不值得經過他的喉嚨。這天晚上他喝的咖啡很燙，他的同伴們簡直沒法照他一樣。

　　「可是您會燒著了，醫生，」阿爾塔蒙對他說。

　　「不會，」他回答。

　　「您有包銅的軟齶嗎？」約翰遜反駁。

　　「一點也沒有，我的朋友們，我勸你們照我的樣子做。有些人，我就是其中之一，喝五十五℃的咖啡。」

　　「五十五℃！」阿爾塔蒙喊道，「可是手承受不住這樣的熱量！」

　　「顯而易見，阿爾塔蒙，因為手在水中能承受的溫度不超過五十℃；但是軟齶和舌頭沒手那麼敏感，它們能抵住手不能抵住的。」

　　「您讓我吃驚，」阿爾塔蒙說。

　　「好，我會讓您信服的。」

　　醫生拿來客廳裡的溫度計，把小球浸入滾燙的咖啡裡，他等到溫度計顯示五十五℃的時候，就把那香噴噴的液體吞了下去，顯出一付心滿意足的樣子。

　　貝爾勇敢地模仿他，燙得大叫起來。

　　「沒習慣，」醫生說。

　　「克勞伯尼，」阿爾塔蒙又說，「您能告訴我們人體所能承受的最高溫度嗎？」

　　「很容易，」醫生回答，「人們做過這方面的實驗，得出了令人驚歎的事實。我還記得一兩樁，這表明人們可以習慣一切，甚至在煎熟牛排的溫度下也不會被煎熟。如果說來，有人講過羅什福科爾城普通的烤爐女工能在爐子裡待十分鐘，而爐子裡的溫度為一百三十二℃，這就是說比沸水的溫度高三十二℃，在她們旁邊馬鈴薯和肉烤得好好的。」

　　「了不起的女工！」阿爾塔蒙喊道。

　　「另外，還有一個不容置疑的例子。我們的九個同胞，福迪斯、班克斯、索蘭德、克拉格丁、霍姆、諾斯、西福斯爵士和菲利普船長於一七七四年承受住了一百二十八℃的高溫，雞蛋和牛肉在他們旁邊烤熟了。」

　　「這些人是英國人！」貝爾帶著些許驕傲的感情說。

　　「是的，貝爾，」醫生回答。

　　「噢！美國人會幹得更好，」阿爾塔蒙說。

　　「他們就烤熟了？」醫生回答。

　　「為什麼不呢？」美國人回答。

　　「總之，他們沒試過，因此我站在我的同胞這邊。我補充最後一個事實，簡直令人難以置信，要是人們懷疑見證者的可靠性的話。拉格斯公爵和楊醫生，一個法國人和一個奧地利人看見一個土耳其人進入一個七十八℃的洗澡池裡。」

　　「但是在我看來，」約翰遜說，「這比不上爐子裡的女工，比不上我們的同胞！」

　　「對不起，」醫生回答，「在熱空氣中和熱水中有很大的差別，熱空氣導致出汗，保護皮肉，在熱水中沒法出汗，會燒起來。因此在澡池中的最高溫通常是四十二℃，這個土耳其人能夠忍受這麼高的溫度，必定是個不同尋常的人！」

　　「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問道，「生物通常的溫度是多少？」

　　「溫度隨自然而變化，」醫生回答，「鳥類是體溫最高的動物，牠們之中最突出的莫過於鴨子和母雞；牠們的體溫超過了四十三℃，而灰林鴞的體溫不過四十℃，其次是哺乳動物，人，英國人的體溫通常是三十七℃。」

　　「我敢肯定，阿爾塔蒙先生得為美國人爭一爭，」約翰遜笑著說。

　　「的確，」阿爾塔蒙說，「有的人體溫很高，但是，我從未把體溫表放在他們胸上或舌根底下，在這方面我無法確定。」

　　「好！」醫生回答，「不同人種之間的差別很小，當他們處於相似的境況之下，不論他們吃的是什麼食物，我甚至可以說，人的體溫在赤道和在兩極大體相同。」

　　「這樣看來，」阿爾塔蒙說，「我們自身的熱量在這裡與在英國一樣？」

　　「差不多，」醫生回答，「至於別的哺乳動物，牠們的體溫一般來講比人的體溫略高一點。馬的體溫與人的體溫很接近，還有兔子、大象、鼠海豚、老虎；但是貓、松鼠、老鼠、熊、羊、牛、狗、猴子、公山羊、母山羊的體溫達到了三十九℃，最後，其中最具優勢的是豬，它的體溫超過了四十℃。」

　　「這對我們簡直是恥辱，」阿爾塔蒙說。

　　「接下來是兩棲動物和魚類，牠們的體溫在很大程度上隨著水溫的變化而變化。蛇的體溫只有三十℃；青蛙二十五℃，處於同一環境下的鯊魚的體溫要低一．五℃；最後，昆蟲的體溫大致相當於水和空氣的溫度。」

　　「這一切都很好，」哈特拉斯說，他還沒有說過話，「我感謝醫生教給我們科學知識，但是我們說起話來彷彿我們要克服可怕的炎熱一樣。難道談談寒冷，知道我們要面臨的情況以及到目前為止測到的最低溫度不更有益嗎？」

　　「有道理，」約翰遜回答。

　　「再容易不過了，」醫生又說，「我在這方面能給你們舉出很多事實。」

　　「我相信，」約翰遜說，「您什麼都知道。」

　　「我的朋友們，我只知道別人教給我的東西，我說話的時候，你們像我一樣得到教益。我在這裡要說的是有關寒冷的話題，有關歐洲曾經歷過的低溫。大家可以舉出很多個難忘的冬季，最冷的冬季大約以四十一年為週期出現一次，它的出現與太陽黑子的最大面積的出現是吻合的。我給你們舉出一三六四年冬天，羅訥河結冰一直到阿爾勒；一四○八年冬，多瑙河全程結冰，群狼經過卡特加特海峽，爪子都沒弄溼；一五○九年冬，亞得里亞海、地中海在威尼斯、塞特、馬賽結冰，波羅的海到四月十日仍在結冰，一六○八年冬，英國所有的牲畜都死掉了，一七八九年冬，泰晤士河結冰一直到格雷夫薩德，在倫敦下游六海浬的地方；一八一三年冬，法國人對此還有恐怖的回憶；最後，一八二九年冬是十九世紀來得最早、最為漫長的冬季。這是歐洲的情況。」

　　「但在這裡，極圈之外的地方，最低溫度是多少？」阿爾塔蒙問道。

　　「的確，」醫生回答，「我想我們經歷了測到的最寒冷的時代，因為酒精溫度計有一天指示的是零下五十八℃。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極地航海者目前確認的最低溫度在麥爾維爾島是零下四十七℃，在費利克斯港是零下五十九℃，在聯通港是零下五十六．七℃。」

　　「是的，」哈特拉斯說，「我們被一個寒冷的冬季阻擋了，這來得真不是時候！」

　　「你們被阻擋了？」阿爾塔蒙定定地看著船長說。

　　「在我們西行的航路上，」醫生急忙說。

　　「這樣看來，」阿爾塔蒙說，他又撿起了這個話題，「人所能承受的最高溫度和最低溫度相差大約有一百℃？」

　　「是的，」醫生回答，「一支放在戶外、免受一切反射的溫度計從來不會超過零上五十七℃，同樣，在異常寒冷的時候，它也不會降到零下五十八℃以下。因此，我的朋友們，你們知道我們還是很自在的。」

　　「可是，」約翰遜說，「如果太陽突然消失了，地球不會陷入異常寒冷的狀態嗎？」

　　「太陽不會消失的，」醫生回答，「可是，萬一它要消失的話，氣溫不會真的降到我告訴你們的溫度之下。」

　　「這可真奇怪。」

　　「噢！我知道從前人們認為大氣層之外的空間的溫度達到幾千度；但是經過一個法國科學家傅立葉的實驗，應該打消這種念頭；他證明如果陸地處於沒有任何熱量的地區，我們在極點測到的寒冷程度會更大，夜與日之間的溫差特別大；因此，我的朋友們，在離此地幾百萬海浬的地方並不比這裡更冷。」

　　「告訴我，醫生，」阿爾塔蒙問道，「美洲的氣溫不比世界上其他地區的氣溫更低？」

　　「毫無疑問，但別以此為榮，」醫生笑著回答。

　　「怎麼解釋這種現象？」

　　「人們試圖解釋這種現象，但是結果都不大令人滿意；這樣，哈雷認為，從前傾斜地與地球相撞的一顆彗星改變了地球自轉軸的位置，也就是它的兩極的位置；按照他的觀點，從前在哈德遜灣的北極，位置向東移動了，原來的北極地區冰凍的時間太久了，仍舊異常寒冷，漫漫的世紀的陽光沒能使它溫暖起來。」

　　「您不接受這種理論？」

　　「一點也不，因為對於美洲東海岸確鑿的對於西海岸就不是那麼回事了，西海岸的氣溫更高。不！應該看到，存在著地球緯度的不同等溫線，一切均是這樣。」

　　「您知道，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說，「在我們所處的情況下談論寒冷是一件好事。」

　　「有道理，我的老約翰遜，我們稱得上是理論的實驗援軍。這些地區是一個巨大的實驗室，人們可以在低溫的條件下做各種有趣的實驗，只是，一定要自始至終專心致志和小心翼翼；如果您的身體的某個部位凍上了，立即用雪摩擦，以便恢復血液循環，如果您來到火旁邊，留點神，因為您會把手腳都燒了，而您卻意識不到，這就需要截肢，盡力不要把我們身上的任何部位留在北極地區。說完這些，我的朋友們，我想我們最好向睡眠請求幾小時的休息吧。」

　　「非常樂意，」醫生的同伴們回答。

　　「誰看管火爐？」

　　「我，」貝爾回答。j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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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我的朋友，注意不要讓火熄滅，因為今天晚上出奇的冷。」

　　「放心吧，克勞伯尼先生，這一點是確定無疑的，可是，看啊！天空整個像是著火一樣。」o

　　「是的，」醫生回答，他走近窗戶，「美麗無比的北極光！多麼壯觀的景象！我真是一點也不走神地觀看。」

　　因為，醫生總是對這些宇宙現象傾慕不已，而他的同伴們卻不大留意，而且，他注意到，它們的出現常常是磁極顫動的前兆，他準備做有關的觀測，供《氣象書》之用。

　　很快，當貝爾在火爐旁守夜的時候，每個人都躺在自己的臥具上靜靜地入睡了。

　　第十章　過冬的樂趣

　　極地的生活令人悲哀地千篇一律。人完全在變幻無常的天氣的控制之下，暴風雨和嚴寒的到來具有令人絕望的單調乏味。大部分時間不可能出門，只得關在雪屋裡。漫長的日月就這樣過去了，過冬者們真像是過上了鼴鼠的生活。

　　第二天，氣溫下降了幾度，空中盡是雪團，吞沒了白日的一切光亮。醫生看到自己只好死死待在屋裡，雙臂交叉，沒有任何事情可做，若不是時刻都得疏通堵住的進門的走廊，若不是重新打磨室內的熱量弄溼的冰牆，但是雪屋造得非常堅固，雪團在增加了冰牆的厚度的同時，增強了雪屋的抵抗力。同樣貨倉也完好無損。所有從船上拿下來的東西都在這些醫生稱之為「商品的碼頭」的地方井井有條地堆放起來。但是，儘管這些貨倉離雪屋不過六十步遠，但是，一旦出現了冰磧，就不可能到那裡去，必須經常在廚房裡保存一定數量的食物，滿足日常的需要。

　　將「珀爾布瓦茲」號上的貨物卸下來這個謹慎的措施是非常及時的。船受到一種緩慢的、難以察覺的然而無法抗拒的壓力的作用，一點點被壓碎，顯然這些碎片沒有什麼用處了。但醫生總是希望能拼湊一艘小艇回到英國去！但是著手建造小艇的時刻還沒有到來。

　　因此，在大部分時間，五個越冬者非常輕閒。哈特拉斯躺在床上沉思默想；阿爾塔蒙喝酒或者睡覺，醫生特別注意地將他們從半睡半醒的狀態中擺脫出來，因為他總是擔心會發生可怕的爭吵。這兩個人很少談話。

　　同樣地，在吃飯的時候，謹慎的克勞伯尼總是留神引導談話，控制它，以免刺激自尊心；但是他費了很大力氣才消除了過分的多疑。他竭力使他的同伴受到教育，得以娛樂，感興趣，當他不整理旅行記誌的時候，他就大聲談論在相同情況下的歷史、地理或氣象方面的話題，他以一種輕鬆的達觀的方式介紹事物，以最微小的事情中得出教益來；他那從不枯竭的記憶從未匱乏過；他將他的理論用在當前的人身上，他告訴他們這樣的事實產生於這樣的環境，他通過個人的論據的力量完善他的理論。

　　可以說這個可敬的人是這個小小世界的靈魂，一個閃耀著坦率和正直的感情之光的靈魂。他的同伴們在他身上可以找到百分之百的信任；他甚至可以使哈特拉斯船長敬服，後者仍舊敬愛他；他的說法、做事和習慣如此得體，以至這五個被拋在離極點六度地方的人的生存顯得完全自然而然，當醫生講話的時候，人們還以為是在他的利物浦的診室裡傾聽呢。

　　但是，這種情況同那些被拋在太平洋島嶼上的遇難者的境況有多大差別呀，這些魯賓遜們的動人心弦的故事令讀者多麼神往啊！在那裡，畢竟有一片豐饒的土地，富庶的自然，提供各種各樣的數不清的資源；在這些美麗的地方，只需一點想像力和勞動就可獲得物質的快樂；樹木為他生長，山洞為遮敝他而打開，溪水為讓他止渴而流動；優美的樹蔭為他遮陽，在溫和的冬季沒有可怕的寒冷威脅他們；無意丟下的一粒種子幾個月之後就會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取得收獲。這是社會之外的十完十美的快樂。而且，這些魔幻般的島嶼，這些悲天憫人的土地都在航路上；遇難者總有希望獲救，他耐心地等待著別人將他從幸福生活中解脫出來。

　　但在這裡，在這片新美洲的海岸上，有多大的差別呀！這種比較，醫生偶爾為之，但他埋在心底，特別是在不得已而閒下來的時候，他就咒罵起來。

　　他熱烈地渴望著解凍的到來，好重新遠遊，但是他不無擔心地注視著這一時刻的到來，因為他預見到了哈特拉斯和阿爾塔蒙之間的難堪局面。如果他們一起到了極點，兩個人的競爭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

　　應該阻止發生任何事情，讓對手達成真誠的理解，達成真誠的思想交流；但讓一個美國人和一個英國人，共同的原由使他們更加敵對的兩個人，一個浸透了島嶼的狂妄，另一個充滿他的國家的投機的、大膽的、魯莽的精神，讓他們達成一致，是多麼艱鉅的任務啊！

　　當醫生想到人類不可避免的這種競爭，想到國家之間的這種競爭，他禁不住，不是聳肩膀，他從來不會這樣，而是為人類的弱點感到悲哀。

　　他常常跟約翰遜談起這個問題，老水手和他兩個人在這方面引為知己；他們討論該採取什麼措施，通過怎樣的緩和才能達到目的，他們隱約看到未來的情況會越來越複雜。

　　但是，壞天氣繼續下去；他們別想離開上帝的堡壘，哪怕一小時也不行。應該日夜待在雪屋裡。他們厭煩起來，醫生除外，他總能找到辦法讓自己忙起來。

　　「沒有任何娛樂的可能性嗎？」一天晚上阿爾塔蒙問道，「這真的不是生活，這樣像蛇一樣冬眠。」

　　「因為，」醫生回答，「不幸的是，我們人數不夠多，無法組織隨便什麼娛樂活動！」

　　「這麼說來，」美國人又說，「您認為，要是我們人更多些，就不太發愁打發空閒時間了？」

　　「毫無疑問，當全體船員都在北極過冬的時候，他們就會找到不厭煩的方法。」

　　「的確，」阿爾塔蒙說，「我很好奇，想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在這樣的環境下尋找快樂需要真正機智的頭腦。他們不會提議猜字謎的，我想！」

　　「不，但根本不需要，」醫生回答，「他們在這些極北地區採取兩種娛樂的手段：報紙和戲劇。」

　　「什麼！他們辦報紙？」美國人又問。

　　「他們演戲？」貝爾喊道。

　　「確實，他們從中找到了一種真正的樂趣，同樣地，巴利船長在麥爾維爾島越冬期間，也讓他的船員們舉行這兩種娛樂活動，取得了巨大成功。」

　　「好，坦率地說，」約翰遜回答，「我情願在那裡，這真讓人好奇。」

　　「奇特而有趣，我正直的約翰遜，比徹中尉擔任戲劇導演，薩賓納船長擔任『冬季專欄』或『北喬治亞報』的主編。」

　　「好題目，」阿爾塔蒙說。

　　「這份報紙從一八一九年十一月到一八二○年三月二十日，每星期一出一次，它刊登越冬的所有事件，打獵、雜聞、氣象事件、氣溫；它包括或多或少有趣的專欄，但不要在那裡尋覓斯泰恩的精神或『每日電訊』上的迷人的篇章；但總之，他們擺脫了無聊，他們自得其樂，讀者並不挑剔，也不厭倦，我想，記者的職業也不會更比這愜意了。」

　　「的確，」阿爾塔蒙說，「我很好奇，想要知道這份報紙的摘要。我親愛的醫生，它上面的文章應該從第一個詞凍到了最後一個詞吧。」

　　「不，不，」醫生回答，「總之，在利物浦哲學界或倫敦文學界看來有點幼稚的東西對埋沒在雪裡的船員們來說足夠了，您想判斷一下嗎？」

　　「怎麼！您的記憶力教您信手拈來？……」

　　「不，但在您的『珀爾布瓦茲』號上有巴利的旅行記，我只要給您讀一讀他的敘述。」

　　「好極了！」醫生的同伴們叫道。

　　「沒什麼比這更容易的了。」

　　醫生到客廳的櫥子裡找到所需的書，他沒費任何力氣就找到了所涉及的段落。

　　「聽好，」他說，「這是北喬治亞報的幾段摘要。這是一封寫給主編的信：

　　『我們接受您提議創辦報紙是懷著一種真正的滿足感的。我堅信在您的領導下，它會給我們帶來許多樂趣，大大減輕百日黑暗的重壓。

　　我所感興趣的是，在我這方面，得以使我檢驗您的通告在我們全體人員中的反響，我向您保證，借用倫敦報紙上的詞句，就是事情在公眾當中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您的通告出現的第二天，在船上立刻有了罕見的、前所未有的墨水的需求。我們的桌子的綠毯子上驟然覆蓋了大量的鵝毛筆屑，我們的一個僕人為此受到了傷害，他想把它們搖落下去，卻把一個筆屑嵌入了指甲。

　　總之，我很清楚，馬爾丹中士磨快了不下九把小折刀。

　　人們可以看到我們所有的桌子都在寫字架的不尋常的重壓之下呻吟起來，這些寫字架已經有兩個月不見天日了，深深的貨艙已經打開了許多次，拿出了許多令紙，它們急不可耐地從休眠狀態中蘇醒過來。

　　我不能忘記告訴您，我有點懷疑有人想在您的專欄上發表幾篇文章，這些文章缺乏獨創性，也並非沒有出版過，恐怕不大適合您的計劃。我應該承認，最遲不超過昨天晚上，有人看見一位作者俯身在桌案上，一隻手拿著一捲攤開的《觀眾》雜誌，另一手用燈的火焰熔化墨水！建議您警惕這樣的狡詐行徑沒有什麼益處；不要讓我們在《昨日專欄》上讀到我們的祖先一個多世紀以前吃早飯的時候讀到的東西。』」

　　「好，好，」阿爾塔蒙說，這時醫生已經讀完了：「其中的確有愉快的情緒，寫信的人該是一個機靈的小夥子。」

　　「機靈倒是真的，」醫生回答，「聽好，現在有一則不乏樂趣的消息。」

　　『有人想找一位名聲很好的中年婦女，幫助《南喬治亞皇家劇院》的女士們化妝。她可以得到適當的薪水，她可以隨意喝茶和啤酒。請與劇院委員會連繫。──注意：寡婦優先。』

　　「的確，他們並不厭煩，我的同胞們，」約翰遜說。

　　「那個寡婦去了嗎？」

　　「可以信以為真吧，」醫生回答，「因為這裡有一封給劇院委員會的回信：

　　『先生們，我是寡婦；我二十六歲，我可以為我的品行和我的才能提供無可辯駁的證據。但是，在我負責為你們劇院的女演員化妝之前，我想知道她們是否穿短褲，能否給我派幾個強壯的水手協助繫緊束好她們的胸衣。若能如此，先生們，你們就把希望寄託在我身上吧。

　　　　　Ａ．Ｂ．

　　（附記：你們能用燒酒代替淡啤酒嗎？）』」

　　「啊！好極了！」阿爾塔蒙喊道，「我從這兒看到了把你們繫到絞盤上的女僕。不錯，巴利船長的同伴們很快活。」

　　「如同所有達到他們目標的人，」哈特拉斯回答。

　　哈特拉斯在說話當中插進了這樣一句話，然後他又照例陷入沉默之中。醫生不願在這個問題上停頓下來，趕緊又讀了起來。

　　「現在，」他說，「是一幅北極的受難圖；人們可以無窮變化；但是其中的幾種現象是相當真實的，判斷一下：

　　『早晨出去呼吸空氣，走出船艙，在廚師的井口洗了一個冷水澡。』

　　『出門打獵，靠近一頭漂亮的馴鹿，瞄準牠，想要開火，由於判斷錯誤，沒打響，原因是雷管變潮了。』

　　『口袋裡揣了一塊麵包上路了，想要吃的時候，發覺它凍得硬邦邦的，簡直會把牙弄碎，而不是牙把它弄碎。』

　　『得知一條狼與船相望，急忙離開飯桌，回來時發現晚餐已被貓吃掉。』

　　『漫步回來時陷入深深而有益的沉思之中，突然被熊的擁抱驚醒過來。』

　　「你們看到了，我的朋友們，」醫生補充道，「我們不難想到別的不愉快的事情，但是，只要需要忍受這些苦難，考查它們就成了一件樂事。」

　　「千真萬確，」阿爾塔蒙回答，「《冬季專欄》是一份有趣的報紙，可惜我們不能訂閱！」

　　「要是我們試著辦一份呢，」約翰遜說。

　　「我們五個！」克勞伯尼說，「我們最多不過是編輯的人數，還有足夠的讀者。」

　　「那麼，克勞伯尼先生，」約翰遜說，「您給我們講講巴利船長的戲劇吧，他們演了新劇目了嗎？」

　　「毫無疑問，從根本上來講，放在船上的兩捲本的《艾克拉》派上了用場，每兩星期上演一次，但保留劇目很快就陳舊了，於是臨時的作者們開始行動起來，巴利本人為聖誕節創作了一齣情景戲，它獲得了巨大的成功，題目是《西北航程》或《航海的結局》。」

　　「不錯的題目，」阿爾塔蒙回答，「但我承認，要讓我處理這個題目，我覺得很難收場。」

　　「您說的有理，」貝爾說，「誰知道是個怎樣的結局呢？」

　　「好！」醫生叫道，「為什麼要想著最後一幕呢，既然前面幾幕進行得還不錯？讓上天決定吧，我的朋友們，盡力演好我們的角色，既然結局屬於萬物的主宰，我們就對他的才能充滿信心吧，他很明白如何教我們脫身。」

　　「讓我們夢想著這一切吧，」約翰遜回答，「天晚了，到睡覺的時間了，睡覺吧。」

　　「您很著急啊，我的老朋友，」醫生說。

　　「您以為呢，克勞伯尼先生，我躺在床上真是舒服！而且，我有做好夢的習慣，我夢想著炎熱的國度！這樣一來，說真的，我的一半生命是在赤道渡過的，另一半是在極地渡過的。」

　　「哎喲，」阿爾塔蒙說，「您有一個幸運的體質。」

　　「正像您所說的，」水手長回答。

　　「那麼，」醫生說，「讓正直的約翰遜接著垂頭喪氣下去實在太殘酷了。他的熱帶陽光在等待著他，我們去睡覺吧。」

　　第十一章　令人焦慮的腳印

　　從四月二十六日到二十七日，天氣開始發生變化，氣溫顯著下降，醫生的房子的居民發覺寒氣鑽進了他們的被子裡面，阿爾塔蒙守在火爐邊，小心翼翼地不讓爐火熄滅，他得大量填煤，保持室溫在十℃。

　　這種降溫預示著暴風雨的結束，醫生非常喜悅，又可以恢復日常活動了，打獵，遠遊，勘測陸地，這結束了無所事事的輕閒，這種輕閒足以使性情最好的人變得乖戾起來。

　　第二天早晨，醫生一大早就起了床，沿著一直堆到燈塔的圓錐臺頂的冰雪踏出一條路來。

　　風向轉北，天氣非常晴朗，條狀的白雪在腳下鋪了一層堅實有力的地毯。

　　五個越冬的同伴很快就離開了醫生的房子，他們的第一項任務就是將埋住房屋的積雪清除乾淨；他們在高原上再也無法分辨出它來，不可能在這裡發現房屋的遺跡，暴風雪填平了起伏的地表，將一切都鋪平了，地面升高了至少十五英尺。

　　首先要著手清除積雪。還原建築物本來的面貌，讓那些臃腫的線條變得生動活潑，恢復它的平衡狀態。沒什麼比這更容易做的了，鏟除冰雪之後，揮了幾下雪刀，冰牆就回復到原來的厚度。

　　經過兩小時堅持不懈的勞動，花崗岩的底座顯現出來了，可以重新進入食品倉庫和火藥庫了。

　　但在變幻不定的天氣裡，這種事情隨時有爆發的可能性，他們又儲備了一些燃料，運送到廚房裡。飽受醃貨折磨的胃需要新鮮的肉食，獵人們負責改變食物的熱量系統，他們準備出發了。

　　但是，四月底的時候北極的春天還沒有到來，萬物復蘇的時刻還沒有敲響，至少還需要六個星期，陽光還很微弱，無法深入到這片雪原，讓土地生出北極貧瘠的植物來。他們擔心野獸稀少，無論是鳥類還是四足動物。但是一隻野兔，幾對大水鳥，一隻小狐狸還是會出現在醫生的房子的飯桌上的，獵手們決定狂熱地獵捕一切經過他們獵槍射程內的動物。

　　醫生、阿爾塔蒙和貝爾負責勘察這個地區。阿爾塔蒙，從他的習慣來看，應當是一個機智決斷的獵手，一個出色的射手，儘管有點誇誇其談。他是這個隊伍的一員，達克也同他一樣，牠在自己的族類中同他一樣，不過不那麼愛說大話罷了。

　　三個冒險的夥伴從東邊的圓錐臺攀登，深入到茫茫的白色平原上，但他們無需走得太遠，因為在離堡壘不到兩海浬的地方有很多腳印，從那兒，這些腳印一直延伸到維多利亞灣，看樣子用牠們的圓圈把上帝的堡壘包圍了起來。

　　獵手們好奇地跟隨著這些腳印，互相看了看。

　　「哎！」醫生說，「我看清楚了。」

　　「太清楚了，」貝爾回答，「是熊的腳印。」

　　「蠻好的獵物，」阿爾塔蒙回答，「但我覺得今天別有特點。」

　　「什麼特點？」醫生問。

　　「數量很多，」美國人回答。

　　「您這是什麼意思？」貝爾又說。

　　「我是說這裡清清楚楚地有五頭熊，五頭熊，對五個人來說太多了！」

　　「您對您說的肯定嗎？」醫生說。

　　「您自己觀察判斷吧，這裡的一個腳印不同於另一個，這些爪子之間的距離比那些爪子離得更遠。這是一個更小的熊的腳印。好好比較一下，您會發現在一個封閉的圈內有五隻野獸的足跡。」

　　「顯然，」貝爾說，他仔細地察看了一遍。

　　「那麼，」醫生說，「不要做無用的勇敢，而相反應該保持警惕，這些野獸經過了一個嚴酷的冬季必定飢餓難當，牠們是相當危險的，既然牠們的數量不容置疑……」

　　「牠們的企圖也不容置疑。」美國人又說。

　　「您認為，」貝爾說，「牠們發現了我們在這片海岸上？」

　　「毫無疑問，除非我們落入了熊的道路，但為什麼這些腳印成環狀分布而不是消失在遠方？注意！這些野獸來自東南，牠們停在了這個地方，牠們在這裡開始勘察土地。」

　　「您說的有理，」醫生說，「甚至可以肯定牠們是今天晚上來的。」

　　「別的夜晚無疑也來過，」阿爾塔蒙回答，「只是，雪蓋住了牠們的足跡。」

　　「不，」醫生回答，「可能性更大的是這些熊等待著暴風雪過去，牠們迫不得已來到海灣，指望抓住弄到一頭海豹，不久牠就會嗅到我們的氣味的。」

　　「正是這樣，」阿爾塔蒙回答，「不過，很容易知道他們明天夜裡會不會來。」

　　「怎麼知道？」貝爾說。

　　「把這片腳印的一部分去掉，如果明天早晨我們發現了新的腳印，很明顯上帝的堡壘就是這些野獸攻擊的目標。」

　　「好，」醫生回答，「我們至少知道我們該幹些什麼。」

　　三個獵手開始幹了起來，他們刮了刮雪，很快就讓兩百米範圍內的腳印不見了。

　　「非常奇特的是，」貝爾說，「這些野獸居然能在那麼遙遠的地方嗅到我們，我們沒燒任何能吸引牠們的脂肪類物質。」

　　「噢！」醫生回答，「熊天生就有敏銳的眼力和異常靈敏的嗅覺，另外，牠們非常聰明，即使不是動物中最聰明的話，牠們在這裡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某種東西。」

　　「何況，」貝爾又說，「誰能告訴我們，在暴風雪的時候，牠們不會來到高原上？」

　　「那麼，」美國人回答，「為什麼牠們今天夜裡會停在這個界限？」

　　「是的，這沒有什麼答案，」醫生反駁道，「我們會逐漸將牠們的搜索圈縮小到上帝的堡壘周圍。」

　　「我們看著吧，」阿爾塔蒙回答。

　　「現在，接著趕路吧，」醫生說，「但是眼睛要留神。」

　　獵手們全神貫注地警戒著，他們擔心哪頭熊會躲在冰丘後面，他們以至常常把巨大的冰塊當成熊，這些冰塊的樣子和顏色看起來像熊的一樣。但是，最終，他們非常滿意地發現不過是他們的幻覺罷了。

　　他們最後回到了冰錐臺的半山腰，他們在那裡從華盛頓角一直看到約翰遜島，沒有任何收獲。

　　他們什麼也看不到，一切都靜止不動，白茫茫一片，沒有任何聲音，斷裂聲也沒有。

　　他們回到了雪屋裡。

　　哈特拉斯和約翰遜也了解了這種情況，他們決定以全副精力進行警戒。夜晚來臨了，沒什麼能擾亂它那莊嚴的寧靜，沒有發出任何預示著危險降臨的聲響。

　　第二天黎明時刻，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們全副武裝前去察看雪地的情況，他們發現了同前夜相同的足跡，但離得更近了。顯然，敵人開始圍攻上帝的堡壘了。

　　「牠們開始了第二輪，」醫生說。

　　「牠們甚至前進了一步，」阿爾塔蒙回答，「看看這些向高原前進的腳步，牠們屬於一種強大的野獸。」

　　「對，這些熊離我們越來越近了，」約翰遜說，「顯然牠們想襲擊我們。」

　　「這沒什麼疑問，」醫生回答，「我們避免露面。我們沒力量取得搏鬥勝利。」

　　「但這些該死的熊在哪兒？」貝爾喊道。

　　「在東邊的某些浮冰的後面，牠們從那裡窺探我們，我們不要冒冒失失地去冒險。」

　　「打獵呢？」阿爾塔蒙說。

　　「再拖延幾天吧。」醫生回答，「把最近的腳印再次擦掉，我們明早看看是不是有新的出現。這樣，我們就會知道我們敵人的陰謀。」

　　醫生的意見被接納了，他們又關在堡壘裡，這些可怕的野獸的出現阻止了一切遠遊。他們全神貫注地監視著維多利亞灣的周圍。燈塔熄滅了，它目前沒有任何用處了，還會吸引野獸的注意力，提燈和電線在屋子裡收了起來，然後，每個人輪流監視著高原。

　　這又要經歷新的孤獨之苦，但是有別的做法嗎？他們在這樣一場力量懸殊的搏鬥中是不能妥協的，每個人的生命都異常寶貴，不能輕易冒險，熊什麼也看不到，牠們或許會被甩掉，如果牠們在遠行的時候單獨出現，他們襲擊牠們獲勝的可能性會更大些。

　　但是這種不行動又被一種新的趨勢突出出來：要警戒，每個人都不惜為這生死攸關的大事做點什麼。

　　四月二十八日過去了，這些野獸似乎沒有存在的跡象。第二天，他們帶著強烈的好奇心去察看腳步，隨後便驚異地叫了起來。

　　再也沒有一個腳印，原封未動的雪毯鋪向遠方。

　　「好！」阿爾塔蒙喊道，「熊被甩掉了！牠們沒有耐性！牠們等累了！牠們走了！旅途愉快！現在，打獵吧！」

　　「噢！噢！」醫生反駁，「誰知道呢？為了更有把握一些，我的朋友們，我請你們再警戒一天。敵人今晚肯定不會回來的，至少不會到這邊來……」

　　「在高原上巡視一周，」阿爾塔蒙說，「我們就知道我們該幹些什麼了。」

　　「非常樂意，」醫生。

　　但他們徒然地在兩海浬的範圍內小心翼翼地巡視了一周，不可能找到任何一點蹤跡。

　　「那麼，我們打獵嗎？」不耐煩的美國人問道。

　　「等到明天吧，」醫生回答。

　　「明天吧，」阿爾塔蒙回答，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控制住自己。

　　他們回到了堡壘。但是，像前夜一樣，每個人都應在一小時之內到他的觀察哨位上去。

　　輪到阿爾塔蒙的時候，他到圓錐臺頂上頂替貝爾。

　　他一出發，哈特拉斯就把他的同伴們喚到他的身邊，醫生放下他的筆記本，約翰遜離開了他的火爐。

　　可以想像哈特拉斯將要談到情況的危險性，他連想都不用想。

　　「我的朋友們，」他說，「趁這個美國人不在，我們談談我們的事情，有些事情跟他沒有關係，我不願意讓他參予。」

　　船長的對話者們互相看了看，不知道他要何去何從。

　　「我想，」他說，「跟你們談一談我們未來的計劃。」

　　「好，好，」醫生回答，「談吧，既然我們單獨在一起。」

　　「在一個月之後，」哈特拉斯又說，「最遲六個星期之後，大規模的遠行的時候就要來了。你們想到夏季該做些什麼了嗎？」

　　「您呢，船長？」約翰遜問道。

　　「我，可以說我生命中沒有一刻不是在我的思想中度過的。我想你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想走回頭路吧？……」

　　這種暗示沒有立刻得到回答。

　　「我看，」哈特拉斯又說，「我該自己去，一直到北極去，我們離那裡最多有一百六十海浬了，人從來沒離想去的目標這麼近過，我不會什麼都不去嘗試甚至那些不可能的事情，就失去這樣的一個機會。你們在這方面有什麼計劃？」

　　「跟您的一樣，」醫生激動地回答。

　　「您呢，約翰遜？」

　　「跟醫生的一樣，」水手長回答。

　　「輪到您說話了，貝爾，」哈特拉斯說。

　　「船長，」木匠回答，「我們沒有家人在英國等待我們，這是真的，但是還有祖國，畢竟是祖國呀！您難道不想回去嗎？」

　　「回去，」船長又說，「在發現極點之後也很好啊。而且更好。不會增加困難，因為，向前走的話，我們遠離了地球上最寒冷的地方。我們的燃料和食物還能維持很長時間。沒有什麼能阻擋我們，我們倘若不一直走到終點，是有罪過的。」

　　「好，」貝爾回答，「我們全都同意您的看法，船長。」

　　「好，」哈特拉斯回答，「我從未懷疑過你們，我們會成功的，我的朋友們，英國會獲得我們成功的一切榮耀。」

　　「但在我們當中有一個美國人，」約翰遜說。

　　哈特拉斯對這種提示禁不住打了一個憤怒的手勢。

　　「我知道，」他生硬地說。

　　「我們不能把他丟在這裡，」醫生又說。

　　「是，我們不能！」哈特拉斯機械地回答。

　　「他肯定會去的！」

　　「是的！他會去的！但誰來領導呢？」

　　「您，船長。」

　　「如果你們服從我，你們其他的人，但這個美國佬拒絕服從呢？」

　　「我不這麼認為，」約翰遜回答，「但總之如果他不願意服從您的命令？……」

　　「這是他和我之間的事情。」

　　三個英國人看著哈特拉斯，沉思不語。醫生接過話頭，「我們如何遠行？」他說。

　　「盡量沿著海岸，」哈特拉斯回答。

　　「但如果我們發現了暢通無阻的海洋，這怎麼可能呢？」

　　「那麼，我們就穿越它。」

　　「怎麼過？我們沒有小艇。」

　　哈特拉斯沒有回答，他顯然感到為難。

　　「或許可以，」貝爾說，「用『珀爾布瓦茲』號的殘片建造一條小艇。」

　　「不行！」哈特拉斯大聲喊道。

　　「不行！」約翰遜說。

　　醫生搖了搖頭，他理解船長的厭惡之情。

　　「不行，」後者又說，「用美國船的木頭造的小艇是美國的。」

　　「可是，船長……」約翰遜又說。

　　醫生向老水手長做了一個手勢，讓他此刻不要再堅持下去，他應該把這個問題保留到一個更為適當的時機，醫生一方面理解哈特拉斯的厭惡之情，但並不懷有同樣的感情，他打算讓他的朋友打消如此一個決斷。

　　他於是講起了別的事情，講起了直接沿海岸而上到北方去的可能性，講起了人們稱之為北極的這個地球上的陌生的點。

　　簡而言之，他扭轉了談話的危險勢頭，直到談話戛然而止，阿爾塔蒙進來了。

　　他什麼也沒注意到。

　　白天就這樣過去了，夜裡過的很平靜。熊顯然不見了。

　　第十二章　冰雪的囚牢

　　第二天，要組織一次打獵，應該參加的人有哈特拉斯、阿爾塔蒙和木匠，令人憂慮的腳印沒有重新出現，熊一定放棄了牠們進攻的計劃，或者是由於害怕陌生的敵人，或者是由於沒有什麼新的跡象向牠們表明在冰雪覆蓋之下有活的生命存在。

　　在三個獵手不在的時候，醫生應該到約翰遜島去，勘察浮冰的狀況，做幾項水文地理考察。天氣非常寒冷，但是越冬的人頗能忍受，他們的皮膚能適應這不同尋常的氣溫。

　　水手長得待在醫生的房子，一句話，就是看家。

　　三個獵人做了出發的準備工作，他們每個人都裝備了一條兩響、有膛線的槍管、錐形子彈的步槍，他們帶了一點乾肉餅，以便在遠行結束之前遇到黑夜使用，此外他們還帶上了分不開的雪刀，這是這些地區必不可少的工具，一把小斧頭插在他們黃鹿皮上衣的皮帶上。

　　他們如此裝備、穿衣、武裝起來，就能走得很遠，他們既機智又勇敢，可以料到打獵的收獲會很大。

　　他們早晨八點準備好，出發了。達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他們登上東面的山，繞過燈塔的圓錐臺，深入到臨近貝爾山的南部平原裡。

　　醫生這邊先同約翰遜商定了出現危險時的警告信號，就下到河岸上，以到達矗立在維多利亞灣千姿百態的冰山。

　　水手長單獨待在上帝的堡壘裡，但並不輕閒。他給在狗窩裡躁動的格陵蘭犬恢復了自由，牠們非常高興，在雪地上打起滾來。約翰遜接下來處理家務複雜的細節問題，他要儲備燃料和食物，把貨倉收拾整齊，修補很多打碎的用具，縫補破爛的被子，為夏季漫長的遠行製做鞋子。工作不缺，水手長以一個水手的靈巧幹著，各種各樣的行業他都不感到陌生。

　　他一邊工作，一邊想著昨夜的談話，他想起了船長，特別是他的固執，畢竟很有英雄氣概，深受別人尊敬，不願意一個美國人，甚至一條美國小艇在他之前或同他一起到北極。

　　「我看很困難，」他心想，「沒有船而經過海洋，要是我們面前是汪洋大海，就必須要航行，不能游三百海浬，即使是世界上最優秀的英國人。愛國主義是有限度的，總之，走著瞧吧。我們還有時間，克勞伯尼先生在這個問題還沒下結論；他很聰明，這是一個能讓船長改變想法的人。我打賭他要從島那邊走，就會看一眼『珀爾布瓦茲』號，非常清楚它能派上什麼用場。」

　　約翰遜陷入了沉思之中，獵人們離開堡壘已經一個小時了，這時在下風處兩三海浬的地方傳來了有力而清晰的爆炸聲。

　　「好！」老水手自言自語地說，「他們發現了什麼東西，而且走得不太遠，因為聽得很清楚。另外，天氣又是這麼晴朗！」

　　第二聲爆炸聲，又接連傳來了第三聲爆炸聲。

　　「好啦，」約翰遜又說，「他們到了好地方啦。」

　　又有三聲離得更近的爆炸聲傳了過來。

　　「六聲！」約翰遜說，「他們的武器現在退彈了，事情有點蹊蹺！難道出於偶然？……」

　　他想到了什麼，臉色蒼白，他很快離開雪屋，一會兒就爬上了小山坡，一直爬到圓錐臺頂。

　　他看到的令他顫抖起來。

　　「熊！」他喊了起來。

　　三個獵人，後面跟著達克，大步向回跑，五個龐然大物追逐著他們，他們的六顆子彈沒打倒牠們，熊追上了他們，哈特拉斯在後面，為了保持野獸與他之間的距離，只好逐漸扔下帽子、小斧子，甚至他的槍。熊停住了，按照牠們的習慣，嗅了嗅激起他們好奇心的東西，落下了一點距離，牠們足以超過跑得最快的馬。

　　這樣哈特拉斯、阿爾塔蒙、貝爾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來到了約翰遜的身邊，他們從斜坡頂端，同他一起滑到雪屋裡。

　　五頭熊幾乎趕上了他們，船長用刀子招架向他猛撲過來的一隻爪子。

　　在一轉眼的功夫，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們躲進了雪屋裡。野獸停在了冰錐臺缺稜構成的高原上。

　　「總之，」哈特拉斯喊道，「我們可以防禦得更加有利，五對五！」

　　「四對五！」約翰遜以一種恐懼的聲音喊道。

　　「怎麼？」哈特拉斯說。

　　「醫生！」約翰遜指著空蕩蕩的客廳說。

　　「哎喲！」

　　「他在島那邊！」

　　「可憐的人！」貝爾喊道。

　　「我們不能把他丟下不管！」阿爾塔蒙說。

　　「跑！」哈特拉斯說。

　　他很快就打開了門，但他幾乎來不及把門關上，一頭熊幾乎一爪子抓破他的頭。

　　「牠們在這裡！」他喊道。

　　「全部？」貝爾問道。

　　「全部！」哈特拉斯回答。

　　阿爾塔蒙急忙向窗戶走去，他從雪屋的牆上拿下冰塊向海灣扔過去。他的同伴照他的樣子做，一句話也不說，只有達克的叫聲打破了沉寂。

　　但是，應該說，這些人只有一個想法：他們忘記了自己的危險，一心想著醫生，想著他，而不是他們自己。可憐的克勞伯尼！如此善良，如此忠誠，就是這塊領地的靈魂，他第一次沒在這裡，極端的危險，可怕的死亡或許在等待著他，因為，遠行結束的時候，他會平靜地回到上帝的堡壘，結果是面對這些猛獸。

　　但沒有辦法通知他！

　　「但是，」約翰遜說，「除非我搞錯了，要麼他就是在警戒。你們連續不斷地槍聲會提醒他的，他不會預料不到發生特殊的事情的。」

　　「但如果他離得很遠，」阿爾塔蒙回答，「如果他不明白？總之，他十有八九都會意識不到任何危險地回來的！」

　　「必須在他回來之前甩掉這些危險的野獸，」哈特拉斯回答。

　　「但怎樣辦呢？」貝爾說。

　　回答這個問題非常困難。出去看來是不大可行的。他們細心在走廊上築壘，但是熊很容易就會攻克這些障礙，要是牠們意識到這一點的話，牠們對對手的數量和力量心中有數，牠們撲到他們跟前並不費什麼力氣。

　　囚徒們在醫生的房子的每一個房間站崗，監視一切侵略的舉動，他們豎起耳朵，聽到熊走來走去，沉悶的嚎叫，用牠們巨大的爪子抓撓雪牆。

　　但是應該行動起來，時間緊迫。阿爾塔蒙決定挖槍眼，射擊來犯者，幾分鐘之內，他在冰牆上挖了一個洞，他把槍放了進去，但是，槍還沒有伸到外面，就被一種無法抗拒的力量從手中奪了過去，他還沒有開火。

　　「見鬼！」他喊道，「我們力氣不夠。」

　　他趕緊把槍眼堵上了。

　　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個小時，不知道怎樣才結束，出去的可能性還在討論；可能性很小，因為無法把熊單個打垮。然而，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們急於結束這種局面，應該說，他們這樣被野獸圍困起來處境很難堪，他們想發起一次直接進攻，這時船長想出了一種新的防禦辦法。

　　他拿過約翰遜用來撥火的鐵條把它伸到爐子的炭火中，然後他在冰牆上開了一個洞口，但沒把它一直開到外面，以便在外面留下薄薄的一層冰。

　　他的同伴們看著他幹。當鐵條紅到發白的程度，哈特拉斯發話說：

　　「這根熾熱的鐵條用來把熊打退，牠們抓不住它，通過槍眼很容易集中向牠們開火，牠們無法奪走我們的武器。」

　　「好想法！」貝爾喊道，他站在阿爾塔蒙旁邊。

　　於是哈特拉斯從炭火中抽出鐵條，很快將它放入牆洞之中。雪一觸到它就變成了蒸汽，發出沉悶的嘶嘶的響聲。兩條熊跑了過來，抓住發紅的鐵條，發出了可怕的嚎叫聲，這時接連發出了四聲槍響。

　　「打中了！」美國人喊道。

　　「打中了！」貝爾回答。

　　「重新開始，」哈特拉斯說，隨即又把洞口堵上了。

　　鐵條插入了爐子裡，幾分鐘之後，變紅了。

　　阿爾塔蒙和貝爾回到原位，把子彈推上膛，哈特拉斯又把槍眼打開，將燒紅的鐵條重新插了進去。

　　但是這一次一個令人費解的場面讓他停了下來。

　　「該死的！」美國人叫道。

　　「怎麼啦？」約翰遜問道。

　　「是這樣！這些該死的野獸把冰塊壘了起來，把我們圍在了我們的房子裡，想把我們活埋！」

　　「不可能！」

　　「看，鐵條穿不透！這到頭來真是可笑！」

　　不僅僅可笑，而且令人不安，情況惡化了。熊是非常聰明的動物，用這種方法困死牠們的獵物。牠們把冰塊堆積起來，斷絕了任何逃跑的可能性。

　　「真夠殘忍的！」老約翰遜帶著一種受到侮辱的神色說，「要是人這麼對待你，還說得過去，但是熊！」

　　經過這番思量，兩個小時過去了，囚徒們的處境還沒有改變，出去的計劃無法實現，厚厚的冰牆擋住了外面的一切聲音。阿爾塔蒙帶著一個勇敢的人惱火地發現危險高於勇氣時的惱火神情焦慮地走來走去。哈特拉斯恐懼地想到醫生，想到他回來時威脅他的死亡。

　　「啊！」約翰遜說，「要是克勞伯尼先生在這裡！」

　　「那又怎麼樣！他怎麼辦？」阿爾塔蒙回答。

　　「噢！他會有辦法讓我們擺脫的！」

　　「怎麼辦？」美國人不高興地問。

　　「要是我知道，」約翰遜說，「我就不需要他了。但是，我猜得出他此刻會給我們提什麼建議！」

　　「什麼建議？」

　　「吃點東西！這對我們沒什麼壞處。恰恰相反。您以為呢，阿爾塔蒙先生？」

　　「要是您高興的話我們就吃吧，」後者回答，「儘管情況非常尷尬，如果不是屈辱的話。」

　　「我打賭，」約翰遜說，「吃過晚飯，我們就會找到脫身之計。」

　　沒人回答水手長，但大家坐到了桌前。

　　約翰遜受到醫生的耳濡目染，想在危險中表現得達觀一些，但沒有成功，他的玩笑話卡在喉嚨裡。另外，囚徒們開始感到不大舒服了；空氣在這神祕地關閉起來的建築裡變得濃重起來，大氣無法通過排氣不暢的爐子的管道重新流通，不難預料，在一段有限的時期內，火就會熄滅，被肺和爐子吸收的氧氣很快就會被二氧化碳取代，大家了解這種致命的後果。

　　哈特拉斯第一個意識到這種新的危險，他絲毫不想向他的同伴們隱瞞這一點。

　　「那麼，應該不惜任何代價出去！」阿爾塔蒙回答。

　　「是的！」哈特拉斯又說，「但是要等到晚上，我們在拱頂上鑿一個洞，這就能換氣了，然後，我們當中的一個人占據這個哨位，從這裡向熊開槍。」

　　「這是唯一的辦法，」美國人說。

　　商量好了之後，他們等待時機冒險，在後來的幾小時裡，阿爾塔蒙不斷詛咒這種情形，他說，「熊和人都確定了，後者扮演不了什麼好角色。」

　　第十三章　地雷

　　夜幕降臨了，在缺少氧氣的客廳裡燈開始黯淡下來。

　　八點鐘，他們做好了最後的準備。槍仔細地推上了膛，他們在雪屋的拱頂上開了一個洞口。

　　活幹了幾分鐘了，貝爾熟練地做著，這時約翰遜離開了臥室，他一直在那裡觀察，他快速地向同伴們走過來。

　　他看起來很憂慮。

　　「您怎麼了？」船長問他。

　　「我怎麼了？沒事！」老水手猶猶豫豫地回答。

　　「可是怎麼了？」阿爾塔蒙說。

　　「別出聲！您沒聽見一個奇特的聲音嗎？」

　　「在哪個方向？」

　　「在那裡！房間的牆壁裡有動靜！」

　　貝爾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每個人都在聽。

　　遠處的聲音聽清楚了，像是從側牆發出的；顯然是在冰裡打洞。

　　「刮牆！」約翰遜說。

　　「毫無疑問，」阿爾塔蒙回答。

　　「熊？」貝爾說。

　　「對！是熊，」阿爾塔蒙說。

　　「牠們改變了戰略，」老水手又說，「牠們不圍困我們了！」

　　「或者牠們以為把我們困死了！」美國人說，他怒不可遏。

　　「我們會受到攻擊，」貝爾說。

　　「好吧！」哈特拉斯回答，「我們肉搏吧。」

　　「見鬼吧！」阿爾塔蒙喊道，「我更喜歡這樣！我煩死了，這些看不見的敵人！走著瞧吧，鬥個你死我活！」

　　「對，」約翰遜回答，「但不開槍，在這麼窄的空間沒法開槍。」

　　「罷了！拿斧子！拿刀子！」

　　聲音越來越大；他們清楚地聽到了爪子抓撓的聲音；熊已經對牆和背靠岩石的積雪斜坡相接的地方發起了進攻。

　　「挖牆的野獸，」約翰遜說，「現在離我們不到六英尺。」

　　「您說的有道理，約翰遜，」美國人回答，「但我們有時間準備迎接牠！」

　　美國人一手拿著斧子，另一隻手拿著刀，他踮起右腳，身體向前傾，做出一付進攻的架式。哈特拉斯和貝爾模仿他的樣子，約翰遜準備好槍，以備不時之需。

　　聲音越來越大了；抓下來的冰在鐵爪的猛抓下發出爆裂聲。

　　最後只有一層薄片將攻擊者和他的對手們隔開來；忽然，這薄薄的一層就像小丑用力拉開的紙環一樣裂開了，一個黑色的、龐大的軀體出現在半明半暗的房間裡。

　　阿爾塔蒙舉起拿刀斧的手要打過去。

　　「停下！看在老天的份上！」一個非常熟悉的聲音叫道。

　　「醫生！醫生！」約翰遜喊道。

　　的確是醫生，他身軀龐大，滾到了房間中央。

　　「你們好，我勇敢的朋友們，」他邊說邊靈巧地站了起來。

　　他的同伴們目瞪口呆，但是隨驚異而來的是歡喜，每個人都想擁抱這個可敬的人；哈特拉斯非常激動，久久地將他摟在懷中。醫生以熱烈的握手回報他。

　　「怎麼，是您，克勞伯尼先生！」水手長說。

　　「是我，我的老約翰遜，比起您擔心我的命運來，我更擔心您的命運。」

　　「但是您怎麼知道我們遭到了一群熊的襲擊？」阿爾塔蒙問道：「我們最擔心的就是您無憂無慮地回到上帝的堡壘，意識不到危險。」

　　「噢！我什麼都看見了；」醫生回答，「你們開槍提醒了我，我那時正在『珀爾布瓦茲』號的殘骸旁邊，我爬上了一座冰丘，我看見五頭熊緊跟在你們後面；啊，我多為你們擔心啊！但最終你們從山的高處滾下來和野獸的遲疑暫時讓我放心一點；我明白你們有時間在房子裡築壘，於是我一點點走近了，時而爬，時而在冰山之間滑；我來到堡壘附近，我看見這些巨獸在忙著工作，就像巨大的海狸，牠們拍打著雪，把冰塊堆積起來，總之牠們要把你們活埋。幸好牠們沒想到把冰塊堆在圓錐臺頂，否則你們就會被壓得粉身碎骨。」

　　「但是，」貝爾說，「您並不安全，克勞伯尼先生，難道牠們不會放棄這個地方撲向您嗎？」

　　「牠們一點也沒想到，格陵蘭犬被約翰遜放開了，多次在近距離之內巡邏，牠們可想到獵捕這些狗，不，牠們自以為會得到更加美味的獵物。」

　　「承蒙抬舉，」阿爾塔蒙笑著說。

　　「噢！沒什麼值得驕傲的。當我明白熊的戰略之後，我決定同你們會合。要等到夜裡，這樣比較謹慎；同樣，黃昏的第一縷光線一出現，我就悄悄地從火藥庫那邊滑到斜坡上。我選擇這個地點有我自己的想法，我想挖一條走廊。於是我開始幹了起來，我用雪刀鑿冰，這真是一把了不起的工具，千真萬確！我鏟了、挖了、幹了三個小時，我現在又餓又累，但總算到了……」

　　「為了跟我們共命運？」阿爾塔蒙說。

　　「為了我們全部得救，但給我一塊餅乾和一塊肉，我餓倒了。」

　　立刻醫生就用他那白白的牙齒啃了一塊頗為可觀的鹹牛肉。他一邊吃，一邊做好準備回答大家接二連三向他提出的問題。

　　「救我們！」貝爾又說。

　　「毫無疑問，」醫生回答，使勁動了動肌肉以便回答。

　　「實際上，」貝爾說，「既然克勞伯尼先生已經來了，我們可以走同樣的道路。」

　　「是的，」醫生回答，「讓這些做惡的敗類隨心所欲，我們就會發現我們的貨倉被搶掠一空！」

　　「應該待在這裡，」哈特拉斯說。

　　「毫無疑問，」醫生回答，「擺脫這些野獸。」

　　「有辦法嗎？」貝爾問。

　　「有穩妥的辦法，」醫生回答。

　　「我說過，」約翰遜拍著雙手喊了起來，「有克勞伯尼先生，沒有什麼絕望的事，他那科學家的口袋裡總有發明創造。」

　　「哦！哦！我那可憐的口袋一貧如洗，但好好翻一翻……」

　　「醫生，」阿爾塔蒙說，「熊不會通過您挖的坑道進來吧？」

　　「不會，我仔細地把洞口堵得嚴嚴實實；現在我們可以從這裡一直到火藥庫去，不會引起牠們的懷疑。」

　　「好！您現在告訴我們您能採取什麼辦法使我們擺脫這些可笑的來訪者？」

　　「一個很簡單的辦法，關於這個辦法，一部分工作已經做完。」

　　「怎麼做？」

　　「你們會看到的。但我忘記了我不是一個人來到這裡的。」

　　「您這是什麼意思？」約翰遜問道。

　　「我向你們介紹一個夥伴。」

　　醫生一邊這麼說，一邊從通道裡拿出一隻剛剛打死的狐狸。

　　「一隻狐狸！」貝爾喊道。

　　「我今天早晨的獵物，」醫生謙遜地回答，「你們會看到打狐狸從未這麼方便過。」

　　「但總之，您的計劃是什麼？」阿爾塔蒙問道。

　　「我敢說，」醫生回答，「能用一百磅火藥將所有的熊一起炸死。」

　　大家驚奇的看著醫生。

　　「但是火藥呢？」大家問他。

　　「在貨倉裡。」

　　「貨倉呢？」

　　「這條坑道通向那裡，我挖一條二十米長的坑道不是沒有目的，我原本可以打開離房間更近的欄杆，但我有我的想法。」

　　「總之，這條坑道，您是從什麼地方挖的？」美國人問道。

　　「就在斜坡的對面，也就是離房屋、火藥庫和貨倉最遠的地方。」

　　「但是怎樣才能把熊全部吸引過來？」

　　「我負責，」醫生回答，「說的夠多了，幹吧。我們夜裡要挖一百英尺的坑道；這是一項累人的工作，但是我們五個人，我們輪流做就能做好。貝爾開始幹，在這段時間裡，我們休息一下。」

　　「老天啊！」約翰遜喊道，「我越想越覺得克勞伯尼先生的方法好。」

　　「這比較可靠，」醫生回答。

　　「噢！您一說，這就是些死熊了，我已經感到把牠們的皮搭在肩膀上了。」

　　「開始幹吧！」

　　醫生爬到黑暗的坑道裡，貝爾跟在他後面；醫生經過的地方，他的同伴們感到很放心。兩個礦工來到火藥庫擺得整整齊齊的火藥桶中間。醫生給貝爾下達了必要的指示，木匠挖相反方向的牆，斜坡就倚在這面牆上，他的同伴回到了雪屋。

　　貝爾幹了一個小時，挖了一條長約十英尺的坑道，人們可以爬著在裡面走。過了這段時間，阿爾塔蒙來替他，他幾乎用同樣的時間幹了同樣的活兒；從坑道裡挖出去的雪運到了廚房裡，醫生在火上把雪融化了，好讓它少占點地方。

　　船長緊跟在美國人後面，然後是約翰遜。經過了十個小時，也就是將近早晨八點鐘的時候，坑道完全打開了。

　　黎明的第一縷光線剛剛出現，醫生就通過他在火藥庫的牆上挖的槍眼觀看那些熊。

　　這些有耐心的野獸沒離開原地。牠們在那裡走來走去，大聲嚎叫，但總而言之，牠們以堪稱模範的堅韌精神站崗放哨；牠們在房屋周圍逡巡，房屋隱沒在堆積的冰塊之中。但牠們看起來忍耐到了盡頭的時刻來臨了，醫生看到牠們一下子推倒了牠們堆起來的冰塊。

　　「好！」他對站在他身邊的船長說。

　　「牠們在幹什麼？」後者問。

　　「我看牠們想毀掉牠們的工事，到我們這裡來，但是等等，牠們首先就會被毀掉。總之，不要浪費時間。」

　　醫生滑到挖坑道的那個地方，那裡，他讓人照斜坡的寬度和高度把房間擴大了；在高處很快只剩下最多只有一英尺厚的冰層；為了不讓它倒塌下來，甚至還需要把它支撐起來。

　　牢牢地撐在花崗岩地面上的一根柱子用作標杆，死狐狸繫在頂上，一根長繩子繫在底下，從貨倉一直繞到了火藥庫。

　　醫生的同伴們遵循他的指示，但不太理解。

　　「這是誘餌，」他指著狐狸說。

　　在標杆腳下，他讓人放了一隻盛一百磅火藥的小桶。

　　「這是地雷，」他補充道。

　　「但是，」哈特拉斯問道，「我們不會把自己跟熊一起炸掉吧？」

　　「不！我們離爆炸現場有一定距離；何況，我們的房屋十分堅固，要是它有點散落，我們再重建吧。」

　　「好，」阿爾塔蒙回答，「但現在您怎麼辦？」

　　「這樣，拉這條繩子，我們就拉倒了支撐地雷上面的冰層的標杆，死狐狸突然出現在斜坡外面，你們不費什麼力氣就會承認這些餓了很久的野獸會毫不猶豫地撲向這意想不到的獵物。」

　　「是這樣。」

　　「好啦，這時候，我點燃地雷，我讓客人和晚餐一下子都炸掉。」

　　「好！好！」約翰遜喊道，他饒有興致地聽著談話。

　　哈特拉斯對他的朋友確信不疑，不需做任何解釋，他等待著。但阿爾塔蒙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醫生，」他說，「您怎麼計算導火線的燃燒時間，要精確到何種程度才能在固定的時間爆炸？」

　　「這很簡單，」醫生回答，「我不計算。」

　　「您有一條一百英尺的導火線？」

　　「沒有。」

　　「您只是用一條長長的火藥痕跡？」

　　「沒有，這沒用。」

　　「需要某個人獻身去點燃地雷？」

　　「要是需要一個有良知的人，」約翰遜急切地說，「我願意去。」

　　「沒用，我的可敬的朋友，」醫生回答，他把手伸向老水手長，「我們五個人的生命是寶貴的，不必搭上性命，看在上帝的份上。」

　　「那麼，」美國人說，「我不猜了。」

　　「看著，」醫生笑著回答，「要是在這種情況下無法脫身，學物理有什麼用？」

　　「啊！」約翰遜喜氣洋洋地說，「物理！」

　　「對！我們這裡難道沒有一節電池和長度足夠的導線嗎，這些用在我們的燈塔上？」

　　「然後呢？」

　　「然後，我們在高興的時候把地雷點燃，只需頃刻，沒有危險。」

　　「烏拉！」約翰遜喊道。

　　「烏拉！」他的同伴們重複起來，不管他們的敵人是否聽得見。

　　立刻，電線就在坑道裡從房間一直繞到地雷所在的地方。一端纏在電池上，另一端伸到小桶的中心，兩頭有一段小小的距離。

　　早晨九點，一切都準備完畢。時間到了，熊到了瘋狂的破壞的邊緣。

　　醫生斷定時間到了。約翰遜在火藥庫裡負責向繫在標杆上的繩子開槍，他站好了位置。

　　「現在，」醫生對他的同伴說，「準備好你們的武器，以防圍攻者一下子不被炸死；站到約翰遜旁邊，爆炸完畢之後，立刻跑到外面去。」

　　「同意，」美國人回答。

　　「現在，我們已經做了人類能做的一切事情！我們會得到幫助的！讓上天幫助我們吧！」

　　哈特拉斯、阿爾塔蒙和貝爾來到火藥庫。醫生一個人待在電池旁邊。

　　很快，他聽到遠處傳來約翰遜的聲音：

　　「注意！」

　　「一切正常！」他回答。

　　約翰遜朝繩子猛地開了一槍，繩子帶著標杆朝他飛來，然後，他跑到槍眼那裡向外看。

　　斜坡的表面下陷了。死狐狸出現在碎冰塊上面。熊先是吃了一驚，便立刻擠作一團撲向新的獵物。

　　「開火！」約翰遜喊道。

　　醫生立刻接通了導線之間的電流；發生了巨大的爆炸，房屋像發生地震一樣搖晃起來，牆裂縫了。哈特拉斯、阿爾塔蒙和貝爾趕到火藥庫外面，準備開火。

　　但是他們的武器派不上用場，五頭熊裡有四頭被炸掉了，碎片到處都是，都認不出來了，殘缺不全，燒焦了，最後一頭被烤熟了一半，飛快地逃走了。

　　「烏拉！烏拉！烏拉！」克勞伯尼的同伴們喊了起來，後者笑著撲進他們的懷抱。

　　第十四章　北極的春天

　　囚犯們得了解放，他們欣喜若狂地向醫生表示衷心的感謝。老約翰遜有點可惜那些熊皮，熊皮已經燒得無法再利用了，不過這點遺憾並沒有影響他的愉快心情。

　　整整一天都用來修整被爆炸毀壞的雪屋。大家把野獸在房子周圍堆起來的石塊清理走，牆也被重新填平了。在水手長的指揮下，工作進行得很迅速，水手長的歌聲也十分悅耳。

　　第二天，氣溫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風向的突然改變使溫度上升。人和萬物都感受到了這一明顯的變化，微微南風帶來了極地春天最初的氣息。

　　這溫暖的天氣持續了好幾天。溫度計在避風處有時達到零下三℃，解凍的跡象已經出現了。

　　冰層在裂開，海水不時從各處噴湧出來，彷彿是英國公園裡的噴泉。數天後，下起了瓢潑大雨。

　　雪海上升起濃濃的霧氣，這是好兆頭。這些巨大的冰塊就快要融化了。慘淡的太陽顯現出一些色彩來，在天際劃出更長的螺旋形線條。夜晚只有三個小時。

　　還有一個更明顯的春天氣象：一些北極鵝、鴴、松雞成群結隊地回來了。空氣中逐漸充滿了牠們震耳的叫聲，去年的航海人對這些叫聲還記憶猶新。野兔也出現在海岸上，打這些野兔很容易；還有北極鼠，牠們的小小洞穴形成了有規則的洞穴體系。

　　醫生告訴他的同伴們這些動物開始脫掉冬天的白色皮毛，再長出夏季的羽毛；牠們的「春天化」是顯而易見的，而大自然讓大地長出青苔、罌粟、虎耳草和矮草，為這些動物提供了食物。人們可以感到一種嶄新的生活在將融化的雪下湧動著。

　　可是與這些不傷人的動物一起來的還有牠們凶惡的敵人。狐狸和狼追蹤牠們的獵物而來，陰沉的嚎叫聲在短暫的夜晚裡迴響。

　　這個地區的狼是狗的近親，牠們像狗那樣叫，往往能夠騙過最敏銳的耳朵，如犬類的耳朵。有人甚至說這些狼就是利用這個計謀引誘狗，然後將牠們吃掉。在哈德遜灣地區人們就發現了這個現象，醫生在新大陸也見過。約翰遜不讓他的狗自行亂跑，擔心牠們上當受騙。

　　達克則見多識廣，牠的機靈使它不會落入狼口。

　　在這十五天裡，大家打了不少獵物。新鮮的肉食非常豐富。被殺的獵物有山鶉、雪鵐，這些獵物都是鮮美的食物。獵人們並沒有遠離神堡，可以說這些獵物都是主動撞到槍口上的。獵物的出現使寂靜的沙灘熱鬧起來，維多利亞灣呈現出悅目的景象。

　　那場熊事件發生後的十五天就是在這些活動中度過的。解凍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溫度計上升到了零下二℃。溪水開始在山溝裡奔流，成千上萬的瀑布出現在山坡上。

　　醫生整理出一英里的土地，在地裡播下了水田芥、酸饃、辣根菜的種子，這些植物有很強的抗壞血病的能力。當寒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再次席捲它的王國時，醫生已經看見綠苗破土而出了。

　　一夜的強勁北風使溫度下降了幾十度，一切又都結了冰，鳥、四足動物、兩棲動物像變魔法般消失了。海豹洞也關上了，冰隙不見了，冰層又變得如磐石般堅硬，瀑布被凍在半空中，像長長的水晶柱。

　　景色徹底改觀了。這一切發生在五月十一日到十二日的夜裡。當貝爾一清早把鼻子伸到外面接觸到這可怕的冰天雪地時，他差點凍掉了鼻子。

　　「唉！這鬼北極！」醫生失望地說道，「這就是你的鬼把戲！算了！我只不過是損失了一些秧苗。」

　　哈特拉斯對這件事則沒有那麼冷靜，因為他急於進行他的研究，但是對此也無可奈何。

　　「這樣的氣溫要持續很長時間嗎？」約翰遜問道。

　　「不，我的朋友，不會的。」克勞伯尼回答說，「這是寒冷的最後一擊了！你們知道這裡是它的老家，它抵抗的話你是趕不走它的。」

　　「他很善於自衛。」貝爾搓著臉說。

　　「是啊！我應該等等再說，」醫生說，「而不該像傻子一樣犧牲掉我的種子。我完全可以把它們種在廚房的爐子邊的。」

　　「什麼！」阿爾塔蒙說，「您本該預料到這場大降溫了？」

　　「當然啦，而且用的不是巫術！我應該讓我的種子直接受到馬梅爾聖徒、潘克拉斯聖徒和塞爾旺聖徒的庇護，他們的節日正是這個月的十一日、十二日和十三日。」

　　「醫生，」阿爾塔蒙說，「這三個聖徒對氣溫會產生什麼影響？」

　　「很大的影響，如果我們相信園藝家的話，他們稱這三個聖徒為『冰雪三聖徒』。」

　　「請您告訴我這是為什麼？」

　　「因為一般在五月份有一場短暫的寒流。這場大降溫發生在這個月的十一日到十三日。這是事實，原因就在這裡。」

　　「這真奇怪，是怎麼解釋的呢？」美國人問。

　　「有兩種解釋：一種是說每年的這個時候，在地球和太陽之間有最大量的流星；另一種解釋就是雪的融化必然要吸收大量的熱。這兩個原因都說得通。應該完全接受嗎？我也不清楚。不過我也無法肯定這種解釋的價值。但我堅信事實的真實性，並且不能忘記這一點，不再浪費我的種子。」

　　醫生說的是實話。無論是什麼原因，五月裡剩下的這些日子天氣異常寒冷。打獵只有停止了，這不僅僅是天氣冷，而且還因為獵物也完全看不到了。幸好新鮮肉食的儲備還沒有吃完。

　　這些過冬的人又無所事事了。從五月十一日到二十五日這十五天裡，他們的單調生活僅遇到了一件事：木匠突然得了白喉這樣的重病。他的扁桃體腫大得很厲害，而且有假膜覆蓋，醫生很快就確診了。對醫生來說這是他的本行，而疾病沒有料到這一點，很快就被控制住了。貝爾得到的治療很簡單，藥店也不遠，醫生只是把幾塊小冰塊放進病人的嘴裡，幾小時後紅腫就開始消退，假膜也消失了。二十四小時後，貝爾就能夠下地走路了。

　　大家對醫生的醫術讚不絕口，醫生回答說：

　　「這個地方是白喉多發區，所以治療的藥就應該在所治的病的近旁。」

　　「藥固然重要，但醫生更重要，」約翰遜說，在他的心目中醫生的形象日益高大。

　　在這些閒暇的日子裡，醫生決定和船長進行一場認真的談話：他想勸哈特拉斯回心轉意，再走北路，而且要帶一艘小艇或小船以穿越海峽和海灣。固執己見的船長已經正式宣布他反對用美國船的殘餘部分造一艘小船。

　　醫生不知如何開口談這件事。但這件事必須盡快決定下來，因為六月份將是旅遊旺季了。他考慮了很久，終於有一天他把哈特拉斯拉到一邊，溫和地問他：

　　「哈特拉斯，您把我當朋友嗎？」

　　「當然，」船長大聲地回答，「是最好的朋友，甚至是唯一的朋友。」

　　「如果我向您提出一個建議，」醫生又說，「您並沒有向我要求過，您會認為我的建議是出以公眾利益嗎？」

　　「是的，因為我知道您是不會聽從個人利益的。不過您想提什麼建議呢？」

　　「等一下，哈特拉斯。我還要問您一個問題。您認為我像您一樣是一個正直的英國人，一個一心為國爭光的人嗎？」

　　哈特拉斯驚奇地看著醫生。

　　「是的。」他答道，同時用目光詢問著他問話的目的。

　　「您想到達北極，」醫生又說，「我明白您的雄心壯志，我也有這樣的雄心壯志。但是要達到這個目的，我們必須做一些必要的事情。」

　　「到現在為止，我不是犧牲一切要得到成功嗎？」

　　「不對，哈特拉斯，您沒有犧牲您的個人恩怨。現在我發現您準備拒絕達到目的所必需的方式。」

　　「哦！」哈特拉斯回答，「您是想說那條小艇，還有那個人……」

　　「哈特拉斯，請冷靜地、不帶情緒地談論和考慮這個問題的所有方面。我們過冬的這個海岸很可能會中斷，沒有任何東西向我們證明它會向北延長。如果您到現在為止得到的消息是正確的話，我們將在夏天的這個月裡遇到大面積的無冰海域。面對無冰又利於航行的北冰洋，如果我們缺乏橫渡的工具怎麼辦呢？」

　　哈特拉斯無言以對。

　　「您難道願意離北極只有幾海浬遠而無法到達那裡嗎？」

　　哈特拉斯雙手捧住了頭。

　　「現在，」醫生又說，「我們來看這個問題的道德方面。我明白一個英國人犧牲他的財產和生命去為英國爭得榮譽！但是因為用一艘美國船，一艘無用的沉船做的小船將到達新海岸，穿越新大洋，這會減低新發現的價值嗎？假如您自己在這個海岸邊找到一條舊船，您會猶豫去利用它嗎？難道成功的好處僅僅屬於遠征的帶頭人嗎？我問您，這艘由四個英國人建造的船難道從頭到尾不都是英國的嗎？」

　　哈特拉斯仍然保持沉默。

　　「不，」克勞伯尼說，「直話直說，您耿耿於懷的並不是那條船，而是那個人。」

　　「對，醫生，正是這樣，」船長說，「這個美國人，我恨透了他，是命運把他拋到我的路上……」

　　「為了救您！」

　　「為了毀我！我覺得他蔑視我，他在這裡以主人的身分說話，他以為掌握著我的命運，猜到了我的計劃。當要對這些新發現的土地命名的時候，他的狼子野心不是暴露無遺了嗎？他承認過他來這些地區是想幹什麼嗎？我心裡始終有一個念頭在折磨著我，你們無法讓我放棄這個念頭：就是這個人是美國政府派遣的遠征隊的頭。」

　　「那就走著瞧吧，哈特拉斯，誰證明這場遠征是要到達北極？美國難道不能像英國一樣試圖走西北通道嗎？無論如何，阿爾塔蒙對您的計劃一無所知，因為約翰遜、貝爾、您和我都沒有向他吐露一個字。」

　　「那麼，他一直都蒙在鼓裡！」

　　「他最終會知道的，因為我們不能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

　　「為什麼？」船長略帶怒氣地說，「他不能獨自待在神堡嗎？」

　　「他不會同意的，哈特拉斯。把這個人獨自留在這裡，而且我們回來時是否能找到他還沒有把握，這樣做是不謹慎的，也是不人道的。阿爾塔蒙會來的，他必須來！因為現在沒必要讓他知道真情，就不要告訴他任何事情。抓緊時間把去新海岸的船造出來。」

　　哈特拉斯決定不了是否接受他的朋友的建議，他的朋友等待著他的回答，他則沒有作出回答。

　　「如果這個人不同意把他的船拆了呢？」船長終於提出了這個問題。

　　「如果出現這種情況，您就有理了。您可以不顧他的反對建造這艘小船，他也什麼都別指望了。」

　　「上天讓他拒絕吧！」哈特拉斯說。

　　「拒絕之前，」醫生說，「應該先提出請求，我來做這件事。」

　　當天吃晚飯的時候，克勞伯尼談到夏天的這幾個月準備進行的活動，就是對海岸線作水文測量。

　　「我想，」他問阿爾塔蒙，「您會和我們一起去吧？」

　　「當然，」美國人回答說，「必須要了解新大陸一直延伸到哪裡。」

　　他回答的時候哈特拉斯緊緊地盯著他。

　　「要做到這一點，」阿爾塔蒙說，「必須要充分利用『珀爾布瓦茲』號的殘餘部分，建造一艘結實的船，能夠帶我們去很遠的地方。」

　　「您聽見了嗎，貝爾？」醫生大聲地說，「明天我們就開始幹。」

　　第十五章　西北之路

　　第二天，貝爾、阿爾塔蒙和醫生上了「珀爾布瓦茲」號。木材不缺，被冰塊撞壞了的三桅舊船還可以為新船提供主體部分。木匠立即投入工作，要造的這條船必須能夠抵抗住海浪的衝擊，又要輕，能放在雪橇上運走。

　　在五月最後的幾天裡，氣溫上升了，溫度計重新升到解凍的溫度，春天又回來了，這一次過冬的人可以脫去冬裝了。

　　經常下雨，積雪利用不時出現的土地的傾斜像瀑布般落下來。

　　哈特拉斯看到冰川有解凍的跡象難以抑制高興的心情。自由的大海對他來說就是自由。

　　如果他的先驅們在極地盆地這個大問題上弄錯了的話，這是他最想了解的，而且他的計劃的成功全在於此。

　　這天晚上，經過了一個溫暖的白天，化冰的跡象更明顯了，船長開始談論自由海這個大家十分感興趣的問題。

　　他又重提他十分熟悉的那一系列理由，並且始終認為醫生是他理論的熱烈擁護者。不過，他的結論不乏正確之處。

　　「顯然，」他說，「如果維多利亞灣面對的大洋的冰融化了，那麼它的南部直到新科努亞和女皇運河都成了自由海。本尼和比爾徹都看見了這樣的情景，他們肯定看見了。」

　　「我也相信，哈特拉斯。」醫生回答說，「沒有任何東西讓人懷疑這些出色的海員的良好願望。有人徒勞地用海市蜃樓來解釋他們的發現。但是他們顯得過於肯定，從而使事實變得不那麼令人信服了。」

　　「我一直這麼認為，」阿爾塔蒙說，「極地盆地不僅向西延伸，而且也向東延伸。」

　　「可以這麼假設，」哈特拉斯回答。

　　「應該這麼假設，」美國人又說，「本尼和比爾徹船長在格林奈爾海岸看見的這片自由海，凱恩上尉在以他這個勇敢的學者命名的海峽也看見了！」

　　「我們現在不是在凱恩海，」哈特拉斯說，「所以我們無法證實事實。」

　　「但至少我們可以這樣假設。」阿爾塔蒙說。

　　「當然可以，」醫生說，他想避免一場無謂的爭論，「阿爾塔蒙的想法應該是事實真相。除非是附近地域的特殊地理位置不同，一般相同的現象是可以在相同的緯度上出現的。我也相信東西部都是自由海的說法。」

　　「不管怎樣，與我們關係不大！」哈特拉斯說。

　　「我不同意您的看法，哈特拉斯，」美國人又說，「這對我們有相當的重要性。」

　　「什麼時候呢，我請教您？」

　　「回去的時候。」

　　「回去！」哈特拉斯叫道，「誰想到了？」

　　「沒有人，」阿爾塔蒙說，「但我們總要在什麼地方停留吧？」

　　「什麼地方？」哈特拉斯問。

　　這個問題第一次直接向美國人提出來。醫生很想打斷這場爭論。

　　阿爾塔蒙沒有回答，船長再次提出來。

　　「什麼地方？」他問道。

　　「我們去的地方！」美國人平靜地回答。

　　「誰知道呢？」醫生想當和事佬。

　　「我認為，」阿爾塔蒙又說，「如果我們想利用極地盆地作為回來的路，我們就要試圖到達凱恩海，凱恩海能更直接地將我們帶往巴芬海。」

　　「您認為是這樣？」船長嘲諷地說。

　　「我是這樣認為的，我還認為如果這些極地海域是可以航行的，我們可以走這條路回來，這條路更直接。凱恩博士的發現是一個偉大的發現！」

　　「的確如此！」哈特拉斯說這句話的時候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是的，」醫生說，「我們不能否認這個事實。誰的功績就應該歸誰所有。」

　　「在這個出色的海員之前，」固執的美國人又說，「沒有任何人往北走得更遠了。」

　　「我希望如此，」哈特拉斯說，「現在英國人趕上他了！」

　　「還有美國人！」阿爾塔蒙說。

　　「美國人！」哈特拉斯回答。

　　「我是何許人呢？」阿爾塔蒙自豪地說。

　　「您是，」哈特拉斯已經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一個把榮譽平均分給偶然和科學的人！您的那個美國船長是向北走了很遠，但那僅僅是偶然……」

　　「偶然！」阿爾塔蒙叫起來，「您竟然敢說他的知識和勇氣配不上這樣偉大的發現？」

　　「我是說，」哈特拉斯爭辯道，「凱恩這個名字在這個地方不值一提，這個地方，這些海域是由帕里、富蘭克林、羅斯、貝爾徹、本尼們發現的，這些海域為英國人邁克．克魯爾打開了西北海峽……」

　　「邁克．克魯爾！」美國人激烈地反駁道，「您還提這個人，您反對偶然的益處？難道不正是偶然幫助了他嗎？」

　　「不是，」哈特拉斯激動地說，「是他的勇氣，是他在冰天雪地裡度過四個冬季的毅力……」

　　「我相信，」美國人說，「他被困住了，他無法回來。最後他不得不放棄他的船『勘察者』號，才能回到英國。」

　　「我的朋友們……」醫生說。

　　「再說，」阿爾塔蒙打斷他的話說，「我們不說人，我們來看結果。你談到西北之路，說得好，這條路還有待去發現！」

　　哈特拉斯聽到這句話氣得跳起來，在這兩個對立的民族之間沒有出現過比這更令人惱火的問題了。

　　醫生還想插話。

　　「您錯了，阿爾塔蒙，」他說。

　　「我沒錯，我堅持我的觀點，」這個固執的人說，「西北海峽還有待去發現，去穿越，如果你們更願意這樣說的話！邁克．克魯爾到這天為止沒有走過這條路，一條從白令海峽出發的船沒有到達巴芬海！」

　　一般地說，事實是這樣。對美國人能回答什麼呢？

　　哈特拉斯站起來說：

　　「我不能忍受一個英國船長的名譽在我面前受到長時間的攻擊！」

　　「您無法忍受，」美國人也站了起來，「但是事實擺在這裡，您的強權也無法摧毀這些事實。」

　　「先生！」哈特拉斯氣得臉發白。

　　「我的朋友們，」醫生說，「冷靜些！我們是在討論科學問題！」

　　善良的克勞伯尼不願看到一場科學的論戰摻雜著一個美國人和一個英國人的相互仇恨。

　　「事實，由我來告訴您，」哈特拉斯威脅地說，他什麼話都聽不進了。

　　「我來說！」美國人反駁道。

　　約翰遜和貝爾不知所措。

　　「先生們，」醫生大聲地說，「你們讓我說話！我想說話。我知道事實，比你們知道得更清楚。請你們允許我公正地說話。」

　　「對，對！」約翰遜和貝爾連聲說，他們擔心事態的發展，一齊和醫生結成統一戰線。

　　「去吧，克勞伯尼，」約翰遜說，「這些先生聽您的，我們大家也都會獲益匪淺。」

　　「說吧！」美國人說。

　　哈特拉斯坐下來，做了個表示同意的手勢，他交叉起雙臂。

　　「我會真實地向你們講述事實，」醫生說，「你們可以修正我的話，如果我漏掉了或篡改了某個細節。」

　　「我們很了解您，克勞伯尼先生，」貝爾說，「您儘管說，不必擔心。」

　　「這是極地海域圖，」醫生說，「在圖上很容易找到邁克．克魯爾的航行路線，你們可以根據這一點作出判斷。」

　　醫生在桌上鋪開一張海軍司令部出版的地圖，這張地圖包括了北極地區的最新發現，他接著說：

　　「你們知道，在一八四八年，有兩艘船開往白令海峽去尋找富蘭克林的蹤跡，一艘是『先驅』號，船長是加萊；另一艘是『鴴』號，由摩爾船長指揮。他們的尋找毫無結果。一八五○年，邁克．克魯爾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他率領的是『勘察者』號。這艘船參加了一八四九年的戰役，是由詹姆斯．羅斯指揮的。他的上級科林森船長率領『事業』號尾隨而來，但是他在科林森之前到達了白令海峽。他聲稱他不能等太久，他要獨自出發，責任自負。阿爾塔蒙，請聽清楚我的話，他將發現富蘭克林和西北海峽。」

　　阿爾塔蒙既沒有表示同意，也沒有表示反對。

　　「一八五○年八月五日，」醫生說，「邁克．克魯爾在和『鴴』號進行了最後一次聯絡後，從一條陌生的路向東面的海進發；你們看，地圖上標明的地方很少。八月三十日，年輕的軍官記錄下了巴圖爾斯特角，九月六日，他發現了白令島，並且清楚了它是屬於邦克斯群島的，還發現了阿爾伯特王子島。於是他決定走這條將兩個大島分割開的長海峽，他將它命名為威爾斯親王海峽。讓我們以想像的力量與勇敢的航海者一起進入這個海峽吧！他希望從麥爾維爾海域出來，我們曾穿過這個海域，他這樣希望是有道理的。但是，海峽盡頭的冰層成為一道無法逾越的障礙。受阻的邁克．克魯爾在一八五○年到一八五一年的冬季停航。在這段時間裡，他穿越大冰層，以確定海峽與麥爾維爾海域是連通的。」

　　「對，」阿爾塔蒙說，「但他沒有穿越過去。」

　　「等等，」醫生說，「在這個冬季裡，邁克．克魯爾的手下跑遍了附近的海岸，如克萊斯維爾、白令、哈斯維爾特、南部的阿爾伯特王子、北部的沃爾克角。七月，在開始解凍的時候，邁克．克魯爾第二次試圖將『勘察者』號駛入麥爾維爾海域，他前進了二十海浬，僅僅是二十海浬！但是風向將他帶往南方，他無法逾越這個障礙。他決定重新沿威爾斯親王海峽而下，繞過邦克斯島，試圖從西面走，做到他從東面沒有做到的事。他掉轉船頭，十八日他記錄下克萊島，十九日記錄下高兩度的阿爾弗雷德王子島。經過與冰層的頑強搏鬥，他被困在邦克斯島的路上，也就是通往巴芬海的一系列海峽的入口處。」

　　「他沒有能夠穿越它們。」阿爾塔蒙回答。

　　「別著急，要具有邁克．克魯爾的耐心。九月二十六日，他在邦克斯島北部的麥爾錫灣停船過冬，在那裡待到一八五二年。四月到了，邁克．克魯爾剩下的食物僅夠維持十八個月了。但他不想打道回府，他又出發了。他穿過了邦克斯海峽，到達麥爾維爾島。讓我們跟著他走。他期待著在這裡的海岸找到奧斯丁上校的船隊，這些船是從巴芬海和朗卡斯特海峽開來迎接他的。四月二十八日，他來到溫特哈堡，帕里船長三十三年前曾在這裡過冬。但是他沒有發現一條船，僅僅在石頭堆裡找到了一個文件，文件中說奧斯丁的二副邁克．克林多克去年路過此地，後來又離開了。換了其他的人肯定絕望了，但邁克．克魯爾沒有絕望。他又在石頭堆裡放了一個新文件，在文件裡他寫道他想通過他發現的西北之路從朗卡斯特海峽和巴芬海回到英國。如果說人們再也沒有了他的消息，他可能是去了麥爾維爾島的北部或西部，然後又回到麥爾錫海灣過第三個冬天，也就是一八五二年到一八五三年的冬天，他沒有灰心喪氣。」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他的勇氣，」阿爾塔蒙說，「而是他的成功。」

　　「繼續跟著他走吧。」醫生回答說，「到了三月份，食物僅剩三分之二了，那個冬天非常冷，打不到獵物。邁克．克魯爾決定讓一半船員回英國，或者從巴芬海，或是從馬更些河和哈德遜灣。另一半船員將『勘察者』號帶到歐洲去。他選出那些身體最弱的船員，第四次過冬對這些人來說將是致命的。他們的出發時間定在四月十五日，一切都準備就緒。可是在六日這一天，邁克．克魯爾正和他的二副克雷斯維爾在冰上散步，他看見一個人從北邊跑來，一邊跑一邊手舞足蹈。這個人就是『先驅』號上的二副皮姆，是加萊船長的二副，兩年前他把皮姆留在了白令海，就像我開始時所說的那樣。加萊到了溫特哈堡後，發現了邁克．克魯爾留下的文件，得知他在麥爾錫灣的境況，於是他派二副皮姆去迎接這位勇敢的船長。皮姆帶領一隊『先驅』號的海員，其中有一個法國海軍中尉德．布雷先生，他作為自願者在加萊船長的麾下服務。您不懷疑這次與我們的同胞相遇的事實吧？」

　　「絲毫不懷疑。」阿爾塔蒙說。

　　「我們再看後面發生的事情，這條西北之路是否真正走通了。請注意，如果我們將帕里的發現和邁克．克魯爾的發現連起來，我們會發現船已經繞行了美洲的北岸。」

　　「但不是一艘船。」阿爾塔蒙說。

　　「不是一艘船，但是一個人。我們繼續吧。邁克．克魯爾去麥爾維爾島拜訪加萊船長，他用了十二天走完了麥爾錫灣與溫特．哈堡之間的一百七十海浬。他和『先驅』號的船談妥，將他船上的病人交給船長，然後他就回來了。如果是其他人已經對自己的作為很滿足了，但邁克．克魯爾這個勇敢的年輕人還想再冒一次險。說到這裡我要提醒你們特別注意聽，他的二副克雷斯維爾陪伴『勘察者』號的病人和傷殘者離開了麥爾錫灣，來到溫特．哈堡，然後從那裡經過四百七十海浬的冰上航行，於六月二日到達比徹島，隨後和他的十二名船員登上了『弗利克斯』號。」

　　「我當時，」約翰遜說，「就和伊格菲爾德船長工作，我們回到了英國。」

　　「一八五三年十月七日，」醫生接著說，「克雷斯維爾穿越了從白令海峽到永別角的整個距離到達倫敦。」

　　「那麼，」哈特拉斯說，「從一邊到達，從另一邊出去，這就叫作穿越？」

　　「是的，」阿爾塔蒙說，「不過在冰上航行了四百七十海浬。」

　　「嘿！這有什麼了不起？」

　　「關鍵就在於此，」美國人答道，「邁克．克魯爾的船穿越過嗎？」

　　「沒有，」醫生答道，「過了第四個冬天後，邁克．克魯爾不得不把他的船丟棄在冰層中。」

　　「在航海中，應該是船經過，而不是人經過。如果西北之路行得通的話，應該由船來通過，而不是雪橇。因此應該由船來完成航行，沒有船，就用小艇。」

　　「小艇！」哈特拉斯叫道，他意識到了美國人的話中含意。

　　「阿爾塔蒙，」醫生急忙說，「您的這種區分太幼稚了，在這方面我們認為您完全錯了。」

　　「這對你們並不難，」阿爾塔蒙說，「你們是四比一。但我仍然堅持我的意見。」

　　「您就保留著您的意見吧，」哈特拉斯說道，「反正我們不會再聽您的意見了。」

　　「您有什麼權力對我這樣說話？」美國人惱怒地叫道。

　　「船長的權力！」哈特拉斯也氣憤地吼道。

　　「我應該聽從您的指揮嗎？」阿爾塔蒙反駁道。

　　「毫無疑問！算你倒楣，假如……」

　　醫生、約翰遜、貝爾都上前干預。兩個對頭怒目而視，醫生緊張得心都要跳出來了。

　　經過大家的調解，阿爾塔蒙口裡吹著美國國歌去睡覺了，無論他是否睡著了，反正他再沒說一句話。

　　哈特拉斯從帳篷裡走出來，大步在外面散步，一個小時後他才回來，沒有說什麼就睡下了。

　　第十六章　北極小山溝

　　五月二十九日，太陽第一次沒有落山，圓圓的太陽落在天際邊，微微擦了一下地平線後立即又升起來，人們進入了二十四小時白天的日子。第二天，太陽被一圈美麗的光環圍繞著，光環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彩。這種現象經常出現，引起了醫生的關注，他一直在記錄光環出現的時間、大小和表象。他這一天觀察到的光環出現了少見的形狀。

　　很快各種飛鳥又嘰嘰喳喳地飛來了，成群的大鴇、加拿大鵝從弗羅里達州和阿肯色州這些遙遠的地方來，飛速地朝北奔去，翅膀下帶著春天的氣息。醫生獵殺了其中的幾隻，他還打著了三、四隻早熟的鶴和一隻孤鸛。

　　在陽光的照耀下，四面的雪都開始融化了。冰縫和海豹洞裡湧出的海水加速了冰的融化。和海水融在一起的冰形成一種髒兮兮的糊狀物，北極的航海家們稱它為「斯露西」。海灣附近的土地變成了大片的沼澤，地好像北極春天的生物一般在生長。

　　醫生又種上了他的植物，他不缺種子，他還驚奇地看到一種酸膜在石頭縫裡長出來，他驚歎大自然的創造力，這種創造力利用任何機會展示自己。他播下了水田芥的種子，三個星期後，幼苗已經有十法分【註：法國古長度單位，約合二．二五毫米。】長了。

　　灌木叢也開始羞答答地展露小小的、幾乎是無色的花蕾。總之，新大陸看來是可以生長植物的，這些稀少的植物看上去是那麼賞心悅目。微弱的陽光所能給予的就是這些了，這是上帝最後的回憶，他沒有忘記這片遙遠的土地。

　　後來，天氣真的變熱了。六月十五日，醫生看到溫度計的指示為十四℃。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事實就擺在眼前。整個地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無數瀑布轟鳴著從陽光照耀的山頂上飛瀉而下；冰塊在融化，自由海這個大問題終於得到了解決。空氣中充滿了大塊雪崩從山頂滾下山溝的巨響，冰層的破裂也發出巨大的響聲。

　　大家去了一趟約翰遜島，這是一個毫不起眼的小島，陡峭而荒涼。可是老水手長仍然很高興用自己的名字為這幾塊大海中的礁石命名，他甚至想把名字刻在一塊突出的礁石上，但差點摔死。

　　哈特拉斯一邊走一邊仔細地辨認這些華盛頓角以外的地區。冰的融化明顯地改變了這些地區的面貌，山溝和山丘顯露出來，原來被白雪覆蓋著，像一片平原。

　　房屋彷彿都要垮了，要經常翻修，使它們恢復原狀。幸好十四℃的溫度在這裡是很少見的，平均溫度略高於結冰的溫度。

　　六月十五日左右，小船的建造進展神速，已經初現成果。貝爾和約翰遜忙著造船，其他的人去打獵，收獲也很豐富。他們打著了馴鹿，這種動物是很難接近的。阿爾塔蒙運用了他家鄉的印第安人的方法：他趴在地上，手臂舉著槍瞄準這種四腳動物頭上的角，用這種方法射程很遠，百發百中。

　　不過，最好的獵物是麝牛，帕里在麥爾維爾島看到過成群的麝牛。在維多利亞海灣，這些麝牛很少出沒。大家決定再走遠些，既想捕到這種珍貴的動物，又想去發現東方的土地。哈特拉斯並沒有考慮通過這部分大陸登上北極，但醫生很願意對這個地區有一個大致的了解。於是大家決定朝神堡的東邊走。阿爾塔蒙想打獵，達克當然要加入。

　　六月十七日星期一這一天，天氣晴朗，溫度計表示的是五℃。空氣清新。三個獵人各持一隻兩響的獵槍、小斧、雪刀，於凌晨六點離開「醫生之家」，達克緊隨其後。他們這樣的裝備是準備出門三、四天的遠遊，所以也帶足了食物。

　　早上八點，哈特拉斯和他的兩個同伴走了近七哩的路。還沒有一個獵物撞上他們的槍口，他們的打獵看來要變成一次遠足了。

　　這個新地區是一望無際的大平原。四處布滿了昨天剛形成的小溪和沼澤，大片的沼澤像池塘一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融化的冰層在腳下形成積沉土質，這種積沉土質是在水的作用下形成的，在地球表面覆蓋面很廣。

　　人們還看到一些巨大冰川漂石塊，形狀特別奇怪，很難解釋這些石塊的出現。到處都是板岩、石灰岩，尤其有很多奇異的、透明無色的水晶石，具有冰洲石特有的光澤。

　　雖然醫生沒有打獵，但他仍然無法進行地質工作，他小跑著當學者，因為他的同伴走得飛快。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停地研究地質，盡可能地與同伴說話，如果沒有他，大家肯定會保持絕對的安靜。阿爾塔蒙絲毫不想與船長搭腔，船長也不會回答他。

　　上午十點的時候，這些獵人已經朝東走了十二哩左右。大海隱藏在天際邊，醫生提議休息一下，吃午餐。大家很快吃完了，半小時後又出發了。

　　土地呈平緩的斜坡在向下降。一片片積雪由於岩石形狀的原因使大地呈現波浪起伏的景象，彷彿是大風在海上吹起的波浪。

　　這片地區看上去始終是寸草不生的平原，也看不見野獸出沒的跡象。

　　阿爾塔蒙對醫生說：「顯然我們打獵是運氣不佳。看來這個地方給野獸提供的食物很少。不過，極地的野獸沒有權利太挑剔了，而應該更隨和些。」

　　「我們不要失去信心，」醫生回答說，「夏天剛開始，如果說帕里在麥爾維爾島遇到了很多不同的野獸，我們沒有理由在這裡就碰不到。」

　　「不過我們在更朝北的地方，」哈特拉斯說。

　　「當然，不過北在這個問題上僅僅是一個詞而已。我們要考慮的應該是北極，也就是我們和『前進』號在這裡過冬的這個冰天雪地。再說，我們越走，離地球上最冷的地方越遠，我們應該能夠找到帕里、羅斯和其他航海家在那裡找到的東西。」

　　「不管如何，」阿爾塔蒙嘆了口氣說，「我們現在是旅行者，而不是獵人。」

　　「耐心些，」醫生說，「這個地區正在漸漸地發生變化，我敢肯定在一些山溝裡有植物生長的地方我們一定能打著獵物。」

　　「應該承認，」美國人堅持說，「我們穿過的這個地區是一個無人區，也是一個無法居住的地方。」

　　「啊！無法居住！言重了，」醫生說，「我不相信有無法居住的地方。人可以經過一代又一代的努力，利用所有的農業資源，使這種荒涼的地區變得富饒。」

　　「您真的這麼認為嗎？」阿爾塔蒙問。

　　「對！如果您去那些世界初始的著名地方，到底比斯【註：埃及和希臘古城名。】、尼尼微【註：古代亞述帝國首都。】、巴比倫那些地方去，到我們祖先居住的肥沃的山谷去，您會覺得人根本不可能住在那種地方。自從人類離開後，那裡的空氣都變得汙濁了。是大自然的規律使無人居住的地區或不再有人居住的地區變得骯髒和貧瘠。請你們記住這一點，是人自己通過他的存在、他的習慣、他的本領建造他的家園，我甚至說是通過他的氣息。他逐漸改變了土地的氣味和環境，他淨化了他呼吸的東西！因此，你說有無人居住的地區，我同意，但是說有無法居住的地區，我絕不同意。」

　　這些獵人成了自然學家，他們繼續走，來到了一個山谷，山谷很寬，谷底有一條河，河水已經解凍了。山谷朝南，所以山谷邊和山谷腰長了些植物。土地看上去還很肥沃。有一些綠色植物的山谷看來是有可能進行生產的，醫生將這些明顯的跡象指給大家看。

　　「你們看，」醫生說，「一些敢闖敢幹的墾荒者難道不能在這個山谷裡安家落戶嗎？他們以自己的本事和毅力，完全可以把這裡變個樣，我說的不是變成溫帶的田野，而是一個像樣的地方。嘿！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這裡還有四條腿的居民呢！」

　　「我的天！這些是北極山羊，」阿爾塔蒙叫道，一邊舉起槍。

　　「等等，」醫生說，「等一下，你這個瘋狂的獵手！這些可憐的動物甚至都沒有想要逃跑！你看，牠們朝我們走來了！」

　　的確有三、四隻小山羊走過小灌木叢和新長出的青苔朝這三個獵人走來，牠們好像並不害怕這些獵人的出現。牠們歡樂地跑著，但並沒有使阿爾塔蒙放下武器。

　　牠們很快就來到醫生的身邊，醫生用手撫摸牠們，一邊說：

　　「為什麼要朝這些需要撫愛的小動物開槍？打死牠們對我們毫無益處。」

　　「您說的對，醫生，」哈特拉斯說，「應該讓牠們活下去。」

　　「還有這些邁著長腳笨拙地走來的紅腳鷸！」阿爾塔蒙叫道。

　　一大群羽毛鳥類走到獵人們跟前，牠們絲毫都沒有意識到醫生剛才說的危險。達克也驚詫得目瞪口呆。

　　這個場面既奇怪又感人，這些美麗的動物毫無戒心地跳著，蹦著，牠們落在克勞伯尼的肩上，在他的腳下戲耍，主動地接受獵人的撫摸，牠們彷彿在熱烈地歡迎這些陌生的客人。成群的鳥歡樂地叫著，從山谷的四面八方飛來。醫生像一個真正的巫師。獵人們繼續沿著河岸走，後面跟著這一大群鳥類。

　　在小山谷的轉角處，他們看到一支有七八隻馴鹿的隊伍在吃埋在雪下一半的地衣。這些動物看起來非常迷人，優雅，安詳，雌的和雄的一樣有神氣的邊緣成細齒狀的側枝，牠們的毛色看起來像羊毛，已經將冬季的白色換上了夏季的棕色和淡灰色；牠們看來不比這個平靜地區的野兔或者鳥類更容易受到驚嚇，更難馴服。這是世界創立之初的第一個人與第一批動物之間的關係。

　　獵手們來到鹿群中間，牠們甚至一步也不逃開；這一次，醫生費了好大力氣才制止了阿爾塔蒙的天性；美國人無法安靜地觀看這些優雅的獵物而不動起嗜血的念頭。哈特拉斯激動地看著這些溫和的動物，牠們把鼻孔蹭在醫生的衣服上，他是所有動物的朋友。

　　「但總之，」阿爾塔蒙說，「我們不是為了打獵而來的嗎？」

　　「為了打麝牛，」克勞伯尼回答，「不是別的！我們不知道這獵物做什麼用，我們的食物足夠用，讓我們享受這人與這些平和的動物嬉戲的動人場面吧，一點也別讓牠們害怕。」

　　「這證明牠們從未見過人，」哈特拉斯說。

　　「顯然，」醫生回答，「從這種觀察可以得出如下的結論：這些動物並非來自美國。」

　　「為什麼？」阿爾塔蒙說。

　　「如果牠們出生在北美洲的大陸上，牠們就知道這叫做人的兩手兩足哺乳動物想的是什麼，在我們看來，牠們免不了要逃跑！不，牠們可能從北方來，牠們出生在我們的同類還未接近過的亞洲的陌生的地域，牠們穿越了極點附近的大陸。如此看來，阿爾塔蒙，您絲毫沒有權力把牠們稱作同胞。」

　　「噢！」阿爾塔蒙說，「一個獵人不會考察得這麼仔細，獵物總屬於殺死牠的人的國家！」

　　「好啦，平靜一點，我的正直的納姆羅德！在我看來，我寧願一輩子也不開一槍，也不願讓這些可愛的生靈受到驚嚇。看！達克跟這些美麗的動物情同手足。相信我吧，保持慈悲吧，要是可能的話，慈悲是一種力量！」

　　「好，好，」阿爾塔蒙回答，他是不大理解這種感觸的，「但我願看見您在熊群或狼群中都以慈悲為武器！」

　　「哦！我沒說用魔力迷惑猛獸，」醫生回答，「我不大相信奧爾菲的巫術；畢竟，熊和狼並不像野兔、山鶉和馴鹿一樣對待我們。」

　　「為什麼不會，」阿爾塔蒙回答，「如果牠們從未見過人的話？」

　　「因為這些動物的本性是凶猛的，凶暴如同惡意一樣，會引起懷疑；這是善於觀察的人在人和動物身上很容易觀察到的一點。凶暴會導致不信任，引起恐懼的人，恐懼也很容易找上他。」

　　這個小小的自然哲學的教益結束了談話。

　　這一整天都在峽谷當中度過，醫生把這山谷叫做北阿卡迪亞，他的同伴們一點也沒反對，夜晚來臨了，三個獵人吃了一頓不以這個地區的居民的生命為代價的晚餐，就睡在岩石的縫隙裡，彷彿是特地為他們提供的一個舒適的棲身之地。

　　第十七章　阿爾塔蒙的報復

　　第二天，醫生和他的兩個夥伴經過最平靜的夜晚醒來了。微微的寒意在迫近早晨的時候向他們襲來，但是他們裹得嚴嚴實實的，在和善的動物的保護下沉沉睡去。

　　天氣很好，他們決定用這一天來勘察這個地區，尋找麝牛。總該讓阿爾塔蒙獵捕到一點什麼，並且決定，即使這些牛是世界上最無辜的動物，他也有權利捕殺。因為，牠們的肉儘管有濃重的麝香味道，但是一種美味的食品，獵人們很高興給上帝的堡壘帶上幾塊新鮮的有營養的肉。

　　在早晨的最初幾個小時裡，旅行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東北部地區的面貌開始發生變化；地勢有所起伏，丘陵高低不平，表明到了一個新地區。這片新美洲的陸地，雖然沒有形成一塊大陸，但至少是一個很大的島嶼；另外，並不關係到考察這個地域。

　　達克跑得遠遠的，牠立刻停在屬於麝牛群的腳印面前；牠飛快地跑到前面，不久便在獵人的眼前消失了。

　　後者被牠那清楚明白的叫聲指引著，那條忠實的狗的迫不及待的叫聲告訴他們，牠已經發現了他們垂涎已久的目標。

　　他們大步向前，走了一個半小時之後，他們來到兩頭身軀龐大，樣子委實可怕的動物面前；這些奇特的四足動物對達克的進攻感到非常奇怪，但並不害怕，牠們吃著沒有積雪的地面上的一層毛絨絨的粉紅色苔蘚。醫生通過牠們的中等身材，大大的、連在底部的角，很奇特地沒有吻端，像羊一樣鉤狀的前額和很短的尾巴很容易就把牠們認了出來；牠們的整體結構使得自然科學家給牠們取了個名字叫做「麝香牛」，這個詞的意思令人想起這種動物具備的兩種特點。一身厚厚的長長的毛，一種棕色的細密的絲組成了牠們的毛皮。

　　看到獵手們，兩頭野獸急忙逃跑，獵手們拼命追趕。

　　但對於這些跑了半個小時便上氣不接下氣的人來說，追上牠們太困難了，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們停了下來。

　　「見鬼！」阿爾塔蒙說。

　　「真是見鬼，」醫生回答，他剛剛喘了口氣，「這些敗類是你們美國的，牠們看來對你們的同胞們沒有什麼好印象。」

　　「這證明我們是好獵手，」阿爾塔蒙回答。

　　但這些麝香牛看到沒人追趕，就停了下來，做出一副受驚的樣子。顯然不能再讓牠們跑了，應該設法把牠們圍起來，他們所在的高原恰好有利於這麼做，獵手們讓達克騷擾這些動物，他們下到附近的山谷裡，以便繞過高原。阿爾塔蒙和醫生躲在岩石突起的稜角後面，哈特拉斯出其不意地登上相反方向的稜角，把獵物趕向他們。

　　半個小時過後，每個人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您這次不反對用槍彈迎接這些四足動物？」阿爾塔蒙說。

　　「不，這是一齣好戲，」醫生回答，儘管他的天性很溫和，骨子裡還是一個獵人。

　　他們這樣說著話，這時他們看到麝香牛搖晃起來，達克就在牠們腳下；在更遠的地方，哈特拉斯大吼大叫。將牠們趕到醫生和美國人這邊來，他們很快就撲到這美妙的獵物前面。

　　麝香牛立即停住了，牠們看到一個敵人就不那麼害怕，向哈特拉斯那邊走過去，後者毫不畏懼地等待著牠們，躺在地上離兩隻四足動物最近的地方開火，子彈正好打在動物的前額上，這沒使牠止步。哈特拉斯的第二槍沒產生別的後果，只是使得這些動物變得瘋狂起來，牠們撲向手無寸鐵的獵人，立刻將他撲倒在地。

　　「他沒命了！」醫生叫了起來。

　　正當克勞伯尼說出這些絕望的話時，阿爾塔蒙向前走了一步，準備救哈特拉斯；隨後他停了下來，與他自己和他的偏見做搏鬥。

　　「不！」他叫道，「這是一種懦弱！」

　　他與克勞伯尼撲向戰場。

　　他只猶豫半秒鐘。

　　醫生知道美國人的心裡想了什麼，如果哈特拉斯明白這一點，他寧願死去也不願讓他的對手來干涉。但是他幾乎沒有時間意識到這一點，因為阿爾塔蒙已經來到了他的旁邊。

　　哈特拉斯翻倒在地，努力招架兩頭動物的觸角和腳的進攻；但是他不能長時間堅持這樣的搏鬥。

　　他就要被不可避免地踩得粉身碎骨了，這時傳來了兩聲槍響，哈特拉斯感到子彈擦過了他的頭皮。

　　「勇敢！」阿爾塔蒙喊道，他把退了膛的槍扔得遠遠的，衝向兩頭瘋狂的動物。

　　一頭牛被打中了心臟，像遭雷擊一樣倒了下去；另一頭憤怒到了極點，想要突破不幸的船長的肚子，這時阿爾塔蒙出現在牠面前，把一隻手中的雪刀插進牠張開的下頦裡，用一隻手中的斧子使勁劈開了牠的頭顱。

　　這一切都以一種頭暈目眩的速度完成了，一道閃電彷彿照亮整個場景。

　　第二頭牛屈膝倒下死去了。

　　「烏拉！烏拉！」克勞伯尼喊道。

　　哈特拉斯得救了。

　　那個世界上他最仇恨的人對他有救命之恩！此刻他的心裡在想些什麼？如果他不能控制的話會做出什麼舉動來？

　　這是一個任何分析都無濟於事的心靈祕密。

　　無論如何，哈特拉斯都毫不猶豫地向他的對手走去，以一種莊重的聲音說：

　　「您救了我的命，阿爾塔蒙。」

　　「您曾經救過我的命，」美國人回答。

　　他們沉默了片刻，接著阿爾塔蒙補充道：

　　「我們兩訖了，哈特拉斯。」

　　「不，阿爾塔蒙，」船長回答，「醫生把您從冰雪的墳墓裡拉出來的時候，我不知道您是誰，您在生死關頭救了我，知道我是誰。」

　　「哦，您是我的同類，」阿爾塔蒙回答，「無論如何，一個美國人不是懦夫！」

　　「不，可是，」醫生喊道，「這是一個人，一個像您一樣的人哈特拉斯！」

　　「像我一樣，他分享屬於我們的榮譽！」

　　「到北極去的榮譽！」阿爾塔蒙說。

　　「是的！」船長高傲地說。

　　「我已經猜出來了！」美國人喊道，「你們居然會有這樣的打算！你們竟敢到這不可到達之地！啊！真棒，這個想法！我告訴你們，這真不錯！」

　　「但是您，」哈特拉斯迅速問道，「您不同我們往北極航行嗎？」

　　阿爾塔蒙看起來有點猶豫，不知如何回答。

　　「怎麼？」醫生說。

　　「怎麼，不是的！」美國人喊道，「真實比自尊心更重要！不，我沒有驅使你們來到此地的偉大思想，我想帶領我的船尋找西北航線，這就是我全部的想法。」

　　「阿爾塔蒙，」哈特拉斯把手伸向美國人，「當我們獲得榮譽的夥伴吧，跟我們一道發現北極！」

　　兩個人緊緊地熱烈地握著坦誠正直的手。

　　當他們向醫生轉過身去的時候，後者流淚了。

　　「啊，我的朋友們，」他擦著眼睛喃喃地說，「我的心裡盛滿了你們給予的快樂！啊！我親愛的夥伴們，你們為了共同的成功聯合起來，犧牲了這該死的國家問題！你們認為英國和美國在所有這一切當中微不足道，親密的同情把你們團結起來，對付我們航行中的危險！如果到了北極，誰發現又有什麼重要！為什麼要互相貶低，以是美國人或英國人自傲呢，本可以以做人為驕傲啊！」

　　好心的醫生把和好的敵人擁在懷裡，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喜悅；兩個新朋友由於這個可敬的人給予他們的友情而感到更加親密。克勞伯尼控制不住自己，談起了競爭的虛榮、對立的瘋狂以及遠離故國的人的和睦是多麼必要。他的話語，他的眼淚，他的撫摸，這一切都來自他的內心深處。

　　但是他第二十次擁抱了哈特拉斯和阿爾塔蒙以後，終於平靜了下來。

　　「現在，」他說，「工作吧，工作吧！既然我作為獵人一無所長，使用我別的才能吧！」

　　他開始給牛剝皮，他把牛叫做「和解的牛」，但他幹得如此熟練，看起來像一個仔細解剖屍體的外科醫生。

　　他的兩個同伴笑著看著他。幾分鐘之後，熟練的醫生從動物身上取下一百多磅美味的肉，他分成三份，每個人拿一部分，走上了回上帝的堡壘的道路。

　　晚上十點，獵人們走在斜射的陽光裡，到達了醫生的房子，約翰遜和貝爾已為他們準備了豐盛的晚餐。

　　但是，在就座之前，醫生以一種勝利者的口吻叫了起來，指著一起打獵的兩個同伴：

　　「我的老約翰遜，我曾經帶來了一個英國人和一個美國人，是不是？」

　　「是的，克勞伯尼先生，」水手長回答。

　　「好的，我現在帶來了兩個兄弟。」

　　水手們高興地把手伸向阿爾塔蒙，醫生向他們講述了美國船長為英國船長所做的事，這一夜，雪屋裡棲身了五個最幸福的人。

　　第十八章　最後的準備

　　第二天，天氣發生了變化，又冷了下來，雪，雨和雪團數日之內連續不斷。

　　貝爾已經造完了他的小艇，它完全適合應該達到的要求；有甲板，船舷很高，帶著前桅帆和三角帆可以在惡劣的天氣裡在海上航行；由於它很輕，可以用雪橇拉，又不至於過分加重狗的負擔。

　　總之，對於越冬者具有相當重要意義的變化在極地醞釀著。海灣當中的冰開始鬆動了，最高的冰由於不斷撞擊而受到侵蝕，只需一場強烈的暴風雨把它們從海岸上捲走，形成浮動的冰山。但是哈特拉斯不願等待冰場的斷裂，就要開始遠行。既然是通過陸地旅行，大海是否暢通並不重要，他決定六月二十五日出發；從現在到那個時候，所有的準備工作都會全部完成。約翰遜和貝爾負責把雪橇修理好，框子加固了，墊板換了新的。旅行者們計劃利用大自然賦予極北地區的這幾個星期的好天氣遠行。遇到的困苦不會那麼殘酷，障礙更容易克服。

　　出發前幾天，六月二十日，冰層中間出現了幾條水路，他們因此試驗了小艇，一直航行到華盛頓角。大海沒有完全解凍，還需一個過程，但它的表面不再堅固了，不可能穿過斷裂的冰場遠足了。

　　這半天的航行令他們體會到小艇良好的航海性能。

　　航海者們回來的時候，看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一頭巨大的熊獵捕海豹；熊幸好忙著，沒看見小艇，不然牠免不了要追趕的；牠潛伏在冰原的縫隙處，海豹顯然從那裡潛入水中。熊以一個獵手或更確切地說以一個漁夫的耐心等待著海豹重新出現，因為牠的確是在捕魚。牠悄悄地窺探著，牠一動不動，顯不出任何生命的跡象。

　　但是，突然，窟窿的表面活動起來，兩棲動物上來呼吸空氣；熊全身躺在冰場上，用它的兩隻爪子把裂縫圍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海豹出現了，頭露出水面；但牠沒時間再潛入下去了，熊的爪子像彈簧一樣拉開又壓縮，用一種不可抗拒的力量鉗住了動物，把牠從牠最喜歡的生活環境中拖了出來。

　　這是一場迅速的搏鬥，海豹掙扎了幾秒鐘，但在牠那龐大的對手的胸前窒息了；後者不費力氣地拖著牠，儘管牠的身軀很龐大，輕快地從一塊浮冰跳到另一塊浮冰，最後到了堅實的陸地上，帶著牠的獵物消失了。

　　「旅途愉快！」約翰遜衝牠喊道，「這頭熊的爪子用得太多了。」

　　小艇很快回到了貝爾在冰層中開闢的小海灣。

　　離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們選定的出發日期還有四天。

　　哈特拉斯加緊做最後的準備工作；他急於離開新美洲，這塊陸地不屬於他，也不是他命名的，他感到不在自己的地盤上。

　　六月二十二日，他們開始把宿營的工具，帳篷和食物運到雪橇上。旅行者們帶上了二百磅的成肉，三箱罐頭蔬菜和肉，五十磅鹽水和酸柳丁汁，三百八十磅麵粉，成包的水田芥和辣根菜，這是醫生的種植園提供的；再加上二百磅火藥，工具，武器和小包裹，還包括小艇，獨木舟和雪橇的重量，總共要拉一千五百磅，這對四條狗是相當重的；更甚的是，與愛斯基摩人的習慣相反，愛斯基摩人不讓狗連續工作四天以上，但這些狗沒有替換的，每天都得拉雪橇；但旅行者們決定在必要的時候幫牠們一起拉，他們計劃每天少趕路；從維多利亞海灣到極點最多不過三百五十五海浬，每天走十二海浬，要走一個月才能到達；而且，在沒有陸地的地方，可乘小艇旅行，狗不累，人也不累。

　　這些人身體很好，普遍來看健康狀況不錯；冬天儘管非常殘酷，結束的時候還比較溫和；每個人都聽從了醫生的建議，沒有染上這種嚴酷的氣候帶來的疾病。總的來看，他們瘦了點，這令可尊敬的克勞伯尼有點不快；但是艱苦的生存條件造就了人的肉體和靈魂，現在這些受到鍛鍊的人能夠迎接疲勞和寒冷的嚴峻考驗，不會倒下。

　　最後，他們將向旅行的目的地、無法進入的極地前進，然後就會回來了。現在將遠征的五個成員團結起來的同情幫助他們在勇敢的旅程中取得成功，他們當中沒有一個人懷疑他們不會取得成功。

　　預見到這次遠行，醫生令他的同伴們很久以前就做準備，並且進行最嚴格的「訓練」。

　　「我的朋友們，」他對他們說，「我不要求你們模仿英國的賽跑運動員，經過兩日的訓練減掉十八磅，經過五日的訓練減掉二十五磅，但為了在可能的最好條件下完成一次漫長的旅行，還需要做點什麼。但是，訓練的第一條原則是除掉賽跑者如同賽馬騎師的脂肪，這個可以用瀉藥，通過出汗或者劇烈運動實現；紳士們知道他們通過藥物可以大大減輕體重，他們達到了精確的令人不可置信的結果；同樣地，在訓練之前跑一海浬就會氣喘吁吁的人，訓練之後很容易就能跑二十五海浬。據說一個叫唐森德的人十二小時不停步地跑了一百海浬。」

　　「很好的結果，」約翰遜回答：「儘管我們不太胖，但還要瘦一點……」

　　「沒用，約翰遜，但是，不誇張地說，不能否認訓練會有好的效果，它增強骨骼的堅韌，肌肉的彈性，聽覺的敏銳，視覺的明晰；因此，不要忘記這一點。」

　　最後，無論訓練了沒有，旅行者們六月二十三日做好了準備，這是一個星期天，這天用來做徹底的休息。

　　出發的時刻臨近了，上帝的堡壘的居民不無某種激動地看著它的來臨。離開這座雪屋，這如此完美地完成了房屋的功用的地方，離開維多利亞灣，這片度過越冬的最後日子的熟悉的海灘，心頭不免有些沉重。他們回來的時候還會找到這些建築嗎？陽光不會把它們脆弱的牆壁融化嗎？

　　總之，美好的日子過去了！醫生在吃晚飯的時候向他的同伴們講述了這些動人的回憶，他沒有忘記感謝上天那顯而易見的保護。

　　最後，睡覺的時候到了。每個人都早早睡下了，為的是明天一大早就起床。在上帝的堡壘的最後一夜就這樣度過了。

　　第十九章　北上

　　第二天黎明時分，哈特拉斯下達了出發的命令。狗套在了雪橇上；牠們吃得很好，休息得很充分，度過了一個條件非常優越的冬季，沒有任何理由不在夏天賣力氣工作。牠們不費什麼口舌就套上了旅行的鞍轡。

　　這些格陵蘭犬算不錯的畜生，牠們野蠻的天性逐漸被征服了，牠們失去了與狼的相似性，與達克這犬類的完美典範逐漸接近起來，一句話，牠們變文明了。

　　達克在牠們的教育中出了一份力，牠教給牠們隨和的性情並且做出了榜樣；作為英國種犬，牠對「客套話」的問題非常挑剔，牠花了很長時間才與這些「沒有介紹給牠」的狗熟悉起來，一般來講，牠是不對牠們說話的；但是，由於要分擔相同的危險，相同的飢餓，相同的命運，這些不同種類的狗逐漸互相交往起來。好心腸的達克邁出了第一步，整個四足類很快就成了朋友。

　　醫生撫摸著格陵蘭犬，達克看到這種愛撫分給牠的同類並不感到嫉妒。

　　人所處的狀態並不比狗差，如果說狗把雪橇拉得很好的話，人走路也很順利。

　　他們早晨六點出發，天氣很好；首先繞海灣轉一圈，經過華盛頓角，哈特拉斯命令一直向北走；七點，旅行者們將燈塔的圓錐臺和上帝的堡壘拋在了南邊。

　　旅行很順利，特別勝過在寒冷的冬天找煤的那次遠征：哈特拉斯把叛亂和絕望留在了他身後的船上，對於他要去的目標並沒有多大把握；他丟下了凍得半死的船員；他帶著被極地冬天的苦難弄得虛弱不堪的同伴們出發了；他，向北方的人，卻要回到南方去！現在，恰恰相反，他的身邊有強壯，健康，堅韌，勇敢，上進的朋友，他向極點前進，這是他整個一生的目標！從未有人離為他的國家和他自己獲得榮譽的距離如此之近！

　　他想到了被目前的情況自然而然地激發出來的這一切了嗎？醫生樂意這麼推測，看到他如此激動，對此就更不懷疑了。好心的克勞伯尼為他朋友的快樂而快樂，自從兩個船長、他的兩個朋友和解，他變成了最幸福的人，仇恨、嫉妒、競爭的想法對他而言都是陌生的了，他是造物中最幸運的！他會遇到什麼，這次遠征的結果會怎麼樣，他不知道，但最終他有了好的開端。這就很好了。

　　新美洲的東海岸經過華盛頓角之外的一系列海灣延伸到西邊，旅行者們為了避免繞這麼一個大彎，首先爬過了貝爾山的斜坡，取道高原向北前進。這樣可以少走許多路，哈特拉斯想，只要山脈和海峽這些意料不到的障礙不反對的話，可從上帝的堡壘徑直走三百五十海浬到極點。

　　旅行很便利，高原上鋪著廣闊的白色的地毯，裝備了撒硫的滑板的雪橇輕快地滑動著，人穿著雪鞋，走得又穩又快。

　　氣溫計指示在三℃上。天氣不太穩定，時而晴朗，時而有霧；但是無論是寒冷還是雪團都不能讓一心向前走的旅行者們停下腳步。

　　用羅經很容易找到道路，隨著離磁極越來越遠，指針變得不那麼有惰性了，它不再猶豫了；事實上，經過磁極之後，它回到那個方向，這樣為那些北上的人指南，但這種相反的指向倒不會給計算造成什麼困難。

　　而且，醫生想到了一種非常簡單的立標杆的方法，這樣就避免了經常求助於指南針了；位置一旦確定，旅行者們在晴朗的天氣裡樹立準確地在北方、在前面兩三海浬的一個物體；他們朝著它走去，直到這個目標；然後他們選擇另一個相同方向上的標誌點，一直如此下去。採用這種辦法，他們幾乎不會離開直路。

　　在旅行的前兩日，他們按照十二小時走二十海浬的速度，剩下來的時間用來吃飯和休息；在睡覺的時候帳篷足以禦寒了。

　　氣溫有上升的趨勢，按照地形的不同，有些地方的雪已經融化了，別的地方仍舊保持著潔白的顏色；到處都是大水窪，有時變成了真正的池塘，想像力豐富的人就會把它們當作湖泊了；旅行者們有時腿有一半沒入水中，他們還就此打趣，醫生對於這出乎意料的沐浴感到非常高興。

　　「在這個地區水不大被允許把我們浸溼，」他說，「這種元素在這裡只有固態和氣態；至於液態，實在是一種奢侈。全都是冰或水汽，有得是水，就不要想了！」

　　在行進的時候也不忘記打獵，因為這樣能弄到新鮮的食物；阿爾塔蒙和貝爾走得不太遠，搜尋附近的深谷；他們打下了大水鳥、海雀、野鵝，幾隻灰色的野兔；這些動物逐漸從信任轉為恐懼，他們變得很容易飛走，很難接近，沒有達克，獵人們經常要白費火藥。

　　哈特拉斯囑咐他們不要超過一海浬，因為不能浪費哪怕一天、一小時，能指望的好天氣只有三個月。

　　很難走的地方，某個狹窄的山谷，傾斜的高原出現的時候；每個人都應該待在雪橇旁邊，找到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套在雪橇上或靠近雪橇，拉車，推車或者撐住它；他們不止一次把貨物全都卸下來，這樣還不足以避免撞擊，雪橇因此受到了損害，貝爾盡力把它修理好。

　　第三天是星期三，六月二十六日，旅行者們遇到了一個很大的湖泊，由於它朝著背光的方向，還全部是凍上的，冰層比較堅固，能夠承受得了旅行者和雪橇的重量。這冰看來始於久遠的冬季，因為這個湖泊由於它的位置的原因永遠不會解凍；這是一面完好無缺的鏡子，極地的夏天在它上面沒留下任何痕跡；看來證實了這種觀察的，是它的岸邊覆蓋了一層乾燥的雪，下面的雪層肯定屬於往年的。

　　從這時候起，這個地區顯著下降，據此醫生判斷它在北方的面積不太大；另外，很可能新美洲不過是一個島嶼，不會延伸到極點，地面越來越平，西邊只有幾座低矮的山隱隱地在遠方，沉浸在淡藍色的霧氣裡。

　　至此，遠行並不疲勞，旅行者們只受到了反射在雪上的陽光之苦，這種強烈的反射給他們造成了無法避免的雪盲。在別的時間裡，他們本來可以在夜裡趕路，避開這種不利因素。但是沒有夜晚。幸好雪有融化的趨勢，在它融化為水的時候，消去了很多耀眼的光亮。

　　六月二十八日，氣溫升高了，升至七℃。氣溫的升高伴隨著大雨，旅行者們淡然處之，甚至感到高興，雨的到來加速了雪的融化；要換上鹿皮靴，改變雪橇滑行的方法。行程無疑受阻，但是，沒有嚴重的阻礙，他們一直在前進。

　　有時醫生在路上拾起圓的或平的石子，樣子像是被波浪沖刷的鵝卵石，於是他自以為到了極地盆地附近，但是映入眼簾的仍舊是一望無際的平原。

　　它沒有任何居住過的痕跡，沒有茅屋，沒有石堆，沒有愛斯基摩人的雪屋，旅行者們顯然是第一批踏上這個新地區的人；格陵蘭人的部落雖然出沒於極地，但從未到過這麼遠的地方，但是，在這個地區，打獵本會給那些總是挨餓的不幸的人帶來豐碩的成果；他們有時會看到熊在下風處尾隨著這支小小的隊伍，但沒有表現出要攻擊的樣子；在遠處，麝香牛和馴鹿成群結隊地出現，醫生本想把後者捉住，分擔他的雪橇的重負，但牠們太容易受到驚嚇，不可能活捉。

　　二十九日，貝爾殺死了一隻狐狸，阿爾塔蒙給他的同伴們留下了冷靜和機智的良好印象之後，又很幸運的獵取了一頭中等身材的麝香牛；這實在是一個優秀的獵手，醫生深知這一點，非常崇拜他。牛被剝了皮，提供了大量新鮮的肉食。

　　這偶爾美味的、營養豐富的飯食總是受到熱烈的歡迎，並不貪吃的人也忍不住要向新鮮的肉片投去滿意的目光。醫生自己也笑了，他在這大量的肉塊面前也忍不住驚歎起來。

　　「別不在乎，」他說，「在極地遠行過程中吃飯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特別是，」約翰遜說，「它靠的是不管是否老練的人開的一槍！」

　　「您說的有道理，我的老約翰遜，」醫生回答，「當人們知道蔬菜牛肉湯在廚房的爐灶上照常沸騰的話，就不那麼想著吃飯的事了。」

　　三十日，這個地區同預料的恰恰相反，變得起伏不定，彷彿剛剛經歷了火山地震；冰錐臺，尖尖的懸崖多得數不清，異常高聳。

　　東南風猛刮起來，很快就轉為真正的颶風，它鑽進積雪的岩石和冰山，冰山在整個陸地上影響了冰丘和浮冰的形狀；它們在高原上的出現顯得不可思議，甚至對醫生來說也是如此，儘管他能解釋一切。

　　暴風雨過後的天氣又熱又潮溼，這是一場真正的解凍，冰塊的爆裂聲夾雜著巨大的雪崩的聲音，響徹四方。

　　旅行者們仔細地避免沿著山底下走，甚至不高聲講話，因為聲音會擾亂大氣，造成災難；他們看到根本來不及預料的頻繁可怕的塌陷；因為，極地雪崩的特點就是一種恐怖的瞬間性，它不同於瑞士或挪威的雪崩；在那裡，形成一個球，開始的時候不大，但一路上夾雜了雪塊和岩石越來越大，以加速度下跌，破壞森林，推倒村莊，最終在可以預計到的一段時間內猛然落下。但是，在寒冷的極地並非如此，冰塊的移動是出乎意料的，像閃電一樣；它落下的時候就是開始的時候，看見它在拋物線上搖擺的人不可避免地要被它壓碎；炮彈也沒有那麼迅速，閃電也沒有那麼急促；分裂，落下，壓倒對於北極地區的雪崩只是一個過程；滾動的時候發出巨響，那奇特的回音與其說是吵鬧的，倒不如說是哀怨的。

　　同樣，在目瞪口呆的觀看者的眼裡，有時會發生真正的變化；這個地區的面貌發生了改變，在驟然解凍的吸引力作用下，山脈變成了平原，雨水滲進巨大的石塊的縫隙裡，在一夜的寒冷中凝固起來，它衝破一切障礙，它那不可抗拒的擴張力在固態比在液態更為強大，整個現象在恐怖的瞬間即告完成。

　　幸好沒有任何災難威脅雪橇和它的駕駛者；只要採取了謹慎措施，就可以避免一切危險。而且，這個到處是分水嶺、山梁分支、山頭和冰山的地域面積並不大，三天以後，七月三日，旅行者們又來到了地勢更為平坦的平原。

　　但是他們的眼前又出現了一番奇特景象，它很久以來就讓兩個世界的科學家激動不已；這支小小的隊伍沿著一列最高不過五十英尺的山脈前進，這列山脈延伸了數海浬，但是，它的東坡覆蓋著積雪，而且全部是紅色的積雪。

　　可以想見每個人的驚奇和感嘆，儘管這長長的深紅色帷幕首先給人以恐怖的印象。醫生立刻若不是感到安慰，至少是告訴他的同伴，他了解這種奇特的紅雪以及沃拉斯頓、坎多爾和保爾在這方面所做的氣候分析工作。他說這種雪不僅在極地會遇到，而且在瑞士和阿爾卑斯山脈也會遇到，索緒爾一七六○年在普列文地區搜集了這種標本，後來，羅斯、薩賓納船長及其他航海者也在他們的北部遠征中帶來了這種標本。

　　阿爾塔蒙問醫生這種特殊的物質的特性，後者說這種顏色只能來源於細胞組織的存在；很久以來科學家們就想知道這種細胞是屬於動物還是植物，但他們最終確認它們屬於借助顯微鏡才能看見的「孢子」類的蘑菇，保爾建議叫做「雪孢子」。

　　於是醫生用他的鐵棍翻撿這種雪，讓他的夥伴們看，這鮮紅色的雪層有九英尺厚，他讓他們計算在數海浬的空間內這些蘑菇能有多少，據科學家統計，在一平方釐米的面積上有四萬三千個。

　　這種顏色，根據坡度的分布，應該上溯到很久以前，因為這些蘑菇並不因蒸發或者雪的融化而解體，它們的顏色不變。

　　這種現象儘管可以得到解釋，並沒有減小它的奇特性，紅色在大自然中極少大片出現；陽光反射在這深紅的地毯上產生出奇特的效果，它賦予周圍的東西，岩石，人，動物一種燃燒的色彩，彷彿它們被內部的炭火照亮；當雪融化的時候，彷彿這雪的溪流一直流到了旅行者的腳下。

　　醫生在巴芬海的克里姆森─克里夫看見這種物質的時間沒有檢驗它，在這裡可以隨心所欲了。他極其細心地收集了許多瓶。

　　這片紅土地，正如他所說的這「血的原野」，走了三個小時才過去，一切都恢復正常了。

　　第二十章　雪地裡的足印

　　七月四日整天是在濃密的霧裡滑過的。

　　往北的路變得艱鉅異常；每一時刻都必須嚴格測準方位。幸虧在黑暗中沒有發生什麼事故；只是貝爾的雪鞋丟失了，是行程中不小心撞在凸出的岩石上而撞壞的。

　　「上帝呀！」約翰遜說，「我原以為穿過莫日塞和塔采之濃霧之後，就可以大大地炫耀一番，看來我真的錯了！」

　　「那麼，」貝爾回應著，「我們應該像在倫敦或在利物浦時那樣點燃火炬！」

　　「為什麼不？」醫生稱讚道，「這是個好主意！火炬也許對照明道路起不了太大作用，但至少可以讓我們看清嚮導，讓我們走得更準確些。」

　　「可拿什麼製作火炬？」貝爾問。

　　「用廢棉浸上酒精，然後固定在我們支撐棍的頂端。」

　　「妙極了，」約翰遜讚許道，「況且，這也不難動手。」

　　一刻鐘後，一支小分隊在火焰的照明下，行走在濃溼的昏暗裡。

　　即使他們馬不停蹄地往前趕，也不可能走得快。這灰濛濛的大霧是不可能在七月六日之前散開；大地變得更加寒冷，北風倏地席捲而來，鋪天蓋地將迷霧撕成碎片。

　　很快，醫生測定方位，發現旅行家們在這大霧中平均每天只走了八海浬。

　　七月六日，大家都急著將耽誤的時間追回來，一大早便起來趕路。阿爾塔蒙和貝爾重新站回前鋒的位置，鑽探地面且搜索野味；達克伴隨著他們；天氣真是變幻莫測，一下子又變得異常透明、乾冷，儘管嚮導在離雪橇隊二哩之外，醫生卻把他們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令人萬分驚訝的是，突然間，他們停下來，傻楞楞地站著；似乎他們朝遠處緊張地打量著，那神情，像是在徵詢地平線。

　　之後，彎下腰來，仔細地查詢著，又驚詫地站起身來。貝爾表示想衝上去看個究竟；但被阿爾塔蒙拉住了。

　　「啊！這！他們在幹什麼？」醫生向約翰遜詢問道。

　　「我也和您一樣想知道答案，克勞伯尼先生，」這位老水手回答著，「我一點也弄不懂他們的姿勢。」

　　「他們發現了動物的足印，」哈特拉斯解釋說。

　　「這也許不對，」醫生糾正著說。

　　「為什麼？」

　　「因為達克在吠叫！」

　　「但他們觀察的正是些足印。」

　　「趕緊上前去，」哈特拉斯建議著，「很快就能探個究竟。」

　　約翰遜驅動著拉車的獵狗，讓牠們跑得更快些。

　　二十分鐘後，五個旅行家聚攏起來，哈特拉斯，醫生，約翰遜很快像貝爾和阿爾塔蒙一樣驚訝起來。

　　其實，是人的足印，它清晰可辨，無可置疑，活鮮鮮像是前天印上去的，分散在雪地裡。

　　「這是愛斯基摩人留下的，」哈特拉斯說。

　　「的確，你們看，這有他們的雪鞋印。」醫生應答著。

　　「您真的那樣認為？」阿爾塔蒙發問。

　　「百分之百正確！」

　　「那麼，這腳印？」阿爾塔蒙指著另一個重現多次的腳印提出疑問。

　　「這腳印？」

　　「您認為它們是愛斯基摩人的？」

　　醫生仔細打量後愣住了；歐式皮鞋，帶鞋釘，鞋底及鞋跟都曾深深地嵌在雪地裡；一點都不由人懷疑，一個男人，一個陌生人，已從這兒經過。

　　「歐洲人來過這兒！」哈特拉斯驚叫著。

　　「顯然，」約翰遜附和著。

　　「但是，這是多麼令人難以置信，必須在下斷言前多證實。」醫生總結說。

　　經過一遍又一遍的考察，最終醫生不得不接受，它產地源自令人驚詫的歐洲。

　　若丹尼爾．笛福的主人翁，在他的孤島上發現一個深埋在沙土裡的腳印，體驗到的不僅是驚愕、害怕，那麼在此，哈特拉斯還更強烈地感受到氣惱。竟有歐洲人如此接近北極！

　　為了更好地識辨它們，大夥繼續朝前跟蹤著。這些混雜著其他雪鞋印及鹿皮靴印的足印，在徑直延伸了四百多米後，轉向了西方。

　　到了分叉口，旅行家自問是否需要繼續跟著足印向前走。

　　「不必了，」哈特拉斯命令著，「我們走……」

　　醫生的一陣驚歎聲打斷了他們的談話。醫生剛剛從雪地裡揀起一件更令人信服的物品，一個袖珍望遠鏡的鏡頭。這樣，它們的原產地就變得明朗起來。

　　「這次，」他說，「再也不用懷疑確有陌生人來過這裡！……」

　　「往前趕路！」哈特拉斯摔出這句話。

　　他說話語氣如此生硬，大家都無言地跟著他；雪橇隊在經過一小段停頓後又重新踏上旅程。

　　每人都認真地盯著地平線察看著，除了哈特拉斯埋頭生悶氣，什麼也不瞧。然而，因為人們害怕掉入一群旅行小分隊手中，行動必須格外謹慎；加之，又得急匆匆地趕在這條陌生路上，真不是件開心事！素來自然達觀的醫生，雖沒產生像哈特拉斯那麼大的怒氣，卻也禁不住有幾分頹喪。阿爾塔蒙也顯得很惱火，約翰遜和貝爾嘴裡嘟噥著罵人之詞。

　　「行了，咱們最好直面正視吧！」醫生說。

　　「必須承認，」約翰遜沒顧及阿爾塔蒙有感而發，「如果我們要尋找的地方已被人征服，那這北極探險將是索然無味的！」

　　「但是，」貝爾接著發表自己的看法，「又沒辦法去懷疑……」

　　「不！」醫生說，「我光在腦子裡轉圈，一味地自我安慰說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但必須得承認事實；這雙鞋，若不是穿在一雙腿上，這雙腿若不是連著一個人的軀體，是不會自動地刻印在雪地裡的。倘若真是愛斯基摩人留下的，我還可以諒解，但是一個歐洲人！」

　　「事實是，」約翰遜說，「如果我們在世界極點的旅客發現床位已被人預訂，那將會更令人心痛！」

　　「將會心痛到極點！」阿爾塔蒙說。

　　「那麼，走著瞧吧！」

　　人群又開始挪動起來。

　　當天在這塊新美洲所發現的每件新鮮事，無不證實了陌生人對此地的涉足。晚上，小隊終於選定了宿營地。

　　一陣相當猛裂的狂風從北極掃來，所以必須在溝底找到一塊安全之處以便支撐帳篷；天氣變得陰暗可怕，烏雲夾著狂風快速盤旋，低低地籠罩著地平線，眼睛很難適應狂風這種勁舞；偶爾這些霧氣散亂地拖著地面。在這種情況下，要讓帳篷頂住風暴真可謂難上加難。

　　「這將會是一個糟糕透頂的夜晚。」約翰遜用過晚餐後說。

　　「晚上將不會冷，但會很嘈雜紛亂。」醫生說道，「我們得加強防護，特別是用大石頭壓住帳篷回角。」

　　「言之有理，」克勞伯尼先生說，「如果風暴捲走我們的帳篷，上帝才會知道要從哪找回來。」

　　佈置好了更細緻的防護措施後，旅行家們試著躺下睡覺。但，這漸漸反變成他們的奢望──暴風雨來了，它以一種無可比擬地凌厲攻勢從南向北猛地湧上來。雲彩四散逃去，似從剛爆炸的鍋爐裡噴出的蒸汽在空氣中散開。最後，土石流藉著颶風的架勢向激流湧去，沉悶的回音從四方傳來，大氣層似乎正在上演一部戲劇似的，彌漫著一場怒極的空氣和水的殊死戰，只是戰爭中獨獨缺了火。

　　極度興奮的聽覺從總的隆隆聲裡辨出了特殊的聲音。不是伴隨著沉重的落體的嘈雜聲，而是物體被折斷後的清脆的撕裂聲、爆裂聲；人們能夠準確地分辨出爆裂聲、撞擊聲、嘩啦聲、轟隆聲，就像鋼挫突然折斷，在暴風裡的轟隆聲。

　　這種現象可以解釋為物體被雪崩折斷後又被旋風捲起甩下，但醫生不知對其他現象作何陳述。

　　利用這令人心焦的寂靜時刻，在這過程中，颶風似乎在重新呼吸以便以更強勁的勢頭呼嘯而來，旅行者們互相交換著他們的猜想。

　　「衝擊、碰撞就在眼前發生著，正如冰山、冰原間的撞擊。」醫生說。

　　「對，」阿爾塔蒙回答道，「就像地殼一下子被衝撞開。喂，你們聽著沒有？」

　　「如果我們是在海洋附近，我真的會認為是冰塊撕裂。」醫生回應著。

　　「其實，這聲音可作另一番解釋。」約翰遜作答道。

　　「我們將快抵達海岸了吧？」哈特拉斯問。

　　「這也不是不可能，」醫生推測著說，「聽著，在一陣劇烈的撕裂聲後，會不會是浮冰的斷裂聲？我們很可能非常接近洋面了。」

　　「如果真如此，」哈特拉斯激動地說，「那我會毫不猶豫地撲向海洋，穿越冰塊。」

　　「噢！」醫生說，「也許經過這麼一場暴風後，會不會有什麼被折斷，明天我們看看；不管如何，如果有旅行分隊在這樣的晚上旅行，我將對他們報以深深的同情。」

　　這場颶風持續不停地刮了十小時，帳篷裡的主人沒有一個能休息片刻，整晚就在這極度的憂慮中度過。

　　事實上，相同的境況，如風暴、颶風能夠導致嚴重的耽擱。醫生非常希望出外察看外面的情形如何，但在這肆虐的狂風中如何能夠冒險？

　　幸運的是，颶風在第二天拂曉時分緩和下來；大家終於能夠離開這頑強抵抗住颶風的帳篷，醫生、哈特拉斯和約翰遜一道，朝一座高達三百碼的山巒走去；他們輕鬆地攀上山頂。

　　他們眼前展示著一幅由形態各異的岩石，陡峭的側峰組成的沒有冰塊的夢幻般景致。已經是繼被暴風吹走的冬季之後突至的夏季，雪似乎被凌厲的颶風削磨之後還未來得及融化成水，地面呈現出晶瑩的凸凹崎嶇的原始形態。

　　但哈特拉斯急於投向的是北方。水平面像被黑色的霧氣浸泡過。

　　「眼前的景致很可能是海洋作用的結果。」醫生解釋道。

　　「您言之有理，」哈特拉斯表示首肯，「大海應該就在附近。」

　　「這種顏色是我們稱之為『耀眼』活水的顏色，」約翰遜說。

　　「正是如此！」醫生應答著。

　　「那麼，上雪橇！」哈特拉斯呼叫著，「趕快朝新海洋邁去！」

　　「這讓您內心暢快極了。」克勞伯尼醫生對船長說。

　　「那當然！」船長熱烈地應道，「不久，我們就將抵達北極了！那麼您，我的好醫生，這幅前景不令您幸福嗎？」

　　「我！我永遠幸福，特別看到他人的幸福我感到更幸福！」

　　三個英國人重新回到小山溝旁，雪橇準備好，人們離開宿營地。重新上路了，每人都不由得擔心起來，害怕再遇到前天的足印；幸虧，剩下的旅程裡，看不見絲毫陌生人或土著人遺留下的足印。三小時後，小隊人群來到了海岸邊。

　　「大海！大海！」他們一致歡呼道。

　　「暢通無阻的大海！」船長驚喜地呼叫著。

　　已經是上午十點鐘。

　　事實上，颶風曾對這極地盆地大顯神威；被撞碎且被肢解的冰塊，凌亂地分散在四面八方；最大的呈冰山狀，在海上飄行著，按水手們的行話，它們已「起錨了」。盆地遭受了狂風肆意的侵襲，岩石周圍的海平面上，散浮著冰塊撞裂後崩出的尖利的稜角及碎屑。殘存於海岸平面的冰原仍未完全融化；海濤拍擊的岩石上，彌布著一些已褪色的一簇簇海藻。

　　北冰洋就這樣呈現在眼前，一望無際、汪洋一片，既沒有一座島嶼，又沒有任何新陸地同時存在於地平線上。

　　海岸在東側和西側形成兩個峽角，因長期的波浪侵蝕，它的坡度已逐漸變得和緩起來；大海在它的兩端濺起浪花，在空中揚起片片白色的泡沫，新美洲土地就將這樣消失在北冰洋，不是突然地，而是平緩且略帶傾斜的演變成一個很寬廣的圓形海灣，形成由兩邊峽角包圍的較寬廣的停泊港。中心，一塊突出的岩石因三面被這，成為一個天然的避風港；融化的冰雪順著河床，滾滾流淌，形成湍流洶湧之勢。

　　哈特拉斯，在察看了海岸地勢後，決定即日作好出發準備，將小艇放入大海，把雪橇拆好，一切工作就緒，等待啟程。

　　又臨近一天的尾聲，帳篷被支起。在一頓提神的晚餐之後，他們開始了工作；醫生趁機取出測量儀測定海灣部分的地理位置。

　　哈特拉斯催促著，他急於動身，他想盡快離開這兒往前衝，趕在別的探險隊之前到達大海。

　　五點鐘，約翰遜和貝爾無事可做，雙臂交叉著。小艇優雅地飄蕩著，帆張揚著，三角帆拉得很低，前桅帆支撐在收帆索上；儲備食品及已拆下的雪橇均已運上船，只剩下帳篷及一些宿營工具等著第二天一大早再安置。

　　醫生返回後，發現一切都準備就緒。當眼簾觸著那隻悠然避風的小艇，頓生給這個小島命名之念，他提議小島就稱作「阿爾塔蒙島」。

　　這毫無異議，所有人都認為這是非常美麗的最好的名字。

　　因此，這港口被命名為「阿爾塔蒙港」。

　　根據醫生的測定數據，該島位於北緯度八十七度五分，經度為格林威治東部即東經一百一十八度三十五分，也就是說，離北極點還差三度。

　　探險家們自維多利亞灣以來，已跨越了二百海浬，抵達阿爾塔蒙港。

　　第二十一章　自由的海洋

　　第二天早晨，約翰遜和貝爾著手將宿營物品裝上船。八點鐘，啟程的準備工作就緒，臨近離岸的時刻，醫生開始想著留下足跡的旅行者，他不由得不操心起這件事來。

　　這些人想征服北部？他們配備什麼裝置以便跨越北冰洋？還有可能在這些新路程中與他們相遇麼？

　　三天來，沒任何跡象表明旅行者的存在；肯定，不論怎樣，他們應該還未涉足阿爾塔蒙港，那仍然是荒無人跡的處女地。

　　醫生順著思緒，想最後一次瀏覽此地風光，他爬上一百多米的高處，那兒，他能夠掃視整個南部。

　　到了山頂，他戴上望遠鏡，太奇怪了，什麼也看不見，遠處的平原不用說，就連離自己幾步遠的地方也看不清！這太令他驚詫了；他重新檢查一遍，最後他看了看望遠鏡……鏡頭丟了。

　　「鏡頭！」他大叫一聲。

　　該理解這瞬間發現對他意味著什麼；他發出一聲強烈的呼叫，他的同伴們都震動了，看見他撒腿跑下山坡，他們異常焦慮不安。

　　「噢！又發生什麼啦？」約翰遜問。

　　醫生上氣不接下氣，發不出一個音來；最後，他擠出幾個字：

　　「足印……腳步……小分隊！……」

　　「那麼，什麼？」哈特拉斯問，「……有陌生人，這兒？」

　　「不！……不！……」醫生接過話，「……鏡頭……我的鏡頭……是我的……」

　　他把望遠鏡所缺部分給同伴們看。

　　「啊！」美國人驚呼，「……您丟失的？……」

　　「對。」

　　「那麼說，這些足印……」

　　「也是我們的，朋友們，是我們的！」醫生說道，「我們在濃霧裡迷路了！我們轉了一圈，最後又轉回到原來的位置！」

　　「那麼這皮鞋印如何解釋？」哈特拉斯問道。

　　「是貝爾的鞋，貝爾自己的皮鞋，記得麼，貝爾的雪鞋撞壞後，他穿著皮鞋在雪裡走了一整天。」

　　「的確是，」貝爾說。

　　破案證據如此確鑿，大夥都禁不住大笑起來，除哈特拉斯例外，他一點也沒為這個發現感到快樂。

　　「我們真是可笑極了！」當笑鬧聲平靜過後，醫生說：「我們的設想多麼豐富！陌生人在這海岸！結果怎樣！看來，在設想之前得好好就地思考。最終，顧慮排除了，所要做的，是啟程。」

　　「出發！」哈特拉斯說。

　　一刻鐘後，每人都登上小艇坐好，前桅帆張開，後桅帆吊起，小艇快速地駛出阿爾塔蒙港。

　　這次渡海之行始於星期三，七月十日；航海家們此刻處於非常接近北極的位置，確切地說一百七十五古里【註：約二百八十一公里。】；這麼近的距離，海上航行是最易抵達的捷徑。

　　風勢很小，但順風。溫度計上標著十℃，氣候較炎熱。

　　乘小艇沒有經受像坐雪橇般的諸多磨難；小艇狀態很好，易操縱。約翰遜掌舵；醫生、貝爾及美國人以最舒服的位置斜靠著。保持著船的前後平衡。

　　哈特拉斯坐在船頭，雙眼盯著那神祕的北極點，他全身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引著，就像吸鐵石般被吸向北極。如果面前出現幾座海岸，他是第一個想探尋的，榮譽非他莫屬。

　　此外他發覺北冰洋表層是由諸多小海浪凍結而成，像大海被阻隔之後產生的。他看見那兒顯出又一塊陸地跡象，醫生贊同他的這一觀察。

　　很容易體會哈特拉斯強烈希望在北極發現陸地的欲望。看著捉摸不定的、變幻無常的大海，延伸著一小塊陸地，雖微不足道，卻給失落的心境帶來多少慰藉，這在他征服北極的雄偉計劃裡顯得多麼重要。然而，如何給這塊未確定的大洋裡寸土之地取個獨特名字？怎樣在大海四周豎起自己國家的國旗？又該怎樣在流動的大海裡占據一塊屬於英明的陛下名下的土地？

　　此時，哈特拉斯兩眼專注，一手拿著指南針，貪婪地向北方投去。

　　什麼也不能限制北極盆地向地平線的伸展；遠處，大海與蔚藍的天空渾然一體。幾座冰山，逃得遠遠的，似乎在給這些無畏的航海家讓道。

　　這個區域的奇特景觀，是否讓探險家們激動異常且高度興奮？這很難定論。但醫生在他的探險日誌裡，對北冰洋奇怪的地貌進行了描述；就像佩尼所描述的一樣介紹這些地區的旖旎風貌，「一副最激動人心的由成千上萬海洋生物點綴的特色鮮明的海洋圖。」

　　大海呈現著外海的多層次的變化，此刻，出奇地澄靜，似乎具有超凡的彌散能力，好像它們是由硫酸碳化物組成。這份透明度令人欲探測這深不見底的大海；北極的海底盆地像巨大的玻璃水族館，從下面被照亮；多麼神奇的景觀，在海底產生，照亮海底的最深層。小艇也像懸浮在一個無底的深淵。

　　在這些驚人的海水表層，成千上萬隻鳥結幫飛來，恰似濃密的雲彩又似大風暴。旅鳥、海鳥，牠們全都構成水族類大家族的一分子，來自南方的信天翁，北部海洋的企鵝，均以相當大的比例存在著。牠們的叫聲震耳欲聾，連綿不斷。只要凝視著牠們，醫生便會忘記他的自然科學。種種奇妙鳥類的名字，他叫不出來；當牠們用描述不清的強有力翅膀，翼翼生風地飛來時，他會下意識地彎下頭。

　　幾種碩大的飛禽伸展開來，翼展可達二十步遠，牠們飛下來足以完整地蓋住小艇。這兒出現的成群的飛鳥，有些種類從來不曾列在倫敦《鳥類學索引》中。

　　醫生很震驚。總之，他對自己在科學上的貧乏感到驚愕。

　　當他的目光離開美妙的天空，投向平靜的海洋表面，收入眼簾的不僅僅是驚人的動物世界裡各種鳥類，還有別的。水母，寬度達三十步大小，常成為鳥類豐盛的佳肴，當牠飄浮在藻類植物之間，狀似晶瑩剔透的小島嶼。多迷人的學科！試問，這兒的水母與斯各內斯顯微鏡下觀察到的，生活在格陵蘭海的同類有何分別？令人驚歎的是，這位航海家如何在方圓二平方海浬將水母繁衍到二百三十兆八千八百八十八億個！

　　從流動的水面到澈靜的深海，超凡世界裡的主人們穿梭翻躍；這些品種齊全、數以萬計的大海精靈，時而鑽潛於神祕的最深層，令人的眼神追蹤著不斷變小、消逝的影子去海底迷宮漫遊；時而騰出夢幻般的海底，飄浮於洋面，悠閒地露著軀體。海洋巨物毫不畏懼小艇的到來。航海家們不由自主地撫摸牠們肥大的臀鰭；這兒，專業捕鯨隊的確有理由驚恐起來，而航海家卻根本沒意識到面臨著什麼危險，此時，海上的某些動物數量已達到令人生畏的地步。

　　年輕體壯的水手們與牠們玩耍著；海豚般神奇的獨角鯨，憑著呈圓錐狀鋒利的防禦武器，自如地刺破冰塊，追逐著鯨類家族中最膽怯的同類；無數隻鯨，透過鼻孔噴射出場面壯觀的水柱、粘液，海面充盈著牠們獨特的鳴叫聲；長著肥厚尾鰭的北鯨，靠著一條矯捷的尾巴，以凌厲如風的速度破風闖浪，同時不忘給自己添加同樣敏捷的鯖科等美味佳肴；而慵懶的白鯨，卻靜靜地在一旁享用著同自己一樣悠懶溫和的軟體動物。

　　海洋更深處，尖嘴巴的溫鯨，扁長且黝黑的格蘭陵鯨，碩大的抹香鯨，各類鯨散布在海洋深處，或在琥珀色的海底叢灘暢遊，或投身於悲壯的鮮血染紅幾海浬洋面的殊死搏戰；呈圓柱狀的海洋動物，拉布拉多的巨大海獸，脊背鋒利如匕首的海豚，所有海豹家族和海象家族，海狗、海馬、海熊、海獅、海象，像在北冰洋的海牧場裡吃草；醫生透過晶瑩透澈的海洋動物園，欣賞著這無以數計的由蟹、海蝦、魚類等組成的海洋動物世界。

　　多麼美麗、多麼豐富、多麼具有魔力的大自然！北極附近的海洋，一切是多麼神奇、多麼不可思議！

　　天空呈現超自然的澄靜；可以說是氧氣過於充足，航海家們呼吸著這令生命更增添激情的甜美空氣，絲毫沒考慮這時能源供應意味著什麼；他們的情感功能，消化功能，呼吸功能，均以超自然的能量運轉著，高度刺激著大腦的想像力，發揮到極點：一小時，他們享受了一整天的美妙。

　　在驚訝和奇觀中，小艇悠悠地伴著碩大的信天翁振翼飛翔時帶來的一陣陣微風，航行在海洋裡。

　　接近黃昏，新美洲海岸消失在哈特拉斯和他的同伴們的視線裡。

　　溫帶夜晚的每個小時都像赤道地區一樣分明；可這兒，螺旋形圓盤的太陽延長了，划著一個完整的圓圈，形成與北冰洋完全類似的景觀。小艇沐浴在它的斜陽裡，不能離開這個閃光的中心。

　　活躍在高緯地區的動物們卻分明感覺到夜晚的降臨，好似耀眼的星體遭搶劫關在地平線後面。所有的鳥、魚、鯨都消失了。在哪兒？天空的最高處？亦或海洋的最深層？誰能告知？繼它們的鳴叫聲、噓噓聲及被海洋奇物的呼吸掀起的海浪顫動聲後，是出奇的平靜祥和；海水沉睡在不易察覺的微波裡，夜晚，在光芒四射的太陽瞪視下，重新奪回了它的寧靜。

　　自離開阿爾塔蒙港以來，小艇又向北部挺進了一度；翌日，天空裡仍未顯示任何跡象，既沒顯示遠處有陸地的峰頂，又不見特殊標記表明水手們急於靠近的島嶼或陸地。

　　風是順風且溫和；大海較平靜；海鳥海魚們又像前日般成群結隊地回來了；醫生身子傾向大海，看見鯨魚們離開牠們歇息的深宮，逐漸地重新冒出洋面；幾塊浮冰在這麼或那麼飄散著，填充了海面的單色調。

　　總之，浮冰很少，不至於妨礙船的航行。航行十分順暢，就像由弟斯科灣進入巴芬灣那樣。這一點毫不奇怪。因此，整個夏季對航海來說，簡直是如虎添翼。

　　這種觀察在現實中起著重要作用；事實上，倘若捕鯨隊能夠穿過美洲北部海洋，或亞洲北部海洋，前往北極海洋盆地，那麼無可置疑，他們將滿載而歸，因為這兒像是薈萃了所有海鯨、海豹及各類海洋動物，是海洋動物世界的大寶庫。

　　正午，海平線與天邊交織在一起成海天一線景觀；醫生開始懷疑高緯地區陸地的存在。

　　然而，從推理來看，北極不可避免存在陸地；其實，創世之初，地殼冷卻後，大氣層氣團經凝固形成的水，應在離心力作用下，向赤道地區衝去，離開地球靜止的極點，從這裡，突然產生北極鄰近地區。醫生認為他的推理非常正確。看來與哈特拉斯想法相似。

　　船長的眼神欲刺破天空中的雲霧。望遠鏡一刻不離開他的雙眼。他在五彩的海水裡尋找、在海浪的形態裡探視、從風的呼嘯聲中去追尋有待發現的陸地的跡象。他額頭往前伸著，深深地沉醉於待揭示的探險憧憬裡。誰能從他的姿勢破譯這其中包含多個狂熱的欲望和焦慮的疑惑。

　　第二十二章　靠近北極

　　時間就在大家的猜測中度過。在這似乎凝固住一切的環境裡，什麼跡象也沒閃現。天空裡沒有，大海中也一樣。波濤表面，什麼也沒飄來，哪怕出現一小顆陸生水草！亦足以令哥倫布欣喜若狂地去發現北美洲。

　　哈特拉斯久久地觀察著。

　　終於，臨近黃昏六點，一團雖不詳其物卻明顯上升的氣體，顯露在海平面上空；人們可猜測是一縷煙霧；天空如此澄靜，故這團煙霧不可能為雲彩；它像是躁動不安般的忽隱忽現。

　　哈特拉斯是第一個觀察到這現象的；這未明確的疑點，這團無法解釋的氣體，他將它們瞄準在自己的望遠鏡方框裡，整整一小時，他一直毫不放鬆地監察著。

　　忽然，幾點跡象，看來令人肯定的跡象，出現在他的眼簾，因為他把手臂伸向地平線，用一種宏亮的聲音驚呼：

　　「陸地！陸地！」

　　這叫聲，令大夥像觸電般跳起來。

　　一團煙幕明顯地上升在海平面上。

　　「我看見了！我看見了！」醫生歡叫著。

　　「對！果真……對，」約翰遜反應著。

　　「這是一團雲，」阿爾塔蒙說。

　　「陸地！陸地！」哈特拉斯用一種堅定自信的語氣說。

　　五個航海家用最大的關注觀察著。

　　但是，正像時常發生的，物體之間因距離遙遠，使目標變得模糊起來，被觀察的點好像消失了。最後，眼神又抓住了它，醫生甚至驚訝地看見，一道閃光以二十或二十五英里的速度劃向北方。

　　「這是座火山！」他驚叫。

　　「火山？」阿爾塔蒙問道。

　　「毫無置疑。」

　　「在這種高緯度區？」

　　「為什麼不行？」醫生反問：「難道冰島不是座火山島，也就是說由火山形成的島嶼？」

　　「對！冰島是，」美國人回答道，「可這兒如此靠近北極！」

　　「那麼，我們的傑出同胞，海軍準將詹姆斯．羅斯，他不是觀察到，在南大洲經度一百七十度緯度七十八度度位置，存在著兩座活躍的火山，埃里巴斯火山及特里里火山？那北極為什麼就不能有火山？」

　　「其實，這也可能，」阿爾塔蒙答道。

　　「啊，我看得清清楚楚，真是座火山！」醫生驚叫。

　　「那麼就朝它駛去，」哈特拉斯說。

　　「開始起風了，」約翰遜提醒著。

　　「拉緊前桅帆航行。」

　　可結果，這位航手將船偏離了目標，連最專注的眼睛也未能察覺出來。

　　當然，再也沒有誰懷疑能靠近海岸了。這也是探險的目的，就是去征服它。毫無置疑，在人類的腳步未涉足這塊新土地之前，二十四小時不能就這麼白白過去。普羅維登斯【註：美國的羅德島州的首府、同名郡的郡治。】，在大方地允許他們如此接近後，亦絕不會阻止這些勇敢的水手們在此登陸。

　　在這特定的找到新發現的環境裡，大家都掩飾住喜悅；每人靜靜地猜想著，這塊北極土地情形如何。動物們像急著逃離此地，到了夜晚，鳥兒們紛紛振翅南飛！難道北極地就如此荒涼可怕，連一隻海鷗或雷鳥都找不到一塊藏身之地？魚兒們及巨鯨，穿過透明的海水紛紛迅速逃離這邊海岸。哪兒來的這份排斥情感？難道說是因為恐懼，正如地球上的一切生命體一樣？

　　航海家接納這兒的總體印象，他們無視自己對環境的感受，漸漸地，他們的眼皮聳拉下來。

　　輪到哈特拉斯值班了！他持著航柄；醫生、阿爾塔蒙、約翰遜及貝爾，在座上躺下來，一個接一個地入睡，不久，全都進入甜甜的夢鄉。

　　哈特拉斯努力抵抗著睡意，他不想浪費每分鐘寶貴時間，但小艇緩慢的搖動下意識地撫慰著他，很快，他也進入了無法抵制的半睡眠狀態。

　　此時，小艇緩慢地飄著；風勢較弱，鼓不起風帆。遠處，海洋西部靜靜地蕩著幾塊閃光的浮冰，在茫茫的海洋裡形成亮晶晶的光板。哈特拉斯開始進入夢鄉，思緒載著他飛快地走進他的生命裡；在夢中這種追溯速度快得驚人，至今還沒有人能測算出；他在過去的歲月裡轉了一圈之後，停在了記憶中：冬季停航期，維多利亞海，上帝的堡壘，醫生的房子，與冰下的美國人相遇。

　　接著，夢托著他更深入地進入他的過去；他夢著他的被燒毀的船「前進」號，他的同伴們，背叛他的叛逆者。他們怎樣呢？他想著山敦、沃爾及粗魯的佩恩。他們在哪兒？他們是否成功地穿過冰山到達巴芬灣？

　　緊接著，他夢游在更深的記憶中。似乎他又回到了英國出發地。眼前閃現著他從前的旅程，他的實現夢想的雄心，他的磨難。他忘記了現在的處境，即將獲得的成功，他的快實現的希望。夢中他又從幸福狀態被拋到焦慮中。

　　二小時就這樣滑過之後，思緒捎他走進一個全新的境地；他被送到了北極，他看見自己雙腳終於踏在了這塊英國土地上，並在這插上英聯合王國的國旗。

　　正當他沉睡時，大團呈暗綠色的烏雲從海平面升起。頓時，海洋籠罩在昏暗中。

　　很難想像，颶風是以何等凌厲之勢席捲北冰洋。產生於赤道地區的大氣團，在北部大冰川上遇冷凝結，在強大的氣流推動下，形成凌厲迅猛的北極風暴。

　　疾勁的海風刮來；一下子將他們從夢鄉中拽出。他們立即進入緊急應戰狀態。

　　大海掀起陣陣狂濤，而海底像被抽空了的大口袋；被一股迅猛的海浪所左右的小艇，搖擺不定，時而被滑入無底的深淵，時而被海浪陡然拱起，始終以大於四十五度的傾斜角掙扎著。

　　哈特拉斯用一隻強健的手堅實地握住船舵，骨節格格作響。可是發野的海浪強烈地衝擊著小艇。再高明的舵手也無能為力，聽任偏駛的小船前傾後仰。約翰遜和貝爾機械般地揮動雙臂，將湧入的海水倒空。

　　「這真是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牢牢地貼在板位上的阿爾塔蒙說。

　　「在這裡，對一切都要有精神準備。」醫生應答道。

　　在風暴的呼嘯聲及海浪的撞擊聲中，他們互相交換著看法。勁風勢頭略減，在與海浪的融匯中，交織成一種無法觸知的霧簾；這時已不可能聽清楚對方的話語了。

　　向北的路程變得舉步維艱；濃密的霧水模糊了小艇的航程，所有的標識都消失在迷霧裡。

　　這場凌厲風暴，在航海家們躊躇滿志之際驟至，像是給他們亮出了一記無情的黃牌；風暴呈現出頑劣之勢，像一道銅牆鐵壁攔住去路。難道大自然存心想給北極的探險者下一道禁令？這地球極點難道圍起了一道由颶風及暴風雨構成的防禦工事，令仰慕者駐足不前？

　　但是，透過一張張剛毅無畏的男子漢的臉，就能明白，不論是凌厲迅猛的暴風還是詭祕的海浪，什麼也阻擋不了他們走向北極終點。

　　就這樣，他們搏鬥了一整天。每一瞬間都面對死亡的微笑。

　　他們的北極航程沒有取得絲毫進展，卻沒有少經受磨難。雨水、海浪和風暴肆虐地在他們的臉上身上留下了痕跡。在狂風的呼嘯聲中，不時夾雜著海鳥的哀鳴。

　　憤怒的海濤在長時間的狂舞之後，終於在晚上六點鐘突然歇下來。風也奇蹟般地平息了。大海呈現出一面平靜祥和，就像這十二小時的翻騰不曾發生過。颶風也向這塊北冰洋的領土表示出自己的敬意。

　　是什麼種奇的力量在主宰著這種神奇而不可言喻的現象？

　　霧氣沒有升起，海平面呈現出少有的明朗。

　　小艇滑行在一片通亮的光線之中，火山上的火焰閃爍著，但沒有感覺到絲毫炙熱。前桅帆和索具挺立在磷光閃閃的天空中，而天空呈現出一種無可比擬的澄潔；航海家們沐浴在一抹抹透明的亮光裡，他們的臉孔被映得緋紅。

　　這片北冰洋區域突如其來的平靜，顯然是因大氣層上升運動所致，此時，一股龍捲風式的風暴，以凌厲迅猛之勢圍繞這平靜的中心旋轉著。

　　但這火光閃爍的氣氛令哈特拉斯閃過一個念頭。

　　「火山！」他驚叫。

　　「可能麼？」貝爾反問道。

　　「不！不！」醫生回答，「如果真是火山的火焰一直蔓延到這兒，我們早就窒息了。」

　　「這也許是煙霧裡的反光，」阿爾塔蒙說道。

　　「不一定。需要接受的是，我們正靠近陸地，所以，我們聽到了火山爆發的震裂聲。」

　　「那麼……？」船長追問。

　　「這是宇宙現象，」醫生解釋道，「到目前為止還鮮為人知……如果我們繼續前行，我們將會盡快地駛出這耀眼的火球，重新回到夜幕和風暴裡。」

　　「不論怎樣，朝前航行！」哈特拉斯指揮著。

　　「朝前開！」同伴們齊聲應和著，腦子裡根本不曾想過在這平靜的海底盆地喘口氣。

　　映著火光的風帆，懸掛在閃爍的桅杆上；木槳在映紅的波濤裡揮舞，好像撩起由無數深深映紅的水珠串起的火花。

　　哈特拉斯手握著指南針，調整了去北極的征途；漸漸地駛出了光耀、明淨的區域，霧氣重新包圍了四周；呼嘯的風聲傳出幾海浬外，很快，小艇在狂風裡搖曳著，進入了風暴區。

　　所幸颶風向南刮，小艇航行在逆風裡，徑直向北極駛去，因擔心沉沒，小艇以瘋狂的速度猛衝；每一瞬間都可能撞上突閃於海面的暗礁、岩石，或冰塊，毫無置疑，那樣小艇將成為碎片。

　　然而，男人中沒一人持反對之詞，沒一人發出要小心之語。他們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對北極的渴望占據了身心。他們向目標地奔來，此刻卻有點昏頭轉向，覺得與他們急不可待的心願相比，這飛速航行的進程仍顯太慢。哈特拉斯牢固地掌著舵，在狂風怒濤中，朝著堅定的方向駛去。

　　此時，人們都感覺到快臨近海岸。空中顯示出奇特的徵兆。

　　突然，像一席被風撕裂的簾子，濃霧衝破而出，疾如閃電，此情景長久地持續著。地平線上縷縷烈焰直衝雲霄。

　　「火山！火山！……」

　　這幾個字剛衝出口，幻覺便很快消失；從東南部竄來的狂風，橫暴地阻住小艇，逼它逃離這塊尚未觸及的陸地。

　　「倒楣透了！」正拉緊前桅帆的哈特拉斯詛咒道，「我們離海岸僅有三哩遠！」

　　哈特拉斯不能抵制住強大的風暴；但不屈服地駕著船，搖晃地行駛在難以描述的狂風裡。

　　有一瞬間，小艇朝一邊翻倒，令人擔心前後緣不再露出海面；可是，在掌舵人的努力下，終於翻轉回來；就像一匹腿部彎曲的戰馬，主人提緊韁繩，馬鞭一揮，身子往後挺，又將戰馬立起身來。哈特拉斯頭髮蓬亂，雙手鑄在舵柄上，似乎靈魂已與小艇合二為一，正如好騎手，人馬天衣無縫地配合著。

　　忽然，一幕駭人場面展現在眼前。

　　離他們不足十米遠，一塊浮冰，在翻湧的海浪頂端搖擺著；它像小艇般湧起滑落，危險地朝小艇逼近。下滑的冰塊只需輕撞它，小艇便頓成碎塊。

　　被捲入深淵的危險未擺脫，小艇也顧不上另一可怕險情的出現；因為，浮動著的冰塊上，擠著一群相互緊靠，嚇破了膽的北極熊。

　　「北極熊！北極熊！」貝爾用緊縮的聲音驚呼道。

　　每個人，驚駭地，注視著眼前。

　　浮冰可怕地傾斜著；有時，它以如此高的傾斜度搖晃著，北極熊亂哄哄地滾落著、擠壓著。牠們發出的掙扎的嚎叫聲混雜著風暴的呼嘯聲，交織成一組奇特地漂浮動物的合奏曲。

　　當冰塊隨浪起伏時，北極熊猛然向小艇衝去，幾乎要觸著它。

　　一刻鐘，似過了一世紀，這期間，小艇和冰塊相互對峙著航行，要麼相隔二十米遠，要麼，幾乎撞在一起；動物們只好聽天由命。格陵蘭狗嚇得瑟瑟發抖，達克一聲不吭。

　　哈特拉斯和同伴們保持緘默；他們的腦子裡竟然沒閃過一絲念頭，要將木杠放下以避開兩物相撞，他們以堅定不移的嚴謹信念航行在自己的征途中。一股朦朧的感情，驚奇勝於恐懼之情在腦中升起；他們欣賞著，這駭人的場面給他們的搏鬥增添了新的挑戰。

　　終於，冰塊在風的推動下，漸漸地遠離，消失在迷霧裡；遠處時不時傳來的嚎叫聲，令人想起這支獨特的航行隊。

　　這時，風暴以兩倍於前的凌厲之勢撲來，無名的大氣層像被撕裂開；露出海浪的小艇，開始以令人眩暈的高速旋轉起來；被拔起的前桅帆像一隻巨大的白鳥消失在黑暗中；海浪漩渦處形成一個圓形的深洞，被旋流纏住的航海家們全速航行，速度如此快，好像旋轉中心旋流切線也是靜止的，儘管它們的速度快得不可測算，他們還是漸漸地沉沒了。於深淵底部，一股強大的外力，不可抵制地吮吸住他們且活活地吞捲著他們。

　　之後五人都升起來了，他們用驚恐的眼神看著。接下來是一陣眩暈。他們體會到了無可比擬的深淵的滋味！

　　突然，小艇垂直地升立起來。它超出漩渦的切線，速度之快足以脫離開漩渦的中心吸力，被速度為每秒大於一千米的圓周切線拋甩，以圓炮彈的速度被擲遠。

　　阿爾塔蒙，醫生，約翰遜，貝爾在座位旁摔了個四腳朝天。

　　當他們重新轉過身來時，哈特拉斯消失了。

　　當時是凌晨二點鐘。

　　第二十三章　英國國旗

　　繼第一瞬間的驚愕後，四人同時蹦出一聲驚叫。

　　「哈特拉斯？」醫生呼喚。

　　「不見了！」約翰遜和貝爾驚叫。

　　「失蹤了！」

　　他們朝四周搜尋著。什麼也沒顯現在這波濤洶湧的海面上。達克用一種絕望的聲調狂吠著，牠想衝向海浪，貝爾費了好大勁才把牠穩住。

　　「阿爾塔蒙，快去掌舵，」醫生指揮著，「試著轉遍所有的角落找到我們不幸的船長！」

　　約翰遜和貝爾重新坐回他們的位置。阿爾塔蒙握著柄，飄蕩著的小艇迎著風又一次朝大海駛去。

　　約翰遜和貝爾跳入水中，強有力地游動著，整整一小時，他們沒離開出事故之處。大家到處找，可枉然！不幸的哈特拉斯，被颶風捲走，失蹤了。

　　失蹤！在離北極點如此近之處！在離所憧憬的目標如此近之處！

　　醫生呼喊著，叫喚著，使出渾身解數，達克，他的愛犬也哀怨地狂吠著，可什麼都沒回應船長的兩位朋友。一股深深的刺痛攫住了克勞伯尼，他頭耷拉著，埋在手心裡，同伴們聽見他哭了。

　　其實，在離海岸這麼遠的距離，既無槳又無木塊好作支撐，哈特拉斯欲生還到海岸，簡直是不可能。倘若有什麼留在他如此渴望觸到的土地上，那也許是已被撞得發青且腫脹的他的屍體。

　　一個小時的搜尋過去之後，必須重新上路駛向北極，其間還得同狂怒的暴風雨搏鬥。

　　早晨五點鐘，七月十一日，風平息下來，海浪也漸漸變小，天空又重現北極的光亮，不足三哩外的海岸，大地呈現著壯麗風光。

　　這新大陸只不過是個島嶼，或者說像導航燈般挺立在北極的一座火山。

　　活躍的火山，不斷噴出大群滾燙的石塊及大量熾熱的岩石，恰似巨人的呼吸反覆不停地鼓動著，拋出的噴射物高高地躍起在空中，強大的火焰流及熔岩流之間展開著洶湧的急流；近處，火蛇鑽潛在冒煙的岩石間；遠處，灼熱的瀑布垂落在紫紅的霧靄裡；下方，一條火河分支成無數的小溪，通過灼熱的入口奔向大海。

　　火山似只有一個噴射口，從那射出的火柱，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橫向的閃電，可以說電在這雄壯的自然景象裡推波助瀾。

　　熊熊的火焰上空飄擺著底部紅色頂層墨黑的股股濃煙。它以無比壯觀之勢升起，之後鋪展成縷縷繚繞的煙霧。

　　天空的高處披上了一層灰白色，在風暴來臨期間，連醫生都未意識到的陰暗，由灰色霧柱鋪展開所致，似一道無法逾越的簾子，籠罩在太陽下的天空。他不由得回憶起一樁發生於一八一二年，巴貝多島的類似事件。適值正午，烈日下的巴貝多島，卻浸沒在聖文森島火山口拋出的大群灰狀物帶來的濃郁的黑暗中。

　　這塊挺立在北冰洋中巨大的火山岩礁，高度為千米左右，與荷克拉山的海拔高度接近。

　　火山島峰頂與峰底形成的直線與地平線傾斜成約十一度角。

　　小艇看似漸漸駛出了波濤中心，朝火山島靠近。島上植被荒蕪。甚至缺少海岸，它的側翼徒直地插入大海。

　　「我們可以靠岸麼？」醫生問。

　　「風托著我們，」阿爾塔蒙回答。「況且連一片可以落腳的沙灘都沒有！」

　　「不遠處可能有，」約翰遜答道，「只要我們能找到停泊小艇的地方，就足夠了。」

　　「行動吧！」克勞伯尼憂鬱地應答著。

　　醫生對眼前這座新大陸提不起絲毫興趣。北極地就在身旁，可發現它的主人卻不知身在何處。

　　離岩礁五百尺之處，大海在地底岩漿作用下，沸騰翻滾。被它懷抱的島嶼方圓可達八至十英里，不可能再多，據估測，它位於非常接近極點之處，確切地說地球的中軸線從那穿過。

　　一靠近小島，航海家們發現了一小塊峽灣足以停置他們的小艇，他們立即朝前駛去，同時害怕在岸邊找到被風暴海浪捲來的船長屍體。

　　但這兒看來很難擱留屍體。沒有海灘，大海用力拍擊著陡峭的懸崖；一股濃烈的灰狀物質和了無人跡的荒涼籠罩著火山的表面，而且延伸到很遠的海濤之中。

　　隨後，小艇通過一個狹窄的通道，進入為兩側的懸崖所夾的小峽灣。在這裡，它找到一處很好的避風港，並在那裡安頓下來。達克的哀鳴聲更加淒厲，這隻可憐的動物用牠獨特的語言呼喚著船長，牠向無情的大海岩礁聲討著，但得不到絲毫回應。牠徒然狂吠著，醫生的撫摸也無法使牠平靜下來。這隻忠實的狗勇敢地衝向前去，似乎要取代牠主人的位置，牠向前勇敢地一躍，第一個跨上懸崖，消失在周圍濃稠的灰狀物質中。

　　「達克！達克！回來！」醫生呼叫著，但達克毫無反應地消失在前方，大家也跟著衝上去。克勞伯尼和他們三個夥伴登上土地，小船牢固地拋錨了。

　　正當阿爾塔蒙著手朝巨大的岩石攀爬之時，達克在不遠處用不尋常的聲音狂吠著，它表達的不是憤怒，而是痛苦。

　　「注意聽！」醫生說。

　　「這是不是有別的動物的痕跡？」船員們問道。

　　「不！不！」醫生用顫抖的聲音說，「這是哀怨聲，哭泣聲！哈特拉斯的屍體必定在那裡。」

　　聽到這句話，四個人沿著達克的足跡衝上前去，穿梭在令人難以睜開雙眼的濃霧之中，他們來到一塊峽灣的底部，一塊只有十步寬的空地，海浪無法闖入此地。

　　這兒，達克圍著一具包裹著英國國旗的屍體狂吠著。

　　「哈特拉斯！哈特拉斯！」醫生驚呼著撲向他朋友的屍體。

　　但很快，他又發出一陣狂喜的驚叫聲。

　　這具血淋淋的軀體表面看來毫無知覺，而脈搏仍跳動著。

　　過了一會兒，五個男人齊聲呼喊著，「烏拉！英國！」

　　「烏拉！美國。」醫生一手緊握哈特拉斯，一手緊握著美國人。

　　在最初時刻，這些勇士們都沉浸在重見船長的喜悅中，他們雙眼飽含淚水。

　　醫生對哈特拉斯的身體狀況大為放心。他並沒有嚴重受傷，風把他托到海岸邊。在這裡，登陸充滿了危險。可這位無畏的水手經歷了幾次努力，最終拼盡所有的力氣抓住了一塊岩石，成功地把海濤甩在身後。

　　在這兒，受傷的他用國旗包裹好自己後，就昏迷不醒，在達克舔舐和呼喚聲中，他漸漸回復過來。經過初步的護理，哈特拉斯在醫生的扶持下能夠站起來了，並朝小船的位置走去。

　　「北極！北極！」他邊走邊重複著。

　　「你看起來很幸福！」醫生對他說。

　　「對，我很幸福！你呢，我的朋友，難道身處此地，您不覺得幸福嗎？我們腳下的土地是北極！我們跨過的大海，是北極的海洋！我們呼吸的空氣，是北極的空氣！啊！北極！北極！」

　　說話期間，哈特拉斯進入一種強烈的興奮狀態，一種狂熱狀態。醫生試圖讓他安靜下來，卻徒勞無功。他的雙眼閃耀著一種耀眼的神光，他的思緒在大腦中翻騰。克勞伯尼把他的極度興奮視為一種可怕的危險。

　　顯然，哈特拉斯需要休息，大家尋找著宿營地。

　　阿爾塔蒙很快就找到一塊由岩石組成的狀若洞穴的岩洞。約翰遜和貝爾把食品運過來，鬆開狗的繩索。約十一點鐘時，午餐準備好了。帳篷的頂布成了他們的桌布。由肉餅、鹹肉、菜、咖啡組成的中餐放在地上，等著大家去享用。

　　可是，哈特拉斯強烈要求測定這小島的方位，他想知道他們所處的確切位置。

　　醫生和阿爾塔蒙取來了測試儀，觀測後，他們得到了岩洞的精確位置，北緯八十九度五十九分十五秒，經度在此時已顯得不太重要，因為所有的經線在幾百尺遠的地方交織在一起。所以，事實上，他們已經處於北極點的位置，因為相對於緯度為九十度的北極點，誤差只不過四十五秒度，也就是說，是火山的頂峰。

　　當哈特拉斯看到這一結果，他立即命令作出筆錄，一式兩份，一份放在海岸的岩石中。最後儀式開始了，醫生取出鵝毛筆，將記錄撰寫成文。其中的一份原件已陳列在倫敦皇家地理協會的檔案中。

　　「一八六一年七月十一日，北緯八十九度五十九分十五秒，發現了『女王島』於北極，由船長哈特拉斯，利物浦的『前進』號指揮官哈特拉斯，以及他的同伴們作證。」

　　「無論是誰發現了這份筆錄敬請設法送到英國海軍法庭。」

　　「見證人：約翰．哈特拉斯，『前進』號指揮官，醫生，克勞伯尼。」

　　「阿爾塔蒙，『珀爾布瓦茲』號船長；約翰，水手長；貝爾，木匠。」

　　「現在，朋友們，請入席吧！」醫生快樂地邀請著。

　　第二十四章　宇宙知識課

　　他請大家就座，當然只能席地而坐。

　　克勞伯尼向空中大聲宣布：「我，在北緯八十九度五十九分四十五秒，邀請世界上所有的人與我們共進午餐。」

　　所有的人都已進入狀態。他們的思緒已為進入北極這一念頭所左右。而這一偉大的構想足以讓他們將征服途中所必須面對的死亡置之度外。這次征服北極的跋涉將成為曠古絕今的世界壯舉。

　　醫生應同伴們所求，將自己關於宇宙、北極的科學知識傾囊以授。而此前，醫生提議為船長乾杯。這使得所有人熱情高漲。

　　「為約翰．哈特拉斯乾杯！」醫生歡呼道。

　　「為哈特拉斯乾杯！」大家也異口同聲地附和著。

　　「為北極乾杯！」船長回應道。這位平日矜持寡言的船長，語氣中充滿著一股超乎尋常的激情和興奮。征服北極的欲望已完全占據了他的身心。

　　「乾杯！」「乾杯！」玻璃杯清脆的碰撞聲此起彼伏。人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大家請注意，」醫生說，「這次探險將是地理史上最輝煌的事件。其意義遠遠超乎於對非洲、澳洲的發現。哈特拉斯，這次榮譽將完全歸功於您。您的名字將排列在斯圖特、李文斯頓、柏頓及巴特之前。」

　　「醫生，您的話十分正確。從征服北極的困難上看，北極不愧是地球探險史上的最高峰。」阿爾塔蒙也深有同感地說，「過去，政府渴望了解非洲中部，並對探險者給予物質獎勵和榮譽。而此次征服北極的探險若要成功，就必須克服近乎難以逾越的障礙。」

　　「難以逾越！不！」哈特拉斯激動地接過說，「不存在難以逾越的障礙，沒有什麼征服不了的，只是意志有堅強與脆弱之分！」

　　「最終，我們到北極來了，這多麼令人振奮。」約翰遜插言道，「尊敬的克勞伯尼先生，能向您請教北極點的特性是什麼？」

　　「當然，我勇敢的約翰遜。北極點是地球上當所有其他點以極速運轉而唯獨它靜止不轉的點。」

　　「但是，我一點都察覺不出，在這兒是否比在利物浦更靜止！」約翰遜答道。

　　「你在此體會的運轉不會比在利物浦時體會的更深；這說明，要進行兩地比較，你必須自己參與這運轉或靜止！答案是明確的地球二十四小時自轉，可以設想這運轉的軸心兩頭是北極和南極。那麼，我們正處在這條絕對靜止的中軸頂點。」

　　「是否可以說，當我們的同胞快速運轉時，我們處在靜止狀態？」貝爾插話道。

　　「相對正確，因為我們還未抵達北極極點！」

　　「您講得非常正確，醫生！」哈特拉斯用嚴肅的語氣點頭表示贊同，「確切地計算仍需四十五秒度我們才算真正站在北極極點上！」

　　「這一點差距算不了什麼？」阿爾塔蒙說，「我們能夠認為是靜止的。」

　　「對，而此刻赤道各點的居民每小時轉三百九十六海浬！」醫生應道。

　　「這肯定是最辛苦的！」貝爾答道。

　　「正是！」醫生回答。

　　「但是，地球除了自轉之外，還繞著太陽作別的轉動？」約翰遜提問。

　　「對，每年一次的公轉。」

　　「公轉比自轉快嗎？」貝爾問。

　　「快無窮倍。我應該指出，儘管我們在北極，它帶著我們運轉，就像地球上所有居民一樣。所以，我們能言的靜止也只不過是幻想：相對於地球上其他點而言，正確；可相對於太陽來說，靜止是不可能的。」

　　「好！」貝爾用詼諧的語氣說，「我曾以為自己是如此寧靜！看來得放棄這種幻覺！最終，在這個世界上，是找不到片刻寧靜的。」

　　「你說的對，貝爾，」約翰遜插話道，「克勞伯尼先生，您能告訴我們這公轉的速度麼？」

　　「那是相當可觀的，」醫生回答，「地球繞太陽公轉速度著與一顆二十四型速度為每秒一百九十五米的圓炮彈相比，是它的七十六倍。因此，它的公轉速度是每秒七點六海浬；你們看，與赤道上各點所作的位移相比，簡直是無法相提並論。」

　　「上帝呀！太不可思議了，克勞伯尼先生！」貝爾說，「每秒超過七海浬速度，若需要，又可輕易保持靜止狀態！」

　　「好了！貝爾！你作何感想，」阿爾塔蒙問道，「更多的白天，夜晚，更長的春、夏、秋、冬！」

　　「但漏了一個簡單的嚇人的結果！」醫生接話道。

　　「什麼呢？」約翰遜問。

　　「我們將被甩到太陽上！」

　　「掉到太陽上！」貝爾驚訝地反問。

　　「毫無疑問。若這公轉停止下來，地球將在六十四天半之內被拋向太陽。」

　　「六十四天半的落體運動！」約翰遜插話。

　　「不多不少，」醫生答道，「因為還有一段三千八百萬海浬的距離待跨過。」

　　「那地球的重量是多少？」阿爾塔蒙詢問。

　　「是五千八百八十一個億億億噸。」

　　「這巨大的天文數字真難以記住！這很難理解！」約翰遜說。

　　「這樣，我給你作個形象的比較，你就容易記住了，我的約翰遜。還記得麼，七十六個月亮重量之和等於一個地球重量，三十五萬個地球重量等同於一個太陽重量。」

　　「這太相差懸殊了！」阿爾塔蒙說。

　　「相差懸殊，這是實話。」醫生說，「我要回到北極，宇宙學關於地球的這部分闡論可謂精妙絕倫！如果這些不讓你們心煩的話。」

　　「醫生，請講，醫生，繼續下去！」

　　「我已經說過，當你們有興趣渴望求知時，我非常樂意傾我所能，我們剛才講到，北極點相對於地球上其他所有的點，是靜止的。這也可以說不完全對。」

　　「怎麼！」貝爾問，「難道還需要再作補充？」

　　「對，貝爾。北極並不總是絕對處於同一位置；從前，北極星離天極比現在還離得更遠。我們的北極也作某種轉動，只不過需約二千六百年轉一圈。這取決於歲差，我下面會講到。」

　　「但是，將來北極點有沒有可能作更大的自轉？」阿爾塔蒙提問道。

　　「這！我親愛的阿爾塔蒙，」醫生回覆道，「您提出了一個長久以來特別是在一次奇特的發現之後，學者們至今懸而未決的疑難問題。」

　　「哪一個發現？」

　　「是這樣，一七七一年，人們在冰海沿岸發現一具犀牛屍體，一七九九年，在西伯利亞海岸發現一具大象屍體。這兩具同屬熱帶國家四足動物的屍體，怎麼可能在相同的緯度發現？從那之後，地質學家們一片嘩然。直至一位才華橫溢的法國學者，艾利．柏蒙以雄辯的證據論證，宣稱這些動物生活在緯度較高區域，洪水河流將它們的屍體沖到它們被發現的位置。但是，這些論證一直未被發表，猜猜看，學者們造出什麼樣的臆想？」

　　「學者們總是智慧超卓的。」阿爾塔蒙笑著應答。

　　「對，為了破譯一個現象，不惜絞盡腦汁。他們假設以前北極在赤道的位置，而赤道在北極的位置。」

　　「嗯！」

　　「我所描述的如果真如此，那麼，地球在北極縮扁了至少五哩，靠著離心力，飄移到新赤道的大海，將覆蓋著兩倍於現在的山峰像喜馬拉雅山；所有環繞北極的國家地區如瑞典、挪威、蘇聯、西伯利亞、格陵蘭、新不列顛，全都將被淹埋於海下五哩深處，而被拋移在北極位置的赤道地區，將布滿比現在高出五哩的高原。」

　　「真是面目全非呀！」約翰遜評述著。

　　「噢，對這一切，學者們根本不感到驚訝。」

　　「如何解釋這劇變？」阿爾塔蒙追問。

　　「是彗星衝撞造成的。彗星是天體行星，以前，宇宙演化中的難題，大家都求助於彗星。它是天體星中最樂於幫忙的吉星，至少學者們已把它當作萬能的擋箭牌。」

　　「那麼依您看，克勞伯尼先生，這劇變是不可能的？」約翰遜問道。

　　「不可能！」

　　「若可能呢？」

　　「若可能的話，赤道將在二十四小時內凍結。」

　　「啊，倘若劇變真的發生，」貝爾插言，「人們也會說我們根本沒來過北極！」

　　「放心吧！貝爾。地球軸心的靜止運動，得出的結果是：如果冬季在這個位置，我們會看到周圍布滿了圓圓的星星。太陽在春分那天，即三月二十三日，它將顯現出（這兒我忽略折射率）被地平線切成對半，漸漸地形成拉長的圓盤曲線；但這，值得注意的現象是，當太陽升起，將不再有夜晚，白晝將持續六個月；直到秋分，即九月二十二日，太陽圓盤漸漸與地平線拉平，一旦大陽消失、整個冬季，將看不見它的出現。」

　　「剛才您談到地球在北極處縮扁，」約翰遜詢問道，「克勞伯尼先生，請您再為我解釋一下吧。」

　　「聽著，約翰遜。地球自始就是運動著的。地球自轉時，在巨大的離心力作用下，把部分流體推向赤道。假設地球是靜止下動的，它就應呈絕對完整的球狀；但根據我剛才所描述的現象，地球呈橢圓形，兩極極點比赤道上的各點離軸心距離縮短五又三分之一哩。」

　　「這麼說，如果我們的船長欲率領我們去地球軸心，」約翰遜發揮著說，「我們將少走至少五哩？」

　　「正如你所言，我的朋友。」

　　「那麼，船長、這麼划算的路程！真是個值得珍惜的好機會……」

　　哈特拉斯沒反應。很顯然，他沒有參予交談，或者他沒在意交談的內容。

　　「果真！」醫生附和著，「某些專家認為，這或許是值得一試的探險。」

　　「呀！真的！」約翰遜作出反應。

　　「現在讓我說完，」醫生接著說下去，「晚些我們再議論探險；我想告知，地球兩極的扁體是歲差所致，若地球是純圓的，那麼，它本該提早一日進入春分。這是因為地球吸引力在凸起的赤道部分發生反推力。隨後，也引起了北極點的輕微位移，正如我們前面所探討的。但除此以外，產生扁體還受更奇特、更主觀的因素影響，若具備數學天賦，我們將能揭示它的祕密。」

　　「您的意思是？」貝爾問道。

　　「我們在這兒比在利物浦更重。」

　　「更重？」

　　「對！我們、狗、槍、儀器！」

　　「怎麼可能？」

　　「當然，兩個原因是：第一，因我們更靠近地球軸心，所以，我們受到更強大的吸引力：這股吸引力是地心吸力（重力）。第二，北極點根本不存在地球的轉速力，而赤道受這股強大作用力影響，物體均有被甩離地球的趨勢，所以重量顯得相對輕。」

　　「怎麼！我們果真在不同區域重量不一樣？」約翰遜追問。

　　「不一樣，約翰遜，根據牛頓萬有引力，所有的物體間都存在著吸引力，吸引力的大小取決於自身物質的質量及物體間的相互距離。這兒，我顯得更重是因為我更靠近吸引力中心，若我在另一個行星，那麼重量的大小將隨著行星的質量變化而變化。」

　　「什麼！若在月亮裡？……」貝爾問。

　　「若我在利物浦的重量是二百斤，那麼，我在月亮時的重量將只有三十二斤。」

　　「在太陽上呢？」

　　「啊，在太陽上，我的重量將超過五千斤！」

　　「天呀！」貝爾驚呼，「那需一臺千斤頂方能抬起您的雙腿？」

　　「當然！」醫生笑著面對貝爾的驚訝表情說：「這兒的差距不明顯，若在太陽上，只需使出等同於兩腿肌肉的作用力，貝爾就可以輕易地跳上莫日塞碼頭。」

　　「噢！但那是在太陽上？我們又上不去。」貝爾答道。

　　「我的朋友，」醫生語重心長地說，「關鍵是我們在這兒很好，沒必要跑到別的行星上去。」

　　「您剛才所談到的，也許值得在地球軸心作探險，難道從未有人計劃過作這類遠征旅遊？」阿爾塔蒙提問。

　　「當然，我們能作的北極探險就是明證。科學幻想和假設無處不在。古人因嚴重缺乏宇宙知識，以為北極是人們移置的一座埃斯培內國。中世紀，人們設想地球是由放在兩極的支軸支撐的，並圍繞它轉動；但當人們發現彗星在極地作自由轉動時，不得不放棄這種支撐軸的假想，稍後，法國天文學家貝利，堅持認為被柏拉頓、阿特蘭提稱為『文明失落的人』，曾在北極生活著。今日，我們的時代，人們假定兩極處有巨大的出口，從那兒迎來北極光，亦從那，人們可以進入地球的內部；之後，又由普魯頓及普洛塞賓提出設想，地球球體空心處存在著兩顆行星，內部強大的壓力產生了光源。」

　　「這麼多猜想？」阿爾塔蒙問道。

　　「全都白紙黑字刊登過。塞尼斯船長，我們的同胞，向韓菲瑞．大衛、韓伯德及阿拉戈建議作探險旅行，但遭到這些學者們拒絕。」

　　「他們作得對。」

　　「我相信，我的朋友們，請看，關於北極地帶的構想是五彩斑斕，但遲早得回到簡單的真理上來。」

　　「那麼，我們等著瞧，」不放棄自己想法的約翰遜答道。

　　「明天探險去！」醫生微笑地看著這位面帶疑惑的老水手，「若真有通往地心的裂口，我們一道去探個究竟！」

　　第二十五章　哈特拉斯峰

　　這次充實的交談後，山洞裡的每個人盡可能地調整好自己的最佳位置，都昏昏欲睡了。

　　每個人，除哈特拉斯外。為什麼這個獨特的男人睡不著？難道他生命的目標還沒有達到？難道他胸中那些雄偉的計劃還沒實現？

　　為什麼這顆熾熱悸動的靈魂就不能稍稍平靜下來？人們不禁會問：一旦他的計劃實現以後，哈特拉斯會不會掉入一種衰竭狀態。他的懸著的神經會不會渴望放鬆？成功後，渴望得到滿足，若產生一絲憂傷的情感，也顯得那麼合情合理。

　　然而不，他顯出超常的興奮。並不是要回去的想法令他興奮，那麼難道是想去更遠的地方？他探險的雄心難道就無止境？還是他覺得世界太小，因為他已經轉了一圈？

　　無論怎樣，他都無法入睡。儘管在北極度過的第一個晚上是如此純淨，如此寧和。孤島荒無人跡，在這火山噴發後的環境裡，大地滿是灰跡，不會有一隻鳥；在那滾沸的熔岩中，也不會有一條魚。只是遠處的山頭，傳來熾熱的濃焰噴射時沉悶的隆隆聲。

　　當貝爾、約翰遜、阿爾塔蒙和醫生醒來後，他們再也找不見哈特拉斯。他們不安地走出洞穴，發現船長站在一塊岩石上，他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火山的山頂。他手裡拿著儀器，很顯然，他剛剛測得了山峰的精確位置。

　　醫生走近他。醫生一次次與他說話，才把他從凝神思考中拉出來。最後，船長似乎聽到了。

　　「走！」醫生一邊對他說，一邊用專注的眼神審視著他，「走，到我們的島上轉一圈；我們已準備好了作終極探險。」

　　「最後一次，」哈特拉斯用那種高明的幻想家所特有的語調說，「對，最後一次，的確是。」但同時，用一種極生動的神氣強調，「也是最神奇的一次！」

　　他這樣說道，用兩手在額頭上劃過，像是借助他們來鎮定一下內心的激動。

　　此時，阿爾塔蒙、約翰遜和貝爾都朝他們聚攏過來。哈特拉斯看來已從他的幻夢中走了出來。

　　「朋友們，」他用一種激動的語調說，「我衷心地感謝你們，感謝你們的膽識，感謝你們堅韌不拔的精神，感謝你們所做出的超人的努力，這一切，使我們今天能夠用我們的雙腳踏上這塊土地！」

　　「船長，」約翰遜說，「我們只不過是聽從您的呼喚。一切榮譽都歸於您一人。」

　　「不！不！」哈特拉斯非常真切地說，「歸於我，也歸於你們各位，歸於阿爾塔蒙，歸於醫生自己。我的心存滿感激和喜悅，你們都觸手可及！」

　　哈特拉斯緊緊握著他身邊這些勇敢者的手。他走來走去，難以自已。

　　「我們只是盡了英國人的義務，」貝爾說。

　　「朋友的義務，」醫生回答。

　　「對，」哈特拉斯接過話，「但這義務，不是所有人都懂該如何完成。有些人已屈服了！然而，應該饒恕他們，饒恕那些背叛我們的人，像饒恕那些聽任引導最終自己也走向背叛的人一般！這些可憐蟲！我寬恕他們的過錯，您請聽清楚，醫生！」

　　「當然，」醫生答道。哈特拉斯的狂熱令他異常憂慮。

　　「同時，」船長說，「我不希望他們失去歷經千里，來這兒尋找的那一點點財富。不！什麼都不能改變我的決定，他們將很有錢……除非他們永遠不返回英國！」

　　哈特拉斯發表此番宣言，若讓他不激動是不可能的。

　　「但是，船長，」約翰遜存心想跟他開玩笑，「這聽來像是在立遺囑。」

　　「也許，」哈特拉斯神情莊重地回答。

　　「可是，您面前已刻下了美麗永恆的光榮。」老水手接著說。

　　「誰知道呢？」哈特拉斯反問道。

　　這幾個詞引來一陣長久的沉默。醫生只好大膽地去琢磨他最後幾句話的含義。

　　但哈特拉斯很快讓人明白過來，因為他用一種急促的語調說：

　　「我的朋友們，聽著。到目前為止，我們已做了很多。但是，我們還有很多需要做。」

　　船長的同伴們帶著深深的震驚，互相打量著。

　　「是的，我們已經踏在北極的土地上，但我們還沒有真正抵達北極點。」

　　「這怎麼回事？」阿爾塔蒙問。

　　「啊！」醫生驚呼道，他害怕去猜測。

　　「對！」哈特拉斯用力地表達著：「我說過，英國人會用雙腳踏在世界的頂點！我已承諾，英國人一定能實現。」

　　「什麼……？」醫生反問道。

　　「我們離未知的極點還差四十五秒，」哈特拉斯用越來越生動的語調說，「那未知的極點，我一定要登上去！」

　　「但那是火山的頂端！」醫生說。

　　「我去！」

　　哈特拉斯的語氣中透出一股無法動搖的堅強信念。他的朋友們都驚呆了。他們用恐懼的眼光打量著那不斷向空中拋出熊熊火焰的山頭。

　　醫生於是發表陳詞，他堅持逼迫哈特拉斯放棄計劃；他把心裡所能想到的點子都倒了出來，真可謂用心良苦，從謙恭的祈禱到善意的威脅；但什麼也改變不了船長那顆神經質的靈魂，那種我們可稱之為「北極瘋狂症」的神經質。

　　再也沒有什麼辦法，除了用強制的手段，來制止這位欲邁向滅亡之路的失去理智的人。但考慮到這樣做會造成嚴重的混亂，醫生無可奈何，看來，只能在走投無路之際再使用它了。

　　他多麼希望，因為體能的極限，因為無可跨越的障礙，能阻止哈特拉斯實施他的計劃。

　　「既然已經這樣了，」他說，「我們聽您的！」

　　「好！」船長說，「直到半山腰！不會更遠的！難道不應該帶回英國一式雙份的見證筆錄來證實我們的發現，若……」

　　「當然！……」

　　「就這麼決定了，」哈特拉斯用不容商量的口氣說，既然朋友的祈禱不夠用，船長指揮。

　　醫生不想再長久地堅持下去，瞬間後，一小群人，裝備好，準備向更高的難點攀登，達克帶頭，大家上路了。

　　晴空萬里，陽光燦爛。溫度計上的顯示為十一℃。在如此高的緯度大氣層透出這麼獨特的光亮。這是上午八點鐘。

　　哈特拉斯與他勇敢的狗打前鋒，貝爾、阿爾塔蒙、醫生和約翰遜緊隨其後。

　　「我害怕，」約翰遜說。

　　「不，不，沒什麼好害怕的。」醫生說，「我們都在一起。」

　　多麼獨特的小島啊。地貌如此特異，如此新奇，如此年輕！

　　這火山看來年頭不長，地質學家按理能夠標出火山形成的初始日期。

　　懸岩層疊的峭壁，神奇地維持著平衡，整座山，說到底，僅就是火山岩漿的堆集物。沒有土，沒有半點苔蘚，沒有一點地衣。看不見一叢植物。從火山口噴出的碳酸物質，既未及進行氫化反應生成水，也來不及氨化反應形成雲，在陽光的作用下，只有有機化合物。

　　這個島，在海的包圍之中，只不過是火山噴發物連續堆集的結果。

　　同樣，地球上的許多山峰都是這樣形成的。從它們中心噴射出的岩漿物足夠堆積成山峰。例如埃特納火山，它噴出的岩漿已比它原有的體積大出了許多。又如靠近那不勒斯的蒙特─埃特娜佛火山就是在短短的四十八小時內噴發誕生的。

　　形成女王島的岩石堆積物，顯然是由地核中噴發出的岩漿生成的，它最大程度地體現了地質火成論的特徵。以前，女王島是一片汪洋大海。後因冷卻後的地球上空大氣團凝結而形成最初始的形態。

　　但是，隨著舊火山和新大陸的消亡，或者更確切地說，大陸內殼的堵塞，它們將被新的火山所代替。

　　事實上，人們可以把地球比作一個巨大的扁狀的鍋爐，在中心火區的作用下，產生強大的蒸氣團，儲存著無數的大氣壓，因為地球沒有起控制作用的放氣閥，所以能量只能通過火山口釋放，火山口就成了這座巨大鍋爐的氣門。當一個關上，就有另一個打開，在地球的極地，地殼顯然很薄，海底意外隆起，形成高地，也並不奇怪。

　　醫生跟著哈特拉斯之後，注意到這些突出的特徵。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踏在由火山岩、火山灰和火山岩渣結成的火山凝灰岩上。

　　如果自然賦予島嶼一幅較現代的地貌，那是因為沉積的地層還沒時間來得及成形。

　　女王島也缺水。倘若女王島算起來有幾個世紀的歷史，那麼像在火山的周圍，將有溫泉從它的中心射出。可是這兒，不僅找不出一點液體分子，就連噴出的岩漿流氣團裡，也像是絕對不含水。

　　如此看來，這座島尚屬新生代，正像它會突然產生一樣，說不定哪天也全悄悄消失，重被大海所浸沒。

　　越向上攀登，路越艱難。山峰的側端已接近垂直。為了避開岩石崩塌，需要格外小心。通常，大量的火山灰會朝環球探險者的周圍迎面撲來，讓人窒息；或者他們被大量的岩流攔住去路。岩流的橫截表面，有些已經冷卻、固化，但其內部卻流淌著熾熱的岩漿。每個人都必須認真探測，以免不小心踏入危機四伏的溶岩上。

　　時而，火山口噴出熾熱的岩塊，某些岩石被拋向空中，像炸彈爆炸一樣，濺出的碎片四散橫飛。

　　可以想像，攀登這樣一座山，潛伏著多少無以計數的危險，需要怎樣的瘋狂才會去冒險嘗試。

　　然而，哈特拉斯以驚人的敏捷向上攀登著。借助手中的鐵棍，他毫不退怯地爬向最為陡峭的山坡。

　　不久，他爬到了一塊圓形岩石上，大約十步見方的岩石平臺，被一條熾熱的岩流環繞著，岩流在另一塊更高更大的岩石的背角處分叉出去，留下一條過溶岩流。哈特拉斯勇敢地跨過去。

　　他停下來，同伴們圍攏上來。他目測了一下還剩多少距離待攀登；橫向看，還剩下不到一百米，也就是說，跟北極點的絕對距離不到一百米。但縱向來看，至少還有一千五百米。

　　攀登已持續了三小時，哈特拉斯看不出絲毫疲憊，他的同伴們卻已精疲力盡。

　　火山口看來無法接近。

　　醫生決定付出一切代價阻止哈特拉斯繼續前行。起初，他試著用溫和的辦法，但船長的狂熱可以說達到極點。路途中，他呈現出不斷加重的精神病症；對那些在他的生活中了解他，追隨他的人來說，這一切越來越令他們震驚。

　　隨著哈特拉斯不停地爬高，他的興奮度也不斷增長；他不再生活在正常人的思維裡；他自認為自己已變得像山峰般偉大。

　　「哈特拉斯，」醫生呼叫道，「夠了，我們再也不行了。」

　　「那麼，你們停下來！」船長以陌生的口氣說，「我還要往上登！」

　　「不！你所做的已毫無意義！你已經登上了世界的極點！」

　　「不！不！要更高！」

　　「我的朋友！是我在跟您講話，是克勞伯尼醫生。您聽不出是我嗎？」

　　「更高！更高！」這位瘋狂的人說。

　　「那麼，不！我們忍受不了……」

　　還未等醫生講完，哈特拉斯以超人的努力，跨過了熾熱的岩流，轉眼間消失在同伴們的視野裡。

　　所有人都發出一聲尖叫，他們以為哈特拉斯被岩流吞沒了；而哈特拉斯重又出現在另一頭，不願離開他的狗達克，緊隨其後。

　　他隱沒在一道灰狀物煙幕裡，人們僅從遠處飄來的微弱聲音裡辨出他的嘶叫：

　　「往北！往北！到哈特拉斯峰頂！永遠別忘記哈特拉斯峰！」

　　人們只能幻想著去與哈特拉斯相聚，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抵達那塊他剛登上的，用只有瘋子才能體會的幸福說出那番獨特之語的地方，不可能跨過這火漿，同樣不可能繞過它。阿爾塔蒙徒勞地嘗試著，他差點冒險想穿過岩漿流，同伴們無論如何將他制止住了。

　　「哈特拉斯！哈特拉斯！」醫生呼喚著。可船長沒有應答，只有近乎難以分辨的達克的吠叫聲，在山間迴響。

　　此時，人們看見哈特拉斯不時穿過煙柱，又隱沒在火山灰雨裡。時而他的胳膊從漩渦裡露出，時而閃出他的手。一會兒，他消失了，一會兒，卻在更高懸崖裡閃現。這以神奇速度在山上飛升的身影，逐漸變得越來越小，半小時之後，整個人像又縮小了一半。

　　大氣中灌滿了火山沉悶的隆隆聲；山峰像燒得滾燙的火爐，呼呼拉響；人們能感覺到它兩側的顫動。哈特拉斯仍攀登著。達克跟著他。

　　崩塌現象在他們身後時有發生。山背上幾塊巨石，被不斷加快的速度所挾持，幾次反彈後，終於墜入北極盆地的深淵。

　　哈特拉斯甚至不掉頭瞧一眼。他手中的鐵棍被當作國旗杆，懸繫著一面英國國旗。他的被嚇呆的同伴們死死地盯住他，不丟掉一個細微舉動。漸漸地，他的身影小到似乎只得用望遠鏡才能看清楚，而達克也變得跟一隻大老鼠般大小。

　　有一陣子，風捲起一團強烈的火簾向他們壓去。醫生發出一陣焦慮的尖叫；可哈特拉斯重又閃現了，站起來，揮舞著他的國旗。

　　這場駭人的攀登場面持續了不止一小時。一小時的與搖動的岩石搏鬥，與熾熱的火山灰抗爭，這位不可戰勝的英雄，就這樣消失在半山腰。

　　一會兒，他將膝蓋和腰用力攀附在崎嶇的山路上，往上爬。

　　一會兒，他用雙手懸吊在活動的山背上，像一簇乾枯的草，隨風擺曳。

　　終於，他爬上了火山的頂峰，逼近了火山口。

　　醫生期待著，這位受盡艱辛的人，在達到目的後，也許能夠回頭。這樣，只需承受回程的危險了。他大聲地尖叫了最後一聲：

　　「哈特拉斯！哈特拉斯！」

　　醫生的叫喊是如此撼人心肺，那位美國人的靈魂也在顫抖！

　　「我去救他！」阿爾塔蒙叫道。

　　之後，他縱身一躍，冒著被凶猛火焰吞噬的危險，消失在岩石中間。

　　克勞伯尼甚至都來不及攔住他。

　　此時，哈特拉斯已經抵達峰頂，他跨過一道深溝、攀上了一塊延伸出去的岩石。小石塊撲頭蓋面地散落在他的周圍。達克始終跟著他，這隻可憐的動物，似乎已被深淵那令人眩暈的吸引力所控制住。哈特拉斯搖動著他的國旗，那在火焰中被反射得閃光的綢料國旗，它紅色的底部在火山氣流的吹動下，打著長長的皺褶飛舞著。

　　哈特拉斯一隻手搖動著它，另一隻手指向頂鋒──地球的北極點。此時，他似乎猶豫了一陣，他仍在尋找著絕對的最高點，那集中著全部的地球經線的極點在那兒，他最痴戀的頂峰，他要插上自己的雙腳。

　　突然，腳底懸空，他消失了。同伴們一陣尖厲的叫聲撕破了山頂。這一秒鐘，就像一個世紀般慢長，克勞伯尼相信，他的朋友永遠消失並埋葬在火山的深處。但是，阿爾塔蒙在那兒，達克亦在。阿爾塔蒙和達克恰恰在哈特拉斯就要掉入深淵的一剎那抓住了他。哈特拉斯獲救了，意外地獲救了。半小時後，這位喪失了一切神志的「前進」號船長，昏迷在幾近絕望的同伴們的肩膀中。

　　當他蘇醒過來，醫生掩飾住極度不安，探詢著他的目光。

　　但他的眼神中已毫無意識，毫無反應，就像睜著雙眼的盲人。

　　「上帝呀！」約翰遜說，「他瞎了！」

　　「不！」克勞伯尼說，「不！我的可憐的朋友們！我們救回的，只是他的驅體，哈特拉斯的靈魂已經留在了火山頂！他的理智消亡了！」

　　「瘋了！」約翰遜和阿爾塔蒙滿臉悲戚地喊道。

　　「瘋了！」醫生肯定道。

　　大顆大顆的淚珠滾出眼眶。

　　第二十六章　返回南部

　　哈特拉斯船長悲傷的探險奇遇告一結局後三小時，克勞伯尼、阿爾塔蒙及另兩個水手匯集在火山腳下的山洞裡。

　　在那兒，大夥一致請克勞伯尼就下一步該如何行動發表意見。

　　「朋友們，」他說，「我們不能延長在女王島的逗留期，我們面前的大海暢通無阻，我們有足夠的儲備品，必須趕緊動身盡快返回神堡，在那過冬直至第二年的夏季。」

　　「這也是我的看法，」阿爾塔蒙說，「現在是順風，明天起我們啟航。」

　　一整天是在深深的沮喪裡度過的。船長的精神錯亂是不祥的預兆。當把思緒轉到他們的回程時，約翰遜、貝爾、阿爾塔蒙陷入極度恐懼裡：他們害怕被彼此拋棄，他們更驚恐被分離。哈特拉斯的無畏靈魂是他們所缺少的。

　　但他們是剛強的男人。他們準備好重新搏鬥，與一切困境，與自己搏鬥，倘若軟弱占據他們的心。

　　次日星期六，七月十三日，將宿營物品裝上船，很快，一切就緒，準備出發。

　　但在離開且永遠不會回來的這塊懸崖前，醫生根據哈特拉斯的心意，主持豎起了一塊紀念碑，它恰好立在船長登上該島的同一位置；紀念碑由幾塊大石頭堆砌而成，形成清晰易辨的海邊助航標誌，假如萬一能倖免火山噴發的話。

　　在一塊石頭的側面，貝爾用鑿子雕鑿了這行簡單題詞：

　　　　約翰．哈特拉斯

　　　　一八六一

　　見證書的副本裝在一個密封好的圓柱形鍍錫鐵皮裡，一同存放在石頭紀念碑裡面。這項偉大的發現將這般永遠躺在荒脊的山崖裡。

　　之後，四個男人和船長──一具可憐的丟失了靈魂的軀體──及他的忠實的達克，憂傷哀怨的狗登船踏上了回歸之途。上午十點鐘。用帳篷帆布支起的帆已搭起，小艇，將風甩在後面，飛速地朝前航行，駛離了女王島。晚上，醫生從座上站起來，朝海平面火焰閃閃的哈特拉斯峰，投去最後的一瞥：永別了！

　　橫渡很迅速，大海，常無阻無礙，提供便利的航行，看來的確是離開北極比接近它容易得多。

　　而哈特拉斯的精神狀態是無法明白周圍所發生的事情；他平躺在小艇上，閉著嘴，眼神暗淡，雙手交叉在胸前，達克躺在他腳邊。醫生跟他講話，一點也不起作用，哈特拉斯聽不懂。

　　四十八小時期間，海風吹拂，風平浪靜，克勞伯尼和他的同伴們順著北風航行。

　　七月十五日，他們得知阿爾塔蒙港在南邊，但因北冰洋遠離所有的海岸，他們決定，與其坐雪橇穿過新美洲土地，不如走海路繞過它取道維多利亞灣，行程快捷簡單得多。結果，旅行者坐雪橇得花十五天的旅程，他們坐船僅花了不足八天。在穿過曲曲折折由眾多海峽點綴成海岸的地形之後，他們終於於星期一晚上，即七月二十三日，抵達維多利亞港。

　　小艇被堅實地錨定在岸邊，每個人向上帝的堡壘衝去。但多可怕的毀滅場景！醫生的房子、倉庫、火藥庫、防禦工事，在太陽輻射作用下，都經腐蝕被摧毀，食品也被貪婪的動物遭塌一空。

　　多麼令人悲憤失望的場面！

　　航海家們的補給也快到頭，本來他們預計在神堡好好地補充物資。顯然，在這過冬的設想已成泡影。習慣了迅速行動的人果斷地作出了決定，立即以最快的速度向巴芬海駛去。

　　「我們別無選擇，」醫生說，「巴芬離這六百海浬，倘若我們的小艇淡水供應充足，我們完全能夠取道瓊斯海峽，直抵丹麥人的屬地。」

　　「對，」阿爾塔蒙說，「將我們所有的補給集中起來，出發。」

　　經仔細搜尋，大夥在這兒或那兒找到了分散開的幾箱乾肉餅，還有免於遭塌的兩桶罐頭肉。總之，配備了足夠六星期的補給品。他們又專用了一天時間給小艇撚縫，進行重新修整，第二天，七月二十四日，就啟航了。

　　地處北緯八十三度的大陸，看來向東傾斜。幾乎可以斷定，瓊斯海峽向內海伸張，正如曼徹斯特海峽一樣。

　　小艇自那後毫無阻礙地航行著；輕易地避開一群群浮動的冰塊。醫生為可能的延期提前作好準備，將同伴們每天的生活配額減少一半；幸好，總的來說並沒帶來多大的影響，他們並沒顯得格外疲勞，身體仍處於良好狀態。

　　當然，他們會時不時地捕獵，他們捕捉鴨子、鵝、海雀，這樣也給自己補充了新鮮且保健的營養品。至於貯存的淡水，他們輕鬆地解決了供應水源，在航行途中，補充淡水冰塊，因為他們一直小心地不遠離海岸，再說，小艇經受不起茫茫大海的折騰。

　　這季節，氣溫已常保持在冰點以下，經過一陣多雨季節後，天空開始下雪，變得陰暗起來，陽光漸漸貼近地平線，日輪也一日一日地往裡凹掉。七月三十日，環遊者第一次看不見陽光，也就是說，他們度過了一個幾分鐘的夜晚。

　　但小艇依然航行順利，有時，二十四小時的航程可達六十至六十五海浬；大夥一刻不停地駕駛著；他們心裡很清楚必須忍受疲勞，日後還將有多少陸地上的障礙等待著去克服，這些重新變窄的大海不容拖遲等待，周圍，已經產生了新的冰塊。高緯度地區，夏季過後緊接著冬季；中間沒有春秋兩季，缺少過渡季節。所以必須抓緊。

　　七月三十一日，夕陽映照著純淨的天空，人們觀察到天上第一次出現了星星。自那日後，濃霧布滿了天空，航行嚴重被阻。

　　醫生看到冬季特徵越來越明顯時，變得焦慮不安起來；他明白約翰．羅斯先生在放棄航船之後，為了橫渡巴芬海經歷了多少考驗！是他，第一次嘗試穿過冰塊地帶，這位勇敢的水手。失敗後不得不返回船上，過了第四個冬季；但至少，幸虧在惡劣的季節裡，他有足夠的食品及燃料作後盾。

　　若同樣的災難降臨到「前進」號的倖存者身上，假若他們必須停下來往回走，他們該怎樣不知所措；醫生絲毫沒有將內心的憂慮暴露給同伴們，他只是督促著他們盡可能以最快速度朝東駛去。

　　終於，八月十五日，在經歷三十天較迅速的航行之後，經過四十八小時不斷排除沿途冰塊的抗戰之後，在易脆的小艇闖過上百次危險之後，航海家們不得不停下來，現也不能朝前航行，而此時的大海四周已被冰塊包圍，平均溫度也只在零下九℃。

　　顯然，在整個北部及東部，仍可辨認出由平整及混圓的小石塊形成的海岸，波濤侵蝕著海岸，這兒也較易獲得淡水冰塊。

　　阿爾塔蒙極其認真地記錄此地的精確位置，緯度七十七度四十五分，經度是八十五度零二分。

　　醫生說：「這就是我們所處的精確位置，我們已抵達林肯─色當脆那，確切地說，埃登峽角，我們正進入瓊斯海峽，若幸運的話，我們將能夠暢通抵達巴芬海。但不要抱怨。倘若我可憐的哈特拉斯能早些遇到如此易行的大海，他該提早多少抵達北極點。那樣，他的隨同也將不會背離他，他的理智也不致於因極度焦慮而精神崩潰！」

　　「那麼，」阿爾塔蒙說，「我們只有一步棋可走，放棄小艇，重換雪橇，向林肯東岸奔去。」

　　「放棄小艇換回雪橇，行，」醫生說，「但與其穿越林肯東岸，我建議穿冰山跨過瓊斯海峽，回到德蒙─色當脆那。」

　　「為什麼？」阿爾塔蒙問。

　　「因為我們越靠近曼徹斯特海峽，我們越有機會遇見捕鯨隊。」

　　「你說得有道理，醫生，但我擔心，冰塊連結狀況欠佳，我們很難找到通行之道。」

　　「我們試試看，」克勞伯尼說。

　　小艇迅速拆卸好。貝爾及約翰遜重新組裝起雪橇，所有的零件都保存完好；第二天，狗套好韁索，小分隊順著海岸在冰原上行走。

　　像多次描述的那樣。這段辛苦緩慢的旅程又開始了，阿爾塔蒙很明智，是該提防冰塊現狀，事實上，不可能穿過瓊斯海峽，必須取道林肯海岸。

　　八月二十一日，環球探險迂迴地抵達格萊斯海峽入口；在那，他們冒險在冰原上滑行，翌日，來到哥布爾島，他們是在狂風暴雪裡穿行了至少兩日才抵達的。

　　之後，他們可以較便利地在冰原上行走，最後，八月二十四日，他們雙腳踏在德蒙─色當脆那土地上。

　　「現在，」醫生說，「我們只剩這塊地待穿過，之後通過曼徹斯特海峽到達瓦蘭德海角。」

　　但氣候變得險惡寒冷，鋪天蓋地的大雪，冬季寒凜的旋風令探險者感到精疲力盡。補給品快消耗殆盡，現在，每人還應該減少三分之一的食物配額，分攤出一部分給辛苦奔波的牲口。

　　地勢給旅行增添很多疲勞，這德蒙─色當脆那地面極端崎嶇不平，探險家們必須首先穿過難以逾越的咽喉地帶，才能跨越托爾特峰，頑強地與惡劣的大自然搏鬥。這期間，雪橇，男人們及狗差點永遠留在那兒，不止一次，絕望占據著這支飽經考驗，卻又在北極探險中累得疲憊不堪的小分隊。這些可憐的人還未意識到，他們從精神上肉體上，已被消耗得不堪一擊；有誰能承受十八個月的連續疲勞及一系列交替的希望絕望刺激？當然，需要明確一點，出發探險與返程是有區別的。探險伴隨著集中訓練，具有明確的征服信念、信心。而返程卻缺少這些。這些不幸的人硬挺著，可以說他們是靠著習慣作挪動，受一種獨立於他們意願的動物本能驅使。

　　直到八月三十日他們終於走出了迷亂的山峰，對於這個地帶的地形風貌，不想作什麼描述，可走出來的男人們，一個個都憔悴衰竭、且被凍得快昏過去。連一向鼓勵著同伴們的醫生，亦感到再也無力去支撐，他自己衰弱極了。

　　托爾特峰因山脈最原始的上升摩擦運動，已漸變成了一片平原。

　　現在，探險家們絕對必須強制性地休息幾日，他們已沒力氣向前邁步；兩條拉雪橇的狗已衰竭而亡。

　　大夥藉著一座冰塊喘歇著，在零下十九度這麼寒冷的氣候裡，誰也沒勇氣支帳篷。

　　補給品變得更缺乏了，儘管已做了最大限度的精打細算，這些物資也只能最多支撐八日；野味變得稀少起來，牠們紛紛逃離，以躲過這嚴寒可恨的冬季。於是，飢餓已嚴重地威脅著這群衰竭的受難者。

　　阿爾塔蒙懷著偉大的犧牲精神及真實的忘我境界，藉著剩下的一絲力氣，下決心為他的同伴獵取一些食物。

　　他端著獵槍，呼喚達克，一道進入北部平原；醫生、約翰遜及貝爾看見他遠去，一個個都顯得無動於衷。一小時過去了，他們也沒聽見一聲槍響，之後，又看見他始終未發一槍地回來，美國人是像被嚇傻的人，跑著回來的。

　　「你怎麼啦？」醫生朝他問道。

　　「那邊！雪地裡！」阿爾塔蒙用驚恐萬分的聲調說，用手指著前方水平面的一點。

　　「什麼？」

　　「一整隊人！……」

　　「活人？」

　　「死人……凍僵了……甚至……」

　　美國人不敢將想法說出來，但表情顯示出無可言喻的恐懼。

　　被這一事件激發過來的醫生、約翰遜及貝爾，想方設法地起身，拖著步子順著他的腳印朝阿爾塔蒙用手指明的那部分平原走去。

　　很快，他們來到一處四周封閉的場所，在很深的山溝裡，展示眼前的是怎樣一副慘絕的場景！

　　已經僵硬的屍體，一半埋在大雪裡，另一半露在雪外面，這兒一隻胳膊，那兒一條殘腿，更遠一些，那麼多痙攣皺緊的手，從所保留下來的臉部表情裡，刻出那份受威脅後徹底絕望的痛苦！

　　醫生走近，又後退，臉色蒼白，臉部拉變了形，達克，在一邊用可怕的哀怨聲狂吠著。

　　「慘絕！慘絕！」他喊道。

　　「怎麼？」一個隊員問道。

　　「難道你認不出他們來？」醫生用變了聲的語氣說。

　　「你指的是？」

　　「你們看！」

　　這座山溝幾乎是一部紀實。真實地記載了這些人與氣候拼搏，與絕望抗爭，與飢餓反搏的最後一場慘絕殊死戰。在恐怖至極的臉孔上，人們不難看出，災難曾怎樣吞噬著他們，也許，屍體裡還混雜著一兩具仍會跳躍的肉體，從他們中間，醫生辨認出了山敦、加里，悲慘的「前進」號船員們；因缺乏毅力，這些不幸的人終難逃厄運；很可能，他們的小艇遭受土石流毀滅，或者被捲入旋流，他們沒能夠利用好大海的便利條件，我們也可以假設，他們在陌生的大陸裡迷失了方向。當然，在背叛衝動下走在一起的人，內部是不可能產生強大的凝聚力，去共同完成一樁事情。一個叛亂首領的威信是令人懷疑長久不了的。毫無疑問，山敦很快就無法控制住局面。

　　無論如何，這支小分隊顯然經歷了千萬種磨難，千萬次絕望，最終，駭人的災難還是將他們毀滅，但他們的悲慘祕密，將隨著他們永遠埋葬在北極冰雪裡。

　　「逃亡！逃亡！」醫生撕聲喊著。

　　他把同伴們帶離這地獄之所。恐懼令他們頓時產生強大的力量。他們重新踏上了歸程。

　　第二十七章　結局

　　對那些多次死裡逃生的探險者而言，在發現船隊其他隊員的恐懼遭遇後，他的腦海中再也裝不下那八天的詳細記憶。

　　然而，九月九日，借助於神奇的魔力，他們發現自己已抵達霍斯博格角，也就是德蒙─色當脆那的頂端。

　　他們都餓昏了。四十八小時以來，他們粒米未進，上一次的晚餐是他們最後的一隻愛斯基摩狗。貝爾已無力向前邁出一步，約翰遜也嗅出死亡的逼近。

　　他們已到了巴芬海的沿岸，總之，是登上了歐洲之旅，離海岸三海浬處，洶湧的波濤肆虐地衝擊著冰山的兩側。他們無可奈何地靜候捕鯨隊的經過，但這不知得等多久。

　　也許，上天對這些不幸的人起了惻隱之心。就在第二天，阿爾塔蒙清楚地瞥見海平面上的一葉風帆，可誰能猜出這隻船的出現帶給他們多少焦慮，以及害怕希望落空後的極度恐懼。

　　那些龐然大物彷彿在駛向他們，但終究又一次一次地遠離。這種希望和絕望輪番折磨著他們。常常在落難者自認為有希望獲救的瞬間，帆船又飄然遠去，消失在海平線上。

　　醫生和他所有的同伴經歷了無數次的考驗，他們終於到達冰山西部的頂峰，他們相互扶助相互激勵。而他們所看到這些船還是在他的呼救聲中漸漸遠離，絲毫不曾注意他們的存在，還是這位醫生，這位工業技術領域的天才最後的一點靈感再一次忠實地幫助了他。

　　一塊冰，在湍流的推動下，撞在了冰川上，「這塊冰！」醫生用手指著它大聲呼叫。可是誰都莫名所以，「快上去！全部上去！」他大喊著，這句話像閃電一樣照亮了這些人的頭腦。

　　「噢！阿爾塔蒙先生！」約翰遜吻著醫生的手一遍遍說著。

　　貝爾，在阿爾塔蒙的幫助下朝雪橇蹣跚走去，他取走一塊支撐物，在小冰塊上豎起一杆桅杆。然後用繩子固定好，用撕碎帳篷做成一面風帆，幸虧呈順風，這群被遺棄的不幸者，趕緊坐上這條不堪一擊的船。兩小時後，在他們不懈的努力下，「前進」號上的最後的幾條硬漢被漢斯─克瑞斯汀，這艘曾征服丹尼斯峽口的丹麥的捕鯨船所收留。

　　船長憑著良知來迎接這群已不成人形的精靈。一瞥見他們的外表，他立即明白了他們的遭遇。他為這些人進行最體貼入微的照料，終於成功地挽救了他們的生命。

　　十天之後，克勞伯尼、約翰遜、貝爾、阿爾塔蒙和船長哈特拉斯在丹麥登陸了，一條汽船將他們送到立克由爾。從那裡，途徑阿爾托那及漢堡。他們經受了長期的考驗之後凱旋回到了倫敦，那天正是本月的十三號。

　　醫生的第一個心願是在倫敦皇家地理協會的准許下舉辦一次學術報告。

　　人們不難想像這一位集學者、科學家的報告給人們帶來的震撼，在宣讀了哈特拉斯的資料後那狂熱的歡呼聲即是明證。

　　這次環遊可謂千古絕唱，是歷史上前無古人的大手筆，它總結了以前所有探索這一區域的歷險。它承接了巴利、羅斯、富蘭克林、邁克．克魯爾的遠征探險，完善了一百度至一百五十度經線的觀測。從極北地區的地圖上可以看出他們最後抵達了亙古以來無人涉及的極點。

　　從來沒有如此令人意料不到的消息，整個英國都為之處在長久震驚的頂點。

　　英國人沉浸在這次重大的地理事件之中，他們感到激動和自豪，從英國勳爵到煉焦工人，從皇親貴戚到碼頭工人，這一重大探險正風馳電掣地傳遍了聯合王國的所有島嶼，各大報紙競相在自己的頭版頭條上刊出哈特拉斯的名字，彷彿他已是一位殉道者，全英國沉浸在無上光榮和自豪之中。

　　人們為醫生和他的同伴慶賀，他們由大公勳爵引見，為神聖的英王陛下所接見。

　　政府確認了女王島，並將北極島上的一座火山命名為哈特拉斯峰，而發現的新北美洲則被稱為阿爾塔蒙港。

　　從此，阿爾塔蒙再也沒有離開和他生死與共的戰友一步，他成為他們永遠的朋友，並和醫生、貝爾、約翰遜一道生活在利物浦。而在當地，他們一直被當作死於冰山上的死難者。

　　面對這次殊榮，克勞伯尼醫生一直將成就歸功於所有的人。根據他的環遊記憶，他寫成了一部名為《英國人在北極》的書，在皇家地理協會的關照下，這本書於第二年正式出版了。此後，約翰．哈特拉斯正式被認為是一位偉大的探險者，以激勵那些勇於為科學進步而獻生的人士。這位憂愁的受害者平靜地生活在離利物浦不遠的一家名叫斯丹─考特斯的康復中心中，那裡是醫生為他精心挑選的地方，他有些輕微的神經措亂，不願說話，再也不能理解任何事物，他的語言隨理智一起消失了。

　　唯一與外界聯接的是他對達克──他的愛犬的深情，也正因為如此，人們不願讓他們分開。

　　這種北極瘋狂病的病痛伴隨著他度過每一天，而他的行為並未呈現出最特殊的症狀，直到有一天，醫生來探視這位可憐的病人，並為其舉止所震驚。

　　有那麼一段時間，哈特拉斯牽著他那條忠誠的愛犬作長時間的散步。他帶著憂愁哀傷的目光，每一次都向著一個永遠不變的方向，在一條叫斯丹─考特斯的小徑上前進。每一次，船長到了這條小徑的盡頭，之後又退回來，誰也無法阻止。他用手指著天上固定的一點，是誰迫使他這樣做呢？達克彷彿也在分擔他的怒氣，煩躁地向天吠叫。

　　醫生專心地注視著他的舉止，很快，醫生明白了這一簡單行為的動機。他猜到了為什麼這種散步總朝著同一個方向。也許這可以理解為一種強烈的磁場效應──堅定不移地向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