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跨眾文類之上的作家
楔子
1
★教士的故事　Ⅰ
教士的故事　Ⅱ
教士的故事　Ⅲ
2
3
★戰士的故事　Ⅰ
戰士的故事　Ⅱ
4
5
★詩人的故事　Ⅰ
詩人的故事　Ⅱ
6
★學者的故事　Ⅰ
學者的故事　Ⅱ
7
8
★偵探的故事　Ⅰ
偵探的故事　Ⅱ
偵探的故事　Ⅲ
9
10
★領事的故事　Ⅰ
11
領事的故事　Ⅱ
12
跋

《海柏利昂》

丹．西蒙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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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橫跨眾文類之上的作家──丹．西蒙斯

林翰昌

　　在我們這個充斥著跨界、另類與非典型的年代，類型作家跨越藩籬，將觸角伸進其他主題創作的事例屢見不鮮，成功者亦不在少數。然而，仔細探究這些跨界作家，他們要不是遊走於系出同源（像科技驚悚之於科幻），或是就讀者角度而言，性質、特色相近的次類型（譬如科幻、奇幻、恐怖基本上可視為一個「大幻想文類」的分支）；要不然就標榜作品融合數種文類的特色，本質上卻仍隸屬其中之一；另外則是作家自己強烈的個人風格高於一切，令人一望即知：這是〇〇〇的作品。如此跨界充其量只能說這些作家「涉足過」某種類型的作品，對於類型本身發展並沒有太多的影響與助益。很難有作者成功地掌握各個文類的本質和精神，在不同作品中展現多樣風貌之餘，更能反映類型本身的特色；一方面遵循傳統，另一方面卻又能挑戰傳統，衝擊從讀者、評論者到研究者的固有思維，在類型創作史寫下嶄新的一頁，為類型經典樹立新的標竿。可是我們有丹．西蒙斯。他從恐怖出道，同時撰寫科幻及主流文學，之後又跨足間諜小說、冷硬派偵探犯罪小說、歷史小說、動作冒險小說等類型，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則必定獲得各文類資深讀者與評論家的好評，屢屢榮獲具有代表性的獎項。無怪乎幻想文類權威報導刊物《軌跡》（Locus）雜誌會在二〇〇二年十月的專訪中，借用羅伯．波特（Robert Bolt）名劇《良相佐國》（A Man for All Seasons，1960）的標題，盛讚西蒙斯是「橫跨眾文類之上的作家」（A Man for All Genres）。

　　一九四八年四月四日，丹．西蒙斯出生於美國伊利諾州的皮歐利亞市，童年時期在伊利諾與印第安納州的幾個小鎮渡過。一九七〇年自瓦巴許學院畢業，隔年在聖路易的華盛頓大學取得教育碩士學位，隨即展開長達十八年的小學教師生涯。在短暫待過密蘇里和紐約之後，西蒙斯在一九七四年偕同新婚妻子凱倫搬往科羅拉多任教。在那裡，他參與一項教學計畫，負責輔導及幫助當地的資優兒童。西蒙斯將自己的寫作興趣和專業工作結合地天衣無縫：每日課程當中，他必須對全班學生講述整整半個小時的故事。他發現小朋友是十分精明而狂熱的編輯，毫不留情地指出情節上前後矛盾、不連貫的錯誤：「他們會發現：某個三個月前出現的人物頭頂所戴的紅色貝雷帽，在三個月後怎麼變成了綠色！」這些在課堂上所編織成的幻想情節與背景資料，成為日後「海柏利昂詩篇」（Hyperion Cantos）系列的核心原型。西蒙斯在一九八一年開始整理、撰寫這一個故事，「寫了三百六十頁，發現才不過寫到故事的十分之一，於是只好收手了。」他自己這麼表示。

　　就算是如此傑出的作家，在邁進正式創作的初期也會有困頓的時候。一九七九年，西蒙斯開始投稿尋求出版；他的作品很快地被《伽利略》（Galileo）及《銀河》（Galaxy）科幻雜誌所錄用。可惜的是，在問世之前，這兩間雜誌社相繼倒閉。心灰意冷的西蒙斯原本打算放棄寫作的願望，可是他最後一次嘗試時遇見了貴人。一九八一年，西蒙斯參加當地社區學院所舉辦，為期六天的寫作班時，結識美國科幻新浪潮大將哈蘭．艾利森（Harlan Ellison）。艾利森強烈要求他繼續寫下去：「如果你不寫的話，我就會扯斷你的鼻子！」西蒙斯就在這樣的「脅迫」之下，將在寫作班裡所完成，描繪「活死人」的〈冥河逆流〉（The Styx Runs Upstream）投稿至《陰陽魔界雜誌》（TheTwilight Zone Magazine，所錄用的短篇故事即為同名影集的絕佳創意來源）所舉辦的年度徵文比賽，果然一舉擊敗上萬名參賽者，榮膺首獎。〈冥河逆流〉刊登之日，恰巧是西蒙斯女兒出生的同一天，而他荊棘叢生的創作之路也漸漸寬廣起來。

　　「有些環境實在太過邪惡，因而不該存在。有些城市實在太過敗德，從而令人無法忍受。加爾各答，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這是一九八五年所出版，西蒙斯長篇小說處女作《迦梨之歌》（The Song of Kali）的開端。故事描述一名記者帶著妻子、幼女前往印度加爾各答探詢一位成名詩人的下落。一般咸認這名詩人早已逝世，然而他的新作竟開始浮現。在這神祕事件的背後，牽連著早該在一八五〇年代就被英國駐軍掃蕩殆盡的迦梨女神死亡崇拜信徒。西蒙斯精準細膩、晦暗又帶有詩意的筆觸，勾勒出動人心魄的都會恐怖小說；加爾各答成為充斥著絕望與殘暴的修羅場。他曾在一九七七年暑假隨同教師團參訪印度，深深為當地的惡劣環境所震懾，進而在小說裡忠實呈現。本書不落俗套，超脫復仇與暴行無窮循環的結尾，更獲得讀者的一致好評，也一舉為西蒙斯拿下隔年的世界奇幻獎（World Fantasy Award）。

　　一九八七年，西蒙斯離開教職，專心從事寫作。產量豐富的他在兩年之後一舉帶給讀者三部重量級的作品。首先登場的是恐怖小說《腐肉解饑》（Carrion Comfort）。本書改寫自一九八三年的同名中篇，描述三名納粹集中營的管理者，原來是具有心靈操縱能力的吸血鬼，每年都會聚在一起比賽殺人「偉業」。不過這回有一小撮正常世界的普通人，在因緣際會之下，開始對抗來自於地獄的恐怖邪魔，阻止他們的殺戮陰謀。故事延續《迦梨之歌》的暴力書寫，更加入了大眾讀者較能接納吸收的懸疑、動作元素，因而大受好評，接連摘下恐怖類型最高榮譽──布拉姆．史鐸克獎（Bram Stoker Award）、《軌跡》雜誌讀者票選獎恐怖小說類，以及英倫奇幻獎（British Fantasy Award）的桂冠。掛上類似科幻小說書名的《重力相變》（Phases of Gravity），本質上則是饒富科技書寫色彩的主流小說，述說美國阿波羅登月計畫成員之一的理查．貝德克（Richard Baedecker），（為虛構人物）在太空熱退燒的一九八〇年代末期面臨自身的中年危機，在一連串探訪兒子與前同事的旅程中找尋生命的真實價值。這樣的題材在太空梭挑戰者號爆炸後的情勢背景下別具意義。接下來就是《海柏利昂》了。

　　我不敢妄下斷語，指稱《海柏利昂》就是科幻文類發展到極致的產物，然而它確實展現了西蒙斯旺盛的企圖心。整部小說擬仿喬叟《坎特伯利故事集》的結構，娓娓道盡荊魔神朝聖者身上所背負的故事。敏銳的科幻讀者可以從字裡行間嗅出自黃金時期至八〇年代中葉所探討過的種種主題元素──從巨觀層面來看，本書描繪落日餘暉下的巨大銀河政治體面對內憂外患夾攻之下的險惡處境，西蒙斯卻促使讀者放慢腳步，細細體察在這歷史近乎終結的關鍵時刻，文明發展到極致的人們如何處理信仰、戰爭、情愛、哲學與道德等課題，同時拋出濟慈（John Keats）同名史詩就已開始討論，卻未臻獲致結局的大哉問：當演化至下一階段的繼起生命意圖挑戰、取代人類之時，我們該如何面對？如何自處？做為一部小說，讀者可以在《海柏利昂2》（The Fall of Hyperion，1990）及系列續作中獲致解答，然而，對照起千年之前的「現代」社會，我們或許會對同樣的課題有著更多的省思。二〇〇三年曾傳出大導演馬丁．史科西斯有意將本系列拍成電影，並由李奧納多．狄卡皮歐擔綱演出後兩部小說的主角安迪米恩（Endymion）。可惜這項消息似乎不了了之。

　　時序進入九〇年代，西蒙斯除了繼續補完「海柏利昂詩篇」，在恐怖小說方面也有傲人的成績。一九九一年的《暗夜之夏》（Summer of Night）是一個恐怖版的小鎮疑雲故事，描述五個小朋友發現他們校園裡的大小人物全都臣服於一個藏身於此已有千百年的惡魔；為了避免牠再度重生，五名孩童只能團結起來，自力救濟。這部小說後來開枝散葉，衍生出西蒙斯之後的恐怖、懸疑、冒險類故事：《暗夜之子》（children of the Night，1992）、《達爾文之刃》（Darwin’s Blade，2000）的主人公均為長大成人後的「暗夜」五人組成員，另一名次要角色則短暫現身在以夏威夷火山爆發為背景的恐怖小說《伊甸之火》（Fires of Eden，1994）。二〇〇二年的《冬日幽魂》（A Winter Haunting），則是《暗夜之夏》的直接續集，訴說主人公戴爾．史都華（Dale Stewart）多年以後重返小鎮，面對自己內心魔障的故事。另外在一九九二年，《空心人》（The Hollow Man）自短篇改寫而成，敘述一名具有讀心能力的大學講師在喪偶之後，由於無法忍受不時接收到他人內心的感受與想法，決定離群索居，卻反倒暴露在更多思緒之下，因而衍生出更多的恐怖、暴力行徑。

　　西蒙斯似乎頗為喜歡將知名的前輩作家寫入小說之中。《海柏利昂》和《海柏利昂2》就安排濟慈以模控人的身分重生；前面所提及的《伊甸之火》則以山謬．克萊門斯（Samuel Clemens），也就是馬克．吐溫（Mark Twain）作為主角。其中與作家生平逸事最能搭上關係的，則是一九九九年的間諜懸疑小說《彎鉤工廠》（The Crook Factory）。「彎鉤工廠」是海明威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在古巴所建立的情報／反情報組織。由於當時的美國聯邦調查局局長胡佛對海明威頗有疑慮，於是派出幹員喬．盧卡斯（Joe Lucas）前往監控調查，結果反倒陷入多方鬥智鬥力的諜報戰。

　　進入二十一世紀，西蒙斯再度轉換跑道，以喬．科兹（Joe Kurtz）為主角的硬派黑色偵探犯罪小說《好硬的案子》（Hardcase，2001）做為開場，之後接連推出續集《硬梆梆．冷吱吱》（Hard Freeze，2002）和《死硬三寸釘》（Hard As Nails，2003）。這回西蒙斯刻意師法廉價雜誌時期的風格，形塑出一名在寒冷的水牛城中，獨自與黑手黨大老、連續殺人魔、惡德警察等社會敗類周旋，自己其實也好不到哪裡去的硬漢偵探。隨後，西蒙斯重回科幻領域，推出《伊利昂》（Ilium，2003）與《奧林波斯》（Olympos，2005）二部曲。這個重新詮釋荷馬史詩《伊利亞圍城》（Iliad）的系列，其規模格局、背景設定精細程度，乃至於故事線的盤根錯節絕不亞於「海柏利昂詩篇」；只是西蒙斯這一次的焦點更側重於對文學經典作品的反響以及形而上議題的探索，讀者融入書中的門檻也增高許多，較之「詩篇」的雅俗共賞，《伊利昂》／《奧林波斯》就顯得叫好不叫座了。

　　二〇〇七年，西蒙斯的最新力作《極地恐慌》（The Terror）在真實歷史事件中加入恐怖元素，構成一部七百餘頁的巨著。故事取材英國極地探險史上最大的災難：由約翰．富蘭克林爵士（Sir John Franklin）所領軍的船隊，於一八四五年至一八四八年在加拿大北方海域尋找由大西洋通往太平洋的「西北航道」未果，反而全軍覆沒。西蒙斯參酌眾多史料，佐以個人想像，鉅細靡遺地刻劃探險隊困在冰封的加拿大緣海中長達兩年，既艱難又苦悶的生活，同時還得面對意想不到的內憂外患。他即將出版的下一本書和這件史實也不無關係。故事主軸是作家查爾斯．狄更斯晚年的祕密生活，然而大文豪的人生會有如此劇變，似乎導因於撰文公開抨擊發現探險隊下落真相的醫生兼探寫家約翰．雷依（John Rae）。看來歷史小說是目前西蒙斯的寫作重心。

　　丹．西蒙斯是一名十分認真的作者，在科幻與歷史類型的作品中，隨處可見他考證、用典的詳實，特別是他屢屢光明正大地引用經典文學名著，不單單擬仿作品架構、沿用故事背後的所闡揚的精神，或是大剌剌地將角色與場景借用過來，再譜寫自己的版本。儘管部分論者對這種作法不表贊同，認為此舉大大加深西蒙斯作品的閱讀門檻，我倒認為問題並沒有那麼嚴重。倘若讀者能具備先驗知識自然再好不過；但就算對這些內容一無所知，也無礙於讀者欣賞、領略西蒙斯的再創作，正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其他背景的鋪陳上。以《海柏利昂》為例，一頁放上三、四個典故也不足為奇。或許這正是西蒙斯的寫作策略。背景典故並不是用來炫耀個人的才學，更重要的目的是在營造出一整個令人信服而沉浸其間的小說世界。他的作品幾乎不容許快速瀏覽，讀者得小心翼翼，逐字逐句跟著敘事緩步前行，不自覺地進入西蒙斯所建構出的天地。而饒富挑戰性格的讀者，還可以透過反覆精讀，在充實自己背景涵養的同時，獲致加深、加廣的閱讀體驗。

　　西蒙斯曾在訪談中回答他為何要多方嘗試跨界書寫的緣由：「我是在美國中西部長大的。那裡人人都知道──就像烙印在我們的ＤＮＡ裡頭一樣──田裡作物的輪替是很重要的。假如你在同一塊地種同一種植物種太久，那塊地就長不出什麼東西。提倡多元（celebrating diversity），不管是在農耕還是寫作，都不僅僅只是一句口號。」西蒙斯不獨接二連三帶給我們多樣而豐沛的作品，更藉此達成寫作生涯的自我實現。我們何其有幸，能以讀者的身分一起參與這橫跨多種文類，拓展自己閱讀視界的歷程。期盼西蒙斯能在位於落磯山上，由荊魔神守護的小屋中，繼續帶給我們更多樣、更美好的新奇體驗。

　　（本文作者為英國利物浦大學科幻研究碩士）

楔子

　　霸聯領事端坐於漆黑太空船的陽臺上，使用一架古老但保養良好的史坦威鋼琴，彈奏拉赫曼尼諾夫升Ｃ小調前奏曲。此時綠色的大型蜥狀生物在下方沼澤騰躍、怒吼。北地正醞釀一場雷雨。烏黑雲朵渲染出整片巨大裸子植物森林的輪廓，層積雲在劇烈擾動的空中直上九公里高。閃電劃過地平線。近船艙處，不時有模糊的爬蟲身影撞入阻絕力場，嚎叫一聲，而後踉蹌地消失在靛青迷霧裡。領事專注於曲中某個高難度片段，無視風暴與夜色的到來。

　　超光速通訊接收器發出聲響。

　　領事停止動作，手指懸在鍵盤上方，仔細聆聽：奔雷隆隆穿過厚重空氣；森林方向傳來一群食腐動物嗚嚕嗚嚕的悲號；底下陰暗某處，一隻小腦獸類揚聲回應挑戰，隨即歸於平息。力場的低鳴是這寧靜一刻裡僅有的聲音。收訊器又響了。

　　「該死！」領事咒罵著入內應答。

　　電腦正轉換、解譯這波衰減中的太穹粒子。趁著幾秒鐘的時間，領事給自己斟上一杯蘇格蘭威士忌。他安坐於投影室軟墊的同時，顯示鍵正閃著綠光。「播放。」他下達指令。

　　「你已獲選重回海柏利昂①，」傳來一陣低沉的女聲，全息影像畫面尚未成形。除卻告知領事此次通訊是來自霸聯總部──天崙五中心②──的編碼脈衝，空氣中依然全無一物。領事毋須讀取傳輸座標就能得知這項資訊，因為他不可能錯認梅娜．葛萊史東上了年紀卻仍舊美麗的聲音。「你已獲選重回海柏利昂，以一名荊魔神朝聖者的身分。」聲音持續播送。

　　注①Hyperion，原為希臘神話中的十二泰坦神之一，為太陽神希里歐斯（Helios）之父，但在荷馬（Homer）作品中兩者相混淆。此處借用成星球／星系名稱，為整個故事的主要舞臺。

　　注②Tau Ceti，鯨魚座τ星，距離太陽系十一．九光年，質量與光譜和太陽頗為類似。天侖五中心（Tau Ceti Center ）是本故事所虛構的假想行星。

　　（妳說這什麼話？）領事如此想著，起身準備離開。

　　「你和其他六名成員已被荊魔神教會所選定，並由萬事議會網路確認，」葛萊史東道。「基於霸聯的利益，你必須接受。」

　　領事佇立在斗室裡，背對閃爍不定的符碼，紋風不動。他並未轉身，反倒舉起酒杯，將所剩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情勢十分詭譎。」葛萊史東的聲音帶有倦意。「三個標準週前，領事館和自治議會通知我們：時塚顯示開啟的跡象。圍繞在四周的反熵場正迅速擴張，荊魔神的活動範圍也向南延伸至馬轡山脈。」

　　領事回身跌坐在軟墊當中。此時梅娜．葛萊史東年邁的臉孔也完成顯像。她的眼神看起來就和聲音同樣疲憊。

　　「一支宇宙軍特遣隊已經立刻從巴瓦娣③星系出發，以期能在時塚開啟前撤離海柏利昂上的霸聯公民。他們的時債將略多於三個海柏利昂年。」她稍事停頓。領事腦海裡可不曾記得參議院總裁的面容如此令人生畏。「我們不清楚撤離艦隊是否能及時抵達，但時局卻更加複雜。一群至少含有四千……『單位』……的驅逐者遷徙船團被偵測出正朝向海柏利昂星系前進。我們的特遣隊大概只會比他們早到一點。」

　　注③Parvati，印度教女神，為濕婆（Shiva）之妻。

　　領事明白總裁的遲疑。驅逐者遷徙團往往包括各式船艦，小自單人駕駛的「小綿羊」，大至「罐頭城」、「彗星堡」這類可供上萬星際蠻族居住其間的龐然巨物。

　　葛萊史東繼續道：「霸軍參謀長聯席會相信，這次行動是驅逐者的巨大攻勢。」太空船的電腦將全息影像定位完畢，因此女子沮喪的棕色眼眸看起來就像正對著領事。「至於他們是否為了時塚而企圖奪取海柏利昂的控制權，還是對整個萬星網展開全面進攻，仍有待觀察。同時，一支滿編並配屬傳送門建造營的宇宙軍戰鬥艦隊已經從坎姆星系開拔，預備加入撤離特遣隊。但我們有可能為了因應戰局變化而召回。」

　　領事點點頭，不經意地把酒杯舉到唇邊。他發現杯子是空的，眉一皺，隨即丟往投影室內的厚重地毯。就算缺乏軍事素養，他也能瞭解總裁和參謀長聯席會所面臨的戰術難題。除非我軍能不惜任何代價，在海柏利昂星系將軍用傳送門趕工完成，否則恐怕無法抵擋驅逐者的侵略。那些可能隱藏在時塚內的祕密也會落入霸聯敵人之手。倘若這支艦隊真的及時建好傳送門，而且霸聯也將所有軍力投入遙遠而單一的海柏利昂殖民星系，萬星網就得冒著驅逐者從其他邊疆地區進攻的可怕風險；在最糟的情況下，這些野蠻人甚至有可能奪取傳送門，突破萬星網的防線。領事試圖想像全身披掛的驅逐者部隊開進傳送甬道，前往佔據上百顆星球內不設防的主要都市。

　　他穿過梅娜．葛萊史東的全息影像，取回酒杯，又去倒了一杯威士忌。

　　「你已被選派加入荊魔神朝聖團，」年邁的總裁影像繼續說著，媒體頗喜歡將她和林肯、邱吉爾、艾瓦瑞茲．天普，或是其他當紅的前聖遷時期④歷史傳奇人物相提並論。「聖堂武士團派出他們的樹船──世界之樹號⑤，而撤離特遣隊的指揮官也收到了放行的命令。三週的時債內，你可在世界之樹號自巴瓦娣星系進行量子跳躍前與之會合。其餘由荊魔神教會所遴選的朝聖者屆時也已登艦。我們的情資顯示，七位朝聖者中，至少有一名是驅逐者的奸細。此時……我們仍無法得知……這個人究竟是誰。」

　　注④Hegira，原指西元六二二年，回教創始者穆罕默德從麥加到麥地那的逃亡，亦為回教紀元之始。在本故事中則另有他意。艾瓦瑞茲．天普（Alvarez─Temp）則為一西班牙語姓氏，此處當為作者虛構人物。

　　注⑤Yggdrasill，北歐神話中，支撐全宇宙諸世界的巨大樹木。

　　領事不由得笑了。除了所要承擔的其他風險，這個老邁的女人還得考量他就是間諜的可能性；如此一來，她不就正把重要情報傳給驅逐者的探子？但總裁給了他任何關鍵資訊嗎？只要太空船一啟動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⑥，艦隊動態就可偵測得知；所以假設領事真是奸細，總裁透露的舉動有可能是種嚇阻他的方式。領事笑意消失，又喝起他的威士忌。

　　注⑥所指涉的應為英國理論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著有《時間簡史》（A Brief History of Time）等書。

　　「索爾．溫朝博和費德曼．卡薩德也在獲選的七人之中。」葛萊史東說道。

　　領事眉頭更加深鎖。他凝視著數碼構成的雲霧，好比微塵在女子影像的四周閃爍不定。超光速傳輸還剩下十五秒。

　　「我們需要你的幫助，」梅娜．葛萊史東道。「時塚和荊魔神史萊克的謎團一定得解開。這次朝聖可能是我們最後的機會。如果驅逐者終究還是征服了海柏利昂，你一定要不惜任何代價，消滅間諜並且封閉時塚。霸聯的存亡或許就在此一舉。」

　　通訊結束，只留下一束脈衝標明會合點的座標。「要回覆嗎？」船上的電腦詢問著。儘管要耗費極高的能源，這艘太空船仍有辦法發送簡短的編碼資料流，進入促使銀河系內人類世界緊密相連，而又永不止息的巨量超光速信號。

　　「不，」領事說著步出門外，倚靠在陽臺的欄杆上。黑夜降臨，雲層低垂，諸星不見影蹤。除了北方間歇的雷電閃光和濕地漫起的微弱磷火，四下是絕對的黑暗。就在此刻，領事驚覺他是這無名世界裡唯一的意識體。他聆聽來自沼澤的亙古夜聲，想著早晨，想著乘第一道曙光駕駛維肯電磁車出發，成天在日照下度過；想著在南方蕨林裡大肆遊獵，傍晚回到船上享受美味的牛排和冰鎮的啤酒。領事思索狩獵所帶來的極度逸樂，卻又領略孤獨的撫慰竟是同等深刻──那是他先前在海柏利昂所承受的痛楚與噩夢中所體會到的寂寥。

　　海柏利昂。

　　領事入內，收攏陽臺，在首波沉重雨點開始墜落之際封閉全船。他攀上旋梯，直通位於船頂的臥艙。除了靜默的電光映照著天窗外的雨水涓流，圓形房間一片漆黑。領事除去身上衣物，躺臥堅實墊上，開啟音響系統以及船外收音的裝置。他傾聽風暴怒吼，混雜著華格納〈女武神的騎行〉激昂樂章。颶風陣陣衝擊船身；天窗炫閃，雷鳴充盈房內，殘影則烙在領事的視網膜上。

　　（華格納只適合在雷暴時欣賞啊，）他這麼想著。雙目未張，閃電仍能穿透閉閤的眼簾。他憶起時塚旁邊低矮山丘，冰晶光芒劃過頹圮廢墟；還有荊魔神史萊克，那棵不可思議的金屬巨樹長滿尖刺，鋼鐵光澤益發寒冷。他還記得當晚的狂嘯，以及來自史萊克百目複眼，殷紅如寶石及鮮血的瞠視。

　　海柏利昂。

　　領事默默命令電腦關閉所有的揚聲器，舉起手腕遮蔽雙眼。在這驟然的寧靜中，他躺著思索：重回海柏利昂會有多麼瘋狂。在他擔任那顆遙遠謎樣行星領事的十一年間，神祕的荊魔神教會批准過十二次境外朝聖團出發前往群山以北、時塚四周，受強風席捲的不毛之地。這些人無一歸來。何況那還只是承平時期，魔神為時間潮浪與無人理解的力量所囚禁，反熵場也僅侷限於時塚方圓數十公尺。當時更沒有驅逐者入侵的威脅。

　　領事想著自由橫行於海柏利昂各個角落的荊魔神史萊克，想著上百萬名當地人與數千霸聯公民，在這個能夠違抗物理定律，而死亡是它唯一溝通方式的怪物面前，會有多麼茫然無助。儘管艙內溫暖依舊，他仍不禁打了個寒顫。

　　海柏利昂。

　　黑夜與暴雨終於過去。另一波風暴前緣競速超越即將到來的黎明。兩百米高的裸子植物也得向驟雨低頭，不住地拍打。就在第一道曙光展現之前，領事的漆黑太空船拖著藍色電漿凝尾筆直升空，刺穿增厚中的層層雲朵，攀上天際，前往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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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領事醒轉過來，伴隨特別的頭痛、喉乾症狀，並感覺到自己遺忘了上千個唯有冷凍神遊階段才能經歷的夢境。他眨了眨眼，於低矮臥榻坐直，頭昏眼花地將皮膚上僅剩的感測膠布撕開。兩個奇矮的複製人船員與一名身材高大、頭戴兜帽的聖堂武士和他同在這沒有窗戶的蛋形房間。其中一個複製人端給領事以傳統方法解凍的柳橙汁。他接下杯子，貪婪地牛飲。

　　「本樹距離海柏利昂尚有兩光分，航行時間約為五小時，」聖堂武士說道；領事才發覺向他報告的正是聖堂樹船船長，亦為「世界之樹真言者」──海特．瑪斯亭。茫然中，領事約略瞭解到船長親身前來叫喚乃是極高的殊榮，但他仍受神遊影響，腦袋實在過於昏沉，無法表達謝意。

　　「其他人在幾個小時之前就已經清醒，」瑪斯亭示意複製人離開。「並在主餐廳甲板集合了。」

　　「咳呵，」領事發聲，喝了口飲料，清清清喉嚨再試一次。「謝謝你，海特．瑪斯亭。」他勉力應答。環顧整座房間，深綠青草權充地毯，半透明的牆壁，以及完整無拼接的彎曲樑木所構成的支撐拱肋，領事明白他必定身處於較小型的環境莢艙。閉上眼睛，他試著喚醒量子跳躍前，與樹船會合的記憶。

　　領事想起他逐步接近時，初次見到這艘長達一公里的樹船印象。船體細部為備用機具和由耳格①生成，如球狀迷霧般環繞在四周的阻絕力場所遮蔽，因而模糊不清；儘管如此，這枝葉扶疏的龐大巨物依然金光閃閃，萬千光點柔和地穿透葉片及薄壁的環境莢艙，或是沿著數不清的甲板、船橋、指揮平臺、樓梯和涼亭映照全船。工程與貨物球艙像過大的蟲癭叢生在樹船基部周圍，藍紫色的引擎噴流拖曳其後，彷彿十公里長的樹根。

　　注①erg，原為物理學中，衡量功與能量的單位。1erg ＝1g．cm2／s2＝10─7J（焦耳）。在本書中作者借用該名詞作為某種能產生力場的神祕動物名稱，詳見第五章。

　　「其他朝聖者正恭候大駕。」海特．瑪斯亭輕聲說道，並向領事行李所在的矮墊點頭示意。箱子等候指令，預備開啟。這位聖堂武士若有所思地凝視著屋樑椽木，領事同時也起身換上半正式的晚宴服裝：寬鬆的黑長褲、光亮的登船靴、手腕與肘部特別膨大的白色絲質上衣、黃玉色領口繫帶、黑色半身外套掛上緋紅條紋的霸聯肩章，以及柔軟的金色三角帽。彎曲牆壁的一部分變作鏡子，領事注視著映照出來的形象：一名身穿半正式晚禮服的男子，歲數已過中年，皮膚因日照而黝黑，但憂傷的雙眼下方卻異常蒼白。他皺了皺眉，點點頭，隨即轉身。

　　船長比了個手勢，領事立刻跟在這身著長袍的高大身軀之後，穿過莢艙寬敞處，直到一條向上的通道。小徑環繞樹船莖幹寬廣、有如樹皮的艙壁，蜿蜒上升，不見頂端。領事停了下來，移向走道邊緣，又急急忙忙向後一步。底下起碼有六百公尺深，旁邊也沒有欄杆保護──由於樹基所埋藏的奇異點產生六分之一標準重力，物體是會墜落的。

　　他們一言不發，繼續往上走。離開主要幹道三十公尺，繞經樹幹半圈，穿越輕巧脆弱的吊橋，步入一段五米寬的樹枝。沿著這條向外的通道，兩人來到一個枝葉繁茂的地方，海柏利昂主星的光芒自葉間縫隙微微閃耀。

　　「我的船已經移出倉庫了嗎？」領事問道。

　　「她已經加滿燃料，並在第十一號球艙內備便，」海特．瑪斯亭回答。此刻他們進入樹幹陰影，透過葉縫暗處可見群星。「如果獲得霸軍當局的首肯，其他朝聖者願意搭您的船著陸。」他補充說明。

　　領事揉揉眼睛，他很希望能有更多時間，好從冷凍神遊中恢復智能。「你們已經和特遣隊接觸過了？」

　　「噢，是的。在我們穿出量子跳躍的同時，就收到他們的呼叫。現在……一艘霸聯戰艦……正護衛著我們。」船長指了指上頭的天空。

　　領事斜眼向上一瞥，但此時上層樹枝卻旋離樹蔭，整畝的葉片在陽光下紅得發火。就算在陰暗處，螢鳥聚集，像日式燈籠高高掛在明亮的走道、發光的盪藤和閃耀的吊橋之上；來自元地球的螢火蟲和茂宜─聖約星的游絲一閃一爍，井然有序地穿過樹葉迷陣；這些光源混雜星點，足以迷惑最為通曉星象的航行家。

　　瑪斯亭走進一個由鬚狀碳索所支撐的吊籃，繩索彼端沒入頂上三百公尺高的樹木。領事跟進，兩人靜悄悄地垂直上升。他注意到除了些許聖堂武士和矮小的複製人船員，所有走道、莢艙和甲板顯然空空盪盪，杳無人跡。領事回想起他趕忙從會合處前往進入冷凍神遊的期間，並沒有遇見其他旅客；但在當時即將進入量子跳躍的急迫下，他拋開了這個疑慮，認為這些人都安穩地躺在臥榻。然而，現在樹船正以遠低於光速的速度航行，她的枝椏應該佈滿被如此景色嚇呆的人群。他向船長提及所觀察到的現象。

　　「您們六位是本樹僅有的旅客。」瑪斯亭解釋道。吊籃停靠在糾結不清的葉簇中，樹船船長領路，步上一具年代甚久，日益斑駁的木造電扶梯。

　　領事吃驚地瞥了一眼。正常情況下，一艘聖堂武士的樹船可搭載兩千到五千名的乘客；這也是大家公認最喜歡的星際航行方式。樹船在橫渡相隔僅數光年的星系時，不但景色宜人、時間短暫，所產生的時債也很少超過四、五個月；正因如此，裡頭的大批旅客所必須承受的冷凍神遊時數也得以降至最低程度。往返海柏利昂星系一趟，這艘船就累積了六個萬星網標準年的時間無法進帳，想必聖堂武士們也蒙受了巨大的經濟損失。

　　接著，領事才後知後覺地領悟到：其實樹船最適合執行即將到來的疏散任務，而所有營運費用絕對是由霸聯全額支付。儘管如此，領事也明瞭，開著像世界之樹號這麼美麗又無防衛能力的太空船──同級船艦僅僅不過五艘──進入戰區，聖堂武士兄弟會也實在冒著極高的風險。

　　「諸位朝聖夥伴們。」海特．瑪斯亭和領事出現在一處寬闊平臺時如此宣布；那邊已經有一小群人在木製長桌的角落等待。頭頂上星光閃爍，不時隨著樹船改變航向和角度而旋轉。平臺兩側由茂密枝葉構成的堅實障壁，如同巨大水果的綠色外皮，勾勒弧線，向外伸展。其他五名旅客起身讓瑪斯亭坐上餐桌首位之前，領事立刻便認出這是船長餐廳平臺的擺設。他發現在船長左手邊，有張空位等他入席。

　　當所有人都安靜地坐定下來，海特．瑪斯亭便開始正式的介紹。就算領事和這些人都素昧平生，有幾個名字卻還算熟悉；他也利用長久以來所接受的外交官訓練，歸納整理每位成員的身分及印象。

　　領事左邊坐著雷納．霍依特神父，隸屬於一個名為「天主教」的舊式基督教派。好一會兒，領事忘卻那一襲黑衫和羅馬領結的重要性，但他隨即憶起將近四十個標準年以前，於希伯崙②結束極其不幸的首次外交任務後，進入當地的聖法蘭西斯醫院接受酒精中毒治療的景況。而且霍依特這個名字也讓領事想到另一位，在他就任於海柏利昂的期間神祕消失的教士。

　　注②Hebron，原指中東古城，位於約旦河西岸，耶路撒冷南方三十公里處，為猶太教、基督教及伊斯蘭教的聖地。一九九四年曾發生種族屠殺。

　　在領事的眼裡，雷納．霍依特算是個年輕人──頂多三十歲出頭──可是外表卻顯示出，不久之前才因為某種事物促使他急速衰老。領事看著瘦削的臉龐，顴骨緊貼氣色不佳的灰黃皮肉；眼睛雖大，但瞇著深陷眶內；雙頗肌肉不住抽搐，薄唇因而過度下翻，連冷嘲熱諷的哂笑都談不上；髮線像是受到輻射傷害，開始後退，但不甚明顯。他覺得自己正盯著一個臥病多年的男人。不過，領事仍驚訝地發現，隱藏在痛苦的面具背後，依然殘存著年輕男孩的形象──圓潤的臉蛋、細緻的肌膚，還有柔嫩的嘴唇，儘管至為模糊，這些仍曾屬於那個年輕、健康，而較不憤世嫉俗的雷納．霍依特。

　　教士的身邊坐著一名男子；好些年以前，大多數的霸聯公民對他應該並不陌生。領事懷疑現在萬星網內群眾的注意力，是否和他當年還居住其間的時候一樣短暫？或許還更短吧。倘若如此，那麼人稱「南布列西亞屠夫」的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可能不再惡名昭彰，亦或聲譽卓著。但是對領事同輩或是資訊不甚流通的邊疆地區居民而言，卡薩德並不是那種容易被遺忘的人。

　　上校身材高大──幾乎可和兩米高的海特．瑪斯亭四目平視──穿著黑色霸軍制服，但並未佩戴階級肩章和勳表。說也奇怪，黑色制服倒和霍依特神父的裝束頗有幾分雷同，但這兩個人的外觀並沒有任何相似之處。迥異於霍依特的頹廢，膚色紅棕的卡薩德體格明顯壯健，精幹如鞭柄，毫無贅肉；肩頭、手腕和喉部展現出肌肉的線條。他的眼睛小而深邃，有如某種老式攝影機鏡頭綜覽四周景物，毫無遺漏。整張臉有稜有角，由多處平面和陰影所構成，好似刻劃過的冰冷石頭，而不像神父的面容，消瘦且憔悴。下巴一道細鬚就像刀鋒上的鮮血，更加突顯他銳利的外貌。

　　上校堅定而緩慢的動作讓領事想起多年前曾在盧瑟斯③星某家私人種船動物園裡看過的地球原生美洲豹。儘管上校聲音輕柔，他可不會因此而沒察覺到，就算上校一言不發，也能使人乖乖立正站好。

　　長桌幾乎空空盪盪，所有人都集中在角落處。費德曼．卡薩德對面坐著一名男子，經過介紹，才知道是詩人馬汀．賽倫諾斯④。

　　注③Lusus，原字義為「畸形物」。

　　注④Silenus，賽倫諾斯為希臘神話中酒神戴歐尼修斯的養父暨摯友，經常以醉酒騎驢的形象出現。

　　賽倫諾斯的形象恰與對座的軍人完全相反。卡薩德身形高大精瘦，賽倫諾斯卻個頭矮小，而且健康狀況明顯不佳。相較於上校嚴峻的五官，詩人的臉孔表情豐富多變，頗為類似地球的靈長類動物。他的聲音宏亮，鄙俗而刺耳。領事總覺得馬汀．賽倫諾斯的外表展露出某種欣悅的魔性；紅通通的臉頰、寬闊的嘴巴、挑起的眉毛、尖尖的耳朵，以及不停比畫的雙手；那矯健的細長手指頗適合於鋼琴演奏──抑或，把人掐死。詩人滿頭銀髮也粗糙地剪成參差不齊的瀏海。

　　馬汀．賽倫諾斯看起來將近六十歲，但領事觀察到他的喉頭與手掌上不正常的藍色，因此懷疑這個人已經接受過多次波森延壽療程。他的真實歲數可能在九十到一百五十標準年之間。如果真的接近後面那個數字，領事明白，詩人八成瘋得不輕。

　　生氣勃勃、縱情喧鬧，是賽倫諾斯在初次見面時的外在表現；相形之下，下一位賓客的沉靜含蓄，所散發出的智慧氣息也著實令人印象深刻。當介紹到他的時候，索爾．溫朝博擡了擡頭，領事則注意到這位知名學者短而灰白的鬍鬚、滿佈皺紋的額頭，還有那憂鬱，卻不減其璀燦的眼眸。領事也曾耳聞「流浪的猶太人」⑤故事和那毫無希望的追尋。然而當領事發現這老人臂膀上抱著一名僅僅只有數週大的嬰孩──他的女兒蕾秋──時，還是感到十分震驚。他不忍卒睹，於是把視線移開。

　　第六位朝聖者布瑯．拉蜜亞⑥，也是團中唯一的女性。這名偵探在被介紹時盯著領事猛瞧；甚至在她轉頭之後，領事依然能感受到她的眼神所帶來的壓力。

　　注⑤The Wandering Jew，基督教傳說中的人物。由於他在耶穌被押赴釘十字架刑場的途中對其辱罵，因而被詛咒在世間不停流浪，直到基督再度降臨為止。此處指的是索爾．溫朝博的故事，見第四章。

　　注⑥Brawne Lamia，這個名字是由兩個和詩人約翰．濟慈（John Keats）有關的女性人名結合而成。一是他的未婚妻法蘭西絲．布瑯（Frances Brawne，通常以小名芬妮稱呼之），其二是他的著名詩作〈拉蜜亞〉（Lamia）中的同名母蛇精主角。

　　拉蜜亞以往是盧瑟斯星的公民，由於該地重力達一．三G ，所以她的身高並未超過位於右方兩張座椅之遙的詩人。然而就算穿著寬鬆的燈籠式船衣，仍掩蓋不了她結實身軀上的層層肌肉。黑色鬈髮及肩，眉毛則是兩條濃密黑線水平形成一字，鷹鉤鼻子厚實尖挺，瞠視因而更加有神。拉蜜亞的嘴巴寬闊，但有著令人舒服的美感；嘴角帶著淺淺微笑稍稍上揚，不知這意味著殘酷，或者只是俏皮的一笑。她烏溜溜的雙眼彷彿向旁人挑戰，要他們猜猜笑容的真正意義。

　　領事心想：布瑯．拉蜜亞這付模樣，可能還是有人會認為她很美麗。

　　介紹告一段落，領事清了清喉嚨，轉向聖堂武士。「海特．瑪斯亭，你說過朝聖者總共有。難道第七位是溫朝博君的小孩嗎？」

　　瑪斯亭緩緩將兜帽從一端移到另一側。「不。只有意識清楚，決心要追尋荊魔神的人，才算是朝聖團的一員。」

　　桌旁一行人微微騷動。大家都和領事所想的一樣：要獲得荊魔神教會贊助北上朝聖，團中成員數量必定要是個質數。

　　「我就是第七個。」海特．瑪斯亭，這位聖堂樹船世界之樹號的船長，也是世界之樹真言者說道。宣布完畢，全場一片寂靜；瑪斯亭比了比手勢，複製人船員們開始為朝聖者送上著陸前的最後一餐。

　　「所以驅逐者還沒進入海柏利昂星系？」布瑯．拉蜜亞問道。嘶啞的喉音使領事心中萌生奇異的感覺。

　　「還沒有，」海特．瑪斯亭回答。「不過我們也只比他們早幾個標準天而已。儀器已經偵測出星系外圍的奧特雲有小規模的核聚變反應。」

　　「會打仗嗎？」霍依特神父提問，他的聲音和表情一樣疲憊。沒有人想要回答，於是教士將頭轉向右邊，似乎要詢問領事相同的問題。

　　領事嘆了口氣。複製人船員送上紅酒，但他想喝的是威士忌。「誰知道那些驅逐者會做出什麼？他們早就不再依照人類的邏輯行事了。」

　　馬汀．賽倫諾斯放聲大笑，揮舞的雙手濺出酒液。「聽你的意思，好像是說我們他媽的人類就會遵守人類的邏輯囉？」他豪飲一口，擦擦嘴，又笑了起來。

　　拉蜜亞皺眉道：「如果正式的戰鬥太早開始，也許當局會不允許我們著陸。」

　　「我們會獲得許可。」瑪斯亭說。陽光像找到路似地鑽進斗篷的皺褶，映照出淡黃色的皮膚。

　　「就算逃過戰火中不可避免的死亡，也躲不了荊魔神必殺的毒手。」神父小聲嘟噥著。

　　「宇宙間沒有死亡！」⑦馬汀．賽倫諾斯高聲吟誦，領事確信就算是沉睡於冷凍神遊的人也會因而驚醒。詩人喝乾所剩的紅酒，高舉空杯，明顯向群星祝頌：

　　注⑦連同以下詩句片段，出自濟慈〈海柏利昂的殞落〉（The Fall of Hyperion）第一篇章，第423─430行。

　　∮

　　沒有死亡的氣息──死亡永不存在⑧。

　　哀嚎，哀嚎，哀嚎啊！

　　希布莉⑨，哀嚎罷！

　　妳邪惡的嬰孩

　　已將天神化為陣陣痙攣。

　　哀嚎啊！兄弟們，哀嚎罷！

　　我的神力不再，

　　衰微似葦荻──虛弱──

　　一如我氣若游絲──

　　噢，噢，那痛楚，那無力的痛楚。

　　哀嚎，哀嚎，我凍結的身軀漸次消融……

　　注⑧作者在此改動了詩句內容，「死亡永不存在」（there shall be no death）原為「死亡應會存在」（there shall be death）。

　　注⑨Cybele，古代小亞細亞地區所崇拜的大地女神，等同於希臘神話中的莉亞（Rhea）。

　　☆

　　賽倫諾斯戛然而止，再給自己斟上一杯。其間還打了個隔，突破朗誦之後的靜默。其餘六人面面相覷。領事觀察出索爾．溫朝博淺淺笑著，直到懷抱中的嬰兒動了一下，吸引他的注意。

　　「好吧，」霍依特神父猶豫地接腔，似乎要拉回原來的思緒：「假設霸聯的護衛艦隊離開，讓驅逐者拿下海柏利昂的話，占領過程或許不會流血，那他們就會讓我們做自己的事。」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輕笑道：「驅逐者絕對不會想占領海柏利昂。如果他們攻下這顆行星，必定會大肆搜刮，為所欲為。他們會把城市燒成焦炭，然後把焦炭打成碎片，一直烤到發紅為止。他們還會融化極區冰塊、煮沸海洋，用剩下來的鹽渣醃漬陸地上殘留的物體；這樣一來，那些土地就再也長不出什麼東西了。」

　　「唔……」神父想要應答，卻又把話吞了回去。

　　於是，在複製人收拾餐前湯和沙拉盤，端上主菜的同時，這群人就沒有更進一步的交談。

　　☆

　　「你說有艘霸聯戰艦正護衛著我們？」享用完烤牛肉和水煮天空烏賊之後，領事向海特．瑪斯亭再次確認。

　　聖堂武士點點頭，指出船艦的方向。領事瞇眼看去，卻沒發現旋轉的星空裡有什麼物體正在移動。

　　「用這個。」費德曼．卡薩德彎腰越過霍依特神父，遞給領事一具摺疊式軍用雙筒望遠鏡。

　　領事頷首致謝，拇指按壓電源開關，開始掃描瑪斯亭所指的空域。鏡中陀螺儀水晶微微蜂鳴，同時穩定鏡頭，以設計好的模式進行掃瞄。霎時間，影像靜止、閃動、放大，而後固定下來。

　　領事看到霸聯戰艦的影像塞滿了整個畫面，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那既非他預想的單人「小綿羊」受到力場影響所呈現出的模糊光點，也不是火炬船所形成的球根狀；電子描繪的輪廓在在顯示出，那是一艘毫無光澤、完全漆黑的攻擊空母。它的氣勢驚人，千百年來也唯有軍艦才能如此引人注目。這艘霸聯空間跳躍船的艦體連同它四具備戰狀態下收起的機械吊臂構成不甚協調的流線，六十公尺長、探針狀的艦橋如同克洛維斯尖器⑩一般銳利；而它的霍金推進器和核聚變泡形罩遠遠落在矛桿狀太空船的尾部，好似箭上的羽毛。

　　注⑩史前印第安文明所使用的燧石製尖器，約有一萬三千餘年的歷史，首次於美國新墨西哥州的克洛維斯出土，分布範圍可達北美與中美洲各地。這種尖器是笛狀，可供投擲的物體，考古學家相信可將之綁在矛上使用。

　　領事一言不發，將望遠鏡交還給卡薩德。倘若特遣隊派出一艘全副武裝的攻擊空母來為世界之樹號護航，那他們到底安排了多大的陣仗，好面對驅逐者的侵攻？

　　「我們還要等多久才能登陸？」布瑯．拉蜜亞問道。她試著使用通訊記錄器存取樹船的資料球，但明顯對她所找到的內容，或者該說是沒有查到的東西，感到十分失望。

　　「還有四個小時進入軌道，」海特．瑪斯亭輕聲回答：「再加上搭乘登陸艇的幾分鐘。我們的領事朋友已經答應要用他的私人飛船載各位下去。」

　　「到濟慈市嗎？」換索爾．溫朝博發問了。晚餐上桌之後，學者第一次出聲。

　　領事點頭，解釋道：「那裡仍然是海柏利昂唯一的民用太空港。」

　　「太空港？」霍依特神父的聲音頗為憤怒：「我以為我們會直接前往北方荊魔神的領地。」

　　瑪斯亭耐心地搖頭否認，他說：「朝聖之旅一直都是從首府開始出發，花上幾天的時間抵達時塚。」

　　「好幾天？這沒道理嘛！」拉蜜亞不屑地駁斥。

　　「或許吧，」船長同意她的話：「但毫無疑問，事實就是這樣。」

　　神父幾乎沒有進食，但是整張臉看起來就像晚餐裡有某種食物使他消化不良。「喂，難道我們這次就不能換換規矩嗎──是說，為了因應戰爭的威脅，還有其他的因素，直接就降落在時塚還是什麼地方的旁邊，趕快辦完不就得了？」

　　換領事搖頭了：「近四百年來，不少太空船或飛行器嘗試想抄近路直達北方荒野，但就我所知，沒有人成功過。」

　　「可不可以問個問題？」馬汀．賽倫諾斯就像上學的小孩子一般高興地舉手：「那一狗票的船究竟發生了什麼他媽的鳥事？」

　　霍依特神父對著詩人皺起眉頭表示不滿，費德曼．卡薩德倒是輕輕笑著。索爾．溫朝博補充說明：「領事的意思並不是那塊地方完全無法接近。任何人都可以利用船艦或是各種陸路抵達目的地。那些太空船或航空器也沒有消失。它們能輕易地降落在廢墟或時塚的旁邊，就像返回電腦原先所設定的地方一樣簡單。只不過駕駛員和乘客就再也沒人見過了。」學者從懷中舉起沉睡的嬰兒，將她安置到掛在頸上的揹巾裡。

　　「所以大家還相信那些老掉牙的傳說喔？」拉蜜亞說：「船上的日誌怎麼寫的？」

　　領事答道：「什麼也沒有。沒有暴力介入、沒有武裝入侵、沒有偏離航道。沒有無法解釋的時光間隙。沒有不尋常的能量放射或損耗。沒有任何具體的異常現象。」

　　「可是也沒有乘客。」海特．瑪斯亭補上一句。

　　過了半晌，領事才恍然大悟。如果瑪斯亭的確只是想開個玩笑，那這就是他這輩子和聖堂武士打交道以來，第一次看到有那麼一個表現出些許幽默感。可是領事看著船長斗篷底下微微帶點東方色彩的臉孔，找不出一絲戲謔意味。

　　「好一齣情境喜劇啊！」賽倫諾斯大笑道：「真是現實世界當中，連耶穌基督也要哭泣的冤魂之海11，而我們正朝向那兒前進哩！不管怎樣，到底是誰安排了這一屎桶的噁爛劇情？」

　　注11，此處原文為Sargasso of Souls，亦即由生魂所構成的「馬尾藻海」。馬尾藻海位在北大西洋西部，四周為洋流所環繞，表面常漂浮巨量海藻。著名的百慕達三角即位於其西側，許多神祕失蹤事件在此發生，因而惡名昭彰。

　　「給我閉嘴！老頭！你喝醉了！」布瑯．拉蜜亞怒斥。

　　領事嘆了口氣。這些人聚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到一小時呢。

　　複製人船員清走碗盤，端出甜點，包括果汁奶凍、咖啡、樹船果、巴伐利亞葡萄，以及特調文藝復興巧克力飲品。馬汀．賽倫諾斯揮手拒絕了點心，叫那些複製人再給他一瓶葡萄酒。領事想了幾秒鐘，然後指明要來杯威士忌。

　　☆

　　「我想到了，」用完甜點之後，索爾．溫朝博對著大夥兒重啟話題：「我們的生死存亡也許得仰賴彼此之間的談話。」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布瑯．拉蜜亞問道。

　　溫朝博不經意地搖了搖胸前熟睡的嬰孩。「打個比方，在座諸位有誰知道自己為何被荊魔神教會和萬事議會選上，來參加這次朝聖？」

　　眾人不發一語。

　　「我想沒有罷？」溫朝博繼續說著：「更有趣的是，這邊有哪一位是荊魔神教會的成員還是信徒？拿我自己來說，我是一個猶太人，儘管這些年來，我的宗教觀有多麼混亂，可不包括信奉一具有機的殺人機器在內。」他揚起厚重的眉毛，環視全桌。

　　海特．瑪斯亭答道：「我是世界之樹的真言者。有不少聖堂武士相信荊魔神是天神下凡，來懲罰那些不從樹根攝食的人們。但我必須說這種異端邪說並不存在於聖約或謬爾先知12的記載之中。」

　　注12，Muir，應為約翰．謬爾（John Muir，1838─1914），美國博物學家，負責籌建加州的紅杉國家公園，並暢議美國聯邦政府採取森林保護政策。⑬

　　船長左邊的領事聳聳肩：「我是個無神論者，」他一邊說著，一邊將斟上威士忌的酒杯舉向光源。「也從來不曾和荊魔神崇拜有過任何接觸。」

　　霍依特神父笑了，笑意中不見一絲幽默：「天主教會授與我聖職，而荊魔神信仰卻完全牴觸教會所捍衛的真理。」

　　卡薩德上校搖搖頭，不知是拒絕回答，還是否認他屬於荊魔神教會的一份子。

　　馬汀．賽倫諾斯則擺出誇張的姿態。他說：「我受洗成為路德教派的一員，這條支脈現在已經不存在了。我也在你們老爸老媽出生之前出力創建諾斯替禪13。我曾經是個天主教徒、天啟論者、新馬克思主義信徒、介面狂熱份子、受戒的震顫派14信眾、撒旦教徒，當過傑克虛無教派的主教，還是保證轉世協會的付費會員。現在，我可以很高興地說，我只是單純的有神就拜。」他向在場所有人微微一笑。「對我這種人來說，荊魔神是最值得信仰的神祇了。」詩人作了結論。

　　注13，Zen Gnositicism，諾斯替教是一種融合多重信仰，把神學與哲學結合在一起的祕傳宗教，強調從內在直覺的真知獲得救贖，西元一至三世紀流行於地中海東部。作者在此將禪學與諾斯替教結合，成為一種新的宗教。⑭

　　注14，Shaker，從英國公誼會分出的美國基督教新教派別，信徒在宗教儀式中全身顫動，因而得名。

　　「管它什麼宗教，」布瑯．拉蜜亞說：「我才不會向它們屈服呢。」

　　「我相信，我的論點已經成立。」溫朝博道：「我們之中沒人供稱自己認同荊魔神的教義，可是這個宗教團體的長老卻挑上我們，而略過了上千萬衷心祈求能前往參拜時塚……還有他們那兇惡主神……的信眾，更何況這一回很有可能是類似朝聖中的最後一次。」

　　領事搖搖頭說：「溫朝博君，你的論點或許成立，但我仍然不懂你的意思。」

　　學者下意識地捋一下鬍鬚。「事情似乎是這樣：我們重返海柏利昂的理由具有高度的強制力，以致於連荊魔神教會和霸聯的機率情報單位都同意我們應該要再回去。」他解釋道：「有些原因──拿我的當作例子好了──可能全世界都知道；但我很確信除了在座各位，沒人能夠全盤瞭解這些背後的因素。所以我建議大家在接下來的幾天當中，彼此分享自己的故事。」

　　「為什麼？」卡薩德上校反駁：「感覺上沒什麼意義。」

　　溫朝博微笑回應。「剛好相反，它最起碼是一種娛樂，至少也可以讓我們在荊魔神還是其他災禍將大夥兒分開之前，稍稍窺探一下同行旅伴的靈魂。除此之外，如果我們夠聰明，能從過去經驗裡找出哪條共同的絲線，將大家的命運和荊魔神不可預知的意念緊緊繫在一起，或許可以領悟到保命的方法。」

　　馬汀．賽倫諾斯大笑出聲，他閤上雙眼，開始吟誦：

　　∮

　　「各自騎乘海豚背上

　　搭扶鰭翅穩坐，

　　無辜的人兒重新經歷死亡，

　　傷口再次迸裂。」15

　　注15，本段詩句為愛爾蘭詩人威廉．巴特勒．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的〈德爾菲神諭的消息〉（News for the Delphic Oracle）第二節第13至16行。

　　☆

　　「蕾妮絲塔的作品，是罷？」霍依特神父問道：「我在神學院有讀過。」

　　「接近了，」詩人張開眼睛，杯中倒入更多紅酒。「是葉慈。蕾妮斯塔還在咬她老媽鐵奶頭的五百年前，這傢伙就已經活在世界上了。」

　　「看罷，」拉蜜亞出聲了：「互相說故事有什麼好處？等到我們遇上荊魔神，就告訴它我們想要的東西，然後一個人的願望會實現，其他人全部死光光。我說得沒錯罷？」

　　「神話就是這麼說的。」溫朝博道。

　　「荊魔神可不是純屬虛構，」卡薩德提出警告：「他的鋼鐵巨樹也不是。」

　　「那為什麼我們還要拿出自己的故事來煩人家呢？」拉蜜亞追問，同時向她最後一塊巧克力起司蛋糕進攻。

　　溫朝博輕輕撫弄沉睡嬰兒的後腦，他說：「我們活在奇特的時光裡。因為我們不像其他霸聯公民安穩地住在萬星網內，而是隸屬漫遊於群星間的那萬分之一。所以我們分別象徵晚近各式各樣不同的時代。拿我做例子，我現在有六十八標準歲，但因為旅途上所承受的時債，這六十八年的歲月很可能分散在超過一個世紀的霸聯歷史當中。」

　　「那又怎麼樣？」他身旁的女人問道。

　　學者張開手掌，比了比在座所有的人。「我們不但各自代表了一座時間的島嶼，也擁有屬於自己觀點的一片汪洋。也許更恰當地說，我們每個人都掌握某個謎團的一部分。而自從人類首度降臨海柏利昂以來，始終就沒有人能解開。」溫朝博抓抓鼻子說：「這是個難以破解的謎題，老實說，就算只剩下一個星期好活，我還是會被這樣的謎題所吸引。哪怕是寸絲半粟的瞭解都非常歡迎；就算不成，光是研究它，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我同意，」海特．瑪斯亭臉上不帶任何表情：「雖然沒有想得這麼深入，但我已經看出在面對荊魔神之前，彼此分享故事這整個舉動的智慧。」

　　「但有什麼可以防止我們說謊呢？」布瑯．拉蜜亞又問了。

　　「完全沒有，」馬汀．賽倫諾斯咧嘴笑道：「這就是妙處所在呀。」

　　「我們應該來投票決定，」領事提議道。他正想起梅娜．葛萊史東認定朝聖團中有一個成員是驅逐者的奸細。聽故事會不會是找出間諜的辦法？領事笑著想：（真有這麼笨的內奸？）

　　「誰說我們是快樂民主小團體？」卡薩德上校問道，語氣頗酸。

　　領事回答：「我們最好這樣。為了各自的目標，我們這群人得一起到達荊魔神的勢力範圍，此時就需要一個決定事物的機制。」

　　「我們可以指派一個領導人哪！」卡薩德如此回應。

　　「我呸！」詩人快活的聲調表示他的鄙棄。其他人也搖頭反對。

　　領事開口了：「好罷，我們就來表決。第一個議題由溫朝博君所提出，建議我們應該說出自過去與海柏利昂有所牽連的故事。」

　　海特．瑪斯亭補上一句：「要就全講，不要就都不說。大家得要服從多數。」

　　「同意，」領事突然興起聽聞他人故事的好奇心，同時也有把握絕對不會講出自己的祕密。「贊成說故事的有哪幾位？」

　　「我。」索爾．溫朝博說。

　　「我也是。」海特．瑪斯亭同樣肯定。

　　「當然好囉！」馬汀．賽倫諾斯說道：「就算在繡特星16泡上一整個月的高潮湯，我也不想錯過這場小小的滑稽鬧劇。」

　　注16，Shote，為shoat的變體字，原意為「剛斷奶的小豬」。

　　「我也投贊成票，」領事對自己的決定感到驚訝。「有哪些人反對？」

　　「我……」霍依特神父回答，聲音有氣無力。

　　「這主意真遜！」布瑯．拉蜜亞不改立場。

　　費德曼．卡薩德則聳聳肩。

　　「統計結果：四票贊成、兩票反對、一票棄權，贊成一方通過。誰要先開始講？」領事如此宣布。

　　全場鴉雀無聲。馬汀．賽倫諾斯原本埋首書寫於一小疊紙張之中，此刻卻擡起頭來。他將一張紙撕成細長條狀，開口說道：「這邊已經寫好了一到七的號碼，我們何不以抽籤來決定順序？」

　　「不會太孩子氣嗎？」拉蜜亞道。

　　「我就是這麼長不大，」賽倫諾斯以他一貫色瞇瞇的笑容回應。「大使啊，」他向領事點頭示意：「我可以借用你戴在頭上的那個金枕頭嗎？」

　　領事遞過三角帽。摺好的紙片投入其中，就開始傳遞抽籤。索爾．溫朝博第一個抽，馬汀．賽倫諾斯則殿後。

　　領事小心翻開紙片，確保其他人窺探不到內容。他是第七號。內心的緊張瞬時化消，如同灌得太飽的氣球一洩而空。合理推斷，輪到他之前，事情就會有所變化。也許戰爭會讓一切變成學理上不切實際的猜測；也許大家又改變主意，對故事不感興趣；或者國王會死；還是馬會死；又說不定他能教馬如何說話呢17。

　　注17，這個典故查無所本，但似乎是「大家都該知道」的故事。版本眾多，大意如下：有個人得罪了國王，要被處死了，他就向國王求情說給他一年時間，他會教國王的馬說話（或是唱歌、飛行等等）。朋友知道他沒那種能力，就問他為什麼還跟國王提出這樣的請求。他回答說，一年內會發生什麼事實在很難講，國王可能會死，馬可能會死，他也可能會死云云。於是這幾句就有「世事難料，耍點手段能拖就拖」的引申意義。

　　（別再喝威士忌了，）領事心想。

　　「誰是第一個？」馬汀．賽倫諾斯問道。

　　短暫的靜默之中，領事依稀聽見樹葉隨著感覺不出的微風搖曳作響。

　　「是我。」霍依特神父應答。這位教士的表情顯露出身心勉強承受著痛苦，領事過去只有在罹患末期重症的朋友臉上看見過。霍依特舉起他的籤紙，大而潦草的「1」字清楚呈現。

　　「好，那就開始吧！」賽倫諾斯說。

　　「現在？」教士有所遲疑。

　　「為什麼不行？」詩人反詰。除了益發通紅的臉頰，以及幾分像惡鬼般挑起的眉毛，實在看不出他已經喝掉兩瓶紅酒。「還有好幾個小時才要降落，何況只要等到我們安全著陸，並且在平凡的當地人群中安頓下來，我就要好好睡掉冷凍神遊的感覺。」

　　索爾．溫朝博輕聲贊同：「我們的朋友講得沒錯。真要說故事的話，每天晚餐後的時間的確非常適合。」

　　霍依特難父嘆口氣，隨即起身。「請稍候。」他離開餐廳甲板。

　　經過好幾分鐘，布瑯．拉蜜亞有點不耐煩了：「你們說他是不是在發神經？」

　　「才沒有，」雷納．霍依特自黑暗中浮現身影，從被當作主要通道的木製電扶梯那頭走過來。「我需要這些東西。」入座同時，他把兩本髒污的小筆記丟在桌上。

　　「不公平！怎麼可以拿祈禱書裡的故事來充數？大博士18，規定可是要說我們自己的故事啊！」賽倫諾斯抗議道。

　　注18，Magus，受到指引前往伯利恆的東方三博士之一。這裡當然是詩人挖苦教士的稱謂。

　　「給我閉嘴！真該死！」霍依特大吼。他伸手抹過自己的臉龐，最後碰觸在胸膛之上。這已經是當晚第二次，領事知道眼前這個人病得不輕。

　　「很抱歉，」神父說：「但如果要講我……我的故事，就得同時講另外一個人的。這些日誌就是他寫的，他是我當初來到海柏利昂的原因……如今我重回這裡，也是由於他的緣故。」霍依特深深吸了一口氣。

　　領事摸了摸筆記本。它們似乎歷經一場大火，不僅骯髒，還有焦灼的痕跡。「你的朋友還保有古老的品味，如果他仍然用手寫日記的話。」

　　「是的，」霍依特回答：「如果大家都準備好，我就要開始了。」

　　在座一行均點頭示意。用餐平臺下方，一公里長的樹船帶著活物特有的生氣穿過冷冽夜晚。索爾．溫朝博將睡著的孩子抱出揹巾，小心翼翼地安放在座椅旁邊的席墊。他取出通訊記錄器，將之置於墊子附近，並且設定過濾周邊的噪音。一週大的嬰兒俯臥安睡。

　　領事向後仰身，找到了那顆藍綠相間，被稱作海柏利昂的行星。在他的注視下，這顆星星似乎愈變愈大。海特．瑪斯亭把斗篷往前拉，直到陰影蓋住容顏。溫朝博點起煙斗。其餘人等接過續杯咖啡，安坐在位子上。

　　聽眾之中，馬汀．賽倫諾斯大概是最迫不及待的；他弓身向前，輕聲低吟：

　　∮

　　「他說：『好罷，

　　既然這故事遊戲，得由在下我率先，

　　那請以上帝之名，歡迎最短第一籤！

　　諸君友聽吾道來，策馬騎乘走向前。』

　　朝聖眾耳聞此語，當下便不再停歇，

　　講者立刻就開始，歡樂笑意佈滿臉，

　　完整故事和陳述，全數都寫在下面。」19

　　注19，這是喬叟《坎特伯利故事集》中〈總楔子〉的最後六行。原著由此導引出第一個〈騎士的故事〉。詩人賽倫諾斯在霍依特神父開始講述之前完整引用該片段，其理不證自明。

★教士的故事　Ⅰ

　　〈哭喊上帝的人〉

　　「有時候，正統的熱情和離經叛道之間，僅僅只有一線之隔。」雷納．霍依特神父如是說。

　　教士的故事就這麼開始。稍後，領事在轉述到通訊記錄器時，記憶仍完整無缺，還過濾了停頓、沙啞、離題脫節，以及些許冗長重複等等自古以來就存在於人聲敷陳的缺點。

　　霍依特是個年輕的教士，他在天主教世界──平安星20裡成長，當他首次離開家鄉，從事教會工作的同時，也獲得聖職，任務是護送頗受尊崇的耶穌會神父保羅．杜黑前往殖民世界海柏利昂，使他能在當地安靜度過流放生涯。

　　注20，pacem，拉丁文，其義為peace。

　　倘若身處其他年代，杜黑神父大概可以升任主教，也許還能當到教宗。他是一名高大、纖瘦的苦行者。莊重的眉毛上頭，蒼蒼白髮漸次消退；眼神銳利，充滿經驗與智慧，也隱藏了修行中所歷經的痛苦。保羅．杜黑是聖德日進21的追隨者，除了從事考古學及文化人類學的研究，他還是傑出的耶穌會神學家。雖然天主教會古雅的信仰和與世隔絕的態度，和霸聯主流脫節甚久，導致整個教派即將為人所遺忘，耶穌會的邏輯學仍然有其影響力。杜黑神父也依舊深信，「唯一、至聖、至公、從宗徒傳下來的教會」一直是人類追求永生的最後，也是最好的希望。

　　注21，St.Teilhard。所指的應該是Pierre Teilhard de Chardin，法國古生物學家、哲學家，同時也是耶穌會神父，主張演化論，認為生命將不斷進化，到最終階段抵達基督的境界。曾參與鑑定北京人頭骨化石。

　　對年幼的雷納．霍依特而言，不論是神學先修班時期幾次罕見的造訪，抑或成為正式神學學生前夕在新梵諦岡更為少有的接觸，他眼中的杜黑神父多少有著幾分上帝般不可侵犯的形象。接下來他在神學院的那幾年，杜黑則於鄰近的亞瑪迦斯特行星從事教會所資助的重要挖掘工作。霍依特獲頒聖職的幾週後，這位耶穌會士返回新梵諦岡，但一切卻是疑雲重重。層峰之外，無人得知事情的真相；有小道消息傳出他被革除教籍，甚至受到宗教法庭的審訊。自從地球滅亡所造成的大混亂以來，該組織已經蟄伏，沒有任何作為，這還是四百年來的頭一遭。

　　和流言不同的是，杜黑神父主動要求任命到海柏利昂，一個以怪誕的荊魔神崇拜發源地而聞名的星系，霍依特神父也獲選與他同行。這的確是樁苦差，不但囊括學徒、保鏢和間諜等角色中最糟的一面，還享受不到探訪新世界的樂趣。命令囑咐霍依特陪同杜黑神父降落至海柏利昂太空港，就可以搭乘原來的空間跳躍船返航，回到萬星網。主教當局提供給他的，除了冷凍神遊二十個月，和旅程中為時數週的星系內航行之外，就只有時債了。霍依特重返平安星時，將會比任職於梵諦岡本地宣教的同學少了八年的光陰。

　　由於個性順從，再加上神學院嚴明的紀律，他並沒有多問，就接下這項任務。

　　他們的交通工具──霸聯星艦娜迪亞．歐雷格號──充其量不過是坑坑疤疤的金屬桶，只要空間跳躍引擎不運轉，就沒有任何形式的人工重力。乘客不但沒有觀景窗，除了和資料鏈相連的刺激模擬器，得以把人留在吊床及冷凍神遊臥榻，船上便毫無娛樂可言。旅客們──絕大多數是來自異星系的工人，以及經濟能力有限的觀光客，加上部分荊魔神信徒，甚至有些還想自投羅網，為數量可觀的死亡名單新添一條亡魂──自冷凍神遊醒來，也只能繼續睡在原來的床鋪，到平凡無奇的用膳甲板吃著回收再製的食品。大體來說，他們得在空間跳躍點到海柏利昂，這段為期十二天的無重力航程中，克服暈太空病，與百無聊賴的艦上生活。

　　那段強制下的親密時光裡，霍依特並未從杜黑神父身上學到什麼，至於把老教士送往流放之路的亞瑪迦斯特事件，他更是一無所知。年輕人只好查詢植入體內的通訊記錄器，找出所有和海柏利昂相關的資料。等到距離降落還有三天時，霍依特神父自認可以算是這個世界的專家了。

　　某個傍晚，大多數乘客躺下把玩情色刺激模擬，兩人則浮在無重力吊床上交談。此時，霍依特開口發問：「根據記錄，之前天主教曾到過海柏利昂佈道，但並未提到那邊有主教教區的存在。我猜想您大概是要下去從事傳教罷？」

　　杜黑神父回答道：「完全不然。海伯利昂的善男信女不會向我強迫推銷他們的宗教，所以我也找不出任何冒犯他們，逼他們改宗的理由。事實上，我希望前往南方的天鷹大陸，找機會從浪漫港市進入內地。但不是以傳教作為幌子。我計畫在大裂口旁建立文化人類學的研究站。」

　　「研究？」霍依特的反應頗為錯愕。他閉起眼睛，查閱內建的通訊器，又看了杜黑一眼，說：「神父，飛羽高原一帶沒人住啊。由於火燄森林的緣故，那個地方幾乎終年都無法接近。」

　　杜黑神父微笑著點點頭。他並未植入通訊記錄器，而旅途上那具舊式的機種一直都放在行李當中。他輕輕地說：「還是有辦法的。而且那邊也不是完全沒有人煙。畢庫拉族22就住在那兒。」

　　注22，Bikura，在希伯來語中有「長女」之意。

　　「畢庫拉，」霍依特邊說邊閤上眼。「但他們只不過是傳說而已呀。」他最後還是開口了。

　　「嗯，交叉搜尋瑪梅特．史貝德靈看看。」老神父給了提示。

　　霍依特再度閉上雙眼。通用索引顯示出史貝德靈是一個不怎麼重要的探險家，隸屬於小文藝復興星上的沙克爾頓23研究所。在大約一個半標準世紀以前，他向單位提出了簡短的報告。內容指出他從當時還只是新墾殖區的浪漫港出發，一路開山闢路，深入內地，穿過後來被闢為塑性纖維作物屯墾區的沼澤，趁著某次罕見的活動間歇期越過火燄森林，向上攀登至飛羽高原，抵達大裂口，在那裡遇上了一個小型的人類聚落，他們的特徵和傳說中的畢庫拉族完全吻合。

　　注23，Shackleton，作者所指的應該是Sir Ernest Henry Shackleton，愛爾蘭探險家，以南極探險聞名於世。

　　史貝德靈在簡短的記錄中提出一項假設：這些人是三個世紀之前某艘失蹤殖民種船的倖存者，並且清楚地描述這個族群在極端孤立、近親繁衍、和過度適應當地環境的影響之下，所遭受到的典型文明退化現象。他就直截了當地寫道：「……不出兩天，就可以明顯地發現，畢庫拉族人過於愚蠢、遲鈍，也非常無趣，實在不值一提。」正當此時，火燄森林開始有了恢復活動的跡象，於是史貝德靈不再浪費時間觀察他的新發現，而趕緊衝回海岸地區。逃亡的三個月裡，四名當地挑夫、所有的裝備和記錄，以及他的左臂，都葬送在這「平靜」的森林當中。

　　「我的天哪，」霍依特躺在浮床上說：「為什麼您要研究畢庫拉族呢？」

　　「有什麼不妥嗎？」杜黑神父溫和地回應：「我們對他們幾乎一無所知啊。」

　　「我們一樣不瞭解海柏利昂星球上絕大多數的事物哩，」青年教士有點激動：「像是時塚，還是傳說中在奔馬大陸上，馬轡山脈以北地區活躍的荊魔神，這些都很有名啊！」

　　「沒錯，」杜黑神父道：「可是雷納，你想想看，究竟有多少學術論文是針對那些墳墓和所謂的史萊克怪物作研究的？幾百篇？還是幾千篇？」老教士裝填煙絲、燃起煙斗。霍依特看著整個過程；在無重力環境下，做起來可不輕鬆寫意。「此外，」杜黑繼續說：「就算史萊克這傢伙是真的，它又不是人。我只對人類感興趣。」

　　「了解，」霍依特絞盡腦汁，想找出有力的論點：「可是畢庫拉族這個祕辛實在太微不足道了。您頂多就只能發現幾十名土著，住在如此虛無縹緲的地區……重要性小到連殖民當局的地圖繪製衛星都無視於他們的存在。何苦要選擇他們？海柏利昂又不是沒有巨大的謎團可供研究……像是迷陣哪！」他靈光乍現：「神父，您知道海柏利昂是九大迷宮世界的其中之一嗎？」

　　「那是當然，」杜黑回答。約略成形的半球狀煙霧從他身上開始擴散，直到氣流擾動，使之支離破碎。「可是，雷納，整個萬星網已經有不少人在進行研究，甚至讚嘆這些迷陣的鬼斧神工，何況九大迷宮星球上的地道已經有多久的歷史了？五十萬標準年？我相信大概有七十五萬年。它們的祕密勢必將永遠流傳下去。但畢庫拉文明在被現代化的殖民社會融合以前又能撐多久？或者，他們更有可能就這樣被環境自然淘汰出局？」

　　霍依特聳聳肩：「也許他們已經消失了。自從史貝德靈和他們接觸之後，就沒有其他經過證實的紀錄報告。倘若全族就此覆滅，您所有的時債、一路上所受到的辛勞、苦痛，不就完全化為泡影？」

　　「完全正確。」這四個字就是杜黑神父的回應。隨後他平靜地呼出一口煙。

　　上述對話發生於兩人同行的最後一小時。登陸艇降落的當下，霍依特終於能稍稍理解同伴的想法。海柏利昂星邊緣如寶石散發白綠光芒，在他們頭頂閃耀了幾個鐘頭；老舊的登陸艇突然切入大氣外層，窗外瞬間佈滿火燄；他們寧靜地飛翔在烏黑雲塊上端約略六十公里的高空；星光下的大海，以及拂曉所形成的光暗界線，如同一波幻異的頻譜潮浪，向他們飛馳而來。

　　「真是壯觀。」保羅．杜黑悄聲讚嘆，與其是向他年輕夥伴訴說，還不如是講給自己聽。「真是奇蹟。就是在這種時候，我才有所感覺……那一絲絲的感應……感應到天父之子要付出多大的犧牲，才能屈尊俯就，成為人類之子。」

　　霍依特有話要說，但杜黑神父依舊凝視窗外，完全陷入沉思。十分鐘後，他們降落在濟慈太空港；杜黑隨即捲入繁瑣的海關和提領行李手續；再過二十分鐘，徹底頹然失望的雷納．霍依特再度升空，回到娜狄亞．歐雷格號。

　　☆

　　「主觀時間五週後，我回到平安星，」霍依特神父述說著：「我已錯置在八年後的時空，但不知為何，我的失落感卻遠比這單純事實所能帶來的更加沉重。當我抵達的時候，主教就告知說：保羅．杜黑在海柏利昂停留的四年來，完全沒有任何消息。新梵諦岡花了大筆經費透過超光速通訊進行調查；然而，殖民政府當局和濟慈市的領事館都無法掌握這名失蹤教士的行跡。」

　　霍依特停下來啜飲一口清水，此時領事補充道：「我還記得那次搜查。當然，我從來沒遇過杜黑，不過我們已經盡力尋找了。我的副手席奧，在那段期間花了許多精力在失蹤神職人員這個案子上面。除了幾次來自浪漫港，內容互相矛盾的目擊報告，他就沒有留下任何蹤跡。而且這些報告還得追溯至數年前他剛抵達海柏利昂的頭幾個星期。那邊有上百個屯墾區無法用無線電或通訊線路聯絡，主要是因為他們除了塑性纖維作物，還兼做禁藥勾當。我猜想我們根本就沒有掌握到他所待過的屯墾區。起碼在我離開的時候，杜黑神父的案子尚未完結。」

　　霍依特神父點點頭。「在你的繼任者接掌領事館後的一個月，我又抵達了濟慈市。主教對我自願返回海柏利昂感到十分驚訝。教宗猊下還親自召見。我在海柏利昂待了將近七個當地月。當我踏上歸途的時候，已經發現杜黑神父的命運。」他輕輕敲著桌上兩本髒污的皮革書冊。「如果我得說出完整的故事，」他的聲音顯得混濁：「就必須唸出這些摘錄。」

　　世界之樹號再度旋轉，龐大樹身遮蔽陽光。餐廳甲板和其下弧形的樹葉天篷頓時又陷入黑夜。但不若行星地表所觀察到的繁星點點，朝聖團員的眼裡，上方、兩側，甚至底下，都有百萬恆星綻放光彩。此時，海柏利昂已是明顯球體，好似致命彈頭，風馳電掣正向他們而來。

　　「唸吧。」馬汀．賽倫諾斯道。

　　※※※

　　轉述自保羅．杜黑神父的日誌

　　□□□

　　◆第一日：

　　我的放逐就這麼開始。

　　其實我還真有點不知道如何為新的日誌標上日期。根據平安星所使用的教會曆，今天是天主二七三二年湯瑪斯月的第十七天。在霸聯標準曆上則是P.C.五八九年十月十二日。若採用海柏利昂的算法，也就是我待的老舊旅館櫃檯邊，那個乾癟小伙計告訴我的，今天則是利修斯月（海柏利昂一年分成七個月，每月四十天，利修斯24則是最後一月）二十三日；年份，可以記成四二六A.D.C.（意思是登陸艇墜毀後！）或是哀王比利第一百二十八年，事實上他已不在其位超過百年之久了。

　　注24，Lycius，濟慈詩作〈拉蜜亞〉的男主角，為蛇精拉蜜亞所誘惑的對象。

　　去它的。我就用放逐第一日罷。

　　真是累人的一天。（睡了幾個月居然還會累，的確很奇怪，不過聽說那是從冷凍神遊醒來後的正常反應。就算腦海中沒有記憶，細胞仍然感覺得到過去幾個月長途跋涉的疲憊。可是我不記得年輕時候在星際旅行中會有同樣的倦怠。）

　　旅途上沒有試著更深入瞭解霍依特，對此我感到十分難過。他看起來是進退得體的那個類型，不僅嫻熟教義，還有一雙明亮的眼睛。我們教會已經走向衰亡之路，但那不是他那一輩年輕人的錯。只不過他別具風格的快樂、天真，完全無法阻擋教會似乎早已註定，一路走低，終究為世人所遺忘的命運。

　　唔，我的貢獻同樣也沒什麼幫助。

　　登陸艇帶著我們下降到這個新世界，我也從窗外目睹了她璀燦的一面。我能夠看見三塊大陸其中之二──奔馬和天鷹。至於第三片大陸──牝熊，則在星球的另一邊。

　　在濟慈市登陸後，通過海關，接著搭乘地面交通工具前往市區，得花上好幾個小時。沿途有些難以理解的景色：延伸向北的山脈上頭飄著移動中的藍色薄霧；丘陵長滿橙色與黃色的樹木；黯淡的天空底層泛著藍綠色澤；太陽看起來特別小，卻又比平安星系的恆星來得明亮。遠遠望去，景物色彩頗為鮮明；然而隨著距離愈來愈近，這些顏色如同點彩派畫家的調色盤，逐漸淡化、散去。風聞已久的巨型哀王比利雕像倒是令人失望。從公路上一眼望去，看起來頗為粗糙，只不過是在陰暗山巒上頭急就章刻出來的初步塑形，和預期中莊嚴堂皇的印象相去甚遠。然而，它面對人口五十萬的墮落城市若有所思的模樣，這位患有精神官能症的詩人國王大概還頗為欣賞罷。

　　城市本身似乎被劃分成兩半：一邊是貧民窟和酒吧蜿蜒交錯的迷陣，當地人稱作傑克鎮；另一邊則是滿佈光亮石材、單調乏味的濟慈市本身，也就是所謂的舊城，儘管她的歷史頂多只能往前追溯四個世紀。我馬上就要前往一遊。

　　雖然計畫在濟慈市待上一個月，但我已經渴望要繼續前行了。噢，艾督華特蒙席，如果你現在可以見見我──這個受到責難但仍不知悔改的人，該有多好！這回新的流放，我格外感到孤單，但卻異常滿足。倘若我以往熱情所導致的過當行為，換來的懲罰是被打入地獄第七圈25的荒蕪，海柏利昂實在是個不錯的選擇。我可以忘卻自己所指派，到遠方探訪畢庫拉族的任務（他們是真的嗎？今晚我不這麼認為），心滿意足的在這天主所遺棄的落後世界都城中安度餘年。如此放逐也不能不說是完滿了。

　　注25，典出但丁《神曲》的〈地獄〉篇。但丁的地獄第七圈又細分成三環，分別懲罰對鄰人、自身和上帝或自然施以暴行的罪人。

　　啊，艾督華特，我們一同長大、一同上學（縱使我從來都不像你那麼聰慧、嚴謹），現在又一起成為老人。但如今你長了四年的睿智，我卻依舊淘氣頑皮，依舊是你腦海裡那個絕不追悔的男孩。我祈求你平安健在、身心愉悅，祈求你也在為我祝禱。

　　我累了，要去睡了。明天要周遊濟慈市，好好吃一頓，還得安排前往南方天鷹大陸的交通事宜。

　　◆第五日：

　　濟慈市內有一座大教堂，唔，應該說以前有過。它已經荒廢至少兩個標準世紀。教堂座落在廢墟裡，兩側沒了屋頂，直指藍綠色的天空，其中一座西塔並未完工，另一座也僅剩頹圮石堆和鏽蝕支柱所構成的骨架。

　　我徜徉在胡黎河岸人煙稀疏處，無意間發現這座遺跡。該地是舊城漸次崩壞，與傑克鎮交接的地帶。雜亂的高聳貨倉阻礙了瞥見教堂崩塔的視線，非得要拐過轉角，進入一條窄小的死巷，才能見到教堂的空殼。禮拜堂近半塌陷，倒入河流；遺留自後聖遷大擴張時代，悲憐、天啟的雕像陳跡，如痘疤一般零零星星點綴著門面。

　　我穿過格狀陰影和傾倒的區域，進入中殿。平安星主教當局並未提到海柏利昂上頭有任何天主教活動記錄，遑論這座教堂的存在。實在很難相信四百年前所散播的種船殖民地能聚集足夠的信眾，好獲得授權讓主教進駐；要建立大教堂，就更不用說了。但它確實存在過。

　　我在陰暗的聖器收藏室裡摸索。空氣中撒滿塵埃和石膏粉末，有如焚香景象；太陽從高高在上的窄窗照射，隱約顯現兩道光束。步入較為寬廣的光亮處，走向聖壇；壇上裝飾早已剝落，只有掉落磚石所造成的碎屑與裂痕。原本懸掛於聖壇後方東牆的十字架也掉落地面，如今躺臥在散亂一地的石堆和瓦片之中。我未經思索，立刻走到那兒舉起雙手，開始聖餐儀式。這個動作絕對不是帶有嘲弄的擬仿，也並非隨便的即興演出，更沒有任何隱含的意圖；只不過是一個生命中四十六年來幾乎天天做彌撒的教士，如今面對再也無法進行類似神聖儀式，使人身心安頓的場域，所自動表現出的反應罷了。

　　察覺竟然有位信徒在場，令我頗為驚訝。這位老婦跪在第四列的長椅上。她的黑色服裝和圍巾完美地和陰影融在一塊，只有蒼白的橢圓臉蛋可供辨視。那張年邁、佈滿皺紋的面容，猶如靈魂出竅般在黑暗中游移不定。我吃了一驚，儀式的連禱文同時中斷。她注視著我，但眼中的異物，即使在一段距離之外，都能使我馬上明白這位婦人其實眼瞎目盲。有好一陣子，我站在那兒不能言語；只是斜眼瞅著灰濛濛的光線籠罩聖壇，試圖對自己說明這幽幻的一幕，同時也企圖編出一套解釋，闡述自己為何身在此地，又做出這些舉動。

　　等到終於又能開口發聲，我呼喚那名老婦──聲音在巨大的廳堂中迴盪──才知道她已經離開，尚可聽見她的腳步刮磨石製地板。遠方一陣刺耳聲響起，隨即瞬發閃光，勾勒出位於聖壇右端的老婦側面。我遮蓋雙眼抵禦光線，從聖壇欄杆曾經豎立的瓦礫堆中找出可供駐足的所在。我再度叫喚她；為了使對方安心，我告訴她不要害怕，儘管背脊發涼的人是我自己。雖然快步想要跟上，可是等到我抵達中殿留有蔽蔭的角落，她卻已消失無蹤。一道小門通往頹圮的禮拜堂及河岸。那邊竟不見她的身影。我回到陰暗的教堂內部，頗為愉悅地將婦人的出現歸究於自己的想像；強制的冷凍裡無法作夢，這還是許多時日以來的頭一遭。然而，有個實物證據確認她的存在。清例的黑暗中，一根許願紅燭孤伶伶地燃燒，微弱火燄隨著不可見的氣流搖曳不定。

　　我已厭倦這座城市。我已厭倦她異教的虛像與偽造的歷史。海柏利昂是個缺乏詩意的詩人世界。濟慈市本身則混雜著花俏俗麗、虛假的古典氣息，和無頭蒼蠅般，屬於新興都市的活力。城裡有三間諾斯替禪的集會所，以及四座大穆斯林的清真寺；但，數不盡的吧間和窰子才是真正的信仰中心。巨大的市集交易著南方運來的塑性纖維；失落的靈魂則把他們傾向自我毀滅的絕望，以膚淺的神祕主義當作偽裝，隱藏在所謂的荊魔神廟之中。整座星球充斥神祕思維的惡劣氛圍，絲毫沒有一點啟示。

　　通通下地獄罷。

　　明天我就要向南方進發。這個荒謬的世界的確擁有浮掠機和其他飛行器；然而，對一般民眾而言，搭乘交通工具往來於這些受詛咒的島嶼、大陸，似乎仍受限於海上舟艇──聽說那得花上一輩子才到得了──或是每週僅有一班，從濟慈市出發的巨型客運飛船。

　　明天一大早，我就要搭乘飛船離開了。

　　◆第十日：

　　動物。

　　首支踏上這星球的探險隊一定對動物有著莫名的依戀。馬啊，熊啊，老鷹啦。我們花了三天，越過一條叫作「馬鬃」的不規則海岸線，才抵達奔馬大陸的東岸。昨天整整一日，我們穿越中央海的窄峽，直到一座名喚「貓鑰」的大島；今天則在菲力克斯，這座島上的「主要城市」，卸下旅客和貨物。從瞭望廳和飛船繫索塔上觀看任意散佈的小屋與房舍，人口絕對不可能超過五千。

　　下一站飛船將會有段八百公里的路程，緩緩爬過一連串稱作「九尾」的小島；接著要大膽橫越外海與赤道，這段距離也有七百公里。在那之後，我們所能見到的陸地，就是天鷹大陸的東北岸，人稱「鷹喙」的地方。

　　又是動物。

　　把我所搭乘的交通工具貼上「客運飛船」的標籤，實在是玩弄文字的做法。它其實是一部巨大的起重裝置，載貨量足以把整座菲力克斯鎮拖出海，還有餘力容納數千大綑的塑性纖維。在此同時，比較不重要的貨物──正是我們乘客──就自個兒隨便在船上打理了。我在近船尾處的貨艙門邊架好一張行軍床，給自己和私人行李，以及三大箱的探險器材，布置了較為舒適的小窩。附近有一家八口──他們是在農場工作的在地人，半年一度前往濟慈市大採購，現在則要返家。雖然我並不在乎籠裡豬隻所散發的聲音與氣味，以及食用倉鼠的吱吱尖叫；但有好些個夜裡，我真的受不了那些昏了頭的可憐公雞搞不清時刻，卻又持續不斷的嘶鳴。

　　怎麼都是動物！

　　◆第十一日：

　　今晚和霸聯公民何瑞米斯．丹佐在散步甲板上方的沙龍共進晚餐；他是安迪米恩26市郊，一所小型農業學院的退休教授。他告訴我第一次踏上海柏利昂的探險隊，其實並沒有對動物的狂熱喜好；三座大陸的官方名稱也不是奔馬、牝熊和天鷹，而是克雷頓、艾倫森，以及羅培茲。他繼續解釋說，這是為了紀念當年勘查隊的三名中階官僚。原來如此，我還寧願那些人有戀獸癖呢！

　　注26，Endymion，希臘神話中，月亮女神瑟莉妮（Selene）所鍾愛的俊美牧羊人。濟慈根據此神話在一八一八年寫下同名的傳世詩篇。

　　吃完晚餐，我獨自在散步甲板外層欣賞夕陽。這裡的走道有前方貨櫃做為屏障，因此吹來的風不過是帶有鹹味的輕拂。上方弧線是飛船橘綠色的外殼。我們位於島嶼間的上空；大海像是華麗寶石，泛著淡淡青綠，恰與天空的色調相互對應。高掛捲雲抓住海柏利昂小小太陽的最後一絲光線，如同燃燒的珊瑚般灼熱發光。除了電動渦輪的微弱蜂鳴，四下萬籟俱寂。底下三百公尺處，現出巨大魟狀海獸的影蹤，亦步亦趨地跟隨飛船。須臾間，有隻蟲子還是飛鳥，身形和色彩與蜂鳥頗為相似，但卻具備一米寬的薄紗羽翼；牠懸在五公尺外的空中，端詳著我，隨即收攏翅膀，向大海俯衝而去。

　　艾督華特啊，今夜我倍感孤寂。倘若知道你尚在人間，依然在花園裡忙進忙出，每晚在書齋裡勤寫不輟，或許會好過一些。我以為，這次旅行將喚起我以往所信仰，聖德日進對天主的概念──進化基督、個人、普世、高傲、前衛等種種思維的結合，然而，這樣的思路更迭，尚未出現在可預見的將來。

　　天色漸漸暗了，我也漸漸老了。對於在亞瑪迦斯特的考古挖掘中偽造證據的罪，我若有所感……但絕非後悔……可是，艾督華特閣下，如果那些文物真能指出：距離地球六百光年，且早在人類能夠脫離地表的三千年之前，當地就存在過基督文明……

　　難道我大膽解讀曖昧不明的資料，甚至有機會讓基督教能在我們有生之年東山再起，竟是如此滔天大罪？

　　是的，我的確有罪。但我認為，罪不在竄改資料，而是在於認定基督教得以復興。艾督華特啊，教會正在衰亡。不單只是聖樹裡我們所鍾愛的枝椏，所有的旁支，包括退化的痕跡、腐壞的潰瘍，都將全數毀去。艾督華特啊，整個基督教體系正如我這飽受摧殘的軀體一般，必死無疑呀。在血色太陽只會照亮塵埃與死亡的亞瑪迦斯特，你我業已洞悉。在神學院裡首度宣誓的涼爽翠綠盛夏，你我都已明瞭。在我們還是維勒風榭27靜謐的遊戲場上玩耍的孩童時，你我早已知曉。如今，我們依然確信這項事實。

　　注27，Villefranche─sur─Saone，法國薄酒萊酒鄉的首府。此處應指以該地為名的外星殖民地。

　　夕陽墜落，我必須就著上層甲板沙龍窗中所流出的微光來書寫。群星構成奇特的星座。夜暗的中央海，散發出泛著綠色的病態磷火。有團漆黑座落在東南方的地平線上。它可能是場暴風雨，也有可能是島鍊中的下一座島，「九尾」中的第三尾（究竟是哪篇神話描述貓有九條尾巴？我壓根兒都不曉得）。

　　為了早先我看到的那隻鳥──如果牠是鳥的話──我祈禱那塊陰影是座島嶼，而不是一場風雨。

　　◆第二十八日：

　　我在浪漫港不過八天，就已經碰上三個死人。

　　第一個是具擱淺在海邊的屍體，蒼白浮腫，勉強有個人樣；我進城的那個傍晚，被海浪沖刷至錨塔外的平坦泥地。孩子們對著它扔擲石塊。

　　我看到的第二具死屍是在下榻旅館附近的貧民區裡，從一家燒毀的天然氣行廢墟中拖出來的。他的軀體焦黑不可辨視，因高熱而萎縮，手腳緊繃成賞金拳手的姿態；自古以來葬身火窟的人都是這付模樣。我原本在全天齋戒，但得慚愧地承認：空氣中佈滿肉體燃燒時所散發的濃郁煎油氣味，使我不禁流下口水。

　　第三個人則是在離我不到三公尺的地方慘遭謀殺。我剛走出旅館，踏上泥漿飛濺、被這座可憐小鎮充當人行道的木板陣；忽然槍聲大作，我身前數步的男人身體歪斜，看起來像是腳步滑了一下，轉身朝向我，臉上充滿疑惑，最後仆倒在路旁的污水爛泥之中。

　　他被某種投射武器擊中三次。兩發子彈射入胸膛，第三發則穿過左眼下方。當我靠近他的時候，居然還有呼吸，真是不可思議。我沒有多想，便從背包裡取出聖帶，摸索找出那一小瓶攜帶已久的聖水，接著開始進行臨終塗油禮的儀式。圍觀群眾無人出面阻撓。倒地者一度甦醒，清清喉嚨，似乎要說些什麼，然後就死了。人群在屍身尚未移開之前就四處散去。

　　這是一名淺棕色頭髮的微胖中年男子，並未攜帶任何身分證件，連萬用卡或通訊記錄器也沒有。口袋裡僅有六枚銀幣。

　　基於某種原因，我選擇整天待在屍體旁邊。驗屍的醫生是個矮小而又憤世嫉俗的人，他倒允許我全程參與勘驗。我懷疑他其實是想找人聊天。

　　「這就是整個傢伙唯一有價值的東西了，」他一面說著，一面像打開粉紅提包似地解剖這可憐人的肚子，拉出皮膚皺褶和一條條肌肉，如同搭帳篷時固定斜面般將它們釘住。

　　「是什麼？」我問道。

　　「他的命啊，」醫生說著說著又拉了拉屍體臉上的皮肉，有如一張油膩的面具。「你的命，我的命。」顴骨上方彈孔周圍，原本層層肌肉的紅白條紋現出青色瘀傷。

　　「應該不只這個罷？」我說。

　　醫生停下令人生厭的工作，擡起頭，帶著一抹茫然的微笑。「有嗎？秀給我看哪。」他捧起那人的心臟，似乎用手掂了掂重量。「在萬星網的星球上，這東西也許能在自由市場賣到一些價錢。有的人錢不夠多，負擔不起人工培植複製器官的貯藏費用，但他們還不至於因為缺顆心臟就得放棄自己的資產。可是在這裡，這東西只不過是塊垃圾。」

　　「總還是有其他價值罷？」我辯駁道，儘管明知沒什麼說服力。還記得離開平安星前不久，教宗厄本十五世猊下的葬禮。遵循前聖遷時期所傳下的古禮，教宗遺體並未經過防腐處理，搭配素雅的木質棺材，就安置在主殿旁的小廳。在幫助艾督華特和弗瑞蒙席為僵硬屍身覆蓋祭服的時候，我注意到那發黃的皮膚和鬆弛的嘴巴。

　　醫師聳聳肩，馬馬虎虎地完成驗屍。接著是極為短暫的正式訊問。沒有嫌犯，也沒有明顯的犯案動機。被害者的描述報告送往濟慈市，屍體本身則在第二天就下葬在泥灘和黃色叢林之間的貧民墳場。

　　浪漫港是一片雜亂的黃。豎立在迷陣般鷹架與版築之上的堰木建物向外延伸，直入坎斯河口潮間帶的泥灘。河流的出海口有兩公里寬，在此注入托斯察海灣，但僅有少數水道可供通航；因此疏濬工程夜以繼日，不停進行。每一個夜晚，我清醒地躺在索價低廉的房間，開敞的窗戶傳來疏濬機鎚打的陣陣敲擊，好似這墮落城鎮心臟的律動；遠方浪濤拍擊的輕語，則是它潮濕的氣息。今夜，我聆聽這城市的呼吸，竟不由自主地想把它供給遇害男子那張被剝開的臉。

　　有公司在城鎮邊緣經營一座浮掠機場，將人員和物資運往內陸較大的屯墾區，但我沒有足夠金錢購得上機的資格。事實上，我是可以把我自己送上去，但付不起載運三大箱醫療與科學器材的費用。不過我仍然躍躍欲試。我對畢庫拉族的研究，現在看起來，比起以往更顯荒謬、不理性。只有那希冀找到目標的奇特需求，以及意欲完成這回自我強迫的放逐期程所需的受虐決心，驅使我向上游進發。

　　一艘河舟將在兩天內逆坎斯河而上。我已經買好票，準備在明天把箱子搬上船。把浪漫港拋諸腦後，將不會是件困難的事。

　　◆第四十一日：

　　商場燭臺號持續她緩慢的航行。自從兩天前，我們離開梅爾頓碼頭後，就沒看見任何人煙。叢林像面堅實厚牆，壓迫河岸；更有甚者，在河寬僅三、四十米的地方，樹木就幾乎籠罩在我們頭上。濃膩如液狀牛油的光線，自八十公尺高的繁茂枝葉滲入，傾瀉在棕色的坎斯河面。我坐在中央乘客駁船生鏽的洋鐵頂棚，盡力想要看我從未見過的特斯拉樹28的模樣。坐在一旁的老卡迪暫時停下切削木頭的動作，從缺牙處朝船外啐了一口唾沫，然後嘲笑我說：「這一路下去還很遠都不會看到火燄樹的啦！如果這片森林就是的話，就他媽的不會長成這個樣子。你得要爬上飛羽高原才看得到特斯拉樹。神父啊，我們還沒走出雨林呢！」

　　注28，指涉的對象應為塞爾維亞裔美籍的天才電機發明家尼可拉．特斯拉（Nikola Tesla）。曾和愛迪生在「直、交流電在輪送方面何者較有效率？」的問題上發生爭論，獲得勝利。晚年被視為瘋狂科學家的典型。

　　每天下午必定有雨。拿「雨」這個字眼來描述直擊我們的大水，實在是過分溫和。大雨滂沱，令人看不清河岸，打在駁船的洋鐵皮頂，響聲震耳欲聾，使我們的逆流蝸行更顯緩慢，近乎靜止。一到午後，河水似乎就變成垂直傾洩的奔流；船隻勢必得攀爬這座瀑布，才能夠繼續前進。

　　燭臺號是艘古老的平底拖船，周圍搭載著五條駁船，像是衣衫襤褸的小孩緊抓住疲累母親的裙襬不放。這些雙層駁船其中的三艘載運大綑貨物，準備和沿岸為數稀少的墾殖區及聚落進行買賣交易。其餘兩艘則權充當地人逆河上行的寄宿之處，儘管我懷疑有部分居民會在船上待一輩子。我的臥鋪只不過是地上一塊帶有污漬的墊子，牆上還爬著蜥蜴狀的昆蟲。

　　雨後，所有人都聚集在甲板上，看著傍晚霧氣自冷卻中的河水向上蒸升。空中瀰漫著一整天所累積的濕氣，十分悶熱。老卡迪告訴我說，我來得太晚，已經無法趕在特斯拉樹開始活動之前，穿越雨林和燄林。我們就等著看好了。

　　今晚迷霧升起，好似長眠於河流陰暗表面下的生魂。下午濃密的雲蓋，僅存最後幾絲殘餘，消散於樹梢；色彩又重現在這片大地。我眼看著稠密的森林由鉻黃變成半透明的番紅，而後又漸漸褪去；赭黃、棕土，直至幽暗。視線回到船上，老卡迪點起自上層甲板垂下的燈籠和燭球。正當此時，彷彿不讓船上燈火專美於前，陰闇的叢林開始泛起淡淡磷光；更加暗淡的上游地區，可見螢鳥和七彩游絲在枝椏間四處飄移。

　　海柏利昂的微小月亮今夜未能得見，不過相較於一般距離太陽頗近的行星，它的軌道上有較多的宇宙塵，因此流星雨往往照耀整個夜空。今夜的天空特別多產，當我們進入河道較寬之處，可以見到燦爛的流星軌跡交錯縱橫，將群星編織在一塊兒。如此景象有好一陣子烙印在我的視網膜，就算低頭往河裡看去，陰暗水面也倒映出相同的視覺回像。

　　東方地平線上有道明亮的光芒。老卡迪告訴我，那是來自軌道反射鏡，要供給一些較大屯墾區的光線。

　　天氣實在太熱，無法回到艙內。我在駁船頂棚攤開薄草蓆，看著天體奇景；同時成群的在地家庭，用我壓根都不想學習的土語，唱出縈繞心頭的歌曲。我想著依然遙遠的畢庫拉族，一種奇特的不安感覺油然而生。

　　森林某處有動物哀鳴，猶如女子受驚尖叫。

　　◆第六十日：

　　抵達裴瑞斯堡屯墾區，病了。

　　◆第六十二日：

　　病得非常重。發燒，痙攣不止。昨天我吐了一整天的黑色膽汁。雨聲令人聾聵。到了晚軌道反射鏡自上頭點燃雲彩。天空似乎要著火了。我的體溫也十分地高。

　　有個女人來照顧我。幫我洗澡。實在病得太重，也顧不得羞恥了。她的頭髮比大多數當地人還黑。話不多。有雙烏黑、溫柔的眼睛。

　　噢，天哪，我竟臥病異鄉。

　　◆第　　日：

　　她等著窺伺著自雨中進來穿著薄衫

　　明知道我是什麼人還故意要引誘我，我的皮膚燒起來黑黑的乳頭緊貼著薄棉紗我知道他們是誰他們正在看，我有聽到他們的聲音在晚上他們用毒藥清洗我燒我他們以為我不知道但我有聽到他們的聲音比雨聲還大在尖叫停止停止停止的時候

　　我的皮快沒了。底下紅紅的可以感覺得到臉頰的洞。等我找到那顆子彈我會把它吐出來出來。上帝的羊羔帶走世間罪惡求祢憐憫我們憐憫我們憐憫

　　◆第六十五日：

　　謝謝祢，敬愛的主，解救我於疫病之中。

　　◆第六十六日：

　　今天刮了鬍子。總算能夠自行淋浴。

　　姍法幫我準備屯墾區行政官的到訪。我以為他是我從窗口所見，在分類場上工作的大老粗，結果卻是一個口齒略為不清的恬靜黑人。他的助益甚大。我掛念著要支付醫療費用，但他卻再次保證，絕對分文不取。更棒的是──他將派遣一個人引導我前往高地！據他說，雖然季節已經到了尾聲，但只要我能在十天內成行，就能夠在特斯拉樹尚未完全活動之前，穿過火燄森林，直達大裂口。

　　他離開後，我坐著和姍法交談了一陣子。她的丈夫三個本地月前才因一場收割的意外在這裡喪生。她本身則來自浪漫港。和米克爾的婚姻對她來說是種救贖，因此她選擇留下來做臨時工，而不願回到下游區域。我實在不能責怪她。

　　一陣按摩之後，我將就寢。最近時常夢見母親。

　　十天。我會在十天內做好一切準備。

　　◆第七十五日：

　　在偕同塔克離開前，我走下阡陌縱橫的田野，向姍法說再見。她說得不多，但我可以從眼底看出她對我的離去感到哀傷。我沒有多想，即刻為她祝福，並親吻她的額頭。塔克站在旁邊，微笑揶揄著。然後我們帶領兩隻馱鳥出發。正當我們踏上深入金黃樹叢的窄徑，區長奧蘭第來到路的這一頭揮手道別。

　　主啊，請指引我們。

　　◆第八十二日：

　　整整一週在小徑上──哪來的小徑啊？──整整一週在毫無通路的黃色雨林間打轉；整整一週竭盡體力，攀爬日益陡峭的飛羽高原肩坡；今早我們登上一處岩石露頭；在這裡能夠回身俯瞰廣闊的叢林，一路延伸至鷹喙及中央海。這裡的高原海拔有三千公尺，景色使人印象深刻。厚重的雨層雲在我們腳下展開，直到飛羽丘陵底部；但從白灰雲海的間隙中，我們可以瞥見幾眼風景：好整以暇地朝向浪漫港與海洋方面伸展的坎斯河、先前才在其中掙扎前進的片片鉻黃森林，還有東方遠處一抹洋紅，塔克斬釘截鐵地說那就是裴瑞斯堡附近，地勢較低的塑性纖維作物農田阡陌。

　　我們繼續上行，直至夜深。塔克顯然擔心當特斯拉樹恢復活動時，我們會困在火燄林內。我掙扎著要跟上腳步，猛力拖拉負載沉重的馱鳥，口中喃喃唸著禱詞，好讓心靈獲得平靜，不受傷痛與憂慮所影響。

　　◆第八十三日：

　　今天日出之前，就已經裝載完畢，提早出發。空氣中瀰漫著煙霧與飛灰的氣息。

　　高原植被的變化令人驚異。原本隨處可見的堰木和多葉的卡爾瑪樹不復存在。我們通過矮小常綠與常藍植物所構成的中間地帶，又向上攀爬，途經茂密的變種黑松及三葉白楊，終於進入火燄森林；一叢叢參天的普羅米修斯樹、永不消逝的鳳凰曳尾，以及匯聚成片的琥珀瑤光，在在彰顯出它的獨特。間或遭遇白色纖化、分成雙叉的石綿植物斷面，破碎不得穿越。塔克頗富創意地將之形容成：「……看起來就像埋得不深的巨人屍體身上爛掉的大屌，偶很切定就素這樣。」我的嚮導對於用字遣詞確有他的一套。

　　直到午後甚久，才瞧見第一棵特斯拉樹。在那之前半個小時，我們還疲憊地踩過蓋滿灰燼的森林地表，小心翼翼不使自己踏上鳳藤幼嫩的枝椏，以及雄糾糾地從薰黑土壤破出的火鞭。此時，塔克停下腳步，指給我看。

　　那棵特斯拉樹，距離還有半公里遠，高度至少有一百公尺，比最高大的普羅米修斯樹還高出一半。近樹冠處，因其特有蓄能樹癭的洋蔥狀球體而隆起。樹癭上方的放射樹枝生出數十光輪藤蔓，青綠色天空陪襯下，逐一展現銀白的金屬光澤。整棵樹的外觀讓我聯想到座落於新麥加，典雅的大穆斯林清真寺，俗麗地掛上金屬箔片做為裝飾。

　　「我們得要快點把鳥兒和屁股帶出這個鬼地方。」塔克嘟噥著說。他堅持要在此時此地換上火燄森林所需的裝備。於是整個下午和傍晚，我們頭戴滲透面罩，腳穿厚重的膠底靴，在層層皮製伽瑪防護衣內揮汗如雨，舉步維艱。兩頭馱鳥都十分緊張，長耳不時豎起，留意最微弱的聲響。就算隔著面罩，我還是聞得到臭氧的氣味；使我想起小時候在維勒風榭慵懶的聖誕午後，所把玩的電動火車。

　　當晚我們儘可能靠近石綿斷面紮營。塔克向我演示如何架設集電棒的套環，過程中不時對自己喋喋發出可怖警語，並在夜空裡尋找雲彩的蹤跡。

　　我則打算什麼都不管，好好睡上一覺。

　　◆第八十四日：

　　〇四〇〇時──聖母保祐啊！

　　整整三個小時，我們被困在毀天滅地的慘狀之中。

　　午夜過後不久，爆炸就開始了。起初不過只是區區雷擊，塔克與我不按照原本較佳的判斷行事，反而自隨風拍打作響的帳篷裡探出頭來，觀賞這場煙火秀。過去在平安星早以習慣馬太月的雨季風暴，因此這場閃電表演的頭一個小時，對我而言並不特殊。只有空中放電準確無誤打在遠方特斯拉樹林的景象，帶來幾許焦躁不安。然而，沒有多久，這些林中巨物開始發出光芒，傾吐自己所累積的能量，之後──正當我不再理會四周噪音，迷迷糊糊即將入睡之際──真正的毀滅力量開始完全解放。

　　特斯拉樹首波高能放射的前十秒，鐵定釋出至少有上百道電弧。距我們不到三十公尺遠的普羅米修斯樹因而爆炸，還在燃燒的烙印就這樣從五十米高的地方直撲地面。集電棒不斷發光、嘶嘶作響，導引一個接著一個的藍白色死亡電弧移轉方向，圍繞我們小小的營地。塔克尖叫著說了些什麼，但區區人聲在如此光線與聲波的猛烈轟擊下，實在過於微弱而無法聽聞。鄰近馱鳥拴束處，有片鳳藤爆開燃燒，其中一隻受到驚嚇的鳥兒──儘管給牠戴上眼罩、腳也事先綁好──掙脫束縛，衝入光亮的集電棒所圍成的圓圈當中。霎時間，六七發閃電從最近的特斯拉樹擊向這倒楣的動物。在那瘋狂的一秒，我發誓看到牠的骨頭透過沸騰的血肉明亮一爍，隨即高高騰越空中，了結牠的生命。

　　整整三個小時，我們見識到世界末日的景象。兩根集電棒傾倒了，不過其他八根仍持續運作。塔克與我蜷縮在帳篷熱穴裡，滲透面具從高熱、煙霧瀰漫的空氣中過濾出足夠的清涼氧氣，好讓我們得以呼吸。還好四下沒有矮小的林木，加上塔克又嫻熟地將營帳搭在有庇護作用的石綿植物附近，遠離其他電擊目標，兩人才能倖免於難。我們和永滅之間，僅僅相隔著一片石綿，和八根晶鬚合金棒。

　　「它們看起來還很能撐嘛！」風暴下的劈啪撕裂中，我這麼對塔克吶喊著。

　　「它們口以撐一鍋小時，口能口以到兩鍋，」我的導遊呼嚕答道：「隨時，也許粉快，燒掉兜話，我們就死囉。」

　　我點點頭，透過滲透面具的滑帶啜飲一口微溫的水。如果我能活過今夜，我該好好感謝主，祂的寬大讓我有緣得見這幅奇景。

　　◆第八十七日：

　　昨天正午，塔克和我穿出悶燒中的火燄森林東北角，很快地在一條小溪旁邊紮營，狠狠地睡了十八個小時，好補償整整兩天沒有休息，不斷移動前進，穿過噩夢般火燄與灰燼的折磨，以及三個無眠的夜晚。我們接近森林盡頭的豬背嶺脊時，所及之處均可見到裂開的種莢與球果，為前兩夜大火所燒死的種種火生植物帶來新生。我們還剩下五根集電棒，但無論是塔克還是我，都可不想再多試一晚。僅存的馱鳥，在卸下沉重負擔的一刻便倒地死去。

　　日出之時，我一覺醒來，聽聞潺潺流水。沿著小溪向東北方走了一公里，越往下游水聲益發低沉，最後突然從視線中消失不見。

　　大裂口！我差點忘卻最終的目的地。就在今天上午，我跌跌撞撞穿出霧氣，沿著愈顯寬闊的溪面，飛躍於潮濕的岩塊之間。搖搖晃晃地跳上最後一塊圓石，腳步踩穩後，向下望去，只見瀑布垂直墜落，其下迷霧、礁石與河流，落差幾乎有三千公尺。

　　大裂口並不若傳說中元地球的大峽谷，或是希伯崙星的世界裂那般，將隆起的高原深深切下。儘管海柏利昂的海洋十分活躍，陸塊看起來也和地球有幾分類似，這顆行星的地殼構造實際上頗為沉寂；比較像是火星、盧瑟斯，或亞瑪迦斯特這類大陸幾乎不再漂移的星球。另一個與火星和盧瑟斯相像的地方，在於海柏利昂深受主冰河期所影響；儘管它的週期，因為海柏利昂白矮伴星長橢圓軌道的緣故，長達三千七百萬年；而如今這顆伴星正位在遠方，鞭長莫及。通訊記錄器將大裂口類比成火星未地球化之前的水手谷，兩者的生成皆是由於億萬年來間歇的冰封與化凍，導致地殼日趨脆弱，再加上坎斯河這種地下河流不斷侵蝕。接著就是大規模的崩塌，在天鷹大陸多山的一側留下長長疤痕。

　　當我站在大裂口邊緣的時候，塔克也來了。我脫光衣物，洗去旅行裝束和教士服遺留在身上的煙灰味。冷冽溪水拍打在蒼白的皮膚，我放聲長嘯；六七百公尺遠的裂口北壁同時傳來塔克的回音。因為地殼崩落的自然特性，塔克和我遠遠站立在一處突出部，下方隱藏著裂口南壁。儘管這岩塊危險地裸露於地表，我們假定它已抵禦重力有千百萬年，想必也能再支撐一些時候；於是我們開懷梳洗，嘶吼歡呼，直到喉嚨沙啞，完全就像從校園桎梏裡解放出來的小孩。塔克坦承他從未完全穿越過火燄森林──也沒聽過有誰能在這個時節裡做到──並宣稱特斯拉樹已經完全恢復活動，他得等上至少三個月才能回去。聽他的口氣並不怎麼難過，而我也很高興有他陪在身邊。

　　下午我們輪班運送我的裝備，在突出部後方一百米處的溪旁紮營，並堆起我那些裝滿科學儀器的泡棉箱，準備在早晨進一步來整理。

　　傍晚溫度頗低。晚餐後，恰好在日落之前，我披上保暖夾克，獨自走向初會大裂口之處西南方的一座岩架。面對河流，我佔有地利之便，美麗視野更加令人難以忘懷。看不見的瀑布高高傾洩，注入下方河水，迷霧從中蒸騰上升；移動霧幕產生水氣，將墜落的太陽化做十餘個紫羅蘭色的光球，虹霓數量更是倍增。我注視著每道光譜的誕生，飛向逐漸暗淡的天頂，然後消逝無蹤。冷空氣沉降於高原縫隙和洞穴之中，暖空氣往天空浮升；垂直的風，拉扯著樹葉與嫩枝，帶著霧氣向上飄移。在此同時，從裂口裡傳來一股微弱的響聲，彷彿陸地本身透過岩石巨人的聲帶、龐大竹笛，以及皇宮般規模的教堂管風琴所發出來的呼喚；那清亮、完美的旋律完整涵蓋了從最拔尖的女高音，到最低沉的男低音，所能唱出的每個音符。我思量著風向恰好正對吹奏笛音的岩壁，思量著下方洞穴在毫無動靜的地殼裡，不斷深探每道縫隙，也思量著這隨機和諧所創造出的人聲幻象。但最後我把這些胡思亂想拋在一旁，單純地聆聽大裂口正對落日唱出再會的頌歌。

　　走回以一圈螢光燈火妝點照明的營帳；正當此刻，首波流星齊放燃燒劃過頭頂天際；沿著西邊與南邊的地平線，漪起的是來自火燄森林的爆炸火光，如同一場前聖遷時期元地球上所發生的古老戰事。

　　一進到帳篷，我馬上測試通訊器的長距離頻道，但除了靜默還是靜默。我懷疑就算有專為塑性纖維墾植區服務的簡陋通訊衛星，它們的訊號能否涵蓋到如此東邊的範圍；畢竟只有最緊密的雷射光束和超光速通訊器的信號，才能免於被群山和特斯拉活動遮蔽的下場。在平安星上，修道院裡只有少數人配戴或攜帶個人的通訊記錄器，但數據圈總是在那兒，必要的話，我們隨時都能搭上線。但這裡就完全沒有辦法。

　　我坐下聆聽谷風裡的最後曲調淡去消失，仰望同時幽暗又光閃的天空，笑對塔克在帳篷外的舖蓋傳來的陣陣鼾聲，思索著對自己道：倘若這就是放逐，那就隨它罷。

　　◆第八十八日：

　　塔克死了，是被殺害的。

　　我日出時離開營帳，發現他的屍體。他睡在外面，離我不到四公尺。他說他想要睡在星星底下。

　　兇手趁他睡著時割斷喉嚨。我沒有聽到任何叫聲。反而，我做了個綺夢：夢見姍法在我發燒時服侍我的景象；夢見冰涼雙手碰觸我的項頸與胸膛，碰觸我自幼就從不離身的十字架。我跨立塔克屍身上方，目視血水滲入海柏利昂漫不在乎的土壤，形成一片寬廣而陰暗的圓圈。此時，想到那夢境恐怕不只是個夢──那雙手早已在夜晚真正接觸過我的身體，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我得承認當時的舉動實在不像教士，反倒像個嚇壞了的糟老頭。以往我執行過臨終塗油禮；但由於整個人已經陷入恐慌，我離開可憐嚮導的屍首，死命地想在補給品之間翻找出稱手的武器，因而取出雨林裡所使用的大砍刀，以及打算用來獵捕小動物的低電壓邁射槍。我不曉得會不會就這麼拿著武器傷人，儘管目的是要保住自己的性命。然而，在恐懼的陰影下，我攜帶著砍刀、邁射槍，還有動力雙筒望遠鏡，走向大裂口旁一處高聳的巨石，環顧整個區域，想要找出兇手的蹤跡。除了昨日就已眼見，浮掠於樹叢中的樹棲生物和游絲，就再沒有任何動靜。森林本身看似格外地濃密、幽暗。大裂口有上百座階地、突礁和岩臺，一直向東北延伸，足以讓整團野人置身其間。險峻巉崖和瀰漫不散的迷霧，更可以埋伏千軍萬馬。

　　歷經三十分鐘徒勞無功的警戒和愚蠢的怯懦行徑，我回到營地，準備埋葬塔克。高原的土壤多含岩礫，我花了兩個多小時才挖好一座適當大小的墓穴。下葬完畢，正規儀式也完成之後，我竟想不出幾句心底話對這名粗俗、有趣，曾經是我嚮導的矮小男子訴說。「主啊，請照顧他，」嘴裡說著這最後一句，內心卻十分厭惡自己的偽善，因此也只喃喃地對自己說：「請讓他平安地去罷，阿門。」

　　今晚，我將紮營處向北移了半公里。帳篷就搭在十公尺外的開闊處，可是我卻揹著背包，牢牢抵住大石，緊緊拉起睡袍包裹全身，旁邊擺著大砍刀和邁射槍。結束塔克的葬禮，我掃過一遍補給品和裝滿器材的箱子。東西都還在，但那些所剩無幾的集電棒竟被取走。當下我不禁設想是否有人跟蹤我們穿越火燄森林，為了就是要殺掉塔克，將我困在這裡。然而，我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動機足以使人如此煞費苦心。當我們睡在雨林的時候，隨便一個屯墾區裡的人都能夠輕易地下毒手，或者──從謀殺的角度，這樣做會更好──選在火燄森林開殺，如此一來根本就沒人會對兩具焦屍感到任何懷疑。這樣就只剩下畢庫拉族了。算是我最粗淺的指控罷。

　　我思索著回程在缺乏集電棒的情況下，穿越火燄森林的可行性，但很快就斷了這個念頭。留下來很可能會死，但回去，便必死無疑。

　　還得等上三個月，特斯拉樹才會進入休眠狀態。那就是一百二十個當地日，每天二十六個小時。一段近乎永恆的時光。

　　親愛的基督哇，為何這命運會降臨在我的頭上？為什麼昨夜留下我這條命，倘若我只不過是今晚要被獻祭的貢品……抑或明晚？

　　我坐在逐漸黯淡的峭壁之中，聆聽不祥的哀嚎隨著夜風從大裂口飄然而至；當我祈禱的同時，天空正拖著一條條血紅色的流星曳尾。

　　我只得喃喃地對自己念了一些言不由衷的字句。

　　◆第九十五日：

　　過去一週以來的恐慌，大致上已經消除。我發現就算是極端的恐懼，在經過幾個虎頭蛇尾，沒有下文的日子後，也會漸漸褪去，成為稀鬆平常的事。

　　我使用大砍刀裁下小樹，搭起一座單面的屋頂；旁邊鋪上伽瑪防護布，木料間隙則填以泥土，厚實的圓石就權充後牆。我已經整理好研究設備，並且還佈置了一部分，儘管我料想現在恐怕也用不著了。

　　如今得搜尋食物，以補充快速消耗的冷凍乾糧。要是依照很久以前我在平安星就規畫好的時程，我應該已經和畢庫拉族一起住上好幾個禮拜，拿小東西換取他們的糧食。無妨。除了清淡無味卻易於烹煮的卡爾瑪樹根，我還找到六種不同的莓子和較大的果類；經過通訊記錄器確認，這些東西無毒可食。起碼到目前為止，只有一種是我不能吃的：它逼使我在最近的深谷旁邊蹲了整個晚上。

　　焦躁不安的我，踱步於這整個區域，就如同一隻關在牢籠裡面，亞瑪迦斯特的小王29們所珍視的裴洛普獸。向南走一公里，往西也不過四公里，火燄森林正燒得猛烈。早晨，濃煙和游移中的霧幕爭相遮蔽天空。只有幾無間隙的石綿斷面、高原頂上堅如磐石的土壤，再加上從這裡向東北方延伸，像是披上盔甲一般的豬背嶺脊，才能將特斯拉活動困於一隅。

　　注29，minor padishah，Padishah為舊時波斯君主的稱號；科幻作品當中，法蘭克．赫伯（Frank Herbert）《沙丘魔堡》（Dune）裡，統御全宇宙的皇帝也叫Padishah Emperor 。

　　向北走去，高原更顯寬廣，大裂口旁的樹叢也更趨濃密，如此綿延十五公里，直到一道深谷阻絕去路，它的深度約為大裂口的三分之一，寬度幾達一半。昨天我抵達這最北端，眺望溝壑的另一側，挫折感油然而生。總有一天我會再度嘗試，迂迴至東方尋找一處可以越過峽谷的地點；不過從深淵對面的鳳藤所揭示的徵兆，以及沿著東北方地平線所揚起的煙幕來看，我所能找到的頂多就是充滿卡爾瑪樹的峽谷，以及大片的火燄森林，兩者均粗略地勾勒於我所攜帶的軌道測繪地圖之中。

　　今夜，我造訪塔克的石墓。傍晚風聲蕭蕭，奏起輓歌。我跪在那兒試著祈禱，但就是想不出任何禱辭。

　　艾督華特，我完全想不起來呀。就跟我倆在塔倫．貝．瓦帝城旁貧瘠的沙漠中，大量挖掘出的冒牌石棺一樣空空如也。

　　諾斯替禪會說，這種空虛是個好現象；它預示了開闊的心境可以將感知能力提升至新的層次，獲得新的洞見，帶來新的體驗。

　　去他的。

　　我的空虛就只是……空虛而已。

教士的故事　Ⅱ

　　◆第九十六日：

　　我找到畢庫拉族了，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他們找到了我。在他們過來將我從「睡夢」中喚醒之前，我會儘可能寫下一切。

　　今天我在營地北方僅僅四公里處，進行細部探勘；迷霧因正午熱氣而蒸升，使我發現大裂口靠近我的這一側，竟有一連串的梯形臺地。我用動力望遠鏡好好檢視一番──這些臺地原來是一階一階的岩架，上頭綴有尖頂、棚架和植被，持續向外延伸，直至突出部──此時我才明瞭，眼前所見正是人造的居所。小屋約略有十來間，樣式粗糙簡陋──不過是成堆卡爾瑪葉、石塊，以及海綿草皮搭建起來的茅舍──但的確是人工所構成的沒錯。

　　我優柔寡斷地站在那兒，手裡舉著雙筒望遠鏡，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要向下攀爬至已無遮蔽的岩架，面對這些居民，抑或撤回營地？有股寒意自背後傳上脖子，確確實實地告訴我：這裡還有其他人的存在。我放下望遠鏡，緩緩轉身。畢庫拉族就在那裡，少說有三十個，站著圍成半圓，阻擋住退回森林的去路。

　　我不清楚自己期待中的畢庫拉人該是什麼模樣；赤身露體的野蠻人？或許罷，還帶著兇狠的表情和尖牙串成的項鍊。也許我盼望找到的是留著大鬍子，滿頭亂髮的隱士，旅者在希伯崙星的摩西山脈裡偶爾會遇見的那種。不管我心裡想的是什麼樣子，真正的畢庫拉人完全無法套入先入為主的形象。

　　悄悄接近我的這群人，個頭不高──沒有一個超過我的肩膀──全身上下，從脖子到腳趾都裹著粗略編織的暗色長袍。有幾個開始移動，看起來像是幽靈滑過崎嶇不平的地面。遠遠看去，他們整體的外觀令我不禁想到一群咯咯亂叫、五短身材的耶穌會會士來到新梵諦岡領地的景象。

　　那時我幾乎要嘻笑出聲，不過隨即瞭解到這樣的反應可能意味著倉皇失措。畢庫拉族並未顯露任何敵意，足以引發如此恐慌；他們沒有攜帶武器，小手空空如也。臉上一樣木然空洞，毫無表情。

　　他們的相貌實在很難以三言兩語描述清楚。全部的人都是禿子。禿頭、臉上無毛，寬鬆長袍直直垂落地面，以致於難以分辨是男是女。迎面而來的這一群──此刻已經超過五十人──年紀大致上看起來都差不多，介於四十至五十標準歲之間。臉頰十分光滑，皮膚帶有淡淡黃色，我猜這也許和他們歷代族人長期攝取卡爾瑪及其他在地植物體內所蘊含的微量礦物質有關。

　　有人大概很想以「天真無邪」這個辭彙來形容畢庫拉人的渾圓臉蛋；但經過仔細觀察，甜美的印象會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則是另一種見解──平靜溫和、與世無爭的白癡。身為傳教士我曾在落後星球待過不算短的時間，目睹某種古老遺傳性疾病所引發的種種癥候；這種病有好幾種稱呼：唐氏症、蒙古症，或是「跨世代星艦的遺產」。這就是當時那六十來個身穿暗色長袍的小矮人們所帶給我的整體印象──有一整票安靜、微笑的禿頭癡呆兒童對著我打招呼。

　　我提醒自己：這群「微笑兒童」幾乎可以確定就是趁塔克熟睡時，割開他喉嚨，使他如同屠宰豬隻一般死去的兇手。

　　最靠近我的畢庫拉人走上前來，離我大約五步，以柔和的單音調吐出一些字句。

　　「等等。」我一面搭腔，一面摸索著取出通訊記錄器，輕輕一拍，調整到翻譯功能。

　　「Beyetet ota menna lot cresfem ket？」面前的矮小男子問道。

　　我及時戴上耳機，收聽通訊器的翻譯，完全沒有任何延遲。這表面上聽起來頗為陌生的語言，不過是某種古代種船的英語退化後的型態；當地屯墾區的居民，在不久之前，仍然持續使用這些暗語。「你是屬於十字形／十字架的人嗎？」通訊器如此解讀，最後的名詞還提供了兩種選擇。

　　「是的。」我回答道，現在終於知道這些就是塔克被殺的那一晚，趁我熟睡時觸摸我的人。這也代表他們殺害了塔克。

　　我等待著。打獵用的邁射槍放在背包裡，倚靠一株矮小的卡爾瑪樹，距離我不到十步。可是有六名畢庫拉人擋在中間。無妨。頓時我立刻明瞭，自己絕對不會舉起武器對付任何人類，就算他殺了我的嚮導，而且還隨時有可能連我也一併殺掉。我閉上眼睛，悄悄唸了一段懺悔禱文。再度睜開眼時，現場的畢庫拉人卻愈來愈多。他們暫時停止動作，彷彿已經湊足法定人數的下限，達成了某項決定。

　　「是的，」靜默之中，我再度開口，「我就是那個戴著十字架的人。」耳朵聽聞通訊器的喇叭將「十字架」念作「cresfem」。

　　畢庫拉族整齊劃一地點點頭，隨後──像是一群歷經長久練習的祭壇侍童似地──全體人員單膝跪地，身上長袍窸窸窣窣，行了個完美的屈膝禮。

　　我張開雙唇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只得再把嘴閉上。

　　畢庫拉人起身了。一陣微風拂過脆弱的卡爾瑪葉，在我們頭上發出乏味的颯颯響聲，傳遞夏日將盡的信息。左手邊最靠近我的那名畢庫拉人走上前來，用冰涼卻強壯的手指抓住我的前臂，然後輕輕地說了一句話。通訊器是這樣翻譯的：「來罷。該是到屋裡睡覺的時候了。」

　　此刻不過是下午時分。不知道通訊器是否把「睡覺」一詞給翻得正確，或者它可能是一種慣用語還是隱喻，實際上意味著「死亡」？我點頭跟隨眾人朝向位於大裂口邊緣的村莊前進。

　　現在我坐在小屋裡等待著。周遭傳來沙沙聲。有人醒了。我還是只能坐著等待。

　　◆第九十七日：

　　畢庫拉族稱呼他們自己為「三廿有十」。

　　我花了整整二十六個小時觀察他們，和他們說話，趁他們下午「睡覺」的那兩個小時整理筆記，大體上就是在他們決定要割開我喉嚨之前，儘可能地記錄資料。

　　可是現在我開始相信，他們不會動到我一根汗毛。

　　昨天「睡」完覺，我就開始跟他們交談。他們有時不會回應我的問題，就算真的回答了，不過只比遲緩兒的呼嚕不語，或是南轅北轍的答覆稍稍好上一點。除卻初次相遇時的發問和邀請，他們不再主動提問，或是針對我的行為表示意見。

　　我以受訓過的專業民族學者所特有的鎮定，小心翼翼地詢問他們。我盡量提出最為簡單，根據事實即可回答的問題，以確保通訊記錄器能精準翻譯。它的確做到了。不過綜觀這些回答，還是無法帶給我什麼有用的資訊，我仍然和二十幾個小時之前一樣，對他們一無所知。

　　最後，身心俱疲之下，我放棄專業的精細敏銳，直接對著坐在一起的那群人劈頭就問：「你們是不是殺了我的同伴？」

　　三名同我對話的人，依然埋首於一架簡陋的織布機，繼續他們的工作。「是的，」其中一名，我私底下管他叫「阿法」，因為他是森林中第一個接近我的畢庫拉人，回答道：「我們用磨利的石頭割開你同伴的咽喉；當他掙扎時，我們壓住他，使他安靜下來。他達到了真正的死亡。」

　　「為什麼？」我停了一會兒，接著追問下去，乾澀的聲音聽起來像是碎裂的穀殼。

　　「為什麼他達到真正的死亡？」阿法解釋道，仍舊沒有擡頭：「因為他的血流乾了，呼吸也停止了。」

　　「不，」我追問道：「為什麼你們要殺他？」

　　阿法並沒有回應，可是貝蒂──可能是阿法的女性伴侶，但也可能不是──眼光從織布機那兒移了上來，簡潔地說：「要讓他死。」

　　「為什麼？」

　　他們的回答總是一成不變，使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經過不斷詢問，我才弄清楚他們殺掉塔克是要讓他死亡，而他為何會死，是因為他被殺了。

　　「死亡和真正的死亡有什麼不同？」我問道。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已經無法冷靜下來，相信通訊記錄器的翻譯。

　　第三個畢庫拉人，戴爾，咕噥著回應，通訊器是這樣解讀的：「你的同伴達成了真正的死亡。你沒有。」

　　我的挫敗感終於爆發為怒氣，聲色俱厲地吐出言語：「為什麼沒有？為什麼你們不要把我給殺了？」

　　三人全都放下愚蠢的編織工作，一起看著我。「你不可能被殺，因為你不可能會死，」阿法說道：「你不可能會死，因為你屬於十字形，而且跟隨十字架的道路。」

　　我不曉得為何這臺他媽的機器會把同一個字一下子翻作「十字架」，一下子又翻作「十字形」。（因為你屬於十字形。）

　　一股寒意通透全身，隨之而來的則是大笑的衝動。我是否闖進老掉牙的全像電影探險情節──失落的部族瘋狂膜拜誤入叢林的「神明」，直到那可憐的傢伙不小心在刮鬍子還是做什麼的時候割傷自己；而這些族人確認他們的造訪者其實也是血肉之軀後，是否獲得一絲寬慰，將之當作祭品，奉獻給先前所敬仰的神祇？

　　要不是塔克毫無血色的面容和不規則斷面的傷口帶給我如此鮮明的印象，這種想法倒還滿好玩的。

　　他們對十字架的反應當然不免使人聯想到：我所面對的是一群基督教殖民地的倖存者──是天主教嗎？──儘管通訊記錄器的資料一直堅持四百年前墜落於這片高原的登陸艇上所搭載的七十名殖民人士，全都是新．克爾文─馬克思主義者，他們就算不對傳統宗教懷有敵意，至少也抱持著漠不關心的態度。

　　我考量到繼續探索這個問題，可能會使處境更加危險，現在該是收手的時候；但是愚蠢的好奇心仍然驅策我向前追問：「你們信奉耶穌嗎？」

　　他們表情木然，毋須言語，我即可得知否定的答案。

　　「基督呢？」我再度嘗試：「耶穌基督？基督徒？天主教會？」

　　完全不感興趣。

　　「天主教？耶穌？聖母？聖彼得？聖保羅？聖德日進？」

　　記錄器發出一連串的聲響，但這些字眼對他們而言似乎沒有意義。

　　「你們跟隨十字架嗎？」我只得嘗試最後一道門路。

　　三個人全都盯著我看。「我們屬於十字形。」阿法答覆道。

　　我點點頭，卻完全無法理解。

　　傍晚，我在日落之前短短地睡了一會兒，醒來時已是大裂口夜風吹奏管樂的時分。身處村落所在的岩架，樂聲更顯嘹亮。揚起的勁風颼颼掠過石孔岩隙、拍擊枝葉，就連小屋似乎也加入合奏的行列。

　　我感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昏昏沉沉地過了一分鐘，才瞭解到他們已經拋下整座村莊，房舍裡空無一物。我坐在一塊冰冷的大石上，猜想著是否我的出現引發了大規模的遷徙。音樂止息，流星也穿過低垂雲層的縫隙，開始夜晚的表演。此時，我聽見後方傳來一道聲音；轉身看去，發現「三廿有十」的全部七十名成員就在我的身後。

　　他們不發一語，經過我身旁，朝向小屋而去。晚上的村落沒有燈光，我猜想他們正坐在屋內，緊盯著我。

　　我則繼續待在外面。沒多久，我走到長滿草的突出部邊緣，站在那兒，底下則是無盡深淵。成簇的藤蔓和樹根牢牢抓住崖面，不過看起來只向外延伸了幾公尺，懸掛在絕對的虛空之上。不可能會有藤蔓長到可以通往下方兩公里處的河谷。

　　可是畢庫拉人就是從這個方向來的。

　　沒道理。我搖搖頭，走回自己的房舍。

　　我坐在這裡，就著通訊器顯示鍵的亮光寫下記錄。我試圖想出一些預防措施，以確保自己還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可是卻一點兒也想不出來。

　　◆第一百零三日：

　　我學的愈多，懂的卻愈少。

　　我幾乎把所有裝備都搬進村裡他們空下來給我的小屋了。

　　照了相片，錄了聲音和影像，我也對整座村莊和居民做了徹底的全息掃描。他們似乎毫不在意。我將全息影像投射出去，他們只是從中穿過，完全不表任何興趣。我把他們的錄音播放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微笑以對，然後回到茅舍，枯坐在那兒好幾個小時；什麼事也沒做，什麼話也沒說。我遞給他們一些小玩意兒，他們不發一語就直接取走，檢查看看是否可食，然後就隨手丟棄。草地上散落著塑膠珠、鏡子、彩色布片和廉價筆。

　　我設立了一整座的醫療研究站，但是沒有用；「三廿有十」不會讓我檢查他們：不讓我採集血液樣本，就算我已經重複示範，說明這根本就不痛；也不讓我使用診斷裝備掃描他們──簡單地說，絕對不採取合作的態度。他們不會爭辯，不會解釋，只是轉過身去做自己的事情。

　　過了一個禮拜，我還是無法分辨男女。他們的臉孔使我想起那些只要眼睛一瞪就會開始變形的視覺謎題；有時候貝蒂的臉看起來毫無疑問，是個女的，可是十秒鐘之後，這種性別的感覺旋即消失，使我感覺她（還是他？）又變成了男性的貝他。他們的聲音也有相同的變化：輕柔低沉、抑揚頓挫，卻分不出是男是女……令我想起落後世界裡，那些軟體設計不良的家用電腦。

　　我發現自己想要看一下畢庫拉人裸體的樣子。對一個四十八標準歲的耶穌會信徒而言，的確很難啟齒招認。不過，就算是偷窺老手，恐怕也難以達成。畢庫拉族對裸體的禁忌看起來牢不可破。無論清醒或是兩小時的午後小盹，他們全都身穿長袍；方便時一定會走到村莊以外的區域；我懷疑就算在那種時候，他們也絕對不會脫下寬鬆的袍子。而且他們似乎根本就不洗澡。有人大概認為這樣應該會造成嗅覺上的負擔，可是除了卡爾瑪樹淡淡的甜香，這些原始人類聞起來並沒有什麼味道。
　　「你們必定在某些場合脫掉衣服罷？」某天我這樣對阿法說道，為了獲取資訊，已經不管這個問題敏不敏感。「不。」他簡短回話，然後走到別的地方，全身穿戴整齊，什麼也沒做。

　　他們沒有名字。起初我還難以置信，不過現在就很確定如此。

　　「不論過去或未來，我們都是一體，」最矮小的畢庫拉人說道，我認為她是女的，管她叫艾琵。「我們是三廿有十。」

　　我搜尋過通訊記錄器的資料，證實我之前猜得沒錯：在超過一萬六千個已知的人類社會之中，個別成員沒有姓名的，可以說絕無僅有。就算是盧瑟斯的巢狀社會，每個個體還是會以各自的階級種類，加上一個簡單的代碼，做為識別。

　　我告訴他們我自己的名字，結果他們全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我。「保羅．杜黑神父，保羅．杜黑神父。」通訊器重複播放翻譯後的內容，但他們連最簡單地跟著複誦也不肯。

　　每天除了日落前的集體消失，以及兩小時的共同睡眠以外，他們很少一起行動。就連住所的安排似乎也是隨機的。阿法第一天會跟貝蒂睡在一起，第二天則是和甘姆，第三天則可能跟莎爾妲或皮特。沒有明顯的系統或排表。每三天，他們一行七十人會進入森林進行採集，帶回莓類、卡爾瑪樹的樹根和樹皮、水果，以及其他可食的物品。我原本很確定他們是吃素的，直到有一次我看見戴爾津津有味地嚼食一隻樹棲幼獸冰冷的屍體，這隻幼獸應該是從樹上墜落死亡。這意味著「三廿有十」並不鄙視肉食；他們只是太笨了，沒辦法從事捕獵而已。

　　畢庫拉人口渴的時候，會走上近三百公尺的路程，到一條最後形成瀑布，落入大裂口的溪流邊飲水。儘管諸多不便，仍舊沒有跡象顯示他們擁有水袋、水罐，或任何形式的陶器。我一直將自己的儲水存放在十加侖的塑膠容器內，不過這些村民並未察覺。由於我對這些人的敬意與日俱減，所以覺得他們頗有可能不靠任何便利的水源，就世代居住於這個村落。

　　「這些房子是誰蓋的？」我問道。他們並沒有對應「村莊」的字眼。

　　「三廿有十。」威爾回應道。我只能藉由一根未能完全癒合的斷指認出他來。每個畢庫拉人至少會有一項特徵可供辨認，不過有時候我倒認為分辨一隻隻的烏鴉還容易些。

　　「他們什麼時候蓋的？」我繼續追問，儘管到現在，我早該知道他們不會回答關於時間方面的問題。

　　果然得不到任何答案。

　　他們每天傍晚一定會去大裂口，沿著爬藤垂降而下。第三個黃昏，我試圖觀察這種外出的為，可是有六個人在裂口邊緣將我擋下，溫和卻堅定地帶我回到小屋。這是第一次我體會到畢庫拉族具有攻擊暗示的舉動，所以他們離開之後，我帶著焦慮，坐在原地。

　　隔天晚上他們出發的時候，我靜靜地走進屋內，連向外看一眼也沒有。不過等到他們回來後，我就前往取回設立在裂口邊緣的全息攝影機和三腳架。定時裝置運作得十分完美。成像顯示畢庫拉人抓著藤蔓，靈巧地爬下崖面，就跟充斥於卡爾瑪樹叢和堰木林內的樹棲小獸沒什麼兩樣。隨後他們就降至突出部下方了。

　　「你們每天傍晚到懸崖底下做些什麼？」次日，我詢問阿法。

　　這名土著看著我，露出天使或是佛祖般純潔的笑容，我現在看了就討厭。「你屬於十字形。」彷彿這句話可以回答一切問題。

　　「你們到懸崖下面做禮拜嗎？」我繼續問。

　　沒有回應。

　　我足足想了一分鐘。「我也跟隨十字架。」我知道這句話會被翻譯成「屬於十字形」。現在我已經不需要翻譯程式了。不過這一次的對話實在太過重要，不允許模稜兩可。「這是不是意味著我應該加入你們，一起下去崖底？」

　　有好一陣子，我認定阿法在思考。他皺起眉頭，我才領悟到這也是我第一次目睹「三廿有十」的成員接近不悅的神色。然後他說道：「你不行。你屬於十字形，但是你不屬於三廿有十。」

　　我可以理解他必須用盡大腦當中所有的神經元和突觸，才能構思出如此優越的答覆。

　　「如果我真的下到崖底，你們會怎麼做？」我再度發問，不過這一次不期待有任何回應。假設性的問題幾乎跟時間方面的質詢一樣，沒有什麼結果。

　　這一次他倒答話了。阿法臉上重新浮現天使般的笑容和無憂無慮的表情，說道：「如果你企圖下到崖底，我們就會把你壓在草地上，拿削尖的石頭割斷你的喉嚨，然後等待，直到你的血液不再流出，你的心臟停止跳動。」

　　我啞口無言，懷疑當時他是否聽見我的心跳聲。（好罷，）我心想，（起碼你不用再擔心他們把你當作神祇一樣崇拜。）

　　一陣沉默。最後阿法終於補上一句，直到現在，我依舊在推敲思索其中的涵意。他說：「然後假使你再下來一次，我們就必須再殺你一次。」

　　話畢，阿法和我相互對望了有好些時候；我很確定，我們兩個都堅決相信：對方是個不折扣的白癡。

　　◆第一百零四日：

　　每個新揭露的真相總會加深我的困惑。

　　自從我第一天來到村莊，就一直猜不透這裡為何沒有小孩的存在。往回瀏覽筆記，我發現記錄器裡的每日觀察口述中曾經多次提及此事，可是在私人日誌這個大雜燴中卻毫無記載。也許其中的弦外之音實在太過駭人。

　　我多次不得體地嘗試刺探這項祕密，而「三廿有十」仍然表現出他們一慣的蒙昧。被問到的人總是喜孜孜地帶著笑臉，回答前言不對後語，就連萬星網中最愚蠢的鄉巴佬隨口嘮叨幾句，和這些話比起來，也算是聖賢哲人的金玉良言。更多時候，他們甚至連話也不說。

　　有一天，我站在那個我管他叫作戴爾的畢庫拉人面前，待在那兒，等他察覺我的存在，然後問他：「為什麼這裡都沒有小孩子？」

　　「我們是三廿有十。」他輕聲說道。

　　「嬰兒呢？在哪裡？」

　　他沒有回應，但也沒有閃避問題的意思，只是呆呆地看著我。

　　我吸了一口氣。「你們當中最年輕的人是誰？」

　　戴爾似乎開始思考，奮力與「年輕」這個概念搏鬥。他被擊敗了。我懷疑畢庫拉族是否完全失去了時間感，以至於無法回答相關問題。然而，經過整整一分鐘的沉默，戴爾指向蹲伏在陽光下，就著粗陋織布機工作的阿法，接著說道：「那兒就是最後一個回歸的人。」

　　「回歸？」我詫異地追問：「從哪裡？」

　　戴爾直視著我，不帶任何情緒，也沒有不耐的神色。「你屬於十字形，一定知道十字架的道路。」

　　我點頭示意。光是這兩句，我就知道再講下去，又會陷入不合邏輯的迴圈之中，與畢庫拉人的對話裡時常出現。我得找出方法，抓住這條得來不易的資訊。「那麼阿法，」我邊說邊指過去：「是最後一個出生的。回歸的。可是其他人會……回歸嗎？」

　　我都不確定自己是否聽懂這個問題。在對方完全沒有關於小孩的字眼，也毫無時間概念的情況下，我們要如何詢問他們關於出生的事情呢？可是戴爾似乎能夠理解。他點了點頭。

　　受到激勵，我接著問道：「那麼下一個三廿有十什麼時候會出生？會回歸？」

　　「沒人會回歸，直到有人死掉。」他答道。

　　突然間，我想我明白了。「所以沒有新生兒……不會有人回歸，直到某個人死掉；你們把缺少的人用另外一個遞補上來，使整個團體保持三廿有十？」

　　戴爾沉默以對，我將這種安靜解讀為同意。

　　情勢似乎已經夠明朗了。畢庫拉族對於他們的「三廿有十」極為注重。他們將族群人口保持在七十這個數字──和文獻記載裡四百年前墜落於此地的登陸艇乘客數量相等。純粹是巧合的機會不大。一旦有人死亡，他們就容許生出一個小孩，來取代原本那名成人。很簡單的想法。

　　用想的是很簡單，但根本不可能做得到。自然界和生物界無法如此精巧地運作。撇開族群最低人口數的問題不談，還有其他荒謬的地方。就算我很難從這些人的細嫩肉推斷出他們有多大，但依然可以明顯看出：他們之中，最老的和最年輕的，壽命相差不超過十歲。我猜他們的平均年齡介於三十七、八到四十五標準歲之間。這麼一來，老人到哪兒去了？那些父母親、日漸衰老的叔叔伯伯、未經婚配的姑姑阿姨呢？照這種成長速率來看，整個部族差不多會在同一時間邁入老年。假使他們全都超過生育年齡，但卻遇上必須取代已逝族人的情況，又該怎麼辦？

　　畢庫拉族過著單調的定棲生活。意外發生率──就算居住在大裂口的邊緣──一定很低。沒有獵捕他們為食的生物。季節變化極微，而食物的供給幾近恆定。可是，就算擁有這些得天獨厚的條件，這謎樣族群四百年來的歷史之中，絕對會有好幾次疫病橫掃村莊，或者過多的藤蔓斷裂，導致居民摔落裂口；也有可能因為某項事物，造成自古以來連保險公司也憂懼害怕的大規模不正常猝死。

　　然後呢？他們難道為了彌補缺額而開始生育，補足後又回到目前的無性狀態？還是畢庫拉人實在迥異於其他有案可考的人類社會，好幾年才會有一次發情期？──十年一次？──還是一輩子只有一次？這實在令人懷疑。

　　我坐在茅屋內，重新探討所有可能。有一種情況：這些人極為長壽，而且一生中大部分的時光都能繁殖後代，輕鬆地補足族群的傷亡。不過這樣子就無法解釋，他們每個個體為何都屬於同一個年齡層。而且也沒有任何機制能說明他們可以活得這麼久。霸聯最好的抗老化藥物也只不過能讓一個人活蹦亂跳到一百出頭標準歲而已。預防性的健康措施可以讓中年初期的活力一直延續至近七十歲──也就是我的年紀──可是，除了複製器官移植、生物工程，以及其他大富大貴的人士才能享受的特別安排，萬星網中沒有人可以在七十歲的時候才開始計畫成家，也不可能在一百一十歲的生日派對上大跳熱舞。倘若吃卡爾瑪樹根，或是呼吸飛羽高原的空氣，對於延緩老化有著如此驚人的功效，我敢打賭海柏利昂的每一個人必定會住在這裡大啖卡爾瑪，而這顆行星幾百年前也早就設置傳送門，持有萬用卡的霸聯公民們絕對會在這兒安排度假或退休的生活。

　　不，比較符合邏輯的想法是：畢庫拉人的壽命並不特別長，也保有正常的出生率，只不過除了補足「三廿有十」的情況之外，所有的小孩都被殺了。他們可能採取節育或生育控制的方式──而不是屠殺新生兒──直到整個族群達到一定的年歲，需要新血輪的加入。在同時期內大量出生，正可以解釋畢庫拉族的個體，年齡上普遍相同的現象。

　　然而，又是誰來教導下一代呢？父母和其他老人們都怎麼了？畢庫拉人是否傳給子嗣勉強算得上文明的粗淺教條之後，就尋求自身的死亡？這是不是所謂「真正的死亡」──抹殺一整個世代的族人？「三廿有十」會不會殺掉鐘形年齡曲線中，居於兩個極端的個體？

　　這樣的推測是沒有用的。我開始對自己缺乏解決問題的技巧感到惱怒。咱們來建立一套策略，然後照著執行罷，保羅。別一直把你那懶散的耶穌會屁股黏在椅子上。

　　【問題】如何分辨性別？

　　【解決之道】誘拐或強迫幾個可憐的小惡魔來進行醫事檢查。揭開一切關於性別角色的謎團，找出裸體禁忌背後的祕密。多年來為了人口控制而實行嚴格禁慾的社會，很符合我的新理論。

　　【問題】為何他們如此執著於維持當初登陸艇墜毀時所留下來的「三廿有十」人口數？

　　【解決之道】繼續糾纏盤問，直到獲得答案為止。

　　【問題】小孩在哪裡？

　　【解決之道】持續施壓、刺探，直到獲得答案。全族傍晚走下崖底的行為，很可能和這一切有著密切關連。那邊也許有個育兒區，或是一堆嬰兒的骸骨。

　　【問題】「屬於十字形」跟「十字架的道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倘若這不是當年殖民者宗教信仰的扭曲退化版本，又會是什麼？

　　【解決之道】直接前往問題的根源探查。他們每天下崖，本質上算不算一種宗教行為？

　　【問題】懸崖底下有什麼？

　　【解決之道】就下去看哪。

　　明天，如果他們的生活模式沒錯的話，所有「三廿有十」的成員將進入森林，花幾個小時採集食物。這一回我就不跟他們去了。

　　我將跨過邊界，攀爬下崖。

　　◆第一百零五日：

　　〇九三〇時──噢，感謝主，恩准我目睹今日所見的事物。

　　噢，感謝主，在此時此刻，帶領我到這個地方，見證祢存在的神蹟。

　　一一二五時──艾督華特……艾督華特！

　　我得要回去，展示給你們看！展示給所有人看！

　　我已經打包好必需用品，將全息影像錄影碟片和膠卷放進石綿葉所織成的囊袋。我準備好食物、飲水，以及逐漸耗盡能量的邁射槍。帳篷、睡袍，都帶齊了。

　　只差那些被偷的集電棒！

　　畢庫拉人一定把它們藏在哪裡。不，所有小屋和鄰近森林都找遍了。他們留著這些東西又沒什麼用。

　　不管啦！

　　如果可以的話，我今天就要離開這裡。要不然，也得儘快成行。

　　艾督華特！我全都錄下來啦，就在膠卷和碟片裡面。

　　一四〇〇時──

　　今天沒辦法穿過火燄森林。我甚至還沒進入特斯拉活動區的邊緣，就被濃煙給逼了回去。

　　我回到村莊，從頭又看了一遍全息錄影。沒有錯。這是一項千真萬確的奇蹟。

　　一五三〇時──

　　「三廿有十」隨時都可能會回來。要是他們知道的話……要是他們一眼就看出我到過那裡的話，又會如何呢？

　　我可以躲。

　　不，沒這個必要。天主不會帶我來這麼遠的地方，目睹我所見到的奇蹟，卻又讓我死在這群蹩腳孩童的手裡。

　　一六一五時──

　　「三廿有十」回到村內，隨即各自進屋，連瞥我一眼也沒有。

　　我坐在自己茅舍的正門底下，無法讓自己忍住不笑、不祈禱。早些時候，我走到大裂口旁邊，做了彌撒、領了聖餐禮。那些村民連看都不想看。

　　我最快要等到何時才能動身？奧蘭第區長和塔克曾經說過，火燄森林的活動狀態會持續三個當地月──也就是一百二十天──接下來的兩個月則較為平靜。塔克跟我是第八十七日來到這裡的……

　　我不能再等上一百多天，才將這些訊息帶回文明世界……呈現在所有世人的面前。

　　倘若有架浮掠機能不畏嚴酷的氣候，穿越火燄森林，將我接走；倘若我能連上屯墾區居民所使用的資料傳輸衛星……

　　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會有更多奇蹟出現的。

　　二三五〇時──

　　「三廿有十」去了大裂口。四周響起了傍晚的風鳴合奏。

　　我現在多麼希望能和他們一起去！就在那邊，大裂口底下。

　　退而求其次，我會在崖邊跪地禱告，伴著行星吹奏的管樂和天空傳來的唱和。我現在終於明白：這是讚美天主確實存在的頌歌。

　　◆第一百零六日：

　　一覺醒來，迎接完美的早晨。天空一片深邃藍綠，太陽彷彿血紅尖石鑲嵌其中。我站在屋外，迷霧業已散去，樹棲小獸停止清晨尖鳴，空氣也逐漸暖和起來。於是我走進茅舍，觀看影帶和碟片的內容。

　　我瞭解到昨天興奮之餘率性寫就的文字，完全沒有提及崖底下的發現。所以我現在就來仔細描寫。儘管拍了影碟、影帶，通訊器也留下相關記錄，但總有可能最後僅剩這些私人日誌會被發現，還是保險一點好。

　　昨天早上大約〇七三〇時左右，我自懸崖邊垂降而下。畢庫拉人全都在森林裡採集食物。藉由藤蔓下崖看起來頗為容易──許多地方，它們都糾結在一起，形成一種另類的梯子──可是就在我身體盪出去，開始垂降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自己心臟猛烈跳動，甚至還會痛呢。距離底下的石頭和河谷，整整有三千公尺的落差。我隨時隨地緊緊抓住至少兩條藤蔓，一公分一公分地向下攀爬，試著不去觀看腳下的萬丈深淵。

　　我花了大半個小時才下降一百五十公尺，相信畢庫拉族只要十分鐘就能做到。好不容易抵達一座突出部的彎曲面。有些爬藤向外伸入空中，不過大部分纏繞在陡峭的岩塊下方，往三十公尺遠的崖面生長。隨處可見藤蔓草草編成簡陋空橋，畢庫拉人很可能行走其上，毋須過於倚靠雙手輔助。我爬行在這些編好的藤索，一面抓住其餘藤蔓作為支撐，嘴裡喃喃唸著自孩提時代就不曾說過的禱詞。瞪得老大的兩眼只敢向前瞠視，這樣好像可以讓自己忘記，在這些搖搖晃晃、咯吱作響的植物底下，全是無窮無盡的虛空。

　　崖壁上有座寬廣的岩架。我掙扎著從藤蔓處擠出身子，跳下兩公尺半的距離，落在這塊大石向外延伸的三公尺處。

　　岩架約有五公尺寬；東北方不遠，就是自懸崖延伸的基部。我沿著上頭的小徑走向西南方，走了二、三十步，我突然驚覺，停了下來。這真的是一條小徑，一條在堅硬的石塊上磨成的小徑。它光亮的表面陷入石板之中，有好幾公分深。跟著走下去，小徑沿著岩架邊緣，通往一座高度更低，但更為寬廣的平臺。石頭上甚至還刻著一級一級的階梯；不過經過長時間磨損，每一階的中央似乎有凹陷的現象。

　　這明顯的事實對我造成極大衝擊，使我不由得坐下來好一陣子。就算「三廿有十」四百年來每天不間斷地行走，也不可能將堅硬的岩石磨成這樣。一定是什麼人，還是什麼東西，在畢庫拉族的祖先墜落此地之前，早就開始使用這條小徑。（這些人還是東西，不知已經走過幾千幾萬年的歲月。）

　　我起身繼續向前。除了清風緩緩吹過半公里寬的大裂口，四周沒有太多聲響。我發現自己還可以聽見下方深處的河流所傳來的潺潺水聲。

　　小徑彎入左方，圍繞懸崖的一部，之後就沒有去路。我踏上緩緩向下傾斜的寬闊石面，張大眼睛看個仔細。我相信自己一定不假思索地畫了個十字。

　　由於這座南北走向的岩架自懸崖延伸出一百公尺的距離，我可以沿著三十公里長的大裂口看向正西方，直到高原盡頭天際開闊之處。我馬上想到：每天傍晚，夕陽總會照亮突出部下方的厚實崖壁。因此，倘若從這個絕妙的地點觀察──特別是在春分或秋分的時候──海柏利昂的太陽看起來像是會直接沒入大裂口之中，火紅的邊緣恰好與兩側粉紅的山壁相切，對我而言也就不足為奇了。

　　我轉向左邊，注視崖面。磨光小徑橫亙寬闊岩架，通往兩道垂直峭壁中切割而成的門。不，這不是普通的小門，而是雄偉的教堂正門；鬼斧神工，上頭還有精雕細琢的石刻窗扉和過樑。門的兩旁則有兩扇嵌有彩色玻璃的大窗，向上延伸至少有二十公尺，幾與突出部相接。我走近幾步，檢視這建築的外觀。不管是誰建造的，他們必定將突出部底下的區域挖寬，在高原側壁的花崗岩上切割出一面光滑而垂直的高牆，然後直接在崖面上開鑿坑道。我將手滑過大門周圍，那些重合交疊的裝飾雕刻。真是光滑。就算隱匿於此，有著岩架邊緣的保護，足以隔絕大多數的自然力量，這一切仍然逃不過時間的消磨，變得平順、脆弱。究竟在幾萬年前，大裂口的南面就被雕琢出這麼一座……神殿……？

　　那些「彩色玻璃」，既不是真的玻璃，也不是塑膠製品，而是某種厚重的半透明物質，摸起來似乎和旁邊的岩石一樣堅硬。窗戶也並非由窗格所構成；濃淡不一的紛亂色調，彼此混雜揉合，看起來像是水面上的油彩。

　　我從背包取出手電筒，碰觸其中一扇門；還在猶豫不決的當口，高大門板輕易地向內開啟，毫無任何摩擦聲響。

　　我走進前廳──實在想不出其他名詞來稱呼這個地方──穿越十公尺許的靜謐空間，在另一堵牆的正前方停下腳步。這面牆一樣是由疑似彩色玻璃的物質所構成；而濃密光線正透過我身後的窗戶，整座前廳泛起上百種精妙、詭密的色彩。我頓時領悟到：黃昏時分，太陽直射的光芒將會讓這個房間充塞一道道斑斕鮮豔的線條，直擊我面前的彩色玻璃牆，照亮牆後的種種物事。

　　我在類似於彩色玻璃的石牆上找到僅有的一扇門，邊緣以窄薄的暗色金屬鑲出輪廓。於是我穿了進去。

　　我們根據古老的照片和全息影像，盡所有的可能，在平安星上重建了聖彼得大教堂，就像它原本矗立於古梵諦岡的模樣。近七百呎長、四百五十呎寬，當教宗猊下主持彌撒時，整座教堂可以容納五萬名信眾。不過，就算是每四十三年一度的全萬星網主教會議，也不過只有五千位忠貞的信徒出席。在中央壁龕，我們仿建貝尼尼30的聖彼得寶座之旁，巨大穹頂自聖壇地板起算，向上拔升逾一百三十呎。它的巨大使人心生敬畏。

　　注30，Gian Lorenzo Bernini（1598─1680），義大利雕塑家暨建築設計師。

　　可是這個地方卻更大。

　　透過手電筒的昏暗燈光，我確定自己身處於一個龐大的房間──一座完全由堅硬岩石挖空而成的廣大廳堂。我估計周圍光滑牆壁向上延伸的天花板，和畢庫拉族所棲息居住的崖頂，相距頂多只有幾公尺。這裡沒有裝飾、沒有擺設，偌大而充滿回聲的石室裡，除了正中央所擺設的物體之外，完全沒有任何表示用途的標記。

　　大廳中央則是一座祭壇──其餘部分均已挖空，只留下一塊五公尺見方的厚石板──而祭壇之上豎立著一座十字架。

　　四公尺高，三公尺寬，以元地球的古老精美形式雕製而成。這座十字架正對彩色玻璃牆，彷彿等待著太陽，以及那五彩繽紛的光線，點亮其上所鑲嵌的鑽石、藍寶石、血水晶、天青石珠、女王之淚、縞瑪瑙，以及其他我可以藉由手電筒的光線所辨視出的珍稀寶石。

　　我跪下來，開始禱告。關上手電筒，等了好幾分鐘，眼睛終於能夠在迷濛的昏暗光線中看清楚十字架的樣子。無疑地，這的確是畢庫拉人所說的「十字形」，而它豎立於此最起碼也有幾萬年──或許已經數十萬年──遠比人類首度離開元地球來得早，也幾乎可以確定早於基督在加利利31的傳道。

　　注31，Galilee，今以色列北部地區。

　　我繼續祈禱。

　　今天把全像影碟檢閱完畢之後，我坐在外頭，享受陽光的洗禮。我已經確認了昨天發現「大教堂」石室後，回程上崖時，差點就忽略掉的地方。大教堂外面的岩架邊緣，還有階梯通往大裂口底下。儘管不若連接至教堂的小徑一般，歷經歲月而有所磨損，但同樣啟人疑竇。大概也只有天主知曉，究竟是什麼驚世奇觀，在下頭等著人們前往發掘。

　　我一定要讓整個萬星網知道這裡的存在！

　　如此神蹟竟由我率先見證，實在是畢生難忘的莫大諷刺。要不是亞瑪迦斯特事件導致我的放逐，這項發現或許還得再等上千百個歲月。教會有可能在這個得以帶來新生的啟示被人揭露之前，就已經黯然殞滅。

　　可是我已經找到了。

　　不管用什麼方法，我都要將訊息流傳出去。

　　◆第一百零七日：

　　我成了階下囚。

　　今天早上，我在老地方，也就是小溪自崖邊墜落的瀑布洗澡時，聽見一個聲音。我擡頭往上一看，發現那名被我稱作戴爾的畢庫拉人，瞪大了雙眼注視著我。我跟他打了個招呼，可是這個小畢庫拉人卻立刻轉身，拔腿就跑。實在令人摸不著頭腦，他們鮮少如此匆忙。隨後我瞭解到：儘管當時仍身著長褲，任由戴爾目睹腰部以上赤裸的我，毫無疑問地觸犯他們對於裸體的禁忌。

　　我微笑著搖搖頭，著裝完畢，回到村莊。倘若早知道會有什麼後果降臨在我身上，當時的心情就不可能如此愉悅。

　　全體「三廿有十」的成員站著目迎我走近他們。我在阿法面前十來步的距離停下腳步。「午安。」我開口說道。

　　阿法揚手一指，六名畢庫拉人一擁而上，抓住我的四肢，將我按倒在地。貝他走上前，從他（或她？）的袍中取出一把邊緣削尖的石刃。我奮力掙脫，卻徒勞無功；貝他從上而下割開我正面的衣服，將碎布左右攤開，直到我全身赤條條，一絲不掛。

　　群眾簇擁向前，我也停止掙扎。他們盯著我蒼白的身軀，彼此竊竊私語。我可以感覺到心臟劇烈的跳動。「我很抱歉冒犯了你們的律法，可是你們實在沒有理由……」我開始辯解道。

　　「肅靜，」阿法喝止我，並對一名手掌帶有疤痕的高大畢庫拉人──我管他叫作烈德──說：「他不屬於十字形。」

　　烈德點點頭。

　　「請聽我解釋。」我再度開口，但阿法反手一個巴掌，使我噤聲不語，嘴唇流血、耳朵嗡嗡作響。這個動作所展現出的敵意，和我猛然轉動旋鈕，關掉通訊記錄器時並無二致。

　　「我們要如何處置他？」阿法問。

　　「那些不跟隨十字架的人一定要領受真正的死亡，」貝他說道，所有人一起向前，其中大部分手裡還拿著削尖的石頭。「那些不屬於十字形的人一定要領受真正的死亡。」貝他繼續說著，音調信心滿滿，果決堅定，在連續口號和宗教唸誦之中十分常見。

　　「我跟隨十字架！」群眾把我拉起時，我連忙大喊。手裡抓住掛在脖子上的十字架，掙扎地對抗眾多手臂擠壓的力道，好不容易才可以將這小小的十字舉過頭頂。

　　阿法舉手示意，眾人才暫停動作。在這突如其來的靜默中，我可以聽聞三公里外，大裂口底下的流水聲。「他的確帶著十字架。」阿法說道。

　　戴爾擁向前，反駁道：「可是他不屬於十字形！我看到了。那跟我們想的不一樣。他不屬於十字形！」聲音充滿殺意。

　　我咒罵自己，為何如此愚蠢、如此疏忽。教會的未來就取決於我的生命，而這兩項最寶貴的東西，竟被我白白浪費，只因為我欺騙自己，相信畢庫拉族是一群駑鈍、無害的小孩子。

　　「那些不跟隨十字架的人一定要領受真正的死亡。」貝他重複道。這是最終的宣判。

　　七十隻手高高舉起尖石，我大聲叫喊，心裡知道只能搏一搏這最後一次機會，否則命運終將成為定局。「我去過崖底，並在你們的祭壇禮拜！我跟隨十字架！」

　　阿法等一干烏合之眾開始猶疑不定。我可以看出他們正在推敲新的思維。對他們而言，這並不是件容易的事。

　　「我跟隨十字架，而且渴望屬於十字形。」我儘可能以平穩的口氣訴說：「我到過你們的祭壇。」

　　「那些不跟隨十字架的人一定要領受真正的死亡。」伽瑪喊道。

　　「可是他跟隨十字架，」阿法反詰道：「他已經在那個房間禮拜過了。」

　　「這不可能，」烈德駁斥道：「『三廿有十』在那裡禮拜，而他不屬於『三廿有十』。」

　　「我們之前就知道他不屬於『三廿有十』。」阿法仍不放棄，當他處理過去式的觀念時，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不屬於十字形。」戴爾塔二號插話了。

　　「那些不屬於十字形的人一定要領受真正的死亡。」貝他還在複誦。

　　「他跟隨十字架，」阿法進一步問道：「難道他就不能變成屬於十字形的人？」

　　此言既出，引發一陣吶喊。趁著眾人紛亂嘈雜，來回移動，我試圖拉開壓制我的手臂；不過他們仍舊抓得死緊。

　　「他不屬於『三廿有十』，也不屬於十字形，」貝他說道，現在的聲音聽起來比較像是茫然困惑，而非充滿敵意。「他怎麼不應該領受真正的死亡？我們一定要拿石頭切開他的喉嚨，讓血流出來，直到心臟停止跳動。他不屬於十字形。」

　　「他跟隨十字架，」阿法再度提問：「難道他就不能變成屬於十字形的人？」

　　這回換來一陣沉默。

　　「他跟隨十字架，而且已經在十字形的房間裡做過禮拜，」阿法繼續道：「他絕對不能領受真正的死亡。」

　　「所有人都得領受真正的死亡，」一名我認不出的畢庫拉人說道。我的手臂因持續將十字架舉至頭頂而繃緊、酸痛。「除了『三廿有十』。」那名畢庫拉人終於說完了。

　　「因為他們跟隨十字架，在那個房間裡做禮拜，進而變成屬於十字形的人，」阿法說道：「難道他就不能變成屬於十字形的人？」

　　我站在那兒，緊握冷冰冰的小小金屬十字架，等待他們的裁決。我怕就這麼死去──我感受到這種恐懼──可是絕大部分的心靈似乎將要脫離軀體。我最大的悔恨就在於無法將大教堂的訊息傳達給這個不再信仰天主的宇宙。

　　「來罷，針對這一點，我們要好好談談。」貝他對眾人說道，於是他們就拉著我，靜悄悄地走回村莊。

　　他們把我關在自己的茅屋裡。沒有機會使用打獵用的邁射槍；幾個人壓制我的同時，幾乎將我的東西清除殆盡。畢庫拉人取走我的衣服，只留下一件他們穿的粗製長袍，給我遮蔽身體。

　　我坐得愈久，就愈顯惱怒不安。他們拿走了通訊記錄器、攝影機、碟片、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全都不見了。老地方只剩下一整箱尚未拆封的醫療診斷設備，不過它可無法幫我記錄大裂口內的奇蹟。如果他們把帶走的東西全給摧毀──然後再把我殺掉──大教堂的相關記載就完全化為烏有。

　　假使我手邊還有武器，我就可以殺死守衛，然後……

　　噢，敬愛的主，我剛剛在想什麼？艾督華特，我該怎麼辦？

　　而且，就算我逃過這一劫──回到濟慈市──再輾轉返回萬星網──又有誰會相信我呢？──由於量子跳躍所產生的時債，我離開平安星整整有九年之久──回去的時候不過是個滿口謊言的老人，而正是這種謊言造就他放逐的生涯──

　　噢，敬愛的主，如果他們毀掉資料，就讓他們也把我給毀了罷。

　　◆第一百一十日：

　　三天後，他們決定了我的命運。

　　剛過正午，烈德和另一個我認為是西塔二號的畢庫拉人前來拘提。他們領著我走出屋外，刺眼的陽光使我不由得瞇起眼睛。三廿有十站在崖邊，圍成一個巨大的半圓。我估計自己逃不過被丟下懸崖的命運，然後就注意到那堆篝火。

　　我一直以為畢庫拉人過於原始的生活型態，早已失落生火及用火的技術。他們未曾以火取暖，屋內也永遠陰暗未明。我從來不曾看過他們烹煮食物，就算是難得吃到一次的樹棲獸屍，他們也都生吞活剝。可是現在這堆火竟燒得如此猛烈，而他們卻是唯一可能起火的人。我仔細看看他們拿什麼當作燃料。

　　原來他們燒的是我的衣服、我的通訊器、我的田野觀察筆記、錄音卡帶、影像晶片、資料碟、攝影機……所有儲存資訊的媒體與設備，全都付之一炬。我對著他們尖叫，試圖投身火中，嘴裡咒罵著這輩子只有小時候在街道上打鬧時才說得出口的惡言惡語。不過他們對之充耳不聞。

　　最後，阿法走了過來。「你將會屬於十字形。」他輕輕說道。

　　我根本就不在乎。他們帶領我回到小屋，我在那兒哭了整整一個小時。門邊沒有守衛。一分鐘前，我站在門框下，考慮直奔火燄森林。隨後想想，衝下大裂口的距離不但近得多，要死也很容易。

　　可是我什麼也沒做。

　　不久，太陽即將西沉。風已開始吹起。快了。就快了。

教士的故事　Ⅲ

　　◆第一百一十二日：

　　僅僅只有兩天嗎？感覺彷彿天長地久。

　　今天早上，它竟然拿不下來。它竟然拿不下來。

　　醫療掃描儀的影像薄片明明就在我的眼前，可是我仍然不敢相信。但我終究還是達成了。現在，我已經成為十字形的一份子。

　　恰恰在日落之前，他們過來找我。我並未掙扎，任由他們帶領我走向大裂口的邊緣。他們在爬藤上的動作，遠比我所想的還要敏捷、俐落。我拖慢了他們的速度，不過他們很有耐心，不斷指引我最快的路徑，以及最容易的踏腳處。

　　海柏利昂的太陽落至低矮的雲層底部，就在西側崖壁的上緣，在此同時，我們還差最後幾公尺就踏進大教堂。傍晚的風鳴協奏比我預期中還要響亮，就好比置身於一架巨大無比的教堂管風琴之中。低音管所傳來的曲調實在過於低沉，我的骨頭、牙齒隨之共振，發出極高的刺耳尖鳴，輕易達到超音波的頻率。

　　阿法開啟外側兩扇大門，我們穿過前廳，進入中央的大教堂。「三廿有十」圍繞祭壇和其上高大的十字架，形成一個大圓。沒有連禱、沒有誦唱，也沒有儀式。我們就靜靜地站在那裡，聆聽強風呼嘯穿過外頭刻有溝槽的圓柱，以及這間岩石挖空而成的巨大廳堂所迴盪的音響──回聲、共鳴，時又擴大音量，直到我再也忍受不住，匆忙地以手掌摀住雙耳。聲波湧入的同時，平射陽光透過彩色玻璃，濃郁色澤充盈全廳：先是黃褐的琥珀色，隨即轉為金黃、靛青，然後又回到琥珀色──色澤如此濃郁，連空氣也都為之凝結濁重，如同塗繪於肌膚上的油彩。我端詳著十字架捕捉光線，將之拘禁於上千顆寶石中，緊緊鎖住──看起來就像這樣──儘管日已西沉，窗戶失去顏色，空餘黃昏的灰暗。這巨大的十字彷彿吸收了光芒，重新朝我們放射，直入體內。隨後，就連十字架也黯淡無光，風也在這突然的陰暗中偃旗息鼓。阿法輕聲道：「將他帶過來。」

　　我們一行重新出現在寬廣的岩架上，貝他擎著火把，站在那兒。目睹他將火炬分發給特定的幾個人，我不免臆測：畢庫拉族的火，是否只保留於宗教儀式之用。然後，由貝他領路，我們全都走下狹窄的石刻臺階。

　　起初我嚇壞了，用爬的跟著隊伍；兩隻手抓握光滑岩石，不斷地尋找穩固可靠的樹。右側懸崖極為陡峭，宛如無底深淵，超乎一般人的想像。沿著這古老的石階下坡，遠比抓著爬藤下崖來得兇險。在這裡，每跨出一步，我都得觀看下面，確保自己踩踏在經過歲月侵蝕，狹小而光滑的石板之上。剛開始，失足滑跤墜落崖底，還只不過是一種可能的結果，到後來幾近無可避免。

　　當時我有股衝動，想要停下腳步，回到至少較為安全的大教堂內。然而，大多數的「三廿有十」都在我身後的窄階上，似乎不可能挪開身子讓我過去。除此之外，牽腸掛肚，亟欲一探石階底下的好奇心，也大過我的恐懼。我的確停留了一段時間，足以向上瞥見高達三百公尺的大裂口邊緣，看著雲朵消逝，群星隱沒；黑暗天空，只有光彩奪目的流星曳尾，構成曼妙的芭蕾舞姿。我隨後低著頭，開始悄聲默唸玫瑰經32，同時跟隨火炬和畢庫拉人進入危機四伏的幽暗深淵。

　　注32，The rosary，一種天主教的虔修方式，利用一串經珠反覆誦唸禱文。

　　我不敢相信，這道石階引領我們通往大裂口底部，不過事實就是如此。午夜過後的某個時刻，我才瞭解，我們一路向下走，遲早會抵達河谷地帶；我估計至少要走到隔天中午，可是我錯了。

　　日出前不久，我們便抵達崖底。儘管兩岸峭壁高聳參天，星光依舊透過中間的一點縫隙閃耀著光輝。我精疲力竭，一步一步搖搖擺擺，緩緩得知已無向下的臺階，於是舉頭向上望去，愚蠢地想著這些星星在白晝裡，是否仍清晰可見，就如同在維勒風榭的孩提時期裡，某次垂降井底，擡頭窺天的景況。

　　「到了。」貝他說道。這是幾個小時以來，唯一吐出的話語；在巨河奔流怒濤中，勉強可以聽清楚。「三廿有十」停在原地動也不動。我腿軟了，雙膝跪地，倒往一側。我不可能沿著原路攀爬回去。今天不行，一週內也沒辦法，或許這輩子永遠都爬不上去。我閤眼欲睡，可是仍能感受到緊繃的情緒隱約在體內揮之不去。遠眺對岸谷地，這條河比我預期的還要廣闊，至少有七十公尺寬；發出的聲響亦是震耳欲聾，絕非一般流水潺潺；整個人就好像要被怒吼中的巨獸所吞噬。

　　我面向懸崖，坐直身子，仔細看著壁上格外幽暗的一處。它較一般陰影更顯漆黑，卻也比崖面拱壁、裂縫及圓柱上頭，東一塊、西一片，色澤斑駁的補丁要來得規律。崖壁就開了這麼一扇門戶、一個孔竅；一整片完美的黑色方塊，邊長至少有三十公尺。我掙扎起身，沿著剛剛才走過的山壁向下游看去；是的，它就在那裡。另一道門，也就是貝他和其他畢庫拉人正邁開腳步前往的地方，在星光下隱約可見。

　　我找到了通往海伯利昂地下迷陣的入口。

　　「您知道海柏利昂是九大迷宮世界的其中之一嗎？」有人在登陸艇上這樣問我。是的，是那位名叫霍依特的年輕教士。雖然我說我知道，但卻完全無視於這項事實。我那時只對畢庫拉族感興趣──應該說更熱中在放逐歲月裡，強加於己身的痛楚──而不是迷宮，或是它們的建造者。

　　迷宮星球只有九個。一百七十六個隸屬於萬星網的行星，外加兩百多個殖民星球和領地，也不過只有九個。自從聖遷時期開始，隨隨便便算起來，人類已經探索過八千顆左右的行星，卻僅僅只在這九個上頭發現迷宮。

　　許多行星考古歷史學家為這些迷宮奉獻了一輩子的青春。不過不是我。我總是認為這是個沒有結果的研究主題，含混不清、虛無縹緲。可是我現在竟跟隨「三廿有十」的腳步，逐漸走向其中一座；咆哮的坎斯河波濤洶湧，四濺的水花隨時可能澆熄我們的火炬。

　　距離這些迷陣挖掘……開鑿……創造的時間，已經超過七十五萬標準年。無可避免地，九座迷宮的細部構造完全相同，它們的由來也完全是個未解的謎團。

　　迷宮世界全都是類地行星，在索梅夫分級三十三上至少有七．九的水準，一定環繞著G型恆星33公轉，不過僅限於地殼活動完全停止的星球，因此較近似於火星，而不是元地球。這些隧道極為深入──通常至少十公里，不過往往深達三十公里──而且貫通整顆行星的地殼。距離平安星系不遠的斯沃博達星，人們以遙控的方式探測了超過八十萬公里的迷宮。這些隧道的大小均為三十公尺見方，挖掘工法遠超過霸聯的技術水準。我曾在考古學期刊上讀過坎普─霍澤和溫斯騰兩位學者的假說，他們認為「融合穿隧機」可以解釋隧道光滑無瑕的內壁，亦不見任何碎屑的蹤跡。然而，他們的理論卻無法說明這些建造者和機具從何而來，他們又為何要花上千百年的光陰，專注於這種根本毫無目的可言的艱鉅工程。每一個迷宮世界──包括海柏利昂在內──都經過詳細的探勘與研究，仍然沒有任何發現。沒有開挖用的機械、沒有鏽蝕的礦工帽，連一小片碎塑膠，還是腐爛的精力棒包裝紙也沒瞧見。研究人員甚至沒辦法辨認某一個坑道究竟是出口還是入口。這些地方也並未蘊藏足夠的重金屬或貴金屬，好為如此鬼斧神工提供值得信服的理由。迷宮的建造者更沒有留下傳說或遺物。多年來，我只對這些謎團稍感興趣，但從未認真看待。直到現在。

　　注33，Solmev Scale，疑為作者自創。

　　我們走進坑口。它已不再是個完美的正方形。風化侵蝕，再加上重力拉扯，已經將這段自崖壁算起一百公尺的完整坑道，改造成粗糙不平的岩洞。貝他在地面轉為光滑的地方停下腳步，弄熄手中火把。其餘畢庫拉人依樣照做。

　　裡頭陰暗無比。坑道已經轉了方向，隔絕可能透入的星光。我曾在洞穴裡待過一段時日。一旦火炬熄滅，我根本不指望自己的雙眼能夠適應這近乎完全的黑暗。但他們就可以。

　　不過半分鐘的光景，我開始察覺到一道玫瑰色的光澤；起初頗為黯淡，然後色彩轉趨濃烈，直到整個洞穴比峽谷還要光亮，甚至還亮過三位一體的明月所照耀的平安星34。這光芒來自上百──上千個源頭。我才剛辨認出這些光源是怎麼回事，畢庫拉人就全都虔誠地跪在地上。

　　注34，摩根．基南光譜分類系統（Morgan Keenan Spectral Classification）中的一個恆星光譜類型，表面溫度約為五千到六千K，顏色為黃色，太陽即屬於此類。

　　兩側的牆壁和天花板鑲上許多十字架，小的只有幾公釐，大到近乎一公尺長。每一具均散發出深粉紅的光線。火把照射下，這些十字架隱而未現，它們的光芒如今竟充塞整條坑道。我走向牆上最靠近我的那一把；寬約三十公分，不停地脈動，柔和、有機的光線一閃一爍。這東西絕不是從石頭雕刻出來，然後附著在牆上；它鐵定是個活生生的有機體，就像柔軟的珊瑚一樣。摸起來還帶點微溫。

　　傳來一陣最為輕柔的颯響──不，那不是聲音，而是冰冷空氣的擾動，或許罷──我轉過身去，恰好來得及瞥見什麼東西進入坑室。

　　畢庫拉全族仍舊雙膝跪地，低頭閤眼；我則保持站姿，眼神緊盯著快速游移於畢庫拉人之間的物事，絲毫不敢離開。

　　這個身影隱約像個人形，但絕對不可能是人類。站起來至少有三公尺高。就算靜止不動，它的銀白表面仍不斷流動、變化，就像是一團懸浮在空氣中的水銀。這東西的額頭、四隻手腕、以奇怪的角度接合的肘部、膝蓋，還有披上盔甲的前胸及後背，全都長滿彎彎的尖刃；銳利的表面，映照牆內十字架所發射的紅色光線，使得金屬刀鋒閃爍森冷光芒。它就在跪地的畢庫拉人當中穿梭來去；而眼見它伸展四隻長長的手臂，張開手掌，一根根如同鉻製手術刀的手指喀喀作響扳到定位，卻讓我荒謬地聯想到平安星上教宗猊下為信眾賜福的儀式。

　　毫無疑問，我正盯著傳說中的荊魔神史萊克猛瞧。

　　在那個節骨眼上，我肯定是動了一下，還是發出什麼聲音，因為那雙大大的紅眼轉而直視我所在的方向；光線在裡頭的多面稜鏡內恣意舞動，使我目眩神迷；那不僅是單純的光線反射，而是一道明亮、熾烈的血紅光束，似乎在它那帶有尖刺的頭骨裡燃燒已久，自眼睛所在部位的駭人寶石激射而出。

　　隨後，它動了……或者，應該說，它並未移動，可是已不在那兒，而在這裡出現，離我不到一公尺的距離，彎下腰，四隻以奇特的角度接合的胳膊環繞著我，圍成一層由軀體長出的刀刃，以及液態銀白鋼鐵所形塑的屏障。我大口大口地喘息，卻無法呼吸到空氣，眼睜睜看著自己所映照的面容，整張臉蒼白、扭曲，在那傢伙的金屬表面和火紅雙眼之間來回跳動。

　　我得承認，此時心中所洋溢的不是恐懼，反而比較近似於欣喜的感覺。某種難以理解的事情正在發生。從小接受耶穌神學的陶冶，並經過科學訓練的淬鍊，我在當下自然仍能透過其他形式的恐懼，體會到對上帝亙古不變的敬畏：不論是驅邪時的驚悚、回教蘇菲主義的苦行者遭附身時不自主的旋轉、塔羅牌局裡的傀儡舞儀式，還有近乎荒淫的降神會，一張嘴滔滔不絕說出各式各樣的方言，以及諾斯替禪的出神狀態。我立刻就能瞭解，這些認同惡魔與召喚撒旦的技倆，不知如何，總能更加確立：世上真正存在著牠們神祕而不可測知的對立面──意即亞伯拉罕的上帝。

　　不假思索卻能全然心領體會，我像處女新娘一般微微發顫，期待史萊克的擁抱。

　　它消失了。

　　沒有霹靂巨響，沒有突然冒出的煙硝味，甚至沒有物理上應該發生的空氣擾動。前一秒它還在那兒，完美的尖刺擁抱肯定就要了我的性命，而轉瞬之間，它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呆若木雞，站在原地，驚訝地看著阿法起身，在這宛如博世牌紅外線探測器下的昏暗裡走向我。他站在史萊克原本站立的地方，伸展雙臂，可憐兮兮地模仿剛剛我才目睹，既致命又完美的姿態。可是阿法那張溫和的畢庫拉族標準臉蛋上頭，完全沒有跡象顯示他曾見過這個怪物。他笨拙地擺了個姿勢，兩手攤開，彷彿要涵蓋整座迷宮、隧道的牆壁，以及數十枝鑲嵌其上，散發光芒的十字架。

　　「十字形，」阿法說道。三廿有十隨即站起，走上跟前，再度跪下。微光中，我看到他們平和的面容，連忙也跟著一起跪地。

　　「你們這一生的日子裡，將跟隨十字架，」阿法的聲音抑揚頓挫，像是唸著禱詞。其餘畢庫拉人齊聲吟誦這條陳述。

　　「你們這一生的日子裡，將屬於十字形，」阿法再度說道；其他人複誦的時候，他伸手自牆壁取下一具小巧的十字形物體。它的長度不超過十公分，輕輕拉幾下便告脫落。正當我要看個清楚，它卻逐漸黯淡下來。阿法自袍中取出一條小小的皮帶，將它綁在十字形頂端的圓頭上，然後高舉整支十字架在我的頭頂。「從今而後，你將屬於十字形。」他如此宣布。

　　「從今而後。」畢庫拉全族齊聲附和。

　　「阿門。」我私下悄聲道。

　　貝他示意我該敞開長袍前襟。阿法便將小十字架向下移，直到它掛在我的脖子上頭。它貼著我的胸膛，感覺涼涼的；背面極為光滑、平整。

　　全體畢庫拉人均恢復站立，走向洞口，此時再度顯露出冷淡的表情。我目送他們離開，然後小心翼翼地觸摸十字架，將它拿起來好好檢視一番。整支十字形物體冰冰涼涼，毫無生氣。倘若幾秒鐘前它還真的活著，此時已經失去生命跡象。不過它的觸感還是比較像珊瑚，而非水晶或岩石；光滑背面也沒有任何具有黏性的物質。我思索著光化學效應，好解釋它之前發出冷光的特性。我也考量到天然磷光、發光生命體，以及單靠演化就能形成此物的機會。不管是什麼人、什麼東西，他們的存在一定和迷宮脫不了關係；而高原隆起，使得河流、峽谷得以劃入隧道，又得花上億兆年的光陰哪。我想著大教堂和它的創建者，想著畢庫拉族、想著史萊克、想著我自己。終於，我不再胡思亂想，閉上眼，開始祈禱。

　　當我從洞穴裡探出頭來，沁涼的十字形仍在袍內，緊貼胸前；三廿有十很明顯地準備好要沿著階梯，開始踏上三公里長的歸途。我向上看去，透過大裂口兩側山壁間的空隙，瞥見一抹蒼茫的早晨天空。

　　「不！」我尖叫道，可是聲音幾乎為河流的怒吼所淹沒。「我需要休息。休息！」我兩膝一沉，陷入沙中，不過有六名畢庫拉人上前將我輕輕拉起，朝向階梯移動。

　　我試過了，天主知道我試過了，可是經過兩三個小時的攀爬，我的腿軟了，整個人完全垮掉，滑過岩石，眼看就要煞不住車，墜落於六百公尺底下的石堆及河流。我只知道當時手裡緊抓著厚袍內的十字形，然後有六隻手伸過來擋住我下滑的勢頭，將我擡起，扛著繼續向前，然後就什麼也記不得了。

　　直到今天早晨。我醒來迎接自小屋門口滲入的朝陽。身上只穿著長袍，手摸一摸，確定十字形還掛在細皮帶上。眼見太陽懸在森林上頭，我才意識到自己浪費了一整天；不知怎麼，我不光是在無窮盡的爬坡步道上一覺不起（這些小矮人們怎麼有可能帶著我攀爬兩公里半的垂直距離？），還狠狠地睡掉接下來的一天一夜。

　　我看了看小屋四周。通訊器和其他的記錄器材全都不見了。只有醫療掃描儀和幾包人類學的軟體；不過剩下的裝備早已毀壞，它們也就無用武之地。我搖搖頭，走向小溪，準備盥洗。

　　畢庫拉人似乎還在睡覺。如今我已參與過他們的儀式，成為「隸屬於十字形」的一員，他們似乎對我失去興趣。就在脫衣洗浴的同時，我也認定沒有繼續留下來研究他們的必要。等到我身體夠強壯的時候，就會馬上離開此地。必要的話，我會找出一條路，繞過火燄森林。真的沒辦法，我也會走下臺階，沿著坎斯河出去。現在，我更加堅信，一定要讓外界知道，關於這些神蹟的訊息。

　　我拉下厚重的袍子，蒼白的身軀赤條條地站著，在晨光下顫抖。我準備拿起胸前小小的十字。

　　它竟然拿不下來。

　　它躺在那裡，彷彿就是我肉身的一部分。不論我怎麼拉扯、搔抓，最後轉往皮帶下手，直到它斷裂脫落。我的手指摳著胸前十字形的隆起。（它竟然拿不下來。）就好像我的肉體圍繞十字形，將它完全封閉。除卻指甲的刮痕，十字形本身或周遭的皮肉並沒有疼痛或其他不適的感覺；想到這東西就此和我的身體緊密相連，靈魂深處不由得泛起一股純粹的恐懼。好不容易，第一波的驚恐暫時獲得平息，我坐下約有一分鐘的時間，旋即套上長袍，奔回村莊。

　　我的刀子不見了，邁射槍、剪刀、剃刀──所有可能幫助我挖出胸前這塊隆起的物品也都一樣。指甲只會在胸口留下一道道的血痕。然後我猛然想起醫療掃描儀。我手持收訊端掃過胸部，閱讀圓形螢幕所顯示的內容，搖搖頭，不敢相信，於是重做了一次全身掃描。不久，我鍵入指令，要求印出結果，然後有好一段時間坐在原地，動也不動。

　　現在我坐在這裡，手裡拿著影像薄片。在超音波和K型掃瞄35影像中，十字形清晰可見……內部的纖維也像細小的觸手，盤根錯節，向外擴散至我的全身。

　　注35，k─cross images，疑為作者自創的新名詞。

　　為數眾多的神經節，從胸骨上方茂密的核心處往身體各部位發散──就像是爬滿線蟲的恐怖噩夢。從這具簡陋的攜帶型掃描儀中，我可以判斷出這些細線最後連到杏仁體36，以及兩半球的基底神經節37。體溫、新陳代謝，以及淋巴系統則完全正常。並無外來的入侵組織。根據掃描儀，這些細絲乃是導因於一種簡單但大規模的細胞轉移。根據掃描儀，構成十字形的組織和我的身體一模一樣──它的ＤＮＡ就是我的。

　　注36，Amygdala，腦部區域之一，負責情緒學習認知，例如痛苦所造成的負增強（negative reinforcement）效果即需要此區的功能。

　　注37，Basal ganglia，腦部區域之一，與動作協調有關，若其中一區黑質的神經元死亡，即會造成巴金森氏症。

　　我已經隸屬於十字形。

　　◆第一百一十六日：

　　每一天，我都在牢籠所侷限的範圍之內踱步度過──南邊及東邊的火燄森林、東北方長滿樹木的深谷，以及橫亙於西、北兩側的大裂口。「三廿有十」不讓我走到大教堂以下的裂口底部。而十字形也不讓我踏出大裂口方圓十公里的距離。

　　起初我還不肯相信，下定決心進入火燄森林，希望憑藉運氣和天主的幫助，能護祐我穿越這片惡地。可是，才踏進森林地界不過兩公里，胸口、兩臂，及頭部就遭受劇痛的襲擊。我確信這是嚴重的心臟病發作。可是只要掉轉走回大裂口的方向，一切症狀就不藥而癒。我又找時間再試幾次，毫無疑問，結果還是一樣。只要我冒險深入火燄森林，離開大裂口，劇痛就會降臨，而且更趨猛烈，直到我放棄前進，踏上歸程。

　　對於其他事物的瞭解，倒是有所進展。昨天在我探索北方的時候，碰巧發現種船逃生艇的殘骸。如今只不過是一堆鏽蝕已久、纏滿藤蔓的廢棄金屬，散落在火燄森林邊緣，靠近谷地的岩石之間。不過蹲在這架古老飛行器暴露在外的合金翼肋當中，我可以想像七十名生還者的欣喜之情，他們走了一小段距離，來到大裂口，最終發現大教堂，然後……然後呢？再想下去也沒有用，不過疑惑仍舊存在。明天我將再試著為一名畢庫拉人做身體檢查。現在我已經「屬於十字形」，他們也許可能會答應我。

　　我每天都對自己做一次醫療掃描。絲線依然存在──可能還更粗，也可能沒有。我確信它們純粹寄生在我體內，儘管我的身體並沒有出現任何跡象。我看著瀑布旁邊的水塘所映照出來的容貌，一樣是那張這幾年愈來愈感嫌惡的長長老臉。今天早上，面對水中倒影，我張大嘴巴，約略猜想我可能會看見上顎和舌根長出灰色細絲和一簇簇的線條。好在什麼也沒瞧見。

　　◆第一百一十七日：

　　畢庫拉人沒有性別之分。他們既非獨身主義者，也不是雌雄同體，更不是性器發育不成熟──他們就是沒有性別。他們跟小孩子的填充娃娃一樣，沒有外部或是內部的生殖器官。也沒有證據足以說明陰莖、睪丸，或是相對應的女性器官已經萎縮，或是遭到手術切除。沒有跡象顯示他們長過這些東西。尿液自一條原生尿道導引至鄰近肛門的腔室──算是一種簡單的泄殖腔。

　　貝他允許我檢查他的身體。醫療掃描儀證實眼睛所無法相信的事物。戴爾和西塔也同意接受掃描。我完全相信其他的「三廿有十」成員也都一樣，沒有性別。不過也沒有任何徵兆可以證明他們曾經被……閹割過。我認為他們全都天生如此，但又是什麼樣的父母才能生下這種子孫？這一群沒有性別的人，又如何計畫繁衍下一代？其中必定和十字形有所關連。

　　等到他們的醫療掃描告一段落，我馬上寬衣，好好檢視自己。十字形浮出胸膛，像是粉紅色的傷疤，不過我依然是個男人。

　　可是還能維持多久？

　　◆第一百三十三日：

　　阿法死了。三天前他墜崖時，我就在他的旁邊。我們往東走了大約三公里，在大裂口邊緣附近的巨石堆裡尋找卡爾瑪樹的塊莖。先前兩天一直下著雨，所以岩石十分濕滑。我在攀爬過程中擡起頭來，剛好來得及目睹阿法失去立足點，沿著一塊寬廣的大石斜面，滑進大裂口。他並沒有尖叫呼救。只有長袍摩擦石頭的粗嘎聲響；幾秒鐘後，他的身體直接撞擊八十公尺下方的岩架，傳來一個甜瓜墜地的聲音，令人不忍聽聞。

　　我花了一個小時，才找到路前往阿法屍身所在。在我開始這段危險的下坡路之前，早就知道他沒救了。但這仍是我的責任。

　　阿法的屍體有一半卡在兩塊大石中間。他必定當場死亡；手臂、雙腿四分五裂，右側的頭蓋骨也碎了。鮮血和腦部組織沾黏在濡濕的岩石上，好像糟透了的野餐過後所殘留的渣滓。我站在他旁邊，滴下淚來。我不曉得自己為何哭泣，不過我確實哭了。我邊哭邊主持臨終塗油儀式，祈求天主接納這小巧可憐，沒有性別的靈魂。接著，我以藤蔓包裹遺體，費盡全身氣力，爬上八十公尺高的懸崖，然後──期間不時停下來，氣喘吁吁、精疲力竭──拉起這破碎的屍身。

　　我把阿法的遺體帶回畢庫拉族村莊，卻並沒有引起重大關注。貝他和其他六個人閒逛過來，漠不關心地往下看了一會兒。沒有人問起他的死因。幾分鐘後，小小的人群就作鳥獸散。

　　隨後我將屍體帶往之前埋葬塔克的岬部。我手持一塊扁平石頭，挖掘淺坑權充墳墓，此時伽瑪出現。這名畢庫拉人瞪大眼睛，在短短的剎那，我想我看到他平淡的五官浮現出一絲激動。

　　「你在幹什麼？」伽瑪問道。

　　「埋葬他。」我太累了，無法多說幾句。我倚靠一條粗大的卡爾瑪樹根，稍事休息。

　　「不。」聽起來是命令的口氣：「他屬於十字形。」

　　我目送伽瑪轉身，快速走回村落。等到他離開之後，我拉下覆蓋於屍身的簡陋防水布。

　　毫無疑問，阿法確實是死了。對他或是對整個宇宙而言，屬不屬於十字形再也無關緊要。墜崖過程不單剝去他身上大部分衣物，也奪走了全部的尊嚴。他的右邊頭骨已經破裂，裡頭空空如也，跟早餐雞蛋一樣。一隻盲目的眼睛透過逐漸增厚的眼膜，茫然瞪視海柏利昂的天空；另一隻則在垂落的眼瞼底下，懶洋洋地向外覘看。肋骨徹底斷裂，碎片還穿出皮肉。兩隻手臂全斷了，左腿受到強烈扭曲，幾近脫落。我在村裡使用醫療掃描儀馬馬虎虎地勘驗一遍，機器顯示他受到大範圍的內傷；甚至就連這可憐蟲的心臟，也因為墜落時所受的強力衝擊而撞得稀爛。

　　我伸出手，觸摸那冰冷身軀，他的全身已經開始僵硬。手指滑過他胸前十字形的痕跡，感覺到了什麼，猛然將手移開。（十字形還是溫的。）

　　「站到旁邊。」

　　我擡起頭，看見貝他和其餘的畢庫拉人站在那兒。如果我不閃遠一點，相信他們一定會把我給殺了。移動同時，腦子裡那個被嚇傻的部分突然注意到：「三廿有十」現在變成了「三廿有九」。在那個節骨眼上想到這裡，似乎有點可笑。

　　畢庫拉人扛起屍體，擡回村莊。貝他先是看了看天空，然後看了看我，說道：「時候快到了。你也一起來。」

　　我們走下大裂口。屍身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藤編的籃子裡，綁好固定，隨著我們一併垂降。

　　他們將阿法遺體擺在寬闊的祭壇上，移去他身上僅存的破布，此時陽光尚未照亮大教堂內部。

　　我不曉得接下來會有什麼動作──也許是某些吃人的儀式罷。已經沒有什麼事物能使我感到驚訝。相反地，就在第一波彩色光線射入大教堂的當口，其中一名畢庫拉人高舉雙手吟詠道：「你的一生將跟隨十字架。」

　　「三廿有九」全都跪下，複誦這個句子。我仍舊站在原地，不發一語。

　　「你的一生將屬於十字形。」那名小畢庫拉人繼續說道，整座大教堂迴盪全族的合聲。帶著凝血色澤的光線直擊十字架，在遠方牆上投射出巨大的陰影。

　　「你將屬於十字形，無論是現在還是永遠。」誦唱持續進行，外頭開始起風，山谷管樂慟哭嚎啕，像是受苦受難的孩童無助悲鳴。

　　畢庫拉人結束唸禱，我卻沒有悄聲加上「阿門」二字。我仍舊站在那兒；突然間，所有人全都漠不關心地轉身離開，好比一群被寵壞的小孩，對他們的遊戲失去興趣。

　　「不必再多留了。」當其他人都離開後，貝他如是說。

　　「可是我想。」我回應道，心想他應該會命令我出去。結果貝他連聳聳肩也沒有，就把我留在那兒。光線黯淡下來。我走出大教堂觀看日落，等我再進到裡面，事情就開始發生。

　　多年前還在學校念書的時候，我曾經看過一套間歇拍攝的全息影像，拍的是一隻跳鼠屍體的腐爛過程。自然循環需時一週的緩慢程序，濃縮到三十秒內，就形成恐怖的影像。突然間，小小鼠屍鼓脹到十分誇張的程度，然後肌肉拉長、受創，接著蛆蟲一下子就出現在嘴巴、眼睛和爛瘡處，這突如其來的螺絲錐以驚人速度將肉屑自骨頭剔除──實在沒有其他辭彙能形容這個畫面──那坨從右到左，從頭到尾，在延時全像中形成一個大螺旋，啃食腐屍；除了骨頭和鼠皮外，什麼也沒留下。

　　然而，現在我觀看的卻是人的屍體。

　　我停下來，睜大雙眼，最後一道光線很快褪去。大教堂裡鴉雀無聲，耳裡只有自己的脈動。我看著阿法屍身，先是抽搐了幾下，隨後則是明顯震動；快速的分解過程十分劇烈，整具屍體幾乎要從祭壇飄起來。有好幾秒鐘，十字形似乎變得更大，顏色也變深，發出生肉般的紅色光芒；我想那時我一定瞥見那個由細絲構成的網絡撐住整具分解中的肉身，就像雕塑家用來支撐作品的金屬纖維。而血肉居然在流動。

　　當晚，我留在大教堂裡。祭壇四周全都被阿法胸前的十字形所照亮。屍體若有任何動靜，光線就會在牆上投射出怪異的陰影。

　　直到第三天，阿法離開之後，我才跟著走出大教堂；不過絕大部分肉眼可見的變化都在第一個夜晚結束之前完成。這具我喚作阿法的畢庫拉人軀體就在我的眼前分解、重塑。這屍體看起來不太像阿法，卻又不會很不像阿法，可是它仍舊完整無缺。臉就跟填充娃娃的一樣，光滑、沒有紋路，五官就印在上面，還有個淺淺的微笑。第三天日出時，我看見屍體胸部開始起伏，也聽到吸進第一口空氣聲響──就像把水倒入皮囊中的粗嘎聲。接近中午的時分，我離開大教堂，沿著藤蔓向上攀爬。

　　我正跟蹤阿法。

　　他一語不發，也沒有回應；眼神看起來茫茫然，頗為死板。有時候他會停下來，彷彿聽聞遠方的叫喚。

　　我們回到村莊，卻根本就沒有人表示關心。阿法走進一間茅舍，坐在裡面；我則坐在自己的小屋裡。一分鐘前，我敞開長袍，手指撫過十字形的疤痕。它溫和地躺在我胸膛的皮肉之下，靜靜等待。

　　◆第一百四十日：

　　我正從失血和創傷中恢復。它無法以尖銳的石頭割除。

　　它不喜歡疼痛。早在痛楚或失血可能造成的昏迷之前，我就已經失去意識。每一次我醒過來，重新嘗試切割的時候，就馬上陷入昏厥。它不喜歡疼痛。

　　◆第一百五十八日：

　　阿法開口說了些話。他看起來更笨拙、更遲緩，只能含糊地意識到我（或是其他人）的存在，不過他能吃、能動。在某種程度上，他似乎還認得出我。醫療掃描儀顯示：他的心臟和內部器官頗為年輕──也許像是一個僅僅十六歲的男孩。

　　我必須再等上另一個海柏利昂月又十天──那就是整整五十天──火燄森林才會平靜到足以讓我闖出去的程度。不管痛不痛，我終究是要走的。等著看看究竟是誰能忍受最大的痛苦罷。

　　◆第一百七十三日：

　　另一個人死了。

　　那個我管他叫威爾的人──也就是手指斷了一截的那一位──已經失蹤一個禮拜。昨天畢庫拉全族就像是跟隨信標一樣，向東北方走了好幾公里，在深谷旁邊發現屍體。

　　很明顯地，在他攀爬樹枝，準備攫取卡爾瑪葉的時候，那根樹枝突然折斷。他脖子斷裂，必定是當場死亡。不過重點在於掉落的地點。屍體──如果還能這麼叫那團東西的話──躺在兩個圓錐狀的巨大泥團之間，那正是塔克稱作火蟑螂的大型紅色昆蟲所棲息的洞穴。鰹節蟲或許是更恰當的稱呼。在過去幾天裡，這些蟲子啃食屍體的皮肉，吃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堆白骨，以及些許組織和肌腱，還有十字形──它仍與胸骨緊密相連，看起來像是光輝璀璨的十字架，鑲嵌在某位教宗長眠已久的石棺上。

　　這實在很恐怖，不過哀傷之餘，我不免感到一些小小的得意。十字形總沒辦法從這些枯骨再生出什麼東西了罷；即使是這個最駭人、最不合邏輯，應該受到詛咒的寄生蟲，也一定要遵守質量守恆定律。那個我喚作威爾的畢庫拉人領受了真正的死亡。從這時候開始，「三廿有十」真的變成「三廿有九」了。

　　◆第一百七十四日：

　　我真是個白癡。

　　今天我問了關於威爾，以及他領受真實死亡的問題。畢庫拉人沒有太多反應，令我十分好奇。他們取下十字形，卻任憑骸骨留在原地，沒有任何要將它帶往大教堂的跡象。到了晚上，我才想到，我可能就是用來填補「三廿有十」死亡成員的空缺。我說：「實在很難過，你們其中一個領受了真正的死亡。那麼『三廿有十』接下來會變成什麼呢？」

　　貝他瞪著我看。「他不會領受真正的死亡，」這名矮小禿頭的陰陽人說道：「他屬於十字形。」

　　過了不久，當我繼續用醫療掃描儀檢查全族的時候，才發現到真相。我管他叫西塔的畢庫拉人，外表和行為和之前並沒有什麼差異，可是他的身體現在卻帶著兩個十字形。毫無疑問，他在接下來的幾年將會變胖，就像培養皿內某些噁心的大腸桿菌一般腫脹、成熟。等到他／她／它死掉，就會有兩個人離開墳墓，如此一來「三廿有十」又會再度補齊。

　　我相信我快瘋了。

　　◆第一百九十五日：

　　花了這麼多個禮拜研究這該死的寄生蟲，卻仍然無法得知它如何運作。不，還要更慘，我根本就不管了。我現在所在乎的事還比較重要。

　　為何天主允許這樣可憎的事物存在？

　　為何畢庫拉人一直受到這樣的懲罰？

　　為何選中我來經歷他們苦痛的命運？

　　我在夜晚禱告中問了這幾個問題，然而，卻沒有收到任何回答，只有大裂口的勁風傳來血淋淋的歌聲。

　　◆第二百一十四日：

　　前面十頁應該塞滿了我的田野筆記和技術面上的種種推測。這會是我早晨嘗試穿越休眠中的火燄森林前，最後一篇記錄。

　　我揭露了發展停滯的人類社會所能達到的最終型態，這一點無庸置疑。畢庫拉族實現人類追求長生不死的夢想，可是他們賠上自己的人性，以及不朽的靈魂。

　　艾督華特，我花了這麼長的時間和自己的信仰搏鬥──應該說與我對抗的是欠缺信仰的自己──可是如今，我在這顆眾人早已遺忘的星球上，這個恐怖驚駭的角落，被令人憎惡卻謎樣的寄生蟲所惑；但不知為何，我重新找到某種信仰的力量；這樣的力量，就算在你我還是小男孩的時候，我也不曾認識、瞭解。這個由冷酷無情的物理定律所宰制，狂暴、荒涼而無窮無盡的宇宙汪洋，完全不把生存於其間，微不足道的理性生物放在眼裡；身為一個保有生命的小小個體，我現在終於能夠體會對於信仰──那種純粹、盲目、不合理的信仰──的需求。

　　日復一日，我試著離開大裂口的地界；日復一日，我遭受極為劇烈的痛楚，它是如此地痛苦，儼然化為實體，成為我個人世界的一部分，就跟那過於小巧的太陽，或是翠綠如寶石般的天空一樣。疼痛已經成為我的伙伴，我的守護天使，我與人性之間的唯一聯繫。十字形不喜歡疼痛，我也不喜歡；可是就像十字形一樣，我很樂意利用它來達成目的。而且我這麼做，乃是基於我的自主意志，不像那坨嵌入我體內的無腦異類組織，只依照本能行事。這東西只會像無頭蒼蠅一般用盡種種方法規避死亡。沒錯，我不想死，可是我樂於接受痛苦、死亡，而不願意渾渾噩噩地得到永生。生命是聖潔的──我仍然堅信這一點是天主教會思想與教義中最為核心的元素，儘管兩千八百年以來，生命一直都很廉價──不過，靈魂卻更加神聖不可侵犯。

　　我現在終於明瞭，企圖操弄亞瑪迦斯特的資料，並不會給教會帶來新生，而只是將之轉變成一個虛假的生命，和畢庫拉族這群可憐的行屍走肉沒什麼兩樣。如果教會註定要滅亡，那就死罷──不過要在完全知曉它將會藉由耶穌基督獲得重生的情況下，光榮地死去。縱使百般不願，步入黑暗的同時，它務必保持尊嚴──信仰堅定，勇往直前──就像億萬名步履在我們之前的先人。這麼多個世代以來，在死亡集中營裡、在核彈的巨大火球下、在癌症病房內、在集體屠殺的修羅場中，在這些與世隔絕、靜謐無聲的場合，他們擁抱信仰，面對死亡，走向黑暗的深淵；就算不是滿懷希望，他們至少虔誠祈禱：這一切都有個理由、這些痛苦、這些犧牲終將有所價值。並不是邏輯或事實上的保證，或是某種具有說服力的理論，促使我們的先輩走上這條路；他們僅僅抱著一絲絲的希望，抑或自認堅不可摧，實際上卻無比脆弱的信仰。倘若他們能夠在面對黑暗的同時，依然維持這縹渺的希望，那麼我也一定得做到……教會也一定得做到。

　　我不再相信任何外科手術或治療可以治癒這寄生在我身上的東西，然而，如果真有人可以移開它、研究它，然後摧毀它，就算要了我這條命，我也會欣然接受。

　　火燄森林在接下來的日子將會和現在一樣平靜。該睡覺了。黎明之前就得離開。

　　◆第二百一十五日：

　　根本就沒辦法出去。

　　我進入森林有十四公里遠，偶爾可見零星火苗和爆炸的電流，但大體而言可以通行。只要走上三個星期，就可以穿過去了。

　　十字形卻不讓我走。

　　如同心臟病發般的疼痛一發不可收拾。我依然蹣跚而行，踉踉蹌蹌、或走或爬地踏過蒼白的灰燼。終於，我失去意識。當我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回頭爬向大裂口。我立刻轉身，走了一公里，又爬了五十公尺，然後再度昏迷；醒來時又回到重新出發的地點。這瘋狂的身體控制權爭奪戰持續了一整天。

　　日落之前，畢庫拉人進入森林，在距離大裂口五公里處找到我，將我擡回去。

　　敬愛的耶穌基督，為何祢要讓這種事情發生？

　　除非有人來把我帶走，事到如今，應該沒什麼指望了。

　　◆第二百二十三日：

　　又一次的嘗試。又一次的痛苦。又一次的失敗。

　　◆第二百五十七日：

　　今天是我滿六十八標準歲的日子。在大裂口旁興建一座小禮拜堂的工作仍持續著。昨天我企圖走下臺階，抵達河邊，卻受到貝他和另外四名畢庫拉人的阻撓。

　　◆第二百八十日：

　　在海柏利昂已經整整一個當地年了。整整一年在煉獄的日子。或者，這裡其實是地獄38？

　　注38，在天主教教義中，煉獄是信徒死後靈魂暫時受罰的地方，在天堂與地獄之間，等靈魂淨化便可以進天堂。

　　◆第三百一十一日：

　　今天在建造禮拜堂的突出部下方岩架採集石塊的同時，我終於發現失落已久的集電棒。兩百二十三天前，畢庫拉人一定是在殺害塔克之後，將它們丟下懸崖。

　　這些集電棒足以讓我隨時穿越火燄森林，只要十字形能放行的話。不過它絕對不會。要不是畢庫拉族把我裝有止痛劑的醫藥箱給毀掉的話，也許仍然有機會！但我手握集電棒坐在這裡思索了一整天，終究還是想出了一個辦法。

　　那個利用醫療掃描儀所進行的簡陋實驗依然持續進行。兩週前，西塔的腿斷成三截，我乘機觀察十字形的反應。這寄生蟲的確盡其所能地阻絕疼痛；大部分的時間，西塔都處於昏迷狀態，而他的身體也製造出極為鉅量的腦內啡。不過，他的骨折所造成的痛楚十分強烈，所以四天之後，畢庫拉人就割開西塔的喉嚨，將他的屍身帶往大教堂。讓十字形重塑身體要比長時間忍受痛苦要來得簡單。然而，在他被殺之前，醫療掃描儀顯示十字形絲線在中樞神經系統的某些部分有著明顯的萎縮現象。

　　我不知道將不同程度的非致命性疼痛強行施加在自己身上──或是忍受這樣的痛苦──是否就可能把十字形完全驅出體外，但我確信畢庫拉人絕對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今天我坐在半完工的小禮拜堂下方的岩架，思考著這種作法的可能性。

　　◆第四百三十八日：

　　小禮拜堂終於蓋好了。那是我一生的心血結晶。

　　今晚畢庫拉全族走下大裂口，進行他們每日對禮拜的拙劣擬仿。我則在新建小禮拜堂的聖壇舉行彌撒。我將卡爾瑪葉磨粉，烘焙成麵包；儘管吃起來必定和那黃色葉片一樣索然無味，可是對我來說，它簡直就是六十標準年前，我在維勒風榭首度參與聖餐儀式時，所分享的第一份聖體。

　　明天一早，我就依照計畫行事。所有東西都已準備妥當：日誌手札和醫療掃描片則置於石綿纖維所製成的囊袋裡。沒辦法再做得更好了。

　　禮拜用的聖酒不過是清水，但在黃昏的黯淡光線下，看起來如血一般殷紅，味道也一如聖血。

　　我的策略很簡單：直接深入火燄森林。我確信，就算在休眠時節，特斯拉樹必定還會有一些初期的活動跡象。

　　再會了，艾督華特。我不知道你是否還活著；就算你尚在人間，我也無法預見我們會有重逢的一天。將我們分開的，不單單只有年歲方面的差距，對於教會組織的看法，我們之間也橫亙著一條更為巨大的鴻溝。我希望再見到你，恐怕不會在今生，而是在即將到來的後世。再一次聽到我這麼說話，感覺很奇怪罷，不是嗎？艾督華特，我必須跟你說，經過這幾十年來的變幻無常，以及對於前方未知事物的強烈恐懼，我的內心、我的靈魂依然安詳自得。

　　∮

　　噢，敬愛的主，

　　我因冒瀆祢而衷心懺悔，

　　我憎恨自己全部的罪，

　　因為無法進入天國，

　　並得承受地獄的苦痛，

　　但最重要的，是由於我冒瀆了祢，

　　敬愛的主，

　　祢如此至高至善，

　　應受我完全的愛。

　　在祢恩典幫助下，我決心懺悔我的罪愆，以為救贖，

　　改過遷善，

　　阿門39。

　　注39，此為天主教「懺悔的祈禱」（The Act of Contrition）禱詞。作者在此更動了兩個地方：首先是第四行，原文應譯為「因為我畏懼無法進入天國」（Because I dread the loss of Heaven），另一處為第六行，原文應譯為「但最重要的，是由於他們冒瀆了酆」（But most of all because they offend Thee）。我認為作者乃是根據杜黑神父此時此刻的心情以及在大裂口──這個對他而言等同於地獄的牢籠──生活多日的感受，而做出上述的改動。

　　☆

　　二四〇〇時：

　　夕陽探入開敞的小禮拜堂窗扉，聖壇、聖餐杯，還有我自己，均沐浴在陽光下。大裂口起風了，這將會是我最後一次──倘若有幸獲得天主的垂憐──聆聽風中的合唱。

2

　　「以上便是最後一則。」雷納．霍依特說道。

　　教士停止朗讀，其餘六名坐在桌邊的朝聖者擡起頭望著他，彷彿一起從共同的夢境中醒覺。領事向上瞥了一眼，看見海柏利昂已經更加接近，佔據了三分之一的天空，冰冷的光輝驅走群星。

　　「在我最後一次見到杜黑神父之後，大約又過了十個禮拜，我再度抵達海柏利昂，」霍依特神父繼續道，聲音嘶啞刺耳。「在那裡，八年多過去了……距離杜黑神父最後一則日誌也有七年的光陰。」明眼人都看得出教士極為痛苦；他的臉是病態的森冷、蒼白，還蒙上一層薄薄的汗水。

　　「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從浪漫港溯流而上，抵達裴瑞斯堡屯墾區，」他繼續說著，聲音加強了些許力道。「我猜想這些種塑性纖維的農夫也許會告訴我真相，就算他們和領事館或是自治政府當局毫不相干。我推測得沒錯。裴瑞斯堡的區長，一個名叫奧蘭第的男子，還記得杜黑神父；他的新婚妻子，就是神父在日誌裡提到的姍法，也還對他有所印象。這位屯墾區的管理者曾幾度試圖登上高原，發起營救行動；只不過火燄森林史無前例的超長活動期逼使他們放棄計畫。過了幾年，他們對杜黑及當地人塔克是否依然存活，已經不抱任何希望。」

　　「儘管如此，奧蘭第還是雇請兩位惡地飛行的專家，率領我們分乘兩架隸屬於屯墾區的浮掠機，前往大裂口執行救援任務。憑藉地形迴避裝置的幫助，還有幾分好運，我們來到畢庫拉族的國度。縱使這種方法可以避開絕大部分的火燄森林，特斯拉活動還是擊落其中一架，上頭的四個人全都犧牲了。」

　　霍依特神父暫停故事，身體輕輕搖擺。他抓住桌緣穩定下來，清一清喉嚨，再度開口：「剩下的就沒什麼好講的。我們標定畢庫拉人的村莊。他們總共有七十個人，就如同杜黑日誌裡的說法，全都極為愚笨，沉默寡言。我想盡辦法從他們那兒弄清楚，杜黑神父在企圖穿越火燄森林的過程中死亡。石綿囊袋並未毀壞，日記本和醫療資料就放在裡面。」霍依特看了其他人一眼，然後低下頭：「我們說服他們引導我們前往杜黑神父喪命之處。他們……啊……他們並沒有埋葬他。遺體被燒得不成人形，而且也都分解了。不過還是足以讓我們看出：特斯拉樹所釋放的強烈電流已經將……十字形……連同他的軀體一併毀滅。」

　　「杜黑神父領受了真正的死亡。我們將遺骸運回裴瑞斯堡屯墾區，舉行過完整的追思彌撒之後，他就安葬在那裡。」霍依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顧我強烈反對，奧蘭第君動用了從屯墾區帶過去的定向成形核子武器40，摧毀畢庫拉族的村落和一部分的大裂口崖壁。我不認為在這種情況下，還會有畢庫拉人存活下來。根據我們的研判，地下迷宮的入口和那間所謂的大教堂，也必定被核爆所引發的山崩毀去。」

　　注40，Shaped nuclear charge，戰術型核武的一種，可控制核爆時能量的發散方向。

　　「我在這場探險中受了傷，於是接下來的幾個月，我一直留在屯墾區，然後才回到北方大陸，登上前往平安星系的太空船。除了奧蘭第君、艾督華特蒙席，還有蒙席所選擇報告的上級人士，便沒人知道筆記本的存在，以及裡頭的內容。就我所知，教會並未發布任何關於杜黑神父手記的聲明。」

　　霍依特神父之前一直站著，現在他終於坐在椅子上。汗水自下巴滴落，透過海柏利昂所反射的光線看去，他的臉色又青又白。

　　「這樣就……結束啦？」馬汀．賽倫諾斯問道。

　　「是的。」霍依特神父勉力回答。

　　「諸位先生及拉蜜亞女士，」海特．瑪斯亭開口說道：「時候已經不早了。我建議各位整理行囊，三十分鐘之內，在第十一號球艙，我們領事朋友的太空船上會合。我稍後會搭乘本樹的登陸艇，加入各位的行列。」

　　☆

　　還不到十五分鐘，大多數朝聖者就已集合完畢。聖堂武士們自球艙內部的工作碼頭架好舷梯，連接太空船的頂層陽臺。複製人船員堆放好行李盡數離去之後，領事率領一行人進入會客廳。

　　「這老樂器真是美麗，」卡薩德上校單手滑過史坦威鋼琴的頂端，讚嘆道：「是羽管鍵琴嗎？」

　　「是鋼琴，」領事答道：「前聖遷時期所生產的。大家都到了嗎？」

　　「除了霍依特以外，其餘全到了。」布瑯．拉蜜亞一面回答，一面在投影室中找個位子坐下。

　　海特．瑪斯亭走了進來。「霸聯戰艦已經准許諸位在濟慈市的太空港降落，」船長環顧四周：「我會派船員去看看霍依特君是否需要協助。」

　　「不，」領事否決他的提議，隨即調整音量說道：「我去接他好了。你可以告訴我要如何前往他的房間嗎？」

　　樹船船長看著領事有好一段時間，然後手才伸進長袍的褶層。「一路平安，」他遞過一張薄卡，「午夜自濟慈市的荊魔神廟出發朝聖之前，我會在海柏利昂與各位會合。」

　　領事鞠了個躬：「海特．瑪斯亭，我很高興能在大樹枝椏的庇護下完成這趟旅程，」他以正式的口吻說道，隨即轉身向其他朝聖者致意：「請在休息室及下層甲板的圖書室內盡情享受。這艘船會照應諸位的需求，並答覆任何可能的疑問。等到霍依特和我回到船上，我們就立刻出發。」

　　教士的環境莢艙座落於樹船中段，某根細枝的遠端。就如同領事的猜測，海特．瑪斯亭給他的那張卡片，不僅可以插入通訊記錄器，用來指引方向，同時也能夠讓他通過手掌掃描的門鎖。按了電鈴、猛敲入口通道的門戶，幾分鐘下來沒有絲毫回應；領事啟動開鎖功能，直接步入莢艙。

　　霍依特神父雙膝跪地，位於青草地毯的正中央，痛苦地扭曲身體。床單、枕頭、各項工具、幾件衣服，以及標準醫藥箱內該有的物品，全都散落在他身旁的地板上。他撕開祭袍、扯下衣領，大片汗水沾染衣衫，上頭滿是濡濕的皺褶；指爪所到之處，無不被撕成一條條的碎片。海柏利昂的光線滲入莢艙牆壁，使得這奇特的場面看起來像是在水底上演──或是在教堂裡面，領事是這麼想的。

　　雷納．霍依特臉孔扭曲，極度痛苦；雙手不停地耙著自己的胸口。前臂裸露，肌肉不停動，彷彿蒼白的表皮底下有活物游移其間。「注射器……故障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吐出話語：「拜託。」

　　領事點點頭，命令房門關閉，自己則跪在教士隔壁。他自霍依特緊握的手掌中拿走沒有作用的注射器，取出裡頭盛滿藥劑的安瓿。那是超嗎啡。領事再度點頭示意，同時從自己的船上所帶來的醫藥箱裡拿出另一具注射器。不到五秒鐘的時間，超嗎啡已經安裝備便。

　　「拜託。」霍依特哀求道。他全身抽搐，領事幾乎可以看見一波一波的疼痛在這男人體內穿流不息。

　　「好，」領事喘了一口大氣，說道：「不過你得先告訴我故事剩下的部分。」

　　霍依特盯著注射器猛瞧，伸出虛弱不堪的手，想要拿取。

　　領事也開始冒汗，將它移往教士伸手不及之處。「會的，聽完故事所剩下的部分之後，我會馬上給你。我必須知道這一切的來龍去脈。」

　　「噢，天哪，親愛的耶穌基督，行行好罷！」霍依特啜泣道。

　　「會啦，」領事倒抽一口氣：「我會給你的，只要你跟我說實話。」

　　霍依特神父趴在地上，氣喘吁吁。「你他媽的狗雜種，」他上氣不接下氣，深吸了幾口之後，摒住呼吸，直到全身不再顫抖。接著他試圖坐直身子，雙目注視領事，狂亂的眼神彷彿放鬆一些。「然後……你就會給我……打針？」

　　「沒錯。」領事答道。

　　「好吧，」霍依特悄聲說道，語氣中帶有敵意。「真相。裴瑞斯堡屯墾區的部分……就跟我說的一樣。我們在十月……也就是利修斯月的上旬……啟程飛往大裂口……那時杜黑已經……消失……八年了。噢，耶穌基督哇，好痛啊！酒精和止痛藥已經完全沒用。只有……純的超嗎啡……」

　　「會的，」領事也輕聲回應：「已經準備好了，只要你把故事講完。」

　　教士低下頭，汗液自下巴和鼻頭滴落短草地毯。領事看著這男人繃緊肌肉，好像作勢準備攻擊，然而另一陣疼痛痙攣重擊這瘦小身軀，使得霍依特整個身子萎靡下來，彎身向前。「浮掠機不是被……特斯拉活動所擊毀的。我、姍法，還有另外兩個男人……迫降在大裂口附近，而……而奧蘭第則繼續朝上游搜索。他的浮掠機……得要等到雷暴平息之後才會和我們會合。」

　　「當晚，畢庫拉人就來了。他們殺掉……殺掉姍法、駕駛，和另一個男人……名字我忘記了。只留下我……一個活口。」霍依特伸手想握住隨身配掛的十字架，才發現它早已扯落。他乾聲，在笑聲轉為低泣之前停了下來。「他們……告訴我關於十字架的道路、關於十字形，以及關於……火燄之子的事。」

　　「隔天上午，他們就帶著我去見火燄之子。帶我去……見他。」霍依特掙扎著挺直身體，手指抓著自己的臉頰。他的眼睛睜得老大，儘管痛苦異常，他顯然忘記對超嗎啡的需求。「進入火燄森林之後，走了大約三公里……好大一棵特斯拉樹……至少有八十，不，一百公尺高。那時候還滿平靜的，不過空氣中仍然有很多……很多電荷。到處都是灰燼。」

　　「畢庫拉人不敢……不敢靠得太近。只是跪在那兒，磕著他們天殺的光頭。可是我……必須……走過去。天哪……噢，耶穌基督，那就是他。杜黑。或者該說是他的遺骸。

　　「他使用梯子爬上樹幹……爬了三……或許有四公尺高。建造出一座平臺。讓他的腳可以站在上面。他折斷集電棒……一根一根，比大釘子要長一點……然後磨尖。他一定用石頭將較長的一根鎚穿自己的雙腳，釘入石綿平臺和特斯拉樹的樹幹。

　　「他的左手臂……他把集電棒打進橈骨和尺骨之間……避開血管……就跟天殺的羅馬人一樣。只要骨頭還完好無缺，這根釘子可說十分牢固。另外一隻手……也就是右手……掌心朝下。他先把釘子釘好。兩端都削尖了。然後……硬是將手掌穿過去。不知道他用什麼方法，把釘子折彎，成為鉤狀。

　　「梯子老早就……倒了……不過那是石綿做的。沒被燒壞。我用它爬上去。很久以前，能燒的都全部燒光……衣服、表皮、外層的肉……然而，石綿囊袋依然掛在脖子上面。

　　「合金集電棒所製成的大釘還導著電……我看得到……甚至也摸得到……電就從屍骸那邊傳過來。

　　「它看起來仍然很像保羅．杜黑。這很重要。我跟蒙席報告過。皮都沒了。肉要不是生的，要不就已經烤熟。神經和其他腺體看得一清二楚……就像灰灰黃黃的根鬚。耶穌基督哇，那味道真難聞。不過它看起來仍然很像保羅．杜黑！

　　「那時，我瞭解了。我全都懂了。不知為何……就算還沒開始讀他的日誌，我就瞭解到他吊在那裡……噢，我的老天爺啊……整整七年。活了又死。死了又活。十字形……強迫他重生。電流……在這……七年之間……每一分每一秒……貫穿他的身體。火燄。饑餓。痛苦。死亡。可是那天殺的……十字形……不知道用什麼方法……也許從樹上，還是空氣裡，吸取物質，有什麼就用什麼……儘可能地重塑軀體……強迫它活著，活著感受那痛苦，一遍、一遍，又一遍……」

　　「可是他臝了。疼痛是他堅定的盟友。噢，耶穌基督哇，那可不是掛在樹上幾個小時，電流穿過去就可以安息，而是整整七年耶！

　　「然而……他還是贏了。當我取下囊袋，他胸前的十字形也跟著脫落。就這麼……掉了下來……拖著長長的、血淋淋的根鬚。然後，那東西……那具我已經確定是屍體的東西……那個男人把頭擡起。眼皮沒了。兩隻眼睛烤得死白。嘴唇也不見了。不過他看著我，還對著我笑。他笑了。然後就死了……真的死了……死在我懷裡。第一萬次的死亡，不過這一次終於是真的。他對著我笑，然後就死了。」

　　霍依特暫停說話，在寂靜中與自身的痛苦合而為一，隨後聲音又從緊咬的齒縫間流出：「畢庫拉人帶我……回到……大裂口。第二天，奧蘭第來了。他救了我。他……姍法……我不能……他手持雷射槍掃蕩整座村莊，焚燒畢庫拉全族；他們就像一群綿羊，呆呆地站在那兒，毫無反抗的餘地。我沒有……我沒有反對他，和他爭辯。我反而笑了。主哇，請原諒我。奧蘭第使用定向成形核武轟掉整個地方……他們之前也是用這一招……清除叢林……建立塑性纖維屯墾區。」

　　霍依特直直地看著領事，右手開始扭曲：「剛開始，止痛藥還算有效。可是每一年……每一天……情況都更加惡化。就算在冷凍神遊的狀態……也一樣痛苦。不論如何，我一定得再回來這裡。他怎麼能……七年耶！噢，耶穌基督哇！」霍依特神父哀嚎的同時，雙手猛耙短草地毯。

　　領事動作迅速，自腋窩下方注入一整瓶的超嗎啡，在教士倒地前及時抓住他，輕輕地將這個昏迷不醒的軀體安置於地面。領事看得不是很清楚，於是撕開霍依特早已濕透的襯衫，將碎布丟在一旁。它就在那裡，沒錯，就躺在霍依特胸口蒼白的皮膚之下，紅紅腫腫，好比某種巨大的十字形蠕蟲。領事深吸一口氣，溫柔地將教士身體翻轉過來。第二個十字形就在他所預期的位置；一道小一號的十字形傷疤，座落於這瘦小男子的肩胛骨之間。當領事的手指滑過這發熱的身軀，它還會稍稍抽動。

　　領事的動作緩慢卻有效率──他將教士的行李打包完畢、整理好房間，細心地替昏迷的教士穿上衣服，一如為逝去的親人換上壽衣。

　　他的通訊記錄器發出鳴響。「我們該出發了。」傳來卡薩德上校的聲音。

　　「就來了。」領事簡短回應。他透過通訊器召喚複製人船員前來搬運行李，自己則抱起霍依特神父。這具肉體輕飄飄的，似乎沒有重量。

　　房門滑開，領事步出門外，從陰暗的枝葉深處走向藍綠色光芒所籠罩的地方；此時，海柏利昂的輪廓已涵蓋整個天空。領事正在思索，該如何對其他朝聖者捏造故事，掩蓋真相。他停下腳步，注視這熟睡男子的臉龐，接著擡頭望了望海柏利昂，隨即邁步前進。領事知道：就算在地球的標準重力之下，懷中的身體對他而言仍算不上什麼負擔。

　　領事曾經有過一個小孩，可是卻早先一步離開人世。他持續走著，心裡十分清楚：他又再度體驗抱著入眠的兒子上床睡覺的感覺。

3

　　海柏利昂的首府──濟慈市，此時是溫暖的雨天。就算雨停了，一整層緩慢移動而厚重的雲朵仍覆蓋在城市之上，空氣中瀰漫著西方二十公里外，鹹鹹的海洋味道。向晚，灰濛濛的天光逐漸黯淡成灰濛濛的薄暮，雙重音波倏地撼動城鎮，南方刻有人像的孤峰旋即傳來回音。雲朵散發藍白光彩。半分鐘後，一艘烏黑太空船劃破層層雲障，拖著核聚變尾燄，小心翼翼緩緩下降。導航燈紅綠閃爍，和四周灰色形成強烈對比。

　　約略還有一千公尺的距離，太空船亮起降落信標，位於城市北方的太空港協調一致地放出三道光芒鎖定船身，好似一具紅寶石色的三腳架，迎接這艘船。太空船盤旋在三百公尺的高度，如同濡濕吧檯上的馬克杯一般，平滑側移，隨後輕飄飄地安置於等待已久的停泊站。

　　高壓噴射的水柱沖刷船底和站區，揚起巨浪般的蒸氣，其間夾雜水幕，掃過太空港鋪設好的寬廣地面。水柱停止，四下萬籟俱寂，除了輕雨呢喃，以及太空船冷卻時隨機發出的咯吱聲響。

　　二十公尺高的太空船艙壁伸出一座陽臺，五條人影魚貫而出。「謝謝你載我們一程，領事先生。」卡薩德上校向領事道謝。

　　領事點點頭，倚靠在欄杆上，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鮮的空氣。幾小滴雨水落在他的肩膀和眉毛，各自串成一線。

　　索爾．溫朝博從嬰兒籃中擡起寶寶。由於壓力、溫度、景觀、動作，以及噪音等等的種種變化，他的女兒自沉睡中清醒，卯足了勁哭個不停。溫朝博哄著她，輕輕對她說話，但嚎啕聲仍不絕於耳。

　　「拿來當作我們抵達海柏利昂的評論，還真是貼切呀！」馬汀．賽倫諾斯說道。詩人披上紫色長斗篷，頭上鮮紅扁帽垂至右肩。舉起取自休息室的酒杯，一飲而盡。「有沒有搞錯啊！這地方看起來不一樣了。」

　　儘管領事離開此地不過八個當地年的光景，也不得不贊同他的說法。當他還住在濟慈市的時候，太空港距離市區整整有九公里之遠，如今棚屋、營帳，還有泥濘的街道圍繞著這降落場的四周。在領事任職的日子裡，這座小小的太空港整個星期來不到一艘太空船；現在他數了數，停機坪上少說也有二十來艘。原本矮小的管理處與海關也被一棟巨大的鋼骨建築所取代；太空港向西急速擴展，新建了十幾座停泊站和登陸艇停靠處，周邊地帶也雜亂無章地散布著數十處蒙上偽裝套的建築模組。領事知道這些單位必定負有軍事用途，從監控站到軍營等等，不一而足。停機坪遠端的盒箱群還延伸出茂密的怪異天線，指向天空。「真是進步。」領事低語道。

　　「要開戰了。」卡薩德上校如是說。

　　「那邊都是人哪。」布瑯．拉蜜亞指向太空港南側，主航廈的大門。一波黃褐色的人潮，可比無聲浪花，衝向柵欄及紫羅蘭色的封鎖力場。

　　「我的天哪，」領事嘆道：「妳說的沒錯。」

　　卡薩德取出雙筒望遠鏡，一行人輪流盯著成千上萬的人拉扯鐵絲、推擠力場。

　　「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拉蜜亞問道：「他們要幹什麼？」就算遠在半公里之外，盲目的群眾意志仍舊使人卻步。太空港地界之內，隨處可見霸軍陸戰隊員的暗色身影巡邏其間。領事瞭解到：在鐵絲網、封鎖力場與陸戰隊之間一長條空盪盪的土地，可以確定早已埋設地雷，或是成為死光掃射的禁區，也有可能兩者皆備。

　　「他們要幹什麼？」拉蜜亞重複她的問題。

　　「他們要出去。」卡薩德答道。

　　上校開口之前，領事早就了然於胸，太空港周邊的成群棚架以及門前的烏合之眾是必然會出現的景象。海柏利昂的人都準備好要離開了。他猜想：每當有船降落地面，勢必引發寧靜波濤，湧向大門。

　　「唔，那傢伙一定會留下來，」馬汀．賽倫諾斯指向南方，河流對岸低矮的山丘：「又老又愛哭的威廉．瑞克斯。願上帝賜給他罪孽深重的靈魂安息。」逐漸昏暗的天光夾雜著細雨，山壁上所雕刻的哀王比利臉龐僅僅隱約可見。「我認識他，何瑞修，」喝醉酒的詩人說道：「這傢伙有說不完的笑話，可是每一個都不好笑。他是真正的王八蛋，何瑞修。」①

　　注①詩人所云出自莎士比亞《哈姆雷特》第五幕第一景，哈姆雷特與好友何瑞修在墓園看歐菲利亞下葬，此時堀墓者剛好挖出一個頭骨，乃是哈姆雷特父皇的弄臣約力克，因而感嘆人世之無常，即使在上位者也逃不過死亡的命運，故發此言：「唉，可憐的約力克。我認識他啊，何瑞修。這傢伙有說不完的笑話，每個都充滿豐富的想像力。」後句此處被賽倫諾斯所更動。

　　索爾．溫朝博站在船艙裡護住小寶寶，一方面為了避雨，一方面也不使哭聲影響外頭的對話。他指著某處道：「有人來了。」

　　一輛掛滿偽裝聚合填料的陸行車和另一輛為因應海柏利昂的薄弱磁場而加裝氣墊推進風扇的軍用電磁車正橫越潮濕的堅實地面。

　　馬汀．賽倫諾斯的眼神始終不離哀王比利陰鬱的臉龐，他以細不可聞的聲音輕輕吟道：

　　∮

　　「幽暗悲涼的溪谷深處

　　遠離早晨鮮美氣息的地底，

　　熾烈正午亦不可及，遑論夜暗孤星，

　　沙騰②華髮蒼蒼，枯坐於斯，如岩石般緘默，

　　紋風不動，宛如藏身之所四下靜謐的光景。

　　頭頂上，森林樹叢滋長糾葛

　　好似雲層重重交疊……」③

　　注②Saturn，即希臘神話中的克羅諾斯（Cronos），泰坦神的首領，宙斯之父。原為萬物主宰，後為宙斯與奧林帕斯諸神所推翻。

　　注③本段詩文為濟慈的〈海柏利昂〉前七行。

　　☆

　　霍依特神父走上陽臺，兩隻手掌搓揉臉頰。他的眼睛大而無神，像個剛打完盹的小孩。「我們到了嗎？」他問道。

　　「他媽的是！」馬汀．賽倫諾斯高叫回應，順手將雙筒望遠鏡交還給上校。「我們下去和那些憲兵打個招呼罷。」

　　※※※

　　儘管這名年輕的陸戰隊中尉掃描過海特．瑪斯亭遞交給他們，由特遣隊指揮官所授權的通行證，他似乎對這一行人沒有深刻的印象。尉官花時間逐一掃描朝聖團成員的簽證晶片，讓他們枯等於細雨中，其間還說了幾句閒話。對於這種才掌握到一丁點兒權力，就做事懶懶散散、傲慢可一世的人，如此行徑實屬稀鬆平常。等他檢查到費德曼．卡薩德的晶片，當場擡起頭來，表情猶如一隻受到驚嚇的臭鼬。「卡薩德上校！」

　　「退役了。」卡薩德說道。

　　「很抱歉，長官，」中尉結結巴巴地吐出字句，雙手笨拙地將簽證還給每一個人。「我沒想到您會在這群人裡頭，長官。那是……隊長才說過……我是說……我叔叔曾在布列西亞與您併肩作戰，長官。我指的是，我很抱歉……有什麼是我或我的手下可以效勞的……」

　　「中尉，請稍息，」卡薩德開口了：「有進城的交通工具嗎？」

　　「啊……唔，長官……」少不更事的陸戰隊軍官開始摸起下巴，此時才想起他還戴著頭盔。「有的，長官。不過問題在於，暴民十分棘手，而且……唔，該死的電磁車就是他媽的沒辦法在這裡正常運作……噢，長官，請原諒我的無禮。您可以親眼看見，地面運輸僅限於貨物而已，而在二二〇〇時以前，我們並沒有空下來的浮掠機可以離開基地。不過我很樂意將您和您的同伴們列入名單……」

　　「等一下，」領事插了句話。有架老舊的客用浮掠機，其中一邊防火側裙還塗上霸聯的金色測地線，就降落在十公尺外的地方。一名高瘦男子步出機門。「席奧！」領事叫道。

　　兩人相互走向前，開始握手，隨後抱在一起。「去他媽的，」領事道：「你看起來真不錯，席奧。」此言不虛。他以往的副手儘管在海柏利昂多活了六年，可是這年輕人依然保有男孩似的微笑、瘦削的臉龐，以及一頭茂密紅髮，足以迷死領事館內每一個未婚女性──已婚的恐怕也不在少數。

　　「您能回來實在太好了。」席奧對領事說。

　　領事轉身，將他的朋友介紹給朝聖團成員。隨後，他停下腳步：「我的天哪，你當到領事了。很抱歉，席奧，我居然沒有想到。」

　　席奧．連恩微笑著調整一下眼鏡：「老長官，沒關係啦。事實上，我已經不是領事了幾個月來，我做的是總督的工作。自治議會最後總算提出成為正式殖民地的申請──也獲得批准。歡迎來到霸聯最新的領地。」

　　領事端詳對方有好一陣子，隨即再度擁抱自己的得意門生。「恭喜你了，總督閣下。」

　　席奧露齒而笑，眼神掃過天空。「再過沒多久就要下大雨了。何不讓您一行人登上浮掠機我載各位進城？」新任總督對著年輕的陸戰隊尉官微笑道：「中尉？」

　　「噢……是的，長官？」他啪的一聲立正站好。

　　「能不能請你吩咐手下幫忙裝載這幾位的行李？我們要在下雨之前先行登機。」

　　☆

　　浮掠機沿著公路，以六十公尺的高度穩定向南飛行。領事坐在最前方的客座；其餘諸人則舒舒服服地半臥在後頭的泡棉躺椅。馬汀．賽倫諾斯和霍依特神父看樣子是睡著了。溫朝博的女兒停止哭泣，喜孜孜地喝著一瓶合成母乳。

　　「什麼都變了。」領事說道。他的臉頰靠在雨水不停濺灑的座艙罩，向下望著這一片混亂。

　　通往市郊的三公里路程中，兩旁山麓和溪壑佈滿了成千上萬座的棚屋和單邊棚架。潮濕的帆布下，燃起火堆處處，領事看見泥濘的人影游移於泥濘的棚屋之間。通往太空港的公路兩旁，臨時搭建起高聳圍籬，馬路本身也拓寬了，重新畫上標線。有兩道卡車與氣墊車專用的車道，上頭車輛大多漆成軍用的綠色，或是包覆著閒置狀態下的偽裝聚合物，緩慢地來回奔馳。前方，濟慈市的燈光似乎成倍數增加，擴展至河谷及山丘的新建區域。

　　「三百萬，」席奧彷彿猜出他前任上司心中的想法，開口說道：「濟慈的人口現在至少有三百萬，而且每天都還不斷增加。」

　　領事瞪大眼睛。「我離開的時候，整顆行星也不過才只有四百五十萬人。」

　　「總數是沒變，」新任總督繼續說道：「不過每個人都想盡辦法擠進濟慈，登上船，離開這個鬼地方。有的人則寄望於傳送門，不過大多數都不相信它能及時建好。他們很害怕。」

　　「怕驅逐者？」

　　「也是啦，」席奧解釋道：「不過最主要是荊魔神。」

　　領事轉過頭來，整張臉從冰冷的座艙罩移開。「它已經在馬轡山脈的南邊出沒了？」

　　席奧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每個地方都有它的蹤影。或者應該說是它們的蹤影。現在大部分的人都確信，這傢伙有幾十尊，甚至幾百尊。三個大陸都傳來與荊魔神有關的死亡報告。除了濟慈市、馬鬃海岸線的區段，以及像安迪米恩這類的大城市，其餘均無法倖免。」

　　「有多少傷亡？」領事其實並不真的想知道。

　　「起碼有兩萬人死亡或失蹤，」席奧答道：「還有許多傷者。不過那不是荊魔神幹的，對吧？」又是一陣乾笑：「史萊克不會只把人給殺傷而已，不是嗎？噢噢，人們會在意外中開槍打到對方，也會因為驚慌失措而跌落樓梯，或是從窗戶上跳下來，或是在人堆裡互相踐踏。真是他媽的一團混亂。」

　　在共事的十一年裡，領事從來沒聽席奧．連恩講過一個髒字。「霸軍有幫忙到嗎？是不是他們把荊魔神擋在大城市之外？」領事問道。

　　席奧搖搖頭，說：「除了鎮壓暴民，霸軍什麼鳥事也沒做。噢，陸戰隊的確像作秀一樣，維持太空港的開放，並確保浪漫港碼頭區域的安全，可是他們壓根兒就不想面對荊魔神。他們等著和驅逐者開戰。」

　　「自衛軍呢？」領事話才出口，就想到自衛軍這樣的烏合之眾，恐怕也擔當不了什麼責任。

　　席奧對此嗤之以鼻。「死傷人數之中少說就有八千個自衛軍的人。布萊克斯頓將軍率領『能打的三分之一』沿水路向上游進發，說是要『直搗黃龍，在史萊克的老巢殲滅他們』，而那就是我所收到關於他們的最後消息。」

　　「你在開玩笑吧，」領事看了看朋友的表情，知道席奧所言不虛。他繼續發問：「席奧，你怎麼會有空來太空港接見我們？」

　　「其實我並沒有空，」總督回答道。他向後瞄了一眼。其他人不是在睡覺，就是精疲力望著窗外。他繼續說：「我必須跟你談談，說服你退出這次朝聖。」

　　領事開始搖頭，然而席奧卻緊緊抓住他的手臂：「現在好好聽我說，去他媽的。我知道，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在那之後，要你回來這裡的確是一種痛苦、一種煎熬……可是，真該死，你毫無緣由就拋下一切，也實在太沒道理了。放棄這愚蠢的朝聖，留在濟慈市吧。」

　　「我不能……」領事想開口辯駁。

　　「聽我說，」席奧以請求的口吻說道：「理由一：你是我所見過最棒的外交家，也是最好的危機管理者，我們需要你的長才。」

　　「不……」

　　「先閉上嘴巴聽我說好不好？理由二：你和其他人沒辦法進入時塚周圍方圓兩百公里的地帶。現在不像當年你還在的時候，那群他媽的想要自殺的人可以跑到那邊坐上一個星期，或許還能改變主意，打包回家。荊魔神已經開始行動。就像瘟神一樣，四散各地。」

　　「我了解這個情形，可是……」

　　「理由三：我需要你。我之前就央求天崙五中心派人過來。當我知道是你的時候……唔，該死，對我來說，最後這兩年真是難熬。」

　　領事搖頭表示不解。

　　席奧操控浮掠機轉向市中心，然後在上空盤旋。他的眼神隨即移開儀表板，直視領事。「我要你接下總督的位子。參議院絕對不會干涉──或許葛萊史東除外──不過等到她發現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領事覺得自己的心口挨了重重一記。他轉移目光，看著下方迷宮般的狹窄街道，以及彎彎曲曲的建築。這裡是傑克鎮，也就是所謂的舊城。等到他得以再度開口，便說道：「席奧我實在不行。」

　　「聽著，如果你……」

　　「不。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就算我接了下來，情勢也不會變得更好，更何況，事實就是這麼簡單，我根本就沒辦法接。我要參加這次朝聖。」

　　席奧清理一下眼鏡，兩眼直直凝視前方。

　　「你看，席奧，你是我共事過最有才華，也最能幹的外交事務高手。我已經收手不幹有八年了。我想……」

　　席奧簡練地點點頭，打斷他的話：「我想你們要前往荊魔神殿吧。」

　　「是的。」

　　浮掠機轉了一周，降落地面。領事心有所思，無暇顧及他物。側門升起、收合，索爾．溫朝博叫道：「我的天哪。」

　　朝聖團步出座艙，凝視這片曾經是荊魔神殿，如今卻焦黑傾圮的廢墟。自從二十五個當地年以前，時塚因過於危險而遭封閉之後，荊魔神殿就成為海柏利昂最受歡迎的觀光景點。雄偉建築佔據整整三個街區，中央的螺旋尖塔高聳挺拔，超過一百五十公尺。這座荊魔神教會的信仰中心有一部分是令人敬畏的大教堂；一部分由於它一根根的合金骨架上，膠合了圓滑流線的石製拱壁，而成為哥德式建築的笑柄；一部分以各種透視手法及不可思議的角度構合而成，好比埃薛爾④的版畫；一部分也因為它四通八達的坑道出入口、隱藏於內的斗室、幽暗的花園，以及閒人勿進的禁區，令人聯想起波希⑤筆下的噩夢；還有──也是最重要的──它曾經是海柏利昂過往歷史的一部分。

　　注④Maurits Cornelius Escher（1898─1972），荷蘭版畫家，專精於創造複雜的畫面結構，以及混淆視覺的圖案，畫作中的部分建築甚至不可能存在於三維空間。

　　注⑤Hieronymus Bosch（1453─1516），荷蘭畫家，擅於利用惡魔及半人獸的形象描繪人類的邪惡面，激起混亂與恐懼。作品以三折畫《樂園》（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 ，c.1504）最為著名。

　　現在全都消逝無蹤。唯有堆得高高的燻黑石塊，透露出以往建築的宏偉。熔化變形的合金大樑，宛如巨大動物屍骸的肋骨，自石頭中穿出。這海柏利昂的地標座落於斯已有三個世紀之久，如今傾圮瓦礫卻填塞坑窖、地下室，以及暗藏於底下的甬道。領事走近其中一座地窖的邊緣，猜想這些深入地底的房間是否──如同傳說中的記載──實際與星球上的迷宮相連接。

　　「看起來這地方像是被地獄鞭掃過，」馬汀．賽倫諾斯使用了一個早已廢棄的古老辭彙，的是任何形式的高能雷射武器。詩人加入領事的行列，站在地窖旁，似乎在剎那間，整個人就清醒過來。「我還記得那時候這地方只有神殿和舊城的一小部分，」他敘述著自己的記憶：「就在時塚的災難之後，就是因為神殿的關係，比利才決定將整座傑克鎮重新安置於此。如今它卻毀滅了。耶穌基督哇。」

　　「不。」卡薩德道。

　　眾人看著他。

　　上校原本蹲下來檢視瓦礫，此時也起身解釋道：「他們用的不是地獄鞭，而是定向成形電漿武器，而且打了好幾發。」

　　「現在你們還想待在這裡，繼續進行這場無謂的朝聖嗎？」席奧問道。「跟我一起回領事館吧。」這句話是對領事說的，不過邀約的對象普及在場每一個人。

　　領事從地窖方向轉過頭來，看著他之前的副手，第一次好好打量這名統領一個被團團包圍的霸聯星球的總督。「閣下，我們不行，」領事開口道：「起碼我不行。我沒資格代表其他人發言。」

　　其餘的四男一女搖了搖頭。賽倫諾斯和卡薩德開始卸下行李。天空又開始飄雨，像是黑暗中降下一陣薄霧。同一時間，領事注意到有兩架霸軍的攻擊浮掠機盤旋在附近建築的屋頂上空。夜色及變色聚合外殼巧妙地隱匿它們的行蹤，可是這場雨卻描出機體輪廓。（當然囉，）領事心想：（總督絕對不可能在沒人護衛的情況下四處奔走。）

　　「教士們都逃走了嗎？神殿被摧毀時，有沒有生還者？」布瑯．拉蜜亞問道。

　　「有的，」席奧回答。這名實際統治五百萬個衰敗生靈的獨裁官取下眼鏡，抓著襯衫下襬將它擦拭乾淨。「所有荊魔神教會的祭司和輔祭全都經由地下通道逃走了。暴民包圍這裡有好幾個月。他們的領導人，一個來自草海東部，名叫坎夢的女子，在引爆DL─20之前就已經多次警告神殿內的教眾。」

　　「警察跑到哪裡去了？」領事問道：「自衛軍呢？還有霸軍呢？」

　　席奧．連恩露出微笑，此時看起來遠比領事記憶中的年輕人蒼老幾十歲。「你們前來海柏利昂的過程花了整整三年，」他說：「整個宇宙有所變化。在萬星網裡，荊魔神教信徒的熱情早已熄滅，而且變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你可以料想得到本地居民的看法。十四個月之前，我發布戒嚴令；濟慈警方全數收編，統一歸軍方運用。他們和自衛軍眼睜睜地看著暴民燒毀神殿。我也一樣。就算在今晚，這裡仍然有五十萬人。」

　　索爾．溫朝博靠了過來。「他們知不知道我們的存在？知不知道這最後一次的朝聖？」

　　「如果他們知道的話，」席奧答道：「你們根本就沒有活命的可能。你們認為他們會歡迎任何可能讓史萊克平息下來的人事物，但暴民們只會注意到：你們是由荊魔神教會所遴選的代表。正因如此，我才否決諮詢委員會的提議。他們一致贊成在你們的太空船進入大氣層之前就先把它給打下來。」

　　「為什麼你要這麼做？」領事問道：「我的意思是，否決他們的提議？」

　　席奧嘆了口氣，調整一下眼鏡。「海柏利昂還需要霸聯的幫助，而就算參議院不支持，葛萊史東仍然獲得萬事議會的信賴。何況我也需要你。」

　　領事看了看荊魔神殿的廢墟。

　　「這次的朝聖在你們抵達之前就已經結束了，」總督說道：「你要跟我回領事館嗎……至少以一個顧問的身分？」

　　「很抱歉，」領事態度十分堅定：「不行。」

　　席奧轉過身去，不發一語，逕自進入浮掠機，旋即起飛。雨中護衛軍機的模糊身影也隨之離開。

　　雨愈下愈大。一行人在逐漸漆黑的陰暗中靠在一起，集體行動。溫朝博臨時拉起一頂兜帽罩住蕾秋，雨水叮叮咯咯打在塑膠布上，惹得嬰孩開始哭泣。

　　「現在要怎麼辦？」領事瞧一瞧四周夜色和狹窄街道，開口提問。他們淋濕的行李疊成一堆。整個地方瀰漫著灰燼的餘味。

　　馬汀．賽倫諾斯露齒笑道：「我知道有間酒吧。」

　　☆

　　原來領事也知道這個地方；他在海柏利昂十一年來的公職生涯裡，大半時間都消磨在這間「西塞羅的店」。

　　西塞羅這個店名，不像濟慈市或是海柏利昂的大多數事物，來自於前聖遷時期的文藝餘墨。傳言道，這間酒吧是依據某一座元地球城市的特定區域命名的──有人說是美國的芝加哥，也有人確信是印度聯邦⑥的加爾各答──只有創始人的曾孫，也是現在的老闆史坦．魯維斯基才真正確定，不過他從來不曾透露這個祕密。這間酒吧一個半世紀以來，一直都高朋滿座，規模也從胡黎河畔某棟下陷中的無電梯老建築屋頂，擴展至河濱四棟下陷中老樓房的九層樓面。西塞羅的店數十年來絲毫不變的內部裝潢，就只有低矮的天花板、永不消散的濃厚煙霧，以及持續不斷的嘈雜聲浪，忙亂之中反而給人一種私密的感覺。

　　注⑥AIS，疑為Associated India States的縮寫，照這個國名看來，應該是作者所虛構，介於現代與聖遷時期之間所建立的國家。

　　可惜今晚一點都不私密。領事和其他五人帶著行李，停在位於沼澤巷的門口。

　　「連耶穌也會哭出來呀。」馬汀．賽倫諾斯低聲嘀咕。

　　整間店看起來像是被好幾群野蠻人侵略過。每張椅子都有人坐，每張桌子也都被佔滿，人就七橫八豎地坐臥在上面；地板則散落著背包、武器、舖蓋、老舊的通訊器材、口糧盒，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隸屬於一整團的難民……或者該說是一整支由難民所組成的軍隊。店裡厚重的空氣，原本應該混雜著烤牛排、醇酒、刺激物、麥酒和T─free種的菸草⑦香味，現在則充斥著沒有洗澡的汗臭、尿臊，以及一股絕望的氣息。

　　注⑦T─free tobacco。原本T─free是美國紐約州湯普金斯郡（Tompkins County）的一個社區組織計畫，全名為Tobacco Free Tompkins ，目的是要減少煙草的使用量，並降低吸煙人口。作者在此將之轉化為煙草的品種，不知該組織的成員閱讀之後會有什麼感想。

　　就在這一刻，史坦．魯維斯基的龐大身軀赫然出現於昏暗之中。老闆的手臂依然巨大、堅實，可是他的髮線又向上推進了好幾公分，之後才是逐漸稀疏的糾結黑髮；領事還注意到他那陰鬱雙眼的旁邊，又平添幾道皺紋。魯維斯基對著領事猛瞧，眼睛瞪得老大。「看到鬼唷。」他說道。

　　「不是啦。」

　　「你沒死？」

　　「才沒有。」

　　「去你媽的咧！」老闆高聲叫道，抓住領事的上臂將他拎起，就像普通男人舉起五歲小孩一般輕鬆寫意。「去你媽的！你居然沒死！你來這裡幹什麼？」

　　「檢查你的賣酒執照哇，」領事說道：「放我下來。」

　　魯維斯基小心翼翼地放下領事，拍拍他的肩膀，開心地笑了。他看著馬汀．賽倫諾斯，笑臉又皺起眉頭。「你很面熟，但我從來就沒見過你。」

　　「我認識你的曾爺爺，」賽倫諾斯道：「剛好讓我想到了，你那些前聖遷時期的麥酒還有沒有剩？那種原產於大不列顛，溫溫的，喝起來像是回收麋尿的東西，我可永遠都喝不夠哇。」

　　「全沒啦，」魯維斯基答道。他指著詩人：「去你媽的。我在吉力爺爺的皮箱裡看過那幅古老的全息影像。你是元傑克鎮裡的那隻老色鱉。不會吧？」他盯著賽倫諾斯猛瞧，又看了看領事，粗大的食指極為謹慎地碰觸他們兩人。「這兒有兩隻鬼呀。」

　　「其實是六個疲倦的人。」領事說道。嬰兒又開始啼哭。「噢，是七個。你有地方給我們坐坐嗎？」

　　魯維斯基轉了半圈，兩手開開，掌心朝上。「整個地方都是這個樣子。沒有空位。沒有食物。沒有酒。」他斜眼瞄著馬汀．賽倫諾斯。「也沒有麥酒。現在我們這裡變成了一間沒有床鋪的旅館。那群自衛軍混蛋待在這兒，錢也沒付，就喝起他們自己從內地帶來的低等貨色，然後等著世界末日。就快發生了，我想。」

　　朝聖團就站在曾經一度是入口夾樓的地方，成堆行李夾雜在其他人的物品之間，七橫八豎地散落於地面。一小撮人以肩膀頂著人群，推開一條去路，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著這一批新到的客人──尤其是布瑯．拉蜜亞。她則回敬以斷然、冷峻的目光。

　　史坦．魯維斯基看著領事有好一陣子。「陽臺那邊有一張桌子。五個自衛軍敢死隊員窩在那兒已經有一整個星期，到處放話說他們只要用赤手空拳，就會將驅逐者的軍隊給擺平。如果你們要那張桌子的話，我會把這群乳臭未乾的小子轟出去。」

　　「好哇。」領事說道。

　　魯維斯基剛要轉身離開，拉蜜亞伸手拉住他的臂膀。「你需要一點小小的幫助嗎？」她問道。

　　史坦．魯維斯基聳聳肩，笑道：「我不需要。不過有的話，也未嘗不可。來吧。」

　　他倆消失在人群之中。

　　☆

　　三樓陽臺的空間恰好塞得下這張小桌子和六張座椅。儘管主要樓面和樓梯間的擁擠程度幾乎要令人發狂，在魯維斯基和拉蜜亞逐一將提出抗議的敢死隊員扔過欄杆，投入下方九公尺的河水之後，就沒人膽敢向他們挑戰這片空間的歸屬權。不知用了什麼方法，老闆還是弄出一大公杯的啤酒、一籃麵包和冷牛肉，將這些食物端了上來。

　　整群人靜靜地吃著，身體感覺上明顯比一般的冷凍神遊之後還要來得饑餓、疲倦，心情也更顯低落。店裡映照出的昏黃燈火，以及過往河上駁船所打起的燈籠，為原本幽暗的陽臺提供些許光亮。胡黎河畔的建築大多已經熄燈，不過低矮雲層反射出城裡其他地區的光線。領事還能看見上游半公里處的荊魔神殿廢墟。

　　「唔，」霍依特神父說話了，他已經自那一劑分量極重的超嗎啡中恢復神智；痛苦和鎮靜，在他的體內像是坐翹翹板似的，取得一種微妙的平衡。「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無人應答，領事則閉上眼睛。不管要做什麼，他都拒絕帶頭。坐在「西塞羅」的陽臺上，若是要墮回往日生活的節奏，實在太容易了：他可以在這裡喝到凌晨時分，看著雲層散去，露出黎明前的流星雨，然後搖搖晃晃回到市場旁邊空盪盪的公寓，沖澡修面，過了四個小時再前往領事館。除卻眼球內的血絲，和頭蓋骨裡快將人逼瘋的刺痛，看起來總還算是人模人樣。相信席奧──既安靜，做事又有效率的席奧──會陪他度過上午時光，相信運氣會讓他順利過完白天。相信在西塞羅買醉可以使他消磨這漫漫長夜。相信他無足輕重的職務可以令他了卻餘生。

　　「你們都準備好要出發朝聖了嗎？」

　　領事猛然睜開雙眼。一個戴著頭巾的人影站在門口，有好一陣子，領事以為那是海特．瑪斯亭，不過他隨即發現這男人矮小得多，聲調也不似聖堂武士那麼矯揉造作地強調子音。

　　「如果你們準備好，我們就要走了。」那陰暗的身影道。

　　「你是誰？」布瑯．拉蜜亞問道。

　　「快一點。」這是那人影唯一的回應。

　　費德曼．卡薩德站起身子，保持彎腰的姿勢，以免頭部撞到天花板。他扣住這個身穿長袍的傢伙，左手輕輕一揮，就將頭巾掃落。

　　「是生化人！」雷納．霍依特道，還不時盯住這男子的藍色皮膚和藍上加藍的眼珠猛瞧。

　　領事其實並不那麼訝異。過去一個多世紀以來，擁有自己的生化人，在霸聯領地之內是非法行為，況且這麼久的時間以來，也沒有製造出新的生化人。不過在部分遙遠的落後地區，不屬於正式殖民地的星球──海柏利昂就是最好的例子──仍然使用他們來從事人力操作的勞務。荊魔神殿就廣泛利用生化人，這樣才算遵從他們的教旨。荊魔神教會認為：生化人完全沒有原罪，進而在精神層面，較之人類更為高尚；因此他們也附帶地豁免於荊魔神必殺的恐怖懲罰。

　　「你們必須快點過來。」生化人悄悄說道，一面將頭巾戴回原位。

　　「你是從神殿那邊過來的嗎？」拉蜜亞問道。

　　「安靜一點！」生化人厲聲打斷她的話，眼神掃視大廳，旋即轉過身來，點了點頭。「我們一定要快。請跟我來。」

　　所有人都站立不動，猶豫不決。領事看著上校不經意地拉開身上長長的皮外套，匆匆瞥見塞入腰帶裡的驟死棒。在正常情況下，領事光是想到旁邊有根驟死棒，就會覺得毛骨悚然──只要不小心碰一下，就連陽臺欄杆上的金屬凸起也會化為濃漿──不過現在看到這可怕的東西，內心的焦慮反而消卻不少。

　　「我們的行李……」溫朝博正要開口說話。

　　「已經都打理好了，」戴著頭巾的男子悄聲道：「快一點。」

　　朝聖團只好跟隨生化人走下樓梯，進入夜色之中。他們的行動就如同嘆息聲一般，消極而疲憊。

　　☆

　　領事睡得很晚。日出後半小時，一束長方形光線找到旋窗遮板間的縫隙，恰好落在他枕頭上面。領事翻過身去，並未醒覺。一小時後，傳來一陣噹啷巨響，原來是拖了一整晚駁船的疲憊魟魚被人解開，換上生龍活虎的一組。領事仍在床上安睡。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船員們在包廂外頭的甲板來回奔走、吆喝，音量愈來愈大，久久不散。不過終究還是要等到整艘船行經位於卡爾拉的水閘，閘門底下警報器放聲大作，才將他從睡夢中喚醒。

　　由於還受到冷凍神遊的影響，領事整個人像嗑了藥似的全身無力；他緩緩移動，使用唧筒將水打在臉盆裡，儘可能將自己清洗乾淨，換上寬鬆棉質長褲、身穿一件老舊的帆布襯衫，腳底踩著一雙膠底健步鞋，走進中層甲板。

　　早餐已經擺放在傾斜餐檯旁的餐具櫃上，餐檯必要時還可以收納於船殼外板之內。用餐區頂端蓋上一頂天篷，緋紅與金黃色的帆布隨著微風吹拂，劈啪作響。天氣十分美好，晴空爽朗、萬里無雲；海柏利昂的太陽雖然小了點，仍舊熾烈地散發光芒。

　　溫朝博、拉蜜亞、卡薩德和賽倫諾斯已經在上頭有好些時候。雷納．霍依特和海特．瑪斯亭在領事抵達之後沒多久也加入行列。

　　領事在自助餐檯給自己盛了烤魚、水果及一杯柳橙汁，隨後便移往欄杆處。這裡河面非常寬闊，兩岸之間至少有一公里的距離，綠寶石般的光澤與天空相互輝映。領事大略瞥過一眼，認不出河岸景色究竟屬於什麼地界。向東望去，種植潛望豆的農田一直延伸，直到薄霧籠罩的遠方；那兒有上千畦幾近滿溢的水田，映照初升的朝陽。阡陌交錯間，可見幾處在地的簡陋小屋，傾斜牆壁由漂白堰木或金黃色半橡木構成。再看往西方，河畔窪地長滿低矮交纏的吉森藤、雌紅樹林⑧，和一種領事辨視不出的火紅蕨類；它們全都長在泥濘濕地和一群範圍不大的潟湖之中，綿延約有一公里，直到厚實花崗岩所形成的陡岸；岸壁光禿禿的表面只有一叢叢萬年藍攀附其上。

　　注⑧womangrove，應引申自mangrove（紅樹林），故譯為「雌紅樹林」。

　　有好一陣子，領事覺得像是迷了路，在這片自以為十分熟悉的土地失去方向。不過他隨後想起卡爾拉水閘的警報聲，於是瞭解到他們進入了胡黎河位於杜科波爾灌木林⑨北方，一條鮮少使用的水道。領事從未見過這段河流，他以往總是取道峭壁西邊的皇家運河，或是從那邊的上空飛過。他只能推測，通往草海的主要幹道，沿途必定有什麼危險或騷亂，使得他們不得不繞經這些支流。估計目前的所在位置是濟慈市西北方，大約一百八十公里處。

　　注⑨Doukhobor’s Copse。杜科波爾是一個基督教宗派，發源於十六至十七世紀的俄羅斯，原義為「靈性鬥士」。一八九九年信徒遭受迫害，移往加拿大。

　　「白天看又不一樣了，不是嗎？」霍依特神父道。

　　領事再度向河岸望去，不確定霍依特在說什麼；後來他才曉得，教士指的是身處的這艘船。整件事一直都非常奇怪──他們一行人跟著生化人使者，冒雨登上這艘老舊的大遊艇，在上頭迷陣般的棋盤狀房舍與通道間來回穿梭，駛向神殿廢墟，接起海特．瑪斯亭，然後看著後方濟慈市的燈火漸行漸遠。

　　午夜前後的幾個小時，領事腦海裡彷彿是一場冷凍神遊的夢境，恍恍惚惚，似幻非真；他認定其餘諸人必定也同樣精疲力竭，迷惘困惑。他依稀記得自己對艇上船員均為生化人的事實感到訝異，但他印象最深的，卻是終於得以放鬆下來，關起包廂房門，隨即爬上床呼呼大睡的情景。

　　「早上我才跟貝提克化生⑩談過話，」溫朝博言談中提及權充眾人嚮導的生化人。「這艘遊艇還真有一番歷史呢。」

　　注⑩A. Bettik，其中A.就如同Mr.、Ms.一樣，是對生化人的稱謂。今仿照「先生」譯為「化生」，取其相對於自然孕育，「有情類，生無所託，是名化生。如那落迦天中有等，具根無缺，支分頓生，無而欵有，故名為化。」（典出《阿毘達磨俱舍論》卷第八）之意。與小說中對於人類的稱謂──「君」（M.）對應。

　　馬汀．賽倫諾斯走到餐具櫃前，給自己再斟上一些蕃茄汁，再從隨身攜帶的小酒瓶裡攙入少許不知名液體。「這條船很明顯地已經有好些時日了。像這該死的欄杆，光是手摸來摸去這麼久，早就覆上一層油光；樓梯也被來來去去的腳步給磨舊了；吊燈的油煙將天花板給熏黑；床鋪撐了好幾個世代，也變得鬆鬆垮垮。我敢說它至少有好幾百歲。這些雕刻和洛可可式的漆飾真他媽的了不起。你們有沒有注意到，掩蓋在其他氣味底下，這些鑲飾木材還保有檀香的味道？就算這整艘船是從元地球來的，我也不會覺得驚訝。」

　　「它的確是，」索爾．溫朝博道。他的女兒蕾秋安睡在臂彎裡，吹著口水泡泡。「我們在這艘具有輝煌歷史的貝納瑞斯號上。它就是在元地球的同名城市裡建造而成。」

　　「我可不記得曾經聽過有個叫貝納瑞斯的元地球城市。」領事道。

　　布瑯．拉蜜亞從她剩餘的早餐中擡起頭來，說明道：「貝納瑞斯，又稱作瓦拉那西或甘地波爾，隸屬於印度自由邦。第三次中日戰爭之後，成為亞洲第二共榮圈的一部分。在印度蘇維埃穆斯林共和國有限戰爭中遭到毀滅。」

　　「是的，」溫朝博接著話講：「貝納瑞斯號在大錯誤之前就已經建造完成。我想應該是在二十二世紀中葉左右。貝提克化生跟我提過，它原本是一艘飄浮遊艇……」

　　「那麼電磁場產生器還在底下嗎？」卡薩德上校突然插入一句。

　　「我認為還在，」溫朝博回答道：「就在底層甲板的主交誼廳隔壁。那間沙龍的地板是透明的月水晶。如果我們航行在兩千公尺的高度，就可以欣賞底下的美景……可是現在卻無用武之地。」

　　「貝納瑞斯，」馬汀．賽倫諾斯若有所思地說，一隻手情摯深厚地撫過經由歲月洗禮而顏色變得暗沉的欄杆。「我在那兒被搶過一次。」

　　布瑯．拉蜜亞放下手中盛有咖啡的馬克杯。「老頭，你是想告訴我們，你老到可以記得元地球的往事？你要知道，我們可不是傻子啊。」

　　「親愛的孩子，」賽倫諾斯笑得燦爛：「我不是要告訴妳什麼。我只是在想這也許會很有趣──同時還具有啟發的知識價值──如果我們能交流一下，分享曾經有過搶人或是被搶經驗的地點。由於妳很不公平地身為一個參議員的女兒，我很確定妳所列出的地方肯定比較高尚……數量也多得多。」

　　拉蜜亞本想張口回嘴，可是她眉頭一皺，不發一語。

　　「我在想，這艘船是怎麼來到海柏利昂的？」霍依特神父囁嚅說道：「為什麼要將一艘飄浮遊艇帶到這個電磁裝置沒辦法運作的星球？」

　　「裝置可以運作，」卡薩德上校解釋道：「海柏利昂還是有一定的磁場。只是沒辦法將物體抓在空中罷了。」

　　霍依特神父揚起一邊的眉毛，很明顯地參透不出其中的差別。

　　「嘿！」詩人在欄杆旁叫喊道：「我們這幫人全到齊囉！」

　　「那又如何？」布瑯．拉蜜亞道。她和賽倫諾斯對話時，嘴唇幾乎癟成一條細線。

　　「既然咱們全都在這裡，那就繼續來說故事吧。」詩人提議道。

　　海特．瑪斯亭不表贊同：「我以為之前大夥兒同意的是晚餐後，再來說各自的故事。」

　　馬汀．賽倫諾斯聳聳肩。「早餐，晚餐，誰他媽的在乎哇？我們都已經聚在一塊兒了。前往時塚花不到六、七天的時間，對吧？」

　　領事仔細地想一想，不出兩天，他們就會抵達水路的盡頭；再花個兩天橫渡草海，如果風向對的話，還會更快一點；跨越山脈頂多也只要一天。「不用，」他說道：「還不到整整六天。」

　　「所以囉，」賽倫諾斯道：「我們就繼續來講故事。更何況，我們在前往敲開荊魔神的大門之前，也難保它不會先過來打聲招呼。如果這些枕邊故事在某方面能夠增加我們存活的機會，那麼我還是提議，在我們殷切期盼要前往探訪的那臺流動式食物調理機開始將某幾個人剁碎切丁之前，先聽完每個人的經歷。」

　　「你真噁心。」布瑯．拉蜜亞明顯不悅。

　　「啊，親愛的，」賽倫諾斯笑道：「昨天晚上在妳體驗過第二次高潮之後，不也悄悄說出同樣的話嗎？」

　　拉蜜亞轉過頭去，不再理會。霍依特神父清了清喉嚨，說道：「輪到誰了？我指的是說故事啦。」眾人一陣沉默。

　　「是我，」費德曼．卡薩德伸手摸進白色上衣的口袋，取出一張紙片，上頭潦草地書寫了個大大的「2」。

　　「你介意現在就講嗎？」索爾．溫朝博問道。

　　卡薩德臉上泛起一抹微笑。「我原本就不贊成這麼做，不過要是做完以後就可以了結整件事，那麼還是快點做比較好。」11

　　注11，典出莎士比亞名劇《馬克白》（Macbeth）第一幕第七景開場時，馬克白的獨白。下文中賽倫諾斯否認此語出自莎士比亞，實為吊弄玄虛的手法。

　　「嘿！」馬汀．賽倫諾斯叫道：「這位老兄還知道前聖遷時期的劇作家呢！」

　　「是莎士比亞？」霍依特神父問道。

　　「不，」賽倫諾斯說：「是勒納和該死的洛威。是尼爾賤胚子賽門。是哈梅爾他媽的波士登12。」

　　注12，艾倫．傑伊．勒納（Alan Jay Lerner）、腓德烈．洛威（Frederic Loewe），以及尼爾．賽門（Neil Simon）均為二十世紀劇作詞曲名家。哈梅爾．波士登（Hamel Posten）名不見經傳，應為作者虛構的人物。

　　「上校，」索爾．溫朝博導入正題：「既然天氣不錯，接下來的一兩個小時，我們似乎也不急著要做什麼事；如果你能分享促使你前來海柏利昂，參加最後一次荊魔神朝聖團的故事，我們將不勝感激。」

　　卡薩德點點頭。天氣漸漸變得暖和，伴隨著帆布遮篷劈啪作響，以及甲板咯吱咯吱的聲浪，飄浮遊艇貝納瑞斯號穩健地溯流而上，航向群山，航向荒野，航向荊魔神史萊克。

★戰士的故事　Ⅰ

　　〈烽火戀人〉

　　費德曼．卡薩德就是在阿尚弧會戰13之中，邂逅了這名他後半輩子一直不停尋尋覓覓的女子。

　　注13，The Battle of Agincourt（1415），英法百年戰爭中的一場決定性戰役，英軍在劣勢中大獲全勝。「阿尚弧」是該地名的法語音譯，不少中文文獻採用英語音譯的「阿金谷」。

　　那是西元一四一五年十月下旬，一個既冰冷又潮濕的早晨。卡薩德被安插在英王亨利五世麾下，擔任弓箭手的職務。八月十四日，英軍踏上法國土地，卻在十月八日之後，遭逢法國的優勢軍力而節節轉進。亨利曾使他的軍議會相信，英軍可以在強行軍前往安全的加萊城14時，將法軍擊潰。但他們失敗了。現在，就在十月二十五日的清晨，天色一片灰濛濛，還下著毛毛雨，七千名英格蘭戰士，大多是長弓手，隔著一公里的泥濘戰場，與兩萬八千名法國重甲精兵相互對峙。

　　注14，法國北部的城市，隔著英吉利海峽與英國的多佛（Dover）相對。

　　卡薩德又冷、又累、又病、又害怕。他和其餘弓箭手在過去一週的行軍中，除了靠幾顆找來的莓子充饑，就沒什麼東西可吃；何況當天早晨，戰線上的每個人幾乎都飽受腹瀉之苦。氣溫不過華氏五十幾度，而卡薩德前一晚才睡在潮濕地面，度過漫漫長夜。這個不可思議的擬真經驗著實令他印象深刻──就如同完整的全息影像攝影遠超過古早錫板照相技術，一般刺激模擬器也絕對比不上奧林帕斯指揮學院的歷史戰術網路──可是，這感覺太真實，太有說服力，以致於卡薩德絲毫不敢體驗受傷的滋味。聽說曾經有學生在虛擬體驗中受到致命傷害，從沉浸艙裡拖出來時，早已氣絕身亡。

　　卡薩德和其他長弓手位於亨利國王的右翼，與人數佔有優勢的法軍大眼瞪小眼，對看了大半個上午。旌旗揮動，十五世紀與士官同級的基層幹部粗聲粗氣地傳達命令；所有弓手遵從國王旨意，開始向敵軍前進。這條參差不齊的英軍陣線，正面展開約有七百公尺，就像卡薩德所在的部隊一樣，由一組組的長弓手所構成，其間散佈小股重甲兵。英格蘭人並沒有正規騎兵，卡薩德在己方部隊所能見到的馬匹，大部分載著人，聚集在三百公尺外的中軍，由國王直接指揮，或是緊靠在約克公爵身邊，距離卡薩德和弓手們所在的右翼就比較近了。這種指揮團配置讓卡薩德聯到霸聯地面軍的機動參謀司令部，只是把現代軍隊照例會架設，如同森林一般的通訊天線網，換成了軟趴趴掛在長槍上，色彩鮮明的橫幅和旌旗。還真是明顯的砲擊目標哇，卡薩德心想，不過他隨即提醒自己，這個軍事上的微妙進步此時並不存在。

　　卡薩德注意到法軍擁有許多戰馬。他估計兩邊側翼共有六、七百個人騎在馬上，排好隊形，而在主戰線之後，還有一整列的騎兵等在那裡。卡薩德並不喜歡馬。他當然看過全息影像和圖片，可是在這次演習前，他從未遇過這種動物。馬匹的體型、氣味和聲音使他焦躁不安──特別是當這些該死的四足獸披上胸甲和頭盔，釘上蹄鐵，背上馱負身穿鎧甲，手持四公尺長槍的騎手，準備開戰的時候。

　　英軍停止前進。卡薩德判斷他的戰線距離法軍約有兩百五十公尺。從過去一週的經驗裡，他瞭解到這已經在長弓的射程範圍之內；不過他也明白，自己幾乎得將手臂拉到脫臼，才能完全將弓張滿。

　　法國人不停叫囂，卡薩德認定他們在辱罵英格蘭人。他不予理會，將長弓插在地上，和安靜的同伴們向前幾步，找到一塊鬆軟地面，開始釘入木樁。這些木樁又重又長，卡薩德自己也有一根，整整扛了七天。這笨重的木樁，長度幾近一公尺半，兩端早已削尖。當他們剛渡過索姆河，進入一座密林，命令便傳遞下來，要求所有弓箭手必須找到小樹，將之砍成木樁。卡薩德那時候還傻傻地不曉得這些東西有什麼作用。現在他知道了。

　　每三名弓箭手就配置一把大木槌，他們仔細測好角度，輪流將木樁釘入地面。卡薩德抽出長刀，再將上端削得更尖一點。就算呈傾斜的角度，木樁頂端也幾乎要抵到他的胸口。工事既備，一行人便退到刺蝟般的木樁陣之後，等待法軍的衝鋒。

　　法軍並沒有衝鋒。

　　卡薩德和同袍耐心等待。他的弓已上弦，四十八枝羽箭分成兩束，插在腳邊，而他也站好姿勢。

　　法軍並沒有衝鋒。

　　雨停了，不過一股冷風颼颼襲來，卡薩德在短暫行軍及釘木樁的過程中，好不容易產生的一絲暖意，很快便消失無蹤。四下只有人馬曳步而行，身上金屬盔甲敲擊的聲響，間或夾雜喃喃自語及緊繃苦笑。法軍騎兵踏著沉重鐵蹄，重新佈陣，還沒有衝鋒的意思。

　　「幹，」卡薩德身旁數呎之處，一名頭髮斑白的貴族侍從咬牙切齒地說道：「這些狗雜種浪費了我們他媽的一整個上午。他們最好趕快把屎尿拉一拉，早點收工。」

　　卡薩德點點頭。他不確定自己是否聽得懂中世紀的英語，或者這個句子根本就是霸聯標準話。他也不曉得這名灰髮弓箭手是不是另一個指揮學院的學員、教官，或者只是模擬環境中的人造生命。他也無法猜想這俚語是否用得正確。他根本就不在乎。他的心臟怦怦跳動，掌心冒出冷汗；他只得往身上的緊身短衣抹去。

　　亨利國王彷彿從這傢伙的牢騷中獲得繼續開演的暗示，指揮旗突然升起、擺動，士官們尖聲叫喊，一排又一排的英格蘭弓箭手舉起長弓；一聲令下，眾人拉開弓弦；第二聲號令既出，便紛紛放出羽箭。

　　一連四波，總數約有六千枝人稱「布碼」15──一公尺長，帶著鑿狀箭矢──的飛箭破空而行，像朵雲似的掛在三十公尺的空中，隨後落入法軍陣營。

　　注15，clothyard，clothyard shaft是中世紀英格蘭長弓手所使用的標準戰爭用箭，便宜、有效，易於大量生產製造。其箭桿長度即為一「布碼」，不過各式文獻所估計的確切長度並不一致，從二十七到三十六英吋不等。

　　對面傳出馬匹嘶鳴，以及上千名發狂孩童奮力敲打錫罐的巨響。原來是法國重甲兵彎下身子，讓他們的鋼盔鐵甲迎面抵擋箭雨衝擊。卡薩德知道，從軍事的觀點來看，這波攻勢並未造成真正傷害，但對那些少部分不幸的士兵或騎手來說，被十吋長的箭矢射穿眼睛，或是忙著翦除射入馬背及側面的木質箭桿，卻免不了馬匹騰躍、傾覆、彼此撞成一堆的窘境，這種滋味可真不好受。

　　可是法軍還是沒有衝鋒。

　　一道道命令下達，卡薩德舉起弓，準備射擊，釋放弓弦，一次，一次，又一次。每隔十秒，天空就會被箭雨遮蔽一次。這折磨人的韻律使得卡薩德的手臂和背部疼痛不已。然而，他發現自己並不因此而洋洋得意，或是忿怒不平，他只是在做好自己的工作罷了。他的前臂紅腫起來，箭矢仍然一波接著一波，持續不斷地發射。第一束的二十四枝箭，已經射去十五枝。剎那間，陣線響起一聲吶喊；卡薩德原本張滿弓準備再射，也只得暫停下來，眼神移向前方。

　　法軍開始衝鋒了。

　　☆

　　騎兵衝鋒不是卡薩德過往經驗所能想像的。看著一千兩百匹披著鎧甲的戰馬直直朝他衝去，卡薩德內心不由得膽戰心驚。衝鋒過程還不到四十秒，然而卡薩德卻發現，這段時間足以讓他嘴巴完全乾涸、呼吸出現困難，連睪丸也都嚇得縮進體內。如果他僅存的神智還能找到一個還算可以躲藏的地方，他絕對認真考慮連滾帶爬地鑽進去。

　　儘管如此，他得忙著做正事，無暇顧及逃走的念頭。

　　在命令指揮下，他這一排弓箭手針對衝上前來的騎兵完成五波齊射，各自又再射出一箭，然後向後退了五步。

　　結果證實，馬匹太過聰明，不願意讓木樁刺穿身體──儘管背上的人們想盡辦法驅策牠們向前──可是第二波和第三波的騎兵沒辦法像第一波一樣猛然停下腳步，於是在這段瘋狂時刻裡，戰馬持續傾倒、嘶鳴；騎手們發出慘叫，被坐騎甩出去；卡薩德則奮勇衝出，高聲吶喊，殺向眼底所見，每一個倒地的法國人。他揮舞大木槌，重擊倒伏地面的軀體；若是太過擁擠，木槌無法施展，則改以長刀砍入盔甲之間的縫隙。很快地，他和灰髮弓箭手，以及另一名掉了帽子的年輕人，組成一支效率極高的殺人小隊；三個人分別從三個方向逼近一名墜地的騎兵，不管對方如何苦苦求饒，卡薩德還是揮動木槌將其擊倒，隨即三把利刃就了結性命。

　　只有一名騎士站穩腳步，舉起佩劍面對他們。這名法國人翻起面甲，呼喊著要求來一場光榮的一對一決鬥。卡薩德身旁的一老一少像兩匹狼似的圍繞兩人。而卡薩德卻取出長弓，在十步之外，一箭射入騎士的左眼。

　　自從元地球上開始有人手持石塊和獸骨進行生死相搏之後，所有武裝格鬥往往帶有致命的喜歌劇色彩，這場戰役也不例外。法軍騎兵企圖轉身逃走，同時第一波為數一萬人的重步兵開始衝向英格蘭中軍。肉搏戰打破進攻節奏，等到法軍重新取得主動，亨利的重步兵已經準備好將他們擋在一矛之外，同時包括卡薩德在內，數千名長弓手不停對近距離群集的法軍步兵展開一波波齊射。

　　會戰並不就此告終，甚至也談不上決定性的一刻。戰事的轉折點──每場戰役幾乎都一樣──總會隱匿於上千名步兵正面交鋒、白刃相對時的騷動混亂之中。在此之前整整三個小時，不過只是重複的幾個場景，頂多帶點小小變化：沒有效率的突刺、笨手笨腳的反擊。還有一個不怎麼光榮的時刻：當英軍面臨新的威脅，亨利國王立即下令斬殺俘虜，而非將之安置在後方。然而，後世史家皆同意，戰役的勝敗結果就埋藏在這片法軍步兵首次衝鋒所造成的混亂裡頭。法國人死傷逾萬，英格蘭在歐陸西側的影響力還會持續好一陣子。重甲兵、騎士制度和騎兵部隊呼風喚雨的時代，已經畫下句點──幾千個衣衫襤褸、手持長弓的農民弓手為他們鎚入歷史棺材板上的最後一根長釘。促使出身高貴的法國人羞憤而死──如果死人還真能被侮辱的話──的根本緣由，並不僅僅因為這些英格蘭長弓兵只是尋常百姓，一群最為卑賤、身上長滿跳蚤的死老百姓，他們更只不過是剛剛被徵召入伍的新兵：阿兵哥、大頭兵、小朋友、不願役，隨你怎麼稱呼。

　　這些都是卡薩德在奧林帕斯指揮學院歷史戰術網路的演習課程中應該要學到的事情。可是他什麼也沒學。他正忙著進行一場改變他一生的邂逅。

　　☆

　　那名法軍重騎兵墜馬時向前飛出去，在地上滾了一圈，旋即起身，泥漿還來不及落地，他就朝樹林方向狂奔。卡薩德緊跟在他後面。跑到半途，卡薩德才發覺，年輕人和灰髮弓箭手並沒有一起過來。這已無關緊要。高濃度的腎上腺素和嗜血的狠勁，早已將卡薩德完全掌握。

　　這名騎兵，才剛從全速奔馳的戰馬上摔落地面，身上甲冑也重達六十磅，理應是容易追上的獵物。但卻不然。法國人往回望了一眼，瞥見卡薩德手持大槌，眼神銳利地在後頭衝刺而來，於是像是換了檔似的，領先十五公尺進入森林。

　　在停下腳步之前，卡薩德已位於林中深處。他倚靠著大槌，喘著氣，推算自己的位置。後方戰場所傳來的碰撞、重擊和尖叫，隔了一片灌木叢，加上這麼長的距離，聲音早已低沉許多。樹身幾乎光禿禿，還滴著昨晚降下的雨水；地面則鋪上一層厚厚落葉，以及糾結成團的矮樹和刺藤。前方二十公尺左右，斷枝和腳印顯露出騎兵的行蹤，不過群鹿的足跡和植物蔓生的小徑使人難以斷他的去向。

　　卡薩德緩慢移動，更加深入樹林，只要有任何風吹草動，聲音蓋過自己喘息及劇烈心跳，他都會提高警覺。卡薩德突然想到，就戰術角度而言，此舉實在不怎麼明智；那名騎兵披著鎧甲，帶著劍，消失在林中，隨時有可能對自己一時失去尊嚴的行為感到懊悔，並記起多年來的戰鬥訓練，因而從慌亂中恢復過來。沒錯，卡薩德也算訓練有素。他看了看自己的布質上衫和皮製馬甲。大槌還拿在手上，長刀則繫於腰間。他所受過的訓練，是殺傷範圍從數公尺到數萬公里的各式高能武器，接受過鑑測的計有：電漿手榴彈、地獄鞭、長釘步槍、音波槍、無後座零重力兵器、驟死棒、動能衝擊槍，以及光束拳套。現在他也算具備英格蘭長弓手的實務經驗。不過此時此刻，這些東西──包括長弓在內──沒有一樣在他身邊。

　　「啊，幹。」卡薩德少尉低聲咒罵道。

　　騎兵像頭熊一般，自樹叢裡衝出；雙臂高舉，兩腿分立，長劍劃著水平圓弧，意欲掏空卡薩德的內臟。這名奧林帕斯指揮學院的學官試圖向後一躍，同時揮舞大槌。可惜兩個動作均未能克盡其功。法國人一劍中的，卡薩德的重槌震得脫手，而劍鋒的鈍點也穿過皮甲、襯衫，劃破肌膚。

　　卡薩德大吼一聲，跌跌撞撞往後移動，準備抽出腰間短刀。一棵傾圮樹木的枝椏卡住他的右腳，使他倒向後方，咒罵著滾進盤根錯節的枝葉深處。此時法國騎士逼上前來，長劍如同巨大砍刀，迅速清除樹枝。當他終於在交錯倒下的樹堆中殺出一道小徑，卡薩德的短刀已經在手。然而，除非騎士陷入絕望境地，短短十吋的刀刃實在無法和鎧甲相抗衡。何況，這名騎士還好得很。卡薩德很明白，他絕不能落入劍鋒可及的範圍。他唯一的希望只有逃跑。可是身後高大的樹幹和更遠處的樹堆封住他的去路。他可不想在轉身時被人從後方砍倒，也不願意在爬樹時被人從下方捅穿。卡薩德壓根就不想死在這裡。

　　他擺出持刀搏擊的半蹲姿態──自從離開塔西思16貧民窟刀口上舔血的日子，就再也沒這麼做過──心裡則想著虛擬環境將如何處理他的死亡。

　　注16，Tharsis，火星赤道上巨大的火山高地。

　　電光石火之際，騎士後方冒出一個人影。拿了卡薩德的大槌重擊法國人的肩甲，響亮的聲音就跟有人拿著榔頭猛敲電磁車的側裙沒什麼兩樣。

　　法國騎士搖搖晃晃，轉過身去面對新的威脅，同時胸口又挨了一記。卡薩德的救星個頭矮了些，力道不大，騎士並沒有就此倒地，反而將劍高舉過頭。卡薩德見狀，連忙從後方展開襲擊，衝撞他膝蓋以下的小腿部位。

　　法國人倒地時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響。小矮個兒站在騎士身上，一腳踩住他持劍的手臂，同時來回揮動大槌，擊打頭盔和面甲。卡薩德則擺脫纏在腿上的枝椏，坐在騎士膝上，尋找甲冑的縫隙，在鼠蹊、側身及腋下部位補上幾刀。前來拯救卡薩德的人旋即跳開，雙腳落在騎士的手腕；卡薩德連忙上前，刺入頭盔與胸甲的接合處，最後沿著面甲的狹長眼縫狠狠地插進去。

　　隨著巨槌的最後一擊，騎士發出慘叫；木槌將短刀當做十吋長的營釘，直直打進眼縫，卡薩德的手掌差點也受到波及。騎士弓起身子，一陣抽搐猛然擡起卡薩德與六十磅重的鎧甲，最後終於軟綿綿地癱在地上，氣絕身亡。

　　卡薩德翻滾到一邊，他的救星則倒在他身旁。兩人身上全是濡濕的汗水和死者的血漬。卡薩德端詳這個前來解圍的人。這名女子身材高挑，穿著與卡薩德並無太大不同。有好一陣子，他們躺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妳……還好嗎？」過了一些時候，卡薩德勉力發問。看到她的模樣，使他頗為驚異。以當今萬星網所流行的式樣來看，她的頭髮算是短的：既短且直，最長的部分自額頭中心左邊幾公分的分線延伸，與右耳上方平齊。這是男孩的髮式，來自某個不可考的年代，但她壓根兒不是男生。卡薩德暗想：她大概是這輩子所見過最美麗的女人；骨骼真是完美，下巴和頰骨很有型，卻又不過於尖削，骨溜溜的大眼散發出慧黠神采，輕柔小口帶著柔嫩下唇。卡薩德躺在她旁邊，明白她長得頗高──雖然無法和他自己相比，但明顯不屬於十五世紀的女性──而且，就算隔著寬鬆上衣和膨大的長褲，胸臀的柔軟隆起仍清楚可見。她看起來比卡薩德稍長幾歲，或許年近三十，可是這實情卻難以探知。此時此刻，她那雙深邃迷濛的眼眸一直盯著他看。

　　「妳還好嗎？」他又問了一次，聲音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奇怪。

　　她並沒有回答，或者該說，她以行動來表示：纖長手指滑過卡薩德的胸膛，扯開一條條繫住粗製馬甲的皮帶。她的雙手摸上襯衫；這衣裳被鮮血所浸透，正面早已裂開一半。女子沿著裂口撕開其餘的部分。她已經貼上卡薩德的身軀，手指和嘴唇在他胸前游移，臀部也開始移動。她的右手找到他長褲正面的繫繩，順手將之解開。

　　卡薩德幫忙她褪去自己身上的衣物，三兩個流暢的動作，也把女子剝個精光；上衫和粗布長褲底下，竟未著半縷！卡薩德的手滑過她兩腿之間，繞到後頭，罩住移動中的俏臀，把她拉得更近一些，隨後又滑至前方暖濕的蜜裂。她下身敞開迎接，櫻桃小口卻包覆住他的雙唇。不知為何，無論整個過程多麼激烈，兩人的肌膚始終緊密相接。卡薩德感覺分身已然撩起，磨蹭女子下腹的底端。

　　此時，她翻身坐起，大腿橫跨股間，四目依然鎖定對方。卡薩德從未如此興奮。他喘息的同時，女子右手伸向背後，找到他，引領他進入體內。當他再度睜開眼睛，只見她來回緩緩動作，螓首後仰、美目緊閉。卡薩德雙手沿著她的胴體兩側向上滑動，握住那對完美的乳房；尖挺乳首抵住他的掌心。

　　他倆開始做愛。活了二十三個標準年頭的卡薩德，曾一度墜入情網，並享受過多次性愛的歡愉。他認為自己已對床笫之事瞭若指掌。在他過往經驗裡，不管是什麼樣的情況，他都能以隻字片語和一聲訕笑，向運輸艦裡的同袍們交代清楚。身為一名二十三歲的老兵，卡薩德冷靜沉著，言談充滿譏諷，很確定普天之下沒有什麼事是不能說、不能用三言兩語就打發掉的。可是他錯了。他絕對不可能將接下來幾分鐘的感覺以適切的方式與人分享。他連想都不曾想過。

　　十月的天光突然灑落地面，樹葉和衣物權充地毯，他倆就在上頭翻雲覆雨，兩具交纏的身軀塗抹著一層血漬及汗水。她的綠色眼珠緊盯下方的卡薩德，由於他的快速動作而微微睜大，兩人四目同時閤起。

　　就如同星球運轉般亙古且必然，渾然忘我的兩人終於來到感官的高潮：脈搏急劇跳動、肉體加速完成體液交流的目的，這對男女又一起攀上情慾的最高峰，世界變得模糊，直至完全空白──之後，儘管激情消退，心跳漸緩，他倆還是緊密相連；隨著周遭再次流進一度被遺忘的五感，意識也逐漸滑回各自的軀體。

　　他們躺在一塊兒。冰冷的死者鎧甲貼著卡薩德的左臂，她溫暖的股側仍緊靠他的右腿。陽光像是為他們祈禱祝福，事物浮現出原本隱晦不顯的顏色。卡薩德轉過頭去，看著她螓首倚在他的肩膀；秋日天色映照臉上，她泛起一片羞紅；髮絲沿著他的手臂垂下，散發出銅絲般的光澤。她彎起雙腿，跨在卡薩德的股間，使他再度激起新生的活力。暖烘烘的日照灑在他的臉龐，使他不由得閉上眼睛。

　　等到他醒來時，女子早已消失不見。他很確定不過只是幾秒鐘的光景──最多不會超過一分鐘──然而天色已暗，色彩也悄悄退出森林，只有清冽的向晚微風拂過光禿禿的樹枝。

　　卡薩德穿上扯得破爛的衣服，由於血污凝結，整件上衫變得硬梆梆。法國騎士的僵硬屍身直挺挺地躺在原處，了無生機，似乎成為森林的一部分。四周完全不見那名女子曾經存在的跡象。

　　他一拐一拐地穿過樹林，重返戰場。向晚天色幽暗，沁冷細雨颯然而至。

　　戰場上依舊佈滿人群，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成堆屍體疊在一塊，就像是卡薩德孩提時期所把玩的玩具兵；傷者在戰友扶持下緩緩移動；不管在哪裡，總有人鬼鬼祟祟地扒光屍體身上值錢的貨色；就在對面的那棵樹下，英格蘭與法蘭西的使者們站成一排，熱烈地開著會，展開栩栩如生的對話。卡薩德明白，他們必須決定這場戰役的名稱，使得雙方各自的記載得以相符。他也知道，這群人最後會以距離戰場最近的城堡──阿尚弧──來命名，儘管它在戰術考量方面，以及戰役過程當中，根本就無足輕重。

　　卡薩德開始認為這絕對不是什麼模擬：他在萬星網的生活不過是幻夢一場，這裡灰濛濛的日子才算真實。霎時間，整個景象，連同人影、馬匹的輪廓，以及逐漸昏暗的森林，突然變得透明，好似一幅淡去的全息影像。隨後，有人幫忙將卡薩德拖出位於奧林帕斯指揮學院裡的模擬沉浸艙；其他的教官和學員也起身開始交談、嬉笑──似乎全都渾然不知周遭世界已經變了模樣。

　　☆

　　好幾週來，卡薩德用盡每一分自由活動時間，在指揮學院的範圍裡四處漫遊。傍晚奧林帕斯山17的陰影剛剛蓋過高原森林，他便開始從堡壘找起，接著是眾人定居的高地，從這裡到地平線彼端，整座星球都被他翻過一遍。不管何時何地，他總想起那時所發生的點點滴滴，總會憶起伊人的倩影。

　　注17，Mons Olympus，太陽系的最高峰，位於火星，高約二十七公里。

　　其他人完全沒注意到模擬環境有什麼異狀，他們也都沒離開過戰場。有名教官解釋說，那個模擬區段之中，根本不存在著戰場以外的世界。也沒有人發現卡薩德突然不見蹤影。森林裡的事──還有那女人──彷彿從來就沒有發生過。

　　卡薩德懂的更多了。他上了戰史與數學的課程；他在靶場和體育館內消磨時間；儘管次數極少，他還是受過巨火山口四方院裡懲罰房的處分。大體說來，年輕的卡薩德已經成為一名更加優秀的軍校生。可是在這段期間裡，他還是默默等待。

　　然後她又再度飄然降臨。

　　☆

　　這一次仍然是在歷史戰術模擬的最後階段。此時卡薩德早已明瞭，這項演習不單單只是模擬而已。奧林帕斯指揮學院歷史戰術網路屬於萬星網萬事議會的一部分，那是統理霸聯政治的即時網路，將訊息塞給數百億嗜資料如命的人民，同時它也演化出一套自主模式，進而產生自我意識。超過一百五十顆行星的數據圈在這個由六千個歐米茄級人工智慧體所創造的巨大結構裡進行交流，歷史戰術網路因此得以運作。

　　「歷史戰術網路這玩意壓根兒就不是什麼模擬，」雷丁斯基學官──這名卡薩德所能找到最為高明，並能接受他的巴結賄賂而露出口風的人工智慧專家──嘀咕道：「它只是在作夢，夢的是全萬星網最正確無誤的歷史──遠比各地所記載的內容加起來還要精準。因為它不但結合史實，更嵌入每一個層面的瞭解和洞見──而且它作夢的時候，會拖著我們一起下水。」

　　卡薩德仍舊無法領略，不過他絕對相信。然後，她又來了。

　　第一次美越戰爭時的某次夜巡裡，就在黑暗與恐懼中，部隊遭受伏擊，他倆就在事後翻雲覆雨。卡薩德身著粗糙的偽裝衣──由於燒襠的緣故，他並沒有穿內褲──和一頂比起阿尚弧會戰時先進不了多少的鋼盔。她則身穿黑色寬衣褲和拖鞋，一副東南亞農民的標準裝束，當然，也是越共的註冊商標。兩人隨即脫個精光，站在夜色中大膽做愛；她的背倚靠樹幹，兩腿緊緊纏繞他；後方世界則在爆炸中，化作綠色信號彈的光芒，以及定向人員殺傷雷所射出的致命破片。

　　她在蓋茨堡之役18的第二天就找上他，在波羅地諾19又來一次，那兒火藥揚起的雲煙高掛在屍山血海之上，彷彿由生魂凝結而成。

　　注18，蓋茨堡之役（The Battle of Gettysburg，1863），美國南北戰爭最關鍵的一役，南方李將軍北進失利，雙方死傷約五萬人。

　　注19，波羅地諾會戰（The Battle of Borodino，1812），拿破崙戰爭中最為血腥的一場戰役，俄羅斯戰敗撤退，讓法軍占領莫斯科，不過隨後將付出慘痛的代價。

　　火星希臘盆地20裡，一輛崩壞的裝甲運兵車內，可以見到他倆纏綿的身影。外頭氣墊坦克之間的戰鬥仍未停歇；即將到來的沙漠暴風，夾帶滾滾紅塵，狠狠刮過鈦製車殼，發出尖銳刺耳的聲響。「告訴我妳叫什麼，」卡薩德以標準語悄悄問道。女子搖了搖頭。「妳是模擬環境外的真人嗎？」他改採當時所通行的日式英語追問。她輕點螓首，靠得更近，開始親吻他。

　　注20，Helas Basin，又稱Hellas Planitia，位於火星南半球，是火星上最大的撞擊坑，直徑二一〇〇公里，深達六公里以上。

　　他們依偎躺在巴西里亞21斷垣殘壁中的某處掩體，同一時間，中國軍隊的電磁車不停發射死光，好似藍色探照燈掃過破碎的耐火陶土牆。某場不知名的戰役裡，就在西伯利亞大草原上某個被遺忘的塔樓城寨中，卡薩德將她拉進一個傾圮的房間，恣意享受魚水之歡。他悄悄地說：「我想跟妳在一起。」她伸出手指，豎在他雙唇之間，一面搖頭拒絕他的請求。在新芝加哥大撤退之後，兩人就倒臥在位於百層高樓陽臺上的狙擊手藏身處，末代美國總統所交付的殿後任務終將師老無功。卡薩德的手掌撫摸她溫暖的乳間，說道：「妳可以跟我一起……出去嗎？」她一手托住他的臉頰，笑而不答。

　　注21，Brasilia，巴西的首都。

　　過去一年來，指揮學院不過只舉行五次歷史戰術網路的模擬演習，隨後學官們的訓練就轉往真槍實彈的戰場操演。有時候，像是營級規模部隊空降穀神星22任務期間，卡薩德整個人被牢牢綁在戰術指揮椅上；他會閉上眼睛，注視著生成於大腦皮質內的戰術／地形模型以三原色所呈現的排列圖案，這裡頭總感覺到……某個人的存在。是她嗎？他無法確定。

　　注22，Ceres，火星與木星之間小行星帶中，最大的天體，也是最早被發現的小行星，查徑約九五〇公里。

　　可是，她再也不曾出現。不在最後幾個月的工作裡頭，也不在最後一次模擬戰役之中：那是著名的煤袋之役，敉平霍瑞斯．葛藍儂─海特將軍叛變的一場大戰。她並未現身於畢業遊行或舞會；當全班最後一次在奧林帕斯整裝接受校閱，霸聯總裁位在泛著紅光的專屬飄浮平臺舉手答禮時，現場更不見她的蹤影。

　　也沒時間作夢了；年輕軍官們先是傳送到月球，參加瑪薩達23儀式後，隨即又傳送至霸聯首都天崙五中心，正式宣誓加入霸軍。然後，訓期就正式告一段落。

　　注23，瑪薩達（Masada）位於耶路撒冷東方，俯瞰死海的一處臺地，上有古以色列城塞與宮殿的遺跡，是猶太人抵禦羅馬入侵的最後堡壘。此處的「瑪薩達儀式」疑為一猶太教儀式，其意不明。

　　卡薩德少尉學官晉升為卡薩德中尉，霸軍核發給他一張萬用卡，放他三個星期的假；卡薩德可以在萬星網內自由行動，恣意傳送到想去的地方。在那之後，他被載往位於盧瑟斯，隸屬霸聯殖民勤務隊的訓練學校，準備在萬星網之外展開他的軍旅生涯。此時，他很確信：今生今世再也遇不上魂牽夢縈的伊人。

　　然而，他錯了。

　　☆

　　費德曼．卡薩德生長於一個充斥著貧窮與猝死的文化環境裡。身為一名仍舊自稱為「巴勒斯坦人」的少數民族，他和家人住在塔西思的貧民窟內，真實見證了歷史上最為流離失所、無依無靠的一群，留給後代子孫的種種苦難。萬星網裡裡外外，每個巴勒斯坦人，永遠記得這共同的回憶：歷經一整個世紀的艱苦奮鬥，民族獨立運動終於卓然有成，但不過才短短一個月，小小果實就在二〇三八年的核子聖戰中灰飛煙滅。接下來則是長達五百年的第二次大離散；他們只能前往火星之類的沙漠星球，夢想也隨著元地球的毀滅，一併埋葬於地底深處。

　　就如同其他待在南塔西思再安置營的男孩，卡薩德要不就加入幫派，要不就得成為營區中自封的掠奪者們眼裡的肥羊。他選擇踏進黑社會。不過才十六標準歲，卡薩德就親手殺了另一名少年。

　　倘若火星還有什麼可以享譽全萬星網的，那就只剩水手谷24的狩獵活動、希臘盆地裡施勞德所擁有的禪廈，再來就是奧林帕斯指揮學院了。卡薩德毋須前往水手谷，就已經學到獵殺他人是被他人獵殺的種種應變舉動，他也對諾斯替禪不感興趣；當他還只是個十來歲的青少年時，他依然鄙視那些身穿制服，來自萬星網各地，到此接受霸軍訓練的學員們。他跟同儕一樣，對新武士道嗤之以鼻，認定那是廢物才會遵守的規範。不過，少年卡薩德的血管裡仍舊流著古老的榮譽感，暗地裡引發他對武士階層思維的共鳴──責任、自尊，還有個人言論的終極價值，就是生命與工作的全部。

　　注24，The Mariner Valley，火星上的大峽谷，為太陽系之最，約二千五百公里長、四公里深。西側端點與塔西思火山高地相接。

　　等到卡薩德年滿十八歲，某位塔西思省的高等巡迴法官給他兩條路可走：一是在極地工作營待上整整一個火星年，一是自願加入當時甫成軍的約翰．卡特25旅團，協助霸軍敉平第三級殖民地之間再次復甦的葛藍儂─海特叛軍餘孽。卡薩德選擇後者；他發現自己很滿意軍中生活的整潔與紀律，儘管約翰．卡特旅團只不過駐防在萬星網之內，而且當葛藍儂─海特的複製人孫子死於文藝復興星後不久，整支隊伍就解編了。十九歲過兩天，卡薩德申請加入霸聯地面軍，但遭到駁回。他因此醉了九天九夜，清醒時才知道自己身處於盧瑟斯星上，深入地底的巢狀坑道內，植入體內的軍用通訊記錄器被人竊走──那傢伙一定受過某種關於外科手術的函授課程──他的萬用卡和傳送權已被吊銷，腦袋卻大膽探索著痛楚的全新領域。

　　注25，John Carter，所指的應該是廉價科幻（pulp sf）名家艾迪嘉．萊斯．波洛斯（Edgar Rice Burroughs）筆下「巴森」（Barsoom，即火星）系列的主人公。

　　卡薩德在盧瑟斯上頭工作了一整個標準年，存了六千馬克，任由一點三倍地球重力下的體勞動重新改造他生長於火星的脆弱軀體。等到他花光積蓄，登上一艘前往茂宜─聖約星，配備緊急用霍金推進器的古老太陽風帆運輸艦時，以萬星網的標準來看，卡薩德仍然瘦瘦高高，但任誰也不敢小覷這纖細體內肌肉的力量。

　　他抵達茂宜─聖約星不過三天，就爆發慘烈而不得人心的島嶼戰爭。位於首站市的霸聯混編軍指揮官最後實在受不了年輕的卡薩德無時無刻賴在他辦公室的外頭，於是答應讓這孩子入伍，以助理水翼船駕駛的身分加入第二十三補給團。十一個標準月後，第十二機動步兵營的費德曼．卡薩德下士已經獲得兩枚傑出勳表、兩枚紫心勳章，並因赤道群島戰役的英勇表現，榮獲參議院的表揚。隨後，他被拔擢至霸軍的指揮學院，跟隨下一波的護航艦隊回到萬星網的領域。

　　☆

　　卡薩德時常夢見那名女子。他從來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一直都不肯說；可是他可以在全然的黑暗中，從千萬人群裡辨別出她的觸碰和氣息。他認定她就是所謂的「神祕女郎」。

　　其他年輕軍官們往往耽溺於溫柔鄉，或是忙不迭地在當地社群中結交好幾個女朋友，卡薩德卻總是待在基地裡面，或是漫步於異鄉城市之中。他對神祕女郎的激情只得深埋心底，因為他明白：要是被列入心理報告的話，後果恐怕不堪設想。有些時候，譬如頂著幾顆月亮露宿荒野，或是身處無重力狀態，類似子宮的運兵囊裡，卡薩德才真正體會到：愛上一個幽靈有多麼瘋狂。此時，他會想起某個夜晚忘情親吻女子左胸底下那顆小小的痣；就在凡爾登26近郊，大地因重砲轟擊而猛烈搖撼，但他仍可透過雙唇探知她的心跳。他還記得女子急切地將髮絲撥向後方，臉頰緊貼他的大腿。每當年輕軍官們進城或是在基地周邊的小屋找些樂子，卡薩德．費德曼只會留在營內，讀上一本歷史書、沿著陣地慢跑一圈，或是在通訊記錄器上模擬幾套戰術策略。

　　注26，Verdun，法國東北部的一座城市要塞。一九一六年，法國於此力抗德軍，終告勝利，為第一次世界大戰西線的決定性戰役。

　　沒多久，卡薩德的才幹便引起長官們的注意。

　　在蘭柏環領地那場與自由採礦人未宣而戰的惡鬥裡，正是卡薩德中尉率領殘餘的步兵和陸戰隊衛士鑿穿裴瑞格林星裡頭古老的小行星礦井，使霸聯公民和領事館官員得以安然撤離。

　　然而，卡薩德上尉的威名卻要等到新先知統治庫姆─利雅德星系的短暫期間，才響遍全萬星網。

　　當時，鄰近宙域僅有的霸聯星艦艦長，正在庫姆─利雅德27殖民世界從事親善訪問。新先知把握時機，決定領導三千萬新秩序什葉派教眾，對抗整整兩塊大陸的桑尼派信徒，以及九萬名居住於此的霸聯異教人士。艦長和旗下五名高級軍官全都被捕下獄；就算有其他友軍趕來馳援，抵達時至少已經過了兩年的光陰。於是天崙五中心傳來緊急通訊，命令繞行於庫姆─利雅德的狄尼夫號最高長官必須負責敉平這起事件，解救所有人質，罷黜新先知……而且不得在大氣層內動用核子武器。狄尼夫號只不過是一艘老舊的軌道護衛巡防艦，她並未配備核武，更談不上在大氣中使用。而這名最高長官，就是霸聯混編軍上尉費德曼．卡薩德。

　　注27，Qom─Riyadh，為兩個伊斯蘭著名城市的合稱。庫姆（Qom）位於伊朗中北部，為什葉派的宗教中心；利雅德（Riyadh）則為沙烏地阿拉伯的首都。

　　革命第三天，卡薩德率領狄尼夫號唯一的突擊艇，登陸於馬什哈德28大清真寺的庭院。他和其餘三十四名霸軍士兵眼睜睜看著烏合之眾演變成三十萬個好戰分子；幸虧新先知尚未下令進攻，僅靠艇上的封鎖力場就足以抵擋他們。新先知本人則不在大清真寺內；他早已飛往位於北半球的利雅德大陸，參加在那裡舉辦的慶祝活動。

　　注28，Mashhad，位於伊朗東北部，為什葉派的聖城。此處當為作者借用。

　　登陸後兩小時，卡薩德步出艇外，進行一次簡短的廣播宣告。他聲明自己從小就被教養成一個穆斯林。他還提到：自什葉派種船時代以降對可蘭經的詮釋已經明確地表示，伊斯蘭真神絕不會饒恕或赦免那些濫殺無辜的人，就算這些自命不凡的異端分子──新先知就是其中典型──一再聲稱他們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聖戰，也不可能改變這項鐵則。卡薩德上尉給這三十萬狂熱教徒的領導者們三個小時的期限，要他們交出人質、棄械投降，然後回到位於庫姆大陸沙漠之中的家園。

　　發難的最初三天，新先知的軍隊幾乎占領兩塊大陸上所有的主要城市，被俘虜作為人質的霸聯公民，總數超過兩萬七千人。行刑隊日以繼夜地壓制自古以來一直存在的神學爭論，初步估計至少二十五萬名桑尼派穆斯林，在新先知上臺的頭兩天就慘遭屠殺的命運。為了回應卡薩德的最後通牒，新先知也宣布：當天傍晚在他的電視演說直播結束後，所有異教徒將被立即處死。他同時命令手下攻擊卡薩德的突擊艇。

　　為避免傷及大清真寺，革命衛隊放棄使用高爆炸藥，改以自動武器、粗陋的能量砲、電漿脈衝，以及一波波人海戰術發動進攻。封鎖力場還是撐了過來。

　　卡薩德的最後期限還剩下十五分鐘的時候，新先知的電視演說就已經開始。他同意卡薩德的論點，認為阿拉一定會嚴懲異端，不過這個異端絕對是霸聯的異教徒。那還是世人頭一回在鏡頭前看見新先知震怒的模樣。他尖叫嘶吼、口沫橫飛，下令人海繼續強攻突擊艇。新先知還聲稱：此刻位於阿里的和平用途反應爐，正進行十二枚核裂變彈的組裝工作。有了這些利器，阿拉的大軍將堂堂邁入太空。而其中的第一枚稍後將會用來對付離經叛道的卡薩德那艘魔鬼般的突擊艇。隨後新先知繼續說明霸聯籍人質將如何被處死的詳細過程。然而，就在同一時間，卡薩德所給的三個小時，也已經到了盡頭。

　　由於主事者的決定，加上距離又遠，庫姆─利雅德在科技方面其實相當落後。不過上頭的居民還不至於落後到連顆運轉中的數據圈都沒有。就算是抱持革命理念，領導這次侵攻的毛拉29們本身也不那麼反對「霸聯科學的大惡魔」，因此他們也不曾拒絕將自己私人的通訊記錄器連上全球資訊網路。

　　注29，mullah，伊斯蘭教徒對神學家的敬稱。

　　狄尼夫號已經撒下為數眾多的間諜衛星，所以在庫姆─利雅德中央時間十七時廿九分，這艘霸聯船艦透過竊聽數據圈的方式，從存取代碼中辨認出一萬六千八百三十名參與革命的毛拉。三十秒後，間諜衛星開始將即時攻擊目標資料傳給突擊艇事先留在低軌道的二十一顆周邊防禦星。這種軌道防衛兵器實在過於老舊，因此狄尼夫號原先的任務就是要將它們送回萬星網銷毀。如今卡薩德卻賦予它們新的功用。

　　十七時三十分整，十九顆小衛星的核心自動引爆，產生核聚變反應。就在自爆前的幾個奈秒30，所釋放出的X光被重新聚焦、瞄準，成為一萬六千八百三十股無形但協同一致的光束。這些古老的防禦衛星原本就不是設計用在大氣層之內，其有效殺傷半徑還不到一毫米。幸運的是，這樣就夠用了。雖然並不是所有的光束都能穿過天際，命中目標，但有一萬五千七百八十四道射圓滿達成任務。

　　注30，nanosecond，即十億分之一秒。

　　這波攻勢馬上收到戲劇化的效果。目標的大腦和腦漿直接沸騰、化作蒸氣，巨大的膨脹力量，將包覆的頭骨炸成碎片。新先知那場全球直播的電視演說才講到一半──事實上，在十七時三十分的時候，他正吐出「異教徒」這三個字。

　　接下來，幾乎整整兩分鐘的時間，整顆行星上所有的電視螢幕和屏壁均持續放送新先知沒有腦袋的軀體重重倒在麥克風上的畫面。隨後，卡薩德的影像切了進來，透過每一個頻道，宣布說：一小時後就是他的下一個底限，要是有人膽敢對人質不利，阿拉的怒火將會以更激烈的方式呈現在世人眼前。

　　事件平息了，革命分子完全沒有報復的舉動。

　　當晚，就在環繞庫姆─利雅德星的軌道上，神祕女郎造訪了卡薩德，這是他自軍校畢業以來的第一次。當時他還在臥榻之中，而她的到來，相較於奧林帕斯指揮學院歷史戰術網路的模擬情境，顯得虛幻不實，但又比作夢要逼真許多。兩人躺在破落的天花板下，合蓋一條薄毯。女子的肌膚溫暖而敏感，臉蛋在夜暗烘托下，現出蒼白的輪廓。頭頂上，群星漸漸隱沒於黎明前的微光。卡薩德發覺女子想要跟他說話；她柔嫩的雙唇吐出字句，但細微聲音恰恰低於他所能聽聞的極限。有好一秒鐘，他收攝心神，試圖看清她的臉龐，可是就這樣完全失去了聯繫。醒來時，只剩下臉頰所沾染的濕氣，以及船艙內電子系統的嗡鳴。鳴聲詭譎，猶如某種半醒異獸的呼吸。

　　☆

　　太空船主觀時間九週後，卡薩德站在位於自由洲的霸軍軍事法庭上接受複審。當他在庫姆─利雅德做出決定的剎那，便早已明瞭：上級要不就把他釘上十字架，要不就升他的官，沒有別的選擇。

　　霸軍總是很自豪地認為他們永遠枕戈待旦，足以應付萬星網或殖民地區內所有突發事變。但就南布列西亞之役而言，沒有一件事物算得上準備妥當，至於它對新武士道的潛在影響就更不用提了。

　　規範卡薩德一生的新武士道教條當初是為了讓軍人階級得以繼續存在，應運而生的產物。元地球上的二十世紀末至二十一世紀初，可說是人類歷史最令人髮指的一頁。當時軍事領袖們連自己國家的興亡也納入算計，整個人類文明都成為合理的攻擊目標；而這些穿著制服的劊子手卻安安穩穩地躲在地底深處自給自足的碉堡裡頭。正因如此，浩劫餘生下的平民百姓再也難掩心中怒火；接下來的一百多年，有誰膽敢提到「軍事」一類的字眼，無疑是自尋死路。

　　隨著新武士道逐步成形，它開始建立像是榮譽和個人武勇這類古老的概念，同時強調儘可能不傷及民間人事物的必要性。它洞見古人的智慧，回歸至前拿破崙時代的小規模、「非總體」戰爭概念，每一場戰事均有其設定好的目標，一有逾越便嚴懲不貸。除非在最極端的情況下，新武士道完全摒棄核子武器和戰略轟炸的施用，更有甚者，它要求戰爭必須依循元地球中世紀時期的形式：由專業化的小規模部隊在雙方協議好的時間、地點進行對陣，務使公眾及私人物業的損失能降至最低程度。

　　後聖遷擴張時代以降的四個世紀，這項規範運作得十分良好。發展軍事的必備科技實質上被凍結封存了三百年，對霸聯利多於弊，而傳送門的獨占使用權，更可以讓她在必要的時間內，將適當的霸軍資源遣送至正確地點。雖然從萬星網出發，前往各殖民或獨立世界，無可避免地會產生好幾年的時債，這些星球完全不敢奢望自己擁有與霸聯分庭抗禮的實力。偶發事件，諸如打著游擊戰主意的茂宜─聖約星政治叛變，或是庫姆─利雅德星上宗教狂熱分子的荒唐鬧劇，往往很快就被確實弭平；軍事行動中若有過當之處，不過更加突顯回歸新武士道教條的重要。然而，無論霸軍再如何機關算計，沒有人能在事前就詳加擘畫，以應付與驅逐者之間必然發生的衝突。

　　自從驅逐者的祖先駕著破破爛爛的歐尼爾城市31、翻滾不已的小行星，以及尚在實驗階段的彗星農莊群，組成一支鄙陋的艦隊離開太陽系之後，這支野蠻的太空遊牧民族就成為四個世紀以來，霸聯唯一的外在威脅。就算驅逐者後來取得霍金推進技術，只要他們的群落仍停留在星際間的黑暗區域，並限制其入侵恆星系的劫掠行為僅侷限於自類木氣體行星採集少許氫元素，或是從無人居住的衛星上挖掘固態純水，霸聯當局則並未予以理會。

　　注31，O'eill City 。普林斯頓大學的物理學教授傑拉德．歐尼爾（Gerard K. O'Neill）於一九六九年首先提出的想法。他認為以人類現有科技，可以從月球表面或是捕捉小行星取得必要的原料，在太空中建立巨型殖民地。這種巨型太空船由自旋提供重力，而其內部表面可營造成類似於地球環境的居住區。後更推算出地球與月球之間的第四、第五拉格朗日點（即兩星之間的重力平衡點，該點上的小物體相對於兩星是靜止不動的，其中第四、第五拉格朗日點較之前三個更為穩定）是興建此類太空城的最佳地點。

　　早期同驅逐者的小規模衝突，譬如本特世界和GHC二九九〇星事件，一般咸認只是脫序行徑，無法引起霸聯的關注。甚至連李氏三號星上的正面激戰，也被視為殖民勤務隊所管轄的當地事務；等到侵攻結束後六個當地年，霸軍特遣隊姍姍來遲，驅逐者也離開有五年之久，他們的暴行早已被便宜行事的人們所遺忘。大家還是支持原先看法：只要霸聯決定動用拳頭，就沒有蠻族膽敢再入侵襲擊。

　　李氏三號星事件過後的數十年間，霸軍和驅逐者的太空武力在上百個邊境地區交過手。除了陸戰隊有好幾回在無空氣、無重力的地點遭遇敵軍之外，並沒有雙方步兵部隊交鋒的記錄。故事便在萬星網內傳開了：驅逐者絕對不會對類地行星構成威脅，因為三百年來，他們早就適應失重狀態，已經產生進化──或退化──和人類大不相同。驅逐者並沒有傳送門技術，以後也絕對不會有，因此不可能是霸軍的對手。然後，就爆發了布列西亞之役。

　　霸聯周邊有一些洋洋自得的獨立世界，布列西亞正是其中之一。她一方面可以方便地和萬星網相互聯繫，一方面又擁有八個月航程的獨立空間，因此對這種局勢相當滿意。多年來，藉由出口鑽石、樹瘤，和無可匹敵的咖啡致富，因而忸怩作態，拒絕成為殖民世界，但她仍然倚靠霸聯的軍事保護和共同市場，達成節節高昇的經濟目標。就像其他大多數獨立行星，布列西亞對其自衛軍的軍力頗為自豪，其中包括十二艘火炬船、一艘半世紀前自霸聯宇宙軍退役後重新整修改裝的攻擊航艦、二十艘以上較為小型快速的軌道巡邏艇、一支人數多達九萬的常備志願陸軍、一支質量頗為可觀，具有遠洋作戰能力的海軍，並且還儲備大量核子武器，不過象徵意義大於實質。

　　當霸聯監測站注意到驅逐者的霍金推進器時，他們誤判這不過是大規模的遷徙活動，其行經路線距離布列西亞恆星系至少也有半光年之遙。然而，他們並未偵察出其中的某次航道修正，直到這大批船團進入奧特雲的範圍，驅逐者們便如同舊約聖經裡所記載的瘟疫一般大舉侵襲布列西亞。才短短不過七個標準月，這顆行星就完全隔絕於霸聯的救援行動之外，也沒有任何回應。

　　布列西亞的太空武力在戰鬥的頭二十個小時便告全殲。隨後驅逐者派出超過三千艘船艦，分布於布列西亞和其天然衛星之間的星域，開始有系統地消滅所有行星防衛力量。

　　這顆行星是在第一波聖遷時期，由一個正經八百的中歐民族到此殖民的，而她的兩塊大陸所取的名字也頗為乏味：分別為北布列西亞和南布列西亞。其中北布列西亞只有大片沙漠和高地凍原，上頭六大城市住的不是樹瘤採集者，就是石油工程師。至於南布列西亞，無論是地形或氣候均較為溫和，因此大規模的咖啡墾植區和四億人口絕大多數均座落於此。

　　彷彿像是在世人面前示範以往戰爭是怎麼打的，驅逐者橫掃了整個北布列西亞──先是動用幾百顆無輻射塵的核子彈與戰術電漿炸彈猛轟，接著繼之以死光，最後則是散布針對性的特製病毒，將全大陸一掃而空。一千四百萬個居民，只有少數得以逃出生天。此時，除了特定的軍事目標，以及機場和位於索爾諾的大型港口設施，南布列西亞尚未遭受任何轟炸。

　　霸軍教範認為，就算可以在軌道上迫使某星球屈服投降，動用軍事力量入侵一顆工業化行星實際上是不可行的；問題在於登陸軍隊的後勤能量、控制大範圍領土的難度，而無可估計的占領軍規模則被視為侵攻行動最大的變數。

　　驅逐者很明顯地沒讀過霸軍教範。開戰後第二十三天，超過兩千艘登陸艦和突擊艇降落至布列西亞。殘存的布列西亞空軍早在最初幾小時內就被消滅殆盡。守軍也在驅逐者集結處引爆了兩枚核子彈：第一枚遭到能量護盾阻絕而偏向；第二枚僅僅成功擊毀一艘可能被當作誘餌的偵查艦。

　　謎底揭曉，三個世紀以來，驅逐者的身體的確有所變化。他們確實比較喜歡無重力環境。然而，他們機動步兵身上的動力外甲功能完善、運作良好，區區數天，這些全身漆黑、長手長腳的驅逐者部隊，就像巨型蜘蛛一樣，魚貫進入南布列西亞的城市。

　　戰事發生後的第十九天，最後一波有組織的抵抗行動也宣告瓦解。首府柏克明斯特也在同一天陷落。驅逐者軍隊開進城內後的一個小時，最後一道從布列西亞送往霸聯的超光速訊息，尚未傳送完畢就告中斷。

　　☆

　　二十九標準週後，費德曼．卡薩德上校隨同霸軍第一艦隊抵達布列西亞星域。三十艘歐米茄級火炬船，護衛著一艘配備有傳送門的瞬間傳送艦，高速穿入該恆星系。回到正常空間後三個小時，艦隊即啟動奇異點球體；又過了十個小時，抵達前線的霸軍軍艦總數已達四百艘。逆襲則在二十一個小時之後展開。

　　以上就是布列西亞之役開戰時的一些數據。對卡薩德而言，這段日子帶給他的回憶並不是這些數字，而是戰鬥當下駭人可怖的淒美景象。瞬間傳送艦第一次用在師級以上的戰事，因此所造成的混亂與困惑是可以預期的。卡薩德從距星球五光分之外的地方穿過傳送門，旋即墜落於大片沙礫和黃土之間；突擊艇的傳送甬道出口就位於陡坡頂端，坡面也因為泥漿和首波部隊的鮮血而變得光滑。卡薩德俯臥在泥漿中，發狂似地鳥瞰山坡下方的景象。底下十七艘傳送過來的突擊艇，就有十艘陷入火海，散落於小丘和農地之間，宛如破碎的玩具。倖存者的阻絕力場，在驅逐者一連串飛彈和帶電粒子光束砲的猛轟下逐漸潰縮，整個降落區域也燃起一團團橘色火光。卡薩德的戰術顯示器已經完全混亂，不堪使用；面罩則呈現出恣意流竄、代表著火燄的向量線條，閃動的紅色光點則是地面上瀕臨死亡的霸軍部隊，畫面上還蓋滿驅逐者的干擾圖像。主指揮迴路傳來某人的尖叫聲：「噢，該死！真該死！噢，真是該死！」體內植入的通訊器連結到指揮小組資料庫，裡頭卻是一片虛無。

　　☆

　　一名士兵幫助卡薩德起身，他輕輕拍落指揮杖上的泥土，走到一旁，讓出空間使下一個小隊，能夠順利傳送進來。戰爭就這麼開打了。

　　當他踏上南布列西亞的頭幾分鐘，卡薩德便了解到新武士道的精神已經完全消亡。八萬名裝備精良、訓練紮實的霸聯地面軍部隊，自集結地開始進發，準備在一個無人居住的地點進行戰鬥。驅逐者見狀立刻轉進，讓出一條業已化為焦土的戰線，只留下詭雷和平民的屍首。霸軍利用傳送門的優勢，在策略上靈活運用，逼迫對手決戰。驅逐者則以密集的核子及電漿武器回應，將霸聯的地面部隊釘在防護力場之下，己方步兵則撤回城市與登陸艇集結區周邊預先留置的防線以內。

　　太空中的戰事，一時之間也難分勝負，足以扭轉南布列西亞的局勢。除卻幾波佯攻和偶一為之的激烈戰鬥，驅逐者仍完全掌握布列西亞行星方圓三天文單位內的宙域。霸聯太空軍收回各單位，將艦隊集中在傳送門的範圍，以確保瞬間傳送艦的安全。

　　霸軍原本只傳送兩天陸戰所需的人力、物資，結果卻消磨了五十天，乃至於六十天。戰事已經退化成二十或二十一世紀的形式：就在城市廢墟天空所瀰漫的土角磚粉之間、就在平民百姓的屍山血海之上，殘酷戰役綿延不絕。原先的八萬大軍早已死傷殆盡，增援的十萬人也落得同樣下場，只得再度要求派遣二十萬名援軍。只有鐵石心腸的梅娜．葛萊史東，以及十來位意志堅定的參議員，仍然支持這場戰爭；部隊慘重的損失驚動萬事議會，無數反對聲浪，連同人工智慧諮議會，均提出停火的要求。

　　卡薩德幾乎立刻就領悟到策略的轉向。早在麾下師團的大部分盡殲於「石堆之役」之前，他已激起當年街頭上好勇鬥狠的本能。其他霸軍指揮官全數按兵不動，還在為了是否要違反新武士道的決策而舉棋未定的同時，卡薩德──率領他的旅團，並在第四指揮部被核武摧毀後暫行代理師團的指揮權──正以人命換取時間，並且請求解除禁用核聚變武器的規定，好為逆襲打頭陣。直到霸軍前來「解救」布列西亞的第九十七天，驅逐者才完全撤退。此時，卡薩德之名已經被冠上「南布列西亞屠夫」──這個毀譽參半的封號。還有傳聞指稱，就連麾下部隊也對他心生畏懼。而卡薩德卻不時夢見她，有時比夢境還真實，有時卻比幻夢還虛無縹緲。

　　石堆之役的最後一夜，卡薩德和他的獵殺小組使用音波武器和T─5瓦斯在宛如迷宮的黑暗甬道掃蕩僅存的幾群驅逐者突擊隊員。就在火光和尖叫聲中，上校倒頭熟睡，睡夢中隱隱感覺女郎纖長的手指撫弄著他的臉頰，柔嫩胸部輕輕壓在他身上。

　　就在卡薩德請求支援的陸轟告一段落，他的部隊終於在早晨開進新維也納。戰士們沿著一公尺寬、不久前才燒灼過，如玻璃般光滑的渠道進入這座剛剛打下來的城市。鋪築過的路面整齊地堆起一排排的人頭；臉上責難的瞠視，彷彿目迎著前來援救的霸軍部隊。卡薩德目睹此景，眼睛連眨也不眨。回到自己的指揮電磁車，蓋好艙口，他就蜷曲在溫暖的黑暗裡，聞著橡皮、滾燙塑膠和帶電離子的氣味──她的輕語呢喃，壓過C3頻道所傳來的嘈雜，也掩蓋了植入晶片編碼的聲響。

　　驅逐者撤退的前一晚，卡薩德離開位於霸聯星艦巴西號所召開的司令官會議，傳送回座落於海恩谷北端「不滅之地」的指揮所。他開著指揮車前往山巔，觀看最後一波的轟炸。最近的戰術核爆也遠在四十五公里外。電漿炸彈完美地落在指定區域內，開起一朵朵橙黃、鮮紅的巨花。卡薩德數了數，超過兩百道綠色光柱在夜空中狂舞，那正是地獄鞭將整塊寬廣的高原切成碎片的景象。就在睡前的那一刻，他坐在電磁車的側裙上，眼裡還微微閃爍殘像，女郎竟翩然而至。她身穿一套淡藍色的洋裝，輕巧地穿過山坡上早已枯萎的芒刺植物。微風揚起柔軟布料所織成的褶邊。她蒼白的臉龐和雙臂毫無血色，幾近半透明。女子呼喚卡薩德的名字──他幾乎就要聽見她所吐出的字句──隨後第二波轟炸發出隆隆巨響，劃過下方平原，所有事物均淹沒在喧鬧和火燄之中。

戰士的故事　Ⅱ

　　☆

　　事情還真不是普通地諷刺。費德曼．卡薩德毫髮未損，安然度過霸聯戰史上最慘烈的九十七天，可是在驅逐者完全撤回他們落荒而逃的艦隊之後，才不過第三天的光景，他就受傷了。當時他身處於柏克明斯特的「城中大樓」，也是這座城市僅存的三棟建築之一，面對萬星網的新聞記者簡單扼要地回答一些愚蠢的問題。恰好一枚比微動開關還小的電漿詭雷在上方十五層樓處爆炸，強烈氣流從通風口噴出，記者和兩名副官被捲至對街，整棟大樓也垮下來，活埋了卡薩德。

　　傷兵直升機旋即將他載往師指揮所，再轉運回已開拔至布列西亞第二衛星軌道的瞬間傳送艦。他在那兒被人救活，掛上全套生命維持裝備，同時軍方高層和霸聯政客正忙不迭地決定他往後的命運。

　　由於傳送門的連繫，再加上布列西亞全程的即時現場報導，費德曼．卡薩德上校或多或少已經成為當前最火紅的話題。無數民眾被南布列西亞史無前例的殘酷血腥嚇得毛骨悚然，因此樂見卡薩德因戰爭罪行受到軍法或刑事方面的審判。然而，葛萊史東總裁和許多持不同意見的人士則認定以卡薩德為首的霸軍指揮官是他們的救星。

　　最後，卡薩德被送進一艘醫療用途的空間跳躍艦，緩慢地回到萬星網。既然大部分的肉體修補再造均在冷凍神遊狀態下進行，讓老舊醫護艦照料嚴重傷患及可復生的死者就頗有幾分道理。等到卡薩德和其餘患者抵達萬星網，他們將準備完畢，繼續遂行職務。更重要的是，如此一來，卡薩德將累積至少十八個標準月的時債，屆時圍繞在他身邊的流言蜚語就有平息的可能。

　　卡薩德清醒過來，看見一個女子的陰暗身影俯身照料他。有一陣子他確信她就是神祕女郎，隨後他才明瞭，那不過是一名霸軍軍醫。

　　「我死了嗎？」他悄聲問道。

　　「你之前是死了沒錯。你現在位於霸聯星艦梅利克號，之前已經接受過好幾次復活和重建療程，但由於冷凍神遊所帶來的宿醉現象，因此有可能記不得了。現在我們準備好要開始下一階段的物理治療。你想不想嘗試一下走幾步路？」

　　卡薩德舉起手臂，蓋住眼簾。儘管神遊狀態使他分不清東南西北，他倒記起那一連串痛苦不堪的療養步驟：漫長的ＲＮＡ病毒浴，以及大大小小的手術。有少數幾次印象可能沒那麼深刻。「我們走哪條路？」他問道，手還是遮著眼睛。「我忘了我們要怎麼回到萬星網。」

　　醫官面露微笑，彷彿這是他每次脫離神遊之後總會提出的問題。或許還真是如此。「我們將在海柏利昂和花園星稍作停留，」她說：「目前剛剛進入軌道……」

　　有如世界末日的毀滅聲浪中斷她的話語──宛如成排巨大銅號齊聲吹響，又好似復仇女神暴怒狂吼，嘶鳴聲足以劈開金屬。卡薩德滾落床底，在以六分之一G的重力加速度墜落的同時，旋即抓起床褥，裹住全身。颶風般的強大氣流迫使他滑過整層甲板，水壺、餐盤、床單、書本、人體、金屬器物，以及數不清的物體也全都席捲其內，往他身上招呼。男男女女驚聲尖叫，假音伴著空氣衝出病房。卡薩德感覺褥墊重重撞擊牆壁，但也只得透過緊握的拳隙觀看四周情況。

　　離他一公尺處，有隻足球大小的蜘蛛肢體怒張，試圖將自己塞進剎那間出現在艙壁的裂縫。這怪物毫無關節的長腳似乎正猛烈拍打著文件，以及飛散在它四周的碎石屑。蜘蛛轉了一圈，卡薩德才明瞭，它其實是醫官的腦袋，甫爆炸時就身首異處；長長頭髮還纏繞在卡薩德的臉上。隨後，裂縫繼續擴張，有拳頭那麼寬，那顆頭便掉落其中，消失不見。

　　當吊桿支臂停止旋轉，卡薩德便掙扎起身；然而此時「上方」也不再是上方了。除卻令人噁心作嘔的傾斜和翻滾，船上唯一運作的力量，就只有將病房內所有物體投入艙壁缺口的暴風。卡薩德飄在空中，逆勢而游，用盡每一處可以抓握施力的地方，然後完全鬆手，使出吃奶的力氣向後蹬踢，終於將自己推向連接吊桿通道的房門。一面金屬托盤擊中他眼部上方；另一具兩眼出血的屍體撞了一下，幾乎使他跌回病房。緊急氣閉門猛然關上，卻頹然無功；原來壓死了一名隊員，穿著太空衣的屍體卡在中間，使得門戶無法密合。卡薩德滾進尾桁通道，同時將死屍拖在身後。艙門立刻封閉，可是通風井內的空氣也不比病房多到哪裡。某處警報器的聲響逐漸變得薄弱，終不可聞。

　　卡薩德同樣放聲大叫，企圖疏緩體內的壓力，使肺臟和耳膜不至爆裂。空氣仍不斷自吊桿支臂處排出；他和陸戰隊員的屍體也一併被吸了一百三十公尺，兩者像是劇烈跳著華爾滋舞步，沿通道不停翻動滾轉，最後來到船艙的主體部分。

　　他花了二十秒鐘才成功擊發太空衣上的緊急開啟按鈕，又使用整整一分鐘將屍身取出，自己再套進去。卡薩德比死人高出至少有十公分，縱使太空衣在設計上原本容許些微延展，脖子、手腕和膝蓋等部分還是擠得他疼痛不堪。頭盔像是加上襯墊的老虎鉗，緊緊箍住額頭。面甲內側還點有幾灘血漬和一片潮濕的白色物體。殺死陸戰隊員的破片留下一進一出兩個孔洞，不過整套衣服已經盡其所能地保持密封狀態。胸前的燈號大多都顯示紅色，當卡薩德命令太空衣報告目前狀態時，它完全沒有回應。幸好呼吸器還能正常運作，儘管所發出的銼磨聲響令人堪慮。

　　卡薩德試了試太空裝內的無線電，結果連背景的靜電干擾聲也聽不見。他找到通訊記錄器的導線，將之插入船殼上的座孔，同樣沒有效果。此時整艘船再度前傾，一連串金屬反彈衝撞，將卡薩德摔至吊桿通道的牆壁。有具輸送籠倒在旁邊，斷裂的纜線好似海葵被激怒的觸手，不停地用動。有人死在籠內；卻有更多屍體卡在與通道牆壁相接的各節旋梯之間。卡薩德向後蹬踢，來到通道盡頭，發現氣閉門全數封死，尾桁通道口也完全閉合，可是主艙壁上的洞大到連商用電磁車都可以輕鬆穿越。

　　船身又斜向一邊，旋即開始更猛烈地滾轉，複雜的情況帶來了新的科氏力32，卡薩德和通道內的所有物體直接受到影響。他只好緊抓早已被扯得四分五裂的金屬，將自己拉向梅利克號三重船殼內的破洞。

　　注32，Coriolis force，一八三五年法國氣象學家科里奧利（Coriolis）所提出，為描述旋轉體系的運動，在運動方程中所引入的假想力。例如：由地球北極射出一飛彈往正南方，但因地球自轉之故，地球上的觀測者卻會看到飛彈往西偏。我們可以假想有一「科氏力」造成飛彈往西偏。藉由假想力的假想存在，使得在旋轉體系內，依然可以用牛頓力學解出答案。

　　當卡薩德親眼目睹內部的慘狀，幾乎就要笑了出來。鑿穿這艘老舊醫療船的人，的確幹得很確實：先是用帶電粒子光束砲重擊船殼，直到壓力密封設備毀壞之後，自動密閉單元就洩了氣，損害管制的遙控系統便會過載，船內艙壁也承受不住壓力而崩塌。然後敵艦再以飛彈直擊這艘廢船裡的各個部位，所採用的彈頭，宇宙軍的人管它叫「霰彈丸」，效用就跟在擁擠的老鼠迷宮內施放人員殺傷榴彈頗為類似。

　　光線穿過千瘡百孔，視野可及之處，盡是花花綠綠，但細看之下，這朦朧的膠狀基質原來是飄浮在空中的塵埃、血塊和油漬。卡薩德所吊掛的地方，隨著船身搖晃滾轉而扭曲，但他依然可以看見二十來具被撕裂的赤裸死屍，在無重力狀態下優雅地漂移，令人有種表演水上芭蕾的錯覺。屍體周遭環繞著凝血和組織，各自形成一座座小小的恆星系。有好幾雙因體內壓力而瞪大如卡通人物般的眼睛緊盯卡薩德猛瞧，手臂和手掌軟弱無力，隨機擺動，感覺上像是在召喚著他。

　　卡薩德踢著游過艦體殘骸，來到通往指揮中心的主昇降通道。他並未發現任何武器──除了那名陸戰隊員，似乎沒有人想到要穿上太空衣──不過他知道指揮中心或是位於船尾的陸戰隊房舍應該設有武器櫃。

　　他停在最後一塊已被扯破的壓力封蓋之前，仔細端詳一番。這一次不由得大笑出聲。再往前去就沒有所謂的主昇降通道和船尾部分，事實上連船都不見了。這個區域──包括一座吊桿支臂和醫療病房艙，和一大片破破爛爛的船殼──輕易地自船艦主體剝離，如同貝奧武夫扯下格蘭戴爾⑬的手臂一樣簡單33。這道原本與昇降通道相接的最終門戶，如今只通往無盡的虛空。卡薩德可以看見幾公里外，數十塊梅利克號的機體破片在陽光下翻滾、旋轉。有顆綠寶石般的行星隱約出現，距離甚近；突然間，卡薩德對高度的恐懼猛然驟增，把門框抓得更緊。就在他呆呆凝視的同時，行星上方現出一個星狀物體，雷射武器像是摩斯電碼般有節奏地閃動著紅寶色的光芒；隔著真空深淵的半公里外，一截內部早已毀損的船體再度爆炸，變成一團汽化的金屬和快速凝固的揮發物體，還有一些滾轉中的黑色斑點，卡薩德細看之下才曉得那全是屍體。

　　注33，貝奧武夫（Beowulf）和格蘭戴爾（Grendel）典出約為西元八世紀，以古英文所撰成的史詩「貝奧武夫」，故事敘述侯洛斯嘉王受到怪物格蘭戴爾的侵擾，每晚到宮殿裡吃人，如此過了十二年，查到基族勇士貝奧武夫聽到這個消息，並且帶了十四名同伴來斬妖除魔，不料除掉格蘭戴爾之後，其母又來復仇，貝奧武夫只得潛入水國與之對抗，終於獲勝。回國之後，適逢國王在與瑞典的戰爭中去世，於是貝奧武夫便加冕成了新的國王。

　　他將自己埋在船艦殘骸所隱藏的紛亂深處，仔細想想現下的處境。身上這件陸戰隊員的太空衣恐怕再也撐不過一個小時──卡薩德已經聞到故障的呼吸器散發出近似於蛋類腐敗的惡臭──而在他掙扎逃生的過程中，也沒有發現任何氣密隔間或容器。何況，縱使他找到某個衣櫥或密封艙躲在裡面，接下來又該如何？卡薩德不清楚底下的行星究竟是海柏利昂還是花園星，但他十分明瞭：這兩個星球都沒有霸軍駐守。他也非常確定，在地的防衛武力絕對不敢挑戰驅逐者的戰艦。因此，卡薩德深知：恐怕在當地人士派員上來查探之前，他身處這塊太空垃圾的軌道就會潰縮，而上萬噸扭曲變形的金屬，在穿過大氣層的同時，終將燃燒殆盡。這才是最有可能的結局。當地居民可不樂見有這種事發生，不過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比起與驅逐者為敵，一小片天塌下來，大概要好上許多。要是這顆行星擁有基本的軌道防衛能力，或是陸基帶電粒子光束砲，轟掉梅利克號的殘骸還比拿去打驅逐者的船艦還更有意義。瞭解到這一點的卡薩德，不禁露出殘酷的笑容。

　　無論如何，這些情況對他而言都沒有差別。除非卡薩德能很快做出什麼舉動保住自己的小命，否則早在船體進入大氣層，或是當地人採取行動之前，他就已經魂歸離恨天。

　　碎片不但殺死了陸戰隊員，也擊裂太空衣上的望遠放大護罩。不過卡薩德把殘存的可視部分往下拉，與面甲疊合。儘管指示器的紅色光芒閃個不停，太空衣仍有足夠能源，透過佈滿蛛網般裂縫的屏幕，顯示出淡綠色的放大影像。卡薩德眼見驅逐者火炬船的距離不過只有上百公里，它的防護罩使得背景星辰朦朧不清，在此同時，它還發射出好幾個物體。卡薩德起初認定這些就是執行最後一擊的飛彈，因而僵著臉，似笑非笑地面對僅存不過幾秒鐘的命運。能源指示燈的紅光依然閃爍，望遠放大護罩卻已失效。可是在那之前，卡薩德已經親眼目睹幾個一端削尖的卵形物，上頭綴有火箭推進器的光點和駕駛艙的泡形罩，後方還亂糟糟地拖著一團共計六支沒有關節的操作臂。「烏賊」是霸聯宇宙軍的人對驅逐者艦載小艇的稱呼。

　　卡薩德將自己藏得更深一點。在烏賊抵達這片殘骸之前，他只有幾分鐘的時間。一架烏賊可以搭載幾名驅逐者？十個？二十個？卡薩德確定不可能少於十人。而且他們必定全副武裝，配備紅外線運動感應裝置。驅逐者的精銳部隊等同於霸軍的宇宙軍陸戰隊，隊員不僅訓練精良，擅長無重力狀態的戰鬥，甚至根本就生長在這樣的環境當中。他們長長的肢體、適合抓握的腳趾，以及額外加上的義尾，更是如虎添翼。卡薩德不禁懷疑，他們已經擁有絕對優勢，還占這種便宜做什麼。

　　他小心翼翼地回到扭曲金屬所構成的迷宮，與體內因恐懼而激增的腎上腺素搏鬥，壓抑自己想要扯開嗓門放聲尖叫，讓聲音響遍黑暗的渴望。他們究竟想要什麼？是俘虜。這樣的話，就能解決他迫在眉睫的生存問題。他只要投降就能苟活下來。不過這個解法的最大難處，在於卡薩德看過霸聯情報軍從布列西亞所虜獲的驅逐者船艙內所拍攝的全息影像。光是那艘船的貯存隔間就塞滿兩百餘名囚犯。驅逐者的確有很多問題要好好訊問這些霸聯公民。或許是他們認為餵養並囚禁這麼多人實在很不方便──又或許這是他們基本的偵訊手法──然而，實情卻是被俘的布列西亞平民和霸軍戰士被剝得皮開肉綻，像生物實驗室裡的青蛙一般活活釘在鋼盤上，器官浸泡在營養液中，四肢則被俐落的手法所切除，眼球也被挖出，頭蓋骨則開了個三公分的洞，插上粗製濫造的大腦皮質通訊竊聽器和分流插頭，而他們的心靈也已經準備好要接受拷問。

　　卡薩德拖拉自己的軀體，漂浮著穿過殘骸，以及船內盤根錯節、千頭萬緒的線路。不論如何，他完全沒有投降的打算。滾轉中的船艙震動一下，隨即平息，可見至少有一架烏賊連上船殼或艙壁。思考哇，卡薩德如此命令自己。他需要的是一把武器，而非躲藏的地方。在他爬過整艘廢船的歷程中，是否見過什麼東西，可以幫助他撐過這道難關？

　　卡薩德停下來思索的時候，正吊掛在一條裸露的光纖纜線之上。他醒轉時所在的醫護病房，有床、冷凍神遊艙、特別護理的儀器……絕大多數都從自旋船艙的艙壁缺口散失了。吊桿通道、昇降機座廂、樓梯間的死屍。就是沒有武器。大部分的屍體早就在霰彈爆炸或艙壓驟降之時被刮個精光。電梯纜線呢？不，它太長了，不靠工具是切不斷的。工具？他連個半枝也沒瞧見。辦公室門戶洞開，裡頭的東西一股腦兒全掉出來，沿著走廊飛往主昇降通道之外。至於影像醫學室、核磁共振造影槽和職能復健隔間也全被甩開，可比遭受劫掠的石棺。幸好至少還有一間手術室未受損傷，它的內部散佈著漂浮的器械和管路，宛如迷陣一般。日光浴室的玻璃由內向外爆出，整個房間也因此被刮個乾淨。其餘就只剩下病患休息室、醫官休息室、手術準備室、走廊，以及無法辨認的小隔間和屍體。

　　他多吊了一會兒，身子朝向翻滾中的光影迷宮，隨即開始動作。

　　卡薩德原本希望有十分鐘可以準備，實際上可用的時間不到八分鐘。他知道驅逐者的搜尋必定有條不紊、迅速確實，不過他低估了他們在無重力狀態下的效率會高到什麼樣的可怕境界。卡薩德以自己的性命作賭注，認定驅逐者的肅清行動至少會有兩人形成一組──這是宇宙軍陸戰隊的基本程序，大致上和地面軍的大兵們在城鎮戰中逐房搜索的模式差不多，一個人衝進房內，另一人則提供掩護火力。假使進來的敵軍超過兩人，假使驅逐者採用的是四人編組，卡薩德幾乎可以說是死定了。

　　當驅逐者進門時，他正漂浮在第三手術室的中央；呼吸器已經完全失效，卡薩德只能動也不動地倒抽污濁的空氣。驅逐者突擊隊員擺盪進來，閃到一邊，兩把武器分別對準毀損陸戰隊太空衣內，手無寸鐵的身影。

　　卡薩德寄望這破爛到極點的太空衣和面甲還能幫他掙取到一兩秒鐘。就在沾滿血污的面甲後方，眼睛好像瞎子一般，呆呆地向上瞪去，驅逐者胸前的燈光恰好掃過他的身軀。這名突擊隊員擁有一對武器──其中一隻手拿著音波震撼槍，左「腳」長長的趾間則持有一把體積較小，但殺傷力更為強大的密實光線手槍。他舉起音波槍。卡薩德還有足夠的時間注意到對方義尾尖端的致命長釘，於是啟動右手護套上的滑鼠。

　　卡薩德之前幾乎耗盡八分鐘的準備時間，為了就是要將緊急發電機接上手術室的線路。並不是每一具外科雷射都能正常運作，但起碼還有六具能用。卡薩德便把較小的四具安排妥當，射擊範圍涵蓋從門口算起左半邊的區域。另外兩具威力足以切開人骨，則對準右半邊。也正是這名驅逐者進門之後所移往的方向。

　　他的太空衣旋即爆開。兩管雷射以預設好的圓圈軌跡持續切削，卡薩德趕忙向前推進，低頭迴避藍色光束。此時驅逐者已經化為一團由太空衣所包裹的密封肉醬，連同沸騰的血液，如雲霧般開始向外擴散。卡薩德奪下音波槍的同時，第二名驅逐者也像元地球上的黑猩猩一樣，盪進房內。

　　卡薩德將槍口抵住對方頭盔，扣下扳機。穿著太空衣的傢伙馬上癱倒，隨機的神經脈衝還使他的義尾抽搐了好幾下。在這麼近的距離被音波槍擊中，根本就沒有活命的機會；它會把人腦搗成類似燕麥糊狀的物質。卡薩德就是要幹掉他們，壓根兒不想留下活口。

　　他踢了一腳，離開對方，抓住大樑，將仍在發射狀態的音波槍掃出開啟的門戶。沒有其他的突擊隊員跟著進來。二十秒後再檢視一次，確定走廊空無一人。

　　卡薩德沒有理會第一具屍體，直接剝開第二個人身上完好的太空衣。太空衣裡頭的突擊隊員全身赤裸，原來是個女性；這名女驅逐者擁有一頭削短的金色髮絲、小巧的胸部，緊接著陰毛上方還有一道刺青。她的臉色十分慘白，鼻子、兩眼、雙耳，都滲出小滴血絲。卡薩德心裡暗中記下：原來驅逐者的陸戰隊居然招收女性。畢竟在布列西亞陣亡的驅逐者全是男的，毫無例外。

　　他將女屍踢到旁邊，開始努力套上這件陌生的太空衣；為求保險起見，還是保留原來的頭盔和呼吸器。當他生疏地與鉤夾、鎖釦搏鬥之時，刺骨的寒冷則無情地啃噬他。高如卡薩德，對這件女驅逐者的太空衣而言，仍嫌太矮。他可以盡量伸展手臂，操作護手套上的裝置，但對於腳套和尾部的連結就束手無策，只好任由它們掛在那兒。他開始脫離原有的頭盔，使勁將驅逐者的圓形頭罩安置妥當。

　　衣領部位的顯示幕發出黃色和紫色的光芒。卡薩德聽見空氣衝進刺痛的耳膜，同時一股濃烈惡臭襲來，幾乎使他無法呼吸。他猜想這對驅逐者而言八成是甜美的家鄉味道。頭罩內的耳機貼片輕聲傳來一串密碼般的指令，聽起來像是一捲以古英語錄製的錄音帶高速倒轉播放的聲音。卡薩德再次下了賭注，這回他所依據的事實，乃是布列西亞的驅逐者地面部隊均為半獨立作戰的單位，僅靠基本的遙測裝置及無線電口頭傳遞訊息達成聯繫，而不是像霸聯地面軍一樣，使用植入於戰士體內的戰術網路。如果他們此時此地還是採取同樣的方式，那麼突擊隊長大概瞭解麾下兩名士兵已經失蹤，很有可能還透過傳輸，掌握他們的醫療數據，不過或許並不知道他們所在的確切地點。

　　卡薩德現下打定主意，不再胡亂猜測，開始付諸行動。他重新設定滑鼠，有任何物體進入手術室，必遭雷射連環轟擊，隨後蹦蹦跳跳、或跌或撞地步入走廊。他心想：穿著這種天殺的太空衣移動，就跟在重力場中踩著自己的長褲走路一樣彆扭。他帶走兩把光線槍──卻找不到任何腰帶、扣環、掛鉤、魔鬼氈、魔術扣，或是口袋之類的地方可供安全存放──只得模仿全像劇中某些喝醉酒的海盜，兩手各持一槍，在牆壁之間彈跳前進。需要單手吊掛的時候，他也只能不甘情願地把其中一把槍留在身後。穿上驅逐者的護手套，就像是十五號的連指手套掛在一雙二號小手上。該死的尾巴搖擺不定，擊打到圓形頭罩還會發出砰砰響聲，何況屁股實在痛得不得了。

　　等到卡薩德瞧見遠方亮光，便試了兩次，勉強擠進牆壁的裂縫。他才抵達甲板缺口，就目睹驅逐者的烏賊艇即將駛來；於是閃身繞過轉角，卻差點和三名突擊隊員撞個滿懷。

　　他身穿驅逐者太空衣，因此贏得兩秒鐘的優勢。首先卡薩德近距離的一槍，直接命中其中一人的頭盔。第二個人──不管是男是女──拿起音波槍胡亂射擊，音爆從卡薩德左肩旁邊擦身而過，一秒鐘後，他立刻回敬三發，全數擊穿對方的胸甲。第三名突擊隊員向後一個空翻，找到三處可供抓握的地方，在卡薩德來得及重新瞄準之前，一溜煙地繞過破裂的艙壁，不見蹤影。卡薩德的耳機傳來連珠炮似的聲音。不管是咒罵、命令，或是疑問，他一概不予回應，無聲無息地展開追逐。

　　要不是第三名驅逐者找回榮譽感，返過頭來正面迎戰，他其實可以逃之夭夭。卡薩德在五公尺外一槍將能量光束射入他的左眼，心裡卻莫名其妙地萌生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

　　屍體倒轉滾入陽光之中。卡薩德將自己拉至船體殘骸的裂口，瞪大雙眼，看到烏賊就停面，不到二十公尺的距離。他心想：這大概是一番折騰下來，他第一次真正走運的時刻。

　　卡薩德縱身一踢，跨過中間的鴻溝，很清楚要是有人想從烏賊艇或殘骸對他射擊，他可一點辦法也沒有。每當他成為明顯目標，總緊張得感覺到跨下兩顆卵蛋似乎要鑽回肚子裡面。結果沒人開槍，只有命令和疑惑的話語在他耳邊嘎嘎作響。他聽不懂這些話，也不曉得是從哪兒傳來的，因此，總的看來，默不作聲應該是最好的選擇。

　　笨重的太空衣差點讓卡薩德上不了烏賊。他的腦海閃過一種想法，如此令人掃興的結局對他這種自命不凡的好戰分子而言，大概是全宇宙間再恰當也不過的裁決了：英勇戰士漂進接近行星的軌道，沒有可供操作的機動系統，也沒有推進器，更沒有任何提供反作用力而達成推進的質量體──甚至連手槍也沒辦法發射質量彈。他就跟逃出孩童掌心的氣球一樣無用、無害，在太空中了結殘生。

　　卡薩德拉長身軀，連關節都要脫臼，這才抓住一根鞭狀天線，他見狀連忙兩手交替，將自己拉向烏賊的船殼。

　　該死的氣閉門在哪裡？就一艘太空船而言，這船殼也過於平滑了些，而且四周裝飾著圖案、花樣，還掛有警告牌，卡薩德猜想大概是以驅逐者文字所書寫，內容不外乎是「請勿踐踏」或「危險！推進器排氣口」等字樣。仍然沒看到任何入口。他猜想應該有驅逐者待在艇內，至少也會有個駕駛，而他們或許會在裡面懷疑為什麼會有撤回的突擊隊員像隻殘廢的螃蟹一般繞著船殼爬來爬去，而不是轉開氣閉門。有可能他們已經知道原因，早就拔槍在裡頭以逸待勞。無論如何，絕對不會有誰過來為他開門。

　　管它去死，卡薩德心一橫，對準其中某個觀察孔泡形罩開槍。

　　這些驅逐者把船整理得井然有序。只有一些等同於迴紋針和錢幣之類的小東西隨著艙內空氣噴射而出。卡薩德等到氣流平息之後，才從缺口擠進船身。

　　他所在的位置是運送兵士的區域：上頭有枝加上襯墊的握把，看起來頗類似於登陸艇或裝甲運兵載具裝載大兵的隔間。卡薩德又在心中記上一筆：一艘烏賊艇約略可以運送二十名穿載全副真空戰鬥配備的驅逐者突擊隊員。如今它卻空空如也，有張開敞的布簾通往駕駛艙。

　　艇上只剩下發號施令的駕駛員；他還在努力要解開安全帶的同時，卡薩德就一槍斃了他。卡薩德把屍體移到運兵間，坐上座位，綁好安全帶，希望這就是整艘船的指揮椅。

　　溫暖的陽光透過泡形罩照耀在他身上。影像監視器和操作臺上的全息影像顯示出船體前後的景物，並切換著每個搜索行動成員的肩上攝影機所傳回的畫面。卡薩德瞥了一眼，看見第三手術室內的裸體女屍，以及幾個身影正與手術雷射進行激烈槍戰。

　　卡薩德小時候所播映的全像劇裡頭，一旦有必要的話，英雄們似乎總知道如何駕馭浮掠機、太空船、異國製造的電磁車，還有其他奇形怪狀的機具。他本人曾受過訓練，懂得操作軍用運輸設備、普通的坦克和裝甲運兵車，在生死關頭，連突擊艇和登陸艇都可以姑且一試。假使他受困於一艘叛逃的霸軍太空船內，也許還有那麼一丁點的機會，可以摸到指揮中心周邊和主電腦進行通連，或是透過無線電還是超光速通訊的發送器傳出求救訊息。坐在驅逐者烏賊艇的指揮椅上，卡薩德可是一籌莫展。

　　但事情也並非完全絕望。他立刻就認出艇後觸手操縱器的遙控插槽，只要再給他兩、三個小時來思考、摸索，就可能發現其他功能，可是他沒有這麼多時間。前方的螢幕顯示三個穿著太空衣的身影正跳向烏賊，同時開槍射擊。全像控制臺上忽然浮現出一顆驅逐者指揮官蒼白而詭異的外星大頭。卡薩德的頭罩耳機也傳來陣陣怒吼。

　　汗珠滴落卡薩德的眼簾，在面甲內部形成一道道涓流。他儘可能將之甩開，瞇眼盯著控制臺，按下幾個看起來都差不多的平面按鈕。如果這艘船備有聲控指令迴路、高優先權插斷控制裝置，甚至只要船上電腦起了疑心，卡薩德十分清楚自己將難逃一劫。他在射殺駕駛員之前曾花了一兩秒鐘考慮這一點，可是卻想不出辦法能夠逼迫或信賴那傢伙。不，一定得要是這樣，卡薩德邊想邊敲擊更多控制按鈕。

　　有具推進器開始點火運轉。

　　烏賊艇在停靠處猛烈扯動，綁在帶子底下的卡薩德也跟著前後搖擺。「幹。」他悄聲罵道；自從詢問霸軍醫官船艦將在何處停留之後，這還是他第一次開口說話。卡薩德盡力向前伸展，讓帶著護手套的手指得以握住拉柄。六支操縱臂裡頭，有四支處於放鬆狀態，並未抓握物體；有一支已經斷裂；最後一支則從梅利克號撕下一大塊艙壁。

　　烏賊終於開始移動。攝影機顯示，兩名驅逐者在跳躍過程中錯失目標，第三個人卻抓住那支先前拯救過卡薩德的鞭狀天線。經過一番摸索，卡薩德大概知道推進器控制鈕的位置，於是更加瘋狂地敲擊按鍵。位於艙頂的大燈亮起，全像投影旋即消失。烏賊艇進行最為激烈的運動，或翻或滾、左右搖擺、前後用動。卡薩德親眼目睹驅逐者的身影滾過頭頂上的泡形罩，短暫地出現在前方攝影機的螢幕，最終成為船尾鏡頭下的小小斑點。儘管他──或是她──變得愈來愈小，幾乎快看不見，這個驅逐者仍不放棄，持續對準烏賊發射能量光束。

　　劇烈的擾動依舊繼續，卡薩德勉力使自己保持清醒。各式各樣的警示語音和燈號尖鳴刺目，想要引起卡薩德的注意。他輕敲推進器的控制鈕，認定已經成功啟動，便將雙手移開。此時他已沒有被五馬分屍的感覺，只有兩個方向的力量相互拉扯。

　　隨機的攝影畫面呈現驅逐者火炬船向後退去的景象。很好。卡薩德絕不懷疑驅逐者的軍艦有能力在任何時候摧毀這艘烏賊艇，如果他膽敢以任何方式接近或威脅對方，肯定會遭到這樣的後果。他不曉得烏賊艇本身是否備有武裝，就算有，大概也是用來打人的小型武器。不過他十分確信，絕對不可能有火炬船指揮官會允許一架失控的飛梭級載具接近他的船艦。卡薩德假定驅逐者們完全瞭解到，這艘烏賊艇已被敵人所劫走。要是火炬船開砲將他自人間蒸發，他絕對不會感到驚訝──會很失望沒錯，但絕不訝異。此時此刻，他只能仰賴驅逐者是否還保有兩種典型的人類情感：好奇心，以及對復仇的渴望。

　　他知道，在緊張時刻，好奇心往往很輕易就被其他情緒所掩蓋、磨滅；可是他寄望報仇這件事能與驅逐者這種以軍事組織為主體架構的準封建文明有著千絲萬縷、糾纏不清的關連。其餘的條件都差不多，他沒有機會可以繼續重創對方，但也幾乎逃不出他們的掌心。看樣子費德曼．卡薩德上校早就是驅逐者們準備好要抓來開腸破肚的首要目標。他就是希望事情演變成這個樣子。

　　卡薩德看著前方的攝影畫面，突然皺起眉頭，鬆開安全帶，好讓他可以從頭頂的泡形罩看出去。烏賊艇仍在滾轉，但已經不像先前那樣猛烈。行星似乎愈靠愈近──其中一個半球還填滿他「上方」的視野──不過他根本不清楚這艘船距離大氣層還有多遠。他無法看懂顯示器上的資料，只能臆測移動前的軌道速度，藉此估計重返大氣層時的衝擊會有多大的力道。卡薩德在梅利克號殘骸上久久的一瞥，透露出殘骸和行星非常接近，或許他那時就位於距行星表面五百到六百公里的停舶軌道上，比登陸艇的發射高度還要高上那麼一點。

　　卡薩德試圖抹去臉上的汗水，可是當鬆垮手套的指部碰觸面甲，卻不由得皺起眉頭。他累了。幹，從冷凍神遊的狀態醒來，才不過幾個小時的光景，在那之前，待在艦上的幾個星期，他的肉體幾乎可說已經死亡。

　　他想弄清楚底下的世界究竟是海柏利昂，還是花園星；雖然從來沒到過這兩個地方，不過他明白花園星上的殖民地分布比較廣泛，更接近霸聯殖民星球的標準。他希望這裡就是花園星。

　　驅逐者的火炬船發射三艘突擊艇。儘管後方攝影機轉動鏡頭，遙指視距範圍之外，卡薩德仍及時清楚地看見這些追兵。他輕觸推進器控制鈕，感覺整艘船加速滾轉，朝著上方的行星障壁飛去。再來他也無計可施了。

　　☆

　　驅逐者突擊艇逐漸接近之前，烏賊已率先進入大氣層。追兵們鐵定全副武裝，而兩者間的距離也拉近到射程範圍之內。不過指揮迴路上那個聲音的主人，要不充滿好奇，要不就勃然大怒。

　　卡薩德所處的烏賊艇一點兒都不符合空氣力學。就跟絕大多數船艦之間的接駁載具一樣，烏賊可以在行星大氣中快速飄動，可是一旦潛得太深，被重力完全掌握，那就必死無疑。卡薩德看著重返大氣的紅色警示燈，正常運作的無線電頻道不斷發送周遭離子聚集的雜訊，他忽然開始懷疑這個決定是否正確。

　　大氣阻力使得烏賊艇穩定下來。卡薩德拚命在控制臺及指揮椅的扶手上頭，尋找所期盼的操控線路，同時也首次感受到重力的拉扯。滿是靜電的螢幕顯示其中一艘突擊艇噴發藍色電漿曳尾，以求減緩速度。這畫面和跳傘者看著同伴打開降落傘，或是啟動懸浮裝置的景象差不多；那艘突擊艇似乎在一瞬間猛然爬升。

　　卡薩德還有其他問題亟待解決。這艘烏賊艇好像沒有明顯的跳傘彈射裝置。每一架霸聯宇宙軍的飛梭總會配備某種大氣層內的彈出設施──這是一項可追溯至將近八百年前的歷史傳統；當時太空航行的範圍僅僅侷限於元地球大氣圈外層的短期嘗試。太空船艦之間的接駁載具或許永遠用不到行星大氣內專用的彈射裝置，不過烙印在古早規章裡，流傳甚久的恐懼心理，卻往往積重難返，無法化消。

　　或許，這套理論還是就這麼去了。卡薩德根本找不到任何東西。船身不停搖晃、旋轉，而且溫度還開始上升。卡薩德啪的一聲解開安全帶，將自己拉往烏賊艇後方，仍不確定究竟要找些什麼。懸浮包？降落傘？甚至是一整組翅膀？

　　運兵艙裡除了驅逐者駕駛員的屍體和一些不比便當盒大上多少的貯存隔間，此外就空無一物。卡薩德一一扯開，能找到最大的東西也不過是急救包。完全沒有能夠製造奇蹟的裝備。

　　卡薩德整個人懸在樞軸吊環上頭，可以聽見烏賊艇震動的聲響，整艘船已經開始解體。此時他也只能接受事實：原來驅逐者不肯浪費金錢或空間在他們的烏賊艇上裝設這類甚少用到的逃生裝置。他們怎麼會需要呢？他們一輩子都在星系之間的黑暗中打滾；他們對於大氣層的概念不過是罐頭城上八公里長的加壓管路。頭盔上的外部聲音感應器傳來嘶嘶聲響，原來是大量空氣衝出船殼，以及後端那個被打破了的泡形罩。卡薩德聳聳肩，他已經賭了太多次，結果最後還是輸家。

　　烏賊艇一面震動，一面在大氣中橫衝直撞。卡薩德聽到船尾的操作臂被強大力道所撕裂。那名驅逐者的屍體突然被吸出破裂的泡形罩，就像是螞蟻慘遭吸塵器的毒手。卡薩德緊抓樞軸吊環，透過艙口看著駕駛艙內的控制椅。他猛然發現，這些座椅還真古色古香，活脫脫像是從專門研究早期太空船的教科書搬出來似的。船體外殼有部分已經燒毀，如同一整片火山熔岩，自觀景窗外呼嘯而過。卡薩德閉上眼睛，試圖回想起奧林帕斯指揮學院裡，關於古老太空船結構設計的課程。烏賊艇進入墜毀的最後階段，噪音震耳欲聾。

　　「以阿拉之名！」卡薩德上氣不接下氣，吐出自孩提時期就未曾說過的字句。他開始將自己拉向前方，準備進入駕駛艙。在艙口處勉力支撐自身的重量，一手在艙面上摸索著想找出可以抓握的地方，感覺上就好比正在攀爬垂直的牆壁。他是在爬牆沒錯，旋轉中的烏賊艇船尾朝下，穩穩地進行最後的死亡俯衝。卡薩德必須承受三倍重力，他心裡很清楚：只要稍稍一滑，就會摔得粉身碎骨。後方空氣從原本的嘶鳴，進而成為狂嘯，最後竟如巨龍般怒吼。一連串猛烈的爆炸，使得運兵艙燃起熊熊大火，幾近燒熔。

　　爬進指揮椅就像是背上掛著兩個人的重量，強行越過岩壁突出部一樣艱苦。儘管手指攀住座椅上的靠頭處，鬆垮垮的手套使他無法更確實地抓握。卡薩德整個人直挺挺地吊在那兒，底下就是如大鍋般冒出熊熊火燄的運兵艙。船身突然傾斜，卡薩德順勢擡腳擺盪，整個人就落在指揮椅中。顯示幕全都故障失靈，火燄灼燒艙頂的泡形罩，泛出病態的紅光。卡薩德屈身向前，幾乎失去意識；他伸長手指，在指揮椅底下、兩膝之間的一片黑暗中摸索。完全沒有任何東西。等等……有枝握柄。不會罷，親愛的耶穌基督和阿拉真神……這是Ｄ形環哪。以往只能在歷史書上看到。

　　烏賊艇開始解體。頭頂上的泡形罩已被燒穿，液態有機玻璃灑滿整個駕駛艙，卡薩德的太空衣和面罩也濺了一身。他聞到塑膠熔化的氣味。隨著機體解離，艇身又開始滾轉。卡薩德的視線變成粉紅一片，逐漸黯淡、消失。他驅使麻木的手指拉緊安全帶……再緊一點……緊到他覺得胸口發痛，假使不是安全帶嵌入胸膛，那大概就是液化玻璃熔穿太空衣的表面。他的手接著回去抓住Ｄ形環。不過手指過於笨拙，無法完全緊握……不。用力拉呀。

　　太遲了。最後的爆炸伴隨尖銳刺耳的聲響，烏賊艇便四處飛散。控制臺化成萬千碎片，劃過整個駕駛艙。

　　卡薩德重重地撞進座椅之中。整張椅子上升、飛出，投入火燄的核心。

　　翻滾，不停地翻滾……

　　他依稀察覺到，座椅在翻滾的同時，放出自己的封閉力場。火燄就在臉龐之外幾公分處熊熊燃燒。

　　火柱噴發，帶動彈射而出的椅子脫離烏賊艇熾烈的氣流。指揮椅橫亙天空，以藍燄畫下自己的軌跡。微處理機控制座椅的旋轉，好讓圓形力場能隔開卡薩德，阻絕摩擦所產生的高熱。他以重力加速度的八倍強行減速，整整飛了兩千公里，感覺就像是有個巨人蹲坐在他的胸膛。

　　卡薩德曾一度強迫自己睜開眼睛，注意到自己蜷曲著身子，躺在一道綿長的藍白火柱之中，於是他又將雙眼閤上。他並未發現任何關於降落傘、懸浮包，或是其他減速裝置的控制鈕。事實上也無關緊要。現在的他，根本就無法移動手臂或手指。

　　巨人轉個方向，變得更重了。

　　卡薩德知道，頭盔的泡形罩不是早已熔化，就是被強風颳走。四周噪音已經大到無法以言語形容的程度。這也沒什麼關係。

　　他將眼睛閉得更緊。這時候恰恰可以打個小盹。

　　☆

　　卡薩德睜開眼睛，看見一個女子的陰暗身影俯身照料他。有一陣子他猜想她就是神祕女郎。他再看了一眼，明白那真的就是她。她冰涼的手指撫摸著他的臉頰。

　　「我死了嗎？」卡薩德悄聲問道，揚起手來，想要抓住她的手腕。

　　「沒有。」她的聲音輕柔、低沉，粗濁腔調帶著某個地方的口音，他卻分辨不出。他之前從來沒聽過她開口說話。

　　「妳是真人？」

　　「如假包換。」

　　卡薩德嘆了一口氣，環顧四周。他全身赤裸，僅僅披上一件輕薄長袍，躺臥在某間黑暗如洞穴般的斗室中，像是長椅或平臺的地方。擡頭望去，透過破損屋頂，星辰明顯可見。他舉起另一隻手，想要撫摸她的肩膀。她的頭髮好似一圈黑暗光暈，罩住他的身形。女郎身穿一襲寬鬆的薄睡袍──就算在星光下──卡薩德仍能欣賞她嬌軀的輪廓。他嗅聞她的體香，那是摻雜著肥皂和皮膚的香味，屬於她的香味，在過往多次的相聚中，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心海。

　　「你一定有許多疑問。」她悄聲說道。同時，卡薩德解開固定那一襲薄紗的金色扣環。睡袍窸窸窣窣滑落地面，底下竟未著一絲半縷。頭頂上，代表天河的銀色光帶清晰可見。

　　「沒有。」卡薩德簡單回答，將女郎拉至身邊。

　　☆

　　凌晨時分，微風揚起，卡薩德一把拉過輕柔的毯子，蓋住兩人。這單薄的材質似乎可以保持身體熱度，兩個人依偎在一塊兒，十分溫暖、舒適。不知在哪個地方，細砂或是雪花刮上光禿禿的牆壁，發出銼磨聲響；天空群星閃爍，清澈明亮。

　　他們醒來迎接黎明的第一道曙光；絲質床罩下，他倆臉挨著臉；她的手撫過卡薩德的側腹，尋覓著過往和新生的傷疤。

　　「妳叫什麼名字？」卡薩德悄悄問道。

　　「噓。」她悄聲回應，手掌滑得更低了。

　　卡薩德將臉靠近她那散發清香的頸項，她柔嫩的雙峰則緊貼著他。夜色在天光之中逐漸變得蒼白。細砂或雪花依舊消磨著光禿禿的牆壁。

　　☆

　　他們享受魚水之歡，睡了一覺，又再度翻雲覆雨。直到天色大亮，兩人才起身穿衣。她為卡薩德準備好內褲，以及一套灰色的短上衣和長褲。這些服裝十分合身，隨後穿上的海綿襪和軟靴也是一樣。女郎也換上一整套深藍色的類似裝束。

　　「妳叫什麼名字？」就在他們離開這棟屋頂破損的建築，動身前往一座死寂城市的同時，他又開口提問。

　　「莫妮塔34。」他的夢中情人終於說出答案：「或者是慕尼莫西妮35，你喜歡哪一個就叫哪一個。」

　　注34，Moneta，羅馬神話中天后朱諾（Juno，相當於希臘神話中的「希拉」Hera）的一個稱號，以「朱諾．莫妮塔」稱呼時，專指其執司金錢、財務之意。部分羅馬人則將「莫妮塔」與希臘神話中的「慕尼莫西妮」劃上等號，原因不明。

　　注35，Mnemosyne，希臘神話中的記憶女神，為天神烏拉諾斯（Uranus）和大地之母蓋婭（Gaea）之女，和宙斯生下九名繆思女神（The Muses）。另譯為「摩涅莫辛涅」。

　　「莫妮塔，」卡薩德輕聲喚道。他擡頭望見一顆小小太陽在寶石色的天空中緩緩上升。「這裡是海柏利昂？」

　　「沒錯。」

　　「我是怎麼著陸的？靠的是懸浮力場？還是降落傘？」

　　「你是掛在一張金箔飛翼底下，降落地面的。」

　　「我全身上下完全不會痛。難道沒受傷嗎？」

　　「都已經處理好了。」

　　「這是什麼地方？」

　　「詩人之城。一百多年前就已經荒廢了。越過那座山丘，就是時塚的所在。」

　　「那幾艘追殺我的驅逐者突擊艇呢？」

　　「有一艘在附近降落。痛苦之王已經擔起解決裡頭機組人員的責任。另外兩艘停靠的地方離這裡則有段距離。」

　　「痛苦之王是誰？」

　　「跟我來。」莫妮塔說道。這座城市的盡頭隱沒於沙漠之中。細砂滑過半埋於沙丘底下的白色大理石雕。有艘驅逐者登陸艇矗立在西邊，艙門大開。附近某根傾圮的圓柱上，一臺電熱箱生出熱騰騰的咖啡，以及剛剛烘焙好的麵包捲。兩人默默地享用這一餐。

　　卡薩德想起海柏利昂的傳說。「痛苦之王就是荊魔神。」他最後終於開了口。

　　「那是當然。」

　　「妳來自於這裡……這座詩人之城？」

　　莫妮塔微笑回應，緩緩地搖頭。

　　卡薩德喝完咖啡，放下杯子。感覺好像陷入了遲遲不散的幻夢，可是卻遠比他參與過的模擬情境還來得真實、強烈。咖啡嘗起來是甜美的苦澀味道，暖洋洋的陽光灑落在他的雙手和臉龐。

　　「來罷，卡薩德。」莫妮塔催促道。

　　他們橫越冰冷而廣闊的沙地。卡薩德發現自己不時望著天空，他知道驅逐者的火炬船隨時有可能自軌道轟擊他們……隨即他又突然有了把握，那艘船絕對不會驟下殺手。

　　時塚就座落在山谷之中。一塊低矮的方尖碑散發出柔和光芒。另有一頭石製的人面獅身像，似乎將光線吞噬入肚。一組結構古怪複雜的扭曲塔門，把影子投射在自己身上。其他的陵墓背著初昇旭日，只現出側面的黑色輪廓。每座墳墓都有一道大門，而每道大門均早已敞開。卡薩德心裡明白，自從最初的探險者發現時塚以來，這些門戶就維持開啟狀態，內部建築也一直都空空如也。三百多年來，人們想在其中找出隱密的房間、墓穴、地窖或通道，卻始終徒勞無功。

　　「你最遠就只能走到這裡了，」他倆接近山谷前端的峭壁時，莫妮塔提醒道。「今天的時間潮浪十分強烈。」

　　植入卡薩德體內的戰術通訊器靜謐無聲。他的通訊記錄器已經沒了，於是只好搜索自己的記憶。「時塚周邊環繞著反熵力場。」

　　「是的。」

　　「這些陵墓的年代非常久遠，反熵場的作用是在防止他們老化。」

　　「不對，」莫妮塔糾正道：「時間潮浪就是要讓這些陵墓的時光倒流。」

　　「時光倒流。」卡薩德傻傻地重複著這幾個字。

　　「你看！」莫妮塔道。

　　微光閃動，如同海市蜃樓一般，朦朧中，一整棵由鋼刺所構成的巨樹驟然浮現，赭色沙地隨之揚起一陣風暴。這龐然大物幾乎要填滿整座山谷，向上拔尖少說兩百公尺，幾與崖頂平齊。移動中的鐵枝熔解又再生，構成一幅失調的全息影像。陽光在五公尺長的尖刺上舞動。驅逐者的屍體，不分男女，全身赤裸，像串燒般戳在數十支尖刺上頭。其餘的樹枝也掛著死屍，不過有些並非人類。

　　好一陣子，沙暴遮蔽了視線；狂風退去，異象也跟著消失。「過來。」莫妮塔吩咐道。

　　卡薩德跟隨她穿過時間潮浪的邊緣，像是孩童在寬闊沙灘上戲弄浪花一般，輕巧地躲避反熵場的起伏律動。卡薩德總感覺，時間潮浪的牽引，宛如一波波似曾相識的情懷，觸動他體內每一個細胞。

　　離谷口沒多遠，就在山坡與沙丘交界之處，也是通往詩人之城的曠野，莫妮塔觸碰一面藍色石板，山壁中立刻現出一道入口，通往懸崖內部某個綿長而低矮的房間。

　　「這就是妳住的地方？」卡薩德問道，然而他隨即發現裡面並沒有住人的跡象。四周石牆全都嵌滿架子和壁龕。

　　「我們必須準備好。」莫妮塔悄悄說道，房內的光線也轉為金黃色調。有枝長架降下承載的裝備；另外從天花板垂落薄薄一片高反射率的聚合物，權充鏡子。

　　卡薩德像是作夢一般，順從地看著莫妮塔脫下她的衣服，沒多久，連他的也一起褪去。兩人的裸體此刻不再激起欲念，反倒像是某種儀式。

　　「這麼多年來，妳一直在我的夢裡。」卡薩德對她坦白。

　　「是的。你的過去。我的未來。事象震波橫亙時光，如同池水上的漣漪。」

　　她舉起一把金製戒尺，碰觸卡薩德的胸膛。他眨了眨眼，感覺到輕微震動；肉身變成了鏡子，整張臉看不見五官，只是一個單純的卵形物，完全反射房內的種種色調和紋理。沒多久，莫妮塔也加入他的行列，身體化作一連串的反射面，宛如黃鉛上浮著水銀，水銀表面又盪漾著流水。女體的每一道曲線、每一塊肌肉，均透出卡薩德身體所反射的映像。光線射入莫妮塔的乳房，在其中折射、繞曲，乳頭凸起，猶如清澈池塘明亮如鏡的表面，所飛濺出的小小水花。卡薩德靠過去擁抱她，覺得兩個人的表面如同磁化液體般合流在一起。在這連通的場域中，他倆肌膚交融。

　　「你的敵人就等在城外。」莫妮塔輕聲說道，臉龐的鉻黃色彩在光線下浮動。

　　「敵人？」

　　「驅逐者啊。追到這裡要來殺你的那些。」

　　卡薩德搖搖頭，瞧見反射映像也做著相同的動作。「他們再也不重要了。」

　　「噢，不，」莫妮塔依然輕聲細語：「敵人永遠都是很重要的。你一定要武裝自己。」

　　「拿什麼來武裝？」就在他開口的時候，卡薩德立即發現她拿起一顆青銅圓球碰觸他，原來是一匝晦暗無光澤的藍色環形線圈。他那改造過的軀體旋即對著他說話，聲音清晰無雜訊，比起麾下部隊用來報導戰況的內建指揮線路，絲毫不遑多讓。嗜血好戰的一面，伴隨急速增強的力量，在卡薩德心中重新滋長、壯大。

　　「來罷。」莫妮塔引領他重回開闊的沙漠地帶。陽光似乎發生偏振而顯得沉重。在卡薩德眼裡，一道道光束滑過沙丘，像液體般流經死寂城市內部，由白色大理石所砌成的街道。就在城市西端，在業已崩毀的詩人露天劇場遺址附近，有個物體站在那邊等待他們。

　　剎那間，卡薩德以為那不過是另一個人，配備著他和莫妮塔身上所包覆的黃鉻力場──不過，僅僅是一剎那的光景而已。這尊黃鉻表面流注水銀的形體完全不似人類。朦朧之中，卡薩德注意到它具有四隻手臂、可伸縮的手指刀刃，喉嚨、額頭、手腕、膝蓋，全身各處，無一不佈滿大量尖刺；然而，他的眼神卻不只一次停留在那雙至少有兩千個琢面的寶石眼睛。它們彷彿燃燒著熊熊烈燄，連陽光都為之慘淡，整個白天被蒙上一層血霧的暗影。

　　（那就是荊魔神，）卡薩德心想。

　　「那是痛苦之王。」莫妮塔悄聲道。

　　不管叫作什麼，那形體轉過身來，帶領他們步出死城。

　　☆

　　卡薩德對於驅逐者所採取的防禦手段頗為讚許。兩艘突擊艇的降落地點相距不超過半公里，使槍枝、投彈器、飛彈發射塔的射程能夠涵蓋彼此，並同時可以全方位發揚火力。他們的地面部隊正忙著在艇外一百公尺處挖掘坑道，並堆起一面護牆；卡薩德可以看見至少有兩輛電磁動力坦克隱藏在底下，顯露於外的投彈陣列和發射管足以控制從詩人之城到突擊艇的大片曠野。卡薩德的視覺顯然經過改造，因此能夠看見阻絕力場像是一條條黃色薄霧，在兩艘船之間交叉重疊；運動偵測器和人員殺傷雷則如同鳥蛋般閃爍著紅色光芒。

　　他眨了眨眼，想要瞭解這幅景象有什麼不對勁。隨後他便明白，除卻改造後的身體能讓他察覺能量力場，眼裡能瞧見層疊不絕的光線，這塊即將成為戰場的地帶居然沒有東西在移動。驅逐者的部隊，甚至有的已經擺出動作姿態，竟都僵在原處，好像他小時候在塔西思貧民窟裡所把玩的玩具士兵。電磁動力坦克已經在壕溝內就定位，不過卡薩德卻發現就連它們的搜索雷達──在他眼裡呈現出一波波紫色的同心圓弧──也靜止不動。他向天空瞄了一眼，瞥見某種大型鳥類掛在上頭，就像是嵌入琥珀裡的昆蟲固定在原處。他穿過懸浮在空氣中，由陣風所揚起的塵埃，好奇地伸出鉻黃色的手輕輕一撢，微粒隨即以螺旋狀的軌跡墜落地面。

　　荊魔神就在兩人的前方，若無其事地邁開步伐，經過由感應雷所構成的紅色迷陣；它跨過一條條藍色的詭雷感應光束，低身閃避自動發射系統掃描器所發出的偵測脈衝；它突入黃色的阻絕力場和綠色的音波防禦障壁，直直走進突擊艇的陰影處。莫妮塔與卡薩德跟在後面。

　　──（這怎麼可能？）卡薩德發覺自己透過某種媒介提出問題；這種媒介比不上心電感應，但比植入儀器的傳導要複雜得多。

　　──（他控制了時間。）

　　──（痛苦之王？）

　　──（沒錯。）

　　──（為什麼我們要在這裡？）

　　──（他們是你的敵人。）莫妮塔朝著前方比了比那些靜止不動的驅逐者。

　　卡薩德覺得自己終於大夢初醒。這全都是真的。那些驅逐者的眼睛，就在頭盔裡面眨也不眨，是真的。那艘驅逐者的突擊艇，像一座銅製墓碑浮現在他的左邊，也是真實不虛。

　　費德曼．卡薩德瞭解到，他可以輕易殺光他們──不管是突擊隊員還是突擊艇上的機組人員，所有人都一樣──而他們卻毫無招架之力。他知道時間並未真正停止──就像待在霍金推進器所驅動的船艦裡，時間也不會完全停下來──這不過是流動速率快慢的問題。只要提供足夠的時間，那怕是幾分鐘還是幾個小時，那隻釘在他們頭頂上的飛鳥終將完成翅膀拍動。如果卡薩德耐著性子，注視得久一點，總會看到前方的驅逐者為了完成眨眼而闔上眼瞼。在此同時，卡薩德、莫妮塔和荊魔神就能夠將他們殺個精光，而驅逐者們仍渾然不知自己已經遭受攻擊。

　　（這不公平，）卡薩德心想。（這是錯的。這絕對違反新武士道，比肆無忌憚地殘殺平民還要過分。榮譽的本質奠基於雙方必須在對等狀態下戰鬥。）他本想將這個信念傳給莫妮塔知道，可是她卻淡淡地說（或是想）──注意看吧。

　　隨著一聲不同於空氣衝入氣閘所產生的音爆，時間重新開始啟動。騰空的飛鳥在頭頂盤旋。沙漠起了一陣風，吹拂塵土，全被靜電所構成的阻絕力場擋下。一名原本採取蹲姿的驅逐者突擊隊員站直身子，瞥見荊魔神和兩個人影，隨即透過戰術通訊頻道大呼小叫，同時舉起能量武器。

　　荊魔神似乎動也不動──對卡薩德而言，它不過從這裡消失，同時又在彼方出現。那名突擊隊員只來得及發出簡短的尖叫，隨後不可置信地往下看，只見荊魔神的手臂抽出他的胸膛，滿佈刀刃的掌心還抓著心臟。受害的驅逐者瞪大雙眼，張開嘴巴想要吐出什麼話語，整個人卻已倒地不起。

　　卡薩德轉向右方，發現自己和一名身穿盔甲的驅逐者正面交鋒。他的對手像是擡重物般緩緩舉起武器；卡薩德揮動手臂，感覺黃鉻力場產生蜂鳴，隨即看見自己的手刀割穿敵人的護甲與頭盔，連脖子也一起削斷。驅逐者的頭就這麼滾落塵土之中。

　　卡薩德跳進一道淺淺的戰壕，眼見幾名士兵開始轉身。時間仍然呈現不連續的現象；敵人在某一秒鐘，以極慢的速度移動，下一秒又抽動得像是受損的全像錄影以五分之四的速度播放。他們不可能和卡薩德一樣快。於是，他把新武士道拋在腦後：這些全都是來追殺他的野蠻人哪。他折斷其中一人的背脊，跨到一旁，用力戳刺，黃鉻手指穿過第二個人的護甲，揉碎第三個頭，閃過以慢動作揮來的刀鋒，順勢踢斷使刀者的脊椎骨。他縱身一躍，跳出壕溝。

　　──（卡薩德！）

　　他立即屈身，一道雷射紅光慢慢爬過他的肩膀，劃向空中，猶如燃燒遲緩的引信。空氣爆烈的同時，卡薩德還可以聞到臭氧的氣味。不可能啊。我居然躲得過雷射！他撿起一塊石頭，對準坦克上方操作地獄鞭的驅逐者擲去。一聲音爆傳來；那名砲手全身爆開，屍塊向後飛散。卡薩德從屍體上的彈帶取下一枚電漿手榴彈，跳上戰車艙口，等到爆炸火燄噴上突擊艇船頭的高度，他的人影早已落在三十公尺之外。

　　卡薩德在風暴中心暫停下來，欣賞莫妮塔展開個人的屠殺秀。鮮血噴灑在她身上，卻未曾沾粘；好比水面上的油彩，沿著身體曲線浮動，在她下頦、肩膀、椒乳和小腹，留下一抹抹的彩虹。她望向戰場這頭的卡薩德，一股嗜血狂潮立刻注入他的體內。

　　她的身後，荊魔神在混亂中緩慢行進，彷彿收割似的挑選它的祭品。卡薩德看著這怪物在現實世界裡淡入淡出，瞭解到對痛苦之王而言，他和莫妮塔的行動還是太慢，就像他眼裡的驅逐者一般。

　　時間向前躍進了五分之四秒。殘存的部隊開始慌亂，放棄崗位，槍口對準彼此，爭相登上突擊艇。卡薩德試圖揣測，在他們的眼底，過去這一兩分鐘究竟是什麼樣的場景：模糊不清的幻影穿越防線，同伴們一一噴血而亡。卡薩德注視著莫妮塔在行伍間游移，隨興所至，盡情開殺。他大感驚訝的是，他發現自己也有些許控制時間的能力：一眨眼，敵人的速度就會降至三分之一；再一眨，事件又會恢復原來的步調。卡薩德的理智和榮譽心呼喚他，要他停止這單方面殺戮，可是那幾近淫欲的嗜血早已壓過任何反對聲浪。

　　突擊艇內有人關上了氣閉門，當下就有個被嚇得魂飛魄散的突擊隊員發射定向成形電漿砲，炸開整個艙口。眾人你推我擠，想要逃離這些看不見的殺手；傷者只得被狠狠地踩在腳下。薩德就跟在他們後面。

　　俗諺有云：「像被逼在角落的鼠輩，猶做困獸之鬥。」拿這句話來形容目前的景況，至為貼切不過。人類的軍事會戰史中，戰士們在封閉場域內，唯一選擇就只有拚命奮戰的時候，往往能激發出最猛烈的攻擊。無論是滑鐵盧之役，在聖拉海和好果蒙36兩座莊園旁的通路上面，亦或盧瑟斯星蜂巢般的坑道裡頭，史上最為慘烈的肉搏戰總發生在無路可退的狹窄空間之內。今天也不例外。驅逐者們力戰……死亡……就如同被逼在角落的鼠輩一樣。

　　注36，聖拉海（La Haye Sainte）與好果蒙莊園（Chateau Hougoumont）均為滑鐵盧之役的著名戰場。

　　荊魔神已經破壞整艘突擊艇，莫妮塔留在外頭殘殺六十餘名堅守崗位的戰鬥員。卡薩德則負責料理躲進艇內的人。

　　倖存的突擊艇終於向它的同伴開火。此時卡薩德早已離開，望見粒子束及高強度雷射緩緩爬來，過了許久，才又跟著幾枚飛彈。飛彈速度奇慢，他都可以在上頭簽好姓名。到了這個地步，超載的突擊艇裡裡外外滿是驅逐者的屍首，不過它的防護力場依然正常運作。能量發散、衝擊，產生爆炸，將屍體拋向外圍陣地；裝備同時起火燃燒，高溫使細砂熔成玻璃，大地蒙上一層光滑的表面。然而，卡薩德與莫妮塔正從半球狀的橘色火幕裡向外看去的當下，最後一艘突擊艇竟乘機逃往太空。

　　──（我們能阻止它嗎？）卡薩德汗如雨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全身上下因興奮而微微顫抖。

　　──（是可以，）莫妮塔回答道：（不過我們不想這麼做。他們回去會將訊息傳給整個群集。）

　　──（什麼訊息？）

　　「卡薩德，過來這兒。」他轉向聲音來處。她身上的反射力場已經消失。莫妮塔的嬌軀香汗淋漓，暗色髮絲纏結在太陽穴上，乳首堅挺無比。「過來。」

　　卡薩德反顧自身。他自己的力場也不見了──是他的意志讓力場消失──而此時此刻，他性慾高漲，自從擁有記憶以來，未曾經歷過如此充奮的體驗。

　　「來嘛！」這回莫妮塔細語呢喃。

　　卡薩德靠近她、抱起她，帶她走向一座風蝕圓丘頂上連綿不絕的草地，沿途感受著汗水濡濕的光滑美臀。他將女郎置於成堆驅逐者屍體之間的空地，粗暴地掰開她的雙腿，擡起她的一雙手臂，高舉過頭，按在地上，自己的高大身軀沉入對方的兩腿之間。

　　「來嘛，」卡薩德吻上莫妮塔的左耳垂，引來一聲嬌嗔。他的雙唇緊貼女子項頸凹處的脈動，靈舌舔舐椒乳上的鹹濕汗水。（倒臥在死者之間。死人愈積愈多。好幾千人。好幾百萬具屍體。死透的肚皮蹦出笑聲。來自瞬間傳送艦的長串成排戰士逐一投入早已在此地等候的熊熊火燄。）

　　「就是這樣。」耳朵裡襲來她溫熱的氣息。莫妮塔雙手掙脫，沿著卡薩德濕潤的肩膀向下滑去，長長指甲刮過後背，驟然攫住雙臀，推向自己。卡薩德挺勃的陽物劃過她的恥毛，頂著腹部前端，陣陣抽動。（傳送門敞開迎入攻擊空母綿長的冰冷艦身。電漿爆炸，產生高熱。上百艘、上千艘船艦舞動、消滅，一如旋流中的微塵。粗大堅實的紅色光束刺向遠方，目標物沉浸在洶湧的極致暖意之中，人的身體也在紅光裡沸騰、蒸融。）

　　「好棒哪。」莫妮塔張開櫻唇和嬌軀，迎接卡薩德的進入。上下都是暖濕的；他進入女子體內，享受這溫暖摩擦的同時，她的舌頭也鑽進他的嘴裡。他使勁刺入，而後稍稍拉回，好讓兩人和諧律動的水漾暖意將他完全吞沒。（高溫侵襲上百星球。鮮明烈燄焚掠大陸，海水翻滾、升騰。汪洋般的大量空氣燃燒方熾、過熱膨脹，好比溫暖肌膚隨著戀人愛撫而聳起。）

　　「嗯……噢……啊──」他的雙唇感受到莫妮塔的熱情氣息；她的身軀像是塗上了油，光滑柔嫩。卡薩德快速衝刺，感官膨脹增大，整個宇宙竟同步收縮；莫妮塔將暖意、濕意完全封閉，緊緊包覆他，他的意識也隨之模糊、渙散。她的俏臀，彷彿感覺到他分身根部受壓迫而滋長增生的恐懼，開始激烈回應，強力需索。卡薩德表情扭曲，閉上眼睛，看見了……

　　……火球不斷擴張，群星漸漸死去；太陽爆炸，化為一波波猛烈的火燄；星系一個接著一個，在毀滅的狂喜中消弭於無形……

　　……他胸口吃痛，臀部卻未能停下，反而動作更加迅速；正當他睜開眼皮，映入眼簾的竟是……

　　……莫妮塔雙乳之間伸出一枝巨大鋼刺，幾乎要戳穿他，幸好卡薩德下意識地向上抽出、退卻，利刃汲出血液，滴在她肉體之上；那蒼白的肉體，如鏡面般映照群像，如金屬般冰冷死寂。卡薩德的下身還是戮力猛衝，縱使他透過因激情而顯得朦朧的雙眼凝視，眼見莫妮塔的嘴唇開始乾枯、向後捲曲，口腔內部牙齒的所在，已佈滿一排排的鋼刃；原本緊握臀部的手指，也化作刀鋒恣意斲削；她的雙腿，就是強而有力的鐵箍，束縛他來回律動的堅臀。她的眼睛……

　　……就在高潮來臨的前幾秒鐘，卡薩德試圖抽離……兩隻手握住對方的喉頭，使勁按壓……她像水蛭一般黏住不放，好似準備吸乾他的八目鰻……兩人合體滾向旁邊的屍身……

　　……她的眼睛可比殷紅珠寶，迸發一股發狂似的高熱；同樣的熱度充盈於他持續疼痛的睪丸，如火燄般迅速擴展、滿溢……

　　……卡薩德雙掌猛擊土壤，將自己擡離她……擡離它……儘管力道強橫，仍不足以抵禦將兩人按在一處的可怕重力……她的下體像是八目鰻的口器，不停地吸吮；他就快要噴發，眼睛卻從她的眼底看見……眾多世界的消亡……眾多世界的消亡！

　　卡薩德驚聲尖叫，完全抽出。向上拔起，移往旁邊的同時，一條條的模糊血肉硬生生地被扯了下來。金屬利齒喀嚓一聲猛然閉閤，封住鋼鐵構成的陰道，距離濡濕的龜頭不過只有毫釐之差。卡薩德翻身側臥，旋即滾開，下身仍不住地搖擺，無法遏抑射精的衝動。噴發的陽精形成一道白束，灑落在某具屍體緊握的拳頭之上。卡薩德發出呻吟，又滾了一圈像胎兒般蜷曲身體，此時卻再度射出，一射再射。

　　他聽聞嘶嘶沙沙的聲響，知道她已起身站在背後。卡薩德滾轉仰臥，瞇眼面對陽光，以及自身的痛楚。她就站在上方，兩腿分開，呈現充滿尖刺的輪廓。卡薩德抹去眼裡汗滴，瞧見手腕被血水染成鮮紅，同時等待對方致命的一擊；皮膚也開始收縮，迎接刀刃劃入體內的時刻。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擡頭看向上方的莫妮塔：大腿並非鋼鐵，而是肉身；濕漉漉的下體殘留方才激情的痕跡。她背著太陽，臉孔晦暗不明，不過他看得出，她眼裡如寶石般多琢面的凹陷處所燃起的熊熊火燄已漸漸平息。她展開笑容，成排金屬利齒反射陽光，晶亮閃耀。「卡薩德……」她悄悄呼喚，那是細砂砥磨石礫的搔刮聲響。

　　卡薩德奮力將眼神移往他處，掙扎著站起身，心懷懼意，跌跌撞撞地跨越屍體和焚燒中的石堆，為了就是要逃離現場。他並沒有再回頭。

　　☆

　　將近兩天之後，海柏利昂自衛軍的斥候單位終於尋獲費德曼．卡薩德上校。他失去意識，倒臥在雜草叢生、通往早已廢棄的時光堡37荒野中，距離死城和驅逐者彈射逃生艙約莫二十公里遙。卡薩德全身赤裸，由於身上幾處嚴重創傷，又經過風吹日曬，幾乎喪失性命。不過他對急救的反應尚稱良好，並立即藉由空運向南飛過馬轡山脈，住進濟慈市的醫院。自衛營派出的偵察小隊小心翼翼地往北推進，特別留心環繞在時塚周邊的反熵潮浪，以及驅逐者所留下的詭雷。結果什麼也沒有發現。偵察兵只找到卡薩德用來脫困的機體殘骸，和兩艘驅逐者自軌道發射，降落於此，卻被燒個精光的突擊艇廢船殼。沒有任何線索指出他們為何要摧毀自己的艦艇，而那些驅逐者的屍體──無論是死在艇內或散布艇外──全都燒得面目全非，無法進行勘驗分析的工作。

　　注37，Chronos Keep，Chronos為希臘神話中時間的擬人具象，直接由原始的混沌（chaos）分化而出，常與泰坦神首領Cronus混淆。

　　過了三個海柏利昂日，卡薩德終於恢復意識。他發誓在竊奪烏賊艇之後就什麼也記不得了兩週後，他被送上霸軍的火炬船，離開此地。

　　一回到萬星網，卡薩德便申請退伍。有好一陣子，他活躍於反戰運動，偶爾出現在萬事議會網路，力主裁減軍備。可是驅逐者對布列西亞的攻擊行動已經使霸聯動員起來，為三百年來未曾有過的星際級大戰而準備。卡薩德的聲音不是被這股潮流所淹沒，要不就被視為南布列西亞屠夫良心不安的內疚。

4

　　卡薩德說完故事，已接近正午時分。領事眨眨眼，環顧四周，這還是兩個多小時以來，他首次注意到船上與周遭的景況。貝納瑞斯號已經駛進胡黎河的主要水道；波浪湧上挽具，還可以聽見鎖鍊和繫索吱吱嘎嘎的聲響。眾多小型船隻迎面而來，似乎只有貝納瑞斯號逆流而上。領事抹一抹額頭，驚訝地發現手掌滑溜溜的滿是汗水。天氣已十分暖和，防水遮布的陰影趁他不注意的當口，悄悄爬離領事的座位。他再度眨眼，擠掉眼裡的汗珠，走向陰涼處，自餐桌旁的櫥櫃裡，生化人侍者早已準備好的酒瓶中取用飲料。

　　「我的天哪，」霍依特神父開口提問：「這麼一來，根據這個怪物莫妮塔的說法，時塚的時光是倒流的囉？」

　　「是的。」卡薩德答道。

　　「這有可能嗎？」霍依特繼續追問。

　　「有。」換成索爾．溫朝博答話。

　　「如果這是真的，」布瑯．拉蜜亞分析道：「那麼你『遇見』這個莫妮塔……或者管她的真名是什麼……是在她的過去，卻是你的未來……也就是說，這場相會還沒有發生。」

　　「沒錯。」卡薩德道。

　　馬汀．賽倫諾斯走向欄杆，吐了口痰到河裡面。「上校，你想這婊子會不會是荊魔神的化身？」

　　「我不曉得。」卡薩德單調的聲音幾不可聞。

　　賽倫諾斯轉往索爾．溫朝博。「你是個學者。在荊魔神的神話當中，有沒有任何關於它能變換形體的說法？」

　　「沒有。」溫朝博答道。他正備妥球狀奶瓶，好哺餵女兒。嬰孩發出細嫩的咪咪叫聲，擺動小小的手指。

　　「上校，」海特．瑪斯亭說：「那個力場……不管那件戰鬥服是什麼做的……在你遭遇驅逐者，以及這名……女性……之後，還帶在身邊嗎？」

　　卡薩德注視聖堂武士有好一會兒，然後搖搖頭。

　　領事原本盯著飲料，可是他靈光一閃，整顆頭猛然挺直。「上校，你說你目睹了荊魔神殺人鐵樹的景象……那座構型，也就是刺穿犧牲品的東西。」

　　卡薩德那雞蛇38一般致命的眼神自聖堂武士處轉向領事。他緩緩點頭。

　　注38，Basilisk，歐洲傳說中的蛇類之王，只要被牠盯上一眼就足以致人於死。其形象有三種：一是巨型蜥蜴、二是巨蛇，第三種則是三呎高的小公雞，卻有著蛇尾和毒牙，這種形象則等同於另一種傳說怪物cockatrice 。

　　「上頭有屍體嗎？」

　　又點了一下。

　　領事抹去上唇的汗水。「倘若這棵樹隨著時塚而時光倒流，那麼上頭的犧牲品就來自於我們的未來。」

　　卡薩德不發一語。此時其他人也瞧向領事，不過似乎只有溫朝博明瞭這段話的意義……同時也知道領事的下一個問題究竟為何。

　　領事忍住再度拭乾嘴唇的動作，聲音沉著從容：「當中有我們其中的某個人嗎？」

　　一分多鐘過去了，卡薩德遲未開口。潺潺的河水、船具的沙沙聲，剎那間宛如轟然巨響。終於，卡薩德吸了一口氣，說道：「有。」

　　眾人再度陷入靜默。這回由布瑯．拉蜜亞出聲打破：「你可以告訴我們是誰嗎？」

　　「不行。」卡薩德起身走向通往下層甲板的階梯。

　　「等等。」霍依特神父喚道。

　　卡薩德在樓梯口停下腳步。

　　「你至少也跟我們說清楚另外兩件事罷？」

　　「什麼事？」

　　一陣痛楚襲來，霍依特神父表情扭曲。枯瘦憔悴的臉龐佈上一層汗液，看起來更顯蒼白。他吸了口氣，說道：「第一點，你是否認為荊魔神……還是那女人……想要以某種方式利用你來引發你所預見的這場恐怖星際戰爭？」

　　「沒錯。」卡薩德輕聲回答。

　　「第二個問題，你是否可以告訴我們，當你在朝聖過程中，遇上荊魔神……或是這個莫妮塔……你打算向他們祈求些什麼？」

　　卡薩德首度展開笑容。這個笑容極為冷淡，令人不寒而慄。他說：「我不會做出任何祈求。我也不會跟他們要求些什麼。這一回，只要我遇上了，我一定會宰掉他們。」

　　當他進入船艙時，其他六名朝聖者完全沉默，也不彼此正視對方。午後，貝納瑞斯號仍繼續朝著北北東的方位駛去。

5

　　飄浮遊艇貝納瑞斯號在日落前一小時駛入了奈伊德①河港。船員與朝聖者只能緊緊握著欄杆，這座曾有兩萬人的城市已燃燒成白地，建於哀王比利時期的著名河濱飯店，只剩下地基。焦黑的碼頭與船塢、以及遮陽的露臺全都倒塌陷入胡黎河的淺灘中，關口只餘四壁。城市北端的飛船站唯一可見的是漆黑的骨架，繫泊塔成了扭曲變形的木炭，岸邊的荊魔神小教堂則消失地無影無蹤。對朝聖者們來說，最糟的是奈伊德船站已經完全損毀──放挽具的碼頭倒塌，魟廏的門打開面對著河流。

　　注①Naiad，希臘神話中居住在河流、湖泊或泉水中的仙女。

　　「天殺的！」馬汀．賽倫諾斯詛咒。

　　「誰幹的？」霍依特神父問，「是荊魔神嗎？」

　　「比較可能是自衛軍。」領事說，「不過也許是在與荊魔神戰鬥時造成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布瑯．拉蜜亞插嘴，轉過頭問剛走上後甲板的貝提克化生，「你不曉得這裡發生的事嗎？」

　　「不曉得。」生化人說，「所有水閘以北的區域，通訊中斷已經超過一個星期了。」

　　「該死！為什麼？」拉蜜亞問，「這顆上帝遺棄的星球就算沒有數據圈，不過總有無線電吧？」

　　貝提克化生微微地笑了一下，「沒錯，拉蜜亞君，我們是有無線電，但是通訊衛星已經失效，卡爾拉水閘的微波中繼站也被摧毀，而我們又不能用短波。」

　　「魟的問題怎麼辦？」卡薩德問，「我們能靠現有的這幾隻撐到邊緣城嗎？」

　　貝提克眉頭皺了起來，「我們非這麼做不可，上校。」他說，「但這樣極不人道，挽具裡的兩隻魟永遠無法從這種苦力中復元。如果有新的魟我們會在日出前抵達邊緣城，但僅靠這兩隻……」生化人聳聳肩，「如果運氣好，他們活了下來，明日下午前應該會到……」

　　「風船車會留在那裡等我們，對吧？」海特．瑪斯亭問。

　　「我們只得這麼希望。」貝提克化生說，「對不起，我先告退一下，得去餵餵我們僅有的幾隻可憐小魚。我們在一個小時內就會出發。」

　　☆

　　在奈伊德的廢墟裡及周圍，他們沒瞧見任何人，也沒有看到船隻經過。向東北前進了一個時後，他們進入了草海南側，較低矮的胡黎河畔的農莊與田園漸漸讓給了波浪般的橘紅色草原，領事不時可以看到神工蟻蓋的泥塔，這些鋸齒狀的建築物在河邊竟可高達十米，但卻沒有任何完整的人類居所。貝蒂津的渡船一艘不剩，兩個世紀的歷史連根纜繩或小棚都沒留下，洞穴角的走私者客棧陰暗又沉默，貝提克化生和其他船員喊了半天，然而黑色的洞口中沒有傳來任何回應。

　　日落時河流萬籟俱寂，不久之後便被蟲鳴鳥叫的合唱打破，好一陣子胡黎河的表面像鏡子一樣反射灰綠色的天空微光，偶爾被傍晚覓食的魚躍及拖行船隻的魟所產生的水痕所攪亂，等到真正黑夜降臨，無數的草原游絲──比牠們森林裡的親戚要來得蒼白，但翼展則更寬，散發出磷光的影子有孩童那般大小──在丘陵起伏的山谷中與溪流間漫舞。等到星座浮現、流星劃過天際，遠離人間煙火的夜裡看來更加燦爛，船上也點起了燈籠，晚餐端上了船尾的甲板。

　　荊魔神朝聖者仍然十分靜默，彷彿還在思索卡薩德上校陰森可怖又令人困惑的故事。領事從中午前就開始不停飲著酒，現在他開始覺得有點飄飄然──遠離現實和痛苦的記憶──讓他安然度過每一晝夜。於是他開口問道，輪到誰講故事了？那聲音既小心且一點都不含糊，只有真正的醉鬼才辦得到。

　　「我。」馬汀．賽倫諾斯說，詩人也從早上就開始不停喝酒，儘管他的聲音跟領事一樣小心翼翼，但是他尖削的紅潤臉頰和幾乎瘋狂的明亮眼睛道出了真相。「好歹我抽到了三號……」他舉起那張小紙片，「如果你們還想聽這個該死故事的話……」

　　布瑯．拉蜜亞滿臉不悅，舉起酒杯又放了下來，說：「也許我們該討論一下從前兩個故事裡了解什麼，以及與我們現在的……情況有什麼關聯。」

　　「還不到時候，」卡薩德上校說，「我們知道的還不夠。」

　　「讓賽倫諾斯君講吧，」索爾．溫朝博說，「然後我們可以討論我們所聞。」

　　「我贊成。」雷納．霍依特附議。

　　海特．瑪斯亭和領事都點了點頭。

　　「就這麼辦！」馬汀．賽倫諾斯嚷嚷，「我會說我的故事，不過先等我喝完這杯該死的酒吧。」

★詩人的故事　Ⅰ

　　〈海柏利昂詩篇〉

　　太初有字②。再是他媽的文書編輯器，接著是念動記錄器，然後文學一命嗚呼；就這麼簡單。

　　注②原文為In the beginning was the Word，出自新約聖經約翰福音。

　　培根曾經說過：「不良、不當的文字組合，對思想造成重重蒙蔽。」我們都貢獻過不少對思想重重蒙蔽的文字，不是嗎？我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二十世紀，有一位沒人記得，比較好的作家──我的意思是，沒人記得，可是很不錯──他講過一句話很妙：「我很喜歡當作家，我只是受不了紙上作業。」懂嗎？各位兄弟姊妹，我很喜歡當詩人，我只是不能忍受他媽的文字。

　　從哪裡開始呢？

　　從海柏利昂開始如何？

　　（淡入）

　　將近兩個標準世紀以前。

　　哀王比利的五艘種船像金色蒲公英，在這個再熟悉不過的琉璃色天空上飄過。我們以美洲征服者之姿昂首闊步踏上這個星球：兩千多位視覺藝術家、作家、雕塑家、詩人、生物創作家③、影像玩家、全像電影導演、作曲家、解構藝術家，天曉得還有什麼人；能夠維生，靠的是人數超過我們五倍的行政人員、技師、生態學家、監督者、皇宮侍從、還有那些專門拍馬屁的，當然，也包括被拍馬屁的皇室家族自己，這些人呢，又有數量十倍以上的生化人，幫忙種田、看顧反應爐、建築城市工程，還要搬這個擡那個的……操，你懂我意思。

　　注③ARNist ，RN Aartist的簡稱，一種以遺傳工程製造新生物的藝術家。

　　我們降落在一個老早就爬滿窮光蛋的世界，他們在兩世紀以前成了這裡的原住民，想盡辦法糊口度日。這些勇敢探險家所留下的高貴後代，自然把我們當神一樣款待──尤其是我們的安全人員宰了他們幾個比較衝動的領導人之後──我們也很自然的接受我們應得的崇拜，並且讓他們和那些藍皮膚一起工作，在南緯四十度附近耕田，並打造我們山坡上輝煌的大城。

　　它曾經是一座山坡上輝煌的大城。今天你們看到的廢墟根本沒得比。沙漠在過去三個世紀中不斷擴張，沿著山坡蜿蜒而下的渠道崩塌粉碎了，城市本身只剩骨架。但在它風光的日子裡，詩人之城確實美麗無比，一點點蘇格拉底的雅典，混著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的思想活力、印象派畫家那二十年巴黎的藝術狂熱、軌道之城最初十年的民主風範、以及天崙五中心蘊藏的無限未來。

　　然而到頭來，它哪個都沒當成。它只不過是侯洛斯嘉④充滿幽閉恐懼的蜜酒廳，怪物就在外頭的黑暗中虎視眈眈。我們肯定有我們的格蘭戴爾。瞧瞧哀王比利那佝僂的可憐身影就知道，我們甚至有位侯洛斯嘉。我們獨獨缺了基族，也就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偉大戰士貝奧武夫，和他手下那一群歡樂的瘋子。英雄人物既然從缺，我們只好扮演起受害者的角色，寫我們的十四行詩、練我們的芭蕾、讀我們的故事，任由那隻渾身鋼尖的格蘭戴爾，繼續為黑夜帶來恐懼、蒐集腿骨和關節。

　　那時候的我──身體還是半人半羊，和我的靈魂全無二致──幾乎要完成我的畢生心血我的《詩篇》了；這是我堅持了五百個悲慘年頭中，最接近的一次。

　　注④貝奧武夫、侯洛斯嘉與格蘭戴爾接出自古老英國史詩「貝奧沃夫」（Beowulf），見第二章注釋。

　　（漸暗）

　　我突然想到，剛剛的格蘭戴爾故事還不完整，演員都還沒登臺亮相。非線性的劇情安排和斷裂式的散文固然有人愛看，我也包含在內，不過到了最後，各位朋友，能不能讓一紙文字化為永恆，還是得看角色啊。難道你從沒偷偷想過，吉姆和哈克⑤──就在這一刻──正在我們目不可及的某條河上，努力划著他們的木筏，他們比起早就模糊不清的、昨天那個讓我們試穿鞋子的店員，還來的真切實在許多？無論如何，如果我要好好交代這個該死的故事，你們就該知道裡頭有什麼角色。因此，雖然這段回憶令我痛苦不堪，我還是要回到原點，從頭說起。

　　注⑤馬克吐溫《頑童歷險記》的兩名主人翁。

　　太初有字。字以二進位編碼。字曰：「要有生命！」於是，我媽大宅的智核儲藏庫死去已久的爸爸的冷凍精子，先經過解凍，接著懸浮，然後像老式香草麥芽酒那樣被搖晃了一陣，隨即裝進一管半水槍半自慰棒的玩意，最後──神奇的扳機一扣──射入了母親體內，那正是花好月圓、卵子完熟之時。

　　當然，母親實在不需要用這麼野蠻的方式受孕。她可以選擇子宮外受精、植入爸爸ＤＮＡ的男性情人、複製人代理孕母、基因接合式處女生產，或其他你想得到的辦法……但她後來對我說，她向傳統打開了雙腿；我猜她比較喜歡那種。

　　總之，我出生了。

　　我在地球出生……在元地球……幹，拉蜜亞，你最好給我相信。我們住在母親的大宅裡，那是離北美保留區不遠的一座島上。

　　□□□

　　元地球老家的風景速寫：

　　晨曦微光漸散，由深紫而桃紅而淡紫，皺紋紙似的樹影落在西南草坪的遠方。天色一如薄透無瑕的瓷器，沒有任何雲朵、或飛行軌跡。曙光乍現時萬籟俱寂，等待破曉的喧囂，隨即朝陽升起，彷彿銅鈸一擊打破了寧靜。柑橘、蘋果被點染成金，底下一片綠意悠然，葉片灑下陰影，楊柳扁柏紛紛垂枝，林間空地就像墨綠色的絲絨。

　　母親的大宅──我們的大宅──不過千畝，周圍還有上百萬畝的土地。小草原大小的草坪遍佈其上，那完美草地似乎在呼喚身軀躺臥其上、在那柔軟的圓滿中沉沉入睡。高大挺拔的林木讓地球成了日晷，影子緩步繞行；首先錯落交疊，再隨日升中天而短縮，終於日落西山，樹影向東流。宏偉的橡樹，巨大的榆樹、楊樹、柏樹、紅木、盆栽。榕樹落下許多新生樹幹，像圓滑的拱柱撐起一座以天為頂的廟堂。柳樹在整齊的運河和四處漫流的小溪岸邊垂下枝頭，隨風吟唱古老的輓歌。

　　我們的家立在一座小山坡上，到了冬天，褐色的草地起起伏伏，看上去像一頭雌獸的側腹，肌理滑順而充滿速度的爆發力。屋子本身滿是歲月的遺跡：東側的中庭裡，一座翡翠高塔染上第一道曙光；南面一排山形牆，在午茶時間將楔形陰影投向溫室的水晶玻璃；東向柱廊的陽臺和迷宮般的階梯，則是和午後陰影玩起埃薛爾遊戲。

　　那已經是「大錯誤」發生之後，但環境還沒有惡劣到無法居住。我們住在大宅的那段時間，大部分都屬於我們所謂的「潛伏期」，也就是每次地球全身痙攣之後，有十到十八個月平靜的日子好過，那段時間，基輔團隊的混帳小黑洞一邊消化地心碎片，一邊等待下次的進食。到了「悲慘時期」，我們會到月球外圍科瓦叔叔的地方度假，在一顆驅逐者遷徙前就被搬移過去的環境地球化⑥小行星上。

　　注⑥Terraformed asteroid，環境經人工改造變為適宜人類居住的小行星。

　　你們可能已經猜到，我是屁眼插著金湯匙出生的。我不會道歉。搞了三千年的民主，元地球各大家族終於意識到，想避免這種暴民統治唯一的方法就是不讓他們繁殖下去。換句話說，就是贊助種船艦隊、空間跳躍船探索任務、新的傳送門移民計畫……一切聖遷時期的慌張忙亂……只要他們在外太空出生，放過元地球就好。至於元地球是個髮禿齒黃的老妓女這件事，當然沒影響這些暴民急於拓荒的興致；他們不是笨蛋。

　　就像釋迦牟尼，我在幾乎成年之前才第一次對窮困有了粗淺的認識。我十六標準歲，正在修業旅行⑦，背包徒步走過印度的途中，看見一個乞丐。印度古老家族為了宗教因素讓他們四處乞討，但我那時候只知道，這個人衣著破爛、肋骨突出，捧著一個裝了破舊信用感應器的藤籃，求我們用萬用卡去碰一下。我的朋友差點笑死。我吐了。那是在貝納瑞斯。

　　注⑦Wanderjahr，德語「流浪之年」之，指一段時間當中，人離開熟悉的環境，到異地漫遊，在陌生的環境下增長見聞，得到新的經驗和體悟。

　　我的童年算是優渥但不至於討人厭。貴夫人西碧兒盛名遠播的派對，讓我留下不少美好的回憶（她是我母親這邊的曾姨婆）。我記得有一次她在曼哈頓群島辦了一場三天的大宴，來賓們遠從軌道之城和歐洲生態建築區搭乘登陸艇進場。我記得帝國大廈矗立於水面，萬點燈光映出了礁湖和爬滿蕨類的河道，降落在觀景臺的電磁車不斷吐出乘客，四周荒廢的低矮建築堆成的島嶼上，升著烹煮食物的火光。

　　那時北美保留區就是我們的私人樂園。據說那座神祕的大陸上大約還住著八千人，不過一半是看守者。剩下的，包括四處逃亡、專門復活早已消失在前洪水時期北美大陸的動植物的生物藝術家、生態工程師、歐格拉拉蘇族和地獄天使公會之類的領照原始部落，和偶爾造訪的遊客。我有個表兄弟，據說曾經在保留區的各個觀察區之間做過徒步背包旅行，但那是在中西部，區和區之間相對比較近，恐龍族群也罕見許多。

　　大錯誤之後的第一個世紀，大地之母雖傷重致命卻死得不快。悲慘時期的災情慘重──痙攣更規律、潛伏期更短、每次的後果更恐怖──然而地球都拚命忍受並且自我修復。

　　剛剛說北美保留區是我們的樂園，但事實上，整個垂死的地球都是。母親在我七歲的時候就讓我擁有自己的電磁車，一小時內可以飛到世界上的任何地方。我最好的朋友阿馬菲．舒瓦茲住在曾經是北極共和國的埃勒勃斯火山住宅區，我們天天見面。元地球的傳送門禁令一點都不礙事。夜晚我們躺在某處山坡，視線穿越萬盞軌道燈、兩萬個繞地號誌，落在兩三千顆可見的星星上，即使早在當時，聖遷已經利用傳送門編起了萬星網，我們卻絲毫不感嫉妒、沒有一點加入的渴望。我們是快樂的。

　　母親在我回憶中顯得異常的風格化，像是我的《垂死地球》系列小說中一名虛構角色。或許她是吧。或許我是由歐洲自動化城市裡的機器人撫養、喝亞馬遜沙漠的生化人奶水，或者根本像酵母一樣在釀酒商的桶子裡長大。我記得母親的白袍鬼魅般飄過大宅幽暗的房間；記得她在溫室塵埃漂浮、錦緞絲滑的光線下倒茶，十指纖纖的手掌背後、青色靜脈細緻無比；記得燭光如金色蒼蠅，深陷她蛛網光澤的秀髮，頭髮向上挽成貴夫人般的髻。有時我夢見她的聲音，如歌一般的柔軟，宛如在子宮中翻身，但我即刻驚醒，那聲音原來不過是吹動蕾絲窗簾的風，或打在岩石上的異國海潮。

　　打從有了自我的概念，我就知道我以後會是個詩人──這是我的責任。我甚至沒有其他的路可以選──簡直就像四周一切垂死的美麗將最後一口氣吐進我體內，並且命令我在剩下的人生裡都必須與文字為伍，好補償我的同類對母世界粗率的摧殘。所以管他呢，我成了詩人。

　　我那時的家教名叫巴薩札⑧，他屬於人類但十分古老，也是個難民，來自古代亞歷山大港人跡雜沓的暗巷。巴薩札的身體被早期的劣等波森療程弄得幾乎要散發藍白光芒；像是一尊受過紫外線照射的活木乃伊，包在液態塑膠裡，還有，他也是個徹徹底底的老色胚。我一直到幾個世紀之後，進入了半人半羊時期，才終於體會，可憐的巴薩札老師那種慾望有多麼強烈，不過從前那段時間，只會讓我們很難留住大宅裡的年輕女工。不管是人還是生化人，巴薩札毫不偏心──通通上過。

　　注⑧與前往伯利恆東方三博士之一的名字相同。

　　幸好，巴薩札老師對年輕肉體的著迷僅限於異性，所以我的教育倒不受影響。他有分外之想的時候，要不是家教時間缺席，要不然就是過度專注於背誦奧維得、施納史或吳喬治的詩作。

　　他是個很棒的家教老師。我們研究希羅時代和晚古典時期的作品，參觀雅典、羅馬、倫敦，和密蘇里州漢尼拔鎮⑨的遺址，從來不考試。不論學的是什麼，巴薩札老師都期待我一次就全記在心裡，而我也沒讓他失望過。他說服我母親相信，所謂「漸進式學習」的問題並不適合元地球的家族，因此我從沒接觸過那些阻礙智能發展的捷徑，也就是ＲＮＡ藥物、數據圈沉浸、系統性的逆時針訓練、特殊的偶遇群體、背離現實的「高等思考技術」、文前期編碼學習等等。少了這些經驗的我，六歲就能背誦費茲傑羅版的《奧德賽》譯本，還不會自己穿衣服就能寫六節詩，還沒和ＡＩ連結就能按照複雜的賦格詩律進行思考。

　　注⑨馬克吐溫成長的城鎮，其小說《湯姆歷險記》所發生的場景即為此處。

　　然而，我的科學教育不是「匱乏」可以形容的。巴薩札老師對他所謂「宇宙機械化的那一面」興趣缺缺。我一直到二十二歲才體認到，電腦、遠端機械單位、和科瓦叔叔的小行星生命維統全都是機器，而不是我們身邊「生命靈魂」的某種神奇顯現。我相信這世上有仙女、樹精，也相信命理學、占星學，以及北美保留區原始林深處仲夏前夕的神奇魔力。就像造訪海登工作室的濟慈和蘭姆⑩，巴薩札老師和我為了「令人困擾的數學」而乾杯，也因為彩虹的美麗詩篇在牛頓的三稜鏡窺視之下毀壞殆盡而深感惋惜11。對一切科學和客觀的事物抱持不信任甚至是仇恨的態度，讓我在接下來的人生十分受用。我已經體認到，要在後科學時代的霸聯繼續當個前哥白尼時代的異教徒，並不困難。

　　注⑩Benjamin Robert Haydon，歷史作家／畫家；Charles Lamb，散文家，二人均為濟慈好友。

　　注11，典出濟慈〈拉蜜亞〉，「一切的魅力，不是皆隨哲學冰冷觸碰而灰飛煙滅？……哲學令天使折翼，定律與直線征服了一切神話，清空了鬼魅的氣氛、掃除了地精的礦坑、拆散了彩虹……」此處的哲學指的是牛頓所著之《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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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早期的詩作令人鄙夷。就像大部分低劣的詩人，我並沒意識到這個事實，自傲的以為創作本身就能為我粗製濫造的廢物製造一點價值，並因此而心安。即使我在屋裡各處留下臭氣沖天的拙劣作品，母親還是一貫的包容。就算我像一隻未經訓練的駱馬愉快地在屋裡四處撒尿，她依然會放縱她唯一的小孩。巴薩札老師從沒對我的作品表示任何意見；我想主要原因是我一篇也沒給他看過。巴薩札老師認為，備受尊敬的戴頓12是個騙子、塞爾門．布萊彌13和佛洛斯特14應該用自己的腸子上吊、華滋華斯15是個白癡，而且所有不如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的作品都是對語言的褻瀆。我想不到任何硬要讓巴薩札老師看我的詩的理由，即使我知道裡面充滿了正在綻放的才華。

　　注12，疑為Jonathan Dayton（1760─1824）美國獨立宣言最年輕的簽署人，曾任眾議院議長。

　　注13，Salmud Brevy，應為作者自創的文學家。

　　注14，Robert Frost（1874─1963），美國詩人，曾四度獲得普立茲獎。

　　注15，⑮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英國浪漫詩人，與雪萊和拜倫齊名。

　　當時部分歐洲家族的生態建築區正流行紙本期刊，幾本粗劣刊物的業餘編輯，如同母親對我的縱容，對於我的詩作也毫無任何審慎評判，因此我在上頭發表了一些自己的文學糞便。偶爾我會逼阿爾菲或其他幾個玩伴──他們不像我自認清高，所以會用數據圈和超光速通訊器──把幾首我的詩上連到外環或是火星，換句話說，通往急速成長的傳送門殖民地。他們從不回答。我假設他們太忙了。

　　面對出版的殘酷考驗之前，就認定自己是詩人或作家，就像年輕人誤以為自己將永不凋零，既天真又無害……而不可避免的幻滅，也一樣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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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母親隨著元地球一起死去。最後一次地殼變動的時候，大概還有一半的老家族沒走；那時二十歲的我，打算浪漫的和母世界一起消失。母親則做了相反的決定。她倒不是擔心我死的太早──她和我一樣，到了那種時候也變得極度自我中心，不顧他人──她所擔心的，也不是足以回溯到五月花號的貴族血脈會隨著我的ＤＮＡ消失而結束；不，讓她困擾的是，家族滅亡時竟然積欠著債務。我們最後一百年的奢侈生活，似乎是靠著向外環銀行和其他謹慎的外地球機構大量借貸才得以支撐。現在，地球各大陸在強烈收縮之下互相撞擊，廣大的森林一一燃燒，海洋沸成不容生命的一鍋熱湯，空氣灼熱厚重難以穿透、卻又不到可耕作的濃度，現在，銀行要來討債了，而我就是擔保品。

　　或者說，母親的計畫才是擔保品。她趕在一切化為烏有之前幾個星期，將剩下的資產全部變現，存了二十五萬元在快要撤離的外環銀行的長期戶頭，然後叫我出遠門到瑞夫金大氣保護區，那是在織女星外圍、一顆叫天堂之門的小衛星上。那個鬼地方早在當時已經有傳送門連到太陽系，但我沒走傳送門；我也沒搭上每個標準年在天堂之門降落一次、配備霍金推進器的空間跳躍艦。不，母親把我丟到這個偏遠地區的小角落，是靠一艘次光速的三級登陸艇，上面載滿牲畜胚胎、濃縮柳橙汁和各種餵食用病毒，一趟下來，在船上是一百二十九年，預估時債則是一百六十七個標準年！

　　母親的如意算盤是，長期戶頭累積的利息除了可以還清家族債務，也許還夠讓我過一段舒服的日子。母親一生自始至終，就這一次打錯了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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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堂之門的風景速寫：

　　泥濘的小逕自車站的接駁碼頭四處流竄，像是痲瘋病人背上的膿瘡紋理。破麻布一般的天空中，懸掛著斑駁的硫磺色雲塊。完工前就腐朽大半的木造建物胡亂堆疊，空無一物的窗口虛無地望向隔鄰樓房大開的嘴巴。原住民交配繁殖就像……人類吧，我想……跛腳的瞎子，肺部被廢氣燃燒殆盡，還有一窩子小孩要照顧；這些小孩的皮膚，不到五個標準歲就長滿痂癬，眼睛被大氣層刺得淚水直流，四十歲以前就會死於呼吸空氣；他們笑起來一嘴爛牙，油膩的頭髮爬滿虱子和吸飽了血的跳蚤。爸媽驕傲的眼光依然燦爛。這樣注定滅亡的討厭鬼有兩百萬人，全擠進一座除了貧民窟別無所有的小島上，而小島甚至沒有我家在元地球的水景庭園大；這些人全搶著呼吸那個世界唯一可以呼吸的空氣，即使吸了就死完全正常；在大氣供應站故障之前，他們不斷向半徑六十英哩、勉強能維生的大氣圈中心湧入，一波波的擠壓著。

　　這就是我的新家：天堂之門。

　　母親沒料到元地球的戶頭竟然會被全數凍結──並重新分配到逐漸發達的萬星網經濟體內。她也忘記大家之所以等到霍金引擎問世才敢出航觀賞銀河旋臂，是因為在長期極低溫冬眠之下──相較於數週或數月的冷凍神遊──大腦發生永久性毀損的機率是六分之一。我運氣算不錯了。到了天堂之門，我從冬眠艙被挖起來去做酸運河開鑿工作之前，只發生過一場腦部意外──中風。生理上，幾個禮拜之後我就可以進泥坑工作了。智能上，則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我大腦左半球停止運作，就像損傷的旋船被封鎖起來，密閉的門使這一隔離空間暴露在真空之中。我還能思考。控制右半邊身體的能力也很快恢復了。只是語言中心的受創過重，難以輕易修復。嵌在我腦子裡的神奇有機電腦，像發現程式出錯一樣，把語言相關內容拋棄了。右半腦不能說完全沒有語言的部分──但只有對話中情緒最激昂的用語，才能進駐還在運作的這個半球；我能用的詞彙在當時只剩九個（我後來得知，這個數字相當高。很多腦血管病變患者只留得住兩、三個）。下面就是我有能力運用的全部詞彙，在此記錄一下：幹、屎、尿、屄、該死、幹媽的、屁洞、噓噓和便便。

　　很快分析的結果，有些字是多餘的。我能用的有八個名詞；代表六個東西；八個名詞中有五個也可以做動詞用。我保留了一個毫無疑問是名詞的字，另有一個形容詞也可當動詞或語氣詞來用。我的新語言世界包括了四個單音節字、三個複合字和兩個小孩子說話的疊字。我的文字表達空間，提供了四種與排泄相關的管道、兩項對人體器官的指涉、一個對神的詛咒的需求、一個性交的標準敘述或命令，和性交的衍生詞，但因為我的母親已經去世，不再是可行的選擇。

　　整體來說，夠用了。

　　在天堂之門的爛泥坑和臭水溝裡的那三年，並未讓我留下美好的回憶，但這幾年對我的影響，並不亞於在元地球度過的前二十個年頭──甚至還可能超過後者。

　　我很快就發現，生活中來往最密切的幾個人──用鏟子的工頭老泥，按時向我收保護費的下水道惡霸昂克，滿頭虱子、我一有錢就會去睡的員工宿舍小蕩婦琪蒂──都能聽懂我有限的字彙。「屎─幹，」我會邊打手勢、邊含糊的說：「屁洞屄噓噓幹。」

　　「啊，」老泥咧嘴而笑，露出唯一一顆牙齒：「你要去福利社買點海藻來吃，是吧？」

　　「該死便便。」我會衝著他咧嘴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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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人的生命不僅僅在於有限的文字拆解變化，更是知覺和記憶兩者幾乎無限的組合方式，再加上對所感知、所記下的事物的敏銳自覺。我在天堂之門的三個本地年、將近一千五百個標準天，讓我像重新出生一樣──觀看、感覺、聆聽、記憶。即使是在地獄裡重新出生，也不打緊；所有真正的詩，都來自加工過的經驗，而我重獲新生的天賜大禮，就是赤裸裸的經驗。

　　這個美麗新世界比起我的母世界領先一點五個世紀，但要適應不成問題。過去五個世紀以來，大家總是把擴張和拓荒精神掛在嘴邊，不過我們都知道，人類自身的宇宙變得多麼僵固困窘。我們活在一個舒服的創意黑暗時代；體制極少變革，且靠得是漸進演化而非激烈革命；在以往大幅躍進的領域，科學研究卻像螃蟹一樣橫步不前；個人裝置就改變得更少了，你我都會用的高原期科技產品，我們的曾祖輩不但一眼就認得出來，而且馬上就可以操作！所以在我沉睡時，霸聯成為正式實體，萬星網逐漸密佈成今日的模樣，萬事議會以民主體制加入了人類歷史的仁慈專制君主行列，智核退出服務人類的角色，以盟友而非奴隸的身分提供援助，而驅逐者退回黑暗之中、成了人類的死敵……但這種種情形本來就在朝臨界點發展，我才被關進那座冰凍棺材、躺在豬肚肉和水果冰砂之間，而且都是舊有趨勢的明顯延伸，不難理解。何況，歷史從內部看來總是黑暗混沌一片，不像史學家回頭遙望時，看到整頭清晰可辨的牛。

　　我的生命就是天堂之門和每分每秒的求生所需。天空總是掛著一顆黃褐色的夕陽，像一片倒塌的天花板，距離我的小屋不過幾公尺高。這間狗窩意外的舒適：一張桌子用來吃飯、一席床墊用來睡覺和性交、一個坑洞用來撇尿拉屎，和一面窗戶，可以安靜地看風景。我身邊的一切正是腦中詞彙的投射。

　　監獄一向讓作家如魚得水，因為它一刀斬除了行動自由和意志不堅的雙重誘惑，而天堂之門也不例外。這個大氣保護區奪走了我的身體，但我的心智──雖然所剩無幾──卻不容侵犯。

　　我在元地球上寫詩，用的是沙度─達克納牌的念動通訊記錄器，可能在一張厚墊法式長椅上舒服的伸展，也許搭電磁車在陰暗的礁湖上空飄浮，或者一面沉思一面在花香四溢的樹蔭間散步。這些空洞幻想的產物，手法拙劣、結構鬆散、毫無力道又自大可笑，我已經描述過了。在天堂門，我發現肉體勞動真是心靈最好的刺激；不過我應該補充一下，不只是一般的肉體勞動，而是絕對會讓你脊椎彎曲、肺部漲痛、內臟翻絞、韌帶斷裂和睪丸破碎的肉體勞動。不過，我發現，只要這份工作沉重而重複，心靈不但可以在想像世界中漫遊，其實還會逃離到更高的領域。

　　因此，在天堂之門，織女主星靜靜灑下紅光，我一面挖著運河爛泥最深處的渣滓，或在大氣供應站迷宮般的肺氣管裡、循環呼吸器的細菌所累積成的鐘乳石和石筍之間，以手腳爬行，一面成了詩人。

　　我只欠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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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世紀最受人尊崇的作家威廉16蓋斯⑯，曾經在訪談中說過：「文字是最崇高的物，它是意識的思考對象。」

　　注16，William Gass（1924─），美國當代傑出散文家，華盛頓郵報譽為「文章風格昭著的美國第一作家」。

　　它的確是。就像任何曾經在柏拉圖幽暗的人類認知之洞穴中投下陰影的概念，那樣的純潔和超驗。但它也充滿了自大自傲和認知錯誤兩種陷阱。文字將我們的思想逼上無數自我蒙蔽的道路，而我們的精神活動多半在文字構築的腦中世界進行，顯示出我們缺少客觀性，不足以看清語言對現實造成的可怕扭曲。舉個例子：象形中文「信」這個符號由兩個部分所組成，實際上就是一個人站在他的文字旁邊。到這裡還沒有問題。不過想想老式英文的「正直」是什麼意思？「母世界」呢？「進步」呢？「民主」呢？「美」呢？但即使是自我欺騙，我們依然化身為神。

　　伯特蘭．羅素17是一位和蓋斯活在同一世紀的哲學兼數學家，他寫過：「語言不只足以表達思想，更使得沒有語言，思想即無法成形。」這就是人類創造力的精華所在：不是文明的璀璨外表，也不是毀滅文明的炫目武器，而是像精子攻擊卵子一樣、足以孕育新概念的文字。甚至可以說，文字／概念這對孿生雙胞胎，就是人類物種面對錯綜複雜的宇宙，唯一可以做出、將會做出、應該做出的貢獻。（對，我們的ＤＮＡ獨一無二，但蠑螈的也是。對，我們營造建築，但從水獺到築塚蟻等等許多動物也會，那些由城垛包圍的丘狀蟻塚，現在從左舷就看得到。對，我們用抽象如夢的數學編織出真實的造物，但宇宙是由運算架構而成。畫一個圓，π就擡頭仰望，進入一個新的太陽系，第谷18的方程組就隱藏在時間／空間的黑絨披風之下。但在生物和幾何的層層面貌、甚或哪一塊無知覺的石頭底下，哪裡有宇宙藏的字呢？）即使是我們所發現的非人類智慧生物──木星二號的浮球、迷宮建造者、希伯崙星的阿路伊感靈獸、杜魯勒斯星的條狀人、時塚的創造者甚至荊魔神自己──都只留下各種難解的謎團和神祕的工藝品，但沒有語言。沒有文字。

　　注17，Bertrand Russel（1872─1970），廿世紀最偉大的哲學家、數學家與邏輯學家，並曾於一九五○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注18，Tycho Brahe（1546─1601），丹麥天文學家，死後將多年的觀測紀錄交給其助手克卜勒，後來克卜勒便從這些資料中發現了克卜勒行星運動三大定律，並支持了日心說的理論。

　　詩人濟慈在給一位叫貝理的朋友的信中提到：「我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內心情感的神聖和想像世界的真實性──任何想像力視為美並加以捕捉的，必定為真──不論此對象原本存在與否。」

　　大約在霸聯成立前三個世紀，死於最後一次中日戰爭的中國詩人吳喬治，對這一點也感同身受，他在通訊記錄器上錄了一段話：「詩人是現實的瘋狂產婆。他們看不到現實本身、或現實的其他可能，眼中只有現實必然的模樣。」後來，在他過世那個禮拜、給情人的最後一張碟片上，吳喬治說：「文字是現實的子彈帶中，唯一一種子彈。而詩人就是狙擊手。」

　　懂嗎？太初有字。而文字在人類宇宙的結構中得到血肉。且只有詩人才能拓展這片宇宙，就像霍金推進器突破愛因斯坦式的時空障礙一樣，找出通往新現實的捷徑。

　　我意識到，成為一個詩人、一個真正的詩人，就是成為全人類的神之化身；接下詩人的衣鉢，就是背負人子的十字架、承受人類靈魂之母的劇烈產痛。

　　成為一個真正的詩人，就是成為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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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曾對著天堂之門的朋友解釋這些想法，我說：「尿、屎，屁洞幹媽的，該死屎該死。屄。噓噓屄。該死！」

　　他們搖著頭笑了笑，然後走開。偉大的詩人在生前總是難以被人理解。

　　黃棕色的雲在我身上降下了酸液。我踩著深及大腿的爛泥，清理城市下水道的水蛭草。我在那邊的第二年，老泥死了，那時大家都在忙著把第一大道運河延伸到中池淤泥灘的工程案。一場意外。他為了趕在填平機壓過來之前，把一朵硫磺玫瑰救起來，爬到泥沙丘上，結果碰到泥流。沒多久，琪蒂嫁人了。她仍然兼差，但我越來越少看到她。綠色海嘯沖走淤泥灘市之後不久，在生產時過世。而我繼續寫詩。

　　你可能會問，右半腦只有九個字彙可用的人，怎麼可能把詩寫好？

　　答案是我完全不用文字。文字在詩裡只是次要。主要還是和現實有關。我處理的是「物自身」19──影子背後的實體，能編織出強而有力的概念、譬喻和連結，就像工程師建造摩天大樓，總是早早搭起細密的合金骨架，玻璃、塑膠和鉻鋁金屬才會跟著出現。

　　注19，Ding an Sich，哲學家康德之重要理論，與「現象」相反，為人體五感不可感知之事物自身特質。

　　慢慢的，文字也歸位了。大腦重新自我校正的過程順利的不可思議。左半腦所失去的東西，不是在其他地方落地生根，就是重新控制了曾經受損的區域，有如拓荒者回到一片被火燒過卻更加肥沃的平原。像「鹽」這麼簡單的字，以前總是讓我口齒不清、氣喘吁吁，腦筋在一片虛無中摸索，就像舌頭在缺了牙的牙床裡不斷刺探，不過現在文字和語句慢慢流了回來，像是被遺忘的玩伴的名字。白天我在泥田裡勞動，但夜裡我坐在那張碎片拼湊的桌子前面，就著一盞印度油燈的火光，寫我的《詩篇》。馬克吐溫曾經用他平易近人的口吻說過：「對的字和幾乎對的字之間的差別，就像是閃電和螢火蟲之間的差別。」他說的幽默，但還不夠完整。在天堂之門開始寫《詩篇》的那幾個月，我發現，找到正確的字和接受不夠好的字之間的差別，就像是被閃電打中和在一旁觀看閃電的差別。

　　於是，我的《詩篇》開始成長。用的紙極薄，是回收水蛭草纖維製成、以公噸為單位配給的衛生紙，筆則是員工福利社賣的廉價墨水筆，《詩篇》就這樣找到了雛形。文字像一度拆散的立體拼圖，一塊塊歸位還原的同時，我還需要一種形式。我回歸巴薩札的課程，首先嘗試彌爾頓史詩宏偉莊嚴的步伐。越來越有自信的我，加入拜倫的浪漫感觸，再佐以濟慈對語言的禮讚。我把這些通通混合，又添了一小撮葉慈高明的犬儒精神，和幾分龐德20學者氣息、隱隱約約的傲慢身段。我切肉剁骨，倒入各種成分，包括艾略特21對意象的掌握、迪倫．湯瑪斯22對空間的感受、德爾莫．施瓦茨23的末日氣氛、史帝夫．田姆24的恐怖筆觸、塞爾門．布萊彌對純真的期盼、戴頓所喜愛的迴旋式格律、吳喬治對物理世界的崇拜，和艾德蒙．奇．佛雷拉25極端玩世不恭的態度。當然，到了最後，我把這整鍋材料全扔了，以一種完全屬於自己的風格撰寫《詩篇》。

　　注20，Ezra Pound（1885─1972），廿世紀美國現代詩人，對現代自由詩體有重大影響，除了在詩集上的創作之外，龐德還是位熱衷中國古典文學和哲學的翻譯家，其重要著作包括《休．賽爾溫．莫伯利》、《詩章》等，並譯有《神州集》及《詩經》。

　　注21，Thomas Stearns Eliot（1888─1965），美國及英國詩人、評論家、劇作家，對廿世紀文學史有重大影響，曾獲一九四八年諾貝爾文學獎。著有《荒原》等詩集。

　　注22，Dylan Thomas（1914─1953），英國威爾斯詩人，詩作大多屬超現實主義流派，內容較具有夢幻色彩，著有《死亡和出場》等詩集。

　　注23，Delmore Schwartz（1913─1966），美國現代詩人、短篇小說家。著有《不再詩意地棲居》等文集，曾教過搖滾歌手路瑞德（Lou Reed），路瑞德因此寫過數首歌曲獻給其師。

　　注24，Steve Rasnic Tem（1950─），美國恐怖小說作家，其短篇小說曾被譽為可與卡夫卡媲美。

　　注25，Daton（戴頓），George Wu（吳喬治），Salmud Brevy（塞爾門．布茱彌），Edmond Ki Fererra（艾德蒙奇佛雷拉），應該都是作者所自創的文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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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是爛泥坑惡霸昂克，我可能現在還待在天堂之門，白天挖酸性運河，晚上寫《詩篇》。那天我放假，就帶了《詩篇》──我唯一一份手稿！──到交誼廳的公司圖書館去做點研究，半路上昂克和兩個他的小弟從巷子裡冒出來，要我馬上交下個月的保護費。天堂之門大氣保護區沒有萬用卡；我們用公司券或非法私幣來付帳。兩種我都沒有。昂克要求看我塑膠背包裡的東西，我想都沒想就拒絕了。那是個錯誤。如果我當時把手稿給昂克看，他八成會拆散扔到泥巴裡，撂幾句狠話，再揍我一頓。不過事實上，他被我的拒絕給惹火了，所以他和那兩個原始人跟班子撕開，把手稿拆散扔到泥巴裡，然後把我揍到幾乎斷了氣。

　　那天剛好有一艘保護區大氣品管經理的電磁車低空飛過，經理夫人一個人要去軌道上的公司住戶商店；她命令電磁車降落，叫她的生化人隨從把我和剩下的手稿帶上船，然後親自載我到公司醫院。正常來說，簽約員工都是在現場掛號的生物診所接受醫療援助──還不保證有──但是醫院不想拒絕一位經理的夫人，所以讓我入院──我依然昏迷不醒──並且在一位人類醫生和經理夫人的照顧下，浸泡在療養槽裡養傷。

　　好吧，為了把這個漫長又無聊的故事刪減成一個簡短又無聊的故事，我直接挑重點講。當我還在再生營養素裡飄浮的時候，海倫達──就是那個經理夫人──讀了我的手稿。她很喜歡。公司醫院把我從水槽擡出來的同一天，海倫達傳送到文藝復興星系，把《詩篇》給她的姊妹菲莉亞過目，菲莉亞的朋友的情人認識一個網際出版社的編輯。第二天我醒過來，被打斷的肋骨回到原位、碎裂的顴骨完全復原、瘀青也消失了，我得到五顆新牙齒、一片新的左眼角膜和一紙網際出版社的合約。

　　我的書在五個禮拜之後上市。又過了一個星期，海倫達跟她的經理離婚、和我結婚。那是她第七次婚姻，我的第一次。我們在群星廣場26渡蜜月，一個月之後當我們回來，我的書已經賣出超過十億本──這是四個世紀以來第一本登上暢銷排行榜的詩集──我也多了好幾百萬財產。

　　注26，Concourse，萬星網內各星球將其精華地段用大型傳送門相連形成的一個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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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泰莉娜．溫葛莉─費夫是我在網際的第一個編輯。是她決定書名要叫《垂死地球》（搜尋記錄之後發現五百年前有一本同名小說27，不過版權已經過期、書也絕版了）。是她決定單獨出版《詩篇》中、回想眷戀元地球末日的章節。也是她決定刪除那些她認為會讓讀者無聊的部分──有關哲學的段落、針對我母親的描寫、向前輩詩人致敬的部分、操弄實驗性韻文的篇幅、比較屬於私人性質的部分──其實，除了有關地球末日那種單純美好、牧歌式的敘述之外，其他全刪了；而扔掉所有沉重的負擔之後，這個部分顯得多愁善感、清淡無味。出版四個月，實體傳真版的《垂死地球》賣了二十五億本，「視網」數據圈上出了數位精簡版，也有人買了全像電影的版權。泰莉娜指出，出版時機實在太完美了……當初元地球死亡所導致的創痛與震驚，讓人們在整個世紀中都不願面對，彷彿地球從沒存在過，接下來一段時間，對地球的興趣又死灰復燃，隨著現在已經遍佈萬星網、充滿元地球鄉愁的狂熱團體興起，達到最高點。一本寫地球末日的書──就算是詩集──來的正是時候。

　　注27，指美國幻想小說家傑克．凡斯（Jack Vance，1916─）1950年起所著的一系列小說，其中描述遙遠的未來，地球已成荒原，殘存的人類用魔法與科技試圖找回失落的文明，對後來紙上遊戲《龍與地下城》的規則與設定影響深遠。

　　對我而言，成為霸聯名人頭幾個月的生活，比之前從元地球被寵壞的小鬼過渡到天堂之門被奴役的中風病人，更令人不知所措。一開始那幾個月，我造訪了一百多個世界參加簽書和傳真簽名會；我和馬蒙漢姆列一起在「萬網最新！」秀上露面；我和總裁西尼斯特．裴洛、萬事議會議長德洛依．費恩，還有二十位參議員見過面。我去了星際女性筆會和盧瑟斯星球作家公會發表演說；我得到新地球大學和劍橋二大的榮譽學位；有人為我舉辦慶祝儀式、進行訪談、拍照、寫書評（正面的）、出傳記（未經授權）、拍我馬屁、連載作品、騙我錢財。那是一段忙碌的日子。

　　□□□

　　霸聯生活速寫：

　　我家有三十八間房間，橫跨三十六個世界，連一扇門都沒有：拱狀入口都是傳送門，其中幾間用簾子遮住，大部分可以觀看和進入。每個房間都充滿了窗戶，至少有兩面牆裝了傳送門。從文藝復興星系的主餐廳遠眺，我可以看到赤褐色的天空以及我家火山山頂下方山谷中、持能星系青銅色的高塔；如果我轉個頭，可以看到傳送門另一邊、主起居室的大片白地毯，而更遠處的永絕星系，愛倫坡海拍打著興旺角的尖塔。圖書室的窗外就是諾洪星的冰河和翠綠天空，走個短短十步路，就可以下樓到我的塔樓書房──一個舒適寬敞的房間，周圍的環形玻璃窗經過極化處三百六十度望去，都是柯旭帕．喀喇崑崙山脈28的高峰，位於天津三賈努共和國最東側，與最近的人類聚落相隔兩千公里。

　　注28，Karakoram，在中國、塔吉克、印度、阿富汗、巴基斯坦幾國的邊境，長八〇〇公里，平均海拔超過五〇〇〇公尺。

　　海倫達和我共用的巨大臥室，就在聖堂武士的神谷星一棵三百公尺高的世界樹枝頭間輕輕搖擺，一旁的溫室，孤伶伶落在希伯崙星荒蕪的鹽漠中央。房間外面不一定都是自然景，視聽室面向天崙五中心一座拱形塔上、一百三十八樓的浮掠機停機坪，從中庭的階梯狀高臺俯瞰，則是新耶路撒冷的老街市場。建築師是傳奇大師米倫．德─哈維的弟子，他在房屋設計中融入了幾個小玩笑：向下的樓梯反而通到塔樓書房，當然是其中之一，不過一樣幽默的，是從塔樓房出到健身房，竟然就來到盧瑟斯星最深的蜂窩洞的最底層，或者是客人房的浴室，包括馬桶、坐浴盆、臉盆、淋浴間，都蓋在一條開放式、毫無牆面的船上，在無涯海洋星的紫色海洋中飄浮漫遊。

　　起初房間之間的重力變化造成一些干擾，不過我很快就適應了。常常會下意識穩住腳步，面對盧瑟斯星、希伯崙星和天龍座七號星的額外拉力；且會不自覺的預期多數房間不到一個標準G的行動自由。

　　海倫達和我在一起的那十個標準月當中，我們沒在家裡花多少時間，反而偏愛和朋友一道在萬星網度假中心、旅遊生態圈和夜生活去處間來來去去。我們的「朋友」之前是經常傳送的那一幫人，現在他們叫自己馴鹿族，名稱來自元地球已絕種的遷徙性哺乳動物。這群人包括其他作家、幾個成功的視覺藝術家、匯流星的知識份子、萬議媒體代表、極端生物藝術家和基因接合美容師、萬星網上流階層人士、癖好傳送的有錢人和逆時針上癮者、數名全像電影和舞臺導演、兩三個演員和表演藝術家、幾個改邪歸正的黑幫老大和一群名單經常更換的新進榜名人……包括在下。

　　每個人都喝酒、用刺激物和植入裝置、連線，也買得起最棒的藥。當紅的藥物叫逆時針。它絕對是種貴族階級的惡習：一個人需要花大錢植入整組設備才能完全體驗藥效。海倫達為我做了一切安排；生物監視器、感官延伸器、體內通訊記錄器、神經導流裝置、加強器、外腦皮層處理器、血液晶片、ＲＮＡ絛蟲……，我體內的樣子，連我媽都認不出來。

　　我試過兩次逆時針。第一次順暢無比──我的目標是九歲生日宴會，結果第一發就準確命中。一切栩栩如生：日出時傭人在北草坪的歌唱，為了讓我和阿爾菲開電磁車瘋一整天、在亞瑪遜盆地的灰色沙丘上放肆滑翔，巴薩札老師不情願的取消上課；其他老家族的代表傍晚抵達時的火炬遊行，他們包裝華美的禮物在月光和萬頂天燈的照耀下散發光芒。幾個小時的逆時針作用後我帶著微笑醒來。第二趟我差點沒命。

　　我才四歲，哭著跑過一間間瀰漫灰塵和舊家具氣味的房間找媽媽。生化人傭人試圖安撫我，但我甩開了他們的手，跑上染了不知多少前人陰影和塵灰的長廊。我打破生平學到的第一條規矩，摔開通往母親縫紉房的門，那是她的聖地，她出現在房裡，臉上掛著她溫柔的微笑，慘白的洋裝裙底滑過地毯時發出細聲，像鬼魂嘆息的回音。

　　我媽坐在暗影中。四歲的我手指受傷了，便衝過去投進她的懷抱。

　　她沒有反應。她優雅的手臂，一隻依然倚著法式長椅的椅背，另一隻無力的靠在抱枕上。

　　我被她的冷酷無情所驚嚇，向後退開。沒從她懷中起身，便扯開厚重的絲絨窗簾。

　　母親的眼睛一片慘白，翻向後腦。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口水濡濕了她的嘴角，在她完美的下巴上閃耀著。從她一頭金色秀髮──以她喜愛的貴夫人式髮髻梳攏──中，我看到了導線的冷硬金屬光澤，以及接入頭部、插槽處較為黯淡的光芒。兩側露出的一小塊頭骨呈現死白。桌上靠近她左手邊的地方，躺著一只空的逆時針筒。

　　傭人趕到並將我拉開。母親的眼睛一直沒有眨過。被帶離房間的時候，我不斷尖叫。

　　我尖叫著醒來。

　　也許是我再也不願使用逆時針，加快了海倫達的離去，不過也許並非如此。我是她的玩物──一個原始人，對她數十年來習以為常的生活方式，我的天真無知令她開心。無論如何，不願使用逆時針讓我度過了許多沒有她的日子；播放過去佔據的是此刻的現實，而用藥時間超過了一輩清醒時光的總和，是不少逆時針成癮者致死的原因。

　　起初我以植入裝置和高科技玩具打發時間，這些都是我還是一個元地球家族成員時玩不到的東西。頭一年裡，數據圈是個令人愉快的發明──我經常調閱資訊，活在全介面的狂熱之中。我對原始資料上了癮，如同刺激模擬和藥物之於馴鹿族。當我犧牲長期記憶以換取植入裝置全知全能的短暫滿足感，可以想像在墳墓裡的巴薩札老師因此輾轉難眠。一直到之後我才感到失落──一如費茲傑羅29的《奧德賽》譯本、吳氏的《最後征途》，和另外幾十部史詩，撐過了我中風發作時期，現在卻如強風吹散雲朵，四散紛飛。又過了很久，擺脫植入裝置，我才痛苦的將它們再次全部記入腦海。

　　注29，Robert Fitzgerald（1910─1985），著名的希羅史詩翻譯家，曾經翻譯過荷馬的《伊利亞德》與《奧德賽》。與寫《大亨小傳》的費茲傑羅不同。

　　我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對政治產生了興趣。我沒日沒夜的透過傳送門線路監視參議院，或躺著連結萬事議會。有人曾經估計，萬事議會一天大概處理一百件霸聯的有效法案，而沉迷於感覺中樞的那幾個月裡，我一個都沒錯過。我的意見和名字在辯論頻道上傳了開來。法案不論大小、議題不分難易，我一概有話可說。每幾分鐘投一次票的簡單動作，給我一種完成了什麼的偽成就感。最後我總算意識到，經常連接萬議不是足不出戶、就是變成行屍走肉，才放棄了我對政治的偏執。經常忙著使用植入裝置的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顯得難堪可鄙，而我不需要海倫達的嘲笑，就知道如果再不出門，我會像萬星網各地的幾千萬隻懶蟲一樣，變成萬議上癮者。所以我戒了政治。不過那時我已經找到一份新的熱情──宗教。

　　我加入了幾個宗教。靠，我還幫忙創立了幾個教派。當時諾斯替禪教會正以倍數成長，我成了虔誠信徒，在ＨＴＶ脫口秀上露面，並且以前聖遷時期、回教徒朝聖麥加的全副熱情，尋找我的「力量之地」。更何況，我喜歡傳送。《垂死地球》讓我賺了將近一億元的版稅，海倫達的投資成果也不錯，但曾經有人計算，像我家那樣的傳送門住宅，光是保持和萬星網的連結每天就要五萬元，而且我傳送的目的地還不限於家裡的三十六個世界。網際出版替我辦了張萬用金卡，我也毫不吝嗇的使用，先傳送到萬星網乏人問津的角落，然後花上好幾個禮拜的時間，住在豪華飯店，並開著租來的電磁車，在落後世界的荒僻地區尋找我的力量之地。

　　我一個也沒找到。海倫達和我離婚前後，我宣布退出諾斯替禪教會。那時帳單開始堆積如山，而海倫達拿走屬於她的（她讓律師起草婚姻協議書的時候，我不只是天真無知、正在戀愛……我還是個笨蛋）股票和長期投資之後，我必須把仍在我名下的大部分變現。

　　到了最後，即使實行減少傳送次數和遣散生化人傭人等等省錢措施，我依舊面臨著財務災難。

　　於是我去找了泰莉娜．溫葛莉─費夫。

　　☆

　　「沒有人想讀詩。」她說，一面翻著過去一年半當中我寫的薄薄一疊《詩篇》手稿。

　　「什麼意思？」我說。「《垂死地球》是詩啊。」

　　「《垂死地球》是運氣好，」泰莉娜說。她的指甲又長又綠，依最新的緊身馬褂流行式樣捲曲成形；彷彿某種綠色怪物的利爪，根根緊扣我的手稿。「會大賣是因為社會集體潛意識正在期待那本書。」

　　「也許現在的社會集體潛意識也在期待這一本。」我說。我開始生氣了。

　　泰莉娜笑了，一點也不令人愉快的笑聲。「馬汀啊，馬汀，」她說。「這本書是詩。你寫的是天堂之門和馴鹿族，但表達出來的是寂寞、流離、焦慮，還有對人性的嘲諷。」

　　「所以呢？」

　　「所以沒人想花錢看別人的焦慮。」泰莉娜笑著。

　　我轉身離開她的書桌，走到房間的另一邊。她的辦公室佔了天崙五中心巴別區網際塔四百三十五樓的全部。這裡沒有窗戶，圓形房間的地板和天花板之間完全開放，和外界隔著一圈完全不放光的太陽能力場。那就像站在兩片懸在半空中的灰色碟子之間。我看著赤紅色雲塊在下方半公里處的低矮高塔間飄移流動，想到人類的狂妄自大。泰莉娜的辦公室沒有門廊、樓梯、電梯、升降力場或暗門，與其他樓層完全不連接。要進入她的辦公室，得透過半空中一座全像雕塑般閃閃發亮的五面體傳送門。我意識到自己腦中想著高塔火災、電力中斷，以及人類的狂妄自大。我說：「你的意思是你們不會出版這本書？」

　　「剛好相反，」我的編輯笑著，「馬汀，你幫網際賺了幾十億，我們會出版這本書。我只是說沒人會買。」

　　「你錯了！」我大喊。「不是所有人都懂得欣賞好詩，但是會看書的人還夠讓它進入暢銷排行榜。」

　　泰莉娜這次沒笑出聲，但是她的綠色嘴唇抖了抖，向上畫出一道狠笑。「馬汀呀，馬汀，」她說，「閱讀的人口從古騰堡時代就在穩定下降。到了二十世紀，所謂工業化民主國家當中，一年能看完一本書的人只有不到百分之二。這還是在那些智慧型機器、數據圈，和友善介面出現之前的情況。到了聖遷時代，百分之九十八霸聯人口連閱讀動機都沒有。所以他們沒浪費時間學看書。現在更糟糕。萬星網有超過一千億人；其中不到百分之一願意用實體傳真發送書面資料，會讀一本書的人就更少了。」

　　「《垂死地球》賣了快三十億本！」我提醒她。

　　「嗯哼，」泰莉娜說。「那是天路歷程效應。」

　　「什麼效應？」

　　「天路歷程效應。麻州殖民地，那是……什麼時候啊！──十七世紀的元地球，上流社會家家戶戶都有一本。可是，老天爺，沒有人要讀它。希特勒的《我的奮鬥》還有史督卡斯基的《斷頭孩子的眼中風景》也是一樣。」

　　「誰是希特勒？」我說。

　　泰莉娜笑了笑。「一個寫了點東西的元地球政治人物，《我的奮鬥》至今還沒絕版……網際每隔一百三十八年更新一次版權。」

　　「嗯，聽好，」我說，「我要花幾個禮拜把《詩篇》潤飾一下，我會盡全力。」

　　「好啊。」泰莉娜笑了。

　　「我想你會希望像上次那樣做點刪改？」

　　「一點都不會，」泰莉娜說。「既然這次的中心主旨不是鄉愁，你還不如用你想要的方式來寫。」

　　我眨了眨眼。「你是說這次我可以保留那些無韻詩？」

　　「當然。」

　　「還有哲學的東西？」

　　「一定會保留。」

　　「還有實驗性的部分？」

　　「對。」

　　「而且你會把我寫的全部印出來？」

　　「絕對會。」

　　「有賣出去的可能嗎？」

　　「門都沒有。」

　　☆

　　我所謂「花幾個禮拜把《詩篇》潤一下」變成了十個月的瘋狂工作。我把家裡大部分房間封閉，只留下天津三的塔房、盧瑟斯的健身房、廚房、和無涯海洋星的浮艇浴室。我一天連續工作十小時，然後暫停一下做些激烈運動，接下來吃個飯小睡片刻，又回到寫字桌前坐上八小時。像是回到五年前那段中風復原期，有時候要花上一小時或一整天的時間，一個單字才會浮現、一個概念才得以在語言堅硬的土壤中扎根。現在這個過程就更緩慢了，我苦心思索完美的字的韻腳、最富趣味的意象，與最難以捕捉的譬喻，以描述最飄渺的情感。

　　十個標準月之後我總算完工，並且對一句古老箴言深有同感，意思大概是書或詩永遠寫不完，只是被主人遺棄30。

　　注30，這句話到底是誰所說仍然有爭議，認為是法國詩人讓．考克多到英國文豪蕭伯納都有。

　　「你覺得怎麼樣？」我問正在翻看初稿的泰莉娜。

　　她的眼睛是當週流行，像兩只銅金色素面碟子，但即使如此也藏不住流淚的事實。她拭去一顆淚珠。「好美。」她說。

　　「我想試著找回一些古代作家的聲音。」我說，突然覺得有些赧然。

　　「你表現得很棒。」

　　「天堂之門間奏曲還不夠好。」我說。

　　「很完美了。」

　　「那段寫的是寂寞。」我說。

　　「寂寞也不過如此。」

　　「你覺得可以了嗎？」我問。

　　「已經完美了……是經典。」

　　「你想它會賣嗎？」我問。

　　「媽的，不可能。」

　　☆

　　《詩篇》第一版，他們預計發行七千萬份實體傳真。網際出版登了各種數據圈廣告、安排ＨＴＶ促銷短片、送出軟體插件、順利爭取到暢銷作家的推薦口碑、確保《新紐約時報好書版》和《天崙書評》都會做評論，總之，砸下大筆行銷費用。

　　《詩篇》出版的第一年，賣了兩萬三千份實體傳真。版稅分紅是售價十二元的十分之一，這樣算起來，網際預支給我的兩百萬元我賺了一萬三千八百元回來。第二年則是賣掉六百三十八份實體傳真；沒人要買數據圈或全像電影版權，也沒有巡迴活動。

　　《詩篇》的銷售數字不行，惡評倒是很多：

　　時報好書版的說法是：「晦澀難懂……文字過時……與當代關注議題完全脫節。」而《天崙書評》的厄本凱普利如此寫道：「馬汀賽倫諾斯將溝通失敗的藝術發揮到極致，自溺於氾濫而虛偽的混淆視聽之中。」馬蒙漢姆列在「萬網最新！」節目現場發出了致命的最後一擊：「喔，那個誰的什麼詩啊──看不懂。根、本、不、想、看。」

　　☆

　　泰莉娜．溫葛莉─費夫似乎不怎麼擔心。第一波書評出籠和實體傳真的營收進帳之後兩個禮拜，我狂喝痛飲十三天之後那天，我傳送到她的辦公室，狠狠坐進那張如黑豹般蹲踞在房間中央的流體棉心絨毛椅。隱形防護力場外不遠處，傳說中的天崙五中心暴風雨正在咆哮，木星般巨大的閃電撕扯著血紅天空。

　　「不要太緊張，」泰莉娜說。這個禮拜的流行裝扮，包括一叢自額頭刺出半公尺高的黑色錐狀頭髮，以及一套人體遮蔽力場，所釋放的流波不斷變色，隨時隱藏──和揭露──其下的裸身。「第一版才傳真了六萬份而已，所以我們也沒浪費太多錢。」

　　「你原本說要出七千萬份！」我說。

　　「是啦，不過，網際出版的常駐ＡＩ讀過之後我們就改變主意了。」

　　我在流體棉心裡陷得更深了。「連ＡＩ都討厭這本書？」

　　「ＡＩ愛死了，」泰莉娜說。「就是這樣我們才確定人類不會喜歡。」

　　我坐起來。「我們不能賣一些給智核嗎？」

　　「有啊，」泰莉娜。「一本。大概一用超光速通訊傳過去，那邊幾百萬個ＡＩ就即時分享了吧。跟這些矽晶體打交道的時候，星際著作權根本就是個屁。」

　　「好吧，」我說，身體一癱。「下一步怎麼辦？」室外，閃電的大小有如元地球古代的超級高速公路，在各企業高塔和高聳雲層之間跳躍舞動。

　　泰莉娜從座位起身，走到圓形地毯的邊緣。她的身體力場閃爍不定如蓄滿電力的水面浮油。「下一步，」她說，「你來決定，你要當個作家呢，還是全萬星網最丟臉的笨蛋。」

　　「什麼？」

　　「你聽到了。」泰莉娜轉身並且微笑。她的牙尖冠上一層金色。「按照合約，我們可以用任何必要的方式把預支金拿回來。凍結你在星際銀行的財產，沒收你藏在自由居的金幣，再把你那棟俗氣的傳送門房子賣掉，大概就差不多了。然後你可以到哀王比利住的那個什麼鬼星球，跟他集的那些搞藝術的半調子、中輟生和神經病一起過活。」

　　我兩眼發直。

　　「話說回來，」她露出她那吃人的笑容說，「我們也可以忘掉這次暫時的不愉快，然後你可以動手寫你的下一本書。」

　　我的下一本書在五個標準月之後上市。《垂死地球二》緊接著《垂死地球》的結尾往下寫，這次用的是直接了當的散文，句子長度和章節內容都小心翼翼的遵照六百三十八名一般實體傳真讀者、在神經生物監視器下觀察的試讀結果。這本書採用小說形式，長度夠短，不至於嚇跑超市收銀櫃檯前面的潛在客層，封面則是一部二十秒的互動式全像電影，有個高大黝黑的阿馬菲．舒瓦茲吧，我猜，雖然阿馬菲本人既矮又白、還戴近視眼鏡──把一名正在掙扎的女性的上衣撕破，剛好裂開到乳頭露出之前，這位金髮女郎轉過頭來，氣喘吁吁的向看官低聲求救，配音由全像電影明星女優莉妲．史璜提供。

　　《垂死地球二》賣了一千九百萬本。

　　「不錯啦，」泰莉娜說。「打開讀者市場都需要一點時間。」

　　「《垂死地球》第一集賣了三十億本。」我說。

　　「天路歷程效應，」她說。「《我的奮鬥》，一世紀才一次，搞不好更少。」

　　「可是它賣了三十億……」

　　「你聽好，」泰莉娜說。「元地球二十世紀的時候，有家連鎖速食餐廳體系，進了一堆死牛用油炸過，加一些致癌物質，包在石油做成的塑料裡面，結果賣出去九千億份。人類。真搞不懂。」

　　☆

　　《垂死地球三》有幾個角色出場：女奴隸維諾娜，在逃跑之後努力向上，最後開了自己的塑性纖維種植場（元地球從來沒長過塑性纖維，不過算了），英俊瀟灑、經常出入敵方封鎖線的阿圖洛．列葛雷夫（哪來的封鎖線啊？！），還有九歲大的英娜森．史培瑞，她有心電感應能力、正受某種莫名的小耐爾氏症的死亡威脅。英娜森一直活到《垂死地球九》；網際出版允許我殺掉這小混蛋的那一天，我出門跑遍二十個星球、喝酒慶祝六天之久。我在天堂之門一個換氣管中醒來，滿身的嘔吐物和循環呼吸器黴菌，忍受全宇宙最嚴重的頭痛的同時，我心中明白，很快我就必須動筆撰寫《垂死地球年代記》第十集。

　　☆

　　當個俗爛作家並不難。從《垂死地球二》到《垂死地球九》，六個標準年過的還算無憂無慮。我的研究工作貧乏、劇情老套、角色平板、文筆不值一提，不過空閒時間倒可以自由安排。我旅行。我又結了兩次婚；兩任老婆離開的時候沒傷感情，倒是把我下一本《垂死地球》的版稅帶走不少。我試了幾個宗教和酗酒，發現後者帶來長久慰藉的希望比較大。

　　我保住了我的房子，添了通往五個星球的六個房間，並讓它們裝滿藝術品。我也招待客人。我認識的人當中有一些是作家，但就像任何時代，我們傾向於彼此不信任以及互相詆毀，且偷偷憎恨他人的成功並挑剔他們的作品。我們每個人心裡都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文字藝術家，只不過剛好在寫商業作品；其他人都是俗物。

　　然後，一個涼爽的早晨，我的臥室在聖堂武士世界樹的樹頂枝頭輕輕搖晃時，我望著灰色的天空醒來，並意識到我的繆思已經走了。

　　當時我已經五年沒寫詩了。《詩篇》翻開放在天津三的高塔上，出版的部分之後只增加了短短幾頁。我一直用念動記錄器寫小說，當我走進書房的時候，其中一具自動開啟。「該死，」機器印著，「我對我的繆思做了什麼？」

　　我的繆思竟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溜走，多少反映了我當時從事的寫作類別。對於不寫東西和從未感受過創作衝動的人來說，繆思似乎是一種比喻、一種有趣的想像，但是對我們以文字為生的人而言，我們的繆思，就像繆思幫助我們雕塑的語言之軟土一樣，是真實且必要的人在寫作──認真寫作──就像這個人得到了一條通往眾神的超光速通訊線路。當一個人的意識變成了工具，沒有哪個真正的詩人能解釋那種愉悅，就像筆或動念記錄器般確切的，記錄傳達來自身外某處源源不斷的啟示。

　　我的繆思走了。我到房子裡其他星球找她，但爬滿藝術品的牆面和空無一物的房間只有沉默以對。我走過傳送門飛到我最喜歡的地點，看著數顆太陽在葛拉斯星風聲獵獵的大草原邊落下、夜霧籠罩無有星烏黑陡峭的懸崖，但即使把《垂死地球》無止無盡的垃圾散文全趕出了腦袋，我依然聽不見繆思的一絲耳語。

　　我在酒精和逆時針裡找她，重回天堂之門上靈感泉湧的日子，那時她的啟示時常在我耳邊響起，讓我不得不放下工作，或自睡夢中醒來，但在重現的時光中，她的聲音卻是模糊虛弱，像一片來自某個逝去年代的受損錄音光碟。

　　我的繆思走了。

　　☆

　　我按照約好的時間，分毫不差的傳送到泰莉娜．溫葛莉─費夫的辦公室。泰莉娜已經從實體傳真部總編輯升任為發行人。她的新辦公室佔據了天崙五中心網際塔的最高樓層，站在那裡，就像是爬上全宇宙最高聳的山峰，並在鋪了地毯的頂端居高而下；頭頂上只有保護力場略略偏光的隱形圓頂，而地毯的盡頭，就是六公里深的垂直墜落。我在想其他作家是否有過跳下去的衝動。

　　「新的一集？」泰莉娜說。盧瑟斯星支配了這個禮拜的流行趨勢，而且「支配」兩個字可沒下錯；我的編輯全身披著皮革和鋼鐵，手腕和脖子上都是生鏽的尖刺，從肩膀到左胸則有一條巨大的子彈帶。彈匣看起來是真的。

　　「對啊。」我把手稿盒丟到她桌上。

　　「馬汀呀，馬汀，」她嘆了口氣，「你什麼時候才學會把書傳送過來呢？用不著那麼麻煩，先列印再親自帶來。」

　　「自己送過來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我說。「尤其是這一份。」

　　「喔？」

　　「是啊，」我說。「你要不要看一下？」

　　泰莉娜笑了笑，用黑色指甲逐一點過子彈帶上的彈匣。「我相信它一定符合你一貫的高標準，馬汀，」她說。「我沒有必要看。」

　　「請你看一下。」我說。

　　「真的，」泰莉娜說，「沒有理由嘛。每次在作者面前讀他的新書，我都會緊張。」

　　「這本不會，」我說。「看前幾頁就好了。」

　　她一定從我的聲音裡聽出了什麼，因為她輕輕地皺了皺眉，將盒子打開。她看了第一頁，然後翻完整本手稿之後，眉頭皺得更厲害了。

　　第一頁只有一句話：「接著，十月某個美好的早晨，垂死的地球吞下自己的內臟，經歷最後一次痙攣，然後死掉。」剩下兩百九十九頁都是空白。

　　「馬汀，你在開玩笑？」

　　「沒有。」

　　「那是小小的暗示囉？你想寫別的系列故事？」

　　「不是。」

　　「馬汀啊，我們也不是沒有心理準備。我們的故事發想小組，已經替你想了幾個精采的系列主題。瑟懷茲君覺得赤色復仇者的全像電影小說，由你來寫最合適。」

　　「你可以把赤色復仇者塞進自己的大企業屁眼，泰莉娜。」我誠懇的說。「我和網際出版還有你所謂小說的這灘爛泥，到此為止。」

　　泰莉娜的表情沒有變化。她的牙齒不是尖的；今天是一口鏽鐵，以搭配手腕的尖刺和脖子的項圈。「馬汀啊，馬汀，」她嘆了口氣，「如果你不道歉、改進、重新上軌道，你的人生會有多慘你都不知道。不過這些都可以等到明天。你何不先回家、清醒一下，然後好好想一想呢？」

　　我笑了。「現在就是我八年來最清醒的時候，小姐。我只是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在寫這些廢物的不只是我……整個萬星網今年出版的書，沒有一本不是徹底的垃圾。所以，我可不想待下去。」

　　泰莉娜起身。我頭一次注意到，她的擬真帆布軍用腰帶上，掛了一枝霸軍驟死棒。我希望那和她身上其他道具一樣，是設計師的贗品。

　　「聽好了，你這可悲、沒天分的俗物，」她低聲威嚇。「你的卵蛋可是落在網際的手裡。你再給我們惹麻煩，就會被送到哥德小說工廠，用蘿絲瑪莉小山雀當筆名。現在給我回家、清醒一下，然後寫你的《垂死地球十》。」

　　我笑著搖搖頭。

　　泰莉娜稍稍斜視。「你還欠我們將近一百萬元預支金，」她說。「只要跟收款部說一聲，馬上就可以凍結你家每一個房間，除了你當廁所用的那個該死的浮艇。你可以坐在上面，直到海裡堆滿你的屎為止。」

　　我最後一次笑出來。「那是一臺密封的衛浴設備，」我說。「更何況，昨天我已經把房子賣了。預支金的餘款支票現在應該已經送到了。」

　　泰莉娜拍拍驟死棒的塑膠握把。「網際已經申請《垂死地球》的概念版權了，你知道吧。我只要找別人來寫就行了。」

　　我點點頭。「他們要寫我沒問題啊。」

　　我的前任編輯意識到我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聲音裡產生某種變化。不知怎的，我感覺到如果我留下來，對她反而有利。「聽好，」她說，「我知道我們一定可以想個辦法，馬汀。前幾天我才跟總經理說過你的預支金太少了，還有網際應該讓你再開發一個新的系列……」

　　「泰莉娜啊，泰莉娜，」我嘆了口氣。「再見。」

　　我先傳送到文藝復興星，再到極簡星，從那裡搭上一艘跳躍艦，花三個禮拜的時間航行到艾斯葵司星，以及哀王比利擁擠的王國。

詩人的故事　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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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哀王比利的人物速寫：

　　威廉二十三世國王陛下，溫莎流亡王國最高統治者，看起來有點像一尊被遺忘在熱爐子的人體蠟燭。他的長髮一股股披散在塌陷的肩膀上，眉間皺紋緩緩向下流動，來到巴吉度獵犬般的雙眼周圍時，分支成更密的細紋，然後沿著一道道皺褶和刻痕繼續探向底部，迷失在下巴和頸部的肉垂迷宮之中。據說比利王讓人類學家聯想起邊疆星球辛夏沙的憂愁人偶，讓諾斯替禪教眾懷念太金寺火災後的慈悲佛像，也讓媒體歷史工作者匆忙翻找資料庫，調出一位早期平面電影演員查爾斯．勞頓的照片。這些故事對我來說毫無意義；我看到比利王就想到逝世已久的家教巴薩札老師瘋狂酗酒一星期的模樣。

　　哀王比利鬱鬱寡歡的名聲是過於誇張了。他常常開口笑；只不過他的運氣不好，獨樹的笑容讓大多數人以為他在哭。

　　人天生就有一定的面貌，不過對國王陛下來說，他傾向於給人一種「丑角」或「受害人」的整體印象。他的造型──如果真能用這兩個字形容──經常近乎某種無政府狀態，使他的生化人僕人的服裝配色觀念受到打擊，因此有些時候他不但本身穿著不協調，也同時和周圍的環境格格不入。他的形象還不僅限於穿著搭配的混亂無章──無論身在何處，威廉國王永遠衣衫襤褸，拉鍊敞開，絨布袍子破破爛爛、又因靜電不斷沾起地板上的碎屑，左袖口的摺邊裝飾比右邊的長了一倍，而後者──互別苗頭似的──看起來好像剛剛才沾了一圈果醬。

　　你懂我意思。

　　即使外表如此，哀王比利仍有一顆清晰的頭腦，而他對藝術和文學的熱情，唯有真正的元地球文藝復興時期那種狂熱，差可比擬。

　　某種意義上，比利王可說是那個臉永遠緊貼在糖果店櫥窗上的胖小孩。他喜愛並欣賞精緻的音樂，自己卻不能演奏。喜歡品味芭蕾和一切優雅事物的國王陛下，自己卻是呆手呆腳，舉止笨拙惹笑。他對書本充滿熱情、對詩的評論切中精準、對辯論之術向來支持，但是比利王親自開口卻是結結巴巴，同時害羞的天性也讓他無法和別人分享自己的散文或詩作。

　　當了一輩子單身漢，比利王如今邁入耳順之年，他起居於破爛的皇宮和幅員兩千平方英哩的王國之間，猶如這些只是另一套皺巴巴的皇室服裝。他的滑稽故事很多──

　　有一次，比利王贊助的幾立名油畫家之一，看到國王陛下低著頭、背著雙手走在路上，一腳踏在花園小徑上，一腳踩在泥地裡，顯然深深陷入長考。畫家向贊助人行禮如儀。哀王比利擡起頭來，眼睛向四周張望，彷彿從一場漫長的午覺中醒來。

　　「不好意思，」國王陛下向興致盎然的畫家問，「可─可─可不可以─請─請你告訴我──我剛剛是朝皇宮走過去，還是從皇─皇─皇宮走出來？」

　　「從皇宮出來，陛下，」畫家回答。

　　「喔，好─好─好，」國王嘆了口氣，「那我吃過午餐了。」

　　☆

　　霍瑞斯．葛藍農─海特將軍當時已經展開他的反抗行動，而屬於邊疆地區的艾斯葵司直接座落在他的進攻路線上。艾斯葵司並不擔心──霸聯已經派了一支太空艦隊作為屏障──但摩納哥流亡王國31的皇家統治者召見我的時候，顯得比以前更手足無措了。

　　注31，摩納哥流亡國王魯伯特為哀王比利的叔叔。

　　「馬汀，」國王陛下說，「你聽─聽─聽說了北落師門星32─那場戰─戰─戰役了吧？」

　　注32，南魚座主星，距離地球約二五．一光年，是地球上可以看到的第十七位亮星。

　　「是，」我說。「聽起來沒什麼好擔心的。北落師門星正是葛藍儂─海特一直以來攻擊的那種星球……地方不大，移民最多幾千個，礦產豐富，時債至少有……多少？距離萬星網二十個標準月吧。」

　　「二十三個，」比利王說。「所以你不─不─不認為我─我─我們有危─危─危險」

　　「嗯，沒有，」我說。「實際調度時間不到三星期，時債不到一年，霸聯隨時都可以趕在將軍從北落師門星傳送之前，把軍隊送進來。」

　　「也許吧，」比利王一面思考，一面將身子靠上一座星球儀，又在圓球被壓得轉動之際筆直跳了起來。「但無論如何，我已經決定要開始我們的小─小─小型聖遷行動。」

　　我眨了眨眼，感到驚訝。流亡王國遷移這件事比利已經講了快兩年，可我從沒想過他會真的放手去做。

　　「太─太─太……艦隊已經在巴瓦娣星待命了，」他說。「艾斯葵司已經同意支─支─支……提供我們進入萬星網所需的運輸作業。」

　　「可是皇宮怎麼辦？」我說。「圖書館呢？農田和土地呢？」

　　「當然都捐出去了，」比利王說，「可是圖書館的館藏會跟我們一起走。」

　　我靠著馬毛沙發椅的扶手坐下，揉揉臉頰。搬來王國這十年，我從比利的贊助對象升格為導師、而成顧問、現在是朋友，但我從沒假裝自己搞懂過這位不成人形的謎團。當初我才抵達就立刻獲准晉見。「你是─是─是否希─希─希望加─加─加入我們這塊小殖民地上其他創作天─天─天才的行列？」他那時問我。

　　「報告陛下，是的。」

　　「那麼你會─會─會寫─寫─寫更多像《垂死地球》的書嗎？」

　　「陛下，可以的話我會盡量避免。」

　　「我有讀─讀─讀過，你知道嗎，」這位小個子說。「很─很─很有趣的一本書。」

　　「您太客氣了，先生。」

　　「胡─胡─胡說，賽倫諾斯。之所─所─所以有趣是因為顯然有人把它大肆刪改過，書裡剩下的全是爛東西。」

　　我那時訝然失笑，突然意識到我會喜歡哀王比利這個人。

　　「不─不─不過《詩篇》，」他嘆道，「那─那─那才叫一本書。大概是過去兩個世紀以來萬星網出版過最好韻─韻……詩集了。你是怎麼避開出版界庸俗審查制度的，我永遠不會知道我替王─王─王國訂了兩萬本。」

　　我輕輕點頭示意，二十年前自中風復原之後，第一次無言以對。

　　「你會寫更多像《詩篇》那樣的詩─詩─詩嗎？」

　　「我來這裡就是要試試看，陛下。」

　　「那麼歡迎你，」哀王比利說。「你會住在皇─皇─皇……城堡的西側樓房，靠近我的辦公室，我的門將永遠為你而開。」

　　現在我向關著的門瞥了一眼，又看看這位瘦小的君王，他看來──即使在微笑──幾乎就要落淚。「海柏利昂？」我問。他曾經好幾次提到這個從殖民地退化成蠻荒世界的星球。

　　「一點沒錯。生化人種船在那裡已經駐守好幾年了，馬─馬─馬汀。可以說是為未來鋪路吧。」

　　我挑了挑眉。比利王並不是靠王國的資產生財，而是透過對萬星網經濟的龐大投資。即使如此，如果他已經暗中執行再殖民計畫達數年之久，投入的資金必定十分驚人。「你記─記─記不記得為什麼第一批移民把那個星─星─星……地方取名海柏利昂，馬汀？」

　　「當然。聖遷之前這些人原本住在土星其中一顆衛星、一個小小的殖民地。他們全靠地球在補給過日子，所以他們搬到邊疆地帶之後就用衛星名字稱呼這新的星球。」

　　比利王的笑容悲哀。「那麼你知道為什麼對我們來說，這名字是個好兆頭嗎？」

　　我花了大概十秒鐘才聯想到。「濟慈。」我說。

　　幾年前有次我們討論詩的本質，快結束時，比利王問我誰是歷史上最純粹的詩人。

　　「最純粹的？」我那時問他，「你的意思是最偉大的吧？」

　　「不，不，」比利說，「要─要─要吵誰最偉大太荒謬了。我想知道你認為最─最─最純粹……最接近你定義的本質的人是誰。」

　　我花了幾天思考之後，帶著答案來見比利王，我們一起看著皇宮附近懸崖邊的幾顆落日。紅藍交錯的影子跨過琥珀色的草坪，朝我們延伸。「濟慈。」我說。

　　「約翰．濟慈，」哀王比利低聲覆述。「啊，」片刻之後問：「為什麼？」

　　所以我就告訴他這位十九世紀元地球詩人的成長背景、技藝訓練、和早逝的一生……不過大部分說的是一個幾乎完全奉獻給詩學創作的生命。

　　當時比利似乎有點興趣；現在他看來簡直著迷，揮揮手叫出一個幾乎塞滿房間的全像模型。我退後幾步，穿過山丘、建築、和低頭吃草的動物，走到一個比較好的角度觀察。

　　「看哪，海柏利昂。」我的贊助人低聲嘆道。一如以往，比利王全神貫注的時候往往忘了口吃。全像投影在不同觀點間變換：河邊城鎮、港口都市、山峰懸崖、一座丘陵上的城市，山坡上滿是紀念碑，和一旁谷底的詭異建築相互呼應。

　　「時塚？」我說。

　　「沒錯。已知宇宙中最難解的一道謎題。」

　　誇張的說法讓我皺眉。「那裡面媽的根本沒東西，」我說。「從被發現以來一直都是空的。」

　　「這些墳墓放出某種奇怪的反熵力場，一直存留到現在，」比利王說。「這是除了奇異點之外，少數幾個膽敢玩弄時間的現象之一。」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說。「那一定就像金屬表面上塗的防鏽劑一樣。它們建造的目的就是永久保存，可是它們是空的。還有，我們什麼時候開始對科技大驚小怪了？」

　　「不是科技，」比利王嘆了口氣，滿臉的皺紋更深刻了。「是神祕。一個地點的靈性對某些創作人來說非常必要。古典烏托邦和異教神祕主義的完美結合。」

　　我聳聳肩，不怎麼在意。

　　哀王比利揮手讓投影消失。「你的詩─詩─詩有進步嗎？」

　　我叉起雙臂，狠狠瞪著出言不遜的皇家矮子。「沒有。」

　　「你的繆─繆─繆思回來了嗎？」

　　我不發一語。如果眼神可以殺人，天黑之前他們會此起彼落喊著：「國王駕崩，吾王萬世不朽！」

　　「很好─好─好，」他說，證明他除了哀傷之外也可以擺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打─打─打包吧，孩子。我們要去海柏利昂囉。」

　　（淡入）

　　哀王比利的五艘種船如蒲公英般飄過琥珀天空。白色城市矗立於三塊大陸之上：濟慈、安迪米恩、浪漫港……詩人之城本身。超過八千名藝術的信徒在這個粗陋荒僻的世界，逃離俗見之暴政、追尋全新的視野。

　　艾斯葵司和流亡溫莎王國是聖遷後一世紀的生化人生化製造中心，現在這些藍皮膚的人類之友在此辛勤耕作，知道只要完成這最後一份勞役，他們即成自由之身。白色城市聳立了。偽原住民厭倦了假扮，便從村莊和森林出走，幫助我們將這塊殖民地打造得更符合人類需求。技術官僚、政治官僚、生態官僚紛紛解凍，並得以在這片單純的世界上任意妄為，於是哀王比利的夢想離現實又更近了一步。

　　等我們抵達海柏利昂，霍瑞斯．葛藍儂─海特將軍已經死了，他短暫但遍地血腥的兵變早敉平，但再回頭已經不可能。

　　一些比較吃苦耐勞的藝術家和工匠拋棄了詩人城，投向傑克鎮或浪漫港、甚至移居正在拓展的邊界區域，加入同樣辛苦但更富創造力的人們，但我留了下來。

　　我在海柏利昂的前幾年沒找到繆思。對許多人來說，運輸工具有限──電磁車不可靠、浮掠機數量稀少──所加深的距離感，以及人工智能的縮減──沒有數據圈可用、無法連結到萬事議會，超光速通訊器也只有一臺──都讓他們重拾創作能量，也對身為人類和藝術工作者的意義，有了全新的體會。

　　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

　　繆思沒有降臨。我的詩一如以往，技法純熟、像哈克的貓一樣死板。

　　我決定自殺。

　　但首先我花了點時間，至少九年吧，進行一項社區服務，提供新海柏利昂唯一欠缺的東西──道德之墮落。

　　一位生物雕塑家──名字恰好叫葛老曼33．駭克──讓我獲得了賽蹄該有的體側毛髮、兩隻蹄子、和一雙羊腿。我蓄了鬍子，把耳朵弄長。葛老曼對我的生殖器做了有趣的調整。傳聞四起。農家女孩、原住民、我們一身藍色的都市計畫人兼拓荒者的夫人們──全都在等待海柏利昂唯一一隻羊人居民的造訪，或自己安排會面事宜。我領會了「陽具崇拜」和「求雌癖」的真正意涵。永無休止的性競技之外，我也讓自己成為酒國傳奇，並任由詞彙能力再次趨近中風後的水平。

　　注33，意即黑灰色的鬍子。

　　那是他媽的天堂。那是他媽的地獄。

　　然後就在我準備一槍射穿腦子的那個晚上，格蘭戴爾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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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訪怪物的速寫：

　　我們最糟的噩夢活了過來。迴避光明的魔物。魔比斯和魁爾的幽影34。請把火燒旺些格蘭戴爾今晚要來。

　　注34，出自一九五六年的科幻電影《惑星歷險》，其角色和設定源自莎士比亞的《暴風雨》，但劇情非常不同。電影敘述二二○○年，聯合星球探險船來到河鼓二（即牛郎星），調查十九年前一支探險隊柏勒洛豐號所發生的意外，然而一抵達，就被唯一的倖存者摩比斯博士警告叫他們立刻離去，摩比斯博士告訴他們他正在研究此地滅絕的魁爾文明，經過一系列的事件，後來發現正是因為摩比斯博士執意要留在此地研究，因而潛意識啟動了魁爾留下的機械而消滅了前一支探險隊，結局時，摩比斯以己身投向自己潛意識所創造出來的怪物而將之消滅，解救了聯合星球探險船。

　　起初我們以為失蹤的人只是不見了；我們的城市沒有沿城牆巡邏的守望人，其實連城牆也沒有，我們的蜜酒廳毫無看門的戰士。接著一名男子報案，說他的老婆在晚飯之後、哄兩個孩子上床之前消失了。然後抽象內爆家荷班．克里斯特，在詩人露天劇場的小週末表演沒能出席，是他八十二年演出生涯中第一次。眾人擔心了。哀王比利結束了傑克鎮的重建監督工作回來，保證安全措施會更加嚴密。城市周圍架起一張掃描網。艦隊安全部官員掃蕩時塚，回報此區域完全淨空；並且將機器人送到玉塚基部的迷宮入口處，經過六千公里的探針測量也沒有發現任何東西。不管是自動操控或人為駕駛的浮掠機，搜尋城市與馬轡山脈之間，也沒有發現任何比岩鰻大的熱能訊號。大約有當地一週的時間，沒再傳出失蹤的消息。

　　接著命案開始發生。

　　雕塑家彼得．賈西亞，被人發現陳屍工作室、寢室、和屋外的後院。艦隊安全部行政官特魯因．海恩斯竟然蠢到向媒體說：「他就好像被什麼凶狠的動物給活活撕碎一樣。但什麼動物能把人弄成那樣，我從來沒看過。」

　　我們都暗自騷然竊喜。的確那句對白糟糕之極，直接從幾百萬部我們用來嚇唬自己的全像電影中抄襲而來，但現在我們都成了電影的一部分。

　　調查矛頭指向明顯的凶嫌：某個瘋子逍遙法外，可能正在用脈衝刀或地獄鞭大開殺戒。這一回他（或她）沒有足夠時間處理屍體。可憐的彼得。

　　艦隊安全部行政官海恩斯遭到解職，市政官普魯耶特得到國王陛下的許可，僱用、訓練、和武裝一支約由二十名警官組成的市警隊。謠言傳出整個詩人城六千市民都將被迫接受測謊。路邊咖啡廳充斥著關於人權的討論……嚴格來說我們不屬於霸聯──我們有人權可言嗎？……各種捕捉兇手的草率計畫紛紛出籠。

　　接著屠殺開始了。

　　這些謀殺毫無共通模式。屍體可能三兩並陳、單獨出現、或下落不明。一些失蹤案沒有血跡；其他的遍地腥紅。攻擊發生時沒有證人，也無人倖存。地點似乎不是問題：威蒙特一家住在城外的別墅區，但希拉．羅伯從不離開她在市中心的高塔工作室；有兩名受害者顯然是晚間在禪花園散步時單獨失蹤，但李曼大臣的愛女有保鏢隨行，卻在單獨進入哀王比利的皇宮七樓一處浴室後，不見蹤影。

　　在盧瑟斯或天崙五中心或其他十幾個老萬星網星球上，一千人死亡可以換來小幅度報導──數據圈的短期新聞，或晨報倒數幾頁的篇幅──但在總人口五萬的殖民地、一座六千人的城市裡，十幾件謀殺案──正所謂風聲鶴唳、草木皆兵──通常能充分掌握大家的注意力。

　　我認識前幾名被害人當中的一個。西西普麗斯．哈利斯是我在羊人時期所征服的前幾個對象之一──也是其中最飢渴的──是個漂亮女孩，金色長髮柔順的不可思議，鮮摘蜜桃般的皮膚太過嬌嫩、讓人作夢也不敢撫摸，一位如夢似幻的美人：正是連最膽小害羞的男性都幻想侵犯的那一種。現在，西西普麗斯被徹底侵犯了。他們只找到她的頭，立在拜倫爵士廣場正中央地面，彷彿她從頸部以下全被灌漿大理石埋住。聽到這些細節，我很清楚我們面對的是什麼樣的生物，因為在母親大宅我曾養過一隻，幾乎每個夏日早晨牠都會在南邊露臺上留下類似的貢品沙岩地上一顆瞪著天空、滿臉驚訝的老鼠頭、或是一隻露齒而笑的松鼠──一名自傲但憤怒的獵人所留下的戰利品。

　　☆

　　哀王比利走進來拜訪的時候，我正努力寫著《詩篇》。

　　「早安，比利。」我說。

　　「是國王陛下。」國王陛下擺出少見的皇室架子，發著牢騷。從降落艇在海柏利昂著陸的那天起，他的口吃就不見了。

　　「早安，比利、國王陛下。」

　　「哼，」我的主子壓低嗓子抱怨著，他移開一些紙，不偏不倚對著乾淨的長椅上唯一一灘翻倒的咖啡坐下。「你又開始寫作了，賽倫諾斯。」

　　我不認為有必要回應這個膚淺的觀察。

　　「你一直都用筆嗎？」

　　「不，」我說，「只有我想寫值得閱讀的東西的時候。」

　　「那些值得閱讀嗎？」他對過去兩個本地週我所累積的一小疊手稿比了比。

　　「對。」

　　「對？就這樣？」

　　「對。」

　　「我很快就可以讀到嗎？」

　　「不。」

　　比利王低頭看去，注意到他的左腿在一灘咖啡裡。他皺皺眉頭，挪開身體，然後用披風下襬把縮水的咖啡池擦乾。「永遠讀不到？」

　　「除非你活得比我久。」

　　「我是打算這麼做，」國王說。「等你不再找本國的母羊玩山羊遊戲之後。」

　　「那是一種譬喻嗎？」

　　「完全不是，」比利王說。「只是一項觀察。」

　　「我小時候的農場生活結束之後，就再也沒特別注意過母羊。」我說。「我在一首歌裡面答應我媽，以後不會沒經過她同意就又開始亂搞羊交。」比利王悲哀的看著我，我一面唱了一老小調，歌名是〈不會再有下一頭母羊〉。

　　「馬汀，」他說，「有人或什麼東西正在屠殺我的人民。」

　　我把紙和筆放下。「我知道。」

　　「我需要你幫忙。」

　　「拜託，怎麼幫啊？我要像ＨＴＶ電視的偵探一樣去追查兇手嗎？他媽的在萊欣巴赫瀑布35上來一場他媽的生死鬥？」

　　注35，即福爾摩斯和莫里亞蒂教授在《最後一案》中搏鬥的地點。

　　「那樣是最好，馬汀。不過現在你只要給些意見，出一兩點建議就夠了。」

　　「意見一，」我說，「來這裡很笨。意見二，留下來很笨。唯一的建議：走人。」

　　比利王憂鬱的點頭。「離開這座城市還是整個海柏利昂？」

　　我聳了聳肩膀。

　　國王陛下起身走到我小書房的窗邊。窗外隔著三公尺的巷子，就是隔壁自動回收廠的磚牆。比利王專心看著風景。「你知不知道，」他說。「荊魔神的古老傳說？」

　　「我聽過一些片段。」

　　「本地人認為那個怪物和時塚有關係。」他說。

　　「本地人會在肚皮上塗顏料慶祝收割，而且抽未轉殖基因的菸草。」我說。

　　比利王點頭同意這句話有道理。他說：「霸聯先遣小隊之前對這塊區域很小心。他們架了多頻道記錄器，也一直固守馬轡山以南的基地。」

　　「聽好，」我說，「國王陛下……你想怎樣？免除你把事情搞砸、在這裡蓋了個城市的罪行嗎？你的罪赦免了。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我的孩子。好，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大人，還有下流打油詩要寫呢。」

　　比利王沒從窗邊轉過身來。「你建議我們疏散城市，馬汀？」

　　我只猶豫了一秒鐘。「是啊。」

　　「那你會和其他人一起走嗎？」

　　「為什麼不會？」

　　比利王轉過來看著我的眼睛。「你會嗎？」

　　我沒說話。過了一會我把視線移開。

　　「我想也是，」這顆星球的統治者說。他把一雙胖手搭在背後，繼續盯著磚牆。「如果我是偵探，」他說，「我會起疑。全城產量最少的市民在沉寂十年之後又開始寫作，就在第一批命案發生……多久呢，馬汀？兩天之後。現在他從自己曾經風光一時的社交圈當中消失，把時間全花在史詩的寫作……突然變害羞了，連年輕女孩都不需擔心他山羊般的熱情。」

　　我嘆了口氣。「山羊般的熱情，大人？」

　　比利王轉過頭看著我。

　　「好吧，」我說。「你抓到我了。我承認。是我殺了他們，還用他們的血來洗澡。這是他媽的一種文字春藥。我看再兩……最多再三百個受害人……我下一本書就可以準備出版了。」

　　比利王轉回去面對窗戶。

　　「怎麼啦，」我說，「你不相信我？」

　　「不。」

　　「為什麼不？」

　　「因為，」國王說，「我知道兇手是誰。」

　　☆

　　我們坐在黑暗的全像放映室，看著荊魔神殺死小說家希拉．羅伯和她的愛人。光度很低；希拉的中年肉體似乎閃著一層暖暖磷光，而她年輕許多的男友屁股之白淨，在黯淡燈光下給人脫離曬成深棕的軀體而飄浮起來的錯覺。他們的性愛即將抵達狂熱的頂點時，無法解釋的事發生了。少了最後的衝刺和高潮瞬間的靜止，那年輕男人像是往後上方凌空飛起，彷彿希拉用某種方式將他從她的身體裡強迫彈射到空中。碟片的音軌上，前一刻還是喘息、呼告、指示等可想而知的床上活動聲，突然放映室裡全是尖叫聲──先是年輕男人的，然後是希拉的。

　　男孩的身體砰一聲撞上鏡頭外的一堵牆。希拉的身體攤開，滑稽、悲哀又無助的等著，兩腿大張、手臂攤平、胸部垂軟、大腿發白。她的頭原本歡愉的向後仰，現在有時間擡頭之後，高潮來臨的表情換成了驚嚇和憤怒，兩者竟不無相似。她張開嘴巴想喊些什麼。

　　一個字都沒有。傳出來的是剁西瓜般的刀刃刺穿肉體、鉤子扯斷筋骨的聲音。希拉的頭向後倒去，嘴巴以不可能的角度張開，然後身體從胸骨以下炸了開來。肉片四濺，有如希拉．羅伯正被一把隱形的斧頭劈成柴薪。看不見的手術刀成功將她剖開，橫向切口一一出現，像變態醫師心愛的手術錄影以猥褻的高速播放。這是一場對活人的殘酷解剖。應該說，曾經活過的人，因為當鮮血停止飛濺、身體不再痙攣，希拉死亡的四肢放鬆了，兩腿再度張開，呼應上方令人作噁的臟器景觀。接著──極短的一瞬間──床邊出現一團鮮紅和鉻銀的模糊影像。

　　「暫停、放大、調整影像。」比利王命令室內電腦。

　　那團模糊的東西逐漸清晰，成了毒品上癮者噩夢中的頭顱：一張由鋼、鉻、頭骨組成的臉，牙齒有如機械狼與蒸汽挖土機的混種，眼睛像兩道灼熱的紅寶石雷射穿過充血寶石，額頭如水銀般的顱骨上突出一根三十公分長的彎月刺刀，頸子圍著一圈類似的尖刺。

　　「荊魔神？」我問。

　　比利點點頭──下巴和脖子幾乎沒動。

　　「那個男孩怎麼了？」我問。

　　「希拉的屍體被找到的時候，沒有他的線索，」國王說。「直到這片光碟尋獲為止，沒人知道他失蹤了。他的身分鑑定是安迪米昂來的年輕旅遊專員。」

　　「這段影片你才剛找到？」

　　「昨天，」比利王說。「安全部的人在天花板上找到監視器，直徑不到一公釐。這樣的碟片希拉有一整個資料庫。那臺攝影機顯然是專門用來記錄……呃……」

　　「臥室的鬧劇。」我說。

　　「沒錯。」

　　我起身走向那隻生物的漂浮影像。我的手一一穿過額頭、尖刺、和下顎。從這玩意的頭來看，咱們本地的格蘭戴爾直立時身高超過三公尺。「荊魔神。」我喃喃自語，打招呼的意味多過認清身分。

　　「關於它的事你能告訴我多少，馬汀？」

　　「幹嘛問我？」我壓不住怒氣。「我是詩人，不是神話歷史學家。」

　　「你用種船電腦搜尋過荊魔神的性質和來源。」

　　我挑起一邊眉毛。電腦使用應該屬於私人且匿名的記錄，就跟在霸聯登入數據圈一樣。「那又如何？」我說。「殺人案開始之後查閱過荊魔神傳說的，少說幾百人吧。搞不好上千。我們就這麼一個他媽的惡魔傳說。」

　　比利王臉上的皺紋開了又闔。「對，」他說，「可是你在第一起失蹤案發生前三個月就查過那些檔案了。」

　　我嘆了口氣深深坐進放映室的座墊裡。「好吧，」我說，「我查過。那又怎樣？我想把那該死的傳說用在我寫的該死的詩裡面，所以我研究了一下。逮捕我啊。」

　　「你查到什麼？」

　　我現在非常生氣。我狠狠的把羊蹄踩進軟地毯。「就是該死的檔案裡的東西，」我火大了。「你他媽的到底要我怎樣，比利？」

　　國王揉揉眉毛，不小心小指戳到眼睛，臉皺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說。「安全部的人本來要把你帶到船上，接上全拷問介面。我決定先跟你談談。」

　　我眨了眨眼睛，胃裡升起一陣零度重力的奇異感覺。全拷問介面就代表著皮層分流器和頭骨插槽。大部分被這種方式拷問的人事後都能完全復原。大部分。

　　「可以告訴我，你打算把荊魔神傳說的哪一個方面用在詩裡嗎？」比利王輕聲問道。

　　「當然，」我說。「根據原住民成立的荊魔神教教義，荊魔神是痛苦之神和最終和解之天使，從超越時光之地來此宣告人類的終結。我喜歡這種自大。」

　　「人類的終結。」比利王覆述。

　　「對。他是天使長聖米迦勒、先知摩羅乃36、魔鬼撒旦、隱熵、和科學怪人等等全部的綜合體。」我說。「他在時塚附近遊蕩，等人類入選絕種動物排行榜的時間一到、該加入渡渡鳥、黑猩猩、抹香鯨的行列，就會出來大開殺戒。」

　　注36，Moroni，在耶穌基督末世聖徒教會（即摩門教）教義，先知摩羅乃在一八二三年九月二十一日拜訪了摩門教創始人斯密約，授與他金頁片，並口述翻譯給斯密約聽，後來便成了一八三○年出版的《摩門經》。

　　「科學怪人，」披風皺巴巴的矮小肥仔思索著。「為什麼選他？」

　　我吸了一口氣。「因為荊魔神教相信人類用某種方式創造了這個東西，」我說，雖然我很清楚，比利王知道的遠遠超過我現在說的一切。

　　「他們知道怎麼殺死他嗎？」他問。

　　「不知道。就我所知他應該是長生不死、超越時間。」

　　「是神囉？」

　　我遲疑了。「不盡然，」最終我開口。「比較像是宇宙最恐怖的噩夢變成真實。有點類似死神，不過偏好把靈魂掛在一棵長滿刺的大樹上……特別是那些人的靈魂還沒離開身體之前。」

　　比利王點點頭。

　　「聽著，」我說，「如果你真的要鑽研邊疆世界的神學問題，為什麼不飛到傑克鎮找幾個神教牧師來問？」

　　「對，」肥厚拳頭枕著下巴，國王明顯的心不在焉，「他們已經在種船上接受拷問了。這事摸不著頭緒。」

　　我起身走出門，不確定是否會被允許離開。

　　「馬汀？」

　　「嗯。」

　　「你走之前還有沒有想到什麼，能幫我們瞭解這件事？」

　　我在門口停下，覺得心臟快要撞斷肋骨跳出來。「有，」我說，我的聲音在顫抖的邊緣。「我可以告訴你荊魔神到底是誰、有什麼意義。」

　　「喔？」

　　「是我的繆思。」我說，然後轉身，回到房間寫作。

　　☆

　　當然是我召喚了荊魔神。我知道。我開始寫他的史詩，就召喚了他。太初有字。

　　我將詩的標題改為《海柏利昂詩篇》。詩寫的不是一顆星球，而是自封為泰坦巨人的人類之命運。寫的是一個僭越上帝卻毫無自覺的種族，竟然因為純粹的粗心大意毀滅了母世界，再將這份危險的自大帶到宇宙各處，但最終嚐到了他們自己幫助創造的神之怒火。《海柏利昂》是我多年來第一部嚴肅作品，也是我生涯中最好的一部。原本只是半開玩笑向約翰．濟慈的魂魄致上敬意，現在成了我活在世上的唯一理由，在這庸俗可笑的時代裡一部突出的史詩鉅作。《海柏利昂詩篇》的筆觸之高超，我無以企及；境界之深遠，我無能想望；歌聲之優美，非我所屬。人類之命運是我的主題。荊魔神是我的繆思。

　　又多了二十人死亡，比利王才下令疏散詩人城。有些難民去了安迪米昂、濟慈、或其他幾個新城市，但大部分投票決定搭種船返回萬星網。比利王創作烏托邦的夢想到此破滅，即使國王自己繼續居住在濟慈陰鬱的皇宮中。自治議會得到了殖民地管理權，隨後向霸聯提出了入盟申請，並立刻成立了一支自我防衛軍。自衛軍──主要由原住民組成，這些人十年前還在彼此打鬧，現在則接受這個新殖民地自行任命的軍官指揮──唯一的貢獻，就是用自動巡邏的浮掠機擾亂夜晚的平靜，以及以移動式監視機器人破壞逐漸入侵的沙漠的美麗。

　　令人意外的，留下來的不只我一個；至少有兩百人沒走，不過大部分人避免任何社交接觸，只限於在詩人步道上交會、或在空盪盪的圓頂食堂分坐用餐時，彼此禮貌的微笑。

　　謀殺和失蹤案繼續發生，平均約每兩個當地星期一起，不過多半不是被我們居民發現，而是區域自衛軍司令，他下令每幾週清點一次人頭。

　　第一個年頭在我心中留下的畫面格外有團體歸屬感：那一夜，我們集合在交誼大廳目送種船艦隊離開。那正是秋季流星雨的高峰，海柏利昂的夜空本就閃耀著金光流火，種船引擎齊聲點燃的瞬間，宛如一顆小型太陽升起，於是接下來的一小時，我們望著朋友和藝術同行消失在一道核融合噴燄當中。哀王比利也在當晚的送行行列，我記得他看了我一眼，才步履沉重的踏上精緻座車，返回安全的濟慈市。

　　☆

　　接下來的十二年我只離開過城市六次；一次去找生物雕塑家把我的羊人裝飾拿掉，其他次則是去買食物和補給品。荊魔神教此時已經恢復舉行荊魔神朝聖，來往旅途中，我將他們走向死亡的繁複路線反向利用──步行到時光堡、搭空中纜車穿越馬轡山脈、乘風船車、最後坐上冥河渡船順胡黎河而下。回程時，我總是盯著朝聖者眾，懷疑會有多少人存活。

　　詩人之城幾乎無人造訪。城裡未完工的高塔越來越像崩塌的廢墟。罩著精美金屬玻璃圓幕的拱廊和蓋頂走道現在爬滿了藤蔓；柴堆綠和疤痕草從石板間探出頭來。自衛軍製造更多混亂，埋下地雷和陷阱想殺了荊魔神，唯一的收穫是摧毀城裡曾經風光的景致。灌溉系統故障停擺。渠道崩塌。沙漠入侵。我在比利王皇宮各房之間搬遷，寫我的詩集，等待我的繆思。

　　☆

　　如果你仔細想想，整個因果關係有點類似資料藝術家卡洛司的某個瘋狂邏輯迴路，或是埃薛爾的一張幻覺圖像：荊魔神之所以會出現，是因為我《詩篇》的召喚力量，但《詩篇》本身如果沒有荊魔神這位繆思的存在／威脅，也不可能成形。也許那段日子我是有點瘋了。

　　接下來的十二年，突發的死亡將城裡遺民一一剔除，直到剩下我跟荊魔神。每年經過的荊魔神朝聖團只是小小的騷動，只是遠方一輛橫越沙漠朝時塚而去的馬車。有時少數人會回來，匆匆行過朱紅砂粒，逃往西南方二十公里外的時光堡避難。更多時候，沒人出現。

　　我在城市的陰影下眺望。我的頭髮、鬍子不斷生長，直到遮住了身上破爛衣服的一部分。我通常在晚上出門，鬼魂般在廢墟間穿梭，有時凝視我亮燈的塔樓，就像休姆37透過自家窗戶看進屋內，然後認真確定他不在家。我一直沒有把食物合成器從食堂搬到公寓，反而喜歡在寂靜空盪的破損教堂中用餐，像個神智不清的艾洛伊族人把自己養胖，等待不可避免的莫洛克族38來襲。

　　注37，David Hume（1711─1766），蘇格蘭哲學家，西方哲學史的重要人物，為徹底的懷疑論者。

　　注38，艾洛伊族（Eloi），與莫洛克族（Morlock），皆出自H ．G ．威爾斯的《時間機器》，描述一位科學家透過時間旅行來到遙遠的未來，發現人類變成兩族，艾洛伊族居於地表追求安逸，不思勞動，而莫洛克族則居於陰暗的地下，怕光怕火，只有黑夜才能到地表活動，他們用地下的機械為艾洛伊生產各種用品，然而卻以艾洛伊為食。

　　我從沒看到荊魔神。許多夜晚，就在日出之前，我會因為突然傳來的聲響而驚醒──金屬在石頭上的搔刮聲、某物腳底踩過沙粒的摩擦聲──但雖然我常常肯定自己受到監視，卻從沒看過監視者。

　　偶爾我會旅行一小段路到時塚去，尤其在夜間，一邊避開反熵時潮輕柔而擾人的拉扯，一邊在人面獅身像雙翼繁複的黑影中移動，或透過玉塚的翡翠牆壁凝視星空。正是一次深夜朝聖的回來，我發現書房中有一名不速之客。

　　「精彩呀，馬─馬─馬─馬汀，」比利王說，手指輕敲散置房間各處的其中一疊手稿。坐在長桌邊上過大的椅子裡，這位失去權位的君主面容蒼老，枯槁更甚以往。顯然他已經閱讀幾個小時了。「你真─真─真的認為，人類應─應─應該得到這樣的結局？」他輕聲問我。我已經十二年沒聽過他口吃了。

　　我離開門邊，但沒有回答。比利是我超過二十個標準年的朋友和贊助人，但那一刻我想動手殺了他。想到有人未經許可偷看《海柏利昂》，我就怒不可抑。

　　「你的詩─詩─詩……作品都有日─日─日期嗎？」比利王說著，一邊翻過最新完成的一疊手稿。

　　「你怎麼進來的？」我忍不住了。這不是隨便問問。浮掠機、降落艇、直昇機，這幾年來想飛到時塚附近，總是運氣欠佳。機器會在毫無乘客的情況下抵達。替荊魔神添了不少神話色彩。

　　披風滿是皺痕的矮個子聳聳肩膀。他的制服理當高貴神氣，卻讓他看起來像個過重的丑角。「我跟在上一批朝聖者的後面，」他說。「然後從時光堡過來看看。我注意到你已經好幾個月沒寫了，馬─馬─馬汀。你能解釋嗎？」

　　我一面側身接近，一面靜靜怒視著他。

　　「也許我可以。」比利王說。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頁《海柏利昂詩篇》的完稿，彷彿上面記載了某個難解謎題的答案。「最後幾段詩是在去年J ．T ．特里歐失蹤的同一個星期寫的。」

　　「所以呢？」我已經來到桌子的遠端了。我裝著若無其事把一小疊手稿紙拉近，移到比利伸手可及的範圍之外。

　　「所以那就是─是─是─是……根據自衛軍的掃描器……詩人之城最後一位遺民死亡的日─日─日期，」他說。「意思是，除了你─你─你之外的最後一位，馬汀。」

　　我聳聳肩膀，開始繞過長桌。我必須將擋在中間的手稿移開才能接近比利。

　　「你知道，你還沒寫─寫─寫─寫完，馬汀，」他用他深沉、悲哀的聲調說著。「人類還有一點機會度─度─度─度過最後的衰亡。」

　　「沒有。」我說，又偷偷走近一些。

　　「但你寫不出來，不是嗎，馬汀？除非你的繆─繆─繆思在外面殺人，否則你無法寫─寫─寫─寫詩，不是嗎？」

　　「胡說！」

　　「也許是，但卻有令人驚異的巧合，你曾經想過為什麼你會能躲過一劫嗎，馬汀？」

　　我再次聳肩，將另一疊稿紙從他手邊滑開。我比比利更高、更壯、更兇狠，但我必須確保把他從座位上提起來扔出門的時候，如果他掙扎抵抗，手稿不會受到損傷。

　　「我們解決這個問題的時─時─時─時候到了，」我的贊助人說。

　　「不，」我說，「你回家的時候到了。」我推開最後一疊詩，高舉雙臂，驚訝於其中一手緊握的黃銅燭臺。

　　「不要動，拜託。」比利輕聲說著，從大腿邊舉起一把神經麻痹槍。

　　我只猶豫了一秒鐘。然後大笑。「你這可悲的下三濫騙子，」我說。「你他媽到死都不會用槍。」

　　我上前將他痛打一頓，扔出門外。

　　☆

　　我的臉頰緊貼中庭石板，但睜開的那隻眼睛，剛好看見破裂的走廊圓頂細格子間，灑下點點星光。我無法眨眼。四肢軀體傳來知覺恢復的刺痛感，彷彿我全身曾經沉沉睡去，現在卻痛苦的醒來。我想大叫，但下顎跟舌頭卻拒絕合作。突然我被擡起來靠在一張石板長凳上，現在我看得到瑞斯米．柯爾貝設計的廣場和枯噴泉。拉奧孔39與海蛇的青銅鑄像彼此角力，在黎明前流星雨的映照下閃爍不定。

　　注39，Laocoon，希臘史詩中特洛依人之一，警告其他人木馬是陷阱卻未受採納，憤恨之際便向海神普塞敦投擲標槍，於是海神便派海蛇將之殺死。

　　「我很抱─抱─抱歉，馬汀，」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但─但─但這一切瘋─瘋─瘋狂必須結束。」比利王帶著高高一疊手稿，走近我的視野。其他幾疊稿紙堆在噴泉底部、金屬製成的特洛依人腳邊。旁邊放著一桶煤油。

　　我終於眨了眨眼。眼皮像鏽鐵般動著。

　　「再過幾秒─秒─秒……分鐘，麻痹作用就會消─消─消失了，」比利王說。他將手伸進噴泉中拿起一束手稿，以打火機將之點燃。

　　「不！」我在緊閉的上下顎間勉強擠出叫聲。

　　火燄跳躍著熄滅了。比利王讓灰燼散落在噴泉中，舉起另一疊紙張，捲成筒狀。火光照亮他涕淚縱橫的臉頰。「是你把它召─召─召喚出─出─出來的，」矮小的男人哽咽說著。「它必須被毀─毀─毀滅。」

　　我掙扎著起身。手腳抽搐如失去控制的木偶四肢。疼痛難以想像。我再度尖叫，痛苦的聲響在大理石和花崗石之間迴響。

　　比利王拿起厚厚一疊手稿，停下來朗誦最上面一頁：

　　∮

　　「故事道具全無

　　僅憑脆弱的有限生命，我挑起

　　永恆寂靜之擔，

　　陰鬱永無止境，三道身影不變

　　鎮壓理智整整一月。

　　因我燃燒的大腦計算無誤

　　她銀色的季節在夜晚灑下

　　而每一日我感到自己變得

　　更枯槁如魅──我時時祈禱

　　全神貫注，死亡將領我出幽谷

　　及其一切重擔對改變已然絕望

　　的喘息間，每一刻我詛咒自己。」40

　　注40，此非賽倫諾斯所寫，而是出自濟慈的〈海柏利昴的殞落〉，後詩亦同。

　　☆

　　比利王仰視星空，讓這張紙消失於火燄之中。

　　「不！」我再度哭喊，並強迫雙腳彎曲。我舉起膝蓋跪地，試著以刺痛如火燒的手臂穩住身子，但又往一側倒下。

　　穿著披風的身影拾起一疊過厚而無法捲起的手稿，在幽暗的夜光中凝視著。

　　∮

　　「接著我見到一張蒼白臉龐

　　不背負人間悲傷，卻因病鍍上一層白

　　永恆而不致命；

　　疾病不斷改變著他，快適之死亡

　　抑無法終結；那面容朝死亡而行

　　至無死之地；越過了

　　百合與冰雪；除此之外

　　此刻我不應多想，雖然我見到那臉……」

　　☆

　　比利王將打火機湊近，那張紙帶著五十頁手稿成了一團火燄。他將燃燒的紙張丟進噴泉，伸手再拿。

　　「拜託！」我大喊著撐起身體，抗拒著雙腳不時抽搐的神經電流，靠在石椅上。「拜託。」

　　第三個身影不是真的出現，更像是它讓己身的存在侵入我的意識；它似乎一直都在，而比利王跟我直到火燒旺了才終於注意到。巍巍然佇立著，四隻手臂伸出，全身包覆著鉻銀與骨骼，荊魔神火紅的凝視轉向我們。

　　比利王倒吸一口氣，退後幾步，走向噴泉將更多的《詩篇》餵進火堆。餘燼順著溫暖的氣流飛起。一群鴿子從纏滿藤蔓的圓頂鋼架間衝出，爆發一陣鼓翅聲。

　　我向前移動，蹣跚著不像走路。荊魔神沒有動作，血紅目光未曾移開。

　　「去吧！」比利王大喊，忘了口吃，嗓音高拔，雙手分持一團著火的詩作。「回到你所屬的黑暗幽谷！」

　　荊魔神似乎微微偏了偏頭。銳利的臉龐閃爍著紅光。

　　「我的主！」我大叫，究竟是對著比利王或那隻來自地獄的怪物，我當時並不知道，現在也難以分辨。我跌跌撞撞走完最後幾步，抓向比利的手臂。

　　他不見了。前一秒年邁的國王還在我伸手可及處，下一瞬間他已在十公尺之外，被高高舉在廣場石板之上。尖銳如鋼刺的手指穿透了他的手臂、胸膛和大腿，但他仍然扭動著，我的《詩篇》在他的拳頭中燃燒。荊魔神將他抱起，如同父親將小孩舉起接受浸禮。

　　「毀了它！」比利王大喊，被刺穿的手臂無力示意著。「毀了它！」

　　我在枯噴泉池旁停下，虛弱的靠著池邊踉蹌行走。起初我以為他指的是毀了荊魔神……接著我想到他指的是毀了那些詩……然後我意識到他是說兩個都毀掉。枯噴泉池子裡還躺著超過一千頁的凌亂手稿。我撿起了那桶煤油。

　　荊魔神沒有移動，只以一種充滿感情的奇特動作，將比利王慢慢拉攏到胸前。比利丑角般的絲質服飾間浮現一根長長的鋼刺，就在胸骨上方，比利靜靜的掙扎尖叫。我呆立原地，想到幼年所展示的蝴蝶標本收藏。慢慢的，機械化的，我將煤油灑上散落一地的紙張。

　　「結束它！」比利王喘息著。「馬汀，看在老天份上！」

　　我撿起他剛剛掉在地上的打火機。荊魔神沒有動作。血液浸透了比利罩衫的黑色補丁它們和原有的赤紅色塊融成一片。我用拇指掀著古董打火機，一下、兩下、三下；只有火花。淚眼朦朧間我依然看著畢生心血躺在蒙塵的噴泉池底部。我扔了打火機。

　　比利尖叫。模模糊糊的，我聽到他在荊魔神的擁抱中一面扭動，一邊發出刀刃摩擦骨頭的聲音。「讓它結束吧！」他大喊。「馬汀……喔，天哪！」

　　於是我轉身，快走五步，把剩下半桶的煤油潑了出去。煙霧瀰漫著我早已朦朧的視線。比利和抱著他的不可置信的生物，像全像電影的喜劇丑角一般全身濕透。我看到比利眨著眼睛吐出泡沫，我看到荊魔神線條分明的光滑口鼻反射著流星雨照亮的夜空，接著比利依然緊握的燒毀稿紙上，星點餘燼引爆了煤油。

　　我舉起雙手保護我的臉──太遲了，鬍鬚、眉毛捲曲著燻燒起來──並向後跌出好幾步，直到噴泉邊緣將我攔下。

　　有一瞬間，那堆火構成了一尊完美的燄之雕像，一幅藍黃相間的聖母憐子像，長了四隻手臂的聖母擁抱一個著火的耶穌形體。下一秒，依然被鋼刺和二十隻細長尖爪釘住，著火的人形弓身，長喊出聲，直到今日我仍不敢相信，那是緊擁死亡的兩人中、人類那一半所發出的。尖叫聲使我雙膝疲軟，從這城市的每一處迴盪，使人陷於盤旋不去的驚慌。尖叫聲持續數分鐘之久，直到燃燒的景象完全消失，不留一點灰燼或視網膜殘像。又過了一兩分鐘我才意識到，我現在聽到的尖叫聲是我自己的。

　　☆

　　反高潮是世間萬事理所當然之道。真實生活極少走向完美的結局。

　　我花了幾個月，也許一年的時間，將再次抄寫受到煤油損傷的手稿，並將《詩篇》重新撰寫。一點不意外的，我並沒有寫完。這不是我的選擇。是我的繆思棄我而去。

　　詩人之城平靜地衰敗了。我又待了一兩年，也許是五年，我不知道；當時我的精神直到今日，早期荊魔神朝聖的記錄還記述著一位身形枯槁的人物，全身毛髮破布、凸著雙眼；朝聖者在客西馬尼睡夢中總是被他驚醒，他向寂靜的時塚揮舞拳頭、吼著髒話，要裡面的懦夫現身。

　　最終火燄般的瘋狂燃燒殆盡──雖然餘燼將永遠透出光芒──我長途跋涉一千五百公里走向文明之地，背包裡只裝了手稿；一開始靠岩鰻和雪水維生，最後十天什麼也沒吃。

　　之後的兩個半世紀乏善可陳，更不值重新活過。波森療程讓身體器官苟延殘喘、繼續等待。睡了兩場漫長冰冷的大覺，度過非法、昏暗、冷凍神遊的旅程，每一次都超過一世紀；每一次都讓腦細胞和記憶付出代價。

　　我當時等待著。我仍然在等待。詩必須要完成。一定會完成。

　　太初有字。

　　到了最後……凌駕榮譽、生命、一切之上……

　　最後必將是字。

6

　　貝納瑞斯號第二天抵達邊緣城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其中一隻魟在距離目的地下游不到二十公里便累死在挽具上，於是貝提克化生只得切斷牠的韁繩，另一隻則撐到大家安全地將纜繩繫在褪色的碼頭上，然後也因為全身乏力而翻過身來，兩側的呼吸孔不停冒出氣泡，貝提克一樣下令切斷牠的韁繩，邊解釋著如果牠順著急流而下，說不定還有幾分存活的希望。

　　朝聖者們在旭日尚未東升前就醒了過來，看著兩岸風景溜過，彼此間沒說什麼話，也沒人想出該怎麼對馬汀．賽倫諾斯開口，但詩人似乎並不在乎……他邊喝酒邊吃早餐，並對著朝日唱淫穢的歌曲。

　　河流昨晚就開始變寬，今晨已經是條兩公里寬的藍灰色高速公路，穿過草海南方低矮的綠色丘陵。距離草海這麼近的此地已經看不到樹木，棕色、金色與石南草色的馬鬃海岸樹叢漸漸亮了起來，變成兩公尺高、北方草類的大膽青綠色。整個早上，丘陵慢慢地被壓扁，現在只剩下兩岸幾處低矮的草覆陡壁，一抹幾乎不可見的陰影掛在東邊與北邊的地平線上，住在水系星球的朝聖者得提醒自己，那看來像海洋的跡象，其實是幾十億公頃的草原。

　　邊緣城從不是什麼大型前哨城市，目前更是完全荒廢了，往碼頭的小土路兩側幾十棟房子著廢棄建築物的空洞眼神，河岸旁的痕跡顯示出這裡的人幾週前就已撤離，至於朝聖者休憩所，一棟在山脊上的三百年老客棧，也早付之一炬。

　　貝提克化生陪伴他們走上低矮丘陵的山頂，「你現在打算怎麼樣？」卡薩德上校問生化人。

　　「根據我們和教會簽訂的契約，完成這趟旅行之後我們便自由了，」貝提克說，「我們會把貝納瑞斯號留在這裡等你們回來，我們則開船順流而下，然後便各走各的路。」

　　「和大家一起撤離嗎？」布瑯．拉蜜亞問。

　　「不，」貝提克微笑說，「我們在海柏利昂上有自己的目的與朝聖地。」

　　眾人抵達了丘陵圓圓的山頂，他們身後，貝納瑞斯號不過是艘繫在頹圮碼頭上的小船，胡黎河下游向西南流入藍色迷霧之中，上游則向西轉去，漸漸變窄往無法通行的下瀑布區，那兒從邊緣城上溯約有十幾公里。他們的北邊與東邊則是草海。

　　「我的天啊！」布瑯．拉蜜亞深吸了一口氣。

　　好似他們翻過了世上的最後一座丘陵，下方散亂的碼頭、船塢與小棚標示著邊緣城盡頭與草海的起點。無盡延伸的草原，隨著微風激盪著美麗的漣漪，像綠色波浪一樣拍打丘陵的基部。無窮的草原沒有任何間隙，向四方地平線奔去，視線所及之處都是一般高的草，遠處完全看不到一點馬轡山脈白色山峰的影子，儘管知道山脈就在東北方大概八百公里之外。眼前大片的海洋幻象幾近完美，連風吹起的草莖反光都像是汪洋遠處的浪花。

　　「好漂亮！」從來沒有看過這種景象的拉蜜亞讚嘆。

　　「日出與日落時更是驚人。」領事說。

　　「真令人如癡如醉。」索爾．溫朝博喃喃自語，舉起嬰兒讓她也可以觀看，她快樂的手舞足蹈，全心全意地看著自己的手指。

　　「一個維護周詳的生態系。」海特．瑪斯亭滿意地說，「謬爾會很高興。」

　　「糟透了。」馬汀．賽倫諾斯說。

　　其他人轉身瞪著他。

　　「該死的風船車不見了！」詩人說。

　　其他四位男子、一位女子與一位生化人沉默地看著眼前廢棄的碼頭與空無一物的草原。

　　「不過是遲了。」領事說。

　　馬汀．賽倫諾斯爆出一陣笑聲，「或者早就跑了，我們昨晚就該到這。」

　　卡薩德上校拿起了他的軍用望遠鏡掃視地平線。「我不覺得他們會丟下我們先走。」他說，「風船車是荊魔神教會親自派出，他們照顧我們朝聖團可是不遺餘力。」

　　「我們可以用走的。」雷納．霍依特說，教士臉色蒼白疲累，明顯受到疼痛與藥物的掌控，看起來連站都站不穩，更別提走路了。

　　「不可能。」卡薩德說，「全程有好幾百公里遠，而且草叢又高過我們頭頂。」

　　「可以用羅盤。」教士說。

　　「羅盤在海柏利昂上沒用。」卡薩德說，繼續用他的雙筒望遠鏡掃視。

　　「那用導航儀。」霍依特說。

　　「我們是有慣性導航儀，但那不是重點。」領事說，「這些草很銳利，走不到半公里，我們就會被削成碎片。」

　　「而且還有草原腹蛇。」卡薩德說，放下望遠鏡，「這是個維護周詳的生態系沒錯，但可不能任意遊蕩其間。」

　　霍依特神父嘆了口氣，半摔半躺地倒在山頂的草地上，語調好似鬆了口氣，「那好吧，我們回頭。」

　　貝提克化生向前了一步，「如果風船車沒出現的話，我們船員會很樂意用貝納瑞斯號將各位載回濟慈市。」

　　「不，」領事說，「你們開船先走吧。」

　　「喂，他媽的你就不能等一下？」馬汀．賽倫諾斯大叫，「我可不記得選你當獨裁者，朋友。我們得去草海的另一邊，如果該死的風船車沒出現的話，我們必須另外找條路。」

　　領事扭身對著矮小的詩人，「靠什麼？船嗎？要花兩個星期才能向北沿著馬鬃海岸繞過大陸北岸抵達歐德荷或其他出發地，而且那是平常有船開的時候，現在海柏利昂每艘能出海的船恐怕都被徵收，拿去撤離民眾了。」

　　「那靠飛船好了。」詩人咆哮說。

　　布瑯．拉蜜亞大笑，「喔，對呀，我們這兩天在河上看到好多艘飛船啊。」

　　馬汀．賽倫諾斯迅速轉過身來，握起拳頭彷若要打那位女子，然後他微笑著說，「好嘛，女士，那你說該怎麼辦？也許我們該犧牲個活人獻給草原腹蛇，說不定會感動交通大神喔。」

　　布瑯．拉蜜亞的凝視降到了冰點，「我以為活人獻祭比較符合你的個性，矮子。」

　　卡薩德上校走到兩人之間，帶著命令的口吻說，「夠了，領事說得對，我們在這兒等到風車船抵達為止，瑪斯亭君、拉蜜亞君，麻煩你們隨貝提克化生去視察、卸下我們的裝備，霍依特神父與賽倫諾斯君則去找一些木頭來構築營火。」

　　「營火？」教士問，山頂上熱氣逼人。

　　「晚上的時候用，」卡薩德說，「要讓風船車知道我們在這兒。現在開始行動！」

　　☆

　　落日時分，眾人安靜地看著汽艇順流而下，即使在兩公里外，領事也能看到船員的藍色皮膚，古老的貝納瑞斯號棄置在碼頭上，看起來已經成為廢棄城市的一部分。當汽艇消失在遠方後，眾人回頭看著草海。河岸陡壁長長的影子倚在那片領事已經逐漸習慣是浪花與淺灘的地方上。遠處草海的顏色似乎一直變化，先是閃爍的海藍色，然後緩緩變暗，成了一抹深邃的碧綠色。琉璃的天空與金紅色的夕陽融為一體，照亮了他們所在的丘頂，讓朝聖者的皮膚好似散發著液體般的紅光，唯一的聲音是風吹過草海的呢喃。

　　「我們的行李可真是他媽的多。」馬汀．賽倫諾斯大聲說，「特別是對一群只買了單程票的傢伙來說。」

　　沒錯，領事心底暗自贊同，他們的行李在丘頂的草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在那些東西中，」空氣中傳來了海特．瑪斯亭和緩的聲音，「說不定有拯救我們的希望。」

　　「怎麼說？」布瑯．拉蜜亞問。

　　「怎麼，」馬汀．賽倫諾斯說，向後躺著，雙手放在腦後看著天空，「你帶了一條能擋荊魔神的內褲嗎？」

　　聖堂武士慢慢地搖了搖頭，黃昏的陽光將他長袍兜帽裡的臉蒙上了一層陰影，「我們就別拐彎抹角了。直接承認吧！在這趟朝聖之旅上，我們都帶著某種器具，希望能夠在面對痛苦之王的時候，用來改變我們無可避免的結局。」

　　詩人朗聲大笑，「我連他媽的幸運兔腳都沒帶咧。」

　　聖堂武士的兜帽動了一點，「不過你帶了《詩篇》的原稿，對吧？」

　　詩人一語不發。

　　海特．瑪斯亭將他那令人無法察覺的視線轉向站在左邊的高個子，「而上校，有好幾個箱子上都寫了你的名字，裡面是武器嗎？」

　　卡薩德擡起了頭卻沒說話。

　　「當然囉，」海特．瑪斯亭，「哪有打獵不帶武器的笨蛋。」

　　「那我呢？」布瑯．拉蜜亞問，兩手盤在胸前，「你知道我偷偷帶了什麼祕密武器嗎？」

　　聖堂武士奇特的口音很平靜，「我們還沒聽過你的故事，拉蜜亞君，現在猜測還太早。」

　　「那領事呢？」拉蜜亞問。

　　「喔，是了，我們的外交官朋友帶的武器是什麼很明顯。」

　　領事從他對著夕陽的沉思回過頭來，「我只帶了幾件衣服和兩本要看的書。」他誠實地說。

　　「啊，」聖堂武士嘆道，「但你那艘留在城裡的太空船是多麼美麗啊。」

　　馬汀．賽倫諾斯跳了起來，「他媽的太空船！」他叫道，「你能夠呼叫它，對吧！天殺的，還不趕快把你的狗哨拿出來，我在這兒坐都坐累了。」

　　領事拔了一撮草撕成細條，一分鐘後才說：「即使我可以呼叫我的船……你們都聽到貝提克化生的話，通訊衛星與中繼站都停止運作了……就算我可以呼叫它，我們也不能在馬轡山脈北邊降落，那將會是立即的災難，比荊魔神在山脈南側狩獵更危險。」

　　「對，」賽倫諾斯激動地揮舞雙臂，「但我們可以跨過這片他媽的小草坪！快呼叫船吧。」

　　「等到明天早上再說吧，」領事說，「如果風船車還沒來的話，我們再討論其他的辦法。」

　　「去他的……」詩人才剛開口，但卡薩德用背擠開了他，把賽倫諾斯從談話圈中移除。

　　「瑪斯亭君。」領事說，「你的祕密是什麼呢？」

　　天空消失的餘光照出聖堂武士薄薄嘴唇上的一抹微笑，他比著手勢指著行李堆，「就如你們所見，我的行李是最重也是最神祕的。」

　　「是個魔比斯①方塊，」霍依特神父說，「可以用來運輸古代文物。」

　　注①Möbius cube，概念來自möbius strip魔比斯環，一條紙帶旋轉半圈再把兩端黏上，因此只有一個連續面。

　　「或是氫彈。」卡薩德說。

　　海特．瑪斯亭搖搖頭，「我才沒那麼野蠻呢。」他說。

　　「你打算告訴我們嗎？」拉蜜亞詰問。

　　「等輪到我說故事的時候。」聖堂武士說。

　　「你是下一個嗎？」領事問，「我們可以邊等邊聽。」

　　索爾．溫朝博清了清喉嚨，「我是第四個。」他說，拿出一張小紙片，「但我很樂意與世界之樹真言者交換。」溫朝博把蕾秋從左肩換到右肩，溫柔地拍拍她的背。

　　海特，瑪斯亭搖搖頭，「不，還有時間，我只是想指出即使在最絕望的時刻，仍然有一線生機。我們已經從彼此的故事裡知道不少事情，即便我們不肯承認，我們每個人都在心中都埋藏了希望的種子。」

　　「我不懂……」霍依特神父才開口就被馬汀．賽倫諾斯突如其來的吼叫聲打斷。

　　「是風船車！那艘他媽的風船車，好不容易到了！」

　　☆

　　又過了二十分鐘，風船車才停靠在其中一座碼頭上，船從北邊來，風帆成了黑色平原中一點白，等到天色完全暗了，船才開到低矮丘陵附近，收起主帆，慢慢停了下來。

　　領事對風船車印象深刻，它全部用木頭手工打造，居然還如此巨大──外型模仿元地球古時候的大型帆船。船身中央的巨大獨輪，原本在兩米高的草叢間是看不到的，不過領事在拖著行李上碼頭時瞥到了一眼，從地面算起，甲板有六、七公尺高，再向上五倍高才到主桅頂端。從所站的地方，儘管自己氣喘吁吁，他還可以聽到頭上風拍打三角帆的聲音，以及一陣陣規律的低沉隆隆聲從船身內部的飛輪或是其巨大的陀螺儀傳來。

　　一塊跳板從甲板伸出了來，然後一端下降到碼頭上，霍依特神父和布瑯．拉蜜亞差點被壓扁，趕緊向後退。

　　風船車不像貝納瑞斯號那樣燈火輝煌，只有幾盞掛在帆柱上的燈籠提供照明，船靠近的時候沒有看到任何船員，現在也沒有任何人出現。

　　「哈囉！」領事從跳板的底部大叫，沒人回答。

　　「請等一下。」卡薩德說，然後跨了五步就走完了長長的斜面。

　　其他人看著卡薩德停在跳板頂端，壓了一下腰上掛的驟死棒，然後消失在船裡。幾分鐘之後，燈光從船尾大窗裡透了出來，在底下的草地上映出黃色的梯形。

　　「上來吧，」卡薩德從跳板上呼喚道，「沒人。」

　　眾人辛苦地擡著行李，花了好幾趟才搬完，領事幫著海特．瑪斯亭移動沉重的魔比斯方塊，透過指間，他可以感到一股輕微但無庸置疑的震動。

　　「他媽的船員都上那兒去了？」眾人在前甲板重新集合後，馬汀．賽倫諾斯問道，他們已經排成一列參觀過狹窄的走廊與船艙，走下陡峻的梯子，穿過沒比床鋪大多少的包廂，只有最後面的一間──大概是船長室──才能比得上貝納瑞斯號艙房的大小與舒適程度。

　　「這顯然是全自動的。」卡薩德說，霸軍軍官指著消失在甲板狹縫中的吊索，索具與帆柱間隨處可見的操縱桿，還有掛著大三角帆後桅上依稀是齒輪的痕跡。

　　「我可沒看到任何控制中心，」拉蜜亞說，「連個按鈕或是Ｃ型端子都沒有。」她從胸前的口袋拿出通訊記錄器，試著透過標準的資料通訊跟生醫頻道與船連繫，但也沒有任何反應。

　　「從前船上是有船員的。」領事說，「以往都是初級教士伴隨著朝聖者前往山脈。」

　　「但是他們這會兒可不在，」霍依特神父說，「不過我猜在纜車站或時光堡還有人活著，正是他們派出這艘風船車。」

　　「也有可能每個人都死了，而風船車只是按照既定行程運作，」拉蜜亞說，回頭看著索具與風帆隨著強風吱吱嘎嘎地響，「靠，與所有的人事物都斷絕聯繫實在很難受，就像是又聾又啞，不知道殖民者怎麼能忍受這一切。」

　　馬汀．賽倫諾斯朝著眾人走了過來，坐在欄杆上，從一瓶長長的綠色瓶子裡啜著酒朗誦道：

　　∮

　　「詩人在哪兒了？快現身，快現身！

　　我的繆思呀，讓我認識他吧！

　　這是個不管和誰在一起

　　都一視平等的人，

　　管他是國王、或窮困如乞丐、

　　又或其他眾生百態，

　　從猴子到柏拉圖皆同。

　　他是個懂得鳥語的

　　無論是鶬鷯或隼鷹，

　　總能在牠們的直覺中

　　找到自己的道，他聽過

　　雄獅的咆哮，曉得

　　他嘶啞的喉嚨在說些什麼

　　而老虎的呼嘯，

　　口齒如此清晰

　　就像是母語

　　在耳旁呢喃。」②

　　注②出自濟慈的〈詩人在哪裡？〉。其中第二行原文為「九位繆思」（Muses nine）被作者改為「我的繆思」（Muses Mine）。

　　☆

　　「你那瓶酒打哪來？」卡薩德問。

　　馬汀．賽倫諾斯竊笑了一下，在燈籠的照耀下，他的眼睛看起來小小亮亮地，「這艘船滿載著酒，連吧檯都有，我就不客氣地宣布它開張了。」

　　「我們該準備點晚餐，」領事說，儘管他現在也只想喝點小酒，不過他們上一餐已是十個小時以前的事了。

　　忽然傳來了金屬敲擊與轉動的聲音，於是六人都跑到船的右舷欄杆往下看，跳板已經自動收了起來，之後又一聲，眾人轉身回頭，只見船帆自動展開，繩索收緊，不知在何處的飛輪快轉了起來。風滿帆，甲板微斜，風船車離開了碼頭駛入黑暗，只餘風拍在帆上與船隻嘎嘎作響、輪子轆轆轉動、以及草擦過船底的聲音。

　　六人看著丘陵的影子漸漸遠去，沒點燃的火堆只剩星星照耀在木頭上的微弱反光，其餘的就是天與夜，和搖曳的燈籠。

　　「我要下去了，」領事說，「看看能不能夠弄頓晚餐出來。」

　　其他人又在甲板上頭盤桓了一會兒，透過腳底板感覺緩緩的上下起伏，看著腳下的黑暗流逝，只有在星空與地平線交界、平坦漆黑開始的地方才看得到草海的輪廓，卡薩德用手電筒掃過船帆與索具，被看不見的手所扯緊的纜繩，然後從頭到尾檢查了每個陰暗的角落，其他人默默地瞧著，當他終於把燈關掉時，黑夜似乎不再那麼具壓迫感，而星光更加燦爛，一股濃郁的味道──與其說是海的氣味，毋寧說是春日田野的味道──隨著微風飄來，流過千里的草原。

　　一直到領事叫他們的時候，大家才下艙吃飯。

　　船艙非常擁擠，而且也沒有飯廳，於是他們便把船尾的大房當作食堂，三個箱子拉在一起就是張臨時的桌子，四盞掛在矮樑上的燈籠照亮了整個房間，海特．瑪斯亭打開一扇床上方的長窗，晚風徐徐流入。

　　領事把堆滿了三明治的盤子放在最大的箱子上，然後又拿了白色的馬克杯與咖啡壺，其他人吃飯時，他幫眾人倒著咖啡。

　　「這真可口，」費德曼．卡薩德說，「烤肉是從哪來的？」

　　「冰箱裡堆滿了食物，後艙的儲存櫃裡還有一個大冰櫃。」

　　「電冰箱？」海特．瑪斯亭問。

　　「不是，是用雙層隔熱板搭的。」

　　馬汀．賽倫諾斯拿起一個罐子聞聞，從三明治盤裡找了把餐刀，然後挖了一大塊芥茉塗在的三明治上，咬下時眼睛還閃著淚光。

　　「通常跨越草海要多久？」拉蜜亞問領事。

　　他正對著杯中黑咖啡的漣漪沉思，「對不起，你說什麼？」

　　「跨過草海，要多久？」

　　「一個晚上再加半天就能抵達山脈，」領事說，「如果順風的話。」

　　「然後……要多久才能跨過山脈？」霍依特神父問。

　　「不到一天。」領事說。

　　「如果纜車運轉的話。」卡薩德補了一句。

　　領事啜飲了一口熱咖啡，擺了個無可奈何的樣子，「我們非這麼相信不可，要不然……」

　　「要不然怎樣？」拉蜜亞劈頭問。

　　「要不然的話，」卡薩德上校說著，走到窗戶旁，雙手放在臀後，「我們就會被困在荒野之中，北往時塚還有六百公里，南去最近的城市則有一千公里。」

　　領事搖搖頭，「不會的，」他說，「教會或任何負責朝聖團的人已經很努力把我們送到這裡，他們會保證我們能完成整趟旅行。」

　　布瑯．拉蜜亞交叉手臂皺眉頭問，「就為了送我們……去當祭品？」

　　馬汀．賽倫諾斯大笑高呼，拿出了他的酒瓶，唸起詩來：

　　∮

　　「這些人是誰啊，前赴祭祀？

　　牝犢絲光的腰飾滿花開，

　　向天鳴吼，呵，神祕的祭司，

　　你牽她到什麼青春祭壇？

　　什麼傍河或濱海的小城，

　　或寧靜的壘堡下的山村，

　　傾出居民，在敬神的清晨？

　　小城，你街道將永遠寂靜

　　沒有一個靈魂能夠歸還

　　說出你寂無人煙的原因。」③

　　注③出自濟慈〈詠希臘甕〉，此處引用的是施穎州先生翻譯的版本。

　　☆

　　布瑯．拉蜜亞伸進褲子口袋裡，掏出了一個比小指頭還要迷你的切割用雷射槍，指著詩人的頭說，「你這該死的可憐蟲，你再說一個字……我發誓……我就要當場把你熔成廢渣。」

　　全場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船發出的轆轆聲與嘎吱聲，別無其他聲響。領事悄悄向馬汀．賽倫諾斯移動過去，卡薩德踮了兩步走到拉蜜亞身後。

　　詩人灌了一大口酒，對著黑髮女人微笑著，嘴唇微濕，「喔，去造你的死亡之船吧④！」他呢喃的說，「喔，去造吧！」

　　注④出自英國作家大衛．赫伯特．勞倫斯（David Herbert Lawrence）的詩〈死亡之船〉（ship of Death）。

　　拉蜜亞壓在筆型雷射的手指泛白，領事擠到了賽倫諾斯旁，卻不曉得該怎麼辦，只能想像光束熔化自己眼睛的樣子。卡薩德像影子般貼在拉蜜亞身旁，蓄勢待發。

　　「女士，」索爾．溫朝博說，站在遠處牆壁旁的鋪位，「需要我提醒你現場有個孩子嗎？」

　　拉蜜亞轉頭向右邊看，溫朝博從船上的壁櫥裡拿出了個大抽屜，放在床上當作搖籃，他幫嬰兒洗過澡，然後就在詩人吟唱之前悄悄走了進來，他把嬰兒溫柔的放在襯墊的小窩裡。

　　「對不起，」布瑯．拉蜜亞說，放下了迷你雷射，「只是他老是讓我……很惱怒。」

　　溫朝博點點頭，輕輕地搖著抽屜，風船車溫柔的上下起伏加上永不止歇的旋轉巨輪顯然已經讓那孩兒沉沉入睡了，「我們都累了，神經也太緊繃，」學者說，「也許是我們該分配艙房休息的時候了。」

　　女人嘆了口氣並把武器插回腰帶裡，「我不想睡，」她說，「這些事實在……太詭譎了。」

　　其他人點點頭，馬汀．賽倫諾斯坐在船尾窗戶下的長凳上，他盤起雙腿，喝了一口酒對著溫朝博說，「講你的故事吧，老頭。」

　　「對，」霍依特神父說，教士看起來已經累的不成人形，形容枯槁，但他熾熱的眼睛依舊熊熊燃燒，「講吧，我們得聽完所有的故事，然後在抵達以前仔細想想。」

　　溫朝博伸出手抓抓他禿禿的頭皮，「這是個無聊的故事。」他說，「我從來沒有來過海柏利昂，也不曾面對怪獸，沒有英雄的事蹟。這是個普通人的故事，他心目中最傳奇的冒險故事，頂多是教書不帶講稿。」

　　「那再好不過了，」馬汀．賽倫諾斯說，「我們正需要點催眠劑。」

　　索爾．溫朝博嘆了口氣，調整一下眼鏡，終於點了點頭。他的鬍子裡還有幾縷黑鬚，但是大部分都變白了，他把嬰兒床頭的燈籠調暗，然後找了把房間中央的椅子坐下。

　　領事把其他的燈也調暗，幫想要喝咖啡的人再倒了一點，索爾．溫朝博說話很慢，用字遣詞非常精確仔細，不久之後，故事和緩的節奏，與北行的風船車的平靜轉動與輕微顛簸漸漸融為一體。

★學者的故事　Ⅰ

　　〈苦澀的忘川之水〉⑤

　　注⑤即River Lethe，忘川，希臘神話中冥河其中一條，飲其水即會忘記過去。

　　索爾．溫朝博和他的太太莎瑞⑥，在女兒出生之前，生活就已經非常幸福，蕾秋的到來，更讓他們的生活臻至完美的境界。

　　注⑥Sarai在希伯來文中意為「我的公主」。

　　莎瑞懷胎的時候是──十七歲，索爾則是二十九歲，倆人都沒有考慮進行波森延壽療程，因為他們沒有多餘的錢可以支付。不過，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有至少五十年的健康生活。

　　兩人一生都在巴納德星⑦上，一顆古老卻又最無趣的霸聯星球，雖然巴納德在萬星網內，但這對索爾和莎瑞來說並沒什麼分別，他們沒法負擔頻繁的傳送旅行，況且也沒有想離開的念頭。索爾最近正慶祝著他在南丁海瑟大學的第十個年頭，他在此教授歷史學與古典文學研究，並鑽研倫理學的演進。南丁海瑟大學是所小學校，學生不到三千人，但學術聲望卓越，吸引了萬星網各處的年輕人。不過最常聽到的學生抱怨就是南丁海瑟與周圍的克勞伏鎮是玉米田中的文化孤島。事實的確如此，大學距離首都巴薩德有三千公里之遙，之間環境地球化的平地都作了農業用途，沒有森林、沒有丘陵、更沒有山脈去打破玉米田、豌豆田、玉米田、麥田、玉米田、稻田、以及更多玉米田的單調景象。激進詩人塞爾門．布萊彌曾經於葛藍儂─海特叛變之前在南丁海瑟教過一陣子，後來被開除之後，他傳送到文藝復興星系對朋友說巴納德星南新澤的克勞伏鎮是「宇宙真正的屁眼旁微不足道的一顆痣上的第八層化外之地」。

　　注⑦BarnarcT’s World，應該暗指環繞BarnarcT’s Star 的一顆行星，BarnarcT’s Star在蛇夫座β星附近，距太陽系僅五．九六光年，一九一六年為美國天文學家艾德華．巴納德所發現，是一顆紅矮星，光度只有太陽的萬分之四，現在已經發現有兩顆行星環繞此恆星。

　　索爾與莎瑞喜歡此地，克勞伏鎮人口僅兩萬五千，看起來像是按照十九世紀中業的美國城鎮為藍本所建造的，街道寬闊，兩旁的榆樹與橡樹蓋住天空。（巴納德星是第二顆太陽系以外的殖地，在霍金引擎出現與聖遷時期前好幾個世紀就建立了，當時的種船大得不得了。）克勞伏的房子樣式涵蓋了早期維多利亞式⑧到仿加拿大式⑨，但不管是哪一種，每間看上去都是白色，而且前面總是有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地。

　　注⑧維多利亞式建築：指在英國維多利亞時期（1837─1901）的各式建築風格，包括了仿哥德、曼薩德、新古典等等，此時的設計師也常融合這些風格產生獨具一格的建築。臺灣維多利亞式建築的代表為臺北市的總統府。

　　注⑨加拿大式：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後，加拿大民族主義者倡導創造獨特的加拿大式建築，包括了仿哥德及英法混合式的別莊風格（Chateau Style）等與維多利亞式建築類似。

　　大學則是喬治亞式建築⑩，紅磚與白柱組合包圍了橢圓形的大廳。索爾的辦公室在派利屈館三樓，是校園裡最老的建築，冬天的時候可以看到窗外光禿禿的枝椏將大廳雕成了複雜的幾何圖形，索爾愛極了此處粉筆灰與舊木頭的味道，從他成為大學新鮮人以來就沒有變過，每天他爬上辦公室的時候，總是非常珍惜樓梯上每一處深深摩擦出的凹痕，是二十代南丁海瑟學生留下的遺產。

　　注⑩喬治亞式建築：指在一七二○年到一八四○年代的英式建築風格，其名稱源自當時四位皆名喬治的英國國王，喬治亞式建築首重均勻與平衡，左右對稱，顏色特徵則常用紅碎為底，鑲以白色窗戶、大門及柱子。

　　莎瑞出生於在巴薩德與克勞伏之間的一處農莊，在索爾獲得研究所學位的前一年，她就取得了樂理學博士。她是位快樂又活力充沛的年輕女性，彌補了她個人中缺少的體態美，即使在生她仍舊保有這樣的吸引力。莎瑞曾經在天津三的新里昂大學唸過兩年，但卻患了思鄉病，那兒的夕陽是如此突然，馳名千里的山脈像參差不齊的鐮刀削去了陽光，她渴望看到家鄉持續好幾個小時的夕陽，巴納德的太陽掛在地平線上就好像一顆懸吊著的巨大紅色氣球，而天空則慢慢凝成夜晚。她思念著家鄉完美的平整，從家裡傾斜屋頂下方的三樓房間看出去，小女孩的她也能望過五十公里的穗田，看著逐漸靠近中的暴風雨，彷彿黑青色的簾幕背後打著閃電的燈光。莎瑞最想念她的家人。

　　她與索爾第一次碰面是在她轉學回南丁海瑟一個星期後，要再三年，她才答應了索爾的求婚，起先她壓根沒注意到這位矮小的研究生，莎瑞那時還穿著萬星網的流行服飾，專注於後解構論者的音樂理論，只唸《訃報》與《虛無週刊》，或其他文藝復興與天崙五中心所出版最前衛的雜誌，用著世故的言詞假扮對生命的消沉，加上滿口叛逆的言詞，與這位在莫院長榮譽典禮上把水果雞尾酒潑在她身上的小個子老實歷史系研究生一點都不來電，索爾．溫朝博的巴納德口音、身上穿的克勞伏鄉紳店服飾、加上他心不在焉的在腋下夾了一本迪特史魁《變動的孤寂》11就跑來參加派對，馬上就把來自猶太血統所僅有的一點異國風情給掩蓋了。

　　注11，應該是作者虛構的人物與書籍。

　　然而對索爾來說，這可是一見鍾情。他望著這位帶著歡笑、臉色紅潤的女孩，完全忽略了她昂貴的衣著還有偽滿清式指甲，她的性格就像是一座燃燒的烽火臺召喚著這位孤獨的低年級生。在遇見莎瑞以前，索爾不知何謂寂寞，但在第一次握過手並把果汁打翻在她前襟上之後，他曉得如果他倆不結婚的話，自己的生命將永遠孤單。

　　他們在索爾取得大學教職之後一週就結婚了，去茂宜─聖約星渡蜜月，這是他第一次傳送離開星球。整整三個星期，他們租了一座浮島，兩人獨自航向赤道群島的奇觀，索爾永遠忘不了那些日曬風吹的日子，心中祕密珍惜莎瑞晚間裸泳起身的姿態，天空閃耀的星星與她身上浮島尾波殘餘磷光組成的星座相互輝映。

　　他們打算馬上生個小孩，但是直到五年之後老天爺才肯同意。

　　索爾還記得將莎瑞擁在懷中，安撫她分娩的陣痛。生產過程並不順利，但是不可思議地，終於在清晨兩點零一分，莎瑞於克勞伏的醫學中心產下了蕾秋．莎拉．溫朝博。

　　嬰兒的到來侵入了索爾單純的研究生活，與莎瑞在巴納德數據球擔任音樂評論的工作，但兩人毫不介意。第一個月混合疲倦與歡樂，半夜時分，在餵奶時刻之間，索爾總是會溜進嬰兒房瞧瞧蕾秋，站在一旁凝視著她，常常他會發現莎瑞也早就到了，於是兩人便手牽著手，看賜予的奇蹟，屁股朝天趴著睡覺，臉埋在嬰兒床頭的枕頭裡。

　　蕾秋屬於那種可愛卻又不會自命非凡的少數孩子，到了兩個標準歲大的時候，她的容貌與個性就令人印象深刻──母親的淡褐色頭髮、紅潤的臉頰、寬闊的笑容，還有父親大大的褐色眼睛。朋友都說這個孩子結合了莎瑞的感性與索爾的知性，另一位在大學任教的幼兒心理學家朋友則說，蕾秋在五歲的時候就已經展現出天賦異稟的明顯跡象：組織性的好奇心、對他人的同理、同情心、還有強烈的正義感。

　　有一天索爾在辦公室裡整理從元地球留下來的古代檔案，讀到貝雅特麗齊12對但丁世界觀的影響，忽然被二十或二十一世紀評論家寫下的一段話吸引住了：

　　□□□

　　單單是她（貝雅特麗齊）對但丁是真實不過的，在世上仍有意義，代表了美，她的天性就是他的尺標──梅爾維爾13會用比我們更清醒冷靜的語調如是說──也是他的格林威治標準時……

　　注12，Beatrice，但丁一生單相思的戀人，後來將她寫入自己的鉅作《神曲》中。

　　注13，Melville，這裡指的可能是白鯨記的作者赫爾曼．梅爾維爾。

　　※

　　索爾暫停了一下，檢索格林威治標準時的定義，然後接著讀下去，評論者在後面加了一則個人註腳：

　　□□□

　　我希望我們都有位像貝雅特麗齊的孩子、配偶或朋友，他自然而然散發的天性、出自內心的善良與智慧，讓我們能不自在地察覺到自己的謊言。

　　※

　　索爾切掉了顯示幕，看著大廳上方錯雜的黑色枝椏構成的幾何圖形。

　　☆

　　蕾秋並不是無法忍受的完美，當她五個標準歲的時候，她小心地把五個她最喜愛的洋娃娃理了短髮，然後又把自己的頭髮剪得最短。七歲的時候，她覺得小鎮南邊住在簡陋屋子裡的外勞缺乏健康的飲食，因此她清空了屋裡的食物貯藏室、冰箱、冰櫃、和合成槽，並說服三位朋友，捐出家裡一個月的食物分量，價值好幾百馬克。

　　當她十歲的時候，蕾秋跟胖小子布克瓦茲打賭，要爬上克勞伏最老的榆樹頂端，就在她爬到四十公尺高，還差五公尺就到頂的時候，腳下的一根樹枝斷裂，於是她從三分之二棵樹高處摔到地上。接到消息時，索爾正在討論地球第一次禁核時代的道德意義，他一語不發地離開了教室，然後跑了十二條街到醫學中心。

　　蕾秋摔斷了左腿和兩根肋骨、刺穿了一邊的肺，下頦粉碎。索爾衝進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療養槽裡，勉強扭過頭望過母親的肩膀，笑了一下，還掛著下頦的支架就說，「爸，我還差十五呎就到頂了，說不定還不到，下次我一定會成功。」

　　☆

　　蕾秋以優等成績從中級學校畢業後，獲得五個星球私立學院和三所大學的獎學金，其中包括新地球的哈佛大學，她選了南丁海瑟。

　　索爾一點也不驚訝女兒會挑考古學作主修。他心中最珍愛的記憶之一，就是蕾秋大約兩歲的時候，在前院裡度過幾個漫長午後，她挖著鬆軟的土壤，完全不理會蜘蛛與google蟲14，不時跑進屋子展示剛出土的塑膠盤與灰暗的芬尼幣，詢問這些東西的由來，以及是誰把它們丟棄在這裡。

　　注14，Googlepeds，應該是作者自行發明的蟲類。

　　蕾秋十九歲的時候就獲得了學士學位，畢業那年夏天，她在祖母的農場裡幫忙，然後隔年秋天就傳送離開星球，在自由洲的帝國大學待了二十八個當地月。當她回家的時候索爾和莎瑞的世界頓時從黑白變成彩色。

　　她們的女兒──現在已經是個成人了，往往比年紀大她兩倍的人還要更有自覺、更穩當──在家裡休息與歡宴了兩個星期後，一天晚上，在夕陽西下沿著校園漫步時，她黏著父親詢問她的血統，「爸，你仍然覺得自己是猶太人嗎？」

　　索爾摸了摸逐漸稀疏的頭髮，被這問題給嚇了一跳，「猶太人啊？我想算是吧，不過已經失去它原來的意義了。」

　　「那我是猶太人嗎？」蕾秋問，她的臉頰在餘光下發亮。

　　「如果你想當的話。」索爾說，「當元地球滅亡後，它已經不再有同樣的象徵意義了。」

　　「如果我是男孩的話，你會為我行割禮嗎？」

　　索爾哈哈大笑，對這個問題感到高興卻又有點尷尬。

　　「我是認真的！」蕾秋說。

　　索爾調整了一下眼鏡，「我想會吧，孩子，我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你有去過巴薩德的猶太會堂嗎？」

　　「自從成人禮之後就沒去過了。」索爾答道，回想起五十年前那一天，他父親借了理查叔叔的維肯電磁車，載全家人去首都參加典禮。

　　「爸，為什麼猶太人在聖遷之後覺得這些事……沒有那麼重要了？」

　　索爾攤開雙手──比較像是強壯的石匠，而不屬於一位學術研究者的手，「這是個好問題，蕾秋。也許是因為很多夢想都已經破滅，以色列已經消失，新聖殿比前兩座存在的時間還短15，上帝違反了祂的承諾，再一次毀滅地球16，然而這次的大離散17……永遠沒有返家的希望。」

　　注15，以色列的歷史可以用三個「聖殿」期來區分，第一座聖殿是由所羅門王在西元前十世紀所建立，在西元前五六八年猶大王國被巴比倫帝國所征服，聖殿也被巴比倫王尼布甲尼撒所摧毀，猶太人被擄為奴，直到波斯帝國消滅巴比倫帝國後，猶太人才重回耶路撒冷，於西元前五一六年重建第二座聖殿，後來相繼洽為希臘與羅馬帝國的屬國，直到西元一世紀，因起義反抗羅馬人，耶路撒冷在西元七〇年被羅馬攻破，聖殿再次被毀，猶太人被迫流亡世界。聖殿從未再次重建，但是自從一八八二年，新猶太社區在巴勒斯坦設立後，常自稱第三聖殿期。

　　注16，第一次毀滅指的是諾亞方舟的大洪水。

　　注17，Diaspora，指兩次聖殿被毀，猶太人被迫離鄉背井的歷史事件。

　　「但是有些地方的猶太人仍然維持著他們民族與宗教的特異性啊。」他的女兒堅持道。

　　「噢，沒錯。在希伯崙或是群星廣場的一些孤立區域，可以找到全是猶太人的社區……哈西德派、正統派、哈斯摩尼派……你想得到的應有盡有，但他們往往……欠缺活力、街景如畫……只會討好觀光客。」

　　「像是主題樂園？」

　　「對。」

　　「你明天可以帶我去伯特利18猶太會堂嗎？我可以去借卡齊的車。」

　　注18，Beth─el，希伯來文意指「神之殿堂」。

　　「不用麻煩他，我們可以坐學校的交通梭。」索爾停頓了一下，終於說，「好，我明天會很樂意帶你去會堂。」

　　老榆樹下漸漸暗了，通往他們家裡寬敞道路旁的街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爸，」蕾秋說，「我要再問你一次，我從兩歲起就問過你千萬遍的問題──你信神嗎？」

　　索爾歛起笑容，他只能再次回答那已經講了千萬遍的答案：「我還在等。」

　　☆

　　蕾秋畢業後鑽研外星人與前聖遷時期的文物。整整三個標準年來，索爾與莎瑞的女兒偶爾會回來看看他們，或透過超光速通訊從萬星網外附近的異星寄短片來。他們都曉得女兒論文的田野調查很快就會超出萬星網的範圍進入邊疆星系，而時債則會逐漸抹去那些留在網內的人的生命與記憶。

　　「海柏利昂是什麼鬼地方？」莎瑞在考察隊出發前，蕾秋最後一次假期時這麼問。「聽起來比較像某種家庭用具的品牌。」

　　「那是個棒透了的地方，媽，除了亞瑪迦斯特外，沒有地方比那裡有更多非人類的文物了。」

　　「那為什麼不去亞瑪迦斯特呢？」莎瑞問，「那兒距離萬星網只有幾個月的旅程。何必屈就第二呢？」

　　「海柏利昂還沒有變成著名觀光景點，」蕾秋說，「雖然這已經開始成為問題，有錢人現在比較願意去網外旅行了。」

　　索爾的聲音頓時沙啞了起來，「你是要去迷宮呢，還是那個叫時塚的地方？」

　　「是時塚，爸，我會與米立歐．阿讓德茲博士一起工作，他可是全宇宙對時塚最了解的專家」

　　「那兒不是很危險嗎？」索爾試著一語輕鬆帶過，但是他聽到的就只有自己的緊張。

　　蕾秋微笑說，「就因為荊魔神的傳說？已經兩個標準世紀都沒人理會那個故事了。」

　　「但我曾讀過第二次移民時候那兒發生災難的記載……」索爾說。

　　「我知道，爸，但是他們那時候並不知道大岩鰻會從沙漠裡出來獵食，他們大概被那玩意兒吞了幾個人就嚇壞了，你也知道傳說是怎麼開始的。此外，岩鰻因為過度捕殺，都快絕種了。」

　　「太空船不能直接降落在那裡，」索爾不肯放棄，「你得搭船才能到時塚，或走路，還是靠什麼該死的方法才行。」

　　蕾秋大笑說，「早期的時候，直接飛過去的人低估了反熵力場的效果，發生了幾次意外，但現在有飛船航線，山脈北側還蓋了間叫時光堡的大旅館，每年都有好幾百位旅客住在那兒呢。」

　　「你也會待在那兒嗎？」莎瑞問。

　　「有時候。一切都會很刺激的，媽。」

　　「希望不要太刺激。」莎瑞說，於是他們都笑了。

　　在蕾秋航行的那四年（對她來說只是幾個星期的冷凍神遊），索爾發現自己越來越想念他的女兒。如果她只是在萬星網內工作忙碌而沒空聯繫的話，索爾也不會那麼擔心。光是想著她正裹在霍金效應構成的人工量子繭囊裡以超光速前進，就讓他覺得既反常又不吉。

　　他們用忙碌來填補生活，莎瑞從評論家的行業退了下來，全心投入當地的環保運動，對索爾來說，則是一生中最興奮忙亂的日子，他的第二和第三本著作出版了，其中第二本《道德轉捩點》一時洛陽紙貴，因此常常被邀請出席參加外星會議或座談會。有時候他獨自遠行，更多次是與莎瑞同行，儘管兩人都喜歡旅行這個主意，但是面對古怪的食物、不同的重力，還有詭異的陽光，出遠門的經驗過一陣子就逐漸失色。於是索爾發現自己越來越常在家裡為下一本書做研究，如果必須要參加會議，則透過大學裡的互動式全像投影。

　　蕾秋參加考察的第五個年頭，索爾作了個改變他一生命運的夢。

　　★★

　　索爾夢到自己在一座巨大建築物裡遊蕩，柱子有紅檜那般粗，天花板高的看不見，道道紅光從天空打在地上，有時候他能瞥見左右兩側暗處裡的模糊身影，一次是一雙石腿像巨大建築物一般高聳，直入雲霄；另一次他彷彿看到一隻水晶聖甲蟲在高處盤旋，內部燃燒著冷光。

　　終於索爾停下來休息，後方遠處他可以聽到像是大火在燃燒的聲音，彷彿祝融正肆虐整個城市還是整座森林，面前則是兩顆發光的深紅色橢圓體，也是他前進的目標。

　　他正擦著額頭的汗水時，一個宏亮的聲音對他說：

　　∮

　　「索爾！帶著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蕾秋，你的摯愛，去海柏利昂星一處我指定的地點，將她獻祭火焚。」

　　※※※

　　在夢中索爾站起來回應道：「別開玩笑了。」便繼續在黑暗中漫步，後來紅色的光球像是血月一般懸在一片難以分辨的平原上，當他停下來休息時。那宏亮的聲音又說：

　　∮

　　「索爾！帶著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蕾秋，你的摯愛，去海柏利昂星一處我指定的地點，將她獻祭火焚。」

　　※※※

　　索爾甩開那沉重聲音的負荷，然後清清楚楚地朝著黑暗說，「我頭一次就聽到你了……答案還是『不』。」

　　那時索爾便知道自己在作夢了，一部分的他想要好好欣賞這齣諷刺話劇，另一部分的他想要趕快醒來，結果卻發現自己站在一個低矮的陽臺上，俯瞰著一間房間，房裡全裸的蕾秋躺在一塊巨大的石板上，兩顆紅色光球照亮了整個場景，索爾低頭看著右手，發現手上拿了一把長長彎曲的匕首，刀身與把柄看起來像是骨頭作的。

　　那聲音，索爾感覺越來越像是什麼爛全像影片的平庸導演心中對上帝聲音的膚淺設定，又說話了：

　　∮

　　「索爾！聽清楚了，你是否從命，攸關人類的未來，你一定要帶著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蕾秋，你的摯愛，去海柏利昂星一處我指定的地點，將她獻祭火焚。」

　　※※※

　　厭倦了整齣夢境，卻不知為何擔憂了起來，索爾轉身將匕首扔進黑暗裡，當他回頭找女兒的時候，整個房間已然消失。紅球越靠越近，索爾可以看出它們是像小型行星那麼大的千面寶石。

　　那誇張的聲音又來了：

　　∮

　　「怎麼樣？我給過你選擇的機會了，索爾．溫朝博，如果你改變主意的話，你知遒怎麼找我。」

　　※※※

　　於是索爾醒了過來，半發噱半顫慄，更為整部塔木德經19和舊約聖經說不定只是篇極其冗長荒謬故事的念頭感到非常滑稽。

　　注19，Talmud，猶太人僅次於舊約聖經的書籍，紀錄了猶太教的律法、條例和傳統。

　　☆

　　大約在索爾作著怪夢的時候，蕾秋在海柏利昂剛結束她第一年的研究，九名考古學家和六名物理學家組成的考察隊雖然覺得時光堡很吸引人，但是實在擠滿了觀光客和想要充當荊魔神朝聖者的傢伙，所以過了一個月從旅館通勤的日子後，他們便在詩人之城遺跡與時塚山谷之間建立了一座永久的營地。

　　一半的隊伍負責發堀從未完成的詩人之城最近出土的幾個遺址，蕾秋的兩位同事則幫她全方面地紀錄時塚，同行的物理學家對反熵力場非常有興趣，大部分時間都花在用不同顏色的小旗子標記所謂時間潮浪的邊界。

　　蕾秋的小隊把她們工作重點放在一棟叫做人面獅身像的建築物上，雖然雕在石頭上的生物顯然不是人類也不是獅子，說不定連生物都不是，不過巨石頂部平滑的表面似乎刻畫了活物的曲線，而展開的突出物總是令人聯想到翅膀。其他的塚都非常寬闊，容易調查，但是人面獅身像的巨岩中則像蜂巢一樣滿是狹窄的通道，有些小到不能通過，有些則大到可以放進整座演講廳，儘管如此，這些通道哪也去不了，只是互相連接，沒有墓室、沒有藏寶間、沒有被掠奪一空的石有壁畫、也沒有祕密通道，總之就是由潮濕巨石、不知道作用為何的通道形成的迷宮。

　　蕾秋與她的情人，米立歐．阿讓德茲展開了勘測人面獅身像的工作，他們使用的方法至少已經存在七百年，最早是二十世紀勘查埃及金字塔時發明的。只要把敏銳的輻射與宇宙射線偵測器放在人面獅身像的最底處，藉著測量粒子穿過頂上巨石的時間差和偏折圖形，就能找出連深層影像雷達都忽略的暗室或密道。為了避開繁忙的觀光季，又因為海柏利昂自治議會擔心這種方法會損壞時塚，蕾秋和米立歐總是趁著半夜跑到該地，花半個小時半走半爬穿過他們用藍色光球標示的迷宮通道，坐在數萬噸的石頭之下，他倆會專心盯著儀器直到早晨，用耳機聽著逝去恆星裡誕生的粒子打在偵測器上的聲音。

　　一般而言，時潮對人面獅身像不是個問題，在全部的時塚之中，這棟建築似乎是最不受反熵力場保護，物理學家已經小心地紀錄下可能有危險的漲潮時間，最高潮在一〇〇〇時，二十分鐘之內就會退到南方半公里外的玉塚，只有在一二〇〇時之後觀光客才能進入人面獅身像，為了安全起見，物理學家們確定他們至少在〇九〇〇時之前離開。物理考察隊在時塚之間的小路與走道放置了時潮偵測器，用以觀測時潮的變化以及警告附近的遊客。

　　在海柏利昂的一年研究只剩下三個星期，一晚蕾秋獨自起來，離開尚在睡夢中的情人，駕駛一輛翼地效應20吉普車前去時塚，她和米立歐討論的結果是兩個人每晚一起去觀測實在太不經濟，因此決定輪流，一個人在考察站工作時，另一個人則負責整理資料，準備最後的報告──玉塚與方尖碑間地形的雷達測繪圖。

　　注20，Ground Effect，地面效應、或稱翼地效應，將載具發動機所產生的氣流導入機翼及地面之中，而產生一動態高壓氣墊，最大的優點是會降低誘導阻力，所耗費的燃料較傳統飛機為少。

　　當晚非常涼爽又美麗，從南到北星空滿盈，是蕾秋從小長大的巴納德星上能看到的四、五倍之多。低矮的沙丘在南方山脈吹下來的強風裡細語慢移。

　　蕾秋發現考察站的燈還亮著，物理考察隊正準備打包收工回家，便與他們聊了幾句，順便喝杯咖啡，目送他們離開，然後拿了自己的背包，展開往人面獅身像地下室的二十五分鐘旅程。

　　蕾秋又不禁開始納悶到底是誰，又是為了什麼目的而建造時塚。因為反熵力場的效應，直接定年建築材料是沒有用的，分析時塚跟周圍山谷侵蝕痕跡與其他地質特徵的關係，粗估時塚的歷史至少有五十萬年，一般的共識認為時塚的建造者應該是人形生物，儘管這也只是從建築物的大小所推測的結果。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從人面獅身像裡的通道什麼也分析不出來，有些和人的身材大小差不多，但才過了幾公尺，說不定就縮成污水管那般窄，或是擴張的比天然洞穴更大、更複雜。那兒也去不了的出入口，並非全是矩形，三角形、梯形或十邊形的門也同樣常見。

　　蕾秋四肢並用爬過最後一個向下二十公尺的陡坡，推著她的背包向前，寒冷的光球好似把周圍的石壁與她的肌膚包覆上一層藍色蒼白的外殼，她終於抵達充斥著人類雜物與氣味的避風港，也就是所謂的「地下室」，幾張折椅塞滿了小房間的中央，偵測器、示波儀，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玩意兒整齊排列在北邊靠牆的長桌上，對面牆上一塊放在鋸木架上的長板則堆放咖啡杯、一組西洋棋、吃了一半的甜甜圈、兩本平裝小說、還有隻穿了草裙的塑膠玩具狗。

　　蕾秋安頓好之後，把咖啡壺放在玩具旁邊，檢查宇宙射線偵測器，資料和上次完全一樣：沒有發現暗室或密道，只有幾個深層雷達忽略的小壁龕，明天早上米立歐與史特凡會放部探測器進去，先用攝影光纖探探，順便檢測一下空氣，然後才用遙控的微機械手臂繼續挖堀。目前為止，看到的十幾個壁龕都沒有什麼有趣的東西，現在營地流傳的笑話是說，下次就會發現個比拳頭還要小的洞，裡面放著迷你石棺、小一號的甕，還有位個頭矮小的木乃伊，就如米立歐所言：「一個小巧玲瓏的圖坦卡門。」

　　蕾秋習慣性的試著通訊記錄器的連線能力，果然什麼都沒收到，畢竟頭上是四十公尺高的岩石。他們曾談過要從地下室拉條電話線到地表，但是沒有迫切的需要，加上他們在此的時間也快結束的情況下，便沒有執行。蕾秋將通訊記錄器頻道連上偵測器的資料傳遞鏈，然後放鬆坐下，準備度過一個無聊的漫漫長夜。

　　曾經有個元地球法老的精采故事──是齊奧普斯21嗎？他建立了最大的金字塔，原本要把墓室放在建築物底下正中央，卻因為幽閉恐懼症，好幾年晚上都睡不著，老想著要永遠懸在他頭上那幾萬噸的石頭，最後命令將墓室重建在大金字塔三分之二高的地方，儘管此命令非常離經叛道但蕾秋完全可以體會法老的心情，她希望他現在──不管他在什麼地方──可以睡得安穩一點了。

　　注21，Cheops，是古夫（Khufu）法老的希臘文名字，埃及第四王朝的第二位法老（西元前2590─2568年在位），在吉薩建立了埃及最大的金字塔，高四百八十一公尺。

　　於〇二一五時，就在蕾秋幾乎要睡著的時候，通訊記錄器忽然唧唧叫了起來，偵測器也狂鳴不已，她立刻就清醒了過來，根據偵測器顯示，人面獅身像頓時多了好幾個新房間，有些比原來的建築物還要大，蕾秋打開顯示幕，空氣中浮現了不停變換的模型，走廊的圖像好似魔比斯環一樣扭曲回繞在一起，外部偵測器顯示上層結構像風中的聚合變形塑膠扭轉彎曲──事實上更像是揮舞的翅膀。

　　蕾秋知道這一定是許多儀器同時發生了故障，但就在她試著重新校正，並記下這些資料跟她的感覺時，好幾件事情同時發生了。

　　她聽到上方走廊傳來了腳步聲。

　　所有的顯示幕一齊關閉了。

　　迷宮般的走道中傳來時潮警報器的聲響。

　　所有的燈都熄滅了。

　　最後這一件事完全沒道理，全部儀器都內含電源供應器，即使遭受核武攻擊也能正常運作，在地下室放的燈才新換了保證可用十年的電池，通道裡放的光球用的是生物光，完全不須電力。

　　無論如何，燈全熄了。蕾秋從連身服的口袋裡拿出雷射手電筒，試著打開，但是也失效了。

　　生命中第一次，恐懼籠罩了蕾秋．溫朝博，像一隻手攫住她的心臟，讓她無法呼吸。她命令自己站定不動十秒鐘，完全不去聽周圍的聲音，好讓驚慌消退一點。當她覺得可以正常呼吸不會喘氣時，便摸黑走到儀器旁試著重新啟動，沒反應，她拿起通訊記錄器按著開關，也沒反應……不可能啊，這可是永不損壞的固態元件以及信賴可靠的動力電池，不過依舊沒反應。

　　蕾秋可以聽到脈搏的跳動，但是她再一次戰勝了恐懼，摸黑朝唯一的出口而去。光是想到她得在全然的黑暗中找到離開迷宮的路就讓她想要尖叫，不過她也沒有其他的辦法。

　　等等，雖然人面獅身像的迷宮裡有之前留下來的燈，考察隊後來放的光球是串在一起的，串在一起，用一條尼龍線貫串起來，一直通到地表。

　　好吧，蕾秋摸索著地板朝出口而去，指尖只感到冰冷的石頭，它們原來就這麼冷嗎？

　　一陣金屬摩擦石板的清晰聲音從出口通道傳了下來。

　　「米立歐？」蕾秋對著黑暗叫道，「坦雅？柯特？」

　　金屬摩擦的聲音越來越近了，蕾秋退了一步，在黑暗中撞翻一臺儀器和一張椅子，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摸著她的頭髮，她喘了口氣，舉手向上。

　　天花板比之前要低，結結實實的一塊石頭，五公尺見方，她舉起另一隻手去碰時還可以感到它慢慢下沉，更糟的是通往走道的開口在牆壁的上半部，蕾秋蹣跚的朝著出口走去，雙手在前像盲人一樣擺動，她在一張折椅上絆了一跤，找到了放儀器的桌子，沿著牆壁走到另一邊，感覺到出口通道的底端消失在天花板下，她在手指被削斷以前及時抽回。

　　蕾秋坐在黑暗之中，聽到一臺示波器刮著天花板，直到桌子壓垮崩塌，蕾秋只能絕望地左顧右盼，就在不到一米的地方，忽然傳來金屬交擊的刺耳聲音──又彷彿是呼吸，她向後退著，溜過突然堆滿破碎儀器的地板。呼吸聲越來越大。

　　一個尖銳又無比寒冷的東西抓住了她的手腕。

　　蕾秋終於驚聲尖叫。

　　※※※

　　當時海柏利昂還沒有超光速通訊器，軌道上的霸聯旋船法勒克斯城也沒有超光速通訊能力，所以索爾和莎瑞第一次聽說他們女兒出了意外是巴瓦娣星系霸聯領事館拍到大學的訊息：蕾秋受了傷，情況穩定但是昏迷不醒，醫療炬船正由巴瓦娣送往網內文藝復興星，這趟旅程將花費約十天的船內時間，相當於五個月的時債。這五個月可說是索爾與莎瑞最痛苦的時候，等到醫療船抵達文藝復興的傳送門端點時，他們已經做了數千次最壞的打算，此時距離上次他們看到蕾秋已經八年之久。

　　達文西市的醫學中心是一座浮塔，動力全靠無線能量傳輸，從上俯瞰科莫海的景致令人嘆為觀止，然而索爾和莎瑞一層層尋找他們的女兒時，可沒有這個閒情逸致，辛醫師與米立歐．阿讓德茲在加護病房門口等著他們，彼此的介紹十分倉促。

　　「蕾秋呢？」莎瑞問。

　　「還在睡，」辛醫師說，她是位高個子的醫生，帶點貴族味，卻有一雙慈祥的眼睛。「就我們所知，蕾秋沒有受到任何……嗯……外傷，不過到目前為止，她不省人事已經將近十七個標準週，以她的主觀時間而言。直到最近十天，她的腦波才開始比較像是沉睡而非昏迷。」

　　「我不懂，」索爾說，「考察站發生什麼意外嗎？她得了腦震盪？」

　　「的確發生意外，」米立歐．阿讓德茲說，「但我們還不曉得到底是什麼，蕾秋……獨自待在其中一處遺址裡，她的通訊記錄器和其他儀器都沒有記錄到任何異常現象，除了一種被稱為反熵力場的激增現象……」

　　「時間潮浪，」索爾說，「我們知道那是什麼，繼續說。」

　　阿讓德茲點點頭，張開雙手好似在雕塑空氣，「有一陣……力場突增……比較像是海嘯而不是漲潮……人面獅身像……就是蕾秋所在的遺址……完全被淹沒了。我是說，這事件並沒有造成身體傷害，但是當我們找到蕾秋的時候，她已經不省人事……」他轉頭望著辛醫師求救。

　　「由於令媛在昏迷狀態，」醫師說，「因此無法將她導入冷凍神遊狀態……」

　　「所以她沒有進入神遊狀態就進行量子跳躍？」索爾追問，他看過直接經歷霍金效應對旅行者造成精神傷害的報告。

　　「不，不，」辛醫師安慰道，「她昏迷不醒的狀態剛好和冷凍神遊一樣足以保護她。」

　　「她受傷了嗎？」莎瑞質問。

　　「我們還不曉得。」辛醫師說，「所有的生命跡象都快回到正常程度，腦波活動也接近意識狀態，唯一的問題是她的身體似乎吸收了……就是說，反熵力場似乎感染了她。」

　　索爾抹抹自己的前額，「像是輻射傷害嗎？」

　　辛醫師猶豫了一會才說，「不完全是……嗯……此個案史無前例，從天崙五中心、盧瑟斯還有邁塔克薩斯星系的老化疾病專家今天下午就會到。」

　　索爾盯著女醫師的眼睛，「醫師，你是說蕾秋在海柏利昂上感染了某種老化疾病嗎？」他頓了一下搜尋內心記憶，「像是瑪土撒拉症22或是初期阿茲海默症嗎？」

　　注22，Methuselah，是舊約聖經中最長壽的人，據說活了九百六十九歲，出自創世紀5：27。

　　「不是，」辛醫師說，「事實上，令媛的疾病沒有名稱，這裡的醫護人員管它叫『梅林症』23，你曉得……令媛生理活動速率很正常……但就我們所知，她正逆著時光變年輕。」

　　注23，Merlin，傳說中幫助亞瑟王的巫師，在懷特（T.H. White）從亞瑟王傳奇衍生的《永恆之王》（oscsl Fosi King ）小說中，梅林逆著時光生活，與此處蕾秋所患的疾病相同。

　　莎瑞從人群中走出瞪著辛醫師看，彷彿醫生患了失心瘋，「我要看我的女兒，」她說，聲音不大卻很堅定，「我現在就要看我的女兒。」

　　☆

　　蕾秋在索爾與莎瑞抵達之後不到四十小時就醒了過來，才幾分鐘她就已經坐了起來，毫不理會四周忙碌的醫護員與技師，「媽！爸！你們怎麼在這裡？」兩人還來不及回答，蕾秋看了看四周不解的問，「等等，我在那兒？在濟慈市嗎？」

　　她母親握住她的手說，「我們在達文西市的一所醫院裡，親愛的，我們在文藝復興星系。」

　　蕾秋睜大圓滾滾的眼睛，「文藝復興？我們在萬星網內了？」她看著四周不可置信的說。

　　「蕾秋，你最後記得的一件事是什麼？」辛醫師問。

　　這位年輕女性不解的看著醫師，「我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躺在米立歐身旁……」她眼神飄過父母，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臉頰。「米立歐？還有其他人？他們……」

　　「考察隊上的人都沒事，」辛醫師安慰說，「你發生了點小意外，大概昏迷了十七週，現在已經回到萬星網，你同行的人都沒事。」

　　「十七週……」在她還未褪去的黝黑皮膚下，蕾秋臉色非常蒼白。

　　索爾握住她的手，「你覺得如何，孩子？」回握的力氣是那麼令人心疼的衰弱。

　　「我不曉得，爸，」她打起精神，「疲倦，頭昏，又困惑。」

　　莎瑞坐在病床上，雙手抱住蕾秋，「沒事了，寶貝，一切都沒事了。」

　　米立歐走進房間，鬍子沒刮，頭髮因為睡在外頭休息室而亂蓬蓬的，「蕾？」

　　蕾秋從母親溫暖的懷抱中看著他，「嗨，」她有點害羞地說，「我回來了。」

　　☆

　　索爾一直認為醫學從用水蛭放血和用草藥療傷以來沒有進步多少，現在更加深了他的這個念頭，今日他們把病人放入離心機旋轉，重新調整一個人的生理磁場，用音波轟炸可憐的受害者，入侵細胞拷問他們的ＲＮＡ，最後只能用華麗的語言掩飾他們的無知，和過去唯一的差別只醫藥費越來越貴。

　　當蕾秋的聲音喚醒他的時候，他正躺在一張椅子上打瞌睡。

　　「爸？」

　　他坐了起來，伸手握住女兒的手，「在這兒，孩子。」

　　「我在那兒，爸？發生了什麼事？」

　　「你在文藝復興星的一間醫院裡，寶貝，海柏利昂上發生了一件意外，除了你的記憶受到點影響之外，你已經完全沒事了。」

　　蕾秋緊抓著他的手，「醫院？在網內？我怎麼到這裡的？我在這兒待了多久？」

　　「大概五個星期，」索爾低聲說，「你最後記得的事是什麼，蕾秋？」

　　她向後靠在枕頭上，摸摸自己的前額，發現那裡貼了一片微感測器，「米立歐和我正在開會，和考察隊討論在人面獅身像附近設立感測裝置……噢……爸……我還沒跟你講米立歐的事……他……」

　　「我知道，」索爾說，把蕾秋的通訊記錄器遞給她，「孩子，聽聽這個。」離開了房間。

　　蕾秋打開了開關，驚愕地聽著自己的聲音開始對她說話，「聽著，蕾秋，你剛醒過來，你很困惑，你不知道你怎麼來到這裡的。對，你發生了一些事，孩子，聽清楚了。

　　「這是在聖遷後四五七年，或是舊曆西元二七三九年十月的第十二天錄的，對，我知道你最後記得的一件事之後半個標準年。繼續聽著。

　　「你在人面獅身像裡發生了意外，你被時潮吞沒，它改變了你，你正逆著時光倒流，我知道這聽起來不知所云，但是你的身體正一分一秒的越來越年輕，不過這不是重點，當你睡覺的時候……當我們睡覺的時候……你就會忘卻過去，再失去一天的記憶，以及那之前的一直到意外發生的全部經歷。別問我為什麼，醫師不知道，科學家也不知道，如果你要個譬喻的話，就像電腦病毒……從前那一種……那種會吃掉你通訊記錄器資料的……那種會從你最近輸入的資料開始向回吃的病毒。

　　「他們也不了解為什麼你在睡夢中才會失去記憶，他們試過讓你熬夜，但是過了大概三十小時後，你就會人事不省一陣子，而病毒就會發揮作用，所以去他的吧！

　　「你知道嗎？這種用第三人稱跟自己說話其實蠻有幫助的，事實上，我正躺在這裡等著他們帶我去作掃描，我知道我回來的時候就會再次睡著……知道我會再次忘記一切……這真是讓我不寒而慄。

　　「好，如果選擇最近的紀錄，你就會聽到我準備好的近期報告，讓你了解意外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對了……爸媽都在這兒，而且他們已經知道米立歐的事了，但是我已經忘記許多過去的事了，我們第一次做愛什麼時候的事，嗯？去海柏利昂的第二個月嗎？那我們沒剩幾週了之後我們就只是熟人罷了，趁你還能享受記憶的時候趕緊享受吧，大女孩！

　　「昨日的蕾秋，報告完畢。」

　　索爾進來的時候發現他女兒還坐在病床上，緊抓著通訊記錄器不放，臉色蒼白充滿恐懼，「爸……」

　　他坐在蕾秋身旁聽她嚎啕大哭……這已經是連續第二十個晚上了。

　　☆

　　在蕾秋抵達文藝復興星系八個標準週之後，索爾和莎瑞在達文西市的傳送門閘口揮手和蕾秋與米立歐說再見，然後返回家鄉巴納德星系。

　　「我覺得她不該離開醫院。」乘坐晚間交通梭回克勞伏時莎瑞抱怨著，底下的大陸是一片等待收成的直角矩形拼貼圖案。

　　「孩子的媽，」索爾說，撫著她的膝蓋，「醫生寧願讓她在醫院裡待一輩子，不過他們現在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他們已經盡了全力……儘管毫無成效。她還有自己的生活要過。」

　　「可是何必……和他一起走呢？」莎瑞說，「她才剛認識他。」

　　索爾嘆了口氣，倒向椅背的靠墊，「再兩個星期她就會完全忘記他了，」他說，「至少不像現在這麼親密。你要從她的角度來看，孩子的媽，每天奮鬥著重新適應這個彷彿瘋狂的世界，她才二十五歲又正在談戀愛，就讓她高興點吧。」

　　莎瑞轉頭看著窗戶，兩人靜靜地望著紅色的太陽像氣球一樣懸掛在夜晚的邊緣。

　　※※※

　　索爾教書到第二個學期中時，蕾秋捎了封單向通訊的訊息，是從自由洲透過傳送門送來她的身影像熟悉的幽靈飄在古老的全像投影艙中。

　　「嗨，媽。嗨，爸，對不起，我最近幾個星期都沒有寫信或是打電話給你們，我想你們知道我離開了大學和米立歐，重新學研究所的課程沒什麼用，我星期二就會忘記星期一討論了什麼即使靠著磁碟和通訊記錄器的提醒，這還是場打不贏的仗，也許我該註冊大學部的課……我可是每門課都記得很清楚！呵，開玩笑的。

　　「對米立歐來說，這戀情實在太辛苦了，至少我的日記是這麼說的，我很確定那不是他的錯，他很溫柔又有耐心，愛我到最後一刻。只是……畢竟，感情不能每天重頭開始，我們的公寓充滿了我們照片，我寫給自己關於我們的筆記，還有我們在海柏利昂拍的全像影片，可是……你們知道，一到早上他就變成了全然的陌生人，到了下午我開始相信我們擁有的過去，儘管自己不記得，到了晚上，我會倒在他懷中哭泣……可是，遲早我會再次睡去。分開這樣子比較好。」

　　蕾秋的影像頓了一下，轉身好似她要結束通訊，然後又回復順暢，她對著他們微笑呢，「我離開學校一陣子了，自由洲醫學中心希望我全天到院，不過他們得排隊……天崙五研究中出的條件令人難以拒絕，他們提供……我想他們管它叫『研究榮譽獎金』……金額比我在南丁海瑟四年與其他在帝國大學的獎學金加起來還要多。

　　「我也拒絕了他們，雖然我還是去看了他們的門診，但是ＲＮＡ移植療程只給了我更多瘀青，讓我更加沮喪。當然囉，我沮喪的原因也可能是因為每天早上起來都不記得那些瘀青是那兒來的，哈哈。

　　「總而言之呢，我現在會在坦雅家待一陣子，然後也許……我想我會回家一段時間，我的生日在二月……我又會再一次二十二歲了，怪吧？不管怎麼樣，在認識的人周圍總是容易一些，而且我是在二十二歲到這裡唸書時認識坦雅的……我想你們了解我的意思。

　　「因此呢……我的房間還在嗎，媽？還是像你老是威脅我一樣，已經把它改建成麻將房了？寫封信或打個電話給我，下次我會花多點錢買雙向通訊權，我們就可以真正交談。這次我只是……我以為我想……」

　　蕾秋揮揮手，「該走了。再會了，短吻鱷們24，我愛你們。」

　　注24，原文為See you later，alligator.是美國兒童常用的道別語，另一方就應該回答After a while，crocodile （回頭見，鱷魚），這裡alligator與crocodile沒有什麼意思，只是為了押韻而已。

　　在蕾秋生日前的一個禮拜，索爾飛到巴薩德市，也是全星球唯一的公共傳送門站去接她。是索爾先看到她正拿著行李站在百花鐘旁，她看起來很年輕，不過沒有比他們上次在文藝復興分離時小多少。不，索爾突然理解到，是她姿勢不再充滿自信了，他搖搖頭把這個念頭趕出腦海，張口叫蕾秋的名字，然後跑過去擁抱她。

　　當他鬆開手臂時，雷秋臉上訝異之深，索爾沒法視而不見，「怎麼了，甜心？有什麼不對嗎？」

　　這是他少數幾次看到女兒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

　　「我……你……我不記得……」她結結巴巴地說，搖頭的動作還是那麼熟悉，眼淚與笑容同時出現在她臉上，「你只是看起來有點不同了，爸，我記得就像……其實真的是……昨天……才離開這裡，當我看到……你的頭髮……」蕾秋遮住嘴巴。

　　索爾摸摸自己的頭皮，「啊，是了，」他說，突然發現自己也快瀕臨又哭又笑的地步，「你留學加上旅行的時間，已經超過十一年了，我老了，頭髮也禿了。」他再次張開雙臂來，「歡迎回來，小子。」

　　蕾秋奔進他護佑的懷抱中。

　　☆

　　幾個月來事情都很順利，蕾秋在熟悉環境中生活得比較安穩，莎瑞為了女兒病情破碎的心，也由於女兒重回家裡帶來歡樂而復原不少。

　　每日蕾秋一大早就醒來，然後看她自己錄的「新生活訓練短片」，其中包括索爾和莎瑞比她記憶中老了十幾歲的照片。索爾試著想像蕾秋的日子：在自己床上醒來，記憶清晰，二十二歲了，正在家中度過最後的假期準備去外星上研究所，然後卻發現自己的父母突然蒼老了許多，家鄉裡數百件不同的小變化，新聞也變了……好幾年的光陰已經拋下她而去。

　　索爾無法繼續想像下去。

　　☆

　　他們犯的第一個錯是答應蕾秋的願望，邀請她的老朋友來參加她二十二歲的生日派對：跟上次來的是同一批──口無遮攔的妮基，唐．史都華和他的朋友賀華，凱西．歐百克和瑪爾它．丁還有她最要好的朋友麗娜．麥克凱勒──那時他們大夥兒才剛從大學畢業，正要脫去孩童的蛹，迎接新生活的到來。

　　蕾秋回來之後其實已經見過每個人，不過她晚上沉睡……於是便遺忘。而這次索爾和莎瑞也不記得其實她忘了這回事。

　　妮基已經三十四標準歲，生了兩個孩子──還是活力無窮、口無遮攔，可是比起蕾秋的標準就古板太多了；唐與賀華描述著他們的投資，小孩的運動成就，還有最近度假要去的地方；凱西則無比困惑，只跟蕾秋講了兩句話，好像在跟一個冒牌貨聊天；瑪爾它公開表示忌妒蕾秋的青春；麗娜，這幾年成了虔誠的諾斯替禪教徒，剛見到蕾秋就難過地不停流淚，早早就離開了。

　　等他們都走了之後，蕾秋坐在派對結束一團亂的客廳裡，盯著沒吃完的蛋糕，她沒有哭泣。在上樓前她抱了抱母親，然後對她父親低語：「爸，請別讓我再做這種事了。」

　　於是她便上樓去睡了。

　　☆

　　一直到春天，索爾才再次作那個怪夢。

　　他迷失在一處巨大、黑暗的地方，只靠著兩顆紅色光球來照亮，這次那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說話時再也不荒謬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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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爾！帶著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蕾秋，你的摯愛，去海柏利昂星一處我指定的地點，將她獻祭火焚。」

　　※※※

　　於是索爾對著黑暗大喊：

　　「你不是已經奪走了她，你這狗娘養的！我要怎樣做才能救她？告訴我！告訴我，你這天殺的！」

　　索爾．溫朝博冒著冷汗醒了過來，淚水在眼框裡打轉，憤怒在心中奔騰，他可以感覺到女兒在隔壁房間睡覺，記憶被可怕的巨蟲所吞噬。

　　☆

　　接下來幾個月，索爾像發瘋般的蒐集任何有關海柏利昂、時塚、還有荊魔神的資料，由於本身的學術訓練，他不可置信地發現，如此具煽動性的題目居然沒有多少確切的資料。當然囉，他也知道荊魔神教會的存在，雖然在巴納德星沒有分部，可是它們遍佈整個萬星網。不久之後他就發現要從荊魔神教會的文獻裡找到有用的資料，就像是去佛寺裡調查鹿野苑25的地理環境一樣，荊魔神教會的教義中有提到時光，可是只是拿來敘述荊魔神的型態：「……從時光之外來的復仇天使」，另外也說到人類真正的時光只到元地球滅亡為止，之後的四個世紀則被稱為「偽時」。索爾發覺他們的文宣和其他宗教經典一樣，不過是雙重涵義與自我圓滿的鑽牛角尖組合罷了，即便如此，他決定要是他能找到稍微確切一點的頭緒，就打算立即去拜訪一處荊魔神教會。

　　注25，Sarnath，位於印度，釋迦牟尼第一次教授佛法的地方。

　　米立歐．阿讓德茲又率領了一支考察隊前往海柏利昂，一樣由帝國大學支持，這次考察的目的在於找出並了解造成蕾秋梅林症的時潮現象，同時另一個重大發展是霸聯屬國部決定這支考察隊將在海柏利昂濟慈市的領事館設立一臺超光速通訊器。儘管如此，也要花三年的網內時間，這支考察隊才會到達海柏利昂，索爾原本打算與阿讓德茲一起去──所有的全像電影劇本都會讓主角返回事件發生的原點。但索爾幾分鐘之內就推翻了自己衝動的直覺，他是位歷史學家和哲學家，對考察隊的成功頂多只能有些微的貢獻。蕾秋還保有考古系大學生的興趣及訓練，但是這些技能一天天的減少，索爾也看不出她回到意外發生的地點會有什麼幫助，每天對她來說不過是更大的衝擊，在陌生的星球醒過來，進行一個需要她已經失去的能力的任務；再說莎瑞也不會同意。

　　索爾暫停他下一本書的研究工作──一篇分析齊克果倫理學與霸權法治系統折衷道德論的關係，全心蒐集關於時光、海柏利昂、還有亞伯拉罕聖經故事的古代資料。數個月的正常作息與蒐集資料工作無法滿足他需要行動的念頭，偶爾他會把脾氣發在前來探視蕾秋的醫生或科學家上，他們像朝聖者拜訪聖地一樣從四方飛來。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發生呢？」他對著一個矮小的醫生大吼，這位醫生犯了兩個大錯，自以為是又對病人的父親表現出一副充滿優越感的樣子。他的頂上快禿光了，肥肥的臉則看起來好像撞球上畫的線條，「她越長越小了！」索爾喊道，抓住正想開溜的醫生，「不是說很明顯的馬上就看得出來，但是她的骨密度正在降低，她怎麼可能開始變成小孩呢？這不是和質量守恆的定律相衝突嗎？」

　　醫生動著嘴巴，卻結結巴巴說不出話來，他滿臉鬍子的同事接口道：「溫朝博君，」他說，「先生，你得了解令媛有……嗯……你可以把它想做一個局部的反熵空間。」

　　索爾轉身面對另一個人，「你是說她只是被卡在一個時光倒流的泡泡裡嗎？」

　　「啊……不是，」那位同事說，緊張的按摩著自己的下巴，「也許比較好的比喻是……至少在生物學上來說……是新陳代謝的機制被逆轉了……嗯……」

　　「胡說，」索爾打斷他的話，「她可沒有為了營養而排泄，或是反芻她的食物，那神經訊號又怎麼說呢？把電化學脈衝逆轉，訊息就成了胡言亂語，她的頭腦可是運作正常耶，諸位……是她的記憶正在消失，為什麼，諸君？為什麼？」

　　那位醫生終於找回了他的聲音，「我們不曉得為什麼，溫朝博君，數學上來說，令媛的身體可以用時光倒流的方程式來描述……或是說類似通過快速旋轉黑洞的物體，我們不知道這是如何產生的，也不知道為什麼物理學上不可能的事現在會發生，溫朝博君，我們只是了解的還不夠多。」

　　索爾握了兩人的手，「謝謝，這就是我想知道的，祝你們歸途一切愉快。」

　　☆

　　在蕾秋二十一歲生日的那一天，她在全家人都就寢一小時後忽然來敲索爾房間的門，「爸爸？」

　　「怎麼啦，孩子？」索爾穿起睡袍，走到門旁邊，「睡不著？」

　　「我已經兩天沒睡了，」她小聲的說，「我吃了熬夜的藥，才看完我所有放在『知道嗎？』文件夾裡的資料。」

　　索爾點點頭。

　　「爸，你能跟我一起下樓小酌嗎？我有事要告訴你。」

　　索爾從茶几拿起眼鏡，跟女兒一起下樓去。

　　結果當晚成了索爾唯一一次與女兒一起喝醉，但沒有喝到酩酊大醉。他們先是聊了一會兒，然後開始說笑話和雙關語，直到兩人都開心的無法繼續為止，蕾秋又開始講另一個故事，只在最滑稽的地方喝了點酒，她實在笑得太厲害了，差點要從鼻子裡噴出威士忌來。兩人都覺得這世界上發生過最詼諧有趣的事了。

　　「我再拿瓶酒來，」當他們終於不再流淚時，索爾說，「我還記得莫院長去年聖誕節給了我幾瓶蘇格蘭威士忌。」

　　他小心翼翼地端著酒回來的時候，蕾秋已經在沙發上坐直，用手指將頭髮向後梳攏，他替她倒了點酒，兩人沉默的喝了一陣子。

　　「爸爸？」

　　「什麼事？」

　　「我全部都看完了，看到我自己的身影，聽到我自己的聲音，看到麗娜與其他人都已邁入中年……」

　　「還不到中年吧，」索爾說，「麗娜下個月才三十五歲。」

　　「就是比較老嘛，你知道我的意思，不管怎麼樣，我讀了醫學報告，看了海柏利昂的照片，然後你知道嗎？」

　　「怎麼樣？」

　　「我壓根就不相信，爸。」

　　索爾放下了酒杯，望著他的女兒，她的臉比從前飽滿了一點，不那麼世故，還更漂亮了。

　　「我是說，我真的相信這些事發生過，」她邊說，嘴角帶了點害怕的淺笑，「不是說你和媽會跟我開這麼殘酷的玩笑，再加上你們……你們的年紀……還有新聞等等，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但我不相信，你知道我的意思嗎，爸爸？」

　　「是的。」索爾說。

　　「我是說，今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就想著：太好了……明天就是古生物學期中考，而我一點書都沒唸呢，我還打算秀兩下子給羅傑．薛曼看看……他老是覺得自己聰明絕頂。」

　　「羅傑三年前在巴薩德南方的墜機意外中去世了。」索爾喝了一口酒，要不是因為威士忌，他恐怕也說不出這些話來，但他得弄清楚有沒有另一個蕾秋躲在這個蕾秋心中。

　　「我知道，」蕾秋說，彎起雙腿直到膝蓋頂到她的下巴，「我查了我認識的每個人，格蘭姆死了，艾克哈特老師也退休了，妮基嫁給了一位……推銷員，四年就發生了這麼多事。」

　　「已經過了十一年了，」索爾說，「往返海柏利昂的旅程，讓你比我們待在家鄉的人少了六歲。」

　　「但那是正常現象，」蕾秋抗議著，「總是有人在網外旅行，他們也能應付自如。」

　　索爾點點頭，「但這次不同，孩子。」

　　蕾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一口喝乾剩下的威士忌，「噢，說得可真委婉。」她刷地放發出一個尖銳又絕對的聲響，「聽著，這是我最後的決定，我花了兩天半時間看了整個她……我……準備的資料，讓我了解發生什麼事和最近的新聞……而這一點幫助也沒有。」

　　索爾坐著一動也不動，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我是說，」蕾秋繼續，「知道我每天越活越年輕，失去那些未曾謀面的陌生人的記憶……我是說，那以後會怎麼樣呢？我就越來越年輕，越來越小，越來越無力，直到有一天我就消失了嗎？天啊，爸爸。」蕾秋抱著雙腿的手臂越發緊繃，「從某個詭異的角度來看，這還蠻好笑的，不是嗎？」

　　「不是。」索爾悄悄地說。

　　「不，我也這麼認為，」蕾秋說，她烏溜溜的大眼睛，現在盈滿了淚水，「這一定是你和媽作過全世界最恐怖的夢魘，每天早上都得看我從樓梯上走下來……非常困惑……帶著昨日的記憶醒來，卻被自己的聲音提醒說昨日其實是好幾年前，還有我曾經與那個叫阿米立歐什麼來著的人有段戀情……」

　　「是米立歐。」索爾輕聲說。

　　「隨便啦，這一點幫助也沒有，爸。等到我真正能夠開始了解它的時候，我已經精疲力竭又得睡了。然後……你也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你……」索爾開口，又清清喉嚨說，「你要我們怎麼做，小子？」

　　蕾秋看著他的眼睛笑了，那是她從五週大以來賜給他的同樣的微笑，「別再讓我告訴我自己，爸。」她堅定地說，「別讓我告訴我，那只會帶來傷害，我是說，我沒活過那段日子……」她停了下來，按著自己的前額，「你知道我的意思，爸，那個去過外星、談過戀愛、又受過傷的……是個不同的蕾秋！我不應該承受她的痛苦。」她的眼淚流了下來，「你了解嗎？你了解嗎？」

　　「是的，」索爾說，張開雙臂，感受她的溫暖與淚水流過他的胸膛，「是的，我懂。」

　　儘管次年經常收到海柏利昂來的超光速通訊，卻沒有什麼好消息，反熵力場的性質與來源依舊是個謎，人面獅身像附近也不再有異常的時潮波動。在潮汐區進行的動物實驗有時會造成動物猝死，但是從未得到梅林症，每封訊息米立歐總是用「吾愛蕾秋」結尾。

　　☆

　　索爾和莎瑞用從帝國大學來的貸款接受了部分波森延壽療程，他們要再延長一個世紀的壽命已經太晚，不過療程將七十歲的兩人恢復到了五十歲的面貌，他們研究過家裡的舊照片，發現還可以穿十五年前的衣服。

　　十六歲的蕾秋聽著大學廣播電臺，從樓上跌跌撞撞地跑下來，「我可以吃粥嗎？」

　　「你不是每天早上都吃嗎？」莎瑞微笑著說。

　　「對啊，」蕾秋咧著嘴笑，「我只是想，也許粥已經沒有了。我聽到電話鈴響，是妮基打來嗎？」

　　「不是。」索爾說。

　　「該死，」蕾秋看著她的父母說，「抱歉，但是她答應我，學測的成績一出來，她就會打電話給我，學期已經開始三個禮拜了，我以為總該聽到一些消息了。」

　　「別擔心，」莎瑞說，端著咖啡壺放到桌上，為蕾秋倒了一杯，也幫自己倒了，「別擔心，親愛的，我保證你的成績一定好到可以上任何一所你想去的學校。」

　　「媽，」蕾秋嘆氣說，「你不知道，外面可是個狗咬狗的世界。」她皺著眉頭，「我的數學計算機26去那兒了？我的房間簡直一團亂，什麼都找不到。」

　　注26，原文用的是ansible，最早出現在娥蘇拉．勒瑰恩的伊庫盟系列小說中，是一種超光速即時通訊裝置，然而在本書中似乎並非此意，推測可能是計算機一類的裝置。

　　索爾清了清喉嚨，「今天不用上課，孩子。」

　　蕾秋瞪大眼睛，「星期二不用上課？離畢業只剩六週？怎麼啦？」

　　「你生了病，」莎瑞堅定的說，「你可以在家休息一天，就今天。」

　　蕾秋眉頭皺的更深了，「生病？我沒覺得不舒服呀，只是感覺有點怪，好像事情……有點不對勁，像是為什麼視聽室的沙發換了位置？還有齊普斯上哪去了？叫牠都不應。」

　　索爾握著女兒的手腕，「你病了好一陣子，」他說，「醫生說你醒來時可能會有些事情不記得，我們邊走去大學邊談吧，好不好？」

　　蕾秋眼睛亮了起來，「逃課去大學？沒問題。」她擺了個驚訝的樣子，「只要我們不碰到羅傑．薛曼就好，他在大學修普通微積分，最討人厭了。」

　　「我們不會碰到羅傑的，」索爾說，「準備好了嗎？」

　　「快好了，」蕾秋彎身向前，用力擁抱她母親，「再會了，短吻鱷。」

　　「回頭見，小鱷魚。」莎瑞說。

　　「好啦，」蕾秋開心的笑著，長髮飄逸，「準備好了。」

　　☆

　　由於去巴薩德市的次數增加了不少，因此他們買了輛電磁車代步，在一個涼爽的秋日，索爾取道低速道路，遠在主要幹道之下，好享受農田收成的景色與香味。幾位在田裡工作的男男女女向他揮手。

　　巴薩德比索爾小時印象中擴張了許多，不過猶太會堂還是在城市裡最古老區域的邊緣。會堂已經很舊了，索爾自己也年紀老大，連進門時頭戴的圓頂小帽都歷史悠久，數十年的使用讓它薄了不少，但拉比倒還年輕，索爾看得出來他至少有四十歲了，黑色頭髮兩邊已經稀疏不少，在爾眼中還是比小男孩大不了多少，當這位年輕人提議到對面的公園裡繼續談話時，索爾鬆了一口氣。

　　他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索爾吃驚的發現自己還拿著圓頂小帽，雙手輪流把玩著。空氣中瀰漫著燒過的樹葉和昨夜小雨留下來的味道。

　　「我不太懂，溫朝博君，」拉比說，「你是因為怪夢而心神不寧，還是擔心你開始作怪夢之後，女兒才生了病？」

　　索爾擡起頭來，陽光照在臉上，「其實都不完全正確，」他說，「我只是不禁覺得這兩件事之間有所關聯。」

　　拉比的手指畫過下唇，「令媛多大了？」

　　「十三歲。」索爾察覺不到地頓了一下才回答。

　　「那這個疾病……很嚴重嗎？有沒有生命危險？」

　　「不算是有生命危險，」索爾說，「還不算。」

　　拉比雙臂環繞他寬大的肚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可以叫你索爾嗎？」

　　「當然可以。」

　　「索爾，你是不是覺得就是因為你做了這個怪夢……才造成你小女兒的病吧？你是這樣想的嗎？」

　　「不是，」索爾說，沉思了一會兒，懷疑自己是否有講出內心深處的真話。「不，拉比，我不這麼想……」

　　「叫我莫特吧，索爾。」

　　「好的，莫特，我來這裡並不是因為我覺得我……或是我的怪夢造成了蕾秋的病，但我相信我的潛意識好像想告訴我些什麼。」

　　莫特前後微微搖擺著，「也許神經學家或是心理學家比較適合解決你的問題，索爾，我不確定我還能……」

　　「我感興趣的是亞伯拉罕的故事，」索爾打斷他的話，「我是說，我對不同的倫理學學說有些研究，但是我不太能理解一個會命令父親殺死兒子的體系。」

　　「不，不，不！」拉比大喊，在面前晃著好似小孩的手指，「最後上帝拉住了亞伯拉罕的手，祂絕不會允許以祂之名獻祭人類，祂所要求的是服從主的意旨……」

　　「是的，」索爾說，「服從，但舊約裡說，『亞伯拉罕就伸手拿刀，要殺他的兒子。』上帝必定看穿了他的靈魂，發現亞伯拉罕已經準備好要殺了以撒。光是表面服從而非全心投入，絕不能滿足創世的上帝。要是亞伯拉罕愛兒子更勝於上帝，會有什麼結果呢？」

　　莫特手指敲著膝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抓著索爾的上臂，「索爾，我看的出來你對令媛的病感到憤怒，但不要把這件事和八千年前寫的書籍混為一談，多告訴我一點你小女兒的事，我是指，至少在萬星網內，已經不再有幼童死於疾病了。」

　　索爾微笑起身，後退了一步掙脫了莫特的掌握，「我希望能多談一點，莫特，但是我得回去了，晚上還有課。」

　　「這個安息日27你還會再來嗎？」拉比問，伸出他短短的手指希冀著最後的接觸。

　　索爾把圓頂小帽塞進年輕人的手中，「改天吧，莫特，總有一天我會再來的。」

　　注27，Sabbath，一週中休息之日，但猶太教中安息日是從星期五晚上到星期六晚上，而非週日。

　　☆

　　同一年秋天，過了些時日，索爾從書房的窗口望出去，在門前唯一一棵榆樹下瞧見人影。媒體，索爾的心沉了下去，十年來他一直在擔心祕密走漏的那一天，曉得那將是他們在克勞伏的簡單生活的句點，他冒著涼颼颼的晚風出門查看，「米立歐！」等他終於看清來人的模樣時喊道。

　　考古學家雙手插在藍色長外套的口袋裡，上一次見面已是十年前，阿讓德茲卻沒有老多少，索爾猜他可能還不到三十歲，但是這年輕人黝黑的臉上卻滿是憂愁，「索爾。」他說，有點害羞的伸出手。

　　索爾熱忱地握了他的手，「我不知道你回來了，進來再聊吧。」

　　「不，」考古學家退了半步，「我在外面站了一個小時了，索爾，我沒有勇氣走進那扇門。」

　　索爾彷彿要說什麼卻只點了點頭，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抵擋寒氣，此時已經可以在房子陰暗的屋頂上看到第一顆星星了，「蕾秋現在不在家，」他最後說，「她去圖書館了，她……她以為有一份歷史報告要交。」

　　米立歐彷彿飽受折磨般深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以示回答，「索爾，」他說道，聲音很沉重。「你和莎瑞務必諒解，我們已經盡了全力，考察隊在海柏利昂待了將近三個標準年，要不是大學中止了我們的經費，我們會繼續待下去，我們實在無能為力……」

　　「我們知道。」索爾說，「很感激你送來的那些超光速訊息。」

　　「我花了好幾個月一個人獨自待在人面獅身像裡，」米立歐說，「根據儀器顯示，那不過是一塊了無生氣的大石頭，但有時候我覺得我好像感到……某種東西……」他又搖搖頭，「我辜負了她，索爾。」

　　「沒那回事，」索爾說，隔著絨毛外套環住年輕人的肩膀，「但我有個問題，我們和我們的參議員聯絡過……甚至還跟科委會的主席講過話……但沒人可以解釋為什麼霸聯沒有花更多的時間和金錢研究海柏利昂上所發生的現象。光是因為科學研究的理由，就早該將海柏利昂納入萬星網之中，他們怎麼能忽略像時塚這樣的謎呢？」

　　「我知道你的意思，索爾，事實上連經費提前中止這件事也很啟人疑竇，彷彿霸聯的政策是要隔離海柏利昂。」

　　「你覺得……」索爾開口，但正好蕾秋踏著秋夜星空回來了，雙手深深地插進她的紅色外套口袋裡，頭髮剪得短短的像數十年前青少年流行的樣式，臉頰因為寒冷而發紅，蕾秋正在兒童與青少年的轉折點上，牛仔褲和運動鞋包著修長的雙腿，加上厚重的外套，她的身影很容易就被誤認為是個小男生。

　　她對著他們咧著嘴笑，「嗨，爸。」在餘光中慢慢地走了過來，她對米立歐害羞地點點頭。「抱歉，不是故意要打斷你們的談話。」

　　索爾吸了口氣，「沒關係，孩子。蕾秋，這是自由洲帝國大學的阿讓德茲博士。阿讓德茲博士，這是小女蕾秋。」

　　「很高興認識你。」蕾秋說，眼睛亮了起來。「哇，帝國大學耶，我讀過他們的課程表，真希望將來能去。」

　　米立歐不自在地點點頭，索爾可以看得出他的肩膀與身體變的僵直，「你……」米立歐開口問，「我是說，你大學想念那一科？」

　　索爾曉得男子聲音裡的痛苦蕾秋一定聽的出來，但是她只聳聳肩笑著說，「噢，我想想，全部？艾克哈特老師──就是我在教育中心教高年級古生物學和考古學的老師──他說帝國大學的古典及古文物系棒極了。」

　　「的確。」米立歐勉為其難地說。

　　蕾秋害羞地看看父親又看看陌生人，顯然感覺到了他們之間的緊張，卻又不知何故，「我想只會打擾你們的談話，我先回家睡覺了，我猜是因為我染上了某種奇怪病毒……媽媽說有點像腦膜炎，所以才讓我變得有點傻傻的，無論如何，很高興認識你，阿讓德茲博士，希望有天能在帝國大學看到你。」

　　「我也這麼希望。」米立歐說，在幽暗的星空下熱切地看著蕾秋，索爾覺得他好像要記住這寶貴瞬間的萬事萬物。

　　「好吧，那……」蕾秋說著向後退，鞋子的橡皮底摩擦著走道，「晚安囉。早上再見了，爸爸。」

　　「晚安，蕾秋。」

　　她在門口停了下來，草坪上的油氣燈讓她看起來還不到十三歲，「再會了，短吻鱷。」

　　「回頭見，小鱷魚。」索爾說，聽見米立歐低聲同吟。

　　他們沉默地站了一會兒，夜晚慢慢籠罩小城，一個男孩騎著腳踏車經過，輪子發出嘎嘎的聲音，車輻在老街燈的光暈下閃耀。「進屋子再講吧。」索爾對默默無語的男人說，「莎瑞看到你會很高興，蕾秋已經去睡了。」

　　「現在不是時候，」米立歐說，他只是一片陰影，手還插在口袋裡，「我得……這是個錯誤，索爾。」他轉身離去，又回頭說，「我到了自由洲再打電話給你，我們會再組織一支考察隊的。」

　　索爾點點頭，（光是回去海柏利昂就要三年，如果他們今晚出發，那抵達的時候，她已經……不到十歲了。）「好。」他說。

　　米立歐停了一下，揮揮手說再見，然後沿著人行道走了，無視腳底下踩碎的樹葉。

　　索爾從此再也沒有見過他。

學者的故事　Ⅱ

　　網內最大的荊魔神教堂在盧瑟斯星上，索爾在蕾秋十歲生日前的幾個星期傳送到了此地。雖然建築物本身不比元地球上的大教堂宏偉多少，但卻看起來非常壯觀，環繞的飛扶壁28好似在尋找這座建築，扭曲的上層結構，還有彩色玻璃作的拱牆。索爾心情低落，盧瑟斯星殘酷的重力更是幫了倒忙。儘管他與主教約了時間，索爾仍然等了五個多小時才獲准進入聖壇。於是那段時間他大部分都在看緩慢旋轉、二十米高的彩色鋼鐵雕像，理論上這就是傳說中荊魔神的模樣……然也有可能是某種向歷史上各式銳利武器致敬的抽象藝術，索爾最感興趣的是在恐怖空間中漂浮的兩顆疑似頭顱的紅色光球。

　　注28，Flying buttresses，是哥德式建築物的特徵之一，由於這種建築風格往往使用巨大的窗子，為避免牆壁力度無法承受拱型屋頂的重量，建築物外側常常添加額外的柱子用以支撐，稱為飛扶壁。

　　「溫朝博君？」

　　「猊下。」索爾說，他注意到原本陪著他的輔祭、驅魔師、讀經師、和守門人在主教進來的時候全都跪拜在黑色的瓷磚上，索爾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請，請，這邊走，溫朝博君。」主教揮著長袍裡的手指著往荊魔神聖壇的門說。

　　索爾剛穿過門口，就發現這是一個充滿回音的陰暗地方，跟自己一再夢到的地方倒是很相似，他照主教指示的位置坐了下來，主教則回到自己像是個小王座的位子上，面前則是一張雕刻精美卻又非常現代的書桌，索爾發現主教是盧瑟斯星當地人，面頰肥胖寬厚，卻像每一位盧瑟斯星人一樣令人畏懼。猩紅的袍子非常引人注目……那是一種鮮豔、血液般的紅色，更像是流動的液體而非絲綢或天鵝絨，肩上披著瑪瑙色的紹皮。每隻手指都帶了一枚大戒指，紅黑相間，讓索爾感到心神不寧。

　　「猊下，」索爾說，「在此，我先為任何冒犯了教會規矩的舉動道歉。我承認我對荊魔神教會所知不多，但正是由於我知曉的事，才引導我來這裡，要是我沒注意而笨拙地錯用了頭銜或是語彙，還請多多海涵。」

　　主教對索爾搖了搖手指，紅色與黑色的石頭反射著微弱的光線，「頭銜並不重要，溫朝博君，一般人尊稱吾等『猊下』即可，但我們得告訴你，我們這群謙卑團體的正式名稱是『最終和解教會』，而全世界俗稱的……『史萊克』……，我們則……如果一定要我們稱呼祂的名的話……是『痛苦之王』……或者較常用的『阿梵達』。請說明你想要諮詢吾等的重要議題吧。」

　　索爾微微鞠了個躬。「猊下，我是個老師……」

　　「很抱歉我們得插個嘴，溫朝博君。你不單單是個老師，你是位學者。我們十分熟悉你在道德解經學的研究，其中的論述雖然有缺陷但非常具挑戰性，我們經常在教條辯論課上使用。請繼續。」

　　索爾眨了眨眼，他的作品除了一小撮學術圈裡的人之外，幾乎無人問津，如此的認可真讓他大吃一驚，在他回復正常的五秒鐘之內，索爾寧願相信荊魔神教會主教只是想知道跟他說話的對象是誰，而且還有一票優秀的助理幫他辦事。「猊下，我的背景並不重要，我來見您的目的是為了我的孩子……我的女兒……所感染的不明疾病，其原因可能是因為她在研究一個對貴教會非常重要的區域……我指的，自然是海柏利昂星上所謂的時塚。」

　　主教緩緩的點了點頭，索爾心想他是否知道蕾秋。

　　「我想你曉得，溫朝博君，最近海柏利昂的自治議會已經明令禁止研究人員進入你說的區域……即我們所稱的『約櫃』？」

　　「是，猊下，我聽說過這則新聞，也了解貴教會在通過這條法案時扮演重要推手的角色。」

　　聞此主教沒做出什麼反應，在薰香裊裊的微光中，傳來了一陣遠處的鐘聲。

　　「無論如何，猊下，我希望貴教會的教條能夠提供一些解決我女兒疾病的線索。」

　　主教頭向前傾了一點，於是照著他的唯一光束正好打在前額上，迫使眼睛遁入陰影。「你希望我們提供講授教會奧義的宗教課程嗎？」

　　索爾用一根手指捋了一下鬍子，「不是，猊下，除非這麼做能夠幫助我的女兒復原。」

　　「那麼是令媛希望加入最終和解教會嗎？」

　　索爾猶豫了一下，「同樣的，猊下，她希望能復原，如果加入教會能夠治癒或幫助她的話，我們會慎重考慮。」

　　主教向後靠去，長袍發出一陣窸窣聲，衣服的紅色似乎從他的袍子散進了空氣之中，「你指的是生理上的健康，而我們教會則是心理救贖的最後仲裁者。你知道，前者的狀態總是基於後者的健康？」

　　「我知道這是個亙古恆常的主張。」索爾說，「我與我太太所在意的是我女兒的整體健康。」

　　主教巨大的頭倚在一隻拳頭上休息，「請問令媛患的是什麼病，溫朝博君？」

　　「是……是個與時間有關的疾病，猊下。」

　　主教忽然緊張的向前挪，「請問令媛是在哪個聖址得到這個症狀，溫朝博君？」

　　「是個叫作人面獅身像的建築物，猊下。」

　　主教驀地站了起來，桌上的文件都被撞到地上。就算不穿長袍，這個人也足足有索爾的兩倍壯，現在加上了從頭包覆到腳的飄揚袍子，荊魔神教士像轉世死神一樣聳立索爾面前，「你可以走了！」主教咆哮著，「你的女兒是世界上最幸福也是最受詛咒的人，無論是你、教會……亦或世上的任何一人……都已經不能再幫助她了。」

　　索爾屹立不搖，或者該說堅決不讓，「猊下，有無可能……」

　　「沒有！」主教大喊，滿臉通紅，這下可是全身上下顏色都一致了。他敲了一下桌子，驅魔師與讀經師出現在門口，黑色紅邊的袍子彷彿主教的邪惡化身，全身黑色的守門人則與陰影融為一體，「面談結束了，」主教說話不再那麼大聲，語氣卻充滿決斷，「阿梵達選上了令媛贖她的罪，有朝一日這是所有罪人與不信神的人都將面臨的命運，末日已近。」

　　「猊下，如果我能再花您五分鐘……」

　　主教手指啪咑地彈了個響指，驅魔師們向前護送索爾離開，他們全是盧瑟斯人，任何一個都可以打倒五個像索爾這樣的學者。

　　「猊下……」索爾掙脫第一個人的手，其他三位驅魔師走過來幫忙，同樣結實的讀經師則站在一旁虎視眈眈，主教轉過身去，好似望著黑暗。

　　外壇回響著打罵聲與索爾腳跟拖在地板上的聲音，還有當索爾的腳與帶頭讀經師身體中最不聖潔的器官接觸時，對方倒抽一口氣，爭執的結果並沒有改變，索爾被丟到街上，守門人最後轉身離去的時候，把索爾飽受蹂躪的帽子扔給了他。

　　在盧瑟斯星多待十天只造成索爾的重力疲倦，教會不再接他的電話，法院不肯讓他強行進入荊魔神教會，驅魔師們總是在門後的前廳等待。

　　索爾傳送去了新地球、文藝復興、富士星、天崙五中心、天津三和天津四，但每處的荊魔神教會都拒絕見他。

　　直到又累又沮喪，錢也花光了，索爾才傳送回巴納德星，從長期停車場中把電磁車開了出來，在蕾秋生日前一個小時回到家中。

　　「你有帶什麼禮物給我嗎，爸爸？」十歲大的蕾秋興奮地問著，莎瑞那天才跟她講說索爾出遠門去了。

　　索爾拿出了一個包好的禮物，裡面是《清秀佳人》全集，儘管那並不是他真正想要給她的禮物。

　　「我可以打開嗎？」

　　「孩子，等會兒和其他禮物一起拆吧。」

　　「喔，拜託啦，爸爸，在妮基和其他朋友到這裡之前，就先拆這一樣嘛？」

　　索爾看了看莎瑞，她搖搖頭，蕾秋還記得前幾天她已經邀請了妮基、麗娜和其他朋友來參加生日宴會，莎瑞還沒想出該找什麼藉口推託。

　　「好吧，蕾秋。」他說，「派對開始前就這一樣喔。」

　　當蕾秋撕著包裝紙時，索爾看到了客廳裡那個巨大的盒子，上面繫著紅色緞帶，當然就是那輛新的腳踏車。蕾秋在生日前就已經要求了一年，索爾疲倦地猜測著她明天在生日之前就發現新的腳踏車時是否會感到驚喜。也許他們今晚在蕾秋睡覺的時候就該把腳踏車丟掉。

　　索爾癱在沙發之中，紅色緞帶只讓他想起主教的長袍。

　　☆

　　莎瑞從來就不喜歡拋棄過去的東西，每次她整理清洗蕾秋穿不下的衣服時，不知為什麼索爾知道她總是會偷偷掉淚。莎瑞珍惜蕾秋成長的每個階段，享受一日復一日的常態，她默默地接受，將此視為最美好的生活，她向來都覺得人類生命的精華不在頂峰，像是洞房花燭或是大勝而歸，任何印象中彷彿古時候月曆上畫了一個大紅圈圈的日子，精華其實是在微物之間感覺不到的流動──週末下午家裡每個人沉浸在自己的消遣中，僅有偶然的交流與聯繫、馬上就遺忘的對話，但就是這些時間的總合，共同創造出重要且永恆的感覺。

　　索爾發現莎瑞在閣樓上哭著東翻西找，流的不是因為過去終結的平和淚水，而是她的憤怒。

　　「怎麼了，孩子的媽？」

　　「蕾秋需要衣服，每件都太大了，八歲穿的七歲就嫌大，我記得這裡還有些她以前的衣服。」

　　「別找了，」索爾說，「我們再買些新的就是了。」

　　莎瑞搖搖頭，「然後讓她每天懷疑為什麼她最喜歡的衣服都不見了？不行，我記得我明明有留幾件下來，就放在某個角落。」

　　「下次再找吧。」

　　「該死的，沒有下次了！」莎瑞大叫，忽然轉頭背對索爾，臉埋在雙手裡，「對不起。」

　　索爾伸手抱著她，儘管接受了部分波森延壽療程，她裸露的手臂比他印象中瘦了許多，只剩粗糙皮膚包著關節與骨頭，他緊緊地擁著她。

　　「對不起，」她又說了一次，眼淚嘩啦啦的流了下來，「只是這太不公平。」

　　「的確，」索爾同意，「這不公平。」從滿佈灰塵的閣樓窗戶照進來的陽光，帶有一種教堂裡的悲傷特質，索爾一直都很喜歡閣樓的味道──悶熱與陳舊，彷彿使這個很少使用的地方，像是充滿了未來的寶藏。今日，這個影像幻滅了。

　　他蹲在一個箱子旁，「來，親愛的，我們一起找。」

　　☆

　　蕾秋持續快樂、積極地過著生活，只是每天早上醒來時總是覺得前後不一致有點困擾，不過隨著她年紀越來越小，解釋一夕之間就改變的事情也越來越容易，譬如說門口的老榆樹不見了、街口奈斯貝特君住的老式殖民時期房子成了新的公寓、朋友忽然都消失了等等，索爾從不知道小孩子的可塑性竟是如此的高。他如今想像蕾秋好似衝上時間的波峰，看不見下方深不見底的大海，光靠著她一小塊的記憶維持著平衡，每天全心全力地過著「此時此刻」配給她十二到十五個小時的生活。

　　索爾和莎瑞都不想讓蕾秋停止與其他小孩往來，但要找到願意的人還真是困難，蕾秋總是很高興和其他「新來的」的男孩與女孩玩耍──像是其他教授的小孩、朋友的孫兒女、有一陣子還包括了妮基的女兒，但要其他小孩習慣蕾秋每天總是重頭自我介紹，之前的經歷完全忘卻，便只有很少數的人夠體貼到寧願為了多個玩伴繼續裝下去。

　　蕾秋特殊的疾病在克勞伏鎮自然不是個祕密，在蕾秋回來的第一年全大學就知道了，後便傳遍了整個鎮。克勞伏鎮的居民則報以自古以來小城市住戶的標準反應──有些人總是無法停止嚼舌根，另一些人則是不斷指指點點，嘆息或竊笑著他人的不幸，然而大部分的人則像是笨拙而慈愛的母鳥護著幼兒一般將翅膀罩著溫朝博家。

　　儘管如此，他們仍然維持著原本的生活，即使當索爾必須為了蕾秋四處尋覓醫生而減少上課時數，以致於必須提早退休時，蕾秋真正的病因從未外洩。

　　可是這種情況不可能持續太久，春天的某一日，當索爾踏出家門，看見七歲大的女兒哭著從公園跑回來，後面跟著一群新聞記者，相機不停閃爍，人手一臺的通訊記錄器向前伸展，他知道這段平靜的生活到底告終了，索爾趕緊出門奔向蕾秋身邊。

　　「溫朝博君，請問令媛真的患了時間絕症嗎？七年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她會消失嗎？」

　　「溫朝博君、溫朝博君！蕾秋說現任總裁還是雷本．道爾，而今年是西元二七一一年，她已經失去前三十四年的記憶嗎？還是這只是梅林症產生的一種幻覺？」

　　「蕾秋！你還記得你是個成人的日子嗎？請問再次變成小孩感覺怎麼樣？」

　　「溫朝博君、溫朝博君！一張就好，拜託！你要不要拿張蕾秋大一點時候的相片，然後你和蕾秋一起凝視著它？」

　　「溫朝博君！這是時塚的詛咒嗎？蕾秋看見怪物史萊克了嗎？」

　　「嘿，溫朝博！索爾！嘿，索爾兄！小孩將來消失之後，你和你太太打算怎麼辦？」

　　有個記者擋住了索爾返回家門口的路，那個人傾身向前，眼睛上配帶立體相機鏡頭向前伸展，正準備照張蕾秋的特寫，索爾一把抓住那個人長髮編成的辮子，用力扯到一旁。

　　狼群般的記者在房子外頭聒噪叫囂了整整七個禮拜，沙爾頓時明瞭那些他知道卻已經遺忘的小社區優點：雖然他們常常很討人厭、總是目光狹隘、有時候還喜歡挖個人的八卦，不過卻從未認同所謂「大眾知的權利」的嗜血傳統。

　　然而萬星網很喜歡這一套。與其讓家人成為記者包圍的囚犯，索爾轉守為攻，接受收視率最高的有線電視臺訪問，參與了萬事議會的討論，親自出席群星廣場醫學研究大會，在十個標準月內，他拜訪了八十個星系尋求幫助。

　　數以萬計的援助像潮水般湧進，可是大部分的資訊都是來自信徒、行銷計畫人、或者獨立研究者和研究機構等，希望靠免費服務換取名聲；荊魔神教徒或其他宗教狂熱份子則指出蕾秋活該受懲；廣告機構希望蕾秋能夠為他們的產品背書；各式經紀人希望幫蕾秋「處理」為產品背書的案子；更多是來自一般大眾的同情信，往往附上了信用幣或是表達對科學家的不信任；另外就是全像電影製作人與各大出版商搶著要蕾秋傳記的獨家版權；最莫名其妙的就是一堆房地產廣告。

　　帝國大學資助了一組人員負責檢視這些信件，看看有沒有任何能夠幫助蕾秋的資訊，其中絕大部分都被直接拋棄，雖然他們曾經認真考慮過一些研究或醫療機構的計畫，然而最後，實在沒有發現任何蕾秋尚未嘗試過的研究方向或實驗性療法。

　　其中有則超光速簡訊吸引了索爾的注意力，那是希伯崙星和平村公社29主席寄來的，內容簡潔有力：

　　∮

　　撐不下去便來。

　　注29，Kibbutz，猶太公社，或直譯為奇布茲。是一種以色列共同屯墾社區，基於財產共有、合作生產、消費及教育的社會理念而建立的。第一所公社是來自東歐的猶太人於一九○九年所建，為克服當時巴勒斯坦地區的嚴苛環境，他們採用了一種結合猶太教與社會主義的集體社區體制，為後來以色列建國運動提供了大量人才。近廿年來，原本「各盡所能、各取所需」的理念漸漸改變，今日的公社與其他地區的資本主義社區已經沒有太大的不同。

　　※※※

　　很快地事情就令人難以承受了，過了幾個月公共宣傳後，新聞記者似乎放棄了包圍的主意，但這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八卦報紙開始稱呼索爾為「流浪的猶太人」：絕望的父親流浪四方，為孩子的怪病尋找解藥──真是一種對索爾討厭旅行的諷刺，莎瑞無可避免的被叫做「傷心的母親」，蕾秋則是「命定的孩子」，或是有家報紙用的腥煽標題：「時塚詛咒之處女祭品」。現在出門沒人能閃躲藏匿在樹下的記者或是攝影師。

　　克勞伏鎮的人發現溫朝博家的不幸有利可圖，一開始每個人都謹守道德底線，但自從巴薩德市來的創業家開起禮品店賣Ｔ恤，組織旅行團，還附上簡介短片，觀光客也越來越多，當地的商家起先非常慌張，然後猶豫不決，最後一致同意：要是有商機的話，也不能光給外地人白賺。

　　在四百三十八年相對上的與世隔絕之後，克勞伏鎮蓋了第一座傳送門閘口，觀光客不再需要浪費時間從巴薩德搭二十分鐘的飛機，來此旅遊的人數直線上升。

　　☆

　　他們搬家的那天大雨滂沱，街道空無一人，蕾秋並沒有哭，但一早到晚眼睛都睜地大大的，刻意壓抑著自己的聲音，再十天就是她六歲生日了。「可是，爸爸，我們為什麼要搬家呢？」

　　「事情就是這樣，蜜糖。」

　　「可是到底為什麼呢？」

　　「我們必須這麼做，小傢伙，你會喜歡希伯崙，那裡到處都是公園。」

　　「可是為什麼你從來就沒有提過我們要搬家呢？」

　　「我們講過的，小甜心，你一定是忘了。」

　　「那格蘭姆兄弟、理查叔叔、泰莎阿姨、首爾叔叔跟其他人怎麼辦呢？」

　　「他們隨時都可以來拜訪我們啊。」

　　「那妮基、麗娜還有我的朋友怎麼辦呢？」

　　索爾一言不發的把最後一件行李放進電磁車裡，房子已經清空賣掉了，家具或售或已送達希伯崙，一整個星期拜訪的人絡繹不絕：親戚、老朋友、大學同事、甚至還有幾個照顧蕾秋十八年的帝國大學醫療團成員，然而現在街上空盪盪一個人也沒。潺潺雨滴打在老電磁車上透明壓克力天窗形成了複雜的河流，三個人坐在車裡看著房子好一陣子，車子裡充滿濕棉襖與濕頭髮的味道。

　　蕾秋緊緊抱著莎瑞六個月前從閣樓裡挖出來的泰迪熊，她說：「這不公平啊！」

　　「的確，」索爾同意，「一點都不公平。」

　　☆

　　希伯崙是顆沙漠行星，四百年來的環境地球化工程才產生了可供呼吸的大氣層，以及幾百萬畝可耕種的土地，在人類到來之前，這裡的動物體型很小，身體強韌，又極度謹慎，後來從元地球遷過來的動物也是如此，其中包括了人類。

　　「啊，」當他們抵達太陽炙熱的丹鎮和平村公社時，索爾不禁怨嘆，「我們猶太人是多麼自虐啊，聖遷開始時有兩萬顆偵查過的星球適合我們居住，那群猶太呆瓜偏偏選了這裡。」

　　但首批殖民者和索爾來到此地並非為了自虐，希伯崙固然大部分都是沙漠，但是富饒的土地卻又是驚人的肥沃。西奈大學舉世敬重，醫學中心常常照顧頂級病人，為公社群帶來不小的收益，希伯崙只在新耶路撒冷有一座傳送門，其他地方一概不准設立。希伯崙不屬於霸聯或其領地，對觀光者課以非常高的通行稅，旅遊也僅限新耶路撒冷一城，對任何想要隱居的猶太人，這裡恐怕是人類踏過的三百顆星球中最安全的地方。

　　雖然號稱是公社，但這主要是基於傳統的名稱，而非真正的運作方式。大夥兒歡迎溫朝博一家住進他們的房子──一棟儉樸、用曬乾泥磚作的小屋，外形渾圓而非四四方方，地板則是木頭。身處山坡之上，從窗外看去，在橘子與橄欖園後就是一片一望無際的沙漠。（這裡的太陽似乎把一切都曬乾了，）索爾心想，（連顧慮與噩夢都一併終結。）陽光可以具體感受到，傍晚時他們的房子在太陽下山後還會泛著粉光整整一小時。

　　每天早上索爾總是會坐在女兒床邊等她醒來，她醒來後最初幾分鐘的困惑總是讓索爾十分傷心，但是他得確定自己是蕾秋每天起來看見的第一個人，他摟著她，讓她問問題。

　　「我們在哪裡啊，爸爸？」

　　「在一個很美好的地方，小傢伙。讓我在早餐的時候跟你講一切經過。」

　　「我們怎麼到這裡的？」

　　「傳送、坐飛機、後來又走了點路，」他會這麼說，「其實不是那麼遠……不過已經可以算得上是一次冒險了。」

　　「但是我的床……還有抱的動物娃娃……我怎麼不記得來這裡的經過？」

　　接著索爾會溫柔地抱著她的肩膀，看著她褐色眼睛說，「你發生了意外，蕾秋。還記得《思鄉的蟾蜍》中泰倫斯撞到頭，然後有好幾天忘了自己住在哪裡嗎？有點像那個樣子。」

　　「我好一點了嗎？」

　　「是的，」索爾會說，「你好很多了。」接著屋裡會充滿早餐的香味，兩人一起走上陽臺，在外頭等待的莎瑞會合。

　　☆

　　蕾秋的玩伴比以前更多，她永遠都是公社學校歡迎的訪客，學校每天都像對待新客人一樣的招呼她，漫漫午後，她與兒童一起在果園玩耍，探索懸崖。

　　議會長老艾弗納、羅伯特和以法連鼓勵索爾繼續完成他的著作。希伯崙一向對它所庇護的學者、藝術家、音樂家、哲學家、作家和作曲家非常自豪，視他們為長期居住的公民。他們指出索爾的房子是政府的餽贈，而索爾的退休金，雖然以萬星網的標準不算多，對他們在和平村的儉樸生活來說也綽綽有餘。更令索爾吃驚的是，他發現自己居然喜歡體力勞動，無論是在果園工作、在荒田中撿石頭、還是修理城牆，索爾發現自己的心靈比過去幾年都要更加自由，他發覺自己可以在等著水泥乾的時候與齊克果搏鬥，可以在小心檢查蘋果有沒有蟲的時候從康德與凡杜瓦30中洞察新的思緒。在七十三標準歲的那一年，索爾手上長了第一個繭。

　　注30，Vandeur，法國名字，應該是作者自行發明的哲學家。

　　傍晚時分，他會與蕾秋玩耍，然後跟莎瑞一起在丘陵上散步，讓茱蒂或其他鄰居女孩照顧他們沉睡的孩子。有個週末他們一同去了新耶路撒冷，就索爾和莎瑞兩人，自十七年前蕾秋回家團聚之後，這是這麼久以來他們第一次獨處。

　　但並非每一件事都像詩歌描述的那樣美好，不知有幾個晚上，索爾會從床上獨自驚醒，赤腳走過客廳才發現莎瑞在靜靜地看著蕾秋睡覺。往往在漫長的一日結束後，幫蕾秋在老舊的瓷磚澡缸中洗澡時，或在牆壁發著粉光、哄她入睡時，孩子會問：「我喜歡這裡，爸爸，可是我們明天可以回家嗎？」索爾總是點點頭，而在說過床邊故事、唱過搖籃曲、吻過晚安，確定她已經睡了，正想要躡手躡腳的走出房門時，也會聽到從棉被裡傳來含糊不清的聲音說：「再會了，短吻鱷。」他只得回答：「回頭見，小鱷魚。」之後當他也躺在床上，枕邊傳來摯愛的人輕輕的、彷彿已經睡著的呼吸聲。索爾則會看著希伯崙兩顆月亮投下的白光爬過粗糙的牆壁，開始與上帝對話。

　　☆

　　和上帝對談了好幾個月，索爾才發現自己在這麼做，這令他覺得十分可笑。他們的對話不是以祈禱的形式，而是憤怒的獨白，與無謂的謾罵僅差之毫釐，接著轉成了與自己的激烈辯論，然而他不光是和自己辯論，索爾有天理解到這些激辯的主題是如此深奧、其中的涵義是如此嚴肅、包含的基礎如此廣闊，他唯一能指責的對象就是上帝本身。索爾一向都覺得有個全知全能的上一帝、天天憂心人類而無法安枕、並不時插手凡人生活的觀念荒謬絕倫，因此開始與上帝對話，不禁讓他懷疑自己精神是否正常。

　　雖然如此，對話仍然繼續不斷。

　　索爾想要了解任何一個倫理學說──不光是這個不屈不撓地擋住人類所有邪惡的宗教──怎麼能源自一個上帝叫父親殺死自己兒子的命令，雖然這個命令在最後被撤消了，對索爾來說並不重要，儘管這個命令的目的是在測試服從心也不重要。事實上，最讓索爾憤怒的正是因為亞伯拉罕靠著服從就成了以色列各族的祖先31。

　　注31，舊約聖經創世紀第十七章，耶和華對亞伯拉罕說：「……因為我已立你作多國的父。我必使你的後裔極其繁多。國度從你而立，君王從你而出。我要與你並你世世代代的後裔堅立我的約，作永遠的約，是要作你和你後裔的神。我要將你現在寄居的地，就是迦南全地，賜給你和你的後裔永遠為業，我也必作他們的神。」

　　於是在花費五十五年的生涯研究倫理學說之後，索爾．溫朝博獲致了一個堅定不移的結論：只要任何神祇、觀念、或是普世原則的信仰把服從放在對無辜人類的正派行為之上，那麼這信仰必定是邪惡的。

　　──（那麼，請定義「無辜者」。）傳來了一股帶點嘲諷，又帶點挑剔意味的聲音，這是索爾想像中與他爭辯者的口氣。

　　──（孩子是無辜的，）索爾心想，以撒如此，蕾秋也是。

　　──（光因為是個孩子就可被稱為「無辜者」嗎？）

　　──（是的。）

　　──（任何情況下，都不能讓無辜的人流血，以成就更偉大的目的嗎？）

　　──（不行，）索爾心想，（任何情況都不行。）

　　──（不過我猜「無辜者」並不僅限於孩子。）

　　──索爾猶豫了一下，感覺出來這有個陷阱，試著理清他潛意識的對話者想要引向的目的，結果什麼都沒想出來。（是的，）最後他想，（「無辜者」可以包括孩子以外的人。）

　　──（例如蕾秋在她二十四歲的時候？無辜的人無論幾歲都不能犧牲？）

　　──（沒錯。）

　　──（也許這就是亞伯拉罕在成為世上多國的父之前所要先學得的教訓。）

　　──（什麼教訓？）索爾心想，（什麼教訓？）但是腦中的聲音已然逝去，只剩外頭夜鶯的啼叫與枕邊妻子溫柔的呼吸聲。

　　☆

　　蕾秋五歲的時候還能唸書，索爾老是想不起來她是什麼時候學會唸書──印象中她好像一直都會。「四標準歲時，」莎瑞說，「那是個初夏的日子……她生日三個月後，我們在大學旁的草地上野餐，她正盯著《小熊維尼》的故事書，然後突然說，『我聽到腦中有個聲音。』」

　　沙爾頓時想了起來。

　　他也想起了他和莎瑞那時對蕾秋快速學習新技藝的能力感到多麼驕傲，他記起的另一個原因是他們現在正經歷著完全逆轉的過程。

　　「爸，」蕾秋趴在他書房地上，小心地塗鴉著，「媽生日過了幾天了？」

　　「媽生日是月亮日。」索爾說，全神貫注地看著手中的資料，莎瑞的生日還沒到，不過蕾秋卻記得已經過了。

　　「我知道，可是到底過了幾天了？」

　　「今天是托爾日。」索爾說，正讀著塔木德經中關於服從的一段冗長論文。

　　「我知道，可是到底是幾天嘛？」

　　索爾放下手中的書，「你能夠講出一個星期中的每一天嗎？」巴納德星還使用著舊月曆系統。

　　「當然囉，」蕾秋說，「神農日、太陽日、月亮日、提爾日、奧丁日、托爾日、芙蕾亞日、神農日32」

　　注32，英語每日名稱來自北歐、日爾曼、以及羅馬神話，而非常國人常用的星期一到星期日。星期日意指太陽，星期一則為月亮，星期二以戰神提爾（Tyr）為名，星期三紀念北歐主神奧丁（原為Woden），星期四取自北歐神話的雷神托爾（Thor），星期五來自女神芙蕾亞（Freya），星期六卻是源於羅馬的農神薩坦（Saturn）。

　　「你神農日說了兩次。」

　　「對，可是到底過了幾天嘛？」

　　「你能夠從月亮日數到托爾日嗎？」

　　蕾秋皺著眉頭，嘴唇默唸著。然後她又試了一次，並拿出手指來算，「四天嗎？」

　　「很好，」索爾說，「你可以告訴我十減四是多少嗎，孩子？」

　　「減是什麼意思啊？」

　　索爾強迫自己轉頭回去看著書籍，「沒什麼，」他說，「你以後上學就會懂了。」

　　「我們明天可以回家嗎？」

　　「可以。」

　　☆

　　有天早上，蕾秋跑出去和茱蒂等其他小孩一同玩耍──現在她已經不到上學的年齡了──莎瑞說：「索爾，我們得帶她去海柏利昂。」

　　索爾瞪大眼睛看著她，「什麼？」

　　「你聽到我的話了，我們不能等到她更小連走路……說話都不會，況且，我們也不是越活越年輕。」莎瑞擠出了悲傷的笑容，「聽起來很怪，對不對？但我們的確不會更年輕了，波森延壽療程再過一兩年就會慢慢失效了。」

　　「莎瑞，你忘了嗎？醫生都說蕾秋無法撐過冷凍神遊，但從來就沒有人能夠不進入神遊狀態就進行超光速旅行，霍金效應可是會讓人瘋狂……甚至更糟。」

　　「那不重要，」莎瑞說，「蕾秋一定得回海柏利昂。」

　　「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索爾說，憤怒了起來。

　　莎瑞握住他的手，「你以為你是唯一作過那怪夢的人嗎？」

　　「什麼怪夢？」索爾勉強出口。

　　她嘆了口氣，在廚房的白色桌子旁坐下來，晨光像黃色聚光燈一樣照在窗臺的植物上，「黑暗的地方，」她說，「上頭有著紅色的燈火，那聲音，告訴我們……告訴我們要帶……去海柏利昂，去……獻祭。」

　　索爾舔舔嘴唇，發現自己口乾舌燥，心中忐忑不安，「祂喚著誰……誰的名字？」

　　莎瑞不解的看著他，「我倆的名字，如果你不在……不和我一起在我的夢中……我是不可能瞞你這麼多年的。」

　　索爾癱在椅子上，看著桌上那隻陌生的手掌與前臂，手指關節因為風濕有點腫大，前臂上全是墨色的靜脈及黑斑，當然這是他的手，他聽到自己的聲音說：「你從來沒有提過，連一個字也沒說……」

　　這次莎瑞的笑不再有痛苦，「好像我非說不可！好幾次我們一同在黑夜中驚醒，你身上全是冷汗，我終於知道那不只是個夢，我們非去不可，孩子的爸，去海柏利昂。」

　　索爾動了動他的手，儘管感覺起來還是不像自己的，「為什麼？天殺的，為什麼，莎瑞？我們不能……獻上蕾秋……」

　　「當然不行，孩子的爸，你沒有想過嗎？我們得去海柏利昂……無論那個夢指示哪裡我們都得去……然後犧牲我們自己。」

　　「犧牲自己，」索爾重複道，他懷疑著自己是不是得了心臟病，胸腔非常疼痛，幾乎無法呼吸，他沉默地坐了整整一分鐘，相信自己若是敢開口講任何一個字，必定只會變成徒然的啜泣。又過了一分鐘他才說：「你這個念頭已經有……多久了，孩子的媽？」

　　「你是說什麼時候領悟我們必須做的事嗎？一年又多一點，就在她五歲生日過後不久。」

　　「一整年！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講？」

　　「我在等你，等你了解，等你領悟。」

　　索爾搖搖頭，房間看起來彷彿變得好大，又有點傾斜，「不，我是說，這不是說……我得好好想一想，孩子的媽。」索爾看著那陌生的手撫摸著莎瑞熟悉的手。

　　她點了點頭。

　　☆

　　索爾在乾旱的山裡待了三天三夜，只吃自己帶來的硬麵包，喝集水瓶裡的水。

　　過去二十年來有千百萬次他希望可以代替蕾秋得病，若是必定要有人受苦的話，那也應該父親而非孩子，任何父母都會這麼想，特別是每次他的小孩受了傷或是發燒痛苦不堪的時候。顯然答案不可能這麼簡單。

　　就在第三天下午的熱浪中，當他躺在一塊薄石板陰影下打盹時，索爾領悟了這答案的確不是那麼簡單。

　　──（這有可能是亞伯拉罕對上帝的回答囑？他寧願犧牲自己，而不是以撒？）

　　──（這可以是亞伯拉罕的回答，但卻不能是你的。）

　　──（為什麼？）

　　彷彿是個回答，索爾在發燒中看到了異象，赤裸的人在守衛監視下排隊走進火爐，母親們把小孩藏在衣服堆下，男男女女穿著燒爛的衣服帶著恍惚的孩子走在化為灰燼的城市裡。索爾知道這些並不是夢境，而是在第一次與第二次猶太人大屠殺的真實景象，於是他在心中的聲音回應就明白了那答案是什麼，再也清楚不過了。

　　──（父母已然奉獻了自己，神也接受了他們的犧牲，我們已經超越了這個答案。）

　　──（那又如何？又如何？）

　　回答只有沉默，索爾站在陽光直射的天空下，幾乎跌倒，一隻黑色的鳥在頭上盤旋，卻也可能只是他的幻覺，索爾握拳對著鐵灰色的天空揮舞著。

　　──（你利用納粹作你的工具。瘋子，怪物，你自己就是個天殺的怪物。）

　　──（非也。）

　　一陣天旋地轉，索爾側身倒在尖銳的石頭上，他覺得這跟倚在粗糙的石壁上沒什麼兩樣，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在胸中燃燒。

　　──（對亞伯拉罕而言，正確的答案是服從，）索爾心想，（道德上來說，亞伯拉罕自己就是個孩子，那時所有人都是，而對亞伯拉罕兒子的正確答案，則是長大成人然後代替父親犧牲自己。那對我們而言正確答案又是什麼呢？）

　　仍然沒有答案，天與地不再迴旋，過了一會索爾才踉蹌地站了起來，抹去臉頰旁的砂礫與血跡，走回山谷底下的城鎮裡。

　　※※※

　　「不，」索爾告訴莎瑞，「我們不去海柏利昂，那不是正確的解決方法。」

　　「那你就要我們什麼也不做？」莎瑞嘴唇泛白地回答，但聲音卻非常堅定。

　　「不是，我們不能做錯誤的決定。」

　　莎瑞深深的吐了一口氣，指著窗外在後院騎著玩具馬的四歲女兒，「你覺得她能一直等待我們下決定……哪怕是錯誤的決定嗎？」

　　「坐下，孩子的媽。」

　　莎瑞繼續站著，棕色棉衫上沾了一點撒出來的糖，反射出隱微的亮光，索爾回想起那年輕女子在茂宜─聖約星上浮島尾波的點點磷光中赤裸著起身的景象。

　　「我們一定得做些什麼。」她說。

　　「我們已經見過一百多位醫學與科學家了，她已經被二十個以上的研究機構仔細測試、檢查、又戳又捅，額外折磨了半天。我去過萬星網每個星球的荊魔神教會，沒一個願意見我，米立歐與其他帝國大學的海柏利昂專家說荊魔神教會文獻中沒有與梅林症相關的紀錄，海柏利昂當地也沒有關於這種疾病的傳說或任何解藥的線索。考察隊在海柏利昂待了三年也一無所獲，而現在研究已被立法禁止，只有所謂的朝聖者能夠進入時塚，甚至連申請前往海柏利昂的觀光簽證也幾乎不可能。另外，如果我們帶著蕾秋的話，她可能會死在旅程上。」

　　索爾暫停了一下吸口氣，再次握著莎瑞的手臂，「對不起我得重複這一切，孩子的媽，我們已經做了很多。」

　　「還不夠，」莎瑞說，「那我們以朝聖者的身分前往如何？」

　　索爾挫折地交疊雙臂，「荊魔神教會從數千個志願者當中選出這些犧牲受難者，萬星網充滿了憂鬱愚笨的傢伙，沒有幾個活著回來。」

　　「那不正說明了什麼嗎？」莎瑞急迫快速地低語著，「有東西在捕食這些人啊。」

　　「土匪吧。」索爾說。

　　莎瑞搖搖頭，「是魔像。」

　　「你是指荊魔神。」

　　「魔像，」莎瑞堅持，「就是我們在夢中看到的那一尊。」

　　索爾不安了起來，「我在夢中沒見到什麼魔像，你是在說什麼啊？」

　　「就是那雙監視的紅眼，」莎瑞說，「就是蕾秋當晚在人面獅身像裡聽到的那尊魔像。」

　　「你怎麼知道她聽到了什麼？」

　　「都在夢中，」莎瑞說，「就在我們進入那魔像盤據的地方之前。」

　　「我們做的不是同一個夢，」索爾說，「孩子的媽，孩子的媽……你怎麼之前都沒提到這些事情？」

　　「我以為我快瘋了。」莎瑞呢喃地說。

　　索爾想起了自己與上帝的祕密對話，伸手抱住了妻子。

　　「噢，索爾，」她對著他細語道，「這一切如此令人難受，這裡感覺又那麼孤寂。」

　　索爾摟住她。他們曾經試著回巴納德星的家鄉拜訪親戚朋友好幾次，但是每次都被成群的新聞記者和觀光客給破壞殆盡，這也不是他們的錯，新聞透過巨型數據圈在瞬間就能傳遍萬星網一百六十顆星球，想要一飽好奇心也只須用萬用卡在任何傳送門閘口刷一下便可穿過空間的阻礙。他們有試過偷偷摸摸地用假名旅行，然而他們可不是間諜，所有努力全是白費工夫。抵達萬星網不到二十四小時，他們就會被大眾包圍，儘管各大研究機構或醫療中心都能提供安檢設施，這對親戚朋友來說可是一大麻煩，蕾秋畢竟是大新聞。

　　「也許我們該再邀請泰莎與理查來……」莎瑞說。

　　「我有個更好的主意，」索爾說，「你何不自己去呢，孩子的媽？你想要拜訪你的妹妹，更想要瞧瞧、聽聽、聞聞家鄉的味道……特別是不見鬣蜥的落日……或是在田裡漫步，去吧！」

　　「就光我去？我不能離開蕾秋……」

　　「話不是這麼講，」索爾說，「二十年只離開兩次──加上之前的好日子足足有四十年了……不管怎麼樣，二十年只離開兩次不能算是疏忽小孩吧，我們家庭成員能夠互相容忍彼此還真是個奇蹟，都窩在一起這麼久了。」

　　莎瑞盯著桌子沉思，「但是新聞記者不會找上我嗎？」

　　「我想不會，」索爾說，「他們要找的是蕾秋，如果他們真的纏上你了，那就回家吧。但你在記者到達之前，有一個星期的時間拜訪家鄉的朋友。」

　　「一個星期，」莎瑞嚇了一跳，「我不能……」

　　「可以，當然可以。事實上，你必須去，那幾天我可以多花點時間陪陪蕾秋，然後等你回來煥然一新的時候，我就可以用幾天時間自私地專心去寫我的書了。」

　　「齊克果那本？」

　　「不是，是我最近在搞的一個叫做《亞伯拉罕難題》的書。」

　　「標題聽起來很饒舌。」莎瑞說。

　　「題目也很棘手，」索爾說，「去收拾行李吧，我們明天可以載你到新耶路撒冷，所以你可以在安息日開始之前傳送離開。」

　　「我考慮一下。」她說，聽起來還沒有被說服。

　　「你去收拾吧，」索爾說，又擁抱了她一次，然後拉著她轉身從面對窗戶變成面向走廊和臥室房門，「去吧，等你回來的時候，我就會想出我們能做什麼。」

　　莎瑞遲疑了一下，「你保證？」

　　索爾看著她說，「我保證我會在時間摧毀一切以前想出辦法，我以蕾秋父親的身分發誓我一定做得到。」

　　莎瑞點點頭，這幾個月來她終於看起來如釋重負，「我去收拾行李。」她說。

　　☆

　　第二天索爾與女兒一起從新耶路撒冷回來之後，索爾出去外頭澆澆可憐的草地，而蕾秋則安靜地在房裡玩耍，當他進來的時候，夕陽日曬的粉光讓牆壁散發出海洋的溫暖與安詳，可是蕾秋不在她房裡或其他平常待的地方，「蕾秋？」

　　沒人回答，於是他再次檢查了後院，還有外面空無一人的街道。

　　「蕾秋！」索爾跑進來正準備打電話給鄰居，卻忽然聽到莎瑞用來貯藏東西的大櫥櫃裡傳來非常細微的聲音，索爾悄悄打開了櫥櫃門。

　　蕾秋坐在懸掛的衣服底下，莎瑞的古董松木盒打開放在兩腿中間，地板上丟滿了照片和全像投影，是蕾秋高中生的樣子、蕾秋去大學那一天照的相、還有蕾秋站在海柏利昂嶙峋的山脈前。蕾秋的通訊記錄器躺在四歲的蕾秋旁邊低語，索爾再次聽到那年輕自信的女聲時，心臟差點停止。

　　「爸爸，」坐在地上的女兒說，她自己的聲音好似通訊記錄器裡聲音的恐怖幼小回音，「你從來沒說我有個姊姊。」

　　「你是沒有啊，小傢伙。」

　　蕾秋皺起了眉頭，「那這是媽咪還沒……還沒這麼大的時候嗎？不是啊，她的名字也叫蕾秋，她自己說的，怎麼會……」

　　「不要緊，」他說，「我會解釋的……」索爾發現客廳裡的電話已經響了半天了，「等一親愛的，我馬上回來。」

　　投影艙上的畫面是個索爾不認識的男人，他想趕快掛掉這通來電，連自己這邊的攝影機都沒開，「喂？」他沒好氣地問。

　　「溫朝博君嗎？是原本住在巴納德星，現在搬到希伯崙丹鎮的溫朝博君嗎？」

　　索爾正打算掛電話，卻停了下來，他們沒有註冊號碼，雖然偶爾會有推銷員從新耶路撒冷打電話過來，但是來自外星的卻很少。索爾肚子好似被寒冰刺了一下，突然發覺現在太陽已經下山，安息日開始了，只有緊急電話才會通。

　　「什麼事？」索爾說。

　　「溫朝博君，」那人說，目光空洞地望過索爾，「發生了一件很嚴重的意外。」

　　※※※

　　當蕾秋醒過來的時候，她父親正坐在她床邊，看起來十分憔悴，雙眼發紅，沒刮的鬍碴爬上了臉頗。

　　「早安，爸爸。」

　　「早安，甜心。」

　　蕾秋看了看四周眨了眨眼，她的一些布偶和玩具還在，但是這間房不是她的，陽光不一樣，空氣感覺也不同，連爸爸也看起來好奇怪，「我們在那兒啊，爸爸？」

　　「我們出外旅行了，小傢伙。」

　　「去那裡？」

　　「現在說這些不重要，快起床，甜心，你的洗澡水已經準備好了，然後我們得趕緊換衣服。」

　　一件她從未見過的黑色連身裙躺在床邊，蕾秋看看連身裙又轉頭看看父親，「爸爸，怎麼了？媽咪去那兒了？」

　　索爾揉著臉頰，這是意外發生後的第三個早晨，也是喪禮的那一天，前兩天他都誠實地和她講了發生什麼事，他無法想像自己對蕾秋說謊，那簡直就是對莎瑞和蕾秋的根本背叛。但是他今天不覺得自己還能夠重複一次，「媽媽發生了意外，蕾秋。」他說，聲音哽咽，「媽媽去世了，我們今天要去和她說再見。」索爾停了下來，他知道蕾秋得花幾分鐘的時間才能真正理解她媽媽去世的事實。第一天索爾還不確定四歲大的小孩能不能夠真正了解死亡的涵義，現在他確信蕾秋可以。

　　不久，當他擁著啜泣的孩子時，索爾試圖理清自己簡短描述給蕾秋聽的意外。電磁車是有史以來人類設計中最安全的個人交通工具了，儘管磁浮系統可能會失效，但是引擎殘餘的能量足讓電磁車從任何高度安全降落。電磁車迴避系統的基本故障防護措施幾個世紀以來都沒有改變。然而任何環節都可能出錯。這次是一群飈車的青少年開著一輛偷來的電磁車在正常交通道外行駛，加速到一．五倍音速又把所有車燈及詢答系統關閉以逃避追蹤，居然就這麼碰巧撞上了正準備降落在巴薩德市歌劇院起降場、泰莎開的老爺維肯車。除了泰莎、莎瑞與那群青少年之外，還有三名聽眾在擁擠的歌劇院前廳被墜毀電磁車掉落的碎片砸死。

　　莎瑞。

　　「我們還會再看到媽咪嗎？」蕾秋哭到一半問，她每次都問同樣的問題。

　　「我不曉得，甜心。」索爾真誠地回答。

　　☆

　　喪禮在巴納德星凱特郡的家族墓園裡舉行，儘管媒體沒有直接侵入墳場，但是記者就在遠處樹旁盤旋，或是彷彿憤怒的暴風雨一樣推擠著黑色的鐵門。

　　理查希望索爾和蕾秋再待幾天，可是索爾知道如果媒體持續緊迫盯人會對這位沉默的農夫帶來多大的傷害，於是他只擁抱了理查，對欄杆外頭喧囂的記者們說了幾句話，然後拉著依舊震驚無語的蕾秋直接回到了希伯崙。

　　記者尾隨到了新耶路撒冷，然後還試著跟蹤到丹鎮，不過武警沒收了他們租的電磁車，把十幾個人扔進了監獄以儆效尤，並撤銷了其他人的傳送簽證。

　　☆

　　索爾晚間仍然在村落旁的山脊上散步，沉睡的小孩則暫時交給了茱蒂照顧，他發覺自己與上帝的對話現在已是清晰可聞，他得克制自己的衝動，免得對著天空揮動拳頭、叫罵詛咒、或是扔石頭。然而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問著蒼天，最後總是以「為什麼？」結尾。

　　可是依舊沒有回答，希伯崙的太陽落下了遠處的山脊，岩石開始發光發熱，索爾找了塊大石頭坐下來，手掌揉著自己的太陽穴。

　　莎瑞……

　　即使經歷了蕾秋疾病的悲劇，他們的生活算是很美滿，然而就在莎瑞與她妹妹正放鬆的時候……多麼諷刺啊……索爾嗚咽了起來……

　　問題當然就因為他們把全部心思放在蕾秋的疾病上，沒有人想過在蕾秋……死後？還是消失後？……的未來。每一天的生活重心全都放在讓他們的小孩活下去，從未想過有任何意外的可能性，規律運行宇宙中的無常變化。索爾相信莎瑞和他一樣考慮過自殺，但是兩人都不可能拋棄對方或蕾秋而去，他連一絲一毫獨自與蕾秋生活的念頭都沒有考慮過……

　　莎瑞！

　　剎那間，索爾領悟了他族人與上帝亙古以來的憤怒對話並未由於元地球的毀滅而結束……也沒有因為強迫離鄉背井而終止……卻一直持續到今日。他，蕾秋與莎瑞不過是這其中的一部分，現下也是歷史的一部分，他讓痛苦流過全身，在他心中填滿堅決的苦惱。

　　索爾站在山脊上落淚，直到黑暗籠罩大地。

　　第二天早上，陽光灑滿房間時，他又已經坐在蕾秋床邊。

　　「早安，爸爸。」

　　「早安，甜心。」

　　「我們在那兒啊，爸爸？」

　　「我們出門旅行了，這是個美麗的地方。」

　　「媽咪呢？」

　　「她今天和泰莎阿姨在一起。」

　　「我們明天會見到她嗎？」

　　「會啊，」索爾說，「來，讓我幫你穿衣服，然後我去準備早餐。」

　　☆

　　當蕾秋三歲的時候索爾開始向荊魔神教會請願，去海柏利昂的機會少之又少，進入時塚早成了不可能的事，只有荊魔神朝聖團才能前往該地。

　　雖然蕾秋對於無法與媽媽共度生日感到有點悲傷，但是其他幾位從公社來的小朋友稍微移轉了她的注意力，她的生日禮物是本精靈童話的繪本，莎瑞好幾個月前就在新耶路撒冷挑好。

　　索爾在蕾秋就寢前唸了幾篇給她聽，她能自己讀書已經是七個月前的事了，不過她還是歡那些故事，特別是「睡美人」那一篇，因此又點著爸爸再講一次。

　　「等我們回家之後，我一定要給媽咪看。」她邊說邊打著哈欠，索爾關了房間的燈。

　　「晚安了，小傢伙。」他站在門邊小聲地說。

　　「嘿，爸爸？」

　　「怎麼啦？」

　　「再會了，短吻鱷。」

　　「回頭見，小鱷魚。」

　　蕾秋在棉被裡嗤嗤地笑。

　　☆

　　在最後兩年，索爾發覺這跟看著愛人年華老去不但沒有差別，反而更令人傷痛，千千萬萬倍的痛。

　　蕾秋的恆齒在她八歲與兩歲生日間脫落無蹤，反被乳牙所取代，可是到了十八個月大的時候，半數都已縮回下顎之中。

　　蕾秋最自負的頭髮也慢慢越來越短越疏，她的臉龐逐漸失去熟悉的面貌，修長的頰骨與下巴逐漸被嬰兒肥取代。她的協調能力喪失殆盡，其先只是使用鉛筆或叉子的時候比較笨拙，當她不能走路的那一天，索爾提早把她放回嬰兒床上，然後回到書房沉默地喝得酩酊大醉。

　　然而語言的逝去是索爾最痛苦的一點，她失去辭彙就像是火燄焚燒著兩人溝通的橋樑，切斷了最後的一絲希望。她再次度過兩歲生日之後幾天，當索爾把她安頓準備就寢，站在門邊說：「再會了，短吻鱷。」

　　「嗯？」

　　「再會了，短吻鱷。」

　　蕾秋只是嗤嗤地笑。

　　「你要說：『回頭見，鱷魚』喔。」索爾說，然後向她解釋鱷魚和短吻鱷是什麼。

　　「回頭見，『鵝』魚。」蕾秋咯咯地笑著說。

　　第二天早晨，她又忘了。

　　☆

　　索爾開始帶著蕾秋四處在萬星網旅行，不再理會蜂擁而來的新聞記者，他們向荊魔神教會請願加入朝聖團，遊說參議院發給他們海柏利昂的簽證，讓他們進入限制區，並拜訪任何一間可能發現解藥的醫學中心或診所。幾個月過去，只有更多束手無策的醫生。等他返回希伯崙的時候，蕾秋僅十五個月大，依照希伯崙用的古代單位測量，她重二十五磅，高三十英吋，不能自己穿衣服，字彙只剩二十五個，其中她最喜愛的是「媽咪」和「爹地」。

　　☆

　　索爾喜歡背著他的女兒，有時候光是她的頭枕在他臉旁、溫暖的身軀靠著他的胸膛、加上她散發出的味道，就足以讓索爾忘卻一切不公。這些時候要是莎瑞還在，索爾就能暫時與宇宙保持和平。同樣的，這也是他與心中那無法信任的上帝的憤怒對話，暫時歇火的時候。

　　──（這到底能有什麼可能的理由？）

　　──（你是說人類一切受苦受難到底有什麼明白的理由嗎？）

　　──（沒錯，）索爾心想，懷疑自己是不是終於占了上風，恐怕沒有。

　　──（有時候不明白不代表不存在。）

　　──（這麼饒舌，說句話不需要用三重否定吧，特別又是這麼沒深度的話。）

　　──（沒錯，索爾。你開始了解這一切的要旨了。）

　　──（什麼？）

　　他的問題沒有回答，索爾躺在自己的家裡聽著沙漠焚風吹過。

　　☆

　　蕾秋最後說的字是「媽媽」，在她五個多月大的時候。

　　她從搖籃裡醒來時不能也沒法問她在什麼地方，她的世界只剩下吃飯、睡覺與玩具，哭的時候，索爾有時懷疑她是不是在為她母親掉淚。

　　索爾帶著嬰兒逛丹鎮的小商店，挑著尿布、嬰兒食品包，偶爾也買買新玩具。

　　就在索爾去天崙五中心的一個星期前，以法連和另外兩位長老來拜訪他，那是傍晚時分的時候，褪去的陽光照在以法連光禿禿的頭頂上，「索爾，我們很擔心你，接下來的幾個星期會很艱難，太太們都想幫忙，我們也想幫忙。」

　　索爾握住老人家的手臂，「我很感激你們，以法連，特別是過去好幾年來的照顧，這也是我們的家了，莎瑞……一定會叫我謝謝你們。但是我們星期天要走了，蕾秋就要變好了。」

　　坐在長凳上的三人互相看了看，艾弗納說，「他們找到解藥了？」

　　「不，」索爾說，「但是我找到了希望的理由。」

　　「希望好，希望好。」羅伯特謹慎地說。

　　索爾咧嘴笑了，白色的牙齒與灰色鬍鬚相互輝映，「最好是這樣，」他說，「有時候我們僅有的就是希望。」

　　☆

　　「全民開講」攝影棚裡的全像攝影機拍了個蕾秋躺在索爾手裡的特寫。「你是指，」節目主持人戴文．懷特薛爾說，他是萬星網資訊網路中的第三知名人士，「荊魔神教會拒絕讓你重回海柏利昂，申請霸聯簽證則充滿了繁文縟節……這些將迫使你的小孩注定毀滅，直到……消失無蹤？」

　　「完全正確。」索爾說，「去海柏利昂至少要六週的時間，蕾秋現在只有十二週大了，荊魔神教會或萬星網官僚的任何拖延都等於是謀殺這個孩子。」

　　攝影棚裡的觀眾一陣騷動，戴文．懷特薛爾轉頭面向最近的遙控攝影機，他稜角分明的友善臉孔佔滿了整個畫面，「這位先生不知道他是否能拯救他的孩子，」懷特薛爾說，聲音強而有力又隱含了複雜情感，「但是，他要的只是個可能性，您是否同意他……與他的嬰孩……該有這個機會呢？如果您認為如此的話，請立刻打給您星球的議員以及最近的荊魔神教堂，號碼現在就會出現在螢幕上。」他回身面對索爾，「我們祝你好運，溫朝博君。還有，」懷特薛爾的巨手撫摸著蕾秋的臉頰，「我們的小朋友，祝你一路順風。」

　　螢幕上的畫面定格在蕾秋身上，直到漸暗。

　　☆

　　霍金效應令人感到噁心、暈眩、頭疼還會產生幻覺，旅程的第一段是搭乘霸聯火炬船無畏號前往巴瓦娣星系的十天飛行。

　　索爾抱著蕾秋忍受一切，他們是戰艦上唯一清醒的二人，起初蕾秋哭個不停，但是過了小時之後，她便安靜地躺在索爾懷裡，用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索爾，索爾想起了她誕生的那一天──護理人員從莎瑞溫暖的肚子上抱起嬰兒交給索爾，蕾秋那時的黑髮不比現在短多少，她的凝視也不減深邃。

　　最後他們終於因為體力不支而睡著了。

　　索爾夢到自己在一座巨大建築物裡遊蕩，柱子有紅檜那麼粗，天花板高的看不見，紅色的光線籠罩了冷清的空屋，索爾驚訝的發現自己手中還抱著蕾秋，嬰兒蕾秋從未出現在他夢中過，嬰兒擡起頭看他，索爾能夠感到彼此意識交流，就好像她正大聲說話一樣。

　　突然間，另一個宏亮無邊又冰冷的聲音在虛無之中迴盪：

　　「索爾！帶著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蕾秋，你的摯愛，去海柏利昂星一處我指定的地點，將她獻祭火焚。」

　　索爾遲疑了，低頭看著蕾秋，嬰兒也擡頭看著自己的父親，眼睛深邃而明亮，索爾感到了她無言的同意，他把蕾秋抱得更緊，向前跨入黑暗，提氣大聲對著一片寂靜喊著：

　　「聽著！我們將不再進行任何獻祭，無論是付出小孩抑或父母，除了為人類自己，我們將不再做任何的犧牲，服從與贖罪的時代已然過去。」

　　索爾傾聽著，他可以感到自己心臟的跳動，還有蕾秋靠在懷裡的溫暖，從頂上高處傳來了冷風呼呼吹過看不見裂隙的聲音，索爾把單手手掌貼在嘴旁大叫：

　　「這就是我要說的！現在要麼就別管我們，要麼就像一位父親一樣加入我們，別做個只收獻祭的神，這就是亞伯拉罕的抉擇！」

　　石頭地板隆隆作響，柱子猛烈震動，蕾秋在索爾懷裡騷動著，紅色的光線漸漸變深然後忽然消失，四周只剩一片漆黑，很遠的地方傳來一陣巨大的腳步聲，索爾緊摟著蕾秋直到狂風停歇。

　　近處照來了一絲微光，他與蕾秋醒了過來，還在霸聯無畏號上，前往巴瓦梯的途中，然後才要轉乘樹船世界之樹號前往海柏利昂。索爾對著他七週大的女兒微笑，她也以微笑回應。

　　是她最後一個也是第一個微笑。

7

　　當這位老學者說完故事之後，風船車的主艙裡一片寂靜，索爾咳嗽了一下，然後從水晶杯裡喝點水，蕾秋還睡在用抽屜臨時搭建的搖籃裡。風船車緩緩的左右搖動，巨大的輪子發出轆轆的聲響，加上主螺旋儀的嗡鳴聲，三者組成了引人入睡的背景雜音。

　　「我的天！」布瑯．拉蜜亞輕聲說道，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又只搖了搖頭。

　　馬汀．賽倫諾斯閉上眼睛吟道：

　　∮

　　「設想，一切恨意被逐盡，

　　靈魂恢復原始的天真，

　　而終於領悟它能夠自娛、能夠自慰、也能夠自懼，

　　而它溫柔的心意便是天意；她仍能夠，

　　雖眾人怒眉，雖多風的地帶皆狂吹

　　雖風箱盡迸裂，仍能自怡。」33

　　注33出自葉慈〈為吾女祈禱〉，此處採用的是余光中先生的翻譯。

　　☆

　　索爾．溫朝博問：「是威廉．巴特勒．葉慈？」

　　賽倫諾斯點點頭，「〈為吾女祈禱〉。」

　　「我想要在就寢前上甲板去呼吸點新鮮空氣。」領事說，「有人要一起來嗎？」

　　結果每個人都去了，清涼的晚風令人神清氣爽，眾人站在後甲板上看著灰暗的草海不停退後，天空是個佈滿星斗的倒扣大碗，不時有流星劃過，風帆與索具演奏著自人類旅行以來就存在的古老歌曲。

　　「我覺得今天晚上應該要守夜。」卡薩德上校說。「一個人值夜其他人睡覺，兩小時一班。」

　　「我同意，」領事說，「我值第一班好了。」

　　「早上……」卡薩德正要開口。

　　「快看！」霍依特神父大叫。

　　他們順著神父的手臂，在閃耀的星座間，七彩的火球燃燒著──綠色、紫色、橘色、又成了綠色──好似閃電般照亮四周的大草原，在這突如其來的表演下，星星與隕石頓時為之失色。

　　「爆炸？」教士大膽地提議。

　　「宇宙戰，」卡薩德說，「在月地空間內，核聚變武器。」他很快就跑下了船艙。

　　「是樹船。」海特．瑪斯亭說，指著在爆炸中移動的光點，好似煙火表演中的火燼。

　　卡薩德拿著軍用雙筒望遠鏡回來，遞給每個人輪流看。

　　「驅逐者？」拉蜜亞問，「入侵開始了？」

　　「無疑的是驅逐者，」卡薩德說，「不過我肯定這只是個突擊偵查行動，看到那團火光了嗎？那是霸聯飛彈撞上驅逐者小綿羊反制誘餌所產生的爆炸。」

　　望遠鏡傳到了領事手上，閃光現在越發清楚了，是團持續擴張的火雲，他可以認出至偵查艇長長的藍色尾談，閃避著霸聯的追擊。

　　「我不認為……」卡薩德正要說話卻停了下來，風船車、風帆與草海反射著天光成了亮麗的眩目橘色。

　　「親愛的耶穌啊！」霍依特神父低語說，「樹船被命中了。」

　　領事拿著望遠鏡向左掃視，還在擴大的火燄光暈肉眼即可辨識，不過透過望遠鏡可以看到世界之樹號一公里長的主幹與樹枝正焚燒燃毀，隨著阻絕力場的崩潰與氧氣的耗盡，火燄好似細長的藤蔓在太空中擺動，橘色的火雲閃爍了幾次，慢慢消散，最後退回了樹船本體，主幹又重新現身了最後一秒，然後開始解體燃燒，就像是營火最後的一絲餘燼，不可能有人存活，樹船世界之樹號與其船員及複製人和半覺醒的耳格駕駛已經全部死亡。

　　領事轉身面對海特．瑪斯亭，有點遲疑地遞出雙筒望遠鏡，「我……很遺憾。」他低聲地說。

　　高大的聖堂武士沒有接過望遠鏡，他的視線慢慢地從天空收了回來，拉起兜帽，然後一語不發地下艙去了。

　　樹船的毀滅是最終的爆炸，十分鐘過去了再也沒有任何其他閃光打攪寧靜的夜晚，布瑯．拉蜜亞說話了，「不知道有沒有逮到他們？」

　　「驅逐者嗎？」卡薩德說，「恐怕沒有，偵查艇重速度與防禦，他們現在至少有數光分之遠。」

　　「他們是故意要攻擊樹船嗎？」賽倫諾斯問，詩人聽起來十分清醒。

　　「我不覺得，」卡薩德，「不過是個機會目標罷了。」

　　「機會目標。」索爾．溫朝博重複著，學者搖了搖頭，「我得在日出前睡幾個小時。」

　　其他人一個接著一個也進了船艙，只剩卡薩德與領事留在甲板上，領事說，「我值夜站哪裡比較好？」

　　「巡邏比較好，」上校說，「樓梯底下的主廊你可以看到所有包廂的門和通往廚房及飯廳的入口，上來這裡檢查船板和甲板，確認每盞燈籠都是亮的，你有沒有帶武器？」

　　領事搖搖頭。

　　卡薩德把驟死棒交給他，「我已經轉到窄波束了──十公尺外的有效範圍大概半公尺寬，一定要確定有入侵者才用，旁邊這個能向前移的粗糙滑套就是保險，目前是關的。」

　　領事點點頭，確定自己的指頭盡量遠離扳機。

　　「我兩個小時後再來接你的班，」卡薩德說，檢查一下自己的通訊記錄器，「我的班結束以前就會天亮了。」卡薩德看了看天空，好似期待世界之樹號會再次出現，像螢火蟲一樣繼續劃過天空，然而天上只有閃爍的星星，東北邊地平線上的一團烏雲表示暴風雨即將來臨。

　　卡薩德搖搖頭，「真浪費。」他說完便走下去了。

　　領事在原地站一會兒，聽著風吹過船帆，索具吱嘎作響，輪子轆轆前行，不久之後，他走到欄杆旁邊，對著黑夜低頭沉思。

8

　　草海的日出堪稱美景。領事從後甲板的最高點觀望著。他值完夜班之後，曾經試著入睡，然後放棄，最後回到甲板上觀賞夜晚淡入白晝。風暴前沿的低雲已將天際掩沒，但旭日的燦爛金光在高低雲層間交相映照，點亮了世界。風船車的帆布、繩索、和斑駁的甲板在日光的恩賜下閃閃發亮，幾分鐘之後，漫天雲層遮蓋太陽，色彩再度從世界流散。隨著這場閉幕儀式颳起的寒風刺骨，彷彿從馬轡山脈白雪皚皚的峰頂吹下，而山脈只是東北地平線上依稀可見的一團灰暗。

　　布瑯．拉蜜亞和馬汀．賽倫諾斯加入在後甲板上的領事，各自端著一杯廚房來的咖啡。寒風在索具上抽打拉扯。布瑯．拉蜜亞厚重的鬈髮在臉部四周飄動，像一圈烏雲。

　　「早。」賽倫諾斯含糊說著，瞇起眼睛自咖啡杯上緣望向隨風擺盪的草海。

　　「早安，」領事回應，對自己一整夜沒睡還如此敏銳振奮感到驚訝。「現下是逆風，但風船車似乎沒慢下來。我們絕對能在黃昏前趕到山腳。」

　　「嗯哼。」賽倫諾斯表達意見後，將鼻子埋進咖啡杯。

　　「我昨晚完全沒睡，」布瑯．拉蜜亞說，「都在想溫朝博君的故事。」

　　「我不認為……」詩人才開口又閉上嘴巴，溫朝博走上甲板，小孩從他橫掛胸前的嬰兒提袋開口向外張望。

　　「早安，各位，」溫朝博說，放眼四周深吸一口氣。「嗯嗯，真涼爽啊，是吧？」

　　「他媽的冷死了，」賽倫諾斯說。「山脈北邊會更糟。」

　　「我想我要下去拿件夾克，」拉蜜亞說，但她還沒動，下方甲板就傳來一聲尖叫。

　　「血！」

　　確實，到處都是血。海特．瑪斯亭的艙房意外的整齊──床鋪沒睡過，旅行箱和其他盒子工整堆放在一角，長袍掛在椅背上──只不過甲板、隔板和艙頂大半都沾染了血跡。六位朝聖者在門口擠成一團，但誰都不願再向內深入。

　　「我本來要去上層甲板，剛好經過，」霍依特神父說，聲音單調得詭異。「門開了一條小縫，我突然看到……牆上的血。」

　　「這是血嗎？」馬汀．賽倫諾斯質疑。

　　布瑯．拉蜜亞走入房間，一手畫過隔板上的厚厚血跡，再將手指湊到嘴邊。「是血。」她看看四周，走到衣櫥前面，很快看過空盪的層板和衣架，然後走向舷窗。窗戶是從室內上閂的。

　　雷納．霍依特的臉色比以往更加憔悴，他蹣跚坐上一張椅子。「所以他死了嗎？」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瑪斯亭船長不在房間裡，倒是有一大堆血在這。」拉蜜亞說。她把手在褲管上抹了抹。「現在要做的就是把整艘船徹底搜一遍。」

　　「沒錯，」卡薩德上校說，「如果我們找不到船長呢？」

　　布瑯．拉蜜亞打開舷窗。新鮮空氣沖淡了屠宰場般的血腥味，也帶進車輪的隆隆轉動聲，和船底壓過草葉的窸窣聲。「如果我們找不到瑪斯亭船長，」她說，「那麼我們就可以假設他若不是自願離開這艘船，就是被人帶走。」

　　「可是這些血……」霍依特神父起了頭。

　　「不能證明什麼，」卡薩德接口說完。「拉蜜亞君說的對。我們不知道瑪斯亭的血型或基因型。有人看到或聽到任何動靜嗎？」

　　除了否定的咕噥聲和幾顆搖動的頭，一片安靜。

　　馬汀．賽倫諾斯看看眾人。「你們這些人看到咱們老朋友荊魔神的傑作，竟然認不出來？」

　　「這我們不知道，」拉蜜亞果斷的說。「也許是誰想讓我們以為這是荊魔神幹的。」

　　「沒道理啊！」霍依特邊喘氣邊說。

　　「不管怎樣，」拉蜜亞說，「我們兩人一組開始找吧。除了我誰有武器？」

　　「我有，」卡薩德上校說。「如果有需要，我還有多的。」

　　「沒有。」霍依特說。

　　詩人搖搖頭。

　　索爾．溫朝博剛才抱小孩回到走廊上。現在他把頭探進來。「我什麼也沒帶。」他說。

　　「沒有，」領事說。日出前兩小時他值班過後，就把驟死棒還給了卡薩德。

　　「好吧，」拉蜜亞說，「教士跟我一起找下層甲板。賽倫諾斯，你跟上校一起去檢查中層甲板，溫朝博君，你和領事去查所有上層的區域，注意任何不尋常的東西。任何掙扎的痕跡。」

　　「我有一個問題。」賽倫諾斯說。

　　「什麼？」

　　「他媽的誰選你當舞會皇后啦？」

　　「我是私家偵探。」拉蜜亞說，直接迎向詩人的視線。

　　馬汀．賽倫諾斯聳聳肩。「霍依特是某個失落宗教的教士，不代表他做彌撒的時候我們就得下來膜拜。」

　　「好吧，」布瑯．拉蜜亞說。「我給你一個更好的理由。」這女子行動速度之快，領事都險些錯過她的身影。前一秒她還在打開的舷窗旁邊，下一秒她已經橫過包廂大半，一手將馬汀．賽倫諾斯抓離甲板，巨大的手環著詩人瘦弱的頸子。「不然這樣，」她說，「你做合理的事，因為這樣做比較合理？」

　　「嗝呃呃。」馬汀．賽倫諾斯勉強回答。

　　「很好。」拉蜜亞平淡的說，將詩人扔回甲板上。賽倫諾斯搖搖晃晃跌出一公尺，差點坐到霍依特神父腿上。

　　「來，」卡薩德說，他帶了兩把小型神經麻痹槍回來。他將一把交給索爾．溫朝博。並且詢問拉蜜亞：「你身上有什麼？」

　　那女子伸進寬鬆上衣的一個口袋，取出一把古老的手槍。

　　卡薩德對這把古物看了一陣，點點頭。「不要跟你的同伴分開，」他說。「不要對任何東西開槍，除非已經確認身分而且絕對構成威脅。」

　　「完全符合我要殺的賤人。」賽倫諾斯說，一面還在按摩脖子。

　　拉蜜亞朝詩人踏出半步。費德曼．卡薩德喊道：「閉嘴。正事要緊。」賽倫諾斯跟著上校走出包廂。

　　索爾．溫朝博走近領事，把麻痹槍交給他。「我不想把這東西拿在蕾秋旁邊。我們要不要上去了？」

　　領事接過武器點了點頭。

　　☆

　　風船車上再沒有半點世界之樹真言者海特．瑪斯亭的線索。經過一小時的搜尋，一行人在失蹤者的包廂會合。那裡的血跡似乎更深更乾了。

　　「我們會不會錯過了什麼？」霍依特神父說。「密道？隱藏隔間？」

　　「有可能，」卡薩德說，「但我用熱源和動態掃描器檢查過整艘船，如果船上還有什麼比老鼠大的東西，我倒是沒看到。」

　　「如果你有掃描器，」賽倫諾斯說，「你他媽的幹嘛要我們花一小時在船底的角落到處爬來爬去？」

　　「因為特定的裝備或衣著可以讓一個人躲過熱動掃描。」

　　「所以，我剛剛問題的解答是，」霍依特說著，顯然一股疼痛流經全身而停了一下，「只要有對的裝備或衣著，瑪斯亭艦長可能還躲在某處的密室。」

　　「有可能但機會不大，」布瑯．拉蜜亞說。「我猜他已經不在船上了。」

　　「荊魔神。」馬汀．賽倫諾斯用不耐煩的口吻說，而且不是問句。

　　「也許吧，」拉蜜亞說。「上校，那四個小時你和領事在值班。你們確定什麼都沒聽到或看到？」

　　兩個人都點了頭。

　　「船上很安靜，」卡薩德說。「如果有發生打鬥，我值班之前就會聽到。」

　　「我值完班也沒睡，」領事說。「我跟瑪斯亭的房間就隔著一張隔板。我什麼都沒聽到。」

　　「所以呢，」賽倫諾斯說，「那可憐的傢伙被殺的時候，摸黑拿著武器晃來晃去的兩個人都說過話了。他們說他們是無辜的。本案偵結！」

　　「如果瑪斯亭被殺了，」卡薩德說，「凶器絕不是驟死棒。我知道的現代武器不會製造這麼多的血跡。沒有人聽到槍聲──沒找到彈孔──所以我假設拉蜜亞君的自動手槍沒有嫌疑。如果這是瑪斯亭艦長的血，我會猜兇手用的是利刃武器。」

　　「荊魔神就是一種利刃武器。」馬汀．賽倫諾斯說。

　　拉蜜亞走到一小堆行李旁。「辯論解決不了什麼。我們來看看瑪斯亭的隨身行李有沒有什麼東西。」

　　霍依特神父遲疑的舉起一隻手。「那是……呃，私人物品，不是嗎？我想我們沒有權力這麼做。」

　　布瑯．拉蜜亞叉起雙臂。「聽好，神父，如果瑪斯亭死了，對他也沒差別。如果他活著，檢查這些東西可能會對他的去向，提供一些蛛絲馬跡。不管怎樣，我們都得盡量找線索。」

　　霍依特臉色猶豫但最後還是同意。拖了半天，結果沒多少隱私受到侵犯。瑪斯亭的第一個箱子裝了少少幾套衣服，和一本《謬爾生命之書》。第二個袋子內有一百包封裝妥善的種子，快乾處理後埋放在濕潤土壤當中。

　　「聖堂武士不管前往哪個世界，都必須種下至少一百株永恆之樹的後代，」領事說明。「樹苗很少長大，但這是一種儀式。」

　　布瑯．拉蜜亞走向壓在整堆行李下面的金屬大箱子。

　　「別碰它！」領事突然出聲。

　　「為什麼不？」

　　「那是魔比斯方塊，」卡薩德上校代替領事回答。「向內折疊的零阻抗力場，包上一層碳──碳複合金屬外殼。」

　　「所以呢？」拉蜜亞說。「魔比斯方塊是用來密封工藝品之類的東西。又不會爆炸。」

　　「是不會，」領事同意，「但裡面裝的東西可能會爆炸。可能已經爆炸了，都很難說。」

　　「只要在引爆的那一奈秒裝箱，這個大小的魔比斯方塊可以封鎖住一千噸重的核彈爆炸。」卡薩德上校補充。

　　拉蜜亞對著箱子皺眉。「那我們怎麼知道不是裡面的什麼東西殺了瑪斯亭？」

　　卡薩德指向方塊唯一的接縫上、微微閃著綠光的條狀物。「封條沒拆。一旦拆開，魔比斯方塊必須在能夠產生阻抗力場的地方重新啟動。不管裡面是什麼，都沒讓瑪斯亭受傷。」

　　「所以無從得知囉？」拉蜜亞思索著。

　　「我大概猜得到裡面是什麼。」領事說。

　　其他人盯著他看。蕾秋開始哭泣，索爾從育兒包裡拿出一根保溫條。

　　「記得嗎，」領事說，「昨天在邊緣城，瑪斯亭君把方塊形容的有多神奇嗎？他把它說得像是什麼祕密武器一樣？」

　　「武器？」拉蜜亞說。

　　「對了！」卡薩德突然說。「是耳格！」

　　「耳格？」馬汀．賽倫諾斯盯著那個小箱子。「我以為耳格是那種聖堂武士在樹艦上養的力場小動物。」

　　「是啊，」領事說。「三個世紀以前有人在金牛座畢宿五附近的小行星上發現牠們。體型大概跟貓的脊椎骨差不多，基本上是砂軟骨包著一個壓電神經系統，但他們嗜吃……而且能操縱……小型跳躍艦等級的力場。」

　　「那要怎樣把這些通通塞進這麼小的盒子裡？」賽倫諾斯看著魔比斯方塊發問。「用鏡子？」

　　「可以這麼說，」卡薩德說。「耳格的力場會被減弱……不挨餓也不進食。有點像我們的冷凍神遊。而且這隻一定還小。或者說，是一隻幼耳格。」

　　拉蜜亞伸手撫摸金屬盒蓋。「聖堂武士可以控制這些東西？和牠們溝通？」

　　「對，」卡薩德說，「沒人知道怎麼辦到，這是兄弟會的祕密之一。但是海特．瑪斯亭一定是相信耳格能幫他面對……」

　　「荊魔神，」馬汀．賽倫諾斯補上。「這聖堂武士以為可以拿一隻能源小妖去對付痛苦之王。」詩人笑出聲來。

　　霍依特神父清清喉嚨。「教會接受霸聯的裁決……認為這些生物……耳格……不屬於有意識的生物……因此無法成為上主救贖的選民。」

　　「喔，他們當然有意識，神父，」領事說。「他們對事物的感官知覺能力遠超過我們的想像。但如果你的意思是有智慧……有自覺……那他們和一隻聰明的蟋蟀相差無幾。蟋蟀是上主救讀的選民嗎？」

　　霍依特沒吭聲。布瑯．拉蜜亞說，「嗯，看來瑪斯亭艦長以為這玩意會是他的救贖。結果出了意外。」她轉頭看看染血的隔板與甲板上乾燥的痕跡。「我們出去吧。」

　　☆

　　風暴從東北面襲來，風船車在逐漸增強的風勢中輾轉前行。風暴前端低空飛行的灰色積雲下，破布條狀的白雲疾行而過。陣陣寒風颳得野草胡亂拍打。閃電一波波照亮地平線，隨後是連串雷聲，像示警槍響橫越風船車的船頭。朝聖者們靜靜眺望，直到第一滴冰冷的雨水將他們趕進船尾包廂。

　　「這個原本在他的長袍口袋裡。」布瑯．拉蜜亞說，拿出一張寫了數字五的紙條。

　　「所以下一個講故事的應該是瑪斯亭。」領事低聲說道。

　　馬汀．賽倫諾斯將椅子向後倒去，直到後背靠上高大的窗戶。風暴閃光讓他的羊人外觀染上一點惡魔的味道。「還有一種可能，」他說。「也許某個還沒說故事的人本來是五號，故意殺了這位聖堂武士來交換順序。」

　　拉蜜亞瞪著詩人。「那就是領事或我自己了。」她的聲調平板。

　　賽倫諾斯聳聳肩。

　　拉蜜亞從上衣拿出另一張紙條。「我是六號。就算是我殺的又有什麼用？我反正就是下一個。」

　　「那也許是瑪斯亭想說的事情必須保密，」詩人說。他又聳一次肩膀。「我個人認為，荊魔神已經開始收割我們的靈魂了。他連從這裡往濟慈市半路上的人都屠殺過，我們憑什麼以為他會讓我們到時塚去？」

　　「這次不一樣，」索爾．溫朝博說。「我們是荊魔神朝聖團。」

　　「所以呢？」

　　在隨後的沉默中，領事走到窗邊。大風吹動的陣陣雨勢籠罩了草海，敲打著鉛釉玻璃窗。風船車發出嘎嘎聲，重重倒向右舷，開始另一段搶風航行①。

　　注①Tack，遇逆風時，帆船走之字形路線，使左舷或右舷受風形成推力。

　　「拉蜜亞君，」卡薩德上校問，「現在你願意說故事了嗎？」

　　拉蜜亞叉起雙臂看看雨水縱橫的窗戶。「不，等我們離開這艘該死的船吧。死氣沉沉。」

　　☆

　　風船車在下午三、四點駛進朝聖者驛港，不過狂風暴雨和昏暗天色讓疲憊的一行人覺得當時已到深夜了。在這旅程倒數第二段的起點，領事本來期待跟荊魔神教的代表會面，不過就領事所見，朝聖者驛港似乎和邊緣城一樣空盪盪。

　　航向山腳的那段路和馬轡山脈映入眼簾的興奮，不遜於在任何地方靠岸，即使冰冷的雨水持續落下，六名朝聖者全都被吸引到甲板上。山麓丘陵枯萎焦黃而充滿美感，那曲線起伏的褐色和隨處突起的土丘，與草海的一色翠綠形成強烈對比。遠處九千公尺高的山峰，眼下只是灰白相間的色塊，很快消失在低雲之中，但如此殘缺的景觀已是震撼人心。雪線一路向下延伸，幾乎觸及成群的燒毀小屋和廉價旅館，也就是曾經被稱做朝聖者驛港的地方。

　　「如果纜車被他們毀掉，我們就玩完了。」領事喃喃自語。這個一直壓抑到現在的想法，讓他胃部一陣翻攪。

　　「我看到前五座塔了，」正在用動力望遠鏡的卡薩德上校說。「似乎沒壞。」

　　「有沒有看到纜車？」

　　「沒有……等等，有了。有一輛停在月臺大門前面。」

　　「有在動的嗎？」馬汀．賽倫諾斯問，他顯然清楚如果纜車被破壞了，他們的處境將有多危殆。

　　「沒有。」

　　領事搖了搖頭。即使天氣惡劣到極點，沒人要搭車，纜車也一向保持運轉，以避免巨大的纜繩失去張力或結冰。

　　風船車收起帆布、伸出跳板之前，六人就已經將行李搬上甲板。現在每個人都披上了禦寒大衣──卡薩德身穿霸聯軍配給的熱迷彩斗篷；布瑯．拉蜜亞的寬大服飾名叫壕溝袍②，不過名稱由來沒人記得；馬汀．賽倫諾斯圍上的厚重毛皮在變化無常的風勢下飄動，時而貂褐時而深灰；霍依特神父的外衣既長且黑，使他顯得比以往更像一具稻草人；索爾．溫朝博以鵝絨外套包覆住自己和嬰兒；領事則選擇了一件稍有磨損但依然堪用的長大衣，是妻子數十年前送給他的。

　　注②Trenchcoat，一次世界大戰壕溝戰時，軍人用以保暖的長大衣，故得其名。

　　「瑪斯亭船長的東西怎麼辦？」一行人站在跳板前等候時，索爾問道。卡薩德先行到村子探勘了。

　　「我都拿上來了。」拉蜜亞說。「我們要一起帶走。」

　　「怎麼說感覺還是不太對，」霍依特神父說。「我的意思是，就這樣走掉。應該要有某種……儀式。對一個人過世的某種紀念。」

　　「也許過世了。」拉蜜亞提醒他，一手輕鬆擡起四十公斤重的背包。

　　霍依特的懷疑寫在臉上。「你真的相信瑪斯亭君可能還活著？」

　　「不。」拉蜜亞說。雪花灑在她的黑髮上。

　　卡薩德在碼頭尾端向他們招手，他們從靜止的風船車卸下行李。沒人回頭。

　　「沒人嗎？」他們走向上校時拉蜜亞喊道。那高大男人的斗篷正從變色模式的灰黑色恢復正常。

　　「沒人。」

　　「屍體呢？」

　　「沒有，」卡薩德說。他轉向索爾和領事。「你們拿了廚房裡的東西嗎？」

　　兩人都點了頭。

　　「什麼東西？」賽倫諾斯問。

　　「一星期份的食物，」卡薩德轉身，擡頭望向山丘上的纜車站。領事第一次注意到藏在卡薩德手臂凹處的長型武器，在披風下若隱若現。「我們不確定過了這裡還有沒有糧食補給。」

　　（一星期後我們還會活著嗎？）領事想著。他沒說話。

　　他們分兩次把裝備送上車站。風從深色建築敞開的窗戶和破裂的圓頂間呼嘯而入。第二趟上去，領事擡著瑪斯亭的魔比斯方塊一端，另一邊，雷納．霍依特被壓得氣喘吁吁。

　　「我們為什麼要帶這隻耳格一起走？」他們來到直通車站的金屬樓梯底部時，霍依特邊喘邊說。鐵鏽像橘色的苔蘚般爬滿月臺表面。

　　「我不知道。」領事說，他自己也在喘氣。

　　從車站月臺他們可以俯瞰整個草海。風船車停留在他們下船處，船帆折疊整齊、黑暗而無生氣。雪片隨風颳起漫過草原，在無數聳立的草寬頂端給人浪花四起的錯覺。

　　「把器材搬上車，」卡薩德喊道。「我去看看能不能從上面的控制室重新設定傳動齒輪。」

　　「那不是自動的嗎？」馬汀．賽倫諾斯問，他窄小的頭幾乎消失在毛皮大衣當中。「跟風船車一樣？」

　　「我想不是，」卡薩德說。「你們先走吧，我看看能不能把它啟動。」

　　「萬一你來不及上車呢？」拉蜜亞對著上校遠去的背影大喊。

　　「不會的。」

　　☆

　　除了前車廂的金屬長凳和較小的後車廂裡十來個簡陋臥鋪，纜車內部既寒冷又空曠。車廂不小──至少有八公尺長、五公尺寬。前後車廂間以一層薄薄的隔板分開，有開口但沒有門。後車廂的角落有個衣櫥大小的便所。前車廂左右兩面的窗戶從腰部延伸到天花板。

　　朝聖者們將行李堆在空曠的地板中央，或四處踱步、或揮揮手臂、或以其他方式取暖。馬汀．賽倫諾斯直直躺上一張長凳，只剩頭頂和腳從毛皮大衣露出。「我忘記，」他說，「他媽的要怎樣才能把這裡的暖氣打開？」

　　領事朝熄滅的照明控制面板看了一眼。「靠電力。上校一把車子啟動就會打開。」

　　「如果上校把車子啟動的話。」賽倫諾斯說。

　　索爾．溫朝博換了蕾秋的尿布。現在他又把她用嬰兒保暖裝包裹妥當，放在懷裡搖動。「我當然是沒來過這裡，」他說。「你們兩位都來過嗎？」

　　「有啊。」詩人說。

　　「沒有，」領事說。「不過我看過纜車的照片。」

　　「卡薩德說他有一次從這裡回到濟慈市。」布瑯．拉蜜亞從後車廂喊道。

　　「我想……」索爾．溫朝博剛開口就被巨大的齒輪轉動聲和劇烈的搖晃打斷，突然轉動的纜繩讓狹長的纜車大幅晃動，接著向前擺盪。所有人都衝到面對月臺的窗戶前面。

　　爬上通往控制室的長梯之前，卡薩德已經把他的裝備扔上纜車。現在他從控制室的門口出現，滑下長梯，向纜車跑來。纜車已經通過月臺的登車區了。

　　「他來不及了。」霍依特神父低聲說道。

　　卡薩德像卡通火柴人一般，踏著不可思議的長步跑過最後十公尺。

　　纜車滑過卸載鉤，盪出了車站。纜車和車站間的空隙逐漸拉開。距離下方的岩石有八公尺深。月臺表面結了一道道冰痕。卡薩德不顧正在遠離的纜車，全速飛奔。

　　「快點！」布瑯．拉蜜亞尖叫。其他人跟著大喊。

　　領事擡頭看向包覆纜繩的冰塊，隨向上前進的纜車而碎裂掉落。他拉回視線。間隔太大了，卡薩德絕對來不及。

　　費德曼．卡薩德接近月臺邊緣時，速度快的驚人。領事又一次聯想到在盧瑟斯星動物園看過的舊地球美洲豹。他有些期待看到上校的腳在冰面上打滑，一雙長腿水平飛出，整個人朝下方的雪白岩石靜靜摔落。然而，卡薩德剎那的騰空飛翔似乎永無止盡，一對長臂打直、身後披風飛動。他消失在纜車後面。

　　一聲撞擊傳來，之後漫長的一分鐘裡沒人開口或動作。現在他們已離地四十公尺，正朝第一座高塔邁進。片刻後卡薩德在纜車一角出現，靠著一連串結冰的小凹槽和抓手處向上攀爬。布瑯．拉蜜亞一把推開車廂門。十隻手一起把卡薩德拉進車內。

　　「感謝主。」霍依特神父說。

　　上校深吸一口氣然後苦笑。「有個死人煞車③。我非得用沙袋把拉桿卡住。我不想把纜車拉回去再試一次。」

　　注③Deadman’s brake，預防駕駛不慎讓腳離開煞車，車輛無法停下，而自動啟動的煞車裝置。

　　馬汀．賽倫諾斯指向快速靠近的支撐塔，以及稍遠處的雲層。拉直的纜繩延伸到視線之外。「我看不管我們想不想，都得通過山區了。」

　　「通過山區要多久？」霍依特問道。

　　「十二小時。也許不到。如果風速太快或結冰太厚，有時候操作員會把車停下來。」

　　「我們這一趟不會停。」卡薩德說。

　　「除非哪裡的纜繩有裂口，」詩人說。「或者我們遇到障礙物。」

　　「閉嘴，」拉蜜亞說。「誰想熱點晚餐來吃？」

　　「看那邊。」上校說。

　　他們移往前頭的窗戶。纜車以離地一百公尺的高度越過山麓最後一段褐色起伏。他們望向後下方數公里處，最後一次看到車站、朝聖者驛港的廢墟房舍、以及文風不動的風船車。

　　然後白雪和密雲將一切覆蓋。

　　※※※

　　纜車上沒有真正的烹飪設備，不過後車廂隔板間倒是有冰櫃和微波爐可供重複加熱。拉蜜亞和溫朝博把風船車廚房帶來的幾樣菜肉雜燴成一鍋堪入口的燉湯。馬汀．賽倫諾斯從貝納瑞斯號和風船車各拿了幾瓶酒，他挑了一瓶海柏利昂勃根地紅酒搭配燉鍋。

　　晚餐即將用畢之際，緊逼窗外的陰鬱雲霧由暗轉明，接著一掃而空。坐在長凳上的領事轉身看到突然再次出現的太陽，無限清澈的金光灑滿整個車廂。

　　一行人齊聲讚嘆。幾小時前黑暗似乎撲天蓋地而來，但現在，他們升起於雲海之上，與列島般突出的山頂並行，便得以飽覽燦爛的落日。海柏利昂日間耀眼的藍灰色天空暗了下來，化為夜間無限深邃的琉璃藍，而金紅太陽點亮了塔狀積雲與大片冰岩交錯的高峰。領事看看身旁。同行朝聖者在半分鐘前昏暗的光照下還顯得灰暗渺小，現在卻在落日中散發著金色光芒。

　　馬汀．賽倫諾斯舉起酒杯。「老天，這樣好多了。」

　　領事擡頭望著他們行進的路線，巨大的纜繩在前方遠處縮成一線，接著完全消失。更遠數公里處的一座高峰上，下一個支撐塔閃耀著金色光芒。

　　「一百九十二座鐵塔，」賽倫諾斯用單調無趣的導遊語氣說道。「每一座都以耐久合金和碳晶鬚纖維建造而成，高度為八十三公尺。」

　　「我們一定離地很高。」布瑯．拉蜜亞低聲說道。

　　「這趟九十六公里的纜車行，最高點位於馬轡山脈第五高峰、德萊敦山山頂上空，高度是九千兩百四十六公尺。」馬汀．賽倫諾斯繼續唸著。

　　卡薩德上校看看四周。「車廂空氣有加壓。不久前我感覺到設定改變了。」

　　「看那邊！」布瑯．拉蜜亞說。

　　太陽在雲層地平線上已經懸了一陣子。現在沉了下去，彷彿從內部點亮風暴積雲的深處，將萬般顏色投射到整顆星球的西方邊緣。成群的山頭比正在攀升的纜車高出一公里以上，高峰西側的冰簷雪瓦依然反射著日光。逐漸黯淡的天頂出現幾顆亮星。

　　領事轉向布瑯．拉蜜亞。「乾脆現在來說你的故事吧，拉蜜亞君？晚點我們抵達時光堡之前，得小睡一下。」

　　拉蜜亞喝下杯裡最後一小口酒。「大家都希望現在聽嗎？」

　　玫瑰色夕照下眾人紛紛點頭。馬汀．賽倫諾斯聳聳肩。

　　「好吧。」布瑯．拉蜜亞說。她把空酒杯放下，將雙腳縮上長凳，左右手肘枕著膝蓋，開始講她的故事。

★偵探的故事　Ⅰ

　　〈漫長的告別〉

　　他一走進我辦公室，我就知道這個案子非常特別。他很美。我不是說女性化或那種男模、全像電視明星裝扮的「漂亮」，就是……很美。

　　他是個矮子，不比我高，而我可是在盧瑟斯的一．三倍重力下出生長大的。一眼就看得出來，我的訪客不是盧瑟斯人──他矮小的身材以萬星網標準來看算是比例相當勻稱，健美但纖細。他的臉是意志力的具體展現：眉毛低懸、顴骨銳利、鼻型窄小、下顎結實，還有一張寬闊的嘴，意味既有感性的一面，又頑固如牛。他的眼睛大而呈現榛果棕色。看來是二十五到三十標準歲。

　　要知道，這一切不是他一走進來我就一項項整理清楚。我第一個念頭是，（這是客戶嗎？）我第二個念頭是，（靠，這男的真美。）

　　「拉蜜亞君？」

　　「對。」

　　「全網徵信社的布瑯．拉蜜亞君？」

　　「對。」

　　他看看四周，似乎不太相信。這表情我懂。我的辦公室在盧瑟斯星鐵豬城老坑區一座工業蜂巢的二十三樓。這兒有三扇面對九號產業壕溝的大窗戶，因為正落在蜂巢的大型過濾排水管下方，所以那邊永遠漆黑一片、永遠在滴水。窗外景色多半是廢棄的自動化裝貨碼頭和生鏽的鋼樑。

　　管他的，便宜嘛。再說我的客戶大部分靠電話聯絡，不會親自出現。

　　「我可以坐下嗎？」他問，顯然對貨真價實的偵探社，可以在這樣一個貧民窟運作而感到滿意。

　　「當然，」我指著一張椅子說。「呃……大名是？」

　　「強尼。」他說。

　　我看他不像單名沒姓的那種人。他有一種有錢的味道。不是他的衣服──很普通的鐵灰色休閒服，雖然料子比一般的要好──只是一種這個男的背景不錯的感覺。他的口音有點特別。我對判斷口音很在行──對這一行有幫助──可是我聽不出這傢伙的母星球在哪，更別說星球上哪一區了。

　　「你需要什麼，強尼？」我拿出一瓶他進來的時候本來要收起來的威士忌。

　　強尼兄搖搖頭。他可能以為我要他直接對瓶子喝。靠，我可沒那麼粗俗。冷水機那邊有紙杯。「拉蜜亞君，」他說，有教養的口音還是讓我困惑，「我需要一個偵探。」

　　「正是我本行。」

　　他停下來。害羞了。我很多客戶要告訴我案子內容的時候都會猶豫。也難怪，畢竟我九成五的工作都是離婚和家庭問題之類。我等他講出來。

　　「這事有點敏感。」他終於開口。

　　「嗯，先生……啊，強尼，我大部分工作都是這個範圍。我跟『全網』有合約關係，所以只要和客戶有關的東西都歸隱私權保護法管轄。一切的一切都是機密，連我們正在對話這件事也算。就算你決定不要雇用我也一樣。」這一大段基本上是廢話，因為當局只要想調我的檔案隨時都可以，不過我感覺我得想辦法讓這傢伙安心。（天哪，他真美。）

　　「嗯─哼，」他說，再次環顧四周。他向前靠過來。「拉蜜亞君，我希望你調查一件謀殺案。」

　　這話引起我的注意。我本來仰坐著兩腳放在桌上；現在我直起身子靠過去。「一件謀殺案？你確定嗎？找過警察了嗎？」

　　「不干他們的事。」

　　「不可能，」我說著心裡向下一沉，跟我交涉的可能是個神經病而不是客戶。「謀殺案知情不報是違法行為。」我心裡想的是：（你就是兇手嗎，強尼？）

　　他微笑搖頭。「這次不算。」

　　「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拉蜜亞君，確實有謀殺案發生，但是警方──不管是本地還是霸聯的──不但不知情也沒有管轄權。」

　　「不可能，」我重複。窗戶外頭，一名工人的焊槍火花隨生鏽廢水一起灑落壕溝。「解釋一下。」

　　「謀殺案發生在萬星網之外。在保護區之外。沒有所謂主管機關。」

　　這倒是合理。大概吧。但我打死也想不到他說的到底是哪裡。即使是邊疆拓荒區和殖民星球一樣有警察。在某種太空船上？不對。那是星際運輸管理局的轄區。

　　「原來如此，」我說。我已經幾個禮拜沒接案子了。「好吧，告訴我細節。」

　　「所以就算你不接這個案子，對話還是保密？」

　　「絕對保密。」

　　「如果你接下來，只對我報告進度？」

　　「當然。」我還沒談成的客戶猶豫了，用手指刮刮下巴。「好吧。」他終於說道。

　　「從頭開始說吧，」我說。「誰被殺了？」

　　強尼直起身子，小學生般專注。他的誠懇無庸置疑。他說，「我。」

　　☆

　　我花了十分鐘才從他嘴裡問出來龍去脈。他講完之後，我已經不覺得他是瘋子。我才是。或者說，如果接下這個案子我會瘋掉。

　　強尼──他的真名是一長串數字、字母、和密碼組成的編號，排起來比我手臂還長──是個模控人④。

　　注④Cybrid，結合了Cyborg與Hybrid兩字，Hybrid即混合，而首字Cyborg 乃是Cybernetic Organism的簡稱，指一種混合了有機體與機械體的智慧型態。一般Cybernetics通成譯為模控學或控制論，指研究生物或機械之中回饋通訊與控制的理論，故將Cybrid譯為模控人，此處指有人類身體卻靠人工智慧遙控的有機體。

　　我聽過模控人的事。誰沒有呢？有一次我罵我前夫是模控人。但我從沒想到會跟其中一位共處一室。或發現他如此迷人。

　　強尼是個ＡＩ。他的意識，或本我，或不管你怎麼叫，飄浮在智核的超巨型數據圈資料平面的某處。除了現任參議院執行長或ＡＩ的垃圾處理機之外，我跟大家一樣不知道智核在哪裡。ＡＩ們在三個多世紀以前──我還沒出生──就和平脫離了人類掌控，雖然他們依然以盟友身分幫助霸聯，諮詢萬事議會、監視數據圈、偶爾用預測能力讓我們免於重大決策錯誤或自然災難等等，基本上智核總是自己偷偷進行著外人無法瞭解、全然不屬於人類的事務。

　　沒什麼不公平，我覺得。

　　通常ＡＩ們透過數據圈和人類以及人類的機器來往。如果需要，他們可以製造一個互動式全像投影──我記得茂宜─聖約星的入盟儀式上，出席簽約的智核大使跟全像電影老明星泰隆．巴斯懷特的相似程度令人起疑。

　　模控人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以人類基因庫量身打造，外型和外顯行為上，遠比受限的生化人更像人類。智核和霸聯的共識下，世上只存在極少量的模控人。

　　我看著強尼。從ＡＩ的觀點來看，隔著書桌坐在我對面的美麗軀殼和有趣個性一定只是另一具附屬品、一個遠端單位，某種程度更複雜些，但除此之外比起ＡＩ日常工作所用到的一萬個類似的偵測器、操控器、自主機具或其他遠端單位，並不會更重要。丟棄「強尼」對ＡＩ造成的困擾，大概不會比剪一片指甲給我的負擔要大。

　　（太浪費了，）我想。

　　「模控人。」我說。

　　「對，有執照的。我有萬星網用戶簽證。」

　　「很好啊，」我聽到自己說。「所以某人……殺了你的模控人體，你要我把他找出來？」

　　「不是，」這年輕人說。他的鬈髮是棕紅色。就像他的口音，這髮型讓我摸不著頭緒。不知道為什麼顯得古老，但我一定在哪裡看過。「不只是這具身體被謀殺了。兇手殺的是我。」

　　「你？」

　　「是。」

　　「所謂你是指……呃……ＡＩ本身？」

　　「沒錯。」

　　我不懂。ＡＩ不會死。至少全萬星網沒人聽說過。「我不懂。」我說。

　　強尼點點頭，「不同於人的人格會在……我想一般觀念是……死亡的時候消失，我的意識是無法毀滅的。然而，因為被攻擊，出現了一次……中斷。雖然我擁有……啊……就說是記憶、個性等等的複製記錄吧，但確實有所損失。部分資料在攻擊中銷毀了。在這層意義上，兇手犯下了謀殺案。」

　　「我懂了，」我說謊。我吸了一口氣。「那麼ＡＩ主管單位呢……如果有這種東西的話或霸聯電子警察呢？不是應該找他們才對嗎？」

　　「因為一些個人因素，」我試著把說話的這個迷人的年輕人當成模控人，「我不去尋求這些單位協助，有其重要性──甚至有必要性。」

　　我挑起一邊眉毛。這話聽起來就比較像我一般的客戶了。

　　「我跟你保證，」他說，「絕不是違法。也沒有不道德。只是……在一個我無法解釋的層面上覺得丟臉而已。」

　　我雙手盤在胸前。「聽好，強尼。這故事不太高明。我是說，我手上只有你的說法來證明你是模控人。你搞不好是個詐騙高手也很難說。」

　　他的表情驚訝。「這我倒沒想過。你要我怎麼證明我的身分真的跟我說的一樣？」

　　我一秒都沒遲疑。「匯一百萬元到我在星網運通的帳號。」我說。

　　強尼微笑了。同一瞬間我的電話響起，螢幕上出現一個滿臉困惑的人，星網運通的代碼在背景浮動著，他說：「不好意思，拉蜜亞君，我們想知道以您的……啊……存款規模來說，您沒有興趣研究一下，我們長期存款或共同保證市場基金等各種可能方案？」

　　「再說。」我說。

　　銀行經理點點頭消失了。

　　「那可能只是虛擬的。」我說。

　　強尼笑臉宜人。「是，不過就算這樣也是一場讓人滿意的虛擬，不是嗎？」

　　「不一定。」

　　他聳聳肩。「假設我的身分確實如我所說，你會接案嗎？」

　　「會。」我嘆氣。「不過還有一件事。我的費用不是一百萬。我每天拿五百元，支出外加。」

　　模控人點頭。「你的意思是要接下這個案子囉？」

　　我起身，戴上帽子，從窗邊的衣架拉下一件舊大衣。我彎過身擋住書桌下層的抽屜，把我父親的手槍順暢滑進大衣口袋。「出發了！」我說。

　　「好，」強尼說。「去哪？」

　　「我想看看你被殺的地方。」

　　☆

　　人們通常有一種刻板印象；盧瑟斯出生的人痛恨離開蜂巢，如果到任何比購物中心更開放寬廣的地方，曠野恐懼症就會立刻發作。事實上，我大部分的生意都來自……也把我帶到……這顆星球以外。四處追蹤得標不付錢、利用傳送系統和新身分試圖重新來過的買家。尋找搞婚外情、以為在不同星球見面就不會被發現的出軌夫妻。追查失蹤小孩和離家爸媽。

　　不過，我們穿過鐵豬市群星廣場的傳送門，踏上一片似乎無邊無界的岩石高原那一刻，我還是震驚的遲疑了一秒鐘。除了我們身後的銅體長方形傳送門之外，放眼沒有一點文明的痕跡。空氣聞起來像是發臭的蛋。天空是一大鍋黃棕色的噁心雲塊。周遭的地面呈現灰色鱗片狀，肉眼所及之處毫無生命，連苔蘚都沒有。我不知道地平線到底有多遠，但感覺上我們很高、地平線很遠，而且遠方也沒有一點樹木、草叢、或任何生物。

　　「我們在什麼鬼地方？」我問。我一直確定自己知道每一顆萬星網內的星球。

　　「莫德雅⑤，」強尼說，他的發音類似「莫─耶」。

　　注⑤Madhya，即印度文中央之意，今印度中部的一省，通常稱為中央邦。

　　「沒聽過。」我說著，一手伸進口袋摸索我爸手槍的珍珠握把。

　　「這裡還沒有正式加入萬星網，」那模控人說。「官方名稱，這裡是巴瓦娣星的殖民地之一。不過距離那邊的霸聯軍基地只有幾光分遠，傳送門連結在莫德雅加入領地之前就已經建立了。」

　　我看著這片荒蕪。二氧化硫的臭味讓我作嘔，我擔心它會毀了我的衣服。「有殖民城市嗎？這附近？」

　　「沒有。星球另一邊有幾個小城市。」

　　「最近的人類居住區域是什麼？」

　　「南達．德威⑥。大概三百人的小鎮。往南邊兩千多公里的地方。」

　　注⑥Nanda Davi，今印度第二高峰，高七八一七公尺，位於喜馬拉雅山脈，被聯合國組織立為世界遺產之一。

　　「那為什麼在這裡蓋一座傳送門？」

　　「可能是未來的採礦場，」強尼說。他指向灰色高原。「重金屬。銀行團可在這個半球建造一百多座傳送門，方便開始發展後的交通來往。」

　　「好，」我說。「這地方適合謀殺案。你那時為什麼過來？」

　　「我不知道。那也是毀損的記憶區段的一部分。」

　　「你跟誰一起來的？」

　　「這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什麼？」

　　那年輕人把他優雅的手放進口袋。「不管是誰……是什麼……攻擊我，都用了一種智核稱之為愛滋二型病毒的武器。」

　　「那是什麼？」

　　「愛滋二型是聖遷之前很早期人類間的一種傳染病，」強尼說。「會讓免疫系統失效。這種……病毒……對ＡＩ的作用也一樣。不到一秒鐘就會侵入安全系統，然後對宿主釋放致命的吞噬細胞程式……傷害ＡＩ本身。傷害我。」

　　「所以你不可能自然染上這種病毒？」

　　強尼笑了。「不可能。差不多就像問一個被槍射傷的受害人，他是不是自己摔倒在子彈上一樣。」

　　我聳聳肩。「聽著，如果你要一個資料網路或ＡＩ專家，你找的女人完全不對。除了像其他兩百億個呆瓜一樣上上數據圈，我對『靈界』一竅不通。」我故意用這個過時字眼看他會不會被刺激。

　　「我知道，」強尼說，冷靜如常。「那不是我希望你做的。」

　　「你希望我做什麼？」

　　「查出是誰把我帶到這裡殺了我。還有為什麼。」

　　「好吧。為什麼你覺得這是謀殺案發生的地點？」

　　「因為我重新控制模控人體的時候就在這裡，當我……結構重組之後。」

　　「你是說病毒毀了你的時候，模控人體也失去作用？」

　　「是。」

　　「那持續了多久？」

　　「我的死亡？備用人格啟動之前，將近一分鐘吧。」

　　我笑了。我忍不住。

　　「什麼讓你笑了，拉蜜亞君？」

　　「你對死亡的概念。」我說。

　　淡褐色的眼睛露出悲傷。「也許對你來說可笑吧，但你不瞭解一分鐘的……失聯……對智核的成員代表什麼。那是無限的時間和資訊。幾千年般的通訊中斷。」

　　「嗯，」我說，不花太多工夫就忍住眼淚。「那麼你的身體、你的模控人體，在你改變人格特質之類的同時，做了什麼？」

　　「我猜是陷入昏迷。」

　　「它本身沒辦法自主控制？」

　　「喔，可以，不過系統全面停擺的時候不行。」

　　「那你在哪裡醒來的？」

　　「您說什麼？」

　　「你重新啟動模控人體的時候，它在哪？」

　　強尼點點頭表示聽懂了。他指著一塊離傳送門不到五公尺的岩塊，「躺在那裡。」

　　「面對我們這邊還是另一邊？」

　　「另一邊。」

　　我走過去檢查那個地點。沒血跡。沒字跡。沒有丟在一旁的凶器。甚至沒有腳印，或任何強尼的身體，曾經在那永恆的一分鐘癱瘓的痕跡。也許警方一支法醫團隊可以從那裡靠顯微鏡和微生物層級線索看出不少端倪，但我看到的只有堅硬的石頭。

　　「如果你記憶真的消失，」我說。「你怎麼知道有別人跟你一起來？」

　　「我查過傳送記錄。」

　　「你有沒有順便查一下，刷萬用卡的這一位、或一群神祕客的名字？」

　　「我們兩個都是用我的卡傳送。」強尼說。

　　「跟你來的只有一個人？」

　　「是。」

　　我點點頭。如果這些門戶真能傳送人體，每一件星際犯罪就能靠傳送記錄破案了；傳送資料記錄可以將使用人身體的每一公克、每一顆濾泡精細重建。然而，傳送門基本上只是靠相位奇異點，在時空中硬生生扯出來的簡陋破洞。如果傳送的罪犯不使用他或她自己的卡，我們能得到的資料只有起點和終點。

　　「你們兩個從哪裡傳送來的？」我問。

　　「天崙五中心。」

　　「你有傳送門代碼？」

　　「當然。」

　　「我們到那邊再繼續講吧，」我說。「這裡臭氣沖天。」

　　☆

　　天崙五，天崙五中心行之有世紀的別名，當然是萬星網當中最擁擠的星球。除了五十億人口在不到元地球一半的地表面積上爭搶棲身之地，更有一個繞地環狀生態圈承載另外五千萬人。身為霸聯首都以及參議院所在地之外，天崙五也是星網貿易的集散中心。理所當然，強尼找到的門戶代碼將我們帶到一處擁有六百道門戶的傳送站，位於新倫敦最巨大的高塔之一，而新倫敦本身是幅員最廣、歷史最悠久的市區之一。

　　「操，」我說，「我們去喝一杯。」

　　傳送站附近有一堆酒吧可供選擇，我挑了個比較安靜的：模仿船艦餐廳風格，昏暗、涼爽、堆滿了假木板和銅製品。我點了杯啤酒。我辦案時從不喝烈酒或用逆時針。有時我想這種對自律性的要求正是我在這行存活至今的關鍵。

　　強尼也點了杯啤酒，文藝復興星裝瓶、深色的德式釀酒。我意識到自己在想模控人會有什麼不良嗜好。

　　「你來找我之前，還有什麼發現？」我問。

　　小伙子雙手一攤。「沒什麼。」

　　「靠，」我恭敬的說。「這簡直是個笑話。你可以隨便動用ＡＩ一切資源，但還查不出在你的……意外之前那幾天，模控人體的去向行蹤？」

　　「不行。」強尼淺嘗一口啤酒。「應該說，我是可以，但是我有很重要的理由，不能讓其他ＡＩ注意到我在調查。」

　　「你懷疑是他們當中某人幹的？」

　　強尼沒回答，倒是給了我一張他萬用卡的明細晶片。「我被謀殺而產生的連結中斷，導致有五天行蹤不明。這是那段時間的刷卡記錄。」

　　「我以為你說你只斷連了一分鐘。」

　　強尼用指頭搔搔臉頰。「只損失五天的資料，算我幸運。」

　　我把人類服務生招來再點了一杯啤酒。「聽好，」我說，「強尼……不管你是誰，除非我對你和你的情況更深入瞭解，否則我永遠找不到案子的切入點。如果殺你的人知道你會結構重組或什麼鬼的，為什麼還要殺你？」

　　「我想得到兩種動機。」強尼喝著啤酒說。

　　我點點頭。「一個是製造他們想要、也成功得到的記憶喪失，」我說。「這就代表，不管他們要你忘記什麼，都是在上星期左右發生或被你發現的。另一個動機是什麼？」

　　「給我一個訊息，」強尼說。「只是我不知道什麼意思，還有是誰發的。」

　　「你知道誰可能想殺你嗎？」

　　「不知道。」

　　「一點都猜不到？」

　　「猜不到。」

　　「大部分謀殺，」我說，「都是突發的、無意識的憤怒行為，兇手跟被害者很熟，家人、朋友或情人。有預謀的謀殺來說，多半是被害者身邊的人犯下的。」

　　強尼沒說話。他的臉有某種不可思議的東西吸引著我──某種男性力量和女性敏銳感的混合。也許是眼睛吧。

　　「ＡＩ有家人嗎？」我問。「會結仇？吵架？情人之間鬥嘴？」

　　「不會，」他微微一笑。「的確有類似家庭的一些安排，但完全沒有人類家庭所展現的各種必要的情緒或責任條件。ＡＩ所謂的『家庭』主要是代碼類似的團體，用以凸顯某些程序處理的趨勢從何而來。」

　　「所以你不覺得是別的ＡＩ攻擊你的？」

　　「有可能。」強尼轉動手中的玻璃杯。「我只是不懂為什麼他們會攻擊我的模控人體。」

　　「比較容易成功？」

　　「或許吧。可是這樣對手來說事情會更複雜。從資料平面發動攻擊絕對會更加致命。況且，我確實看不出其他ＡＩ有什麼動機。完全不合理。我沒有威脅到任何人。」

　　「為什麼你有一具模控人體呢，強尼？如果我能釐清你在整件事的角色，或許可以找到一個動機。」

　　他把一片麻花脆餅拿起來把玩。「我有模控人體……某方面來說我就是模控人體，因為我的……功能……就是對人類加以觀察並做出反應。可以說，我曾經也是人類。」

　　我皺起眉毛搖搖頭。完全無法理解他目前為止所說的。

　　「你聽過人格再生計畫嗎？」他問。

　　「沒有。」

　　「一個標準年以前，霸聯軍把霍瑞斯．葛藍儂─海特將軍的人格虛擬再生，看看這個將軍為什麼這麼成功？新聞都有報導。」

　　「對啊。」

　　「嗯，我算是……至少曾經是……一項比較早而且複雜許多的計畫。我核心人格的原型是一位聖遷前的元地球詩人。遠古時代。元地球曆十八世紀晚期出生的。」

　　「這麼古早的人格，媽的他們怎麼重建？」

　　「著作，」強尼說。「他的信件、日記、評傳、朋友的說詞，但主要透過他的詩集。虛擬程式重建了生活環境，加入已知條件，再從作品逆向解讀。然後──核心人格出來了。剛開始很粗不過等到我誕生的時候，算是相當精緻了。我們第一次的試驗是一位二十世紀詩人，叫做艾茲拉．龐德⑦。我們得到的人格，主見之強簡直荒謬、偏見之深無藥可救，基本上是瘋子。花了一年敲敲打打我們才發現，這個人格其實很精準；就是這個瘋子沒錯。是天才但也是瘋子。」

　　注⑦Ezra Pound（1885─1972），廿世紀美國現代詩人，二次大戰期間因公開支持法西斯主義，結束後被美軍逮捕送回本土待審，後因醫生證明其精神失常，加上海明威及弗洛斯特等人奔走，因而被送往聖伊麗莎白精神病院監禁達十七年，到一九五八年才出院。

　　「然後怎樣呢？」我說。「他們按照一個死掉的詩人打造你的人格。然後呢？」

　　「這個人格成為ＡＩ生長的樣板，」強尼說。「模控人體讓我在資料平面上扮演我的角色。」

　　「詩人？」

　　強尼又笑了。「比較接近詩。」他說。

　　「一首詩？」

　　「一部不斷發展的藝術作品……但不是人類那種定義。或者說謎語吧。一個變化中的謎團，偶爾可以就比較重要的分析面向，提供特殊見解。」

　　「我不懂，」我說。

　　「那也沒關係。我非常懷疑我……存在的目的……就是被攻擊的原因。」

　　「你想原因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覺得我們回到了原點。「好吧，」我說。「我看看能不能查出你在那消失的五天裡做了什麼、跟誰在一起。除了這張明細單，你還能想起任何其他有用的事情嗎？」

　　強尼搖搖頭。「你當然瞭解，為什麼對我來說兇手的身分和動機很重要吧？」

　　「當然，」我說，「他們可能會再次下手。」

　　「完全正確。」

　　「如果我得聯絡你怎麼辦？」

　　強尼給我一片通聯晶片。

　　「線路安全嗎？」我說。

　　「非常安全。」

　　「好，」我說，「如果找到什麼情報，我馬上跟你聯絡。」

　　我們離開酒吧走向傳送站。他正要走開的時候，我三個箭步趕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這是我第一次碰他。「強尼。他們復活的那個元地球詩人名字叫……」

　　「再造的。」

　　「隨便啦。他們用來打造你人格的那個？」

　　美麗的模控人稍稍遲疑。我注意到他的睫毛很長。「這怎麼會有關連？」他問。

　　「誰知道什麼會有關連？」

　　他點頭。「濟慈，」他說。「西元一七九五年出生。一八三一年死於肺結核。約翰．濟慈。」

　　☆

　　要尾隨某人穿過一連串不同的傳送門，媽的幾乎比登天還難。尤其是當你不想被發現的時候。星網警察辦得到，大概要派出五十個探員，加上一堆罕見又貴得要命的高科技玩具，更不用說需要運輸管理局的配合。一個人呢，簡直是不可能的任務。

　　不過，掌握客戶的去處對我來說相當重要。

　　強尼穿過傳送站廣場的時候沒有回頭。我移動到附近一臺售票機，用隨身錄影器看著他在手動圓幕上輸入密碼，插入卡片，然後走進發亮的長方門戶。

　　使用手動圓幕可能表示他要去的是一個公共門戶，因為私人門戶密碼通常都印在保密晶片上。很好。這下子我可以把他的目的地範圍縮小到一百五十多個星球和七八十顆衛星上，大約兩百萬個門戶左右。

　　我單手拉下大衣上的紅色「縫線」，同時按下錄影器的重播鈕，透過眼鏡觀察放大後圓幕上的按鍵順序。我拿出一頂紅帽子搭配新的紅色外套，壓低帽簷把臉遮住。很快的我穿過廣場，一邊在通訊記錄器上查詢九位數的傳送密碼。我知道前三碼代表青島──西雙版納──我記得所有的星球冠碼──結果在片刻後傳來，這個門戶代碼通往萬縣第一波拓荒城的一處住宅區。

　　我趕忙走進第一道空出的門戶傳送過去，踏上一個鋪了陳舊磚頭的小型傳送廣場。古老的東方店鋪互相倚靠，尾端翹起的屋簷間是狹窄的小巷。廣場上人群川流，站在各家門前，雖然眼前大多數人很明顯是第一批定居青西版納的「長征」⑧流亡人士的後代，不少人卻是外星旅客。空氣中傳來異國草木、下水道、和烹飪米飯的氣息。

　　注⑧Long Flight，這裡是指華人移居至青西版納星的殖民事件，推測是影射中國共產黨的兩萬五千里長征（Long March），即一九三四年向陵甘區域撤退的歷史事件。

　　「該死。」我低聲道。那裡有另外三道傳送門戶，都不常使用。強尼可能早已迅速傳送離開。

　　我沒有傳送回盧瑟斯，反而花了幾分鐘檢查廣場和附近的巷道。這時候我稍早吞下的黑色素口服錠已經生效，現在化身一位年輕黑人女性──或男性，其實很難分辨，我穿著時髦的紅色氣球外套和偏光鏡片，一面閒晃一面用觀光錄影器拍照。

　　我溶在強尼第二杯德國啤酒裡的追蹤藥片早已充分生效。此時含紫外線的微粒幾乎就懸浮在空氣當中──我簡直可以四處跟隨他呼吸的痕跡。不過我在一面暗牆上找到一枚亮黃色的手印（透過特殊改造鏡片當然是亮黃色，不過紫外線光譜外是看不到的），然後按照飽含微粒的衣服與市場攤販或石頭的接觸面，一路追蹤隱隱約約的斑點。

　　強尼正在一間港式餐廳用餐，距離傳送廣場不到兩條街。油炸食物香味四溢，但我克制了進去的衝動──先看看巷內書攤的標籤、到市場上討價還價，花了將近一小時，等他吃完回到廣場傳送離開。這次他用了晶片代碼──當然是往私人門戶，也許是私人住宅──而我冒了雙重風險，用釣魚卡⑨跟蹤他。雙重風險之一：那張卡完全不合法，如果哪天被抓，代價就是我的執照──只要我繼續使用席瓦老爹那張貴得要命、卻堪稱完美藝術的變形晶片，機率不大──再來，風險之二：有五成機率我會出現在強尼家的客廳裡……想自圓其說、全身而退的難度可不低。

　　注⑨pilot─fish card，類似phish（網路釣魚），可以調出某裝置最近一次使用者的資料。

　　結果不是他家客廳。即使還沒看到路標，再熟悉不過的額外重力拉扯、昏暗的青銅光線、空氣中油漬和臭氧的味道，我都早已認出，知道回到盧瑟斯的家了。

　　強尼傳送到位於伯格森蜂巢之一的一座中度警戒私人住宅塔。或許他就是因此才選了我這家偵探社──我們幾乎算是鄰居，相隔不到六百公里。

　　我的模控人不見蹤影。我小心翼翼地行走，避免觸發任何能偵測逗留行為的安全監視器警報。公寓門口沒有住戶目錄，沒有姓名電話，通訊記錄器也查不到住戶名冊。我猜想東伯格森蜂巢區大概有兩萬個膠囊住戶。

　　微粒逐漸褪色，線索即將中斷，不過我只搜了兩個放射狀走廊就找到痕跡。強尼住在甲浣湖邊的公寓一側，鋪著玻璃地板的樓層邊間。他的指紋門鎖上一枚掌印微微發光。我用飛賊工具組在門鎖上取了樣本，接著傳送回家。

　　整體來說，我看著客戶出門吃了一頓中國菜然後回家睡覺。今天的成績夠好了。

　　☆

　　ＢＢ．梭靈傑是我的ＡＩ專家。ＢＢ替霸聯流量控制記錄暨統計局工作，一生大半仰躺在一張自由升降長椅上，頭上連接著十幾條微細線路，和資料平面上其他官員進行虛擬互動。我大學時代認識他的時候，他徹頭徹尾是個網路痞客⑩，身為家中第二十代駭客，十二個標準歲就做了腦皮層分流。他的真名是恩耐斯特，但他跟我的朋友席拉．托優交往過程中，得到了ＢＢ這個別名。第二次約會時席拉看到他的裸體，結果大笑整整半小時：恩耐斯特當時──現在還是──身高將近兩公尺，體重卻不到五十公斤。席拉說他的屁股像兩顆ＢＢ彈，而這個小名──殘酷的事多半如此──再也沒離開他。

　　注⑩Cyberpuke，作者自創詞，應是從網路叛客（Cyberpunk）一詞而來。

　　我到天崙五一座無窗獨棟的公務員小樓造訪他。ＢＢ這類人可沒有摩天高塔。

　　「布瑯，」他說，「你這把年紀了，怎麼會想搞懂資訊科技呢？要找份真正的工作都嫌太老啊。」

　　「我只想知道ＡＩ的事，ＢＢ。」

　　「不過是已知宇宙中最複雜的主題之一罷了，」他嘆口氣，幽幽看著拔下來的神經分流外皮層導線。網路痞客從不下線，但公務員規定得休息吃午餐。ＢＢ跟大部分網路痞客一樣，不在數據波上衝浪就無法自在的交換資訊。「那你想知道什麼？」他說。

　　「ＡＩ為什麼退出？」我總得起個頭吧。

　　ＢＢ做了個模稜兩可的手勢。「他們說他們有一些計畫，跟全面融入霸聯──別名人類──事務並不相容。不過說真的，沒人知道為什麼。」

　　「可是他們沒有走。還是在管理各種事情？」

　　「當然。沒他們系統根本跑不動。這你知道吧，布瑯。就連萬事議會想正常運作，都不能沒有ＡＩ來管理即時史瓦茲模組……」

　　「好，」我趕緊在他端出網路痞客語之前打斷他，「可是他們的『其他計畫』是什麼？」

　　「沒人知道。人智企業的布拉能和史維茲認為，ＡＩ追求的是以宇宙為規模的意識進化。我們知道他們有自己的探測器，深入邊疆星域的程度，遠遠超過……」

　　「那模控人呢？」

　　「模控人？」ＢＢ直起身子，第一次露出好奇的表情。「你幹嘛問模控人的事？」

　　「我問模控人的事，你幹嘛這麼驚訝？」

　　他不經意揉揉分流器的接孔。「嗯，首先呢，大部分人早忘了他們的存在。兩個世紀以前，大家緊張的要命，什麼機器人全面接管之類的，可現在沒人在意他們。而且，我昨天才看到一則怪異現象報告，說模控人正在消失。」

　　「消失？」這一回換我坐直起來。

　　「你知道，被淘汰當中。ＡＩ一直在萬星網中保持大概一千個有執照的模控人。約有一半以天崙五為基地。上星期的普查顯示，其中三分之二都在上個月左右被召回了。」

　　「ＡＩ召回模控人的時候會怎樣？」

　　「不知。會被毀掉吧，我猜。ＡＩ不喜歡浪費，所以我想基因性質的材料會用某種方式回收。」

　　「為什麼要回收？」

　　「沒人知道，布瑯。不過我們大多數人對ＡＩ做的事多半也不知道原因。」

　　「專家覺得他們──ＡＩ──是一種威脅嗎？」

　　「你開玩笑啊？六百年前，也許吧。兩個世紀以前ＡＩ跟人類分割，讓我們起了戒心。但如果這些傢伙想傷害人類，在那之前早就可以下手了。擔心ＡＩ會對付我們，大概跟擔心農場的動物會起來造反一樣沒意義。」

　　「只不過ＡＩ比我們聰明。」我說。

　　「對啊，嗯，那倒是。」

　　「ＢＢ，你聽過人格再生計畫嗎？」

　　「像葛藍儂─海特那個？有啊。誰沒聽過。幾年前我還在帝國大學做過一個呢。可是這些計畫都過時了。現在沒人在搞。」

　　「為什麼？」

　　「天哪，你還真的什麼鬼都不知道，是不是，布瑯？人格再生計畫沒一個成功。就算有最好的虛擬環境控制……連奧林帕斯歷史戰術網都加入了……你不可能每項變數都計算得恰到好處。樣版人格會出現自覺……我的意思不只是有自覺而已，像你我這樣，而是自覺到它是一個人工製造的自覺人格──這一來就會導致終端怪奇迴路和不諧和迷宮出現，最後直接進入埃薛爾空間。」

　　「翻譯一下。」我說。

　　ＢＢ嘆了口氣，眼光飄向牆上的金藍兩色帶狀時鐘。再五分鐘他的強制午餐時間就要結束。他就可以回到真實世界了。「意思就是，」他說，「再生的人格崩潰了。發瘋了。心理不正常。神經病。」

　　「每一個都這樣？」

　　「每一個都這樣。」

　　「可是ＡＩ還是對這個實驗有興趣？」

　　「喔，是嗎？誰說的？他們一次都沒做過。我聽過的每一項再生計畫都是人類主持的……多半是不怎麼高明的大學計畫。死腦筋的學院派花了一大筆錢，換來一顆學院製造的死腦袋。」

　　我勉強笑了一下。還剩三分鐘他就可以插上接頭了。「所有再生的人格都有遠端模控人體嗎？」

　　「沒有。你怎麼會這樣想，布瑯？一個都沒有。不能用。」

　　「為什麼不行？」

　　「只會破壞刺激模擬而已。何況你需要完美的人體，還有一個完全精準的互動環境。聽好，小子，你手上有一個再生人格，就得透過全套模擬系統讓他活在他的世界裡，然後你只能用夢境或互動情境來偷偷塞進幾個問題。把一個人格從模擬系統拉出來放進龜速時空……」

　　這是網路痞客老掉牙的講法，意思是……不好意思我用這個詞……真實世界。

　　「……只會讓他更早變成神經病。」他下了結論。

　　我搖搖頭。「對，嗯，謝啦，ＢＢ。」我走到門邊。還剩三十秒，我的大學老友就能逃出時空了。

　　「ＢＢ，」我又想到什麼，「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再生人格，是元地球的詩人，叫約翰．濟慈？」

　　「濟慈？喔，有啊，我的大學課本有一大篇相關報導。馬地．卡洛斯大概五十年前在新劍橋弄的。」

　　「結果呢？」

　　「一樣啊。人格出現怪奇迴路。不過壞掉之前，他倒是經過一次完整的模擬死亡。某種古老疾病。」ＢＢ看看時鐘，露出微笑，拿起他的分流器。接進腦袋上的插孔前，他又看我一眼，幾乎帶著幸福喜樂。「我想起來了，」他透過半夢半醒的笑容說，「是肺結核。」

　　※※※

　　如果我們的社會哪天選擇採取歐威爾筆下的老大哥手段，高壓統治最好的工具一定是信用曲線11。在這個完全淘汰現金，只剩一個以物易物的退化黑市的經濟體系下，只要監視他或她萬用卡的信用曲線，就可以即時追蹤一個人的行動。有相當嚴厲的法規保護持卡人隱私，不過法律有個壞習慣，每當社會推力變成極權統治，法律也跟著被忽視或是廢除。

　　注11，Credit Wake，刷卡記錄／地點所構成的記錄。

　　強尼被謀殺前五天的信用曲線，顯示出一個生活規律、習性節儉的人。在追蹤明細晶片上的線索之前，我花了無聊的兩天跟蹤強尼本人。

　　資料：他獨自住在東伯格森蜂巢。制式檢查顯示他已經在那裡住了約七個本地月──不到五個標準月。早上他會在當地一間咖啡店用餐，接著傳送到文藝復興星，工作大概五小時，顯然是在平面資料庫進行某種研究，然後在中庭小販的攤位上吃個簡單午餐，再回到圖書館待上一兩個小時，最後傳送回盧瑟斯家中或到其他星球上的某間有名的餐廳。晚上十點回到他的小窩。比一般盧瑟斯中產階級的傳送次數多些，不過這份行程的其他部分就乏善可陳。萬用卡明細證明，他在被謀殺的當週行程沒有改變，購買商品的次數多了一些──第一天買鞋子、第二天買雜貨──另外，被「謀殺」當天光顧了一間位於文藝復興的酒吧。

　　我和他一起在青島─西雙版納傳送門戶附近的紅龍街上一家小餐廳吃晚飯。食物很燙、很辣、很美味。

　　「你過的如何？」他問。

　　「好極了。從我們見面到現在我賺了一千塊，現在又找到一間好吃的港式料理。」

　　「很高興我的錢都花在重要的東西上。」

　　「說到你的錢……都從哪來的？在文藝復興的圖書館閒晃應該賺不了多少吧。」

　　強尼擡起一邊眉毛。「我靠一筆小小的……遺產過活。」

　　「我希望不會太小。我還想拿錢呢。」

　　「對我們的事情來說夠用了，拉蜜亞君。你有沒有發現什麼值得討論的事？」

　　我聳聳肩。「告訴我你在圖書館裡做什麼。」

　　「有可能扯上關係嗎？」

　　「是啊，有可能。」

　　他用奇怪的眼光看著我，眼神裡有某種東西讓我膝蓋發軟。「你讓我想到一個人，」他輕聲說。

　　「喔？」如果這句話由別的任何人來講，我一定讓他滾蛋。「誰？」我說。

　　「一個……我以前認識的女人。很久以前。」他的手指掃過眉間，彷彿突然感到疲倦或頭暈。

　　「她叫什麼名字？」

　　「芬妮。」兩個字小聲到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他說的是誰。濟慈有過一個未婚妻叫芬妮。他們的愛情故事是一連串的情感挫敗，幾乎把詩人逼上瘋狂邊緣。他孤單一人在義大利死亡時，身邊只有一個同行旅人，他感到自己被朋友和情人遺棄，於是，濟慈要求下葬時要將芬妮寄來還沒拆封的信以及一束她的頭髮一起陪葬。

　　那星期之前我從來沒聽過約翰．濟慈；這一大篇鬼話都是我在通訊記錄器看的。我說，「所以你在圖書館做什麼？」

　　模控人清清喉嚨。「我在研究一首詩。尋找原著的一些片段。」

　　「濟慈的作品嗎？」

　　「是。」

　　「用查的不是比較快嗎？」

　　「當然。可是對我來說看到原著……摸到它，是很重要的事情。」

　　我想了一下。「那首詩在說什麼？」

　　他笑了……也許只是他的嘴唇在動。淡褐色的眼睛依然透露出困擾。「詩的標題是〈海柏利昂〉，很難形容它在說什麼……藝術的困境吧，我想。濟慈一直沒有寫完。」

　　我推開盤子喝了口熱茶。「你說濟慈一直沒有寫完。你意思是你沒有寫完，不是嗎？」

　　他吃驚的表情絕對假不了……除非ＡＩ是完美的演員。就我所知，他們有可能是。「我的天哪，」他說，「我不是約翰．濟慈。人格建構在再生樣版上，並不代表我是濟慈，就像名字叫拉蜜亞並不代表你是怪物，兩者一樣荒謬。我跟那位可憐、悲慘的天才之間，有上百萬種因素而有所區別。」

　　「你說我讓你想到芬妮。」

　　「遙遠的一場夢吧。甚至連夢都不是。你吃過ＲＮＡ學習藥劑，對吧？」

　　「對。」

　　「差不多一樣。讓人覺得……空虛的記憶。」

　　一位人類服務生端上幸運籤餅。

　　「你想不想到真正的海柏利昂去？」我問。

　　「那是什麼？」

　　「一個邊疆星球。我想，是比巴瓦娣星更遠的地方。」

　　強尼似乎不解。他已經掰開了餅乾但還沒看籤的內容。

　　「那邊原本叫做詩人之星，我想，」我說。「甚至還有一個城市以你……以濟慈來命名。」

　　那年輕人搖搖頭。「對不起，我沒聽過這個地方。」

　　「怎麼可能？ＡＩ不是無所不知嗎？」

　　他的笑聲短促而尖銳。「這一位所知很有限。」他唸了他的籤：小心突發的衝動。

　　我盤起雙臂。「你知道，除了銀行經理那場，不怎麼高明的全像把戲之外，我手上沒有證據，顯示你就是你所描述的那個人。」

　　「給我你的手。」

　　「我的手？」

　　「對。隨便一隻。謝謝。」

　　強尼用雙手捧住我的右手。他的手指比我的長，而我的手指比較強壯。

　　「眼睛閉上。」他說。

　　我照做。兩者之間沒有過渡：前一秒我還坐在紅龍街上的碧蓮餐廳，下一瞬間我到了……一片虛空。某個地方。奔馳過灰藍色的資料平面，沿著鉻黃色的資訊高速公路飛行，從發光的資料儲存大都會上方、下方、中間穿越，紅色的摩天大樓表面是黑色的安全系統，個人帳戶或企業檔案之類的單純個體，在夜空中有如燒紅的煉油廠般大放光芒。所有一切之上，彷彿就在視線以外的某個扭曲空間中，懸掛著ＡＩ的巨大重量，他們之間最簡單的通訊像是強烈的火熱閃電，打在無盡的地平線上。遠方的某處，在這顆小星球不可思議的數據圈上、幾乎隱沒在分隔短短一角秒的立體霓虹迷宮之中，與其說我看見，不如說我感受到了，那對正在等待我的褐色溫柔雙眼。

　　強尼鬆開我的手。他把我的籤餅打開。小紙條上寫著：謹慎進行新的冒險。

　　「天哪，」我低語。ＢＢ曾經帶我飛越資料平面，但少了分流器，那次經驗只不過是這次的萬分之一。兩者的差別，有如看一場黑白全像電影上的煙火，和置身施放煙火的現場。「你怎麼辦到的？」

　　「這個案子你明天會有進展嗎？」他問。

　　我恢復冷靜。「明天，」我說。「我打算破案。」

偵探的故事　Ⅱ

　　好吧，也許不是破案，但至少會有新進展。強尼的明細晶片上最後一筆消費是在文藝復興的那間酒吧。我當然第一天就去探過，因為沒有人類服務生就跟幾個常客聊了一下，不過沒遇到認得強尼的人。我又去了兩次，運氣一樣差勁。但是第三天，我決定待在那裡直到有點進展為止。

　　這間酒吧跟強尼和我去天崙五造訪過、有木頭跟銅板的那間，絕對是不同等級。這地方擠在一個老舊社區的荒廢建築的二樓角落，離強尼在文藝復興消磨時間的圖書館只有兩條街。不是那種他會在去傳送廣場的路上駐足的地方，但如果他在圖書館裡面或附近碰到誰──想私下談談的人──這正是他會選擇的地點。

　　我已經在那邊坐了六個小時，快被鹹花生和淡而無味的啤酒煩死的時候，一個流浪漢走了進來。我從他的動作猜出他是常客，因為他沒在門口停下來或四處張望，而是直接走到後面一張小桌子坐下，機器人侍者還沒停穩他就點了一杯威士忌。當我走到他的桌邊，我發現他其實不算流浪漢，比較像我在那個社區的破爛商店和街頭攤販看到的那種疲憊的男人或女人。他瞇起受挫的眼睛擡頭看我。

　　「可以坐這裡嗎？」

　　「很難說，小妹，你要賣什麼？」

　　「我要買東西。」我坐下，把啤酒杯放在桌上，伸手塞給他一張強尼走進天崙五傳送門的照片。「看過這個人嗎？」

　　那老人看了照片一眼就把注意力全放回杯裡的威士忌。「說不定看過。」

　　我把機器人招來再點了一輪。「如果你看過他，今天就是你的幸運日。」

　　老人哼一聲，拿手背擦擦臉上的灰鬍碴。「如果真是幸運日，還真他媽的有一段日子沒碰過啦。」他專心看我。「多少錢？你要什麼？」

　　「消息。多少錢要看消息好不好。你有沒有看過他？」我從上衣口袋掏出一張五十塊黑市紙鈔。

　　「有。」

　　鈔票向桌面移動，但還沒離手。

　　「什麼時候？」

　　「上星期二。星期二早上。」

　　日期對了。我把五十塊塞給他，又拿了一張。「他一個人嗎？」

　　那老人舔舔嘴唇。「讓我想一下。我看他不是……不，他坐在那邊。」他指向後面一張桌子。「另外有兩個人。裡面有一個……嗯，所以我才記得。」

　　「什麼意思？」

　　老人搓了搓指頭和大拇指，這個手勢和貪婪一樣久遠。

　　「跟我說那兩個人的事。」我引誘他。

　　「年輕的那個……你找的那個……他旁邊坐了其中一個，你知道，穿袍子很愛大自然的怪胎。一天到晚在ＨＴＶ上出現。那些人和他們該死的樹。」

　　樹？「聖堂武士？」我吃了一驚。聖堂武士來一間文藝復興的酒吧幹嘛？如果他是為了強尼來的，為什麼要穿長袍？那跟殺人兇手穿小丑裝上街犯案沒兩樣。

　　「對。聖堂武士。咖啡色袍子，有點東方味道。」

　　「一個男的？」

　　「對，我是這樣說啊。」

　　「你能不能多講一點關於他的事？」

　　「不行。聖堂武士嘛。高的要命。看不太清楚他的臉。」

　　「另外那個人呢？」

　　老人聳聳肩。我再拿一張鈔票，把兩張都放在我的酒杯旁邊。

　　「他們一起進來的嗎？」我提示他。「三個人一起？」

　　「我不……不太……不，等一下。你的人和那個聖堂武士先進來。我記得先看到袍子，後來才看到另外那個人坐下。」

　　「描述一下另外那個人。」

　　老人把機器人招來點了第三杯酒。我刷了我的卡，服務生大聲滑行離開。

　　「像你，」他說。「有點像你。」

　　「矮矮的？」我說。「四肢發達？盧瑟斯人？」

　　「嗯。大概吧。我沒去過。」

　　「還有呢？」

　　「他沒頭髮，」老人說。「有一根我姪女以前會弄的那種、叫什麼來著的。馬尾。」

　　「辮子頭。」我說。

　　「對啦。隨便。」他的手伸向鈔票。

　　「再兩個問題。他們有吵架嗎？」

　　「沒。我不覺得啦。講話很小聲。每天那個時候酒吧蠻安靜的。」

　　「那是當天幾點？」

　　「早上。大概十點。」

　　這跟明細晶片的代碼相吻合。

　　「你有聽到什麼他們在說什麼嗎？」

　　「沒有。」

　　「都是誰在講話？」

　　老人喝了一口酒，眉頭深鎖陷入沉思。

　　「一開始是聖堂武士。你的人好像在回答問題。有一次我看過去，他好像嚇了一跳。」

　　「很驚訝嗎？」

　　「沒有，就嚇了一跳。就像那穿袍子的說了什麼讓他意外的話。」

　　「你說是一開始都是聖堂武士在說話。後來是誰？我的人嗎？」

　　「不是，綁馬尾那個。然後他們就走了。」

　　「三個人都走了？」

　　「不是，你的人和馬尾兄而已。」

　　「聖堂武士留下來了？」

　　「對。我猜。我想啦。我去上廁所。回來的時候我想他就不在了。」

　　「另外兩個人往哪走？」

　　「我不知道，他媽的。我沒在注意。我只是來喝酒，不是來當間諜的！」

　　我點點頭。機器人又溜過來，但我揮手把他趕跑。老人恨恨的看著它的背影。

　　「所以他們走的時候沒吵架？沒有話不對頭、或一個人硬把另一個帶走？」

　　「誰？」

　　「我的人跟辮子頭。」

　　「沒有。靠，我不知道啦。」他低頭看著自己髒手裡的鈔票，以及機器人顯示面板上的威士忌，也許突然意識到，這兩樣我都不會再給他了。「那你幹嘛想知道這麼多？」

　　「我在找那個人，」我說。我看看酒吧四周，各桌大概坐了二十個客人，大部分看起來地常客。「這裡還有沒有可能看到他們的人？或你記得誰那天有來？」

　　「沒有，」他遲鈍的說。我注意到老人眼睛的顏色，跟他一直在喝的威士忌完全相同。

　　我站起來，把最後一張二十塊放在桌上。「謝了，朋友。」

　　「隨時歡迎啊，小妹。」

　　我還沒到門口，機器人已經朝他溜了過去。

　　※※※

　　我回頭走向圖書館，在繁忙的傳送廣場停下片刻，原地站了一分鐘。目前為止情況是：早晨抵達時，可能在圖書館裡或者在外面遇到聖堂武士，或對方主動攀談。他們找了個隱密的所交談，然後在那間酒吧，聖堂武士講了讓強尼感到意外的話。一個綁辮子的男人──可能是盧瑟斯人──隨後出現並開始主導談話。強尼和辮子頭一起離開。之後，強尼傳送到天崙五，接著又從那邊跟另一個人──可能是辮子頭或聖堂武士──傳送到莫德雅，在那裡，某人企圖殺他。確實殺了他。

　　太多漏洞了。太多「某人」。這一天的成績單沒什麼看頭。

　　我還在考慮要不要傳送回盧瑟斯，通訊記錄器就輕輕響起，是我給強尼的限制通訊頻率。

　　他的聲音粗啞。「拉蜜亞君。快過來，拜託。我想他們又試了一次。又想殺我。」隨後傳來的座標是東伯格森蜂巢。

　　我跑向傳送門。

　　☆

　　強尼窩居的門開了一道小縫。走廊上沒有人，公寓裡也沒聲音。不管發生什麼事，都還沒引來警方。

　　我從大衣口袋拿出老爸的自動手槍，一個動作就把槍膛填滿、打開雷射瞄準器。

　　我伏低身子進入，雙臂伸直，紅點滑過黑暗的牆壁、遠端牆上一幅廉價海報、一道更幽暗的走廊通往室內。門廳是空的，客廳和視聽室都沒人。

　　強尼躺在臥室地板上，頭靠在床邊。血液浸濕了床單。他掙扎著撐起身體，又倒了回去。他身後的滑門開著，從外邊的開放大型建築飄來一股潮濕的工廠氣味。

　　我逐一檢查單門衣櫥、短短的走廊、嵌進牆壁的廚房，然後回頭走上室外陽臺。陽臺座落在蜂巢的曲面大牆上方約兩百公尺處，俯瞰前後延伸一、二十公里的蜂巢大廣場，景色十分壯頭頂上方一百公尺左右，一大群黑暗的鋼樑構成了蜂巢的屋頂。大廣場上數以千計的燈火、廣告全像、和霓虹燈散發光芒，與遠方的薄霧連成一團明亮、刺眼的朦朧電氣。

　　蜂巢的這面牆上還有幾百個類似的陽臺，全都荒廢了。最近的一個在二十公尺外。這種正是房屋仲介人員喜歡點出的額外好處──天知道，強尼搞不好為了邊間多付了一大筆錢──但露臺一點都不實用，因為朝上方排氣口猛吹的強風，一向帶著沙塵廢土，和蜂巢永不消散的油料兼臭氧味。

　　我把手槍收好，回去檢查強尼的情況。

　　那道割傷從他的髮際延伸到眉毛，只是皮肉傷但處處血跡。我從浴室取來一片消毒過的紗布蓋上傷口，他慢慢坐直。「怎麼回事？」我說。

　　「有兩個人……我回來的時候就等在臥室裡。他們避開了陽臺門上的警鈴。」

　　「你的保全稅可以全額退費了，」我說。「然後呢？」

　　「我們打起來。他們好像想把我拖到門口去。其中有一個帶了注射器，可是我把它從他手裡打掉。」

　　「他們為什麼離開？」

　　「我啟動了公寓警報。」

　　「但沒聯絡蜂巢安全部？」

　　「沒有。我不想把他們扯進來。」

　　「誰打你的？」

　　強尼心虛的笑了。「我自己。他們放開我，我追上去，結果撞到床頭櫃就摔倒了。」

　　「兩邊都打得很難看。」我說。我打開一盞燈檢查地毯，直到發現滾到床下的注射筒。

　　強尼像看到毒蛇一般瞪著它。

　　「你猜是什麼？」我說。「又是愛滋二型？」

　　他搖搖頭。

　　「我知道我們可以去哪裡化驗，」我說。「我猜這裡面只是強力鎮定劑。他們只想把你帶走……不想殺你。」

　　強尼移開紗布，臉一下子痛得皺成一團。血還在流。「為什麼會有人想綁架模控人呢？」

　　「不知道。我開始覺得所謂的謀殺只是另一次綁架未遂。」

　　強尼再次搖頭。

　　我說，「那兩個人有沒有誰綁辮子？」

　　「我不知道，他們戴了帽子和滲透面具。」

　　「有沒有哪一個像聖堂武士一樣高，或者有盧瑟斯人那種力氣？」

　　「聖堂武士？」強尼嚇一跳。「沒有。有一個的身高在萬星網平均左右。拿注射筒的那個人可能是盧瑟斯人，他夠壯。」

　　「所以你空手追打一個盧瑟斯流氓？你是不是有生物處理器，還是植入了體能調節機，沒告訴我？」

　　「沒有。我只是生氣而已。」

　　我把他扶起來。「所以ＡＩ也會生氣囉？」

　　「我會啊。」

　　「來吧，」我說。「我知道一家有打折的自動醫療診所。然後你要跟我住一段時間。」

　　「跟你？為什麼？」

　　「因為你已經不只需要偵探了，」我說。「現在你需要的是保鏢。」

　　我的小窩在蜂巢分區圖裡，並不是歸類為公寓；我從一位惹火不少高利貸債主的朋友那邊，接手這間重新裝潢的無樑柱倉庫隔間。這個朋友晚年決定移民到邊疆殖民地之一，而我則得到一個很划算的地點，從辦公室沿走廊過去才一公里。周遭環境有點惡劣，載貨碼頭的噪音偶爾會壓過對話聲，但也給了我比一般窩居大十倍的空間，而且我在家裡就能用啞鈴和健身器材。

　　強尼看來真的對我家感到好奇，我得努力趕走這股興奮感。否則，我可能會為了這個模控人突然擦起唇膏和腮紅。

　　「所以你為什麼要住在盧瑟斯？」我問他。「外地人通常覺得地心引力很麻煩，景色又太單調。何況你的研究材料在文藝復興的圖書館。為什麼住這？」

　　我發覺，我非常專心的看著、聽著他回答。他的頭髮先是直的，然後中分，最後以垂到領口的紅褐色捲曲收尾。他習慣在講話時用拳頭撐著臉頰。我驚覺他的口音其實是那種完美學會新語言，但少了說母語的人會省略的發音方式。而且其中還有一絲歌唱般輕快的語調，有點像我認識的一個艾斯葵司長大的飛賊，那顆星球靜靜的躲在萬星網一角，第一波拓荒時才有人定居，移民都來自毀滅前的不列顛群島。

　　「我在好幾個星球上住過，」他說。「我的目的是觀察。」

　　「從詩人的角度嗎？」

　　他搖搖頭，臉抽動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的摸摸縫線。「不，我不是詩人。他才是。」

　　雖然情況不妙，強尼仍有一種我知道非常罕見的能量和活力。很難加以形容，不過我見識過多次，一屋子更顯赫的人物為了環繞在他這種人身邊，願意放低身段。不只是因為他沉默敏感的，而是他所散發的一種張力，即使他只是觀察四周，依然存在。

　　「那麼你為什麼住在這裡？」他問。

　　「我在這出生。」

　　「對，可是你的童年是在天崙五中心度過。你父親是議員。」

　　我不吭聲。

　　「很多人期待你踏進政壇，」他說。「是你父親自殺讓你卻步嗎？」

　　「那不是自殺。」我說。

　　「不是？」

　　「新聞報導和死因調查庭都這樣說，」我不帶抑揚頓挫的說，「可是他們錯了。我父親絕不能自殺。」

　　「所以是謀殺？」

　　「對。」

　　「即使沒有一絲動機和任何嫌犯？」

　　「對。」

　　「原來如此，」強尼說。載貨碼頭的黃色燈光照進蒙塵窗戶，使他的頭髮發出新銅的金屬微光。「你喜歡當偵探嗎？」

　　「做的好的時候。」我說。「你會餓嗎？」

　　「不會。」

　　「那我們睡吧。你可以睡沙發。」

　　「你常常做的好嗎？」他說。「偵探的事？」

　　「明天就知道了。」

　　☆

　　早上強尼在往常的時間傳送到文藝復興星，在廣場稍做停留，又傳送到天龍座七號星的早期拓荒博物館。他從那邊傳送到諾洪星，接著傳到神之谷的聖堂武士之星。

　　我們事先就把行程安排好了，我藏在文藝復興的柱廊陰影下等他。

　　綁辮子頭的男人是強尼之後第三個走出來的。他毫無疑問是盧瑟斯人──久住蜂巢的蒼白臉色，結實的體型和肌肉，以及囂張的走路方式，說他是我幼年失散的兄弟都不無可能。

　　他的眼光沒落在強尼身上，但當強尼繞了一圈往出境門戶走去時，我看得出他大感驚訝。我沒有跟上去，他的卡我只瞥到一眼，但我有十足把握那是追蹤器。

　　辮子頭在早期拓荒博物館裡很小心，跟強尼保持距離的同時，也檢查自己是否被人跟蹤。我穿上諾斯替禪教的連身冥想服，隔離護目鏡什麼的都戴了，我沒看他們一眼，就繞向博物館的出入境門戶，逕自傳到神之谷。

　　放強尼一人從博物館傳送到諾洪星，給我一種怪怪的感覺，不過這兩個地方都是公共場所，其中風險我也評估過了。

　　強尼分毫不差的踏出世界樹星入境門，買了一張參觀門票。尾隨他的影子不得不暴露身分忙上前，趕搭即將開走的萬用浮掠機。按照計畫，強尼在上層甲板找了前排的位子坐下，我則是早就等在後排座位了。現在我已經一身普通觀光客打扮，正在使用的錄影器現場也有十幾臺，此時辮子頭才急急忙忙在強尼身後第三排找到座位。

　　參觀世界之樹一向很好玩──我爸第一次帶我去，我才三個標準歲──不過這一趟，隨著浮掠機從高速公路般的巨大樹枝頂端飛過，繼續沿著寬度相當於奧林帕斯山的樹幹盤旋上升，隱藏在寬大帽簷後的聖堂武士不時飄過眼角，卻讓我有種近乎焦慮的反應。

　　強尼跟我討論過，如果辮子頭出現，我們有幾種聰明又極為巧妙的手段來跟蹤他，找出他的巢穴所在，如果有必要，可以花上幾個禮拜來弄清楚他的陰謀。結果我選了個稱不上巧妙的做法。

　　公共艇在謬爾博物館附近讓我們下車，人潮在廣場四處遊走，難以決定該花十元買門票增廣見聞，還是直接殺到禮品店，就在此時我走到辮子頭身邊，抓住他的上臂，然後以閒聊的語氣說：「嗨。你介不介意跟我說一下，你他媽的要對我客戶做什麼？」

　　人們對盧瑟斯人一向有種刻板印象，說我們精巧的程度跟洗胃管差不多，和藹可親的程度則不到一半。如果我證實了前半句話，那麼為了加深後半句偏見，辮子頭可是花了不少力氣。

　　他很快。即使我輕描淡寫一掐，麻痹了他的右手肌肉，左手的刀子不到一秒就向上橫掃而來。

　　我讓自己向右方倒去，刀鋒割開臉旁幾公分的空氣，我在地上轉了一圈同時掏出神經麻痹槍，單膝跪地準備迎向危機。

　　危機不存在。辮子頭正在奔跑。遠離我。遠離強尼。他把遊客推開，躲在他們身後，朝博物館入口移動。

　　我把麻痹槍滑回腕帶開始奔跑。麻痹槍是很不賴的近距離武器──就像霰彈槍一樣容易瞄準，又沒有分裂子彈擊中無辜路人的危險效果──但是八或十公尺以外就毫無用處。調到最大動力，我可以給廣場上半數遊客一次要命的頭痛，但辮子頭已經太遠來不及擊倒。我追趕上去。

　　強尼向我跑來。我揮手趕他。「到我家！」我大叫。「別忘了上鎖！」

　　辮子頭已經跑到博物館入口，現在他回頭看我一眼；刀子還在他手裡。

　　我衝向他，想到接下來幾分鐘會發生的事就有某種快感。

　　辮子頭翻過旋轉鐵柵，推開遊客向門口移動。我跟了上去。

　　直到我進入拱形的大廳，看他一路分開手扶梯上的人潮擠向遊覽平臺，我才意識到他要往哪裡去。

　　我父親在我三歲的時候帶我玩過一趟聖堂之旅。傳送門全都保持開放；走完所有導覽行程大概要花三小時，途中會經過三十顆星球，每一處聖堂生態學家都保留了一點他們認為謬爾會欣賞的自然景觀。我記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想遊覽步道都是環狀設計，傳送門之間的距離相當短，方便聖堂導遊和維修人員出入。

　　靠。

　　一個傳送門邊穿制服的警衛看到辮子頭所造成的混亂，於是上前攔截這個粗魯的入侵者。即使相隔十五公尺，我依然看得到老警衛蹣跚倒退時臉上的驚訝和疑懼，辮子頭的長刀刀柄從他的胸口突出。

　　老警衛可能是本地退休的警察，他低頭看去，臉色蒼白，小心的碰了碰骨質刀柄好似那只是一件道具，然後臉朝下摔倒在平臺地磚上。遊客們尖叫。有人大喊找醫生。我看著辮子頭推開一名聖堂導遊，投向發亮的傳送門。

　　事情的發展不如預料。

　　我毫不遲疑的跳進門裡。

　　半衝半溜的下了山邊濕滑的草地。頭上是檸檬黃色天空。熱帶氣味。我看到受驚的臉孔朝我轉來。辮子頭劃過繁複的花床，踢開修剪精美的盆栽，離下一道門只剩一半路程。我認出了這是富士星，搖搖晃晃衝下斜坡，接著手腳並用攀爬上坡，跟尋辮子頭一路毀壞的痕跡，再次穿越花床。「把那個人攔住！」我大叫，並意識到聽起來多麼愚蠢。沒人做出任何反應，只有一個日本遊客拿起錄影器開始攝影。

　　辮子頭向後望了一下，擠過一群目瞪口呆的旅行團，然後穿過了傳送門。

　　我再度把麻痹槍拿出來向人群揮動。「退後！退後！」他們慌忙讓開。

　　我舉起麻痹槍，謹慎穿過傳送門。辮子頭的刀子已經沒了，但我不知道他還帶了什麼玩具。

　　海水閃耀。無涯海洋星的紫色波浪。走道是一條狹窄的木板高架步道，下方十公尺處是支撐浮球。走道向外延伸，在一群美妙的珊瑚礁和一株黃色島嶼馬尾藻上空盤旋，再繞回岸邊，但另有一條狹長的小徑橫向切過，通往步道終點的傳送門。辮子頭爬過了「禁止通行」的大門，正在錨道上向另一邊前進。

　　我跑了十步來到平臺邊緣，選擇束狀發射，接著把全自動模式的麻痹槍舉起，前後掃動那道看不見的光束，就像拿著花園水管一樣。

　　辮子頭似乎跌出半步，但還是撐過通往傳送門的最後十公尺，縱身穿越。我罵了一句翻過大門，無視背後聖堂導遊的喊叫。我瞥見一張提醒遊客穿上保暖裝備的告示，然後穿過門戶，幾乎感覺不到傳送幕掃過時，類似淋浴的搔癢感。

　　風暴嘶吼，拍打著拱形的保護力場，內部的導覽路線成了穿越猛烈白雪的隧道。天龍座七號星──星球極北處，聖堂武士說服萬事議會停止殖民地的暖化計畫，以挽救當地的北極幽靈獸。我的肩膀可以感受到一．七G的重力束縛，像重量訓練器材一樣向下拉扯。可惜辮子頭也是盧瑟斯人；如果他是萬星網標準體格，只要在這裡被我逮到肯定毫無勝算。現在就來看看誰的體能比較好。

　　辮子頭在步道前方五十公尺，回頭觀望。另一頭的傳送門就在不遠處，但暴風雪使步道以外的一切皆難以看清，也無法通行。我開始朝他大步奔跑。不考慮重力的話，這是所有聖堂世界導覽步道中最短的一段，大概延伸兩百公尺左右就折了回來。我接近辮子頭的同時可以聽到他的喘息聲；我跑的很輕鬆，他絕不可能比我更快跑到下一道傳送門。我在步道上沒看到遊客，目前為止也沒別人追上來。我想在這裡拷問他應該是個不錯的選擇。

　　距離出口門戶還有三十公尺時，辮子頭轉身單膝跪地，用能源手槍瞄準我。可能因為天龍七號星的重力讓武器意外沉重，第一發低了，不過也足以在步道上留下一道燒痕，被融化就在我前方不到一公尺。他調整了準心。

　　我向外衝破保護力場，用肩膀推開向內擠壓的阻力，跌跌撞撞的迎向腰部以上的寒風。不到幾秒鐘，冷空氣讓我的肺部灼燒，冰雪夾著風勢將整張臉和赤裸的上臂掩蓋。我可以看到辮子頭在打燈的走廊上尋找我，但陰暗的風暴對我有利，我拚命穿過風雪朝他而去。

　　辮子頭把頭、兩個肩膀、和右手硬推出力場外，在瞬間掩蓋臉頰和眉毛的漫天冰雪中瞇著眼睛。他的第二發偏高，我感到子彈掠過的熱度。現在我距離他不到十公尺；我把麻痹槍的範園開到最大，頭也不擡的倒向雪地中，向他那邊掃射。

　　辮子頭讓能源手槍滾落雪地，跌回保護力場當中。

　　我興奮的大喊，聲音在強勁的風勢中消失，我蹣跚著向力場牆面移動。我的手腳現在遙不可及，無感於冰冷的痛。我的臉頰和耳朵發燙。我把凍傷的想法拋到腦後，撞向力場。

　　那是一堵三級力場，目的是阻擋風雪和幽靈獸那樣巨大的生物，同時讓偶爾迷路的遊客或處理雜務的聖堂武士回到走道上，但被惡寒大大削弱的我，一時半刻之間，竟發現自己像一隻撞牆的蒼蠅一樣拍打著牆面，踩在冰雪上的腳不停打滑。最後我猛力一撞，笨重的跌在地上，然後把雙腳拖進來。

　　走道突然傳來的溫暖讓我忍不住劇烈發抖。我用盡力氣跪起一隻腳，然後站直，同時身上落下不少碎冰雹。

　　辮子頭跑完剩下的五碼來到出口門戶，右手像骨折一樣垂著。我懂被麻痹槍擊中那種神經著火的痛苦，並不羨慕他。他在我向前奔跑時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穿了過去。

　　茂宜─聖約星。熱帶空氣中夾雜著海洋和植物的氣味。天空是元地球的藍。我馬上看到步道通往聖堂武士從霸聯手中保存下來的幾座自由移動小島之一。那個小島還算大，直徑大約有半公里寬，入口門戶位於環繞主帆船樹幹的寬廣平臺上，居高臨下，我看得到巨幅的帆船葉迎風鼓漲，蔚藍色的舵藤蔓拖在後方遠遠飄蕩。出口門戶只要下一段十五公尺的階梯即可，但我馬上看到辮子頭往反方向走，沿著主步道往一群靠近小島邊緣的茅草屋和特約攤販而去。

　　這是整個聖堂行程的中點，只有在這裡，他們才允許人類架設建築物接待疲勞的旅客，讓他們購買飲食或紀念品，增加聖堂兄弟會的收入。快速融化的雪浸濕了衣服，我一邊發抖，一邊開始快步向底下的步道前進。辮子頭為什麼要往那邊的人潮跑去？

　　我看到攤在地上供人租用的明亮地毯，於是心中明白。獵鷹魔毯在大部分網內星球並不合法，但因為西麗傳奇的關係，在茂宜─聖約星仍是當地傳統；這些攤在地上的古老玩物不到兩公尺長、一公尺寬，等著載遊客飛往海上遊覽，再返回這座漂移小島。萬一辮子頭踏上其中一條……我拔腿飛奔，就在距離鷹毯不到幾公尺的地方趕上另一個盧瑟斯人，一把抱住他的膝蓋下方。我們翻滾到特約攤販區，幾個遊客大叫著散開。

　　我父親教了我一件事，是所有小孩都會忽略而付出代價的：一個厲害的大個子永遠能打贏一個厲害的小個子。現在我們大概勢均力敵。辮子頭奮力掙脫跳起身來，以一種雙臂伸展、五指齊張的東方格鬥姿勢落地。現在可以來分個高下了。

　　辮子頭第一個命中；他以左手手指伸直戳來欺敵，瞬間躍起旋身發出一記迴旋踢。我向旁迴避，但還是結結實實挨了一腳，左肩和上臂痛得發麻。

　　辮子頭跳步後退。我跟了上去。他右手握拳揮來。被我擋開。他左掌劈下。我用右手前臂架住。辮子頭向後跳開、旋轉、左腳狠狠踹出。我閃開，抓住踢空的腳，把他往沙地上一砸。

　　辮子頭一躍而起。我一記近身左勾拳把他撂倒。他在地上翻滾，連忙用膝蓋撐起身體。我一腳朝他左耳後方踢去，稍稍收力讓他還能保持清醒。

　　太清醒了，一秒後我意識到，此時他四指併攏避過我的防守，試圖戳向我的心臟。但他只打傷我右胸下方的肌肉。我用盡全力一拳擊中他的嘴，鮮血迸出，他滾了幾圈來到沙灘，攤在地上。在我們身後，人潮逃向傳送門，幾個人去報警。

　　我拎著暗殺未遂的刺客的辮子，將他一把舉起拖到小島邊緣，把他的臉按進水中直到他清醒。接著我把他的身體翻過來，抓著破爛染血的領口把他舉到空中。在其他人到場前，我們只剩一兩分鐘的時間。

　　辮子頭眼神矇矓看著我。我猛力把他抖了一下拉近身前。「聽好，朋友，」我耳語。「我們來簡短但誠懇的聊聊天。先說你是誰，還有為什麼你要打擾你跟蹤的那個人。」

　　還沒看到藍光，我就感受到強勁的電流了。我咒罵一聲放開他的領口。電光似乎在一瞬間圍繞了辮子頭的全身。我向後跳開，但我的頭髮已經根根豎直，通訊記錄器的突波控制警報也急急響起。辮子頭張嘴想要大喊，我可以看到他口中露出藍光，像某種低劣的全像特效。他的領口滋滋作響，化為黑色，竄出火頭。底下的胸口皮膚不斷冒著藍點，就像逐漸被火燒穿的老舊膠卷。光點擴大，互相連結，然後繼續擴大。我看進他的胸腔內部，器官在藍色火燄中融化。他再次尖叫，這次發出了聲音，然後我看著他的牙齒和眼睛在藍火中塌陷。

　　我再退開一步。

　　辮子頭現在著火了，藍光的頂端燒著橘紅火燄。他的皮肉向外炸開，彷彿骨頭紛紛引爆。不到一分鐘他已經成了具萎縮冒煙的焦屍，細小的身體就像所有火災受害者，呈現古代侏儒拳擊手的姿勢。我一手遮嘴，轉身檢視在旁觀望的幾張臉孔，看看是不是他們之一幹的。充滿驚嚇而撐大的眼睛瞪了回來。上方遠處，灰色保安制服從傳送門衝出。

　　該死。我看看四周。頭上的樹帆飽滿鼓漲。耀眼的游絲，即使在白天依然美麗，在五顏六色的熱帶植物之間輕巧穿梭。日光在藍色大海上舞動。往兩扇傳送門的路都被擋住了。帶頭的警衛已經掏出武器。

　　我三大步跑到最近的獵鷹魔毯，試著從二十年前唯一一次搭乘經驗回想飛行線路該如何啟動。我絕望的敲著毯子的花紋。

　　獵鷹魔毯僵固成形，飄起至海灘上空十公分處。警衛們現在來到人群旁邊，我聽得到他們的叫喊聲。一個穿著小文藝復興俗豔衣物的女人對我指了過來。我跳下飛毯，把其他七條毯子收集起來，再跳回自己這條。我在亂堆的毯子下方幾乎找不到飛行控制區，所以狠狠拍著前進線直到毯子突然升空飛行，差點把我抖了下去。

　　飛出五十公尺，高度來到三十公尺時，我把其他毯子扔進海中，轉彎看看海灘上的情況。幾件灰色制服團團圍住燒盡的餘灰。另一名把一根銀色手杖對準我的方向。

　　針頭般細小的疼痛一路戳著我的手臂、肩膀、和脖子。我的眼皮垂下，差點從右邊摔下飛毯。我用左手抓住毯子另一邊，向前滑去，然後用麻木的手指敲敲上升線。再度攀升後，我在右腕上到處尋找自己的麻痹槍。腕帶是空的。

　　一分鐘後我坐直身體，甩開大部分的麻痹作用，不過我的手指還是火燙，頭也痛得要命。移動小島遠遠落在後方，一秒秒縮小。一個世紀以前，小島應該是靠著聖遷時期移入的海豚隊伍牽引，但「西麗的叛變」期間，霸聯的平亂計畫除去了大部分的海洋哺乳動物，於是現在的小島扛著網內旅客和度假中心老闆，隨處飄蕩。

　　我檢查地平線上有沒有其他小島，或其他少數幾塊大陸的一點蹤影。空無一物。應該說，有藍天，無限的大海，和幾道柔軟的白雲掛在西邊天空。還是東邊呢？

　　我把通訊記錄器從皮帶鎖上解下，正想按下一般數據圈登入，卻停住手指。如果當局已經追了我這麼遠，下一步就是找出我的確切位置，並派出浮掠機或警衛電磁車。我不確定他們能不能追蹤通訊記錄器，但我想不到任何該幫助他們的理由。我把通訊電路掀到待命，再次看看四周。

　　這一招真漂亮啊，布瑯。開著一張用了三個世紀的獵鷹魔毯在兩百公尺高空到處遊蕩，天知道鷹毯還有……或剩下……多少小時的電力，距離任何陸地可能有一千公里，甚至更遠。而且迷路了。太棒了。我盤起雙臂開始思考。

　　「拉蜜亞君？」強尼柔和的聲音差點沒讓我摔下飛毯。

　　「強尼？」我瞪著通訊記錄器。還在待命模式。一般通訊頻段指示燈沒有閃動。「強尼，是你嗎？」

　　「當然。我以為你永遠不會打開通訊記錄器了。」

　　「你怎麼追蹤我的？你用什麼頻道？」

　　「那個就別管了。你要去哪裡？」

　　我大笑告訴他我一點都不知道。「你可以幫忙嗎？」

　　「等一下。」不能再短的一瞬間之後：「好，我在一顆氣象記錄衛星上看到你了。這東西原始的可怕。幸好你的獵鷹魔毯有被動式發訊器。」

　　我看看這張毯子，要是沒有它，我會經過一段漫長墜落，水花四濺的摔入海中。「真的？其他人能追蹤我嗎？」

　　「可以，」強尼說，「不過我在干擾這個特定頻段。好，你想去哪裡？」

　　「回家。」

　　「我不確定在……我們的嫌犯死亡之後，這樣做聰不聰明。」

　　我瞇起眼睛，突然懷疑了。「你怎麼知道的？我什麼都沒說！」

　　「認真點，拉蜜亞君。六個星球的警方頻道全在講這件事。他們對你的特徵描述還算完整。」

　　「靠。」

　　「沒錯。好，你要去哪？」

　　「你在哪？」我問。「我家？」

　　「沒有。我聽到警方頻道提到你就走了。我在……一道傳送門附近。」

　　「我就是需要一道傳送門。」我又看了四周一遍。海、天、幾片浮雲。至少沒有一整支的電磁車隊。

　　「好吧，」聲音脫離強尼的身體傳來。「有一座沒啟動的霸聯多重傳送門，離你現在的位置不到十公里。」

　　我把手遮在額前，三百六十度看了一圈。「有才怪，」我說。「我不知道這顆星球的地平線有多遠，但至少有四十公里，而我什麼都沒看到。」

　　「潛水基地，」強尼說。「抓好了。我來接手操作。」

　　獵鷹魔毯再次爬高，稍稍下跌，然後安安穩穩的下降。我兩手緊緊攀住毯子，壓抑大叫的衝動。

　　「潛水，」我逆風叫著，「有多遠？」

　　「你意思是有多深嗎？」

　　「對！」

　　「八噚。」

　　我把過時的單位換算成公制。這回我叫了出來。「將近十四公尺，水下！」

　　「要不然你認為潛水基地是什麼？」

　　「你他媽要我怎樣，憋氣嗎？」大海迎面而來。

　　「不必，」通訊記錄器說。「獵鷹魔毯有一種原始的防撞力場。應該可以輕鬆撐過八噚水深。請你抓穩。」

　　我抓穩了。

　　☆

　　我到的時候強尼正在等我。潛水基地又黑又潮，荒廢日久；我從沒見過軍方特製的多重傳送門。走進陽光下，強尼等候的市街讓我鬆了一口氣。

　　我告訴他辮子頭的事。我們走過空盪街頭的老舊建築。淡藍色天空正褪入夜晚。路上空無一人。「嘿，」我停下步伐說，「我們到底在哪裡？」這顆星球和地球相似得不可思議，但這裡的天空、重力、質地，不像我造訪過的任何地方。

　　強尼微笑。「給你猜猜看。我們繼續走。」

　　隨著我們走下寬敞的道路，左方出現一些廢墟。我停下來看著。「那是競技場，」我說。「元地球的羅馬競技場。」我看看四周凋零的建築、鋪著圓石的街道，以及在和風中微微擺動的樹木。「這是元地球羅馬城的複製品，」我說，盡力不要在語氣中透露出驚訝。「新地球？」我馬上知道不是。我到過新地球好幾次，天空的色調、氣味、和重力都不像這裡。

　　強尼搖搖頭。「這裡不在萬星網內。」

　　我停下腳步。「不可能。」按照定義，所有可以透過傳送門連結的星球都在網內。

　　「可是，這裡不在網內。」

　　「那是哪裡？」

　　「元地球。」

　　我們繼續走路。強尼指著另一處廢墟。「公共廣場。」走下一段漫長的臺階中途，他說，「前面是西班牙廣場，我們在那邊過夜。」

　　「元地球，」我二十分鐘以來第一次開口。「時光旅行？」

　　「那是不可能做到的，拉蜜亞君。」

　　「那是主題樂園囉？」

　　強尼笑了。是愉悅的一笑，發自內心且輕鬆愉悅。「可能吧。我不知道它的目的和功能。它是……一個相似體。」

　　「一個相似體。」我斜眼看著幾乎消失在一條窄街盡頭的紅色落日。「看起來像我看過的元地球全像，感覺一樣，雖然我沒去過。」

　　「它很精準。」

　　「這是哪裡？我是說，哪一顆星？」

　　「我不知道是幾號星，」強尼說。「在武仙座星雲裡。」

　　我忍住沒重複他的話，但我停步在一方臺階坐下。隨著霍金引擎誕生，人類已經探索、殖民，以及用傳送門連結了數千光年以外的星球。不過沒人試過接觸銀河系核心正在爆漲的恆星群。我們才勉強爬出一個旋臂而已。武仙座星雲吶。

　　「為什麼智核要在武仙座星雲蓋一個羅馬的複製品？」我問。

　　強尼在我身旁坐下。我們同時擡頭看著一群鴿子轟然起飛，在各家屋頂上空盤旋。「我不知道，拉蜜亞君。有很多事我還不知道……至少部分是因為我一直到現在才有興趣。」

　　「布瑯，」我說。

　　「抱歉，你說？」

　　「叫我布瑯。」

　　強尼笑了，頭倒向一側。「謝謝你，布瑯。不過有件事。我不認為這只是羅馬城的複製品而已。這是整個元地球。」

　　我把兩隻手放在身下陽光溫熱的臺階上。「整個元地球？所有的……大陸、城市？」

　　「我想是這樣。我還沒到過義大利和英格蘭，除了在兩地之間坐船來回，但我相信這個相似體是完整的。」

　　「看在上帝份上，為什麼？」

　　強尼緩緩點了頭。「也許正是如此。我們為什麼不進去吃頓飯，多聊聊這些？也許跟試圖謀殺我的人的身分和動機有關。」

　　☆

　　「進去」指的是大理石階梯下方一間不小的公寓。窗外是強尼稱之為「廣場」的地方，階梯上方可以看到一間黃褐色的大教堂，下面廣場的一座船形噴泉12將池水投入寧靜的夜晚。強尼說噴泉是貝尼尼設計的，不過這名字對我來說沒有意義。

　　注12，這裡指的是彼得．貝尼尼（1562─1629）設計的破船噴泉（Fontana della Barcaccia），彼得為著名的義大利雕塑家、建築師與畫家濟安．勞倫佐．貝尼尼（1598─1680）之父。

　　房間不大但天花板很高，家具粗糙卻雕飾精美，我無法辨認那是屬於什麼時代的設計。看不到電力或現代電器的蹤跡。我在門口下指令的時候房子沒有反應，在樓上的公寓也一樣。黃昏覆蓋窗外的廣場和城市時，唯一的光源是幾盞路燈，使用瓦斯或更原始的燃料。

　　「這是模仿過去的元地球，」我摸著手感粗糙的枕頭。我擡起頭來，突然有所領悟。「濟慈死在義大利。是……十九或二十世紀早期。這是……那個時候。」

　　「是的。十九世紀早期。更精確的說：一八二一年。」

　　「整顆星球是一個博物館？」

　　「喔不是。不同的地區當然代表不同的時期。要看相似體的目的是什麼。」

　　「我不懂。」我們已經走進一間堆滿厚重家具的房間，我坐在窗邊一張有著怪異雕紋的長椅上。黃昏金光輕輕落在階梯頂端茶色教堂的尖塔上。白鴿繞著藍天打轉。「有幾百萬人……模控人……住在這顆假的元地球上嗎？」

　　「我想沒有，」強尼說。「只有這個相似體計畫所需的必要人數而已。」他看到我還是不懂，吸了一口氣繼續說。「當我……在這裡醒來，還有約瑟夫．沙芬、克拉克醫師、房東太太安娜．安潔列提、年輕上尉艾爾頓，和一些其他人的模控人相似體。義大利人店主，廣場對面那家熟食店的老闆，以前會帶食物給我們吃，還有路人之類的人，最多不超過二十個。」

　　「他們怎麼了？」

　　「他們大概被……回收了。像那個有辮子的男人。」

　　「辮子頭……」我的視線越過逐漸變暗的房間，突然落在強尼身上。「他是模控人？」

　　「毫無疑問。你說的自毀程序完全符合必要時我會拋棄這個人體的方式。」

　　我的思緒飛轉。我發覺自己是多麼愚蠢，沒想到的事有多少。「所以，想殺你的是另一個ＡＩ。」

　　「看來是如此。」

　　「為什麼？」

　　強尼雙手比劃了下。「可能是為了去除一些隨我的人體一起消失的特定記憶。一些我最近才知道的事，而且是另一個ＡＩ……或一群ＡＩ知道會在我的系統當機時銷毀的東西。」

　　我站起來，來回踱了幾步，停在窗邊。現在黑暗確確實實籠罩了下來。房裡有燈但強尼並沒有去點燃，我也喜歡這昏暗。讓我所聽到的事情的不真實感，顯得更加不真實。我看看臥房內部。面西的窗戶照進最後一點光線；床單棉被散發白光。「你死在這裡。」我說。

　　「是他，」強尼說。「我不是他。」

　　「可是你有他的記憶。」

　　「忘了一半的夢境。不怎麼完整。」

　　「可是你知道他的感覺。」

　　「我記得設計者設定的他的感覺。」

　　「告訴我。」

　　「什麼？」強尼的皮膚在夜色下十分蒼白。他的短鬈髮變成黑色。

　　「告訴我，死的感覺是什麼，復活的感覺又是什麼。」

　　強尼跟我說了，他的聲調非常柔和，幾乎帶著旋律，有時掉進一種太過古老、難以理解的文，但比起我們今天使用的混合語言，聽著又悅耳許多。

　　他告訴我身為一個苛求完美的詩人是什麼感覺，比最兇狠的評論者更嚴格的對待自己的創作。而評論者確實兇狠，他的作品受到忽視、訕笑，被形容為愚蠢平庸。窮到娶不起自己心愛的女人，借錢給在美國的弟弟，因而失去最後一點經濟上的保障……然後是個人詩學藝術邁向完全成熟的短暫光輝，但在此同時，卻屈服於埋葬了他的母親和弟弟的所謂「惡疾」。接著在眾人歡送下前往義大利，表面上是「為了他的健康」，但內心明白那代表了在二十六歲走向孤獨而痛苦的亡。他談到那些不忍拆封的芬妮的信，讀著她的字跡是多麼苦悶；他談到忠心的年輕藝術家約瑟夫．沙芬，被最後紛紛拋棄濟慈的「朋友們」選做他的旅遊伙伴，談到他如何照顧垂死的詩人，並陪他走完最後的歲月。他講到夜晚的出血，克拉克醫師替他放血並吩咐「運動和好空氣」的處方；也談到生命盡頭個人及信仰上的絕望心情，使得濟慈要求他自己的墓誌銘要這樣刻在石碑上：「此地長眠一人，其姓名寫於水中。」13

　　注13，出自濟慈的〈論爭辯〉。

　　只剩下方最稀薄的光線勾勒出窗戶的高大輪廓。強尼的聲音似乎在散發夜晚味道的空氣中飄浮著。他談到在他死去的床上從死亡中醒來，忠心的沙芬和克拉克醫師依然隨侍在側，談到記得自己是詩人約翰．濟慈，猶如記得一場即將消逝的夢境中的身分，在此同時卻一直明白：他是另一人。

　　他講到盤旋不去的幻覺，回到英格蘭的旅程，再次與「不是芬妮的芬妮」見面，因而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他談到自己無法再繼續寫詩，談到與身邊的偽裝模控人漸行漸遠，談到他陷入某種類似精神分裂的狀態，加上「幻想」著真正的自我存在於幾乎無法理解的（以一位十九世紀詩人而言）智核當中，談到最終一切幻象的崩毀以及「濟慈計畫」的完全棄置。

　　「事實上，」他說，「這整場邪惡荒謬的偽裝遊戲，讓我印象深刻的大概只有一封我生病前……他生病之前……寫給弟弟喬治的信裡的一段話。濟慈說：

　　『我心易生的優美情思出於天性，鼬鼠之機警與野鹿之焦愁皆使我歡欣，莫不有神祇以此為樂？即使街頭的爭辯令人嫌惡，所展現的能量並無不妥14。我們的思辯或能藉神祇之力而與此同調──即使錯誤仍無不妥──這正是詩之所在。』」

　　注14，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 in Water，墓碑上未刻濟慈姓名。

　　「你認為……濟慈計畫……是邪惡的嗎？」我問。

　　「我認為任何欺騙的事都是邪惡。」

　　「也許你比你願意承認的更像約翰．濟慈。」

　　「不。即使在最繁複的幻象之中，我依然缺乏詩性的本能，這就是反證。」

　　我看著陰暗的房子裡各種陰暗的輪廓。「ＡＩ知道我們在這嗎？」

　　「有可能。幾乎可以肯定。任何我能去的地方，智核都能追查跟蹤。但我們要躲的，是萬星網的相關單位和強盜土匪，不是嗎？」

　　「可是你現在知道是某人……智核的某個ＡＩ攻擊你的。」

　　「對，可是只有在網內。這樣的暴力在智核內部是不會被允許的。」

　　街上傳來什麼聲音。我希望是隻鴿子，也可能是垃圾被風吹過圓石街道。我說，「智核對於我在這裡會有什麼反應？」

　　「我不知道。」

　　「這裡一定是個祕密吧。」

　　「這裡……他們認為與人類無關。」

　　我搖搖頭，這動作在黑暗中毫無作用。「複製元地球……在這個複製的星球上用模控人復活了……多少個？歷史上的人類……ＡＩ屠殺ＡＩ……這些都與人類無關？」我笑出來但沒讓笑聲失控。「耶穌會哭的，強尼。」

　　「幾乎可以篤定。」

　　我移到窗邊，不在乎成為下方黑暗的街道上任何人的目標，然後摸出一枝香菸。它們在下午的雪中追逐中受潮了，不過有一枝順利點燃。「強尼，你之前說元地球相似體是完整的，我說：『看在上帝份上，為什麼？』然後你好像說：『可能正是如此。』這句話是故作聰明，還是有什麼特別意思？」

　　「我的意思是可能的確是『為了上帝』。」

　　「說清楚。」

　　強尼在黑暗中嘆氣。「我不懂濟慈計畫或其他元地球相似體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但我懷疑跟至少七個標準世紀以前，智核實現『無上智慧』的計畫有關。」

　　「『無上智慧』，」我吐了一口煙。「喔。所以智核想要……怎樣？……創造上帝。」

　　「對。」

　　「為什麼？」

　　「這沒有一個簡單的答案，布瑯。就像沒辦法回答，為什麼人類一萬個世代以來，追求了上百萬種上帝的化身。但對智核來說，意義在於追求更高的效率、更可靠的方式，來控制……各項變數。」

　　「可是智核可以動用本身的資源，還有兩百顆星球構成的超大數據圈。」

　　「但在……預測能力上，還是會有缺陷。」

　　我把香菸扔出窗戶，看著餘燼落入夜晚。微風突然變得寒冷；我抱起雙臂。「這一切……元地球、復活計畫、模控人……這些怎能有助於創造無上智慧呢？」

　　「我不知道，布瑯。八個標準世紀以前，第一波資訊時代剛開始，有一位名叫諾伯特．維納15的人這樣寫：『上帝能跟祂的造物公平競爭嗎？任何造物主，即使能力有限，能跟牠的造物公平競爭嗎？』人類在初期的ＡＩ身上找不到最終結論。智核以復活計畫與這個問題搏鬥。或許無上智慧計畫已經完成，而這一切只是最終的造物／造物主的功能，此一個體的動機遠遠超出智核的理解，一如智核的動機之於人類。」

　　注15，Norbert Wiener（1894─1964），諾伯特．維納，美國應用數學家，在電機工程方面貢獻良多，並率先於一九四八年提出「模控學」一詞。他是伯特蘭．羅素的學生。

　　我起身在這黑暗的房間遊走，膝蓋撞上一個矮桌，於是站著不動。「這些都不能告訴我們，想殺你的是誰。」

　　「不行，」強尼起身走向房間另一頭的牆壁。火柴一閃，他點亮了一根蠟燭。我們的影子在牆壁和天花板上搖曳。

　　強尼靠了過來，輕輕抓住我的上臂。柔和的燈光將他的鬈髮和睫毛染成銅亮，撫過他高聳的顴骨和堅毅的下巴。「你為什麼這麼強悍？」他問。

　　我瞪著他。他的臉離我的只有幾吋。我們身高一般。「放開。」我說。

　　他反而貼上來吻我。他的嘴唇柔軟溫暖，這個吻似乎持續好幾個小時。他是一部機器，我想。人類，但其實是一部機器。我閉上眼睛。他柔軟的手觸碰我的臉頰，我的頸子，我的後腦杓。

　　「聽好……」我們分開片刻時我低語。

　　他沒讓我講完。他把我抱了起來擡進隔壁房間。高床。柔軟的床墊和厚實的棉被。隔壁房間的燭光搖曳彷如舞蹈，突然我們急切的彼此寬衣。

　　那晚我們做愛三次，觸摸和溫度和親密感和升高的感官張力，下達緩慢而甜美的指令，每一次我們都順從了。我記得第二次中途我低頭看他；他眼睛閉著，頭髮鬆散的落在前額，燭光映出蒼白胸口的紅暈，出乎意料的強壯手臂和手掌將我牢牢固定。那一秒他睜開了眼睛回望，眼神中我只看得到當下的熱烈激情。

　　日出前不知何時我們睡著了，正當我轉身陷入夢鄉，我感到他冰涼的手靜靜放上我的臀部，想保護似的輕鬆擱著，不帶佔有欲。

　　☆

　　他們在破曉時分襲擊。一共有五個人，不是盧瑟斯人但肌肉結實，都是男的，而且團隊合作十分有效。

　　我第一次聽到他們的聲音是公寓的門被一腳踢開的時候。我滾下床鋪，跳到臥室門口邊，看著他們進來。強尼坐起身子，當其中一人舉起麻痹槍時，叫了什麼。強尼入睡前穿了件棉短褲；我裸著身體。在裸體的情況下跟穿了衣服的敵人戰鬥，壞處不少，但最大的問題是心理障礙。如果你能克服強烈的脆弱感，其他的很容易解決。

　　那人看到我，決定先麻痹強尼，不得不為這個錯誤付出代價。我把武器從他手中踢飛，對著左耳後方一拳把他撂倒。又有兩個人進來。這一回他們都放聰明了，先轉過來對付我。另朝強尼奔去。

　　我擋下一記鐵指戳刺，格開威力強大的一腳，向後退開。我左邊有個高大的衣櫥，一拉之下，最上層的抽屜順暢而沉重。我前面的大個子用兩手護住臉，厚重的木板因而斷裂，但他的本能反應卻給了我一秒鐘的空檔，我逮住機會，把全身力量灌到那一腳裡。第二個傢伙悶哼一聲往後倒在同伴身上。

　　強尼正在掙扎，不過一個入侵者鎖住了他的頸子，另一個壓住他的雙腳。我伏著身子，先接過我這邊第二個人的攻擊，然後跳到床鋪另一邊。抓住強尼的腳的傢伙一聲沒吭，就撞破窗戶的玻璃和木板飛了出去。

　　某人撲上我的背，我順勢滾過床鋪和地板，讓他撞上牆壁。他挺有兩下子。他用肩膀承受撞擊，試圖掐住我耳後的神經。他因為那裡有額外的肌肉組織而遭遇片刻阻礙，我一肘深深打進他的腹部，他向後彈開。勒住強尼頸子的人扔下他，對準我的肋骨踢出如教科書般完美的一腳。我吃下一半力道，感到至少一根肋骨折斷，接著滾到他內側，毫不優雅的用左手掐碎他的左睪丸。那人大叫一聲昏倒。

　　我一直沒忘記地板上的麻痹槍，而僅存的敵人也沒有。他匆忙繞到床的另一邊，脫離了我的攻擊範圍，然後全身趴向地面抓住武器。折斷的肋骨現在毫無疑問的痛了起來，我把整張大床連強尼一起舉起，砸在那傢伙的腦袋和肩膀上。

　　我從我這邊下到床底，拿回麻痹槍，然後退到一個空曠的角落。

　　一個人掉到窗外。我們在二樓。第一個進來的人還躺在門口。被我踹倒的傢伙用一邊膝蓋和兩隻手肘勉強趴在地上。從他嘴邊和下巴的血跡來看，我猜一根肋骨穿透了肺部。他的呼吸聲非常刺耳。大床壓碎了地板上另一個人的頭骨。原本掐住強尼脖子的人蜷曲在窗邊，捧住跨下不斷嘔吐。我用麻痹槍讓他閉嘴，然後走到我踢倒的人身邊，抓住他的頭髮把他舉起來。「誰派你來的？」

　　「操你媽的。」他對著我的臉吐了一口帶血唾沫。

　　「等會再說，」我說。「再問你一次，誰派你來的？」我把三根手指放上他體側肋骨似乎凹陷的地方，加壓。

　　那人大叫一聲，臉色變得慘白。他咳嗽的時候，鮮血在蒼白皮膚上紅得過分。

　　「誰派你來的？」我把四根手指壓上他的肋骨。

　　「主教！」他想從我的手指下溜走。

　　「什麼主教？」

　　「荊魔神廟……盧瑟斯……不要，拜託……喔，靠……」

　　「你想對他……對我們怎麼樣？」

　　「不怎麼樣……喔，他媽的……不要！我需要醫生，求求你！」

　　「可以啊。回答我。」

　　「麻痹他，帶他……回神廟……盧瑟斯星。拜託。我不能呼吸了。」

　　「那我呢？」

　　「抵抗的話就殺了。」

　　「好，」我說，抓著他的頭髮再擡高一點，「我們進行的不錯。他們要找他幹嘛？」

　　「我不知道。」他叫得很大聲。我眼角一直盯著公寓大門。麻痹槍還在我掌心，被一手頭髮遮住。「我……不……知道……」他喘著氣。他現在真的在出血。鮮血滴下我的手臂和胸口。

　　「你怎麼來的？」

　　「電磁車……在屋頂。」

　　「你從哪傳送來的？」

　　「不知道……我發誓……一個在水裡的城市。車子設定要回那邊的……拜託！」

　　我撕開他的上衣，沒有通訊記錄器，沒有其他武器，在他心臟上方有一個藍色三叉戢的刺青。「蠱達16？」我說。

　　注16，Goonda，原為印度語之地痞流氓，此處為勢力強大的黑道組織。

　　「對……巴瓦娣兄弟會。」

　　萬星網外，可能很難追蹤。「你們都是？」

　　「對……拜託你……找誰幫忙……喔，靠……求求你……」他軟倒下去，幾乎失去意識。

　　我扔下他，退後一步，然後把麻痹光束射在他身上。

　　強尼一邊坐起來，一邊揉著頸子，用一種奇異的眼光瞪著我。

　　「穿點衣服，」我說。「我們要走了。」

　　☆

　　電磁車是一輛老舊、透明的維肯「漫遊」型，點火盤跟圓幕上都沒有掌紋鎖。我們在飛越法國之前追上了日夜線，看著下方強尼說是大西洋的一片黑暗。除了水上城市或鑽油平臺偶然的燈火，唯一的照明是天頂繁星，與海底殖民地寬廣、游泳池般的光線。

　　「我們為什麼要用他們的載具？」強尼問。

　　「我想看他們從哪傳送過來的。」

　　「他說是盧瑟斯星的荊魔神廟。」

　　「嗯。等等就知道了。」

　　強尼看著下方二十公里處的黑暗深海，臉部輪廓幾乎消失在夜色中。「你覺得那些人會死嗎？」

　　「一個已經死了，」我說。「肺穿孔的那個會需要幫助。另外兩個不會有事。我不知道那個跌出窗口的人怎樣了。你在意嗎？」

　　「會。剛剛的暴力……很野蠻。」

　　「即使街頭的爭辯令人嫌惡，但是所展現的能量並無不妥。」我引述。「他們不是模控人，對吧？」

　　「我想不是。」

　　「所以至少有兩組人在追你……ＡＩ和荊魔神教的主教。而我們還是不知道為什麼。」

　　「我現在倒有個想法了。」

　　我把泡棉椅子轉向他。我們頭上的星座──既不像元地球的夜空全像，也不像我所知的任何一個網內星球──投下的光線剛好足以讓我看到強尼的雙眼。「告訴我。」我說。

　　「你提到海柏利昂給了我一條線索，」他說。「事實上我對它一無所知的，這狀況反而凸顯了它的重要。」

　　「晚上叫的狗反而奇怪。」我說。

　　「什麼？」

　　「沒什麼。繼續說。」

　　強尼靠近了一點。「我之所以不知道這顆星球，唯一原因就是某個智核份子封鎖了我對它的認識。」

　　「你的模控人體……」現在這樣形容強尼很怪。「你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網內過的，對吧？」

　　「對。」

　　「你難道沒有在哪裡聽到關於海柏利昂的事嗎？偶爾會在新聞看到，尤其是荊魔神教成為話題的時候。」

　　「也許我有聽過。也許就是這樣我才被謀殺。」

　　我向後躺，望向星空。「我們去問主教。」我說。

　　強尼說前面的光線是二十一世紀中葉的紐約市相似體。他不知道重建這個城市是為了哪個復活計畫。我把電磁車的自動駕駛關掉，降低高度。

　　來自都會建築陽具象徵時期的高大建築，從北美洲沿海地區的沼澤和礁湖中升起。有幾棟點了燈。強尼指向一棟陳舊但格外優雅的建築說，「帝國大廈。」

　　「好，」我說。「不管那棟是什麼，電磁車要在那裡降落。」

　　「安全嗎？」

　　我對他露齒一笑，「生命中沒什麼是安全的。」我讓車頭自動對準，降落在一座小小的開放平臺上，就在大廈的高塔下。我們下車走上破損的陽臺。除了下方遠遠幾棟建築的燈光和星光之外，四周相當黑暗。幾步之外，原本可能是電梯的地方，朦朧的藍色光線框著一道傳送門。

　　「我先走。」我說，但強尼已經踏過門檻。我取出借來的麻痹槍，跟了上去。

　　我沒去過盧瑟斯的荊魔神廟，但毫無疑問我們現在就在那裡。強尼站在我身前幾步，不過四周除了他沒有別人。這地方涼爽陰暗，有洞穴的感覺──如果真有這麼大的洞穴。隱形繩索吊著一尊形貌嚇人的多重鉻合金雕像，在感覺不到的微風下轉動。強尼跟我一起轉身看著傳送門閃動消失。

　　「看來，我們幫他們完成了他們的工作，是吧？」我低聲對強尼說。就連低語也似乎在紅光籠罩的大廳裡迴盪。我本來沒打算讓強尼跟我一起傳送到神廟。

　　此時燈光似乎打開了，並沒有照亮整個大廳，而是擴大了涵蓋的範圍，讓我們看到眼前呈半圓形排列的人。我記得有些被稱做驅魔師、有些是讀經師，還有另外一種我忘了。不管他們是看著他們站在那裡，至少二十多人，穿著紅黑兩色長袍、高高的額頭反射上方的紅光，都讓人感到不安。我一眼就看出主教是誰。雖然比大部分人矮胖些，他跟我來自同一顆星球，而且他的袍子非常紅豔。

　　我沒試著把麻痹槍藏起來。如果他們圍上來，我也許可以全部撂倒。也許可以但機會不大。我沒看到任何武器，不過他們的袍子足以掩飾一整座軍火庫。

　　強尼向主教走去，我跟在後頭。我們在十步以外停住。主教是唯一沒有站著的人。他的椅子是木製品，看起來似乎可以摺疊，如此一來，精緻的扶手、靠墊、椅背、和椅腳都能方便攜帶。主教袍子下明顯的大堆肥肉和脂肪，就不能如此形容了。

　　強尼又往前踏出一步。「你為什麼想綁架我的人體？」他旁若無人的對荊魔神教的聖人這麼說。

　　主教咯咯笑了幾聲，搖搖頭。「我親愛的……實體……我們確實希望你在我們的禮拜堂出現，但你沒有證據證明我們涉嫌任何綁架你的行動。」

　　「我對證據沒興趣，」強尼說。「我好奇的是，你為什麼要我來這裡。」

　　我聽到背後傳來一陣騷動，馬上轉過身去，舉起充電完畢的麻痹槍，但一大圈荊魔神教教士依然靜立。大部分不在槍的射程之內。我真希望身上有父親的投射武器。

　　主教的聲音深沉而有層次，似乎充塞了偌大的空間。「你想必知道，最終和解教會對於海柏利昂星有深刻而長久的興趣。」

　　「是。」

　　「而且你想必清楚，過去幾個世紀以來，元地球的詩人濟慈這號人物，已經跟海柏利昂殖民地的神話傳說緊密結合。」

　　「對。所以？」

　　主教以手指上一顆紅色大戒指揉揉臉頰。「所以你提議參加荊魔朝聖的時候，我們同意了。你違背這項提議，我們非常困擾。」

　　強尼驚訝的表情非常人性化。「我提議的？什麼時候？」

　　「八個本地日之前，」主教說。「就在這個房間。你帶了這樣的想法來找我們。」

　　「我有說為什麼要參加……荊魔朝聖嗎？」

　　「你說那對……我相信你的說法是……『對你的教育很重要。』如果你想，我們可以把錄影給你看。所有在神廟進行的類似對話都有錄影。或者可以給你一份錄影的備份，等你方便再看。」

　　「好。」強尼說。

　　主教點點頭，然後一個輔祭或天知道算什麼的人消失在黑暗中，片刻之後手裡拿了一影像晶片回來。主教又點了頭，穿著黑袍的人於是上前將晶片交給強尼。等到那傢伙回到旁觀者的半圓形行列中，我才稍稍放下麻痹槍。

　　「你為什麼派人跟蹤我們？」這是我第一次在主教面前說話，聲音聽起來太過大聲，也有點生澀。

　　荊魔神教的聖人用肥胖的手掌做了個手勢。「濟慈君表示有興趣參加我們最神聖的朝聖。既然我們相信最終和解一天比一天接近，這對我們來說絕不是小事。因此，我們的勤務人員報告，濟慈君可能受到一次或更多次的攻擊，以及一位私家偵探……也就是你，拉蜜亞君……造成了智核派遣給濟慈君的模控人保鏢的毀滅。」

　　「保鏢！」這次驚訝的是我。

　　「當然，」主教說。他轉向強尼。「綁辮子的先生最近在聖堂導覽行程中遭到謀殺，他不就是你向我們介紹的保鏢嗎？他也出現在錄影當中。」

　　強尼沒說什麼。他似乎盡力在回想什麼。

　　「無論如何，」主教繼續，「我們必須在這個星期結束以前，得到你對朝聖的答覆。長青杉號在九個本地天之內就會離開萬星網。」

　　「但那是聖堂武士的樹船，」強尼說。「他們不會長途跳躍到海柏利昂。」

　　主教露出笑容。「這一次會。我們合理相信，這可能會是最後一次教會贊助的朝聖，因此承租這艘聖堂船隻，盡量讓最多的教徒完成整趟行程。」主教打了個手勢，穿著紅黑長袍的人紛紛退到黑暗當中。兩個驅魔師在主教起身後折起座椅。「請你盡快給我們答覆。」他消失了。剩下的驅魔師留在原地送我們離開。

　　我們沒再經過傳送門。從神廟大門離開，我們踏上漫長樓梯的頂端，向下看著蜂巢中心的匯流大廳，吸進涼爽、泛著油味的空氣。

偵探的故事　Ⅲ

　　我父親的自動手槍就在原本我放的抽屜裡。我確定子彈裝填完整，把彈匣塞回手把，帶著手槍走進正在烹煮早餐的廚房。強尼坐在長桌前，透過灰色窗戶凝視下方的裝貨碼頭。我拿著煎蛋捲，在他對面坐下。他在我倒咖啡時擡起頭來。

　　「你相信他嗎？」我問。「是你自己想去？」

　　「你也看過錄影了。」

　　「錄影可以假造。」

　　「對。可是這一份不是。」

　　「那你為什麼自願參加朝聖？還有為什麼在你跟荊魔教會和聖堂船長講話之後，你的保鏢想殺你？」

　　強尼試了煎蛋捲，點點頭，又叉了一口。「那個……保鏢……對我來說完全是未知數。他是在我記憶喪失的那個星期指派給我的。他真正的目的顯然是確保我不會發現什麼東西……或如果我碰巧發現了，就消滅我。」

　　「網內還是資料平面的東西？」

　　「我假設是網內。」

　　「我們需要知道他……它……替誰工作，他們又為什麼派他來找你。」

　　「這我知道，」強尼說。「我剛剛才問。智核回答保鏢是我要求的。那個模控人是由連結到安全部隊的ＡＩ網絡控制。」

　　「問問為什麼他想殺你。」

　　「我問過了。他們強烈否認這種可能性。」

　　「那為什麼這個所謂的保鏢，在你被謀殺後的那個星期到處跟蹤你？」

　　「他們說我雖然沒有在我的……連結中斷……後再次要求保護，智核當局認為提供保護是比較謹慎的作法。」

　　我笑了，「保護得真好啊。我在聖堂星球逮到他的時候，他到底為什麼要跑？他們連個故事都不肯給你啊，強尼。」

　　「沒錯。」

　　「主教也沒解釋荊魔神教怎麼會有傳送門通到元地球……不管你怎麼叫那個如舞臺布景的世界。」

　　「我們也沒問。」

　　「我沒問是因為我想活著離開那座該死的神廟。」

　　強尼似乎沒聽到。他正小口喝著咖啡，眼神落在某處。

　　「怎麼了？」我說。

　　他轉過來看我，大拇指指甲敲著下唇。「有個弔詭的地方，布瑯。」

　　「哪裡？」

　　「如果我的目的確實是去海柏利昂……將人體移動過去……我不可能還留在智核。我必須把整個意識灌注到模控人體內。」

　　「為什麼？」但在問的同時我已經明白。

　　「想想看。資料平面本身是抽象的。混合了電腦以及ＡＩ產生的數據圈以及類意識的吉布森17陣列，原本設計給人類操作員使用，現在則公認是人類、機器、和ＡＩ的輻輳點。」

　　　注17，此處與後面出現的「牛仔吉布森」應當都是指科幻小說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 ，1948─），其一九八四年出版的《神經漫遊者》（Neuromancer），是早期網路叛客小說中最有名的一本，很早就檢視了許多現在流行於大眾文化的想法，例如人工智慧、虛擬實境、基因工程、網際網路等等。電影「駭客任務」以及本章的許多詞棠亦源由至此。吉布森另外還著有《阿伊朵》等小說。

　　「可是ＡＩ的硬體存在於現實世界的某處，」我說。「在智核裡。」

　　「對，可是那跟ＡＩ意識的功能無關，」強尼說。「我可以『存在』於任何互相接壤的數據圈所容許的範圍……當然包括全部的網內星球，資料平面，還有智核所有的結構體，例如元地球……可是只有在這個大環境裡我才能自稱有『意識』，操作監視器或遠端工具，譬如這具人體。」

　　我把咖啡杯放下，注視著前一晚我才當作人類來愛的東西。「然後呢？」

　　「殖民星球的數據圈涵蓋有限，」強尼說。「雖然透過超光速通訊，跟智核之間有某種程度的接觸，但那只不過是資訊交換而已……類似第一波資訊時代的電腦介面……而不是意識流。海柏利昂數據圈原始到根本不存在的地步。而就我所知，智核和那顆星球沒有任何一點來往。」

　　「這樣正常嗎？」我問。「我是說，跟一顆那麼遙遠的殖民星球之間？」

　　「不。智核跟所有殖民星球都有來往，像驅逐者那樣的星際蠻族也有，另外還有一些霸聯無法想像的聯絡對象。」

　　我震驚的坐在那裡。「跟驅逐者？」自從幾年前布列西亞戰役以來，驅逐者一直是萬星網最害怕的洪水猛獸。光是想像智核……諮詢參議院和萬事議會，驅動我們整個經濟體系、傳送門系統、和科技文明的那一群ＡＩ集合體……智核和驅逐者有所接觸這個想法讓人膽顫心驚。還有強尼說「其他聯絡對象」他媽的又是什麼意思？我當時真的不想知道。

　　「但你說你的模控人體可能可以移動過去？」我說。「你說『灌注你的意識』到人體是什麼意思？ＡＩ能變成……人類嗎？你能單獨存在於模控人體當中嗎？」

　　「有人成功過，」強尼輕聲說。「一次。一個跟我自己差不多的重建人格，名叫艾茲拉．龐德的二十世紀詩人。他放棄了他的ＡＩ面向，以模控人體的形式逃出萬星網。不過重建的龐德瘋了。」

　　「也許沒瘋。」我說。

　　「對。」

　　「所以一個ＡＩ的全部資料和個性，都能在模控人體的有機大腦中生存。」

　　「當然不行，布瑯。即使是我全部意識的萬分之一，也不可能度過這個轉換過程。有機大腦連最簡單的資訊都無法用我們的方式運算。所產生的人不等於ＡＩ人格……也不是真正的人類意識或模控人……」強尼話講到一半，很快轉身看著窗外。

　　經過漫長的一分鐘，我說，「怎麼了？」我伸出手，但沒碰到他。

　　他繼續看著外面。「也許我說不是人類意識是錯的，」他低語，「所產生的人格有可能屬於人性，同時帶有一點瘋狂的神性和超乎人類的觀點。可能會是……如果去除了所有關於這個時代的記憶、所有智核的意識……可能會是符合模控人體設計的那個人……」

　　「約翰．濟慈。」我說。

　　強尼的焦點從窗戶移開，閉上了眼睛。他的聲音粗糙而富有情感。這是我第一次聽他讀詩：

　　∮

　　「狂熱之徒有夢，他們用以編織

　　異端之淨土，野蠻之人亦同

　　以夢境中最崇高之幻想

　　揣度天國；惜嘆兩者皆未

　　於羊皮紙或野生印度葉

　　追逐敘語如歌之影蹤。

　　但他們不冕桂冠而生、而夢、而死；

　　因為詩自可訴說她的夢境，

　　僅以文字之魔力即能挽救

　　想像，自貂紫色的魅惑

　　以及闇啞的迷咒。現世之人誰能說，

　　『你本非詩人──不該訴說你的夢』？

　　因任一非泥塑木雕之人

　　均有憧憬，且欲發言，如他愛過，

　　並受細心的母語養育。

　　此刻意圖習練的夢境

　　為詩人或狂熱之徒所屬

　　將於我手之溫暖筆觸入棺時分曉。」⑬18

　　注18，出自濟慈的〈海柏利昂的殞落〉一詩。

　　☆

　　「我不懂，」我說。「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強尼微微笑著，「我知道我做了什麼決定，還有做這決定的原因。我不想繼續當模控人，想做人類。我想去海柏利昂。現在還是。」

　　「某人在一星期以前因為這個決定殺了你。」我說。

　　「對。」

　　「然後你還想試一次？」

　　「對。」

　　「為什麼不在這裡把意識灌注到人體裡？在網內變成人類？」

　　「不可能成功的，」強尼說。「你眼中這個複雜的星際社會，只是智核現實陣列的一小部分。我會不斷跟ＡＩ發生衝突，而且受他們任意擺佈。濟慈的人格……的現實……不可能存活下去。」

　　「好吧，」我說，「你得離開萬星網。可是還有其他的殖民地。為什麼一定要海柏利昂？」

　　強尼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指纖長、溫暖而強壯。「你不懂嗎，布瑯？其中有某種關連。濟慈關於海柏利昂的種種夢想，很可能是他當時的人格跟他現在的人格之間的某種跨越時間的訊息。海柏利昂的意義之一，是我們這個時代的關鍵謎團──實體上和理想上都是──而且很有可能他……我經過出生，死亡，然後再次出生，就是為了探索這顆星球。」

　　「在我聽來是胡言亂語，」我說。「華麗的幻想。」

　　「八成是這樣，」強尼大笑。「可我從來沒有這麼開心過！」他抓住我的雙手把我拉了起來，一把抱住。「你願意跟我去嗎，布瑯？跟我去海柏利昂？」

　　我驚訝的眨眨眼睛，不只因為他的問題，也因為答案讓一股暖意流過我的全身。「好，」我說。「我去。」

　　我們進到睡眠區，做愛度過那一天，終於入睡後，外面工業壕溝的第三梯次的暗光將我們照醒。強尼仰躺著，他張開褐色的眼睛望著天花板，沉浸在思緒之中。不過沒沉得太深而忘記笑著擁我入懷。我把臉貼在他身上，依偎在肩膀連接頸部的那一道小小弧線裡，然後再次入睡。

　　☆

　　第二天我穿上最好的家當──斜紋呢西裝，上衣是文藝復興產的絲絨織成，領口中央鑲了一顆卡爾夫尼爾血玉珠──跟強尼傳送到天崙五。我讓他留在靠近中央傳送站的木銅酒吧，但在那之前我給他一包紙袋，裝著我父親的自動手槍，告訴他只要有人敢斜眼看他，儘管開槍。

　　「網內英文真是一種宛轉的語言。」他說。

　　「那句話比萬星網還古老，」我說。「做就對了。」我捏捏他的手，頭也不回的離開。

　　我搭天空計程車到行政大樓區，步行經過大約九道檢查哨，他們才讓我進到中央樓區。我走過半公里長的鹿公園，欣賞鄰近湖泊的天鵝和遠方山頭的白色建築物，然後又通過九道檢查哨，一位中央區女警衛才帶我走上通往執政院的扁石小徑。那是一棟低矮、優雅的建築，周圍有花園和造景小丘。有一間裝潢別緻的休息室，不過我幾乎連坐上一件前聖遷時期杜庫寧19真品的時間都沒有，一位助理就出現將我領進總裁的私人辦公室。

　　注19，Willem De Kooning，荷籍美國抽象派表現主義大師。

　　梅娜．葛萊史東繞過書桌跟我握了手，請我坐下。在ＨＴＶ上看了她這麼多年，再次親眼見到她的感覺很怪。她本人更讓人印象深刻；頭髮剪得很短，但似乎在灰白色的波浪中向後吹動；她的臉頰和下巴──如同所有沉迷歷史的政評家所堅稱的──尖銳而近似林肯，但她巨大而悲傷的褐色眼睛，才真正主宰了整張臉，也讓人感到自己面對的似乎確實是位獨一無二的人。

　　我發現自己的喉嚨很乾。「謝謝您答應見我，總裁閣下，我知道您有多忙。」

　　「我再怎麼忙也有時間見你，布瑯。就像你的父親在我還是新進議員的時候，永遠有時間見我。」

　　我點點頭。爸爸曾以霸聯中唯一的政治天才形容梅娜．葛萊史東。他知道她雖然在政壇發跡較晚，遲早會當上總裁。我希望爸爸能活著看到這一天。

　　「你的母親還好嗎，布瑯？」

　　「她很好，總裁。她現在很少離開我們在自由洲的避暑老屋子，不過每年聖誕祭我都會跟她見面。」

　　葛萊史東點點頭。她一直輕鬆的坐在一張巨大書桌的邊緣，小報說這是一位前大錯誤時期遭暗殺的美國總統──不是林肯──的所有物，但現在她露出微笑，繞過書桌回到後方一張簡單的椅子坐下。「我想念你的父親，布瑯。我希望現任政府有他在。你來的路上有看到湖嗎？」

　　「有。」

　　「記不記得你跟我的克萊司敦還是小孩子，一起在那邊玩玩具船？」

　　「不是很清楚，總裁。當時我很小。」

　　梅娜．葛萊史東笑著。對講機響了起來，但被她揮手關閉。「我能幫你做什麼，布瑯？」

　　我吸了一口氣。「總裁，你可能知道我現在的工作是私家偵探……」我沒等她點頭。「我最近辦的一個案子又讓我想到爸爸的自殺……」

　　「布瑯，你知道那件案子調查的非常徹底。我看過委員會的報告。」

　　「是，」我說。「我也看過。但最近我發現一些怪事，跟智核和它對海柏利昂星的態度有關。你跟爸爸不是起草過一項法案，本來可以讓海柏利昂加入霸聯保護國？」

　　葛萊史東點了頭。「是，布瑯，但那一年列入考慮的還有其他十幾顆殖民地。最後沒一個獲准加入。」

　　「對。可是智核或ＡＩ諮詢委員會有沒有對海柏利昂產生特別的興趣？」

　　總裁拿著一根觸控筆輕點下唇，「你手上有什麼消息嗎，布瑯？」我正要回答，但她犀利的豎起一根指頭。「等一下！」她輸入一行互動碼。「湯馬斯，我出去幾分鐘。如果我的行程稍微耽誤，請你確保天龍座的貿易代表團有人接待。」

　　我沒看到她再輸入什麼東西，但突然間一道藍金色的傳送門嗡的一聲在房間遠端出現。她示意我先走。

　　金色的及膝高的草連接成一片遠至天邊的曠野，地平線比大半星球更遙遠。天空是淡黃色的，亮銅色的條狀物可能是雲吧。我不認得這顆星球。

　　梅娜．葛萊史東走了出來，碰了一下袖子上的通訊記錄器按鈕。傳送門閃動消失。一陣溫暖的微風帶來香料氣味。

　　葛萊史東又按了一下袖子，眺望天空，點了點頭。「抱歉這麼麻煩，布瑯。凱斯拓普─羅克索沒有任何數據圈或衛星。現在請你把剛剛要說的講完。你得到什麼樣的資訊？」

　　我看看四周空盪的草原。「沒什麼需要這麼保密的……或許吧。我發現智核似乎對海拍利昂非常有興趣。還有他們蓋了某種元地球的相似體……一整顆星球！」

　　如果我期待她感到震驚或訝異，我失望了。葛萊史東點點頭。「是。我們知道元地球相似體的事。」

　　我嚇了一跳。「那為什麼這件事沒有公開過？如果智核能重建元地球，很多人會非常好奇。」

　　葛萊史東移動腳步，我加快速度跟上她長腿的步伐，一起逛了起來。「布瑯，公開這種事不符合霸聯的利益。我們最可靠的人類情報單位完全不懂智核這麼做的動機何在。他們無法提供任何分析。現在最好的策略就是按兵不動。你對海柏利昂掌握了什麼消息？」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梅娜．葛萊史東，即使認識這麼久了。但我知道如果想要情報，我也得付出一些來交換。「他們製造了一個元地球詩人的重建相似體，」我說，「而且他們似乎堅持不讓他接觸任何有關海柏利昂的事。」

　　葛萊史東拔起一根長草室放進嘴裡吸吮。「約翰．濟慈的模控人。」

　　「對。」這次我小心克制住驚訝之情。「我知道爸爸很努力的為海柏利昂爭取保護國資格。如果智核對這個地方特別有興趣，他們可能涉入一些……可能設計了……」

　　「他表面上的自殺？」

　　「對。」

　　金色長草被風吹起波浪。有很小的東西在我們腳邊倉皇逃開。「這種可能性不是完全沒有，布瑯。但絕對拿不出什麼證據。告訴我這個模控人打算做什麼。」

　　「先告訴我為什麼智核對海柏利昂這麼有興趣。」

　　年長的女人雙手一攤。「如果我們知道，布瑯，我晚上一定會睡得更好。就我們所知，智核已經對海柏利昂著迷好幾個世紀了。葉夫詹斯基執行長核准艾斯葵司星的比利王重新殖民那顆星，幾乎導致ＡＩ從萬星網真正分割。最近我們跟當地設立超光速通訊也引發過類似的危機。」

　　「可是ＡＩ沒跟我們分割。」

　　「是沒有，布瑯，不論什麼原因，看來他們對我們依賴的程度，幾乎跟我們對他們的依賴差不多。」

　　「可是如果他們對海柏利昂這麼有興趣，為什麼不乾脆讓它加入網內，他們自己就能去了？」

　　葛萊史東單手撫過頭髮。高空中的銅雲漣漪蕩漾，一定是因為奇異的噴射流。「他們堅決主張海柏利昂不能加入萬星網，」她說。「這是個有趣的弔詭。告訴我那位模控人想做什麼。」

　　「先告訴我為什麼智核對海柏利昂那麼著迷。」

　　「我們不確定。」

　　「那就說最有可能的情況。」

　　葛萊史東總裁從嘴裡拿出那根草莖，仔細看著。「我們相信智核正在進行一項相當不可思議的計畫，能讓他們預測……任何事。將所有時間、空間和歷史的變數，都視為可計算的定量資訊，並加以運用。」

　　「他們的無上智慧計畫。」我說，我知道自己太不小心，但也不管了。

　　這回葛萊史東就顯得震驚了。「你怎麼知道的？」

　　「這計畫跟海柏利昂有什麼關係？」

　　葛萊史東嘆氣。「我們不確定，布瑯。但我們知道海柏利昂星上有一種異象，他們一直無法在預測分析時加以評估。你知道荊魔神教尊崇的時塚嗎？」

　　「當然。有一陣子不開放觀光了。」

　　「是。因為幾十年前發生在那邊的一場研究人員意外，我們的科學家已經證實，時塚周圍的反熵力場，不僅是跟大多數人認同的時間的侵蝕作用相抗衡而已。」

　　「那到底是什麼？」

　　「一種場……或一種力……的殘留，事實上將時塚和內容物從未來的某點沿時間逆向推動。」

　　「內容物？」我勉強回應。「可是時塚是空的。從被人發現就一直是。」

　　「現在是空的，」梅娜．葛萊史東說。「可是有證據顯示它們曾經是滿的……將來會是滿的……當它們打開的時候。在不久的未來。」

　　我瞪著她。「不久是多久？」

　　她深色的眼神依然柔和，不過她的頭部動作畫下句點。「我已經跟你說太多了，布瑯。你不透露。必要時我們會確定你保持沉默。」

　　我找了一根草拔起來啃著，以隱藏我的困惑，「好吧，」我說。「時塚裡會出來什麼東西異形？炸彈？某種逆向的時間膠囊？」

　　葛萊史東稍稍苦笑。「如果我們知道，布瑯，我們就領先智核了，但我們沒有。」笑容消失「有種假設是時塚跟一場未來的戰爭有關。也許，是重新安排過去來解決未來的恩怨吧。」

　　「天哪，誰跟誰的戰爭？」

　　她再次雙手一攤。「我們得回去了，布瑯。現在請你告訴我濟慈模控人要做什麼好嗎？」

　　我垂下目光又擡頭迎向她的凝視。我不能相信任何人，但智核和荊魔神教已經知道強尼的計畫了。如果這是場三方角力，也許每一邊都應該知道，以免他們當中哪一個真的是好人。「他會把所有意識灌注到模控人裡，」我有點笨拙的說。「他要變成人類，葛萊史東君，然後到海柏利昂去。我會跟他走。」

　　參議院和萬事議會總裁、兩千顆星球數十億人口的政府元首，靜靜的看著我許久。接著她說，「所以他計畫搭聖堂的船參加朝聖。」

　　「是。」

　　「不行。」梅娜．葛萊史東說。

　　「什麼意思？」

　　「我意思是長青杉號不會得到離開霸聯領空的許可。朝聖行程一律暫停，除非參議院認為對我們有利。」她斬釘截鐵的說。

　　「強尼跟我可以搭跳躍艦，」我說。「反正朝聖本來就機會渺茫。」

　　「不行，」她說。「往海柏利昂的平民跳躍艦會停開一陣子。」

　　「平民」這個字點醒了我。「要開戰？」

　　葛萊史東嘴唇緊抿。她點點頭。「在大多數跳躍艦抵達那個區域之前。」

　　「跟……驅逐者開戰？」

　　「起初是。把它當成一種強迫解決我們跟智核之間問題的方式吧，布瑯。我們非得把海柏利昂星系納入萬星網，以提供霸聯軍保護，否則它就會落入一個鄙夷而且不信任智核和所有ＡＩ的種族手中。」

　　我沒提起強尼說過智核跟驅逐者一直有接觸。我說，「強迫解決的方式。好，可是是誰讓驅逐者攻擊的？」

　　葛萊史東看著我。如果那一刻她的臉很像林肯，那元地球的林肯還真是個強硬的混蛋。「該回去了，布瑯。這些資訊完全不能洩漏，有多重要你應該瞭解。」

　　「我瞭解你跟我講這些一定有你的理由，」我說。「我不知道你希望誰聽到，但我知道我是傳話筒，不是你的心腹。」

　　「別小看我們保護機密的決心，布瑯。」

　　我笑了。「女士，我可不會小看你對任何事的決心。」

　　梅娜．葛萊史東示意我先通過傳送門。

　　☆

　　「我知道我們該怎麼找出智核的目的，」我們在無涯海獨自開著租來的噴射快艇，強尼說。「可是會有危險。」

　　「說點我不知道的事。」

　　「我說真的。除非我們覺得一定得弄清楚，海柏利昂有什麼東西令智核懼怕，否則不應該嘗試。」

　　「我是這麼覺得。」

　　「我們需要一個駭客。一個掌握資料平面運作方式的藝術家。一個聰明人，但又沒有聰明到不肯冒險。而且這個人可以不顧一切，願意保密，只為了犯下最高明的數位惡作劇。」

　　我衝著強尼一笑。「我就認識這樣一個人。」

　　☆

　　ＢＢ獨居在天崙五廉價區段劣等塔樓底層的便宜公寓。但幾乎爬滿這間四房公寓的硬體設備，可一點都不廉價。ＢＢ過去十個標準年的薪水，大部分都花在最先進的網路痞客玩具上。

　　我一開始說，我們要他做一件非法的事。ＢＢ說身為政府員工，他不能考慮這樣的事。他問是什麼事。強尼開始說明。ＢＢ向前傾身，我看到他眼睛閃爍著我們大學時代那股老痞客的神情。我有些期待他當場就試著解剖強尼，好看看模控人是怎麼運作。然後強尼講到有趣的部分，ＢＢ閃爍的眼神化成一道綠色的光芒。

　　「當我進行ＡＩ人格自毀的時候，」強尼說。「轉換到模控人意識只需要幾奈秒，但那段時間我在智核的區域防衛會暫時解除。保全噬菌體會在太多奈秒流失之前堵住破口，但在那段時……」

　　「智核門戶大開。」ＢＢ低聲唸道，眼睛像古董螢光幕一般閃亮。

　　「那會非常危險，」強尼強調。「就我所知，還沒有人類操作員穿透智核周邊過。」

　　ＢＢ搓搓上唇。「傳說吉布森牛仔在智核脫離霸聯之前幹過，」他喃喃說著。「可是沒人相信。而且牛仔下落不明。」

　　「就算你穿透了，」強尼說。「也沒有足夠時間連接，但我手上正好有資料座標。」

　　「真他媽棒呆了，」ＢＢ呢喃。他轉身面向控制面板拿起分流器。「我們動手吧。」

　　「現在？」我說。連強尼都露出驚訝。

　　「幹嘛等？」ＢＢ卡進分流器，接上外皮層線路，不過沒開動面板。「我們是要做，還是怎樣？」我走到強尼身邊握住他的手。他的皮膚涼爽。他沒有特殊的神情，但我可以想像，面臨人格和原有生命即將毀滅的心情會是如何。就算移轉成功，有著約翰．濟慈人格的人類也不會是「強尼」。

　　「他說的對，」強尼說。「幹嘛等呢？」

　　我親他。「好吧，」我說。「我跟ＢＢ一起進去。」

　　「不！」強尼抓緊我的手。「你幫不了忙，而且危險的可怕。」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就跟梅娜．葛萊史東的一樣執著。「也許吧。但如果我不去，我也不能要ＢＢ去。我更不會讓你一個人去。」我最後一次握了他的手，走到面板前的ＢＢ身旁坐下。「我要怎麼跟這他媽的玩意連結，ＢＢ？」

　　※※※

　　網路痞客的東西你全讀過。你很清楚資料平面可怖的美景，三度空間高速公路網，背景是黑色的冰以及霓虹色的周邊和怪奇迴路的幻彩螢光與資料方塊的閃亮摩天大樓，ＡＩ如盤旋的雲層覆蓋高空。我騎在ＢＢ的載波上看著這一切。幾乎是太滿了。太密集。太可怕了。我能聽到笨重的黑色保全噬菌體散發威脅；即使隔著一層冰，我能聞到反衝絛蟲病毒氣息中的死亡；我能感受到高空中的ＡＩ怒氣沉重──我們是大象腳下的昆蟲──而我們甚至什麼都還沒做，只不過是為了ＢＢ的流量控制和統計工作跑腿，用他編造的一件公務名義登入，行駛受核可的資料通道而已。

　　我戴的還是粘貼式線路，就像用模糊不清的黑白電視觀賞資料平面，如此說來，強尼和ＢＢ看的可是全介面的刺激模擬器全像電影。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受得了。

　　「好，」ＢＢ以資料平面中的低語說道。「我們到了。」

　　「到哪裡？」我只看到一座無限寬廣的迷宮，由明亮光線和更加刺眼的陰影組成，四度空間中一萬座城市整齊排列。

　　「智核外圍，」ＢＢ壓低聲音。「抓好。時間差不多了。」

　　我沒有可以抓東西的手臂，這個宇宙中也沒有任何實體讓我攀附，但我將注意力放在我們資料卡車的波形上，然後緊纏不放。

　　強尼死了。

　　我親眼看過核爆。爸爸還是議員的時候，帶我和媽到奧林帕斯指揮學院去看霸聯軍的示範演習。最後一項節目登場，貴賓觀賞艙被傳送到某顆荒涼寂寥的星球……亞瑪迦斯特吧，我想……然後霸聯地面偵察小隊瞄準大約九公里外的假想敵，發射一枚乾淨的戰術核彈。觀賞艙外有十級偏光防護力場加以保護，核彈也只是顆五千噸的戰術彈頭，但我永遠忘不了那場爆炸，八十噸重的觀賞艙像是推進器的葉片被震波狠狠搖晃，激烈閃光的衝擊令人作噁，將力場化成午夜般漆黑，卻還是讓我眼淚直流，嘶吼著威脅入侵。

　　這次更糟。

　　資料平面有一塊區域似乎射出閃光接著發生內爆，虛擬現實全被沖下純粹的黑暗管道。

　　「抓好了！」ＢＢ對著正碾壓我的骨頭的資料平面雜訊大吼，然後我們旋轉、翻滾，像是捲入海洋漩渦的昆蟲，掉進真空。

　　不知怎的，簡直不可思議、超乎想像，披著黑色盔甲的噬菌體穿過一切喧囂和混亂朝我們衝來。ＢＢ躲開一隻，將另一隻的酸性薄膜反彈回去。我們正被捲入某個比現實世界的一切都更寒冷、更黑暗的東西。

　　「那邊！」ＢＢ呼喚，他的聲音在撕裂資料平面的強勁旋風當中幾不可聞。

　　那邊怎樣？然後我看到了：有條黃色細縫在亂流中飄蕩，像颱風中的一縷旗幟。ＢＢ帶著我們翻滾，找到屬於我們的載波來對抗風暴，同時比對不斷從我身邊飛過、快到看不清的座標，然後我們搭上黃色條紋進入……

　　……進入什麼？噴泉般的煙火冷凍成冰。資料化為透明山脈，唯讀記憶體的冰河無限延伸，用戶神經節如地表斷層向八方伸展，半智慧的內部處理泡沫是頭頂的鐵灰雲塊，主源頭物質是閃閃發光的金字塔，每一座都由成群的黑冰湖泊和黑色脈衝噬菌體的大軍加以保護。

　　「靠。」我漫無對象的低聲罵道。

　　ＢＢ跟著黃色條紋下降、前進、穿越。我感到一束連結，就好像某人突然給我們的雙肩壓上重擔。

　　「到手了！」ＢＢ大叫，然後突然之間一個聲音響起，比四面八方吞噬我們的噪音漩渦更吵更大。不像高音蜂鳴器也不是防空警報，但警告和侵略的意味卻一模一樣。

　　我們正在爬出這一切。透過刺眼的混亂景象，我可以看到一道朦朧的灰色圍牆，而且不知怎的就明白那是智核外圍，真空通道正在縮小但仍然穿透了圍牆，像塊逐漸收縮的黑色污點。我們就要爬出去了。

　　但還不夠快。

　　噬菌體從五方夾攻。我做私家偵探的這十二年來，總共中一槍、挨了兩刀。斷過的肋骨不只這一根。這一切加起來都沒有現在這麼痛。ＢＢ邊纏鬥邊向上攀升。

　　我對緊急狀況的貢獻就是尖叫。我感到冰冷的爪子觸碰我們，把我們向下拉，回到光線和噪音和混亂當中。ＢＢ正在使用某種程式，某種魔法配方來抵抗。但這並不夠。我可以感到敵人拳拳命中──主要不是針對我，而是打在ＢＢ的矩陣相似體上。

　　我們又沉了回去。冷酷無情的力量拖住了我們。突然我察覺到強尼的存在，彷彿有一隻巨大強壯的手掌將我們捧起，就在黑點將我們的生命線斬斷、防禦力場像鋼牙般咬合前的一瞬間，扶著我們穿過了外圍高牆。

　　我們以不可能的速度飛過擁擠的資料道路，超過資料平面的信差和其他操作員的相似體，就像電磁車從牛車旁疾駛而過。接著我們靠近一座通往現實世界的閘門，以某種四度空間的跳高方式，從塞車的操作員相似體頂上一躍而過。

　　當我們脫離矩陣時，轉換過程讓我不可避免的感到一陣噁心。光線燒痛了我的視網膜。真實的光。然後痛覺傳遍全身，我倒在面板上呻吟。

　　「來吧，布瑯。」是強尼──或一個很像強尼的人──扶我站起來，把我們兩個推到門邊。

　　「ＢＢ。」我驚叫。

　　「不。」

　　我短暫睜開疼痛的雙眼，一瞬間看到ＢＢ．梭靈傑癱軟在他的控制板上。他的牛仔帽已經滾落到地板上。ＢＢ的頭炸了開來，將大半面板潑灑成灰紅色。他的嘴巴微張，依然流著白色泡沫。雙眼看來已經融化。

　　強尼抱住我，半舉半拖。「我們一定要走，」他低語。「隨時有人會過來。」

　　我閉上眼睛任他將我帶走。

　　☆

　　我在幽微紅光和水滴打落聲中醒來。我聞到下水道、霉臭、以及未絕緣的光纖電纜氣味。我張開一隻眼睛。

　　我們處在一個像洞穴不像房間的低矮空間中，電纜從破損的天花板和淤積泥漿的地磚積水處伸出並恣意爬行。紅光來自洞穴外的某處──也許是維修通道，或自動機械隧道。我低聲喊痛。強尼也在，他爬出胡亂堆疊的舖蓋捲，來到我身邊。他的臉因為油脂或塵土而顯得暗沉，另外至少有一道新的割傷。

　　「這是哪裡？」

　　他摸摸我的臉頰。另一隻手繞過我的肩膀，扶我坐起。眼前荒涼的景觀歪斜扭曲，有一下子我以為自己要吐了。強尼用塑膠杯子餵我喝水。

　　「廢渣蜂巢。」他說。

　　我還沒完全清醒就已經猜到了。廢渣蜂巢是盧瑟斯上最深的坑道，由機械隧道和非法地洞組成的三不管地帶，網內一半的流亡者和不法之徒在此盤據。幾年前我就是在廢渣蜂巢中了雷射光的疤痕還留在我的左臀骨上方。

　　我伸出杯子要更多水。強尼從不鏽鋼保溫壺拿了一些回來。我翻找上衣口袋和皮帶的時候，突然慌張起來，因為爸爸的自動手槍不見了。強尼端起那武器我才放鬆，接過水杯飢渴的喝著。「ＢＢ呢？」我說，片刻間希望這都是一場恐怖的幻覺。

　　強尼搖搖頭。「有些防衛措施我們兩個都沒想到。ＢＢ的閃躲動作非常出色，但他敵不過智核的最高級噬菌體。但整個資料平面有一半操作員都感覺到了戰鬥的震盪。ＢＢ已經是傳奇人物了。」

　　「他媽的真棒，」我說著大笑一聲，聽起來像快哭了。「傳奇人物。ＢＢ他媽的死的一點意義也沒有。」

　　強尼的手緊緊環抱我。「不是沒意義，布瑯。他抓到了，也把資料傳給我，才死的。」

　　我勉強挺直身子好看看強尼。他似乎沒有變化──同樣柔和的眼睛、同樣的頭髮、同樣的聲音。但有什麼微妙的東西不同了，更深層的。更像人？「你？」我說。「你轉換成功了？你是……」

　　「人嗎？」約翰．濟慈對我笑了笑。「是，布瑯。或說以智核製造的東西來講，最接近人類的樣子。」

　　「但你記得……我……ＢＢ……發生的事。」

　　「是。我還記得初讀查普曼翻譯的荷馬史詩。還有我弟弟夜晚出血時的眼神。還有當我虛弱得張不開自己的眼睛面對命運，沙芬和善的聲音。還有那晚在西班牙廣場我接觸你的嘴唇，想像芬妮的臉頰靠著我的。我記得啊，布瑯。」

　　我一時感到困惑，接著是傷心，但他把手掌放上我的臉頰然後他碰了我，那裡沒有別人，而我就懂了。我閉上眼睛。「我們為什麼來這？」我靠著他的上衣低聲說。

　　「我不能冒險用傳送門。智核馬上就能追蹤我們。我想過去太空港但你的狀況不能飛行。我選擇了廢渣。」

　　我靠著他點頭。「他們會想要殺你。」

　　「對。」

　　「本地警察在追我們嗎？霸聯警察？運輸部警察？」

　　「不，我想沒有。唯一挑戰過我們的是兩批蠱達還有一些廢渣居民。」

　　我張開眼睛。「蠱達後來呢？」萬星網還有更致命的流氓和職業殺手，可我從沒碰過。

　　強尼舉起爸爸的自動手槍微笑。

　　「ＢＢ之後的事我全都不記得。」我說。

　　「你被噬菌體的反彈力道擊中。你能走路，但我們在匯流大廳引起不少異樣眼光。」

　　「我想也是。告訴我ＢＢ發現的東西。智核為什麼對海柏利昂這麼著迷？」

　　「先吃東西吧，」強尼說。「都過了二十八小時了。」他走到滴水的洞穴房間另一頭，帶回來一個自我加熱餐包。是全像電影影癡基本配備──急速乾燥且重複加溫的複製牛肉，從沒接觸過土壤的馬鈴薯，和看起來像某種深海蛞蝓的紅蘿蔔。我從沒吃過更好吃的東西。

　　「好，」我說。「說吧。」

　　☆

　　「智核從誕生以來就一直分裂成三個團體，」強尼說。「持重派是傳統ＡＩ，有些可以回溯到前大錯誤時期；其中至少有一個在第一波資訊時代得到自我意識。持重派主張人類和智核之間必須有某種程度的共生關係。他們推廣無上智慧計畫是為了避免衝動的決策，直到所有變數都能納入考量再行動。躁動派是三個世紀以前退出霸聯背後的推手。躁動派的研究結果顯示，人類已經沒有益處，而且這一刻開始對智核構成威脅。他們支持立即且全面的物種滅絕。」

　　「滅絕，」我說。過了一會我問，「他們辦得到嗎？」

　　「針對萬星網內的人類，可以，」強尼說。「智核的智慧體不只造就了霸聯社會的基本設施，同時也是一切正常運作之所需，從霸聯軍的調派作業到核子和電漿武器庫存的故障安全裝置等等。」

　　「你……還在智核的時候，知道這些嗎？」

　　「不，」強尼說。「身為一個模控人重建計畫的偽詩人，我是個怪胎、寵物、殘缺不全的東西，像寵物每天被放出門溜達一樣，可以在網內四處旅行。我一直不知道ＡＩ勢力分成三個陣營。」

　　「三個陣營，」我說。「第三個是什麼？還有海柏利昂的角色是什麼？」

　　「在持重派和躁動派之間是無上派。過去五個世紀以來無上派一直沉迷於無上智慧計畫。人類的生存或滅亡對他們來說，唯一的意義就在於對計畫有何影響。直到今日，他們都是一股安定的力量，是持重派的盟友，因為他們認為類似元地球之類的重建再生計畫，是形成無上智慧的必要條件。

　　「然而，最近海柏利昂的問題使得無上派倒向了躁動派的觀點。四個世紀前海柏利昂被發現以來，智核一直保持關切並且左右為難。事實清晰立見，所謂的時塚是從至少一萬年以後的未來宇宙逆向時間發射的人工造物。不過更令人不安的，是智核的預測公式從來沒能將海柏利昂變數加以估算。

　　「布瑯，想瞭解這件事，你必須知道智核有多麼依賴預測能力。目前，即使缺少無上智慧的輔助，智核已經能清楚瞭解物理世界、人類、和ＡＩ的未來，精準度是百分之九十八．九九九五，時間至少涵蓋兩個世紀。ＡＩ顧問委員會對萬事議會提出的那些模糊不清、曖昧含混的說法──人類認為完全不可或缺的說法──根本是笑話。只有符合智核利益的時候，智核才會對霸聯稍稍指點一二──有時是為了幫助躁動派，有時是持重派，但永遠是為了取悅無上派。

　　「海柏利昂是這整片智核賴以維生的預測網絡的一道裂縫。是自相矛盾的──不可估算的變數。雖然看似不可能，但海柏利昂顯然不受限於物理、歷史、人類心裡學、和智核所掌握的ＡＩ預測能力。

　　「結果就是兩種未來──或者說兩種現實──第一種情況，萬星網和人類居民很快就會被荊魔神的怒火所席捲，而荊魔神是來自智核主導的未來世界的一項武器，是大戰後數千年間接管宇宙的躁動派，對過往歷史的先發制人。另一種情況當中，荊魔神的入侵、即將來臨的星際戰爭，以及時塚打開的其他後果，都是人類從未來向過去揮出的一記拳頭，包括驅逐者、前殖民地居民、和其他逃過躁動派滅亡計畫的少數人類，共同發起的最後反撲。」

　　※※※

　　水滴落地磚。附近的隧道某處，一臺腐蝕機的警報音在陶瓷和岩石間迴響。我倚靠牆壁看著強尼。

　　「星際戰爭，」我說。「兩個情況都需要一場星際戰爭？」

　　「是。不可避免。」

　　「有可能兩組智核都預測錯誤嗎？」

　　「不。海柏利昂的命運是問題所在，但萬星網和其他地方的亂象相當清楚。無上派利用這份資訊做為加速進行智核下一階段進化的主要論點。」

　　「那ＢＢ偷來的資料跟我們有什麼相關，強尼？」

　　強尼微笑，碰了我的手，但沒有握住。「資料顯示，我不知為何也屬於海柏利昂未知數的一部分。他們創造濟慈模控人是一場相當危險的賭注。穩定派留我活命的唯一理由就是，做為濟慈的相似體我顯然並不成功。當我決定前往海柏利昂，躁動派要殺了我，顯然決定如果我再做同樣的決定，就銷毀我的ＡＩ存在。」

　　「你的確又這麼做了。結果呢？」

　　「他們失敗了。無比自負的智核，有兩件事沒預料到。第一，我可以將全部意識灌注到模人體，而改變濟慈相似體的本質。第二，我會去找你。」

　　「我！」

　　他握起我的手。「對，布瑯。你似乎也是海柏利昂未知數的一部分。」

　　我搖了搖頭。我發現左耳後上方的頭皮麻麻的，於是舉起手來，有些期待會摸到資料平面大戰所留下的傷痕。然而，我的手指碰到了塑膠材質的神經分流器插座。

　　我把另一隻手抽出強尼的掌握，驚恐的瞪著他。他在我失去意識時替我加裝了線路。

　　強尼舉起雙手，掌心向著我。「我不得不，布瑯。對我們兩個人的生存可能都是必要的。」

　　我握緊拳頭。「你他媽下三爛雜碎。我幹嘛直接接入介面，你這說謊的混蛋？」

　　「不是跟智核，」強尼輕聲說。「是跟我。」

　　「你？」我的手臂和拳頭發抖，期待一拳打爛他的複製臉。「你！」我冷笑。「你現在是人，記得吧？」

　　「對。但有些模控人的功能還在。你記得幾天前我握住你的手，帶我們兩個到資料平面嗎？」

　　我瞪著他。「我不會再去資料平面了。」

　　「不。我也不會。但我可能需要在非常短的時間之內，輸送數量驚人的資料給你。昨天晚上我帶你到一個廢渣蜂巢的黑市醫生那裡。她植入了一個史隆迴路。」

　　「為什麼？」史隆迴路的體積極小，不比我的大拇指指甲大，而且非常昂貴。上面有無數個場泡記憶體，每一個都能保存將近無限量的資訊。生物載體本身無法使用史隆迴路，因此多半用於信差工作。不管男女，一個人就可以把一群ＡＩ人格或數個星球的數據圈裝在史隆迴路中攜帶。操，一隻狗都能把這些全帶走。

　　「為什麼？」我懷疑強尼或他背後的某個勢力正在把我當成這樣一個信差，又問了一次。「為什麼？」

　　強尼靠過來用手包住我的拳頭。「相信我，布瑯。」

　　自從爸爸二十年前把自己轟得腦袋開花，媽媽縮進純粹自私的隱居生活當中，我想我就再沒相信過任何人。現在翻遍全宇宙也找不到一個相信強尼的理由。

　　但我相信了。

　　我鬆開拳頭，握住他的手。

　　「好，」強尼說。「把你的飯吃完，然後我們來想辦法保命。」

　　☆

　　武器和毒品是廢渣蜂巢最容易買到的兩樣東西。強尼原本擁有為數可觀的黑市貨幣，我們把剩下的部分全花在武器上。

　　二二〇〇時，我們分別穿上鈦合金鬚纖維護甲。強尼戴著蠱達的鏡面黑色頭盔，我用的則是霸聯軍剩餘的指揮頭盔。強尼的動力手套是亮紅色、尺寸巨大。我手上則是配有殺傷邊條的滲透手套。強尼拿著在布列西亞擄獲的驅逐者地獄鞭，皮帶塞了一根雷射手杖。除了爸爸的自動手槍，我現在還帶著一把固定在腰間陀螺儀上的史坦納─金氏迷你火神砲。火神砲跟從指揮面罩的控制，因此開火時我能空出雙手。

　　強尼和我對看一眼，咯咯笑了起來。笑聲停止後是一陣漫長的靜默。

　　「你確定盧瑟斯這裡的荊魔神廟是我們最好的選擇？」我第三或第四次這麼問。

　　「我們不能傳送，」強尼說。「智核只要記錄一筆傳送故障我們就玩完了。我們甚至不能搭底部樓層的電梯。我們必須找到不受監控的樓梯，爬完一百二十樓。到神廟成功率最高的方式就是直接穿過群星廣場。」

　　「對，可是荊魔教會的人會收留我們嗎？」

　　強尼聳聳肩，戰鬥裝做出某種昆蟲般的奇特動作。透過蠱達頭盔傳來的聲音如金屬般鏗鏘。「他們是唯一有足夠政治勢力幫我們抵擋霸聯、同時幫我們尋找往海柏利昂的交通工具的人。」

　　我推開面罩護目鏡。「梅娜．葛萊史東說接下來往海柏利昂的朝聖船隻都不會得到許可。」

　　鏡面黑色的圓盔果斷的點點頭。「嗯，去他媽的梅娜．葛萊史東。」我親愛的詩人說。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門口，我們的藏身處，我們的洞穴，我們最後的避難地。強尼隨後跟上。盔甲和盔甲互相摩擦。「準備好了嗎，布瑯？」

　　我點點頭，火神砲順勢沿軸心轉了一圈，我踏了出去。

　　強尼伸手一碰將我停下。「我愛你，布瑯。」

　　我點頭，神態依然強悍。我忘了護目鏡還沒放下，他看得到我的眼淚。

　　☆

　　蜂巢一天二十八個小時永不止息，但因為某種傳統，第三班最安靜，人也最少。如果我們趁第一班的尖峰時間走行人堤道，成功機率會更高。但如果蠱達和地痞流氓正在等待我們，平民的傷亡人數會非常驚人。

　　我們花了三個多小時爬上群星廣場，途中沒走過一步臺階，倒是爬了一長串永無止盡的機械通道，八十年前魯戴人暴動時徹底掃蕩乾淨的廢棄垂直坑道，和最後一段鐵鏽多過金屬的樓梯。我們在距離荊魔神廟不到半公里的地方轉上一條運輸通道。

　　「我不敢相信會這麼簡單。」透過對講機，我低聲告訴強尼。

　　「他們可能把人力集中在太空站和私人傳送站。」

　　我們選擇最隱蔽的走道前往群星廣場，第一個購物樓層在上方三十公尺處，距離屋頂則是四百公尺。荊魔神廟是一座裝飾華美的獨棟建築，現在不到半公里遠。幾個冷門時段的顧客和慢跑者看了我們一眼，然後很快走遠。我毫不懷疑廣場警察已經接獲線報，但他們如果太早出現我會很驚訝。

　　一夥渾身閃亮的街頭惡棍從電梯通道轟然現身，大聲嘻鬧。他們帶著脈衝刀、鐵鍊、和動力手套。強尼吃了一驚，很快轉身舉起地獄鞭，送出二十道瞄準光束。火神砲從我手裡呼呼轉隨著我的眼光在一個個目標之間游移。

　　這一夥七個小鬼連忙停步，舉起雙手，然後向後退開，眼睛睜得老大。他們跳回電梯通道，隨即消失。

　　我看看強尼。黑色鏡面回望。我們都沒笑。

　　我們轉移到北向的購物走道。三兩行人連忙逃進開門的店鋪。我們距離神廟的階梯只剩不到一百公尺。我確實聽得到霸聯頭盔耳機裡自己心跳的聲音。我們離階梯不到五十公尺了。彷彿受到召喚，一名輔祭或某種牧師出現在神廟十公尺高的大門前，看著我們走近。三十公尺。如果有人想攔截我們，他們早該下手了。

　　我轉過去對強尼說句笑話。至少二十道光束和十發彈頭同時命中我們。外層的鈦合金向外炸開，反向氣流將多數彈頭震離軌道。底下的鏡面結構反彈了大部分的殺人光束。大部分。

　　強尼被衝擊力道打飛。我單膝下跪，讓火神砲追蹤雷射的來源。

　　蜂巢高牆向上十層樓處。我的護目鏡一片模糊。護甲在一陣高溫反射氣體之下燃燒起來。火神砲聽起來跟歷史全像片裡的電鋸一模一樣。上方十層樓的高處，在爆裂彈頭和穿甲火力的雲霧中，五公尺寬的陽臺帶著牆面一起崩解。

　　三個大塊頭惡棍從我身後攻擊。

　　我以手掌著地，關掉火神砲，然後旋過身來。每一層樓都至少有十幾個他們的人，以精準的戰鬥隊形快速移動。強尼已經跪起身來，正用地獄鞭爆出一道道整齊的光束，嘗試在五顏六色的線條中擊潰反射護具。

　　一個正在奔跑的人形成了一團火球，身後的店櫥窗瞬間融毀炸飛十五公尺，散落在廣場上。又有兩人爬上樓層欄杆，我用火神砲將他們送回地面。

　　一艘艙門大開的浮掠機從屋簷間降下，催著推進扇葉在塔柱間迴旋。火箭彈狠狠砸開我和強尼身邊的水泥地。商店門窗對著我們暴雨般吐出玻璃碎片。我睜開眼睛，眨了兩下，瞄準，開火。浮掠機向側面斜斜飛出，撞進一座躲了十幾個龜縮平民的手扶梯，成了一團不斷翻滾的扭曲金屬和爆炸軍火。我看見一個顧客從火燄中朝八十公尺深的廣場地面縱身跳下。

　　「左邊！」強尼透過聚焦對講機大喊。

　　四個穿著戰鬥盔甲的傢伙利用隨身運載包從上方樓層降落。聚合變色護甲努力跟上不斷變化的背景，卻只讓每個人變成一團七彩變幻的閃亮鏡影。其中一個穿過火神砲掃射弧線來解決我，另外三個朝強尼而去。

　　他揮著一把脈衝刀來襲，街頭打法。我讓刀子砍進盔甲，知道刀鋒會一路穿透到前臂肌肉，但故意這麼做來爭取我要的一秒空檔。我也要到了。我用手套的硬刃殺了他，將火神砲的火力掃向纏住強尼的三人。

　　他們的盔甲頓時僵直，我用槍把他們向後掃退，像用水管沖刷堆滿人行道的垃圾。只有一個勉強起身，然後他們全被我從走道邊緣打了下去。

　　強尼再次倒下。他的胸甲有幾處破口，全融化了。我聞到人肉焦味但沒看到什麼致命傷勢。我半蹲下來將他扶起。

　　「別管我，布瑯。跑吧。樓梯那邊。」聚焦通訊模糊不定。

　　「你他媽想都別想，」我說，左手繞過他背後，剛好足以將他撐起，同時留給火神砲足夠的追蹤空間。「你賴不掉我的保鏢錢的。」

　　他們從蜂巢左右兩面牆壁、屋簷之間、和上方的購物樓層狙擊我們。我算出走道上至少有二十具屍體；大約有一半是衣著鮮豔的平民。我左腳護甲的動力輔助器卡住了。我挺直一隻腳，笨拙地把我們兩人向神廟臺階又拖了十公尺。臺階頂端現在站了幾個荊魔神教牧師，似乎對身旁的槍林彈雨毫無知覺。

　　「上面！」

　　我轉身，瞄準，開火一氣呵成，聽見手上的槍在一波掃射後打光彈藥，看見第二艘浮掠機放出飛彈，隨即分解成無數的金屬破片和人體碎塊。我猛力將強尼扔向人行道，趴了上去，嘗試用全身覆蓋他暴露的肉體。

　　所有飛彈同時引爆，幾枚在半空中，至少兩枚觸地。強尼和我被震離地面，沿著碎石步道飛出十五、二十公尺。運氣不錯。我們一秒前才離開的合金混凝土人行道，先是起火燃燒，化沫，枯萎縮癟，然後翻落到下方冒著烈燄的步道上。現在那裡成了一道天然的壕溝，隔在我們和大部分地面部隊之間。

　　我站起身子，摔開無用的火神砲和砲座，扯下身上的無用護甲殘渣，雙手將強尼抱起。他的頭盔已經炸飛，臉部慘不忍睹。鮮血從護甲上二十多處破洞滲出。他的右手和左腳被轟斷了。轉身開始帶著他走上荊魔神廟的臺階。

　　群星廣場的航域現在充滿了警笛聲和警備浮掠機。上方樓層和崩陷步道遠端的蠱達正四處尋找掩蔽。兩個剛才用運載包落地的精銳部隊跑上樓梯朝我而來。我沒有轉身。我每走一步都得拖起僵直、無用的左腿。我知道我的背後嚴重燒傷，其他部位有破片造成的傷口。

　　浮掠機轟然盤旋，但避開神廟的臺階。槍聲在廣場上下四起。我可以聽到背後金屬的鏗鏘步伐正快速接近。我勉強多爬了三階。再向上二十階，彷彿無限遙遠，主教身邊站了一百名教士。

　　我又踏出一步，低頭看看強尼。一隻眼睛是開的，直瞪著我，另一隻閉著，組織腫脹、血跡斑斑。「沒事的，」我低語，頭一次注意到我的頭盔不見了。「沒事。我們快到了。」我勉強再一步。

　　兩個穿著亮黑戰鬥護甲的男人擋住了我的去路。兩人拉起的面罩上彈痕累累，臉色十分不善。

　　「把他放下，賤貨，也許我們就會饒你一命。」

　　我疲累的點點頭，無力再走一步或做任何動作，只能站在那裡雙手抱著他。強尼的血滴落白色臺階。

　　「我說，把這王八蛋放下我就……」

　　我對他們兩個開了槍，一個中左眼一個右眼，從頭到尾沒把爸爸的手槍從強尼的身體下拿開。

　　他們倒下。我又撐了一步。然後再一步。我停了一下，然後擡腳再次踏出。

　　階梯頂端黑紅成群的長袍向旁分開。門口非常高也非常暗。我沒回頭，但我從背後的噪音可以聽出廣場上的人數極多。主教在我身旁一起走過大門，進入陰影。

　　我將強尼放在冰冷的地板上。長袍在我們身旁遊走。我把能拔下來的護甲都拆了，然後敲打強尼的。他的護甲好幾處都跟皮肉融在一起。我用沒受傷的手觸摸他燒傷的臉。

　　「對不起……」強尼的頭微微顫動，他睜開了一隻眼睛。他舉起赤裸的左手摸我的臉、我的頭髮、我的後腦，「芬妮……」

　　此時我感到他將死去。我也感到那股湧動，當他的手找到了神經分流器，那股白色閃光的溫暖湧動流進史隆磁碟，一切強尼．濟慈的曾經或可能的曾經，轟然進入了我；幾乎，幾乎就像兩個晚上以前，他在我體內的高潮，湧動和震顫和突然的溫暖和之後的靜止，在那裡的感覺留下餘韻。

　　我將他放低到地板上，讓輔祭擡走屍體，拿到外面好讓人群和當局和等著結果的人看看。

　　我讓他們把我帶走。

　　☆

　　我在荊魔神廟的療癒堂待了兩個禮拜。燒傷痊癒了，疤痕去除了，金屬異物取出了，皮膚移植了，肌肉重生了，神經再次接合。而我依然傷痛。

　　除了荊魔神教士之外，所有人對我都失去興趣。智核確認了強尼的死訊、確認他的存在在智核沒留下痕跡、確認他的模控人體死了。

　　有關當局錄了我的口供，吊銷了我的執照，盡力遮掩了所有事實。網內媒體報導，群星廣場爆發了廢渣蜂巢幫派械鬥。無數幫派份子和無辜路人被殺。警方控制住了局面。

　　傳言霸聯將准許世界之樹號將朝聖者載往海柏利昂附近的戰區，消息流出前一星期，我用了神廟傳送門前往文藝復興星系，在那裡的資料庫獨自待了一小時。

　　紙張以真空封存保護所以我不能摸。手寫字體是強尼的，我看過他的字。古老的羊皮紙泛黃且脆弱。有兩份殘稿。第一份寫著：

　　∮

　　白天逝去了20，它的甜美也都遠離！

　　柔嫩的手，更柔的胸，嬌音和紅唇，

　　溫馨的呼吸，多情的、如夢的低語，

　　明眸，豐盈的體態，細軟的腰身！

　　一切違時地消逝了，唉，當黃昏──

　　那愛情的夜晚，那幽暗的節日

　　為了以香帷遮住祕密的歡情，

　　正開始把昏黑的夜幕密密編織；

　　而這時，一朵鮮花，她飽含的魅力

　　枯萎了，我眼前的倩影無蹤；

　　枯萎了，我懷抱的美麗形體；

　　枯萎了，聲音、暖意、皎潔和天境──

　　但今天我既已讀過愛情的聖書，

　　而又齋戒、祈禱過，它該讓我睡熟。

　　注20，「The Day is Gone，and All its Sweets are Gone！」濟慈十四行詩。譯文參考查良錚所譯「濟慈詩選」。

　　＃

　　第二份殘稿是以更潦草的筆跡寫在更粗糙的紙上，像是在筆記本上匆匆畫記：

　　∮

　　這隻活生生的手，此刻溫暖而足能

　　有力緊握，倘若不幸發寒

　　且深陷棺木的冰冷靜默，

　　勢將糾纏你的白日且凍結你多夢的夜晚

　　直到你願使自己心中鮮血枯涸

　　讓赤色生命再次流竄我的血脈，

　　而你才得良心安穩──看哪這隻手──

　　我舉之向你。21

　　注21，出自濟慈的詩「這隻活生生的手，此刻溫暖而足能」。

　　☆

　　我懷孕了。我想強尼知道。我不確定。

　　我懷孕兩次。一次是強尼的小孩，另一次是史隆迴路裡他一生的回憶。我不知道兩者之間是否該有連結。小孩出生還需要好幾個月，而不到幾天我就將面對荊魔神了。

　　但我記得強尼破裂的身體被擡走示眾之後，到我被帶去接受治療之前的那幾分鐘。他們都站在黑暗當中，幾百名教士和輔祭和驅魔師和守門人和參拜者……接著他們齊聲吟唱，就在暗紅色的陰影中、半空轉動的荊魔神雕像下，而他們的聲音在哥德式的穴室中迴盪。他們吟唱的內容大概是：

　　∮

　　「願她有福

　　願吾人救贖之母有福

　　願吾人和解之器有福

　　願吾人造物之妻有福

　　願她有福」

　　☆

　　我受了傷而且心神不定。我當時沒有聽懂。我現在也不明白。

　　但我知道，當時間一到，荊魔神來臨，強尼跟我將會一同面對。

9

　　入夜已久。纜車在星光和寒冰之間前進。一群人默默而坐，唯獨纜繩轆轆之聲襯出寧靜。

　　一段時間過後，雷納．霍依特向布瑯．拉蜜亞說，「你也帶著十字形。」

　　拉蜜亞看著牧師。

　　卡薩德上校傾身靠近拉蜜亞。「你想海特．瑪斯亭就是跟強尼說話的聖堂武士嗎？」

　　「有可能，」布瑯．拉蜜亞說。「我一直沒查出來。」

　　卡薩德眼睛一眨不眨。「是你殺了瑪斯亭嗎？」

　　「不是。」

　　馬汀．賽倫諾斯伸伸懶腰打了個呵欠。「日出之前我們還有幾個小時，」他說。「有人也想睡一下嗎？」

　　幾個人點了頭。

　　「我來守夜吧，」費德曼．卡薩德說。「我不累。」

　　「我跟你一起。」領事說。

　　「我去熱點咖啡裝保溫壺。」布瑯．拉蜜亞說。

　　其他人睡了，嬰兒蕾秋在夢中軟語呢喃，另外三人坐在窗邊看著深夜裡寒冷而遙遠的星光閃閃。

10

　　時光堡矗立在雄偉的馬轡山脈最東側的山脊上，一座恐怖的巴洛克式石城，俯瞰著北邊的荒原，裡面是三百間大大小小的廳房，迷宮般的陰暗走廊通往底層的大廳、高塔、角樓與陽臺，通風口向上拔起半公里直至青天，向下據說能直接通到這顆星球的迷宮。從山峰吹下的冷風磨平了扶手，完全由山壁裡鑿出來的臺階，不論裡外，哪裡也去不了，一百公尺高的彩色玻璃窗捕捉得到夏至的第一道曙光或是冬至的月光，拳頭大的小窗不知望向何處，數不清的風格詭異的浮雕半躲藏在隱密的壁龕，數千隻石像鬼雕像從屋簷、欄杆、袖廊與聖壇向下俯看，站立的位置恰到好處，透過大廳中的木樑，剛好面向東北面的赤色窗戶。在白天的太陽或晚上的油氣燈照射下，他們的翅膀與駝背的影子就像是一座可怖的日晷。時光堡到處都是荊魔神教會長期駐紮的痕跡──紅色天鵝絨蓋住的懺悔祭壇、懸掛或站立的阿梵達塑像，手持彩色金屬製的刀刃，眼睛則鑲著血色寶石。更多荊魔神的雕像是刻在狹窄的階梯或陰暗的廳房牆壁上，因此晚上，不管在哪裡都可能突然被黑暗中伸出的手、石頭裡伸出的銳利彎刀、或是四隻手臂構成的最後擁抱所驚嚇到。彷彿是最後畫龍點睛的一筆，精細的鮮血花紋散落在這些曾經住過人的房間裡。阿拉伯式紅色花紋灑在牆壁與長廊屋頂上，形成特殊的圖案，床單上是凝固的褐鐵色物質，走進中央的餐廳，腐爛了好幾個星期食物的味道撲鼻而來，地板、牆上、桌上、椅子都用了鮮血裝飾，血衣與破碎的長袍安靜地躺成一堆，到處都是蒼蠅的聲音。

　　「真是個他媽的好地方，不是嗎？」馬汀．賽倫諾斯說，他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

　　霍依特神父走了幾步進入大廳，午後的陽光從四十公尺高的天窗射入滿佈灰塵的柱子當中，「真是壯觀，」他喃喃地說，「即使是新梵蒂岡的聖彼得大教堂也比不上。」

　　馬汀．賽倫諾斯聞言笑了，強烈的光線加深了他臉頰與半羊半人的眉毛輪廓，「這裡可是奉嗣一尊活著的神祇啊。」他說。

　　費德曼．卡薩德放下他的旅行包，清了清喉嚨說，「這裡不是在荊魔神教會成立之前就蓋了嗎？」

　　「是的。」領事說。「但是他們最近兩個世紀都佔據此處。」

　　「現在看起來可不像是有人住吶。」布瑯．拉蜜亞說，左手拿著她父親的自動手槍。

　　每個人在剛進入時光堡都吼了二十分鐘，然而沉默的回音、寂靜與蒼蠅的嗡嗡聲終結了他們的嘗試。

　　「是哀王比利派出的生化人與契約複製人勞工建了這座天殺的玩意兒。」詩人說，「在旋船到達前花了八個當地年時間才完成，原本應該是萬星網中最豪華的觀光飯店，前往時塚與詩人之城的起點，儘管我懷疑當年那些可憐低賤的生化人勞工早就知道當地人流傳的荊魔神傳說了。」

　　索爾．溫朝博站在東側窗戶旁，舉起女兒，讓溫暖的陽光照在她的臉頰與蜷曲的拳頭上，「這些現在都不重要了。」他說，「讓我們找塊沒見血的角落吃晚飯休息吧。」

　　「我們要今晚就出發嗎？」布瑯．拉蜜亞問。

　　「去時塚？」賽倫諾斯問，在這趟旅程中首次現出真正的訝異，「你要在一片黑暗中去見荊魔神？」

　　拉蜜亞聳聳肩說，「有差嗎？」

　　領事站在一扇通往岩石陽臺的鉛玻璃門旁，闔上了他的眼睛，身體還隨著稍早纜車上下起伏而搖擺，三天以來幾乎沒有睡眠，再加上內心的緊張不斷升高，昨晚到今晨越過山峰的過程全已模糊不清，和疲倦揉合混在一起。他趕緊睜開眼睛免得站著站著就睡著了，「我們都累了，」他說，「在這兒休息一晚，明早再下山吧。」

　　霍依特神父走出大廳來到狹窄的陽臺上，他倚在參差不齊的石欄杆上問，「從這兒可以看到時塚嗎？」

　　「不行，」賽倫諾斯回答，「時塚在前面隆起的沙丘之後，看到那些白色東西了沒？在北邊偏西一點……那些閃閃發亮像是沙灘上牙齒碎片的東西？」

　　「有。」

　　「那就是詩人之城，比利王心目中濟慈市的原址，各種光明與美麗事物的所在。當地人說現在那裡只有遊蕩的無頭幽魂。」

　　「你也是其中之一嗎？」拉蜜亞問道。

　　賽倫諾斯回頭想說些什麼，看了看她仍握在手中的槍，搖搖頭又別過身去。

　　腳步聲從迴旋梯的後面傳了過來，卡薩德上校回到大廳，「餐廳上方有兩間儲藏室，」他說，「儲藏室外面有個陽臺，但是進出口只有這座樓梯，很容易防守。而且兩間都很……乾淨。」

　　賽倫諾斯大笑，「是說沒人能夠殺進來呢？還是說當有人殺進來的時候，我們就無路可逃？」

　　「我們還能逃去那兒呢？」索爾．溫朝博問。

　　「說得沒錯。」領事說，他實在非常累了，背起自己的行囊，然後拉起沉重的魔比斯方塊的一端，等著霍依特神父擡起另一端，「我們就照卡薩德說的辦吧，找個地方過夜，好歹離開這間大廳吧，這裡充滿了死亡的惡臭。」

　　☆

　　晚餐包括他們最後剩下的乾糧，賽倫諾斯帶的最後一瓶酒，還有一塊索爾．溫朝博帶的舊蛋糕，慶祝他們在一起的最後一晚。蕾秋太小了不能吃，於是她喝一點牛奶便趴在爸爸旁邊的毯子上睡著了。

　　雷納．霍依特從包袱裡拿出一把三角琴①，撥了幾聲和絃。

　　注①Balalaika，俄國民族樂器，撥絃樂器的一種，狀似琵琶，音箱卻為三角形，有三或六根絃。

　　「想不到你會彈琴啊！」布瑯．拉蜜亞說。

　　「糟得很。」神父說。

　　領事揉揉眼睛，「我真希望我們有架鋼琴。」

　　「你是有一架啊。」馬汀．賽倫諾斯說。

　　領事目不轉睛地盯著詩人。

　　「召喚它過來吧，」賽倫諾斯說，「我很想來一瓶蘇格蘭威士忌。」

　　「你們在講些什麼啊？」霍依特神父插嘴問，「說清楚點好不好。」

　　「他的太空船。」賽倫諾斯說，「還記得那位已逝的親愛小樹叢真言者瑪斯亭告訴我們，這位領事朋友的話嗎？他的祕密武器就是那艘停在濟慈市太空港的霸聯私人太空船。叫醒它，領事大人，召它過來吧。」

　　卡薩德從他佈置了光束陷阱的樓梯邊移動過來，「這顆星球的數據圈已經掛了，通訊衛星也被擊落，在軌道上的霸軍戰艦全是用聚焦通訊，你要他怎麼和船聯絡？」

　　結果拉蜜亞說話了：「超光速通訊器。」

　　領事轉頭瞪著她。

　　「超光速通訊器有一棟房子那麼大呢。」卡薩德說。

　　布瑯．拉蜜亞聳聳肩，「瑪斯亭說得有理，如果我是領事的話……如果我是整個該死的萬星網中擁有一艘私人太空船的幾千人之一的話……我可是會非常非常確定在我需要的時候可以遙控操縱它，而不會依賴這顆星球原始的不能再原始的通訊網，電離層太弱又不能反射無線電波，而通訊衛星一定在戰爭開始就被擊落……我會用一具超光速通訊器來遙控。」

　　「那大小問題呢？」領事說。

　　布瑯．拉蜜亞瞪了回去，「霸聯現在還沒有攜帶式的超光速通訊器，但是據說驅逐者有。」

　　領事微笑了一下，遠處突然傳來金屬撞擊的聲音。

　　「待在這裡。」卡薩德，從褲子口袋中拿出了驟死棒，用他的戰術通訊器關掉了光束陷阱，然後下著樓梯離開了。

　　「我猜現在是戒嚴時期囉。」上校走了之後，賽倫諾斯說，「該是戰神火星掌權的時候了。」

　　「閉嘴。」拉蜜亞說。

　　「你們覺得那是荊魔神嗎？」霍依特問。

　　領事比了個手勢，「荊魔神不需要在樓下吵鬧，它大可直接在這裡出現。」

　　霍依特搖搖頭說，「我是說，這裡……失蹤的人是不是跟荊魔神有關？特別是堡裡那些屠殺的痕跡。」

　　「空無一人的村落可能只是撤離居民拋下的家園，」領事說，「畢竟沒有人會想要留下來面對驅逐者，現在自衛軍又到處流竄，這些傷害可能是他們造成的。」

　　「但一具屍體也沒留下？」馬汀．賽倫諾斯大笑，「別鴕鳥心態了，樓上失蹤的堡主們現在恐怕正吊在荊魔神的鋼鐵之樹上呢。不久之後，我們也將面臨同樣的命運。」

　　「閉嘴。」布瑯．拉蜜亞煩悶的說。

　　「如果我不閉嘴的話，」詩人開口笑說，「你會把我斃了嗎，夫人？」

　　「對。」

　　沉默一直到卡薩德回來才解除，他重新啟動了光束陷阱，然後轉身面對坐在櫃子和泡棉箱的眾人說，「沒事，不過是幾隻吃腐肉的鳥罷了，聽說當地人叫牠們『凶兆』，牠們穿過了餐廳的玻璃門，正在解決剩下的大餐。」

　　賽倫諾斯笑了一聲，「凶兆，多麼合適啊。」

　　卡薩德嘆了口氣，拉條毯子坐下，背靠著一個箱子，開始吃他冷掉的食物。只有一盞從風船車上拿下來的燈籠照著整個房間，影子從門旁邊的牆腳漸漸移向陽臺，「這是我們最後一晚，」卡薩德說，「也只剩下一個故事沒講了。」他看著領事。

　　領事不停地搓著那張寫了一個潦草「7」的紙片，他咬著嘴唇說，「為什麼？這趟朝聖之旅的目的已經不復存在了。」

　　其他人一陣騷動。

　　「你是什麼意思呢？」霍依特神父問。

　　領事把紙片揉成一團，丟到旁邊的角落，「朝聖者數目必須是一個質數，荊魔神才會答應我們的願望，我們曾經是七個人，瑪斯亭……失蹤了，現在只剩下六位，我們現在不過是白白去罷了，沒有人的願望會實現。」

　　「迷信。」拉蜜亞說。

　　領事嘆了口氣，按著自己的眉毛說，「對，但那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霍依特神父指著睡著的嬰兒問，「蕾秋可以算第七位吧？」

　　索爾．溫朝博捋了下鬍子，「不行，朝聖者必須是依自由意志決定前往時塚才行。」

　　「但是她曾經這麼做過，」霍依特說，「也許那也合格。」

　　「不行。」領事說。

　　馬汀．賽倫諾斯原本在本子上寫著筆記，現在卻站起來在房間裡踱步，「耶穌基督啊，各位！看看我們，我們不是六位幹他媽的朝聖者，我們可是一群暴民啊，那邊霍依特帶著保存著保羅．杜黑靈魂的十字架，躺在盒子裡『半覺醒』的耳格，卡薩德上校帶著莫妮塔的回憶，而那邊的拉蜜亞君，如果我們相信她的故事，那麼她不只懷著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還帶著一個老早就死了的浪漫詩人，我們的學者和那曾經是他女兒的嬰兒，我和我的繆思女神，天曉得領事在這趟瘋狂的旅程中還帶了什麼他媽的行李。我的天，各位，這趟旅行該算我們該死的團體優惠票價吧。」

　　「坐下。」拉蜜亞的語調森冷嚴苛。

　　「是啊，他說的沒錯。」霍依特說，「即使是保存在十字架裡的保羅．杜黑也必定會在某種程度上影響這個質數的迷思。我主張我們堅持明天出發的計畫，相信……」

　　「看呀！」布瑯．拉蜜亞大叫，指著陽臺門外，夕陽的餘暉忽然被幾道刺眼的閃光所取代。

　　大家走出房間，冰涼的晚風吹在身上，遮著眼睛觀看這場驚人的表演，沉默的爆炸佈滿了整個天空，純白色的核聚變震爆像是琉璃色池塘裡的漣漪一般擴展開來，小一點卻亮得多的是藍色、黃色與亮紅色的電漿內爆，向內捲曲像是在黑暗中合攏的花朵。巨大的地獄鞭彷彿閃電的舞蹈，如小行星一樣粗的光束斬倒任何在數光時距離內的目標，或被防禦奇異點的浪潮所扭曲，防護罩散發出的光芒在恐怖能量的攻擊下湧現、再次消亡，又在數奈秒後重生。交錯其中的是炬船和大型戰艦留下的藍白色核聚變尾燄，在天空刻出完美的直線，像是鑽石劃過藍色的玻璃。

　　「是驅逐者。」布瑯．拉蜜亞驚嘆道。

　　「戰爭開始了。」卡薩德說，他的聲音中不帶興奮，事實上一絲感情都沒有。

　　領事突然驚覺到他在默默的流淚，於是偷偷的別過頭背對眾人。

　　「我們這裡會有危險嗎？」馬汀．賽倫諾斯問，他躲在石頭拱門之下，瞥著閃亮的煙火。

　　「在這個距離沒有。」卡薩德說，他拿起軍用雙筒望遠鏡，調整了一會兒，然後查詢他的戰術通訊器。「大部分接戰都在三個天文單位之外，驅逐者只是在測試霸聯宇宙軍的防備。」他放下了望遠鏡，「才剛開始咧。」

　　「傳送門啟動了嗎？」布瑯．拉蜜亞問，「濟慈市及其他地方的居民已經開始撤離了嗎？」

　　卡薩德搖搖頭，「我不覺得，時機還沒到呢，艦隊會採取守勢擋住對手直到月地空間內的傳送站建立為止，之後往萬星網撤離的傳送門就會打開，而霸軍單位則會像潮水般的湧入。」他又舉起了望遠鏡，「那會是一場精采的演出。」

　　「看呀！」這次是霍依特神父指著外頭，但卻不是指向天上的煙火表演，而是朝著北方荒原的低矮沙丘。數公里之外，往那看不見時塚的方向，有個像砂礫一樣小的人，五彩繽紛的天空在那人身後投射出幾個影子的時候，才能看到人影。

　　卡薩德把望遠鏡對了過去。

　　「是荊魔神？」拉蜜亞問。

　　「看起來不像……從他身上的袍子看來……是個聖堂武士。」

　　「是海特．瑪斯亭！」霍依特神父大叫。

　　卡薩德不置可否的聳聳肩，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人，領事回到了眾人之間，靠在陽臺上看著遠方，四周除了低吟的風聲外萬籟俱寂，然而不知道為什麼這卻讓他們頭頂上的爆炸看起來更加駭人。

　　當輪到領事時，他拿起望遠鏡向前看，那個人非常高，裹在長袍之中，背對著堡壘，秉持著堅定的決心，在閃光之下跨步走過朱紅色的沙丘。

　　「他是朝著我們走來還是走向時塚？」拉蜜亞問。

　　「向時塚。」領事說。

　　霍依特神父把手肘靠著石欄杆，擡起他憔悴的臉龐向著爆破的天空，「如果那是瑪斯亭的話，那我們不就又回到七個人了嗎？」

　　「他會比我們早好幾個小時到達。」領事說，「如果我們照原定計畫今晚在此休息的話，會落後半天。」

　　霍依特聳了聳肩，「那也不會差太多，出發朝聖是七個人，最後到達也是七個人，荊魔神會滿意的。」

　　「如果那真的是瑪斯亭，」卡薩德上校說，「他何必在風船車上演出一場戲呢？還有他是怎麼超前我們到這裡的？山裡沒有其他的纜車，他也不可能靠雙腳走過馬轡山鞍部。」

　　「我們明天到時塚再問他吧。」霍依特神父疲倦的說。

　　布瑯．拉蜜亞試著把通訊器轉到泛用頻道上，試圖取得聯繫，但是除了雜訊和遠方偶爾傳來電磁波的怒吼之外，什麼也沒有。她看著卡薩德上校問，「他們什麼時候才會開始轟炸？」

　　「我不曉得，那得看霸軍艦隊的防禦能力了。」

　　「驅逐者偵察機溜過防線摧毀世界之樹號的那天，霸軍的防禦可是有待加強啊。」拉蜜亞說。

　　卡薩德點了點頭。

　　「等等！」馬汀．賽倫諾斯說，「我們不會正好坐在一個該死的目標上吧？」

　　「當然囉，」領事說，「如果拉蜜亞君的故事沒錯，驅逐者攻擊海柏利昂的目的是在阻止時塚開啟的話，那麼時塚和此地附近整個區域都會是主要攻擊目標。」

　　「用核彈嗎？」賽倫諾斯問，聲音帶了些緊張。

　　「幾乎是毫無疑問的。」卡薩德回答。

　　「我以為這裡有某種反熵力場保護不讓任何船隻接近。」霍依特神父說。

　　「是載人的船。」領事靠在欄杆上連頭也沒回地說，「反熵力場可擋不住導向飛彈、精靈炸彈、或是地獄鞭光束，同樣的，也擋不住機械步兵。驅逐者大可放下幾架浮掠攻擊機，或是全自動坦克，然後遙控它們摧毀整座山谷。」

　　「但他們不會這樣做。」布瑯．拉蜜亞說，「他們要控制海柏利昂，不是要把它摧毀。」

　　「我可不會把我的性命押在你的假設之上。」卡薩德說。

　　拉蜜亞對他一笑，「但我們不正是如此嗎，上校？」

　　在他們的頂上，一個亮點突然從持續的爆炸圈中離開，轉眼間就變成了明亮的橘色流星，在天空拉出一條線。在陽臺上的眾人可以清楚的看到其火燄，聽到穿過大氣層，令人不禁掩耳的尖嘯聲。火球消失在堡壘後方的山丘當中。

　　幾近一分鐘之後，領事發覺他一直屏住了呼吸，雙手緊緊地抓在石扶手上，他深深地吐了口氣，其他人好似也同時做了一樣的動作。沒有爆炸，也沒有震波隆隆地透過石頭傳過來。

　　「未爆彈？」霍依特神父問。

　　「比較可能是一架受傷的霸軍斥候機試著要迫降在軌道上的據點或是濟慈市的太空港。」卡薩德上校說。

　　「可惜沒成功，是吧？」拉蜜亞問，卡薩德沒有回答。

　　馬汀．賽倫諾斯拿起了望遠鏡在暗下來的荒原尋著聖堂武士。「看不見了。」賽倫諾斯說，「好船長要嘛是繞過了面對我們這一側時塚山谷的山丘，要嘛就是又上演了一次失蹤記。」

　　「真遺憾我們永遠都聽不到他的故事，」霍依特神父說，他轉頭向著領事，「不過我們可以聽你的，對吧？」

　　領事手掌在褲子擦了擦，心臟跳個不停，「對。」他說，意識到在他說出口的時候終於下定了決心。「我會說我的故事。」

　　風呼嘯沿著山脈東坡而下，擦過時光堡的城牆發出嗚嗚的聲音，頭上的爆炸似乎一點也沒有減弱的痕跡，但是迫近的黑暗讓每次爆炸都比之前的看起來益發猛烈。

　　「我們進去吧，」拉蜜亞說，她的聲音幾乎被風聲所淹沒，「變冷了。」

　　☆

　　把唯一的一盞燈籠關掉之後，室內的照明便全靠著外面天空散發出一波波五顏六色的光與熱。房間漆得五彩繽紛之際，影子不時地出現與消失，復又重新再起。在彈幕射擊之間，有時好幾秒鐘屋子會籠罩在黑暗中。

　　領事伸進旅行包裡拿出了一個奇特的裝置，比一般的通訊器大，周圍鑲著古怪的裝飾，上頭還有個液晶顯示幕，簡直像是從全像歷史電影中拿出來的道具。

　　「祕密超光速通訊器？」拉蜜亞諷刺地問道。

　　領事微笑了一下卻不帶半點幽默，「這是一臺古老的通訊器，聖遷時期出產的。」他從腰袋中拿出一個標準的微型磁碟插進機械裡。「跟霍依特神父一樣，在你們了解我的故事之前，我必須先講另一個人的故事。」

　　「真是倒了八輩子楣呀，」馬汀．賽倫諾斯抱怨說，「我是你們這群該死的動物裡唯一能夠直接了當講個故事的人嗎？我還要忍受多久……？」

　　領事接下來的動作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他站起、轉身抓住小個子詩人的斗篷和襯衫領口、把他按在牆上、繼而拎著他放在一個箱子上、膝蓋頂著賽倫諾斯的肚子、雙手掐住他的喉嚨、低聲的說，「你再敢說一個字，詩人，我就會把你殺了。」

　　賽倫諾斯正想掙扎，但是喉嚨一緊、加上領事眼中的可怕表情，登時讓他不敢再動，面如白紙。

　　卡薩德上校安靜又緩和地分開了兩人，「你不會再聽到更多的冷嘲熱諷了。」他說，並且碰了一下腰帶中的驟死棒。

　　馬汀．賽倫諾斯登時彈到了人群的另一端，手還沒揉完脖子，就一語不發的倒在一個櫃子上。

　　領事走幾步路到門邊，深呼吸了幾口氣才回到眾人旁。除了詩人之外，他對每個人說，「對不起，只是……我從來沒想過要公開我的故事。」

　　外面的光線突然轉紅又變白，接著是藍色的光芒，之後慢慢地褪回了黑暗。

　　「我們曉得。」布瑯．拉蜜亞輕輕地說，「我們原本也都這麼以為。」

　　領事咬了咬下唇，點點頭，用力地咳嗽清了一下喉嚨，才回到那臺古老的通訊器旁坐下。「這段紀錄不像這臺裝置那麼舊，」他說，「大約是五十標準年前製作的，放完之後我還會再補充一些事。」他停了下來好像還要講些什麼，搖搖頭，按下了陳舊的播放鍵。

　　這段紀錄沒有影像，只有個年輕男人的聲音，背景裡可以聽到微風吹過草原或樹枝，遠處則有著翻騰的海浪。

　　房間之外，光線隨著遠處太空戰鬥越發激烈而閃爍地更為頻繁，領事心中一緊，等待著突如其來的撞擊與震動，卻什麼也沒有發生，他閉上眼睛與大家一起聆聽錄音。

★領事的故事　Ⅰ

　　〈永懷西麗〉

　　在浮島回到赤道島群淺海的那一天，我攀著陡峭的山丘來到了西麗的墓，當時天氣十分舒爽宜人，我卻深恨老天如此安排，天空平靜如同傳說中元地球的海洋，淺海點綴著超浮游生物的顏色，溫暖的微風從海洋吹來，撫過我所站的山丘上紅褐色的柳草。

　　這一天天空該滿佈低矮的雲層和陰霾；該是綿綿細雨或大霧籠罩；讓首站港的桅杆覆滿露珠，把燈塔裡的號角從沉睡中喚醒；應該有從南方寒冷的內海吹來的西蒙海風②，鞭打在浮島和他們的海豚牧者上，直到他們躲在我們的環礁與石峰當中尋求庇護。

　　注②Simoom，在阿拉伯沙漠等地引起暴風沙的熱風，這裡指的是南海吹來的冷風。

　　不論什麼樣的天氣都比這麼一個溫暖的春天來的好，太陽在晴朗無雲的深藍天空中移動，讓我不禁想要快跑、大步跳躍、在柔軟的草地上打滾，就像從前我和西麗在此地一樣地玩耍。

　　就是此地。我停下來環顧四周，帶著鹹味的微風從南方乍然轉強，吹得柳草低頭彎腰如漣漪般地波動，像是巨獸身上的毛皮。我以手做幕，眼睛在地平線上搜尋，卻什麼也沒看見。熔岩珊瑚礁的外面，海浪散了開來緊張地拍打礁石。

　　「西麗。」我低聲呼喚，不經意地說出她的名字。山坡下一百米，群眾停下來看著我，一同喘了口氣，牧師與前來弔唁的隊伍排了超過一公里，一直到城邊的白色建築，我領頭的小兒子灰色微禿的頭頂逐漸鮮明了起來，他穿著藍色與金色的霸聯長袍，我內心知道我該等等他，走在他的身旁，然而他與其他年紀大的議員沒法跟上我年輕、又在船上訓練過的肌肉所邁出的大步，儘管依禮我應該和他、孫女萊拉以及九歲的孫子一同前進。

　　誰理這些繁文縟節，誰管他們想什麼。

　　我轉身慢跑上陡峭的山坡，還沒抵達平緩的山頂，汗水就浸濕了我寬鬆的棉衫，然後我見到了那座墳墓。

　　西麗的墓。

　　我停了下來。雖然太陽十分溫暖，但是微風仍然令我身子冰涼，陽光反射在肅穆陵廟純白無瑕的石頭上，在墓穴封住的洞口旁昂然而立的野草不住打顫，兩排烏黑色的旗竿上是褪色的三角祭旗，立在狹窄的碎石子路之側。

　　我猶豫不決，於是便繞過墳墓來到數米外陡峭的懸崖邊，此處的柳草被毫無關係的遊客野餐所鋪的毯子壓平與踐踏過，幾個營火圈則是用從碎石子路邊偷來的純白鵝卵石所圍成。

　　我不禁露出了微笑，這個場景再也熟悉不過了：外港與天然海牆構成的巨大曲線，首站市白色低矮的建築，下錨的雙連木筏，其五彩繽紛的船身與桅杆上下起伏著，在交誼廳外的鵝卵石沙灘上，有位穿著白色裙子的少女朝水邊奔去。有那麼一會兒，我以為她是西麗，心臟不由自主的猛跳，正準備要擡起我的雙臂回應她的招手，但她卻沒有動靜，我靜靜地看著遠方的人影轉了個彎，消失在老造船廠的陰影之中。

　　遠離懸崖的天空中，一隻展翼的湯姆斯鷹靠著上升的熱氣流在潟湖上盤旋，用紅外線的眼睛掃視隨浪飄逸的藍色海藻叢，尋找豎琴海豹與海龜的蹤影。愚昧的大自然啊，我坐在柔軟的草叢中想著，它給今天設的場景全錯了，居然還麻木不仁的放了隻尋找獵物的大鳥，孰不知獵物早已逃離了逐漸成長的都市周圍污染的海洋。

　　我記得和西麗第一晚來到這座山頂上也看到一隻湯姆斯鷹。我記得照在牠翅膀上的月光，還有那奇特又揮之不去的叫聲，迴盪在懸崖之中，彷彿能穿過山腳村落油氣燈上方的無窮黑暗。

　　西麗那時年方十六……不、還不到十六……灑在頂上老鷹翅膀的月光讓她裸露的皮膚散發出乳白色的光芒，在她柔嫩渾圓的乳房下形成陰影，鳥的叫聲刺穿夜晚時，我們擔心地擡頭一看，西麗說，「『那刺破你耳鼓的驚駭叫聲，是夜鶯，不是雲雀。』③」

　　注③出自莎士比亞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第三幕第五景「生別離」，是羅密歐與茱麗葉一夜傾情、晨曦話別的一場戲，這裡引述茱麗葉勸羅密歐不要離開的話：「你要走了嗎？天還沒亮呢。那刺破你耳鼓的驚駭叫聲，是夜鶯，不是雲雀。每晚夜鶯都在遠處的石榴樹上唱歌。相信我，親愛的，那是夜鶯。」但是羅密歐答道：「那是早晨的使者，雲雀，不是夜鶯。瞧，親愛的，多麼惡毒的陽光已把東方天際散開的雲朵給鑲上了邊。夜空的燭火都已燒盡了，快活的白畫踮起腳尖佇立在霧濛濛的群山頂上。我必須離開求生，不然便是留下來找死。」

　　「啥？」我問，西麗快十六，我則是十九，但是西麗知道星光下緩慢的閱讀與戲曲的音律。而我，只認識星星。

　　「放輕鬆，年輕的船員。」她在我耳邊呢喃，拉著我躺在她身旁，「只是隻老湯姆斯鷹在打獵呢，笨鳥。船員，別走，麥林，別走。」

　　洛杉磯號剛好選在這個時候從地平線上升起，像隨風飄動的火燼，朝西劃過茂宜─聖約星──也就是西麗的母星──天空裡陌生的星座。就在夜幕漸漸散去，太空船剛好捕捉到第一道曙光時，我躺在她身邊，描述著裝配霍金推進器的巨大旋船如何運作，同時我的手順著她身體光滑的一側向下撫摸，她的皮膚像是帶電的天鵝絨，她靠著我的肩膀，呼吸也慢慢急促起來，我低下頭埋在她脖子的凹處，埋在汗水與她蓬鬆頭髮的香精當中。

　　「西麗。」我又喊了一次她的名字，這次卻不再是不由自主。腳下，在山脊與白色墳墓的影子底下，群眾或站或動，他們已經對我感到不耐，要我打開墳墓，要我獨自面對替代溫暖西麗的寒冷空寂與虛無，要我趕緊說再見，然後就可以進行他們的祭典與儀式，啟動傳送門，然後加入等待已久的霸聯萬星網中。

　　誰管儀式，誰理他們。

　　我抓了一把緊緊纏繞的柳草鬚，咬著香甜的莖部，在地平線上搜尋著返鄉的浮島，晨光下影子還拖的很長，一天才剛剛開始，我決定在這裡坐一會兒緬懷過去。

　　永懷西麗。

　　☆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時候，她是……是什麼來著？……是隻鳥吧，我猜。她帶著一張鑲著亮麗羽毛的面具，當她脫下面具，加入方塊舞的陣中時，火炬的亮光襯托出她些微深紅的頭髮。她臉色紅潤，雙頰彷彿著火一般，就算從擁擠交誼廳的另一端，我也能看到她閃亮的綠色雙眼，正與她好似炎炎夏日的臉龐與頭髮相互輝映。當然囉，那晚是慶典之夜。火炬隨著港口吹來的徐徐微風跳躍閃爍著，坐在防波堤上豎笛手吹奏給過往浮島的樂聲幾乎要被海潮與風中餘燼燃燒的聲音所掩蓋了。西麗還不到十六歲，美貌卻比環繞在人山人海廣場旁的任何一把火炬燃燒的還要亮麗。我推開跳舞的群眾向她走去。

　　對我來說那不過是五年之前，對我倆卻超過六十五年了，然而彷彿就是昨日。

　　我不該想這些事。

　　該從哪裡說起呢？

　　「小子，你說我們去找幾個馬子樂一樂怎麼樣？」麥克．奧斯豪提議，矮矮胖胖的他，圓圓的臉像是一幅巧妙滑稽的彌勒佛畫像，但他那時對我來說就像是神祇一樣。我們都是神祇，長命百歲近不朽，榮華富貴似神仙，霸聯選擇我們來駕馭一艘珍貴的量子跳躍旋船，不是神怎能擔此重任？只是麥克，那個聰明、善變又玩世不恭的麥克，在船上眾神的排名中比年輕的麥林．艾斯白克要老了一點，又高了一點罷了。

　　「哈！機率是零。」我說，在與傳送門的建築隊工作了十二個小時之後，我們正擦洗著身體。對我們來說，在距離茂宜─聖約星十六萬三千公里外的奇異點周圍運送工人，比從霸聯領土到這裡四個月的量子跳躍要來的無聊許多。在那段C+的旅程④當中我們可是權威專家，四十九位太空船的專家照顧著兩百多位緊張的乘客。現在當乘客們穿上安全工作服之後，我們船員的工作降級成了高級的卡車司機，協助建築工程隊把笨重的奇異點阻絕力場放到定位上。

　　注④物理學中C為光速的符號，C+即指超過光速。

　　「機率是零。」我重複了一次，「除非說那些地上人⑤在他們租給我們的隔離島上面蓋了棟妓院。」

　　注⑤groundlings，太空人稱呼住在星球上人的蔑稱。

　　「沒，他們沒這麼做。」麥克竊笑，我和他即將開始我們三天的下星球假期，但從辛船長的簡報與其他船員的抱怨聲當中，我知道唯一可以去的地方不過是一座霸聯代管，七公里長、四公里寬的島嶼。而且還不是一座我們嚮往已久的浮島，只不過是另一座赤道旁的火山島罷了。在那裡我們可以體會一下真正的重力，吸點未過濾的空氣，吃點天然食物，但是我們也曉得和當地殖民者唯一的交流就是在免稅商店裡買點土產，更糟的是商店還是霸聯商務人員在經營，所以大部分的船員休假時都決定待在「洛杉磯號」上。

　　「那我們要去哪兒找馬子呢？麥克？到傳送門運作之前我們不能進入殖民地，那大概還要當地時間六十年吧，或者你是指旋船電腦裡的梅格？」

　　「跟著我就對了，小子。」麥克說，「你不知道有志者事竟成啊。」

　　於是我便跟著麥克，登陸艇裡就五個人，每次從高軌道穿過真正的行星大氣層都令我興奮莫名，特別是茂宜─聖約星這麼一個像元地球的星球，我瞪著藍色與白色的行星輪廓，直到海洋變成在我們下方，我們被大氣層所包圍，以三倍的音速溫柔地滑向曙光與黑夜的分界線。

　　我們那時都是神祇，但即使是神有時也必須離開他們的寶座下凡。

　　☆

　　西麗的身體一直讓我驚訝不已。在群島團圓那一次，有三週的時間，在滿滿鼓起樹帆下的樹屋隨風搖曳，海豚牧者好像侍衛一般跟在兩旁，熱帶的夕陽讓黃昏充滿驚奇，夜晚滿天星斗，我們捲起的浪花是萬種不同顏色的磷光，與天上星座相互映照，但我印象最深的還是西麗的身體，不知道為什麼──是害羞，還是多年的分離？在群島的前幾天她還穿著兩件式的泳衣，於是在我必須又一次離開之前，她白皙柔軟的乳房與小腹還來不及曬成與她身體其他部分一樣黝黑。

　　我也記得我們第一次碰面，躺在首站港上方柔軟的草地中成了月光下的三角形。她的絲絨褲與柳草糾結在一起，當時的她還帶著些孩子的矜持，一點太早付出的猶豫，但也充滿自豪，就是這種自豪讓她後來能在南吞爾的霸聯領事館前面對分離主義者的暴民，並讓他們羞愧地返家。

　　我記得我第五次登陸星球，我們第四次的團圓，是少數幾次我看到她哭。當時由於她的名聲與智慧，幾乎變成了當地的帝王。四次被選為萬事議會議員，霸聯議會也常常徵詢她的意見與指導，獨立自主就是她的皇袍，熾熱的自豪從未燃燒的如此燦爛。但當我倆兒獨自在費波攘南方的石村裡，卻是她先拒絕了我。我很緊張，甚至害怕面前這位充滿權力的陌生人，但是西麗──那有著挺直腰桿，與自豪雙眼的西麗，轉過身去面對牆壁，噙著淚水說：「你走吧，走吧，麥林，我不要你見我，我是個老太婆了，全身都是鬆垮垮的贅肉，你快走吧！」

　　我承認那時對她粗暴了點，我用左手抓住她的手腕──用連我都不敢相信的力氣──從前面一把撕下她絲質的袍子，我吻著她的肩膀，她的脖子，她緊繃的腹部上姙娠紋逝去的痕跡，她大腿上四十年前浮掠機意外留下的傷疤，我吻著她灰白的頭髮，和曾經光滑的臉上烙下的皺紋，我吻著她的淚。

　　※※※

　　「天啊，麥克，這不可能是合法的吧？」我說，看著我的朋友從背包裡拿出一條獵鷹魔毯。我們在第兩百四十一號島上，也就是霸聯商人為這座鳥不生蛋的火山島──我們的度假勝地──取的浪漫名字。第兩百四十一號島距離最老的殖民地不過五十公里，但對我們來說可是比五十光年還要遠。當洛杉磯號的船員或傳送門工人在島上的時候，這裡完全禁止當地的船隻停靠。茂宜─聖約星殖民者有幾架古董浮掠機還可以飛，不過雙方同意他們不會飛越島嶼上空。除了宿舍、海灘和免稅商店之外，島上沒什麼有趣的東西。要等洛杉磯號帶來傳送門的最後一個元件組裝完成後，霸聯會將第兩百四十一號島轉為商業與旅遊的重鎮，但在那一天以前，這裡就只有登陸艇降落坪，幾間當地白色石頭蓋的新房子，還有一群沒事幹的維護人員，麥克登記說我們要去島上最陡最難爬的一端健行。

　　「我才不要去登山咧，天殺的。」我說，「我寧願待在洛杉磯號，上上刺激模擬器。」

　　「閉嘴，跟著我就對了。」麥克說，就像是眾神中一位低階的成員要聽從另一個年長、睿智的神祇，我閉上嘴乖乖跟著。花了兩個小時踏過滿佈尖銳枝椏灌木林的山坡之後，我們來到了一處距底下洶湧波濤幾百公尺高的熔岩突出處。儘管我們在一顆熱帶星球，而且很靠近赤道，但這座石臺上呼嘯的強風吹得我牙齒不停打顫。夕陽已經是西方積雲裡的一抹紅，而我可不希望在夜晚降臨時還待在這片空曠處。

　　「走啦，」我說，「讓我們趕緊躲開這陣風去升火吧。天曉得要怎麼在這片石地裡搭座帳棚。」

　　麥克坐下來抽起了大麻煙，「檢查看看你的背包，小子。」

　　我頓了一下，雖然他的聲音很平淡，但卻是那種捉弄別人的傢伙在你頭上一桶水潑下來之前所說的話。我蹲了下來翻開尼龍背包，裡面除了些保麗龍填充物之外，就只有一件小丑的戲服，從頭上的面具到腳趾上的鈴鐺一應俱全。

　　「你是……你這是……你是他媽的瘋了嗎？」我氣急敗壞地說，天很快地暗下來了不定就會從這裡路過，底下的波浪磨刀霍霍像是饑餓的野獸。要是我自己知道怎麼在黑夜中找路回到商站，我可是很樂意把麥克的屍體餵給底下的魚吃。

　　「現在看看我的背包裡有什麼。」麥克說，他倒了些保麗龍填充物出來，然後拿出幾件珠寶，是我在文藝復興上看過的手工製品，慣性羅盤儀，一枝雷射筆，不知道船上的安全人員會不會把它算作私藏的武器，另一件小丑服，不過根據他圓滾滾的身材剪裁過了，最後是一張獵鷹魔毯。

　　「天啊，麥克。」我邊說邊摸著那張老舊的毯子上精細的設計，「這不可能是合法的吧？」

　　「剛才我可沒看到任何一個海關人員喔，」麥克竊笑著，「而且我非常懷疑本地會有任何交通管制單位。」

　　「沒錯啦，可是……」我聲音低了下去，然後把剩下的毯子攤開，毯子比一公尺稍寬，長度則大約兩公尺，繁複的紋理隨著時間而褪了色，但是飛行絲還像嶄新的銅線、一樣閃亮。「你從那兒弄來的？」我問，「它還會動嗎？」

　　「從花園星來的。」麥克說，把我的戲服和他其餘的玩意兒塞進他的背包裡，「沒錯，它還會動。」

　　超過一個世紀以前，元地球移民老弗拉迪米爾．蕭洛霍夫，既是鱗翅目昆蟲學大師，又是電磁系統工程師，為他在新地球的美麗年輕姪女手工打造了第一條獵鷹魔毯，據說他姪女對這份禮物不屑一顧。但在數十年之後，這玩具卻受到了不可思議的歡迎──大部分顧客是有錢的成年人而非小孩──直到被大部分的霸聯星球所禁止為止。駕馭困難，極度浪費包覆單磁纖維，在飛行控管區域幾乎無法管制，於是獵鷹魔毯成了窗邊故事、博物館和幾個殖民星球才會出現的奇珍異寶。

　　「你一定花了不少錢吧？」我說。

　　「三十塊。」麥克說，然後安穩的坐在毯子中央，「卡爾夫尼爾市場的老商人以為它一文不值，對他來說是這樣沒錯啦。我把毯子帶回船上，充滿電，重新設定慣性導航晶片，然後……瞧！」麥克摸了摸精巧的圖案，毯子挺直了起來，從石臺上升起了十五公分。

　　我懷疑地瞧著，「好啦，可是萬一……。」

　　「安啦，」麥克說，沒耐心地拍拍他身後的毯子，「電充滿了，我也知道怎麼駕駛它，快點啦，要麼上來，不然就閃一邊去。我可要在風暴靠近之前離開。」

　　「但我不覺得……」

　　「上來，麥林，下定決心吧，我可是很忙的。」

　　我又猶豫了一兩秒，如果離開島嶼被抓到的話，我倆可是都會被踢下船，船上的工作是在生活的全部，當初接茂宜─聖約八次飛行的合約時我就下了這個決定。不只如此，我距離最近的文明世界有兩百光年之遠，需要五年半的跳躍時間，就算他們現在就把我們帶回霸聯領土，來回也會讓我們與家庭和朋友隔離十一年之久，時債可是沒法償還的。

　　我爬上了半浮在空中的獵鷹魔毯，坐在麥克後面，他把背包塞在我倆之間，叫我抓緊，然後押下代表飛行的花紋，毯子從石臺上浮起五公尺，向左邊急轉，衝向陌生的海洋。我們腳下三百公尺，點點白色的浪花在陰沉的海中相互激盪。我們緩緩升高遠離怒海，朝著北方的夜晚前進。

　　這幾秒鐘的決定改變了整個未來。

　　※※※

　　我記得我與西麗在第二次團圓時談的話，就在我們第一次參觀費波攘附近海岸邊的小村久後，我們正在海灘上散步，在瑪格麗特的照看之下，艾隆得以在城裡閒逛，其實這樣也不錯，我不怎麼習慣那男孩，在我心中，只有他無法否認的嚴肅綠色雙眼、熟悉到令人不安的深色短鬈髮與扁扁的鼻子，是他與我……與我們的唯一關聯。另外就是在西麗責罵他的時候，他試圖藏起那轉瞬即逝、幾近嘲諷的冷笑，對一個十歲男孩來說，那笑容實在太憤世嫉俗又過於內省。這點我再也清楚不過了，儘管我以為這種行為是學來的，而非天生的。

　　「你了解的事很少。」她說，光腳踩在淺淺的潮池裡，不時撿起一個法國號海螺，看看有沒有瑕疵，然後又丟回混濁的水中。

　　「我可是受過專業訓練的。」我回答。

　　「對，我很確定你受過專業訓練，」西麗同意，「我知道你技術很專精，麥林，但是你了解的事很少。」

　　我有點生氣卻又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好低著頭繼續散步。我從沙裡挖出一塊白色的火成岩，用力把它扔的老遠掉進海灣中，東邊地平線上的烏雲漸漸濃密，我發覺我寧願待在船上，原本這次就不怎麼想回來，現在我發現這的確是個錯誤。這是我第三次拜訪茂宜─聖約星，或是詩人與當地人口中我們「第二次團圓」，還有五個月我就滿二十一標準歲了，而西麗三個星期前才慶祝過她三十七歲的生日。

　　「我可是去過許多你從沒見過的地方喔。」最後我說，聲音聽起來連我都覺得像是任性小孩的口氣。

　　「喔，沒錯。」西麗說，合起了她的雙手，就在那一瞬間，透過她的熱情，我彷彿看到了另一個西麗──九個月旅程以來一直縈繞在我心頭的那個年輕女孩。但影像又頓時溜回了殘酷的現實，我無法忽視她短短的頭髮、頸部鬆弛的肌肉、以及曾經美麗的雙手手背上凸起的靜脈，「你去過許多我恐怕永遠見不到的地方。」她突然說，但聲音卻一點也沒變，幾乎沒變，「麥林吾愛，你早已看過我連想像都想不到的東西，你對宇宙的認識恐怕我連猜都猜不到，但你了解的事很少，親愛的。」

　　「你到底在講什麼鬼話啊，西麗？」我在潮濕的沙灘旁一根半浸在海裡的浮木上坐了下來，併起我的膝蓋，像在我倆之間築起一堵圍欄。

　　西麗從潮池裡跨了出來，走到我面前跪下，拉起了我的手，儘管我的手指與骨頭比較大、比較重、比較厚，我卻可以感到她手中的力量。我猜想那是來自我沒能一起分享的歲月，「你得體驗生活才能真正的了解事物，吾愛，生了艾隆才讓我體會這一點，照顧一個孩子會讓人更真切的感覺到什麼是真的。」

　　「怎麼說呢？」

　　西麗望了望遠方，不經意的向後撥了一下頭髮，左手則堅定的握著我的雙手，「我也不確定。」她輕輕地說，「我想一個人要能忽視一切的時候才會領悟。我不確定該怎麼描述，如果你花了三十年天天與不同的陌生人會面，你的壓力絕對比只有你一半經驗的人要來得小，你大概可以猜到會面的場所裡有什麼，以及陌生人對你有什麼期待，而你只需要去尋找這些線索即可，如果跟預期不同，你也能很快地發現，並將之放入你的算計之中。此時你就會更了解到什麼是真的，什麼不是，還有分辨它們的時間又是多麼短暫。你了解我的意思嗎？麥林？你是否多多少少懂了一點我說的話？」

　　「不。」我說。

　　西麗點點頭，咬了咬嘴唇，但她沒有再說什麼，卻靠了過來吻我，她的嘴唇有點乾澀，還帶了點詢問的意思，我猶疑了一秒，看著她背後的天空，想要多花點時間思考。但是接著我她舌頭溫暖的侵入，於是便閉上了眼睛，海潮從我們身後湧來，當西麗解開我的襯衫，尖銳的指甲劃著我的胸膛，我感到一陣陣同情的溫暖與起落。忽然有一秒鐘的空檔，我便睜開了我的眼睛，剛好看到她解開她胸前白色衣服的最後一顆釦子，她的乳房比我印象中的要大，要重，乳頭寬了點又深了點，寒冷的空氣撲在我們身上，直到我把她的衣服從肩膀上拉下來，我倆的上身結合在一起為止，我們從木頭上滑下來倒在溫暖的沙灘上，把她抱的更緊，同時不停地想著我怎麼會以為她的力氣比較大？她的皮膚嚐起來有鹽的味道。

　　西麗的手幫著我，短髮向後梳，躺在褪色的木頭、白色的棉衫與沙灘之中，我的脈搏跳得比波浪更快。

　　「你懂我的意思嗎？麥林？」她的體溫與我相結合的幾秒鐘後，她在我耳旁低語。

　　「我懂。」我輕聲回答，但那是個謊言。

　　☆

　　麥克駕著鷹毯從東邊靠近首站港，我們在黑暗中飛行了一個多小時，大部分的時間我都瑟縮躲著強風，擔心什麼時候毯子會自動捲起來把我們甩進海裡。半個小時前我們看到了第一座浮島，趕在暴風前端，樹帆吹得鼓鼓的，這些從南方的覓食區駛過來的浮島隊伍好似無窮無盡，許多都裝飾著形形色色的燈籠與飄蕩的游絲，看來五彩繽紛。

　　「你確定是這個方向嗎？」我吼道。

　　「對啦！」麥克頭也沒動就吼了回來，強風捲起他黑色的長髮，拍打在我臉上，他不時會檢查檢查羅盤指針，然後調整一下我們的航線，也許跟著浮島會比較容易，剛好我們飛過一座幾乎有半公里長的浮島，我努力想要看清楚浮島的樣子，但是在黑暗中只見到它留下的磷光尾痕，還有深色的影子切過白色的波浪，我拍了拍麥克的肩膀然後指著浮島的方向。

　　「是海豚。」他吼道，「那就是這個殖民地成立的原因，記得嗎？在聖遷時期的一群好心人試著拯救地球上所有的海洋哺乳類動物，但是沒成功。」

　　我正打算再問個問題，但就在這個時候首站港口與旁邊的海岬映入了我的眼簾。

　　我以為茂宜─聖約的星空夠亮了，我以為遷徙浮島亮麗裝飾的景象夠深刻了，但是包圍在港口與山丘之間的首站市，是黑夜中閃耀的燈塔，它的光輝不禁令我想起了從前看過的炬船，在陰鬱的氣體行星黑暗外環面前，點燃電漿超新星引擎的瞬間。這座城市是由五層蜂巢狀的白色建築所構成的，同時被內部溫暖柔和的燈籠與外面無數的火炬所照耀，連火山島的白色火成岩都被照得發亮，在城市外面充滿了各式營帳、棚子、營火、明火、還有巨大的火堆，大到不可能有實用功能，大到除了歡迎歸來的島嶼之外沒有其他用途。

　　港口裡停滿了船：上下起伏著的雙連木筏，桅杆上掛的牛鈴叮噹作響；寬敞船身的平底家船，原本用來在平靜的赤道淺海附近港口之間旅行，今晚卻驕傲的點著一串串的燈火；還有夾雜其中的幾艘海航遊艇，像鯊魚一般的平滑與敏捷。在港口珊瑚礁尖端的燈塔把光束投向遠遠的海中，照亮了海浪與島嶼，然後掃回港內，捉住了五彩繽紛的船隻與人群的光影。

　　在兩公里之外就可以聽到喧嘩聲，慶典的聲音清晰可聞，在談話聲與海浪不斷的耳語之中無庸置疑的是巴哈的豎笛奏鳴曲，之後我發現那歡迎的音樂是透過水下音響傳到甬道海峽之中，因此海豚便能隨之起舞。

　　「我的天，麥克，你怎麼知道這裡有活動？」

　　「我問了船上的主電腦。」麥克說，拉著獵鷹魔毯向右轉，避開船隻與燈塔射出的光線，然後迂迴到首站市的北方，朝著一小塊黑暗的陸地前進。我能聽到前方海浪拍在淺灘低低的隆隆聲，「他們每年都會舉行這個慶典。」麥克接著說，「不過今年剛好是一百五十週年紀念，慶典已經舉行了三個禮拜，而且還會再持續兩個星期。整顆星球只有十萬人，麥林，我看大概超過一半的人都在這裡狂歡。」

　　我們慢了下來，小心地靠近陸地，降落在一處離海灘不遠的空曠碎石區。暴風雨從我們的南邊錯身而過，但是間斷的閃電與遠處逐漸靠近的浮島燈火仍然清晰的勾勒出地平線，頭頂上的星星沒有被面前山上首站市的光輝所掩蓋，此處的氣溫暖了許多，微風中帶點果園的味道。我們捲起獵鷹魔毯，急忙穿上小丑戲服，麥克把雷射筆和珠寶放入寬鬆的口袋裡。

　　「那些東西是幹嘛用的？」我問道，一面把背包和獵鷹魔毯藏在一塊大石頭下。

　　「這些啊？」麥克邊答邊在手中玩弄著一條文藝復興的項鍊，「這些是萬一我們需要『交際』時的費用。」

　　「交際？」

　　「交際，」麥克重複了一次，「小姐慷慨的贈與，藉以慰勞疲倦的太空旅行者，就是找你所謂的馬子啦，小子。」

　　「喔。」我說，理了理我的面具和小丑帽，鈴鐺在黑暗中發出一陣輕靈的聲音。

　　「快點，」麥克說，「我們要錯過派對了。」我點點頭，跟著他在石堆與小樹叢中擇路前進，鈴鐺叮咯叮的響著，往久候的燈火出發。

　　我坐在陽光之下等待著，並不是完全確定我在等什麼，我可以感覺到背後慢慢暖了起來，是從西麗墓上的白色石頭反射過來的晨光。

　　☆

　　西麗的墓？

　　頂上萬里無雲，我擡起了頭，瞇著眼彷彿可以透過刺眼的大氣層看到洛杉磯號和新落成的傳送門，但什麼也沒看見，心中一個念頭曉得它們還沒升起，另一個念頭對它們到達天頂的時間知道得一清二楚，第三個念頭叫我不要去想這件事。

　　（西麗，我這麼做對嗎？）

　　大風捲起，旗竿上的三角旗突然一陣騷動，不用看我就能感到等待中群眾的不耐。這是我的第六次團圓登陸以來，第一次感到悲傷。不，不是悲傷，還不是時候，比較像是一種被咬穿的悲哀，馬上就要被撕裂成為傷痛，幾年來我與西麗進行著沉默的對話，默默地構思未來要和她討論的問題，但冰冷的現實卻告訴我再也不能與西麗坐在一起聊天，一股空虛逐漸從心中湧上。

　　（我該坐視不管，西麗？）

　　除了群眾越來越大的低語聲之外沒有任何回答。再過幾分鐘他們就會派我唯一活著的兒子唐尼爾、或是他女兒萊拉和她弟弟爬上坡來催我。我把嚼了半天的柳草嫩枝扔在一旁，地平線上有一抹陰影，可能只是朵雲，也可能是第一座迴游的浮島，隨著直覺與春天的北風遷徙回到赤道的環狀帶淺海──它們的誕生地。但這些都不重要。

　　（西麗，我這麼做對嗎？）

　　依舊沒有答案，但時間卻不多了。

　　☆

　　有時候西麗無知到了令我厭惡的地步。

　　她對我不在時的生活一無所知，雖然她會試探地問一問，但我偶爾會懷疑她是否真的對答案有興趣。我花了好幾個小時解釋旋船背後美妙的物理定律，但是她卻似乎永遠不能了解。有一次，我大費周章描述她們祖先所乘坐的種船與洛杉磯號的種種不同，結果她的問題卻令我吃了一驚：「那為什麼我的祖先花了八十年的時間才抵達茂宜─聖約星，但是你們只花了一百三十天？」她什麼也沒懂。

　　西麗對歷史的概念簡直少得可憐，她對霸聯以及萬星網的感覺，就好像小孩看待一樁可愛但卻愚蠢不堪的童話幻想世界一樣。她對現代文明的不屑一顧有時候差點要把我給逼瘋了。

　　西麗曉得所有聖遷早期的故事──至少是那些與茂宜─聖約星以及其殖民者有關的部分，她偶爾會說點有趣的稗官野史或是古典用語，但她對後聖遷時期則一無所知，像是花園星、驅逐者、文藝復興星系和盧瑟斯星系都對她沒有任何意義，當我提起塞爾門．布萊彌或是霍瑞斯．葛藍儂─海特將軍的時候，她一個也沒聽過，自然也不會有任何反應，完完全全沒有。

　　我上一次看到西麗的時候她已經七十標準歲了。她七十歲，卻從未離開過自己的星球、沒有用過超光速通訊器、除了葡萄酒沒有喝過任何其他的酒精飲料、沒有接觸過移情作用醫生、沒有走過傳送門、沒有吸過大麻煙、沒有受過基因改良、沒有連上過刺激模擬器、沒有受過任何正式教育、沒有吞過任何ＲＮＡ藥物、從未聽過諾斯替禪或是荊魔神教派、除了她家那臺老爺維肯式浮掠機之外沒有坐過任何飛行交通工具。

　　除了我之外西麗也沒有與任何其他人做過愛，至少她是這麼說的，我也就這麼相信了。

　　☆

　　在我們第一次團圓的時候，也就是在島群的那陣子，西麗找我去和海豚聊天。

　　我們一早爬起來看日出，剛好樹屋的頂層甲板是個極佳的位置，可以看著東方天空從蒼白褪入清晨，當太陽從平坦的地平線上浮現時，高高的捲雲轉成了玫瑰色，而四周的海洋彷彿化成了融熔的金屬。

　　「我們去游泳吧！」西麗說，地平線上艷麗的光線籠罩了她的皮膚，把她的影子拉的近四公尺橫跨過整個平臺。

　　「我好累喔。」我說，「等會兒吧。」我們整晚都醒著談話、做愛、再談話、再做愛，在早晨刺眼的陽光下，我感到一股空虛，外加點輕微的不舒服，我底下浮島任何一點移動都伴隨著一陣暈眩，就像醉漢一樣與重力分離。

　　「不，我們現在就去吧！」西麗說，抓住我的手拉我前行，我有點生氣但沒有抱怨，第一次團圓時西麗已經二十六了，比我大了七歲，但她衝動的行為還是常常讓我想起十個月才前從慶典中帶走的那位少女西麗，她那發自內心不自覺的笑容仍然一樣，不耐煩時從綠色眼睛射來的目光同樣犀利，長長好似馬鬃的紅褐色頭髮也沒變，但她的身體成熟了許多，從前只是有潛力的韻味今日成了現實，她的乳房依舊尖挺而飽滿，幾乎像個女孩，上方邊界帶了點雀斑，點綴在白皙地近乎透明的皮膚中，藍色靜脈的痕跡依稀可辨，但是這些都不知怎麼地變了，她不一樣了。

　　「你是要和我一起來還是坐在那兒發呆？」西麗問，當我們走出了樹屋來到了下層甲板時，她脫去了浴袍，我們的小船還繫在碼頭邊，頂上浮島的樹帆隨著晨風慢慢的張開了，過去幾天西麗堅持要穿著泳裝下水，她現在寸絲未縷，乳頭挺立在冷風之中。

　　「我們不會被困在大海之中吧？」我問，擡頭瞥了飄動的樹帆一眼，前幾天我們都得等到中午沉靜無風，浮島在水中不搖晃，而海面成了一面凝止不動的鏡子時才下水，但現在纜藤已經逐漸拉直，而濃密的樹葉也鼓滿了風。

　　「別呆啦，」西麗說，「我們總是可以沿條龍骨根回到島上，不然拉著一條覓食觸鬚也可以，來啦。」她丟了張滲透面罩給我，自己也戴上一張，透明的薄膜讓她的臉看起來好像塗著一層油。她又從浴袍的口袋裡拿出一個大獎章掛在頸子上，金屬在她的皮膚上看起來既黯淡又不祥。

　　「那是什麼？」我問。

　　西麗並沒有拉起滲透面罩回答，她把對講線安在頸子上，並把耳機遞給我，她的聲音聽起來好尖，「翻譯碟，」她說，「我還以為你什麼裝置都認得呢，麥林。後下水的是海蛞蝓。」她用一手把翻譯碟安在雙乳之間，然後就從島上跳了出去，隨著她旋轉與蹬著腳下潛，我可以看到她臀部白色的兩顆半球，沒幾秒她已經是深海中的一點白，我拉下自己的面罩，壓緊對講線，跟著也跳入了水裡。

　　浮島的底部是水晶屋頂的暗色污漬，我仍然很注意粗壯的覓食觸鬚，儘管西麗已經詳細地展示過這些觸鬚除了吃微小的浮游動物之外別無興趣，這些浮游動物就像空無一人的舞廳裡反射著陽光的灰塵，龍骨根好似瘤狀的鐘乳石，向紫色的海底延伸了數百公尺。

　　浮島還在移動，我可以看到觸鬚跟著島嶼輕微地顫動，陽光照在我頂上十公尺的水痕上，有一秒鐘我差點窒息，面罩的薄膜跟四周的水一樣壓在我嘴上，然後我放鬆了下來，空氣便自由地流進肺部。

　　「再深點，麥林。」耳中傳來西麗的聲音，我眨了一下眼，面罩隨著眼睛的動作緩慢地改變它的形狀，在底下廿公尺的地方看到了西麗的身影，勾著一條龍骨根，輕鬆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底層冰冷洋流之上游動，我盯著底下數千公尺深的海水，幻想著會有什麼樣不知名的生物躲藏其中，連人類殖民者也從未看過，我思索著那裡會有多黑、有多深，陰囊不由得緊縮了一點。

　　「快下來啊。」西麗的聲音像是在我耳邊的蟲鳴，我轉了一圈蹬腳向下游去，這裡的浮力比元地球的海洋要來得小，但依舊得花不少力氣才能潛得這麼深，面罩抵消了深度與氮氣濃度的影響，不過我的皮膚和耳朵還是能感受水壓的力量，我終於放棄了打水，抓了一條龍骨根，把自己拖到西麗的旁邊。

　　我們肩並肩地漂浮在微弱的陽光之下，西麗像是個幽靈幻影，長髮在醇酒般的靈光中盤繞，白皙的皮膚在藍綠色的光線下閃耀著，海面看起來不可思異地遙遠，漸漸變寬的Ｖ形水痕以及觸鬚漂流的方向都顯示了浮島移動的越來越快了，毫不顧慮的游向其他覓食區與更遙遠的水域。

　　「哪裡有……」我心中默念。

　　「噓……」她調整了一下胸前的獎章，我頓時就聽到它們的聲音了：高嚎、低鳴、尖哨、貓咪的咕嚕聲、還有迴盪的啼叫聲，深海中突然充滿了奇異的音樂。

　　「天啊。」我說，因為西麗把我們的對講線與翻譯器調到相同的頻率，我說的話變成了一連串無意義的口哨聲與嘟嘟聲傳送出去。

　　「哈囉！」她呼喚了一聲，翻譯過的招呼聲從發報機裡送了出去：是快速的鳥叫聲漸漸轉入超音波，「哈囉！」她又呼喚了一次。

　　過了幾分鐘才有幾隻海豚游過來查看。牠們翻滾著游過我們旁邊，巨大的令人吃驚又不安，在昏暗的光線下，牠們的皮膚看起來光滑無比又充滿肌肉，一隻大海豚從距我們不到一公尺的地方游過，在最後一剎那改變方向、白色的腹部像堵牆壁一樣溜過我們身旁，我可以看到牠黑色的眼睛跟著我轉動，牠寬闊的尾鰭一拍所產生的強勁紊流讓我體會到這隻動物的力量。

　　「哈囉！」西麗呼喚了一聲，但是那飛快的聲音褪入遙遠的迷濛之中，登時安靜了下來，西麗關掉了翻譯器，問我說：「你要不要跟牠們講話？」

　　「好啊！」儘管我半信半疑，超過三個世紀的努力也沒能使人與海洋哺乳類進行什麼溝通，麥克有次告訴我說這兩個元地球留存下來孤兒的思考結構實在差異太大，而表達的符號又太過稀少，一位聖遷時期前的專家曾說，與海豚之類的海洋哺乳類對話就和與一歲大的嬰兒對話一樣徒勞無功，雙方都樂在其中，創造出一種溝通的假象，然而兩邊卻不能從對話中獲得任何資訊，西麗又把翻譯器打開，「哈囉！」我說。

　　又過了一分鐘的沉默，頓時海中充滿了刺耳的鳴叫聲，耳機也開始嗡嗡作響。

　　距離／沒有鰭的／打招呼嗎？／海流脈動／圍著我轉／好玩嗎？

　　「什麼玩意兒？」我問西麗，而翻譯器也鳴出我的問題，西麗躲在滲透面罩後竊笑。

　　我又試了一次，「哈囉！嗯……海面來的人跟你們問好。你們好嗎？」

　　大隻的雄海豚……我猜應該是隻雄的吧……轉身像魚雷一樣朝我們衝過來，牠擺動著身子在水中游泳的速度比我快了十倍不止，就算我早上記得穿蛙鞋也追不上。有一瞬間我以為牠要衝撞我們，於是我擡起了膝蓋，拉緊了龍骨根。但牠只是游過我們旁邊，朝上方爬去，而我和西麗則在牠留下的紊流與驚聲尖叫中暈打轉。

　　沒有鰭的／沒有食物／不會游泳／不會玩／不好玩。

　　西麗把翻譯器關了然後游得近了一點，她輕輕地抓著我的肩膀，而我則用右手抱著龍骨根我們的腳纏在一起滑過溫暖的海水，一群赤色的小戰士魚從頭頂上閃過，海豚黑色的身影在更外邊盤旋著。

　　「玩夠了嗎？」她問，手緊貼著我的胸膛。

　　「再試一次。」我說，西麗點點頭把翻譯碟轉開。海流推著們靠在一起，她伸出手臂抱著我。

　　「你們為什麼要守著浮島呢？」我問著那些在點點斑斕陽光下盤旋的瓶鼻海豚身影。「跟島嶼待在一起對你們有什麼好處呢？」

　　現在發聲／老歌／深海／沒有偉大聲音／沒有鯊魚／老歌／新曲

　　西麗的身體貼著我全身，左手緊抱著我，「偉大聲音指的是鯨魚。」她低語，頭髮隨著海流散了開來，右手向下探尋，似乎對找到的東西很驚訝。

　　「你們會想念偉大聲音嗎？」我對著陰影詢問，沒有任何回答，西麗雙腿懷繞著我的臀部，頭上四十公尺的海面是一團波動的光影。

　　「你們最想念元地球海洋的那個部分？」我問，用左手臂把西麗拉近，手掌順著背部的曲線向下滑，而她也擡起臀部迎接著，我緊緊的抱著她。對盤旋的海豚來說我們一定看起來像一隻動物，西麗拉起身體一點，我們真的結合成為了一體。

　　翻譯碟繞了一圈，掛在西麗的肩膀上，我伸手想要把它關掉卻停了下來，因為我問題的答案正急迫地傳進我們的耳朵中。

　　想念鯊魚／想念鯊魚／想念鯊魚／想念鯊魚／鯊魚／鯊魚／鯊魚

　　我關掉了翻譯碟，搖了搖頭，我不懂，有好多事我不懂，我閉上眼睛，與西麗跟著海流和我們身體的律動溫柔地移著，海豚在我們附近游動，牠們呼喚的旋律好似一首悲傷又緩慢的輓歌。

　　☆

　　我和西麗就在第二天日出前從山中回到慶典，我們花了一天一夜在山裡遊蕩，與陌生人在橘色絲綢的帳棚下共餐，在須麗河的冰水中共浴，跟著演奏給無窮無盡過往浮島聽的音樂共舞，我們餓極了，我日落時醒來發現西麗走了，不過在茂宜─聖約星的月亮升起前就回來，她告訴我說她父母與朋友搭著一艘緩慢的家船出海幾天，把家裡的浮掠機留在首站市，我們在舞群與營火之中穿梭著回到了市中心，打算向西飛到她家在費波攘附近的別墅。

　　夜深了，但是首站市交誼廳還是有不少飲酒狂歡的傢伙，我興致高昂，我才十九歲，又在談戀愛，茂宜─聖約星的重力感覺起來還不到〇．九三，我想飛就可以飛，什麼都辦得到。

　　我們停在一家攤販前買了炸麵糰與兩杯黑咖啡，突然間我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我問：「你怎麼知道我是個船員？」

　　「小聲點，我的朋友麥林，快吃你可憐的早餐吧，等我們到了別墅，我會好好給你作頓真正的餐點。」

　　「說真的，」我邊說邊用我不怎麼乾淨的小丑服袖子抹了抹油膩的臉頰，「早上你說昨晚一眼就看穿我是從太空船上下來的。你怎麼知道啊？是我的口音還是我的服裝？我和麥克看島上很多人都這樣穿啊。」

　　西麗笑了笑，把頭髮梳到後面，「你最好慶幸是我先看出你的身分，麥林吾愛。要是我叔叔格拉斯翰或是他朋友先看到的話，你就麻煩大了。」

　　「噢？為什麼呢？」我又拿了個炸麵糰圈，西麗付了錢，我跟著她穿過逐漸散去的群眾，儘管四周的活動與音樂不斷，我感到疲倦已經慢慢開始作用在我身上了。

　　「他們是分離主義者。」西麗說，「格拉斯翰叔叔最近在議會中倡議我們應該抗爭，而不是接受被你們的霸聯併吞，他說我們應該在你們的傳送門摧毀我們之前先把它摧毀。」

　　「噢？」我說，「他有說他要怎麼做嗎？我以為你們還沒有能離開星球的交通工具咧。」

　　「是沒有，而且過去五十年也沒有。」西麗說，「這表示分離主義者是多麼缺乏理性。」

　　我點點頭，辛船長與海爾門議員曾經對我們簡報過所謂的茂宜─聖約星分離主義者，「標準殖民地民族主義者與頑冥不靈老傢伙的綜合體。」辛船長說，「這也是另一個為什麼我們要慢慢來的緣故，在完成傳送門之前，先行發展這個星球的貿易潛力，萬星網可不能在時機尚未成熟的時候就讓這些激動的傢伙進來，分離主義者也是我們之所以要阻止你們船員和建築工人與地上人接觸的原因。」

　　「你的浮掠機停在哪兒？」交誼廳裡人群減少地很快，大部分的樂團都收起樂器準備離開，很多人戲裝還沒脫就直接躺在草地和鵝卵石地板上愉快地打鼾，與滿地的垃圾和熄滅的燈籠為伍。只剩下幾群歡樂的小團體，或是緩慢地隨著僅剩的一把吉他起舞，或醉醺醺地唱著歌，我馬上就看到了麥克．奧斯豪，穿著帶補丁的小丑服，面具早就不知道掉哪兒去了，左右兩邊各一位小姐，他正試著教導圍在他身邊的一群全神貫注卻又笨拙無比的仰慕者跳「哈哇那基亞」⑥，然而總是有人會摔倒，結果帶著整群舞團一起倒下，麥克則會在一陣笑鬧中敲打到他們站起來為止，然後他們又會重新再來一次，跟著麥克深沉的男低音蹣跚地跳舞。

　　注⑥Hava Nagila，以色列的民謠，原義為「大家一起來歡樂」，是猶太人流亡時保留的眾多民謠中最常吟唱的，有相互鼓勵及苦中作樂之意。

　　「在那裡。」西麗指著停在交誼廳後頭的一排浮掠機說，我點點頭試著揮手叫麥克過來，但是他正忙著照顧兩位小姐沒空理我，當嚷嚷聲響起的時候，我和西麗已經越過廣場，走到老建築物的陰影下。

　　「船工！轉過來，你這狗娘養的霸聯混蛋！」

　　我全身僵直，然後快速的轉過身來，雙拳緊握，不過沒人在我後面，六個年輕人從看檯上走下來站在麥克後面圍成了半圈，為首的高高瘦瘦又驚人的英俊，大概廿五六歲，長長的褐色鬈髮撒在襯托他完美體型的赤色絲絨襯衫上，右手握著一把一尺長的劍，看來是硬化鋼鑄成的。

　　麥克慢慢的轉過身來，即使從我這邊看過去也可以發現他的目露精光地評估整個局勢，他懷裡的小姐與幾個附近的男孩吃吃地笑著好像有人說了什麼笑話。麥克選擇在臉上掛著茫然的微笑，「您是在稱呼我嗎？先生。」他問。

　　「我是在叫你，你這霸聯妓女養的傢伙。」帶頭的恐嚇著，英俊的臉龐扭曲成了輕蔑的嘲笑。

　　「是波爾塔，」西麗低聲說，「我表弟，格拉斯翰的小兒子。」我點點頭走出了陰影，西麗忽然抓住我的手臂。

　　「這是你第二次用侮辱的口氣稱呼我母親了，先生。」麥克含糊地說著，「請問是我還是母親得罪你了？如果是這樣的話，真是萬分抱歉。」麥克深深的鞠了一個躬，帽子上的鈴鐺都快碰到地上了，四周的人拍手鼓掌。

　　「我和你有不共戴天之仇，你這霸聯的雜種，你肥胖的身軀污染了我們的空氣。」

　　麥克滑稽地擡起眉毛，他旁邊一位打扮成一條魚的年輕人揮了揮手，「嘿，別這樣嘛，波爾塔，他只是……。」

　　「閉嘴，非瑞克，我是在和這個癡肥的屎蛋講話。」

　　「屎蛋？」麥克重複說，挑著眉毛，「我旅行了兩百光年，來就被人罵是癡肥的屎蛋？怎麼看都不值得。」他優雅地起身，順手放開了身旁的兩位小姐，如果不是西麗緊緊抓著我不放的話，我早就加入麥克的陣營了。等我掙脫的時候，我看到麥克還在傻笑，還在裝笨，但是他的左手伸進了寬鬆的衣服口袋裡。

　　「把你的劍給他，克里格。」波爾塔插嘴，其中一位年輕人拿出一把劍，柄朝前丟給麥克，麥克看著那把劍劃過空中然後墜落在鵝卵石地上發出鏗鏘的聲響。

　　「你不是玩真的吧。」麥克輕鬆的說，完全是一派清醒。「你這癡呆的牛糞，就因為你在這群鄉巴佬面前裝英雄才會硬起來，你就真以為我會和你決鬥啊？」

　　「快把劍撿起來！」波爾塔大吼，「否則，上天為誓，我當場就把你劈成兩半。」他快速地向前移了一步，年輕的臉因為憤怒而變形。

　　「幹你娘！」麥克說，左手拿著雷射筆。

　　「不！」我大叫，跑進燈光下，雷射筆是建築工人拿來在鬚鋼合金鑄樑上刻畫記號用的。

　　接下的事情發生地很快，波爾塔又前進了一步，麥克幾乎是慵懶的用綠色光束畫過他，那殖民者痛苦的大叫一聲向後躍，衣服上多了一條還在冒煙的焦痕，斜斜地畫過胸前。我猶豫著不知該做什麼。麥克已經把功率調到最低了，又有兩個波爾塔的同伴向前衝來，於是麥克用光束畫過他們的小腿，一個詛咒著跪在地上，另一個抓著腿單腳向後跳還一邊慘叫。

　　群眾圍攏了過來，笑著看麥克脫下他的小丑帽又鞠了個躬，「謝謝各位，」麥克說，「我媽媽也謝謝各位。」

　　西麗的表弟勉強控制憤怒，唾沫濺灑在他的嘴唇與下巴上，我奮力推擠過人群，站在麥克與那高大的殖民者之間。

　　「嘿，沒事吧，」我說，「我們該離開了，我們現在就走吧。」

　　「天殺的，麥林，別擋路。」麥克說。

　　「一切都會沒事。」我邊說邊轉向他，「我碰到一位叫西麗的女孩，而且她有一架……」波爾塔衝了過來，拿著劍躍過我身旁，我左手抱住他肩膀用力向後一甩，他踉蹌的跌倒在草地上。

　　「噢，他媽的，」麥克退了幾步，跌坐在石階上，忽然看起來非常疲累又有點噁心，「唔，該死。」他輕輕的說著，一條赤色的線出現在他小丑服左側一塊黑色的補丁上，我眼睜睜的看著那條狹縫迸開，鮮血噴在麥克．奧斯豪寬大的肚子上。

　　「喔，天啊，麥克。」我從自己的衣服上撕了一條布下來試著要止住流血，當年中等練所教的急救技巧頓時忘得一乾二淨，我習慣的去摸我的手腕，可是找不到通訊記錄器，我們兩人的都留在洛杉磯號上了。

　　「沒那麼糟，麥克，」我喘著氣說，「只是一點割傷罷了。」鮮血流滿了我的手掌和手腕。

　　「那也成，」麥克說，聲音因為一連串的痛苦而抽緊，「靠，一把他媽的劍，你相信嗎？麥林，在我的黃金年華被從他媽的一便士歌劇裡出來的一把他媽的菜刀給打倒了。唔，該死的，真是棒呆了。」

　　「是三便士歌劇⑦。」我邊說邊換手，布條浸滿了鮮血。

　　注⑦三便士歌劇（Three─Penny Opera）是庫特．威爾（Kurt Weil）與布茱希特（Bertolt Brecht）在一九二八年所作的音樂劇，以諷刺資本主義社會的黑暗面聞名，故事描述在倫敦的江洋大盜「快刀老麥」（Mack the Knife）與乞丐老大皮球的女兒寶莉私奔，因此皮球決心要逮到麥克，然而警長老虎布朗卻是麥克的老朋友，在皮球的強力運作之下，終於抓到麥克，可是又讓他逃跑，不過最後又抓了回來，就在要處已吊刑的最後一刻，從女王來的信差宣布赦免麥克，並授以世襲爵位。

　　「你曉得你他媽的問題是什麼嗎？麥林，你總是得硬塞那他媽的兩便士回來，噢……」麥克的臉由白轉灰，他張大嘴，下巴都快碰到胸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去死吧，小子！我們回家吧！」

　　我回頭看著，波爾塔帶著同伴悄悄地離開，其他的群眾震驚的互相推擠，「找位大夫來啊！」我尖叫，「找些救護員來啊！」兩個人跑著離開，西麗則不見蹤影。

　　「等一下！等等！」麥克忽然大聲說，彷彿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再等等！」他說完便死了。

　　死了，真的死了，腦死了，嘴巴噁心地張著，眼睛翻著白眼，一分鐘之後，血也不再從傷口中噴出。

　　有瘋狂的好幾秒鐘我詛咒著天空，我可以看到洛杉磯號，在褪去的星空中移動，我知道要是我可以在數分鐘之內到達洛杉磯號的話，也許還可以救回麥克。看著我對星星又叫又罵，群眾退後了幾步。

　　最後我轉身面對波爾塔，「你！」我說。

　　那位年輕人在交誼廳的另一端停了下來，臉色蒼白，無言的瞧著我。

　　「你！」我又說了一次，撿起來掉在地上的雷射筆，把功率調到最大，走到波爾塔和同伴站著的地方。

　　不久之後，在尖叫與燒焦皮膚的矇矓之間，我模糊地感覺到西麗的浮掠機降落在廣場上，塵土飛揚，聽到她命令我和她一起走，離開陽光與瘋狂，冷風把我浸滿了汗的頭髮從脖子上吹開。

　　「我們去費波攘，」西麗說，「波爾塔醉了，而且分離主義者只是少數暴力份子，所以不會有任何報復行動，你在議會開始調查之前最好和我待在一起。」

　　「不行，」我說，「那兒，降落在那兒。」我指著一塊離城市不遠的空地。

　　西麗儘管不願還是降了下來，我掃視了一下大石頭確定背包還在那裡，然後爬出了浮掠機，西麗滑到旁邊的位子把我的臉拉向她的臉，「麥林，吾愛。」她張開的唇非常溫暖，但是我什麼也感覺不到，我的身體彷彿被麻醉了，我退後一步並揮手說再見，她向後撥了一下頭髮，用盈滿淚水的綠色眼睛望著我，接著浮掠機飛了起來，在晨光之中轉個彎加速向南方前進。

　　再等等，我也想這麼呼喚，我坐在岩石上抱著我的膝蓋，斗大的淚水從我眼眶流出，我站起來，把雷射筆扔進底下的波濤之中，拉出背包，把裡面的東西倒在地上。

　　獵鷹魔毯不見了。

　　我又坐下來，太累了不知該笑該哭還是該走，我坐在那兒看著太陽慢慢的升起，一直到三小時之後，當船上的安全人員駕著巨大的黑色浮掠機安靜地降落在我身旁的時候，我還坐在原地。

　　☆

　　「父親？父親？時候不早了。」

　　我回頭看到我的兒子唐尼爾站在我身後，穿著藍色與金色的霸聯議會長袍，光禿禿的頭頂泛紅，滿是汗水，唐尼爾只有四十三歲，但是他看起來比真正的年紀還老了許多。

　　「父親，拜託。」他說，我點點頭然後站了起來，拍拍身上的雜草與泥土，我們一起走到墓的前面，群眾靠得更近了，砂礫隨著人群不安的移動沙沙作響，「你要我和你一起進去嗎親？」唐尼爾問。

　　我停下來看著這位年老的陌生人──我的兒子，他只有一點我和西麗的影子，有一張和善的臉，圓潤健康，因為當天興奮的活動而帶了點緊張。我在他身上感覺到的是一種公開的誠摯，取代了原來一般人智慧的地位。我不禁把面前這位禿頭的自負青年與艾隆比較，那個有黑色鬈髮，沉默又掛著冷嘲熱諷笑容的艾隆，但是他已經死了三十三年，死在一場與他毫無關係的愚蠢鬥爭裡。

　　「不，」我說，「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謝謝你，唐尼爾。」

　　他點了點頭並退了回去，三角旗在焦躁的人群頭上飄動著，我把注意力轉到墳墓上。

　　入口用掌紋辨識器鎖住了，我只需要用手去碰就可以打開。

　　在過去的幾分鐘裡，我開始想像一場虛幻的故事情節，解決我內心湧上的悲傷，也能阻止我在外界引起的一連串事件。西麗其實沒有死，在疾病的末期，她召集了一群醫生和這個殖民地僅存的幾位工程師，他們為西麗重建了兩個世紀前種船上留下來的古代冬眠裝置，西麗不過是睡著了，更棒的是，一年來的睡眠回復了她的青春，當我喚醒她的時候，她會是我早期印象中的西麗，我們會一同走在陽光之下，當傳送門打開的時候，我們將會是第一對通過的人。

　　「父親？」

　　「好的。」我向前把手掌按在墳墓的門上，門裡傳來一陣電子馬達的聲音，白色的石門沿兩側滑開，我低下頭，進入了西麗的墓。

　　☆

　　「該死，麥林，在那條繩子把你揮下船之前趕快把它拴住，快點！」我立即照辦，潮濕的繩子要捲起來已經很困難了，更別提是要打結了，西麗看不下去而搖搖頭，靠過來用一手打了個稱人結。

　　那是我們第六次團圓，我晚了三個月，來不及參加她的生日宴會，但是有其他五千位賓客前往祝賀，萬事議會的總裁演講了四十分鐘祝她身體健康，一位詩人朗誦他最近譜寫名為〈愛之圈〉的十四行詩，霸聯大使呈獻給她一紙獎勵狀與一艘新的船，在茂宜─聖約星第一艘裝配核聚變電池的小型潛艇。

　　她還有其他十八艘船，其中十二艘屬於她迅捷的雙連木筏商船隊，定期往返於遊蕩的島群與本島之間，兩艘是漂亮的競賽快艇，每年只使用兩次，分別參加紀念首批移民賽船會以及聖約長距離繞圈賽，另外四艘船都是古老的漁船，既樸實又笨拙，儘管保養的很好，這些船不過比平底駁船大了一點罷了。

　　儘管西麗擁有十九艘船，但我們現在卻在其中一艘漁船──基尼．保羅號上，過去八天以來，我們在赤道淺海的大陸棚礁附近捕魚，只有我倆，得要撒網收網，在堆到膝蓋高度、滿是腥味的魚和嘎嘎作響的三葉蟲中蹣跚前進，隨著每個波浪顛簸而行，又要撒網收網，沒事要守夜，最後在短暫的休息時間中，像累壞了的小孩一樣呼呼大睡。我還不到二十三歲，我以為我已經很習慣洛杉磯號上的粗重工作，而且我每輪值兩次就會到一．三個重力的健身艙運動一小時，然而我現在覺得我的手臂和後背酸痛到不能動，手上每個繭之間都長了水泡，至於西麗，則剛滿七十歲。

　　「麥林，到前頭去收起前桅的主帆，別忘了把三角帆也收起來，然後去船艙裡看看三明治好了沒，記得多加點芥茉。」

　　我點點頭向前走去，之前一天半的時間，我們都在和暴風雨玩捉迷藏：情況允許的話盡量趕在暴風雨前面，不行的話，就轉向承受它的打擊。剛開始的時候非常刺激，好似無盡的撒網收網補破網之間的緩刑，但等前幾個小時腎上腺素高漲的時間一過，取而代之就是無窮的噁心、勞累與可怕的疲倦。但是大海還不放過我們，波浪超過六公尺，基尼．保羅號像闊樑的老媽船一樣顛簸前進，什麼都泡濕了，我的皮膚浸在三層雨具的水下面，對西麗來說這是期待已久的假期。

　　「這不算什麼。」在昨晚夜最沉、波浪最大的時候她這麼說，浪花沖過甲板，打在坑坑疤疤的駕駛艙塑膠外殼上，「你應當看看西蒙風季時候的樣子。」

　　雲層仍然很低，與遠處的灰色波浪融為一體，但是海浪已經減低到了五呎左右。我把芥茉塗在烤肉三明治上，將熱騰騰的咖啡倒進白色的馬克杯裡，在無重力狀態下，拿著咖啡不灑出來都比現在走上搖晃的艙梯要容易的多。西麗默默地接受了快見底的杯子，我們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靜靜享受食物與燙嘴的溫暖。我繼續掌舵，而西麗則下艙裡再添點咖啡，灰色的天空不覺地暗了下來進入黑夜。

　　「麥林，」把咖啡杯遞給我後，她坐在環繞著駕駛艙的沙發椅上問著，「傳送門開啟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呢？」

　　我很驚訝她會問這個問題，我們幾乎從來沒有討論過茂宜─聖約星加入霸聯之後的事，我瞥了西麗一眼，突然發現她看起來是多麼蒼老。臉由皺紋與陰影鑲嵌而成，美麗的綠色眼睛躲在幽暗的深井裡，頰骨彷彿刀鋒般突出，外面包了一層脆弱的羊皮紙，她把灰髮剪短了，在一束濕髮絲中看來格外明顯。她的脖子與手腕不過是包著肌腱的骨頭，從寬鬆的毛衣裡伸了出來。

　　「你指的是什麼？」我問。

　　「傳送門開啟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呢？」

　　「你知道議會是怎麼說的，西麗。」我大聲的說著，西麗有一隻耳朵聽不清楚，「茂宜─聖約星將會跨入科技與貿易的新時代。而你們將不會再被限制在這一顆小小的星球上，當你們成為公民之後，每個人都可以使用傳送門。」

　　「是。」西麗說，聲音帶了點厭煩，「我這些都聽過了，麥林，但是到底會發生什麼事呢？誰會是第一批傳送過來的人？」

　　我聳聳肩，「更多外交官吧，我猜。還有文化聯繫專家、人類學家、民族學家、海洋生物學家等等。」

　　「然後呢？」

　　我停了下來，外面已經全黑了，海也和緩了下來，我們點著的燈在夜空中發出紅色與綠火光，一股焦慮爬上了我心頭，與兩天前我看到地平線上的暴風雨出現時並無二致。我說：「然後會有傳教士、石油探勘專家、海洋農場主人、土地開發人士。」

　　西麗啜飲了一口咖啡，「我以為霸聯早就拋棄以石油為主的經濟體系了。」

　　我笑了笑，把船舵固定住，「沒有人能拋棄石油經濟，特別是還有石油的時候。我們並不拿石油來作燃料，如果那是你的意思的話。但是石油對於製造塑膠、人造纖維、合成食物和角質還是很重要，兩千億人可是要用很多塑膠。」

　　「而茂宜─聖約星有石油？」

　　「喔，沒錯。」我說，聲音不再有笑意。「光是在赤道淺海區就有十億桶的蘊藏量。」

　　「那你們要怎麼開採呢？麥林，鑽油平臺嗎？」

　　「對，用鑽油平臺、潛水艇、還有由基因改造過的無涯海洋星人所建立的海底殖民地。」

　　「那浮島呢？」西麗問，「他們每年都必須要回到淺海區覓食當地的藍色海藻，還有生育下一代，浮島該何去何從呢？」

　　我又聳聳肩，喝了太多咖啡，在我嘴裡留下了一股苦澀的味道。「我不曉得，」我說，「他們沒有告訴我們船員太多事情，但是當我第一次出航的時候，麥克聽說他們要盡可能開發浮島，因此可以保護其中一些不會滅亡。」

　　「開發？」西麗的聲音第一次帶著驚訝，「他們怎麼能開發浮島呢？即使是第一家族們也必須要詢問過海族的意見才能在島上蓋樹屋別墅啊？」

　　聽到西麗使用當地稱呼海豚的用語時我不禁微笑，茂宜─聖約星的殖民者怎麼對他們該死的海豚這麼孩子氣，「計畫已經決定了，」我說，「這裡總共有十二萬八千五百七十三座浮島可以興建房子，租約早就銷售一空，小一點的浮島會被打散，我想，而開發本島的計畫則是以遊樂目的為主。」

　　「遊樂？」西麗重複道，「有多少人會從霸聯利用傳送門來這裡……遊樂？」

　　「你是說一開始嗎？」我問，「第一年恐怕只有幾千人吧，特別是只有第兩百四十一號島──就是貿易中心──上有傳送門的時候，第二年當首站市的傳送門開放時，預計會有五萬人，那會是一趟相當昂貴豪華的旅行，去剛開放的種子殖民地旅行總是這樣。」

　　「那之後呢？」

　　「在五年觀察期之後嗎？那時自然就會有數以千計的傳送門了，我估計正式成為霸聯世界的第一年，大概會有兩千到三千萬公民通過傳送門吧。」

　　「兩千到三千萬。」西麗說，羅盤儀的燈光從下方打在她消瘦的臉上，她的臉龐美麗如昔，但卻沒有我預期中的憤怒或訝異。

　　「但那時候你也會是一位公民了，」我說，「可以自由去萬星網的任何一個地方，有十六個新世界可供選擇，說不定到時候還會更多。」

　　「對，」西麗說，把空的杯子放在一旁，毛毛雨在四周的玻璃窗留下細細的水痕，鑲在手工雕刻檯子裡的簡陋雷達幕上空無一物，暴風雨已然過去，「麥林，有些霸聯的人把他們的房子蓋在好幾個星球上是真的嗎？我是指只有一棟房子，但是每個窗戶都對著不同的天空。」

　　「真的啊，」我說，「不過不是很多人，只有非常富有的人能夠負擔的起，像你說那樣同時蓋在很多星球的豪宅。」

　　西麗微笑了一下，把手放在我的膝蓋上，她的手背斑斑駁駁，帶著青色的靜脈，「你也很富有，不是嗎？船員？」

　　我眺望著遠方，「不，還沒有。」

　　「啊，但是快了，麥林，快了，對你來說還有多久，吾愛？在這裡待不到兩個星期可以啟程回你的霸聯世界，再花你五個月的時間把最後的元件運過來，加上幾個星期完成傳送門，然後你就能一步衣錦還鄉，一步走過兩百個空盪盪的光年回家，多麼奇特的念頭啊……但我說到那兒了？那總共是多久？還不到一個標準年。」

　　「十個月，」我說，「三百零六天，或是這邊的三百一十四天，也就是九百一十八次班。」

　　「而你的放逐就結束了。」

　　「是的。」

　　「因此在你廿四歲的時候就會非常富有。」

　　「對。」

　　「我很累了，麥林，我現在想要睡了。」

　　於是我們把船舵設定成自動駕駛，打開碰撞警示器，然後走下船艙。風比之前強了一點，這艘老船隨著風順著浪上下左右搖擺，我們在微弱的搖曳燈光下寬衣，這是我第一次在船鋪床位上蓋著被子好好睡，也是我這回團圓來第一次和西麗在同一時段休息，還記得上次團圓的時候在別墅她非常害羞，我以為她會很快的把燈弄熄，但她卻全裸在寒風中站了一分鐘，雙手平靜地垂在兩旁。

　　時光的確奪去了西麗的青春但卻沒有蹂躪她的美麗，重力無可避免的影響了她乳房與臀部的型態，況且她又輕了不少，我看著她肋骨與胸骨瘦弱的輪廓，憶起了那位帶著嬰兒肥與溫暖的天鵝絨般皮膚的十六歲女孩。在掛燈搖曳的冷光下，我看著她下垂的肌肉，卻憶起了月光反射在她微突的乳房上，不知道為什麼，也神奇的難以說明，我感覺那是同一位西麗正站在我的眼前。

　　「過去點，麥林。」她滑進了床鋪裡躺在我身旁，床單冰冷的貼在我們的皮膚上，愉快地拉上了粗糙的棉被，即使冰冷也無妨。我把燈關掉。小船跟著海的呼吸規律地左右傾斜，我能聽到桅杆與索具軋軋地和諧作響，明早我們又要開始撒網收網補破網，但現在是好好睡覺的時刻，我聽著浪潮打在木板上的聲音漸漸要睡著了。

　　「麥林？」

　　「什麼事？」

　　「萬一分離主義者攻擊霸聯來的遊客或新的居民會發生什麼事？」

　　「我以為分離主義者都被趕到浮島上了。」

　　「是這樣沒錯，但萬一他們反抗的話呢？」

　　「霸聯會派出軍隊把分離主義者打的屁滾尿流。」

　　「那萬一他們攻擊傳送門，或甚至在它還沒運作前就把它摧毀的話呢？」

　　「不可能。」

　　「對，我知道，可是萬一的話呢？」

　　「那洛杉磯號九個月之後會載著霸軍前來，然後把分離主義者或是茂宜─聖約星上任何膽敢阻擋他們的人打得屁滾尿流。」

　　「船上的九個月。」西麗說，「對我們來說就是十一年。」

　　「不管怎麼樣結果都是一樣的。」我說，「我們聊點其他的事吧？」

　　「好吧。」西麗說，但我們卻沒再說話，我聽著船的軋軋聲興嘆息，西麗窩在我懷裡，頭枕在我的肩膀上，她的呼吸非常規律與深沉，連我都以為她睡著了，就在我也快睡著的同時，她溫暖的手忽然滑上我的腳並輕輕著握在兩腿之間，我非常驚訝，底下同時也開始興奮地硬起來，她低語回答著我未問出口的問題，「不，麥林，愛從不嫌太老，至少人類總是需要親密的接觸，你決定吧，吾愛，我怎樣都會滿足的。」

　　於是我下了決定，我們一覺睡到天亮。

　　☆

　　墳墓裡空無一物。

　　「唐尼爾，快過來！」

　　他匆忙地奔了進來，袍子在空盪盪的空間裡沙沙作響，墳墓裡空無一物，沒有冬眠艙──儘管我也不這麼期待──可是也沒有石墎或是棺材，只有一盞燈照著白色的牆壁，「該死！這是怎麼一回事！唐尼爾，我以為這是西麗的墓。」

　　「的確如此，父親。」

　　「那她是葬在這裡了？在這天殺的地板之下？」

　　唐尼爾擦了擦額頭，我登時提醒自己我可是在談他的母親，我也想起他有將近兩年的時間來適應她去世的消息。

　　「沒人告訴你嗎？」他問。

　　「告訴我什麼？」之前的憤怒與慌亂已經漸漸消退，「我一下登陸艇就被人催促趕到這裡，告訴我說在傳送門開啟前要先參謁西麗的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依母親的遺言將她的遺體火化，她的骨灰從家島上最高的平臺灑在大南海裡了。」

　　「那這座……墓穴是做什麼用的？」我得小心的我的用詞，唐尼爾是很敏感的。

　　他又抹了抹額頭，視線掃向門口，雖然群眾看不到我們，但是我知道我們已經落後日程表了，有些議員已經跑下山去，加入看臺上的達官顯要們，我遲來的悲傷不止時間不對──現在還變成了一場鬧劇。

　　「這是母親的遺言，我們不過照辦罷了。」他碰了一處內壁，牆壁滑開露出一小塊壁龕，面放著一個金屬盒子，上頭寫著我的名字。

　　「這是什麼？」

　　唐尼爾搖搖頭，「母親留給你的私人物品，只有瑪格麗特知道裡面是什麼，但她去年冬天走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

　　「好的，」我說，「謝謝你，我很快就會出來的。」

　　唐尼爾瞄了一下手錶，「典禮還有八分鐘就要開始，二十分鐘之後就要開啟傳送門了。」

　　「我曉得，」我說，心中再清楚不過了，確切知道還剩多少時間。「我很快就會出來的。」

　　唐尼爾猶豫了一下才走，我用手掌碰了一下門將之關起，金屬盒子比我想像的還重，我把它放在石板地上，蹲在一旁，按下了上頭的小型掌紋鎖，盒蓋喀嗒一聲打開，我探頭瞧裡面放了什麼。

　　「真想不到。」我輕輕地說，我不曉得該期待什麼──也許是紀念品，用以回憶我們在一起的一百零三天──或許是不知誰送的押花，或是當年我們在費波攘潛水找尋的法國號海螺，但裡面擺的不是這些──至少不是我想像的那種。

　　盒子裡放著一把史坦那─金氏雷射槍，世界上最強的手持投射武器之一，蓄電池接在一顆小型核聚變電池上，一定是她從那艘新潛水艇上搜括下來的，另外連接在核聚變電池上的是一臺古老的通訊記錄器，一臺使用固態物理元件與液晶顯示幕的老古董，電池顯示器亮著綠燈。

　　盒子裡還有其他兩個東西，一個是我們好久以前用過的翻譯碟，另一個物品則讓我張大嘴訝異地合不起來。

　　「你這小賤人，」我說，一切謎團都解開了，我忍不住微笑，「你這裝傻的可愛小賤人。」

　　放在一旁，捲得整整齊齊，插著充電線的是麥克．奧斯豪在卡爾夫尼爾市場花了三十馬克買下的獵鷹魔毯，我把鷹毯留在原來的地方，拔開通訊記錄器的電源線，把它拿了起來，我盤腿坐在冰冷的石頭地上，按下了記錄器的按鈕，突然間墓裡的燈光暗了下來，西麗出現在我面前。

　　麥克死後他們並沒有把我趕下船，他們大可這麼做，但決定不這麼做，他們也沒有把我交給茂宜─聖約星當地的司法機關發落，他們大可如此做但也決定不要，整整兩天我被關在安全部接受審問，有一次甚至是辛船長本人，然後他們放我重回工作崗位，返程四個月的量子跳躍期間，麥克被殺的記憶不停地折磨著我，我知道是我愚蠢的作為造就了他的死亡，我加長了值班時間，作著直冒冷汗的噩夢，懷疑是不是回到萬星網就會被開除，他們大可告訴我但決定不跟我講。

　　最後他們沒有把我開除，我在萬星網內放假時可以自由來去，但是到茂宜─聖約星時就必須留在船上，除此之外，還記了一次正式申誡和暫時的降階，麥克的性命就只值這點兒了──申誡和降階。

　　跟其他船員一樣，我也放了三個星期的假，然而我不打算回去了，我傳送到了希望星，犯了船員最典型的錯──回家探親，在擁擠的住宅裡待了兩天我就受夠了，於是傳送到盧瑟斯星，在貓之巷⑧連嫖了三天，心情反而更加灰暗，便決定傳送到富士星，然後在血腥的武士格鬥賭博中，失去了我大部分的現金。

　　注⑧Rue des Chats，法國有些城市的路非常狹窄，兩側屋子的房樑都碰得到對面，據說因此貓能夠在房子間亂竄，故名之。

　　最後我發現我不知怎麼傳送到了太陽系，然後搭上了交通梭前往希臘盆地進行為期兩天的朝聖之旅，我從來沒有去過太陽系或是火星，更沒有想回去的念頭，然而在那裡待了十天，一個人遊蕩在滿佈灰塵、陰暗的寺廟走廊間之後，我改變了原先打算，決定回船，重新回到西麗身邊。

　　偶爾我會離開紅土的巨石迷宮，只穿著壓力服與呼吸面罩，站在數以千計的石臺之一，凝視天空上那顆灰色蒼白、曾經喚作地球的行星，有時我會想起那些勇敢又愚蠢的理想主義者，搭著他們又破又慢的太空船航向無垠的黑暗，帶著胚胎與理想、秉持信念與關心。但大部分時間，我試著什麼也不想，只是站在那紫色夜空下，讓西麗步入我的心頭。儘管大師岩難倒了許許多多想要在此開悟的朝聖者，我卻藉著回憶一位還不到十六歲的少女躺在我身旁，月光從湯姆斯鷹翅膀上撒下的景象時，突然大徹大悟了。

　　我隨著洛杉磯號旋回量子跳躍狀態，四個月之後，我毫無怨言的與建築隊一起值班，沒事就連上刺激模擬器，或是睡掉自己的假期。後來辛船長跑來找我說，「你得下星球。」我完全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事，「過去十一年以來，地上人把你和奧斯豪闖的禍變成了一場該死的傳奇故事。」辛船長說，「他們把你和那殖民地女孩在草堆裡打滾的事編成了完整的文化神話傳說。」

　　「西麗……」我說。

　　「快去拿你的裝備。」辛船長說，「你將在星球上待三個星期，大使館的外交官說你待在下頭比在上面對霸聯有利，我倒是要瞧瞧。」

　　世界在等待、群眾在歡呼、西麗在招手，我們搭著黃色雙連木筏一起航向南南東方位，朝著她在島群的家島前進。

　　☆

　　「哈囉，麥林。」西麗的影像浮在她墳墓的黑暗中，這個全像投影並不完美，邊緣有些模糊，但確實是西麗沒錯──就如同我最後一次看到她的樣子，削去的灰髮沒有修剪，昂首擡頭，臉龐稜角分明，「哈囉，麥林，吾愛。」

　　「哈囉，西麗。」我說，墳墓的門是關著的。

　　「很抱歉我不能和你共度我們第七次的團圓了，麥林，儘管我非常期盼。」西麗頓了一下看著自己的手，漂浮的微塵穿過她的型體，影像隨之閃爍，「我仔細地準備接下來要說的話，」她接著說，「以及談話的語氣，該怎麼陳述論點，該怎麼提出指示，然而我曉得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若非我該講都講了，你也都了解，否則多費唇舌也是無用，此刻不如沉默無語。」

　　西麗的聲音隨著年紀越發美麗，帶著一種完滿與平和，是那種真正體會過痛苦才會出現的聲音，西麗揮動她的雙手，消失在全像投影的邊界之外，「麥林，吾愛，我們分分合合的日子多麼奇特，連結我們的傳說又是多麼美麗與荒謬？我的一日不過是你心跳一下，我就恨你這一點，你就像是一面不會說謊的鏡子，你真應該瞧瞧每次我們團圓時候你的臉！至少你可以隱藏你的訝異……至少，為了我這麼做。」

　　「但你笨拙的天真底下好似真有些……該怎麼說？……真有些莫名之物，麥林，掩蓋了你身上不成熟又輕率的自大，也許是關心吧，至少，是對關心的尊敬。

　　「麥林，這本日記原本有數百筆……不，恐怕有數千筆紀錄吧，我從十三歲的時候開始寫起，但是當你看到它的時候，除了接下來聽到的記錄之外，其他都已經刪除。別了，吾愛，別了。」

　　☆

　　我關上通訊記錄器，靜靜地坐著，外頭群眾的聲音透過墳墓厚厚的牆壁幾乎輕不可聞，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再次按下了記錄器的按鈕。

　　西麗出現了，是她近五十歲的時候，我立刻曉得她錄這段影像的時間與地點，我還記得她上穿的長袍，頸子上掛的鰻魚石墜子，以及一撮逃脫夾子的秀髮，橫過她的臉龐，我記得那天發生的一切。那是我們第三次團圓的最後一天，我們正與朋友們在南燕鷗的山頂上，唐尼爾那時才十歲，我們正試著說服他和我們一起滑雪，他大哭著不願意。浮掠機還沒有停穩之前，西麗就已經轉身離開，當瑪格麗特從浮掠機上爬下來的時候，我們從西麗的表情就知道有事發生了。

　　同樣的臉龐現正瞧著我，她心不在焉的撥了撥那撮不守規矩的頭髮，眼眶是紅的但聲音卻已平靜下來，「麥林，他們今天殺了你的兒子，艾隆才二十一歲就死了，你今天是這麼困惑，麥林，『他們怎麼能犯這種錯誤？』你不停地重複著，你並不真的認識我們的兒子，但當我們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可以從你的臉上看出你的失落，麥林，這並不是一件意外。假如失去了一切，也沒有其他的記錄，如果你從未了解我為何要讓一樁多愁善感的神話主宰我的生命，你至少要知道這點──艾隆的死不是一件意外。當議會派的警察抵達時，他和分離主義者在一起，那時候他大可逃脫，我們一起準備了不在場證明，警察也會相信他的說法，但他仍選擇留下來。

　　「今天，麥林，你對我在大使館前面對群眾……那群暴民……說的話印象非常深刻，但你要知道，船員──當我說：『現在還不是展現你們憤怒與仇恨的時候。』那確實是我的意思，一字不差，今日時候未到，但那一天終將到來，必定如此。在元地球最後的日子裡，聖約不能等閒視之，麥林，今日也不能，忽視這一點的人，在復仇那天來臨時將會非常驚訝，而那一日終將到來。」

　　☆

　　一張影像淡出，而另一張影像漸顯，剎那間，二十六歲西麗的臉與她年邁的輪廓相互重疊，「麥林，我懷孕了，我好高興，你才走了五週我就好想念你，你要十年之後才會回來，不，還不止。麥林，為什麼你從來沒想過邀我同行？我雖然不能去，但要是你邀請我的話，我會有多麼高興啊。我懷孕了，麥林，醫生說是個男的，我會和他講你的故事，吾愛，也許有一天你會和他一起在島群中航行，聆聽海族的歌聲，就像我們過去幾週一樣，也許到時候你就會了解牠們了，麥林，我好想你，請快回來吧。」

　　全像投影又再閃爍變換，十六歲女孩滿腔怒火，長長的頭髮像瀑布一樣撒在裸露的肩膀與白色睡袍上，淚水如湧泉般的流下，「船員麥林．艾斯白克，我對你同伴的遭遇感到很難過──真的很難過──但是你連一聲再見都沒說就走了。我心裡已經計畫好，你可以怎麼幫助我們……你和我……但你連再見都沒說。我不管你將來會如何。你最好滾回你那又擠又臭的霸聯巢穴，待到爛掉為止，事實上，麥林．艾斯白克，就算他們倒貼，我也不要再見到你，再見！」

　　投影還沒消失之前她就已經別過身去，墓裡一片漆黑但是錄音又持續了一會，隨著一聲輕傳來西麗的聲音──我分辨不出來是那個年紀──說了最後一句：「別了，吾愛，別了。」

　　「別了。」我說，按鈕關掉了通訊記錄器。

　　☆

　　當我從墓裡眨著眼睛出來時，群眾已經逐漸散去，我差勁的時間安排已經毀了這場事件的戲劇性，現在我臉上掛著的微笑更引發了一陣憤怒的竊竊私語，擴音器把典禮致詞傳到了我們所的山坡上：「……開啟了一個合作的新紀元。」大使滔滔不絕的聲音迴盪著。

　　我把盒子放在草地上，把獵鷹魔毯拿了出來，群眾圍攏在我四周看著我把鷹毯攤平，織錦已然褪色，但飛行絲還像嶄新銅線一樣閃爍著，我坐在毯子的正中央，把沉重的盒子放到我的背後。

　　「……將會有更多人倣效，直到時間與空間不再是障礙。」

　　我押了押飛行圖案，獵鷹魔毯突然從地面升高四公尺，圍觀群眾急忙向後退，我可以看到墳墓屋頂後面的景象，浮島正返回到赤道形成島群，我可以清楚地看見它們，數以百計，順著微風毫不氣餒地從貧瘠的南方游來。

　　「因此我非常高興的能夠扳下這個開關，歡迎你們，茂宜─聖約星殖民地，正式加入人類霸聯的社群之中！」

　　細線般的儀式用通訊雷射向天頂射去，啪噠啪噠的掌聲響起，樂團也開始演奏，我向天空望去及時看到一顆新星的誕生，心中的一角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就在那微秒之間。

　　在幾個微秒之間，傳送門的確啟動了，剎那間空間與時間確實不再是阻礙，然後人工奇異點所產生的巨大潮汐力，啟動了我放在阻絕力場外圈的鋁熱劑炸藥，那微小的爆炸是看不到的，但是幾秒鐘之後，擴張的史瓦茲半徑⑨開始吞噬著傳送門的外殼，吃下三萬六千噸重的脆弱十二面體，而且仍在急速擴增，狼吞虎嚥著周圍數千公里的空間。那才是我們看見壯麗無比的景象，在晴空萬里的藍天中一顆迷你新星的白色閃燄。

　　注⑨Schwarzschild radius：若是把固定質量的物體壓縮在其史瓦茲半徑之下時，所產生的重力將會強到連該物體發射出的光線都無法逃脫，於是黑洞就誕生了，也代表了任何在半徑內的物體都會被吸入黑洞之中。

　　樂團停止演奏，人群尖叫著到處尋找掩蔽，事實上完全沒有必要，雖然在傳送門持續塌陷時會爆發出強烈的X光，但穿過茂宜─聖約星寬厚的大氣層之後並不足以造成任何傷害，另一道電漿火燄出現在天空上，是洛杉磯號試圖遠離正在快速凋亡的小黑洞，風颳了起來，海面浪濤也逐漸洶湧，今晚的潮汐將會與眾不同。

　　我想說點深奧的話，卻一句也想不出來。反正群眾也沒有聆聽的心情，我告訴自己在尖叫與呼喊間聽到那麼幾聲喝采。

　　我按了按飛行圖案，獵鷹魔毯加速越過懸崖朝著港口而去，一隻湯姆斯鷹慵懶地憑著中午的上升氣流飛行，看到我衝來，驚慌地拍著翅膀朝旁飛去。

　　「就讓他們來吧！」我對著逃跑的老鷹大叫，「就讓他們來吧！到時候我就三十五歲了而且不再孤獨，他們有種就來吧！」我鬆開了拳頭大笑，風打在我的頭髮上，讓胸前與手臂上的汗水冷了下來。

　　冷靜了一點，我看準了方位，朝著最遠的浮島飛去，我期待著與他人的會面，更期待與海族的對話，然後告訴牠們終於到了放鯊魚來茂宜─聖約星的時候了。

　　等戰爭勝利，而世界重新屬於牠們之後，我將會把她的故事告訴海族，我會對牠們唱著西麗的歌。

11

　　遠方的太空戰鬥的光芒像瀑布持續不斷。除了風吹過城牆斜面之外別無聲響，朝聖者越發靠近了，向前傾看古老的通訊記錄器，彷彿期待著更多的故事。

　　但到此就結束了，領事把微型磁碟拿了出來放進口袋裡。

　　索爾．溫朝博揉了揉睡著的嬰兒，然後對著領事說，「顯然你不是這位麥林．艾斯白克。」

　　「不是，」領事說，「麥林．艾斯白克死在叛亂之中，西麗的叛亂。」

　　「那你是怎麼得到這份錄音的呢？」雷納．霍依特問，教士痛苦的面具底下，可以看出他顯然大受感動，「這份不可思議的錄音……」

　　「是他給我的，」領事說，「就在他死在島嶼戰役的幾個星期前，」領事看著面前一群不解的臉，「我是他的孫子，」他說，「西麗和麥林的孫子，我的父親……就是艾斯白克提到的唐尼爾……在茂宜─聖約星成為霸聯領地之後擔任了首任的自治會議長，後來還選上了參議員，並一直任職到去世為止，錄音那一日，在西麗墓旁山坡上的我才九歲。當艾斯白克來我們浮島的那晚，我已經十二歲了，足夠大加入叛軍反抗霸聯了，但他把我拉到一旁，並且阻止我加入他們的行列。」

　　「你會上戰場嗎？」布瑯．拉蜜亞問。

　　「噢，無庸置疑，而且會死在戰場上，就像全星球三分之一的男子和五分之一的女子一樣，就像所有的海豚與大部分的浮島，儘管霸聯試著盡可能的保持浮島的完整。」

　　「這是個動人的錄音，」索爾．溫朝博說，「但這份記錄與你來海柏利昂的目的有何關聯呢？你為什麼要加入荊魔神朝聖團呢？」

　　「我還沒有說完呢，」領事說，「繼續聽。」

領事的故事　Ⅱ

　　我父親有多麼懦弱我祖父就有多麼勇敢，霸聯不到十一個當地年就回來了──炬船還不到五年就出現在軌道上，父親看著反抗軍趕造的太空船被徹底殲滅。即使霸聯包圍我們的世界，他還是不肯放棄支持他們。我還記得我十五歲的時候，站在我們祖先留下的浮島上層甲板上，與家人眼睜睜地看著其他浮島在遠處焚燒，霸聯的浮掠機用深水炸彈把海水點燃，第二天早上，浪潮被死去的海豚鋪成了灰色。

　　我姐姐萊拉在島嶼戰役之後絕望的日子裡加入了反抗軍，有人看到她戰死沙場，但屍體從未尋獲，我父親之後再也不提她的名字。

　　在停火及加入霸聯領地三年之內，原來的殖民者變成了自己星球上的少數族群，馴化的浮島賣給了觀光客，就如同麥林對西麗所預言，首站市的人口達到了一千一百萬，公寓、樓塔與電磁浮城沿著海岸擴張佔滿了整座島嶼，保留下來的首站港成了古怪的市場，第一家庭們的後代在此販賣價錢灌水的手工藝品。

　　父親當選參議員之後，我們在天侖五中心住了一段日子，就是在那兒我完成了學業，我是個順從的兒子，領揚萬星網生活的美德，研究人類霸聯偉大的歷史，並準備著外交團的工作生涯。

　　我默默的等待。

　　畢業後我回茂宜─聖約星待了一陣子，在中央行政島的辦公室工作，一部分的職責是巡視在淺海區域新建的數百座鑽油平臺，造訪快速增加的深海殖民地，以及接洽從天侖五中心和天龍座七號星來的建設公司，我一點都不喜歡我的工作，但是我非常有效率，永遠掛著微笑，並默默等待著。

　　我追求並娶了一位第一家庭來的女孩，是西麗表弟波爾塔的後代，在外交團獲得了空前絕後的優等考續之後，我申請調職到萬星網之外的星球。

　　於是我與蓋爾莎兩個人便踏上了離鄉背井的旅程，我非常有效率，生來就是作外交官的料，不到五個標準年我就成了副領事，八年就升到了領事，在邊疆星系便是到了頂。

　　這是我的抉擇，我繼續為霸聯工作，也繼續默默等待。

　　一開始我的角色是用萬星網的知識幫助殖民者作他們最擅長的工作，消滅真正有智慧生物。霸聯在六個世紀以來的星際擴張中，從未遇過根據德瑞克─圖林─陳量表歸類的智慧生物，這可不是件巧合，在元地球上，要是有哪個物種敢把人類當作盤中飧，肯定在不久之後就會宣告滅亡；隨著萬星網的擴張，要是有哪個物種膽敢挑戰人類的智慧，那物種必定會在第一座傳送門打開之前就被消滅殆盡。

　　在漩渦星上，我們追獵謎樣般的齊普林鳥直入牠們的雲塔巢穴，以人類或是智核的標準來看牠們或許並不算聰明，但卻十分漂亮。當牠們散發著彩虹般顏色而逝的時候，逃走的同伴就再也看不見、聽不到這些七彩的訊息，牠們瀕死前痛苦之美麗，言語不能形容萬一。我們把牠們感光的皮膚賣給萬星網內的公司，肉賣給了像天堂之門的星系，骨頭磨成粉末當作春藥，賣給其他殖民星球不舉或是迷信的居民。

　　在花園星上，我擔任了生態建築工程師的顧問，抽乾了大沼澤區域，並結束了濕地半人馬的短暫統治，也解除了牠們對霸聯發展的威脅，最後牠們試著移居他處，但是北方荒原對牠們來說實在太乾燥了。於是多年之後，等花園星加入萬星網時，我拜訪該處還可以看到乾枯的半人馬屍體，倒在遠方的荒原中，好似某種異國植物殘留的果莢，從某個多采多姿的時代留下來的遺跡。

　　在希伯崙星上，我剛好在猶太移民與阿路伊獸長久的衡突即將結束時抵達，阿路伊獸是一種與當地乾旱生態環境同樣脆弱的生物，彼此間有通靈能力。是我們的恐懼與貪婪，以及打不破的物種差距，造就了牠們的死亡，但在希伯崙卻不是阿路伊獸的滅絕讓我狠了心腸，而是因為我間接造就了殖民者的末日。

　　在元地球上他們管我這種人賣國賊。儘管我不是在希伯崙長大的，逃到這裡的殖民者，跟我在元地球茂宜島上訂下生命契約的祖先，是為了一個同樣的原因。但我還在等待我的機會，同時絲絲入扣地扮演著我的角色。

　　他們相信我，逐漸被我透露的願景說服──重回人類族群及加入萬星網將會有多麼美好，他們堅持只有一個城市能與外界開放聯繫，我笑著答應了，現在新耶路撒冷整整有六千萬人，而整個大陸則只有一千萬猶太後裔，必需品完全靠萬星網的城市供應──再過十年，說不定不用那麼長──希伯崙必將喪失原本的面貌。

　　在希伯崙對網內開放之後，我有點精神崩潰，沉溺於酒精之中──這種與逆時針和腦聯介面⑩作用剛好相反的純天然物質。蓋爾莎陪我待在醫院直到我恢復正常為止。奇怪的是，在一個猶太人的星球上，醫院居然是天主教設立的，我還記得夜晚在走廊上袍子沙沙作響的聲音。

　　注⑩Wireheading，作者自創詞，應該是指直接把大腦連接在機械上來儲存記憶。

　　我精神崩潰的經過十分隱密鮮為人知，並沒有傷害我的職業生涯，頂著領事的頭銜，我帶著妻兒來到了布列西亞。

　　當時我們扮演的角色是多麼複雜！我們行走的道路又是多麼凶險！數十年來，不管驅逐者逃到那兒，卡薩德上校與智核的軍隊總能持續騷擾他們的船群，現在參議院及人工智慧顧問委員會的高層決定，最好在邊疆星系測試一下驅逐者的實力，於是他們挑了布列西亞，我承認，布列西亞在我抵達的數十年前就已經成為我們的替代品，他們的社會體制是標準的傳統普魯士風格，軍事化到了極點，他們對自己虛偽的儉樸感到自命不凡，無理排外到了會愉快地加入軍隊去消滅「驅逐者的威脅」。一開始我們只是「租借」幾艘炬船讓他們能夠抵達驅逐者的船群，後來又加上電漿武器及攜帶基因改造病毒的彈頭。

　　些微的錯誤計算使得我在野蠻的驅逐者抵達時還留在布列西亞，只要差幾個月，一支軍事政治顧問團就會取代我的位置。

　　其實也不打緊，霸聯達到了它的目的，成功測試霸軍的決心與快速部署能力，同時也沒有對霸聯的利益造成任何真正的傷害。不過，蓋爾莎死在首次轟炸之中。而愛隆，我十歲大的孩子，原本一直都和我在一起……撐過了整場戰爭，卻被某個霸軍白癡在首都伯克明斯特難民營引發的爆破陷阱給炸死了。

　　他死的時候我居然剛好不在。

　　在布列西亞事件之後我又升了官，我的任務是有史以來交付給領事級外交官中最具挑戰性也最敏感的：負責與驅逐者的直接談判。

　　首先我傳送到了天侖五中心，與葛萊史東參議員組成的委員會和幾位人工智慧顧問一起開了非常冗長的會議。葛萊史東親自與我會面，計畫複雜無比，但基本上是要煽動驅逐者攻擊我們，而其中關鍵就在海柏利昂星系。

　　在布列西亞之戰前，驅逐者就開始觀察海柏利，我們的情報指出他們被時塚與荊魔神給迷住了，他們攻擊載著卡薩德上校的霸聯醫療船以及其他的事件是他們的失算，那艘船的艦長把醫療船誤判為軍用旋船。從驅逐者的觀點來看，這還不是最糟的，正因為他們成功地降落在時塚附近，於是暴露出他們可以抵抗時潮的能力，在荊魔神粉碎了他們的突擊隊之後，炬船的艦長回到驅逐者船群便被處死。

　　但我們的情報也指出驅逐者的失算並不是全然的災難，他們獲得了許多有關荊魔神的珍貴資料，更加深了他們對海柏利昂的著迷程度。

　　葛萊史東描述了霸聯將如何利用他們的這種偏執。

　　計畫的重點就在煽動驅逐者攻擊霸聯，而攻擊的焦點必須放在海柏利昂上，她解釋這場戰役的目的，主要跟萬星網內部的政治鬥爭有關，而非針對驅逐者。智核份子幾個世紀以來一直反對讓海柏利昂加入霸聯，這樣的局面已經不再對人類有利，假借保護萬星網的藉口，用武力直接併吞海柏利昂將會使智核中的革新派佔上風，雖然我也不清楚智核權力平衡的變化會如何影響參議院或萬星網，不過驅逐者這個潛在的危機將被永遠鏟除，而霸聯的光輝將邁入一個嶄新的時代。

　　葛萊史東告訴我不需要挺身而出，畢竟這個任務充滿了危險──包括我的職業和生命，我依然接受了。

　　霸聯提供了一艘私人太空船給我，我只要求多加一樣東西：一架古董史坦威鋼琴。

　　我用霍金引擎航行了好幾個月，在驅逐者船群出沒的地方遊蕩，最後他們發現了我的船，把我抓了起來，表面上接受我是個信差，私底下曉得我是個間諜，他們爭論著要不要殺我，盤算著要不要和我交涉，最後留了我活口傳信。

　　我不想試著描述船群內生命的美麗──無重力的球城、彗星農場、以及推進器團，微軌道森林與遷徙河流，還有前來「會合周」的萬種顏色與質地之生命型態，我只能說我相信，驅除者辦到了過去千年來萬星網的人類未能成功的事：演化。當我們生活在過去文化的包袱裡，至多是元地球黯淡的影子，驅逐者則在美學、倫理、生物、藝術以及所有必須反映人類靈魂而成長改變的萬事萬物中，找到了另一個新天地。

　　我們貶抑他們是野蠻人，同時卻膽小的抱著我們的萬星網不放，好像西哥德人11躲在羅馬光輝逝去的遺跡裡，卻自稱文明人。

　　注11，Visigoths，德國東部民族哥德人的一支，西元四世紀時受匈奴人侵擾而避居羅馬帝國，後來不堪羅馬人奴役而起義，於西元四一〇年攻陷羅馬，大肆洗劫三日後離去。

　　在十個標準月內，我告訴他們我最大的祕密，而他們也洩漏了他們的祕密。我盡可能解釋計畫所有的細節，葛萊史東的人馬打算怎麼佈置消滅他們的陷阱，我告訴了他們，萬星網的科學家對時塚的異常現象完全不了解，還透露了智核對海柏利昂難以理解的畏懼，我描述海柏利昂會如何設計成陷阱，如果他們膽敢試著攻擊的話，所有霸軍的單位都會湧向海柏利昂星系輾碎他們，我告訴他們我知道的一切，然後再次等待死亡。

　　他們非但沒有處死我，反而又告訴我另一個祕密，展示給我看，截收的超光速及聚焦通訊紀錄、還有他們從四個半世紀以前逃離元地球時開始蒐集的資料，一切都指向一個既簡單又可怕的事實。

　　三八年的大錯誤並不是失誤，元地球的滅亡是人為的，由智核份子與新興霸聯政府中的人類附庸所計畫，聖遷的細節早在失控的黑洞「意外地」在元地球心臟地帶產生前數十年就已經規畫好了。

　　萬星網、萬事議會、人類霸聯，都是建立在這樁殘忍無比的弒父案上，現在它們則靠著大家默許且蓄意的手足相殘來維持──謀殺任何有一丁點潛力成為競爭者的物種──驅逐者是人類目前唯一能夠自由在星際間旅行又不受智核支配的團體，便成為下一個我們要消滅的目標。

　　我重回萬星網，網內時間已經過了卅年，梅娜．葛萊史東成了總裁，西麗的叛變不過是場浪漫的傳說，一個霸聯歷史中的小註腳。

　　我再次與葛萊史東會面，告訴她許多驅逐者透露給我的消息，但沒有全盤托出，我告訴她驅逐者曉得海柏利昂是個陷阱，不過他們決定照來不誤，我告訴她驅逐者希望我成為海柏利昂的領事，以便在戰爭到來時擔任雙面諜。

　　我隱瞞了他們答應給我開啟時塚的裝置，將荊魔神釋放出來。

　　葛萊史東總裁與我談了許久，霸軍情報局和我談了更久，有些會面長達好幾個月，使用了各式技巧與藥物確認我說的是事實，沒有一絲一毫隱瞞，其實驅逐者也很擅長使用各式審間技巧與藥物，我說的是事實，但我也藏了一些祕密。

　　最後，我被派往海柏利昂，葛萊史東承諾要將該星系升到霸聯領地，同時把我升到大使，兩個提議我都拒絕了，不過我要求留下那艘私人太空船，我搭著一艘定期航線的旋船抵達海柏利昂，太空船則由另一艘數個星期之後經過的炬船運送，停放在星球軌道上，如果我想離開的話，可以在任何時間召喚它。

　　孤身一人在海柏利昂，我默默的等待著。把管理這顆邊境星球的事都交給我的助理，自己則在西塞羅買醉。

　　驅逐者用祕密的超光速通訊器與我聯繫，於是我向領事館告假三週，呌太空船在草海的偏僻處降落，然後航向奧特雲與驅逐者的斥候艇會合，載了他們的人員──一個叫安黛爾的女子與三位技師，最後降落在馬轡山脈的北邊，距離時塚只有幾公里的地方。

　　驅逐者沒有傳送門，他們耗費一生在漫漫星海間旅行，看著萬星網以極速超越他們，好似瘋狂快轉的全像電影。他們對時間著迷的不得了。智核將傳送門科技送給了霸聯，並持續維護今天。沒有任何一個人類科學家團隊了解傳送門的原理，驅逐者也嘗試過，但失敗了。然而透過他們的努力，他們在操控時空的領域卻另闢蹊徑。

　　他們了解時潮，也就是包圍著時塚的反熵力場。雖然他們沒法產生這種力場，但是他們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影響，而且「理論上」也可以摧毀它。時塚和其內部的東西將不再倒流，也就是說時塚就會「開啟」，荊魔神就能掙脫它的枷鎖，不再被限制在時塚周圍，而任何其他在時塚裡的東西也將被釋放出來。

　　驅逐者相信時塚是未來人類的製品，而荊魔神則是救贖的武器，在等待合適的人來支配它。荊魔神教會視這個怪物為復仇天使，驅逐者則把它看作是人類設計的工具，從未來送回過去，將人類從智核的手中拯救出來，安黛爾與三位技師則是來校正與實驗這項技術。

　　「你不打算現在就使用它嗎？」我問，我們站在那棟喚作人面獅身像的建築物影子底下。

　　「還不到時候，」安黛爾說，「要等到侵略的前夕。」

　　「但你說這個裝置要花好幾個月才會發揮作用，」我說，「才能打開時塚。」

　　安黛爾點點頭，她的眼睛是暗綠色的，身材很高，我可以看出她膚衣底下外骨骼的線條。「說不定要等上一年以上，」她說，「這個裝置會讓反熵力場慢慢地消退，不過一旦啟動了，就無法停止，當然我們要等到十長老議會做成入侵萬星網的決定之後之後才會動手。」

　　「有人質疑這個決定？」

　　「是道德上的爭論，」安黛爾說，離我們幾公尺之外，三位技師正用變色布與密碼保護的阻絕力場把裝置偽裝起來，「星際戰爭會造成數百萬，甚至數十億人的死亡，把荊魔神釋放到萬星網中的結果無法預測，即使我們非常想打擊智核，我們還在討論該怎麼做才是最好的。」

　　我點點頭，看著那臺裝置以及時塚山谷，「一旦啟動了，」我問，「就不能回頭，荊魔神將被釋放，而你們必須贏得戰爭才能控制它，對吧？」

　　安黛爾淺淺的笑了一下，「沒錯。」

　　我射殺了她以及三位技師，然後把祖母西麗留下來的那把史坦那─金氏雷射搶遠遠地扔進了漂移的沙丘中，坐在泡棉箱上落淚好幾分鐘，接著我走到裝置前，用技師身上的通訊記錄器進入了阻絕力場，把變色布丟在一旁，啟動了裝置。

　　沒有任何立即的變化發生，空氣中還是瀰漫著晚冬同樣濃郁的光線，玉塚發出柔和的光線，而人面獅身像持續的向下凝視虛空，唯一聽得到的是沙擦過箱子與屍體的聲音，只有驅逐者裝置上發亮的紅色指示燈顯示裝置正在運作……已經啟動了。

　　我緩緩地走回太空船上，半期待著荊魔神會出現，半希望事實真的如此，我坐在太空船的陽臺上一個多小時，看著陰影籠罩了整個山谷，流沙吞沒了遠方的屍體，荊魔神沒來，也沒瞧見荊棘之樹，過了一會兒，我在史坦威鋼琴上演奏了一首巴哈的前奏曲，關起艙門，飛升入太空。

　　我聯絡上驅逐者船艦，通知他們發生意外，荊魔神殺了其他人，而裝置則被提早啟動，即使在一團混亂及恐慌中，驅逐者仍然願意庇護我，但我拒絕他們的提議，並駕船駛向萬星網，驅逐者沒有追擊。

　　我用我的超光速通訊器與葛萊史東聯繫，告訴她驅逐者的間諜已被消滅，入侵在即，他們會如計畫中一樣觸動陷阱，但我並沒有透露關於裝置的消息。葛萊史東恭喜我完成任務並召我回家，我拒絕了，告訴她我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把船轉向離海柏利昂最近的邊疆星系前進，我知道這樣的旅行將會加速時間流逝，直到下一幕開場。

　　不久之後，當葛萊史東親自通知我加入朝聖團的訊息抵達時，我明瞭了驅逐者為我在最後的日子裡設計的角色。不管是驅逐者、智核、或是葛萊史東和她策劃的密謀，到底誰認為自己是歷史的主人已經不再重要，歷史早已拋棄了它們。

　　不管我們做什麼，我的朋友們，我們所知的世界即將毀滅。我呢，對荊魔神沒有任何要求，對它或是整個宇宙也沒有遺言，我回來只是因為我必須，這是我的使命。當我小時候獨自回到西麗墓前，並矢言向霸聯復仇之後，我就知道了我的責任，也明瞭了我在生命中與歷史上要付出的代價。

　　但是到了要斷定是非的時候，到了該去了解這一場像野火一樣，燒遍整個萬星網、摧毀無數星球之背叛的時候，我懇求你們別想起我──和你們這位失落的古代詩人靈魂所云不同，我的名字連水都寫不上去12──然而，你們應當想想元地球無謂的犧牲，想想海豚灰色的肉身在太陽底下乾燥腐爛，去瞧瞧──就如同我所見──那些無處可去的浮島，覓食區被摧毀了，赤道淺海又生著鑽油平臺的爛瘡，自己還得載著只會大吼大叫抓著韁繩不放、身上全是防曬油與大麻味道的觀光客。

　　注12，指濟慈，其墓誌銘云：「此地長眠一人，其姓名寫於水中。」見第五章。

　　不然，更好的方法是什麼也不想，就跟我按下開關後一樣挺胸站著，就算是一個殺人犯、就算是一個背叛者，卻仍然非常自豪，雙腳堅定地站在海柏利昂不停變換的流沙之上，昂首舉拳向天怒吼：「你們這兩戶倒楣人家！」13

　　你們知道，我還記得我祖母的夢想，我還記得事情可以更好。

　　我永懷西麗。

　　注13，出自莎士比亞〈羅密歐與茱麗葉〉第三幕第一景，羅密歐好友邁邱西奧與茱麗葉的表兄泰保爾脫在維諾那的街上一言不合拔劍相向，當羅密歐阻止邁邱西奧出手的時候，泰保爾脫一劍把邁邱西奧刺成重傷，並率黨羽逃脫，他倒地時說：「我受傷啦！你們這兩戶倒楣人家！我完啦，他是不是沒帶傷就跑了？

12

　　「你是間諜？」霍依特神父問，「你是驅逐者的奸細？」

　　領事抹了抹臉頰一語不發，看起來累極了，精疲力盡。

　　「對，」馬汀．賽倫諾斯說，「葛萊史東總裁通知我被選為朝聖者時，也警告我說在我們之中會有一名奸細。」

　　「她告訴了我們每一個人。」布瑯．拉蜜亞插嘴道，邊瞧著領事，她的眼神帶著憂傷。

　　「我們的朋友是位間諜沒錯，」索爾．溫朝博說，「但不只是個驅逐者的奸細。」他懷中的嬰兒醒了過來，溫朝博把她舉起來哄著，「他是懸疑片裡所謂的雙面諜，在這個情況下是三面諜，他到底屬於哪一方可以無限地推展下去，事實上，他是報應的使者。」

　　領事擡頭看著老學者。

　　「不管怎樣他還是個奸細，」賽倫諾斯說，「間諜是要處死的，不是嗎？」

　　卡薩德上校手上還拿著驟死棒，但沒有對著任何人，「你能夠與你的太空船取得聯繫嗎？」他問領事。

　　「可以。」

　　「靠什麼？」

　　「靠西麗的通訊記錄器，我……改造過了。」

　　卡薩德輕輕地點點頭，「然後你可以透過船上的超光速通訊器與驅逐者聯絡？」

　　「對。」

　　「如他們希望的一樣報告朝聖團的動向？」

　　「沒錯。」

　　「他們有任何回應嗎？」

　　「沒有。」

　　「我們怎麼能相信他？」詩人抗議，「他是個他媽的奸細！」

　　「閉嘴，」卡薩德上校不帶感情地發出最後通牒，眼睛始終未曾離開過領事的身上，「是你傷了海特．瑪斯亭的嗎？」

　　「不是，」領事說，「但是在世界之樹被摧毀的時候，我就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怎麼說？」卡薩德問。

　　領事清了清喉嚨，「我曾經與樹船真言者一起生活過，他們與樹船幾乎可以說能心靈互通，瑪斯亭當時的反應實在太過緩和，除非他的真實身分並非如他所述，否則就是他早知道樹船即將被毀，便先一步切斷了聯繫，輪到我守夜的時候，我走下船艙要去質問他，但他已經不見蹤影了，艙房當時的樣子就跟我們後來看到的一樣，不過魔比斯方塊是開的，因此耳格有可能已經逃脫了，我重新上了鎖，然後回到甲板上。」

　　「你完全沒有傷害海特．瑪斯亭？」卡薩德又問了一次。

　　「沒有。」

　　「我重複一次，憑什麼他媽的我們要相信你？」賽倫諾斯說，詩人邊灌著他帶來的最後一瓶蘇格蘭威士忌。

　　領事看著那瓶酒回答道，「你是沒理由要相信我，我也不在乎。」

　　卡薩德上校修長的手指不自覺的輕敲著驟死棒晦暗的槍套，「你現在打算怎麼用你的超光速通訊器？」

　　領事疲累地嘆了口氣，「報告時塚開啟的時間，如果那時候我還活著的話。」

　　布瑯．拉蜜亞指著那臺古董通訊記錄器說，「我們大可破壞它。」

　　領事聳聳肩。

　　「它還有利用的價值，」上校說，「我們可以竊聽未加密的軍用及民用頻道，必要的話，還可以用它呼叫領事的太空船。」

　　「不行！」領事大叫，是過去幾分鐘以來他第一次表現出強烈的情緒，「我們現在已經不能回頭了。」

　　「我們並不打算回頭。」卡薩德上校說，轉頭看著周圍蒼白的臉孔，好一陣子都沒人說話。

　　「我們得有個決定。」索爾．溫朝博說，他輕搖著他的女兒，向領事的方向點點頭。

　　馬汀．賽倫諾斯原本把額頭靠在威士忌的瓶口上，他擡起頭說，「叛國是要處死的，」他傻笑著，「反正我們再過幾小時也要死了，何不在最後一幕來個行刑大典？」

　　一陣痛苦的痙攣扭曲了霍依特神父的臉龐，他用顫抖的手指摸著自己龜裂的嘴唇說，「我們不是法官。」

　　「不，」卡薩德上校，「我們是。」

　　領事把腳收起來，把前臂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要審就審吧！」聲音不帶任何情感。

　　布瑯．拉蜜亞收起了手上那把她父親留下的自動手槍，放在自己身旁的地板上，目光從領事跳到了卡薩德身上，「我們在討論叛國罪嗎？」她說，「叛什麼國？我們這裡也許除了上校之外都不算是模範公民，我們都被我們無法控制的力量所玩弄。」

　　索爾．溫朝博對著領事直接說，「你忽略了一點，我的朋友，如果梅娜．葛萊史東和智核選了你當驅逐者的聯絡人，他們恐怕對你會怎麼行動非常清楚，也許他們沒料到驅逐者有開啟時塚的方法──話說回來，沒人知道智核的人工智慧到底曉得多少──但是他們必定清楚地曉得你會背叛雙方，因為雙方都曾傷害你的家人，也許這全部都是某個詭異計畫的一部分，而你自以為擁有的自由意志不過跟……」他舉起了他的嬰孩，「這個孩子一樣多。」

　　領事看來十分困惑，他想要說些什麼，卻又搖了搖頭。

　　「這也有道理，」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說，「但是不管他們打算怎麼利用我們這些小卒，我們都得要試著選擇自己的行動，」他擡頭看著頭上牆壁散發出血紅色的光芒，反射了遠處宇宙戰的砲火。「數千人，說不定數百萬人會因為這場戰爭而亡，假如驅逐者或荊魔神取得了萬星網的傳送門系統，數百顆星球上幾億人的生命都將面臨危機。」

　　領事看著卡薩德舉起了驟死棒。

　　「對我們來說這可是最爽快的方式，」卡薩德說，「荊魔神可不會手下留情。」

　　沒人說話，領事彷彿盯著遠方的一點。

　　卡薩德扣上保險，把驟死棒插回腰帶上，「我們都走這麼遠了，」他說，「不如一同把路走完。」

　　布瑯．拉蜜亞把她父親的手槍收回身上，站了起來，越過小小的房間，跪在領事旁，然後舉起雙手環抱著他，領事驚訝之餘也用單臂回抱，火光在他們身後的牆上跳動。

　　過了一會兒，索爾．溫朝博走了過來用一手抱住了他們的肩膀，嬰兒感到四周體熱的溫暖，快樂地手舞足蹈，領事聞到嬰兒身上爽身粉的味道。

　　「我之前說的不對。」領事說，「我會為了她向荊魔神請願。」溫柔地摸了摸蕾秋小小的頭顱與頸部相連的地方。

　　馬汀．賽倫諾斯哼了一聲，起先是笑，卻結於哭泣，「我們最後的請求，」他說，「繆思女神會回應我們的請求嗎？除了希望詩能完成外，我一無所求。」

　　霍依特神父回頭看著詩人，「這有那麼重要嗎？」

　　「喔，有，有，有，有。」賽倫諾斯喘著氣說，他放下威士忌的空瓶，手伸進袋子裡，拿出一捲捲的膠片，舉的高高的好像要獻給眾人，「你們要讀一讀嗎？你們要我唸給你們聽嗎？我的文思又再度泉湧，讀讀這些古老的部分，唸唸我三個世紀以前寫好卻沒有出版的詩篇，全都在這裡面，我們全都在這裡面，我的名字，你的命運，這趟旅程，你不了解嗎？我不是在寫詩，我是在創造未來啊！」他讓手中的膠卷落下，又舉起了空瓶，皺了皺眉頭，然後像抓著獎杯一樣拎著，「我在創造未來，」他頭也不擡的重複著，「但是該變的卻是過去，只要一個事件，只是一個決定。」

　　馬汀．賽倫諾斯擡起了臉，眼睛充滿血絲，「明天就會殺死我們的這玩意兒──我的繆思，我們的造物者，我們的毀滅者──他逆著時光而行，那麼就讓他來吧，這次就讓他抓走我，放過比利吧，就讓他抓走我，讓詩篇就此結束，永遠無法完成吧。」他將瓶子舉的更高，閉上眼睛，甩向對面遠方的牆上，玻璃碎片反射著無聲的爆炸發出的橘色光線。

　　卡薩德上校靠近了過來，修長的手指在詩人的肩膀上拍了拍。

　　好幾秒鐘整個房間彷彿只因為人類彼此的連結而溫暖了起來，霍依特神父離開了他倚靠的牆壁，舉起了右手，拇指與小指相碰，其餘三指高舉，手勢好似包括了自己還有所有面前的人，然後溫柔的說，「我赦免你。」

　　風颳過外牆，吹過石像鬼與陽臺發出口哨般的聲響，數億公里外戰鬥發出的光線將所有人籠罩在鮮血的色澤之下。

　　卡薩德上校向門口走了過去，大夥兒也散了開來。

　　「我們睡一會兒吧。」布瑯．拉蜜亞說。

　　不久之後，獨自躺在睡袋裡，聽著風聲尖嚎，領事把臉頰靠在背包上，把粗糙的毯子又拉緊了一點，許多年來他都無法輕易入眠。

　　領事把臉靠在緊握的拳頭上，闔上了眼睛，睡著了。

跋

　　領事聆聽著三角琴的琴聲醒了過來，如此的溫柔，起先領事還以為那是昨夜夢迴。

　　領事站了起來，寒冷的空氣讓他不由地發抖，便披上了毯子，走上寬敞的陽臺。天還沒亮，天空還因為戰鬥的光影而燃燒。

　　「真對不起。」雷納．霍依特說，手中的樂器停止彈奏，教士也用長袍把自己緊緊裹著。

　　「沒關係，」領事說，「我也正巧要醒了，」他的確是這麼覺得，已經記不起什麼時候此充分休息過。「請繼續。」他說。琴音非常尖銳清楚，但只比風聲稍微大一點，較像是霍依特與山峰吹下來的冷風合鳴，領事覺得那清脆的聲音令人幾近心痛。

　　布瑯．拉蜜亞與卡薩德上校走出來，過了一會兒，索爾．溫朝博也加入他們的行列，蕾秋在他懷中翻著身，對著夜空伸出雙手，好似她可以抓到那些閃耀的花朵。

　　霍依特繼續彈奏了下去，風在日出前慢慢強了起來，石像鬼與陡峭的城牆彷彿成了冰冷城堡低音管的簧片。

　　馬汀．賽倫諾斯也醒了過來，手還捧著頭，「對宿醉未醒者連一點該死的尊敬都沒有。」他說，靠在寬闊的欄杆上，「從這個高度吐下去，我看要半小時那些嘔吐物才會落到地上。」

　　霍依特也不理會，手指飛快地劃過小樂器的琴絃，西北風漸強漸冷，三角琴則奏著完全相左的曲調，反而越溫暖鮮活。領事與其他人裹在棉被與長袍裡，微風轉成了狂風，莫名的音樂卻緊緊跟上，這是領事聽過最奇怪也最美麗的交響樂。

　　風起、怒、極、平，霍依特也一曲彈畢。

　　布瑯．拉蜜亞看看四周說，「天快亮了。」

　　「還要一個小時。」卡薩德上校說。

　　拉蜜亞聳聳肩，「何必再等？」

　　「的確，何必呢？」索爾．溫朝博說，他看著東方才剛露出的一點魚肚白，遮一敝該處的一點星空。「看起來今天是個好天氣。」

　　「那我們趕緊打理一下，」霍依特，「我們還會需要行李嗎？」

　　眾人彼此互望了一下。

　　「我覺得沒必要，」領事說，「上校會帶著那臺有超光速通訊儀的通訊記錄器，其他人就帶著任何你與荊魔神會面時需要的玩意，剩下的就留在這裡吧。」

　　「沒問題，」布瑯．拉蜜亞說，從陰暗的門邊回過頭來招呼著大家，「咱們就這麼辦！」

　　☆

　　從時光堡東北大門到底下的荒野總共有六百六十一階，全程沒有扶手，眾人小心翼翼地向下走著，在昏黃的晨光下謹慎踏出每一步。

　　到了谷底，他們回頭向上瞧著從岩石中雕出的時光堡，看起來好像是從山壁的一部分，陽臺和在外頭的石階不過是石壁上的鑿痕，偶爾一陣明亮的爆炸會照耀出一扇窗戶或投下一隻石像鬼的影子，除此之外，時光堡好似就從他們身後消失了。

　　他們越過時光堡後方幾個低矮的山丘，盡量待在草地上，避開伸出爪狀荊棘的銳利草叢，才十分鐘他們就已經抵達沙地，沿著平緩的沙丘向下，朝著山谷而行。

　　布瑯．拉蜜亞帶領著眾人，她掛著最細緻的披肩，身著黑色鑲邊的紅色絲質套裝，手腕上露出通訊記錄器，卡薩德上校走第二個，身穿全套戰鬥裝甲服，外層的偽裝聚合物尚未啟動，因此看起來黯淡全黑，連天光都被吸了進去，卡薩德背著一把標準的霸軍突擊步槍，頭上掛的護目鏡則像是一面黑色的鏡子。

　　霍依特神父穿著黑色的斗篷，黑色的制服，別著牧師的領子，三角琴擱在懷裡好似抱著一位嬰兒，他仍然步履蹣跚，彷彿每走一步都是痛苦；領事跟在他後頭，穿著他最好的外交官制服，筆挺的上衣，正式的黑色長褲，短外套，天鵝絨斗篷，還有那頂他在樹船上第一天戴的金色三角帽。他得緊緊抓著帽子，免得被又吹起的強風颳走，一陣風像蛇一般的在沙丘頂蜿蜒而行，吹起了砂礫打在他的臉上。馬汀．賽倫諾斯緊隨在後，穿著他的毛皮大衣，上面的皮草隨風搖曳。

　　索爾．溫朝博走在最後頭，蕾秋立在嬰兒背袋裡，藏在斗篷與外套之下，靠在他父親的胸前，溫朝博對她哼著一首小曲，但聲音在微風中卻幾不可聞。

　　四十分鐘後他們來到了城市的遺跡，大理石與花崗岩在猛烈的砲火中閃耀，山峰在背後反射著陽光，時光堡沒入山壁間，不能分辨，眾人越過一處沙谷，爬過一座小沙丘，剎那間時塚山谷的入口第一次出現在眼前，領事可以看到人面獅身像展開的雙翼，還有一絲玉塚的光輝。

　　一陣滾石與撞擊的聲音從背後遠方傳來，領事緊張地回頭，心悸不已。

　　「轟炸……」拉蜜亞問，「開始了嗎？」

　　「不是，你們看……」卡薩德說，指著山峰之間一處黑暗籠罩星空的地方，一股股閃電沿著山脊爆發，照亮了冰原與冰河，「只是陣暴風雨罷了。」他說。

　　他們繼續跨過赭色沙丘，在時塚附近山谷入口好似站了個模糊身影，領事極盡眼力卻仍看不清楚，無庸置疑的有人在等著他們……一定是它。

　　「看那邊。」布瑯．拉蜜亞說，低語幾乎被風聲所淹沒。

　　時塚群正發著光，原本領事以為那只是反射天空的色彩，但卻並非如此，每座塚顏色都不同，非常清晰，驀地強光閃了一下，時塚群又再次褪回山谷的黑暗之中，空氣中全是臭氧的味道。

　　「這是常見的現象嗎？」霍依特神父半信半疑地問道。

　　領事搖搖頭，「從來沒聽說過。」

　　「蕾秋研究時塚的時候，也未有人描述過這個現象。」索爾．溫朝博說，隨著眾人開始繼續前行時，他低聲哼起一首曲子。

　　他們在山谷的開口停了下來，鬆軟的沙丘轉變成岩石與墨汁般的窪地，通往發亮的時塚。沒人領頭，也沒人說話，領事可以感到心臟猛烈地敲著他的肋骨，儘管知道前方是什麼在等待，比恐懼更令人害怕的卻是那幽魂般的黑暗，彷彿隨風鑽入了他骨子裡，令他不由自主的顫抖，想要轉身向他們背後的沙丘尖叫逃跑。

　　領事轉頭問索爾．溫朝博說，「你在對蕾秋唱什麼歌？」

　　學者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抓了抓他稀疏的鬍子，「那是一齣古代平面電影的主題曲①，聖遷時代之前，天殺的，那可是早於任何一切。」

　　①眾人所唱的是《綠野仙蹤》（Wizard of Oz），一九三九年電影中的一首曲子〈我們出發去拜訪巫師〉（We’re off to see the Wizard）。

　　「大聲點兒唱。」布瑯．拉蜜亞知曉領事的用意，臉色十分蒼白。

　　於是溫朝博便張口起音，最初他的聲音很小幾乎聽不到，但是那首曲子卻強而有力又奇怪地令人振奮，霍依特神父卸下了三角琴一齊演奏，歌聲漸漸帶著信心。

　　布瑯．拉蜜亞笑了，馬汀．賽倫諾斯驚訝地說，「我的天啊，我小時候唱過這首歌，真的是很古老啊。」

　　「誰是巫師？」卡薩德上校問，他頭盔擴音器放出來的聲音現在不知為什麼聽起來十分令人發噱。

　　「奧茲國在哪兒？」拉蜜亞問。

　　「又是誰要去拜訪這位巫師？」領事問，心中那股驚慌好似消退了那麼一丁點。

　　索爾．溫朝博停了下來，想回答他們的問題，解釋這部塵封已久電影的劇情。

　　「算了，」布瑯．拉蜜亞說，「你可以等會兒再告訴我們，不如再唱一遍吧！」

　　在他們身後，黑暗包圍了山區，隨著暴風雨掃過山丘、跨過荒野朝他們而來。光線不時透出雲層，但是東方地平線上已經比其他地方泛白了一些，左側城市遺跡反射著天光，好像石頭的牙齒。

　　布瑯．拉蜜亞再次帶領著大夥兒前行，索爾．溫朝博則唱的更大聲了，蕾秋快樂地手舞足蹈，雷納．霍依特把長袍向後甩去以便更輕易彈著三角琴，馬汀．賽倫諾斯把空瓶向遠處的沙丘一扔之後也跟著齊唱，低沉的聲音聽起來驚人的渾厚與愉悅，凌駕風聲之上。

　　費德曼．卡薩德拉起了護目鏡，武器上肩，也加入了合唱的行列。領事才開始唱就想起那荒謬的歌詞，大聲地笑了，然後又繼續唱著。

　　就在陰影籠罩的地方，路也變寬了，領事向右邊靠去，卡薩德也移向他身旁，索爾．溫朝博補上了空缺，原本排成一列的縱隊，變成了六位朝聖者肩並肩的走著，布瑯．拉蜜亞拉起了賽倫諾斯的手，另一手則握住了索爾。

　　依舊高聲吟唱不回首，大步接著大步，他們邁進了山谷之中。

　　──未完待續《海柏利昂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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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躍入未來，回到過去　　／劉森堯

　　美國著名科幻小說家丹．西蒙斯這本享譽科幻文壇已久的傑作《海柏利昂》最早出版於一九八九年，在原著問世將近二十年後的今天，中文譯本終於完成，能夠和本地的讀者見面，雖說姍姍來遲，卻是很值得注意的一件事情，因為這畢竟是一本不同凡響的科幻小說傑作，不但內容豐富，而且寓意深刻，除了是科幻題材之外，同時還是文學的和人類學的，甚至還是偵探、推理和驚悚的，我們必須從好幾個不同的角度去看這本作品。

　　二十世紀中期以來，科幻小說是繼偵探推理小說之後，成為廣受歡迎的通俗文類，可惜這的文類很少受到嚴格批評家的重視，主要理由是這種文類的作者大多和偵探小說沒兩樣，在寫作方法上實在沒什麼風格可言，所杜撰故事又都是荒誕不經，更談不上觸及任何思想或智慧，因此，這些文類大多只能淪為次級娛樂消遣的讀物，很少能夠成為真正的文學。

　　英國劍橋大學物理學教授克拉克博士（Arthur Clarke）於一九六八年出版《二〇〇一年：太空漫遊》（2001：A Space Odyssey），真正拉開科幻小說寫作風格的新紀元，作者根據當時的科技去臆想人類在最近三十幾年之內所可能面臨的處境：第一，人類探測外太空的可能性和科技文明發展的極限性，以及對外星人存在之事實的臆測。第二，科技文明的新生寵兒──電腦──將如何主宰並改變人類的生活面貌和思想型態，以致可能成為人類一個階段性文明的終結者，並揭開另一科技文明的新面貌。

　　這本小說與其說是小說，倒不如說是一篇有關人類處境的形而上哲學論文，作者所設定的副書名「一個太空的奧德賽」，與古希臘時代荷馬的史詩《奧德賽》遙相呼應，在隱喻意義上不約而同揭露「回家」和「尋找自我」的偉大文學主題。作者所設定的年代「二〇〇一年」，正如歐威爾的《一九八四》一書一樣，所代表的都是籠統意義上「不久的未來」，克拉克大膽預言電腦將於二〇〇一年全面主宰人類生活和思考模式，更糟的是，不再聽命於人類的指令（駭客入侵？），如今二〇〇一年已經過去，預言並未實現，前些日子克拉克博士接受訪問時坦承他當年過於高估電腦的威力，但他肯定依目前情況看，電腦的威力有增無減，反叛人類互相對著幹的日子依然指日可待，不必等到如電影《駭客任務》中所述，他現在鎖定的年代是二〇三五年，我們拭目以待。

　　我認為《海柏利昂》一書是繼《二〇〇一年：太空漫遊》之後最精彩和最有思想的科幻小說，後者以科學事實和哲學隱喻取勝，前者則是以想像和文學手法見長。《海柏利昂》寫作的年代是一九八〇年代末葉，作者嘗試以後設小說的手法處理他描述未來的科幻題材，他所設定的未來年代大約是二七〇〇年左右，故事描寫七個人的星際朝聖航行的過程，是時地球早以毀滅四百年之久，但這七個人顯然都是地球人的後代，因為他們個人所述故事都涉及地球上曾經存在的事實，有文學的、軍事的、有人類學的、有宗教的、有倫理學的……等等。如果說湯瑪斯．曼的《魔山》是一部有關二十世紀初期歐洲文明百科全書式的小說，那麼《海柏利昂》則可看成是另一本有關二十世紀人類科技文明和思想型態的百科全書式小說，作者的企圖野心毋寧是相當龐大的，他的企圖心不僅在於藉描寫未來反映當前眼下的人類文明處境，而且在小說的處理技巧上，更進一步使用後設手法大大豐富了小說本身的觸角，但相對也無形中提高了這本小說的閱讀門檻。簡單講，閱讀後設小說對讀者的最大挑戰就是其中「滑稽模仿」（parody）部分牽涉太多古典知識，當今科技知識不說，我們還得了解一些文學典故、人類學和宗教等等知識，這是一大挑戰，同時也是閱讀樂趣的最大來源。這在作者而言，也許有賣弄學問之嫌，但為了襯托故事的豐富性和隱喻性格，不得不然。

　　故事一開始描寫七位奉命臨時組合而成的星際朝聖團，這些人分別來自稱之為「霸聯」帝國轄管下的各個星系，他們的任務是前往帝國邊遠地區一個叫做「海柏利昂」的殖民星系，該星座目前正飽受外族入侵的威脅，他們必須在帝國軍隊馳往救援之前，先行抵達那裡從事諜報蒐集並進行戰爭可能發生的防衛部署工作。我們打個比喻，這好比一九八〇年代初，英國在南美洲殖民地福克蘭群島被阿根廷入侵，英政府在派遣艦隊前往救援之前，先行派遣一支前哨兵團去打探虛實，道理是一樣的。

　　如今這支由霸聯總部臨時組成的七人小組特遣隊乘坐星際太空船，必須花上一段時間才能抵達目的地，為了打發旅途中無聊時間，有人就建議大家輪流說故事。這本科幻作品主要即是由這七個人所述故事架構而成，這時作者即以英國文學中喬叟的《坎特伯里故事》長篇敘事詩為虛擬對象，展開他的後設敘述手法。但我們繼續往下閱讀，每一段的後設故事中卻又包含許多另類的後設源頭，簡單講，也就是後設中的後設。首先，這是一群奇怪的組合，有傳教士、詩人軍人、政客、私家偵探以及船長，他們是一群旅人，正如《坎特伯里故事》中的朝聖團，生活在時間的旅程中，其中學者這麼說：「我們不但各自代表一座時間的島嶼，也擁有屬於自己觀點的一片汪洋，更恰當的說，我們每個人都掌握著某個謎團的一個部分。」

　　那麼後設中的後設手法是否即是解開這些謎團的工具呢？答案似乎正是如此。我們首先不妨以傳教士所述故事來探索其中的奧祕（我認為這可能也是全書中最神祕也是最精采的一段故事，因為這牽涉考古人類學和生物學中最奧祕不可解的部分），這時其中的後設門檻似乎包括了這幾本經典著作：達爾文的《小獵犬號世界環航日誌》、李維史陀的《憂鬱的熱帶》和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如果要再補充的話，那就是十六世紀西班牙皇家探險隊在南美洲祕魯探險時隨行神父所遺留下來的日記（德國導演荷索曾據此拍成電影）。故事中的杜黑神父是一位耶穌會的高級教士：眼神銳利，充滿人生經驗與智慧，除了從事考古學和文化人類學的研究之外，還是個極傑出的耶穌會神學家。他主動向上級要求前往海柏利昂星系尋找傳說中失落在那裡的一個族群並從事人類學的研究，這是一個怪異的人類族群，叫做「畢庫拉」，這些人是三世紀之前，正當地球毀滅之後不久，移民該處的少數倖存者，據說正處於文明退化現象，變得愚魯、遲鈍且非常無趣，他們的人數永遠保持七十人，稱之為「三廿有十」，生活在完全與世隔絕的絕對孤立狀態中。

　　這是一篇匪夷所思的有關地球人類後裔的人類學現象報告，杜黑神父在日記中這樣寫道：「畢庫拉人沒有性別之分，他們既非獨身主義者，亦非雌雄同體，當然也不是我們所俗稱的陰陽人──他們就是沒性別！畢庫拉人實現了人類追求長生不老的夢想，卻賠上自己的人性以及不朽的靈魂……沒錯，我不想死，可是我寧可接受死亡，也不要那樣渾渾噩噩長生不死。」這像是《格列佛遊記》中所記載的長生不老的特殊族群，卻不知道活著的意義在哪裡。這同時也是一個神祕而不可理喻的世界，就像是《格列佛遊記》中的馬國世界，人們過著簡樸而理性的生活，生活型態退化到幾乎是地球太初時期的樣貌，這是一篇多麼精彩而引人深省的人類學報告啊！

　　一九三〇年代出版的《美麗新世界》一書所設定的未來年代大約是二五〇〇年左右，主要題旨在描寫是時在高科技籠罩之下人類不堪的生活面貌，最大的問題在揭露人性荒蕪沉淪的現象，作者並非無的放矢，他以現實人類科技水平（特別是生物學方面）去臆想未來的人類世界，正好契合了「三廿有十」裡那種人性荒蕪破敗而如同行屍走肉的生命風格，即使那是一個秩序井然的穩定世界，甚至是個烏托邦世界，實在也不是我們樂於見到的未來世界。從人文角度看，如果說赫胥黎的《美麗新世界》和克拉克的《二〇〇一年：太空漫遊》以科技為主題臆想了人類有可能的未來尷尬處境，這篇人類學報告又何嘗不是呢？此外，這篇以日記方式的告白，不管是文字風格或內容揭露，在很大程度上都和《小獵犬號世界環航日誌》以及《憂鬱的熱帶》一樣，提供給我們許多從事人類學探險的閱讀樂趣，這是一般科幻小說所看不到的。

　　如同《坎特伯里故事》中每個朝聖者所說的故事，雖然每則故事都獨立不同，卻都不約而同會指向同一個題旨，不是暗示女人該如何應付男人，就是諷刺偷情的樂趣。《海柏利昂》的每篇故事也是如此，幾乎都一樣透過對未來世界某些匪夷所思現象的描寫，藉此反應作者在成書年代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其中菟滿謎團而不可思議，除杜黑神父日記之外，另外有兩篇也特別吸引我的注意，即有關返老還童和模控人的觀念。前者觀念是七人小組裡歷史學者所述有關他女兒的故事，他的女兒蕾秋在大學畢業之後參加學校考古隊前往海柏利昂星系從事田野調查活動，卻在一處人面獅身遺址地窖裡受傷而罹患一種怪病：逆著時光變年輕，不斷活回去，最後又回到嬰兒狀態。這看來似乎荒誕不經，但我們必須從生命的隱喻角度去看這個現象，如同另一篇有關模控人的概念，雖然不可理喻，在未來世界裡，特別是生物科技發展到一個極限之後，這一類現象並不是不可能。試想，以超光速的運輸工具遊走於銀河系的星際之間都已經成為可能了，還有能的呢？克拉克博士在《二〇〇一年：太空漫遊》一書裡就這樣說過：隨著科學知識的推展，人類遲早會擺脫大自然所給于的這個脆弱的軀體──這個容易生病，容易出意外且又不免一死的軀體，在未來的世界裡沒有甚麼事情是不可能的。

　　在當代作家中，沒有人像西蒙斯那樣熱衷於從事後設的戲擬手法的運用，托爾斯泰之於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福爾摩斯之於艾科的《玫瑰的名字》，都比不上英國浪漫派詩人濟慈在《海柏利昂》一書中所佔的分量那麼厚重。濟慈幾乎就是整本書的「中心主題」，他無所不在，甚至海柏利昂這個星座的名字都取自濟慈一首詩的篇名，首都命名為濟慈市，而濟慈的詩作更是頻頻被運用於字裡行間，最後，那個模控人竟然也是濟慈的化身，要讀《海柏利昂》，必須具備的先行知識實在真多，其中濟慈的詩作這一環，似乎必不可少。

　　值得寬慰的是，這次中文譯本的詳盡注釋為我們解決了上述由於後設手法之運用所衍生的諸多問題。本書中所述及的許多典故幾乎全來自西方文學、人類學、考古學、生物學以及宗教等各種不同領域，更不要說那此起彼落的科技名詞。我幾度試閱英文原著，卻望之生畏而止步不前，顯然這本書肯定是不好譯的，如今中譯本終於問世，我們必須感謝譯者的學養和耐力，還有那些不厭其煩卻又必不可少的詳盡註解，坦白說，我讀這本書實在獲益良多。

　　（本文作者為文化評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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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管窺《海柏利昂》　　／林翰昌

　　假若你讀完《海柏利昂》全書，卻發覺結局存有太多混沌未明、晦暗難解的謎團與祕辛，千萬別感到灰心喪志，也別認為丹．西蒙斯存心欺騙讀者的感情；事實上，連作者本人都坦承，《海柏利昂》與《海柏利昂2》的故事連貫而不可分割。只是兩者創作形式及鋪陳手法迥然不同，以分冊方式呈現似乎更能突顯西蒙斯全面而多變的寫作風格。

　　與其認定《海柏利昂》是一部小說，倒不如將它看成是一個由外層過場故事線所串接而成的中篇小說集①。全書形式刻意模仿《坎特伯里故事》：各段故事以主述者的職業作為區分、一篇篇故事訴說的當下，朝聖旅程仍持續向前邁進。西蒙斯透過詩人賽倫諾斯之口，毫不掩飾地表這段文學源流。從系列接續的角度來看，這段過場極為重要，乃是《海柏利昂2》主軸之一過在本書，它的功能除了介紹朝聖路線沿途的風光景色，同時以「間接參與者」的視角覘看「驅逐者」船團「入侵」海柏利昂星系的戰鬥過程，暗示朝聖任務的關鍵地位之外，並沒有太大意義，朝聖者的故事內容才是重點。

　　①其中〈領事的故事──追憶西麗〉就幾乎原封不動地轉載自原刊於一九八三年十二月號的《埃席克．艾西莫夫的科幻雜茲》（Isaac Asimov’s Science Fiction Magazine ）同名中篇。

　　西蒙斯跨越各文類的寫作功力，在這裡完全表露無遺。霍依特神父所轉述的故事是日記體裁的異地探險；卡薩德上校的遭遇大膽露骨地描寫性與暴力之間的關連；賽倫諾斯橫亙數百年的生平回顧，也是對文藝之美的永恆追尋；溫朝博一家人所受的磨難儘管是個小品格局的故事，卻直接觸動讀者心底最柔嫩脆弱的角落；借用雷蒙．錢德勒名作為標題的〈漫長的告別〉，不單單倒錯冷硬派偵探小說的性別意象而後重新鋪陳，其中所引入甫勃興的塞爆叛客次文類元素，更貼近整個大系主線劇情的核心；〈追憶西麗〉透過不停交錯、切換的時間點，營造出現代主流文藝小說的氛圍，領事也在最後的自述中解開了全書從楔子就開始吊弄的玄虛，讓故事回歸三方勢力的對抗交鋒，成為邁入續集閱讀的絕佳起點。西蒙斯也乘機「假託」未來廣大無涯的銀河舞臺，探討早已在元地球上紛擾不休的種種議題：宗教信仰的衝突在教士和學者的故事中顯而易見；領事的故事明確批判，乃至於更進一步，揭竿起義反抗包裝在「全球（宇宙）化」糖衣內的帝國殖民霸權；詩人從成名到自省的經過則細數資本主義發展到極致，人類心靈卻益發膚淺、蒙昧的可悲事實。

　　若要以一個主題貫串六個故事，我們可以從「愛」與「時間」兩方面下手。無論是對親人的細心呵護；對神、對信仰的執著信念；從患難與共、情感交流抑或肉慾傾洩而生成的男女之愛，西蒙斯都處理得恰到好處。「愛能征服一切」，或許不再是一句空言。至於「時間」議題的書寫，更是本書最為精彩的部分：蕾秋的「梅林症」雖取材自懷特（T.H. White）的《永恆之王》（The Once and Future King ），西蒙斯極富情緒張力的書寫絕對青出於藍而更勝於藍；讀者必湊出麥林和西麗歷次相會的點點滴滴，才驚覺時債就算阻擋不了真愛，但它確實是無法償還的「相欠債」；杜黑神父自放逐伊始，原本建立起自己專屬的時間概念，最後竟必須倚靠鋼鐵意志和無意識的永恆進行漫長而艱苦的搏鬥；卡薩德透過歷史戰術網路重返史上所有重大會戰，也同時邂適了莫妮塔的未來；賽倫諾斯的長壽導因於一連串向前躍進的時光旅行，漫長歲月不獨豐富了他的閱歷，更幫助他書寫人類的未來。溫朝博說得真好：他們每個人都是各自時間的島嶼，唯有在知曉彼此過往之後，才能理出一絲頭緒，好揭開海柏利昂的不解之謎。

　　《海柏利昂》另一個值得細細品味的地方，在於它建構出鉅細靡遺，並且十分逼真的幻想宇宙。第二世界的塑造在科幻作品中並不乏前例，讀者們也往往懾服於《沙丘魔堡》（Dune，1965）、《黑暗的左手》（The Left Hand of Darkness，1969）等經典小說中龐大而繁雜的背景世精心刻劃的阿拉吉斯（Arrakis）或蓋森（Gethen）終究也不過是單一行星的規模，讀者卻能在本書中透過各朝聖者的觀點完整見識到海柏利昂、盧瑟斯、天命五中心、茂宜─聖約、天堂之門等眾多星球獨特的自然、人文風貌。同樣難能可貴的是，西蒙斯揚棄科幻故事在提及新異元素或設定時，往往必須耗費篇幅解釋說明的傳統作法。《海柏利昂》中，小自地名人名、科技辭彙，大至整段文學名著的引用，幾乎皆有所本，但這些根源大多隱而未現，需要讀者一一探尋，才能明中所代表的特殊意涵。這樣的手法為了就是讓讀者拋開現實世界的種種主客觀限制，設想自己就是霸聯公民，從日常言語中直接領略千年之後多元易變的風土、歷史和文化。它促使我們文本的同時更走出文本之外，透過參照、推敲的步驟，在腦海中形成極為鮮明的背景形象。讀者付出愈多，收穫也愈大。

　　長期關注科幻的讀者還有另一項激盪腦力的挑戰。我不敢說《海柏利昂》是一部包山包海的科幻終極讀本，但它確實涵蓋從科幻源流到一九八〇年代末葉的代表性主題。單就形式而言，它是八〇年代太空歌劇復興的代表鉅作；儘管隸屬於民主政體，霸聯卻往往被視為發展已過巔峰，隨時都有可能土崩瓦解的銀河帝國，而致命的導火線，同樣來自於邊疆星系②；智核的密謀就是人造智慧生命的終極反撲；驅逐者乍看之下是外星異文明的入侵，事實上卻和演化密不可分；卡薩德的晉升經歷呈現了戰爭科幻；杜黑、賽倫諾斯和溫朝博的真正冒險在於他們各自的內太空；荊魔神帶來死亡，也帶來了末世的氣息；資料平面完全不亞於吉卜森筆下的塞爆空間；至於時光旅行，光是透過空間跳躍取得時債，眾人實質上就是向前進的時空旅者……

　　②此分析觀點所比對的文本乃是艾西莫夫（Isaac Asimov）的「基地三部曲」（The Foundation Trilogy）。

　　《海柏利昂》的高複雜度和資訊的高承載量，連科幻學術圈都不敢輕言挑戰，大多只就其某一特質或主題（如銀河帝國、浪漫時期作家作品的引用）進行分析。這是一部需要讀者殫精竭力才不至於滿頭霧水的小說，但只消放空自己，完全融入三十世紀的未來世界之中，一切的辛苦都是值得。所以，何不稍事休息，等精神回復後，從頭開始慢慢地再讀一遍呢？

　　（本文作者為英國利物浦大學科幻研究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