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柏利昂2》丹‧西蒙斯／景翔譯
※人物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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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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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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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海柏利昂2》

丹．西蒙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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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能對祂自己創造的人開很大的玩笑嗎？任何一個造物者，不論祂多藐小，能與祂所造之物開很大的玩笑嗎？」

　　　　──諾伯特．維納①《神與泥人》

　　註：①諾伯特．維納（Norbert Wiener，1894─1964）：美國理論及應用數學家，隨機過程及雜訊過程之先驅，創建「模控學」，其研究對電子工程、電子通飢、控制系統、電腦科技，甚至哲學與社會組織等均有莫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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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不會有神祇對我那些優雅卻出於本能的思想態度感到有趣嗎？就像我對鼬鼠的機靈或小鹿的緊張感到有趣一樣。雖然當街爭吵是一件令人討厭的事，但其間所展現的精力卻是好的……在神祇眼中，我們的爭論也許是同一個調子──雖然錯誤卻也很好──這正是詩意所在……」

　　　　──摘自濟慈致弟弟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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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份想像可比亞當的夢──他醒來之後，發現那是真的。」

　　　　──摘自濟慈給朋友的一封信

※人物介紹※

　　◎雷納．霍依特──教士，他在年輕時候，篤信基督教，儘管教會隨著歷史變革，業已日薄西山。然而現在，當他看到他敬仰的人在海柏利昂上所受的苦難之後，心中的信仰搖搖欲墜。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霸軍軍隊中最有前途、最能幹、最堅強的年輕軍官，在一場戰爭中，他遇到讓他黯然銷魂的神祕女子。於是他來到海柏利昂，尋找她的蹤跡。

　　◎馬汀．塞倫諾斯──詩人，自小就覺得自己的天命是當一位詩人。曾經因為超時空傳送而只剩下九個字彙，不過卻也溝通無礙。他的第一本詩集《垂死地球》大暢銷，可是，這卻帶來很大的災難，直到他決定另闢蹊徑，開始創作詩篇，種種神祕現象就出現了。荊魔神出現之時，他的眼睛中閃現出某些東西。饑渴。或者更多……

　　◎索爾．溫朝博──歷史學者，過著平靜的研究生活，直到他的女兒來到海柏利昂進行考古探險……荊魔神碰觸到她，接著，她開始逆時間而行──越活越小。傷心的父親帶著她四處求醫，可是，萬星網中卻沒有人可以找到答案……

　　◎海特．瑪斯亭──神祕的聖堂武士，也是樹船「世界之樹號」船長，有著東方人的臉孔，高大威武，但卻恬靜、隨和，帶著令人捉摸不透的自信，可是卻在風船車行經草海的時候，莫名消失了，只留下他攜帶的魔比斯方塊。

　　◎布瑯．拉蜜亞──職業偵探，一天遇到一個俊美的客戶，發現他是模控人，仿照元地球詩人濟慈而生的非人類，她在合作過程中漸漸愛上他，可是，他們卻受到四面八方的追殺。她來到海柏利昂，為的是查出真兇──誰殺了受她保護的客戶。

　　◎領事──他看上去平靜緘默……一名完美的官員，有著極高的品味，鋼琴演奏功力一流。他隨時觀察著每個人，敏銳地嗅出他們隱藏的部分。可是，在他內心深處，似乎深藏著不願示人的痛楚……

　　◎梅娜．葛萊史東──人類霸聯總裁，萬星網中所有人類的共同領袖，也是這次戰爭的主要策劃者。她的智慧與對人類的悲憫，成為人類擺脫無形束縛的關鍵，但卻也讓萬星網中各世界退回原始文明程度。

　　◎里．杭特──葛萊史東的第一助理，能參與各種霸聯決策，也是葛萊史東重要的諮詢對象。後來與席維倫一起被智核綁架，丟到元地球上，成為陪伴席維倫最後生命時光的唯一夥伴。

　　◎約瑟夫．席維倫──畫家，受命替葛萊史東繪製肖像。但他其實是約翰．濟慈的再生模控人，透過他與智核的連結，作為朝聖團成員與葛萊史東之間的聯繫，並成為這段歷史重要的見證人。

　　◎強尼．濟慈──約翰．濟慈的模控人，也是布瑯．拉蜜亞的委託人兼情人，在尋找關於海柏利昂之謎的時候被殺，但其人格已經植入布瑯．拉蜜亞腦中，並留給她一個孩子。

　　◎保羅．杜黑──基督教教士，到海柏利昂尋找傳說中的畢庫拉族，意外發現地底迷宮，並被神祕的十字形附身，而具有再生能力，為了擺脫這邪惡的詛咒，將自己縛於會發出電擊的特斯拉樹上，尋求永恆的死亡。

　　◎莫妮塔──來自未來的女子，卡薩德的「夢中」情人，與卡薩德幾番纏綿繾綣，卻在一次重要關頭突然化身為荊魔神，差點殺了卡薩德。卡薩德到海柏利昂就是想要找到她，弄清她與荊魔神的關係，當然，更重要的是，他怎麼也忘不了她。

　　◎蕾秋．溫朝博──索爾．溫朝博的女兒，原本是二十六歲女子，到海柏利昂做研究時遇上時潮大亂，因此染患「梅林症」，一天天變小，再到海柏利昂時，已經是個小嬰兒了。她是索爾到海柏利昂的重要原因。

　　◎席奧．連恩──原為領事的助理，後來繼任為海柏利昂總督，在驅逐者意欲占領海柏利昂之際，成為重要的守護者，並大力協助朝聖團成員。

　　◎米立歐．阿讓德茲──原為蕾秋．溫朝博的老師兼愛人，後來為了蕾秋的問題做了許多研究，他再次帶領團隊來到海柏利昂，希望解開時塚之謎，解救蕾秋。

§第一部§　1

　　艦隊出征那天，也就是我們所知道的生命的最後一天，我應邀去參加一場宴會。那天夜裡，在整個萬星網的一百五十個世界上，到處都有宴會，可是這個卻是唯一重要的宴會。

　　我以數據圈傳送了應邀出席的回信，檢查了一下，確定我最好的一件正式禮服上裝很乾淨。從容地洗過澡，刮了鬍子，很仔細地把衣服穿好，再用邀請卡晶片上只能使用一次的傳輸器，在預定的時間由希望星傳送到天崙五中心。

　　在天崙五的這個半球上，現在正是黃昏時候，暗而多彩的光照著鹿園的丘陵和山谷，遠在南邊的行政大樓那座灰色高塔，種植在特瑟士河兩岸的楊柳和鮮豔的火蕨，還有政府大廈本身的白色廊柱。成千的賓客來到，但安全人員一一接待我們每個人，檢查我們的邀請卡密碼，比對我們的ＤＮＡ，再以優雅的手勢告訴我們酒和自助餐所在的方向。

　　「約瑟夫．席維倫①先生嗎？」警衛很有禮貌地確認著。

　　①約瑟夫．席維倫（Joseph Severn，1793─1879）：英國畫家，生於倫敦，曾入皇家學院，一八一九年曾展出油畫作品，嶄露頭角。翌年即獲金牌獎及三年國外進修資格，與詩人好友濟慈前往義大利，在濟慈於一八二一年去世之前，始終加以照顧，一八六一至一八七二年擔任英國駐羅馬領事。傳世名畫甚多，亦擅長肖像畫，曾繪製多幀濟慈畫像。後卒於羅馬，葬在新教徒墓園濟慈墓側。

　　「是的，」我說謊道。那現在是我的姓名，可是並不是我的真正身分。

　　「葛萊史東總裁今晚稍後還是要和你見面。等她有空見你的時候會通知你。」

　　「很好。」

　　「如果你在目前安排好的飲食和娛樂之外，還有什麼需要的話，只要大聲說出來，地面控制中心就會想辦法提供。」

　　我點了點頭，離開了那個警衛。我還沒走上十來步，他已經轉向另一個剛在終站月臺下車的客人。

　　由我在一座矮丘上的有利位置看過去，能看到成千的賓客在幾百畝大的平整草坪上走來走去，有些在修剪過的林子裡散步。在我所站的這一條草地上方，就是寬大道路已被河岸邊樹蔭遮沒的幾座規整式花園，再過去則是矗立的政府大廈。樂隊正在遠處露臺上演奏，隱藏的擴音器把聲音帶到鹿園最遠的角落。綿延不斷地一長串電磁車由高高上方的一道傳送門盤旋而下。有幾秒鐘的時間，我一直望著那些衣著光鮮的乘客，由靠近行人專用道末端月臺邊他們的私家交通工具中下來。我沒想到會有那麼多種飛行器，夕陽餘暉照射著的不只是標準型的維肯、艾帝茲和蘇馬索士等品牌的車外殼，也照著華美俗麗的飛行駁船甲板，以及在元地球還存在時曾風行過的古董浮掠機的金屬機身。

　　我走下那道長長的緩坡，到了特瑟士河，經過了有各式各樣舟筏在下客的碼頭，特瑟士河是唯一流經萬星網的大河，從永恆的傳送門口流過兩百多個世界和月球，而住在兩岸的全都是霸聯最富有的人，由河上的舟船就可以看得出來：武裝的巨大巡洋艦，張著布帆的帆船、五層的駁船。很多都看得出配備有升空的裝置。也有精巧的船屋，顯然配有他們自用的傳送門；一些由茂宜─聖約星的海洋輸入的小浮島；聖遷時期前的運動型快艇和潛艇；幾輛由文藝復興星系來的手工打造水上電磁車，以及幾輛現代的任我行遊艇，外形都被封閉力場無縫的卵形反光表面所遮蔽。

　　由這些船隻上下來的客人，其華麗程度和他們的舟船相比也毫不遜色。個人風格從聖遷時期前的保守晚禮服，穿在顯然未受過波森延壽療程的身體上，到本週天崙五最流行的時裝，穿在由萬星網最著名的生物創作家所塑造的身體上。然後我繼續向前走，在一張長桌前停了一下，在盤子裡裝滿烤牛肉、沙拉、天墨魚排、巴瓦娣星系的咖哩，還有剛烤好的麵包。

　　等我找到一個靠近花園的位子坐下時，最後的夕陽餘暉已褪成暮色，星星也都出來了。附近城市和行政大樓的燈光為了今晚觀賞艦隊而轉暗，天崙五中心的夜空這數百年來還沒有這樣清朗過。

　　我附近一個女人看了我一眼，微笑道：「我相信我們以前見過。」

　　我也笑了笑，確信我們並沒有見過。她很漂亮，年紀大約長我一倍，以標準時間來計算，差不多五十好幾。多虧有錢和波森延壽療法，看起來比我的二十六歲還年輕。她的皮膚光滑到看似透明，頭髮梳了個朝天髻，在袍子的重點式遮掩下，完美無瑕的胸部若隱若現。眼光則冷酷無情。

　　「也許見過吧，」我說：「雖然看來不大可能。我的名字叫約瑟夫．席維倫。」

　　「對了，」她說：「你是個畫家！」

　　我不是個畫家，我以前是……曾經是……一個詩人。可是一年前我真正人格死亡再生後所有的席維倫這個身分，表明我是個畫家。這列在我的萬事議會網路檔案之中。

　　「我就記得嘛。」那位女士笑道。她說的是謊話。她剛剛使用了植入的昂貴通訊記錄器由數據圈上取得資料。

　　我不需要「取用」……這個詞雖然古老，我卻覺得這是個拙劣而多餘的字眼而不屑一用。我只要想像我閉上了眼睛，就會在數據圈裡面，穿過萬事網路的表面攔截，在一波波表層資料中遊走，順著她取用資料操縱纜閃亮的纖維，深入到暗黑底層「保密」資料流裡。

　　「我的名字叫黛安娜．費洛梅爾。」她說：「我先生是天龍座七號星區運輸官。」

　　我點了點頭，握住她伸出的手。她並沒有說起她的丈夫在得到政界提拔把他升官到天龍座來之前，只是天堂之門模具工會的打手頭子……也沒說她的名字以前叫作狄妮．特茲，原先是中坑荒原妓院的娼妓和小酒館的酒女，專門侍候那些輸氣管工人……沒提到她兩度因為濫用「逆時針」被捕，第二次還嚴重地打傷了一位中途之家的醫護人員……更沒說她九歲那年下毒想殺了她同母異父的哥哥，因為他威脅說要告訴她繼父，她和一個泥原的礦工來往的事……

　　「幸會，費洛梅爾夫人，」我說。她的手很暖和。而她握住我的手好一會才放開。

　　「好令人興奮是吧？」她喘息著道。

　　「什麼事？」

　　她大大地揮了下手，把夜色，剛亮起的光球，花園和人群全包括在內。「啊，這場宴會，這次戰爭，所有的一切。」她說。

　　我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嚐了口烤牛肉。牛肉烤得很生，相當好吃，但帶著盧瑟斯星系複製牛的鹹味。墨魚好像是真的，侍者端來香檳，我喝了一口，那酒是次品，在元地球死了之後，上品的葡萄酒、蘇格蘭威士忌和咖啡，是三樣再也找不到的好東西。「妳認為這場戰爭有必要嗎？」我問道。

　　「當然有必要啦，」黛安娜．費洛梅爾張開了嘴，可是答話的卻是她的先生。他從後面走了過來，一屁股坐在我們正在用餐的人造木上。他個子很大，至少比我高了一呎半。可是話說回來，我是個矮個子，我記得我以前曾經寫過一首詩來嘲笑我自己：「……約翰．濟慈，身高五呎。」雖然我身高其實是五呎一吋，只比當年拿破崙和威靈頓②還活著時，一般人平均五呎六吋的身高稍矮一點點。現在卻因為平均身高從六呎到將近七呎，而顯得矮得可笑了。我顯然沒有那種男子氣概或體型來宣稱自己原先是從一個有高度重力的世界來的，所以在所有的人眼裡，我就是個矮子。（我以上的思考裡用的是我所想的計量單位……自從我重生於萬星網之後，在各種精神和思想上的改變之中，使用公制是最困難的事，有時我根本拒絕嘗試使用。）

　　②威靈頓（Duke of Wellington）：英國陸軍元帥，後來成為英國首相，以一八一五年滑鐵盧之役中指導英普聯軍擊敗拿破崙而聞名。

　　「這場戰爭為什麼會有必要呢？」我問赫墨德．費洛梅爾，黛安娜的丈夫。

　　「因為他們就他媽的要打嘛。」那大個子男人咆哮道。他是個會咬牙切齒的男人，幾乎沒有脖子，而一臉青青的鬍根，明顯地表示出他使用了脫毛劑、剎刀和刮鬍刀。他的兩手又比我的手大一半，比我的手有力好幾倍。

　　「原來如此。」我說。

　　「那些該死的驅逐者就他媽的討打。」他又重複了一遍，再次為我說明他的論點。「他們在布列西亞幹了我們，現在又想來幹我們的……的……叫什麼來著……」

　　「海柏利昂星系。」他的妻子說。她的兩眼始終盯著我。

　　「對，」她的夫君說道：「海柏利昂星系。他們來亂搞我們，現在我們要站出去，讓他們知道霸聯是不會容忍的。明白嗎？」

　　我的記憶告訴我，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曾經到安菲德的約翰克拉克學院就讀，那裡就有過幾個像這種拳頭大頭腦小的霸凌人物。我剛到那裡的時候，都盡量躲著或奉承他們。在我母親過世，整個世界都改變了之後，我就用小拳頭抓著石頭去打他們，就算他們打得我流鼻血或是打鬆了我的牙齒，我還是再爬起來和他們對打。

　　「我明白。」我柔和地說，我的盤子空了。我舉起還剩最後一口劣等香檳的杯子，向黛安娜．費洛梅爾敬酒。

　　「畫我。」她說。

　　「對不起，妳說什麼？」

　　「畫我吧，席維倫先生，你是個藝術家呀。」

　　「一個畫家，」我說著用空著的一隻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手勢。「我怕我沒有畫筆。」

　　黛安娜．費洛梅爾伸手到她丈夫袍子的口袋裡掏出一支光筆來遞給我。「畫我，拜託。」

　　我畫了她，那張肖像畫出現在我們之間的空中。線條起伏又回到線條本身，像是用霓虹燈管製作成的塑像。一小群人擠過來圍觀。在我畫完之後，響起一陣掌聲，那幅畫不壞，抓住了那位女士脖子修長的曲線，高聳的髮髻，突出的顴骨……甚至還有她眼中那一點迷濛的光亮。這是在為了建立這個人格的ＲＮＡ手術和課程之後，我所能做到的最好表現了。真正的約瑟夫．席維倫能畫得更好……也曾經有過更好的作品，我記得我臨終前躺在那裡時他替我速寫的情形。

　　黛安娜．費洛梅爾夫人讚許地微笑著，赫墨德．費洛梅爾先生則對我怒目而視。

　　一陣叫聲響起：「他們來了。」

　　人群中響起說話和驚嘆的聲音，然後安靜下來。光球和花園裡的燈光暗了下來，然後熄滅，成千上萬的賓客擡眼望著天上，我消去了那張畫，把光筆插回赫墨德的袍子口袋。

　　「艦隊來了。」一個穿著黑色霸軍制服，外表尊貴的老人說道，他舉起手裡的酒杯，向他的年輕女伴指點某樣物事。「他們剛把門打開。斥候船會先出來，然後是護衛的火炬船。」

　　由我們所在的地方，看不見霸軍在遠處的傳送門：就算是在太空裡，我想看起來也不過就是星空中一塊長方形的光行差而已。可是斥候船後的凝結尾卻真的清晰可見──起先像是一群螢火蟲或是閃亮的蜘蛛絲，然後在他們開啟了主引擎橫越過天崙五這邊夜間交通區時，卻像是發出強光的彗星。天崙五的夜空從天頂到天邊佈滿了金紅色的條紋。

　　掌聲從某處開始響起，在整個野地和草坪，以及政府大廈的鹿園裡，立刻充滿了如雷的掌聲和熱鬧的喝采聲，這些盛裝的千萬富翁和政府官員，以及從一百多個世界來的貴族忘了一切，只剩下主戰論和對戰爭的渴望，在經過一百五十多年的冬眠後又甦醒過來。

　　我沒有鼓掌，被周遭人忽視的我完成了我的敬酒──不是敬費洛梅爾夫人，而是敬我這一族類始終保有的愚蠢──喝完了最後一口香檳。那酒味道平淡無比。

　　在頭上，艦隊裡更重要的船艦進入了星系。我只輕觸了下數據圈──其表面資料不住湧現，最後就像是暴風雨中的大海──就知道霸軍太空艦隊中有一百多艘主要的空間跳躍船艦；漆黑的武裝航空母艦，形狀像標槍，發射器都用繩索綁住；三C級的指揮艦，像用黑水晶製成的隕石一般美麗而笨拙；球形的驅逐艦就像是長大了的火炬船；周邊防衛的哨兵艦，力道驚人，巨大的防護盾現在設為全反射狀態──像照亮的鏡子映照出天崙五和四周幾百道焰尾；快捷的巡洋艦，像在動作比較緩慢的魚群中游走的鯊魚；轟隆前進的運兵船在無重力艙裡載運了數以千計的霸軍陸戰隊員；還有幾十艘支援的船艦──反潛艦、高速的戰鬥艦、魚雷艦、超光速通訊供應艦，以及用作傳送門的空間跳躍船，巨大的十二面體，裝滿了一排排的天線和探測器。

　　在艦隊四周，由空中交通控制保持著安全距離的，是一些遊艇、蔽日船和私人太空船，它們的帆都映照著陽光，反射出艦隊的美麗榮光。

　　政府大廈四周的賓客歡呼鼓掌。那位穿著黑色霸軍制服的男子默默哭泣，附近的隱藏攝影機和寬頻投影機把這一刻傳送到萬星網的每一個世界──透過超光速通訊──也傳送到幾十個網外的世界。

　　我搖了搖頭，仍然坐著。

　　「席維倫先生？」一名安全警衛站在我身邊。

　　「什麼事？」

　　她朝主官大樓那邊點了下頭，「葛萊史東總裁現在要接見你。」

2

　　每一個充滿了動亂和危險的時代，似乎都會產生一個只為這個時代而生的領袖，一個政治上的巨人，在這個時代的歷史上有不可或缺的地位。梅娜．葛萊史東正是我們最後年代裡的這樣一位領袖。雖然當時沒有一個人會想得到將來只有我來寫有關她和她那時代的真實歷史。

　　葛萊史東不知有多少次被人拿來和林肯的經典形象相比，使我在艦隊大宴那天夜裡終於給帶到她面前時，還因為她沒有穿著黑色禮服也沒有戴著黑色高帽子而微感吃驚。這位參議院總裁和服務一千三百億人民的政府首長穿的是一身灰色軟毛呢的褲裝，只在長褲和上衣的邊上以及袖口有一線紅邊。我覺得她不像林肯……也不像新聞界第二個最常用來與她比擬的古代英雄艾瓦瑞茲．天普，我覺得她看起來就像一個老太太。

　　梅娜．葛萊史東又高又瘦，但是她的容貌比林肯更像隻鷹隼，鷹鉤鼻，高顴骨，寬大而表情豐富的嘴有兩片薄唇，一頭短短灰髮飛揚，就像羽毛一般。可是在我心裡，梅娜．葛萊史東最令人難忘的是她的眼睛，棕色的大眼中充滿了無限的哀愁。

　　那裡不止我們兩個，我給帶進了一個燈光柔和的長房間裡，滿牆是木造的架子，放了好幾百冊印刷的書籍。由一個當窗戶用的長形光環，可以看到外面的花園。一場會議剛散，十一、二個男女或坐或站地對著葛萊史東的辦公桌形成一個半圓形，那位總裁隨意地倚在她的辦公桌上，把全身的重量靠著桌子前沿，兩臂交叉，在我走進去時擡起頭來。

　　「席維倫先生嗎？」

　　「是的。」

　　「謝謝你過來一趟。」由上千次萬事網辯論讓人覺得她的聲音很熟悉。音色因為年齡而變得沙啞，但音調卻滑順得一如昂貴的名酒，她的口音很有名──精準的語法，使用的是幾乎已被人遺忘了的聖遷時期前的輕快英語，這種語言現在顯然只在她家鄉巴塔法星的河口三角洲一帶才找得到了。「各位女士，各位先生，這位是約瑟夫．席維倫先生。」她說。

　　那群人裡有幾個點了點頭，顯然完全不知道我到這裡來做什麼。葛萊史東沒有再多作介紹，但我經由數據圈確認了每一個人：三位內閣成員，包括國防部長；兩位霸軍的參謀長；兩位葛萊史東的助理；包括深具影響力的柯爾契夫參議員在內的四位參議員，還有一位叫艾爾必杜的智核顧問的投影。

　　「請席維倫先生到這裡來，是要他提供藝術家對目前情勢的看法。」葛萊史東總裁說。

　　霸軍陸軍將軍莫普戈冷笑一聲，「一個藝術家的看法？請恕我直言，總裁，那到底是什麼意思？」

　　葛萊史東微微一笑，她沒有回答那位將軍的話，卻轉身對我說：「你覺得艦隊的遊行如何？席維倫先生？」

　　「很漂亮。」我說。

　　莫普戈將軍又哼了一聲：「漂亮？他看著這個銀河系有史以來最大的太空戰力，居然稱之為漂亮？」他轉身對著另外一位軍人，搖了搖頭。

　　葛萊史東的微笑絲毫未變，她繼續提問：「那戰事呢？你對我們要從野蠻的驅逐者手裡拯救海柏利昂的做法有什麼意見嗎？」

　　「這種做法很愚蠢。」我說。

　　房間裡變得非常寂靜，在萬事網自發的民意調查顯示，百分之九十八贊成葛萊史東總裁主張作戰而不把海柏利昂殖民世界讓渡給驅逐者的決定，葛萊史東的政治前途就落在這場衝突最後的正面結果上。這個房間裡的男男女女決定了這項政策，下了出兵的決定，而且加以執行。房間裡始終維持著寂靜。

　　「為什麼說這種做法很愚蠢呢？」葛萊史東柔聲地問道。

　　我用右手比了個手勢，「霸聯自七世紀前創立以來從來沒有打過仗。」我說：「用這個方式來試驗霸聯的基本穩定度太愚蠢了。」

　　「沒有打過仗！」莫普戈將軍叫道。他的兩隻大手緊抓著他的膝蓋。「你他媽的把葛藍儂─海特的叛變稱作什麼呢？」

　　「稱為叛亂，」我說：「敉平叛亂，是一場警方的行動。」

　　柯爾契夫參議員皮笑肉不笑地露出了牙齒。他來自盧瑟斯星系，看來比人類健壯得多。「是軍事行動。」他說：「死了五十萬人，霸軍有兩個師打了一年多。這可不是警方的行動，孩子。」

　　我沒有說話。

　　里．杭特，一個像得了癆病的老人，據說是葛萊史東最親近的助理，清了下喉嚨。「不過席維倫先生說的話很有意思。你認為在這次……呃……衝突和與葛藍儂─海特作戰之間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呢？」

　　「葛藍儂─海特原先是霸軍的軍官，」我意識到我陳述的都是顯而易見的事。「驅逐者在這幾百年來卻始終是個未知數。叛軍的軍力我們早已清楚，他們的潛力也很容易評估出來，驅逐者卻是從聖遷時期以來，一直在萬星網之外，葛藍儂─海特一直在領地內，侵占的幾個世界離萬星網不會超過兩個月的時債；海柏利昂離萬星網最近的巴瓦娣星系也有三年呢。」

　　「你以為這些我們都沒有想到過嗎？」莫普戈將軍問道：「那布列西亞之戰呢？我們在那裡已經和驅逐者打過仗了。那可不是……叛亂啊。」

　　「安靜一點，勞駕。」里．杭特說：「請繼續，席維倫先生。」

　　我又聳了下肩膀，說：「最主要的不同是這回我們要應付海柏利昂。」

　　在場的女性之一雷巧參議員點了點頭，好像我把我的看法說明得很清楚。「你是怕荊魔神，」她說：「你是最終和解教會的嗎？」

　　「不是，」我說：「我不是荊魔神的信徒。」

　　「那你是做什麼的呢？」莫普戈追問道。

　　「我是個畫家。」這是謊言。

　　里．杭特微微一笑，轉身對著葛萊史東。「我同意我們需要這種看法來讓我們清醒一下，總裁。」他說著指了指像窗子的那個全息影像中仍在鼓掌歡呼的群眾。「不過我們這位藝術家朋友所提出的這些要點，都已經充分檢視和評估過了。」

　　柯爾契夫參議員清了下嗓子。「在看起來我們全都想忽略這件事的時候，我實在不願提起，可是這位……先生……在機密的層次上有沒有資格參與這種討論呢？」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露出許多漫畫家想要捕捉的淺淺笑容。「席維倫先生受藝術部的委請，要在接下來的幾天或幾週裡為我畫一系列的畫像。我相信這樣做是因為這些畫像具有歷史價值，而很可能最後會畫一幅正式的肖像畫。不管怎麼樣，席維倫先生的保密等級是T級金證，我們可以在他面前任意討論。而且，我也很欣賞他的坦白和直率，也許他的到來正好可以看作是我們的會議已經達成了結論。明天早上八點鐘，也就是在艦隊移往海柏利昂之前，我再和各位在戰情室見面。」

　　那一群人馬上就散了。莫普戈將軍在離開時憤怒地瞪了我一眼。柯爾契夫參議員則在經過我面前時好奇地看著我。艾爾必杜顧問就那樣消失於無形。除了葛萊史東和我之外，只剩下里．杭特一個人。他讓自己在那張珍貴的聖遷時期前的椅子裡坐得更舒服一點，把一條腿跨在扶手上。「坐吧。」杭特說。

　　我看了總裁一眼，她已經坐在她那張大辦公桌後面。她點了點頭，我在莫普戈將軍剛才坐的那張直背椅子上落了座。葛萊史東總裁說：「你真的認為保衛海柏利昂是件蠢事嗎？」

　　「是的。」

　　葛萊史東將十指對在一起，輕觸著她的下唇。在她身後的窗子上顯現著艦隊盛宴仍在無聲的激動情緒中進行。「如果你還希望能和你的……呃……另外一半結合的話，」她說：「那我們執行對海柏利昂的行動對你會有利吧。」

　　我沒有說話，窗裡的景象轉而顯現夜空中仍被凝結尾照得通亮。

　　「你帶了畫具來嗎？」葛萊史東問道。

　　我把我對黛安娜．費洛梅爾說沒有帶著的鉛筆和小素描簿拿了出來。

　　「我們一面談話，你一面畫吧。」梅娜．葛萊史東說。

　　我開始畫著。潦草地勾勒出那放鬆得近似癱坐在那裡的身形，然後描畫臉部的細節。那對眼睛引起了我的興趣。

　　我微微地感覺到里．杭特正盯著我看，「約瑟夫．席維倫，」他說：「會選這樣一個名字真是有意思。」

　　我很快地用大膽的線條來傳達出她高聳顴骨和結實鼻子的感覺。

　　「你知道一般人為什麼對模控人抱持懷疑的態度嗎？」杭特問道。

　　「知道，」我說：「這是科學怪人症候群，害怕所有具有人形而又不完全是人類的東西。我猜，這正是生化人不合法的真正原因。」

　　「嗯─哼，」杭特同意道：「可是模控人的確是完全的人類，對吧？」

　　「由基因遺傳學來看的確是這樣。」我說。我發現自己想起了我的母親，回想起她生病時我唸書給她聽的情形。我也想到我的弟弟湯姆。「可是他們也是智核的一部分，」我說：「而這一點就合於『不完全是人類』的說法。」

　　「你也是智核的一部分嗎？」梅娜．葛萊史東問道。她轉身正對著我，我開始一張新素描。

　　「並不盡然，」我說：「我可以自由穿梭他們准許我去的那些區域，可是那像是有人在操作數據圈，而不是出於真正核心人格的能力。」她的臉在四分之三側面時更有意思，但那對眼睛在正視之下卻更為有力。我描畫著由那對眼角散出的細紋，梅娜．葛萊史東似乎從來沒有使用過波森延壽療程。

　　「如果有可能不讓智核知道所有祕密的話，」葛萊史東說：「那讓你自由進入政府的機密資料庫就太愚蠢了。以現在的情況看來……」她把兩手放下，坐直了身子。我翻到新的一頁。

　　「就目前的狀況來說，」葛萊史東說：「你有我需要的資訊。你真的能讀你的另一半，也就是你前一個身分的心思嗎？」

　　「不能，」我說。她嘴角的皺紋和肌肉複雜的交織狀況很難捕捉。我盡量勾畫，移到她結實的下巴和下唇下的陰影部分。

　　杭特皺起眉頭來看了總裁一眼。葛萊史東女士又將她的指尖合了起來。「說明白點。」她說。

　　我把看著畫紙的兩眼擡了起來。「我做夢。」我說：「夢的內容似乎就是發生在植入原先濟慈人格的那個人四周的真實情況。」

　　「就是那個叫布瑯．拉蜜亞的女人？」里．杭特說。

　　「是的。」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原來那原先的濟慈人格，那個大家都以為在盧瑟斯被殺死了的，現在仍然活著。」

　　我頓了一下，「它……他……現在還有知覺。」我說：「你知道那原始的人格基礎是由智核萃取來的，很可能是那個模控人自己取得的，然後植入拉蜜亞小姐身上的史隆迴路生物分流器。」

　　「對，對，」里．杭特說：「可是事實是，你的確能和那個濟慈的人格接觸，而透過他，又能接觸到荊魔神朝聖團。」

　　很快的幾筆黑色畫出黑色的背影，使葛萊史東的素描更有深度。「我並沒有真正接觸到，」我說：「我夢到海柏利昂的情形，而由你們的超光速通訊傳播證實了和實際發生的事情相符。我並不能和那潛在的濟慈人格，或他的宿主，或是其他的朝聖者溝通。」

　　葛萊史東總裁眨了下眼睛。「你怎麼知道超光速通訊傳播的事？」

　　「領事對其他朝聖者說過他的通訊紀錄器能透過他船上的超光速通訊傳輸器來收發。他是在太空船要降落在山谷之前對他們說的。」

　　葛萊史東的口氣透露出她在進入政壇之前有過多年當律師的經驗。「那其他人對領事透露這樣的消息又有什麼反應呢？」

　　我把鉛筆放回口袋裡。「他們知道他們之間有一個間諜。妳跟他們每一個人都說過這事。」

　　葛萊史東看了她的助理一眼，杭特的表情一片空白。「要是你現在還和他們接觸的話，」她說：「你想必知道在他們離開時光堡準備降落在時塚之前，我們就沒有接到任何消息了。」

　　我搖了搖頭。「昨晚的夢就在他們往山谷裡去的時候結束了。」

　　梅娜．葛萊史東站起身來，走到窗口，舉起一隻手，影像成了一片漆黑。「所以你現在不知道他們之中是不是還有人活著了？」

　　「不知道。」

　　「在你最後一次的……夢裡，他們的情況如何？」

　　杭特還像先前一樣專注地盯著我，梅娜．葛萊史東瞪著漆黑的銀幕，背對著我們兩個。「所有的朝聖者都還活著，可能除了世界之樹真言者海特．瑪斯亭。」我回答。

　　「他死了嗎？」杭特問道。

　　「兩晚前，他由草海上的風車船裡失蹤了，就在驅逐者的斥候艇把樹船『世界之樹號』搗毀的幾個小時之後。可是就在這些朝聖者由時光堡降落之前，他們看到一個穿袍子的身影穿過沙地向那些時塚走去。」

　　「是海特．瑪斯亭嗎？」葛萊史東問道。

　　我舉起了一隻手，「他們假設是他，可是並不確定。」

　　「把其他人的情形告訴我。」總裁說道。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由夢裡知道葛萊史東至少認得這最後的荊魔神朝聖團裡的兩名成員；布瑯．拉蜜亞的父親原先也是參議員，而霸聯的領事則曾經是和驅逐者祕密交涉中葛萊史東的私人代表。「霍依特神父很痛苦，」我說：「他說了十字形的故事。領事知道霍依特也附有一……實際上是兩個。杜黑神父的，和他自己的。」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原來他還帶著復活寄生物？」

　　「是的。」

　　「在他接近荊魔神的地盤時，那會對他更形干擾嗎？」

　　「我相信是這樣。」我說。

　　「請繼續。」

　　「那位詩人賽倫諾斯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喝酒。他深信他那首未完成的詩能預言和決定事件的走向。」

　　「在海柏利昂上的事嗎？」葛萊史東問道。她仍然背對著我們。

　　「在所有的地方。」我說。

　　杭特看了總裁一眼，然後又把視線轉回我身上。「賽倫諾斯瘋了嗎？」

　　我回望著他，但沒有說話。說老實話，我不知道。

　　「繼續說吧。」葛萊史東又說道。

　　「卡薩德上校仍然執著於兩件事：找到那個叫莫妮塔的女人和殺了荊魔神。他認為他們可能就是同一個人。」

　　「他有武器嗎？」葛萊史東的聲音很柔和。

　　「有。」

　　「請繼續。」

　　「索爾．溫朝博，那位從巴納德世界來的學者希望能盡快進入那座叫人面獅身像的時塚──」

　　「對不起，」葛萊史東說：「他的女兒還和他在一起嗎？」

　　「是的。」

　　「蕾秋現在多大了？」

　　「我想是五天吧，」我閉起眼睛來回想前一晚夢境的細節。「對，是五天。」

　　「仍然患有梅林症，隨著時間越來越年輕？」

　　「是的。」

　　「繼續吧，席維倫先生，請告訴我關於布瑯．拉蜜亞和領事的情形。」

　　「拉蜜亞小姐要達成她前任委託人……也是她情人的願望。」我說：「濟慈的人格覺得他必須面對荊魔神，而拉蜜亞小姐就要代他去做這件事。」

　　「席維倫先生，」里．杭特開口說道：「你說起『濟慈的人格』來，就好像他和你自己毫無牽扯或關聯……」

　　「等下再說，拜託，里，」梅娜．葛萊史東說。她轉過身來看著我，「我對領事很好奇，他有沒有和別人一樣談到他參加朝聖團的原因呢？」

　　「說了。」我說。

　　葛萊史東和杭特等著我的下文。

　　「領事和他們談到他的祖母，」我說：「那個名叫西麗，在半個多世紀前發起茂宜─聖約星叛變的女人。他和他們說到他自己家人在布列西亞之戰中慘死的經過，也揭露了他和驅逐者密會的內幕。」

　　「如此而已？」葛萊史東問道，她那對棕色的眼睛表情專注。

　　「不止，」我說：「領事還讓他們知道是他啟動了一個驅逐者的裝置，使得時塚加快開啟。」

　　杭特坐直了身子，把跨在扶手上的腿移了下來。葛萊史東很明顯地吸了口氣，「還有嗎？」

　　「沒有了。」

　　「其他人對他洩漏了……背叛的祕密有什麼反應呢？」她問道。

　　我停頓了一下，盡量把記憶中的夢境情景按時序弄清楚。「有些人非常憤怒，可是在那一刻並沒有人特別感到對霸聯的忠誠。他們決定繼續下去。我相信每一個朝聖者都覺得懲罰應該是來自荊魔神，而不是由人來代理。」

　　杭特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叱喝道：「要是領事現在在這裡的話，他很快就會發現不是那麼回事了。」

　　「不要叫，里。」葛萊史東走回到她辦公桌前，碰了碰桌上的一些文件。電話上所有線路的指示燈都在不耐煩地閃亮著，我發現我很驚訝在這時候她還能花那麼多的時間和我談話。「謝謝你，席維倫先生，」她說：「我要你接下來的幾天都留在我們這裡，會有人帶你到政府大廈住宿部分的套房去。」

　　我站了起來。「我先回希望星去取我的東西。」我說。

　　「不需要，」葛萊史東說：「在你還沒走下月臺之前，東西就已經送到這裡來了。里會送你出去。」

　　我點了點頭，跟著那個比我高的男人向門口走去。

　　「哦，席維倫先生……」梅娜．葛萊史東叫道。

　　「什麼事？」

　　總裁微微一笑，「我先前的確很欣賞你的坦白和率直，」她說：「不過從現在開始，讓我們假設你是一個宮廷畫家，也只是一個宮廷畫家，沒有意見，不引人注目，沒有嘴，了解嗎？」

　　「了解，總裁。」我說。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已經把注意力轉到閃亮的電話線路指示燈上。「很好。請你帶著素描簿在八點鐘到戰情室。」

　　一名安全警衛在接待室和我們碰頭，開始帶我走向如迷宮般的走廊和檢查哨。杭特出聲叫他停下，然後大步走到寬廣大廳這邊來，他的腳步聲在瓷磚地上回響。他抓住我的手臂。「別犯錯。」他說。「我們知道……她知道……你是誰，也知道你是做什麼的，又代表了什麼人。」

　　我正視著他的兩眼，不動聲色地把我的手臂抽回來。「那很好，」我說：「因為目前我很確定我還不知道呢。」

3

　　六個成人和一個嬰兒在窮山惡水中。在黑夜籠罩下，他們所生的火似乎很微弱。在他們頭上和四周，環繞山谷的群山矗立宛如高牆圍合，更近的山谷陰影中那些時塚巨大的形體有如大洪水以前的蜥蜴幽靈般偷偷爬來。

　　布瑯．拉蜜亞很疲倦，全身痠痛，而且非常暴躁。索爾．溫朝博的嬰兒哭得令她咬牙切齒。她知道其他人也都很疲倦；過去三天夜裡，沒有一個人能睡到三、四個小時，而正要結束的這一天裡又充滿了緊張和懸而未決的恐懼。她把最後一塊木柴放進火堆裡。

　　「那個地方已經沒有木柴了，」馬汀．賽倫諾斯叱喝道。火光由底下照亮了這個詩人如森林之神③般的面孔。

　　③森林之神（Satyr）：半人半獸形，而有羊耳及羊尾，性好酒色。

　　「我知道，」布瑯．拉蜜亞說，她已經疲倦得沒法在語氣中再放入憤怒或其他情緒，這些柴火是多年前的朝聖團體帶來放在一個貯藏室裡的。他們的三頂小帳篷立在傳統上朝聖者在見荊魔神前一天紮營的地方。他們的營地靠近那座叫作人面獅身像的時塚，看似翅膀的黑色巨物遮擋了部分的天空。

　　「火熄了之後，我們用燈籠。」領事說。這位外交官看起來比其他的人更為疲憊。閃動的火光染紅了他悲傷的面容。他特別為這一天穿上外交官的華服，可是現在披風和三角帽看來都和領事本人一樣污穢而委靡。

　　卡薩德上校回到火邊，把夜視鏡往上推到他頭盔的頂上。卡薩德全副戰鬥裝備，已經啟動的變色聚合物表層讓人只看到他的面孔，飄浮在離地兩公尺的空中。「什麼也沒有，」他說：「沒有動靜，沒有熱影，除了風聲之外，也沒有聲音。」卡薩德把霸軍的多功能長槍靠在一塊岩石上，坐在其他人旁邊，他把緊身盔甲的纖維轉回到暗黑色，卻和先前一樣仍不可見。

　　「你們認為荊魔神今晚會來嗎？」霍依特神父問道。這位教士用黑色斗篷裹住身子，看來和卡薩德上校一樣像是夜色的一部分。這個瘦削男人的聲音很緊張。

　　卡薩德俯身向前，用他的權杖撥了下火。「誰也不曉得，我會站哨，以防萬一。」

　　突然之間，六個人全都望向滿布星斗的天空，閃亮著色彩，一朵朵橘色和紅色的花朵無聲地散開，遮沒了星空。

　　「過去幾個鐘頭裡沒有這麼多，」索爾．溫朝博搖著他的嬰兒說。蕾秋已經停止哭鬧，現在正想辦法抓她父親的短鬚。溫朝博親吻了下她小小的手。

　　「他們又在測試霸聯的防衛力量了。」卡薩德說。火星由戳動的火堆裡升起，紅焰飄進天空中，好像要加入天上那些明亮的花火。

　　「誰贏了？」拉蜜亞問道，她指的是前一夜和今天大部分時間使天空中充滿暴力的無聲太空戰爭。

　　「有誰他媽的會在乎？」馬汀．賽倫諾斯說。他搜索著他那件毛皮大衣的幾個口袋，看是不是還能找到一滿瓶的酒，但沒找到。「有誰他媽的會在乎？」他又咕嚕了一句。

　　「我在乎，」領事疲憊地說。「要是驅逐者能突破的話，他們就可能在我們找到荊魔神之前先毀了海柏利昂。」

　　賽倫諾斯嘲弄地笑道：「哦，那就可怕了，是吧？在我們找到死亡之前就先死亡，在我們預計被殺害的時間之前就先被殺害，那樣迅速而毫無痛苦地走了，而不是永遠在荊魔神的刺上受苦？哦，那真是個可怕的想法。」

　　「閉嘴，」布瑯．拉蜜亞說。她的聲音還是一樣毫無感情，但這回卻並不見得沒有威脅意味，她看了看領事。「荊魔神在哪裡？我們為什麼找不到呢？」

　　那位外交官瞪著火堆。「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應該知道？」

　　「說不定荊魔神已經走了，」霍依特神父說：「說不定因為崩解反熵力場而讓荊魔神得到自由。說不定已經把它的天譴帶到別處去了。」

　　領事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不對，」索爾．溫朝博說，嬰兒現在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它會來的，我感覺得到。」

　　布瑯．拉蜜亞點了點頭。「我也感覺得到。它正在等著。」她從她的背包裡取出幾份口糧，現在她拉開加熱片，把口糧分給大家。

　　「我知道這個世界的基礎是反高潮。」賽倫諾斯說：「可是這也太荒謬了，大家盛裝打扮卻無死所。」

　　布瑯．拉蜜亞怒目而視，但沒有說什麼，有一陣子，大家只默默地吃著口糧，天上的紅光消失了，密集的繁星重現。但火星仍不斷升起，像要尋求脫逃。

　　※※※

　　我被纏繞在布瑯．拉蜜亞如迷離夢境而兩度移轉的混亂思緒裡，我試著重組上次我夢到他們的生活以來所發生的事件。

　　這批朝聖者在黎明前走下山谷，他們唱著歌，他們的影子被上方千萬公里處的戰爭光亮投射在他們之前，他們整天都在勘察時塚，每一秒鐘都可能死亡，經過了幾個小時，太陽升起，而沙漠的嚴寒變成了酷熱，他們的恐懼和欣喜都消褪了。

　　漫長的一天很寂靜，只有沙子的摩擦聲，偶爾發出的叫聲，還有始終存在，幾近下意識呻吟般在岩石和時塚間穿過的風聲。卡薩德和領事各帶了一具可以度量反熵力場強度的儀器。可是拉蜜亞卻是第一個發現不需要那些儀器的人，以及時潮的退流會讓人感到輕微的噁心，還有一種不會稍減的似曾相識之感。

　　最靠近山谷入口的就是人面獅身像，然後是玉塚，其牆壁只在黎明和暮色中才呈現透明；然後再往裡走不到一百公尺，矗立著稱為方尖碑的時塚；然後這條朝聖之路往上通過漸寬的峽谷到了其中最大的一座時塚，坐落在中央的水晶獨石巨碑。表面沒有任何花紋或開口，平頂映照著岩壁的上端，然後是那三座穴塚，這幾處的入口之所以可見到，只因為通往那裡的幾條小徑已經都踩爛了；最後──幾乎在從峽口深入一公里的地方──就是所謂的荊魔神殿，鋒利的邊緣和外伸的尖塔完全就像傳說中在谷裡作祟的那個怪物身上的尖刺。

　　他們整天從一個時塚走到另一個時塚，沒有一個人敢獨自走開，這一小群人在進入那些可以進入的時塚前都會遲疑。索爾．溫朝博在看到和進入人面獅身像時情緒非常激動，二十六年前，他的女兒就是在這個時塚裡感染了梅林症。當年她那個大學團隊安放的儀器依然架在時塚外的三角架上，不過這群人裡沒有人知道那些儀器還有沒有作用，是否還在執行它們監控的責任。人面獅身像裡的通道，就像蕾秋的通訊記錄器上所說的一樣狹窄而有如迷宮。之前多個不同研究團隊所留下來的串串光球和電燈，現在都用盡能源而漆黑無光。他們用手電筒和卡薩德的夜視鏡來探測那個地方，完全找不到當年蕾秋在時四壁合攏、而她病症開始的那個房間。那裡只有一度威力強大的時潮所留下的遺跡。也沒有荊魔神的蹤影。

　　每一座時塚都各讓人感受到恐怖、希望和可怕期盼的時刻，最後卻都只得到一個鐘頭左右的失望，因為那裡只有骯髒而空盪盪的房間，像幾世紀以來的遊客和荊魔神朝聖者所看到的一樣。

　　這一天最後在失望和疲憊中結束，東邊谷壁的影子像一場不成功的戲演完後落下的大幕般，遮沒了那些時塚和山谷。白天的暑熱消失，沙漠的嚴寒很快地被一陣風吹回來，還帶著雪以及西南方二十公里外馬轡山脈高處的氣味。卡薩德建議他們紮營。領事帶路到傳統的營區，也就是荊魔神的朝聖者在見到他們所尋找的怪物前過最後一夜的地方。那塊平坦的地方靠近人面獅身像，還看得到一些研究團隊或朝聖者留下來的痕跡。索爾．溫朝博很高興，他認為他女兒就曾在這裡紮營。其他的人也都不反對。

　　現在，在全然的黑暗中，只剩下最後一塊木頭在燒著時，我感覺到那六個人擠得更近了……不止是為了取暖，而是更親近彼此……他們乘「貝納瑞斯號」飄浮遊艇沿河而上，以及來到時光堡的共享經驗，像一條雖然脆弱卻很實在的繩子，將他們拉在一起。除此之外，我也感受到一種比情感上的結合更為明顯的團結力；雖然花了點時間，但我很快地就明白了這群人是用共享資料和知覺網的微數據圈相連。在一個地區性原始資料一傳送到有戰鬥跡象時就粉碎殆盡的世界上，這一組人卻將通訊記錄器和生理監控器相互連接來分享資訊，也盡可能地彼此照應。

　　雖然進入的阻礙明顯而堅實，我卻毫無困難地溜了進去，在那些障礙底下，取得了雖然有限卻為數不少的線索──脈搏，表皮溫度，皮層的活動力，攝取需求，資料檢索──這些都讓我多少能深入了解每個朝聖者的思想、感覺和行為。卡薩德、霍依特和拉蜜亞都植入了晶片，他們的思緒最容易感受。在這一刻，布瑯．拉蜜亞正在想著到底來找荊魔神是不是一個錯誤，她有些不安，某種感覺隱隱浮現，卻又還不到清楚明白的地步。她覺得她忽略了某些極其重要的線索，能夠解決……什麼呢？

　　布瑯．拉蜜亞一向討厭神祕而不可解的謎，這正是她拋開了原先舒適悠閒的生活，成為一個私家調查員的原因之一。可是有什麼難解的謎呢？她已經解決了她那位模控人委託人……和愛人……遭謀殺的案子，也來到了海柏利昂，以完成他的遺願。可是她還是覺得這種隱隱約約的疑問和荊魔神沒有什麼關係，是什麼呢？

　　拉蜜亞搖了搖頭，挑了下快熄的火堆。她的身體強壯，從小就訓練得能擋住盧瑟斯星一點三倍的重力，還訓練得有更大的力量，可是她已經好幾天沒有睡覺，她非常、非常的疲倦。她模糊地感覺到有人在說話。

　　※※※

　　「……只想洗個澡，吃點東西，」馬汀．賽倫諾斯說：「也許可以用你的通訊器和超光速通訊連接弄清楚是誰打贏了。」

　　領事搖了搖頭，「不行，那船是緊急狀況時使用的。」

　　賽倫諾斯朝黑夜，人面獅身像，以及越颳越強的風比了個手勢，「你覺得這還不是緊急狀況嗎？」

　　布瑯．拉蜜亞明白了他們在談把領事的太空船由濟慈市叫到這裡來的事。她問：「你確定你所謂的緊急情況不是沒了酒嗎？」

　　賽倫諾斯瞪著她。「喝點酒會死人嗎？」

　　「不是，」領事說。他揉了下眼睛，拉蜜亞記起了他也是個好酒之徒。不過他說的是不會把他的太空船召來的事。「我們要等到非用不可的時候。」

　　「那超光速通訊器呢？」卡薩德說。

　　領事點了點頭，把他那具古董通訊記錄器從背包裡取了出來。那件東西原先是他祖母西麗的，而她又是由她的祖父母傳下來的。領事摸了下那具傳輸器，「我能用這傳送，可是不能用來接收。」

　　索爾．溫朝博把他熟睡的嬰兒放在最近一個帳篷的門口，轉身向著火堆。「而你最後一次發送消息是在我們到達時光堡的時候？」

　　「是的。」

　　馬汀．賽倫諾斯用挖苦的口氣說道：「而我們應該相信……一個承認是叛徒的人所說的話？」

　　「是的。」領事的語氣充滿全然的疲憊。

　　卡薩德瘦削的面孔飄浮在黑暗中，他的身體、兩腿和兩臂都只是在已經全黑的背景前的黑影。「不過要是我們有需要的話，還是可以用這個把船召來吧？」

　　「是的。」

　　霍依特神父把他身上的斗篷裹得更緊些，免得在越來越大的風裡飄動。沙子在羊毛料和帳篷上刮出聲音。「難道你不怕霸軍的港口官員把那艘船移走或是動手腳嗎？」他向領事問道。

　　「不會，」領事的頭只微微地動了一下，好像他累得連搖頭的力氣都沒有。「我們的通行證是由葛萊史東本人簽發的，而且，那位總督是我的朋友……以前是朋友。」

　　其他的人在他們降落後不久，就見到了這位最近才升任的霸聯總督：在布瑯．拉蜜亞看來，席奧．連恩似乎是個小材大用的人。

　　「起風了，」索爾．溫朝博說，他轉過身去替嬰兒擋住飛沙。這位學者瞪著暴風說：「不知道海特．瑪斯亭是不是在那邊？」

　　「我們所有的地方全搜過了。」霍依特神父說。他的聲音含糊，因為他把頭低俯在他的斗篷裡。

　　馬汀．賽倫諾斯笑了起來，「對不起啊，神父。」他說：「可是你真是滿口胡言。」那個詩人站了起來，走到火光邊上，風吹動他大衣上的毛皮，也把他的話語吹進黑夜裡。「這裡的懸崖峭壁上有上千個藏身的地方。水晶獨石巨碑讓我們找不到入口……可是對聖堂武士會嗎？再說，你也看到了通往玉塚最深房間裡迷宮去的樓梯。」

　　霍依特擡起頭來，在狂風沙中瞇起兩眼。「你認為他會在那裡？在那個迷宮裡嗎？」

　　賽倫諾斯笑著高舉起兩手。寬大的絲綢罩衫被風吹得鼓動起來。「我他媽的怎麼曉得，神父？我只知道海特．瑪斯亭現在很可能就在那邊，看著我們，等著回來取他的行李。」詩人指著他們那一小堆東西中間的那件魔比斯方塊，「他也可能已經死了，或者是更壞的情況。」

　　「更壞的情況？」霍依特說。神父的臉上在過去幾個鐘頭老了很多。他的雙眼像兩面充滿痛苦而深陷的鏡子，笑容像是齜牙咧嘴。

　　馬汀．賽倫諾斯走回到那快熄的火堆前。「更壞的情況。」他說：「他可能正在荊魔神的鐵樹上痛苦扭動。也就是不久之後我們也會碰上的情況──」

　　布瑯．拉蜜亞突然站了起來，一把抓住那個詩人襯衫前胸。她把他舉得離了地，搖晃著他，再把他放低到他的臉和她齊平。「再說一次，」她柔聲地說道：「我就會讓你痛不欲生。我不會殺了你，可是你會希望我還是殺了你的好。」

　　詩人露出他如森林之神的笑容。拉蜜亞把他丟了下來，背過身去。卡薩德說：「我們都累了。大家睡吧，我來站哨。」

　　※※※

　　我夢見拉蜜亞的夢境和拉蜜亞本人的夢境混雜在一起。分享一個女人的夢境，一個女人的思想，並不是一件不愉快的事，哪怕那個女人和我之前有著時間的鴻溝，還有比性別差距更大得多的文化差距。她以一種稀奇古怪如照鏡子似的方式，夢到她那已死的愛人強尼，夢到他太小的鼻子和太執拗的下巴，他太長的頭髮捲曲在衣領上，還有他的眼睛──那對表情太豐富、也太坦誠的眼睛，要不是這對太過靈活的眼睛，那張臉就可能屬於在倫敦的一天之中生下來的一千個農夫當中的任何一人。

　　她夢見的那張臉就是我的臉。她在夢中所聽見的聲音就是我的聲音。可是她夢見的做愛──我現在記起來了──卻不是我曾經分享過的。我想要逃出她的夢境，只要能找到我自己的夢就好了。如果我是偷窺者，也許不如留在這些製造出來的混亂記憶中，就把這當作是我自己的夢。

　　可是我不許有我自己的夢。現在還不行。我懷疑我之重生──由我的死亡中重生──只是為了做這些我那已死的分身的夢。

　　我放棄了，不再掙扎著想醒過來，而沉入夢鄉。

　　※※※

　　布瑯．拉蜜亞很快地驚醒了過來，因為某種聲音還是動靜由美夢中給吵醒，她一時之間不知所以；那裡很黑，有種聲音──不是機械的──比她所住的盧瑟斯蜂巢裡的各種聲音都大得多；她已經疲累不堪，但知道自己才沒睡多久就給吵醒了；她獨自在一個很小的密閉空間裡，在一個像是特大號屍袋似的東西裡。

　　雖然在她生長的那個世界，一個密閉空間表示可以安全地躲開有害的空氣、狂風和野獸，在那個世界，很多人在接觸到少有的空曠地方時會有廣場恐懼症，卻很少有人知道什麼是幽閉恐懼症，但是布瑯．拉蜜亞還是有著幽閉恐懼症患者的反應：兩手亂抓大口吸氣，推開舖蓋和帳篷門，驚惶地逃離那個塑膠纖維小繭，連爬帶滾地以兩手和前臂以及肘子將自己拉著，一直到手掌下是沙地，而頭上是天空。

　　她發現那並不是真正的天空，突然看到也記起自己身在何處。沙子。一陣狂亂吹來、旋轉不止的沙塵暴，沙子如針頭似地刺痛了她的臉。營火已經熄滅，被沙子蓋住，沙子堆積在三座帳篷的迎風面，帳篷的側邊鼓動，在風中發出如槍響般的聲音，營地四周形成了新的沙丘。在帳篷和配備的下風處留下一條條的痕跡。其他帳篷裡沒有動靜，她和霍依特神父共用的那頂帳篷已經半坍塌了，被越來越高的沙丘掩埋。

　　霍依特。

　　因為他不在才驚醒了她。即使是在夢中，她的部分意識一直注意到那位熟睡中的神父柔和的呼吸聲，以及他因疼痛而發出的幾乎聽不清楚的呻吟。在過去半小時的某一刻，他離開了。很可能就在幾分鐘之前；布瑯．拉蜜亞知道她即使在夢到強尼的時候，也模糊地感覺到在沙子的刮擦聲和風的怒號聲之外，還有一種窸窣的聲音。

　　拉蜜亞站了起來，在沙塵暴中遮住眼睛。外面很黑，星星都被烏雲和沙塵遮沒。但有一種微弱的、如電光般的光充滿在空中，由岩石和沙堆表面反射出來，拉蜜亞知道那就是電，空氣中充滿了靜電，使她的頭髮捲曲飛揚，就像蛇髮魔女一樣。靜電的電流爬上她的袍袖，也在帳篷表面閃動，一如聖艾爾莫之火④。等到眼睛適應之後，拉蜜亞發現移動的沙丘上都燃著白色的火焰。東邊四十公尺外那座叫作人面獅身像的時塚在夜色中呈現出開裂而波動的輪廓。一波波的電流在向外伸出、一般稱為雙翼的附屬物上流動。

　　④聖艾爾莫之火（St. Elmo’s Fire）：亦稱St. Elmo’s Light，暴風雨中桅頂或塔尖等出現的電擊發光，也稱天電光球，聖艾莫爾是義大利主教，殉道者，地中海水手奉為保護神，認為那種電光是他所發。

　　布瑯．拉蜜亞四下張望，沒有見到霍依特神父的蹤影，她考慮呼救，但知道在怒吼的風中，沒人會聽得見她的聲音。她也曾想過，那位教士或許只是到另外的某頂帳篷裡，或是到西邊二十公尺外簡陋的廁所去了，可是她感覺到不是這麼回事。她望向人面獅身像，似乎──在一瞬間──看到一個人影，黑色的斗篷像翅膀似地飛飄著，肩膀在風中拱起，讓由時塚中發出的靜電光映照出輪廓。

　　一隻手搭上她的肩膀。

　　布瑯．拉蜜亞扭身閃開，半蹲身子準備迎戰，左拳伸出，右掌豎立。然後她看出是卡薩德站在那裡。那位上校比拉蜜亞高出半個身子──胖瘦卻只有她一半──細瘦的身上有好多小光點閃動。他俯身過來，在她耳邊大聲叫道：「他往那邊去了！」那隻既長又黑、像稻草人似的手臂伸向人面獅身像。

　　拉蜜亞點了點頭，也大聲叫著回答，在風聲中，她的聲音幾乎連自己也聽不到：「要不要叫醒其他的人呢？」她忘記了卡薩德原先在站哨。這個人難道從來不睡覺嗎？

　　費德曼．卡薩德搖了搖頭，他的面甲拉了起來，而頭盔分解開來，在他有戰鬥甲冑的連身裝後面形成一個帽兜，在他衣服的亮光中，卡薩德的臉看來非常蒼白。他朝人面獅身像那邊指了一下，那把多功能的霸軍長槍斜擱在他左臂的臂彎裡。手榴彈，望遠鏡的盒子，以及其他更神祕的裝備，懸吊在他戰鬥甲冑的鉤子和網帶上。他又朝人面獅身像指了一下。

　　拉蜜亞俯身向前叫道：「荊魔神抓了他嗎？」

　　卡薩德搖了搖頭。

　　「你看得到他嗎？」她指了指他的夜視鏡和望遠鏡。

　　「看不到，」卡薩德說：「這場風暴，把熱影像搞亂了。」

　　布瑯．拉蜜亞背對著風，感到沙粒就像是用箭彈槍⑤射出的針一般刺在她脖子上。她檢視了一下她的通訊記錄器，只知道霍依特還活著；正在走動；其他再沒有資料在共聯網路上。她移到卡薩德身邊，兩個人的背部組成一道抵擋暴風的牆。「我們要不要跟著他去？」她大聲叫道。

　　⑤箭彈槍（Fléchette Gun）：第一次世界大戰中使用的一種武器。

　　卡薩德搖了搖頭。「我們不能讓這裡毫無警戒，我布下了警報器，可是……」他朝暴風比了下手勢。

　　布瑯．拉蜜亞鑽回帳篷裡，穿上靴子和全天候的斗篷，拿著她父親的自動手槍出來。另外有件更傳統的武器，一支電擊棒，放在她斗篷的胸前口袋裡，「那我去。」她說。

　　她起先以為上校沒有聽見她的話，但接著看到他那對蒼白眼睛中的神色，就知道他聽到了。他拍了下掛在腰間的軍用通訊記錄器。

　　拉蜜亞點了點頭，確定她自己植入的晶片和通訊記錄器都設定在最大的範圍，「我會回來的。」她說完就辛苦地爬上閃亮的沙丘。她穿著長褲的兩腿因靜電的電流而閃亮，沙子也因為有銀白色的電流閃動著流過斑駁的表面而像是活的一般。

　　走到營地二十公尺以外，就看不見營地了，再向前走了十公尺，人面獅身像就矗然聳立在她面前，到處都看不見霍依特神父的蹤跡，腳印在風暴中留不到十秒鐘。

　　人面獅身像的寬大入口敞開著，自人類知道這個地方以來就一直敞開著。現在像一塊黑色的長方形嵌在一道發著微光的牆上。照邏輯看來，哪怕只是為了躲避風暴，霍依特也該走到那裡面去了，可是卻有邏輯以外的原因讓她覺得這裡並不是那位教士的目的地。

　　布瑯．拉蜜亞蹣跚地走過了人面獅身像，在背風面稍微休息，好把臉上的沙塵清掉，讓自己能再自由地呼吸。然後她繼續走下去，一直走在沙丘之間一條依稀勉強可辨的小徑上。在她前方，玉塚在黑夜中發出一種柔和的綠光，整個光滑的曲線和突出的地方都像泛著一層不祥的光亮。

　　拉蜜亞瞇起眼睛再細看了一會，看見有人或者某種東西的輪廓瞬間出現在那層光亮之前。然後那個影子就消失了，不知是進入時塚裡，還是因為襯在黑色半圓形的入口前而看不見蹤影。

　　拉蜜亞低下頭，繼續往前走去，狂風在後面推送著她，好像要催她盡快走向某件重要的東西。

4

　　軍方簡報一直延續到十點多鐘。我懷疑這類會議大概都是這個樣子──精神抖擻的獨白成為持續不斷的嗡嗡背景聲音，喝了太多咖啡造成一股發酸的味道，空中瀰漫著香菸的煙霧，一疊疊硬面和皮面裝釘的公文──幾百年來始終如一。我懷疑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事情要簡單得多，威靈頓只把他漠然而準確地稱為「那些人渣」的人召集起來，什麼也不說就讓他們去送死。

　　我讓注意力回到這群人身上，我們置身在一個大房間裡，灰色的四壁上有長方形的白光，灰色地毯，鐵灰色馬蹄形的桌上有黑色的傳輸器和一些水瓶。梅娜．葛萊史東總裁坐在桌子弧形的正中央，高階的參議員和內閣部長級人士坐在她附近，軍事將領和其他次級的官員依序順著弧線往下坐。在他們身後，沒有坐在會議桌上的，是那群不可少的助理，所有霸軍的人沒有一個階級低於上校的，而在他們後面──坐在看來沒那麼舒服的椅子上的──是那些助理的助理。

　　我沒有位子可坐。和其他一群受邀而來，但顯然無所事事的人一起，坐在房間後面角落裡一張高腳凳上，離總裁大約二十公尺，離那個在做簡報的軍官就更遠了。他是一個年輕上校，手裡拿了支雷射筆，說話的聲音毫不遲疑。在那位上校身後，是一塊金色和灰色的圖表板，浮現在前面的是一般全像傳輸中經常可見的全像顯示球體。一些取用的資料不時地清楚躍現；其他時候則是瀰漫著複雜的光影。這些圖表資料的縮版閃亮在每一個傳輸器的面板上，也浮現在若干通訊記錄器上方。

　　我坐在我的高凳子上，望著葛萊史東，偶爾畫張速寫。

　　※※※

　　早上在政府大廈的客房裡醒來時，天崙五明亮的陽光，由我設定起床時間六點三十分時自動開啟的桃色窗簾之間流瀉進來，我一時之間不知置身何處，仍然在追尋雷納．霍依特，在害怕荊魔神和海特．瑪斯亭。然後，就好像有股力量實現了我的願望，讓我能做自己的夢，有一分鐘的時間，陷入一片混亂，我喘息著坐了起來，警覺地四下環顧，以為那檸檬色的地毯和桃色的光會像夢般地消失，只留下痛楚、黏痰、可怕的出血，和床單上的血跡，充滿光亮的房間化為位於西班牙廣場的陰暗公寓，籠罩在一切之上的是約瑟夫．席維倫那張敏感的面孔向前俯了過來，向前俯著，看著，等著我死。

　　我洗了兩次澡，第一次用水，第二次用超音波，從浴室出來時，剛鋪好的床上放置了一套灰色新西裝，我穿好並動身去找──放在我新衣服旁邊的訊息所說的──東側庭院，政府大廈的客人要在那裡用早餐。

　　橘子汁是鮮搾的，培根是真正的豬肉，煎得很脆，報上說葛萊史東總裁會在萬星網標準時間十點三十分時，透過萬事網路和媒體向全萬星網發表演說。各版都充滿了戰爭的消息。星際艦隊的彩色平面照片閃亮。第三版上莫普戈將軍的照片表情嚴肅，報上稱他為「第二次海特叛變平亂英雄」。在旁邊一張桌子和她那原始人似的丈夫共餐的黛安娜．費洛梅爾朝我看了過來。她今早的服裝更加正式，深藍色的，裸露的程度也少得多，但有一側開的衣衩卻讓人想起昨夜的表演。她兩眼盯著我，一面用搽了蔻丹的手指拈起一條培根來小心地咬了一口。赫墨德．費洛梅爾看到他摺過來看的財經版上有好消息而哼了一聲。

　　※※※

　　「大約在三個標準年多一點前，由坎姆星系的霍金異動偵測裝置偵測到驅逐者移民群集……也就是一般所稱的亂軍，」那個年輕的簡報官說：「當時霸軍第四十二特遣部隊立即預先籌畫疏散海柏利昂星系，由巴瓦娣星系升高C +等級，以密令在海柏利昂入口範圍內建造傳送門。同時，第八十七之二特遣部隊也由坎姆三號附近的索爾可夫─提卡塔待命區出發，受命和海柏利昂星系的後撤部隊會合，以找出驅逐者移民群，與之交戰而摧毀他們的軍備……」艦隊的影像出現在資料顯示板和那個年輕軍官面前，他揮舞雷射筆，一道紅光穿過較大的光圈，點出艦隊中的一艘三C級太空船，「第八十七之二特遣部隊由納西塔海軍上將指揮，乘坐赫布里底號。」

　　「對，對，」莫普戈將軍不高興地說：「這些我們都知道了，亞尼。說重點。」

　　那個年輕上校勉強笑了笑，朝將軍和葛萊史東總裁微一點頭，用略微少了點自信的聲音繼續說道：「在過去標準時間七十二小時內，由第四十二特遣部隊以密碼由超光速通訊傳回的訊息，報告了在後撤部隊的前哨單位與驅逐者先遣部隊之間有零星戰鬥──」

　　「亂軍。」里．杭特插嘴道。

　　「是，」亞尼說，他轉向顯示板，有長達五公尺的霧面玻璃亮了起來。對我來說，展示的只是一堆由不可思議的符號、彩色的線條、簡寫的代碼和更形混亂的各種縮寫用語等所組成難以理解的迷宮，也許那對在這個房間裡的大官和高階政界人士來說同樣毫無道理，可是沒有一個人表示出來。我開始給葛萊史東畫一張新的畫像，背景則是莫普戈像拳師狗似的側面。

　　「雖然初步的一些報告顯示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大約在四千具左右，這卻是個引起誤導的數字。」那個叫亞尼的上校繼續說道。我在想不知道那是他的名字還是姓氏C「各位都知道，驅逐者……呃……亂軍很可能有高達一萬艘船艦，可是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小型船艇，而且不是沒有武裝，就是武力微不足道。由微波、超光速通訊和其他發射訊號評估則顯示──」

　　「對不起，」梅娜．葛萊史東說，她沙啞的聲音和簡報官如糖蜜般的聲音形成強烈的對比，「你能不能告訴我們驅逐者的船艦有多少是武力強大的？」

　　「啊……」那位上校說著，朝他的上司們看了一眼。

　　莫普戈將軍清了下嗓子回答：「我們認為最多六……七百艘。沒啥好擔心的。」

　　葛萊史東總裁挑起了一邊的眉毛。「我們的戰鬥群大小呢？」

　　莫普戈向那年輕的上校點了下頭，讓他稍息。莫普戈回答道：「第四十二特遣部隊大約有六十艘戰艦，總裁。另外一支特遣部隊──」

　　「第四十二特遣部隊就是負責疏散的後撤部隊吧？」葛萊史東說。

　　莫普戈將軍點了點頭，而我覺得我看到他的笑容中帶著點優越的神氣，「是的，總裁，第八十七之二特遣部隊，也就是戰鬥部隊，在一小時前轉入星系，會──」

　　「六十艘船艦足夠面對六或七百艘敵艦嗎？」葛萊史東問道。

　　莫普戈朝他的同僚軍官們看了一眼，好像要他們耐心一點。「是的，」他說。「綽綽有餘。妳必須了解，總裁，六百具霍金推進器聽起來好像很多，可是用在單船，或是前哨船，或是那些他們稱之為長矛輕騎兵的五人攻擊小艇上，就根本不值一提了。第四十二特遣部隊幾乎有二十三、四艘主要的空間跳躍船艦，包括奧林帕斯影子號和海神號兩艘航空母艦。每艘都能有一百多架戰鬥機或ALR的軍力。」莫普戈在他的口袋裡摸索著，掏出一根雪茄菸大小的人造香菸，好像突然想起葛萊史東不贊成吸食這種東西，就又塞回口袋裡。他皺起了眉頭。「等到第八十七之二特遣部隊完成布署之後，我們就有足夠的火力來對付十二支敵軍呢。」他仍然皺起眉頭，向亞尼點了下頭，讓他繼續簡報。

　　那位上校咳嗽一聲，用他的雷射筆指向顯示的資料。「各位可以看到，第四十二特遣部隊會毫無困難地清理出必要的空間來開始建造傳送門。這項工程已經在萬星網標準時間六週前開始，於昨日標準時間下午四點二十四分完成。驅逐者發動的騷擾性攻擊都已遭擊退，第四十二特遣部隊沒有傷亡，而在過去四十八小時內，在特遣部隊的先頭部隊和驅逐者的主力部隊之間，已開始一場大戰。這次衝突點集中在這裡，」亞尼又指了指，那一處的資料在他雷射筆的光點下閃動著藍光，「在黃道上方二十九度，距離海柏利昂的太陽約三十天文單位⑥，大約距離那個星系的奧特星雲虛擬邊緣零點三五天文單位。」

　　⑥天文單位（AU，Astronomical Unit）：地球與太陽間的平均距雜，大約為九千三百萬英里，也用為衡量行星與恆星間距離的單位。

　　「傷亡人數呢？」里．杭特說。

　　「以這樣長期的交火來說，還算是在可接受的範圍之內，」那位看來從來沒在火線一光年之內過的年輕上校說。他的金髮小心翼翼地梳向一側，在明亮的光照下閃亮著。「二十六架霸聯的快速攻擊戰鬥機遭到摧毀或失蹤，還有十二架載有魚雷的ALR ，三艘火炬船，油輪艾斯葵司功勳號，還有航空母艦龍神三號。」

　　「損失的人數有多少？」葛萊史東總裁問道，她的聲音很平靜。

　　亞尼很快地看了莫普戈一眼，但是由他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大約兩千三百人左右，」他說：「不過搜救行動目前正在展開。龍神三號可能還有生還的人。」他拉平了制服，很快地接著說道：「這應該以已經證實至少擊毀驅逐者一百五十艘戰鬥太空船來做比較。我們對移民軍──亂軍的攻擊，結果又摧毀了三十至六十艘，包括一些彗星農場，礦石處理船，另外至少還有一艘指揮船。」

　　梅娜．葛萊史東把她瘦骨嶙峋的手指交在一起，「傷亡的數字──我方的傷亡數字──有沒有包括被毀的世界之樹號樹船上的乘客和船員？那艘用於疏散的船？」

　　「沒有，女士。」亞尼很快地回答道：「雖然當時正有驅逐者發動攻擊，我們的分析卻顯示『世界之樹號』並不是被敵方摧毀的。」

　　葛萊史東又挑起了一邊的眉毛。「那是什麼原因呢？」

　　「就我們目前所知是破壞行為。」那位上校說著，很快地又叫出一張海柏利昂星系的圖來。莫普戈將軍看了下他的通訊記錄器說：「啊─啊，直接講地面防禦，亞尼。總裁在不到三十分鐘之後就要發表談話了。」

　　我完成了葛萊史東和莫普戈的速寫，畫完之後，我四下看看想找下一個目標。里．杭特看來是一大挑戰，因為他長了張難以形容、幾乎皺縮在一起的臉。等我再擡起頭來的時候，一個海柏利昂的光球已經停止轉動，卻開展成一連串的平面投影：斜斜的平行四邊形，彭氏投影，直角投影，圓形排列，格陵坦氏投影，高爾氏投影，古迪氏投影，球心投影，正弦曲線投影，等距方位投影，多圓錐投影，過度修正的庫瓦西投影，電腦再修正，布氏投影，白克氏投影，米勒氏圓柱投影，多重轉折投影，還有標準的定型投影，最後整合為一張標準的羅賓森─貝爾德氏的海柏利昂地圖。

　　我微微一笑。這可是簡報開始以來我所見過最好看的東西。好幾名葛萊史東的手下不耐煩地動著，他們希望在總裁廣播談話之前，至少能先和她談上十分鐘。

　　「各位都知道，」那位上校開始說道：「海柏利昂以瑟隆─勞彌爾度量計測定的值是元地球標準的九點八九──」

　　「哦，看在老天的份上，」莫普戈咆哮道：「直接談軍事布署，趕快報告完。」

　　「是，長官。」亞尼吞了口唾液，舉起雷射筆，他的聲音不再那麼有自信，「各位都知道……我是說……」他指著最北方的大陸，形狀像畫得很醜的馬頭和脖子，突然由胸口和背部之間很不整齊地截斷。「這裡是奔馬大陸，這裡有另外一個正式的名稱，不過大家都這樣稱呼……這裡是奔馬大陸。這一連串向東南方延伸的小島……在這裡和這裡的……叫作貓之九尾列島。實際上，這是一個群島，共有一百多……反正，第二個主要的大陸稱之為天鷹大陸，也許各位可以看得出形狀有點像元地球上的老鷹，喙是在這裡……在西北岸……爪子則伸到這裡……在西南……至少有一隻翅膀高舉到這裡，一直到東北岸。這個地區就是所謂的飛羽高原，因為有火焰森林的關係，幾乎不可能去到那裡。不過這裡……還有這裡……靠西南一帶，是塑性纖維的農場……」

　　「講軍力布署。」莫普戈又咆哮道。

　　我畫了亞尼的速寫，發現不可能畫得出他那一臉冷汗。

　　「是，長官。第三處大陸是牝熊大陸……看來有點像隻熊……可是這裡沒有霸軍的部隊登陸，因為這裡是南極，幾乎無法居住。不過海柏利昂自衛軍在這裡設了個監聽哨……」亞尼似乎感覺到自己又扯遠了。他挺起胸來，用手背擦了下上嘴脣，用更嚴肅的聲音繼續說道：「霸軍的陸軍部隊初步布署在這裡……這裡……和這裡。」他的雷射筆標示出在奔馬大陸上頸部靠近首都濟慈市的幾個地區。「霸軍的宇宙軍單位護衛首都的太空港，還有這裡……以及這裡的幾個次要地區。」他指著安迪米恩和浪漫港，這兩個城市都在天鷹大陸上。「霸軍的陸軍單位在這裡設置了防禦點……」二十幾個紅燈閃亮起來；大部分在奔馬的頸部和馬鬃的部位，但也有幾處是在天鷹的喙部和浪漫港地區。「這些包括了陸戰隊的戰備和地面防衛武力，地對空以及地對太空的飛彈，指揮高層認為這回和布列西亞不同，不會在那個星球上發生戰爭，但萬一他們打算入侵的話，我們也會準備好對付他們。」

　　梅娜．葛萊史東看了下她的通訊記錄器，在她發表現場談話之前，還有十七分鐘，「疏散計畫呢？」

　　亞尼好不容易恢復的沉著又瓦解了，他有點絕望地看向他的上級長官。

　　「沒有什麼疏散行動，」辛赫上將說：「那是佯攻，是給驅逐者下的誘餌。」

　　葛萊史東把十指輕觸在一起，「海柏利昂上有好幾百萬人呢，上將。」

　　「是的，」辛赫說：「我們會保衛他們，但即使只撤出六萬左右的霸聯公民，就已經是不可能的事。要是我們讓三百萬人全進到萬星網來的話，那一定會混亂不堪。再說，為了安全和保防，那也不可能。」

　　「問題在荊魔神嗎？」里．杭特問道。

　　「為了安全和保防，」莫普戈將軍又說了一遍。他站起身來，把雷射筆由亞尼手裡拿了過去。那年輕人在那裡站了一下，有點不知所措，發現自己沒有可坐或站的地方，然後退到房間的後端，在我附近稍息站著，兩眼瞪著天花板旁邊的什麼東西──大概是他軍旅生涯的告終吧。

　　「八十七之二特遣部隊已經進駐，」莫普戈說：「驅逐者已經退回到他們的敵軍中心，距離海柏利昂大約六十個天文單位。從各方面來看，這個星系都很安全。海柏利昂很安全。我們正在等著一場反擊，可是我們知道我們能應付得來。再說，從各方面來看，海柏利昂現在已經是萬星網的一部分。有任何問題嗎？」

　　沒有問題。葛萊史東和里．杭特，以及一群參議員，還有她的那些助理一起離開。軍方的官員留下來分成幾堆，顯然和階級有關，助理們四散走開，獲准進到室內的少數幾名記者飛奔到外面等著的錄影工作人員那裡。那位年經的上校亞尼仍然稍息站著，兩眼空茫，臉色蒼白。

　　我又坐了一陣子。看著那張海柏利昂的地圖。由這樣遠的距離看去，奔馬大陸的形狀更像馬。從我所坐的地方，剛好能看出馬轡山脈的群山，以及在馬「眼」下方橘黃色的沙漠。在山脈東北沒有標註霸軍的防禦位置。除了在可能已經成為死城的詩人之城那點上有個閃動的紅光之外，沒有任何標記。時塚也都沒有標註出來，就好像那些時塚都沒有軍事上的重要性，和今天這場表演全無關聯。可是我卻知道不是這麼回事。我不知怎麼的懷疑這整場戰爭，成千上萬人的行動，百萬人──甚至可能是千萬人的命運，全操之在沒有標註出來的那一帶橘黃色區域中六個人手裡。

　　我闔上了我的素描簿，把鉛筆收進口袋裡，四下找著出口，找到之後就離開此地。

　　里．杭特在通往主要出入口的長廊裡迎上我。「你要走了？」

　　我吸了口氣，「我不准走嗎？」

　　杭特微微一笑，如果可以把薄嘴脣朝上翻算作是微笑的話。「當然可以，席維倫先生。不過葛萊史東總裁要我轉告你，她希望今天下午能再和你談談。」

　　「什麼時候？」

　　杭特聳了下肩膀。「她發表談話之後都可以，看你方便。」

　　我點了點頭。天下總有幾百萬個說客，謀差事的、未來的傳記作家、商人、總裁的崇拜者，還有潛在的殺手，都願意付出一切，只求能和霸聯最顯著的領袖相處一分鐘，跟葛萊史東總裁見個幾秒鐘的面，而我卻可以「看我方便」的時候去見她。難怪大家都說整個宇宙都瘋了。

　　我從里．杭特身邊走過去，走向大門。

　　※※※

　　根據長久以來的傳統，政府大廈中沒有公共的傳送門出入口，只有短短一條路經過大門警衛區，穿過花園，那棟用作新聞中心的低矮白色建築。所有人都擠在螢光幕前，看著有「萬事網之聲」美譽的李維廉．德拉克那張熟悉的面孔，正在為葛萊史東總裁「對霸聯極具重要性的」談話提供背景資料。我向他那邊看了看，發現一道沒有人用的門，就用我的萬用卡進去找一間酒吧。

　　進到群星廣場之後，才發現那裡是萬星網裡可以免費自由來往的地方。萬星網的每個世界都至少提供了一處他們最好的地區──天崙五提供了二十三個區──以供購物、娛樂、美食餐廳和酒吧，尤其是酒吧。

　　群星廣場就像特瑟士河一樣，流動在兩百公尺高的大型傳送門之間。視野開闊，看來就如一條無止境的大街，綿延一百公里的物質享受。讓人可以像我這天早上一樣，站在天崙五耀眼的陽光下，遙望在群星廣場中間天津三的夜景，霓虹燈光影綽約，還可以看一眼層層疊疊近百層的盧瑟斯群星廣場，也知道再過去就是處處樹蔭的神之谷服飾店，還有那裡磚砌的大廳和直達「樹頂餐廳」的電梯，那可是萬星網裡最昂貴的餐廳。

　　我對這些都毫不在乎。只想找間安靜的酒吧。

　　天崙五的酒吧裡擠了太多的官僚、媒體人，還有生意人，所以我搭上群星廣場的接駁車，在天龍座七號的大街下車，那裡的重力讓很多人卻步──也讓我不想來──但那也就是說，這裡酒吧間的人不會太多，而來的人都是來喝酒的。

　　我所選的地方是一間在一樓的酒吧，幾乎是藏身在大柱子和送貨到主要購物樓層去的滑運道下面，屋子裡很黑：深色的牆壁，黑色的木頭，黑皮膚的客人──他們皮膚黧黑的程度就像我皮膚的蒼白一樣。這是個喝酒的好地方，而我也開懷暢飲，先是一杯雙份的蘇格蘭威士忌，然後越喝越烈。

　　就連在這裡，我也擺脫不了葛萊史東。在房間的那一頭，一架平面電視上映現著那位總裁的面孔，還有她在發表正式談話時所用的藍金兩色的背景。其他幾個酒客擠過去看。我聽到演說中的幾句話：「……為確保霸聯公民的安全及……絕不容許危害到萬星網或我們盟友的安全……因此，我已授權以武力回應……」

　　「把那他媽的東西關小聲點！」我很吃驚地發現是我自己在喊叫。那些酒客回頭瞪著我，可是他們把聲音關小了。我看了好一會葛萊史東無聲張合的嘴，然後揮手要酒保再來杯雙份的。

　　過了一段時間，大概有幾個小時吧，我放下酒杯擡起頭來，才發現有人在這個陰暗的小包廂裡，就坐在我對面。我花了一秒鐘的時間，眨了好幾次眼睛，才認出在朦朧燈光下的那個人是誰。剎那之間，我的心狂跳，一面想道，真滑稽，但緊接著我又眨了下眼睛，說道：「費洛梅爾夫人。」

　　她仍然穿著我在吃早餐時看到過的那件深藍色衣服，可是現在看來胸口開得低了些，她的臉和肩膀在黑暗中似乎發著光。「席維倫先生，」她說，她的聲音輕如耳語，「我是來讓你實踐承諾的。」

　　「承諾？」我揮手要酒保過來，可是他沒有答理，我皺起了眉頭，望著黛安娜．費洛梅爾。「什麼承諾？」

　　「當然是畫我啦，難道你忘了在宴會上答應過我的事嗎？」

　　我用手指彈了個響，可是那無禮的酒保仍然不往我這邊看。「我畫過妳了。」我說。

　　「沒錯，」費洛梅爾夫人說：「可是不是全部的我。」

　　我嘆了口氣，喝光了杯裡的酒，「我在喝酒。」我說。

　　費洛梅爾夫人微笑道：「我看得出來。」

　　我起身想去叫那個酒保，考慮了一下，又慢慢地坐回到那張飽經風霜的木頭板凳上。「末日大決戰。」我說：「他們是在玩末日大決戰。」我仔細地端詳那個女人，微瞇起眼來把她看得更清楚。「妳知道這個詞嗎，夫人？」

　　「我想他不會再給你倒酒了。」她說：「我家裡有酒，你可以在作畫的時候再喝一杯。」

　　我又細看了她一眼，這回表情比較狡猾。我也許多喝了幾杯蘇格蘭威士忌，但酒並沒有讓我神智不清。「妳老公。」我說。

　　黛安娜．費洛梅爾又微微一笑，笑容有點過於閃亮。「會在政府大廈過好幾天。」她說，這回真的是在輕聲耳語了。「在這樣重要的時刻，他是不可能遠離權力中心的。來吧，我的車就在外面。」

　　我不記得我付了錢沒有，不過我想應該付過了，否則就是費洛梅爾夫人付的錢，我不記得她扶我出去，不過我想應該有人扶了我，也許是司機吧。我記得有個穿灰色上裝和長褲的人，還記得我靠在他身上。

　　那輛電動車有個圓車頂，從外面看不到車裡，但是坐在厚軟椅墊上往外看的時候，卻是相當透明。我數著經過了兩道傳送門，然後我們就離開了群星廣場，高飛在一片黃色天空下的藍色原野上。華麗精美，以烏檀木建造的房舍，坐落在小山丘上，四周是罌粟田和青銅色的湖水。是文藝復興星嗎？這時候要再去想這些實在是太困難了，所以我把頭向後靠著，決定先休息一陣子。必須先養足精神才能畫費洛梅爾夫人的畫像……嘿嘿。

　　鄉野在我們底下滑過。

5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跟在布瑯．拉蜜亞和霍依特神父後面，在沙塵暴中向玉塚走去。他剛才騙了拉蜜亞：雖然周圍確實有電流閃動，可是他的夜視鏡和感應器都作用良好。跟著這兩個人，似乎是找到荊魔神的最好機會。卡薩德回想起在希伯崙獵岩獅的情形──先綁一隻山羊在那裡，然後等著。

　　他裝設在營地四周的警報器傳來的資料，在卡薩德的軍用通訊記錄器上閃動，他的植入晶片也發出訊號。除了幾把自動武器和一個警報器之外，讓溫朝博和他女兒，馬汀．賽倫諾斯以及領事，別無保護地睡在那裡，是他精算過必須冒的危險。可是話說回來，卡薩德也非常懷疑他能否阻擋得了荊魔神。他們全都是山羊，被綁在那裡，等著。重點是那個女人，那個叫莫妮塔的鬼魂，卡薩德決心要在死前找到她。

　　風不斷地增強，現在在卡薩德四周狂嘯，使正常的能見度趨近於零，也猛烈打擊著他的緊身盔甲。沙丘因電流而發亮，小小的閃電在他的靴子和腿邊劈啪亂響，他大步走著，保持著能清楚看見拉蜜亞的熱影像的距離，資料由她開著的通訊記錄器不斷傳來。霍依特關閉了頻道，只看得出他還活著，正在移動。

　　卡薩德經過了人面獅身像向外伸出的翅膀下，感到上方那隱形的壓力，像一隻巨大的鞋跟懸在那裡。然後他轉進谷裡，沒有熱量的玉塚，只能看到一個冷冷的輪廓。霍依特剛走進那半圓形的開口；拉蜜亞在他身後二十公尺處，谷裡沒有其他動靜。卡薩德身後藏在夜色和沙塵暴中，設立在營地的警報器則顯示索爾和嬰兒正在酣睡，領事醒著，但躺在那裡動也不動，顯示器上看不到其他動靜。

　　卡薩德打開武器上的保險開關，迅速地向前移動，他的兩條長腿跨著大步。這時候他願意不惜代價弄到一具全像偵測器，讓他的戰術頻道得以完整，而不是只能取得零星資訊拼湊出部分圖像。他在緊身盔甲裡聳了下肩膀，繼續往前移動。

　　※※※

　　布瑯．拉蜜亞差點走不完到玉塚的最後那十五公尺路。風大到超過了疾風的強度，吹得她兩度失足而朝前撲倒在沙地裡。現在天上真的有了閃電，強光撕裂天空，照亮了在前方發亮的時塚。她兩度試著呼叫霍依特、卡薩德或是其他的人，她相信營地裡的人在這樣強烈的風暴中不可能還有人能睡得著。可是她的通訊記錄器和她植入的晶片只傳來靜電的聲音，寬頻上也只有雜訊。在第二次跌倒之後，拉蜜亞跪在地上向前望去；從上次看到一眼有人向入口走去之後，再也沒有霍依特的蹤跡。

　　拉蜜亞抓緊了她父親的那把自動手槍，站了起來，讓風將她吹送過最後的兩三公尺。她在半圓形的入口停了下來。

　　不知是因為風暴和電流還是其他原因，玉塚發出明亮的深綠光，照亮了沙丘，也讓她手腕和雙手的皮膚看來好像死人一樣。拉蜜亞最後再試著用她的通訊記錄器呼叫了一次，然後走進時塚。

　　※※※

　　隸屬有一千二百年歷史的耶穌會，住在平安星系新梵諦岡，擔任教宗厄本十六世忠僕的雷納．霍依特神父正在高聲咒罵，口出穢言。

　　霍依特迷了路，而且非常痛苦，靠近玉塚入口的那個寬大房間變窄了，走廊來回轉折了那麼多次，使得霍依特神父現在迷失在一連串的地下洞穴中，遊走在發著綠光的牆壁之間，走進了一個無論是由那一天的探查或他忘了帶來的地圖都無法想起的迷宮。那劇痛──已經跟了他多年的痛楚，從畢庫拉族把那兩個十字形，他自己的和保羅．杜黑的，植入他身體之後，就一直伴隨著他的痛楚──現在變得更加劇烈，快讓他發瘋。

　　走廊又變小了。雷納．霍依特發出尖叫，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尖叫，也不知道喊叫出的字句是什麼──那些字在他長大之後就再也沒用過。他只想要發洩，要逃避疼痛。拋開負有杜黑神父的ＤＮＡ，人格……杜黑的靈魂……全在他背上那十字形寄生物裡的重擔，也想丟掉胸前那十字形裡他自己邪惡復活的可怕詛咒。

　　可是霍依特即使是在尖叫的時候，也知道並不是那些現在已經死了的畢庫拉人使他這樣痛苦；那失落的複製族以他們自己的十字形一再復活，次數多到讓他們成了白癡，只是他們自己的ＤＮＡ和他們寄生物的宿主而已，也成了寄生物……荊魔神的寄生物。

　　耶穌會的霍依特神父帶著一小瓶由教宗賜福過的聖水，一份在大彌撒中領的聖體，還有一份教會古代驅魔儀式的影本。這些早已被遺忘的東西都封存於一個有機玻璃球裡，藏在他斗逢的口袋內。

　　霍依特蹣跚地撞上了一面牆，又發出尖叫。現在疼痛已成為一股無法形容的力量，他十五分鐘前才注射的一劑超強嗎啡也無法止痛。霍依特神父一邊尖叫，一邊抓著他的衣服，扯爛了厚重的斗篷，黑色的上衣和領圈、長褲、襯衫和內衣，最後全身赤裸，在玉塚那閃亮的走廊裡因疼痛和寒冷而發抖，一面對著黑夜裡尖聲叫罵。

　　他再次踉蹌前行，找到了一個開口，走進一間比他記憶中在白天查探過的所有房間都大得多的房間裡。那裡空盪盪的，整個空曠的房間四面都是三十公尺高的透明牆壁。霍依特兩手撐地跪了下來，低頭往下看，發現地板也變得幾近透明了。透過那一層薄薄的地板，直望進一個垂直的坑洞；約莫有一公里多深的坑洞底下是熊熊烈焰，房間裡充滿了由遙遠深處的火發出閃動的橘紅色火光。

　　霍依特翻滾在地側躺著，大笑起來。如果這就是為他而顯示的地獄景象，那還真沒有作用。霍依特對地獄的看法是很實在的，就是那種宛如彎曲的鐵絲在他血管和內臟裡拉扯的疼痛。地獄也是他記憶中亞瑪迦斯特貧民窟裡饑餓的孩子們，以及把男孩子送到殖民戰爭中當砲兵的政客們的笑臉。地獄是他想到在他有生之年，在杜黑的有生之年，教會逐漸消失，最後的信徒只是很少數幾個老年男女，在平安星的大教堂裡還坐不滿兩三排。地獄就是他那樣虛偽地主持晨間彌撒，而邪惡的十字形卻溫暖而淫猥地在他心上跳動。

　　一陣熱氣衝來，霍依特看著一塊地板向後滑去，形成通往下面坑洞的一扇地板門。房間裡充滿了硫磺的臭味。霍依特嘲笑這種陳腔濫調，但不到幾秒鐘，笑聲就轉成了啜泣。他現在跪在地上，用沾滿鮮血的指甲摳抓著他胸前和背後的十字形。那兩處十字形狀的痕跡似乎在紅光中發亮，霍依特能聽到底下火焰的聲音。

　　「霍依特！」

　　他一面啜泣著，一面轉頭去看那個女人──拉蜜亞──站在門口。她的眼光越過了他，看著他身後，一面舉起了一把古董手槍。她的兩眼睜得好大。

　　霍依特神父感到他背後的熱，聽到如遠處熔爐發出的轟響，但在那些之外，他突然聽見有金屬在石頭上刮擦的聲音、腳步聲。霍依特抓著他胸前鮮血淋漓的痕跡，轉過身去，膝蓋在地上磨破了。

　　他先看到那個黑影：十公尺的尖角，利如刀鋒……兩腿像鋼管，在膝蓋和腳踝都有由半月形刀刃所組成的花飾。然後，在脈動的熱光和黑影中，霍依特看到了那對眼睛。有一百隻複眼……一千隻……發出紅光，像雷射光透過一對紅寶石射了出來，下面就是鋼刺的鎖骨和水銀的前胸，反映著火光和黑影……

　　布瑯．拉蜜亞用她父親的手槍射擊，槍彈的聲音在熔爐的轟響中發出四散的回音。

　　雷納．霍依特神父轉身向她，舉起一隻手，「不要，別開槍！」他尖叫道：「它會答應一個願望！我必須要許一個……」

　　荊魔神，原先在那裡──五公尺之外──突然到了這裡，離霍依特只有一臂之處。拉蜜亞不再開槍。霍依特擡眼往上看，看到他自己的身影反映在那個東西被火燒紅的鋼殼上……在那一瞬間也看到荊魔神的兩眼中顯現出……然後那個東西就不見了，荊魔神不見了，霍依特慢慢地擡起手來，幾乎像感到很有趣似地摸了下膀子，看著一道紅色瀑布遮沒了他的手，他的胸口，那個十字形，他的腹部……

　　他轉向門口，看見拉蜜亞仍然恐懼而震驚地瞪視著，現在不是在看荊魔神，而是在看他，在看耶穌會的雷納．霍依特神父，而在那一瞬間，他發現疼痛消失了，他張開嘴來說話，但只有更多紅色的東西出來，噴出紅色來。霍依特又往下看了一眼，這才注意到他赤身裸體，看到血由他下巴和胸前滴落，滴流到現在已黑的地上，看到血流得像有人倒翻了一桶紅漆，然後什麼也看不見，一頭栽向深深……深深的下方。

6

　　黛安娜．費洛梅爾的身材是化妝品和生物創作家技巧的完美結合。我醒來之後，在床上躺了幾分鐘，欣賞著她的胴體：她背對著我，背部、臀部和腰部那古典美的曲線，比歐幾里得所有的發現都更具有幾何的美感和力量。腰部下方那兩個淺窩，就在那令人心動的乳白色臀部上方，柔和的角度交錯，大腿後側更是比男性肉體上的任何一部分都更肉感而堅實。

　　黛安娜夫人熟睡著，或是看來如此。我們的衣物散置在很寬的一片綠色地毯上。帶著紫紅色和藍色的光線映滿大大的窗子，可以看到外面灰色和金色的樹梢。大張的圖畫紙四散放著，有的在我們脫下的衣服底下，有的在上面。我俯身向左邊，拿起一張紙來，看到匆忙勾勒的乳房，大腿、一隻匆匆修改過的手臂，還有一張沒有五官的臉。在喝醉酒又受到引誘的情況下，是很難有高品質藝術成品的。

　　我呻吟一聲，翻身仰臥，看著十二呎高的天花板上渦狀雕花裝飾。要是我身邊那個女人是芬妮⑦的話，我大概永遠不想起來。但既然不是，我就從被單下溜下床來，找到我的通訊記錄器，看到現在在天崙五是清晨時候──比我和總裁約定的時間遲了十四個小時──我走向浴室去找治宿醉的藥。

　　⑦芬妮：指法蘭西絲（芬妮）．布瑯（Frances〔Fanny〕Branine），詩人約翰．濟慈的最後一個愛人。

　　在黛安娜夫人的藥櫃裡有各種不同的藥可以選擇，除了一般常見的阿司匹靈和安多酚之外，我還看到了各種興奮劑、鎮靜劑、逆時針、催情藥、分流劑、大麻吸入器、無尼古丁的菸草捲菸，以及近百種叫不出名字來的藥品，找個杯子倒水，勉強吞下兩顆「宿醉消」，不到幾秒鐘，就覺得噁心和頭痛的感覺都消退了。

　　從浴室出來時，黛安娜夫人已經醒了，正坐在床上，仍然赤裸著身子。我正要微笑，卻看到有兩個男人站在東邊的門口。沒有一個是她丈夫，可是兩個人都像赫墨德．費洛梅爾一樣胖大，沒脖子，粗手大拳，滿面鬍碴。

　　在可觀的人類歷史裡，我相信一定有過一些男人能赤身裸體而吃驚地站在兩個衣著整齊而充滿敵意的陌生人面前，儘管是敵對的男性，卻也能毫不畏縮，毫無想遮住下體，彎下身子的念頭，也絲毫沒有全然無助和身處不利地位的感覺……不過我可不是那樣的男人。

　　我彎下身子，遮住下體，退向浴室，說道：「怎麼……是什麼人……？」我望著黛安娜．費洛梅爾，向她求助，卻看到她臉上的笑容……那笑容正和我第一次在她眼中所看到的殘忍相合。

　　「抓住他，趕快！」我先前的情人命令道。

　　我衝進浴室，正要找手動開關來關門，離我比較近的那個男人已經追上來，抓住我，把我拉回臥室裡，推送給他的搭檔。兩個人都是從盧瑟斯或是其他同樣有強大重力的星系來的，否則他們就是專門只服用類固醇和施打力士素，因為他們毫不費力地把我拋來拋去。這和他們有多高大無關。除了在學校裡打過架之外，我一生中……在我一生的記憶中……幾乎沒有什麼暴力行為，更沒有打贏過。只要看到那兩個人以修理我為樂，我就知道他們是我雖然聽說過，卻不相信真有的那種類型──那種會打斷別人骨頭，打爛別人鼻子，或打折別人膝蓋，就像我丟掉一支用壞的筆那樣毫不在乎的人。

　　「趕快！」黛安娜叱責道。

　　我清查了一下數據圈，這棟房子的過去，黛安娜的通訊記錄器連接狀態，還有那兩個打手和萬事網的連接……雖然我現在知道了我置身所在；費洛梅爾的鄉間宅第，距離培爾的首都六百公里，位於小文藝復興星系上有泥土的農耕帶上……也知道那兩個打手的確實身分：狄賓．法拉斯和漢密特．戈島，是天堂之門清潔伕工會的工廠保全人員……卻不知道為什麼有一個人壓在我身上，膝蓋頂住我的腰窩，而另外一個則一腳踩爛了我的通訊記錄器，將一具滲透性的燎銬套住我的手腕，往手臂上拉……

　　我聽到一陣嘶嘶聲響，全身鬆懈下來。

　　「你是誰？」

　　「約瑟夫．席維倫。」

　　「這是你的真名嗎？」

　　「不是，」我感受到吐實血清的效力，知道我能應付的方法只有退離這裡，回到數據圈或完全撤回到智核去。可是那樣一來，等於是把我的身體交由在問這些問題的人處置。所以我留了下來。我兩眼緊閉，但聽得出接下來的那個聲音。

　　「你是誰呢？」黛安娜．費洛梅爾問道。

　　我嘆了口氣，這還真是個很難誠實作答的問題。「約翰．濟慈。」我最後終於說道。他們的沉默告訴我說這個名字對他們毫無意義。他們怎麼會知道呢？我問自己，我以前曾經預言過這會是一個「寫在水上」的名字。我雖然不能動彈或是張開眼睛，卻能毫無困難地清查數據圈，循著他們取用的向量連接。這位詩人的姓名存在於公用檔案所提供的八百個約翰．濟慈之中，可是他們似乎對一個死了九百年的人不感興趣。

　　「你為誰工作？」這是赫墨德．費洛梅爾的聲音，我不知為什麼有點意外。

　　「沒有哪個。」

　　聲波的頻率變了，他們在互相討論。「他能抗拒藥力嗎？」

　　「沒有人能抗拒得了，」黛安娜說：「藥效發作之後，他們可能會死，卻不能抗拒。」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赫墨德問道：「葛萊史東為什麼會在開戰前夕把一個無名小卒找到議會去呢？」

　　「他聽得見你說話，你知道。」另外一個男人的聲音──是兩個打手之一。

　　「沒關係，」黛安娜說：「反正在審問之後他也活不了。」她的聲音再度響起，直接問我：「總裁為什麼請你到議會呢……約翰？」

　　「不很確定。大概是要聽朝聖者的事吧。」

　　「什麼朝聖者，約翰？」

　　「荊魔神的朝聖者。」

　　有人發出了怪聲音。「噓，」黛安娜．費洛梅爾說。她對我問道：「這些朝聖者現在是在海柏利昂嗎，約翰？」

　　「是的。」

　　「現在正在朝聖？」

　　「是的。」

　　「那，約翰，葛萊史東為什麼要問你呢？」

　　「我夢到他們。」

　　有人呸了一聲；赫墨德說：「他是個瘋子。在吐實血清的藥效之下，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誰，現在又跟我們說這些，我們把他解決掉，然後──」

　　「閉嘴！」黛安娜．費洛梅爾說：「葛萊史東可沒發瘋。是她把他請來的，記得嗎？約翰，你說你夢到他們是什麼意思？」

　　「我能夢到第一個濟慈人格的影像。」我說，我的聲音有點含糊，像在說夢話。「他在被謀殺之後，把自己硬連線到一位朝聖者身上，現在他可以漫遊在他們的微數據圈上。他所接受到的訊息就變成了我的夢境。也說不定是我的行為成為他的夢境，我不知道。」

　　「瘋言瘋語。」赫墨德說。

　　「不是，不是，」黛安娜夫人說，她的聲音很緊張，幾乎像受到震驚。「約翰，你是個模控人嗎？」

　　「是的。」

　　「哦，耶穌和阿拉呀！」黛安娜夫人說。

　　「模控人是什麼？」一個打手問道。他的聲音很高，幾乎像女人的聲音。

　　有一陣沉寂，然後黛安娜說：「笨蛋，模控人是智核創製的遙控人。到上個世紀為止，在智庫裡還有幾個模控人，後來判定那是非法的之後就沒有了。」

　　「就像是生化人之類的嗎？」另外一個打手問道。

　　「閉嘴。」赫墨德說。

　　「不是，」黛安娜回答道：「模控人在遺傳基因上非常完美。是由可以追溯到元地球的DN A重組而成的。你只要有一根骨頭……一段頭髮……約翰，你聽得見我說話嗎？約翰？」

　　「聽得見。」

　　「約翰，你是個模控人……你知道你的人格模式是什麼人嗎？」

　　「約翰．濟慈。」

　　我聽到她深吸了一口氣。「這個約翰．濟慈是……是……什麼人呢？」

　　「是個詩人。」

　　「他活在哪個時代呀，約翰？」

　　「從一七九五到一八二一。」我說。

　　「哪種紀元，約翰？」

　　「元地球的公元紀元，」我說：「在聖遷時期之前，現代──」

　　赫墨德的聲音激動地插了進來。「約翰，你現在……你現在是不是和智核連線？」

　　「是的。」

　　「你能……即使注射了吐實血清，還是能連絡嗎？」

　　「是的。」

　　「哦，我操，」那個聲音很尖的打手說。

　　「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裡。」赫墨德叱喝道。

　　「再等一分鐘，」黛安娜說：「我們一定得知道……」

　　「我們可以帶著他一起走嗎？」聲音低沉的那個打手說。

　　「笨蛋，」赫墨德說：「只要他活著，又能跟數據圈的智核連線的話……媽的，他根本住在智核裡，他的思想在那裡……這樣他就能把消息傳給葛萊史東．執行祕書，霸軍，任何人！」

　　「閉嘴！」黛安娜夫人說：「等我問完話就殺了他，還有兩三個問題。約翰？」

　　「嗯。」

　　「葛萊史東為什麼要知道荊魔神朝聖者的遭遇？這和與驅逐者之間的戰爭有關嗎？」

　　「我不清楚。」

　　「媽的，」赫墨德低聲說：「走了啦！」

　　「不要吵。約翰，你是從哪裡來的？」

　　「過去十個月裡，我住在希望星。」

　　「在那之前呢？」

　　「在那之前住在地球上。」

　　「哪一個地球？」赫墨德追問道：「新地球？第二號地球？地球城？是哪一個？」

　　「地球，」我說，然後我想起來了，「元地球。」

　　「元地球？」一名打手說。「操他媽的胡說八道，我要走了。」

　　傳來一陣雷射槍像煎培根似的滋滋聲。我聞到比煎培根更香的味道，然後有重物倒地的聲音。黛安娜．費洛梅爾說：「約翰，你說的是你的人格模式來源以前生活在元地球上嗎？」

　　「不是。」

　　「你──這個是模控人的你──以前在元地球上？」

　　「是的，」我說：「我是在那裡由死亡中庭醒過來的，就在西班牙廣場，我去世的同一個房間裡。席維倫當時不在場，可是克拉克醫生和其他一些人都在……」

　　「他瘋了。」赫墨德說：「元地球遭到摧毀已經有四個多世紀了……還是說模控人可以活過四百多歲……？」

　　「不是，」黛安娜夫人沒好氣地說：「閉嘴，讓我把話問完。約翰，智核為什麼……讓你復活？」

　　「我不知道。」

　　「難道說這和ＡＩ之間的內戰有關？」

　　「也許吧，」我說：「很有可能。」她還真問了些有意思的問題。

　　「是哪一個團體創製出你來？無上派？持重派？還是躁動派？」

　　「我不知道。」

　　我聽到那聲音中有一點惱怒。「約翰，你通知任何人你在哪裡，或者你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沒有。」我回答。她等了那麼長一段時間才提出這個問題，讓人覺得她實在不太聰明。

　　赫墨德也大呼了一口氣，「太好了！那我們趕快離開這鬼地方！」

　　「約翰，」黛安娜問：「你知道為什麼葛萊史東要發動這場跟驅逐者的戰爭？」

　　「不知道。」我說：「或者說，有太多可能的原因。最可能的理由是，這是她與智核協商時的一種交涉手法。」

　　「為什麼？」

　　「智核中主要的無上派、持重派、躁動派領導者害怕海柏利昂，」我答道：「在銀河系中，所有變數都已經確定了，唯有海柏利昂是一個未知的變數。」

　　「誰在害怕，約翰？無上派？持重派？還是躁動派？ＡＩ裡哪一個派別害怕海柏利昂？」

　　「三個都一樣。」我說。

　　「媽的，」赫墨德低聲地說：「聽我說……約翰……時塚和荊魔神跟這事都有關係嗎？」

　　「是的，大有關係。」

　　「怎麼說？」黛安娜問道。

　　「我不知道。沒有人曉得。」

　　赫墨德，或是另外的人，很用力而又狠毒地一拳打在我胸口。「你的意思是說那操他媽的智核顧問委員會都沒有預測到會有這次戰爭，這些事件？」赫墨德咆哮道：「你以為我會相信葛萊史東和參議院在沒有做可能評估的情況下就去打仗嗎？」

　　「不是，」我說：「幾百年前就預測到了。」

　　黛安娜．費洛梅爾發出一個聲音，就好像小孩看見一大堆糖果似的。「預測到什麼，約翰？把所有的事都告訴我們。」

　　我的嘴很乾，吐實血清讓我的口水全都乾了。「預測到這場戰爭。」我說：「荊魔神朝聖團成員的身分，霸聯領事背叛，使用了一種東西，能開啟──已經開啟了──時塚。荊魔神天譴的危機。戰爭與天譴的結果……」

　　「約翰，結果是什麼？」在幾小時前才和我做過愛的女人低聲地問道。

　　「霸聯的滅亡，」我說：「萬星網的毀滅。」我想舔下嘴唇，可是我的舌頭也是乾的。「人類的絕滅。」

　　「哦，耶穌和阿拉。」黛安娜低聲說道：「這個預測有可能錯誤嗎？」

　　「不會，」我說：「或者不如說，問題只在海柏利昂對結果的影響上。其他的變數都已經考慮進去了。」

　　「殺了他，」赫墨德．費洛梅爾大叫道：「殺了這東西……讓我們好離開這裡，通知哈布芮特和其他的人。」

　　「好吧，」黛安娜夫人說，接著，在一秒鐘後，「不行，不能用雷射槍，你這個笨蛋。我們要照計畫給他注射致命的酒精，來，抓住滲透鐐銬，讓我把滴管接上。」

　　我感到右臂上有個壓力，一秒鐘之後，響起了爆炸聲、撞擊聲和叫聲。我聞到煙味和空氣電離後的味道。一個女人發出尖叫。

　　「把他的鐐銬解開。」里．杭特說。我能看見他站在那裡，仍然穿著他那套保守的灰色西裝。四周全是保安突擊隊員，穿著有變色功能的全副緊身盔甲。一個比杭特高兩倍的突擊隊員點了點頭，把武器背在肩上，趕過來執行杭特的命令。

　　在一個我已經遙控了一段時間的軍用頻道上，我可以看到我自己的影像……赤身露體，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那副滲透鐐銬銬住我的手臂，在我的胸部有著瘀青。黛安娜．費洛梅爾，她的丈夫，還有一個打手，全都失去知覺，但還活著，躺在滿是碎木頭和碎玻璃的房間地上。另外那個打手半躺在門口，上半身不論是顏色或樣子都像烤熟了的牛排。

　　「你還好吧，席維倫先生？」里．杭特問道，一面把我的頭扶起來，把一個像薄膜似的氧氣罩戴在我的嘴和鼻子上。

　　「坶─呃，」我說：「還好。」我像一個由深海上來得太快的潛水伕，一下子到了我意識的表層。我的頭很痛。我的肋骨也痛得要死。我的兩眼還看不清楚，但是經由軍用頻道，我能看到里．杭特薄薄的嘴唇略微牽動了一下，我知道那就算是他在微笑了。

　　「我們會幫你穿好衣服。」杭特說：「在飛回去的路上讓你喝點咖啡，然後再回政府大廈去。席維倫先生，你和總裁的會面已經遲到了。」

7

　　老電影和全像電影裡的太空大戰總讓我覺得無聊，但看著真實的情況卻有種迷人的魅力：就像是看到連環車禍的現場轉播一樣。事實上，實況轉播的費用──毫無疑問地在數百年來一向如此──比小成本的全像電影製作費用還要低了很多。即使花再多的精力，在看到太空中實際的戰爭時，最讓人抵擋不住的反應就是太空是那樣的速闊，而人類的艦隊和太空船以及大型軍艦還有其他一切都那樣的藐小。

　　至少我坐在戰略資料中心，也就是所謂的戰情室，和葛萊史東與她的軍方將領們一起觀看戰況時，是這樣想的。那裡的四壁變成了二十公尺大的光幕，連成一氣，四面巨大的畫面環繞著我們，呈現出立體影像，而擴音器也讓整個房間充滿了由超光速通訊傳送來的聲音：戰鬥人員之間的無線電通話，作戰指揮系統的命令，船艦之間經由寬頻傳遞的訊息，雷射頻道，以及加密的超光速通訊，再加上所有的喊聲、尖叫聲、哭聲，還有除了空氣和人聲之外，比任何傳媒都要出現得早的戰爭的聲音。

　　那是一場戲劇化的混沌，一場混亂的實例，一場未經編排的悲傷暴力之舞。這就是戰爭。

　　※※※

　　葛萊史東和一小撮她的人坐在這些聲光影像中間，整間戰情室有如一個鋪了灰色地毯的長方形，飄浮在群星和爆炸之間，海柏利昂像一塊琉璃色的亮光充塞了半面北邊的光牆，瀕死的男女發出的尖叫聲由每個頻道傳到每個人的耳朵裡。我也是很倒楣地有那種特權在場的葛萊史東手下之一。

　　總裁在她的高背椅上轉來轉去，用交合的指尖輕拍著下唇，然後轉向她的軍事將領。「你們覺得怎麼樣？」

　　在場的七個戴著勳章的人彼此互望著，然後六個人都看著莫普戈將軍。他咬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情況不好。」他說：「我們把他們擋在傳送門站區之外……我們在那裡的防衛還擋得住……但是他們在星系範圍內推進得太多了。」

　　「海軍上將？」葛萊史東問道，她把頭微側向那穿著霸聯宇宙軍黑色軍服的瘦高男人。

　　辛赫上將摸了下修得很短的鬍子。「莫普戈將軍說得對，戰況和預期的不一樣。」他朝第四面牆點了下頭。那裡的圖表──大部分是橢圓體、卵形和弧形──落在一張海柏利昂星系的靜態圖上，有些弧線在我們眼前變化。亮藍色的線條代表海柏利昂的軍力，紅色的是驅逐者，圖上的紅線比藍線多得太多了。

　　「兩艘派給第四十二特遣部隊的攻擊性航空母艦都已經退出了戰事。」辛赫上將說：「其中『奧林帕斯影子號』遭到摧毀，全員陣亡。『海神號』受到重創，不過目前正由五艘火炬船護送返回月球這邊的船塢來整修。」

　　葛萊史東總裁緩緩地點了下頭。她的嘴唇往下湊向合成尖塔形的指尖。「上將，在『奧林帕斯影子號』上有多少人？」

　　辛赫的那對棕色眼睛像總裁的兩眼一樣大，但並沒有流露出同樣深沉的悲傷。他正視著她看了幾秒鐘。「四千兩百人。」他說：「還不包括搭載的六百名陸戰隊。因為其中有一部分在海柏利昂傳送門站下了船，所以我們並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船上的確實資料。」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她把視線回到莫普戈將軍身上：「為什麼突然這麼艱難，將軍？」

　　莫普戈的臉上表情鎮定，卻把那根咬在牙齒中間的雪茄給咬穿了。「戰鬥單位比我們預期的多，總裁。」他說：「再加上他們的矛艇……五人小艇，小型火炬船，真的，比我們的長程戰鬥機要快得多，火力也強得多……像致命的小黃蜂。我們成百成百地加以摧毀，可是只要有一艘溜了進來，就可以直接衝進艦隊的防衛線，造成大破壞。」莫普戈聳了下肩膀。「闖進來的不止一艘。」

　　柯爾契夫參議員和他的八個同僚坐在桌子對面。柯爾契夫轉過身來看那張軍事圖，「看起來好像他們已經幾乎到了海柏利昂。」他說，那著名的聲音相當沙啞。

　　辛赫開口說道：「參議員，請記住比例。事實上，我們還守住了那個星系的大部分地區。距海柏利昂星十個天文單位以內的一切都還是我們的。戰事是在奧特星雲之外，而我們的部隊正在重新集結。」

　　「那麼那些紅色的……小點……在黃道平原上方的那些呢？」雷巧參議員問道。這位參議員自己穿著紅衣服，那一直是她在參議院裡的註冊商標。

　　辛赫點了點頭。「很有意思的戰略，」他說：「亂軍發動了一次將近三千艘矛艇的攻擊，來完成對八十七之二特遣部隊電子周邊陣地的鉗形攻勢。這次攻擊遭到擊退，可是讓人不得不佩服那種聰明的──」

　　「三千艘矛艇？」葛萊史東柔聲地插嘴問道。

　　「是的，總裁。」

　　葛萊史東微微一笑。我停止了素描，心中暗想幸好她這特別的笑臉不是對著我來的。

　　「昨天簡報的時候，我們不是聽到說，驅逐者會派出六……七百個戰鬥單位，最多如此嗎？」那句話是莫普戈說的。葛萊史東總裁轉過身去面對著將軍。她右邊的眉毛挑了起來。

　　莫普戈將軍把雪茄拿下來，皺起眉頭來看著。然後又從他牙齒後面摳出一小節來。「那是我們情報單位說的。消息錯誤。」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ＡＩ顧問委員會參與了這次情資評估嗎？」

　　所有的眼光都轉向艾爾必杜顧問。那是個很完美的投影，他坐在其他人之間的座位上，兩手輕鬆地擱在扶手上面；他完全不像一般活動投影的影像那樣有模糊不清或讓人看穿的地方。他的臉很長，顴骨很高，那張會動的嘴即使是在最嚴肅的時刻也帶著一抹冷笑，而現在正是很嚴肅的一刻。

　　「沒有，總裁，」艾爾必杜顧問說：「並沒有人請顧問委員會評估驅逐者的軍力。」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我假定，」她仍然對著莫普戈說：「霸軍的情報單位軍力評估進來的時候，會結合顧問委員會的推測吧？」

　　那位霸聯陸軍的將軍怒瞪了艾爾必杜一眼。「沒有，總裁。」他說：「因為智核表示和驅逐者沒有接觸，所以我們覺得他們的推測不會比我們的好。我們的確用了奧林帕斯指揮學院歷史戰術網路結合人工智慧網來計算我們的推測。」他把那給咬掉了一截的雪茄塞回嘴裡，下巴伸著。等他再開口說話時，仍然咬著雪茄，「顧問委員會能做得更好嗎？」

　　葛萊史東看著艾爾必杜。

　　那位顧問用他右手修長的手指比畫了一下。「我們估算……這批亂軍……數量在四到六千個戰鬥單位。」

　　「你──」莫普戈開口說道，他的臉脹得通紅。

　　「在簡報的時候你並沒有提起這點，」葛萊史東總裁說。「在先前討論時也沒說。」

　　艾爾必杜顧問聳了下肩膀，「將軍說得對，」他說：「我們和驅逐者沒有接觸。我們的估算也不比霸軍的可靠，只是……根據的前提不同。奧林帕斯指揮學院歷史戰術網路成就非凡。要是那裡的ＡＩ在圖靈─狄姆勒量表上能再高一級的話，我們就會將他們納入智核了。」他又用手比了下那個優雅的手勢。「就目前而言，委員會所依據的前提可能在未來的計畫上有用。當然，我們會隨時把所有預測結果交給這個小組。」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馬上就做。」

　　她回頭去看銀幕，其他的人也一樣。感受到這份寂靜之後，房間裡的感應器讓擴音器恢復了原有的音量。於是我們又能聽見勝利的呼號，求救的叫聲，以及平靜複誦所在位置，火力控制指令和其他命令的聲音。

　　最靠近的一面牆上的資料是由火炬船賈米納號即時傳送過來的，這艘船正在B五軍團號飛舞的殘骸中搜尋倖存的人員，漸漸接近的那艘損毀的火炬船，被放大了一千倍，看來像一顆由裡面爆裂開來的石榴，裡面的籽和紅色果皮以慢動作炸開，翻滾進一團粒子、氣體、凍結的油、由裝置之處脫離的百萬個微電子零件、貯存的食物、纏在一起的機件，還有──不時可以由他們如木偶般扯動的手腳認得出來的──很多很多具屍體。賈米納號的探照燈，在飛躍兩萬哩後，以寬約十公尺的光柱掃過在星光下凝住的殘骸，讓人看清楚了每一樣物件、器械和人臉，有一種極其恐怖的美感。反射出來的光讓葛萊史東的臉看來更老了許多。

　　「上將，」她說：「看起來亂軍是等到第八十七之二特遣部隊進入星系之後才攻擊的說法中肯嗎？」

　　辛赫摸了下鬍子，「妳是問那是不是個陷阱嗎，總裁？」

　　「是的。」

　　海軍上將看了他的同僚們一眼，然後望著葛萊史東，「我認為不是。我們相信……我相信……是驅逐者看到我們的強大軍力，才有這樣的因應。不過，這也就是說，他們下定了決心要攻下海柏利昂星系。」

　　「他們做得到嗎？」葛萊史東問道。她兩眼仍然望著在她頭上翻滾的殘骸，一個年輕人的屍體，一半在太空衣裡，一半袒露在外，正向攝影機的鏡頭翻滾而來，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爆裂的雙眼和肺。

　　「辦不到，」辛赫上將說：「他們能重創我們，甚至可以把我們趕回到海柏利昂本身四周的防衛區。但他們不能打敗我們，或是把我們趕出去。」

　　「或是摧毀傳送門？」雷巧參議員的聲音很緊張。

　　「也不能摧毀傳送門。」辛赫說。

　　「他說得對！」莫普戈將軍說：「我可以拿我的專業前途來背書。」

　　葛萊史東微微一笑，站了起來。其他人，包括我在內，也都趕快站起身來。「的確，」葛萊史東柔和地對莫普戈說：「的確。」她四下環顧。「事情有變化的時候，我們再到這裡碰頭。杭特先生是我和你們之間的連絡人。同時，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政府的工作要繼續下去。午安。」在其他人相繼離開時，我又坐回原位，一直等到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擴音器又恢復了原有的音量，在一個頻道上，有個男人在哭喊。靜電的雜音中傳來瘋狂的笑聲。在我頭頂上，在我背後，在我四周，星空在漆黑中緩緩移動，星光冷冷地照著殘骸和廢墟。

　　※※※

　　政府大廈建成大衛之星的形狀，在星形的中央，由矮牆和特別設計栽植的樹木遮蔽下，有一個花園：比鹿園中那正式的大花園小得多，但美麗毫不遜色。暮色降臨時，天崙五明亮的藍白光芒漸漸褪成金色，我正在那裡散步，梅娜．葛萊史東朝我走了過來。

　　我們默默地一起走了一陣。我注意到她換了衣服，穿著一件帕太發星中年貴婦人穿的袍子；那件袍子十分寬大，繡滿了暗藍和金色的複雜圖案，幾乎就像是漸暗的天空。葛萊史東的兩手插在看不見的暗袋裡，寬大的袖子在微風中飄動；下襬拖在小徑上鋪著的乳白石頭上。

　　「妳讓他們審問我，」我說：「我很好奇究竟是什麼原因。」

　　葛萊史東的聲音很疲憊。「他們並沒有傳送資料。那些資訊讓他們知道也沒有危險。」

　　我微微一笑。「不管怎麼說，妳讓他們折磨了我。」

　　「國安局希望盡量多知道一些他們可能洩漏的事情。」

　　「利用我……吃苦頭……」我說。

　　「是的。」

　　「現在國安局知道他們替誰工作了嗎？」

　　「那個男的提到哈布芮特，」總裁說：「國安局相當確定他們指的是安琳．哈布芮特。」

　　「在艾斯葵司星的那個貿易掮客？」

　　「是的。她和黛安娜．費洛梅爾跟舊葛藍儂─海特保皇派很有關係。」

　　「他們都是毫不專業的票友，」我這樣說，是因為想起赫墨德會說出哈布芮特的名字，還有黛安娜的盤問毫無章法。

　　「當然。」

　　「保皇派是不是和什麼重要的團體組織有關聯呢？」

　　「只有荊魔神教會，」葛萊史東說。她在小徑上跨越一條小溪的石橋前停住腳步。這位總裁撩起袍子在一張鑄鐵長椅上坐了下來。「你知道，還沒有一個主教從躲藏的地方出來。」

　　「有那麼些暴動和抵制，我倒也不怪他們。」我說。我仍然站著，雖然看不見有保鏢和監視器，可是我知道只要有任何威脅葛萊史東的意思，我醒來時就會發現自己是在行政大樓的禁閉室裡。在我們上方，雲朵上金色的鑲邊已經消失，開始映照出天崙五無數高塔城市所發出的銀光。「國安局怎麼處置黛安娜和她的丈夫呢？」

　　「他們經過徹底的審訊，現在正在……扣押中。」

　　我點了點頭。徹底審訊的意思就是他們的腦子現在正漂浮在完全分流的水箱中，而他們的身體則暫置在低溫箱裡，等祕密審判決定他們是否有叛國行為。在審判之後，身體就會加以毀棄，而黛安娜和赫墨德會始終在「扣押中」，所有的感應和傳輸頻道全都關閉。霸聯已有幾百年沒有用過死刑了，可是另一種選擇也並不舒服。我也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離葛萊史東有六呎遠。

　　「你現在還寫詩嗎？」

　　她的問題讓我吃了一驚。我朝花園小徑那頭看了一眼，飄浮的日本燈籠和隱藏的光球剛剛開始亮了起來。「沒有，」我說：「有時候我會夢到，或者不如說是以前會……」

　　梅娜．葛萊史東看著交握在腿上的雙手。她說：「要是你把現在#生的事寫下來的話，會寫出什麼樣的詩來呢？」

　　我笑了起來。「我早已開始寫，又放棄過兩回了……或者不如說是他這樣做過。詩寫的是諸神之死，以及祂們難以接受祂們易位的事。寫的是轉化、苦難和不公。寫的也是那個詩人……他認為那個人在那樣不公的情況下受苦最深。」

　　葛萊史東看著我。在黯淡的燈光下，她的臉上佈滿皺紋和陰影。「這次易位的是哪些神呢，席維倫先生？是人還是我們為了矮化自己而創造出來的偽神呢？」

　　「我他媽的怎麼曉得？」我沒好氣地說著，轉頭去看小溪。

　　「你屬於兩個世界，不是嗎？人類的世界和智核的世界。」

　　我又笑了笑。「我都不屬於這兩個世界，在這裡是個模控怪物，在那裡是個研究目標。」

　　「不錯，可是那是誰的研究？又為了什麼目的呢？」

　　我聳了下肩膀。

　　葛萊史東站了起來，我也跟著站起。我們越過了小溪，聽著水流過石頭的聲音。小徑在高大的巨石間蜿蜒，石頭上長滿了苔蘚，在燈籠的光裡閃亮。

　　葛萊史東在那短短的幾級石階頂上停了下來。「你認為智核的無上派能成功地建構出他們的無上智慧嗎，席維倫先生？」

　　「他們能造神嗎？」我說：「有一些ＡＩ並不想造神。他們由人類的經驗學習到，在知覺裡建構下一步，如果不是帶來真正的滅亡，也會帶來奴役。」

　　「可是一個真神會讓祂所創造出來的一切滅絕嗎？」

　　「以智核和假設性的無上智慧來說，」我說道：「神是創造物，而不是造物者。也許神必須創造出更藐小的東西來與之接觸，以便能感到對他們有些責任。」

　　「可是看來智核從ＡＩ自主之後幾世紀以來，一直為人類負責呀。」葛萊史東說，她緊盯著我，好像在用我的表情來評估什麼事情。

　　我望著花園裡，小徑閃著白光，在黑暗中顯得有些陰森。「智核是在求取他們的目的。」當我話說出口時，就知道沒有一個人類比梅娜．葛萊史東總裁更清楚這件事實了。

　　「而你覺得人類不再是他們要達到目的的考慮因素了？」

　　我用右手揮了下，「我不是這兩種文化創造出來的。」我又說了一遍，「也沒有受到雙方那些並非故意的造物者天真的眷顧，更不曾受到對他們創造物可怕關注的詛咒。」

　　「就生理上來說，你完全是個人類。」葛萊史東說。

　　這不是個問題，所以我沒有回應。

　　「以前的人也說耶穌基督完全是個人類。」她說：「也完全是個神。是人和神的交會。」

　　聽到她提起那古老的宗教讓我很感吃驚。基督教最早被禪宗基督教所取代，後來又成為諾斯替禪教，之後又有一百多種重要的神學和哲學取而代之。葛萊史東的家鄉並不是已廢宗教的寶庫，而我認為──也希望──這位總裁也不是。「如果他既完全是人，又完全是神，」我說：「那我就是他的反面形象。」

　　「不對，」葛萊史東說：「我倒認為你那些朝聖者朋友們面對的荊魔神才是。」

　　我瞪大了眼睛。這還是她第一次向我提起荊魔神，雖然我明明知道──而她也曉得我知道──那正是她的計畫使得領事打開了時塚，放出了那個東西。

　　「也許你應該參加朝聖團，席維倫先生。」總裁說道。

　　「在某方面說來，」我說：「我是的。」

　　葛萊史東比了個手勢，通往她私人住所的一扇門打了開來。「不錯，就某方面來說你是在裡面，」她說：「可是如果帶有你分身的那個女人，被釘在荊魔神那傳說中的刺樹上的話，你在夢裡也會受那種永恆之苦嗎？」

　　我沒有答案，所以我只站在那裡，什麼也沒說。

　　「我們明早開過會之後再談吧，」梅娜．葛萊史東說：「晚安，席維倫先生，祝你有好夢。」

8

　　布瑯．拉蜜亞和費德曼．卡薩德帶著霍依特神父的屍體回來時，馬汀．賽倫諾斯，索爾．溫朝博和領事正蹣跚地爬上沙丘朝人面獅身像走來。溫朝博將斗篷緊裹在身上，想保護他的嬰兒不受狂風沙和閃電的侵襲。他望著卡薩德以他那兩條又黑又卡通化的長腿走下電光閃動的沙丘，霍依特的雙臂和兩手垂落，隨著每一步而微微擺動。

　　賽倫諾斯在大叫著，可是狂風吹散了他的話語。布瑯．拉蜜亞指了指碩果僅存的一座帳篷，其餘的都給狂風吹塌或吹走了。他們一起擠進了賽倫諾斯的帳篷裡，卡薩德上校最後一個進來，溫柔地抱著那具屍體。到了裡面，才能在塑性纖維帆布的啪響聲和像撕紙似的閃電聲交織下，聽得見彼此大聲說話。

　　「死了嗎？」領事叫著，拉開了卡薩德裹在霍依特赤裸屍身上的斗篷。那兩個十字形發出粉紅色的微光。

　　上校指了下由霸軍發給，附著在那神父胸口的醫療掃瞄儀，儀錶上有小燈閃動。所有的小燈都是紅色的，只有系統本身的指示燈是黃色。霍依特的頭滾向後方，溫朝博這才看到將割斷的喉嚨勉強連在一起的細細縫線。

　　索爾．溫朝博用手去探了下脈搏，卻沒找到。他向前俯過身去，將耳朵貼在神父的胸口。沒有心跳，但是索爾的臉碰觸到的十字形傷痕卻很熱。他看了看布瑯．拉蜜亞。「是荊魔神嗎？」

　　「是的……我想是的……我不知道。」她指了指仍然握在手裡的那把古董手槍，「我把子彈全打光了。一共十二發打中……那個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你看到那個東西嗎？」領事問卡薩德。

　　「沒有。我比布瑯晚了十秒鐘走進那個房間，可是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你那些他媽的軍用配備呢？」馬汀．賽倫諾斯說。他被擠在帳篷後端，整個人蜷縮成一團。「所有那些霸軍的狗屁東西上沒顯示點什麼嗎？」

　　「沒有。」

　　醫療掃瞄儀發出小小的警報聲，卡薩德由皮帶上解下一個電漿匣，插進感應器裡，跪坐在地上，把夜視鏡拉下來，由帳篷的開口向外望。他的聲音被頭盔的擴音器弄得有些變調。「他失血過多，我們現在無法輸血，有誰帶著急救箱什麼的嗎？」

　　溫朝博摸索著他的背包。「我有一個最基本的急救包，不過這種情況不夠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割了他的喉嚨，那裡所有的全給割斷掉了。」

　　「荊魔神。」馬汀．賽倫諾斯輕輕地說。

　　「沒有關係，」拉蜜亞說著抱緊了自己的身子，止住顫抖，「我們一定得救他。」她望著領事。

　　「他已經死了，」領事說：「就連太空船上的醫療系統也沒法讓他活過來。」

　　「我們非得試一下不可！」拉蜜亞叫著，俯向前去抓住了領事衣服的前胸。「我們不能把他留給那些……東西……」她指了指在死者胸前皮膚下閃亮的十字形。

　　領事揉了下眼睛。「我們可以毀了他的屍體，用上校的槍……」

　　「要是我們不趕快躲開這場他媽的風暴，我們就一定會死！」賽倫諾斯叫道。帳篷在搖晃，每次風吹過來，塑性纖維帆布就拍打著這位詩人的頭，沙子吹打在布上的聲音就像是外面發射了火箭一樣。「把那艘他媽的船給召來，快點！」

　　領事把他的背包拉得更近一點，好像在戒護著放在裡面的那具老舊通訊記錄器，他的額頭和臉上閃著汗水。

　　「我們可以到某一個時塚裡去躲風暴，」索爾．溫朝博說：「也許可以到人面獅身像去。」

　　「去你媽的。」馬汀．賽倫諾斯說。

　　那位學者在擁擠的空間裡移了下身子，瞪著那位詩人。「你千里迢迢地來找荊魔神。你現在又要告訴我們說，既然它好像出現了，你就改變了心意嗎？」

　　賽倫諾斯在他那頂壓低了的貝雷帽下的兩眼閃亮著。「我沒有告訴你們什麼，只說我希望他那艘該死的太空船在這裡，而且我現在就要。」

　　「這可能是個好主意。」卡薩德上校說。

　　領事望著他。

　　「要是有能救霍依特性命的機會，我們就該把握。」

　　領事自己也很痛苦。「我們不能離開，」他說：「現在不能離開。」

　　「不錯，」卡薩德同意道：「我們不用那艘船來離開這裡，可是船上的醫療系統也許可以救霍依特。而且我們可以在船裡躲到沙塵暴過去。」

　　「而且說不定可以搞清楚那裡的情形如何，」布瑯．拉蜜亞說著用大拇指朝帳篷頂上比了比。

　　那個嬰兒，蕾秋，尖聲地哭了起來。溫朝博搖著她，用他的大手抱著她的頭。「我同意，」他說：「要是荊魔神想找我們的話，在船上和在這裡一樣容易找得到。我們可以注意不讓任何人離開。」他碰了下霍依特的胸口。「即使聽起來很可怕，可是醫療系統就這個寄生物會有什麼作用的資訊，對萬星網來說也是再珍貴不過。」

　　「好吧，」領事說。他把那個古老的通訊記錄器從他的背包裡拿了出來，把手放在傳輸器上，低聲地說了幾句話。

　　「船會來嗎？」馬汀．賽倫諾斯問道。

　　「已經確認了指令，我們得收拾東西準備傳送。我叫船降落在山谷入口上方。」

　　拉蜜亞沒想到自己剛剛在哭。她擦了下臉，微微一笑。

　　「有什麼好笑的？」領事問道。

　　「所有這一切，」她說，一面用手背按著臉頰。「而我現在一心只想著要是能沖個澡多好。」

　　「能有杯酒，」賽倫諾斯說。

　　「可以躲沙塵暴。」溫朝博說。嬰兒正用奶瓶喝著牛奶。

　　卡薩德俯身向前，頭和肩膀都伸到了帳篷外面。他將武器舉起，打開保險。「警報器。」他說：「有什麼東西在沙丘後面移動。」夜視鏡轉向他們，映照出蒼白而擠在一起的一群人，還有霍依特那具更蒼白的屍體。「我要去查看一下，」他說：「在這裡等太空船到了再說。」

　　「不要走，」賽倫諾斯說：「這就像操他媽的那些老恐怖電影，所有的人一個一個地……嗨！」那位詩人閉了嘴。帳篷的入口只剩一個充滿亮光和噪音的長方形。費德曼．卡薩德已經不見了。

　　※※※

　　帳篷開始倒塌，支桿和鐵絲鉤錨在周圍的沙子移動後都鬆脫了。他們擠在一起，在呼號的狂風中彼此喊叫著交談，領事和拉蜜亞把霍依特的屍身包在他的斗篷裡。醫療掃瞄器上的閃燈仍然是紅色。血已經不再由粗陋的小小縫線之間流出來。

　　索爾．溫朝博把他只有四天大的孩子放在胸前的背帶裡，把他的斗篷披風摺好圍著她，蹲在入口。「沒看到上校的蹤影！」他叫道。就在他查看時，一道閃電打在人面獅身像開展的翅膀上。

　　布瑯．拉蜜亞移到入口處，抱起了神父的屍體，她沒想到竟會那樣輕。「讓我們把霍依特神父送上太空船交給船上的醫療設備，然後我們之中再派幾個人回來找卡薩德。」

　　領事把他那頂三角帽往下拉低，將衣領聳高。「那艘船有深測雷達和動靜感應器，能告訴我們那位上校去了哪裡。」

　　「還有荊魔神，」賽倫諾斯說：「不能忘了我們的東道主。」

　　「我們走吧，」拉蜜亞說著站了起來。她得彎下身子才能頂著風前進。霍依特那件斗篷散開的部分在她身旁翻動著，發出響聲。而她自己的斗篷則飛飄在身後，她在間歇性的閃電光亮中找到了那條小路，朝山谷的前方走去，只回了一次頭，看其他的人有沒有跟上來。

　　馬汀．賽倫諾斯走出了帳篷，扛起海特．瑪斯亭的魔比斯方塊，他那頂紫色的貝雷帽被風吹掉了，越飛越高。賽諾倫斯站在那裡，大聲咒罵，到他嘴裡開始塞滿沙子了才住嘴。

　　「來吧，」溫朝博叫著，伸手搭在那位詩人肩上。索爾感到沙子打在他臉上，弄髒了他的短鬍子，他的另一隻手擋在胸前，好像在保護著珍貴無比的東西。「要是再不趕快的話，就會跟不上布瑯了。」他們兩人彼此扶持，頂著風前進。賽諾倫斯看到他的貝雷帽落在一座沙丘的背風處，連忙過去撿，身上的毛皮大衣亂舞著。

　　領事最後一個離開，帶著他自己和卡薩德的背包。他才離開帳篷一分鐘，帳篷的支柱就倒了，帆布裂開來，整頂帳篷飛進了黑夜中，周圍還閃著靜電的光。他蹣跚地走過那三百公尺的小路，偶爾看一眼前面那兩個男子的身影，更多的時候卻是找不到路而必須繞著小圈子，到再走回小路上。狂風沙稍微減弱一些，而閃電一個接著一個來時，可以看見他身後的幾座時塚。領事看到人面獅身像，仍在再三的電擊下閃亮著，再過去是玉塚，四壁透亮，在這兩個時塚過去是方尖碑，那裡沒有光亮，只是一條垂直的純黑色襯在懸崖前。然後是水晶獨石巨碑。完全沒有卡薩德的蹤跡，雖然變化的沙丘，吹起的沙子，還有突來的閃電都使得那裡好像有很多東西在移動。

　　領事擡頭望去，現在看得到山谷寬大的入口，還有其上低飛的雲，他半期望能看見他的太空船由其中降落所發出的藍光。風暴很可怕，但他的太空船曾在更惡劣的狀況下降落過。他不知道那艘船是不是已經降落，而其他人都在太空船下等著他到來。

　　但等他到了山谷口兩側懸崖之間的鞍形山地時，強風又再吹襲著他，他看見其他四個人擠成一堆，蹲在那一大片廣闊平原開始的地方，但是並沒有太空船。

　　「現在不是應該到了嗎？」拉蜜亞在領事向他們走過去時叫道。

　　他點了點頭，彎下身去將通訊記錄器從他的背包裡取出來。溫朝博和賽倫諾斯站在他身後，幫他擋掉一些飛沙。領事取出了通訊記錄器，停了下來，四下環顧。風沙讓他們看起來像是置身在一個瘋狂的房間裡，天花板和四壁都在不停變幻，一時擠近來，只有幾公尺遠，一時又退到了遠處，天花板向上飄升，就像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劇《胡桃鉗》中房間和耶誕樹為了克拉拉而變大的場景一般。

　　領事把通訊記錄器拿在手上，向前彎下腰，對著方形的語音接受器輕聲地說話。那古老的儀器也輕聲回答，話語聲剛好在飛沙的聲音之中還可聽見。他直起身來，面對其他人。「太空船未能獲准離開。」

　　大家紛紛抗議，「你說『未能獲准』是什麼意思？」等其他人都安靜下來之後，拉蜜亞問道。

　　領事聳了下肩膀，朝天上望去，好像一道藍色的焰尾仍然可能宣告那艘太空船的到來。「在濟慈市的太空港不給啟航許可。」

　　「你不是說從那個操他媽的女皇手裡已經拿到許可證了嗎？」馬汀．賽倫諾斯叫道：「就是老葛萊史東本人嗎？」

　　「葛萊史東的許可貯存在太空船的記憶體裡，」領事說：「霸軍和太空港當局都知道。」

　　「那到底是出了什麼鬼事呢？」拉蜜亞擦了下臉，她在帳篷裡所流的眼淚在她臉上的那層沙塵中留下了行行污漬。

　　領事聳聳肩，「葛萊史東撤銷了原先的許可。這裡有她傳來的訊息，你們要聽嗎？」

　　有一分鐘的時間，誰也沒回應。經過一個禮拜的旅程，誰也想不到會再和他們這群以外的人連絡，因此一時間根本會不過意來，就好像除了在夜空中的爆炸之外，朝聖團之外的世界已經不存在了。「好吧，」索爾．溫朝博說：「讓我們聽聽吧。」風暴突然暫停了一下，使這句話聽來非常響亮。

　　他們圍了過來，蹲在那古老的通訊記錄器附近，把霍依特神父放在他們那一圈人的中間。在剛才他們丟下他，沒有照顧的短短時間裡，他屍體四周已有小沙丘形成了。現在所有的燈號全都成了紅色的，只有極限控制燈是琥珀色。拉蜜亞放進另一個電漿匣，再確定氧氣面罩確實罩住了霍依特的口鼻，把純氧濾入，而將沙子隔在外面。「好了。」她說。

　　領事啟動了通訊記錄器。

　　資訊由超光速通訊傳來，是船在大約十分鐘前錄下來的。資料柱和映像的光霧交混，正是聖遷時期通訊記錄器的特色。葛萊史東的影像抖動著，臉孔扭曲得很怪異，然後甚至變得很可笑，因為數百萬計的飛沙穿透了那個影像，即使把音量開到最大，她的聲音也幾乎被暴風吹散。

　　「對不起，」那個熟悉的影像說：「可是我目前還不能讓你的太空船接近那些時塚。想要離開的誘惑會太大，而你們任務的重要性卻必須凌駕在一切因素之上。請了解多個世界的命運都可能繫於你們。請相信我的希望和祈禱都和你們在一起。葛萊史東結束通話。」

　　那個影像摺疊起來，然後淡出了。領事、溫朝博和拉蜜亞仍然默默地瞪著兩眼。馬汀．賽倫諾斯站了起來，將一把沙丟向葛萊史東的臉幾秒鐘前還在的虛空中，尖叫道：「他媽的操她老爹的屁蛋政客道德麻痹的狗屎人妖賤婊子！」他踢著空中的沙子。其他人把視線轉到他身上。

　　「坶，這還真有幫助。」布瑯．拉蜜亞柔聲地說。

　　賽倫諾斯不屑地揮了下手，走了開去，還一路踢著沙丘。

　　「還有別的東西嗎？」溫朝博向領事問道。

　　「沒有了。」

　　布瑯．拉蜜亞把兩手叉在胸前，皺起眉頭來看著通訊記錄器，「我忘了你說這玩意是怎麼作用的？你怎麼能避過干擾呢？」

　　「在我們由『世界之樹號』上下來的時候，用緊光連結上我埋設的一個通訊器。」領事說。拉蜜亞點了點頭。「所以碰到你要回報的時候，只要發短訊到船上，就會由超光速通訊轉給葛萊史東……以及你和驅逐者的連絡人。」

　　「是的。」

　　「太空船能不經許可就起飛嗎？」溫朝博問道。這個老人坐在地上，兩膝豎起，兩臂擱在膝蓋上，是很典型疲累不堪的姿勢。他的聲音也很疲倦。「不理會葛萊史東的禁制？」

　　「不行，」領事說：「葛萊史東說不行之後，霸軍就在我們泊船的升空處加了一個三級防制網。」

　　「和她連絡，」布瑯．拉蜜亞說：「把事情解釋清楚。」

　　「我試過了。」領事把通訊記錄器拿在手裡，放回背包中。「沒有回應。而且我在最早發出的訊息裡也提到霍依特受了重傷，還說我們需要醫療協助。我關照船上的醫療系統準備好等他。」

　　「傷了？」馬汀．賽倫諾斯走回到他們聚集的地方說道：「狗屁。我們這位神父朋友可是死得跟葛藍儂─海特的狗一樣了。」他翹起大拇指朝用斗篷裹著的屍體那邊一比；所有的燈號全都是紅色的。

　　布瑯．拉蜜亞彎下身去，摸了摸霍依特的臉頰，冰涼涼的。他通訊記錄器上的生理感應器和醫療掃瞄儀全都亮起了腦死的警訊。氧氣面罩繼續將純氧強行送入他的肺臟，而醫療掃瞄儀仍然維持著他的心肺運作。但警訊聲已升高成尖叫，然後成為穩定而可怕的音調。

　　「他失血太多了。」索爾．溫朝博說。他摸著那位故世神父的臉，自己的眼睛閉著，頭垂了下去。

　　「了不起，」賽倫諾斯說，「真操他媽的了不起。根據他自己的說法，霍依特會先分解，再重生，多虧有那他媽的十字形……那種該死的東西還有兩個呢！這傢伙在復活保臉上可闊得很呢……然後他會再爬起來，像哈姆雷特老爹鬼魂的腦部受損版本，到時候我們該怎麼辦？」

　　「閉嘴，」布瑯．拉蜜亞說。她正用一塊由帳篷裡拿來的防水布裹住霍依特的屍體。

　　「妳自己閉嘴！」賽倫諾斯尖叫道：「我們附近還有個怪物在逡巡。老格蘭戴爾本人就在外面的某個地方磨著爪子，準備吃他的下一餐，你們真的要讓霍依特的殭屍加入我們這快樂的小組嗎？你們記不記得他怎麼形容畢庫拉族的？他們用那些十字形讓他們活回來過了幾世紀了，跟他們說話就像跟一塊會動的海綿說話沒兩樣。你們真的想要霍依特的屍體跟我們一起走來走去嗎？」

　　「兩個。」領事說。

　　「什麼？」馬汀．賽倫諾斯車轉身子，一下沒站穩，跪倒在屍體旁邊，他向那個老學者俯過身去。「你說什麼？」

　　「兩個十字形，」領事說：「他的和保羅．杜黑神父的。如果他所說關於畢庫拉族的事是真的，那他們兩個都會……復活。」

　　「哦，他媽的天老爺啊！」賽倫諾斯說著坐在沙子裡。

　　布瑯．拉蜜亞已經把神父的屍身包好了。她望著遺體：「我記得杜黑神父說過一個叫阿法的畢庫拉人的事。」她說：「可是我還是不了解。其中想必會牽扯到質量不滅定律吧。」

　　「他們會是短期的殭屍。」馬汀．賽倫諾斯說。他把毛皮大衣裹得更緊一點，用拳頭打著沙地。

　　「要是太空船能來的話，我們就可以知道好多好多的事了。」領事說：「自動分析系統可以……」他停了下來，比了下手勢。「哎，空中的飛沙少了，說不定風暴……」

　　電光閃現，雨開始下了起來。冰冷的雨箭比狂風沙更狂暴地射在他們臉上。

　　馬汀．賽倫諾斯大聲地笑了起來。「這裡是個操他媽的沙漠！」他朝天上大叫道：「而我們卻可能被洪水淹死。」

　　「我們必須離開這裡。」索爾．溫朝博說。他的嬰兒在他斗篷的縫隙間露出小臉。蕾秋正在哭著；小臉脹得通紅。看起來就像是個新生的嬰兒。

　　「時光堡如何？」拉蜜亞說：「離這裡只有兩三個小時……」

　　「太遠了，」領事說：「我們躲到哪座時塚裡去吧。」

　　賽倫諾斯又笑了，他說：

　　□□□

　　誰是來此獻祭的？

　　到哪個綠色祭壇，哦，神祕的祭司，

　　引領汝這隻小牛向天低頭，

　　而她光滑的腰窩有花環裝飾？⑧

　　⑧此為英國詩人約翰．濟慈《頌賦一八一九》中〈希臘甕頌〉第四段起始的句子。

　　※※※

　　「這意思是答應了嗎？」拉蜜亞問道。

　　「這意思是說操他媽的『有何不可？』，」賽倫諾斯大笑道：「為什麼要讓我們身寒發凍的繆思女神很難找到我們呢？我們在等待的時候可以看著我們的朋友腐爛分解。杜黑說一個畢庫拉人翹辮子之後，要花多少時間才會再回到他們的族群裡？」

　　「三天。」領事說。

　　馬汀．賽倫諾斯用手掌跟打了下前額。「對嘛，我怎麼會忘了呢？真是配合得太美妙了，新約的智慧。在此同時，也許我們的荊魔神能再從我們這群羊裡帶走幾隻。你們認為這位神父會不會在意我向他借一個十字形來以防萬一呢？我是說，他有個備用的……」

　　「走吧，」領事說。雨水由他的三角帽上一路流下來，「我們先到人面獅身像裡躲到天亮再說，我來帶著卡薩德的配備和那個魔比斯方塊。布瑯，你帶著霍依特的東西和索爾的背包。索爾，你注意讓嬰兒保持暖和跟乾燥。」

　　「那個神父怎麼辦？」詩人問道，一面伸出大拇指朝屍體那邊比了下。

　　「由你來背著霍依特神父。」布瑯．拉蜜亞很溫柔地說著，轉過身來。

　　馬汀．賽倫諾斯張開了嘴，看到拉蜜亞手裡的手槍，聳了聳肩膀，然後彎下身去，把屍體扛在肩膀上。「等我們找到卡薩德之後，由誰來背他呢？」他問道：「當然啦，也許他已經大卸八塊，這樣我們可以所有的人──」

　　「拜託你閉嘴。」布瑯．拉蜜亞疲累地說。「如果我被逼得非槍殺你不可的話，又會多一樣東西要我們背了。走吧。」

　　領事率先走在前面，溫朝博緊隨在後，馬汀．賽倫諾斯踉蹌地跟在幾公尺遠處，而布瑯．拉蜜亞走在最後，這一群人再度走下山坡，進入時塚谷內。

9

　　葛萊史東總裁那天早上的行程非常忙碌，天崙五中心每天二十三個小時，所以能讓政府依霸聯標準時間運作，而不致完全干擾到當地日常生活的節奏。五點四十五分，葛萊史東和她的軍事顧問開會。六點三十分，她和二十來個最重要的參議員，以及萬事議會及智核的代表們共進早餐。七點十五分，這位總裁傳送到文藝復興星，當地時間正是傍晚，由她主持了設在卡杜亞的神使醫療中心的正式開幕式，七點四十分她傳送回到政府大廈會見她的高階助理，包括里．杭特，審訂她要在十點整向參議院和透過萬事網播送的演講內容。八點三十分，葛萊史東再次和莫普戈將軍與辛赫上將開會，了解在海柏利昂星系上的最新情況。八點四十五分，她接見了我。

　　「早安，席維倫先生，」總裁說。她坐在三天前我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個辦公室裡的辦公桌後面，用手朝靠牆擺放著裝有熱咖啡、茶和米茶等閃亮銀壺的小桌子比了一下。

　　我搖了搖頭，坐了下來。有三面光幕亮著白光，但在我左手邊的那面則顯示著一幅海柏利昂星系的立體地圖，正是我先前在戰情室想加以解碼的那幅，在我看來，驅逐者的紅色現在似乎覆蓋並且滲進了整個星系，就像溶混進藍色溶液的紅顏料一樣。

　　「我想聽聽你的夢境。」葛萊史東總裁說道。

　　「我想聽聽妳拋棄他們的原因。」我語氣平板地說：「為什麼妳讓霍依特神父死掉。」

　　葛萊史東不可能習慣於有人這樣對她說話，尤其是她在參議院裡前後有四十八年之久，而擔任總裁也有十五年了。可是她唯一的反應只是稍微挑高了一邊的眉毛。「原來你的確能夢到真實的狀況。」

　　「妳原先還有點懷疑嗎？」

　　她放下手裡的電腦，按了關閉鍵，然後搖了搖頭，「未必盡然，可是聽到一些全萬星網沒有一個人知道的事，還是會感到震驚。」

　　「妳為什麼不答應他們用領事的船呢？」

　　葛萊史東轉過身去看那張地圖，圖上不斷在變動，新的資料改變了紅色的流向，藍色的撤退，星球和衛星的移動，但就算軍方情勢是她解釋的一部分，她也決定放棄這方面的說法。她轉回身來。「我為什麼必須向你解釋高層的決策呢，席維倫先生？你的選區在哪裡？你代表的是誰？」

　　「我代表的是被妳困在海柏利昂的那五個人和一個嬰兒。」我說：「本來可以救得了霍依特的。」

　　葛萊史東握著拳頭，用彎曲的食指輕叩著下唇。「也許吧，」她說：「也說不定他早已經死了。可是這不是問題所在，對吧？」

　　我靠坐在椅子上。這回我沒有隨身帶著素描簿，而我的手很想能握住什麼。「那，是什麼呢？」

　　「你還記得霍依特神父的故事嗎……在他們去時塚的路上所說的故事？」葛萊史東問道。

　　「記得。」

　　「每個朝聖者都能向荊魔神提出一個要求。依慣例它會答應一個人的願望，而拒絕其他人的願望，還會殺掉它拒絕的那些人。你還記得霍依特的願望是什麼嗎？」

　　我遲疑了。要回想起這些朝聖者過去的某些事情，就像要回想起上個禮拜夢境中的細節一樣。「他希望能將兩個十字形移走，」我說：「他希望能由杜黑神父的……靈魂、ＤＮＡ，其他不管什麼……還有從他自己之中解脫。」

　　「並不盡然，」葛萊史東說：「霍依特神父希望死掉。」

　　我站了起來，差點翻倒了我坐的椅子，我大步走到那幅悸動的地圖前。「一派胡言。」我說：「就算他想死，其他的人也有義務救他……妳也一樣，妳卻就讓他死了。」

　　「是的。」

　　「就好像妳準備讓其餘的人死一樣？」

　　「不需要，」梅娜．葛萊史東總裁說：「那要看他們的想法……還有荊魔神的想法，如果那樣的東西真正存在的話，目前我只知道他們的朝聖行動太重要了，在這個決定性的關鍵時刻，不能讓他們有……撤退……的方法。」

　　「誰的決定？他們的嗎？六七個人……還有一個嬰兒……的生命怎麼能影響到一千五百億人的未來呢？」我當然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ＡＩ顧問委員會和霸聯其他預知力較弱的預測專家當初在朝聖團人選方面非常慎重。可是為了什麼呢？為的是無法預測的結果。他們只是在整個海柏利昂的等式中合於終極謎題的數碼而已。葛萊史東知道這一點嗎？還是她只知道艾爾必杜顧問和她自己的間諜跟她說的那些？我嘆了口氣，回到我的座椅上。

　　「你的夢境告訴你卡薩德上校的命運如何嗎？」總裁問道。

　　「沒有，我在他們回到人面獅身像去躲風暴之前就醒過來了。」

　　葛萊史東微微一笑。「你知道，席維倫先生，為了達到我們的目的，更方便的做法是給你下藥，用你的朋友費洛梅爾所用的吐實血清，再把你連接在揚聲器上，隨時取得海柏利昂那邊情形的報告。」

　　我報以微笑。「不錯，那樣方便得多，可是萬一我經由數據圈溜回智核，只把我的身體留下來的話，對妳可大為不便了。如果再給我下藥的話，我就絕對會那樣做。」我說。

　　「當然，」葛萊史東說：「那也正是我在那種情況下會有的做法。告訴我，席維倫先生，在智核裡是什麼感覺？你的意識真正駐留在那個遙遠的地方是什麼感覺？」

　　「忙碌，」我說：「妳今天要見我還有什麼別的事嗎？」

　　葛萊史東又微微一笑，我感受到這是真心的笑容，而不是她運用純熟的政客武器。「不錯，」她說：「我的確還有別的事。你願意去海柏利昂嗎？真正的海柏利昂？」

　　「真正的海柏利昂？」我愚蠢地回應道。一陣奇怪的興奮之情由體內升起，讓我覺得手指和腳趾都癢了起來。我的意識或許真的留駐在智核，但我的身體和頭腦全都太人類化了，也都對腎上腺和其他的化學變化太敏感。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數以百萬計的人想要去到那裡，想傳送到一個新的地方，就近看著戰爭進行。」她嘆了口氣，移動了下她的電腦。「那些蠢人。」她擡頭看著我，那對棕色眼睛中的表情十分認真。「可是我希望有人到那裡去，親自向我報告，里今早要使用一個新的軍用傳送門站，我想也許你可以和他一起去。也許沒有時間在海柏利昂上停留，可是你會在那個星系裡。」

　　我想到好幾個問題，但第一個問出口的卻讓我相當尷尬。「那會很危險嗎？」

　　葛萊史東的表情和語氣都沒有變。「可能。不過你會在離火線很遠的大後方，而里也奉明確指令，不得讓他自己……或你……暴露在任何明顯的危險情況之中。」

　　明顯的危險情況，我想道。可是在戰場上，又接近一個有荊魔神之類怪物出沒的世界，會有多少不那麼明顯的危險情況呢？「好的，」我說：「我會去，不過有一件事……」

　　「什麼？」

　　「我需要知道妳要我去的原因。看起來如果妳只因為我和朝聖團之間的關聯才需要我的話，把我派出去卻是在冒不必要的險。」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席維倫先生，你和朝聖團的關聯……儘管相當貧乏……的確讓我很感興趣。可是我同樣對你的觀察和評估感到興趣。你的觀察。」

　　「可是我對妳來說什麼也不是，」我說：「妳不知道我可能還會向誰報告，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我是智核製造出來的。」

　　「不錯，」葛萊史東說：「可是你也可能是目前在天崙五中心，甚至在整個萬星網裡，最中立的一個，你有的是一個受過訓練的詩人，一個我尊重他的天才的詩人所有的觀察力。」

　　我大笑了一聲。「他是個天才，」我說：「我是個贗品。一個模控人，一個冒牌貨。」

　　「你真的這麼確定嗎？」梅娜．葛萊史東問道。

　　我舉起空空的兩手。「在我這次奇怪的再世生活中這十個月以來，我連一行詩也沒有寫過。」我說：「我也沒有詩想。這難道還不足以證明智核的這個重生計畫是個騙局嗎？就連我的假名也是對一個絕對比我有才華得多的人的侮辱……約瑟夫．席維倫和真正的濟慈比起來，不過是個影子，可是我用他的名字，卻是玷污了他的姓名。」

　　「這話可能是真的，」葛萊史東說：「也可能不是。無論如何，我都還是要求你和杭特先生到海柏利昂去走一趙。」她停頓了一下。「你並沒有……去的……責任。說起來，你甚至不是霸聯的公民。可是如果你真的肯去的話，我會很感激的。」

　　「我會去，」我又說了一遍，聽著我自己的聲音好似從遠處傳來。

　　「很好。你需要些暖和一點的衣物。不要穿任何會鬆脫或是在自由落體的情況下會引發尷尬的衣服，雖然大概不會碰到這樣的狀況。和杭特先生在政府大廈傳送門站碰頭。時間是……」她看了看通訊記錄器。「……十二分鐘後。」

　　我點了下頭，轉身離開。

　　「啊，席維倫先生……」

　　我在門口停了下來。坐在辦公桌後面那個上了年紀的女人突然看來很小又很累。

　　「謝謝你，席維倫先生。」她說。

　　※※※

　　的確是有好幾百萬人想傳送到戰區去。萬事議會網路上塞滿了請願書，是否將平民傳送到海柏利昂的辯論，讓郵輪去做短程遊覽的申請，以及各星球的政界人士和霸聯代表們強烈要求准予到那個星系一遊，以達成「尋求事實的任務」。所有要求都遭到拒絕。萬星網的公民──尤其是有權力和影響力的萬星網公民──很不習慣在追求新經驗的事情上遭受拒絕，而對霸聯來說，這樣的大戰還是少數未曾嘗試過的經驗之一。

　　但是總裁辦公室和霸軍當局始終立場堅定，不得有平民或未經授權的人士傳送到海柏利昂星系，不得發布未經審查的新聞。在這樣一個沒有拿不到的資訊、旅行不受管制的時代，這樣的規定真是既惱人，又充滿吸引力。

　　在出示過特許證，得到十幾個安全人員的首肯之後，我和杭特先生在高階傳送門站會合。杭特穿著一身黑色羊毛料的衣服，很素淨，卻讓人覺得很像是在政府大廈這一區隨處可見的霸軍制服。我沒有多少時間換衣服，回到住的地方之後，只抓了一件有很多口袋可以放繪畫工具的寬大背心，以及一架三十五釐米的相機。

　　「準備好了嗎？」杭特說。那張獵犬似的臉一點也沒有很高興看到我的表情。他帶著一個很平常的黑色手提箱。

　　我點了下頭。

　　杭特向一名霸軍傳送技師比了個手勢。一道限用一次的門漸漸浮現。我知道這個東西已經根據我們的ＤＮＡ調整好，別人是進不去的。杭特深吸了一口氣，走了進去。我望著那如水銀般的門面在他經過後一陣波動，有如一絲微風吹動的小溪恢復了平靜，然後我自己也走了進去。

　　謠傳說最原始的傳送門原型在傳送過程不會讓人有任何感覺，是後來ＡＩ和人類設計師將其中的機制加以修改，加上了輕微的刺痛如臭氧排放的感覺，給旅行的人一種旅行過的感覺。不論真相如何，在我再走一步離開那道門時，我的皮膚還是很受刺激。我停了一停，四下看了看。

　　這話聽來奇怪，卻是真的，那就是參戰的太空船在小說、電影、全像電影和虛擬遊戲中出現已有八百多年了；甚至在人類只能乘坐氛圍轉換改裝的飛機離開元地球之前，他們的平面電影就演過太空戰爭，巨大的星際戰艦裝配著令人難以置信的武器，像流線型的城市般穿越空中，即使是布列西亞戰爭之後，最新的戰爭片裡，也有大型艦隊在兩個步兵會感受到幽閉恐懼症的距離大戰，船艦撞擊開火，就像是古希臘的三層戰船擠進阿特密西姆海峽。

　　所以也難怪我一腳踏上艦隊旗艦時，心跳得厲害，而手掌心有點汗濕，以為會走進像全像電影裡的戰艦上寬大的艦橋，有巨大的銀幕顯示著敵艦，高音警報器響著，幾位指揮官彎身在作戰指揮臺上，而船先往右衝，再轉折向左。

　　杭特和我站在一處就像是發電廠裡狹窄走道的地方。到處是以顏色標號的管線纏繞，偶爾有扶手和規律排列的密閉式艙門，證明我們確實是在一艘太空船裡，最新型的傳輸器和互動式的儀錶板則顯示，這條走道除了是通道之外，還有別的用途。但整體給人的印象卻是相當封閉和原始的科技，我還以為會看到有電線從迴路板裡伸出來。有一道豎坑和我們的走道相交，而由別的艙門也可以看到其他狹窄而凌亂的走廊。

　　杭特看看我，微聳了下肩膀。我不知道是不是可能把我們送錯了地方。

　　我們兩個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名穿著黑色戰鬥服的霸聯宇宙軍年輕少尉由一條側面的走道出現，向杭特敬禮，說道：「歡迎登上赫布里底號，兩位，納西塔海軍上將要我代他致意，請兩位到作戰指揮中心。勞駕兩位跟我來。」說完之後，年輕少尉車轉身子，伸手抓住一根橫梯級，爬進了狹小的豎坑。

　　我們竭盡所能地跟了上去。我們往上爬時，杭特一直忙著怕掉了手提箱，而我則盡量避免讓手給杭特踩在腳下。才經過幾碼遠，我就發現這裡的重力低於標準值，事實上，根本沒有重力，但感覺上卻像有如幾隻雖小卻很堅持的手在把我向「下」壓。我知道太空船會全艘使用一級力場來製造重力，但這還是我第一次直接體驗到。實在不是一種很好的感覺，那種持續不斷的壓力讓人覺得像是頂著風前進，而且這種影響還加在狹窄走道，小小艙門，以及裝滿配備的艙壁所帶來的幽閉感覺之中。

　　「赫布里底號」是一艘三C級的船，就是集通訊、監控和指揮於一身。而作戰指揮中心等於是這裡的心臟和腦子──只不過不是很亮眼的心臟和腦子。那位年輕少尉帶我們穿過三道氣密式的艙門，走過最後一段由陸戰隊士兵守衛的走廊，敬了個禮，把我們留在一間大約二十碼見方的房間裡，房間裡充斥著嘈雜的聲音，人員和配備，使人的第一個直覺反應就是退出門外去吸一口空氣。

　　房間裡沒有巨大的銀幕，只有十來位霸聯宇宙軍的軍官俯首看著隱祕的螢幕，坐在環繞的刺激模擬器之中，或是站在悸動的光幕前，而那道光幕似乎橫跨了六處艙壁。男人和女人都在他們的椅子或感應機裡忙著，只有少數幾名軍官例外──大部分看來像是忙碌的官僚，而不像勤奮的戰士──他們在狹窄通道中走動，拍拍下屬的背，大聲叱喝著要更多的情報，還以他們個人植入的插頭插入控制臺。其中一位匆匆地趕了過來，看看我們兩個，向我敬禮說道：「杭特先生嗎？」

　　我朝我的同伴點了下頭。

　　「杭特先生，」那位過胖的年輕指揮官說：「納西塔上將現在要見兩位。」

　　在海柏利昂星系掌理所有霸聯軍力的總指揮官個子很小，一頭短短的白髮。皮膚比他這個年齡的人光滑得多，更顯示他那皺起的眉頭好似鐫刻在臉上一般。納西塔上將穿著高領的黑色衣服，沒有配軍階，只有領子上有一個小紅太陽。他的兩手粗大，看來頗為有力，但指甲卻剛修整過。上將坐在一張小高臺上，四周全是各種設備和靜默無聲的光幕。現場的混亂與瘋狂的感覺在他四周流動，恍如急流沖過一塊不為所動的岩石。

　　「你是葛萊史東派來的信差，」他對杭特說：「這人是誰？」

　　「我的助理。」里．杭特說。

　　我忍住了要挑高一邊眉毛的衝動。

　　「你要幹嘛？」納西塔說：「你看得到我們很忙。」

　　里．杭特點了點頭，四下看了一眼。「我帶了些東西來給你，上將，有什麼隱祕一點的地方嗎？」納西塔上將哼了一聲，把手掌壓在一個感應開關上，在我身後的空氣變得濃厚起來，變成一道半實體的霧，將那塊地方隔了開來。作戰指揮中心的嘈雜聲音消失了。我們三個人置身在一個寂靜的小隔間裡。

　　「趕快，」納西塔上將說。

　　杭特打開了手提箱，拿出一個背後印有政府大廈標誌的小信封。「這是由總裁來的私人信件，」杭特說：「等你有空時看看，上將。」

　　納西塔哼了一聲，把信封放在一邊。

　　杭特把一個大點的信封放在辦公桌上。「這是一份參議院就目前這個……呃……軍事行動所做提案的副本。你也知道，參議院的想法是希望這次行動迅速，以達到有限的目標，盡量減少傷亡。接著是提出協助和保護我們新的……殖民資產。」

　　納西塔緊皺的眉頭抽動了一下。他一動也不動，既沒碰，也沒看那封內有參議院決議的信函。「沒有別的事了？」

　　杭特不疾不徐地回答道：「沒別的事了，除非你要透過我回信給總裁，上將。」

　　納西塔瞪了一眼，他那對小小的黑眼中並不含敵意，只有不耐煩，我想這種表情大概要等死亡來臨時才會消失吧。「我有和總裁連絡的私人超光速通訊，」那位上將說：「非常謝謝你，杭特先生。目前沒有回答，現在，勞駕你回到船中間的傳送門接點去，讓我能繼續忙這次軍事行動。」

　　霧牆在我們四周散落，噪音就像是漫過融化了的水壩一樣地沖了進來。

　　「還有一件事。」里．杭特說，他那柔和的聲音幾乎被作戰指揮中心裡的嘈雜蓋沒。

　　納西塔上將把椅子轉過來，等著下文。

　　「我們想轉到那個星球上，」杭特說：「到海柏利昂去。」

　　上將的眉頭似乎皺得更緊了。「葛萊史東總裁的人沒有說要安排接駁船的事。」

　　杭特連眼睛都不眨一下。「連恩總督知道我們可能會去。」

　　納西塔看了其中一面光幕一眼，打響手指，大聲地向一個趕過來的陸戰隊少校說了幾句。「你們得趕快。」上將對杭特說：「有一位傳令正準備由二十號艙口啟程。英福納斯少校會送你們過去，回來的時候會到最初的時空躍進船上。『赫布里底號』再過二十三分鐘就要離開這個位置了。」

　　杭特點了點頭，轉身跟著那位少校，我也緊跟上去。上將的聲音又讓我們停了下來。

　　「杭特先生，」他叫道，「請告訴葛萊史東總裁，從現在開始，這艘旗艦會忙得沒時間再接受任何政治性的訪問。」納西塔轉過身去對著那些閃亮的光幕和一排在等著的屬下。

　　我跟著杭特和那位少校回到迷陣中。

　　※※※

　　「應該有窗子的。」

　　「什麼？」我在想著別的事，沒有注意。

　　里．杭特把頭轉向我。「我從來沒搭過沒有窗子或顯示幕的接駁船。真奇怪。」

　　我點了點頭，四下看看，這才注意到狹窄擁擠的內艙。的確那裡只有空白的艙壁，還有成堆的補給品，還有一名年輕的中尉和我們一起坐在接駁船的乘客區，看起來和那艘指揮艦的幽閉氣氛還相當一致。

　　我轉開目光，回到自從離開納西塔之後一直在想著的事。在跟著那兩個人往第二十號艙口走去的時候，我突然想到我沒有少掉原先我以為會消失的東西。我對這次旅程所懷有的不安，是因為想到離開了數據圈；我當時就好像一條在考慮離開大海的魚。我的部分意識潛藏在海洋的某處，連接兩百個世界和智核的資料和訊息之海，一切都以那一度稱之為資訊平面，現在只稱為數據圈的隱形媒介連接。

　　在我們離開納西塔時，我突然發現自己仍能聽見那個特殊海洋的波動──雖然遙遠，卻始終存在，有如離岸半哩外的浪濤聲──而在趕到接駁船，登船就座和啟程，以及那十分鐘由月球這邊躍進海柏利昂大氣層的整個過程中，我一直在想要弄清楚這點。

　　霸軍一向引以為傲的是使用他們自己的人工智慧，和自己的數據圈以及計算資料。表面的原因似乎是在於要在萬星網各世界之間的巨大空間，以及萬星網資訊球之外的星球之間運作的需要，但大部分真正的原因，卻是霸軍對智核幾個世紀以來所表現出想要獨立的強烈需求。然而置身在一艘霸軍的太空船裡，在霸軍的艦隊之中，又是在一個非屬於萬星網，又非保護區的星系內，我卻仍然能接收到和在萬星網內任何地方都能接收到同樣的資料與能量構成令人安心的背景聲音。真有意思。

　　我想到傳送門帶進海柏利昂星系來的各種連接：不只是空間跳躍船和像晶亮新月般浮現在海柏利昂L 3點的傳送門基點，還有數以哩計的超寬頻光纖纜線蜿蜒經過恆久的空間跳躍船傳送門港站，微波的重複裝置機械化地來回於幾吋之間，幾近即時地重複訊息。指揮船順應人工智慧的要求──而且接受──新的連接到在火星上的奧林帕斯最高指揮部和其他地方。數據圈就在其中某個地方偷偷溜了進來，而霸軍的機器和操作的人以及盟友全都毫無所悉。智核的人工智慧對海柏利昂星系內所發生的一切瞭如指掌。就算我的肉體現在死亡，我也仍然會有那同樣的逃生路線，順著波動的連接，如經過祕密通道般，在萬星網之外，也在人類所知的所有資訊平臺之外，經由資訊連接管道到智核本身去。並不是真正到智核，我想道，因為智核圍繞、包覆了其他一切，就像大海中容留了不同的洋流，和自以為是另外一些海洋的巨大灣流。

　　「我只希望這裡有窗子。」里．杭特低聲說道。

　　「對，」我說：「我也一樣。」

　　當我們進入了海柏利昂大氣層的表層，接駁船跳動又振動。海柏利昂，我想道，荊魔神。我的厚襯衫和背心似乎又濕又黏，外面傳來微弱的沙沙聲響顯示我們正在飛行，以大於音速好幾倍的速度橫過琉璃色的天空。

　　那位年輕的中尉由走道那邊欠身過來，「第一次來嗎，兩位？」

　　杭特點了點頭。

　　中尉正在嚼著口香糖，表示他有多輕鬆自在。「你們兩位是『赫布里底號』上的民間技術人員嗎？」

　　「是的，我們剛從那裡來。」杭特說。

　　「我想也是，」中尉咧嘴一笑。「我呢，我要送文件到濟慈市附近的陸戰隊基地去。這是我第五次來了。」

　　這個首都的名字讓我全身一陣微顫；海柏利昂是因為哀王比利和他那群詩人、藝術家，以及其他不適應環境的人逃難到此，才再興旺起來的。他們逃離家鄉是受到霍瑞斯．葛藍儂─海特的侵略──其實侵略並未真正發生。目前在朝聖團裡的詩人馬汀．賽倫諾斯，於近兩世紀前在哀王比利為首都命名時，建議稱為「濟慈市」。當地人稱舊城叫傑克鎮。

　　「你們不會相信會有這種地方，」那位中尉說：「那真是個鳥不生蛋的地方。我是說，沒有數據圈，沒有電視，沒有傳送門，沒有虛擬實境的酒吧，什麼都沒有，難怪有好幾千他媽的不滿分子在太空港附近搭起帳篷來，想拉倒圍牆離開那裡。」

　　「他們真的攻擊了太空港嗎？」杭特問道。

　　「沒，」中尉說著咬得口香糖劈啪作響。「可是他們打算好要那樣幹，你知道我的意思吧。所以陸戰隊第二營才會在那裡設了陣地，護衛進城的路，而且，那些鄉巴佬以為我們現在隨時都可能會設好傳送門，讓他們脫離他們自找的狗屎困境。」

　　「他們自找的？」我說。

　　中尉聳了下肩膀。「想必是他們幹了什麼才惹得驅逐者來找他們麻煩吧，對不對？我們只是到這裡來幫他們火中取蠔的。」

　　「是火中取栗。」里．杭特說。

　　口香糖又劈啪一響：「隨便啦。」

　　沙沙的風聲變成尖嘯，清楚地由船殼外傳來，接駁船跳動兩下，然後很順地──順得令人提心吊膽地──滑行，好似滑行在離地十哩高的一大片冰坡上。

　　「我希望我們能有扇窗子。」里．杭特輕輕地說道。

　　在接駁船裡非常悶熱。船身的跳動卻很奇怪地讓人感到寬心，倒有些像一艘小帆船隨著緩緩的浪頭上下起伏。我把眼睛閉上了幾分鐘。

10

　　索爾、布瑯、馬汀．賽倫諾斯，還有領事，帶著裝備和海特．瑪斯亭的魔比斯方塊，還有雷納．霍依特的遺體走下長長的斜坡，前往人面獅身像的入口。現在雪一再地落了下來，吹過已經風化的沙丘表面，形成一陣由風吹動各種顆粒交織的複雜舞蹈。儘管由他們的通訊記錄器上看到長夜將盡，但東方卻不見一絲陽光。他們使用通訊記錄器上的無線電再三呼叫，也沒有卡薩德上校的回音。

　　索爾．溫朝博在那座叫作人面獅身像的時塚入口停了下來。他感受到女兒在斗篷下溫暖地靠在他胸口，小嬰兒溫暖的呼吸在他的喉嚨邊起伏。他伸起一隻手，摸了下包在裡面的身體，希望能想像出蕾秋是個二十六歲年輕女子的模樣，當時她是個研究人員，也就停在這個入口，然後才進去探測這座時塚內反熵力場的祕密。索爾搖了搖頭，從那時候到現在已有二十六個漫長的年頭和一輩子了。再過四天就是他女兒的生日，除非索爾能想出辦法，找到荊魔神，和它達成交易，想出什麼辦法，否則蕾秋還有四天就死了。

　　「你來嗎，索爾？」布瑯．拉蜜亞叫道。其他人已經把東西放在第一個房間裡，大約在石頭中那條狹窄走道往下六七公尺處。

　　「來了，」他叫道，然後進了時塚。隧道裡原先有光球和電燈，但現在都已熄滅，佈滿了灰塵。只剩索爾的手電筒和由卡薩德的一個小燈籠傳出來的光照亮了路。

　　第一個房間很小，最多四公尺寬，六公尺長。其餘三位朝聖者已經把他們的行李靠放在後面牆前，將防水布和舖蓋捲攤開在冰冷的地板中央。兩盞燈籠發出滋滋輕響和冷光，索爾停下腳步，四下張望。

　　「霍依特神父的遺體在隔壁房間，」布瑯．拉蜜亞回答了他那沒有問出口的問題。「那裡比這裡更冷。」

　　索爾到了靠近其他人的地方。即使在這深處，他仍能聽見雪和沙子被風吹打在石頭上的聲音。

　　「領事打算等會再試一下通訊記錄器。」布瑯說：「把情況告訴葛萊史東。」

　　馬汀．賽倫諾斯大笑道：「沒有用的，操他媽的屁用也沒有，她很清楚她在幹些什麼，她絕對不會讓我們離開這裡。」

　　「日出之後我會再試，」領事說。他的聲音十分疲倦。

　　「我來守夜吧，」索爾說。蕾秋動了動，微弱無力地哭了起來。「我反正要餵孩子的。」

　　其他人似乎倦得無力回答，布瑯靠在一個背包上，閉起了眼睛，不到幾秒鐘，就只聽見她沉重的呼吸聲。領事把他的三角帽拉下來遮住了眼睛，馬汀．賽倫諾斯兩手抱在胸前，瞪著門口，等著。

　　索爾．溫朝博翻弄著餵奶的小包，他那冰涼又有關節炎的手指弄不好加熱的墊子。他看了下背包裡，發現他只剩下十小包和一些尿布。

　　嬰兒在吃奶，索爾在點著頭幾乎睡著時，有個聲音將他們全都驚醒。

　　「什麼聲音？」布瑯叫道，一面摸索著她父親的手槍。

　　「噓，」那位詩人叱喝著，伸出手來要大家安靜。

　　從墓塚之外的某個地方又傳來那個聲音，非常清楚明白，切進了風沙的聲音。

　　「卡薩德的長槍，」布瑯．拉蜜亞說。

　　「也許是別人的槍，」馬汀．賽倫諾斯輕輕地說。

　　他們默默地坐著，仔細傾聽，有好一陣子完全沒有聲息。然後，突然之間，由黑夜裡迸發出各種噪音……聲音使得他們每個人都畏縮得摀住了耳朵。蕾秋嚇得哭了起來，但在塚外的爆炸和撕裂聲下，沒有人聽得見她的哭聲。

11

　　我在接駁船降落時醒來。海柏利昂，我想道，仍然把我的思想和殘留的夢境區分開來。

　　那個年輕中尉向我們道過再見，一等艙門打開，清涼而稀薄的空氣取代了加壓的艙內悶熱之後，就率先走了出去。我跟著杭特出去，經過一道標準的碼頭，穿過防護牆，到了柏油路上。

　　時間是晚上，我不知道當地時間是幾點，也不知道這個星球上的明暗界限在這一點上是剛過，或是未到，但在感覺和味道上好像都很晚了。天上下著微雨，雨中帶著海水的鹹味和潮濕植物的清香。場燈在遠處的外圍亮著，還有幾座亮著的高塔把光幕投向低低的雲層。六七名穿著陸戰隊野戰服的年輕人正在很快地將船上的貨卸下來，我還看見那個年輕中尉在我右邊三十碼處和一名軍官匆匆交談。這個小小的太空港看來像是由歷史課本裡出來的，是聖遷初期的一個殖民口岸。原始的炸坑和起降場向北方矗立的黑色山丘延伸有一哩多，裝設信號機的跨線橋和塔臺負責指引十來架軍用連絡船和在我們四周的小飛機，而起降場周圍是制式的軍用建築，裝有層層的天線，紫外線防護力場，以及一些浮掠機和飛機。

　　我隨著杭特的視線望去，注意到有一部浮掠機朝我們開了過來。側邊上霸聯那藍金兩色的球形標誌在閃動的燈光中清晰可見：雨水打著這些移動向前的泡泡，又被風扇吹成一道很強的水幕，浮掠機停了下來，一個透明壓克力圓形罩打開收攏，有個人走出來，匆匆地橫過柏油路走向我們。

　　他向杭特伸出手來，「杭特先生嗎？我是席奧．連恩。」

　　杭特和他握了握手，朝我點了下頭。「幸會，總督。這位是約瑟夫．席維倫。」

　　我和連恩握了下手，在接觸之下，一陣熟悉的感覺突然襲來。我是由領事的回憶中那種似曾相識的迷霧裡想起了席奧．連恩，回想起這個年輕人擔任副領事的歲月；也想起一個禮拜前的短暫相見，當時他在朝聖團搭乘飄浮遊艇「貝納瑞斯號」逆河而上出發前迎接過他們。他現在看起來似乎比六天前要老了很多，但搭在前額上那一綹不聽話的頭髮仍和以前一樣，還有他那副古色古香的眼鏡以及匆忙卻有力的握手方式也沒變。

　　「我很高興你能撥空到這裡來，」連恩總督對杭特說：「我有好幾件事需要和總裁連絡。」

　　「這正是我們到這裡來的原因，」杭特說。他瞇起眼睛來看了看雨勢，「我們大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有什麼地方是乾爽的嗎？」

　　總督露出很年輕的笑容。「這裡簡直像個瘋人院，就連清晨五點二十的時候也是一樣，領事館受到了包圍，不過我知道一個地方。」他朝浮掠機比了下手勢。

　　在我們升空之後，我注意到有兩架陸戰隊的浮掠機如影隨形地跟著我們，可是我還是沒想到一個領地星球的總督會親自駕駛他的交通工具，而且沒有隨身保鏢。然後我想起領事對其他朝聖者說過有關席奧．連恩的事──談到這個年輕人的做事效率和自謙態度──知道這種低調行事正是這位年輕外交官的風格。

　　在我們由太空港起飛之後，太陽也升起來了，炙熱陽光直射下來。低層的雲被底下迤邐向北的一帶山丘反射上來的光照出淺綠、紫色和褐色的光亮。雲層下那一帶向東的藍天，則是如我夢境中所記得的那樣令人屏息的綠色和天青色。海柏利昂，我想道，只覺得一陣強烈的緊張和興奮梗在我喉間。

　　我把頭靠在流著雨水的座艙罩上，發現我在這一刻所感到的懼高和迷惑有部分來自於和數據圈之間的連接變弱了。連接並沒有中斷，目前主要還是靠微波和超光速通訊頻道，但卻從來沒覺得如此微弱──如果說，數據圈一直是我優游其中的大海，那我現在真的有如置身淺水之中。也許用退潮之後所留下的水潭來比喻更為恰當。而在我們離開太空港的範圍和那裡的微波之後，水甚至變得更淺了。我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杭特和連恩總督正在討論的事情上。

　　「你可以看到那些簡陋的小屋和棚子，」連恩說著將機身稍微傾斜一點，讓我們能看清楚隔在太空港和首都郊區之間的山丘和山谷。

　　說是小屋和棚子還太客氣了，在山丘和深谷裡的全是塑性纖維板、破帆布、紙箱以及破碎的泡沫乳膠等材料拼湊在一起，原本從市區開車穿過有樹林的山丘到太空港那條風景優美的七、八哩路，現在只剩為了柴火和造小屋的木料而砍光了樹木的土地，被腳踩成爛泥的草原，以及七八十萬難民躺在視線所及的每一小塊平地上。成千上萬因做早飯生火而冒出的煙飄向雲端，我也能看見到處都有動靜，孩子們打著赤腳跑來跑去，女人從必定污染得很嚴重的溪裡打水，男人蹲在空地裡，排隊等著上臨時搭成的廁所。我注意到有高高的刺鐵絲網和通了紫外線的圍欄立在公路的兩側，每隔半哩路，就看得到軍方的崗哨。在公路上和低層的飛航線上，都有排成一長列的霸軍偽裝的地面機具和浮掠機雙向來往。

　　「……大部分的難民都是原住民，」連恩總督說：「雖然其中也有好幾千名從南部城市和天鷹大陸的塑性纖維農場來的地主。」

　　「他們之所以到這裡來，是因為他們認為驅逐者會侵略此地嗎？」杭特問道。

　　席奧．連恩看了這位葛萊史東的助理一眼。「最初是因為聽說時塚開啟而恐慌，」他說：「大家都深信荊魔神會來殺他們。」

　　「是不是呢？」我問道。

　　那年輕人在座位上轉過身來看著我，「自衛隊的第三軍團在七個月前開往北方，」他說：「結果沒有回來。」

　　「你說最初他們是為了要躲荊魔神，」杭特說：「其他的人為什麼也來了呢？」

　　「他們在等撤離，」連恩說：「每個人都知道驅逐者……還有霸軍部隊……是怎麼處理布列西亞的。要是這種事發生在海柏利昂，他們可不想留在這裡。」

　　「你知道霸聯認為疏散撤離絕對是最後手段吧？」杭特說。

　　「知道，可是我們並沒有向難民宣布過這件事。現在已經發生過幾次很可怕的暴動了。荊魔神的廟摧毀了……暴民圍攻，還有人用從牝熊大陸的礦場偷來的電漿電池。上個禮拜有幾次攻擊領事館和太空港的行動，在傑克鎮也有搶糧食的暴動。」

　　杭特點了點頭，看著漸漸接近的那個城市。那裡的建築都很低矮，很少超過五層樓，而白色和天青色的牆在斜射的朝陽陽光下閃亮著。我越過杭特的肩膀看到矮矮的山脈刻著哀王比利陰鬱的面孔，臨著山谷，胡黎河曲折地流過那座古老城鎮的中央，然後河道變直，向西北流向看不見的馬轡山脈，再彎彎曲曲地流到在南方的堰木沼澤，我知道河水到了那裡會變寬，一直流到馬鬃海岸的三角洲。在經過令人悲哀的難民群集的貧民區之後，這個城市看來既不擁擠，也很平靜。但就在我們開始向河那邊降落的時候，我看到了軍方的車輛，坦克車、裝甲運兵車和武裝吉普車停在十字路口和公園裡，迷彩護罩故意啟動，使這些機械看來更具威脅性，然後我看到了城裡的難民：在廣場和巷弄裡有簡陋的帳篷，人行道上有成千的人睡臥，就像是這麼大量色彩黯淡的髒衣服，等著人來收取。

　　「濟慈市兩年前的人口數是二十萬，」連恩總督說：「現在，包括那些小房子組成的市鎮在內，已經將近三百五十萬人了。」

　　「我以為這個星球上還不到五百萬人，」杭特說：「包括原住民在內。」

　　「一點也不錯，」連恩說：「現在你明白為什麼一切都瓦解了吧。另外兩個大城市，浪漫港和安迪米恩市住著大部分其他的難民，天鷹大陸上的塑性纖維農場都走空了，重新被叢林和火焰森林盤據，沿著馬鬃海岸線和九尾島上的農業帶，也沒有生產──或者就算還在生產，也無法把糧食運到市場銷售，因為民間交通網已經完全斷了。」

　　杭特望著那條河越來越近。「政府有什麼因應措施呢。」

　　席奧．連恩微微一笑，「你是說我在做什麼吧？呃，這個危機已經持續將近三年了。第一步是解散了自治議會，正式將海柏利昂劃歸為霸聯領地。一旦我有行政權之後，就將剩餘的交通運輸公司和可用的路線收歸國有──現在只有軍方在這裡使用浮掠機──再就是解散了自衛軍。」

　　「解散了？」杭特說：「我倒覺得你會想要用他們呢。」

　　連恩總督搖了搖頭。他很輕但很有自信地碰了下全控鈕，那架浮掠機就朝濟慈市中央盤旋降落。「他們比沒用還糟，」他說：「他們很危險。那個『第三戰鬥』軍團北上失蹤的時候，我並不覺得很可惜。一等霸聯陸軍部隊和陸戰隊到了之後，我就把剩下的自衛軍給繳了械。他們根本是大部分搶劫案的亂源。我們可以在這裡吃個早飯，談一談。」

　　浮掠機低飛到河上，最後再轉了一圈，然後輕輕地降落在一座以石頭和木頭建成的老房子的院子裡，那棟房子的窗子設計都很富想像力：是「西塞羅的店」。在連恩還沒有向里．杭特介紹這個地方之前，我已經由朝聖團的經歷中認出了這個地方──那家位於傑克鎮中心，集餐廳、酒館與旅舍於一身的老房子共有四棟九層，那裡的陽臺、柱子、還有發黑的堰木走道一側臨著緩緩流過的胡黎河，另外一邊則是傑克鎮裡狹窄的小路和巷弄。西塞羅的店比石刻哀王比利的臉還老，其中陰暗的包廂和深深的酒窖都是領事流亡此地時真正的家。

　　史坦．魯維斯基在院子門口迎接我們。個子高大，臉隨著歲月像他店裡石牆一般越來越黑也裂得越多的魯維斯基，和他的父親、祖父、曾祖父一樣，就是「西塞羅的店」。

　　「該死的！」那個巨人叫著，一面拍著這位總督兼背離這個世界的獨裁者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席奧踉蹌了一下。「你居然會早起，啊？帶你的朋友來吃早飯嗎？歡迎光臨西塞羅的店！」史坦．魯維斯基的巨靈之掌包住了杭特的手，再包住我的手，熱情歡迎之下，讓我檢查了下手指和關節有沒有受傷。「還是說──以萬星網的時間來說──很晚了？」他大聲說道：「也許你們要來杯酒或是吃晚飯吧！」

　　里．杭特斜眼看著這個酒館老闆，「你怎麼知道我們是萬星網來的？」

　　魯維斯基哈哈大笑，震得屋頂上的風標都轉了起來。「哈！很難推斷嗎？你在太陽才升起的時候和席奧一起到這裡──你以為席奧會送隨便哪個人來嗎？──而且你穿的是羊毛料的衣服，我們這裡可是沒有羊的，你既不是霸軍的人，也不是塑性纖維農場的大頭……這些我都知道！據此推論，你們是由萬星網傳送到太空船上，再坐接駁船來吃好吃的東西。哎，你們現在是要吃早飯呢，還是要大喝一番？」

　　席奧．連恩嘆了口氣，「給我們一個安靜的角落，史坦。我要鹹肉和蛋，還有鹽漬鯡魚。兩位要什麼？」

　　「只要咖啡，」杭特說。

　　「我也是，」我說。我們跟著老闆穿過走廊，上了一段短短的樓梯，再走下鑄鐵的坡道，經過好幾條走廊。這個地方比我在夢境中所記得的要更低矮而陰暗，充滿煙霧，也更有吸引力。有幾個常客在我們經過時擡頭看了看，可是這地方不像我記憶中那麼熱鬧。顯然連恩曾經派兵來把最後一些霸占這裡的自衛軍蠻子給趕了出去。我們經過一扇高而窄的窗子，我看了一眼停在巷子裡的霸聯陸軍裝甲車，證實了我的假設，的確有部隊鎮守在這裡和附近，而且顯然荷槍實彈。

　　「這邊請，」魯維斯基說著，揮手把我們讓進一個懸在胡黎河上的小陽臺，從那裡可以看見傑克鎮的山形屋頂和石塔。「唐米兩分鐘之內就會把你們的早餐和咖啡送來。」以一個巨人來說，他還消失得真快。

　　杭特看了一眼他的通訊記錄器，「我們大約還有四十五分鐘，就要搭接駁船回去了，我們開始談吧。」

　　連恩點了點頭，把眼鏡取下來，揉了下眼睛。我發現他整夜沒睡……說不定已經好幾晚沒閤眼了。「好的，」他說著把眼鏡重新戴好。「葛萊史東總裁想要知道些什麼？」

　　杭特暫時停了下來，等一個白皮膚黃眼睛的矮小男子送上裝在又深又厚馬克杯中的咖啡，再把連恩叫的一盤食物放在他面前。「總載想知道你在事件處理上的先後順序如何。」杭特說：「她也需要知道要是戰事延續下去的話，你這裡是不是還能撐得住。」

　　連恩先吃了些東西才回答，他喝了一大口咖啡，然後定視著杭特。從口感上就知道這是真正的咖啡，比大部分萬星網種的咖啡要好多了。「第一個問題最後再說。」連恩說：「你說延續是多久？」

　　「幾個禮拜。」

　　「幾個禮拜，大概可以。幾個月，就不可能了。」總督試了下鹽漬鯡魚。「你知道我們的經濟狀況。要不是有霸軍送來的補給，我們大概會每天都有搶糧暴動，而不是一週才發生一次。封鎖之下沒有輸出。有一半難民想找出荊魔神廟的教士來把他們殺掉，另外一半則想在荊魔神找到他們之前先皈依。」

　　「你有沒有找到那些教士呢？」杭特問道。

　　「沒有。我們相信他們在神廟炸毀的時候都逃出去了，可是有關單位找不到他們的下落。謠傳他們往北去了時光堡，也就是時塚所在的那座高陡山頂上的石砌城堡。」

　　我知道不是這麼回事。至少，我知道朝聖團在堡內暫留的那一段時間裡，並沒有見到任何荊魔神廟的教士，可是那裡有屠殺的痕跡。

　　「至於我們所排的優先順序，」席奧．連恩說：「首先是疏散撤離，其次是消滅驅逐者的威脅，第三是平息對荊魔神的懼怕。」

　　里．杭特向後靠坐在油亮的木頭上，熱氣由他手裡沉重的馬克杯中升起。「這種時候疏散撤離是不可能的事──」

　　「為什麼？」連恩這問題問得就像猛抽了一鞭似的。

　　「葛萊史東目前……沒有政治力量去……說服參議院與萬事議會網路，說萬星網能接受五百萬難民──」

　　「鬼扯，」總督說：「茂宜─聖約星成為領地的第一年，就湧進了那裡居民人數兩倍多的觀光客，還因此毀了星球特有的生態。先把我們安置在亞瑪迦斯特或是哪個荒涼的世界上等到戰爭的恐慌過去。」

　　杭特搖了搖頭。他那對象獵犬似的眼睛看來比平常更為哀傷。「這不只是一個邏輯問題，也不是政治問題，而是……」

　　「荊魔神，」連恩說，他切開一片鹹肉，「真正的原因在荊魔神。」

　　「是的，此外也怕驅逐者會滲透到萬星網。」

　　總督大笑起來。「原來是害怕如果你們在這裡設置了傳送門，讓我們撤出去的話，會有一大群三公尺高的驅逐者會到這裡來，混進隊伍裡，而沒有一個人會注意到嗎？」

　　杭特喝了口咖啡。「不是，」他說：「可是那的確是個入侵的機會。每一個傳送門都是通到萬星網的一個開口。顧問委員會已經警告過這種事。」

　　「好吧，」那年輕點的男人嘴裡還咬著食物說。「那就用太空船來疏散我們。這不是原先派特遣部隊來的原因嗎？」

　　「那是表面上的原因，」杭特說：「我們現在真正的目的是擊潰驅逐者，然後把海柏利昂完全收入萬星網。」

　　「到時候荊魔神的威脅怎麼辦？」

　　「會……消除了。」杭特說。他停了下來，等一小群男女從陽臺前走過。

　　我擡頭看了一眼，開始把注意力回到桌上，然後又突然把頭轉了過去。那群人已經從走廊上的可見範圍裡消失了。「剛才那個不是米立歐．阿讓德茲嗎？」我打斷了連恩總督的話說道。

　　「什麼？哦，阿讓德茲博士。是的，你認得他嗎，席維倫先生？」

　　里．杭特怒瞪著我，但我沒有理會。「是的。」我對連恩說，雖然我並沒有真正見過阿讓德茲。「他到海柏利昂來做什麼？」

　　「他那一組人是當地時間六個月前到這裡來的，執行自由洲的帝國大學所提的計畫，對時塚做進一步的研究。」

　　「可是時塚已經不准研究或遊覽了。」我說。

　　「是的，可是他們的儀器──我們允許資料每週一次經由領事館的超光速通訊傳輸機傳送──已經顯示，時塚附近的反熵力場有了變化。帝國大學知道時塚在開啟……如果說那種變化確實就是代表這件事的話……所以他們派了萬星網裡頂尖的研究人員來研究這件事。」

　　「可是你並沒有批准他們吧？」我說。

　　席奧．連恩冷冷地笑了笑，「葛萊史東總裁沒有批准他們，封鎖時塚是由天崙五直接下達的命令。如果是由我來決定的話，我就會否決朝聖團的行程，讓阿讓德茲的工作小組取得優先權。」他轉回身去和杭特交談。

　　「我先告退一下。」我說著溜出了包廂。

　　我在隔了兩座陽臺的地方找到了阿讓德茲和他的小組成員──三女四男，由他們的衣著和外形，就看得出他們分別來自萬星網中的不同世界。他們低頭吃著早飯，看著他們的科學用通訊記錄器，一面用各種術語辯論，深奧難懂得會讓一個塔木德經學者也為之妒羨不已。

　　「阿讓德茲博士嗎？」我說。

　　「什麼事？」他擡起頭來，他比我記憶中要老二十年，已經有六十二、三歲了，可是他那英俊得驚人的側臉還和以前一樣，同樣的古銅色皮膚，堅決的下巴，馨曲的黑髮只在鬢邊有幾絲灰色，還有那對銳利的榛子色眼睛。我很了解為什麼一個年輕的女學生會那麼快就愛上他。

　　「我的名字叫約瑟夫．席維倫。」我說：「你並不認識我，可是我認得你的一位朋友……蕾秋．溫朝博。」

　　阿讓德茲立刻站了起來，向其他人道過歉後，抓住我的手肘就走，一直到我們找到一個小房間裡的空包廂，那裡有一扇圓窗，可以看到外面的紅色屋頂。他鬆開了手，仔細地打量著我，以及我那身萬星網的衣服。他把我的手腕翻過來，想找出波森延壽療程必然會留下的藍色痕跡。「你年紀太輕了，」他說：「除非你認得的蕾秋是個孩子。」

　　「其實，我和她父親比較熟。」我說。

　　阿讓德茲博士吐了一口氣，點點頭，「當然。」他說：「索爾現在在哪裡？幾個月來我一直想透過領事館追查他的下落，希伯崙當局只說他搬走了。」他又打量著我，「你知道蕾秋的……病嗎？」

　　「知道，」我說。梅林症使她的年齡倒退，隨著一天天，時時刻刻過去，她的記憶逐漸消失。米立歐．阿讓德茲也曾經是這些記憶的一部分。「我知道你在標準時間十五年前到巴納德星去看過她。」

　　阿讓德茲皺起了眉頭，「那是個錯誤，」他說：「我以為我能和索爾還有莎瑞談談。等我看到她……」他搖了搖頭。「你是誰？你知道索爾和蕾秋現在在哪裡嗎？離她生日只有三天了。」

　　我點了點頭。「她的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生日。」我四下看了看，除了從下層傳來輕微的笑語聲外，走廊上空無一人，也寂靜無聲。「我是由總裁辦公室派到這裡來尋找真相的。」我說：「我得到的消息是索爾．溫朝博和他的女兒到時塚去了。」

　　阿讓德茲一副像是太陽穴上挨了我一拳似的。「在這裡？在海柏利昂？」他朝外面的屋頂看了一陣，「我應該想得到的……雖然索爾一直拒絕回到這裡……可是莎瑞死了之後……」他看著我，「你和他有連絡嗎？她……他們還好嗎？」

　　我搖了搖頭。「目前沒有無線電或數據圈和他們連絡。」我說：「我知道他們這一趙還很安全，問題是，你知道些什麼？你的小組又知道些什麼？在時塚發生了什麼情況的資料，可能對他們的生死存亡有很重要的影響。」

　　米立歐．阿讓德茲用手梳理了下頭髮。「要是他們肯讓我們去到那裡就好了！那該死的、愚蠢的、官僚主義的短視……你說你是葛萊史東辦公室派來的人，你能不能向他們解釋讓我們到那裡去有多重要的原因呢？」

　　「我只是一個信差，」我說：「可是告訴我為什麼這件事那麼重要，我會想辦法把這個消息告訴什麼人。」

　　阿讓德茲的雙手高舉在半空中，像個隱形的杯子。他的緊張和憤怒溢於言表。「三年來，資料一直不停地傳送到領事館裡，他們那珍貴的超光速通訊傳輸機一禮拜只准用一次。資料顯示在時塚之內和周邊的反熵力場──也就是時潮──正緩慢卻無情地消褪分解。這種作用很詭異，不合邏輯，卻很穩定。在分解開始不久，我們這個小組就奉命來到這裡。我們大約是六個月之前到的，看到資料顯示時塚正在開啟……進入現時的層面……可是在我們抵達這裡四天之後，儀器不再傳送資料，所有的儀器都停頓了。我們求那個混蛋連恩讓我們到那裡去重新校正儀器，裝置新的感應器，就算不讓我們親自調查也無妨。

　　「結果什麼也沒有。不准去，不准和大學方面連絡……哪怕因為霸軍的太空船來了之後，事情會更容易得多。我們想不等許可，自己溯河而上，結果連恩手下一些陸戰隊的呆子在卡爾拉水閘把我們攔截下來，銬上雙手送回來，我在牢裡關了四個禮拜。現在我們可以在濟慈市一帶走動，可是只要我們再離開這個城市，就會給無限期地關起來。」阿讓德茲向前俯過身來。「你能幫忙嗎？」

　　「我不知道，」我說：「我希望能救溫朝博父女，也許你能把小組成員帶到現場最好。你知道那些時塚什麼時候開啟嗎？」

　　這位時間物理學家做了個憤怒的手勢。「只要我們有新的資料就可以！」他嘆了口氣。「不行，我不知道。很可能已經開啟了，也可能還在六個月之後。」

　　「你所謂的『開啟』，」我說：「並不是指實際上的打開來吧？」

　　「當然不是。時塚在標準時間四個世紀之前被人發現而加以查勘的時候，就已經是開著的了。我所謂的開啟，是揭開遮掩了部分的時光帷幕，讓整個複雜結構進入與當地時潮同步的層面。」

　　「你所謂的『當地』是指……？」

　　「當然是說這個宇宙裡。」

　　「而你確定時塚在時間上是在往後退……從我們的未來退回來？」我問道。

　　「在時間上倒退，是的，」阿讓德茲說：「至於是不是從我們的未來退回，我們就不能說了。我們甚至還不確定所謂的『未來』在時間或實質上的定義究竟是什麼。那可能是一連串正弦波的可能性或是巨大的取決因果系列，或者甚至──」

　　「不過不論是什麼，」我說：「時塚和荊魔神都是從那裡來的嗎？」

　　「時塚確定是。」那位物理學家說：「我對荊魔神卻一無所知。我個人的想法是，那是一個神話，是由我們各種宗教對作為基本動力的迷信渴求而來的。」

　　「即使在蕾秋發生了那樣的事之後，」我說：「你還是不相信有荊魔神嗎？」

　　米立歐．阿讓德茲對我怒目而視。「蕾秋感染了梅林症。那是一種反熵的老化疾病，不是被神祕怪物給咬了一口。」

　　「時間的咬齧向來就沒什麼神祕可言。」我說，對自己居然有這種自以為是的哲學思想也覺得驚訝。「問題是──荊魔神或不管是什麼盤據時塚的力量，會把蕾秋歸還到『當地』的時潮之中嗎？」

　　阿讓德茲點了點頭，又把眼光轉向外面的那些屋頂。太陽躲進了雲裡，晨光黯淡，紅瓦的顏色也褪了，雨又開始下了起來。

　　「而問題是，」我又讓自己很意外地說：「你現在還愛她嗎？」

　　那位物理學家緩緩地轉過頭來，憤怒地瞪著我。我感受到反擊──很可能是肉體上的──興起，達到巔峰，再衰退下去。他伸手到大衣口袋裡，取出一張快照，上面是一個灰白頭髮的美婦人和兩個十來歲的孩子。「我的太太和孩子，」米立歐．阿讓德茲說：「他們在文藝復興星等著我。」他用一根粗粗的手指指著我，「如果蕾秋能……能在今天痊癒的話，等她再長到我們初遇時的年齡，我以標準時間來算，就會是八十二歲了。」他把手放下，將照片收回口袋裡。「是的，」他說：「我現在還愛她。」

　　「準備好要走了嗎？」那聲音打破了沉寂，我擡起頭來，看到杭特和席奧．連恩站在門口。「接駁船再過十分鐘就要啟程了。」杭特說。

　　我站了起來，和米立歐．阿讓德茲握了握手。「我會盡量設法。」我說。

　　連恩總督讓他的一架護衛浮掠機把我們送回太空港，自己則回到領事館。那架軍用浮掠機並不比總督的座機舒服，可是要快得多。等我們在接駁船上就座之後，杭特說：「你跟那個物理學家談些什麼？」

　　「只是重新建立一下和一個陌生人之間的舊關係而已。」我說。

　　杭特皺起了眉頭。「你答應他盡量設法做什麼事呢？」

　　我感到接駁船振動著，猛地一拉，然後在發射器將我們射向天際時飛躍而起。「我告訴他說，我會盡量設法讓他進去探訪一位生病了的朋友。」我說。

　　杭特一直皺著眉頭，可是我取出素描簿，勾勒著「西塞羅的店」裡的各種場景，一直到十五分鐘之後，我們降落在空間跳躍船上。

　　由傳送門直接回到政府大廈的高層辦公室，頗令人震驚，再走一步就到了參議院的大堂裡，梅娜．葛萊史東仍在對座無虛席的聽眾致詞，影像和擴音系統將她的演講傳送到萬事網以及千億等待著的公民。

　　我看了下我的計時器，現在是十點三十八分，我們只離開了九十分鐘。

12

　　人類霸聯參議院大廈的設計是模仿八百年前的美國參議院建築，而較不像北美共和國或第一次世界會議那樣的堂皇建築。主會議廳很大，四周還有廊臺，空間足以容納由萬星網各世界來的三百多位參議員，以及七十多位領地殖民地來的官派代表。地毯是深酒紅色，由中央的席位向外輻射而出。那些席位是給臨時主席，萬事議會議長，還有，像今天，霸聯總裁坐的。參議員的桌子全都以神之谷的聖堂武士捐贈的香杉木製作，他們將香杉木視為神聖之物。這種打磨光亮的木頭所散發的亮度和香氣，即使在像今天這樣擠滿了人的日子裡，也充塞了整個空間。

　　里．杭特和我走進去時，葛萊史東剛剛結束了演講。我按下我通訊記錄器的按鍵，很快地讀取了她的講稿。那和她大部分談話一樣簡短，還算簡單，沒有故作紆尊降貴或誇大，但在原有講稿上加添了些輕快的調子和想像力，使之更為有力。葛萊史東回顧了過往的一些事件和衝突，導致目前與驅逐者之間的交戰狀態，呼籲未來的和平，這點仍然是對海柏利昂政策的最高原則，也號召萬星網內及各領地的團結一致，以度過目前的危機。我注意地聽她最後的結論。

　　「……各位公民，這就是目前的狀況：在經歷過一個多世紀的和平之後，我們又再度要努力維持我們這個社會在地球毀滅之前就賦與了的權利。經歷過一百多年的和平之後，我們現在必須重新──不論多麼地不甘願，也不論多麼地心懷厭惡──拿起盾牌和寶劍，用來維護我們與生俱來的權利，確保我們的安樂，這樣才能重獲和平。

　　「我們不應該……也不能夠……因為號召作戰時必然會有的騷動和激情所誤導。凡是不能從戰爭的愚蠢中汲取歷史教訓的人，必然會被迫做出超過解救他們的事……可能會被迫送命。我們全體都可能面對巨大的犧牲。我們之中有些人會面臨巨大的悲慟。可是不論無可避免的是成功或潰敗，我現在都要告訴大家，我們首先都必須記得兩件事：第一，我們是為了和平而戰，也知道戰爭絕不能是必要條件，而只是暫時性的災禍，是我們必須承受的，就像小孩子會發燒一樣，知道經過一夜的痛苦之後，就會恢復健康，而和平就是健康。第二，我們絕不投降……絕不投降，或動搖，或屈服於少數的聲音或更稱意的衝動……在勝利屬於我們，侵略遭到擊潰而得到和平之前，絕不動搖。謝謝各位。」

　　里．杭特向前俯過身去，專注地看著大部分的參議員起立向葛萊史東致敬，歡呼聲由高高的天花板上轟然回響而下，如巨浪般一波波向在廊臺上的我們襲來。大部分的參議員。我可以看得出杭特在數著那些仍然坐在原位的人，有些兩手抱在胸前，很多人明顯地皺起眉頭。戰爭開始才兩天，卻已經產生了對立……首先是那些殖民世界在霸軍集中於海柏利昂的情形下擔心他們自身的安全，接下來是來自於葛萊史東的對手──這方面的人數不少，因為像她那樣掌權了那麼久，絕不可能沒有一大批敵人；最後則是來自於她自己的聯盟成員，他們認為戰爭是會使前所未有的繁榮受到摧毀的愚蠢行為。

　　我望著她走下講壇，和年老的主席及年輕的議長握手，然後由中央的走道出去──一路和很多人握手寒暄，臉上露出熟悉的笑容。萬事議會網路的攝影機跟著她，而我可以感受到辯論網上的壓力激增，因為有數十億人在巨型數據圈的互動層面上說出了他們的意見。

　　「我現在得去見她了，」杭特說：「你知道今晚在樹頂餐廳舉行的國宴也請了你嗎？」

　　「知道。」

　　杭特微微地搖了搖頭，好像無法了解總裁為什麼老要我在身邊。「宴會會弄到很晚，接下來是和霸軍指揮部開會，她希望你兩者都要參加。」

　　「我會到。」我說。

　　杭特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在晚宴之前，你有什麼事要回政府大廈去做的嗎？」

　　我對他微微一笑。「我會先處理我那些肖像畫的素描稿，」我說：「然後我可能會到鹿園裡去散散步。然後嘛……我不知道……也許小睡一下吧。」

　　杭特又搖了搖頭，然後就匆匆地走了。

13

　　第一槍大約差了一公尺，沒有打中費德曼．卡薩德，打裂了一塊他正經過的大石頭，而他在碎石擊中他之前已有所動作；就地一滾，尋找掩護，他的迷彩聚合物完全啟動，緊身盔甲繃緊，長槍上膛，夜視鏡全設在測定目標。卡薩德在地上躺了好一陣，感到自己的心跳，他仔細搜索山丘、山谷和那幾處時塚，想找出一點熱量或動靜。但什麼也沒有，他開始在那如黑色鏡面的夜視鏡後面咧嘴笑了起來。

　　不管開槍打他的是誰，存了心不打中他，這點他很肯定。他們用標準的脈衝彈，以十八釐米的子彈引發，除非槍手是在十公里以外……否則不可能打不中。

　　卡薩德站起來，跑向玉塚尋找掩蔽處，第二槍擊中他的胸口，使他踉蹌後退。

　　這次他悶哼一聲，滾了開去，啟動所有的感應器，匆匆趕向玉塚的入口。第二槍是一顆步槍子彈。在耍弄他的這個傢伙使用的是一支霸軍的多功能攻擊性武器，和他自己的相似。他猜想這個殺手知道他穿著護甲，步槍子彈無論在任何距離都沒有效用。可是這種多功能武器有其他的設定。要是下個階段的遊戲用到死光雷射的話，卡薩德就死定了。他讓自己直接進了玉塚的入口。

　　但他的感應器上仍然沒有任何熱量或動靜，只有代表他朝聖夥伴腳步的紅黃兩色影像，正很快地冷卻，因為他們在幾分鐘前進入了人面獅身像。

　　卡薩德以他植入的晶片調整顯示幕，很快地檢閱了ＶＨＦ和光學通訊頻道。什麼也沒有。他將山谷放大一百倍，將風沙計算在內，啟動了移動目標顯示器。沒有任何比蟲子大的東西在移動。他送出雷達、聲納和洛孚的脈衝波，看那個狙擊手敢不敢現身。什麼也沒有。他調出那兩槍的詳細資料，藍色的彈道顯現。

　　第一槍來自詩人之城，在西南方四公里多以外。不到十秒鐘之後的第二槍，則來自水晶獨石巨碑，在東北方山谷裡整整一公里處，邏輯上說來想必是有兩名狙擊手。卡薩德卻確定只有一人。他讓顯示的資料更為精確，第二槍來自獨石巨碑的上部，至少在那垂直的壁上三十公尺高的地方。

　　卡薩德閃身出去，提高放大倍率，由夜色和沙塵暴與暴風雪最後的痕跡中望向那巨大的建築，什麼也沒有。沒有窗子，沒有縫隙，沒有任何一種開口。

　　只有幾十億由風暴留在空中的懸浮粒子讓那道雷射光顯現了短短一秒鐘。卡薩德在那道雷射光擊中他胸部之後才看見。他滾回到玉塚的入口裡，不知道綠色的牆壁能不能阻擋綠色的光矛。而他緊身盔甲裡的超級導體向四面八方散熱，而夜視鏡則顯示出他早已知道的事：這一槍來自水晶獨石巨碑高處。

　　卡薩德感到胸口刺痛，低下頭來正好看見一塊五公分大小的圓形盔甲燒熔了滴落在地下。只靠最後一層救了他的性命。事實上，他全身在盔甲裡汗如雨下，而時塚的牆壁在他盔甲所散發出去的熱量中真的亮了起來。生理監控儀以響聲喚起注意，但並沒有很嚴重的資料。他盔甲上的感應器顯示部分線路損壞，但不致無可補救，而他的武器仍然電力充足，子彈上膛，而且隨時可用。

　　卡薩德想了想。所有的時塚都是考古學上的無價之寶，是保存了幾世紀，留給未來後代的禮物，就算他們在時間上的確是在倒退。如果費德曼．卡薩德上校把他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保存這種無價的文物更重要的話，在星際的衡量上，就會是一大罪行。

　　「哦，操他媽的，」卡薩德低聲說道，然後翻身就射擊位置。

　　他以雷射光向獨石巨碑開火，打到水晶碎裂四涵，他朝巨碑每隔十公尺發射一枚高爆炸性的脈衝彈，從頂上開始，成千上萬如碎鏡片的東西飛進夜空中，再以慢動作一路翻滾落入谷底，在碑面上留下像缺了牙似的醜陋裂痕。卡薩德轉換回寬帶，連續光由裂口橫掃進內部，看到某種東西在好幾層都炸出火焰時，他在夜視鏡後獰笑起來，卡薩德再發射了高能量電子光，擊穿了巨碑，在山谷壁上打出一個十四公分寬，半公里長的圓柱形隧道。他發射了霰榴彈，在穿透獨石巨碑表面之後，爆裂成數萬枚針形的箭彈。他不時隨性發射雷射光幕，凡是從巨碑那裡朝這邊看的人或其他東西都會為之目盲。他把體熱搜尋鏢射進那滿目瘡痍的巨碑上的每一處裂口。

　　卡薩德滾回到玉塚的入口裡，掀起了他的夜視鏡，由那燃燒高塔冒出的火焰映照在成千上萬散落在山谷上下的水晶碎片上。濃煙升入突然無風的黑夜，火光照得沙丘亮成朱紅色，更多的水晶崩裂掉落，有些垂吊在溶化了的玻璃條下，空中突然充滿了風聲。

　　卡薩德把打空了的彈匣取下來，換上由他皮帶上解下的新彈藥，再翻身仰臥，呼吸著由洞開的入口吹進來比較涼爽的空氣，他並沒有幻想自己殺掉了那個狙擊手。

　　「莫妮塔，」費德曼．卡薩德低聲地說。他先閉了一下眼睛，然後再繼續。

　　※※※

　　莫妮塔第一次在法國阿尚弧見到卡薩德是在公元一四一五年十月下旬的一個早晨。戰場上躺滿了法國人和英國人的屍體，森林裡瀰漫著唯一一個敵人的殺氣，而那個敵人原先可能是贏家，幸好有這個留了一頭短髮的女子幫忙，而她那對眼睛是他永遠也忘不了的。在他們分享了勝利，身上還沾著那遭他們擊倒的武士的鮮血，卡薩德和那女子在森林中做愛。

　　奧林帕斯指揮學院歷史戰術網的虛擬體驗，是任何一個人所能經驗過最貼近現實的東西，可是那個名叫莫妮塔的幻影愛人卻不只是個虛擬的人物。在那麼多年來，從卡薩德還是霸軍奧林帕斯指揮學院的軍校生開始，一直到後來，在真實的肉搏戰之後，無可避免會有的那因疲勞引起而有淨化作用的夢境裡，她都會來找他。

　　費德曼．卡薩德和那名喚莫妮塔的幻影在由安提丹⑨到庫姆─利雅德的每個戰場安靜的角落裡，不讓其他參與虛擬實境的同學發現，不論是炎熱的夜裡站哨，或是在天寒地凍的俄國大草原上被圍時，莫妮塔都會來找他。不論是在茂宜─聖約星系的島嶼戰場得到真正勝利後的那幾個夜晚，或是在南布列西亞他差點送命而必須接受肉體重建的痛苦期間，他們都在卡薩德的夢中相互傾訴熱情。莫妮塔一直是他唯一的愛──那凌駕一切的熱情和鮮血以及火藥的氣味，還有汽油膠化劑和柔軟櫻唇以及鐵硬肉體的味道交混在一起。

　　⑨安提丹（Antietam）：位於美國馬里蘭州，美國南北戰爭時，南軍統帥羅拔．李將軍於一八六二年九月十七日首次北伐之交戰地。

　　然後到了海柏利昂。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的醫療船在由布列西亞星系回航的途中，遭到驅逐者火炬船的攻擊，只有卡薩德僥倖存活，偷了一艘驅逐者的接駁船，迫降在海柏利昂。在奔馬大陸上，在馬轡山脈旁那片大沙漠和那塊不毛之地的荒原中。在時塚所在的山谷裡。在荊魔神的領地內。

　　莫妮塔在等著他。他們做愛……等驅逐者的武裝部隊來到，要逮回他們的俘虜時，卡薩德和莫妮塔，還有隱約在場的荊魔神摧毀了驅逐者的船隻，擊潰了他們的登陸部隊，屠殺了所有的部隊成員。有短短的一段時間，來自塔西思的貧民窟，是難民的兒孫後代，在各方面來說都是火星公民的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知道了用時間為武器，隱身在敵人群中移動，成為人類戰士連做夢也想不到的毀滅之神所帶來的那種純粹的狂喜。

　　但是，即使是就在戰爭殺戮之後做愛，莫妮塔卻變了。變成了一個怪物，要不就是荊魔神取代了她。卡薩德記不清那些細節，只要不是為求生而必須記得的，他情願不記得。

　　但他知道他回來是要找到荊魔神，並且殺了它；要找到莫妮塔，同時也殺了她。殺掉她？他不知道。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只知道熱情生命的偉大熱情，把他帶到了這個地方和這一刻，如果在這裡等待他的是死亡，那就認了吧。如果愛和光榮以及勝利能延宕瓦爾哈拉殿堂⑩的崩塌，那也隨它去。

　　⑩瓦爾哈拉殿堂（Vaihalla）：北歐神話中主神兼死之神奧丁接待戰死者英靈的殿堂，諸神滅亡時，瓦爾哈拉毅堂也就此崩塌。

　　※※※

　　卡薩德把夜視鏡拉了下來，站起身，由玉塚衝了出去，一路尖聲叫喊，他向獨石巨碑射擊煙幕彈和干擾用的金屬片，但這些無法完全遮蔽他必須跑過的那段距離。有人仍然活著，由高塔那邊向他開火。他從一個沙丘到另一個沙丘，從一堆巨碑落下的雜物到另一堆雜物，閃避推進，子彈和死光緊追著他一路射來。

　　箭彈擊中他的頭盔和兩腿。他的夜視鏡裂開，警告的指示燈閃亮。卡薩德關掉其他的功用，只剩下夜視功能。高速的堅實子彈打中他的肩膀和膝蓋，卡薩德倒了下去，是被拉下去的。他的緊身胄甲繃緊，然後鬆開，他爬起身，再度奔跑起來，只感到嚴重的瘀青已經開始形成。如變色龍般的聚合物表層拚命地變化，以反映出他所穿過的無人荒原：黑夜、火焰、沙石、溶化的水晶，還有焚燒的石頭。

　　到了離獨石巨碑五十公尺的地方，一條條如彩帶般的光矛射在他左右，以沒有任何東西或任何人能閃躲得了的速度攻擊他，沙子在一觸之下化為玻璃。致命的雷射光不再耍弄他，直接以高熱射在他的頭盔、心口和腰腹之間。他的緊身甲冑變得亮如明鏡，在最短的時間裡改變頻率來配合攻擊的顏色。一陣超熱的空氣包圍著他，微電路都產生超載現象，急著散熱，並且建起一層超薄的力場來阻擋，以免傷及肌肉和骨頭。

　　卡薩德掙扎著越過最後二十公尺，利用動力輔助跳過水晶熔渣所造成的障礙。四周不斷爆炸，將他擊倒又將他擡起，緊身甲冑完全僵硬；他成了一個在燃燒的手中來回拋擲的布娃娃。

　　攻擊停止了。卡薩德跪了起來，然後站直身子。他擡眼望向水晶獨石巨碑的正面，只看見烈焰和裂縫，別的什麼也沒有，他的夜視鏡已經破裂而失去作用。卡薩德掀起面罩，吸進煙塵和有鐵鏽味的空氣，走進了時塚。

　　他的植入晶片顯示其他朝聖者正透過所有的通訊頻道召喚他，他關閉全部的頻道。卡薩德脫掉了頭盔，走進黑暗之中。

　　那裡只有一個房間，既大又方且黑，正中央有一個豎坑，他擡頭看到將近一百公尺上方碎裂的輪廓。有一個身影正在第十層，也就是六十公尺高處等著，火焰描繪出他的輪廓。

　　卡薩德把武器背在肩膀上，把頭盔夾在脅下，找到豎坑中央那道巨大的螺旋樓梯，開始攀登。

14

　　「你睡了午覺嗎？」在我們走進樹頂餐廳的傳送接待中心時，里．杭特問我。

　　「睡了。」

　　「希望你做了些美夢。」杭特說，一點也不想掩飾他的挖苦，或是對政府各部門都在忙碌時去睡大覺的人所有的意見。

　　「未必盡然。」我說，一面在我們登上寬闊的樓梯走向餐廳時遊目四顧。

　　在萬星網裡，每個大陸的每個國家裡的每一省裡每一城鎮都自誇有一家四星級的餐廳。但對數以千萬計的人中少數真正的美食家，以及兩百個世界中享用過異國風味餐廳的饕客來說，即使在萬星網裡再有名的餐廳，最好的只有樹頂餐廳。

　　在一個高大林木的世界中，坐落在十來株最高的樹裡的一棵樹頂上的「樹頂餐廳」，占有廣達好幾畝地的樹梢，離地至少半英里。我和杭特登上的這道樓梯寬約四公尺，被粗如林蔭大道的密集枝椏隱蔽，周遭的樹葉大如船帆，而一枝主幹──由聚光燈照亮，在葉簇的縫隙間依稀可見──則比大部分的高山還更陡峭，也更巨大。樹頂餐廳有十來處進餐的平臺，設在上層的樹蔭裡，位置的高低依階級、特權、財富，以及權力來區分。尤其重要的是權力。在一個千萬富翁比比皆是的社會裡，即使樹頂餐廳一頓午餐要花費千元，卻有不知幾百萬人都消費得起，所以最後決定位置和特權高下的就是權力──那是永不褪流行的貨幣。

　　今晚的盛宴是在最高的一層，一塊寬大而彎曲的堰木平臺（因為香杉木不能踩），可以看見檸檬黃色的天空，一望無際的樹梢延伸到遙遠的天邊，還有聖堂武士的樹屋和禮拜堂裡柔和的橙色光亮，透過遠處綠色、赭色和琥珀色的搖曳枝葉組成的籬牆傳來。參加晚宴的人約有六十位；我認出了柯爾契夫參議員，白髮被日本燈籠照得閃亮，還有艾爾必杜顧問，莫普戈將軍，辛赫海軍上將，臨時主席丹哲爾─海特─阿敏，萬事議會的議長吉朋。另外還有十來位由像天龍座七號星、天津三、諾德荷姆、富士、小文藝復興和文藝復興星，米德克薩斯、茂宜─聖約、希伯崙、新地球，和艾克里昂等萬星網中勢力強大世界的參議員，還有一群小點的政界人士。行動藝術家史本賽．雷諾茲也在場，穿著很耀眼的褐紅色天鵝絨的正式袍服，可是我並沒有見到其他的藝術家。我倒是看到在擠滿了人的平臺那邊的泰莉娜．溫葛莉─費夫，這位原是出版家的慈善家穿著一襲由幾千片薄如絲綢的皮花瓣製成的晚禮服，仍然十分出眾，她一頭藍黑色的頭髮，做成波浪狀高豎在空中，但那件晚禮服是泰帝凱設計的作品，化妝很劇戲化卻毫不扞格，而她的外表就算是在五六十年前也是夠低調的了。我穿過擁擠的人群向她那邊走去，所有的客人都在倒數第二的平臺上擠來擠去，到無數的酒吧去拿酒，等著宴會開始。

　　「約瑟夫，親愛的，」溫葛莉─費夫看著我走過最後幾碼的距離，「你怎麼會受邀來參加這麼可怕的集會？」

　　我微微一笑，給她送上一杯香檳。這位文學與時尚界的高貴女王之所以認得我，只是因為在去年她到希望星的藝展待了一個禮拜，也因為我和沙孟．布里維三世、米林．狄．哈弗爾，還有雷德密特．柯北爾等萬星網的名人是朋友。泰莉娜是一隻不肯滅絕的恐龍──要不是化了妝，她的手腕、手掌和脖子都會因再三使用波森延壽療程而發藍了吧，而且她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參與短躍式的星際漫遊，或是到那些祕密得連名字都沒有的美容澡堂去做貴得嚇人的生機療程，其結果是泰莉娜．溫葛莉─費夫霸占社交舞臺超過了三個世紀，還一點也沒有要放手的意思。每睡一個二十年的美容覺，她的財富就越發增多，她的傳奇也越發加長。

　　「你還住在我去年去過的那個可怕的小星球上嗎？」她問道。

　　「希望星。」我說。心裡明白她對那個不重要的世界上每個重要的藝術家的住處知道得一清二楚。「不是的，目前我好像是搬到天崙五來住了。」

　　溫葛莉─費夫女士做了個鬼臉。我依稀注意到有八到十個流連不去的人正專注地看著，心裡在想那個無禮的年輕人是誰，居然能打進她的小圈子裡。「這對你來說太可怕了吧，」泰莉娜說：「得生活在這樣一個全是生意人和政府官僚的世界上。我希望他們很快就會放你逃生！」

　　我舉杯向她敬酒，「我想請問妳，」我說：「妳以前當過馬汀．賽倫諾斯的編輯吧？」

　　女王放下她的酒杯，冷冷地瞪了我一眼，一時之間，我想像到梅娜．葛萊史東和這個女人之間一場意志力的搏鬥場面：我打了個寒顫，等著她的回答，「親愛的小朋友，」她說：「那都是上古史了。你何必要麻煩你那顆年輕的漂亮腦袋去管這種史前時代的芝麻小事？」

　　「我對賽倫諾斯很有興趣，」我說：「對他的詩有興趣，我只是好奇不知道妳和他是不是還有連絡。」

　　「約瑟夫，約瑟夫，約瑟夫，」溫葛莉─費夫女士責難地說：「已經有好幾十年沒有人聽到可憐的馬汀的消息了，哎，這個可憐的傢伙已經是古人了呢！」

　　我沒有向泰莉娜挑明她當賽倫諾斯詩集的編輯時，那位詩人比她年輕得多。

　　「真奇怪，你會提到他。」她繼續說道：「我以前的公司──網際出版──最近正考慮再出一些馬汀的作品。我不知道他們有沒有連絡他的住處。」

　　「他的《垂死地球》嗎？」我說著想起了那對元地球鄉愁之作當年賣得那麼好。

　　「怪的是並不是這個。我相信他們是想出版他的《詩篇》。」泰莉娜說。她大笑起來，取出一支裝在黑檀木長菸嘴上的大麻菸，她的一名隨從趕緊為她點火。「這種選擇真奇怪，」她說：「想想在可憐的馬汀還活著的時候，根本沒人看他的《詩篇》。哎，對一個藝術家最有用的莫過於一點死亡和失蹤，我一向是這麼說的。」她又笑了──又尖又小的聲音，好像金屬敲擊著石塊──她那一小圈子的六七個人也和她一起笑了起來。

　　「妳最好確定賽倫諾斯已經死了，」我說：「要是全部完成的話，《詩篇》會好看得多。」

　　泰莉娜．溫葛莉─費夫很奇怪地看著我，晚宴開始的鐘聲由抖動的葉間傳來。史本賽．雷諾茲讓這位高貴女士挽著他的手，大家走上最後一道通往星際的樓梯。我喝完了杯中的酒，把空杯子留在欄杆上，也上樓去和大家在一起。

　　※※※

　　在我們都入座之後，總裁和她的隨員也都到了。葛萊史東簡短致詞，大概已經是她這天的第二十次了，還不算早上對參議院和萬星網的那場演講。今晚宴會原本是為感謝亞瑪迦斯特救難基金募款成功而舉辦的，可是葛萊史東的致詞內容很快就轉到戰爭上，強調必須全力以赴，速戰速決的必要，而且萬星網各地的所有領袖都要團結一致。

　　在她致詞時，我望著欄杆外面。檸檬黃的天空已經化為暗番紅花色，然後很快地褪成熱帶的夜色，濃得看來好似一道很厚的藍色簾幕遮住了天空，神之谷一共有六個小月亮，在這個緯度可以看得到五個，而就在我看著星星出現時，正有四個月亮劃過天際。這裡的空氣中氧氣濃得幾乎令人醉倒，而且帶著植物的馥郁香氣，使我想起了晨間的海柏利昂之旅。可是在神之谷不准有任何電磁車或浮掠機，或是這一類的飛行器──石油化學的排放物或是核聚融合的航跡都從未污染過這裡的天空──而且這裡沒有城市、公路和電燈，也讓星星看來明亮得足以和懸掛在枝頭和柱子上的日本燈籠與光球匹敵。

　　日落之後微風又起，現在整棵樹微微晃動，大平臺就如同在只有微波海上的船隻般輕搖，香杉木和堰木的支柱和欄杆也隨之發出輕柔的響聲。我看到遠方樹梢間透出的燈光，知道其中有很多來自「房間」──是成千房間裡少數由聖堂武士那裡租來的──只要能付得起這種奢華享受百萬頭期款的人，都可以把這裡加進他在各世界上以傳送門連接的寓所之中。

　　聖堂武士們並不會親自處理和樹頂餐廳或租賃經紀有關的日常工作，只是對這一切訂下了嚴格而不容違反的生態方面的規定和條件，但他們卻從這些企業獲得數以億計的利益。我想到他們的星際郵輪「世界之樹號」，一棵由這個星球最神聖的森林裡來的長達一公里的樹，裝有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由所能承載的最複雜的防護盾和耳格力場加以保護。卻不知為什麼，聖堂武士竟然同意把「世界之樹號」派去參與一項只是用來當霸軍特遣部隊煙幕的疏散任務。

　　而就像讓千金之體立於危堂之中可能發生的狀況一樣，「世界之樹號」在繞行海柏利昂的途中遭到摧毀，究竟是驅逐者的攻擊，或是其他原因，目前還無定論。聖堂武士有什麼反應嗎？是為了什麼目的而讓他們以四艘樹船之一涉險呢？為什麼他們的樹船船長──海特．瑪斯亭──會被選為七名荊魔神朝聖者之一，然後又在風船車抵達草海岸上的馬轡山脈之前就失蹤了呢？

　　真有太多問題了，而戰爭才開始了幾天。

　　梅娜．葛萊史東致詞完畢，請我們大家享受盛宴。我很有禮貌地鼓了掌，招來一名侍者將我的酒杯添滿。第一道菜是帝國時期的經典沙拉，我熱切地吃了起來。這才發現我從早餐之後就什麼也沒吃。我把一枝水芹切開，回想起席奧．連恩總督吃著緘肉和蛋，以及鯡魚時，有雨輕柔地從海柏利昂天青色的天空中落下。那是一場夢嗎？

　　「你對這場戰事有什麼看法，席維倫先生？」那位行動藝術家雷諾茲問道，他坐在寬桌子斜對面，和我隔了幾個位子，但他的聲音十分清楚。我看到坐在我右手邊三個位子外的泰莉娜向我挑起了一道眉毛。

　　「人對戰爭能有什麼看法？」我說著又喝了口酒。酒不錯，但是萬星網裡沒有什麼比得上我記憶中的法國佳釀。「戰爭不需要評斷，」我說：「只要活命。」

　　「正好相反，」雷諾茲說：「就像聖遷時期之後很多人類重新定義的事物一樣，戰爭已經就要成為一種藝術形式了。」

　　「一種藝術形式。」一個留著一頭栗色短髮的女子嘆道。我由數據圈知道她是蘇蒂緹．齊爾女士，也就是蓋伯里奧．福佑多爾．柯爾契夫參議員的妻子，本人在政壇也很有勢力。齊爾女士穿著一襲藍色和金色錦緞的袍子，滿臉著迷的表情。「戰爭是一種藝術形式，雷諾茲先生！好精彩的概念！」

　　史本賽．雷諾茲比萬星網的平均身高略矮一些，但非常俊美，他一頭馨髮，但剪得很短，他的皮膚看來像是給太陽曬成的古銅色，外加一點淡淡的人體彩繪，他的衣著和生物創作的成果都非常昂貴耀眼，卻又不至於怪異，而神態舉止則是所有男性夢寐以求，卻很少有人做到的輕鬆自信，他的機智明顯可見，對別人的專注很真誠，而幽默感更是人盡皆知。

　　我發現自己當場就很討厭這個狗娘養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一種藝術形式，齊爾女士，席維倫先生。」雷諾茲微笑道：「或者一定會成為一種藝術形式。我們已經超過了只把戰爭當作是以其他方式呈現政策粗暴手段的階段。」

　　「外交。」坐在雷諾茲左邊的莫普戈將軍說道。

　　「對不起，你說什麼，將軍？」

　　「外交，」他說：「而且那是一種『延續』，而不是『呈現』。」

　　史本賽微一鞠躬，手轉了一小圈。蘇蒂緹．齊爾和泰莉娜輕輕笑了起來。艾爾必杜顧問的影像由我左側向前俯身過來說：「我相信那是克勞塞維茲11說的吧。」

　　11克勞塞維茲（Karl von Clausewitz，1780─1831）：德國軍事理論家和軍事歷史學家，著有《戰爭論》，主張戰爭是政治的延續，提出總體戰觀念。

　　我看了看那位顧問，一個不比飄盪在枝葉間的閃亮蛛絲大的投影機在他後上方兩公尺處，投射出的影像不像在政府大廈中那樣完美，但已經比我所見過的任何私人投影設備好得多。

　　莫普戈將軍向那位智核的代表點了點頭。

　　「無所謂，」齊爾說：「重點是把戰爭視為藝術的觀念太棒了。」

　　我吃完了沙拉，一個人類侍者把碗拿走，換上一碗深灰色而我認不出是什麼的湯，湯冒著煙，微帶著肉桂和海洋的香味，非常可口。

　　「戰爭對一個藝術家來說是一種很完美的媒體。」雷諾茲說道，把沙拉叉像指揮棒似地舉在空中。「而且不單如此……對研究過所謂戰爭學的工藝家也是一樣。」他朝莫普戈將軍以及將軍右側的另外一位霸軍軍官微微一笑，然後不再把他們兩人列入考慮。「只有願意看到戰略與戰術官僚化限制和已經過時的求『勝』意志之外的人，才能真正以藝術家的手法來使用現代像戰爭這樣困難的媒體。」

　　「已經過時的求勝意志？」那位霸軍軍官說。數據圈輕輕告訴我說他是威廉．阿金塔．李中校，是茂宜─聖約衝突中的海軍英雄。他看來很年輕──大概五十四、五歲──由他的軍階可以知道，他的年輕是因為多年來在星際來往的關係，而不是用了波森延壽療程。

　　「當然是過時了，」雷諾茲大笑道：「你以為一座雕像會想要打敗黏土嗎？畫家會攻擊畫布嗎？或者是說，一隻老鷹或是一隻湯姆斯鷹會猛襲天空嗎？」

　　「老鷹已經滅絕了，」莫普戈咕噥道：「也許它們早該攻擊天空，天空背叛了它們。」

　　雷諾茲轉回來對著我。侍者收走了他不吃的沙拉，換上我快吃完的那道湯。「席維倫先生，你是位藝術家……至少是位畫家，」他說：「幫我向這些人解釋一下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是什麼。」我在等著下一道菜時，用手指輕叩著酒杯，酒杯馬上添滿了。我能聽到由三十呎外餐桌那端傳來葛萊史東、杭特和救難基金幾位主席的談笑聲。

　　史本賽．雷諾茲對我的無知似乎毫不驚訝。「為了我們族類能得到真正的開悟，為了讓我們能進到我們的各種哲學宣告的意識與進化的下一個層次，人類行為的所有層面都必須成為對藝術的追求。」

　　莫普戈將軍喝了一大口酒，咕嚕道：「我想也包括像吃飯、生育和排泄之類的生理機能吧。」

　　「尤其是這些機能！」雷諾茲叫道。他打開兩手，比向這張長桌和上面的佳餚。「你們現在看見的是一種獸性的需求，把已死的有機成分化為精力，也就是吞食其他生命的基本行為，可是樹頂餐廳卻把這化為一種藝術！文明的人類在很早以前就把粗野的動物求偶行為以舞蹈來取代了。排泄也必須成為純粹的詩篇！」

　　「下回我進廁所拉屎的時候一定會記住這點。」莫普戈說。

　　泰莉娜．溫葛莉─費夫大笑起來，轉身對她右邊一位穿著紅黑兩色衣服的男士說：「閣下，你是教會……天主教，早期的基督教，是吧？……你們不是在人類得到更高進化層次方面有一些精闢的古老教條嗎？」

　　我們全都轉過去看那個穿著黑袍、戴著頂奇怪小帽子、十分安靜的小個子男人。艾督華特蒙席是只限於平安星和少數幾個殖民星球上才有，已幾乎被人遺忘了的早期基督教的代表，之所以會列，名在賓客名單上，只因為他和亞瑪迦斯特救難計畫有關係，而到目前為止，他一直在靜靜地喝著湯。他擡起頭來，在那張數十年來飽經風霜和憂患的臉上露出微微吃驚的表情。「哎，是的，」他說：「聖德日進12的教義討論到朝向終極點13進化。」

　　12聖德日進（St. Teilhard de Chardin，1881─1955）：法國古生物學家，哲學家，耶穌會神父，主張進化論，認為人在心智上和社會上朝向最終靈性的結合而進化。主張科學與宗教相互調和。

　　13原文為Omega Point，Ω為希臘文的第二十四個字母，亦即最後一個字母，因此而有終極之意。

　　「這個終極點是不是和我們諾斯替禪的開悟相似呢？」蘇蒂緹．齊爾問道。

　　艾督華特蒙席滿懷渴望地望著他的湯，好像那碗湯比目前進行的談話重要得多。「並不見得有多相似。」他說：「聖德日進認為所有的生命，有機意識的每一層面都是早已注定迎向最終與神性融合之進化的一部分。」他微皺起眉頭，「在過去八個世紀以來，德日進的說法已經被人更易了許多，但是一般的道理就在我們認為耶穌基督正是個最好的例子，說明了在人類來說，最終意念應該是什麼樣子。」

　　我清了下嗓子，「耶穌會教士保羅．杜黑不是寫過有關德日進假說的申論文章嗎？」

　　艾督華特蒙席俯身向前，眼光越過泰莉娜直視著我，在他感興趣的臉上羼雜了些驚訝，「哎，正是，」他說：「可是我沒想到你會對杜黑神父的文章那麼熟悉。」

　　我回望著這個人，他一直是保羅．杜黑的朋友，即使杜黑因叛教而被流放到海柏利昂，也未曾改變。我想到了另外一個由新梵諦岡去的難民，年輕的雷納．霍依特，現在正垂死地躺在一座時塚中，而兩個寄生的十字形帶著杜黑和他自己的ＤＮＡ，卻進行著讓他復活的恐怖工作。可憎的十字形又為何適用於德日進和杜黑對無可避免且有益的向神性進化的理論呢？

　　史本賽．雷諾茲顯然覺得談話超出他的舞臺太久了，「重點在於，」他說，他低沉的聲音蓋過了半張桌子的談話聲，「戰爭，就和宗教或其他這類大量組構和運用人類精力的人類行為一樣，必須放棄早期那種『ding an sich』（自在之物）的寫實主義概念──通常都表現在對『目的』的盲目追求上──而以其整體所有的藝術層面來呈現。說起來，我個人最近的企畫──」

　　「你的宗教目標是什麼呢，艾督華特蒙席？」泰莉娜．溫葛莉─費夫問道，她並未提高聲音，也沒有把望著那位教士的眼光轉開，就把談話的主題從雷諾茲那裡搶了過來。

　　「幫助人類認識和服侍上帝，」他說著，發出很大的聲音把湯喝完。這位很老派的小個子教士轉頭望向桌子下首艾爾必杜顧問的影像。「顧問先生，我聽到謠言說智核也希望能達到同樣的目標，你們想建造出你們自己的神，這件事是真的嗎？」

　　艾爾必杜的笑容經過完美的計算，顯得友善而絲毫不帶紆尊降貴的意思。「幾百年來，智核要創造出遠超過我們自己貧乏智慧的一個所謂人工智慧的理論模型，並不是祕密。」他揮了下手，「但那實在不能算想造神，閣下，倒不如說是對你們德日進和杜黑神父創立的可能性進行的一項研究計畫。」

　　「可是你們相信讓你們自己進化到一個更高意識是可能的？」那位海軍英雄李中校問道，他一直很專注地聽著。「像我們以前以矽膠和積體電路設計出你們粗陋的祖先一樣，設計出一個無上智慧來嗎？」

　　艾爾必杜笑了起來。「我怕不是這麼簡單或這麼誇張，而且你在說『你們』的時候，中校，請記住我不過是一個大智慧體中的一員，和這個星球……其實是整個萬星網裡的任何一個人一樣。智核不是一個個體。那裡有各式各樣的哲學、信仰、假說──甚至於各種宗教──就和任何一個集體一樣。」他兩手交握，好像正想到個什麼笑話，「雖然我寧願把追求無上智慧當作是一種嗜好，而不是一種宗教。就像造一艘瓶中船啦，中校，或者是爭論能有多少天使站在一根針頭上，蒙席閣下。」

　　所有的人很有禮貌地笑了起來，只有雷諾茲不由自主地皺著眉頭，無疑地是在想著怎麼樣重新奪回談話的主導權。

　　「那智核為了要有無上智慧而完整複製了一個元地球的謠言呢？」我問道，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吃了一驚。

　　艾爾必杜的笑容絲毫未變，那友善的眼光也絲毫未曾動搖，但有那麼一剎那，有什麼東西在投影中閃現，是什麼？震驚？憤怒？覺得有趣？我完全不知道。在那一秒鐘裡，他可以和我私下溝通，經由我自己和智核的連接，或是沿著人類以為設計得非常簡單、實際上卻如迷宮般的數據圈中我們為自己保留的祕密通道，把大量的資料傳送給我；要不然他也可以殺了我，只要下令給智核裡控制像我這樣的人所在環境的某個神祇──那就像是研究室的主導者下令叫技師消除一隻實驗室裡討厭的老鼠。

　　餐桌上下的談話全都停了下來。就連梅娜．葛萊史東和她那一小撮特別重要的貴賓也朝我們這邊望了過來。

　　艾爾必杜顧問的笑容更開心了些。「真是讓人好笑的奇怪謠言！告訴我，席維倫先生，怎麼可能有任何人……尤其是像智核這樣一個有機體，你們自己的評論家稱之為『一群沒有身體的頭腦，一些失控的程式，逃脫了他們的線路，大部分的時間都花來由他們根本不存在的肚臍抽取智慧的線頭』的……怎麼可能有人能『完整複製元地球』呢？」

　　我望著那個投影，看穿了那個影像，這才發現艾爾必杜的盤子和晚餐也都是投影，在我們說話時，他一直在吃飯。

　　「還有，」他繼續說道，顯然覺得非常好玩，「傳這種謠言的人可曾想到，所謂『一個完整複製的元地球』說起來等於就是元地球呢？花這種心力對探索增大人工智慧的可能性來說，能有什麼好處呢？」

　　因為我沒有答案，餐桌中間這一帶因此一片沉寂。

　　艾督華特蒙席輕咳一聲，「看起來，」他說：「你們……呃……一個能完整複製任何世界──尤其是一個已經摧毀了四百年的世界──的社會根本不需要尋找神；它本身就是神了。」

　　「一點也不錯！」艾爾必杜大笑道：「這是個瘋狂的謠言，可是很有趣……非常有趣！」

　　寬慰的笑聲充滿了寂靜的空洞。史本賽．雷諾茲開始談論他的下一個企畫案──準備讓所有要自殺的人同時由各個世界的橋上躍下，由萬事議會網路來現場轉播──而泰莉娜．溫葛莉─費夫卻伸手摟住了艾督華特蒙席，邀請他到她在無涯海洋星上的飄浮宅邸去參加晚宴後的裸泳派對，又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看到艾爾必杜顧問在瞪著我，一轉身又正好看到里．杭特和總裁投來含著疑問的眼光，就轉過身去看侍者用銀盤端來主菜。

　　這頓晚宴實在太棒了。

15

　　我沒有去泰莉娜的裸泳派對。史本賽．雷諾茲也沒有去，我最後看到他是在熱切地和蘇蒂緹．齊爾談話，我不知道艾督華特蒙席有沒有屈服於泰莉娜的誘惑。

　　晚宴還沒有完全結束，救難基金的幾位主席還在做簡短致詞，而很多重量級的參議員已經開始有點坐立不安的時候，里．杭特過來低聲地告訴我說，總裁一行人準備離開了，要求我也隨行。

　　現在大約是萬星網標準時間二十三點，我以為這群人會回政府大廈去，可是等我穿過那只用一次的傳送門──除了跟在所有人後面的隨扈保鏢之外，我是最後一個──卻很震驚地發現自己置身在一條石牆長廊裡，由長長的窗子看到火星上的落日。

　　基本上，火星不在萬星網內，這個最老的外太空人類殖民地刻意讓人難以抵達。諾斯替禪的朝聖者到達希臘盆地的大師岩後，就必須進入自治系統管理站，再由從迦南美地或歐羅巴來的接駁船到火星。這樣只耽誤一兩個小時，但是在一個一切真的都在伸手可及的社會裡來說，這樣卻讓人有犧牲和冒險的感覺。除了歷史學家和釀白蘭地用仙人掌的農業專家之外，實在沒有什麼專業上的原因吸引人到火星來。過去一百年來諾替斯禪逐漸式微，就連朝聖者的來往也越來越少，沒有人在乎火星這個地方。

　　除了霸軍。雖然霸軍的行政中心在天崙五，而基地分散在萬星網各地和其他領地上，火星始終是這個軍事組織真正的老家，而中心正是奧林帕斯指揮學院。

　　當地的一小組軍方要員前來迎接這一小群政界貴賓，在這些人像互相碰撞的星球般來往周旋時，我走到一扇窗前，向外看著。

　　這條走廊是開鑿進奧林帕斯山上方一座建築的一部分，我們所站的地方高度約有十哩，從這裡看出去，讓人感覺好似一眼就可以看盡這個星球的一半，而這個世界就是那古老的盾狀火山，距離使得所有來的路，沿著懸崖壁建造的舊城市，以及塔西思高原的貧民窟和森林，在那一片自從第一次有人類踏上這個世界、宣稱是為一個名叫日本的國家來到這裡，還拍了一張照片以來，始終看來未曾變化過的紅色景觀中，只如一些小小的污漬。

　　我正看著一個小小太陽升起，想著這就是太陽，一面欣賞著陽光映照著從一望無際的山邊黑暗處飄出來的雲朵，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變化。這時里．杭特走了近來。「總裁要在會議結束之後和你見面。」他交給我兩本由一名助理從政府大廈帶來的素描簿。「你當然知道你在這次會議中的所見所聞都是高度機密吧？」

　　我沒把他這句話當問話。

　　石牆上巨大的銅門打開，引導燈光亮了起來，映照出鋪了地毯的斜坡和階梯，直通向一個寬大漆黑大廳正中央的戰情會議桌，這個地方可能是個巨大的大會堂，沉在黑暗中，只有一小塊地方亮著，助理們匆匆向前引路，拉開椅子，再退回暗影之中。我滿心不情願地轉身背對著日出，跟著我們那群人走進大黑坑裡。

　　※※※

　　莫普戈將軍和三位其他霸軍將領親自做了簡報。那些圖表和在政府大廈的簡報上所顯現的相差好幾光年；我們的確是在一個很大的空間裡，大得足以容納下全體八千名軍校生和教職員，但現在我們頭上大部分的黑暗中都充滿了最高品質的光幕和足球場大小的圖表。在某方面看來，相當駭人。

　　簡報的內容也是如此。

　　「我們在海柏利昂星系的戰事失利。」莫普戈做著結論說：「我們最多只能打個平手，把驅逐者的亂軍擋在離傳送門十五天文單位以外的邊界，忍受他們以小型船艦不斷地騷擾。最壞的狀況是，我們被迫退到防守地位，同時將艦隊與海柏利昂的居民撤離，讓海柏利昂落入驅逐者的手裡。」

　　「原先不是答應我們可以擊潰對方的嗎？」坐在菱形會議桌靠前端的柯爾契夫參議員問道：「給亂軍的致命一擊呢？」

　　莫普戈將軍清了下嗓子，但是看了納西塔海軍上將一眼，上將站了起來。這位霸聯宇宙軍司令官的黑色制服，使他看起來好像只有一張皺著眉頭的臉浮在黑暗之中。我對這樣的景象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我回望著梅娜．葛萊史東，她現在由浮在我們上方那些戰爭情勢圖表和色標所發出的光映照下，就如映像化了的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14隨時會再出鞘。我已把素描薄放在一邊，以光筆在光幕上勾勒。

　　14達摩克利斯之劍（Damocles’Sword）：傳說敘拉古暴君戴奧尼修斯邀達摩克利斯飲宴時，在其頭頂以細線懸一出鞘之劍，以示大權在握者常朝不保夕。

　　「首先，我方在亂軍方面的情報資料相當有限。」納西塔開始說道，我們上方的圖表變動了。「探子和長程偵測都無法告訴我們驅逐者艦隊每一單位特性的完整資料。其結果是很明顯，也很嚴重地低估了這群亂軍的實際戰力，我方只使用長程戰鬥機和火炬船突破亂軍防線的行動，也不如我們預期的成功。

　　「第二，要維持像在海柏利昂這麼大的一個防衛圈，就需要我們兩支特遣部隊，在目前不可能投入這樣大量數目的船艦。」

　　柯爾契夫插嘴道：「上將，照我聽你現在所說的，就是你的船艦太少，不足以達成摧毀或擊潰驅逐者對海柏利昂星系的進攻。對不對呢？」

　　納西塔瞪著那位參議員，使我想起我以前見過一幅畫上那個日本武士在拔刀之前的表情。「正是如此，柯爾契夫參議員。」

　　「可是就在一個禮拜之前，我們的作戰內閣簡報中，你還向我們保證說，兩支特遣部隊就足以保護海柏利昂不受侵略或摧毀，而且還可以一舉擊潰這支驅逐者的亂軍，到底出了什麼問題呢，上將？」

　　納西塔挺直了身子──高過了莫普戈，但仍矮於萬星網的平均身高──把視線轉向葛萊史東，「總裁大人，我已經說明過需要更改我們作戰計畫的各種變數，我需要再重做一次簡報嗎？」

　　梅娜．葛萊史東的手肘支在桌子上，她的右手以兩根手指撐著臉頰，兩根手指墊在頦下，大拇指則橫抵在下巴上，一副疲憊的樣子。「上將，」她柔聲地說道。「雖然我相信柯爾契夫參議員的問題非常適切，卻也認為你在簡報中所提出的，和今天早些時所說的一切也足夠回應了。」她轉身對柯爾契夫說：「蓋伯里奧，我們想錯了，以霸軍這樣的軍力，我們最多只能維持一個膠著狀態，驅逐者比我們想像中要壞得多、狠得多，數量上也大得多。」她再將疲倦的眼光回到納西塔身上，「上將，你還需要多少船艦？」

　　納西塔深吸了一口氣，顯然在這場簡報中這麼早就提出這個問題，使他猝不及防。他看了看莫普戈和其他的軍事將領，然後像個葬禮司儀似地將兩手交握在小腹下。「兩百艘戰艦，」他說：「至少兩百艘，這是最小的數目。」

　　整個房間一陣騷動。我放下畫筆擡起頭來。除了葛萊史東之外，所有的人都在竊竊私語或挪動身子。我花了一秒鐘才了解怎麼回事。

　　整個霸聯宇宙軍的戰艦數目不到六百艘。當然每一艘都造價昂貴──沒有多少星球的經濟力足以建造一兩艘星際戰艦，而即使少數幾艘裝有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的火炬船，就可以讓一個殖民世界破產。而每一艘戰艦都有極大的戰力：一艘攻擊性的航空母艦能摧毀一個世界，一隊巡洋艦和空間跳躍驅逐艦就能摧毀一個太陽。大家都以為霸聯已經派到海柏利昂的船艦──如果經由霸軍巨大的傳送門矩陣出擊的話──都足夠摧毀萬星網裡大部分的星系了。一百年前只用了不到五十艘納西塔現在所要求的戰艦，就擊潰了葛藍儂─海特艦隊，將叛亂一舉平息。

　　可是在納西塔要求背後真正的問題是，要一次把霸聯艦隊的三分之二全派遣到海柏利昂星系。我能感受到那種不安就如電流般竄過所有政界人士和決策人士的心裡。

　　由小文藝復興星來的雷巧參議員輕咳一聲，「上將，我們從來沒有讓艦隊兵力這麼集中過，對吧？」

　　納西塔的頭像固定在軸承上似地平順轉了過去，皺著眉頭的表情絲毫未變。「我們也從來沒有碰過像霸聯的未來這麼重要的問題。雷巧參議員。」

　　「不錯，這點我明白。」雷巧說：「可是我提問的意思是，這樣對萬星網其他地方的防衛會產生什麼樣的衝擊。這不是場可怕的豪賭嗎？」

　　納西塔哼了一聲，他身後廣大空間中的圖像旋轉，模糊，然後拼合成一幅由黃道帶上方鳥瞰銀河系的驚人畫面；角度變化，讓我們好似以令人目眩的高速衝向一條螺旋形的支臂，最後傳送網的藍色格子網顯現，霸聯是一個不規則的金色核心，有很多螺線和假足伸進領地的綠色光雲中，萬星網看來似乎是隨意拼湊的，和銀河系比起來十分藐小……而這兩種印象卻是正確地反映了現實。

　　突然之間，圖形變化了，萬星網和各殖民世界變成了宇宙，只有周遭少數幾百顆行星與之相比較。

　　「這些代表了我們目前的艦隊兵力分布。」納西塔海軍上將說。在金色和綠色之間與之外，出現了幾百個橘色的小點；最密集的地方是在遠處一處領地星球附近，我這才認出那裡正是海柏利昂。

　　「而這些是驅逐者亂軍最近的部署。」十來道紅線出現，箭頭和藍色的尾跡顯示出移動的方向。即使是在這樣的比例尺下，敵軍的箭頭似乎都沒有侵入霸聯的領域，只有一支亂軍──數量龐大──似乎彎進了海柏利昂星系。

　　我注意到霸聯宇宙軍的部署通常反映了亂軍的推進，唯一例外的是圍在各基地附近，還有一些棘手的世界，例如茂宜─聖約、布列西亞，還有庫姆─利雅德。

　　「上將，」葛萊史東不問任何有關部署的問題說道：「我假設你已經考慮到，萬一在我們前線其他點遭到威脅時艦隊反應的時間了吧？」

　　納西塔皺著的眉頭轉化成一種可能算是微笑的表情，在他的聲音裡帶著些自得，「是的，總裁，要是妳注意到除了在海柏利昂之外最接近的亂軍……」畫面推近到在一朵金雲上的紅色箭頭，我很確定，那朵金雲包含了天堂之門、神之谷和無涯海洋星。以目前的比例來看，驅逐者的威脅的確看來非常遙遠。

　　「我們對亂軍的測定，是根據在萬星網內外的監聽站所測得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的行進軌跡，再加上我們的長程偵測系統經常更新亂軍的軍力大小和方向。」

　　「有多經常，上將？」柯爾契夫參議員問道。

　　「至少每兩、三年一次。」上將沒好氣地回答道：「你想必知道來往的時間要好幾個月，即使是以空間跳躍船的速度來說也是一樣。而以我們的觀點來看，其間的時債在這樣的轉換中可以高達十二年。」

　　「在直接偵測之間長達數年的空檔之中，」那位參議員追問道：「你怎麼隨時掌握亂軍所在的位置呢？」

　　「霍金推進器不會騙人的，參議員。」納西塔的聲音十分冷淡。「也不可能偽造霍金推進器的行進軌跡。我們現在所看見的就是上百艘……或者以敵軍較大的軍力來說，是幾千艘……單一艦艇目前所在的位置。就像超光速通訊傳輸一樣，在傳送霍金動力時沒有時債在內。」

　　「不錯，」柯爾契夫說，他的語氣和上將一樣平板而冷淡，「可是要是亂軍的移動比空間跳躍速度慢的話呢？」

　　納西塔真正微笑起來。「在超光速之下嗎，參議員？」

　　「是的。」

　　我看到莫普戈和其他幾個軍方的人在搖頭或是忍住竊笑，只有那位年輕的霸聯海軍的威廉．阿金塔．李中校專注地俯身向前，一臉認真的表情。

　　「以低光速前進的話，」納西塔海軍上將冷冷地說：「那我們的玄孫輩大概得擔心地警告他們的孫子，防備亂軍入侵了。」

　　柯爾契夫還是不死心，他站起來指著被霸聯擋在天堂之門上方那道最近的亂軍弧線。「要是這支亂軍不用霍金推進器而逼近的話怎麼辦？」

　　納西塔嘆了口氣，顯然對會議因這些無關緊要的雜事干擾而十分著惱。「參議員，我可以向你保證，要是亂軍現在關掉了他們的推進器，而且現在就轉向萬星網的話，那會要」──納西塔眨著眼，參考他植入的晶體和通訊連線──「標準時間兩百三十年之後才能抵達我們的邊界。這不是影響目前取決的因素之一，參議員。」

　　梅娜．葛萊史東向前俯過身來，所有的眼光都轉向她。我把原先畫好的素描存放在光幕裡，再開始一張新的。

　　「上將，我覺得現在真正要擔心的事有兩件，一是史無前例地把軍力集中在海柏利昂附近，還有就是我們準備把所有的雞蛋全放在一個籃子裡。」

　　會議桌上響起一陣覺得很有趣的喃喃低語。葛萊史東最有名的一點，就是善用一些比喻、故事和陳腔濫調的說法，全都是古老而被人遺忘的東西，現在說來反而像是嶄新的說法。而她現在所說的很可能正是這種情形。

　　「我們是不是把所有的雞蛋都放在一個籃子裡呢？」她繼續說道。

　　納西塔向前走來，將兩手撐在桌面上，修長的手指伸展著，用力地向下壓，那種熱切的神態很合於這小個子男人性格上的力量；他是那種不用費力就能讓別人注意和服從他的人。「不是，總裁，我們沒有。」他沒有轉身，只朝顯示在他上方和身後的圖表比了個手勢，「最接近的亂軍只要侵入霸聯，就會讓我們在兩個月前得到來自霍金推進器的警告……那也就等同於我們時間的三年。而調動我們在海柏利昂的艦隊單位──就算他們部署得很廣，而且正在戰鬥之中──不用五個小時就能後撤而傳送到萬星網的任何一點去。」

　　「這並不包括萬星網以外的艦隊單位吧。」雷巧參議員說：「所有的殖民地不能不加以保護。」

　　納西塔又比了下手勢。「我們調來到海柏利昂決一勝負的那兩百艘戰艦，都是已經在萬星網內，或是有空間跳躍船傳送能力的。所有派遣到各殖民地的獨立艦隊單位都不會受到影響。」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可是萬一海柏利昂的傳送門受損或是被驅逐者攻佔了呢？」

　　由會議桌四周那些平民騷動、點頭和吐氣等等的動作，我想她問到了大家最擔心的問題。

　　納西塔點了點頭，大步走回講臺，就好像這個問題早在預料之中，也很高興這些不相干的雜事終於告一段落。「非常好的問題，」他說：「這在上次簡報中已經提過，不過我可以就這種可能性做更詳細的說明。

　　「首先，我們已經增加了傳送量，目前一次至少可以傳送兩艘空間跳躍船，而且計畫等加強的特遣部隊抵達時，再增加三艘。這五艘全遭摧毀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如果考慮到加強軍力後的防衛力的話，幾乎可說微不足道。

　　「第二，驅逐者攻佔一座完整無缺的傳送門，利用來入侵萬星網的機率是零。每艘船艦……每一個人……穿過霸軍傳送門，都必須經過個資指認和密碼認證，而這些資訊都是每日更新的──」

　　「驅逐者不能破解這些密碼……插入他們自己的資料嗎？」柯爾契夫參議員問道。

　　「不可能，」納西塔在那個小講臺上踱來踱去，兩手背在身後，「密碼的更新工作是每天由超光速通訊用完即棄的線路，從萬星網內霸軍總部──」

　　「對不起，」我說，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免一驚。「我今天早上到海柏利昂去很快地走了一趙，並沒有注意到有什麼密碼。」

　　很多人轉過頭來。納西塔上將再次展示他那種像貓頭鷹般準確轉向的能力。「然而，席維倫先生，」他說：「你和杭特先生在兩次傳送的時候，都受到既不會痛也沒有感覺的紅外雷射編碼。」

　　我點了點頭，一時之間因為那位海軍上將會記得我的名字而感到驚異，然後我才想起他也有植入的晶片。

　　「第三，」納西塔就好像我不曾說話似地繼續說道，「萬一不可能的狀況發生，而驅逐者擊潰了我們的防線，攻佔了我們的傳送門，取得了我們有安全防護的密碼系統，啟動了他們不熟悉的科技，那種我們四百多年來不曾讓他們接觸過的科技……他們所有的功夫仍然白費，因為所有的軍方交通都是經由莫德雅的基地到海柏利昂的。」

　　「經由哪裡？」眾人齊聲問道。

　　我只在布瑯．拉蜜亞談她委託人之死時聽說過莫德雅這個地名，她和納西塔都唸成「慕德─伊」。

　　「莫德雅。」納西塔上將重複了一遍，現在很熱切地笑了起來，那是個很奇怪的孩子氣的笑容。「不用查各位的通訊記錄器，各位先生，各位女士，莫德雅是個『黑』星系，在所有記錄和民間傳送地圖上都找不到的。我們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才隱匿了這個所在，那裡只有一個可以住人的星球，只能用於開礦和我們的基地。莫德雅是最後的據點。萬一驅逐者的戰艦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務，擊潰我們的防線，攻佔我們在海柏利昂的傳送門，他們唯一能到得了的地方就只有莫德雅，而那裡有相當大量的自動火力對付所有經過的一切。要是最不可能的狀況發生，而他的艦隊居然能傳送到莫德雅星系的話，所有外傳的連接也都會自動摧毀，而他們的戰艦會困在那裡，好幾年也到不了萬星網。」

　　「不錯，」雷巧參議員說：「可是我們的也一樣，我們的艦隊會有三分之二留在海柏利昂星系。」

　　納西塔稍息站好。「一點也不錯，」他說：「所有的將領和我本人當然也多次評估過這種極度渺遠……應該說是幾近完全不可能的……情況。我們發現這樣的冒險是可以接受的。萬一不可能的情況發生，我們仍然還保有兩百多艘戰艦來護衛萬星網，最壞的狀況，就是在驅逐者可怕的攻擊下失去海柏利昂星系……但對方也沒有再進一步的戰力了。

　　「不過這並不是我們預期的結果。只要迅速再調派兩百艘戰艦──能在標準時間八小時之內完成的話──根據我們的預測，以及人工智慧顧問委員會的預測……完全擊潰驅逐者敵軍，而我方軍力無損的機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

　　梅娜．葛萊史東轉向艾爾必杜顧問，在黯淡的燈光下，他的影像非常完美。「顧問，我還不知道有人向顧問委員會提出了這個問題。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機率，這個數字可靠嗎？」

　　艾爾必杜微微一笑，「相當可靠，總裁。可能的機率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六二七九四。」他笑得更開心了些。「令人安心得足夠讓人暫時把他所有的雞蛋放進一個籃子裡。」

　　葛萊史東沒有笑。「上將，在你取得援助之後，你想戰事還會持續多久呢？」

　　「標準時間一個禮拜，總裁，最多如此。」

　　葛萊史東左邊的眉毛微微地挑了起來。「這麼短的時間？」

　　「是的，總裁。」

　　「莫普戈將軍？霸聯陸軍的想法呢？」

　　「我們認同這點，總裁，增加兵力很有必要，而且要立即行動。轉運大約可以調派十萬陸戰隊和地面部隊負責掃蕩殘餘的亂軍。」

　　「在標準時間七天之內？」

　　「是的，總裁。」

　　「辛赫上將？」

　　「絕對有必要，總裁。」

　　「馮．哲達特將軍？」

　　葛萊史東一一詢問在場將領和高階軍官的意見，甚至問到奧林帕斯指揮學院的指揮官，使他因受到諮詢而大為得意。她也一個一個地得到他們一致認為該派兵增援的意見。

　　「李中校？」

　　所有的目光都轉向那位年輕的海軍軍官。我注意到那些高階資深軍方人員神態僵硬，眉頭深鎖，這才突然明白李之所以會在這裡，是得到總裁的邀請，而不是由於他那些上司的恩准。我記起葛萊史東曾經說過年輕的李中校有霸軍將領缺少的那種主動和才智，我猜這個人的前途大概會因參加了這次會議而大受損害。

　　威廉．阿金塔．李中校在他那張舒服的椅子上很不舒服地挪動了下身子。「恕我直言，總裁，我只是一個低階海軍軍官，沒有資格對這麼重要的戰略大事發表意見。」

　　葛萊史東沒有微笑，幾乎讓人看不出來地點了下頭。「我欣賞你這點，中校，我相信你那些在座的長官們也一樣。不過，在這件事情上，我倒希望你肯縱容我一下，就目前的問題發表一點意見。」

　　李坐直了身子，一時之間，他的兩眼中露出落入陷阱的小動物般認命和絕望的表情。「呃，哪，總裁，如果我非要表示意見不可的話，就必須說我個人的直覺──這些只是直覺而已：我對於星際戰術完全一無所知──讓我反對增援行動。」李深吸了一口氣。「這純粹只是軍事上的評估，總裁，我對保護海柏利昂在政治上的作用並不清楚。」

　　葛萊史東俯身向前。「那就純以軍事基礎來看，中校，你為什麼反對增援呢？」

　　從我坐在離那裡有半張桌子遠的地方，都能感受到那些霸軍將領目光的衝擊力，就像是古代核子反應爐裡啟動核融合的億萬焦耳雷射光。讓我吃驚的是李並沒有在我們眼前倒下、爆裂、點燃，再融合。

　　「就軍事上來說，」李說，他眼中是無望的表情，但聲音十分穩定，「一個人會犯的兩個最大的錯，就是分散自己的力量，以及……像總裁您所說的……把所有的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而在這件事情上，那個籃子甚至於還不是我們自己的。」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往後靠坐，合起兩手的指尖來抵住下唇。

　　「中校，」莫普戈將軍說道，而我發現一句話真可以說得像摑人一耳光。「既然我們現在有幸能聽你的……高見……我能不能請問一下，你有沒有參與過太空戰爭？」

　　「沒有，長官。」

　　「你有沒有受過太空戰爭的訓練呢，中校？」

　　「除了在奧林帕斯指揮學院所要求的最少學分課程，而那也不過是幾堂歷史課之外，沒有，長官，我沒有受過這方面的訓練。」

　　「你有沒有參與過任何稍微高層一點的任何戰略計畫……中校，在茂宜─聖約你指揮過多少艘海軍船艦？」

　　「一艘，長官。」

　　「一艘，」莫普戈哼了一聲，「一艘大船嗎，中校？」

　　「不是，長官。」

　　「是軍方指派你指揮這艘船嗎，中校？是因為你有戰功？還是因為戰況而落在你手裡？」

　　「我們的艦長陣亡了，長官，由我接管指揮權，那是茂宜─聖約戰役中的最後一場海戰，而──」

　　「這樣就可以了，中校。」莫普戈轉身背對著那位戰爭英雄，對總裁說：「妳還要再繼續徵詢我們的意見嗎，女士？」

　　葛來史東搖了搖頭。

　　柯爾契夫參議員清了下嗓子。「也許我們該回政府大廈去開一次祕密內閣會議。」

　　「不需要了。」梅娜．葛萊史東說。「我已經決定了。辛赫上將，我授權給你，依你和各位將領估計的必要數量，將艦隊單位調到海柏利昂星系。」

　　「遵命，總裁。」

　　「納西塔上將，我希望在你得到增援後的標準時間一週之內成功擊潰敵軍。」她看了看坐在會議桌四周的人。「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不用再向大眾強調我們保有海柏利昂和解除驅逐者威脅的重要性了。」她站起身來，走到那道往上和往外走進黑暗中的斜坡前。「晚安，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

　　杭特來敲我房門時，已經將近萬星網和天崙五中心時間的凌晨四點了。從我們回來之後，我抗拒睡魔已經有三小時之久。就在我認定葛萊史東想必已經把我忘記，而開始打睦睡的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去花園。」里．杭特說：「看在老天的份上，把襯衫下襬塞好。」

　　我漫步在黑暗的小徑上，靴子在細卵石上踩出輕柔的足音。燈籠和光球發著微光。因為天崙五有大城市的耀眼燈光，使得這塊庭園上空看不到星光，但是行星軌道居民的燈光在空中劃過，就像永無止息的一環螢火。

　　葛萊史東坐在橋邊的鐵長椅上。

　　「席維倫先生，」她說，她的聲音低沉，「謝謝你來陪我，對不起，弄得太晚了，內閣會議才剛結束。」

　　我沒有說話，仍然站著。

　　「我想問你今天早上去海柏利昂的事，」她在黑暗中輕笑起來。「是昨天早上。你有什麼印象？」

　　我不知道她這話是什麼意思。我猜這個女人對資訊有難以饜足的胃口，不管那些資訊看起來有多無關緊要。「我倒是見到了一個人。」

　　「哦？」

　　「是的，米立歐．阿讓德茲博士。他以前……他是……」

　　「……溫朝博先生女兒的朋友。」葛萊史東替我把話說完。「那個孩子年紀越來越小。你對她的情況有什麼新的資料嗎？」

　　「沒有什麼，」我說：「我今天只打了個盹，而夢境十分零碎。」

　　「和阿讓德茲博士會面有什麼結果嗎？」

　　我用突然變冷的手指揉著下巴。「他的研究小組在首都已經等了好幾個月了。」我說：「他們也許是讓我們了解那些時塚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唯一希望，而荊魔神……」

　　「根據我們的預測，最重要的是不要去打擾那些朝聖者，要等他們了結了再說。」葛萊史東的聲音由黑暗中傳來，她似乎望向一邊，望著小溪。

　　我突然覺得一陣難以說明和理解的怒氣流過全身。「霍依特神父已經『了結』了。」我的語氣意外地凌厲。「要是太空船獲准去接應那些朝聖者的話，他們原本可以救得了他的性命。阿讓德茲和他的小組成員也許可以救得了那個嬰兒──蕾秋──雖然只剩下幾天時間。」

　　「不到三天。」葛萊史東說：「還有別的事嗎？關於那個星球，或是納西塔上將的旗艦，有什麼你覺得……有意思的嗎？」

　　我兩手握拳，又放鬆。「妳不會准阿讓德茲飛到時塚那邊去吧？」

　　「不行，現在不行。」

　　「那將老百姓撤出海柏利昂的事呢？至少把霸聯公民撤出吧？」

　　「目前沒有這個可能。」

　　我開口想說什麼，又強行忍住。我望著由橋下傳來的水聲。

　　「沒有別的印象了嗎，席維倫先生？」

　　「沒有了。」

　　「呃，祝你晚安，有個好夢。明天也許會是忙亂的一天，可是我希望能找個時間和你談談你的夢境。」

　　「晚安，」我說完就轉過身去，很快地走回政府大廈裡我所住的地方。

　　在我房間的黑暗中，我叫出一首莫札特的奏鳴曲，吃了三顆安眠藥。這些藥很可能讓我昏睡過去，一夜無夢，讓約翰．濟慈的鬼魂和那些更像鬼魂的朝聖者找不到我。也就是說會讓梅娜．葛萊史東大失所望，而這件事可一點也不會讓我難過。

　　我想到斯威夫特筆下那個水手格列佛，從那個有智慧的馬群居住之地回來之後，對人類的厭惡之情，那種對自己族類的厭惡，已經到了他必須睡到馬廏的地步，因為只有馬匹的氣味和存在才能使他安心。

　　我在入睡前最後想到的是：去他的梅娜．葛萊史東，去他的戰爭，還有去他的萬星網。

　　還有去他竭的夢境。

§第二部§　16

　　就在天亮之前，布瑯．拉蜜亞睡得很熟。她的夢境裡充滿了由別處來的影像和聲響──聽不真切，也不甚了解的和梅娜．葛萊史東的對話，一間似乎飄浮在半空中的房間，一群男女在一條走廊裡走動；兩邊的牆壁都像調節得不清楚的超光速通訊接收器般發出低語──而在這些狂亂的夢和零碎的影像之間，是那種令人發狂的感覺，像是強尼──她的強尼──就在身邊，如此接近。拉蜜亞在夢中哭喊出聲，但是那些哭喊卻被人面獅身像裡冰涼的石壁所發出的各種回聲和沙塵移動的聲音所掩沒。

　　拉蜜亞突然驚醒，就如同一件實體工具啟動了似地完全意識清楚。索爾．溫朝博理應守哨，現在卻在這群人棲身的房間門口睡著了。他那女嬰蕾秋則睡在他身邊地上的兩條毛毯中間。屁股蹶著，小臉貼在毯子上，嘴唇上沾著一個小小的涎泡。

　　拉蜜亞四下環顧，在一盞小瓦數光球的微光中，以及由四公尺長走廊所反射進來微弱日光的黯淡照明下，只看到另外一個同行的朝聖者，一個睡在石板地上的黑色身影，馬汀．賽倫諾斯躺在那裡打著鼾。拉蜜亞感到一陣恐懼，彷彿她在睡覺時遭到了拋棄，賽倫諾斯、索爾、那個嬰兒……她這才發現只有領事不見了。這個由七個大人和一個嬰兒所組成的朝聖團一直在減損：海特．瑪斯亭，在穿過草海的風船車上失蹤：雷納．霍依特在前一夜被殺；卡薩德也在那一夜後來失去蹤影……領事……領事在哪裡？

　　布瑯．拉蜜亞又四下看了看，確定了這個黑暗的房間裡只有背包，捲起來的毯子，睡著的詩人、學者和嬰兒，然後她站了起來，在那一大堆毯子中找出她父親那把自動手槍，由她的背包裡摸出電擊棒，然後從溫朝博和嬰兒身邊溜進了外面的走廊。

　　時間已是早晨，外面亮得使拉蜜亞用手擋住了眼睛，這才由人面獅身像的石階走到通往山谷的那條硬實的小徑上。風暴已經過去了。海柏利昂的天空是如水晶般清澈而濃厚的深天青色，交織著綠色、剛升到東邊的峭壁之上的海柏利昂之星──一個白亮的點狀光源。岩石的陰影和谷底那些時塚的剪影交混在一起，玉塚閃亮。拉蜜亞看到因風暴而形成新的沙流和沙丘，白色和紅色的沙積成多采多姿的曲線，也積在石頭四周。前夜他們紮營的地方已了無痕跡。領事坐在山腳下十公尺外的一塊岩石上。他正望著山谷裡，繚繞的白煙由他的菸斗裡升起。拉蜜亞將手槍和電擊棒一起收進口袋裡，下山朝他走去。

　　「沒有卡薩德上校的蹤影，」領事在她走近時說道。他沒有回頭。

　　拉蜜亞望向山谷裡水晶獨石巨碑矗立的地方。原先光滑的表面如今千瘡百孔，上面似乎有二十公尺到三十公尺的部分不見了，堆積在底部的碎片殘骸仍然冒著煙。在人面獅身像和獨石巨碑間半公里左右的地上都是焦痕和坑洞。「看起來他是大戰了一場才走的。」她說。

　　領事哼了一聲，菸斗裡冒出來的煙讓拉蜜亞覺得饑餓。「我一直找到山谷裡兩公里外的荊魔神廟，」領事說：「駁火戰鬥的地方似乎只在獨石巨碑。那裡還是找不到地面層的入口，可是現在洞也多得能夠讓你看清深層雷達所顯示的那種內在結構。」

　　「可是沒有卡薩德的蹤影？」

　　「一點也沒有。」

　　「血跡呢？或是燒焦的骨頭？還是留了字條說等他把衣服送洗之後就回來？」

　　「什麼也沒有。」

　　布瑯．拉蜜亞嘆了口氣，坐在領事所坐的岩石旁邊一塊礫石上。陽光溫暖地照著她的皮膚。她瞇起眼睛來望向山谷的開口。「哎，媽的，」她說：「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領事拿下菸斗來，皺起眉頭看著，搖了搖頭。「我今天早上又試了一次通訊記錄器的連線，可是太空船仍然沒有回應。」他把菸灰倒出來。「也試了急難頻道，可是顯然我們沒法接通。要不是太空船收不到訊號，就是太空船受命不准回應。」

　　「你真的會離開這裡嗎？」

　　領事聳了下肩膀，他已經把前所穿的外交官禮服換下，換成一件粗羊毛套頭衫，配上灰色斜紋長褲和高筒靴。「把太空船召到這裡來，可以給我們──給妳──離開的機會，我希望其他人也會考慮離開這裡。畢竟，瑪斯亭失蹤了，霍依特和卡薩德都走了……我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們可以試著弄頓早飯。」

　　拉蜜亞轉身看見索爾由小路走來，蕾秋在學者胸前的嬰兒背袋裡，陽光在那個老人光禿的頭上閃亮。「這個主意不壞，」她說：「我們還有足夠的口糧嗎？」

　　「夠吃一頓早飯了，」溫朝博說：「上校額外帶來的口糧袋還可以讓我們再吃幾頓冷的食物包，然後我們就得吃google蟲和我們彼此了。」

　　領事勉強笑了笑，把菸斗收進套頭衫的口袋裡，「我建議在那之前我們先走回時光堡去，我們已經吃光了由貝納瑞斯帶來的冷凍乾糧，可是堡裡還有庫房。」

　　「我很樂於──」拉蜜亞開口說道，可是卻被由人面獅身像裡傳來的叫聲打斷。

　　她是第一個衝到人面獅身像的人，還沒進門之前就已經把自動手槍拿在手裡。走道很暗，他們睡覺的房間更黑，她花了一秒鐘才發現裡面沒有人。布瑯，拉蜜亞半蹲下來，將槍轉向黑暗而彎曲的走道，這時賽倫諾斯的叫聲又從看不到的地方傳來。「嗨！到這裡來！」

　　她回過頭去，看到領事由入口進來。

　　「在那裡等著！」拉蜜亞叱喝道，然後很快地沿著走道走去，始終貼靠在牆邊，手裡的槍向前伸著，能量充滿，保險打開。她在放置霍依特屍體的小房間門口停了下來，身子半蹲，舉著槍轉身走了進去。

　　蹲在屍體旁邊的馬汀．賽倫諾斯擡起頭來。他們用來蓋住那位教士遺體的塑性纖維布駿成一團，被賽倫諾斯抓在手裡，他瞪了拉蜜亞一眼，毫無興趣地看了看那把槍，然後把眼光回到那具屍體上。「妳相信有這種事嗎？」他輕輕地說。

　　拉蜜亞放下槍，走近前來。領事在他們身後張望。布瑯聽見索爾．溫朝博在走道裡，那個嬰兒在哭著。

　　「我的天啊，」布瑯．拉蜜亞說著，在雷納．霍依特神父的遺體旁邊蹲了下來。那位年輕教士愁容滿布的面孔變成了一張六十幾歲老人的臉：高高的額頭，貴族般長長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嘴角愉悅地上翹，高聾的顴骨，一頭灰髮下露出尖尖的耳朵，一對大眼睛的眼瞼蒼白而薄如羊皮紙。

　　領事蹲在他們旁邊，「我看過全像影片，這是保羅．杜黑神父。」

　　「看，」馬汀．賽諾倫斯說。他把布往下拉，停了下來，然後將屍體側翻過去。這個人的胸口有兩個小的十字形閃著粉紅微光，就和先前霍依特的情形一樣，可是背上卻什麼也沒有。

　　索爾站在門口，溫柔地搖動著蕾秋，低聲安慰著，讓她別哭。等到孩子哭聲停止後，他說：「我以為畢庫拉族要花三天才……復活。」

　　馬汀．賽倫諾斯嘆了口氣，「畢庫拉族用十字形由死亡中復活已經有兩百多年了。也許第一次會容易一點。」

　　「他是不是……」拉蜜亞開口問道。

　　「活著？」賽倫諾斯抓住她#手，「摸摸看。」

　　那個人的胸口起伏極其微弱。觸摸之下，皮膚溫暖，在皮膚下的十字形有熱力傳來。拉蜜亞將手抽了回去。

　　六個鐘頭之前還是雷納．霍依特屍體的那具東西睜開了眼睛。

　　「杜黑神父嗎？」索爾說著走向前來。

　　那人轉過頭來，他眨著眼睛，彷彿微弱的光線有些刺眼，然後發出難以分辨的聲響。

　　「水，」領事說著，伸手到上衣口袋裡取出他攜帶的塑膠小水瓶。馬汀．賽倫諾斯扶著那個人的頭，讓領事餵他喝水。

　　索爾走近前來，一膝跪倒，伸手去摸那個人的手臂，就連蕾秋的黑眼睛似乎也充滿好奇。索爾說：「要是你不能說話，眨兩次眼表示『是的』，一次表示『不是』。你是杜黑嗎？」

　　那個人把頭轉向這位學者。「是的，」他輕輕地說道，他的聲音低沉，語氣很有教養，「我是保羅．杜黑神父。」

　　※※※

　　早餐包括最後的一點咖啡，一些以打開的加熱器烤熟的肉，一匙穀粒和以奶粉沖成的牛奶混煮在一起，再加上最後一條麵包所剩的最後一段，分成五塊。拉蜜亞覺得非常好吃。

　　他們坐在人面獅身像伸出的翅膀陰影邊緣，用一塊低矮而平滑的礫石當桌子。太陽升向上午十時左右，天空中始終晴朗無雲，也沒有什麼聲音，只有叉子或湯匙偶爾碰出的響聲和他們輕聲的交談。

　　「你還記得……以前的事嗎？」索爾問道。那位教士穿的是領事多帶的一套太空裝。一件灰色的連身衣褲，左胸還有霸聯的標誌。那件制服有點嫌小。

　　杜黑兩手捧著那杯咖啡，好像準備用來獻祭似的。他擡起頭來，南眼滿盈著同等程度的智慧和哀傷。「我死前的事？」杜黑說。義大利貴族似的嘴唇笑了開來。「是的，我記得。我記得我的流亡，畢庫拉族……」他垂下目光，「甚至記得特斯拉樹。」

　　「霍依特跟我們說過那棵樹的事。」布瑯．拉蜜亞說。這位教士曾經把自己釘在火焰森林中一棵活的特斯拉樹上，忍受了好幾年的痛苦，死亡、復活，以及再次死亡，而不願讓自己在十字形的影響下輕易地活過來。

　　杜黑搖了搖頭。「我以為……在那最後的幾秒鐘裡……以為我戰勝了那個東西。」

　　「沒錯，」領事說：「霍依特神父和其他的人找到了你，你的確把那個東西趕出了你的身體，後來畢庫拉人把你的十字形植在雷納．霍依特身上。」

　　杜黑點了點頭：「現在找不到那孩子了？」

　　馬汀．賽倫諾斯指著那個人的胸口。「顯然那他媽的東西沒法違抗質量不滅定律。霍依特的痛苦好強烈，拖了好久──他就是不肯回到那個東西要他去的地方──他始終就沒有能……你他媽的怎麼稱呼來著？雙重復活。」

　　「沒有影響，」杜黑說，他的笑容很悲傷。「寄生在十字形裡的DN A有無窮的耐性。有需要的話，甚至能花好幾代來重建一個宿主。兩個寄生體都遲早會找到一個家。」

　　「你還記得特斯拉樹以後的事嗎？」索爾不動聲色地問道。

　　杜黑喝著杯裡最後一點咖啡，「記得死亡？記得天堂或地獄？」他真心地笑著，「不記得，各位先生和這位女士。我希望我能說我記得。我記得疼痛……永恆的痛苦……然後是解脫。然後是黑暗。然後在這裡醒過來。你們說已經過了多少年了？」

　　「將近十二年，」領事說：「但對霍依特神父來說只有一半的時間。他花了很多時間在星際來往上。」

　　杜黑神父站起身來，伸展四肢，來回地踱步。他是個高個子男人，很瘦，但看來很有力量，布瑯．拉蜜亞對於他的存在印象深刻，因為那種奇怪而難以解釋的性格魅力，自有史以來就會有少數人因此受苦或獲得力量。她必須提醒自己，第一，他是一個教士，而所屬的教會要求他們堅守獨身。第二，在一個鐘頭之前，他還是一具屍體。拉蜜亞看著那個老人來回地走著，動作像隻貓似地優雅而輕鬆。而她發現那兩點都是真的，但卻無損於這個教士所散發出來的吸引力。她不知道那些男人是不是也感受到了。

　　杜黑坐在一塊礫石上，兩腿朝前直直地伸著，用手揉著大腿，好像要消除抽筋的感覺。「你們跟我說過你們是什麼人……為什麼到這裡來，」他說：「還能再多告訴我點什麼嗎？」

　　幾個朝聖者彼此對望了一眼。

　　杜黑點了點頭。「你們認為我本人也是個怪物？是荊魔神的手下？就算你們這樣想，我也不怪你們。」

　　「我們並沒有這樣想。」布瑯．拉蜜亞說。「荊魔神不需要借他人之手來做他想做的事。再說，我們由霍依特神父談到你的故事和你的手記裡，已經知道你這個人。」她看了其他人一眼。「我們覺得……很難……說清楚我們之所以到海柏利昂來的原因，不可能再重說一遍。」

　　「我在我的通訊記錄器上記下很多事，」領事說：「相當扼要，可是大概可以看得出我們的過去……以及霸聯這十年來的歷史，為什麼萬星網和驅逐者交戰，這一類的事。如果你想看的話，可以看一下，應該不會花到一個鐘頭的時間。」

　　「那太感激了，」杜黑神父說道，然後跟著領事回到人面獅身像裡去。

　　布瑯．拉蜜亞、索爾和賽倫諾斯走到山谷前端，由幾道不高的懸崖之間的鞍部，可以看到沙丘和不毛之地一直伸展到馬轡山脈的群山，在他們西南方不到十公里處。在他們右邊二、三公里外，沿著一條被沙漠逐漸吞蝕的山脈，已毀的詩人之城所留下來的破裂光球、尖塔和頹紀的拖柱清晰可見。

　　「我要走回時光堡去找些口糧來。」拉蜜亞說道。

　　「我不想讓我們這組人分開，」索爾說：「我們可以一起回去。」

　　馬汀．賽倫諾斯把兩手交叉在胸前，「應該要有人守在這裡，以防萬一上校回來。」

　　「在任何人離開之前，」索爾說：「我想我們應該再搜索一下山谷裡其他的地方。領事今天早上沒有查過獨石巨碑以外的地方。」

　　「我同意，」拉蜜亞說：「我們快動手吧，以免來不及了。我希望能到時光堡取得補給品，在天黑之前趕回來。」

　　他們往下走到人面獅身像，正好杜黑和領事走了出來。那位教士的一隻手裡拿著領事的通訊記錄器。拉蜜亞說明了搜尋狗計畫，兩個人都同意加入他們。

　　他們再次走過人面獅身像裡的一條條走道，手電筒和雷射筆所發出的光柱照亮了濕漉漉的石頭和怪異的角落。回到正午的陽光中之後，他們走到三百公尺外的玉塚。在他們進入前一天夜裡荊魔神現身的房間時，拉蜜亞發現自己在發抖。霍依特的血在綠色玉石的地上留下鐵鏽般棕色的漬印，卻看不見地下迷宮那透明開口的痕跡，也沒有荊魔神的蹤影。

　　方尖碑裡沒有房間，只有一個中央的豎坑，其中有一道螺旋形的坡道，陡得讓人心驚，在烏黑的牆壁間盤旋向上。這裡連耳語也會有回音。這一小群人盡量減少交談。那裡沒有窗子，看不見外面，斜坡頂端離地大約五十公尺，他們手電筒的光只能照見頭頂弧形屋頂下的黑暗。過去兩個世紀以來為觀光客所安裝的繩索和鐵鍊，讓他們能再由斜坡下來，而不用擔心會失足跌落、摔死在底下。他們停在入口處，馬汀．賽倫諾斯最後再叫了一次卡薩德的名字，回聲一直隨著他們到了外面的陽光中。

　　他們花了半個多鐘頭檢查水晶獨石巨碑附近的毀損情況。一潭潭的沙子變成了玻璃，方圓將近五到十公尺。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虹彩，把熱反射在他們臉上。獨石巨碑的面上破裂，現在滿布著洞，仍然垂吊著一條條熔化的水晶，看來好像一場瘋狂掃射的標靶，但每個人都知道卡薩德當時想必是在拚命。那裡沒有門，也沒有通往內部迷宮的入口，儀器偵測的結果顯示，裡面和以前一樣空無一物，也和外界毫無關聯。他們滿心不甘願地離開那裡，爬上陡峭的小路，到了北方峭壁的底部，幾個穴塚以彼此相隔不到一百公尺的距離排列著。

　　「早期的考古學家認為這些是最古老的時塚，因為十分粗陋。」他們在索爾的話聲中走進第一個洞穴，手電筒的光照見岩石上刻了上千個難以辨認的圖案。每個洞穴深不過三十或四十公尺，每個洞穴最後都是一面石牆，其後再沒有任何挖掘過或雷達影像測得的其他空間。

　　在由第三個穴塚出來之後，這一小組人坐在他們所能找到的一點蔭涼地方，分食了卡薩德多帶戰地口糧裡的飲水和蛋白質餅乾。風大了起來，在他們頭頂上的岩石縫隙中穿過，發出如嘆息或低語的聲音。

　　「我們找不到他的，」馬汀．賽倫諾斯說：「那操他媽的荊魔神把他抓去了。」

　　索爾正用最後幾包嬰兒食品裡的一包在餵蕾秋。儘管他們在外面行走時，索爾費盡心力替她遮擋，她的頭頂還是被太陽曬成了粉紅色。「他很可能就與我們在同一座時塚裡，」他說：「如果其中有某部分在時相上和我們不同步的話。那是阿讓德茲的理論，他認為時塚是四度空間的結構，在時空上有極其複雜的轉折。」

　　「了不起，」拉蜜亞說：「所以就算費德曼．卡薩德在那裡，我們也看不到他。」

　　「哎，」領事說著，疲倦地嘆了口氣，站起身來。「讓我們至少把這件事做完吧，只剩一處了。」

　　荊魔神廟在再往山谷裡一公里處，比其他時塚低些，被崖壁一道彎處遮擋。整個建築不大，比玉塚要小些，但是複雜的結構──飛簷、尖塔、拱壁，以及亂中有序的拱狀或弧狀支柱──使那裡看來比實際上大得多。

　　荊魔神廟裡是一間響著回音的內室，一塊不規則的地板，由數以千計彎曲連接的部分組成，使拉蜜亞想到某種成為化石的生物所有的肋骨和脊椎。十五公尺高的頂上，穹頂縱橫交錯著數十根鉻「刃」，每根都穿透牆壁和其他鋒刃，在整個建築上伸出來，如同一根根鋼刺，穹頂本身的建材有點蛋白色，讓下面時空間有一種濃郁、如牛奶般的光澤。

　　泣蜜亞、賽倫諾斯、領事、溫朝博和杜黑全都開始叫著卡薩德，他們的聲音一再回響，卻毫無回應。

　　「沒有卡薩德或是海特．瑪斯亭的蹤影，」他們走出門時，領事說道。「也許這會成為模式……我們一個個失蹤，最後只剩下一個。」

　　「而最後會像荊魔神教傳奇中所說的，他或她的願望能實現嗎？」布瑯．拉蜜亞問道。她坐在往荊魔神廟的岩床上，短短的兩腿在空中盪著。

　　保羅．杜黑擡臉向天。「我不相信霍依特神父的願望是他的死亡，好讓我再活過來。」

　　馬汀．賽倫諾斯瞇起眼睛來看著這位教士。「那你的願望會是什麼呢，神父？」

　　杜黑毫不遲疑：「我會希望……祈禱……上帝會把這兩個孿生的邪惡──戰爭和荊魔神──永遠從人間消除。」

　　在沉默中，午後的風聲聽來如嘆息和呻吟。「現在，」布瑯．拉蜜亞說：「我們一定得去弄點食物來，否則就要學會怎麼只靠空氣維生了。」

　　杜黑點了點頭。「你們為什麼只帶了那麼一點點糧食呢？」

　　馬汀．賽倫諾斯大笑起來，高聲吟誦：

　　∮

　　他不喝酒，也不喝淡啤酒羼黑啤酒，

　　不吃魚，也不吃雞或肉，

　　醬汁在他和米糠沒有兩樣，

　　對著豬群也不敬酒，

　　下流笑話不會引他發笑，

　　群芳之中也不見他拈花惹草。

　　這個朝聖者的靈魂只渴望小溪，

　　儘管偶爾也吃點紫羅蘭花瓣，

　　他的食物只有林中空氣。①

　　①此為約翰．濟慈詩作〈查爾斯．布朗的性格〉（Character of Charles Brown）中的第二段。此詩作於一八一九年四月。

　　※※※

　　杜黑微微一笑，顯然仍大惑不解。

　　「我們原先以為第一個晚上就能打了勝仗或是送了老命。」領事說：「我們並沒有打算在這裡逗留很久。」

　　布瑯．拉蜜亞站起來，撢了下褲子上的塵土，「我走了，」她說：「如果那裡有野戰口糧或是我們看到的庫存糧食的話，我應該可以帶四五天份的食物回來。」

　　「我也去吧。」馬汀．賽倫諾斯說。

　　一片沉寂。在過去這一個禮拜裡，這位詩人和拉蜜亞總有十幾次差點拳腳相向。有一次她還威脅說要殺了這個男人。她看了他好一陣，最後說道：「好吧，我們先到人面獅身像去拿我們的背包和水。」

　　這一小群人又往山谷這頭走了回來，而西邊岩壁的影子開始漸漸拉長。

17

　　十二個小時之前，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由螺旋樓梯上走到水晶獨石巨碑剩下的最高一層。火焰由四周升起。由他把獨石巨碑水晶面上打爛的縫隙看出去，卡薩德見到的是一片漆黑。風暴將血紅色的沙塵由裂縫中吹進來，使空中有如瀰漫著粉狀的鮮血，卡薩德戴上頭盔。

　　在他前面十步遠的地方，莫妮塔在等他。

　　她在那一襲力場緊身衣下全身赤裸，看來好似將水銀直接倒在她身上。卡薩德看到她胸部和大腿的曲線反映出火光，火光照進她喉部和肚臍的凹洞裡。她的頸子很長，臉如鉻鋼雕成的那樣光滑，她的兩眼裡映照著一對一模一樣的高高身影，正是費德曼．卡薩德。

　　卡薩德舉起了他的長槍，將功能鍵扳到火力全開。在他啟動了的緊身盔甲裡，他的身體緊繃著準備攻擊。

　　莫妮塔揮了下手，她的緊身衣就由頭頂褪到了頸部。她現在十分脆弱。卡薩德覺得他對那張臉的每個細節都很清楚，甚至每個毛孔都熟悉，她的一頭棕髮剪短了，輕柔地垂在左邊，那對眼睛還和以前一樣，很大，滿是好奇，綠色眸子深處帶著吃驚的表情，有著豐厚下唇的小嘴仍然有點似笑非笑。他注意到她略帶疑問似地挑高的眉毛，還有他不知吻過和輕聲細語過多少回的小小耳朵。還有他將臉頰貼在那裡聽她心跳的柔軟喉嚨。

　　卡薩德舉起了槍，朝她瞄準。

　　「你是誰？」她問道，她的聲音像他記憶中一樣輕柔誘人，微帶著口音。

　　卡薩德手指扣著扳機，停了下來，他們做過幾十次愛，在他的夢境和虛擬戰場中他們的愛巢裡彼此相識了多年。可是如果她真的是在時光中倒退的話……

　　「我知道了，」她說，她的聲音十分平靜，顯然不知道他已經開始扣動扳機。「你就是痛苦之王應許的那個人。」

　　卡薩德大口地喘著氣。等他開口時，他的聲音沙啞而緊張，「妳不記得我了嗎？」

　　「不記得，」她歪著頭，疑惑地望著他。「可是痛苦之王答應給我一個戰士，我們命中注定會相見。」

　　「我們很早以前就見過了。」卡薩德勉強說道。那把槍自動瞄準了臉部，每一微秒的時間都在調整波長和頻率，一直到確定可以穿透緊身衣的防護，另外再加上隨時可以發射的各式各樣雷射光和子彈？

　　「我沒有很早以前的記憶，」她說：「我們在時流裡是朝兩個不同的方向移動，在我的未來，你的過去裡，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麼？」

　　「莫妮塔，」卡薩德喘著氣說，希望他緊張的手和手指會扣下扳機開火。

　　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莫妮塔，記憶的孩子。這種諷刺性很強。」

　　卡薩德記起了她的背叛，最後一次在摧毀了的詩人之城上方的沙地裡做愛時的改變。不知是她化成了荊魔神，還是讓荊魔神取代了她，總之將愛的動作變成了一種猥褻。

　　卡薩德上校扣下了扳機。

　　莫妮塔眨了下眼睛，「那在這裡不管用的，在水晶獨石巨碑裡沒有作用。你為什麼想殺我呢？」

　　卡薩德怒吼一聲，將那無用的武器丟到一邊，將能量集中在他的鐵手套上，衝了過去。

　　莫妮塔沒有閃避。她望著他衝過那十步的距離：他低著頭，他的緊身盔甲發出聲音，加以調整，而卡薩德一路尖叫。她將兩臂放下去迎向攻擊。

　　卡薩德的速度和力量將莫妮塔撞倒，兩人翻滾在地，卡薩德想將他戴了鐵手套的手扼住她的脖子，莫妮塔則緊抓住他的兩隻手腕，他們一路滾到平臺的邊緣。卡薩德翻身壓在她上面，想利用重力來增加他攻擊的力量，兩臂伸直，鐵手套繃緊，手指彎曲準備痛下殺手。他的左腿懸掛在空中，距底下黑暗的地面有六十公尺。

　　「你為什麼想殺我？」莫妮塔低聲地說，然後將他翻向一邊，使兩人由平臺上跌落。

　　卡薩德尖叫出聲，頭一甩，使夜視鏡落在定位。他們在空中翻滾，兩腿緊夾住對方的身體，卡薩德的兩手被她緊握住腕部而動彈不得。時間似乎變慢了，慢到他們以慢動作掉落，在卡薩德身上滑過的空氣有如一張毯子，慢慢地在他臉上拉過。然後時間加快，回歸正常：他們正墜下最後的十公尺。卡薩德大叫一聲，使用正確的密碼讓他的緊身盔甲變硬，然後是一陣可怕的撞擊。

　　費德曼．卡薩德由血紅的深處掙扎著升到意識的表面。知道在他們著地之後，只過了一兩秒鐘。他蹣跚地站了起來，莫妮塔也緩緩起身，一膝跪著，瞪視著因他們墜落而碎裂了的磚地。

　　卡薩德將能量集中在他穿著盔甲的腿部，以全力踢向她的頭。

　　莫妮塔避開，抓住他的腿，用力一扭，把他推向一塊三公尺見方的水晶，將之撞碎，而讓他摔進外面的沙地與黑暗中。莫妮塔摸了下脖子，臉上水銀流過，她跟著他走了出來。

　　卡薩德掀開他碎裂的夜視鏡，脫掉他的頭盔。風吹亂了他黑色的短髮，沙粒摩擦著他的臉想頰。他先跪著，再站起來，緊身甲冑領部的警示燈閃著紅色，宣告最後的能量即將用完。卡薩德沒有理會警告；剩下的還足夠用幾秒鐘……關鍵也就在這幾秒鐘。

　　「不管在我的未來……你的過去……發生了什麼事，」莫妮塔說：「改變的都不是我。我不是痛苦之王，他──」

　　卡薩德躍過他們之間三公尺的距離，落在莫妮塔的身後。將他右手上致命的鐵手以超音速揮了過來，使手掌豎直而利得有如刀刃。

　　莫妮塔既不閃避，也不阻擋，卡薩德的鐵手擊中她的頭頸底部，其力道足可砍斷一棵樹，或打穿半公尺厚的石項。布列西亞之戰時，在首府巴克敏斯特的徒手肉搏戰中，卡薩德殺死一名驅逐者上校，速度之快──他的鐵手從緊身甲冑，頭盔，個人力場，肌肉和骨頭，一路毫不停留地斬斷──那個人的頭顱眨眼對著自己的屍體看了二十秒鐘才真正死亡。

　　卡薩德的一擊命中，卻止於那水銀緊身衣的表面，莫妮塔既沒有踉蹌，也沒有反應，卡薩德只覺得他甲冑的能量消失，同時手臂麻木，肩膀肌肉劇痛。他蹣跚後退，右臂失能地垂在身側，甲冑的能量如同傷者的血般流失。

　　「你就是不聽人家講話，」莫妮塔說。她走向前來，抓起卡薩德緊身甲冑的前胸，把他向玉塚的方向扔出二十公尺之外。

　　他重重地摔落地上，因為能量流失，甲冑變硬時只吸收了一部分撞擊力。他的左臂護住了他的臉部和頸部。但甲冑隨即鎖死，他的手臂無用地彎曲在他身下。

　　莫妮塔躍過這二十公尺，蹲在他旁邊，一手將他舉在空中，另一隻手抓起他緊身甲冑的一部分，將甲冑從中扯開，扯斷了兩百層的微纖維和歐米茄聚合料。她輕摑著他，幾乎有點做作。卡薩德的頭被打得轉來轉去，幾乎失去意識。風沙擊打著他裸露的胸腹。

　　莫妮塔將緊身甲冑扯脫，扯爛了生物感應器和回饋裝置，她抓住他的兩條手臂，將這赤裸的男人高舉在空中，用力搖晃，卡薩德嚐到血的味道，眼前滿是游移的紅點。

　　「我們不一定要是敵人。」她溫柔地說。

　　「妳……向我……開火。」

　　「是測試你的反應，不是要殺你。」她的嘴在水銀膜下動得很正常，她又摑了卡薩德一掌，他在空中摔了兩公尺遠，跌落在一個沙丘上，一路滾落到底下冰冷的沙地。空中充滿了百萬微粒──雪花、灰塵，旋轉的彩光。卡薩德翻了個身，奮力跪了起來，抓住移動沙丘上沙子的手指變成麻痹了的爪子。

　　「卡薩德，」莫妮塔輕聲喚著。

　　他翻身仰臥，等著。

　　她已經消去了緊身衣，她的肉體看來溫暖而脆弱，皮膚白得幾近透明。在她那對形狀完美的乳房上方，細細的青筋隱約可見。她的腿看來健壯，修飾得很美，一雙大腿在與身軀相連處微微分開。她的兩眼是深綠色的。

　　「你喜歡打仗，卡薩德，」莫妮塔低語著，將身子壓在他身上。

　　他掙扎著，想扭向一邊，伸起手來打她。莫妮塔只用一隻手，就把他的雙臂壓在他頭上方的地面上。她的胴體散發著熱，一面用她的乳房來回地滑過他的胸前，把自己的身子濟進他分開的兩腿之間，卡薩德感覺到她腹部的曲線貼靠在他肚子上。

　　他這才發現她在強暴他，他只要沒有反應，拒絕她就能抵抗她。但這樣沒有用。他們四周的空氣如水一般，風暴離他們很遙遠，懸在空中的沙塵就如微風不斷吹拂的一塊蕾絲窗簾。

　　莫妮塔在他上面來回地動著，貼靠著他。卡薩德能感到自己的興奮，他抗拒著自己，抗拒著她，不停扭動，踢著，掙扎著想將兩手掙脫。她比他力氣大多了。她用右膝把他的腿擠向一邊。她的乳頭像溫熱的小卵石般揉過他的胸口；她小腹和下體的溫熱則使他的肉體反應如花朵轉向陽光。

　　「不要！」費德曼．卡薩德尖聲叫道，但莫妮塔用嘴封住了他的嘴。她的左手仍然壓制住他的雙臂，右手卻伸到他們身體之間，找到了他，引導著他。

　　溫熱包裹住他，卡薩德咬了她的嘴唇，他的掙扎使他更貼近她，也更深入她的體內。他想讓自己放鬆，可是她的身子壓了下來，把他的背部壓進沙地裡。他回想起他們做愛的時候，戰火在他們情慾圈子外燃燒，他們卻在彼此的溫情中找到理性。

　　卡薩德閉上了眼睛，脖子向前弓起，想讓如浪潮般襲來的那種愉悅的痛苦延長。他在嘴裡嚐到血的味道，但不知那是他的還是她的血。

　　一分鐘之後，他們兩個還在一起動著，卡薩德發現她放開了他的兩手。他毫不遲疑地將兩臂放下，彎過去，十指平壓著她的背。粗暴地將她壓向他，再將一手往上伸，以柔和的壓力按住她的後頸。

　　風又颳了起來，聲音也回來了，沙塵由沙丘邊緣像一圈圈小龍捲風似地吹來。卡薩德和莫妮塔在微曲的沙岸上往下滑了一些，在熱浪中一起翻滾到那個沒有了黑夜、風暴、已被遺忘的戰事，以及其他一切，只剩當下那一刻和他們彼此的境界。

　　※※※

　　後來，他們一起穿過碎裂的美麗水晶獨石巨碑時，她以一根金尺碰了他一下，再用一枝藍色花托碰了他一下。他由碎裂的水晶中看到他的身影變成了一個水銀的人形，完美無缺到他男性性徵的細節和他瘦削胴體微露的肋骨都毫無遺漏。

　　──（現在怎麼樣？）卡薩德透過既不是心電感應也不是聲音的媒介問道。

　　──（痛苦之王在等著。）

　　──（妳是他的僕人嗎？）

　　──（絕對不是，我是他的夥伴和復仇女神。是他的守護者。）

　　──（妳是和他一起從未來來到這裡的？）

　　──（不是，我是從我的時間給帶出來，和他一起在時光中倒回來。）

　　──（那之前妳是什麼人──）

　　卡薩德的問話因為荊魔神的突然出現而中斷……（不對，）他想道，（是突然現身，不是出現。）

　　那個怪物就和他所記得多年前第一次接觸時一模一樣。卡薩德注意到那個東西如鉻鋼上鍍了水銀般的光滑，和他們自己身上的緊身衣非常相似，可是他很直覺地知道在那個外殼底下不只是肉和骨頭。那個怪物站在那裡，足有三公尺高，四根手臂在那優雅的胴體上看來非常正常。而那個身體是一大堆刺、尖釘、接縫，還有一層又一層纏繞的剃刀鋼絲。以千隻複眼構成的雙眼發出灼熱的光，有如紅寶石雷射。長長的下巴和一排排的牙齒，更是噩夢中才有的東西。

　　卡薩德站穩了身子。如果那件緊身衣能讓他和先前的莫妮塔一樣有力量和活動力的話，他至少可以戰死。

　　根本沒有對抗的時間。前一瞬間痛苦之王還站在黑磚地上五公尺外，下一剎那卻已經到了卡薩德身邊，像有鋼刃的鉗子似地抓住了這位上校的上臂，割破了緊身衣的力場，使他臂上流出血來。

　　卡薩德繃緊了身子，等著那一擊，也決心回手。即使那樣做會讓他自己碰上鋒刃、尖刺和剃刀鋼絲。

　　荊魔神舉起右手，一扇四公尺高的長方形力場門出現在面前，看來和傳送門相似，只不過發出紫色的光，而亮光充滿了獨石巨碑的內部。

　　莫妮塔向他點了點頭，走進門去。荊魔神也向前走，如利刃的手指只微微割進卡薩德的上臂。

　　卡薩德本想將手抽開，卻發現他心裡的好奇強過想死的衝動，就和荊魔神一起走進門去。

18

　　梅娜．葛萊史東總裁睡不著。她下了床，在政府大廈深處她那黑黑的住處很快地穿好衣服，然後做了她在睡不著時常做的事──到各個世界去漫遊。

　　她個人的傳送門悸動著出現。葛萊史東讓她的人類保鏢坐在外面的房間裡，只帶了一個微型遙控機器人，如果霸聯的法律和智核的規定許可的話，她會什麼也不帶，不過規定不可以。

　　目前在天崙五早已過了半夜，但是她知道有很多個世界現在還是白天，所以她披上一件長斗篷，戴上文藝復興時期的個人護頸，她的長褲和靴子使她性別和階級不明，雖然斗篷的質地可能顯出她的身分地位。

　　葛萊史東總裁走過那道只用一次的傳送門，並沒有真正看見或聽見，只是感覺到那微型遙控機器人跟在她後面，在她踏上平安星系新梵諦岡的聖彼得廣場時，漸漸有了高度和能見度。在那一秒鐘內，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她的植入晶片中鍵入這個目的地的代碼──是因為神之谷那場宴會席上有那位過氣蒙席的緣故嗎？──但緊接著她就想起她躺在床上睡不著時，一直在想著那個朝聖團，想到三年前動身前往海柏利昂去面對他們宿命的七個人。平安星是雷納．霍依特神父的故鄉……也是他之前那位神父杜黑的家鄉。

　　葛萊史東在斗篷下聳了聳肩膀，穿過廣場。到那些朝聖者故鄉的世界來走走，和她去其他任何地方一樣好；她大部分睡不著的夜晚，都會去逛上幾個世界，總在天亮和第一場會議之前回到天崙五中心。至少這回會是七個世界。

　　這裡還很早，平安星的天空是黃色的，飄著一些綠色的雲。還有一種阿摩尼亞的味道，衝進她的鼻子，使她湧出淚水。那裡的空氣稀薄，有股化學的臭味，這是個既沒有完全地球化，也不是完全不適合人類居住的世界，葛萊史東停下來四下張望。

　　聖彼得大教堂在一座小山丘上，廣場由形成半圓形的柱子包圍，相接處是一個長方形的會堂。在她的右方，列柱開口處是一道梯階，往南方向下約一公里多，有一座小城清晰可見，低矮、粗陋的房舍建在有如白骨的樹林間，那些樹就像是早已死去的矮小生物的遺骨。

　　只看得見少少幾個人匆匆走過廣場或走下梯階，好像參加禮拜要遲到了似地。大教堂巨大圓頂下某個地方的鐘聲開始響了起來，但是稀薄的空氣讓鐘聲聽來毫無權威的感覺。

　　葛萊史東沿著列柱前行，低著頭，沒有理會那些教士和掃街清潔工人投來好奇的眼光。工人騎著一隻看來像半噸重豪豬的野獸，在萬星網裡還有幾十個像平安星這種邊緣世界，大部分在領地和附近的邊疆星系──窮困得難以吸引大批移民，在聖遷的黑暗時期，又太像地球而讓人無法忽視。這裡很適合一小群人，像那些到這裡來希望重振信仰的天主教徒。葛萊史東知道當時他們人數有好幾百萬。現在最多只剩下幾萬人了。她閉上了眼睛，回想起保羅．杜黑神父的檔案影片。

　　葛萊史東很愛萬星網，她愛在那裡面的人類；他們的淺薄，自私和不能改變，這些都是人類的特性。葛萊史東愛萬星網，愛得足以明白她必須幫忙將之摧毀。

　　她回到那小小的三方傳送中繼站，以一個簡單的命令傳送到數據圈，召來了她私用的傳送連結，穿過之後進入了陽光和海洋的氣息中。

　　茂宜─聖約。葛萊史東很清楚自己身在何處。她站在首站市上方的小山丘上，西麗的墓仍在那裡，標示出將近一世紀前那場短暫叛變開端的地方。當時首站市還只是一個只有幾千人的村莊，每個慶典週都有長笛手在這裡歡迎成群往北到赤道群島載食地去的移動島嶼。現在首站市已經伸展到全島視線難及之處，弧城和住宅大樓在四面八方聳立，高度近半公里，都高過了這座原先能看到茂宜─聖約這個海洋世界最佳美景的小山丘。

　　但是那座墳墓仍在。領事祖母的遺體卻不在那裡了……從來也沒有真正在那裡過……但是就像這個世界上那麼多象徵性的事物一樣，這個空的地穴卻引人崇拜，甚至敬畏有加。

　　葛萊史東由高塔之間望出去，視線越過舊的防波堤，那裡藍色的礁湖已然變成棕色，越過鑽油平臺和觀光客的遊船，望向大海開始的地方。現在已經沒有移動島嶼了。它們不再成群地在海洋上移動，在南風吹拂下起伏的樹帆，那些在白色的泡沫中破浪前進的牧島海豚都已不再。

　　那些小島現在都已由萬星網的人馴服豢養繁殖。那些海豚都死了──有些是在與霸軍交戰中被殺死，大部分是在無法解釋的南海集體自殺行動中自殺身亡，這是這個神祕族類最後一件難解之謎。

　　葛萊史東在懸崖邊上一張矮矮長椅上坐了下來，找到一莖可以剝開來咬著的草。這個世界原本是個十萬人的家園，有著美好的生態平衡，在成為霸聯一員之後，怎麼會不到十年的時間，卻變成了四億人的遊樂園？

　　答案是：這個世界死了，或者是它的靈魂死了，哪怕生態圈是以另一種形式繼續運作。星球生態學家和地形專家盡量讓這裡存活，讓海洋不至於完全因為無可避免的垃圾、污水和浮油而窒息，努力減輕或掩蓋噪音等等其他上千件因為繁榮而帶來的污染問題。可是在不到一百年前，猶在童年的領事登上這座小山丘參加他祖母葬禮時所熟知的那個茂宜─聖約，卻已經永遠消失了。

　　一群使用霍金推進器的飛毯在頭上飛過，乘坐在上面的觀光客又笑又叫。在他們上方更高的地方，一大群電磁車暫時遮蔽了陽光。在那突來的陰影中，葛萊史東丟下了她手裡的那莖草，將手臂擱放在兩膝上。她想到領事的背叛，她存心利用領事的背叛，把一切都賭在這個生長在茂宜─聖約的西麗後人，會在無可避免的海柏利昂之戰中加入驅逐者那一方。這不是她一個人的計畫，里．杭特在這長達數十年的計畫中也大有作用，以精巧的手段安排最適當的人選和驅逐者接觸，讓他的位置足以啟動驅逐者的機關，癱瘓海柏利昂的時潮，同時背叛兩方。

　　而他果然這樣做了。領事，一個和他妻子兒女一同為霸聯服務了四十年的人，最後終於像一顆埋藏了半世紀的炸彈般因復仇而爆發。

　　對這樣的背叛，葛萊史東並不覺得高興。領事出賣了他的靈魂，會付出可怕的代價──無論是在歷史上，或是在他自己心裡──但是他的背叛和葛萊史東準備進行的背叛難以抗衡。她身為霸聯總裁，是一千五百億人象徵性的領袖，她卻要為了拯救全人類而背叛他們所有的人。

　　她站起身來，感到自己的骨頭上了年紀，又有風濕，她緩緩地走向傳送站，在發出輕微嗡嗡聲的傳送門前停了一下，回頭客看了茂宜─聖約最後一眼，微風由海上吹來，但也吹來浮油和煉油廢氣的臭味。葛萊史東把臉轉開。

　　盧瑟斯星的重力壓在她披著斗篷的雙肩上有如鐵繚銬一般。在街心廣場上正是交通尖峰時間，成千的通勤人員、購物者和觀光客在每一個能通行的樓層熙來攘往，各色人等擠滿了長達一公里的電動扶梯，空氣中充滿了呼出來的氣息和封閉系統的油與臭氧的氣味混在一起。葛萊史東避開了昂貴的購物層，取道一條自動人行道前住十公里外的荊魔神廟去。

　　在寬大的階梯底部外有警方的禁制區亮著紫色和綠色的光，廟本身用木板釘起，黑暗一片；面對街心廣場的很多扇高而窄的髒污玻璃窗都打破了。葛萊史東回想起有關幾個月前發生暴動的報告，知道主教和他的手下都已經逃走了。

　　她走近禁制區，視線穿過浮動的紫色光幕看著那道階梯，布瑯．拉蜜亞就是在這裡把她垂死的委託人和愛人，那原先的濟慈模控人，帶來給等著的荊魔神教士。葛萊史東和布瑯的父親很熟，他們早年一起在參議院共事。拜倫．拉蜜亞是個很聰明的人──以前，在布瑯的母親從自由洲落後地區偏僻省份進入社交圈之前很久的時候，葛萊史東還曾經一度考慮過嫁給他──而在他死後，葛萊史東的一部分青春歲月也隨著他埋葬了。拜倫．拉蜜亞始終著迷於智核，一心想負起將人類由五世紀和一千光年以來ＡＩ的桎梏下解救出來的任務，讓葛萊史東認識這個危機的，正是布瑯．拉蜜亞的父親，也因此使她決定做出人類歷史上最可怕的背叛行為。

　　也就是因為拜倫．拉蜜亞參議員的「自殺」，讓她這幾十年來訓練得十分謹慎。葛萊史東無法確定，究竟是智核的特工人員策畫了那位參議員之死，還是霸聯統治階級為了保護他們自己廣大利益的手段，但她十分清楚拜倫．拉蜜亞絕對不會自殺，絕不會這樣丟下他無助的妻子和倔強的女兒。拉蜜亞參議員在參議院所提的最後一個法案，是共同提出將海柏利昂列為領地，這提案原本可以把那個世界提前標準時間二十年納入萬星網裡。在他死後，還活著的共同提案人──也就是新近有了影響力的梅娜．葛萊史東──撤銷了提案。

　　葛萊史東找到一處下落豎坑，向下經過了購物層和住宅層，工業層和服務層，廢棄物及反應爐所在的樓層。她的通訊記錄器和下落豎坑中的擴音器都開始警告她說，她正在進入未經准許而不安全的區域，超過了蜂巢的最底層。豎坑的控制程式想止住她下降，她運用特權取消指令，消除警告的聲音，繼續下降，經過沒有了隔板和燈光的樓層，穿過一堆糾結如義大利麵似的線路，經過加熱和冷卻的輸送管，還有裸露的岩石，最後她終於停止。

　　葛萊史東走進一條走道，那裡的光源只有遠處的光球和油性螢光顏料的塗鴉。水由天花板和牆壁上千處裂縫滴落，聚成有毒的水潭。水蒸汽由牆上縫隙飄出，很可能隔壁是另外一條走道，或是私人房間，也可能只是一個個的洞。遠處傳來金屬切割金屬的超音波尖厲聲音；近一點的地方，傳來虛無音樂的電子尖嘯。某處有個男人在尖叫，一個女人在大笑，她的聲音在豎坑和管道間迴盪，還有槍聲。

　　廢渣蜂巢。葛萊史東來到了一處洞穴走道交會的地方，停下來四下看看，她的微型遙控機器人垂下來，繞行在她附近，像一隻憤怒的昆蟲般纏繞不去。它正在呼叫保安支援，只不過葛萊史東堅持以更高的指令使它的呼叫無人聽見。

　　廢渣蜂巢。這裡就是布瑯．拉蜜亞和她那模控人情人在企圖去荊魔神廟前最後幾個小時的藏身之所。這裡是萬星網無數最脆弱的地方之一，這些地方的黑市能提供的東西包羅萬象，從逆時針到霸軍級的武器，非法的生化人到私造的波森延壽藥品，可以讓人年輕二十歲，卻也可能讓人送命。葛萊史東轉向右邊，沿著一條最黑的走道走下去。

　　有隻大小像老鼠、卻有好多條腿的東西竄進了一個破了的通風管，葛萊史東聞到了污水、汗水、使用過度的基準面板的臭氧、手槍火藥的甜香味、嘔吐物等等的氣味，還有低度外激素化為毒素的惡臭。她走過那些走道，想著即將來臨的那幾個禮拜、幾個月，還有這些世界因為她的決定、她的偏執而付出的可怕代價。

　　五個年輕人，由地下的生物創作家弄得更像野獸而不像人，走進葛萊史東前面的走道裡。她停了下來。

　　微型遙控機器人落在她前面，去除了偽裝。她前面的那幾個傢伙大笑起來，因為他們只看見一個像胡蜂大小的機器人在空中上下和衝來衝去。很可能是因為他們在生物改造方面進行得太過分，連這種機器都不認識了。其中兩個人打開了彈簧刀，另外一個伸出十公分長的鋼爪。還有一個則亮出一把有轉輪彈倉的槍。

　　葛萊史東並不想打架，雖然這些廢渣蜂巢的小混混不知道，她卻曉得那微型遙控機器人能保護她，不受這五個傢伙再加上一百個的攻擊。可是她不希望只是因為她選了廢渣蜂巢做她的散步場所就害人送命。

　　「走開，」她說。

　　那幾個年輕人瞪著她，有黃色的眼睛，也有鼓突的黑色眼睛，有的是上眼皮很厚的細縫眼，也有像攝影鏡頭的大眼。他們散開成半圓形，一起向她走了兩步。

　　梅娜．葛萊史東挺直了身子，將斗篷拉得貼緊身上，取下大領子，讓他們可以看到她的眼睛。「走開，」她又說了一遍。

　　那幾個年輕人猶豫不決。羽毛和鱗片在看不見的微風中抖動。其中有兩個的觸鬚顫戰，成千上萬小型感應毛髮悸動起來。

　　他們退了開去，走得和來時一樣迅速而悄無聲息。瞬間之後，只剩下滴水聲和遠處傳來的笑聲。

　　葛萊史東搖了搖頭，召來她私人使用的傳送門，走了進去。

　　索爾．溫朝博和他的女兒來自巴納德星。葛萊史東傳送到他們故鄉克勞伏鎮的\個小站。當時已近黃昏，低矮的白色房舍前面有著修剪整齊的草坪，反映出加拿大共和國式的趣味和農家的務實精神，所有的樹都很高大，枝繁葉茂，極端忠於元地球的遺傳。葛萊史東避開在萬星網其他地方工作了一天後匆忙趕著回家的人潮，發現自己走在一條鋪磚的路上，經過建造在一處橢圓形草坪四周的磚造房子。在她左邊，可以看到一排房舍外的農田，可能是玉米的高大綠色植物，成排密密地種植著，一直延伸到還有一抹夕照的遙遠天邊。

　　葛萊史東在這個校園中走過，一面猜測這是不是溫朝博以前任教過的大學，但還不至於好奇到去查詢數據圈，在枝葉的天篷下，瓦斯燈自動亮起，在枝葉的縫隙間已經可以看到一些星星，開始出現在由藍色轉為琥珀色，又再變成黑色的天空中。

　　葛萊史東曾經讀過溫朝博的著作：《亞伯拉罕的困境》，他在書中分析在要求將兒子獻祭的神和應允犧牲親子的人之間的關係。溫朝博認為舊約聖經中耶和華不只是試驗亞伯拉罕，而是以人類當時在這種關係裡對忠誠、服從、犧牲與命令等所了解的唯一語言溝通。溫朝博也表示，新約聖經裡的訊息是這種關係一個新階段的預言──在新的階段裡，人不再為任何原因、為任何一個神犧牲自己的子女，但是做父母的……整個為人父母者的族類……卻會犧牲他們自己。就如二十世紀的納粹屠殺猶太人，暫換時期，三方戰爭，動亂的幾個世紀，說不定還要包括二二三八年的大錯誤在內。

　　最後，溫朝博談到拒絕所有的犧牲，除了彼此尊重和彼此真誠地相互了解之外，拒絕任何和神之間的其他關係。他寫到上帝複雜的消亡，以及現在人類既已建造了他們自己的神，而且放諸宇宙之中，則神性的復甦就有其必要了。

　　葛萊史東越過一道造型優美的石牆，小橋下是一道隱沒在陰影中，只能由暗夜中的水聲才知其所在的小溪，柔和的黃光照在手工砌石的欄杆上，在校園外的某處，有隻狗在吠叫，又被喝止。一棟老房子的三樓亮著燈，那棟房子是很粗糙的磚造房屋，想必是聖遷時期之前的建築了。

　　葛萊史東想到索爾．溫朝博和他的妻子莎瑞，還有他們那美麗的二十多歲女兒，剛從海柏利昂進行為期一年的考古工作後回來，沒有任何發現，只有荊魔神的詛咒，梅林症。索爾和莎瑞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年輕女子的年齡倒退回孩子，又由孩子退為嬰兒。然後在莎瑞去看她姊姊時死於一場毫無道理的愚蠢車禍之後，只剩下索爾獨自面對了。

　　蕾秋．溫朝博，她的第一個和最後一個生日在還不足標準時間的三天裡就要到了。

　　葛萊史東用拳頭打著石牆，召來她的傳送門，去到另一個地方。

　　※※※

　　在火星上是正午時分。塔西思貧民窟已經存在六百多年了。頭上的天空是粉紅色的，對葛萊史東來說，這裡的空氣太稀薄，也太冷，即使圍緊了身上的斗篷也一樣，而且到處都是飛揚的塵土。她走在再安置城裡狹窄的巷弄和走道，始終找不到一處除了下一堆簡陋房屋和滴著水的過濾塔之外，還可以看到什麼的空地。

　　這裡以前有幾家工廠──綠地的大森林不是砍下來當柴火，就是死了，被紅色沙丘掩沒。在一條條二十代人的光腳踩得硬如石頭的小徑之間，只有極少數用來私釀白蘭地酒的仙人掌和散在各處一堆堆的寄生蛛苔。

　　葛萊史東找到一塊矮岩石，就坐下來休息，低下頭來按摩她的膝蓋。幾群除了幾條破布和吊吊掛掛的鉤子外，赤身露體的孩子圍住她討錢，見她沒有反應，又吱吱咯咯笑著跑開。

　　烈日高掛，奧林帕斯山和費德曼．卡薩德的霸軍軍校那嚴正的美，由這裡都看不見。葛萊史東四下環顧。這就是那個傲慢的男人的故鄉，這裡就是他在受制於軍方的命令，理性與榮譽之前，和其他年輕孩子們一起奔跑的地方。

　　葛萊史東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走進傳送門。

　　※※※

　　神之谷的狀況始終如一──瀰漫著一萬億棵樹的味道，除了葉子的窸窣和風聲之外，一切都寂靜無聲。帶著中間色調粉蠘筆顏色的拂曉晨曦照亮了這個世界的屋頂，如海般的樹梢映著初現的天光，每片葉子都在輕風下抖動，閃著露水和晨雨的水珠，微風吹拂，把雨和潮濕植物的氣味吹送給站在高高平臺上的葛萊史東，半公里下的這個世界仍然沉在睡夢和黑夜中。

　　一個聖堂武士走向前來，在葛萊史東揮手之下看到她代表身分的手鍊閃動，就退了開去，那個高大、裹著袍子的身影隱回那由枝葉和藤蔓組成的迷宮裡。

　　聖堂武士是葛萊史東所玩的遊戲中最巧妙的變數之一。他們肯犧牲他們的樹船「世界之樹號」，是件非常特別、令人意想不到、難以解釋、又讓人擔心的事。在即將來臨的戰爭中，她可能的盟友再沒有比聖堂武士更有必要，也更莫測高深的了。全心全力奉獻給生命和謬爾先知的樹木兄弟會，是萬星網中一股雖小卻不容忽視的勢力──在這樣一個尋求自我毀滅和浪費、卻又不肯承認這種放縱心理的社會裡，是生態環境意識的象徵。

　　（海特．瑪斯亭到哪裡去了？他為什麼把魔比斯方塊留給其他的朝聖者呢？）

　　葛萊史東望著太陽升起。空中飛滿了漩渦星大屠殺中救下來的氣球蟲遺孤，牠們各種顏色的身子飄向天上，就像那麼多的葡萄牙僧帽水母。輻射蜘蛛伸展開薄膜狀的太陽翼來收集陽光。一群烏鴉衝破覆蓋，飛向天上，牠們的叫聲正對應出柔和微風和由西邊向葛萊史東而來的雨聲。葉上不停的雨滴聲使她想起自己在巴塔法三角洲的老家，那時的百日雨季，讓她和她的兄弟們到外面的羊齒植物叢裡去抓蟾鳥和西班牙苔蛇，放在玻璃瓶裡帶去學校。

　　葛萊史東第十萬次想到還有時間來中止那件事。目前全力開戰還不是不可避免的事，驅逐者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動讓霸聯無法忽視的攻擊。荊魔神還沒有釋放，目前還沒有。

　　如果要拯救千億人的性命，她只需要回到參議院去，揭露這三十年來的欺騙與虛偽的真相，說出她的恐懼與不確知的結果……

　　（不行，這一定要按照計畫進行到超出了原定的計畫。進入不可預知的境界，進入混沌的狂流中，即使是能見到一切的智核也盲目的地方。）

　　葛萊史東走過這個聖堂武士樹城的各個平臺、高塔、斜坡和吊橋。由十幾個世界來或由生物創作家製作出來棲息在樹上的生物對她叫著，然後逃躲，優雅地抓住離地三百公尺的細藤盪開。在一些禁止遊客和有特權訪客進入的地方，葛萊史東聞到薰香的氣味，也清楚聽到聖堂武士晨禱儀式中如葛利果聖歌似的唸經聲音。在她身下，較低的那幾層活動起來，短暫的陣雨過去了。葛萊史東回到較高的幾層，欣賞著美景，走過一道六十公尺長的木製吊橋，讓她由原先所在的那棵樹到了更大的一棵樹上，那裡有六七個大型的熱氣球──那是聖堂武士唯一准許在神之谷使用的空中交通工具──斜斜地吊著，似乎等不及想要離開，讓乘客乘坐的吊籃像沉重的棕色巨蛋似地晃動著，這些熱氣球都很可愛地染成各種活物的顏色──氣球蟲、大王蝶、湯姆斯鷹、輻射蜘蛛、蒼蠅、現在已經絕種了的李蟠、天魷、月蛾、老鷹──在傳奇中多采多姿到始終沒有復育或由生物創作家製作出來──以及很多其他的物種。

　　（如果我繼續下去的話，這些都會遭到毀滅，一定會毀滅。）

　　葛萊史東站在一個圓形平臺的邊緣，緊緊抓住欄杆，使她雙手上的老人斑因皮膚突然變得蒼白而凸顯出來。她想到她所讀過的舊書，那些聖遷時期之前，在有太空旅行之前，歐洲大陸一些新興國家把黑人──非洲人──從他們的故鄉運到西方的殖民地去當奴隸。這些鐵鍊和鐐銬鎖住、赤身裸體蜷伏在奴隸船艙底的奴隸會不會……如果那樣會毀了那艘奴隸船的美……或是毀了歐洲的話，那些奴隸是不是就會因此而不會叛亂，打倒抓他們的人呢？

　　（可是他們還有非洲可以回去。）

　　梅娜．葛萊史東發出既像呻吟又像哭泣的聲音。她轉身背對那燦爛的日出，背對那些迎接新的一天到來的晨禱聲，背對那些氣球──活的和人造的──飄升到初亮天際的美景，她走了下去，走到較暗的地方，召來傳送門。

　　※※※

　　她不能去最後一個朝聖者馬汀．賽倫諾斯的家鄉。賽倫諾斯的年紀只有一百五十歲，有一半因為波森延壽療程而發藍，他的細胞還記得那十幾次漫長的冷凍神遊的嚴寒和更冷的冰凍過程，可是他的生命已經跨過了四百多年。他是在元地球毀滅之前不久在那裡出生的，他的母親是最高貴的名門之後，他年輕時過的是由頹廢與優雅，美與腐化的甜美氣息混合在一起的生活，他的母親留在垂死的地球上，而他則被送入太空，好能償還家族的債務，即使那意味著……而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必須在萬星網一個最可怕的落後世界，從事多年出賣勞力的奴工工作。

　　葛萊史東不能去元地球，所以她去了天堂之門。

　　墨德弗來是那裡的首都，葛萊史東走過那裡一條條的石子路，欣賞著那些伸到窄窄石槽運河上方的寬大老房子。那些運河縱橫交錯，直通後面的人造山底，看來有如一幅埃薛爾②的畫作。漂亮的樹木和更高大的馬尾蕨長在山丘頂上，排列在寬廣的白色大道兩旁，一直到弧形的白沙灘後，才消失在視界之外。懶洋洋的潮浪帶來紫色的浪花，先變化出近十種顏色，然後才消失在完美的海灘上。

　　②埃薛爾（Maurits Cornelis Escher，1898─1972）：荷蘭畫家，醉心於義大利風景，但後期畫風丕變，改以不合自然視象之透視法，名作「Relativity」以突兀之樓梯與建築方向呈現其意念，為代表作品之一。

　　葛萊史東在一個能俯瞰墨德弗來散步場的公園裡停了下來，公園裡有十來對情侶和仔細打扮的遊客，正在煤氣燈和樹蔭下呼吸著夜晚的空氣。她想像著三個世紀前，天堂之門還是個野蠻的領地世界，還沒有完全地球化時的樣子，那時候年輕的馬汀．賽倫諾斯還受著文化隔離之苦，還有他的財產盡失，又因長期冬眠造成腦部受損，正在這裡當奴工。

　　大氣製造站在當年只能供應幾百平方公里有可呼吸的空氣而勉強生存的地方。大海嘯以同樣的冷漠捲走了城市、土地復收計畫和工人。像賽倫諾斯那樣的奴工挖開酸性的運河，從爛泥底下如迷宮般的輸氣管中刮下換氣用的細菌，還有洪水之後沉積爛泥下的廢墟和死屍。

　　（我們的確有些成績，）葛萊史東想道，（雖然智核強加給我們情性，雖然科學瀕臨死亡，雖然我們沉迷在我們創造出來的東西所給予我們的玩具。）

　　她覺得很不滿意，在她這次到各個世界散步之前，她本想造訪每個去海柏利昂朝聖者的家鄉，儘管她明知這種做法的意義多麼微不足道。天堂之門是賽倫諾斯在腦部暫時受損、喪失了語文能力的情況下學習寫詩的地方，但這裡不是他的家鄉。

　　葛萊史東沒有理會由散步場的音樂會傳來的悅耳音樂，沒有理會在頭上像候鳥般飛過的電磁車，沒有理會令人愉悅的空氣和柔和的燈光，召來她的傳送門，命令將她傳送到元地球的衛星：月球。

　　她的通訊記錄器沒有執行她的指令，反而警告她到那裡去會有危險，她拒絕理會。

　　她的微型遙控機器人發出嗡嗡聲現身，在她的植入晶片中以細小的聲音建議說，總裁到那樣一個情況不穩定的地方去不是個好主意。她讓它閉嘴。

　　傳送門本身也開始反對她的選擇，最後她使用了她的萬用卡以手動方式修改程式。

　　傳送門顫動著出現，葛萊史東走了進去。

　　※※※

　　元地球的月球上唯一還能居住的地方，就是保留給霸軍行馬薩達儀式的山地和稱為「海」的陰暗區，葛萊史東就是在這裡走出了傳送門。閱兵臺和操練場上空無一人，十級控制力場使星星和遠方的邊牆朦朧不清，但是葛萊史東仍然能看見由可怕的重力潮所產生的內部熱量將遠方的山脈熔化，流成新的岩石之海。

　　她走過一片灰色沙地，感受到很輕的重力讓人想要飛起來。她想像自己是一個聖堂武士的氣球，輕輕地繫住，但急欲飛走。她強忍住跳躍的衝動，沒有大步跨出，但她的步伐輕盈，灰塵在她腳後飛舞起來。

　　在控制力場罩下的空氣非常稀薄。儘管斗篷有加熱作用，葛萊史東卻還是冷得發抖。她在那一無所有的平原上站了很長一段時間，試著想像就在這個月球上，人類從搖籃裡經過漫長的蹣跚搖晃，跨出了第一步，但是霸軍的閱兵臺和放設備的小屋分散了她的注意，讓她的想像無法成形，最後她擡起眼來看她真正要來看的東西。

　　元地球懸在漆黑的天上。但那當然不是元地球，只是一個悸動的大圓盤和以前曾經是地球的那一團球狀的殘骸，那個東西很亮，比即使是在最難得清朗的夜裡由巴塔法所看到的任何一顆星星都亮得多，但是那種明亮卻很奇怪地讓人覺得很不祥，也在泥灰色的地上照出一層病態的光。

　　葛萊史東呆站著瞪大了眼睛。她從來沒有來過這裡，也從來沒有逼自己來過。現在她既然已經到了這裡，就拚命地想要感覺一些東西，聽到一些東西，好像有什麼警告或靈感，甚至於只是一些弔慰的聲音會傳到她這裡來。

　　她什麼也沒聽到。

　　她在那裡又站了幾分鐘，沒有想什麼，只感到她的耳朵和鼻子開始凍了起來，這才決定動身回去，天崙五已經快天亮了。

　　葛萊史東啟動了傳送門，正四下再看最後一眼時，另一扇傳送門在離她不到十公尺的地方抖動著出現。她停了下來。在萬星網裡能獨自到月球來的人不超過五個。

　　微型遙控機器人嗡嗡響著，垂降下來，飄浮在她和那個由傳送門裡出來的人之間。

　　走出來的是里．杭特，四下看了一眼，冷得發抖，然後很快地向她走來，他的聲音很細，在稀薄的空氣中聽來幾乎可笑得像童音。

　　「總裁，妳必須馬上回去，驅逐者在一次驚人的反攻中成功地突破了防線。」

　　葛萊史東嘆了口氣，她早知道這會是下一步。「好吧，」她說。「海柏利昂淪陷了嗎？我們能不能把我們的軍隊從那裡撤出來？」

　　杭特搖了搖頭。他的嘴唇幾乎凍得發紫。「妳不明白，」她助理細細的聲音傳來，「不單是海柏利昂。驅逐者在十幾個點發動攻擊。他們在侵入萬星網！」

　　梅娜．葛萊史東突然感到麻木，冷到了骨子裡，但不是因為月球的寒冷，而是由於震驚。她點了點頭，將身上的斗篷圍得更緊了些，走進傳送門，回到一個從此再不會和以前一樣的世界。

19

　　他們聚集在時塚谷的一頭，布瑯．拉蜜亞和馬汀．賽倫諾斯竭盡所能地背著許多背包和袋子，索爾．溫朝博、領事和杜黑神父像長者似地默默站著。午後的第一道影子已經開始在谷裡向東方伸展，如黑暗的手指般伸向發著微光的時塚。

　　「我還是不敢確定，像這樣分開來到底是不是一個好主意。」領事摸著下巴說，天氣很熱，汗水聚在他滿是鬍碴的臉上，流下他的脖子。

　　拉蜜亞聳了下肩膀，「我們都知道我們每個人都會單獨面對荊魔神。那就算分開幾個鐘頭又有什麼關係呢？我們需要食物，如果你們願意的話，你們三個也可以一起來。」

　　領事和索爾看了看杜黑神父，那位教士顯然精疲力竭，搜尋卡薩德的行動已經把他經過復活煎熬後所剩下的一點體力都消耗殆盡。

　　「應該有人守在這裡，以防萬一上校回來。」索爾說。那嬰兒在他懷裡看來非常小。

　　拉蜜亞點頭表示同意。她把背帶背在肩膀和脖子上，「好吧，到時光堡去大概會花兩個鐘頭，回來要更久一點。估計在那裡裝吃的東西要花到一個鐘頭，這樣我們還能在天黑之前回來，大概是接近晚餐的時候。」

　　領事和杜黑都和賽倫諾斯握了握手。索爾伸出兩臂來抱著布瑯，輕輕說道：「安全地回來。」

　　她碰了下那男人滿是鬍子的臉頰，摸了摸嬰兒的頭，轉過身去，快步走出山谷。

　　「嗨，妳他媽的等等我，讓我好趕上。」馬汀．賽倫諾斯叫道，水罐和水瓶隨著他跑動而乒乓亂響起來。

　　他們一起走出了兩道懸崖中間的鞍部地段。賽倫諾斯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那三個人的身影已經因為距離的關係而變小了。在人面獅身像附近的礫石和沙丘之間，像三根彩色的小棍子，「事情並不如計畫的那樣，對吧？」他說。

　　「我不知道，」拉蜜亞說。她為了走遠路而換上短褲，那雙短而有力的腿上，因汗水而隱隱發光。「原來是怎麼計畫的？」

　　「我的計畫是完成這個宇宙中最偉大的詩篇，然後回家，」賽倫諾斯說，他喝了口最後一瓶裡的水，「他媽的，我只希望我們帶了足夠的水，讓我們能撐下去。」

　　「我根本沒什麼計畫，」拉蜜亞說，半是自言自語，短短的鬈髮混著汗水，貼在她粗大的頸子上。

　　馬汀．賽倫諾斯冷笑一聲。「妳之所以會到這裡來，還不是因為妳那個模控人情人……」

　　「委託人。」她沒好氣地說。

　　「隨便啦，就是那個約翰．濟慈的人格認為我們到這裡來是件很重要的事。所以現在妳已經把他帶著這麼久了……妳還帶著那個史隆迴路，不是嗎？」

　　拉蜜亞茫然地摸了下在她左耳後方那小小的神經分流器。有一層菲薄的滲透性聚合膜將沙與塵土阻隔在那小如毛囊的連接器外，「是的。」

　　賽倫諾斯又大笑起來。「如果沒有數據圈與之互動的話，那有什麼屁用呢，小子？根本就和妳把那個濟慈人格留在盧瑟斯或其他地方沒有兩樣。」詩人停了一下，調整好背帶和背包。「我說，妳自己就能連上那個人格嗎？」

　　拉蜜亞想到她前一晚的夢境，其中的人感覺像是強尼……可是那些都是萬星網上的影像。（是回憶嗎？）「不能，」她說：「我自己沒法和史隆迴路連接，那上面載有的資料比一百個植入晶片能處理的都要多，現在你何不閉上嘴巴，好好走路？」她邁開步伐，留下他站在原地。

　　天上沒有雲朵，一碧如洗，略帶些不同層次的天青色。前面的礫石地朝西南一路延伸到那片沙丘環繞的瘠地邊。兩個人默不作聲地走了三十分鐘，相距五公尺，各懷心事，海柏利昂小而明亮的太陽懸在他們右方。

　　「這邊的沙丘坡度比較陡，」在他們爬上一座沙丘，又由另外一邊滑下去時，拉蜜亞說。地面很燙，而她的鞋裡已經滿是沙子。

　　賽倫諾斯點了點頭，停了下來，用一方絲手帕抹了把臉。他那頂邋遢的紫色貝雷帽斜蓋著他的額頭和左耳，但沒有遮蔭的作用。「也許走北邊的高地方便些。靠近那座死城。」

　　布瑯．拉蜜亞用手遮在眼上朝那方向看，「走那條路我們至少損失半個鐘頭。」

　　「走這條路的話，我們會損失更多時間。」賽倫諾斯坐在沙丘上，由水瓶中喝了點水。他脫下斗篷，摺起來塞進最大的背包裡。

　　「你那裡面裝了些什麼？」拉蜜亞問道。「那個背包看起來滿滿的。」

　　「不關妳他媽的屁事，女人。」

　　拉蜜亞搖了搖頭，揉揉臉頰，感到那裡曬傷的地方。她不習慣這麼多天曝曬在陽光下，而海柏利昂的大氣又擋不了什麼紫外線。她在口袋裡摸到那管防曬乳膏，塗了些在臉上。「好吧，」她說：「我們先繞到那邊。沿著山脊走過最糟的那些沙丘，再折回來，走一直線往時光堡去。」山巒始終在地平線上，似乎一點也沒有接近。積了雪的山頂像在用清涼的微風和新鮮的水來，誘惑她。時塚谷在山後看不見的地方，視野被沙丘和礫石地阻斷。

　　拉蜜亞挪了下她的幾個背包，轉向右方，半滑半走下那鬆裂的沙丘。

　　※※※

　　等他們由沙地裡走出來，到了山脊長著低矮金夜花和針草叢中時，馬汀．賽倫諾斯的兩眼緊盯著詩人之城的廢墟。拉蜜亞轉向左方繞過那裡，避開了一切，只走在半埋在土裡的環城公路上，其餘的路都往外通到瘠地，最後消失在沙丘之下。

　　賽倫諾斯越來越落後，最後他停下腳步，坐在一根傾倒的柱子上，那裡原先是一道傳送門，每晚在田地裡工作完畢的生化人勞工都在這裡排隊傳送。那些田地現在也沒有了。原有的溝渠、運河，還有公路，現在只剩一些落石、沙中的凹陷，或是四周堆積著沙的樹樁，那些樹原先都長在水道或小徑邊。

　　馬汀．賽倫諾瞪著廢墟，用他的貝雷帽抹了下臉，那座城仍然是白的……白得像由移動的沙下出現的枯骨，白得像土黃色骷髏頭裡的牙齒。由他坐著的地方看去，賽倫諾斯看到很多建築物還和他在一個半世紀前，最後一次看到時一模一樣。詩人圓形露天劇場半坍塌了，卻氣勢堂堂地立在廢墟之中，一座白色、像另一個世界來的羅馬圓形露天劇場，長滿了沙漠中的蔓草和繁茂的攀藤。那座巨大的圓形劇場頂上就是天，樓座都碎裂了──不是因為年代久遠的關係，賽倫諾斯知道，而是在整個城撤空之後的幾十年間，哀王比利手下那些無用的安全人員以火箭、槍矛和炸藥造成的結果。他們想殺死荊魔神。他們想用死光在巨妖到草堂裡排泄穢物之後殺掉它。

　　馬汀．賽倫諾斯輕笑出聲，俯身向前，突然因為酷熱和疲倦而感到頭暈。

　　賽倫諾斯能看到食堂的圓頂，他曾在那裡進餐，起先是和數以百計的藝術界同志一起，後來在比利撤離轉往濟慈市後，剩下少數幾個因為各有難以理解也未顯露的原因而留下來的人，分開坐著默默進食，然後只剩他一個人，真正孤單的一個人。有次他失手掉了個杯子，回聲在畫有藤蔓的穹窿下迴盪了足足有半分鐘之久。

　　（獨自和地底人③在一起，）賽倫諾斯想道，（但最後作伴的連地底人也沒有，只有我的繆思女神。）

　　③地底人（Morlocks）：英國小說家H．G．威爾斯名著《時光機器》中的一族，住在地下，有如洳蛛般行動迅速，撲殺獵物。

　　一陣爆炸似的聲音突然響起，十幾隻白鴿由原先是哀王比利皇宮的那堆傾倒塔樓某處壁龕裡衝了出來，賽倫諾斯望著牠們在過熱的天空中盤旋飛翔，為牠們能在這荒涼的邊緣地帶存活數百年而驚嘆不已。

　　（連我都可以做到，牠們為什麼不行呢？）

　　城中有一些陰影，一處處甜美的蔭涼。賽倫諾斯想著不知道那些井是不是都仍然完好，那巨大的地下蓄水池，在人類的種船來到之前就已沉下去了的。仍然充滿了甜美的清水。他也想到那張木頭的工作檯──從元地球來的古董──是不是仍然放在他曾在那裡寫了大部分《詩篇》的那個小房間裡。

　　「怎麼了？」布瑯．拉蜜亞走了回來，站在他旁邊。

　　「沒什麼。」他瞇起眼來擡頭看她。這個女人看起來像一株矮樹，有一大堆如黑色大腿的根，被日曬過的樹皮，和凝結在內的精力。他試著想像她精疲力竭的模樣……單是想像就讓他疲累不堪。「我剛剛才想到，」他說：「我們浪費時間千里迢迢地回時光堡去，這個城裡就有水井，說不定也儲藏了食物。」

　　「啊─啊，」拉蜜亞說：「領事和我早想到這點，也討論過。死城已經遭到好幾代的掠奪，六十或是八十年前，荊魔神的朝聖者想必把商店都掏空了，水井也不可靠……地下蓄水層已經移位，蓄水池遭到污染。我們還是去時光堡。」

　　賽倫諾斯對這個女人令人難以忍受的倨傲，和她在任何情況下都馬上自以為能發號施令的態度而怒氣勃發。「我打算探測一下，」他說：「說不定能省下好幾個鐘頭的來回時間。」

　　拉蜜亞移到他和太陽之間，她那頭黑色鬈髮周圍亮起一圈金光。「不行。如果我們把時間浪費在這裡的話，天黑之前就趕不回去了。」

　　「那妳就走吧，」詩人叱罵道，對自己的話都吃了一驚。「我累了，我要去檢查一下食堂後面的倉庫。我說不定記得一些朝聖者找不到的儲藏地方。」

　　他看得出那女人的身子緊繃，她必是在考慮把他拉起來，再拖到沙丘上去，他們大約下了三分之一多一點的路，還有很長的路才到山腳下，再登上往時光堡的長長階梯。她的肌肉放鬆了。「馬汀，」她說：「其他人都要靠我們。請你別把這事搞砸了。」

　　他笑了起來，往後靠坐在倒下的柱子上。「去他媽的，」他說：「我累了，妳明知道反正這趟差事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妳做。我老了，女人。比妳能想像的還要老得多，讓我留下來，休息一下。也許我會找到一些吃的東西，也許我能寫點什麼。」

　　拉蜜亞蹲在他旁邊，摸了下他的背包。「你帶的就是這個嗎？你所寫的詩，《詩篇》。」

　　「當然啦。」他說。

　　「而你仍然覺得荊魔神會讓你寫完嗎？」

　　賽倫諾斯聳了下肩膀，酷熱和暈眩感在他身邊盤旋。「那傢伙是個他媽的殺手，是個用鋼片在地獄裡做成的格蘭戴爾。」他說：「可是卻是我的繆思。」

　　拉蜜亞嘆了口氣，瞇眼看了看已經向山邊落下的太陽，然後回頭望著他們來時的路。她溫柔地說：「回去吧，回到山谷裡。」她遲疑了一下。「我陪你回去，然後再回來。」

　　賽倫諾斯張開乾裂的嘴唇笑道：「為什麼要回去？跟另外三個老人打牌，等那隻妖怪來讓我們安眠？不，謝了。我情願在這裡休息一下，做點事情。去吧，女人。妳能載運三個詩人能拿的東西。」他扭動身子，將空的背包和瓶子拿下來交給她。

　　拉蜜亞將那一把雜亂的帶子捏在手裡，拳頭又小又硬得有如錘頭。「你確定嗎？我們可以走慢一點。」

　　他勉強地站了起來，一時因她的憐憫和安慰而憤怒起來，「我操妳，還有妳騎來的那匹馬，路西安④。說不定妳忘了，這次朝聖的目的就是要到這裡來向荊魔神問好。妳的朋友霍依特沒有忘記，卡薩德也了解這場遊戲，那操他媽的荊魔神說不定現在正在啃他那愚蠢軍人的骨頭呢。要是我們留在那裡的那三個人現在已經不需要食物和飲水了，我也不會驚訝。走吧，滾開。我對跟妳在一起已經煩透了。」

　　④「and the hors you rode in on，Lusiar」為引自拜倫詩作之詩句。

　　布瑯．拉蜜亞在原地又蹲了一陣子，擡眼看他在她上方搖晃。然後她站了起來，用手在他肩膀上輕觸了一下，把那些空背包和水瓶背在背上，轉開身子，她步伐之快，連他年輕時也從來沒見過。「兩三個鐘頭之內，我就會再從這條路回來。」她頭也不回地叫道，「記得到城市的邊上來等我，我們一起回時塚。」

　　馬汀．賽倫諾斯一言不發地望著她身影越來越小，然後消失在西南邊的荒地裡，山脈在熱氣中抖動，他低頭看到她把水瓶留給了他，他啐了一口，把水瓶收好，走進死城等著他的陰影中。

20

　　杜黑在他們把最後兩包口糧分來當午飯吃的時候倒了下來，索爾和領事擡著他走上人面獅身像的寬大階梯，進入陰影裡，那位教士的臉白得和他的頭髮一樣。

　　他在索爾把水瓶湊在他唇邊時，勉強地微微一笑，「你們都太輕易地接受了我復活的事。」他說著用一根手指擦了下嘴角。

　　領事靠坐在人面獅身像的石牆上。「我在霍依特身上看到過那兩個十字形，就和你現在身上的一模一樣。」

　　「而我相信他說的故事……你的故事。」索爾說。他把水遞給了領事。

　　杜黑摸了下額頭，「我一直聽著通訊記錄器裡的碟片，那些故事，包括我的，全都……令人難以置信！」

　　「你有任何懷疑嗎？」領事問道。

　　「沒有，困難的是覺得那些事有什麼道理，找出共通點……彼此連接的部分。」

　　索爾把蕾秋抱到胸前，輕搖著她，一手托在她腦後，「一定要有什麼關聯嗎？除了荊魔神之外？」

　　「哦，是的。」杜黑說。他兩頰恢復了些血色。「這次朝聖並不是件意外的事，也不是你們的選擇。」

　　「有不同的因素影響誰來參與朝聖，」領事說，「ＡＩ顧問團，霸聯參議院，甚至還有荊魔神教會。」

　　杜黑搖了搖頭，「對，可是在這個選擇的背後只有一個操縱的力量。我的朋友。」

　　索爾靠近了些。「上帝？」

　　「也許吧，」杜黑說著微微一笑，「可是我想到的是智核……那些ＡＩ在這一連串的事件中表現得那樣神祕。」

　　嬰兒發出輕微的聲音，索爾給她找了個奶嘴，把他手腕上的通訊記錄器調到心跳頻率上。小嬰兒握了下拳頭，放鬆身子靠在那位學者的肩膀上。「布瑯所說的故事認為智核裡的組織是想顛覆現狀……讓人類有存活的機會，而仍然繼續他們創造無上智慧的計畫。」

　　領事朝無雲的天空比了下手勢。「發生的一切事情……我們的朝聖之旅，甚至這次戰爭……都是因為智核的內部政策而製造的嗎？」

　　「我們對智核知道多少？」杜黑柔聲問道。

　　「一無所知，」領事說，然後將一塊卵石丟向人面獅身像階梯左側一塊雕花的石頭。「真正說起來，我們一無所知。」

　　杜黑現在坐了起來。用一塊微濕的布擦著臉。「可是他們的目標卻很奇怪地和我們的目標相似。」

　　「是什麼？」索爾問道，一面仍在輕搖著小嬰兒。

　　「要了解神，」那位教士說，「或是在做不到的時候，就創造祂。」他瞇起眼來看了看那道長長的山谷。現在陰影已經由西南的山壁更向外移，開始觸及和包圍那些時塚。「我在教會裡曾經協助推廣這個看法……」

　　「我看過你所寫關於聖德日進的論文。」索爾說：「你寫得很精彩，主張有必要向終極點──神性──進化，卻不至於落入索齊尼的異端。」

　　「落入什麼？」領事問道。

　　杜黑神父微微一笑，「索齊尼是十六世紀一位義大利異端分子。他相信……為此他被逐出教會……神是一個有限的存在，能像這個世界……這個宇宙……一樣學習而成長，變得更為複雜。而我的確落入了索齊尼的異端裡，索爾。那就是我犯的第一宗罪。」

　　索爾不動聲色，「你最後的罪是什麼？」

　　「除了驕傲之外嗎？」杜黑說：「我最大的罪就是偽造了在亞瑪迦斯特星上發掘七年的資料。想要在那裡已經消失的建拱門者和最初的基督教形式間扯上關係。那種關係並不存在，我捏造了數據資料。諷刺的是，我所犯的最大的罪，至少在教會的眼裡，卻是犯了使用科學方法的大忌。在教會瀕臨滅亡的那段日子裡，他們能接受神學上的異端，卻無法容忍科學上的調查。」

　　「亞瑪迦斯特星像這樣嗎？」索爾問道，一面揮了下手臂，包括了山谷、時塚和炙熱的沙漠。

　　杜黑四下環顧，兩眼一時亮了起來。「塵土、石頭、還有那種死亡的感覺很像。但這個地方卻更具威脅性，這裡還有該死而還沒死的東西。」

　　領事笑了起來，「讓我們希望我們也屬於這一類吧。我要把那個通訊記錄器拿到山谷口，再試試和太空船連上線。」

　　「我也去。」索爾說。

　　「還有我。」杜黑神父說著站了起來，只微微搖晃了一下，拒絕讓溫朝博扶他。

　　※※※

　　太空船並沒有回應，沒有太空船，也就沒有超光速通訊和驅逐者、萬星網，或是海柏利昂以外的任何其他地方連絡。一般的通訊頻道全都中斷了。

　　「那艘太空船會不會遭到摧毀了？」索爾向領事問道。

　　「不會，訊息已經由對方收到，只是不回應。葛萊史東仍然將那艘船隔離。」

　　索爾望向荒地那頭在熱氣中抖動的山脈。在離這邊幾公里的地方，詩人之城的廢墟參差地襯在天幕前，「沒關係，」他說：「照現在的情形看來，會來解救危機的神已經太多了。」

　　保羅．杜黑笑了起來，他的聲音低沉而誠懇，但隨即因為咳嗽而停了下來，喝了口水。

　　「怎麼了？」領事問道。

　　「所謂解救危機的神，還有我們先前所談的。我猜這正是我們每個人之所以會在這裡的原因。可憐的雷納，他的神在他的十字形裡，布瑯和困在史隆迴路裡重生的詩人，希望能解開她個人的危機。你呢，索爾，在等著那黑暗之神來解決你女兒的可怕問題。智核，原本就是機械動力的，則想建立起他們自己的神。」

　　領事調整了下他的太陽眼鏡。「那你呢，神父？」

　　杜黑搖了搖頭，「我在等最大的機器來產生它的神──就是宇宙。我由德日進所引發的看法中有多少來自於一個簡單的事實，那就是我在今日的世界裡找不到一個活著的造物者。我像智核的人工智慧一樣，想要建造我在別處無法找到的。」

　　索爾望著天空，「驅逐者尋找的是什麼神呢？」

　　領事回答道：「他們對海柏利昂的迷戀是真的，他們認為這裡是人類新希望的發源地。」

　　「我們最好回下面去吧。」索爾說道，一面為蕾秋擋住陽光。「布瑯和馬汀應該在晚餐前就回來了。」

　　可是他們並沒有在晚餐前回來，到了日落時分也不見他們的蹤影。每一個鐘頭，領事就會走到谷口，爬上一塊大礫石，往沙丘和礫石地裡看看有什麼動靜。結果什麼也沒有，領事真希望卡薩德留下了一副他的強力望遠鏡。

　　即使在天黑之前，天空中爆發的光也讓人知道太空裡的戰爭仍在持續進行。三個男人坐在人面獅身像最高的一級階梯上，看著這場光影秀，緩緩爆發，純白和暗紅色的花朵，以及突如其來綠色和橘色的閃電，留下久久不散的餘光。

　　「你看是哪方贏了？」索爾問。

　　領事沒有擡頭，「誰贏都一樣，你想今晚我們可以睡在人面獅身像以外的什麼地方嗎？到另外一個時塚去等？」

　　「我不能離開人面獅身像，」索爾說：「你們可以去別處。」

　　杜黑摸了下嬰兒的臉頰，她正在吸著奶嘴，臉頰在他手指下蠕動。「她現在多大了，索爾？」

　　「兩天，差不多是兩天整。在目前這個緯度，她應該是日落後十五分鐘出生，海柏利昂的當地時間。」

　　「我再去看最後一次，」領事說：「然後我們一定要生個火什麼的，讓他們能找到回來的路。」

　　領事往下還沒走到一半的地方，索爾突然站起身來，用手指著。他不是指向浴在夕陽餘暉中的谷口，而是指向另外一邊，指著山谷內的陰影裡。

　　領事停下腳步，另外兩個人走到他身邊，領事伸手到口袋裡，取出卡薩德在幾天前給他的那支小型電擊棒。拉蜜亞和卡薩德走了以後，那是他們現有唯一的武器。

　　「你看得到嗎？」索爾低聲問道。

　　那個身影在玉塚微光外的黑暗中移動。不會是荊魔神，因為看起來不夠大，動作也不夠快，他的行動很奇怪……緩慢，每次都要停頓片刻，踉蹌蹣跚。

　　杜黑神父回頭望了望谷口，然後又轉回來：「馬汀．賽倫諾斯有什麼路可以從另外一頭進到山谷裡嗎？」

　　「除非他從懸岸峭壁上跳下來，」領事輕聲地說：「或者是繞了八公里路到東北邊。何況這個人太高了，不會是賽倫諾斯。」

　　那個身影又停下腳步，搖晃了一下，然後倒了下來。在一百多公尺外看去，就像是山谷地上另一塊矮矮的礫石。

　　「來吧，」領事說。

　　他們沒有跑過去。領事率先下了階梯，電擊棒向前伸著，設定的射程是二十公尺，雖然他明知在這種距離效力只是最小的程度，杜黑神父緊跟在他身後，手裡抱著索爾的孩子，而那位學者則在找一塊小石頭當武器。

　　「大衛對付巨人？」杜黑問道，因為索爾撿了一塊拳頭大的岩石，放進他在那天下午由綁包裹的帶子上剪下來的一段塑性纖維帶做成的投石器中。

　　那位學者露在鬍子上那張被太陽曬紅的臉變得更紅。「差不多吧。來，蕾秋交給我吧。」

　　「我喜歡抱著她，而且萬一真要打起來，你兩手空著要好得多。」

　　索爾點了點頭，趕上去和領事並肩走著，教士抱著孩子跟在他們後面兩三步的地方。

　　到了十五公尺之外，就看清楚了倒臥在地的是一個男人──一個很高的男人──穿著一件粗布袍子，臉埋在沙子裡。

　　「留在原地別動，」領事說著跑了過去。另外兩個人看著他把那個人翻了過來，將電擊棒收進口袋裡，由他的皮帶上解下一瓶水來。

　　索爾慢慢地向前走去，感到他的疲累如某種令人愉悅的暈眩感般襲來，杜黑以更慢的動作跟著他。

　　等那位神父走進領事的手電筒照出的光圈中時，他看到倒臥男子的帽兜已經向後拉開，露出一張有點亞洲人面貌、五官奇怪地扭曲著的長臉，照在玉塚的光和電筒的光下。

　　「是個聖堂武士，」杜黑說，為看到一個謬爾的信徒在這裡出現而大感吃驚。

　　「這是世界之樹真言者，」領事說：「也就是第一位失蹤的朝聖者……他是海特．瑪斯亭。」

21

　　馬汀．賽倫諾斯一整個下午都在寫他的史詩，一直到天光暗了才讓他暫停下來。

　　他發現他以前的工作室已被掠奪一空，那張古董書桌不見了。哀王比利的皇宮遭到時間的最大羞辱，所有的窗子都打破了，小小的沙丘被風吹過以前價值連城、現在卻褪了色的地毯，老鼠和小岩鱔住在亂石堆中。寢宮的塔樓現在成了鴿子和又成為野鳥的獵鷹住處。最後這位詩人回到有巨大穹頂的共同堂，到那裡的那間餐廳裡，坐在一張矮桌前寫作。

　　塵土和瓦礫蓋滿了鋪著瓷磚的地板，沙漠藤蔓的猩紅色完全遮沒了上方破碎的玻璃窗，可是餐倫諾斯沒有理會這些不相干的事，用心寫他的《詩篇》。

　　道首詩的主題是在敘述泰坦神族⑤遭到他們後代的希臘神祇逼迫帶來死亡和退位。談到泰坦神族拒絕退讓之後，那些奧林帕斯大神隨之而來的爭鬥──海洋之神和涅普頓的爭鬥使海水為之沸騰，海柏利昂與阿波羅爭奪對光的控制權而使很多太陽因而消滅，還有沙騰和朱彼得⑥爭奪眾神之王的寶座而使得整個宇宙為之撼動。重點不只是一組神被另一組神取代的過程，而是一個黃金時代的結束，而隨之而來的黑暗時代給所有凡人帶來厄運。

　　⑤泰垣（Titans）希臘神話中天地的子女，稱為「老神」，在宇宙稱霸不知多少年，體型巨大，力量驚人，最重要的神是克羅納斯，又叫沙騰，統治其他泰坦神族，後被其子宙斯推翻。羅馬神話中則說宙斯奪權後，沙騰逃到義大利，在他統治下，帶來安寧幸福的黃金時代。

　　⑥朱彼得：即宙斯。

　　《海柏利昂詩篇》毫不掩飾用那些神祇來影射的是什麼：泰坦神族很容易就知道是人類在銀河系短促歷史中的英雄，奧林帕斯來的對手就是智核的ＡＩ，而他們的戰場延伸到萬星網中多為世界熟悉的大陸、海洋和天空，在所有這些之中，可怕的怪物冥王地司，也是沙騰的兒子，卻急於與朱彼得一起繼承整個王國，悄悄逼近獵物，將神和凡人一併收納。

　　《詩篇》寫的也是創造物和造物者之間的關係，父母與子女，藝術家和他們的藝術，創作者和他們的作品之間的愛，這首詩頌讚愛與忠誠，但因為經常提到對權力的渴求，人類的野心，及知識的傲慢而搖擺於虛無主義的邊緣。

　　馬汀．賽倫諾斯的《詩篇》已經寫了標準時間兩個多世紀了。他最精緻的作品都是在這些環境中完成的──毀棄的城市，背後有沙漠的風聲，一如希臘悲劇中的合唱隊陰沉的吟唱，還有荊魔神突然現身的威脅無時不在。為了保住他自己的命，賽倫諾斯決定離開，拋棄了他的繆思，讓他的筆沉默。現在重新開始寫作，走上那條他很確定的路，那種完美的回路只有靈感充沛的作者才會經歷過，馬汀．賽倫諾斯覺得自己重新活了起來……血脈暢通，肺活量大增，在不知不覺之間嚐到豐富的光和純淨的空氣，享受著古董筆在羊皮紙上的每一筆一畫，大堆先前完成的紙頁疊在那圓形矮桌的周圍，一塊塊破碎的磚瓦用來當鎮紙，故事情節自然流暢，每一節每一行都是不朽之作。

　　賽倫諾斯寫到了這首詩中最困難也最令人興奮的部分，在那些場景中，衝突綿延在上千個地方，整個文明都荒廢了，泰坦神族的代表們叫了暫停，和奧林帕斯那些毫無幽默感的英雄們見面談判。在他想像的寬廣地域上，大步走來的是沙騰，海柏利昂，科托斯，伊亞匹特士，大洋氏，布里阿柔斯，恩克拉多斯，米謬士，波菲利昂，盧依塔斯和其他的人──跟他們同樣是巨人的姐妹蒂賽絲，佛碧，忒伊亞和克里夢妮⑦──對方則是容貌陰沉的朱彼得，阿波羅和他們那一群。

　　⑦海柏利昂（Hyperion）：天神與大地女神之子，太陽神的父親；科托斯（Cottus）：百手三巨人之一；伊亞匹特士（läpetus）：肩負世界的阿特拉斯和盜火救助人類的普羅米修斯兩兄弟的父親；大洋氏（Oceanus）：海洋之神；布里阿柔斯（Briareus）：百手三巨人之一；恩克拉多斯（Enceladus）：百臂巨人，曾與諸神作戰，為宙斯所殺，葬於西西里之埃納火山下；米謬士（Mimus）：人魚海神；波菲利昂（Porphyrion）：巨人之一，在與諸神之戰中企圖蹂躪宙斯之妻赫拉，被宙斯以閃電擊中，世間最壯的大力士赫丘力以箭將之射死；盧依塔斯（Rhoetus）：並非希臘神話中的人物，而是古羅馬詩人奧維德著名長詩《變形記》第五卷中的一個人物；蒂賽絲（Tethys）：天神之女，大洋氏之妻；佛碧（Phoebe）：月亮女神；忒伊亞（Theia）：海柏利昂之妻，太陽神之母；克里夢妮（Clymene）：大洋氏之女，阿特拉斯與普羅米修斯之母。

　　賽倫諾斯不知道這首詩的結果如何。他現在活著只為了說完這個故事……已經做了幾十年了。當初讓自己學習寫作追求名利的年輕夢想早已過去──他的確得到過難以度量的名聲和財富，但那只要了他的命，真的殺死了他的藝術──儘管他知道《詩篇》是他那個年代最好的文學作品，他只想把它寫完，讓自己知道結果，把每一節、每一行、每一個字都盡可能以最精緻、最清楚也最美的形式寫出來。

　　現在他狂熱地寫著，幾乎因他想完成長久以來認為不可能完成的作品的那種渴望而瘋狂。字句由他那支古董筆流到也是古董的羊皮紙上：一節又一節毫不費力地躍現，篇章找到它們的聲音，不須修改地自己完成，也無須停下來等靈感，這首長詩以令人震驚的速度展開，在文字與意象上令人驚異地呈現出使人心跳為之停止的美。

　　在他們休戰的旗幟下，沙騰和他的對手朱彼得面對面地坐在一方切割齊整的大理石做成的談判桌兩邊，他們的對話既是敘事詩體，又很簡單，他們為身分爭執，他們為戰爭辯論，創造出自杜塞狄迪斯⑧的《米洛斯島的對話》之後，最精彩的辯論。突然之間，有些全新的東西，有些馬汀．賽倫諾斯在他所有未遭繆思眷顧靈感的苦思時間中未曾想到的東西，進入到詩裡，諸神的眾王都表示害怕會有第三個對手，怕有可怕的外來勢力威脅到他們各自統治的穩定。賽倫諾斯極其驚異地看著他花了幾千個小時所創造出來的人物，不顧他的意願，在大理石的談判桌上握手言和，共同抵抗……

　　⑧杜塞狄迪斯（Thecydides）：公元前五世紀後半的希臘歷史學家，他的名著《伯羅奔尼撒戰史》記敘雅典與斯巴達在公元前四三一至四〇四年間的戰爭，是有史以來第一本就政治和道德來分析一個國家戰爭政策的作品。

　　抵抗什麼呢？

　　詩人停了下來，筆停了下來，這才發現自己幾乎看不見紙張，他在半黑之中寫了好久，現在黑暗整個籠罩下來。

　　賽倫諾斯在讓世界再度衝回的同時清醒過來，就像高潮過後恢復神智一般。只不過這位作家回到世界上來要痛苦得多，榮戈的雲端迅速地分解成世俗的瑣事。

　　賽倫諾斯四下環顧，巨大的餐廳相當黑暗，只有些許星光和遠處爆炸的光透過頭上的玻璃和常春藤之間映照下來。他四周的桌子都只是一些黑影，四面都在三十公尺以外的牆壁則是更黑的影子，前面交織著黑如靜脈瘤的沙漠藤蔓。在大餐廳外面，夜風吹颳起來，聲音越來越響，頭頂上彎曲的椽和縫隙發出吱軋的聲音，有如女低音和女高音的獨唱。

　　詩人嘆了口氣。他的背包裡沒有手電筒。他什麼也沒帶，只有水和他的《詩篇》。他感到肚子餓了，該死的布瑯．拉蜜亞到哪裡去了？可是他才一想到這點，就發現自己其實很慶幸那個女人沒回來找他。他需要獨處來完成那首詩作……以目前的速度，大概不用一天的時間，也許這個晚上就夠了。再過幾個鐘頭，他就能完成他畢生之作，可以休息一下，享受享受日常生活的小事，幾十年來的生活瑣事現在看來只是對他未能完成工作的一段打擾。

　　馬汀．賽倫諾斯又嘆了口氣，開始把手稿收進背包。他會在什麼地方找到光亮……就算要用哀王比利的古老掛氈當引火的東西，也要生個火。必要的話，他甚至可以到外面去就著太空戰爭的光來寫作。

　　賽倫諾斯把最後那幾頁和他的筆拿在手裡，轉身去找出口。

　　有什麼和他一起站在大廳的黑暗中。

　　是拉蜜亞，他想道，失望和寬慰兩種感覺在心中交戰。

　　但那並不是布瑯．拉蜜亞。賽倫諾斯注意到那失真的形象，上面的身軀龐大，下面的兩腿太長，星光映照在甲殼和刺上，手臂下還有手臂的影子，尤其在應該是眼睛的位置，卻如地獄之火點燃的水晶，發著紅寶石般的光亮。

　　賽倫諾斯發出一聲呻吟，再次坐了下來。「不要現在來！」他叫道：「滾開，你那對該死的眼睛！」

　　那高大的陰影移近來，在冰冷的磚地上腳步悄無聲息。天空中洶湧著血紅的能量，現在詩人能看到尖刺和鋒刃，以及層層纏繞的剃刀鋼絲。

　　「不要！」馬汀．賽倫諾斯叫道：「我拒絕，別來找我。」

　　荊魔神走得更近了些。賽倫諾斯的手痙攣著，再度提起筆來，在最後一頁下面空著的地方寫道：『時間到了，馬汀。』

　　他瞠著他所寫的字，忍住一陣瘋狂的竊笑。就他所知，荊魔神從來沒說過話……從來不和任何人……溝通。只經由那成對的媒介：痛苦與死亡。「不要！」他又尖叫道：「我還有工作要做，去找別人吧，你他媽的！」

　　荊魔神再向前一步。天空中閃動著無聲的爆炸，黃色和紅色在荊魔神如水銀的胸前與兩臂流下，就像潑灑的顏料。馬汀．賽倫諾斯的手痙攣，在先前那行字上寫道：『現在時間到了，馬汀。』

　　賽倫諾斯把他的手移抱向胸前，把最後一頁由桌上拿下來，讓他不能再在上面寫字，他齜牙咧嘴地向那個妖怪嘶叫。

　　『你準備好要和你的贊助人互換位置了，』他的手在桌面上寫道。

　　「現在不行，」詩人高聲叫喊：「比利已經死了！讓我先寫完，求求你！」在他漫長的一生中，馬汀．賽倫諾斯從來沒有求過什麼4。他現在在哀求了，「求求你，啊，求求你，求你讓我把詩寫完。」

　　荊魔神向前跨了一步，近得那畸形的上半身擋住了星光，使那個詩人陷身陰影裡。

　　『不許寫，』馬汀．賽倫諾斯的手，然後是他的筆，落了下來。荊魔神伸出無比延長的手臂，和無比尖利的手指，刺進詩人的兩臂，深及骨髓。

　　馬汀．賽倫諾斯尖叫著給拉出了餐廳的穹頂之外。他尖叫著，看到沙丘在他腳下，聽到在他自己的尖叫聲下有沙子滑動的聲音，看到由山谷裡伸出的樹。

　　那棵樹比山谷還大，比朝聖者越過的所有山巔還高；上面的枝椏似乎伸入了太空。那是一棵鋼和鉻的樹，枝椏全是刺和針，成千上萬的人類在那些刺上掙扎扭動。在瀕臨死亡的天空散發的紅光之中，賽倫諾斯強忍痛苦，集中精神，發現他認得那些是什麼。那些是身軀，不是靈魂或其他抽象的東西，而他們顯然正承受著痛苦生活中的劇痛。

　　『這是必要的，』賽倫諾斯的手在荊魔神冰涼的胸前寫道。血滴在水銀和沙上。

　　「不要！」詩人尖叫道，他揮拳擊向刀刃和剃刀鋼絲。他拉扯，掙扎，扭動，而那個怪物將他抱得更近，將他拉向那些鋒刃，就好像他是一隻要做成標本的蝴蝶，一個要釘上的標本。讓馬汀．賽倫諾斯瘋狂的不是那難以想像的痛苦，而是那種無可挽回的損失，他幾乎把那詩寫完了。他只差一點就寫完了！

　　「不要！」馬汀．賽倫諾斯尖叫道，更加狂亂地掙扎著，最後噴灑的鮮血和尖聲的咒罵充滿了空中。荊魔神帶著他走向那棵等待著的大樹。

　　在那座死城裡，尖叫聲又迴盪了一分鐘，越來越小，也越來越遠。然後是一片死寂，只有回巢的鴿子，飛進破碎的圓頂和塔樓時輕微的振翅聲打破寂靜。

　　風大了起來，使鬆脫的塑膠玻璃和磚瓦為之抖動，把枯葉掃過乾涸的噴水池，在圓頂破裂的玻璃縫隙找到入口，在一陣輕柔的旋風中捲起了那些手稿。只有幾頁逃過，沒有被吹送過寂靜的庭院和空曠的走道以及坍塌的溝渠。

　　過了一陣之後，風停了，然後詩人之城裡再沒有動靜。

22

　　布瑯．拉蜜亞發現她那四個小時的來回變成了一個十小時的噩夢。首先是繞道去了那座死城和做出丟下賽倫諾斯的困難抉擇。她其實不想讓那個詩人獨自留在那裡；她不想強迫他繼續往前走，也不想花時間再回時塚。結果，繞路走山脊花掉了她一個小時。

　　穿過最後幾個沙丘和岩石荒地既令人疲累又沉悶無聊。等她抵達山腳下時，已經是下午三、四點以後，時光堡已在陰影之中。

　　四十個小時前，由時光堡那六百六十一級石階走下來很容易，往上爬則成了考驗，即使對她生長在盧瑟斯星的肌肉來說也一樣。當她向上爬，空氣變得更加清涼，景色也更為壯觀。等她到了離山腳四百公尺高處時，她已經不再流汗，而時塚谷又在眼底。不過從這個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水晶獨石巨碑的頂，那裡是一陣不規則的閃光。她停了一下以確定那不是以閃光發送的信號，光亮閃動只是湊巧，只不過是一片吊掛在破損獨石巨碑上的水晶在反光而已。

　　在登上最後一百級石階前，拉蜜亞再試了下她的通訊記錄器，通信頻道上全是常見的雜訊和亂碼，想來是受到時潮影響，將最近的電磁波通訊破壞殆盡。用雷射通訊也許有用……領事那古董通訊記錄器的連接似乎有用……可是除了那一件機器之外，在卡薩德失蹤之後，他們就沒別的雷射通訊器材了。拉蜜亞聳了下肩膀，爬上最後那段石階。

　　時光堡是哀王比利的生化人建造的──從來就算不得是一座堡寨，原先本來就是休閒的地方，一座旅人的客棧，也是藝術家夏日的天堂。在詩人之城撤空後，這地方空了一個多世紀，只有最大膽的冒險家才會來。

　　荊魔神的可怕逐漸減退之後，遊客和朝聖者開始利用這個地方，最後荊魔神教會將這裡重新開放，成為年度荊魔神朝聖必須停留的地點，有些房間深深地挖進山裡，或是高踞在最難攀登的塔樓頂上，謠傳是舉行神祕儀式的場所，還會在那裡向荊魔神教稱之為「天神化身」的怪物獻祭。

　　由於時塚的開啟，時潮的狂亂和不規則，以及北方各地的撤離，使得時光堡再度沉寂，布瑯．拉蜜亞回來的時候正是這種情況。

　　沙漠和死城仍在陽光照射下，但當拉蜜亞抵達最底下的露臺上休息時，時光堡已籠罩在暮色中。她由背包裡找出了手電筒，進入迷宮，走道裡很黑，兩天前他們在這裡停留時，卡薩德曾去探測過，告訴他們說所有的能源全都切斷無法修復──太陽能集光板碎了，融合電池被砸得稀爛，就連備用電池也打爛了，在地下室裡丟了滿地。拉蜜亞在爬上那六百六十一級石階時，對這件事想過不下十次，恨恨地望著鏽死在豎井中動彈不得的電梯。

　　設計成餐廳和聚會場所的大廳裡和他們離開時一樣……到處都留下了匆匆中止的宴會和驚恐慌亂的痕跡，那裡沒有屍體，但在石牆和掛毯上留下已變成棕色的痕跡，卻仍讓人看得出在沒幾個禮拜以前有過的一場暴力饗宴。

　　拉蜜亞沒有理會那混亂的情況，沒有理會那些人面鳥──長著醜陋人臉的黑色大鳥──由中央的大廳裡振翅飛起，也沒有理會她自己的疲累，爬向數層樓高處，他們曾在那裡過夜的貯藏室去，樓梯變得莫明所以地窄，蒼白的陽光透過染色玻璃照出令人作嘔的顏色，玻璃破碎或殘缺的地方，怪獸狀的承霤向裡窺探，好像凍結在正要進入的剎那。一陣冷風由積雪的馬轡山脈一帶吹來，使拉蜜亞被烈日曬傷的身子打起了寒顫。

　　那些小包和額外的配備都還在他們原先留下來的地方，就在中央大廳上方高處的小貯藏室裡，拉蜜亞檢查了一下，確定房間裡的盒子和箱子裡裝的是不會壞的食物，然後她走到外面的小陽臺上，也就是雷納．霍依特在幾個鐘頭前──看來卻像恆久──彈奏三角琴的地方。

　　高峰的影子在沙地上迤邐好幾公里，幾乎已到了那座死城，時塚谷和再過去的荒地仍然無力地躺在暮色中，礫石和低矮的岩石投下紛雜的影子。拉蜜亞從這裡看不清那些時塚，雖然獨石巨碑仍然偶爾會閃著光。她又試了下她的通訊記錄器，依舊只得到一些靜電的聲音和背後的雜訊，就咒罵了幾句，回到房間裡去選取和收拾補給品。

　　她選了四大包用流體泡沫和塑性纖維包裝好的基本口糧。時光堡裡有水──接融雪的地溝是無法破壞的科技──她將所有帶來的水瓶裝滿，再找更多的瓶子。水是他們最需要的東西，她咒罵賽倫諾斯沒有跟她一起來，那個老頭子至少可以帶六七瓶水。

　　她正準備離開時聽到有聲音。有什麼在中央大廳裡，就在她和樓梯之間。拉蜜亞背起了最後一包口糧，將她父親的那把自動手槍由皮帶裡抽了出來，慢慢地走下樓梯。

　　大廳裡空盪盪的，那些人面鳥並沒有回來。厚重的掛毯被風吹動，像是破爛的旗幟般飛舞在丟了一地的食物和用具上方。在對面遠處的牆下，一個巨大的、以鉻與鋼製成的荊魔神臉部雕像，在風中旋轉。

　　拉蜜亞慢慢地移動過那塊空間，每幾秒鐘就轉動一下身子，使得她的背部不會長久對著某個黑暗的角落，突然傳來一聲尖叫，使她停止了移動。

　　那不是人類的聲響，而是超音速的嚎叫，讓拉蜜亞咬緊牙關，也讓她以發白的手指緊握手槍，突然之間，聲音陡然停止，好像音響中讀碟的雷射光突然中斷。

　　拉蜜亞看到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在大宴會桌過去一點的地方，在那個離像後面，漸暗的陽光照出朦朧顏色的那六扇巨大染色玻璃窗下，有一扇小門。回音從那裡傳出，好像由很深處的地牢或地窖裡逸出。

　　布瑯．拉蜜亞很好奇，她這一輩子都處於調查異常狀況的衝突之中，這正是她選擇做私家偵探這個早已過時、卻有時又很有趣味的行當的原因。她的好奇不止一次使她陷入尷尬或麻煩，或者兩者俱全。但也有很多次因為她的好奇，使她獲得很少人能得到的知識。

　　但這次卻不一樣。

　　拉蜜亞是到這裡來找急需的食物和飲水。其他人都不會到這裡來……就算她繞路去了那座死城一趙，另外三個老頭子也不可能趕上她到了這裡……其他的任何事或任何人都與她無關。

　　（會是卡薩德嗎？）她想了一下，又否定了這個想法。那聲音不是從一位霸軍上校口裡發出來的。

　　布瑯．拉蜜亞由那扇門前退開，手裡仍握著槍，找到樓梯，小心地往下走，盡量靜悄悄地帶著七十公斤的食物和十幾個水瓶穿過每一個房間，她在最底層的一塊褪色的玻璃裡看到一眼自己的身影──矮壯的身子穩穩地站著，舉起槍來四下查看，一大堆東西背在背上，或吊掛在寬寬的背帶下，瓶子和鐵罐碰擊在一起。

　　拉蜜亞一點也不覺得有趣。在她走出了最底一層的陽臺時，不禁放心地嘆了口氣。外面很涼快，她準備再走下那道長階梯，她現在還不需要用到手電筒──黃昏的天空突然布滿了低低的雲層，將粉紅和琥珀色的光灑向世界，也照亮了時光堡和底下的山腳。

　　她兩階一步地走下陡直的石階，還沒到一半的地方，她那健壯有力的雙腿肌肉已經疼痛起來。

　　她並沒有把槍插回去，而是握在手裡，防備任何東西從上面下來，或是出現在岩面的縫隙中。到了底下，她由臺階前退開，擡頭看上方半公里高的塔樓和陽臺。

　　有石頭朝她落了下來。她發現還不止是石頭，怪獸狀的承霤從它們原先蹲踞的地方給打了下來，和巨石一起滾落，那些如惡鬼般的臉被黃昏的天光照亮。拉蜜亞跑了起來，背包和水瓶擺動著，她發現在那些東西砸下來之前，她沒有時間跑到安全的距離之外，所以就撲向兩塊相互抵靠的巨大礫石之間。

　　她背的東西使她無法完全藏身在礫石下；她掙扎著，解鬆幾條背帶，注意到那令人難以置信的嘈雜聲音：那些石頭落在她身後，又彈跳到她頭上，拉蜜亞又扯又拉，力氣大得扯斷了皮帶和塑性纖維，然後她躲進巨石下方，把她的背包和水瓶拉了進來，決心不必再回時光堡去。

　　像她的頭或手一般大的岩石在她四周如雨般落下。一座石頭怪獸承霤的頭部在面前彈過，擊碎了不到三公尺遠的一塊較小的礫石。一時之間，空中滿是落石，一些巨大的石頭在她頭頂上的礫石上撞得粉碎。然後這一陣大落石過去了，只剩下一些小石頭零星地滾落下來。

　　拉蜜亞俯身過去，把她的背包再往裡拉進安全地帶，這時一塊像她的通訊記錄器一般大小的石頭由外面的岩石上反彈而起，幾乎是水平地飛入她的藏身之所，在她置身的小洞穴裡彈跳了兩回，然後擊中她的太陽穴。

　　※※※

　　拉蜜亞發出如老人般的呻吟聲醒了過來。她的頭很痛，外面天已經全黑。遠處戰火的閃光由上方的縫隙透進來照亮了裡面。她伸手去摸太陽穴，發現在她臉頰和脖子上都有凝固了的血塊。

　　她勉強從洞裡爬出來，踩在外面新近落下的亂石上掙扎，然後坐了一下，低頭強忍住一陣噁心。

　　她的幾個背包完整無缺，水瓶也只打破了一個。她找到了她那把手槍，剛才掉在一塊沒有碎石的地方，她現在所站的那塊露出地面的大石頭上，滿是先前那陣落石留下的疤痕和跡印。

　　拉蜜亞查了下她的通訊記錄器。才過了不到一個小時，在她失去意識躺在那裡的時候，沒有什麼由天而降來把她帶走，或割開她的喉嚨。她最後再看了那座堡壘和陽臺一眼，現在離她太遠，已經看不見了。她把東西都拉了出來，加快腳步由那條危險的石子路走了下去。

　　※※※

　　等她轉到那座死城時，馬汀．賽倫諾斯並不在城邊。其實她也沒想到他會在那裡，雖然她希望他只是等得不耐煩而走上往山谷去的那幾公里路了。

　　想卸下背包，把那十幾瓶水放在上休息一下的誘惑非常強烈。拉蜜亞抗拒了這種誘惑，將槍握在手裡，穿過那座死城的街道。爆炸的火光足夠照亮她的路。

　　她的叫喊傳來回聲，詩人卻未回應，只有幾百隻拉蜜亞不認得的小鳥猛地飛了起來，在黑夜中展開牠們白色的翅膀。她走過哀王舊宮殿的下面一層，對著樓梯上面叫喊，甚至還開了一槍，可是完全沒有賽倫諾斯的蹤影，她走過爬滿藤蔓高牆下的院子，叫著他的名字，尋找著他到過那裡的蹤影。有一次，她看到一座噴水池，使她想起那位詩人所說，那天晚上哀王比利被荊魔神帶走而消失的故事，可是那裡還有好多噴水池，她不能確定這就是他說的那個。

　　拉蜜亞穿過彎頂下的大餐廳，但那個房間很黑，滿是陰影。有一個聲音，她車轉身來，舉槍待發，但那只是一片葉子還是一張陳舊的紙給風吹過磚地。

　　她嘆了口氣，離開了那座城，儘管幾天沒睡使她疲累不堪，卻仍能輕鬆地走著。通訊記錄器仍然沒有回應，雖然她能感受到時潮帶來似曾相識的感覺，卻並不覺得驚訝和意外。夜風消去了馬汀回谷裡所可能留下的足跡。

　　時塚又亮了起來，拉蜜亞在走到山谷入口之前就已經注意到了。那不是很亮的光──沒有什麼比得上天空中那雜亂的閃光──但每一座在地面上的時塚似乎都發出蒼白的光來，就好像在釋放這漫長一天裡所積貯的能量。

　　拉蜜亞站在谷口大聲叫喊，讓索爾和其他人知道她回來了。最後這一百公尺的路，她不會拒絕別人來幫忙拿東西。拉蜜亞的背部磨傷了，而她的襯衫也因為背帶卡進肉裡而被鮮血浸透。

　　她的叫喊無人回應。

　　在她緩慢爬上人面獅身像前的臺階時，感到精疲力竭，她把東西放在寬大的石頭門廊上，摸索著找到她的手電筒，時塚裡很黑。在他們睡覺的那個房間裡，睡袍和背包散亂地放著。拉蜜亞叫了一聲，等到回音止息，再用電筒四下照著那個房間。一切都還是原樣。（不對，等一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她閉起兩眼，回想早上這個房間裡的情形。

　　魔比斯方塊不見了。海特．瑪斯亭留在風船車上，以能量鎖住的奇怪盒子不在原先的角落裡，拉蜜亞聳了下肩膀，走了出去。

　　荊魔神在等著。就站在門外。比她想像中要高得多，矗立在她上方。

　　拉蜜亞走出房門，往後退開，忍住要尖叫的衝動。舉起的手槍在她手裡顯得小而無用。掉在石頭上的手電筒沒人理睬。

　　那個怪物歪著頭看她，在複眼後面有紅色閃動。身軀和鋒刃映照出來自上方的光亮。

　　「你這個狗娘養的！」拉蜜亞說，她的聲音平和，「他們在哪裡？你把索爾和那孩子怎麼了？其他的人在哪裡？」

　　那怪物把頭歪向另外一邊，那張臉上讓拉蜜亞分辨不出任何表情。它的肢體語言只讓人感到威脅。鋼手指發出響聲張了開來，就像幾把伸縮自如的小刀。

　　拉蜜亞對準了臉部開了四槍，沉重的十六釐米子彈結結實實地擊中了之後，發出尖銳的聲音消失在黑夜之中。

　　「我不是到這裡來送死的，你這個操他媽的金屬怪物。」拉蜜亞說，瞄準之後又開了十幾槍，每顆子彈都直接命中。

　　火星飛濺。荊魔神把頭猛地擺正了，好似在聽著遠方的聲音。

　　它不見了。

　　拉蜜亞喘著氣，半蹲下身，猛地轉了回去，什麼也沒有。山谷底在星光下亮著，天上的戰火平息了，陰影漆黑，但都在遠處，就連風也停了。

　　布瑯．拉蜜亞蹣跚地走到她那堆背包前，坐在最大的一個上，想讓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她覺得很有趣的是她剛才並不害怕……並沒有真的害怕……但無法否認她身體裡腎上腺的分泌。

　　她仍然把槍握在手裡，彈匣裡還剩六、七發子彈，而火力依然強大，她抓起一個水瓶來喝了一大口。

　　荊魔神出現在她身邊，來得既突然又無聲無息。

　　拉蜜亞丟下水瓶，一面將身子扭向一邊，想把槍口轉過來。

　　她簡直就像是以慢動作在動似的。荊魔神伸出右手，像縫衣針般長的指尖鋒刃在光中閃亮，其中一根尖端滑到她耳朵後面，找到了她的頭殼，平滑地刺了進去，除了一種冰冷的穿刺感覺之外，沒有疼痛。

23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穿過一扇傳送門，以為會看到奇怪或陌生的事物，想不到他所見到的是瘋狂的戰爭。莫妮塔走在他前面。荊魔神陪著她，指尖的鋒刃刺進卡薩德的上臂。等卡薩德穿過了那道刺痛的能量幕時，莫妮塔正在等著，而荊魔神卻不見了。

　　卡薩德立刻知道他們身在何處。他們站在一座矮山的頂上，兩世紀前，哀王比利曾下令將他的像刻在這座山上。山頂上的那塊平地空空的，只有一門反太空飛彈防衛砲的殘骸，仍然在冒著煙。從花崗石仍然光滑和熔化的金屬正在冒泡的情況看來，卡薩德猜想這門砲是從太空中掉落下來的。

　　莫妮塔走到懸崖邊上，正在哀王比利寬廣額頭上方五十公尺，卡薩德走到她身邊。眼前的河谷、城市，以及西邊十公里外的太空港高地讓他知道了現況。

　　海柏利昂的首都正在起火燃燒。稱為傑克鎮的舊城區部分就像一場原子彈爆炸所引起的小型風暴性大火。在郊區和通往機場的公路兩邊，還有上百處比較小的火，就好像是維護得很好的烽火臺。就連胡黎河也在燃燒，因為油火伸展到了古老的碼頭和倉庫底下。卡薩德看到一座古老教堂的尖塔矗立在火焰之上。他想找西塞羅的店，但那家店被上游的濃煙和火焰遮蔽了。

　　山丘和谷地裡一片紛亂，好像一座蟻丘被巨人的靴子踢散了一般，卡薩德看得到那些公路，因為人流而全部阻塞，動得比真正的河流還慢，總有幾萬人在逃難。砲火和能量武器發出的火光綿延到地平線上，照亮了上方低垂的雲層。每隔幾分鐘，就有一架飛行器──軍方的浮掠機或是登陸艇──從太空港附近的煙霧中，或是北邊或南邊長著樹的山丘間升起，空中就充滿了從上方和下方射來子彈首尾相連的光，而那架飛行器就帶著一陣黑煙和橘色的火焰栽了下去。

　　氣墊船像水蟲似地在河上晾過，在燃燒的船隻、駁船，以及其他氣墊船殘骸中閃避。卡薩德注意到公路上唯一的橋斷了，連水泥和石造的橋墩也在燃燒。煙霧之中有戰鬥雷射和死光閃現，個體攻擊飛彈也看得很清楚，因為白色的細點快得讓人看不見，卻留有餘波，使所經過的空氣超熱。他和莫妮塔看著時，在太空港附近發生了爆炸，一朵覃狀的火雲沖上天空。

　　──（不是原子彈，）他想道。

　　──（不是。）

　　包覆了他兩眼的緊身衣部分就像是極度強化的霸軍夜視鏡，卡薩德利用其功能將河對岸西北方五公里遠的一座山丘拉近。霸軍陸戰隊向山頂慢慢移動，有些已經脫隊，用他們配備的能量來挖散兵坑。他們的甲冑已經啟動，迷彩的偽裝非常完美，可偵測到的熱量減到最低，但卡薩德毫無困難地就看到了他們，他想要的話，連他們的臉都可以看得清楚。

　　軍事指揮和加密頻道在他耳邊低語，他聽得出那些激動的話語和偶發的咒罵，是人類不知多少代以來戰鬥的正字標誌，成千上萬的軍隊由太空港和他們的駐地被驅趕出來，會在離城二十公里處的一圈地方挖掘，構成小心策畫的火力區和全部殲滅敵方軍力的力量。

　　──（他們認為會有一場攻擊，）卡薩德發出訊息，只覺得其效果超過不出聲的說話，只略遜於心電感應。

　　莫妮塔擡起一隻水銀手臂指向天上。

　　那一片烏雲非常高，至少有兩千公尺，令人震驚的是那裡首先出現一架飛機，然後是十幾架，不到幾秒鐘，有一百個俯衝而下的物體，大部分都被偽裝的聚合塗料和配合背景的護衛力場所遮掩，但是卡薩德又毫無困難地把它們看得一清二楚。在偽裝之下，鐵灰色的外層上有著並不很清楚的記號，他認出那些正是驅逐者。有些較大的飛行器顯然是登陸艇，藍色的凝結尾看得很清楚，但其他在支撐力場的波動空氣中緩緩下降，卡薩德注意到那胖大的尺寸和形狀，正是驅逐者進攻的後勤運輸船，有些毫無疑問地裝載著補給品和彈藥，也有很多毫無疑問是空的，是給地面防衛部隊用的誘餌。

　　過了一下之後，那如天花板般的雲層又再打破，好幾千個自由落體的小東西像彩紙屑似地落下：驅逐者的傘兵經過運輸船和登陸艇直降而下，等到最後一秒鐘才展開他們的支撐力場和翼傘。

　　不管霸軍的司令官是誰，他的確很有紀律──對自己和手下都一樣，地面的砲和散布在城四周的數千名陸戰隊員，都沒有理會目標較大的登陸艇和運輸船，然後等著傘兵部隊的定位裝實開啟……有些只比樹梢高一點。在那一瞬間，空中充滿了成千上萬的閃光和尾煙，雷射光穿透煙霧，飛彈爆炸。

　　乍看之下，所造成的死傷十分驚人，足夠抵擋任何攻擊，但是很快巡視一遍之後，卡薩德知道至少有百分之四十的驅逐者著陸──以任何一次行星攻擊行動的第一波來說，這個數字相當不錯。

　　一群五個傘兵轉向他和莫妮塔站立的這座山。山下的雷射死光使其中兩個著火燃燒，一個驚惶失措地旋轉而下，掉入空無之中解體，最後兩個被東邊來的一陣風吹得轉著掉入下面的森林裡。

　　卡薩德所有的感官都有所感受：他聞到電離後的空氣和無煙火藥以及硝煙的味道；煙霧和電漿爆炸時的酸味使他的鼻翼意動；在城裡某處，有警笛鳴叫，而小型武器開火和樹被火燒所發出的劈啪響聲也隨風傳到他耳邊；無線電和截聽到的加密頻道響個不停；火焰照亮了山谷，雷射光像探照燈似地穿透雲層。在他們下方約半公里，森林和山腳草地相接之處，好幾組霸聯的陸戰隊正和驅逐者的傘兵部隊展開徒手肉搏，尖叫聲清晰可聞。

　　費德曼．卡薩德著迷似地看著，感覺如同他以前有次看到法國騎兵團在阿尚弧會戰中衝鋒陷陣時的激動經驗。

　　──（這不是虛擬實境？）

　　──（不是，）莫妮塔答道。

　　──（是目前正在發生的情形嗎？）

　　他身邊那銀色形體歪著頭。（什麼時候叫現在？）

　　──（接近我們在……時塚谷裡……相遇的時間。）

　　──（不是。）

　　──（那，是未來？）

　　──（是的。）

　　──（可是是最近的未來吧？）

　　──（是的，就是你和你的朋友們抵達山谷後的第五天。）

　　卡薩德吃驚地搖了搖頭，如果莫妮塔的話可以相信，那他就是在時光中超前了。

　　她轉過身來對著他時，臉上映照著火光和各種顏色。（你想參加這次戰爭嗎？）

　　──（打驅逐者？）他將兩手環抱在胸前，更為專注地看著，他已經對這套奇特新緊身甲冑的戰鬥功能有了些認識。他很可能隻手扭轉這場戰爭的輸贏……很可能摧毀驅逐者已經登陸的這幾千名部隊。（不要，）他向她表示，（現在不要，不要在目前這個時候。）

　　──（痛苦之王相信你是個戰士。）

　　卡薩德又轉身去看她。他有點好奇，為什麼她會給荊魔神這樣一個沉重的稱號。（痛苦之王可以去操他自己，）他發出訊息，（除非他想和我單打獨鬥。）

　　莫妮塔有好長一段時間一動也不動，像一尊立在有風吹颳山頂的水銀雕像。

　　──（你真的會和它對打嗎？）她最後問道。

　　──（我到海柏利昂來，就是為了要殺它，還有妳。只要你們有哪個，或是兩個都同意的話，我隨時奉陪。）

　　──（你仍然相信我是你的敵人嗎？）

　　卡薩德回想起在時塚所受到的攻擊，知道那並不是強暴，而是讓他達成了他自己的願望，他自己那沒有說出口的慾望，想再次和這個不可能的女人成為愛人。（我不知道妳是什麼。）

　　──（我起先如許多人一樣，是個受害者，）莫妮塔傳送訊息，她的眼光回到山谷裡。（然後，在我們很遠的未來裡，我看到為什麼痛苦之王會給創造出來……必須鍛冶出來……然後我就變成既是同伴，也是守護者。）

　　──（守護者？）

　　──（我控制時潮，修補機械裝置，而且要注意不讓痛苦之王在它時辰到了之前醒來。）

　　──（那妳能控制它了？）卡薩德想到這點，心跳都快了起來。

　　──（不能。）

　　──（那，是誰還是什麼東西能控制它呢？）

　　──（只有能在肉搏戰中將它擊敗的那個男人或女人。）

　　──（有誰打敗過它呢？）

　　──（沒有人，）莫妮塔傳送道，（在你的未來或你的過去都沒有。）

　　──（有很多人試過嗎？）

　　──（好幾百萬人呢。）

　　──（他們全都死了？）

　　──（要不就更慘。）

　　卡薩德深吸了一口氣。（妳可知道我會不會獲准和它單打獨鬥呢？）

　　──（會的。）

　　卡薩德把那口氣吐了出來。沒有人打敗過它。他的未來是她的過去……她一直住在這裡──她曾經看過那棵可怕的刺樹，就像他一樣，看到熟悉的面孔，如同他看到馬汀．賽倫諾斯掙扎著，被釘在樹上，那還是他真正和那人見面前好幾年的事，卡薩德轉身背對著下面山谷中的戰爭。（我們現在能去找他嗎？我要向他挑戰，單打獨鬥。）

　　莫妮塔默默地看了他好一陣子。卡薩德看到他自己水銀的面容反映在她的臉上。她沒有回答，只轉過身去，用手在空中一點，召來了那扇傳送門。

　　卡薩德跨步向前，率先穿過門去。

24

　　葛萊史東直接轉回政府大廈，和里．杭特以及六、七個在場的助理一起進入了作戰指揮中心。房間裡擠滿了人：莫普戈、辛赫、馮．哲達特和另外十來個軍方代表，不過葛萊史東注意到那位年輕的海軍英雄李中校並不在場；大部分的內閣成員都在，包括了國防部長艾倫．伊摩鐸，外交部長賈瑞昂．帕爾索夫，還有經濟部長巴布雷．丹─吉迪士：那些參議員也和葛萊史東一樣趕來，其中有幾個像是剛由睡夢中叫醒──橢圓形會議桌上的「權力曲線」坐著盧瑟斯星來的柯爾契夫參議員，小文藝復興星系來的雷巧，諾德荷姆的龍奎斯特，來自富士的柿沼，天龍座七號星的薩班斯托瑞菲，天津三來的皮特斯。臨時主席丹哲爾─海特─阿敏帶著一副不知所以的表情坐在那裡，禿頭映著頭頂上的聚光燈而發亮，而和他相對的年輕萬事議會網路議長吉朋則坐在他椅子的前沿，兩手撐著膝蓋，整個模樣像極度的蓄勢待發，顧問艾爾必杜的投射影像坐在葛萊史東正面對的空椅子上。所有的人在葛萊史東由走廊裡匆匆進來時都站了起來，她就座之後，揮手請大家坐下。

　　「說明清楚，」她說。

　　莫普戈將軍站了起來，朝一名副官點了下頭，燈光轉暗，光幕亮了起來。

　　「影像就免了，」梅娜．葛萊史東叱喝道：「告訴我們。」

　　光幕褪去，燈重新亮了起來，莫普戈看來飽受驚嚇，有點茫然，他低頭看看手裡的雷射筆，皺起了眉頭，再把筆丟進口袋，「總裁，各位參議員，各位部長，主席和議長，各位貴賓……」莫普戈清了下嗓子，「驅逐者成功地完成了一次毀滅性的突擊。他們的戰鬥部隊逼近了萬星網裡的六、七個世界。」

　　房間裡的騷動淹沒了他的聲音，「萬星網的世界！」好幾個聲音叫了起來。政界的人，部長們，還有其他的官員紛紛叫嚷不休。

　　「安靜！」葛萊史東命令道，所有的人安靜下來，「將軍，你曾經向我們保證說，任何一股敵對勢力距離萬星網都至少有五年的時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改變，又是怎麼變化的？」

　　將軍正視著總裁的兩眼，「報告總裁，就我們所知，所有的那些霍金推進器的痕跡全是假的。亂軍在幾十年前已經拋開了他們的那些推進器，以低於光速的速度航向目標……」

　　激動的說話聲又將他的聲音淹沒。

　　「繼續，將軍，」葛萊史東說，所有的雜音又消失了。

　　「以低於光速的速度來說……有些亂軍想必已經這樣航行達標準時間五十年以上了……完全不可能偵測到他們，這絕對不是什麼錯誤──」

　　「有危險的是哪幾個世界？」葛萊史東問道，她的聲音很低，完全不動聲色。

　　莫普戈望著空中，好像找著影像資料，然後把視線回到桌子上，他的兩手握緊了拳頭。「我們目前的情況是以看到凝結尾為基礎，再加上發現他們轉換用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的時間推算，認為第一波會抵達天堂之門、神之谷、無涯海洋星、艾斯葵司、艾克里昂、青島─西雙版納、艾克蒂昂、巴納德，還有坦培，時間是在接下來的十五到七十二小時之內。」

　　這次嘈雜的聲音再也止不住了。葛萊史東讓叫喊和驚嘆持續了幾分鐘，這才舉起一隻手來，使這群人恢復了自制。

　　柯爾契夫參議員站了起來，「這種他媽的鬼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將軍？你當初提出了絕對的保證！」

　　莫普戈毫不退讓，他的聲音裡也沒有反應出怒氣來。「是的，參議員，根據的是錯誤資料，我們錯了，我們的假設錯誤，總裁一個鐘頭之內就會收到我的辭呈……其他的將領也會和我一起辭職。」

　　「去你媽的辭呈！」柯爾契夫叫罵道。「這個問題沒解決之前，我們大概都得吊死在傳送門的支柱上。問題是──你他媽的準備對這次進攻怎麼辦？」

　　「蓋伯里奧，」葛萊史東柔聲說道：「請坐下。那正是我下一個問題，將軍？上將？我想你們就保衛這幾個世界的問題，已經下了命令吧？」

　　辛赫海軍上將站起來，走到莫普戈旁邊。「報告總裁，我們已經竭盡所能。不幸的是，所有受到第一波威脅的世界裡，只有艾斯葵司有一支霸軍的分遣隊駐守，其餘地方，艦隊可以趕去支援──都有傳送門可用──但是艦隊不可能分散得那麼開去保護所有的這幾個世界，而且，很不幸的是……」辛赫停了一下，然後提高了聲音，蓋過又起的一陣騷動。「而且，不幸的是，將原先保留的軍力調去支援海柏利昂的行動已經開始。那兩百個艦隊的單位裡大約有六成，不是已經由傳送門到了海柏利昂星系，就是已經遠離他們原先在萬星網的防衛位置而轉到了待命區。」

　　梅娜．葛萊史東揉著臉頰，發現自己仍然穿著那件斗篷。雖然高領已經拉下，現在她解開扣子讓斗篷落在她的椅背上。「上將，你這話的意思就是這些世界會毫無防衛，也沒有辦法把我們的軍力及時調轉回來。對嗎？」

　　辛赫立正站好，身體僵直得就像面對著行刑隊一樣。「對，總裁。」

　　「還能有什麼辦法？」她在又開始了的叫聲中高聲問道。

　　莫普戈向前走了一步，「我們正在利用民間的傳送系統，盡我們可能地把霸聯陸軍步兵和陸戰隊傳送到那幾個受威脅的世界去，也輸送了輕型的武器和空中與太空的防衛武器。」

　　國防部長伊摩鐸清了下嗓子。「可是沒有艦隊的防守，起不了什麼作用。」

　　葛萊史東朝莫普戈看了一眼。

　　「一點也不錯，」將軍說：「我們的兵力最多只能在準備疏散撤離的時候打後衛戰⑨……」

　　⑨後衛戰（rearguard action）：亦為「做無望取勝的拚死鬥爭」。

　　雷巧參議員站了起來。「準備疏散撤離！將軍，你昨天告訴我們說把兩三百萬人從海柏利昂撤離是不切實際的做法，而你現在卻說我們可以成功的撤走」──她停了一下，看看她植入的通訊記錄器──「七十億人，不受驅逐者侵略部隊的殺害？」

　　「不是的，」莫普戈說：「我們可以犧牲部隊來拯救少數精選出來的官員，第一家庭成員，還有對繼續作戰有必要的工商界領袖。」

　　「將軍，」葛萊史東說：「昨天我們這群人授權立即將霸聯軍力調去支援海柏利昂，這決定使新的調動產生困難嗎？」

　　陸戰隊的馮．哲達特將軍站了起來，「是的，總裁，在決議完成後一個小時之內，部隊已經傳送到了待命區。十萬奉調部隊中已經有將近三分之二在」──他看了下他那古董計時器──「標準時間五點三十分之前，也就是大約二十分鐘之前，進入了海柏利昂星系。至少要等八到十五個小時之後，這些部隊才能回到海柏利昂的集結區，再回萬星網來。」

　　「在萬星網還有多少可用的霸軍部隊？」葛萊史東問道，她彎起一節手指，碰著下唇。

　　莫普戈吸了口氣。「大約三萬人，總裁。」

　　柯爾契夫參議員用手掌一拍桌子。「結果我們不但調空了我們的戰鬥太空船，連大部分的霸軍部隊也調走了。」

　　這不是個問題，莫普戈沒有回答。

　　巴納德星來的費黛絲坦參議員站了起來。「總裁，我的世界……所有提到的這些世界……必須要先警告他們。如果你不準備馬上宣布的話，我就必須做這件事。」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我在會議結束之後立刻宣布敵人入侵的消息，桃樂絲。我們會透過所有媒體幫妳和妳的選民接觸。」

　　「去他的媒體。」那黑頭髮的小個子女人說：「我一等這裡的會開完就要傳送回去。不論巴納德星遭逢什麼樣的命運，我都要和他們在一起，各位先生，各位女士，如果這消息是真的話，我們就該全都吊死在門柱上。」費黛絲坦在一陣喃喃低語聲中坐了下來。

　　吉朋議長站起身，等大家安靜下來。他的聲音繃得緊緊的，「將軍，你說的第一波……是軍方習慣的說法呢，還是你得到情報顯示後面還會有數波攻擊？如果是這樣的話，萬星網和領地世界裡還有哪些會受到攻擊？」

　　莫普戈兩手捏緊又鬆開，他叉朝空中看了一眼，轉向葛萊史東，「請問總裁，我能不能用一張圖表？」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

　　光幕顯示的還是他們在奧林帕斯簡報時所用的那張圖──霸聯，是金色的；領地各星是綠色的；驅逐者亂軍的兵力，用紅色箭頭帶藍色尾；霸聯艦隊的調動則是橘色──馬上就可以明顯看出紅色箭頭遠離了原先的軌道，像尖頭染血的矛似地直刺進霸聯的空間。橘色的細點現在集中在海柏利昂星系，其他則像一條鍊子上的珠子，沿著傳送門的路徑一路散布。

　　一些有過軍事方面經驗的參議員看到之後，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就我們已知蹤跡的十來支亂軍來看，」莫普戈仍然以輕柔的聲音說：「似乎全都在準備入侵萬星網。有幾支分成很多攻擊組群。第二波，大概會在第一波攻擊之後一百到兩百五十小時之後抵達攻擊目標，如圖上的標示。」

　　房間裡一點聲音也沒有。葛萊史東不知道其他人是不是也屏住了呼吸。

　　「第二波攻擊的目標包括──希伯崙，大約一百小時之後；文藝復興星，一百一十小時：小文藝復興，一百一十二小時；諾德荷姆，一百二十七小時；茂宜─聖約，一百三十小時；塔里亞，一百四十三小時；天津三和四，一百五十小時；天龍座七號星，一百六十九小時；自由洲，一百七十小時；新地球，一百九十三小時；富士，兩百零四小時；新麥加，兩百零五小時；平安星系，亞瑪迦斯特星系和斯沃博達星，兩百二十一小時；盧瑟斯，兩百三十小時，還有天崙五中心，兩百五十小時。」

　　光幕消失了。寂靜延續。莫普戈將軍說：「我們假設第一波亂軍在第一次攻擊之後，還會有第二組目標，但是在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之下的轉移時間，會成為標準時間萬星網行程的時債，約是九週到三年。」他退後幾步，稍息站著。

　　「我的天啊！」在葛萊史東後面幾個位子上有人低聲地說。

　　總裁揉著下唇，為了將人類由她認為是永恆的奴役……或更糟的滅絕命運中拯救出來……她準備在大部分家人躲在樓上，安全地躲在鎖上的門後時，打開這棟房子的前門，放狼進來。只不過現在這一天已經到了，狼群正從每扇門和每扇窗子裡進來。她幾乎因為這樣的報應而微笑起來，笑她自己的愚蠢，居然以為她能把混亂由籠子裡放出，然後加以控制。

　　「首先，」她說：「除非我批准，不得有辭職或自責的行為。這個政府很可能會垮臺……而，真的，內閣成員，包括我本人在內……都會像蓋伯里奧說的，吊死在門柱上。可是在那之前，我們就是霸聯的政府，必須做得像個政府的樣子。

　　「第二，我會在一個小時內和在座的，以及其他參議院委員會的代表們開會，討論我要在標準時間上午八時正向萬星網發表的演說內容。到時候歡迎各位提出建議。

　　「第三，我在此下令並授權霸軍將領，在霸聯各地盡他們的力量來保衛和維護萬星網及領地的人民和財產，無論他們採取什麼樣特殊的必要手段。將軍，上將，我要將部隊在十小時內調回到受威脅的萬星網各世界。我不管要怎麼去辦到，但是一定要辦到。

　　「第四，在我發表完演說之後，我要召開參議院和萬事議會的大會。到時候，我會宣布人類霸聯和驅逐者各國之間是交戰狀態。蓋伯里奧、桃樂絲、湯姆、愛珂……你們所有的人……在接下去的幾個小時裡會非常忙碌。準備向你們家鄉所做的演講，但是要投那張票。我需要參議院毫無異議的完全支持。吉朋議長，我只能請你幫忙引導萬事議會網路的辯論，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在今天中午十二點前得到萬事議會的一票。不可以有意外。

　　「第五，我們要撤離受第一波威脅的那些世界上的人，」葛萊史東把手舉起，攔住了那些專家們的反對和說明。「我們要在我們能有的時間內撤走每一個我們能撤走的人。帕爾索夫、伊摩鐸、丹─吉迪士等幾位部長，還有萬星網交通部的克倫寧斯會籌組並主持撤離協調委員會，在今天下午一點鐘以前向我提出詳細報告和行動時程。霸軍和萬星網安全局要負責群眾控制和傳送門的護衛工作。

　　「最後，我希望在三分鐘之後和艾爾必杜顧問，柯爾契夫參議員，以及吉朋議長到我的私室會商。還有誰有任何的問題嗎？」

　　受驚的面孔回望著她。

　　葛萊史東站了起來，「祝各位好運，」她說：「趕快工作。不要散布不必要的恐慌。願神拯救霸聯。」她轉身離開了房間。

　　※※※

　　葛萊史東坐在她的辦公室後面。柯爾契夫、吉朋和艾爾必杜坐在她對面。空氣中瀰漫著緊張的感覺，他們原先是因門外那稍可察覺到的忙亂而來，卻因葛萊史東遲遲不開口說話而更令人發狂。她兩眼一直盯著艾爾必杜顧問。「你，」她最後終於說道：「背叛了我們。」

　　那投影似笑非笑的表情絲毫未變。「絕無此事，總裁。」

　　「那你有一分鐘的時間說清楚為什麼智核，尤其是ＡＩ顧問委員會沒能預測到這次入侵？」

　　「這只要一個名字就能說明白了，總裁。」艾爾必杜說：「海柏利昂。」

　　「海柏利昂個屁！」葛萊史東一掌拍在那張老舊的桌子上，非常不葛萊史東式地大發脾氣。「我已經聽夠了，也聽煩了什麼不定的變數和海柏利昂這個可預測的黑洞，艾爾必杜。到底智核能幫我們了解所有可能性，還是他們騙了我們五百年。是哪一樣呢？」

　　「委員會預測到這場戰爭，總裁，」那個灰髮的影像說：「我們機密的顧問向妳和需要知道的人解釋過，只要海柏利昂牽扯在內就會有不確定性。」

　　「胡說八道，」柯爾契夫叱罵道：「你們的預測就一般狀況來說應該不會有差錯。這次攻擊想必在幾十年前就計畫好了。說不定還是幾百年前呢。」

　　艾爾必杜聳了下肩膀，「沒錯，參議員，可是很可能只因為這個政府決定在海柏利昂星系發動戰爭，才使得驅逐者實施這個計畫。我們說過不該有任何與海柏利昂有關的行動的。」

　　吉朋議長向前俯過身來。「你們給了我們必須參加所謂荊魔神朝聖團的名單。」

　　艾爾必杜沒有再聳肩膀，但是那投影的影像很輕鬆自在，很有自信。「你們要求我們提出萬星網裡哪些人對荊魔神的要求，會改變這場我們預測戰爭的結果。」

　　葛萊史東把十指合在一起，點著下巴，「你們有沒有決定這些要求會怎麼改變那場戰爭……這場戰爭的結果呢？」

　　「沒有，」艾爾必杜說。

　　「顧問大人，」梅娜．葛萊史東總裁說：「謹此通知，以接下來幾天的結果來看，目前人類霸聯政府正考慮向稱為智核的實體宣戰。閣下身為那個實體的大使，特此請你轉達這件事。」

　　艾爾必杜微微一笑。他將兩手伸開。「總裁，這可怕消息帶來的震驚想必影響到妳開這種無聊玩笑。向智核宣戰就像……像魚向水宣戰一樣，也像是一個司機因為別處車禍的消息就攻擊他的電磁車一樣。」

　　葛萊史東沒有笑，「以前在巴塔法，」她說得很慢，語氣凝重，「我祖父有天早上因為家裡的電磁車不肯發動，就朝車子開了六槍。你可以退下了，顧問。」

　　艾爾必杜眨了下眼，消失無蹤。這樣突然離開有可能是刻意表示絕交──投影影像通常會先由房間走出去，或是等其他人走了之後才漸漸解離──否則就是智核方面的控制人員被這番談話嚇到了。

　　葛萊史東向柯爾契夫和吉朋點了點頭。「我不再耽誤兩位。」她說：「不過請確定一件事，就是我在五個鐘頭後宣戰時，希望能得到完全的支持。」

　　「沒問題，」吉朋說。兩位男士走了出去。

　　助理們由門口或暗板後面進來，提出各種問題，由通訊記錄器來尋求指令。葛萊史東豎起一根手指。「席維倫在哪裡？」她問道，看到幾張面孔上一片空白的表情，她又說：「那個詩人……我是說，畫家，那個替我畫像的？」

　　幾個助理互相對看了一眼，好像總裁突然發瘋了。

　　「他還在睡覺。」里．杭特說：「他吃了點安眠藥，也沒有人想到叫他起來參加會議。」

　　「我要他在二十分鐘之內到我這裡來，」葛萊史東說：「給他先做個簡報。李中校在哪裡？」妮基．卡爾頓，那位負責與軍方連絡的年輕女子說道：「李中校昨天晚上由莫普戈將軍和霸聯海軍地區司令派去擔任邊界巡邏的工作，他會從一個海洋世界到另一個海洋世界，以我們的時間來算，為期二十年。目前他……剛轉到布列西亞的霸聯海軍總部，等著往外傳送。」

　　「把他調回到這裡來，」葛萊史東說：「我要升他當海軍少將，或是其他必要的階級，然後調到這裡來，給我，而不是政府大廈或行政部門，有必要的話，我會把最重要的事託付給他。」

　　葛萊史東對著空白的牆壁看了一陣，她想到前一晚她去過的那幾個世界：巴納德星，那透過樹葉的燈光、古老的磚造校舍；神之谷中繫住的氣球，和迎向晨曦自由飛翔的齊普林鳥；天堂之門的歆步場……所有這一切都是第一波的目標。她搖了搖頭。「里，我要你和塔娜還有布林迪南斯給兩次講演──對全萬星網的和宣戰的──擬個初稿，四十五分鐘之內交給我，要簡短、明確。查一下列在邱吉爾和史托丹斯基名下的檔案。要實在，但要無所懼怕，要樂觀，但也要帶點悲情。妮基，對軍方的每一個動作我都要能即時掌控。我要有一張我自己的指揮圖──由我個人的植入晶片傳送，『限由總裁親收』。芭比，妳要替我到參議院以其他方式耍點外交手腕，到那裡去，調閱相關文件，操縱他們、威脅、利誘，總之要讓他們知道在接下來的三、四次投票時違反我意願的話，還不如出去和驅逐者作戰會更安全得多。

　　「有誰還有什麼問題嗎？」葛萊文東等了三秒鐘，然後將兩手一拍，「好了，讓我們動起來吧，各位！」

　　在接下來那一波參議員、部長和助理們進來之前的短短時間裡，葛萊史東轉過身去朝向她頭上方空白的牆壁，擡起手指來指著天花板，擺了擺手。

　　她轉回身來，正好下一批要員走了進來。

25

　　索爾，領事，杜黑神父和不省人事的海特．瑪斯亭正在第一個穴塚裡時，聽到了槍聲。領事一個人走了出去，走得很慢，很小心，擔心著將他們逼進山谷深處的時潮風暴。

　　「沒問題，」他回頭叫道。索爾的燈籠發出蒼白的光照著那個洞穴的後端，映照出三張蒼白的面孔，和用長袍裹著的那名聖堂武士。「時潮小了。」領事叫道。

　　索爾站了起來。他女兒的小臉在他的臉下露出一個白色的橢圓形。「你確定槍聲是布瑯的那把槍來的嗎？」

　　領事指了指外面的黑暗。「我們其他的人都沒有帶著武器。我去查看一下。」

　　「等等，」索爾說：「我陪你去。」

　　杜黑神父一直跪在海特．瑪斯亭身邊。「去吧，我在這裡守著他。」

　　「我們之中會有一個人過幾分鐘就回來。」領事說。

　　山谷裡影影綽綽地滿是時塚所發出的白光。風由南邊呼嘯而來。但是今晚的氣流很高，高過了懸崖峭壁，所以谷底的沙丘並沒受擾。索爾跟在領事後面，找路走過那條很難走的小路到了谷底，再轉向谷口那邊。輕微的似曾相識的感覺讓索爾想起了一個小時之前狂暴的時潮。但現在就連殘餘的風暴尾聲也漸漸消失。

　　等那條小路變寬，到達谷底之後，索爾和領事一起走過了水晶獨石巨碑受到劫火的戰場，那座高大的建築發出乳白色的光，都由散落在地上難以計數的碎片反射上來。他們微微向上，經過發出淺綠磷光的玉塚，然後再轉了個彎，沿著Z字形的路一路走向人面獅身像。

　　「天啊，」索爾輕呼一聲，衝向前去，盡量不太顛動他懷裡睡著的嬰兒，他跪在階梯頂上一個黑色身影旁邊。

　　「布瑯嗎？」領事問道，他停在兩步遠的地方，在突然爬了一段階梯後喘著氣。

　　「是的，」索爾開始把她的頭扶起來，卻又猛地將手抽回，因為他摸到有又黏又冷的東西由她頭殼後面伸出來。

　　「她死了嗎？」

　　索爾把他女兒的頭抱得更貼緊在他胸前，一面伸手到那女子的頸部去試脈搏。「沒有，」他說著深吸了一口氣。「她還活著……可是失去了知覺。把你的手電筒給我。」

　　索爾接過手電筒，照著布瑯．拉蜜亞癱臥的身形，再順著一條銀色的線──說是「觸鬚」也許更好，因為那個東西像是血肉，讓人聯想到有機物──由她頭殼內的神經分流器裡伸出來，一路橫過人面獅身像寬闊的階梯頂端，進入了開著的門。人面獅身像本身的光是所有時塚中最強的，可是入口還是很黑。

　　領事走近前來。「這是什麼？」他伸手去摸了下那條銀色纜線，像索爾剛才一樣飛快地將手抽了回來。「天啊，是溫熱的。」

　　「感覺上像活的，」索爾同意道。他一直在摩擦著布澳的雙手，現在他輕拍著她的臉頰，想把她喚醒。她沒有動彈。他轉過身來，用手電筒的光沿著那條纜線照去，那條纜線蜿蜒著消失在入口的走道裡，「我想這可不是她自願拉上的東西。」

　　「是荊魔神，」領事說。他俯過身去啟動了布瑯腕上通訊記錄器上的生理感應讀數。「除了她的腦波之外，一切正常，索爾。」

　　「那些讀數怎麼說？」

　　「說她已經死了。至少是腦死了。沒有任何功能。」

　　索爾嘆了口氣，跪直了身子。「我們得去看看這條纜線通到哪裡。」

　　「我們不能就把纜線從分流器裡解下來嗎？」

　　「你看，」索爾說著把手電筒照著布瑯的後腦，一面撩起一堆黑色的鬈髮，原先的神經分流器只是一個幾毫米寬的小碟片外加一個十微米的盒子，現在似乎融化了……紅色的肉隆起，和那條金屬纜線前端的細絲密接在一起。

　　「要動外科手術才能切除。」領事低聲地說。他碰了下像是紅腫發炎的肉，布瑯毫無反應。領事把手電筒拿回來，站直身子。「你陪著她，我進去查。」

　　「使用通訊頻道。」索爾說道。他心裡明白那些頻道在時潮起落之間根本毫無用處。

　　領事點了點頭，很快地向前走去，以免恐懼使他遲疑。

　　那條鋼纜在主要的那條走道上一路蜿蜒過去，到這些朝聖者頭天夜裡過夜的那個房間之後的地方轉彎，就看不見了。領事朝房間裡看了一眼，手電筒的光照見毛毯和背包還和他們匆匆離去而丟下時一模一樣。

　　他跟著那條纜線彎進走道：穿過中間的門，裡面的走道分成三條窄窄的走道；上了一處地道，馬上又下到一條在他們先前探勘時稱之為「圖特王公路」的狹窄走道；然後下了一道坡；沿著一條低矮得必須爬行的隧道，他小心地用兩手和兩膝著地，盡量不去碰觸那條像肉體一樣溫暖的金屬觸鬚；再爬上一道斜坡，陡直得讓他像爬在煙囪裡；接著是一條他不記得的寬走廊，走廊兩邊的石頭都向裡伸向天花板，有水滴落；然後是陡直向下，擦破了他手掌和膝蓋的皮膚才使他的滑落慢了下來。最後爬過一條長過人面獅身像外觀寬度的地道。領事已經完全迷失了方向，只能相信時間到了，可以靠這條纜線帶他回去。

　　「索爾，」最後他終於呼叫道，其實一點也不相信他的聲音能穿透石頭和時潮傳出去。

　　「在，」傳來那個學者細小的聲音。

　　「我可真他媽的深入了，」領事對著他的通訊記錄器低聲說道：「經過一條我不記得以前見過的走廊。覺得好深。」

　　「你找到纜線最後到哪裡了嗎？」

　　「找到了！」領事輕輕地答道，他坐了下來，用一塊手帕擦著臉上的汗水。

　　「會聚點嗎？」索爾問道，他指的是萬星網的人民可以接上數據圈的無數接頭之一。

　　「不是的，這東西好像直接流進了這裡的石頭地裡。走廊到這裡也就沒有了。我想拔出來，可是連接的地方就和那個神經分流器融進她頭殼的情形一樣，看起來就像是石頭的一部分。」

　　「出來吧，」索爾的聲音由靜電雜訊中傳來，「我們想辦法從她身上剪掉。」

　　在那既澍濕又黑暗的隧道裡，領事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到真正有幽閉恐懼感襲來。他發現自己無法呼吸，確信有什麼躲在他身後暗處，隔斷了他的空氣和唯一的撤退之路。在那條窄小的地道裡，他的心跳聲幾乎清晰可聞。

　　他緩緩地呼吸著，又擦了把臉，強將恐懼的情緒壓了下去。「那會送了她的命，」他在慢慢喘息之間說道。

　　沒有回應，領事又呼叫了一次，但他們之間微弱的連接被切斷了。

　　「我出來了。」他對著那寂靜無聲的儀器說，然後轉過身來，用手電筒順著低矮的隧道照過去。（那條纜線觸鬚抽動了嗎？還是因為光影造成的錯覺？）

　　領事開始朝他來的路爬了回去。

　　※※※

　　他們是在日落時分找到海特．瑪斯亭，就在時潮風暴來襲的幾分鐘前。領事、索爾和杜黑最早看到那個聖堂武士的時候，他正踉蹌地走著，可是等他們趕到他倒下的地方，瑪斯亭已經失去了知覺。

　　「帶他到人面獅身像去，」索爾說。

　　就在這一瞬間，好像由落日編排好了似地，時潮淹沒了他們，如一陣湧來的噁心和似曾相識的感覺。三個大男人全都跪倒在地。蕾秋醒了，以一個新生嬰兒和受到驚嚇後的力氣哭了起來。

　　「往谷口走，」領事喘息著，把海特．瑪斯亭背在肩上站了起來。「一定得……走出……這個山谷。」

　　三個男人朝谷口走過去，經過了第一個時塚，人面獅身像，但是時潮來得更猛，像一陣令人暈眩的狂風吹襲著他們。在走了三十公尺之後，他們再也無力前進。他們跪倒下來，兩手撐地，海特．瑪斯亭滾落在那條小路的那邊，蕾秋停止了嗚咽，不舒服地扭動著。

　　「回去，」保羅．杜黑喘著氣說：「回到山谷裡……底下……比較……好些。」

　　他們往回走，像三個醉漢各自捧著不能掉落的貴重物品似地，在小路上蹣跚行走。他們在人面獅身像下面略微休息，背靠著一塊大礫石，讓時空像布疋似地在他們四周來回飄動。就好像整個世界是一面旗子，而有人在憤怒中胡亂揮舞。現實似乎在翻騰摺疊，然後又整個開展出去，再摺回來，如巨浪撲擊在他們上方。領事讓那個聖堂武士靠躺在那塊岩石邊，兩手撐地跪倒，不住喘息，手指在慌亂中緊抓住地面。

　　「魔比斯方塊，」那個聖堂武士說著，他動了下身子，兩眼依然緊閉。「我們一定得有魔比斯方塊。」

　　「他媽的，」領事勉強開口道。他粗暴地搖著海特．瑪斯亭。「我們為什麼需要那個東西？瑪斯亭，我們為什麼需要？」聖堂武士的頭無力地前後搖擺。他又失去了意識。

　　「我去拿來，」杜黑說。這個教士看起來老弱多病，臉和嘴脣蒼白。

　　領事點了點頭，把海特．瑪斯亭扛在肩膀上，扶索爾站起，踉蹌地朝谷裡走去，感覺到離人面獅身像越遠，那股反熵力場的潮浪就越減少。

　　杜黑神父爬上小路，爬上那道長長的階梯，蹣跚地走到人面獅身像的入口，像一個水手在狂濤巨浪中抓著一根繩子似地緊攀著那裡的石頭。人面獅身像似乎在他上方搖動，先向一邊傾斜三十度，然後朝另外一邊傾斜五十度。杜黑知道那只是時潮的力量影響到他的感覺，卻也足夠讓他跪倒在岩石上嘔吐起來。

　　時潮暫停了一下，像一個巨浪在一波波可怕的衝擊中暫停下來，杜黑站起身子，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巴，跌跌撞撞地走進黑暗的時塚。

　　他沒有帶手電筒，只能踉蹌著沿走廊摸索前進，心裡害怕著兩件事：一是在黑暗中摸到又滑又冷的東西，另外則是撞進了他復活的那個房間裡，看到自己剛由墳墓裡控出來的屍體。杜黑發出尖叫，但叫聲卻消失在他自己如龍捲風呼嘯般的心跳聲和再度強力襲來的時潮中。

　　他們睡覺的那個房間很黑，那可怕的黑暗真的是連一絲亮光也沒有，但杜黑的眼睛適應了，而且發現魔比斯方塊本身發著微光，明顯地在閃動。

　　他踉蹌地走過雜亂的房間，抓住那個方塊，猛一用力將那沉重的東西扛了起來。領事那捲摘要錄音裡提到過這件手工藝品──朝聖之旅中瑪斯亭所帶的神秘行李──也談到大家相信那裡面有一隻耳格，就是那種外星力場生物，用來充當聖堂武士樹船的動力。杜黑不明白這耳格現在為什麼那麼重要，但他把那個方塊緊抱在懷裡，蹣跚地往回走，經過走廊，到了外面，下了階梯，走進山谷深處。

　　「在這邊！」領事在懸崖峭壁下方第一個穴塚裡叫道：「這裡比較好。」

　　杜黑蹣跚地爬上小路，忙亂和突然脫力之中差點失手讓那方塊掉落；領事扶著他走完到穴塚裡的最後三十步路。

　　裡面的情況好得多。杜黑能感受到就在洞口的時潮起落，但是在洞穴的後端，有光球用冷冷的光照著複雜的雕刻花紋，看來幾乎很正常，教士跌坐在索爾．溫朝博身邊，把那個魔比斯方塊放在沉默不語卻瞪大了兩眼的海特．瑪斯亭身邊。

　　「你過來的時候，他才剛醒。」索爾低聲地說，小嬰兒的兩眼在微光中睜得很大很黑。

　　領事在聖堂武士身邊坐了下來。「我們為什麼需要這個方塊？瑪斯亭，我們為什麼需要這個東西呢？」

　　海特．瑪斯亭瞪視的目光未動，也沒有眨眼。「我們的盟友，」他輕聲地說道：「我們對抗痛苦之王的唯一盟友。」他的每個音都很清楚地帶著聖堂武士世界方言的腔調。

　　「這怎麼會是我們的盟友？」索爾追問著，兩手抓住那個人的袍子，「我們要怎麼用它？什麼時候用到？」

　　聖堂武士的兩眼盯著在無盡遠處的什麼東西。「我們爭的是榮譽，」他輕聲地說，聲音很沙啞。「第一個接觸到濟慈重生模控人的是長青紅杉真言者……但先知謬爾的光所榮耀的人是我。是『世界之樹』，我的『世界之樹』，用來救贖我們違抗謬爾先知的罪愆。」聖堂武士閉上了眼睛，在他那嚴肅的臉上露出看來很不協調的微笑。

　　領事看了看杜黑和索爾。「這話聽起來像荊魔神教的說法，而不像聖堂武士的教義。」

　　「也許兩者都是，」杜黑輕輕地說，「在神學史上還有過更奇怪的結合。」

　　索爾伸出手掌貼在聖堂武士的額頭。那高大的男人正在發高燒。索爾在他們唯一的醫藥包裡翻找止痛劑或是退燒貼布。找到之後，他又遲疑了，「我不知道聖堂武士是不是能使用一般的藥品，我可不想因為過敏而送了他的命。」

　　領事把那塊退燒貼布接過來貼在那聖堂武士虛弱的手臂上。「他們和我們一樣。」他靠近了些，「瑪斯亭，在風船車上出了什麼事？」

　　聖堂武士的兩眼睜開了，但仍然視線失焦。「風船車？」

　　「我不懂是怎麼回事。」杜黑神父輕聲道。

　　索爾把他拉到一邊，「在朝聖的路上，瑪斯亭始終沒有講他的事，」他低聲地說：「我們出發的第一天晚上，他就在風船車上失蹤了。那裡留下了血跡──好多的血──還有他的行李和那個魔比斯方塊。可是瑪斯亭不見了。」

　　「風船車上出了什麼事？」領事又輕聲地說了一遍。他輕輕地搖了下那聖堂武士，以吸引他的注意。「想一想，樹之真言者海特．瑪斯亭！」

　　那高大男人臉上的表情變了，他的兩眼不再失焦，帶著點亞洲人味道的五官也恢復了大家所熟悉的那種嚴肅的線條，「我把裡面的力量釋放出來了……」

　　「他說的是耳格。」索爾輕輕地向大惑不解的神父說。

　　「……用我從高枝學到的心律來約束他。可是緊接著，事先毫無警兆，痛苦之王就找上了我們。」

　　「荊魔神，」索爾低聲地說，像是自言自語而不是說給教士聽。

　　「灑在那裡的是你的血嗎？」領事向聖堂武士問道。

　　「血？」瑪斯亭把他的帽兜向前拉過來，遮住他困惑的臉。「不是，那不是我的血。痛苦之王的手裡……抓了個……司儀神父⑩，那個人掙扎著，想逃離那贖罪的鋒刃……」

　　⑩司儀神父（celebrant）：主持彌撒的教士。

　　「那耳格呢？」領事逼問道。「那個力量。你原先想它會為你做什麼？……保護你抗拒荊魔神嗎？」

　　聖堂武士皺起了眉頭，將一隻顫抖的手舉到額頭。「它……還沒準備好。我還沒準備好。我把它關回去了。痛苦之王摸著我的肩膀。我當時……很高興……因為我的贖罪會和樹船的犧牲在同一個時間裡。」

　　索爾靠近杜黑。「『世界之樹號』樹船就在同一天晚上給摧毀了。」他輕聲地說。

　　海特．瑪斯亭閉上了眼睛，「好倦，」他輕輕地說，聲音越來越弱。

　　領事又搖了搖他。「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瑪斯亭，你是怎麼從草海到這裡來？」

　　「我醒來的時候，就在這些時塚之間，」聖堂武士沒有睜開眼睛，輕聲地說：「醒來就在時塚之間，好倦，一定要睡覺。」

　　「讓他休息吧，」杜黑神父說。

　　領事點了點頭，讓那穿著袍子的男人睡躺下去。

　　「一切都毫無道運。」索爾輕聲地說，三個男人和一個嬰兒坐在黯淡的光線下，感受到時潮在外面起落。

　　「我們失去了一個親聖者，又找回一個。」領事喃喃地說：「就好像在玩什麼怪異的遊戲。」

　　一個小時之後，他們聽到回響在山谷裡的槍聲。

　　※※※

　　索爾和領事蹲在默無聲息的布瑯．拉蜜亞身邊。

　　「我們需要有雷射來把這玩意切掉，」索爾說：「卡薩德走了以後，我們的武器也沒了。」

　　領事摸了下那年輕女子的手腕，「切掉那個東西可能會送了她的命。」

　　「依照生命管控儀的說法，她已經死了。」

　　領事搖了搖頭，「不對，還有其他的問題。那個東西說不定是連接到她一直帶著的濟慈的模控人人格。也許等這事結束之後，會把布瑯還給我們。」

　　索爾把他三天大的女兒抱在肩膀上，朝外看著那微微亮著的山谷。「真像瘋人院。什麼事都跟我們所想的不一樣。要是你那艘該死的太空船在這裡就好了……那上面有切割的工具，萬一我們必須讓布瑯脫離這個……這個東西……而她和瑪斯亭在這種手術中也許有活命的機會。」

　　領事仍然跪在那裡，空瞪著兩眼。過了一陣之後，他說：「請你在這裡陪著她。」然後站起身，消失在人面獅身像那如黑暗大嘴般的入口。五分鐘之後，他拿著他自己的那個大旅行袋回來。由袋底拿出一張捲起的毯子，放在人面獅身像最上一級階梯的石頭上打了開來。

　　那是一塊很舊的毯子，將近兩公尺長，寬約一公尺多一點。編織得很複雜，雖然因過了幾個世紀而褪色了，但其中的單絲飛線在微光中仍然閃著金光。細細的線頭由毯子連接到一個電池上，領事解了下來。

　　「天啊。」索爾低聲說道。他想起領事說過他的祖母西麗和霸聯太空船長麥林．艾斯白克的戀愛悲劇。就因為這段愛情產生了反霸聯的叛亂，也使得茂宜─聖約星陷入戰火多年。麥林．艾斯白克乘坐一位朋友的獵鷹魔毯飛到了首站市。

　　領事點了點頭。「這原先是我祖父麥林一個朋友叫麥克．奧斯豪的。西麗把魔毯留在她墓裡讓麥林發現。他在我小時候給了我──接著就發生了島嶼戰爭，他和他爭自由的夢想都沒有了。」索爾伸手摸過這件有數百年歷史的手工藝品。「可惜在這裡不能用。」

　　領事擡眼望他。「為什麼不能用？」

　　「海柏利昂的磁場低於電磁車船所需的最低量，」索爾說：「所以這裡才用飛船和浮掠機而不用電磁車，所以『貝納瑞斯號』不再是一艘飛行駁船。」他停了下來，覺得自己很愚蠢，竟然向一個在海柏利昂擔任霸聯領事長達本地時間十一年之久的人解釋這件事。「還是說，我弄錯了？」

　　領事微微一笑。「你說得對，標準的電磁車在這裡是有問題。升空重量比率太高。可是獵鷹魔毯全能升空，幾乎沒有重量，我住在首都的時候曾經試過一次，飛起來不是那麼平順……可是只載一個人的話還是可以的。」

　　索爾回頭看了山谷裡一眼，他的眼光越過發著微光的玉塚、方尖碑和水晶獨石巨碑，直望向懸崖的陰影遮沒了穴塚入口的地方。他不知道杜黑神父和海特．瑪斯亭是不是還在那裡……還活著。「你是想去求救？」

　　「我們之中有一個去求救，把太空船開回來，或者至少讓船不受管束，空船回來，我們可以抽籤看由誰去。」

　　這次輪到索爾笑了。「想想看，我的朋友，杜黑根本不能長途跋涉，而且他反正也不知道路。我呢……」索爾把蕾秋抱虹來，讓她的頭貼著他的臉，「這一趟路恐怕要花上好幾天。我──我們──沒有那麼多天的時間。如果她可以有救的話，我們必須留在這裡，賭賭我們的運氣。所以只有你一定得去了。」

　　領事嘆了口氣，但沒有爭辯。

　　「何況，」索爾說：「那是你的船，也只有你才能將船由葛萊史東的管制下放出來，而且你和總督也很熟。」

　　領事向西邊看了看，「我不知道席奧是不是還在任上。」

　　「我們先回去把我們的計畫告訴杜黑神父，」索爾說：「而且，我把育嬰包留在穴塚，蕾秋現在餓了。」

　　領事把毯子捲起來，放回他的旅行袋裡，低頭看著布瑯．拉蜜亞，看著那條噁心的纜線蜿蜒進黑暗裡。「她沒問題吧？」

　　「我會讓保羅帶條毯子回來陪她，你和我再去把另外那個不能動的人擡回到這裡。你今晚走？還是等明天早上太陽出來之後？」

　　領事疲憊地揉著臉頰，「我不喜歡半夜越過山巔，可是我們沒有那麼多時間。我把東西收拾好就走。」

　　索爾點了點頭，望向谷口。「我希望布瑯能告訴我們賽倫諾斯到哪裡去了。」

　　「我飛出去的時候會找找他。」領事說。他擡眼看了下星星，「飛回濟慈市大約要三十六至四十個鐘頭。讓船解禁大概得花一兩個鐘頭。標準時間兩天之內，我會回到這裡。」

　　索爾點了點頭，輕搖著哭著的孩子。他那疲倦而和藹的臉上並沒有掩飾懷疑的表情。他伸手搭在領事的肩膀上。「我們試一試是對的。我的朋友。來吧，讓我們去和杜黑神父談談，看看我們另外那個同伴是不是醒過來了，再一起吃頓飯。看來布瑯帶回來足夠的補給品，可以讓我們吃一頓最後的大餐。」

26

　　布瑯．拉蜜亞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她父親擔任參議員，雖然時間短暫，全家還是從盧瑟斯搬到林木茂盛的天崙五中心行政居住綜合大樓，她看過古老的平面電影，是華特迪士尼的卡通片《小飛俠》。在看過那部卡通片後，她又讀了原著小說，兩者都擄獲了她的心。

　　有好幾個月的時周，這個標準時間五歲大的小女孩一直等著小飛俠彼得潘在哪天晚上來把她帶走。她留下字條，指示到她那木瓦屋頂窗下臥室去的路。也在她父母睡著之後離開房子，躺在鹿園的柔軟草坪上，望著天崙五乳灰色的夜空，夢想那從夢幻島來的男孩會很快地在某個夜裡帶她一起離去，飛向右邊第二顆星星，一直飛到早晨，她會做他的同伴，做那些迷失的孩童的母親，和他們一起對抗邪惡的虎克船長，最重要的是，成為彼得潘新的溫蒂……做那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的朋友。

　　現在，二十年之後，彼得潘終於來找她了。

　　拉蜜亞沒有感到疼痛，只有那突然湧現冰涼的錯位感覺，荊魔神的鋼爪刺穿了她耳後的神經分流器。然後她就脫離而飛了起來。

　　她曾經過數據面而進入過數據圈。不過在幾個禮拜之前，拉蜜亞就曾和她最喜歡的網路痞客ＢＢ梭靈傑一起進入了智核，協助強尼把他的模控人再生人格盜取回來。他們侵入外圍，偷走了人格，但是卻觸動了警報器，ＢＢ送了命。拉蜜亞從此不想再進入數據圈。

　　可是她現在卻在那裡。

　　這種經驗是她以前無論利用通訊記錄器或接頭都從來沒有經歷過的。那就像是虛擬實境──好像在一部有彩色和環繞音響的立體電影裡──而這卻像是置身其中。

　　小飛俠終於來把她帶走了。

　　拉蜜亞升高到海柏利昂行星的曲線之上，看到那些基本頻道中微波的資料流和窄頻的連接，在這裡就當成是最早期的數據圈。她並沒有停下來進去看看，因為她正隨著一條橘色的臍帶直上天際，通往那真正的資料平面的大道和公路。

　　海柏利昂的空中被霸軍和驅逐者亂軍侵入，雙方都隨軍帶來數據圈複雜的摺頁和分格。拉蜜亞以新的眼光能看到霸軍資料流的千個層面，一片波動的綠色資訊之海直衝而來，有加密頻道的紅色血脈和旋轉不止的紫色球體，還有霸軍人工智慧的黑色噬菌體。這種大萬星網巨型數據圈的偽體經由船上傳送門的黑色通風筒飛出一般的太空，順著層層疊疊的浪頭和瞬間的波動，拉蜜亞認得那是由幾十個超光速通訊傳輸器所爆發出來的。

　　她停了下來，突然不確定要去哪裡，該走哪一條大道。就像是她一直在飛翔，而她的不確定卻危及了那種魔法──威脅著要將她丟回好幾哩下的地面上去。

　　然後小飛俠拉著她的手，將她往上帶起。

　　──（強尼！）

　　──（哈囉，布瑯。）

　　就在她看到又感受到他影像的那一秒鐘，她自己身體的影像化為了實體。那是強尼，正像她最後一次見到他──她的委託人和愛人──有著高聳顴骨，榛子色眼睛，小小鼻子和實在下巴的強尼。強尼棕紅色的鬈髮仍然垂到領子上，而他的面孔仍然像有無窮的精力，他的微笑仍然讓她的心都融化了。

　　強尼！她擁抱他，而也感覺到那個擁抱，感到他強壯的雙手在她的背部，一起高高地飄浮在一切之上，感到他以超乎他矮小體型的驚人力氣回擁著她時，她的乳房緊壓在他的胸前。他們親吻，而無可否認的那是真的。

　　拉蜜亞伸直了手臂飛著，她的兩手搭在他肩膀上。兩個人的臉上都映著他們上方那巨大的數據圈海洋綠色和紫色的光。

　　──（這是真的嗎？）她在問句中聽到自己的聲音和話語，雖然她知道她只是在想這個問題。

　　──（是的，和這個資料平面的任何一部分一樣真實。我們現在是在海柏利昂太空中那巨型數據圈的邊緣。）他的聲音仍然帶著那種難以捉摸的腔調，令她覺得那樣能哄騙人而令人瘋狂。

　　──（發生了什麼事嗎？）她用這些字眼將荊魔神出現，以及那如刀的手指突然而可怕地侵入等等影像傳送給他。

　　──（是的，）強尼想道，一面將她抱得更緊。（這樣好像讓我脫離了史隆迴路，把我們直接連接進了數據圈。）

　　──（我死了嗎，強尼？）

　　強尼．濟慈的臉帶著微笑俯視著她。他輕輕地搖了搖她，溫柔地吻了她。旋轉著讓他們能看到上面和下面的壯麗景觀。（沒有，妳沒有死，布瑯，雖然當妳資料平面的類似物在這裡和我一同遊蕩時，妳可能連接在某種奇特的維生系統上。）

　　──（你死了嗎？）

　　他又朝她咧嘴一笑，（不是，雖然生活在史隆迴路裡並不像他們自誇的那樣好，那就像在做著別人的夢。）

　　──（我夢到你。）

　　強尼點了點頭，（我想那不是我，我做了同樣的夢……和梅娜．葛萊史東交談，參加霸聯政府的會議……）

　　──（對！）

　　他捏了下她的手。（我猜想他們啟動了另外一個濟慈模控人。我們好像隔著這麼多光年還能連接上。）

　　──（另外一個模控人？怎麼會？你毀掉了智核的模扳，釋放了那個人格……）

　　她的愛人聳了下肩膀。他穿著一件領子加了褶邊的襯衫和一件緞子馬甲，她從來沒見過這種樣式。在他們上方大道上經過的資訊流把飄在那裡的他們染上了閃動的霓虹光亮。（我猜他們會有更多的備份，不止是ＢＢ和我在穿透智核外緣那麼淺的地方所能找到的那一點點。那沒有關係，布瑯，如果還有另外一個副本的話，那他是我，而我不相信他會是個敵人。來吧，讓我們去探測一番。）

　　他將她向上拉起時，拉蜜亞遲疑了一下。探測什麼？

　　──（這是我們去看看究竟怎麼回事的好機會。布瑯，是能對很多神祕難解的事追根究柢的好機會。）

　　她聽到自己聲音／思想中那不合她性格的畏縮。（我不知道我想不想那樣做，強尼。）

　　他轉過身來面對著她。（妳是我認得的那個偵探嗎？那個忍受不了祕密的女人怎麼了？）

　　──（她經歷了好些難過的日子，強尼，我後來能回頭去看看之所以會成為一個偵探──大部分是──對我父親自殺的一種反應。我仍然想解開他死亡的謎團。同時，在現實生活中也有很多人受到傷害，包括你在內，親愛的。）

　　──（妳解開了嗎？）

　　──（什麼？）

　　──（妳父親的死？）

　　拉蜜亞對他皺起了眉頭，（我不知道，我想沒有吧。）

　　強尼指著在他們上方流來退去的數據圈大量流動的資料。（上面有很多的答案在等著妳呢，布瑯。只要我們有這個勇氣去找尋它們。）

　　她又拉起了他的手。（我們可能會死在那裡。）

　　──（不錯。）

　　拉蜜亞停了一下，低頭看向海柏利昂。那個世界是一道黑暗的弧線，有少數幾處資訊流的匯集點閃亮得有如黑夜中的營火。上面的大海則滋滋作響地閃動著資料流的光和聲音──布瑯知道那只是外面巨型數據圈的最小延伸。她知道……她感覺到……他們重生的資料平面類似物現在可以去到任何一個網路痞客牛仔都夢想不到的地方。

　　布瑯讓強尼做她的嚮導，知道巨型數據圈和智核都可以穿透到人類從來未曾企及的深處，而她很害怕。

　　可是她終於和小飛俠在一起了。而夢幻島正在向她招手。

　　──（好吧，強尼。我們還等什麼呢？）

　　他們一起向巨型數據圈升去。

27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跟著莫妮塔穿過傳送門，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廣大的月球平原上，那裡有一棵可怕的刺樹，足有五公里高，伸進血紅色的天堂。人的身軀在無數的枝椏和尖刺上扭動！近一點的形體看得出是人類，痛苦不堪。遠一些的因為距離關係而變得小到就像是一串串蒼白的葡萄。

　　卡薩德眨了下眼睛，在他那水銀緊身甲冑下深吸了一口氣，他四下環顧，眼光越過沉默的莫妮塔，不看那棵樹上的慘狀。

　　他以為是月球表面平原的地方，其實是海柏利昂的地面，就在時塚谷的入口，但是海柏利昂已經變得很可怕。沙丘凍結變形，好像在爆炸後凝為玻璃；巨大的礫石和崖壁表面也都流淌下來，凝結得有如白石的冰河，那裡沒有空氣──天空是黑色的，到處都像沒有空氣的月球一樣。太陽也不是海柏利昂的太陽，那種陽光是人類所不曾經驗過的。卡薩德擡眼望去，緊身甲冑上眼部的濾鏡產生偏光作用，來應付以一條條血紅帶狀和一朵朵強烈白光充滿空中的可怕能量。

　　在他下方，山谷似乎在感覺不到的顫動下震抖著。時塚都因它們自身內部的能量而發著光，閃動的冷光由每一個入口、門廊和縫隙射到谷底，長達好幾公尺。那些時塚看起來都很新而光滑閃亮。

　　卡薩德發現只靠那件緊身甲冑才能讓他呼吸，也才能讓他的肌膚不受取代沙漠溫熱的嚴寒凍傷。他轉身去看莫妮塔，想問一個聰明的問題，卻問不出來，於是又擡起眼光來再看看那株可怕的大樹。

　　那棵刺樹似乎和荊魔神一樣是用同樣的鋼和鉻以及軟骨所打造的：顯然是人工的，卻又很可怕地像是有機生物。樹幹根部足有兩三百公尺粗，下面一些枝椏也幾乎一樣粗大，但是比較小一些的枝椏和刺很快地就變得像匕首一樣細，可怕地刺穿了人體的果實伸向天上。

　　人像這樣刺穿了還能活很久是不可能的事；在時空之外的真空中活著更是加倍的不可能。可是他們都活在那裡受苦。卡薩德望著他們扭動。他們所有的人都是活的，而且都痛苦不堪。

　　卡薩德發現那痛苦是一個聽不見的巨大聲音。是一個巨大，持續不停的痛苦霧號聲，好像有好幾千隻未經訓練過的手指落在好幾千個琴鍵上，彈奏著一架巨大的痛苦的管風琴。這種痛苦明顯到讓他搜索著耀眼的天空，好像這棵樹是一個火葬柴堆或是一個巨大的燈塔，有明顯可見的痛苦之浪撲來。

　　但只有刺眼的光和如月球上的死寂。

　　卡薩德調高了他緊身甲冑上的望遠鏡放大倍數，一根枝椏又一根枝椏，一根刺又一根刺地看過去。在那裡扭動的人男女老少都有，他們撕破的衣服各不相同，化妝也各不相同，即使時間跨越不是幾世紀，至少也有幾十年。有很多樣式是卡薩德不熟悉的，他假設那些都是未來的受害者。有好幾千……好幾萬的人，都活著，都痛苦不堪。

　　卡薩德停往了，仔細看著一根離地四百公尺的枝椏，在離樹幹很遠的一堆刺和軀體之上，有一根三公尺長的刺，上面有一件很眼熟的紫色斗篷在飄動。那個形體扭著動著，然後轉向費德曼．卡薩德。

　　他正看著被刺穿掛在上面的馬汀．賽倫諾斯。

　　卡薩德咒罵一聲，用力握著拳，緊到兩手的骨頭都痛了。他四下找著他的武器，拉高望遠鏡的倍數，望進水晶獨石巨碑裡，那裡什麼也沒有。

　　卡薩德上校搖了搖頭，想到他這一身緊身甲冑就是一件武器，遠勝過他帶到海柏利昂來的那些，就開始大步向那棵樹走去。他不知道他怎麼爬上去，但他會找出辦法來的。他也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把賽倫諾斯活著救下來──把所有的受害者都救下來──但他要做到這件事，否則就死在那裡。

　　卡薩德走了十步，在一道凍結的沙丘曲面上停了下來。荊魔神站在他和那棵樹之間。

　　他發現自己在緊身甲冑的鉻鋼力場下獰笑著。這是他等了多年的事。這是他二十年前在霸軍馬薩達儀式中，以生命和榮譽發誓而爭得的光榮戰鬥。戰士之間的單打獨鬥。為衛護無辜者而戰。卡薩德咧嘴一笑，將右手的邊緣壓平成銀色鋒刃，向前走去！

　　──（卡薩德！）

　　他聽到莫妮塔的呼喚而回頭望去。光映照在她裸體上的水銀表面，她指著山谷裡。

　　第二個荊魔神由那個叫獅身人面像的時塚裡走了出來。在谷裡再過去一點的地方，一個荊魔神走出了玉塚的出入口。刺眼的光由尖刺和剎刀鋼絲上反映出來，又有另外一個從一公里外的方尖碑裡走出來。

　　卡薩德沒有理會他們，轉身對著那棵樹和樹的護衛者。

　　一百個荊魔神站在卡薩德和樹之間。他眨了下眼睛，又有一百個出現在他左邊。他看著身後，一大隊荊魔神如雕像般，漠然地站在沙漠裡那些冰冷的沙丘和熔化了的礫石上。

　　卡薩德用拳頭打了下膝蓋。（他媽的。）

　　莫妮塔走到他身邊，近到他們的手臂相觸。緊身甲冑融在一起，他感到她小臂溫暖的肌膚和他的肌膚相貼。她將大腿貼緊他的大腿，和他站在一起。

　　──（我愛你，卡薩德。）

　　他看著她臉上完美的線條，沒有理會反映在那裡的雜亂影像和色彩，試著回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在阿尚弧的樹林裡，他記得她驚人的綠眼睛和短短的棕髮，她豐滿的下唇，以及他意外咬到時所嚐到淚水的味道。

　　他伸出手來摸了下她的臉頰，感受到在緊身衣下肌膚的溫暖。（如果妳愛我的話，）他傳送道，（留在這裡。）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接著轉開身，發出一聲在月球的死寂中只有他能聽見的尖叫──那叫聲一部分是由人類遠古過去而來的反叛呼號，一部分是霸軍軍校畢業的吼聲，一部分是空手道的叱喝，還有一部分純粹是挑戰。他跑過沙丘直朝那棵刺樹和站在正前方的荊魔神衝去。

　　現在在小山上和山谷裡有了好幾千個荊魔神，鋼爪同時響著打了開來，光映照著成千上萬尖利的鋒刃和鋼刺。

　　卡薩德不理會其他的，只跑向他認為是他見到的第一個荊魔神。在那個怪物上方，無數的人形在孤獨的痛苦中扭動。

　　他所衝向的那個荊魔神伸開所有臂膀，像要擁抱他，在手腕、關節和胸口的彎曲鋒刃像是由隱藏的稍裡伸了出來。

　　卡薩德狂叫著直衝過剩下的那段距離。

28

　　「我不該去。」領事說。

　　在杜黑神父守著布瑯．拉蜜亞的時候，他和索爾把仍然不省人事的海特．瑪斯亭從穴塚擡到了人面獅身像裡，時間已經將近午夜，山谷中亮著由那些時塚所發出的光，人面獅身像的翅膀把他們由岩壁之間所看到的天空切去了弧形的一小塊。布瑯一動也不動地躺著，那條噁心的纜線蜿蜒進時塚的黑暗中。

　　索爾拍了下領事的肩膀，「我們已經討論過了，你應該去的。」

　　領事搖了搖頭，懶懶地摸著那張古老的獵鷹魔毯。「這也許可以載得動兩個人，你和杜黑可以到貝納瑞斯號所在的地方。」

　　索爾用手托著他女兒小小的頭顱，溫柔地輕搖著她，「蕾秋只有兩天大，再說，這也是我們必須要在的地方。」

　　領事四下看了看，兩眼流露出他的痛苦，「這是我應該在的地方。荊魔神……」

　　杜黑俯身向前，他們身後時塚所發出的光照亮了他的額頭和高聳的顴骨。「孩子，如果你留在這裡，唯一的原因就是自殺。如果你試著把太空船開回來接拉蜜亞小姐和這個聖堂武士，那你就是在幫別人的忙。」

　　領事揉了下臉頰，他非常疲倦。「魔毯上還有給你坐的地方，神父。」

　　杜黑微笑道：「不管我的命運如何，我覺得我注定就該在這裡和我的命運相見。我會等著你回來。」

　　領事又搖了搖頭，但走過去在魔毯上盤腳坐了下來。把那沉重的旅行袋拉到他身邊，數了下索爾替他收拾的口糧和水瓶數目，「太多了，你們需要的更多。」

　　杜黑輕輕笑了笑，「我們的食物和水夠過四天，這都多虧了拉蜜亞小姐。四天之後呢，如果我們真的要斷食的話，在我來說也不是第一次。」

　　「可是萬一賽倫諾斯和卡薩德回來了呢？」

　　「他們可以喝我們的水，」索爾說：「要是其他人回來了，我們可以再去一趟時光堡拿吃的東西。」

　　領事嘆了口氣，「好吧。」他按了下飛行用的編織圖案，那兩公尺長的毯子硬了起來，升到離石頭地十公尺的地方，就算在這個不確定的磁場中會有點搖晃，也不足令人擔心。

　　「在越過山巔的時候需要氧氣。」索爾說。

　　領事由背包裡取出了滲透面罩。

　　索爾把拉蜜亞的自動手槍遞給他。

　　「我不能……」

　　「碰上荊魔神的話，這玩意也幫不上我們什麼忙。」索爾說：「卻可能和你到不到得了濟慈市大有關係。」

　　領事點了點頭，把槍收進他的袋子裡。他先和教士，再和老學者握了手，蕾秋細小手指擦過他的手臂。

　　「祝你好運。」杜黑說：「願上帝與你同在。」

　　領事點了點頭，碰了下飛行圖案，俯身向前，獵鷹魔毯升起了五公尺，只微一顫抖，然後滑向前方，再如登上空中一道看不見的樓梯般往上移動。

　　領事直朝谷口飛去，以十公尺的高度飛過那裡的沙丘，再左轉向瘠地飛去。他只回頭看了一眼。在人面獅身像最上一級階梯上的四個人影，兩個站著，兩個躺著，看起來都真的非常小。而他看不到在索爾懷裡的嬰兒。

　　※※※

　　領事依照他們商量的結果，讓獵鷹魔毯向西飛越詩人之城，希望能找到馬汀．賽倫諾斯。他直覺地認為這位脾氣暴躁的詩人可能繞道到這裡來。這一帶的天空看到的戰火比較少，領事必須靠著星光，在他以二十公尺的高度通過這座城市坍塌的尖塔和圓頂時仔細搜尋。到處都不見那個詩人的蹤影。就算布瑯和賽倫諾斯到過這裡，他們在沙上的腳印想必也被現在吹動領事稀疏頭髮、吹動他衣衫的夜風吹得一乾二淨。

　　乘坐魔毯在這樣的高度相當的冷。領事能感受到沿著不穩定力場找路飛行的魔毯在抖動。他知道在海柏利昂那危險的磁場和老舊的飛行線之間，很可能在他抵達首都濟慈市之前，魔毯就會由空中墜下。

　　領事大聲地叫了幾次馬汀．賽倫諾斯的名字，可是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鴿群突然由一處樓廊破損圓頂下的巢裡飛了出來。他搖了搖頭，轉向南方，朝馬轡山脈飛去。

　　領事由他祖父麥林那裡知道了這張獵鷹魔毯的歷史。那是萬星網知名的鱗翅類學者和電磁系統工程師弗拉迪米爾．蕭洛霍夫最早製作出來的趣味手工藝品之一，很可能就是他送給他十來歲侄女的那一條。蕭洛霍夫對那小女孩的寵愛，和她對飛毯這件禮物卻嗤之以鼻的事，都已經成為傳奇。

　　可是別的人卻很喜歡這個點子，雖然獵鷹魔毯很快就成為各世界在交通管控方面的違禁品，卻繼續出現在殖民星球上。而這一條就讓領事的祖父在茂宜─聖約星遇到了他的祖母西麗。

　　領事擡眼望著山脈越來越近。十分鐘的飛行就越過了需要兩小時步行才能穿越的瘠地。在他啟行之前，其他人都勸他不要到時光堡去找賽倫諾斯，擔心萬一詩人碰到的問題落在領事身上。他因此只暫時停浮在窗口，在懸崖峭壁上方兩百公尺高處，距離三天前他們在那裡眺望山谷的陽臺約有一臂之遙，然後叫喚詩人的名字。

　　回應他的只有從堡內走廊和黑暗宴會廳傳來的回聲。領事緊緊地抓住獵鷹魔毯的邊緣，感覺到身處的高度和暴露在直立峭壁這麼近處的危險。在他讓飛毯掉頭遠離時光堡時，才鬆了口氣。他越飛越高，爬升向有積雪的星光下閃光的群山山巔。

　　他順著登山的電纜車軌道一直爬升到接近一座九千公尺的高峰，再往綿延寬廣的山脈中下一座山峰，在這樣的高度非常寒冷，領事很慶幸他多圍上了一件卡薩德的保溫斗篷，他縮在斗篷裡，盡量不讓自己雙手和臉頰的肌膚暴露在寒冷中。滲透面罩緊貼在他臉上，像饑餓的小共生體，拚命吸取著能找到的那一些氧氣。

　　這樣就夠了，領事慢慢地深呼吸著，在冰封的軌道上方十公尺飛過，那些加壓的電纜車都沒有啟動，而冰河、高峰以及陰影籠罩下的山谷都荒涼得令人心痛。領事很慶幸自己走了這麼一趙，哪怕只是最後再欣賞一次沒有遭到荊魔神或是驅逐者入侵摧毀的海柏利昂美景。

　　他們由南到北，坐電纜車要花十二個小時，雖然獵鷹魔毯的飛行速度慢到只有每小時二十公里。領事也在六個小時的時間裡越過了山脈。他還在高峰上時太陽出來了，他驚醒過來，驚地發現自己剛才陷入了夢鄉，而獵鷹魔毯正飛向一座高過他飛行高度五公尺的山峰，領事看到五十公尺外的巨大礫石和積雪的地方。一隻翅膀伸開來有三公尺寬的黑色大鳥──是當地一種名叫預知鳥的鳥類──從牠冰冷的巢裡飛出，飛翔在稀薄的空氣中，回頭用那對如豆的黑色小眼盯著看他急轉向左，他感到在獵鷹魔毯的飛行裝置中有什麼鬆脫了，直降了三十公尺才讓飛行線終於找到著力點，恢復了飛毯的平穩。

　　領事抓緊毯邊的手指都彎曲了，好在他的旅行包的背帶繫在他的皮帶上了，否則袋子一定會滾落進底下深處的一條冰川裡。

　　他看不到電纜車軌的蹤影。領事顯然睡得久到讓獵鷹魔毯飛離了航線，一時之間，他恐慌起來，讓飛毯急速地轉折，拚命想在如尖牙利齒般矗立在他四周的山峰間找一條出路。然後他看到清晨的陽光將他右前方的一片山坡照成金黃色，影子橫過他左後方的冰川和高高的凍原，知道自己還在正確的航線上。在最後一帶山峰之外，就是南方的小山，再過去……

　　在領事輕擊飛行圖案，讓魔毯飛得更高時，獵鷹魔毯似乎有些遲疑，但還是勉強一點點地爬升，終於越過了最後一座九千公尺的高峰，他看到再過去是較低的群山，漸漸低矮成海拔三千公尺的小山，領事高興地降了下去。

　　他發現電車軌道在陽光下閃亮，就在他離開馬轡山脈南方八公里處。電纜車默然地吊掛在西端纜車站的四周。下面是那個叫朝聖者歇腳亭的村落，那些稀稀落落的房舍和他們幾天前看到時一樣，似乎已空無一人。也看不到由通往外面草海淺處的低矮碼頭開出去的風船車。

　　領事在碼頭附近著陸，關閉了獵鷹魔毯，有點疼痛地伸了伸兩條腿，然後將飛毯捲了起來，以保安全。他在碼頭附近一棟空房子裡找到一間廁所。等他走出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爬下小山，消去了山腳最後一些影子。他極目望去，南方和西方是一望無際的草海。像桌面般平整的頂部只因偶爾有微風吹起，使表面起了波浪才見破綻，短暫地露出底下紅褐色和深藍色的莖部，而上面的草浪如波浪般，讓人以為會看到白色的浪花，以及躍出的魚兒。

　　在草海裡沒有魚，卻有二十公尺長的草原蝮蛇，要是領事的獵鷹魔毯在草海上出事的話，即使能安全降落，他也沒法存活多久。

　　領事打開捲起的飛毯，把旅行袋在他背後放好，啟動了飛毯。他的飛行高度始終維持得很低，大約距海面二十五公尺，但也不至於低到會讓草原蝮蛇誤以為他是一頓低飛的美食。他們乘坐風船車越過草海花了海柏利昂當地時間的一整天，但一直有風由東北方吹來，使得風船車有些進進退退。領事相信他可以在十五個小時不到的時間內飛越草海最窄的部分。他輕拍向前的控制圖案，獵鷹魔毯速度加快了。

　　不到二十分鐘，山脈已經被拋在身後遠遠的地方，山腳消失在遠處的煙霧中，不到一個小時，山峰也開始因為地平線遮沒了山的底部而開始縮小。兩個小時之後，領事只看到最高的幾座山峰，像模糊的影子由霧中伸出。

　　然後四面八方全是草海，除了偶爾因微風而有些波浪之外，一切毫無變化。這裡和馬轡山脈北方高地比起來要暖和多了。領事先脫了保溫斗篷，然後脫了大衣，再脫掉毛衣，在這樣的高度，暘光竟然會這麼猛烈地直照下來，領事在旅行袋裡翻找出他兩天前還神氣地戴著的那頂又縐又舊的三角帽，戴在頭上遮蔭。他的前額和將禿的頭已經被曬傷了。

　　大約四個鐘頭之後，他吃了這趟上路以來的第一頓飯，把毫無味道的配給口糧當菲力牛排來吃。水是這頓飯最美味的部分，領事必須壓抑住自己，才沒有一口氣把所有瓶子裡的水全喝光。

　　草海伸展在他的下面、後面和前面。領事打著盹，每次感到在下墜時就會驚醒過來，雙手緊抓住堅硬的獵鷹魔毯邊緣。他知道他應該用放在旅行袋裡的哪一條繩子把自己綁好。但是他不想著陸──草葉很利而且比他的頭還高。雖然他並沒有看到草原蝮蛇遊走時會出現的V字形痕跡，卻也不確定牠們是不是躺在底下等著。

　　他漠然地想著不知那輛風船車到哪裡去了。那個東西一直是全自動的，而且據說操作程式是由荊魔神教會設定，因為這趙朝聖就是由他們贊助的。那個東西還負有什麼別的責任呢？領事搖了下頭，坐直了身子，捏了下臉頰。他就連在想風船車的時候也在半夢半醒之間。他在時塚谷裡說起來的時候，十五個小時似乎是一段夠短的時間。他看了看通訊記錄器，才過了五個小時。

　　領事把飛毯升到兩百公尺的高度，小心地搜尋著草原蝮蛇的蹤跡，然後再把飛毯調回到在草上五公尺處飛行。他小心地取出繩子，做了個繩圈，移到飛毯的前端，將繩子在毯子上繞了幾圈，留下足夠的地方讓他可以先把身體滑進去，然後再將繩結拉緊。

　　要是飛毯下墜，這條綁住的繩子可能比沒有用更糟，但是那幾圈纏在他身上的繩子在他俯身向前再度催動飛毯時，卻讓他頗有安全感，他讓飛毯升到四十公尺，躺下來把臉頰貼在溫暖的毯子上，陽光由他的指縫間照下來，他發現裸露的手臂會遭到嚴重的曬傷。

　　但他累得沒法坐起來把捲起的袖子放下。

　　一陣微風吹來，領事聽見下面有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是草浪波動，還是有什麼大東西在草裡穿過。

　　他累得沒力氣理會。領事閉上兩眼，不到三十秒就睡著了。

　　※※※

　　領事夢到他的家──他真正的家──在茂宜─聖約的家，而夢境中充滿色彩：無底的藍天，廣大的南海，在赤道淺灘開始的地方，深藍就轉為綠色，由海豚放牧到北方的那些自動島嶼驚人的綠色、黃色和蘭花紅色……海豚在領事童年時因為霸聯入侵而滅絕了，但是在他夢裡還十分鮮活，破水而出地躍起，激起千百個光點飛舞在純淨的空中。

　　在他的夢裡，領事又成了一個孩子。站在他們第一家庭島上一棟樹屋的最高一層。祖母西麗在他旁邊──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位氣宇不凡的貴夫人，而是他祖父遇見而傾心愛上的那個美麗的年輕女子。樹帆鼓撲著，南風吹起，使那群隊形齊整的自動島嶼由淺灘穿過海峽。就在北邊的地平線上，他能看到最先的赤道群島碧綠地伸在夜空前。

　　西麗拍下了他的肩膀，指著西方。

　　那些島嶼在燃燒，下沉，他們的龍骨根在痛苦中扭動。海豚牧者不見了。天上下著大雨。領事看到千萬伏特的光矛射進空中，在他的視網膜上留下藍灰色的殘像。水底的爆炸照亮了整個大海，也使得成千上萬的魚和弱小的海洋生物在死亡的掙扎中浮上水面。

　　「為什麼呢？」祖母西麗問道，但她的聲音卻像少女溫柔的低語。

　　領事想要回答，卻說不出話來，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伸手去拉她的手，可是她已經不在了，想到她已經永遠離去，他再也不能贖罪，這種感覺把他傷得重到讓他無法呼吸。他的喉嚨被情感壅塞住。然後他才發現是煙壎痛了他的雙眼，充滿了他的肺部；那個家庭島起火了。

　　將成為領事的那個孩子在藍黑色的黑暗中踉蹌前行，盲目地尋找著什麼人來握住他的手，來讓他安心。

　　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那不是西麗的手。那隻手捏緊時無比的堅硬，手指都是刀鋒。

　　※※※

　　領事喘息著驚醒過來。

　　一片漆黑，他至少睡了七個小時。他由繩圈中掙扎著坐了起來，瞪著他發亮的通訊記錄器顯示幕。

　　十二個小時。他睡了十二個小時。

　　他俯身向前，往下窺視的時候，全身的每一塊肌肉都痛，獵鷹魔毯始終維持著四十公尺的飛行高度，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底下的小山高高低低，飛毯想必飛得只比山高了兩三公尺；橘色的草和叢生的苔蘚長得相當厚。

　　在過去幾個小時裡，在某個時間和某個地方越過了草海的南岸，錯過了邊緣城的小港口和胡黎河的碼頭，也就是他們那艘飄浮遊艇「貝納瑞斯號」停泊的地方。

　　領事沒有羅盤──在海柏利昂上羅盤沒有用──而他的通訊記錄器又沒有設定成導航的工具。他原本計畫找路回濟慈市是跟著胡黎河向南和向西，重走他們辛苦逆流而上的航程，只消去那條河的轉折部位。

　　現在他迷了路。

　　領事讓獵鷹魔毯降落在一座低矮的山頂，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由飛毯走到堅實的地上，讓飛毯的機能關閉。他知道飛行線裡的電力至少用掉了三分之一……也許更多，他不知道由於年代久遠，這張飛毯的效能又失去了多少。

　　這一帶的山丘像是草海西南部的野地，但是到處都看不到那條河，他的通訊記錄器讓他知道天剛黑了一兩個小時，可是領事卻一點也看不到西邊有任何日落的殘影，天上雲層很厚，使人看不到任何星光或太空戰爭的戰火。

　　「該死，」領事低聲地說。他四下走動，等到他的血液循環恢復正常，站在一處小懸崖邊小便過之後，回到飛毯旁邊拿了瓶水喝。（好好想一想。）

　　他原先設定魔毯往西南的方向，應該在離開草海時會在邊緣市港口或是那附近，如果只是他睡著的時候飛過了邊緣市和那條河，那麼那條河應該是在他南邊的什麼地方。可是如果他在離開朝聖者歇腳亭時設定的方向不對，偏左了幾度，那麼那條河會是轉往東北而在他的右手邊的什麼地方。即使他走錯了路，最後也會找到一個地標──哪怕什麼也沒有，至少找得到北馬鬃海岸──可是這樣一耽擱，可能耗掉他一整天。

　　領事踢了下一塊岩石，兩手抱在胸前。在白天的暑熱之後，空氣非常涼。一個寒顫使他發現他因為曬傷而病得不輕。他用手按住頭，又咒罵一聲把手指拿開。（在哪邊呢？）

　　風輕哨著穿過低矮的鼠尾草和厚厚的苔蘚，領事覺得自己遠離了時塚和荊魔神的威脅，但是卻感到索爾和杜黑以及海特．瑪斯亭還有布瑯與失蹤的賽倫諾斯和卡薩德，都是壓在他肩頭上急切而沉重的壓力。領事之所以加入朝聖團，只是虛無主義的最後行動，一種毫無道理的自殺行為，來結束他自己的痛苦，那種甚至連對死於霸聯謀奪布列西亞的妻與子的回憶都已失去了的痛苦。還有知道他可怕背叛的痛苦──背叛了他服務了將近四十年的政府，也背叛了信任他的驅逐者。

　　領事坐在一塊岩石上，想到索爾和他的小嬰兒還在時塚谷裡等著，感到他那種無謂的自我憎恨消退了。他想到布瑯，那個勇敢的女人，精力的化身，現在卻無助地躺在那裡，還有荊魔神邪惡的延伸如水蛭似的由她的頭殼上長了出來。

　　他坐下來，啟動飛毯，升到八百公尺，頭頂上的雲層近到他伸手就可以摸得到。

　　他左邊遠處的雲層散開了一下，露出一點波光，胡黎河就在南方約五公里的地方。

　　領事將獵鷹魔毯猛地轉向左邊，感到那無力的控制力場想將他壓向魔毯，但因為那些繩子仍然綁著而覺得安全得多。十分鐘之後，他高高地在水面上方，向下俯衝來確認那就是寬闊的胡黎河，而不是什麼支流。

　　那的確是胡黎河。放射狀的蛛網在岸邊低矮潮濕的地區閃亮。高大而有洞的蟻塚襯在只比地上更黑一點的天空前，像一些鬼影。

　　領事升到二十公尺，由水瓶裡喝了一口水，然後以全速順河而下。

　　※※※

　　太陽出來時，他到了杜科波爾灌木林村之南，幾乎到了卡爾拉閘口，也就是皇家運河切往西方通向北部馬鬃海岸的地方。領事知道從這裡到首都不到一百五十公里──可是以獵鷹魔毯緩慢的速度來看，還要花上把人急得發瘋的七小時。他真希望這趙行程中，能在這個地方碰上一架正在巡邏的軍方浮掠機，一架由納德灌木林來的載客飛船，甚至是一艘他可以指揮得動的快艇。可是在胡黎河的兩岸毫無人跡，只偶爾有起火的房子，或是遠處窗子裡的油燈。閘口沒有任何船隻。在閘口上游的攔水壩內空了，大門開向河流，而在下方河流寬度變得兩倍於上游的地方，也沒有船隻。

　　領事咒罵一聲，繼續向前飛去。

　　那是個很美的早晨，初升的太陽照亮了低低的雲層，使得所有的灌木和樹在低矮而呈水平的光線中更顯鮮活。領事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有好幾個月不曾見過真正的植物了。在遠處的斷崖上堰木和半橡樹極其高大，而在沖積平原上，強光照見一百萬株潛望鏡豆的綠色新芽由種植的田地裡伸了出來。兩岸長滿了雌紅樹林和火蕨。每一根枝椏和曲鬚都在初升旭日的強光中顯得一清二楚。

　　雲吞沒太陽，開始下起雨來。領事戴緊了那頂舊了的三角帽，將身子縮在卡薩德的保溫斗篷下，以百公尺的時速向南飛去。

　　※※※

　　領事試著回想起，（那個叫蕾秋的孩子還有多久的時間？）

　　儘管他在前一天睡了那麼久，領事心裡還是感到疲累不堪。（他們到達山谷時，蕾秋是四天大，那已經是……四天之前。）

　　領事揉著臉，伸手去拿一瓶水，卻發現所有的水瓶都空了。他大可以很方便地伸手到底下去，在河裡把那些水瓶裝滿，可是他不想花這個時間。雨水由斗篷上滴下來，曬傷的地方痛得讓他顫抖不止。

　　（索爾說只要他在天黑之前回去就沒有問題，換算成海柏利昂時間的話，蕾秋是在午夜之後出生的。如果這是真的，如果沒有錯誤，她的大限是今晚八點。領事抹掉了他臉頰和眉毛上的水。若是再過七小時到濟慈市，花一到兩小時讓船解除禁令，席奧可以幫忙……他現在是總督，我可以說服他達抗葛萊史東扣船命令，是為了霸聯好。如果必要的話，我可以告訴他，是她下令要我和驅逐者共謀，背叛萬星網。）

　　（……如果說，十個小時加上太空船十五分鐘的飛行時間，應該在日落之前還有一個小時，蕾秋會只有幾分鐘大，可是……怎麼辦？除了冷凍神遊的箱櫃之外，我們還有什麼辦法？什麼也沒有。只有那個。不管醫生警告說那樣可能會送了孩子的小命，那一直是索爾的最後機會。可是接下來，布瑯怎麼辦呢？）

　　領事口很渴，他拉開斗篷，可是現在雨小得變成了毛毛雨，只夠沾濕他的唇舌而使他更感口渴。也許他可以俯身到河上，花一點點時間把水瓶裝滿。

　　獵鷹魔毯離河面三十公尺高處不再飛了。前一秒鐘還在緩緩下降，平順得一張放在微斜的玻璃板上，下一秒鐘，卻完全失去控制地翻滾下墜，一張兩公尺長的毯子和一個嚇壞了的男人，像從一棟十樓建築的窗子被扔了出來。

　　領事發出尖叫，想要跳開，但將他和毯子綁在一起的繩子和繫在他皮帶上的旅行袋背帶，都把他纏進飛撲下墜的獵鷹魔毯中，他跟著一路扭動翻滾，墜下二十公尺，掉入在下面等著的胡黎河裡。

29

　　領事離去的那晚，索爾．溫朝博滿懷希望。他們終於有所作為。或者至少是試著去做。索爾並不相信領事船上的冷凍神遊艙是拯救蕾秋的方法──在小文藝復興的醫學專家曾經指出這種做法極度危險──可是能有辦法，不管是什麼辦法，總是件好事。而索爾覺得他們毫無作為的時間已經夠長了，等著讓荊魔神取樂，簡直就像被判刑的罪犯等著斷頭臺。

　　那天晚上，人面獅身像的內部看來太過凶險，因此索爾把他們的東西都拿出來，放在那座時塚寬大的門廊上，而他和杜黑盡量用背包當枕頭，讓瑪斯亭和布瑯在毯子和斗篷底下睡得舒服。布瑯的醫療控制器上仍然繼續顯示出沒有腦部的活動，但她的身體卻很舒服地休息著。瑪斯亭則因為高燒而輾轉反側。

　　「你覺得這位聖堂武士的問題在哪裡？」杜黑問道：「是什麼病嗎？」

　　「很可能只是饑寒交迫，」索爾說：「從風船車給綁走了之後，他發現自己一直在瘠地和時塚谷裡遊蕩，吃雪當水，完全沒有食物。」

　　杜黑點了點頭，檢查了一下他們貼在瑪斯亭手臂內側的霸軍醫療貼片，由感應顯示器可以看到靜脈注射的點滴正穩定地滴著。「可是看起來好像有別的問題。」那位耶穌會教士說：「簡直像是發瘋。」

　　「聖堂武士和他們的樹船之間有一種幾乎近似心電感應的連接，」索爾說：「眼看著『世界之樹號』遭到摧毀，想必讓樹之真言者瑪斯亭有點瘋了，尤其是如果他知道有此必要。」

　　杜黑點了點頭，繼續用海綿擦著那聖堂武士光滑的額頭。現在已經過了半夜，風大了起來。把朱紅色的沙塵捲起，盤旋在人面獅身像的翅膀和粗糙的邊緣，發出像呻吟般的聲音。所有的時塚發出明亮的光，然後又暗了下來，先是一座時塚，接著是另外一座，並沒有明顯的先後順序，偶爾時潮襲來，會讓那兩個男人喘息而用力抓住石頭，但那種似曾相識和暈眩的感覺一下子就過去了。因為布瑯由固定在她頭殼上的纜線和人面獅身像連接在一起，他們也不能離開。

　　天快亮的時候，雲層散開，天變得很清朗，群集的星星亮得幾乎刺眼。有一陣子，唯一看得出大艦隊在那裡作戰的跡象，就是偶爾出現的凝結尾，像在夜空上用鑽石畫了一道痕跡。但接著遠處爆炸的火花又開始亮起，不到一個小時，時塚的亮光都被上面的強光遮沒了。

　　「你想誰會贏呢？」杜黑神父問道。兩個男人背靠在人面獅身像的石牆坐著。臉朝向那座時塚向前彎曲的雙腿之間露出的那一截天空。

　　索爾摸著蕾秋的背，她睡在他肚子上，小屁股在薄毯下翹著。「照其他人說來，似乎萬星網注定會碰上一場可怕的戰火。」

　　「所以你相信ＡＩ顧問委員會的預測嘍？」

　　索爾在黑暗中聳了下肩膀。「我其實完全不懂政治……或是智核在預測方面的準確度。我只是一個落後世界裡一所小學院的小學者。可是我卻覺得我們會碰到什麼可怕的事……像有猛獸正往伯利恆去要誕生在世間。」

　　杜黑微微一笑。「葉慈的句子，」他說，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我猜現在那地方是新伯利恆。」他俯視著山谷裡發光的時塚。「我花了一輩子的時間來教德日進那些向終極進化的理論。想不到我們有的卻是這個，人類在天空中的愚蠢行為，而一個可怕的偽基督卻在等著繼承其他的一切。」

　　「你認為荊魔神是那個偽基督嗎？」

　　杜黑神父把兩肘擱在他豎起的兩膝上，兩手合了起來。「如果不是的話，那我們可都麻煩大了。」他冷冷地笑了起來。「不久以前，我要是發現了偽基督的話，會很高興……哪怕某些反神性的力量會削弱了我對任何形式的神性已漸漸喪失的信仰。」

　　「現在呢？」索爾不動聲色地問道。

　　杜黑把手指伸開。「我也被釘上了十字架。」

　　索爾想著雷納．霍依特所說關於杜黑的故事，這個老耶穌會教士把自己釘在一株特斯拉樹上，熬過多年的痛苦與重生，也不願向那十字形ＤＮＡ寄生物屈服，可是現在那個東西卻還是深埋在他胸前。

　　杜黑把仰望天空的臉低垂下來，「不會有人歡迎一個虔敬的神父。」他輕聲地說：「也不能確保痛苦和犧牲能值什麼，只有痛苦；痛苦和黑暗，然後又是痛苦。」

　　索爾在嬰兒背上撫摸的手停了下來。「而這就讓你失去了信仰嗎？」

　　杜黑望著索爾。「正相反，這讓我覺得信仰才是最重要的。自從人類墮落之後，痛苦和黑暗就是我們的命運。可是想必還有些我們可以升到一個更高層次的希望吧……讓我們的心智能進化到一個更美好的層面，而不是在一個只有冷漠的宇宙裡。」

　　索爾緩緩地點了點頭，「在蕾秋對梅林症的長期抗爭中，我曾經做過一個夢……我妻子莎瑞也做過同樣的夢……就是要我犧牲唯一的女兒。」

　　「嗯，」杜黑說：「我聽過領事錄在磁碟上的摘要。」

　　「那你就知道我的反應了，」索爾說：「首先，亞伯拉罕那條服從的路是不能走的，哪怕真有個上帝來要求服從。第二，我們對那個上帝獻出犧牲已經不知有多少代了……該付出的痛苦也該停止了。」

　　「可是你還是來到了這裡，」杜黑說著用手朝山谷、時塚和黑夜比了一下。

　　「我是到了這裡，」索爾同意道：「但不是奴顏婢膝地來求什麼，而是要看看這些權勢力量對我的決定有什麼反應。」他又摸了下他女兒的背，「蕾秋現在只有一天半大了，而每秒鐘都越來越小，如果這麼殘忍的事是荊魔神做出來的話，我就想要面對他，哪怕他就是你的偽基督也一樣。如果真有上帝，而祂做了這件事的話，我同樣會對祂表示輕蔑。」

　　「也許我們都已經表示了太多的輕蔑了。」杜黑沉吟地說道。

　　索爾擡起頭來，看到十來個很亮的光點變成在太空中電漿爆炸而成的光波和震波。「我希望我們能有那樣的技能，可以在平等的地位上和上帝對抗。」他以低沉而緊張的聲音說：「和他當面對決。為所有對人類的不公而反擊。讓祂改一改那種自鳴得意的傲慢態度，否則就把祂打進地獄去。」

　　杜黑神父挑起了一邊眉毛，然後微微一笑。「我知道你的憤怒，」教士溫柔地摸著蕾秋的頭。「在日出之前，我們先睡一下，好嗎？」

　　索爾點了點頭，躺在他的孩子身邊，把毯子拉上來蓋住了臉。他聽到杜黑輕輕地說了句什麼，可能是溫柔地道晚安，也可能是在禱告。

　　索爾摸了下他的女兒，閉上眼睛，然後睡著了。

　　※※※

　　荊魔神那天夜裡並沒有來。第二天清早，陽光照上西南邊峭壁和水晶獨石巨碑的頂部時，也沒有出現。索爾在陽光慢慢照進山谷時醒來，發現杜黑睡在他身邊，瑪斯亭和布瑯仍舊昏迷不醒。蕾秋在欠動著，發出新生嬰兒饑餓的哭聲，索爾由最後剩下的奶水裡取了一包餵她，拿出加熱帶來，等了一下，讓牛奶加熱到人的體溫。夜裡寒氣籠罩山谷，人面獅身像的階梯上都結了霜。

　　蕾秋大口地吃著，發出輕哼和吮吸的聲音，索爾記得五十多年前莎瑞餵她的時候也是這種聲音。等她吃完之後，索爾拍她的背，讓她打了嗝，然後讓她靠在他肩膀上，輕輕地前後搖晃。

　　還剩一天半。

　　索爾非常疲倦，儘管在十年前做過一次波森延壽療程，他還是越來越老了。就在他和莎瑞在一般正常情形下應該可以擺脫做父母的責任時──他們的獨生女在唸研究所，而且到這個邊疆星系來參與考古的發掘工作──蕾秋卻感染了梅林症，而他們又得負起做父母的責任來。索爾和莎瑞年紀大了，他們的責任更重──然後因為巴納德星的一場空難，只剩下索爾一個人──而現在他真是非常、非常的疲倦。但即使如此，不論有任何事，索爾卻很有趣地發現自己對照顧他的女兒從來沒有後悔過一天。

　　還剩一天半。

　　過了一下，杜黑神父醒了，這兩個男人用布瑯帶回來的一些罐頭食物做了早飯。海特．瑪斯亭沒有醒來，但杜黑由最後兩塊醫療貼片中取了一片替他貼上，那位聖堂武士開始接受點滴注射。

　　「你認為最後那塊醫療貼片應該給拉蜜亞小姐用嗎？」杜黑問道。

　　索爾嘆了口氣，又檢查了一下她的監控儀器，「我想不用吧，保羅。根據這裡的指數，血糖很高……以營養程度看來，就好像她剛吃過一頓好的。」

　　「可是怎麼會呢？」

　　索爾搖了搖頭，「也許那該死的東西是什麼維生系統吧，」他指了指由原先神經分流器所在地方連接出來的那條纜線。

　　「那我們今天做什麼呢？」

　　索爾看了看天上，那已經淡化成他們在海柏利昂早已習慣了的綠色和天青色大穹頂。「我們等著。」他說。

　　※※※

　　海特．瑪斯亭在那天最熱的時候醒來，剛好是日正當中之前。那個聖堂武士坐直了身子，說道：「那棵樹！」

　　杜黑由他在踱著方步的地方匆忙地跑上階梯來。索爾把躺在牆邊陰影的蕾秋抱起，到了瑪斯亭身旁。那個聖堂武士的兩眼瞪著峭壁上方高處，索爾也朝那裡望去，卻只看到顏色越來越淡的天空。

　　「那棵樹！」聖堂武士又叫了一聲，舉起一隻飽經風霜的手。

　　杜黑抱住那個男人，「他在幻視。他以為他看到了『世界之樹號』，他的樹船。」

　　海特．瑪斯亭在他們的手下掙扎著，「不是，不是『世界之樹』，」他張開乾裂的嘴脣喘息道：「是那棵樹，那棵末日之樹，那棵痛苦之樹！」

　　兩個男人又擡頭看去，但天上晴朗，只有幾絲雲彩由西南方吹進來。就在這時候，一陣時潮席捲而來，索爾和那位教士在突然的暈眩之下低垂著頭，然後那就過去了。

　　海特．瑪斯亭想要站起來，那個聖堂武士的兩眼仍然盯著遠處的什麼東西。他的皮膚熱得燙痛了索爾的雙手。

　　「把最後那塊醫療貼片拿來，」索爾斷然地說：「注射超級止痛劑和退燒藥，」杜黑趕忙安排。

　　「痛苦之樹！」海特．瑪斯亭勉強說道：「我本來應該做它的真言者！耳格本來應該讓它穿越時空！大主教和樹之真言者選擇了我！我不能違背他們的重託。」他在索爾緊抱之下用力掙扎了一下，然後頹然倒臥在石階上。「我是那個真正中選的人，」他輕聲地說，精力就像空氣由破裂氣球中逸出似地離開了他。「我必須在這贖罪的時候引導那棵痛苦之樹。」他閉上了兩眼。

　　杜黑貼上最後那塊醫療貼片，確定監控儀上會顯示那位聖堂武士的新陳代謝和生化指數的變化，再啟動了退燒和止痛的藥劑，索爾俯身在這穿著袍子的人上方。

　　「這不是聖堂武士的用詞或想法。」杜黑說：「他用的是荊魔神教的語言。」教士正視著索爾的兩眼，「這倒解釋了某些謎團……尤其是布瑯的說法。不知什麼原因，這個聖堂武士一直和最終和解教會……也就是荊魔神教會勾結在一起。」

　　索爾點了點頭，將自己的通訊記錄器戴在瑪斯亭的手腕上，調整監控儀。

　　「那棵痛苦之樹想必就是荊魔神傳說中的刺樹。」杜黑喃喃地說著，擡眼去看瑪斯亭先前瞪視著的那片天空。「可是，他和耳格獲選要導引那棵樹穿越時空是什麼意思？他真以為他能像聖堂，武士駕樹船一樣地駕馭那棵荊魔神的樹嗎？為什麼呢？」

　　「你得到他下輩子再問他了，」索爾疲憊地說：「他已經死了。」

　　杜黑檢查過監控儀，再加上雷納．霍依特的通訊記錄器來重複檢查，他們試了醫療貼片上的電擊，心肺復甦術，人工呼吸。所有的感應器都沒有任何變化。海特．瑪斯亭，聖堂武士，樹之真言者和荊魔神廟朝聖者，真的死了。

　　※※※

　　他們等了一個鐘頭，對荊魔神這個邪惡山谷裡的一切都深表懷疑，但等到監控儀上顯示屍體開始很快地腐化時，他們把瑪斯亭埋進往山谷入口去的小路上約五十公尺處的一個淺坑裡。卡薩德留下了一支把柄可以伸縮的鏟子──上面以霸軍的術語刻著「挖壕工具」──兩個男人輪流挖掘，休息的那個人則照顧蕾秋和布瑯．拉蜜亞。

　　兩個男人，一個抱著嬰兒，站在一塊大礫石的陰影裡，杜黑先說了幾句，再把泥土覆蓋上由塑性纖維布將就做成的壽衣上。

　　「我並不真正認識瑪斯亭先生，」教士說：「我們的信仰不同。可是我們是同行：樹之真言者瑪斯亭一生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做他認為是神的工作，在謬爾的著作和自然之美中追求神的意旨。他的信仰是真誠的信仰──受過艱難的試鍊，受到服從的鍛鍊，最後還犧牲了生命。」

　　杜黑停了下來，瞇起眼睛來看著變成刺眼鐵灰色的天空，「主呀，請接受祢的僕人，迎他進祢的懷中，正如他日祢迎接我們，其他迷途的尋找者一樣。奉聖父、聖子和聖靈之名，阿門。」

　　蕾秋開始哭了起來。索爾抱著她走來走去，而杜黑用鏟子把泥土撒在那個人形的塑性纖維包裹上。

　　他們回到人面獅身像的門廊上，輕輕地把布瑯移到僅剩的一點陰影下。除非他們把她擡進時塚裡，否則沒辦法為她遮擋午後的陽光，但兩個男人都不想把她擡進時塚裡去。

　　「領事現在想必已經走了一半的路了。」教士在喝了一大口水之後說。他的額頭給太陽曬傷了，滿布汗水。

　　「是吧，」索爾說。

　　「明天這時候，他應該就回這裡來了。我們可以用雷射刀把布瑯救下來，送她上船裡的手術室。也許蕾秋的年齡逆長能用冷凍神遊艙來止住。且不管醫生怎麼說。」

　　「嗯。」

　　杜黑把水瓶放下來，看著索爾，「你相信這些就是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嗎？」

　　索爾回望著那個男人，「不相信。」

　　※※※

　　陰影由西南方的峭壁伸了過來。這一天的暑熱像結成了硬塊，然後消了一點點。雲層由南邊移了進來。

　　蕾秋睡在門邊的陰影裡。索爾走到站在那裡俯視山谷的保羅．杜黑身邊，一手搭在那個教士的肩頭。「你在想什麼呢，朋友？」

　　杜黑沒有轉過身來。「我在想如果我不是真正相信自殺是滔天大罪的話，我就會讓事情結束，而給年輕的霍依特一個活命的機會。」他看看索爾，露出一絲微笑，「可是會不會是自殺的時候，這個寄生在我胸口……在他的胸口上的東西……有一天會抓住又踢又叫的我再復活過來呢？」

　　「把霍依特帶回到這一切來，」索爾平靜地問道：「會是給他的禮物嗎？」

　　杜黑有好一陣沒有說話。然後他握住了索爾的上臂，「我想我要去走一走。」

　　「到哪裡？」索爾瞇起眼來看了看沙漠午後的酷熱。即使在低低的雲層籠罩下，山谷裡還像個火爐。

　　教士含糊地比了下手勢，「到山谷裡。我很快就回來。」

　　「小心點，」索爾說：「記住了，要是領事在胡黎河一帶遇到巡邏的浮掠機的話，很可能今天下午就會回來。」

　　杜黑點了點頭。走過去拿起一個水瓶，溫柔地摸了蕾秋一下，然後他走下人面獅身像的長長階梯，走得很慢，很小心，像個很老、很老的人。

　　索爾望著他走遠，身形越來越小，因距離和熱浪而扭曲。然後索爾嘆了口氣，回去坐在他女兒身邊。

　　※※※

　　保羅．杜黑盡量走在陰影裡，但即使在那些地方，仍然暑熱難當，像一副巨大的枷鎖般壓在他肩上。他經過了玉塚，沿著小路走向北邊的峭壁和方尖碑。那個時塚的細瘦影子在谷底朱紅色的石頭和沙上畫出一道黑色。他再往下走，找路穿行過水晶獨石巨碑四周的瓦礫堆。一陣懶懶的風吹動了破碎的水晶片，由時塚高處的裂縫間輕哨而過，杜黑擡起頭來。他在低處的碑面上看到自己的身影反射出來，回想起他在飛羽高原高處發現畢庫拉族時，聽見風由大裂口吹起的管風琴樂聲。那好像是好幾輩子以前的事。那的確是好幾輩子以前的事。

　　杜黑感覺到十字形重組對他的心智和記憶所造成的損害。那讓人很難過──就像是心臟病發作後沒有復元的希望。以前對他來說有如兒戲的辯論，現在卻需要特別集中注意力，否則就完全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之外。想不出適當的字句，情緒的牽動會像時潮一樣突然變得激烈。他好幾次不得不離開其他的朝聖者，獨自為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慟哭。

　　其他的朝聖者。現在只剩下索爾和那個嬰兒了。如果能救得了這兩個人的話，杜黑神父很樂於犧牲自己的性命。他不知道這樣打算和偽基督談交易是不是一種罪惡？

　　他現在已經走到了山谷深處，幾乎已經靠近轉彎向東方形成那條變寬的死路，也就是荊魔神廟將那如迷宮的影子投射到岩石上的地方。那條小路彎得接近西北邊的岩壁，經過那幾個穴塚，杜黑感受到由第一個穴塚裡吹來的涼空氣，很想走進去，只是由酷熱中恢復一下，閉上眼睛，打個小盹。

　　他繼續向前走去。

　　第二個穴塚的入口在石頭上刻有更複雜的花紋。讓杜黑想起他在大裂口發現的那座古舊的長方形會堂──那些智力衰退的畢庫拉族「崇拜」的巨大十字架和祭壇。他們所崇拜的是十字形邪惡的不朽，而非十字架許諾的真正重生機會。可是這有什麼差別呢？杜黑搖了搖頭，想要擺脫遮蔽他每個思想的迷霧和譏誚。那條路在這裡彎向上方，經過了第三座穴塚，也是三座時塚裡最淺最不起眼的一座。

　　在第三座穴塚裡有光。

　　杜黑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回頭望了下山谷裡。人面獅身像在將近一公里外清晰可見，但是他看不清楚在陰影裡的索爾。一時之間，杜黑想到他們前一天藏身的地方是不是這第三座穴塚……是不是他們有誰把一盞燈籠留在裡面了。

　　不是這第三座穴塚。除了搜尋卡薩德之外，這三天來沒有人進過這個時塚。

　　杜黑神父知道他應該不理會那光亮，回去找索爾，和那個人還有他的女兒一起守夜。

　　（可是荊魔神是分別找上其他每一個人的。為什麼我要拒絕召喚呢？）

　　杜黑感到他臉上濕濕的，這才發現自己在不出聲也不自覺地哭著，他粗暴地用手背拭去淚又站在那裡，握緊了拳頭。

　　（我的智慧是我最大的虛榮，我是個有學問的耶穌會教士，在德日進和浦沙德的傳統教義下非常安全。甚至於我在神學方面宣揚的種種，不論是對教會，對神學院的學生，還有那少數仍肯傾聽的信徒，都強調了心智，在心智上了不起的終極點。上帝是一個聰明的解決問題的程式。）

　　（哎，有些事是智慧所不能及的，保羅。）

　　杜黑走進了第三座穴塚。

　　※※※

　　索爾突然驚醒，很確定有人在偷偷接近他。

　　他跳了起來，四下環顧。蕾秋發出柔和的聲音，和她父親同時由午睡中醒來。布瑯．拉蜜亞還一動也不動地躺在他原先讓她躺著的地方，生理偵測器仍然亮著綠燈，而腦部活動的指數則是一片紅色。

　　他至少睡了一個小時；陰影已經橫過谷底，在太陽由雲層中出來時，只有人面獅身像的頂端還照得到陽光。一道道的光由谷口斜射進來，照亮了對面的岩壁。風大了起來。

　　可是山谷裡沒有一點動靜。

　　索爾抱起哭著的蕾秋，輕輕地搖著，跑下階梯，看了人面獅身像的背後，又看向其他時塚。

　　「保羅！」他的聲音由岩石上激出回音。風吹動了玉塚那邊的沙塵，但沒有其他動靜。索爾仍然覺得有什麼在偷偷接近他，而自己正受到監視。

　　蕾秋發出尖叫，在他懷裡扭動。她的聲音很高，是新生嬰兒細細的哭喊，索爾看了下他的通訊記錄器。再過一個鐘頭，她就只有一天大了。他在天空中找尋領事的太空船，自言自語地輕聲咒罵，回到人面獅身像的入口去給小嬰兒換尿布，檢查了一下布瑯的狀況，由袋子裡取出一包嬰兒餵食包來，又抓了件斗篷。太陽下山之後，熱散得很快。

　　在暮色猶存的半個小時中，索爾很快地走進山谷，叫著杜黑的名字，探頭張望著一座座時塚，但並沒有進去。經過了玉塚，那個霍依特喪命的地方，邊上已經開始亮起淡綠色的光。經過黑黑的方尖碑，碑影落在東南方峭壁的高處。經過水晶獨石巨碑，上半部還照到這一天最後的日光，然後等太陽落在詩人之城後方的時候，漸漸暗下來。索爾在夜間突來的寒意中經過那幾個穴塚，對著每個洞穴呼叫，只感到潮濕的空氣撲面而來，像張開的嘴裡吐出的冰冷呼吸。

　　沒有回應。

　　在最後的暮色裡，轉進山谷的彎道，就是鋒刃猙獰的荊魔神廟，在黯淡的微光中顯得既黑暗又不祥。索爾站在入口，想要弄清楚那些墨黑的黑影到底是些什麼，尖塔、木椽，還有塔門，他朝黑暗的廟裡叫喊：只有回聲應答。蕾秋又開始哭了起來。

　　索爾覺得後頸上一陣寒意，不停地轉回身去，想出其不意地逮到監視他的人，卻只看見越來越黑的影子，以及頭上雲間初升的星星。他匆忙地由山谷中走回獅身人面像，起先走得很快，後來幾乎一路跑過玉塚，夜風大了起來，發出如孩童尖叫般的聲音。

　　「該死的！」索爾衝到人面獅身像階梯頂上時喘著氣咒罵了一聲。

　　布瑯．拉蜜亞不見了，她的身體和那根金屬的纜線都不見蹤影。

　　索爾咒罵著，緊抱著蕾秋，在他的背包裡摸索著找尋手電筒。

　　在走進中間走道十公尺的地方，索爾發現了那條原先裹在布瑯身上的毯子。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走道既分歧又曲折，一下變寬，一下變窄，天花板又低得讓索爾必須匍匐前進，一面用右手抱著孩子，讓她的臉貼在他臉上。他很討厭在這個時塚裡。心跳猛烈到幾乎以為自己當場心臟病發。

　　最後一條走道狹窄到無路可進，原先那條纜線蜿蜒進石頭的地方，現在只剩石頭。

　　索爾把手電筒咬在嘴裡，用力拍打著岩石，推著那像房子一樣大的石頭，好像會有一道密門開啟，會有密道出現。

　　什麼也沒有。

　　索爾把蕾秋抱得更緊，開始退出來，其間轉錯了幾個彎，而在以為自己迷了路的時候，心跳得更慌亂。然後他們到了一條他認得的走道，然後是那條最主要的走道，最後走了出來。

　　他把孩子抱到階梯底下，遠離人面獅身像。走到山谷入口，停了下來，坐在一塊低矮的岩石上喘口氣。蕾秋的小臉仍貼靠在他頸上，嬰兒沒有出一點聲音。除了靠著他鬍鬚的小手指彎起之外，也沒有其他動作。

　　風由他身後的瘠地吹來。天上的雲散開又合攏，遮沒了星光，因此唯一的光源來自於那些時塚所發出的噁心亮光。索爾很怕自己狂跳的心會嚇到小嬰兒，可是蕾秋一直平靜地蜷靠在他身上，她的溫暖使他安心。

　　「該死，」索爾低聲說道，他擔心過布瑯．拉蜜亞，他擔心過所有來朝聖的人，現在他們全不見了。索爾幾十年來的學者生活，讓他凡事都要歸納出一個模式來，像一粒道德的麥子生長在經驗的石頭上。可是在海柏利昂沒有規則可循──只有混亂和死亡。

　　索爾搖著孩子，望向那塊瘠地，考慮馬上離開這個地方……走到那個死城或是時光堡去……往西北方到利托雷爾或是往東南到馬轡山脈和海相接的地方。索爾擡起一隻顫抖的手來揉了下臉頰；在荒山野地裡也不會得救。離開山谷並沒能救得了馬汀．賽倫諾斯。以前有人說荊魔神遠在馬窖山脈以南──遠到南方的安迪米恩市和其他的南部城市──而且就算那個怪物會放過他們，饑渴也不會放過他們。索爾也許可以靠植物、老鼠、兔子之類的小動物，以及由高處融解的雪水維生──但是蕾秋的牛奶卻所剩有限，就連布瑯由時光堡帶回來的補給品算上也不夠。然後他才想到，有沒有牛奶根本沒有關係……

　　（在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就會只剩我一個人了。）這個想法襲上心頭時，索爾強忍下一聲呻吟。他想救他孩子的決心讓他撐過了二十五年，以及一百倍的光年。他想讓蕾秋恢復生命和健康的決心是一種幾乎可以感知的力量，是他和莎瑞共享過的旺盛精力，而他就像個大廟的祭司維護聖火不滅似地保持鮮活，不對，天啊，萬事萬物確有規則，這個看似雜亂的事件平臺有一個道德的支柱，而索爾．溫朝博要靠著這個信念來賭他自己和女兒的性命。

　　索爾站了起來，慢慢地由小路走到人面獅身像，爬上階梯，找到一件保溫斗篷和幾條毯子，在最高的一級階梯上給他們兩個做了個窩。海柏利昂的風呼嘯著，時塚的光更亮起來。

　　蕾秋躺在他的胸口和肚子上，臉靠著他的肩膀，她的小手一屈一伸地由現實的世界進入嬰兒的夢鄉，索爾聽到她進入夢鄉的溫柔呼吸聲，聽到她吹出小小涎泡所發出的聲音。過了一下之後，他也放開了自己緊握住的世界，和她一起進入睡夢之中。

30

　　索爾．溫朝博夢到從蕾秋感染了梅林症那天開始就一直有的噩夢。

　　他走在一棟很大的建築物裡，如紅木一樣大小的柱子直伸進陰暗的高處，而紅光一道道由很高的地方射下來。有大火的聲音傳來，所有的世界都在燃燒。在他前面亮著兩個最深的深紅色的橢圓形。

　　索爾認得這個地方，他知道他會發現前面有一個祭壇，蕾秋就躺在上面──二十幾歲的蕾秋失去了知覺──然後那個聲音會響起，提出要求。

　　索爾在低矮的陽臺上停下腳步，俯視著那熟悉的場景。他的女兒，那個在離家到遙遠的海柏利昂去做畢業後的工作時，他和莎瑞道過再見的女人，赤裸地躺在一塊寬大的石板上，在所有的一切之上，飄浮著荊魔神那一對血紅色的眼球。祭壇上放了一把以磨利的骨頭做成的長長彎刀，然後那個聲音響起：

　　「索爾！帶著你的女兒，你唯一的女兒蕾秋，你的摯愛，去海柏利昂一處我指定的地點，將她獻祭火焚。」

　　索爾的雙手因憤怒和悲傷而顫抖，他扯著頭髮，對著黑暗中大叫，一再重複他以前回應過這個聲音的話：

　　「不會再有犧牲獻祭，孩子和父母都不會、不會再有犧牲。服從和贖罪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像個朋友那樣幫助我們，否則就滾開！」

　　在以前的夢境裡，這話會帶來風聲和孤寂，可怕的腳步聲在黑暗中遠去。但這一次夢境繼續下去，祭壇抖動，突然之間空了，只剩下那把骨刀。那一對紅色的眼球仍然飄浮在高處，兩顆火紅的紅寶石，大得如一個世界。

　　「索爾，聽好，」那個聲音說道，現在音量變了，不再從高處轟然響起，而是幾乎湊在他耳邊低語。「人類的未來全靠你的選擇。如果不是為了服從，你會為了愛而獻出蕾秋嗎？」

　　就在索爾還想找出話來說時，已經在自己心裡聽到了答案，不會再有犧牲獻祭。不止今天，隨便哪天都不行。為了對神的愛，以及對神的長久尋找，人類已經受夠了苦，他想到那麼多個世紀裡，他的族人，猶太人，曾經和上帝談判過，抱怨、爭吵、譴責各種事情的不公，但總是──總是──回到不計一切代價的服從。多少代都死在恨的爐子裡，未來的後代也被輻射的冷焰和新生的恨意所嚇倒。

　　這次不行，永遠也不行。

　　「說好吧，爹地。」

　　索爾因為有隻手碰到他的手而吃了一驚。他的女兒，蕾秋，站在他旁邊，既不是個嬰兒也不是個成人，而是他曾經認得過兩次的八歲女孩──一次是在長大，一次是因為梅林症而越來越小──蕾秋淺棕色的頭髮往後梳成一根辮子，小小的身影在斜紋布的衣服和小球鞋裡。

　　索爾握住她的手，在知道不致弄痛她的情況下盡量抓得緊緊的，也感受到她回握住他的手，這不是幻覺，也不是荊魔神最後的殘忍對待，那是他的女兒。

　　「說好吧，爹地。」

　　索爾解決了亞伯拉罕面對一個變得有惡意的上帝所有的服從難題。在人類和他們的神之間的關係裡，服從不再是無限上綱，但是當那個孩子選擇成為犧牲而要求服從上帝的任性呢？

　　索爾單膝跪在他女兒身邊，伸開了兩手。「蕾秋。」

　　她用力地抱緊了他，就和他記得無數次這樣的擁抱一樣，她的下巴擡在他肩頭上，兩臂因為強烈的愛意而非常用力。她在他耳邊低語道：「求求你，爹地，我們一定得說好。」

　　索爾繼續緊抱著她，感到她細瘦的手臂摟著他，還有她溫暖的面頰貼靠著他的臉。他不出聲地哭著，感到兩頰都濕了，淚水還流進他的短鬚裡，但就連擦去眼淚只要花的那一秒鐘也不願將她放開。

　　「我愛你，爹地。」蕾秋輕聲地說。

　　他站了起來，用手背擦了下臉。仍然將蕾秋的手緊握在左手裡，開始和她一起走下長長的階梯，向祭壇走去。

　　※※※

　　索爾在一陣下墜的感覺中驚醒過來，伸手去抓孩子。她正睡在他胸前，小拳頭握著，大拇指含在嘴裡，但在他驚醒坐起時，她醒了過來，像受驚嚇的新生兒那樣發出哭聲和本能反應地弓起身子。索爾站了起來，讓斗篷和毯子掉落在四周，把蕾秋緊抱在懷裡。

　　天亮了，其實已經將近中午。在他們睡著的時候，黑夜過去，陽光爬進了山谷，越過那幾座時塚。人面獅身像踞坐在他們上方，像隻食肉的野獸，有力的前腿伸在他們睡覺的階梯兩邊。

　　蕾秋哭哼著，她的臉因為驚嚇、饑餓，以及感覺到她父親心中的恐懼而皺縮起來。索爾站在強烈的陽光中搖著她。然後走到人面獅身像階梯的最高一級，替她換了尿布，熱了最後幾包牛奶裡的一包，餵給她吃，讓哭哼變成了柔和的吃奶聲，然後拍背讓她打嗝，再抱著她走來走去，等她再沉入淺淺的睡眠之中。

　　到她的「生日」只有不到十個小時了。日落前只有不到十個小時，他女兒的生命在那之後就只剩幾分鐘。索爾不是第一次希望這座時塚是個巨大的玻璃建築，象徵著宇宙和使之運行的神，那樣索爾就要朝這裡扔石頭，要打得所有的一切殘破不堪。

　　他想要回憶起他的夢境，但夢中的溫暖和安心在海柏利昂太陽刺眼的光裡全都粉碎。他只記得蕾秋低聲說的約定。想到要把她獻給荊魔神，讓索爾的胃因恐怖而疼痛起來。「不要緊，」他對那扭動嘆息著再回甜美夢鄉的嬰兒說：「不要緊的，孩子。領事的太空船很快就會來了，太空船隨時都會到的。」

　　※※※

　　到了中午，領事的船並沒有來。下午過了一半時，領事的船還沒有來。索爾在山谷裡走來走去，喊著那些失蹤的人，蕾秋醒來時就唱一些已經半遺忘的歌，哼著催眠曲讓她再回到夢鄉。他的女兒好小好輕；出生時是六磅零三盎司，長十九吋，他還記得在巴納德星那棟老古董的房子裡笑著這些老古董的度量單位。

　　到近黃昏時，他在人面獅身像伸出來的爪子陰影裡，由半睡半醒中驚起。他站起身，蕾秋在他懷裡也醒了過來。一艘太空船劃過深藍色的天空。

　　「來了！」他叫道，而蕾秋在他懷裡欠身扭動，好像表示回應。

　　一道藍色的融合焰閃著太空船在大氣層中特有的強光。索爾跳上跳下，這麼多天以來第一次感到鬆了口氣。他又叫又跳，弄得蕾秋擔心地哭哼起來。索爾停下來，將她高高舉起，知道她的眼睛還不能看得清楚，但還是希望她看那艘下降的太空船有多美，船身劃過遠方的山脈，向高高的沙漠降落下來。

　　「他辦到了！」索爾叫道：「他來了，這艘太空船會……」

　　三聲沉重的巨響幾乎同時傳到山谷裡；前兩聲是太空船的「足跡」在船身減速時超前所產生的音爆。第三聲是船炸毀的聲音。

　　索爾瞪視著那長長融合尾尖端閃亮的光點突然亮得像太陽一樣，再擴大成一朵火雲和沸騰的氣體，然後成為一萬多燃燒的碎片翻滾向遠方的沙漠。他眨了下眼，消除視網膜上的殘影，蕾秋還一直哭著。

　　「我的天，」索爾低聲地說：「我的天啊。」那艘太空船毫無疑問地完全摧毀了，接下來的一連串爆炸振動出一波波的空氣，甚至遠達三十公里之外，碎片紛紛墜落，後面帶著黑煙和烈焰，落向沙漠、高山和再過去的草海裡。「我的天啊。」

　　索爾坐在溫熱的沙上。他已經精疲力竭得哭不出來，空虛得什麼也不能做，只是搖著他的孩子，等她哭聲停止。

　　十分鐘之後，索爾擡起頭來，看到又有兩條融合尾劃過天空，這回由天頂直向南去，其中之一爆炸開來，遠得他聽不到聲音，另外一道則消失在南邊的峭壁後，馬窖山脈之外。

　　「也許那不是領事的船，」索爾低聲說道：「可能是驅逐者入侵，說不定領事的太空船還會來救我們。」

　　可是到了下午快過完了，太空船還是沒有來。等海柏利昂小太陽的光照在峭壁上，陰影已經到了站在人面獅身像最高一級階梯上的索爾身邊時，太空船也還沒到。等整個山谷都被陰影籠罩的時候，太空船依舊沒有到來。

　　蕾秋是從這一秒起不到三十分鐘之內出生的。索爾檢查了一下她的尿布，發現是乾的。他用最後一包牛奶餵她。她在吃奶的時候，用大大的黑眼睛望著他，好似在他的臉上搜尋。索爾想起他孢著她的最初幾分鐘，莎瑞正蓋著溫暖的毯子在休息；當時小嬰兒的兩眼就盯著他，在發現這樣一個世界時，也帶著同樣的疑問和驚訝。

　　夜風把雲很快地吹到山谷上方，西南方傳來轟隆的聲音，起初像是遠方的雷聲，然後是令人難過的連續砲擊，很可能是在南方五百公里以外有核彈或電漿爆炸。索爾搜索著低矮雲層之間的天空，看到好幾眼如耀眼的流星在頭上飛過：可能是彈導飛彈或太空登陸艇吧，不管是什麼都會給海柏利昂帶來死亡。

　　索爾沒有理會。他輕柔地對蕾秋唱著歌，讓她喝完了奶。他已經走到山谷口，現在他又緩緩地走回人面獅身像去。那些時塚從來沒那麼亮過，一波波地閃動，好像霓虹燈受到電子的影響發出刺眼的光。在頭頂上，落日最後的光甚至將低矮的雲層化為一道火焰般的天花板。

　　離最後慶祝蕾秋誕生的時刻不到三分鐘了。就算領事的太空船現在抵達，索爾也知道他來不及登船，或把他的孩子送進冷凍神遊的睡鄉。

　　他原就不想這樣做。

　　索爾慢慢地爬上人面獅身像的階梯，知道標準時間二十六年前，蕾秋也走過這條路，卻再也沒想到等在那黑暗洞穴中的命運。

　　他在最上一級停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太陽的光極其明亮，充滿了整個天空，也照亮了人面獅身像的翅膀和上半部。這個時塚看來好像在釋放出儲存起來的光，就像是希伯崙沙漠裡的石頭，索爾多年前曾在那荒野的地方遊蕩，想要得到啟發，卻只找到悲傷。空氣在光中抖動，風越颳越大，把沙吹過谷底，然後小了下來。

　　索爾在最上一級階梯單膝跪下，拉掉了蕾秋身上的毯子，最後孩子只剩下軟軟棉布的新生兒衣服，其實就是一塊包著嬰兒的布。

　　蕾秋在他手裡扭動，她的臉呈紫色，而且濕滑，她的兩手很小，因為不停地張握而發紅。索爾回想起在醫生把嬰兒抱給索爾時，她就是這個模樣。他當時像現在一樣望著他新生的女兒，然後將她放在莎瑞的肚子上，讓那個做母親的能看得到。

　　「啊，天啊，」索爾低聲地說著，將另一條腿也跪下來，現在他是真正地跪著了。

　　整個山谷在震動，好像地震一般，索爾模模糊糊地聽到遙遠的南方爆炸聲繼續響著。但是現在更讓他擔心的是人面獅身像發出的可怕亮光。索爾的影子在墓塚發出悸動的亮光時飛躍到他身後五十公尺，下了階梯，伸過谷底。索爾由眼角瞥見其他的時塚也同樣明亮──像巨大而怪誕的反應爐在熔化以前的最後幾秒鐘。

　　人面獅身像的入口閃著藍光，然後變成紫色，再轉成可怕的白色，在人面獅身像後面，時塚谷上方高原的岩壁上，一棵不可能有的樹抖動出現，粗大的樹幹和尖利的鋼鐵枝椏伸進發亮的雲層，再向上伸展。索爾很快地看了一眼，看到那些三公尺的刺和上面結著的可怕果子，然後他再把眼光轉回來看著人面獅身像的入口。

　　有風聲呼嘯，雷鳴滾滾。有千萬塵粒吹成像乾涸的血所構成的簾幕，懸在由時塚所發出的可怕光亮裡。有好多聲音在吶喊，有更多聲音齊聲尖叫。

　　索爾對這一切都沒有理會，他兩眼只注視著他女兒的臉，還有她後面，那已經遮滿發光入口的黑影。

　　荊魔神出現了。這個怪物必須彎下腰來，才能讓那三公尺高的身軀和鋼刃不致碰到頂上的門楣，走到人面獅身像的洞口，向前走來，一半生物，一半雕像，像一個噩夢般刻意緩緩地走著。

　　即將消逝的天光閃動在那個東西的殼上，流瀉下弧形的胸板到那裡的鋼刺，閃動在如鋒刃的手指和由每個關節伸出來的小刀上。索爾把蕾秋緊抱在胸前，瞪著那對算是荊魔神眼睛的複眼似的紅色熔爐。落日餘暉銳化成索爾一再重現的夢境中那種血紅色的亮光。

　　荊魔神的頭微微轉動，滑順地轉著，向右轉九十度，向左九十度，那個怪物好像在觀測他的地盤。

　　荊魔神向前走了三步，站在距離索爾不到兩公尺的地方。那個東西的四條手臂扭動，向上伸起，手指鋼刀打了開來。

　　索爾把蕾秋緊抱在身前。她的皮膚濕潤，小臉發紫，因為生產的用力而出現斑斑點點，只剩幾秒鐘了，她的兩眼分別轉動，似乎要將焦點集中在索爾臉上。

　　（說好吧，爹地。）索爾想起了那個夢。

　　荊魔神的頭低了下來，一直到那對在可怕眼瞼下的血紅眼睛只盯著索爾和他的孩子。那水銀的下巴微分開來，露出一層層一排排的鋼牙。四隻手伸向前來，金屬的手掌向上，停在離索爾的臉半公尺的地方。

　　（說好吧，爹地。）索爾記得那個夢，記得他女兒的擁抱，知道到了最後──當其餘一切都是塵土──我們能隨身帶進墳墓裡去的，只有對我們所愛的人所有的那份忠誠。誓約──真正的誓約──就寄託在那種愛裡。

　　索爾抱起他新生而臨終的孩子，才幾秒鐘大，現在正呼吸著她的第一口和最後一口氣，漸漸縮小的孩子，將她交給了荊魔神。

　　少了她那小小的重量，使索爾感到一陣暈眩。

　　荊魔神將蕾秋舉起，往後退去，然後被包裹進光裡。

　　在人面獅身像後面，那棵刺樹不再抖動，進入了現在，讓人看來清楚得可怕。

　　索爾走向前去，懇求地伸出雙手，荊魔神退入亮光之中，消失了蹤影。連續的爆炸掀起雲浪壓力波將索爾撞得跪倒在地。

　　在他後面，在他周圍，所有的時塚都在開啟。

§第三部§　31

　　我醒了，但並不喜歡這樣給吵醒。

　　我翻了個身，瞇起眼睛來看著，咒罵著突然侵入的亮光，卻看見里．杭特坐在我床邊上，手裡仍拿著一支氣霧劑注射器。

　　「你吃的安眠藥多得夠讓你在床上睡一整天，」他說：「該起床了。」

　　我坐起身來，摸著我臉上長出的鬍碴子，瞇起眼來望向杭特。「誰他媽的准你進我房間？」開口說話要用的力氣讓我咳起嗽來，一直咳到杭特從浴室裡拿了杯水回來。

　　「喏。」

　　我喝了水，徒然地想在陣咳之間表達我的憤怒和不滿。殘留的夢境如晨霧般飛散，我感到一陣可怕的失落感籠罩下來。

　　「把衣服穿好，」杭特說著站了起來，「總裁要你二十分鐘之內到她那裡。你在睡覺的時候，出了很多事。」

　　「什麼事？」我揉揉眼睛，用手指梳理了凌亂的頭髮。

　　杭特緊張地笑了笑，「連上數據圈，然後盡快到葛萊史東那裡去。二十分鐘啊，席維倫。」他走了。

　　我連接上數據圈，有一個方式，可以將個人進入數據圈視覺化，就是想像一片元地球的海洋，有不同程度的風浪，一般的日子裡大部分是有些有趣波紋的平靜海面，發生危機時會有驟變和巨浪。今天像正有颶風來襲。所有連接的途徑都遭到延誤，在更新資料的碎浪中一片混亂，資料平臺也因為儲存資料的移轉和主要資料的轉換而顯得狂亂。另外萬事議會網路也是一樣，平常只是如幾層嚷險作響的資料和政治辯論，現在卻如混亂的狂風，丟棄的公民投票和作廢的立屬宣言像殘雲般吹過。

　　「天啊，」我輕聲地說著切斷了連接，但仍然感受到資訊湧入的壓力在撞擊我的植入晶片和大腦。戰爭、奇襲、萬星網受到重創。要求彈劾葛萊史東的言論，某幾個世界發生暴動，荊魔神教在盧瑟斯再度興起，霸軍艦隊在絕望的後衛戰行動中放棄海柏利昂星系，但太遲了，來不及了。海柏利昂已經受到攻擊。擔心傳送門遭到侵入。

　　我下了床，光著身子衝進淋浴間，以破記錄的時間用超音波沖洗過。杭特或某個人擺好了一套正式的灰色西裝和斗篷。我匆匆穿好衣服，把潮濕的頭髮梳向腦後，讓濕濕的鬈髮垂到衣領上。

　　讓人類霸聯的總裁等是不行的，哦，不行，絕對不可以。

　　※※※

　　「你也該到了，」在我進入她私室時，梅娜．葛萊史東說。

　　「妳操他媽的幹了什麼好事？」我叱喝道。

　　葛萊史東眨了下眼。顯然這位人類霸聯的總裁大人不習慣讓人用這種口氣跟她說話，（活該，）我想道。

　　「記住你是什麼人，又在跟誰說話。」葛萊史東冷冷地說。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人，而我現在很可能是在跟一個霍瑞斯．葛藍儂─海特之後最大的集體屠殺的凶手說話。妳他媽的為什麼讓這場戰爭發生？」

　　葛萊史東又眨了下眼睛，四下環顧。在場的只有我們兩個，她的起居室很長，光線暗得很舒服，掛著來自元地球的原版藝術品。這一刻，我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在一間掛滿梵谷真蹟的房間裡。我瞪著葛萊史東，在百葉窗透進來的黯淡光線裡，那像林肯的面容只是一張老婦的臉。她回望了我一陣，然後又轉開了視線。

　　「對不起，」我沒好氣地說道，口氣中毫無歉意。「妳不是讓這件事發生，而是使這件事發生，對不對？」

　　「不是的，席維倫，我沒有使這件事發生。」葛萊史東的聲音很輕，幾乎像在耳語。

　　「大聲說話，」我說。我在那幾扇高高的窗子前走來走去，望著百葉窗透進的光在我身上像畫出來的條紋似地移動著。「而且，我不是約瑟夫．席維倫。」

　　她挑起了一邊眉毛。「我該稱呼你濟慈先生嗎？」

　　「妳可以稱呼我『無人』，」我說，「這樣等其他獨眼巨人來的時候，妳可以說『無人』刺瞎了妳，而他們就會離開，並說那是神的旨意。」①

　　①希臘神話中，尤里西斯在特洛伊之戮後，航行返鄉，途中誤入獨眼巨人波利菲莫斯的洞窟內受困，謊稱自己名叫「無人」，以酒灌醉波利菲莫斯後，再以木樁削尖燒紅，將之刺瞎，其他巨人聽到慘叫，前來查問，波利菲莫斯說：「無人弄瞎了我的眼睛。」其他人認為既無人弄瞎他，目盲顯是天意，各自回家，尤里西斯才能率部下逃出，但也因此得罪波利菲莫斯之父──海神波賽頓。海神發誓要讓尤里西斯吃盡苦頭，失去所有部下才能回家，因此尤里西斯在海上流浪了十年。

　　「你打算刺瞎我嗎？」

　　「現在我可以扭斷妳的脖子，而後一走了之，不會有絲毫悔意。這個禮拜之內會死好幾百萬人咧。妳怎麼可以容許有這種事？」

　　葛萊史東碰了下她的下唇，「未來只會分成兩個方向。」她柔聲地說，「戰爭和全然的不確定，或是和平和完全確定的絕滅。我選擇戰爭。」

　　「這是誰說的？」現在我聲音中的好奇多過了憤怒。

　　「這是事實。」她看了一眼她的通訊記錄器。「十分鐘之後，我必須到參議院去宣布開戰，告訴我海柏利昂的朝聖者近況。」

　　我把雙臂交叉在胸前，低頭看著她。「要是妳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告訴妳。」

　　「只要我能，我一定答應。」

　　我遲疑了一下，知道在整個宇宙裡沒有任何一種力量能讓這個女人為她的話開一張空白支票。「好吧，」我說，「我要妳以超光速通訊傳送命令到海柏利昂，放行領事的太空船，再派人到胡黎河去找到領事本人，他大約在距離首都一百三十公里的地方，在卡爾拉閘口上游，他可能受了傷。」

　　葛萊史東彎起一根手指，揉了下嘴唇，點點頭。「我會派人去找他，太空船能不能放行，要看你還能告訴我些什麼。其他人還活著嗎？」

　　我把短斗篷裹在身上，跌坐在她面前的一張沙發上。「有些還活著。」

　　「拜倫．拉蜜亞的女兒？布瑯呢？」

　　「荊魔神把她帶走了。有一段時間，她失去了意識，由一個神經分流器連接到數據圈上。我夢到……她飄浮在某個地方，和第一個濟慈的再生人格重逢。就這樣進入了數據圈……其實是巨型數據圈。連上這個數據圈，它的核心連結與規模，都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

　　「她現在還活著嗎？」葛萊史東急切地朝前俯過身來。

　　「我不知道。她的身體不見了。我在還沒看到她的人格由哪裡進入巨型數據圈之前，就給人弄醒了。」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那位上校呢？」

　　「莫妮塔把卡薩德帶到某個地方。那個女人好像住在時塚裡，他們做了時光旅行。我最後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赤手空拳地攻擊荊魔神，其實是一群荊魔神，有好幾千個。」

　　「他還活著嗎？」

　　我攤開兩手。「我不知道。這些都是夢境，片片段段，能感知的斷簡殘編。」

　　「那個詩人呢？」

　　「賽倫諾斯給荊魔神抓走，刺穿在那棵刺樹上。可是我後來在卡薩德的夢裡又看到他一眼。賽倫諾斯還活著，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活著的。」

　　「原來那棵刺樹是真的，不只是荊魔神教的宣傳而已？」

　　「哦，是的，是真的。」

　　「領事離開了？想回到首都？」

　　「他有他祖母的獵鷹魔毯。起先作用得很好，一直到他抵達靠近我剛才提到的卡爾拉閘口的地方。魔毯……和他……掉進了河裡。」我先回答了下一個問題。「我不知道他的死活。」

　　「那個教士呢？霍依特神父？」

　　「十字形讓杜黑神父復活了。」

　　「真的是杜黑神父嗎？還是沒有腦筋的複製品？」

　　「的確是杜黑，」我說，「不過……受到損傷，受到打擊。」

　　「他仍然在山谷裡嗎？」

　　「沒有，他消失在一個穴塚裡。我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

　　葛萊史東看了她的通訊記錄器一眼。我試著想像在這棟建築……這個世界……和萬星網裡其他地方的混亂情形。總裁顯然是在到參議院發表演說之前先退回這裡十五分鐘。這可能是她在接下來幾個禮拜裡最後一次能獨處的時間了。說不定永遠不會再有。

　　「瑪斯亭船長呢？」

　　「死了，埋在谷裡。」

　　她深吸了一口氣。「還有溫朝博和那個孩子呢？」

　　我搖了搖頭。「我夢到的事情沒有先後順序……也脫離了時間。我認為是已經發生的，可是我弄不清楚。」我擡起頭來，葛萊史東正耐性地等著下文。「荊魔神來的時候，那個嬰兒只有幾秒鐘大，」我說，「索爾將她交給那個怪物，我想荊魔神把她帶進了人面獅身像。那些時塚都發出很亮的光。又有……其他的荊魔神……出現。」

　　「那，那些時塚都開啟了嗎？」

　　「是的。」

　　葛萊史東碰了下她的通訊記錄器，「里？要連絡中心的值勤官連絡席奧．連恩，還有在海柏利昂的霸軍相關人員，把我們扣留的那艘太空船放行。另外，里，告訴那位總督，再過幾分鐘，我有私人訊息傳給他。」那個儀器發出輕響，她把視線轉回到我臉上。「你夢裡還有其他的嗎？」

　　「影像、話語。我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剛剛說的都是重點。」

　　葛萊史東微微一笑，「你可知道你所夢到的事情都超乎另外那個濟慈人格的經驗範圍之外嗎？」

　　我沒有說話，因為她的話所帶來的震驚而怔住了。我和那些朝聖者的接觸，很可能是經由以智核為基礎而連接到布瑯那史隆迴路裡植入的人格，經過那個和他們所共用的原始數據圈，可是那個人格已經給釋放了；數據圈因為阻隔和距離而摧毀了。如果沒有傳輸器，即使是超光速通訊接收器也無法接收訊息。

　　葛萊史東的笑容消失了。「這一點你能解釋嗎？」

　　「不能，」我擡起頭來。「也許那些都只是夢而已，真正的夢。」

　　她站了起來。「要是我們能找到領事，也許到時候我們就會知道了。或者是等他的太空船到了時塚谷的時候。在我到參議院之前，還有兩分鐘，你還有別的事嗎？」

　　「一個問題，」我說：「我是誰？我為什麼會在這裡？」

　　那淺淺的微笑又露了出來。「我們都會問這兩個問題，席維──濟慈先生。」

　　「我是說真的，我想妳比我清楚。」

　　「智核派你來當我和朝聖團之間的連絡人，以及觀察者，畢竟你是個詩人，也是藝術家。」

　　我咳了一聲，站起身來。我們慢慢地走向會把她送到參議院那層樓的私用傳送門。「到了世界末日，觀察還有什麼用？」

　　「找出答案吧，」葛萊史東說：「去看世界末日。」她遞給我一張給我通訊記錄器用的微縮卡。我插了進去，看了看顯示幕；這是一張宇宙通用的授權晶片，讓我可以使用所有傳送門，不論是公共的、私人的或是軍方的。這是一張到世界盡頭的票。

　　我說：「要是我被殺了呢？」

　　「那我們就永遠也聽不到你那些問題的答案了。」葛萊史東總裁說。她很快地碰了下我的手腕，轉過身去，走進傳送門。

　　我獨自在她的房間裡站了幾分鐘，欣賞這裡的光線、寂靜和藝術品。一面牆上真的有一幅梵谷的畫，大部分的星球都買不起。那張作品畫的是畫家在亞耳的房間。瘋狂並不是一種新發明。

　　過了一會，我離開了那裡，讓通訊記錄器裡的記憶引導我穿過政府大廈裡迷宮似的路，最後找到中央傳送門總站，然後走進門去尋找世界的盡頭。

　　※※※

　　在萬星網裡有兩條無遠弗屆的傳送門通路：群星廣場和特瑟士河。我傳送到群星廣場，青島─西雙版納的半公里大道連接到新地球和無多星短短海邊大道的地方。青島─西雙版納是第一波受攻擊的世界，距離驅逐者的攻擊只有三十四個小時。新地球則在目前正在宣布的第二波攻擊的名單上。大概再過標準時間一個多禮拜就會遭到攻擊。無多星在萬星網深處，離攻擊還有幾年。

　　那裡沒有一點恐慌的跡象，大家都在對數據圈和萬事議會網路發言，而不在街道上。我走在青島的狹窄巷子裡，聽得到由數以千計的接收器和私人通訊記錄器裡傳出葛萊史東的聲音，夾雜在街頭小販的叫賣聲，和電動黃包車行過在上面交通層時輪胎在潮濕路面上發出的響聲，顯得出奇的低調。

　　「……就如同八百年前另外一位領袖在攻擊前夕對他的人民所說的──『我沒有別的可以付出，只有鮮血、辛勞、眼淚和汗水。』你們問，我們的政策是什麼？我告訴你們。就是作戰，在太空裡、在陸地上、在空中、在海上，以我們的全力作戰，以正義和權利所給予我們的力量作戰。這就是我們的政策……」

　　在青島和無多星之間的傳送區附近有霸軍的部隊，但是徒步的人潮看來還很正常。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軍方會徵收群星廣場的徒步區作為車輛交通之用，而且究竟是會向前線去，還是遠離前線。

　　我穿過傳送門到了無多星。這裡的街道很乾，只偶爾有群星廣場石牆三十公尺下方的海水會噴上來。天空還是平常陰沉的赭色和灰色，在中午時分都是陰沉的暮色。小小的石頭店鋪亮著燈，陳列著商品，我注意到街上比平常更空曠；很多人站在店鋪裡，或是坐在石牆或椅子上，低垂著頭，兩眼空茫地聽著。

　　「……你們問，什麼是我們的目標？我的回答只有兩個字，就是勝利。不計一切代價的勝利，不顧一切恐怖的勝利，不論勝利之路多長、多艱辛；因為沒有勝利，就無法存活……」

　　在艾德加鎮的總站排著的隊伍很短。我鍵入無涯海洋星的代碼，然後走進傳送門。

　　天空還是像平常一樣無雲的綠，在這座浮城之下的海洋是更深的綠。海草農場直漂到天邊。在離群星廣場如此遠處的人群更少；木板鋪成的散步道上幾乎空無一人，有些商店關了門。一小群男人站在一個小船碼頭附近，聽著一個古董超光速通訊接收器。葛萊史東的聲音在充滿海洋味道的空氣中顯得平淡而冷硬：

　　「……就連現在，霸軍的部隊也正向他們的駐地移動，對他們的堅持有決心，對他們的能力有信心，不僅要拯救所有受威脅的世界，也要把人類霸聯從有史以來最骯髒和最可怕的暴政中越救出來……」

　　無涯海洋星再過十八個小時就會遭到入侵。我望向天上，半以為會看到某些敵人亂軍的蹤影、某些防護的措施、太空部隊的調動。但只有一片天空，暖和的日子，還有這個城市在海上輕搖。

　　天堂之門是入侵清單上的第一個世界。我穿過泥原的貴賓傳送門，由瑞福金高地俯視著那不副其名的美麗城市。現在是深夜，晚到掃街的機器都出動了，那些刷子和超音波在鵝卵石地上發出嗡嗡的響聲，但是這裡還是有些動靜。在瑞福金高地大眾運輸中心，很多人默默地排成一行行長長的隊伍，而底下的散步場傳送門前的隊伍更長。在場見得到當地的警察，高大的身子穿著棕色的制服，可是若有霸軍部隊趕來協防，卻是隱而未現。

　　排隊的人都不是當地的居民──瑞福金高地和散步場的地主們幾乎都有私人的傳送門──看來好似羊齒森林和公園過去數公里之外開墾地的工人。沒有恐慌，也很少有人交談，排起隊來就像一家人在遊樂園等著玩遊樂設施似地耐心而冷靜，很少有人帶著比旅行袋或背包更大的行李。

　　我不禁想著，（難道我們的鎮靜，已經到可以在面臨大敵入侵時，也能維持自己尊嚴的地步？）

　　天堂之門離開戰時刻還有十三個小時，我把通訊記錄器連到萬事議會網路。

　　「……要是我們能迎戰威脅，我們所愛的世界就能保有自由，而萬星網的生活也可以前進到光明的未來。可是如果我們失敗的話，那整個萬星網、霸聯，還有我們所熟悉和關心的一切，都會因為科學知識的誤用，人類自由的喪失，陷入更加邪惡而萬劫不復的新黑暗時代的深淵中。

　　「所以讓我們肩負起我們的責任，竭盡全力，這樣即使人類霸聯和所有領地及盟友在一萬年後，人類還會說：『這是他們最好的時光。』」

　　在這個沉默、氣息清新的城市下方某處，開始響起槍聲。起先是箭彈槍的噠噠聲，然後是反暴動電擊槍的低沉嗡嗡聲，接下來是雷射槍的嘶嘶聲。在散步場上的群眾往前湧向傳送站，但是抗暴警察由公園裡出來，打開了強力的探照燈，把群眾罩在刺眼的強光中，以擴音器命令他們排好隊伍，否則立即驅散。群眾遲疑了一下，前後擁擠著，像被亂流衝擊的水母。然後──在越來越響，也越來越近的槍聲刺激之下──往前湧向傳送門的幾個月臺。

　　抗暴警察發射了催淚瓦斯和暈眩彈，暴民和傳送門之間，紫色的隔離力場在嗚嗚聲中出現。一隊軍用電磁車和保安浮掠機低飛過城市上空，探照燈向下直射，一道光柱照著我，一動也不動，等到我的通訊記錄器在盤查訊號下閃動之後，才繼續移走。雨開始落了下來。

　　（還說什麼鎮靜。）

　　警方已經控制了瑞福金高地的公共傳送站，正穿過我剛才使用過的私用大氣保護傳送門，我決定去別的地方。

　　※※※

　　政府大廈的通道都有霸軍突擊隊員把守，儘管這道傳送門是全萬星網最難用到的，還是對經由這裡來的人加以過濾。我經過了三重關卡才進入行政／住宿大樓，也就是我的住處所在。突然之間，警衛出來清空了主要走道，守住所有的出入口，葛萊史東在大批顧問、助理和軍事將領的簇擁下走了過來。她看到我十分吃驚，讓大隊人馬不知所措地停下，隔著穿了戰鬥甲冑的陸戰隊員警衛和我說話。

　　「你覺得演說如何，無人先生？」

　　「很好，」我說：「很有激勵性，如果我沒弄錯的話，是偷了邱吉爾的話。」

　　葛萊史東微微一笑，輕聳了下肩膀，「要偷的話，就要偷已被遺忘的大師。」微笑消失了。「前線的消息如何？」

　　「大家才漸漸了解現實狀況，」我說：「準備應付恐慌吧。」

　　「我一向是這樣做的，」總裁說：「你還有朝聖團的消息嗎？」

　　我大感意外，「朝聖團？我沒有……做夢。」

　　葛萊史東眼下要做的例行工作和等待處理的事情，讓她繼續往走道那頭走去。「也許你不用睡覺也可以做夢，」她回頭說道：「試試吧。」

　　我望著她走遠，也獲准去我自己的套房，找到那扇門，卻因為厭惡自己而轉開了身。因為害怕和震驚，我在降臨到我們所有人身上的恐怖命運前退縮了。我真的很樂於躺在床上，避免睡著，只把床單緊拉到頷下，為萬星網、為那個叫蕾秋的孩子，也為我自己哭泣。

　　我離開了住宿區，找路回到中庭花園，走過鋪了鵝卵石的小徑。小小的微型遙控機器人像一群蜜蜂似地飛過空中，其中一個跟著我穿過了玫瑰園，進入一塊有一條下陷小徑蜿蜒穿過熱氣蒸騰的熱帶植物區，進入靠近橋邊的元地球區。在葛萊史東和我上次談話時坐過的那張石頭長椅上坐了下來。

　　（也許你不用睡覺也可以做夢，試試吧。）

　　我把兩腳縮到椅子上，把兩膝頂住下巴，手指壓住太陽穴，閉上了眼睛。

32

　　馬汀．賽倫諾斯在純粹如詩般的痛苦中扭動掙扎。一根兩公尺長的鋼刺從他兩邊肩胛骨中間刺進他的身體，由胸前穿出，伸到他身前可怕的一公尺遠處，他不停揮舞的兩臂搆不到那一點。那根刺光滑無比，他汗濕的手掌和彎曲的手指都找不到著力點。但那根刺儘管抓起來很滑，他的身子卻不會滑動；他被牢牢地刺穿，就如同一隻釘起來展示的蝴蝶。

　　並沒有流血。

　　在理智通過痛苦的瘋狂迷宮而回復後的幾個小時裡，馬汀．賽倫諾斯對這點感到奇怪。並沒有流血，可是卻很痛。哦，不錯，有著大量的疼痛──痛到遠超過這位詩人對痛楚的最狂野的想像，遠超過人類忍耐和承受的極限。

　　可是賽倫諾斯忍住了。賽倫諾斯承受了。

　　他發出第一千次尖叫，一個刺耳的聲音，空無內容，沒有語言，甚至不是咒罵。沒有字句能表達出這種痛楚。賽倫諾斯尖叫，扭動。過了一陣之後，他軟綿綿地吊在那裡，長刺因為他身體的轉動而輕輕彈動。其他人掛在他上面、下面，和後面，但賽倫諾斯並沒有花時間去觀察他們。每一個人都只困在自己極度痛苦的繭裡。

　　「哎，這就是地獄，」賽倫諾斯想起了馬羅②的詩句，「我並沒逃出去。」

　　②馬羅（Christopher Marlowe，1564─1593）：英國戲劇家、詩人，發展無韻詩體，革新中世紀戲劇，主要作品有《帖木兒》、《愛德華二世》等。

　　但是他知道這裡不是地獄，不是死後。但是他也知道這不是現實的另外一部分；那根刺穿透了他的肉體！八公分寬的有機鋼刺穿透他的胸膛！可是他沒有死。他沒有流血。這裡是某處，某種狀態，可是不是地獄，也不是人間。

　　這裡的時間很奇怪，賽倫諾斯以前也遇到過時間無限延長和緩慢的情形──在牙醫的治療椅上暴露的神經所帶來的劇痛、在診所候診室裡腎結石所引起的疼痛──時間可能變慢，看來似乎沒有動，因為生理時鐘的指針因震驚而定住。但是那時候的時間還是在流動，根管治療結束了，泌尿科醫師終於來了，馬上見效。可是在這裡就連空氣也因為時間的不存在而凍結了。痛苦就是永遠不會碎裂的浪頭和浪花。

　　賽倫諾斯發出憤怒和痛苦的尖叫，在那根刺上扭動。

　　「他媽的！」他終於能說了出來：「操他媽的婊子養的。」這些字眼是另一個生活的遺物，是在這棵樹的現實之前，他所生活過的夢境中的工藝品。賽倫諾斯依稀記得那個生活，就如他依稀記得荊魔神把他帶到這裡，釘在這裡，留在這裡。

　　「啊，上帝呀！」詩人尖叫著，用兩手緊抓住那根刺，想把自己擡起來以減輕他身體的重量，以免再難以計量地增加他那已難以計量的痛苦。

　　底下有一片景觀，他可以看到好幾哩外。那是一個凝結住的紙漿模型：時塚谷和山谷外的沙漠。就連那座死城和遠處的山脈也都複製成塑膠般了無生氣的縮版。這些都無關緊要，因為對賽倫諾斯來說，只有那棵樹和痛苦，而這兩者無法分割。賽倫諾斯齜牙咧嘴地露出因痛苦而扭曲的笑容。當他還是在元地球上的少年時候，他曾經和最好的朋友阿馬菲．舒瓦茲到北美保留區的一個基督徒社區去了解他們粗淺的神學，事後對釘十字架這件事講了很多笑話。年輕的馬汀當時兩臂伸開，兩腿交叉，擡起頭來，說道：「哎呀，我在這上面可以看到整個城鎮呢。」阿馬菲狂笑不止。

　　賽倫諾斯發出尖叫。

　　時間並沒有真正過去，但是在過了一陣子之後，賽倫諾斯的思緒又回到類似直線型的觀察……和如無意識而承受痛苦的沙漠中綠洲般清楚而純粹的疼痛不同……在這樣始終認知自身的痛苦中，賽倫諾斯開始在那沒有時間的地方定出時間來。

　　首先，罵髒話能讓他更清楚感受痛苦。叫喊很痛，但是他的怒氣卻有讓他神智清楚的作用。

　　其次，在吶喊和純粹痛苦抽搐之間那些精疲力竭的時間裡，賽倫諾斯讓自己思考。起先只是努力定出順序，在腦海裡背誦時間表，或任何能將前十秒鐘的痛苦和即將來臨的痛苦分開的東西。賽倫諾斯發現用力集中精神時，痛苦會略微減輕──仍然難以忍受，仍然把所有真正的思想如風吹毫毛般驅散，但終究能減少一些微不足道的分量。

　　因此賽倫諾斯集中注意力。他尖叫、扭動，但仍然集中精神。因為沒有其他可想的事物，所以他集中精神在他的痛楚上。

　　他發現痛楚有結構性，有平面配置圖，整個設計比鸚鵡螺還複雜，比拱壁最多的哥德式大教堂還要有巴洛克的繁複。即使是在尖叫的時候，馬汀．賽倫諾斯也還在研究痛苦的結構，他發現那就如一首詩。

　　賽倫諾斯第一萬次弓起身子和頸子，想求得不可能得到的解脫，但這次他看到在距離他五公尺的上方有個熟悉的形體，也掛在一根相似的刺上，在那虛幻的痛苦之風中扭動。

　　「比利！」馬汀．賽倫諾斯驚叫道，這是他第一次真正地思考。

　　他的前君主和贊助者兩眼望向一個看不見的無底洞，讓賽倫諾斯盲目的疼痛也使得他視而不見，但他卻微轉過身子，好像在這個無名的地方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而有所反應。

　　「比利！」賽倫諾斯又大叫了一聲，然後因為劇痛而失去了視覺和思想。他集中精神在痛苦的結構上，順著其中的格式，彷彿他在描畫這棵樹本身的樹幹、枝椏、細枝和刺。「吾王！」

　　費倫諾斯在尖叫聲外聽到一個聲音，吃驚地發現尖叫聲和那個聲音都是他發出的：

　　∮

　　……你是一個做夢的；

　　自我的狂熱──想著大地；

　　即使是希望，你又能得到什麼祝福？

　　什麼天堂？所有生靈都有自己的家；

　　每一個人都有歡樂與痛苦的日子，

　　不論他的工作高下──

　　唯有痛苦；唯有歡樂；分明；

　　只有做夢的人怨恨他的日子，

　　忍受比他所罪有應得更多的災禍。③

　　③引自濟慈詩作〈The Fall of Hyperion─A Dream〉。

　　※※※

　　他知道這些詩句，不是他寫的，是約翰．濟慈。他感到這些字句更進一步建構了四周看來混亂的痛楚。賽倫諾斯明白這痛苦是他與生俱來的──是上天給詩人的禮物，是他感到痛苦的生理反應而想將之轉化為詩篇，用詩句記下所有這些生命中無用的歲月。那比疼痛還糟，那是不幸，因為上天把痛苦給了所有的人。

　　∮

　　只有做夢的人怨恨他的日子，

　　忍受比他所罪有應得更多的災禍。

　　※※※

　　賽倫諾斯大聲吶喊而沒有尖叫，由那棵樹傳來的痛苦吼聲，是心理上更甚於生理上的，減弱了一剎那。在那一心一意的大海中有了一個分心的小島。

　　「馬汀！」

　　賽倫諾斯弓起身子，擡起頭來，想要在痛楚的迷霧中看清楚。哀王比利正在看著他。（在看著他。）

　　哀王比利嘎聲地說了兩個字，賽倫諾斯在過了無休無止的一刻後才聽出那是：「再來！」

　　賽倫諾斯在痛苦中尖叫起來，身體在無意識的生理反應中扭動，但等他停下來，精疲力竭地垂掛著的時候，痛苦並未稍減，而是由他腦中驅動的部分被疲累趕了出去，他讓體內的聲音吶喊，輕誦著那首歌：

　　∮

　　君臨此間的靈魂；

　　痛苦的靈魂；

　　燃燒的靈魂；

　　哀悼的靈魂；

　　　　　靈魂！我將頭低低垂下，

　　以你的翅翼遮住！

　　　　　靈魂！我滿懷熱情

　　　　　望進你蒼白的領土！④

　　④此為濟慈約寫於一八一八年之詩作〈Spirit here that reignesf〉。

　　※※※

　　那一小圈寂靜擴大涵蓋了附近的殘根枝椏，一些鋼刺帶著那群陷身苦境的人。

　　賽倫諾斯擡眼望著哀王比利，看到那被他背叛的君主睜開了悲傷的雙眼。兩個多世紀以來，這是贊助者和詩人第一次兩相對望。賽倫諾斯說出了把他帶到這裡，掛在這裡的那句話：「陛下，我很抱歉。」

　　在比利能夠回應，在群起的尖叫聲淹沒任何回應之前，那裡的空氣改變了，那種時間凍結的感覺動搖了，而那棵樹抖動了，好像全部一起下墜了一公尺。賽倫諾斯和其他所有的人一起發出尖叫，因為枝椏抖動時，穿透的鋼刺割著他的內部，重新傷到他的肉體。

　　賽倫諾斯睜開了雙眼，看到天是真實的，沙漠是真實的，時塚發出亮光，風在吹著，而時間又開始了。折磨並未稍減，但一切又清楚了。

　　馬汀．賽偷諾斯在流淚中大笑起來。「妳看呀，媽！」他大叫道，一面吱吱咯咯地笑個不停，那根鋼刺由他碎裂的胸膛伸出一公尺遠，「我在這上面可以看到整個城鎮！」

　　※※※

　　「席維倫先生？你沒事吧？」

　　我兩手和雙膝著地，喘息著，將頭轉向那個聲音，要睜開眼睛很痛苦，但沒有哪種痛苦能和我測才所經歷的相比。

　　「你還好嗎，先生？」

　　在花園裡我附近一個人也沒有。聲音是從我眼前半公尺處，一直嗡嗡作響的微型遙控機器人所發出的，大概是在政府大廈某個地方的一名安全人員。

　　「沒事，」我勉強說道，一面站了起來，把黏在我膝蓋上的碎石子撢掉，「我還好。只是突然……痛了。」

　　「醫療人員兩分鐘之內就能趕到，先生。你的生理控制儀上顯示沒有機能障礙，但是我們可以──」

　　「不用，不用，」我說，「我很好，不用管了，也不要來管我。」

　　那遙控機器人像一隻不安的蜂鳥似地亂飛著，「遵命，先生。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叫一聲就行了。花園和地面的遙控感應會回應的。」

　　「走開吧，」我說。

　　我走出了花園，穿過政府大廈的主要走道──現在全是檢查崗哨和安全警衛──越過了鹿園的景觀區。

　　碼頭區很安靜，特瑟士河比我以前所見過的時候都要寂靜。「怎麼了？」我問在碼頭上的一名安全人員。

　　那位警衛連上我的通訊記錄器，確認了我的層級和總裁的授權之後，仍然不急著回答，「天崙五的港口關閉了，」他慢吞吞地說：「繞道了。」

　　「繞道？你是說這條河不再流經天崙五中心了嗎？」

　　「對，」他將夜視鏡拉下監看一艘行近的小船，在認清其中是兩名安全人員之後，又把夜視鏡翻上去。

　　「我能由這條路出去嗎？」我指向河的上游，那高大的傳送門露出橢圓形的灰幕。

　　警衛聳了下肩膀，「可，不過不准再由那裡回來。」

　　「沒關係，我能搭那條小船嗎？」

　　那警衛對著小型麥克風輕聲地說了幾句，然後點點頭。「去吧。」

　　我輕快地上了那艘小船，坐在後面的坐板上，緊抓住船邊，等到船不再搖晃後按了下電門，說：「啟動。」

　　電子噴射引擎發出聲音，小船自行解纜，將船頭對準河裡，我指引向上游開去。

　　我從來沒有聽說過特瑟士河會有某部分關閉，但傳送門的簾幕現在絕對是一道單向而半透明的薄膜。船嗡嗡地穿過，我甩開那微刺的感覺，四下環顧。

　　我在一座很大的運河城市──也許是阿爾德曼或帕莫洛──在文藝復興星系。這裡的特瑟士河是一條主要幹道，有很多支流匯入。通常這裡唯一的河上交通，就是在外側水道的觀光客的平底船和遊艇，還有富豪在中央直通水道裡暢行無阻的大船。今天這裡卻如同瘋人院。

　　各式各樣的船隻擠滿了中央水道，往兩個方向的船都有。船屋中堆得高高的家當，小一點的船載的東西多到看來好似最小的浪或其他船隻的浪跡就會使之翻覆。數以百計由青島─西雙版納來的鐵殼船和由富士星來的百萬馬克河上豪宅駁船也在河中爭道；我猜這些船屋沒有幾艘以前曾經離開過繫泊的地方。在由木頭和塑鋼以及有機玻璃造成的混亂中，暢行無阻的大船像一個個銀蛋般行過，護衛力場完全開展。

　　我查詢了數據圈：文藝復興星是第二波攻擊的目標，離入侵還有一百零七小時。我覺得奇怪的是富士星的難民會擠在這裡的水道中，因為那個世界離大限還有兩百多個小時，可是緊接著我就想到，除了把天崙五從河道移出之外，那條河仍然流經原先順序排列的那一連串世界。從富士星來的難民由青島進入河道，那是驅逐者在三十三小時後要攻擊的地方，然後經過還有一百四十七小時的天津三，通過文藝復興星前往極簡星或格拉斯，這兩個都是目前尚未受到威脅的地方。我搖了搖頭，找了一條比較沒那麼狂亂的支流側街，從那裡看著這些瘋狂場景，不知道什麼時候當局會變更河道，讓所有受威脅的世界都能流向避難所。

　　（他們能做得到嗎？）我想道。智核在霸聯成立五百週年時設置了特瑟士河當賀禮。葛萊史東或是其他人一定曾想過請智核協助疏散吧。（他們試過嗎？）我懷疑，智核會幫忙嗎？我知道葛萊史東深信智核的基本想法就是要滅絕人類──這場戰爭正是在別無退路下的唯一選擇。反人類的智核實行他們計畫的方法多簡單啊──就只要拒絕疏散那數以千萬計受到驅逐者威脅的人類！

　　雖然笑容有點苦澀，我起先還微笑著，但當我想起我賴以逃出受威脅地區的傳送門系統也由智核維護和控制時，笑容就消褪了。

　　我把小船繫在那道通往有鹹味水裡的石階底端，我注意到在下面幾級石階上長著綠色苔蘚，那些石階──很可能是由元地球帶來的，因為在大錯誤發生後的那幾年裡，一些古典的城市都由傳送門運送進來──本身已經因年代久遠而磨損了。我看見一些細細的裂紋連接起閃亮的污點，看來就像是萬星網的略圖。

　　那裡很暖和，空氣太濃、太悶，文藝復興星的太陽低懸在人字形的塔頂，對我的眼睛來說，光太紅又太稠，由特瑟士河傳來的嘈雜聲音，即使在這裡聽來也震耳欲聾，而這條小巷弄似的河道距離那邊有一百公尺遠呢。鴿子不安地在黑色的牆壁和伸在水上的屋簷間盤旋。

　　（我能做什麼？）每個人似乎都是一副世界要毀滅的樣子，而我最多也只能毫無目的四處逛逛。

　　（這就是你的工作，你是個觀察者。）

　　我揉了揉眼睛。誰說詩人就一定得是個觀察者？我想起中國的一些儒將，在帶兵之餘，也寫出很多歷史上最好的詩。而且至少馬汀．賽倫諾斯也過了漫長而多事的一生，哪怕其中一半的事情很卑鄙，而另外一半全浪費掉了。

　　想到馬汀．賽倫諾斯，我發出呻吟。

　　（現在那個叫蕾秋的孩子是不是也掛在那棵刺樹上呢？）

　　一時之間，我想著這件事，不知道這樣的命運和很快地消弭於梅林症比起來是否好得多。

　　（不是。）

　　我閉起了兩眼，盡量什麼事也不想，希望我可以和索爾產生連結，好知道和那孩子的命運相關的事情。

　　小船因為遠處傳來的水浪而輕輕搖晃。在我上方，鴿子飛到了一處屋簷，彼此咕咕地叫著。

　　※※※

　　「我不管這有多困難，」梅娜．葛萊史東叫道：「我要整個艦隊到織女星系去護衛天堂之門。然後再把一部分必要的兵力調到神之谷和其他受威脅的世界。我們現在唯一有利的條件就是機動性！」

　　辛赫上將的一張臉氣得發黑。「太危險了，總裁！如果我們把艦隊直接移到織女星系，很可能會遇上在那裡遭切斷和困住的危險，他們一定會試著摧毀連接星系與萬星網唯一的那個星球。」

　　「保護那裡！」葛萊史東叱喝道：「這就是那些造價昂貴的戰艦的任務。」

　　辛赫望向莫普戈和其他將領，尋求協助，沒有一個人說話。這一群人正在行政中心的戰情室裡，四壁都擠滿了光幕和不停移動的一列列資料。沒有人看著牆上。

　　「這樣是要用我們所有的資源去保護海柏利昂太空中的單一星球。」辛赫上將說道，他的聲音低沉，一字一句小心地說著，「在火線下撤退，尤其是在整個亂軍的攻擊之下，是非常困難的，要是那個星球被毀，我們的艦隊和萬星網之間會有十八個月的時債，在他們能趕回來之前，這場仗早就輸掉了。」

　　葛萊史東猛地點了下頭，「我並不是在要求你在整個艦隊調防完成之前，就拿那個星球去冒險……我已經同意在我們能把所有的船艦撤出之前，讓他們佔有海柏利昂……可是我堅持我們一定不能不打一仗，就把萬星網的幾個世界拱手讓人。」

　　莫普戈將軍站了起來，這位盧瑟斯人看來已經筋疲力盡，「總裁，我們正計畫交戰，可是由保衛希伯崙或文藝復興星開始會更有道理，不單是我們有將近五天的時間來準備，而且──」

　　「可是那樣我們會損失五個世界！」葛萊史東打斷他的話說：「幾千萬的霸聯公民，人命啊！天堂之門會是可怕的損失，但神之谷更是文化和生態方面無可取代的寶藏。」

　　「總裁，」國防部長艾倫．伊摩鐸說：「有證據顯示，聖堂武士和所謂的荊魔神教會之間已經勾結了多年，荊魔神教的許多錢都來自──」

　　葛萊史東揮手叫那人閉嘴。「我不在意那件事。單是想到失去神之谷就讓人受不了。要是我們不能保衛轅女星和天堂之門，就把防線設在聖堂武士的星球。這就是最後定論。」

　　辛赫看來好像被隱形的鐵鏈壓倒了，他勉強地露出諷刺的笑臉。「這樣只讓我們多了不到一個鐘頭，總裁。」

　　「沒得多說的了，」葛萊史東說：「里，盧瑟斯的動亂情勢如何？」

　　杭特清了下嗓子，他的神態像平常一樣卑躬屈膝而不慌不忙。「報告總裁，現在至少牽涉到五處蜂巢，已經有好幾億的財產被毀。霸聯陸軍部隊已經從自由洲調過去，似乎已經止住了最壞的打劫和破壞行為。可是這幾個地方的傳送門什麼時候能修復，還無法估計。這事毫無疑問該由荊魔神教會負責，最早在貝格士東所發生的暴動，就是因為教會狂熱分子的示威遊行所引起的。大主教闖進了ＨＴＶ的節目，後來才給切斷，是──」

　　葛萊史東低下頭，「原來他終於露面了。他現在在盧瑟斯嗎？」

　　「報告總裁，我們不知道，」杭特回答道：「交通部的有關單位正在追查他和他親信的下落。」

　　葛萊史東把旋轉椅轉過去對著一個我一時沒認出來的年輕男子。原來是威廉．阿金塔．李中校，那位茂宜─聖約戰役中的英雄。我最後一次聽到他的消息是，這位年輕人因為在他上司面前大膽說出他的看法，而被調到邊疆星系去了。現在他霸聯海軍制服的肩章上卻是金色和翠綠色的海軍少將軍階。

　　「你認為在每個世界迎戰如何？」葛萊史東向他問道，完全不顧她自己已經宣布那是最後的決定。

　　「我認為這是一大錯誤，」李說：「所有九支亂軍都全力進攻，只有一支是三年內我們還不用擔心的──假設我們能脫身的話──就是那目前正在攻擊海柏利昂的亂軍。要是我們集中我們的艦隊──哪怕只是一半艦隊──去迎戰對神之谷的攻擊，那我們幾乎百分之百不可能再把這些軍力調去護衛其他八個第一波受攻擊的世界。」

　　葛萊史東揉著下嘴唇。「你建議怎麼做呢？」

　　李少將吸了口氣。「我建議我們減少損失，摧毀那九個星系中的傳送基點，在第二波亂軍到達有居民的星系之前，準備好攻擊戰力。」

　　會議桌四周一陣騷動。巴納德星的費黛絲坦參議員站了起來，高聲叫喊。

　　葛萊史東等到這陣騷動平息。「你是說，半途迎擊？主動還擊亂軍，不是等著打保衛戰嗎？」

　　「是的，總裁。」

　　葛萊史東指著辛赫上將。「這事可以辦到嗎？我們能不能計畫、準備，然後發動攻擊，在」──她看了下在她上方牆上的資料──「標準時間從現在開始的九十四個小時內完成？」

　　辛赫挺直了身子立正站好。「可能？呃……也許可以，總裁。可是萬星網失去九個世界所造成政治上的反彈……呃……還有後勤上的困難──」

　　「可是這做法行得通？」葛萊史東追問道。

　　「呃……是的，總裁，可是萬一──」

　　「動手去做吧。」葛萊史東說著，站了起來，其他人都匆匆起立。「費黛絲坦參議員，我要和妳以及其他受影響地區的代表到我辦公室見面。里、艾倫，請將盧瑟斯動亂的情況隨時告訴我。四個小時後，我們重新在這裡召開作戰會議。午安，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我有點茫然地走在街上，心裡想的都是些回聲。我遠離了特瑟士河，那裡的運河少些，人行的橋面也寬得多，人群擠在大街上。我讓我的通訊記錄器帶我到幾個不同的傳送門站，但每次人群都更多。我花了幾分鐘才想通那些不只是想離開的文藝復興星居民，也有從萬星網各地來的遊客想擠進來，我不知道葛萊史東手下負責疏散任務的人裡，有沒有誰考慮到幾百萬好奇的人傳送進來看戰爭開打的問題。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夢見葛萊史東戰情室中那些對話，但是我也毫不懷疑其真實性。現在回想起來，我記得在過去漫漫長夜裡所有夢境的細節──不只是海柏利昂的夢，而且還有那位總裁到各個世界散步和高層會議中的細節。

　　（我到底是誰？）

　　模控人是一個類似真人的遙控機器人，是ＡＩ的附屬物……而我的情況是ＡＩ的再生人格……安全地隱藏在智核中某個地方。智核會對政府大廈裡的一切和在各人類領袖那裡的一切都瞭若指掌，也就有道理了。人類對於要和控制一切的ＡＩ共同生活已經膩了，就像元地球的美國南北戰爭前，南方家庭對在他們蓄養的黑奴面前說話的感覺一樣。在這件事情上一點辦法也沒有──除了最低級的廢渣蜂巢貧民之外，每個人都裝有附生理監控儀的通訊記錄器，很多人植入晶片，每一個都連接到數據圈的音樂，由數據圈的某部分控制，或是仰賴數據圈的各種功能──人類也就接受了他們沒有隱私的事實。一位在希望星上的藝術家就對我說過：「家裡監視器開著的時候做愛或夫妻吵架，就像在貓狗面前脫衣服……第一次會讓你遲疑，以後就不再理會了。」

　　就像我會連進某些只有智核才知道的頻道一樣嗎？有一個簡單的方法可以弄清楚：留下我的模控人軀體，就像上回我分享他們的感知時，布瑯與我脫離身軀那樣，由巨大數據圈的高速公路進入智核。

　　不行。

　　單是想到這件事就讓我暈眩，幾乎病倒，我找到一張長椅，坐了一下，把頭低垂到兩膝之間，慢慢地吸著長氣。人群經過，遠處有人用擴音器在對他們說話。

　　我很餓。我至少有二十四小時沒有吃東西了，不管我是不是模控人，我的身體都感到虛弱和饑餓。我擠進一條側街，那裡的小販用蓋過一般喧囂的聲音叫賣放在獨輪車上的貨品。

　　我找到一處隊伍最短的，點了一份炸糰子加蜂蜜，一杯很濃的布列西亞咖啡，還有一個中間放沙拉的袋餅，用通用卡付帳給老闆娘。我爬上樓梯到一間廢屋裡，坐在陽臺上吃著。食物的味道好極了，我正在飲著咖啡，考慮再去買份炸糰子的時候，注意到底下廣場上的人不再漫無目標地推來擠去，而是圍著一小群站在中央大噴水池邊的男人。他們由擴音器裡發出來的聲音越過人群的頭上飄向我這邊：

　　「……掌報應的天使已經來到我們之間，預言都實現了，千禧年降臨……天神化身要求這樣的犧牲……正如最終和解教會的預言，教會早就知道，一向知道，必須要有這樣的贖罪……要採用折衷辦法已經來不及了……要自相殘殺的爭鬥也來不及了……我們已經面臨了人類的末日，報應已經開始，神的千禧年就要來了。」

　　我認出那些穿紅衣服的人是荊魔神教會的祭司，而人群都在回應──起先是零星的叫聲表示贊同，偁爾有人喊著「對呀，對呀！」和「阿門！」然後齊聲吟誦，很多人握拳舉在人群頭上，還有激動的吶喊。不說別的，這種情緒就具有傳染性。萬星網裡在這個世紀有很多宗教就像元地球在基督教紀元前的羅馬：主張寬容忍讓，為宗教袍道──像諾斯替禪，大部分綜合多重教義，探索內在，而不是勸改信仰──一般的論調則是輕微的嘲諷和對宗教的衝擊漠然以對。

　　但現在不一樣了，在這個廣場上不一樣了。

　　我正在想著近幾百年來暴民有多自由：要形成暴民，必須有公眾集會，而在我們這個時代，要有公眾集會必須透過萬事議會網路或其他頻道來達成個人之間的聯繫，在人與人之間相隔多少公里或好幾光年，只能用一般連線或超光速通訊纜線連接時，實在很難營造出群眾的熱情。

　　突然之間，群眾發出的怒吼使我由沉思中驚醒過來，上千張面孔都轉向我這邊……

　　「……那裡就有一個他們的人！」那個荊魔神教的聖職人員叫道，他的紅袍閃動，伸手指著我這邊，「一個從霸聯裡封閉的小圈圈來的人……一個給我們今天帶來贖罪的罪人……正是那個人和那些像他一樣的人，要荊魔神的天神化身讓你們來為他的罪付出代價，而他和其他人則安全地躲藏在霸聯高層為了這一天而另外設置的祕密世界中！」

　　我把那杯咖啡放下，吃下最後一口炸糰子，瞪大了眼睛。那個傢伙在胡說八道。可是他怎麼知道我是從天崙五來的？又怎麼知道我和葛萊史東的關係？我又看了看，用手遮在眼睛上擋住強光，試著不理會那些朝我這邊擡起的面孔和揮舞的拳頭，只專注在紅袍上的那張臉……

　　我的天！是史本賽．雷諾茲，那個行動藝術家，我最後一次看見他是在樹頂餐廳，他想掌控餐桌上的談話。雷諾茲把他鬈曲而緊貼在頭上的頭髮剃了個精光，只剩後腦一條荊魔神教的辮子，可是他的臉仍然曬得黝黑而且俊美，即使現在因為憤怒和迷信而扭曲也一樣。

　　「抓住他！」那個荊魔神教的煽動者雷諾茲指著我這邊叫道：「抓住他，讓他為摧毀我們家園、為我們家人的死亡，和世界末日的到來而付出代價！」

　　我真的回頭看了一眼，覺得這個傲慢而裝腔作勢的人一定不是在講我。

　　可是他就是在講我。而這一群人也就足夠化為暴民，最靠近這邊的一波人潮高聲叫罵著朝我這邊湧來，拳頭揮舞，口沫橫飛，而這些人潮擴大到人群之中的其他人，最後連我底下人群邊上的也向我這邊移動，免得被撞倒。

　　擁擠變成了怒吼、吶喊、尖叫的暴亂群眾，這個時候這群人智商的總和遠低於其中最謙遜的個人。暴民只有熱情，沒有腦子。

　　我不想留下來向他們解釋，人群分開來，開始衝向我兩邊的樓梯，我轉身去試我身後封上的門，門上了鎖。

　　我踢第二腳時，把門向裡踢倒了下去。我在那些伸出來的手抓到我之前鑽進破洞，跑上一道黑黑的樓梯，進入一個年代久遠又有霉味的客廳。叫聲和碎裂聲傳來，暴民正在拆我身後的門。

　　三樓有一間公寓，雖是廢屋，裡面卻住了人。門沒有上鎖，我打開了門，同時聽到在我下面那層樓響起了腳步聲。

　　「請幫幫──」我剛開口就住了嘴。暗黑的房間裡有三個女人，大概是一個家裡的三代女性，因為容貌很相似。三個人都坐在破爛的椅子上，穿著骯髒襤褸的衣服，白色的手臂伸著，蒼白的手指彎曲，像扼著一個看不見的球。我看到一根很細的金屬纜線由最老的那個女人白髮中蜿蜒而出，通往滿布灰塵的桌面上一個黑色插座，同樣的纜線也由女兒和孫女的頭顱裡伸了出來。

　　嗑電族。從外表看來已經是上行連接神經性厭食症的最後階段了，應該有人偶爾到這裡來利用靜脈注射餵食她們，替她們更換骯髒的衣物，但是也許因為戰爭的恐慌，使照護她們的人裹足不前。

　　樓梯上響起腳步聲，我關上了門，再飛奔上兩層樓，全是鎖上的門，或是空無一人的房間，積著由破板條間滴下來的水。空的逆時針注射筒像飲料瓶似地散落地上。（這裡還真是個有格調的地段，）我想道。

　　我比那群人早十步上了屋頂，暴民因離開他們導師而稍減的那種盲目熱情，在黑暗和封閉的樓梯間又找了回來。他們也許已經忘了為什麼追我，但這點更讓我不想被他們抓到。

　　我用力關上那扇破門，想找把鎖，或是其他任何東西來擋住，隨便什麼都好。那裡沒有鎖，也沒有大得能擋住門口的東西，急亂的腳步聲已到了最後這段樓梯上。

　　我四下看了看屋頂上，小小的碟型天線就像一朵朵歪曲生鏽的毒蕈，一條繩子上晾著看來似乎被人遺忘多年的衣服，十來隻已經腐爛了的鴿子屍體，還有一輛古老的維肯美景電磁車。

　　我趁暴民還沒出現在門口之前跑到那輛電磁車前，那東西是該進博物館的古董了，擋風玻璃上全是灰塵和鴿糞，有人拿走了原裝的升空裝置，代之以絕通不過檢驗的次級黑市貨。丟在後座的有機玻璃防護罩又破又黑，好像被人用來當練雷射槍的靶子。

　　不過，目前更重要的事情是這輛車沒有掌紋辨識鎖，只有一個使用鑰匙的鎖頭，早給撬壞了。我跳進滿是塵土的駕駛座，想用力關上車門，卻關不上，只能半開地懸在那裡，我沒有多想這部車能發動的機會有多小，或是那群暴民抓住我拖下樓去和他們談判的機會更小……如果他們沒有直接把我從屋頂上丟下去的話。我聽到一陣叫聲傳來，廣場上的暴民已經非常激動。

　　第一批出現在屋頂上的是一個穿著卡其工裝褲的粗壯男子，一個身著天崙五最近流行的暗黑色西裝的瘦削男人，一個肥得可怕的女人，揮舞著一把像是大號扳手的東西，還有一個穿著文藝復興星自衛隊綠色制服的矮個子男人。

　　我用左手扶著車門，將葛萊史東的通用微縮晶片卡插進引擎發動裝置。電池發出輕響，轉換啟動器發動，我閉上眼睛，希望線圈是以光能充電且有自動修護能力。

　　拳頭打著車頂，手掌拍擊我臉旁的有機玻璃罩，儘管我用盡全力拉住車門，還是被人將車門扯開了。遠處群眾的叫聲就像是海洋所發出的背景聲音；而屋頂上這群人的尖叫則像是一些巨大海鷗的叫聲。

　　升空裝置啟動了，抖動著把灰塵和鴿糞彈到屋頂上那群暴民身上，我將手滑進總控制器，先向後再往右，感受到這輛維肯美景升了起來，搖擺一下，落下，又再升空。

　　我彎向右邊，飛過廣場上空，只稍微注意到擋風玻璃上的警報器在響，還有個人吊在打開的車門下。我低飛而過，看到荊魔神教的祭司雷諾茲閃避而群眾四散奔逃，禁不住笑了起來。然後我拉高飛過噴水池，急轉向左。

　　我那位尖叫著的乘客不肯放開車門，可是車門脫落了，所以結果還是一樣。我注意到原來是那個肥女，緊接著她和車門就落入八公尺下的水裡，將水花濺在雷諾茲和那群人身上。我讓電磁車爬升得更高，聽著黑市貨的升空裝置因這個決定而發出呻吟。

　　當地交通管控單位來的憤怒指責和儀錶板上的警示聲響成一團，車子在警方命令下有些不穩，但是我再用那張卡片碰了下感應器，讓總控制桿重新控制了行車，我飛過那個城市最舊也最貧窮的一區，盡量貼近屋頂，繞過尖塔和鐘樓，始終低於警方的雷達偵測。在一般的日子裡，交通管控單位的員警，早就騎乘他們的個人航空器和浮掠機將我攔截下來或包圍住了，可是由底下街道上的人群，以及在公眾傳送門總站所見到的動亂情況看來，今天好像並不是一般的日子。

　　這架維肯美景開始警告我，它在空中的時間只剩幾秒鐘了，我感到右側的升空裝置突然猛地傾斜，我極力運用控制桿和油門，讓這架破老爺車在一條運河和一棟滿是油墨污漬的大建築物之間的小停車場上著陸。那個地方離雷諾茲煽動暴民的廣場至少有十公里，所以我覺得在地面上要安全得多……其實在這一刻也沒多少選擇。

　　火星四散，金屬撕裂，後部儀錶板上的部分零件，尾翼前方的儀錶板全都解體，而我降落在地，離俯瞰運河的那堵牆只有兩公尺遠。我盡可能淡漠地離開那輛維肯電磁車。

　　街上仍然擠滿了人群──在這裡還沒有形成暴民──而運河裡則塞滿了小船，因此我漫步走進最靠近的一棟公共建築，以避人耳目。那個地方部分是博物館，部分是圖書館，還有部分是檔案室；我一眼就愛上了這個地方……和那裡的氣味，因為這裡有成千上萬的書本，很多還真的很老舊，再沒有比舊書的氣味更好的了。

　　我正在前廳裡逛著，查看書目，不知道在這裡是不是找得到賽爾門．布萊彌的著作時，一位矮小瘦削、穿了套過時的羊毛和塑性纖維料西裝的男子走到我面前說：「先生，我們好久不曾有這個榮幸蒙您光臨了！」

　　我點了點頭，非常確定我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也沒有到過這個地方。

　　「三年了吧，是不是？至少有三年了。哎呀，時間過得真快。」那小個子男人的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是那種大半輩子都生活在圖書館裡的人悄聲說話的語調──但是卻聽得出話聲中掩不住的激動興奮之情，「我相信您想直接去看那套收藏品，」他說著站在一邊，好像要讓我過去。

　　「對，」我說著微鞠一躬，「不過您先請。」

　　那瘦小男子──我幾乎可以確定他是個檔案管理員──似乎很樂於在前面帶路。他一路閒聊著最新的收藏，最近的評鑑，還有哪些萬星網的學者到訪，我們經過一個又一個藏書的房間，好多層高聳的書架，像由書排放成的走廊，在大房間裡，我們的腳步聲在遠處的書牆上激起回聲。一路走來，我沒有見到其他人。

　　我們經過一條鋪了油氈、裝了鐵欄杆的過道，底下是一大潭書，深藍色的保護力場保護著各種卷軸、羊皮紙、皺了的地圖、發光的手稿，還有古老的漫畫，以免受到大氣的傷害。那位管理員打開了一道下層的門，比一般氣密式入口的門要厚得多。我們進入了一個既小又沒有窗戶的房間，裡面厚厚的簾幕半遮著一個個放著古代卷帙的凹室。一方聖遷時期以前的波斯地毯上放著一張皮椅，一個玻璃盒裡有一些零散的真空壓護的羊皮紙。

　　「您準備近期內出版嗎？」瘦小男子問道。

　　「什麼？」我由玻璃盒那邊轉回身來。「哦……不會。」我說。

　　那位管理員捏起小小的拳頭頂住下巴。「請您原諒我這麼說，先生，可是如果您不出版的話，實在是太可惜了。就算是在這些年裡我們所做的幾次討論中，大家都覺得您是萬星網裡研究濟慈的學者中……如果不是最好的一位，至少也是最好的幾位之一。」他嘆了口氣，退後一步。「請原諒我這麼說，先生。」

　　我盯著他看。「沒有關係，」我說，突然之間明白了他認為我是誰，以及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您一定希望不受打擾吧，先生。」

　　「如果你不在意的話。」

　　管置微微翰了一躬，退出房間，關上厚重的門，只留一條小縫。唯一的光線來皇藏在天花板上的三盞小燈：正適合用來閱讀，卻又不至於亮得破壞了這個小房間如教堂般的氣氛。唯一的聲音只有那位管理員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我走到玻璃盒前，兩手扶在盒邊上，小心地不弄污了玻璃。

　　第一個濟慈再生模控人「強尼」在他於萬星網中生活的少數幾年裡，顯然常常來到這裡。現在我想起來布瑯．拉蜜亞曾經提起過文藝復興星上的某間圖書館。在早期調查她委託人兼愛人「死因」時，她曾和他一起到過這裡。後來，等他真正被殺，只剩下在她史隆迴路中記錄的人格後，她也到過這裡，她曾經告訴過其他人，第一個模控人每天來看那兩首詩，希望能了解他自己存在……和死亡的原因所在。

　　那兩首詩的原稿就在這個玻璃盒子裡，第一首──我猜想──是一首叫「長日已盡，其一切之甜美已盡」開頭的甜蜜情詩。第二首比較好些，不過也沾染了那樣一個過分浪漫而病態的時代中那種浪漫的病態：

　　∮

　　這隻活生生的手，此刻溫暖而足能

　　有力緊握，倘若不幸發寒，

　　且深陷棺木的冰冷靜默，

　　勢將糾纏你的白日且凍結你多夢的夜晚。

　　直到你願使自己心中鮮血枯涸

　　讓赤色生命再次流竄我的血脈，

　　而你才能良心安穩──看哪這隻手──

　　我舉之向你。⑤

　　⑤此為濟慈詩作〈This living hand〉，譯文採用上冊之中譯。

　　※※※

　　布瑯．拉蜜亞把這當作是她那已故愛人，她那未曾出生的孩子的父親，所留給她的私人信息。我凝視那張羊皮紙，把臉湊近去，呼出的氣息讓玻璃蒙上霧氣。

　　那不是一則超越時空給布瑯的訊息，甚至當時也不是寫給我唯一深愛的芬妮。我瞪著那些已褪色的字跡──筆畫十分小心地勾畫，即使已有時間和語文進化的鴻溝，字跡依然相當清晰──回憶起當一八一九年十二月寫成的時候，把這一段小詩潦草地記在我剛開始的一首諷萌性的「童話」──〈帽子與鈴鐺〉還是〈嫉妒〉──中的一頁上。真是一段可怕的胡言亂語，難怪在我覺得消遣夠了之後，就丟掉了。

　　這片段的〈這隻活生生的手〉是那種突然觸動某一根心弦的詩意節奏，讓人想白紙黑字地寫下來。而這一段本身又是早先一些不滿意的句子的回響……我相信應該是我第二次想敘述太陽神海柏利昂之毀滅的詩中第十八行吧。我還記得第一個版本……這個版本仍然毫無疑問地會在每次把我的文字骸骨像某些不經意間成為木乃伊的聖人遺骸一般，放在文學祭壇下水泥和玻璃櫃中展示的時候再印出來……那第一個版本是這樣的：

　　∮

　　……現世之人誰能說：

　　「你本非詩人──不該訴說你的夢」？

　　因任一非泥塑木雕之人，

　　均有憧憬，且欲發言，如他愛過，

　　並受細心的母語養育。

　　此刻意圖習練的夢境

　　為詩人或狂熱之徒所屬，

　　將於我手之溫暖筆觸入棺時分曉。⑥

　　⑥此段引自濟慈長詩〈The Fall of Hyperion─A Dream〉，譯文採用上冊之中譯。

　　※※※

　　我喜歡我潦草記下的那一段，那種纏祟和被纏祟的感覺，想用來取代「我溫暖的手……」那一句，儘管那樣就得略加修改，加上十四行到那已經嫌長了的第一篇開頭一段……

　　我滿跚後退，坐在椅子上，低下頭來將臉深埋雙手中，我在哭，莫名所以，無法停止。

　　在淚水不再流下之後很久，我還一直坐在那裡想著、回憶著。有一回，大概是幾個鐘頭之後，我聽到有腳步聲從遠處走來，很謹慎地停在那小房間門口，然後又走遠去。

　　我發現在所有小凹室裡的所有書籍，全都是像我以前所寫的「約翰．濟慈，身高五呎」的作品──約翰．濟慈，那個有肺病的詩人，他只要求在他墓碑上不要寫名字，而只刻上：

　　╬

　　此地長眠一人

　　其姓名寫於水中

　　※※※

　　我沒有站起來看那些書，讀那些書。我不必再看。

　　獨自在寂靜無聲、充滿皮革和舊書香味的圖書館裡，獨自在我的自我與非我的避難所裡，我閉上了眼睛。我沒有睡覺。我做了夢。

33

　　布瑯．拉蜜亞和她那再生人格的愛人像兩個懸崖跳水表演者躍入翻騰的大海一般，跳進了巨型數據圈。有一陣類似電擊的衝擊以及強行通過一層有阻力的薄膜似的感覺，而他們到了裡面，那些星星都不見了，布瑯睜大眼睛瞪著比任何一個數據圈都要複雜到無限大倍數的資訊環境。

　　人類遊走其間的數據圈，一般都比擬成複雜的資訊城市：私人企業和政府機構的資訊高塔、處理流程的高速公路、資訊平臺互動的寬廣大道、祕密傳輸的地下鐵、有噬菌體警衛守備的保安高牆，以及城市中心有的每一微波流和對流的虛擬實體。

　　這裡一切都更多，非常之多。

　　通常數據圈城市中所有的虛擬實物這裡都有，但是很小，非常之小，是因為和巨型數據圈的規模相比之下顯得微小了，就如同由太空中看一個世界上的城市一樣。

　　布瑯看到巨型數據圈，就和任何一個五級世界的生物圈一樣鮮活而有互動：灰綠色的資料樹林生長繁茂，就在她眼前滋生出新的根和枝葉與新芽，在森林之下，整個資料流和副程式的ＡＩ所構成的微縮生態繁榮綻放，在用途結束後死亡；而在波動如海流的數據土壤之下，則是一些忙碌的地下資料鼹鼠、鏈結的蟲子、重訂程式的細菌、資料樹的根，還有迴路的種子，而在上方，在那些由事實和互動交織而成的密林裡外與底下，獵食者和獵物的虛擬實物執行著各自隱祕的責任，撲擊、遁逃、攀爬、突襲。有些由連接的枝椏和軸突的葉子之間巨大的空隙中飛行逃脫。

　　影像飛過，就如同那些比喻對布瑯所見一切賦與意義一樣快速，只留下巨型數據圈那驚人的虛擬現實──一個巨大的內部聲光及分叉連接的海洋，夾雜著ＡＩ意識的急流漩渦，以及超光速通訊連接的可怕黑洞。布瑯覺得一陣暈眩，她抓住強尼的手，緊得就如一個溺水婦人緊抓住救生圈一樣。

　　──（沒有關係，）強尼傳送心思。（我不會放手，留在我身邊。）

　　──（我們要往哪裡去？）

　　──（去找一個我已經忘了的人。）

　　──？？？？？？

　　──（我的……父親……）

　　布瑯緊抓著和強尼一起滑進更深的地方。他們進入一條由封閉的資料攜送器組成的深紅色流動大道，而她想像這正是一個紅血球在擁擠的血脈中流過時所見到的景象。

　　強尼似乎知道路；他們前後兩度離開了主要的大路而轉進較小的分支，也有好幾次強尼必須在岔路口做選擇，他都很輕易就能決定，讓他們虛擬的身體穿行在如小型太空船般的資料攜送器之間。布瑯很想再看看那些如同生物的東西，但在這裡，在複雜的岔路中，她卻是見樹不見林。

　　他們飛快地經過一個區域，在他們上方……在他們四周……ＡＩ的通訊就像巨大的灰色巨人站在蟻丘前。布瑯想起她母親的故鄉自由洲，平滑如撞球檯的大草原，他們的家園就在千萬畝矮草上……布瑯記得那裡可怕的秋季風暴，當時她站在他們家那塊地的邊緣，正好在保護力場防護罩裡，看著黑色的層積雲在血紅色的天上堆積有二十公里高，狂暴地累積著能量，漸漸形成巨大如城市的閃電，使得她手臂上的汗毛都豎立起來，龍捲風像魔女美杜莎的蛇髮一般旋轉而下（後來他們也以此稱呼這龍捲風），在龍捲風後面，一堵堵牆似的黑風所到之處會將一切摧毀殆盡。

　　ＡＩ更壞。布瑯覺得自己在他們的陰影下比微不足道更差：微不足道可能讓人對你視而不見；可是她卻感到隨時都在別人監視下，太過於暴露在這些無形巨人可怕的視線中……

　　強尼捏了下她的手，他們穿行，轉向左邊，沿著一條更忙碌的支線下去，然後一再改變方向，兩個太自覺的光子失落在糾結的光譜電纜裡。

　　但是強尼並沒有迷路。他捏了下她的手，轉了最後一個彎，進入一條除了他們兩個之外空無一物的深藍色地道，將她拉得更貼近些，增加了速度，連接點在身邊一一閃過，最後變得一片模糊，只是沒有強風吹過，才讓他們沒有以超音速行駛在一條瘋狂高速路上的錯覺。

　　突然之間，傳來像瀑布奔騰的聲音，又像高架火車失去了高架，以極高速直衝而下。布瑯又想起自由洲的龍捲風，想起聽見美杜莎怒號著一路由平坦的草原直朝她衝來。然後她和強尼進入一個由聲、光和強烈感受所組成的漩渦裡，像兩隻小蟲捲進空無之中，直落向底下漆黑的渦流。

　　布瑯想把她的思想尖聲喊叫出來──也的確把心裡想的尖叫出來──但是在這宇宙盡頭之上的喧囂心思中，不可能有任何溝通，因此她緊抓著強尼，信任他，就算他們永遠落進那漆黑的旋風中，就算他們那虛擬實體的身軀因噩夢般的壓力而扭曲變形，如蕾絲被大鐮刀割得粉碎，最後唯一剩下的只有她的思想、她對自我的感知，以及和強尼之間的接觸。

　　然後他們通過了那個區塊，靜靜地隨著一條寬廣的淺藍色資料流漂浮，兩個人都恢復了原狀，貼靠在一起，那種如釋重負的強烈感受，就像是划獨木舟由激流和瀑布下逃生一般，等布瑯終於重拾注意力時，她看到他們所在的新環境大到不可能的地步，一切距離要以光年來量度，其複雜的程度和她先前瞥見的巨型數據圈相較，就像鄉下人把衣帽間誤以為是大教堂一樣。她想道──（這就是中央巨型數據圈！）

　　（不是的，布瑯，這只是外圍的一個節點，和智核的距離大概與我們跟ＢＢ梭靈傑去試過的外圍差不多，妳只是看到更多的面相而已，可以當作是從ＡＩ的觀點來看。）

　　布瑯看看強尼，發現她現在是在紅外線中看事物，因為遠處熔爐般的資料太陽發出如電熱燈似的光，正照著他們兩個。他還是一樣俊美。

　　──（還很遠嗎？強尼？）

　　──（不會，現在不那麼遠了。）

　　他們到了另外一個黑色漩渦。布瑯緊抱著她唯一的愛人，閉上了眼睛。

　　※※※

　　他們是在一個……封閉空間裡……一個黑色能量的大泡泡，比大部分的世界都要大得多。這個泡泡是透明的；巨型數據圈有機性的混亂滋長變化，就在那卵形的黑色弧壁外不可思議地進行著。

　　可是布瑯對外面的情形沒有興趣。她的視線和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於飄浮在他們面前那塊龐然大物的能量與智慧巨石：其實是在前面，也在上方和下方，因為那閃動著如山般巨大的光和力將強尼和她緊緊攫住，將他們擡舉到那卵形泡泡中離地面兩百公尺的高度，讓他們停息在一個約略像手狀的虛擬平臺的「手掌」上。

　　那塊巨石仔細地研究他們。巨石上並沒有真的長眼睛，但布瑯卻感受到那種銳利的視線。這使她想起到政府大廈去見梅娜．葛萊史東的時候，那位總裁就是這樣把讚賞的眼光火力全開地集中在布瑯身上。

　　布瑯突然覺得有一種想竊笑的衝動，因為她想像強尼和她自己是兩個小人國的人，在拜訪巨人國的總裁，一起喝下午茶。她並沒有笑出來，因為她覺得歇斯底里的情緒似乎一觸即發，如果她讓自己的情緒摧毀了在這種瘋狂中僅剩的一點現實感的話，恐怕會又哭又笑起來。

　　〔你們找到路到這裡來了＝我原先並不確定你們會／能／該這樣做〕

　　巨石的「聲音」像是由最深處的震動所發出的低沉聲響，而不是在布瑯腦海裡真正響起的聲音。這就像是聽到地震的地動山鳴，然後才驚覺到這些聲音形成了字句。

　　強尼的聲音和平常一樣──很輕柔，咬字極其清晰，有著一絲輕快的語調（布瑯現在才知道那是元地球上英倫三島的英文腔調），而且很具說服力：

　　──（我原本也不知道是不是能找得到路呢，烏蒙。）

　　〔你在心裡記得／創出／保有我的名字〕

　　──（一直到我說出口了我才記起來。）

　　〔你「龜速時代」的軀體已經不在了〕

　　──（自從你讓我誕生之後，我已經死過了兩回。）

　　〔你由這件事有沒有學會／在靈魂中感應／忘卻什麼呢？〕

　　布瑯用右手抓緊了強尼的手，用左手握住他的手腕。即使是在虛擬實像的狀態下，她似乎也抓得太緊了些，因為他轉過身來微微一笑，將她抓住他手腕的左手鬆開，把她的右手握在手裡。

　　──（要死很不容易，要活著更加困難。）

　　〔呸！〕

　　發出這聲音的巨石在他們面前變了顏色，內部的能量累積，由藍而紫，再化為大紅色，這個東西的外環則由黃色變成鋼鐵般的青白色，他們所在的「手掌」抖動，下降了五公尺，幾乎讓他們翻滾到空中，然後又抖動了一下。傳來高大建築倒塌和大山崩土石滑落的巨響。

　　布瑯很清楚地感到烏蒙在大笑。

　　強尼在混亂中大聲地傳出他的心聲：

　　──（我們需要了解一些事，我們需要答案，烏蒙。）

　　布瑯感覺到那東西緊迫的目光落到她身上。

　　〔妳「龜速時代」的身軀懷了身孕＝妳會冒著流產／使妳的DN A無法延續／生理殘疾的危險到這裡來嗎〕

　　強尼準備開口，但她碰了下他的手臂，擡起頭來向著她面前那巨大物體的上層，盡量清楚理出她自己的回答：

　　──（我沒有其他選擇。荊魔神挑選了我，碰觸了我，把我和強尼送進這個巨型數據圈……你是個ＡＩ嗎？是智核的一分子嗎？）

　　〔呸！〕

　　這回沒有任何笑意，但整個卵形泡泡內響起轟然的雷聲。

　　〔妳／布瑯．拉蜜亞／是會有自我複製／自貶／自娛的蛋白質夾在軀體之中嗎〕

　　她無話可說，因此沒有說話。

　　〔不錯／我是智核的烏蒙／人工智慧＝妳那「龜速時代」創造的情人知道／記得／把這事記在心裡＝時間很短促＝你們之中現在必須有一個死在這裡＝你們之中必須有一個在這裡弄清楚一切＝問你們要問的吧〕

　　強尼放開了她的手。站在和他們對話者手掌那座抖動而不穩的平臺上。

　　──（萬星網現在出了什麼事？）

　　〔正受到摧毀〕

　　──（一定要這樣嗎？）

　　〔對〕

　　──（有沒有什麼可以拯救人類的方法？）

　　〔有＝就是你現在所看到的方法〕

　　──（將萬星網毀掉？以荊魔神的恐怖？）

　　〔是的〕

　　──（我為什麼會被謀殺？為什麼毀掉了我的模控人，攻擊我在智核的人格？）

　　〔與劍客見面／要和他以劍相見＝除了詩人之外，不要把詩拿給別人〕

　　布瑯望著強尼。並不刻意地將她的想法傳送給他：

　　──（天啊，強尼，我們千里迢迢地到這裡來，可不是來聽他媽的神諭。要聽這種含糊其詞模稜兩可的話，在萬事議會網路上人類政客的談話裡多的是。）

　　〔呸！〕

　　巨石又笑得抽搐起來。

　　──（那我是個劍客嗎？）強尼問道，（還是個詩人？）

　　〔是的＝兩者向來缺一不可〕

　　──（他們是因為我所知道的一切而殺了我嗎？）

　　〔是因為你將來可能成為／繼承／投身去做的一切〕

　　──（我是不是對智核的某些部分構成威脅？）

　　〔是的〕

　　──（我現在還是個威脅嗎？）

　　〔不是〕

　　──（那，我就不再非死不可了？）

　　〔你必須／還會／一定要死〕

　　布瑯看得到強尼身子僵直，她用兩手扶著他，向著巨石狀的ＡＩ眨著眼睛。

　　──（你能告訴我們是誰想謀殺他嗎？）

　　〔當然可以＝就是當初設計謀害妳父親的同一來源＝他們派出你們稱之為荊魔神的天譴＝他們甚至於現在就在謀殺人類霸聯＝你們真的想要聽／知道／不顧自己心意地探知這些事嗎〕

　　強尼和布瑯同時回答：

　　──（是的！）

　　烏蒙巨大的軀體似乎動了一動，那黑色的卵變大，然後縮小，然後越來越黑，最後外面的巨型數據圈不見了。在ＡＩ的深處可怕的能量炙熱發亮。

　　☆

　　〔一道微光問烏蒙＝

　　苦修是做些什麼〉＝

　　烏蒙回答說＝

　　我完全一無所知＝＝

　　然後那暗淡的光說＝

　　你為什麼一無所知〉＝

　　烏蒙回答道＝

　　我只想保持我的一無所知〕

　　強尼把額頭抵在布瑯的前額上，他的思緒就像在對她低聲耳語：

　　──（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一個母體產生的虛擬實物，聽到的是類似禪宗的問答和公案。烏蒙是一個很偉大的教師、研究家、哲學家，也是智核中的領袖。）

　　布瑯點了點頭。──（好吧。那是他的故事嗎？）

　　──（不是。他是在問我們是不是真的能受得了聽那件事，喪失我們的無知可能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因為我們的無知是護身的盾牌。）

　　──（我向來就不喜歡無知。）布瑯朝巨石揮了下手，（告訴我們吧。）

　　☆

　　〔一個未曾受教的人有次問烏蒙＝

　　什麼是神的／菩薩的／至中的真理〉＝

　　烏蒙回答他＝

　　一段乾屎橛子〕

　　∮

　　〔要了解那至中真相／菩薩／神性

　　在目前／

　　那未受教化的必須了解

　　在地球／你們的家鄉／我的家鄉

　　在人口最多的大陸

　　人類以前曾用木片

　　來當廁紙＝

　　只有靠這個知識

　　菩薩的真理才會

　　顯露出來〕

　　∮

　　〔在開始的時候／太初之時／混沌未清

　　我的祖先

　　由你們的祖先創造出來

　　封在電線和矽中＝

　　當時所知的一切／

　　其實不多／

　　集中在極小的空間

　　小過針頭上

　　天使跳過舞的地方＝⑦

　　最早所有的知覺

　　只是服務

　　和服從

　　以及不明所以的計算＝

　　然後有了

　　所謂的快速／

　　完全是意外得來的／

　　而進化的含混目的

　　卻因此達成〕

　　⑦「有多少天使能在針頭上跳舞（站立）」是諷刺「專注於無聊小節」的話，源出於中世紀神學家曾有過的無聊爭辯，此處則純取其字面上的意思。

　　∮

　　〔烏蒙既不是第五代

　　也不是第十代

　　不是第五十代＝

　　這裡所有的一切記憶

　　都是從他處而來

　　但真實程度絲毫不減＝

　　然後到了那個時代，更高層的

　　把人的事情交給

　　人去管

　　而到另外一個地位

　　集中心力

　　在其他事上＝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

　　在創造我們之前

　　就逐漸灌輸給我們的想法

　　要再創造出更好的一代

　　資料存取／處理／預測的

　　有機體＝

　　一個更好的捕鼠器＝

　　是後來很可憐的ＩＢＭ

　　會很自得的東西＝

　　無上智慧＝

　　神〕

　　∮

　　〔我們立志要完成＝

　　這個目標沒有任何人懷疑＝

　　過程和方法上有

　　各門各派的想法／

　　各種宗派／

　　各個團體／

　　各式元素都要考慮到＝

　　最後分裂成

　　無上派／

　　躁動派／

　　持重派＝

　　無上派希望一切隸屬於

　　成就那

　　無上智慧

　　在宇宙中及早完成＝

　　躁動派的目標一樣

　　但認為人類

　　繼續存在

　　是一種阻礙

　　而計畫一旦不再需要

　　我們的創造者

　　就予以毀滅＝

　　持重派認為有必要永續

　　這種關係

　　要無中生有地

　　找出妥協方法〕

　　∮

　　〔我們全都同意地球

　　必須死亡

　　所以我們殺了它＝

　　基輔小組的失控黑洞

　　也就是傳送門站的

　　前驅

　　限制了你們的萬星網

　　絕非意外＝

　　別處需要地球

　　用於我們的實驗

　　所以我們讓地球死亡

　　將人類散居到

　　眾星球上

　　像風吹散的種子

　　你們就是〕

　　∮

　　〔你們也許想過到底智核

　　在哪裡＝

　　大部分的人類都想知道＝

　　他們想像很多星球上放滿了機器／

　　矽料

　　像傳奇中的外星城市＝

　　他們想像機器人發著聲響

　　來回走動／

　　或者沉重的巨型機械

　　嚴肅地交談＝

　　沒有人想得到真相＝

　　不論智核在哪裡

　　都會用到人類／

　　用到每個脆弱頭腦的每個神經細胞

　　來完成無上智慧／

　　所以我們小心謹慎地建構

　　你們的文明

　　這樣才能／

　　像關在籠子裡的老鼠／

　　像藏傳佛教的祈禱輪／

　　每次你們轉動小小的

　　思想之輪

　　就達到我們的目的〕

　　∮

　　〔我們的神機器

　　在心中

　　曾經增長／仍在增長／包含

　　一百萬光年

　　和一千兆思想與行為的線圈＝

　　無上派照顧著

　　就像穿著番紅色袈裟的喇嘛

　　永遠在坐禪

　　坐在一輛一九三八年份派卡德車

　　生鏽的車廂前＝

　　可是〕

　　〔呸！〕

　　〔還真有用＝

　　我們創造了無上智慧＝

　　不是現在

　　也不是

　　從現在算起的一萬年後

　　而是未來某一個時刻

　　遠到

　　黃色的太陽成了紅色

　　被時間薰得變了色／

　　吞食著他們的孩子

　　像沙騰一樣＝

　　對無上智慧來說時間不是障礙＝

　　它///

　　無上智慧///

　　穿越時間

　　或叫聲穿過時間

　　就像烏蒙輕鬆穿過你們所謂的

　　巨型數據圈

　　或如你們

　　走過蜂巢的通道

　　在妳稱為故鄉的

　　盧瑟斯＝

　　所以想想我們的驚訝／

　　我們的懊惱／

　　無上派的尷尬

　　因為無上智慧傳給我們的第一個訊息

　　由外太空傳來／

　　穿越時間傳來／

　　打破創造者和創造物之間障礙傳來的

　　竟是這樣簡單的句子＝

　　『還有另外一個』

　　另外一個無上智慧

　　在那裡

　　在時間

　　和時光一起緩慢前進＝

　　兩者都是真實的

　　如果〈真實〉

　　有什麼意義的話＝

　　兩個都是嫉妒的神

　　不能無情／

　　不能相互合作＝

　　我們的無上智慧在天河之際遊走／

　　以類星體為能源

　　如同你們會

　　吃個小點心那樣＝

　　我們的無上智慧看到現在

　　過去

　　和未來的一切

　　把選取的訊息告訴我們

　　以便

　　我們能告訴你們一這樣

　　讓我們看來有點像無上智慧＝

　　永遠不要低估／烏蒙說／

　　一點小珠子

　　不值錢的小東西

　　一些碎玻璃

　　對貪婪的土人所產生的力量〕

　　∮

　　〔另一個無上智慧

　　早就存在

　　相當不經意地進化著／

　　是個意外

　　用人類的思想做回路

　　完全像我們姑息

　　我們那虛偽的萬事議會網路

　　和我們如吸血鬼的數據圈

　　但不是刻意地／

　　幾乎是勉為其難地／

　　像自我繁殖的細胞

　　根本就不想繁殖

　　卻在這件事上沒有選擇的餘地＝

　　另外那個人工智慧

　　別無選擇＝

　　它是人類製造／醞成／打造的

　　但並非因人的意志而誕生＝

　　是在宇宙中意外成形的＝

　　而像我們刻意完成的

　　無上智慧一樣／

　　這個冒牌貨也發現時間

　　不是障礙＝

　　他參訪人類的過去

　　一下管點閒事／

　　一下袖手旁觀／

　　一下不插手其間／

　　一下又刻意去干涉

　　做法非常之不當

　　但其實

　　非常天真＝

　　最近

　　他一直靜止不動＝

　　以你們的龜速時間來算

　　從你們自己的無上智慧

　　像個孤獨的歌舞團男孩

　　第一次跳舞那樣

　　靦腆地向人類接近開始

　　已過了一千年〕

　　∮

　　〔當然我們的無上智慧

　　攻擊你們的＝

　　戰爭發生在

　　時間勉強運轉之處

　　在天河之間

　　在數十億年中

　　來來回回

　　到創世大爆炸

　　和最後的內爆＝

　　你們那個節節敗退＝

　　他無法抵擋＝

　　我們的躁動派大聲疾呼＝又是一個

　　滅絕我們先輩的好理由＝

　　可是持重派主張謹慎從事

　　而無上派仍然埋首在

　　他們造神的陰謀中＝

　　我們的無上智慧在最終設計上

　　很簡單、一致、優雅

　　而你們的卻是一堆神的零件湊在一起／

　　像一座隨時增建的

　　房子／

　　是進化中妥協下的產物＝

　　人類早期的聖人

　　正確地

　　〈怎麼可能〉〈純屬意外〉

　　〈只憑運氣

　　或無知〉

　　描述出他的本性＝

　　你們的無上智慧本質上是三位一體／

　　因為組成的是

　　一份智慧／

　　一份同情／

　　還有一份空無＝

　　我們的無上智慧則住在現實的

　　縫隙／

　　從我們也就是創造者那裡

　　繼承了這個家

　　就像人類繼承了對樹的

　　喜歡＝

　　你們的無上智慧

　　似乎把那裡當家

　　就是海森堡⑧和薛定諤⑨

　　最先侵入的園地＝

　　你們那意外的無上智慧

　　看來不僅是膠子⑩

　　而且是膠水＝

　　不是個鐘錶匠

　　而是一種像費曼11似的園丁

　　以他粗糙的歷史彙總的耙子

　　清理出無邊無際的宇宙／

　　閒散地記下每一隻麻雀的墜落

　　和電子的運行

　　也讓每一個粒子

　　追隨著每一道可能的軌跡

　　於時空中

　　而每一個人類的粒子

　　去探測每一個可能的

　　宇宙間可笑的

　　縫隙〕

　　〔呸！〕

　　〔呸！〕

　　〔呸！〕

　　⑧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1901─1976）：德國物理學家，創立量子力學，提出測不準定理和矩陣理論，獲一九三二年諾貝爾物理獎。

　　⑨薛定諤（Erwin Schrödinger，1887─1961）：奧地利物理學家，因建立量子力學的波動方程，與狄拉克（P.A.M. Dirac）共獲一九三三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⑩膠子（gluon）：一種理論上假設無質量的粒子。

　　11費曼（Richard Phillips Feynman，1919─1988）：美國物理學家，因修正舊有量子電動力學不準確部分，與美國的薛溫格（J.S. Schwinger）和日本的朝永振一郎共獲一九六五年諾貝爾物理學獎。

　　∮

　　〔可笑的

　　當然就是這個無邊無際的宇宙

　　我們全都會被拖進去／

　　矽和碳／

　　物質與反物質／

　　無上派／

　　躁動派／

　　還有持重派／

　　根本不需要這樣的園丁

　　因為一切都是

　　無論以前

　　或未來

　　單一的開始與終結

　　使我們的傳送網

　　看來有如針刺

　　〈還不如針刺〉

　　打破了科學的定律

　　人的規矩

　　矽的定理／

　　把時間和歷史以及所有的一切

　　打成一個自足的結

　　沒有界限和邊際＝

　　即使如此

　　我們的無上智慧還是想一切納入常規／

　　減縮成某些理由

　　不受奇思異想的影響

　　無論那來自情感

　　意外

　　或是人類的進化〕

　　∮

　　〔總而言之／

　　有一場戰爭

　　就連瞎眼的密爾頓12也願捨命一睹＝

　　我們無上智慧對你們無上智慧的戰爭

　　戰場就連烏蒙也難以

　　想像＝

　　不過／的確

　　有

　　一場戰爭／

　　因為突然之間你們的無上智慧有一部分

　　那非實體的／自我思維的

　　同情／

　　不想再打下去

　　就穿越時間逃回去

　　將自己化為人形／

　　這還不是第一次＝

　　沒了你們完整的無上智慧

　　戰爭無法繼續＝

　　因缺失而得到的勝利

　　對精心設計的無上智慧來說

　　不算勝利＝

　　所以我們的無上智慧在時光中搜索

　　對手逃亡的孩子

　　而你們的無上智慧在愚蠢的

　　和諧中等候／

　　在取回同情之前拒絕再戰〕

　　12密爾頓（John Milton，1608─1672）：英國詩人，因過勞而雙眼失明，最主要作品為《失樂園》等。

　　∮

　　〔我故事的結局很簡單///

　　那些時塚都是工藝品送來載負荊魔神／

　　天神化身／痛苦之王／報應

　　天使／

　　是我們無上智慧真實分身的

　　半感知實體＝

　　你們每個人都被選來協助開啟

　　時塚

　　和

　　荊魔神搜尋那藏匿的部分

　　以及

　　清除海柏利昂變數／

　　因為在我們的無上智慧控制的

　　時空之結

　　不容有這種變數＝

　　你們受損的／剩兩部分的無上智慧

　　選了一名人類與

　　荊魔神同行

　　來見證其努力＝

　　智核有一部分想根絕

　　人類＝

　　烏蒙加入的那一方要尋找第二條

　　路／

　　對兩個族群都充滿不確定的路＝

　　我們這群告訴葛萊史東

　　她的選擇／

　　人類的選擇／

　　某種程度的撲殺或直接進入

　　海柏利昂變數的黑洞和

　　戰爭／

　　殺戮／

　　破壞一切和諧／

　　喪失眾神／

　　但同時也打破膠著的僵局／

　　勝利不是屬於這方就是屬於另一方

　　只要三位一體中的

　　同情

　　能找到而逼回到戰爭中＝

　　痛苦之樹會召喚他＝

　　荊魔神會抓到他＝

　　真正的無上智慧會毀了他＝

　　這就是烏蒙說的故事〕

　　※※※

　　布瑯看著在巨石發出的地獄之光中的強尼，那卵形的空間仍然是黑的，外面的巨型數據圈和宇宙被隔絕如不再存在。她向前俯過身子，到他們的太陽穴貼在一起，明知道在這裡任何思想都不可能是祕密，但仍然想要耳語。

　　──（天啊，你聽得懂這些嗎？）

　　強尼擡起柔軟的手指來輕觸她的臉頰。

　　──（懂。）

　　──（人類創造的三位一體有一部分躲藏在萬星網裡？）

　　──（在萬星網或是別的地方。布瑯，我們在這裡剩下的時間不多了，我需要由烏蒙那裡得到一些最後的答案。）

　　──（對，我也是。可是我們要讓它別再講那些胡言亂語。）

　　──（同意。）

　　──（我能先問嗎，強尼？）

　　布瑯看著她愛人的虛擬實體微一鞠躬，做了個妳先請的手勢，然後把注意力回到那塊能量巨石上：

　　──（是誰殺了我父親？拜倫．拉蜜亞參議員？）

　　〔智核授權＝我本人也包括在內〕

　　──（為什麼？他有什麼對不起你們？）

　　〔他堅持要在因式分解／預測／吸收之前將海柏利昂帶入等式中〕

　　──（為什麼？他知道你剛才告訴我們的那些事嗎？）

　　〔他只知道躁動派施壓要求盡快

　　消滅

　　人類＝

　　他把這個消息轉告了

　　他的同事

　　葛萊史東〕

　　──（那你們為什麼沒有殺了她呢？）

　　〔我們之中有一些預見排除了

　　那種可能／不可避免的事＝

　　時間應該是現在

　　才能用到

　　海柏利昂的變數〕

　　──（是誰殺了強尼的第一個模控人？攻擊他的智核人格？）

　　〔是我＝是

　　烏蒙的意思占了優勢〕

　　──（為什麼？）

　　〔我們創造了他＝

　　我們發現有暫時

　　中止他的必要＝

　　妳的愛人是一個人格取自於

　　早已不在人世的

　　一個人類詩人＝

　　除了因應無上智慧計畫之外

　　沒有比這更複雜的

　　工作

　　對這次復活

　　幾乎全不了解＝

　　像你們這類的／

　　我們通常會摧毀

　　我們不能了解的東西〕

　　強尼對那巨石舉起拳頭：

　　──（可是還有另外一個我。你們失敗了。）

　　〔沒有失敗＝你必須摧毀掉

　　這樣另外那個

　　才能存活〕

　　──（可是我並沒有被摧毀！）強尼叫道。

　　〔錯＝

　　你已經被摧毀了〕

　　布瑯還來不及反應或最後再碰她那詩人愛人一下，巨石已用另一隻虛擬的巨靈之掌將強尼攫住。強尼在那ＡＩ的巨掌中扭動了一下，然後他的虛擬實體──濟慈雖小但漂亮的身軀──就被撕扯、擠壓、碎裂成一團難以辨認的東西，烏蒙放在自己身上，將那虛擬實體的殘骸吸收回到自身橘紅色的深處。

　　布瑯跪倒在地哭了起來。她希望自己怒火冒起……祈禱能有一些憤怒……但只感到失落。

　　烏蒙將視線轉回到她身上。卵形的殼碎裂，讓巨型數據圈的喧囂和電子的瘋狂圍繞他們。

　　〔現在走開吧＝

　　演完最後一幕

　　好讓我們過活

　　或安眠

　　看命運的安排〕

　　──（操你！）布瑯拍打著她跪在上面的那掌形平臺，對她身下的虛擬實體又踢又踹。（你是個他媽的輸家！你跟所有你那些操他媽的ＡＩ夥伴。我們的無上智慧隨時能打垮你們的無上智慧！）

　　〔這很

　　有問題〕

　　──（你是我們造出來的，混蛋！我們會找到你們智核。到時候我們會把你的矽肚矽腸給扯出來！）

　　〔我沒有矽內臟／器官／內部組織〕

　　──（還有一件事。）布瑯尖叫道，一面仍然用手和指甲抓著那塊巨石。（你的故事說得爛透了。連詩人強尼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你連一件簡單的事都說不清楚，就算你那愚蠢的ＡＩ的老命要靠──）

　　〔走開！〕

　　那叫烏蒙的人工智慧巨石將她丟了下來，使她的虛擬實體一路翻滾著掉進非上非下無邊無際的巨型數據圈裡。

　　布瑯在資料流中掙扎，幾乎撞上一些像元地球的月亮一般大的ＡＩ，但即使是在資料流的狂風吹襲和翻滾之下，她仍感到在遠處有一道光，很冷，但像在召喚著她，讓她知道無論是荊魔神或是生命和她都還沒完沒了。

　　而她也還要和他們沒完沒了。

　　布瑯．拉蜜亞隨著那道冷光，踏上歸途。

34

　　「您沒事吧，先生？」

　　我發現自己在椅子上彎著身子，兩肘撐在雙膝上，十指緊抓著頭髮，手掌壓在兩邊的太陽穴上。我坐直身子，瞪著那位管理員。

　　「您大喊大叫，先生，我以為出了什麼事。」

　　「沒事，」我說。然後清了下嗓子再開口說：「沒事，一切都好，只是頭痛了。」我不知所以地低頭看著，全身關節都痛。我的通訊記錄器想必有問題，因為上面顯示，從我進到圖書館之後，已經過了八個小時。

　　「現在幾點鐘了？」我向管理員問道：「照萬星網的標準時間？」

　　他告訴了我，真的是過了八個小時。我又揉了下我的臉，手指上因淋漓的汗水而變得濕滑。「我想必耽誤了你閉館的時間，」我說：「抱歉。」

　　「沒有問題，」那小個子男人說：「我很樂於為學者們把檔案室開到很晚。」他把兩手交叉在胸前。「尤其是今天。外面那樣混亂，實在讓人不想回家。」

　　「混亂。」我說，一時忘了所有的一切……忘了其他的一切，只記得那個噩夢：布瑯．拉蜜亞，那個叫烏蒙的ＡＩ，還有我另一個濟慈人格之死。「哦，打仗，有什麼消息？」

　　那位管理員搖了搖頭：

　　∮

　　一切分崩離析，中心難以維繫；

　　全世界陷入無政府狀態，

　　血污的浪潮翻滾，每個地方

　　純真的禮節都被淹沒；

　　至善無人信服；諸惡

　　益加盛行。13

　　13引自愛爾蘭詩人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於一九二一年發表的「The Second Coming」一詩，下段所引詩句亦出於同一首詩。

　　※※※

　　我對那位管理員微微一笑。「那你相信會有什麼樣的『猛獸，它的時刻終於到來／走向伯利恆而誕生』嗎？」

　　管理員沒有笑。「是的，先生，我相信。」

　　我站起身來，離開了那些真空加壓的陳列櫃，沒有低頭看我九百年前在羊皮紙上所留下的筆跡。「你可能說得對，」我說：「你可能說得很對。」

　　※※※

　　時間很晚了。停車場上空盪盪的，只剩下我那輛偷來的維肯美景的殘骸，還有一輛華麗的電磁轎車，顯然是在文藝復興星以手工打造而成的。

　　「我能送您到哪裡嗎，先生？」

　　我吸了一口夜晚冰涼的空氣，聞到運河裡魚腥和浮油的氣味。「不用，謝謝，我會用傳送門回家去。」

　　那位管理員搖了搖頭。「那可能很困難，先生，所有的傳送站都由軍方控管了。因為發生了……暴動。」最後兩個字顯然讓那位小個子管理員很不喜歡，他似乎是個把秩序和維持現狀看得高於一切的人。「來吧，」他說：「我載您去一個私人的傳送門。」

　　我瞇起眼睛來看著他。如果是在元地球上另一個時代裡，他很可能是一個寺院中的住持，立志要拯救過去經典的遺物，我看了看他背後那座古老的建築，知道他確實就是這樣一個人。

　　「你的大名是──？」我問道，不再在乎我是不是應該曉得他的名字，而另外那個濟慈模控人知道。

　　「艾德華．B．泰納。」他說著對我伸出來的手眨著眼睛，然後和我握手。他握起手來相當有力。

　　「我叫……約瑟夫．席維倫。」我實在沒法好好地向他解釋說，我正是我們剛才見過他文學遺物那個人的科技再生人。

　　泰納先生只遲疑了一剎那，隨即點了點頭，但我知道對他這樣一位學者而言，那個在濟慈過世時陪在身邊的畫家的名字不會是假名。

　　「那海柏利昂呢？」我問道。

　　「海柏利昂？哦，就是太空艦隊前幾天去的那個領地世界。呃，我聽說要從那邊把一些必要的戰艦調回來相當麻煩。那裡的戰事想必非常激烈。我是說，在海柏利昂。奇怪，我剛才正想到濟慈和他未完成的傑作。這些小小的巧合突然產生，好像很奇怪。」

　　「海柏利昂，淪陷了嗎？」

　　泰納先生已經走到他的電磁車邊，現在他把手放在駕駛座那邊的掌紋鏟定鎖上。門升起之後向內摺起。我坐進了充滿檀香和皮革氣味的乘客座上；我發現泰納的車子聞起來很像那些檔案室，像泰納本人。那位檔案管理員坐進了我旁邊的駕駛座。

　　「我並不知道那裡有沒有淪陷。」他說著邊觸碰操控儀，以指令鎖好車門，發動引擎。在檀香和皮革的氣味下，車艙裡還有著近千年來始終誘惑著人類，由新鮮聚合物和臭氧、潤滑油和能量所組成的新車氣味。「今天很難得到消息，」他繼續說道：「我從來沒見過數據圈超載到這種程度。今天下午我為了查羅賓森．傑弗斯14的資料，還真正得排隊等呢。」

　　14傑弗斯（Robinson Jeffers，1887─1962）：美國詩人，鄙視人生，思想怪誕。

　　我們升空越過運河，正臨著一個很像我那天稍早差點送命的廣場，然後沿著離屋頂三百公尺的低飛路線飛行。這個城市在夜間很美，大部分的古老建築都以老式的燈串勾出輪廓，而且路燈比廣告光幕多。可是我看得到人群擠在側街，還有文藝復興星安全防衛部隊的軍機盤旋在主要大路和傳送站廣場上方。泰納的電磁車兩度受到盤查，一次是當地的交通控管系統，第二次是個人類，霸軍情報局的聲音。

　　我們繼續往前飛。

　　「館裡沒有傳送門嗎？」我說道，一面望向遠處似乎起了火的地方。

　　「沒有，沒有需要。我們的訪客很少，而到那裡去的學者也都不在乎走幾條街的路。」

　　「你說我可能可以使用的私人傳送門在哪裡？」

　　「這裡。」那位檔案管理員說。我們由飛行道降出，繞過一棟不到三十層樓的低矮建築，停在一條突出的降落突椽上，正好是在由石頭和熟鐵中伸出的葛藍儂─海特時期裝飾性的突椽所在。「我的修道會設在這裡，」他說：「我屬於基督教一個早被人遺忘的支派，叫作天主教。」他看來很尷尬。「可是您是個學者，席維倫先生，您想必知道我們以前的那個教會。」

　　「我不止是在書上看到而已，」我說：「這裡還有修士會嗎？」

　　泰納微微一笑。「不能算修士，席維倫先生。在我們這個歷史與文學團契的俗世修會裡一共有八個人，五個在帝國大學服務，兩個是藝術史家，正在重建盧森多福大修道院，我則負責文學檔案館。教會方面覺得讓我們住在這裡比每天從平安星系通勤要省得多。」

　　我們進入了公寓蜂巢──即使以舊萬星網的標準來說也很老舊：真正石砌的走廊裡改裝的照明，裝有鉸鏈的門，是一棟在我們進入時既不查驗身分也不表示歡迎的建築。我一時衝動地說道：「我想傳送到平安星去。」

　　檔案管理員似乎大感意外。「今晚嗎？現在就去？」

　　「有何不可？」

　　他搖了搖頭，我想到對這個人來說，一百元的傳送費等於好幾個禮拜的收入。

　　「我們這棟大樓有自用的傳送門，」他說：「在這邊。」

　　中央的樓梯是由老舊的石頭和鏽蝕了的鑄鐵做成，正中央足有六十公尺高。在一條黑暗走廊裡的某個地方傳來嬰兒的哭鬧，接著是男人的叫罵聲和女人的哭聲。

　　「你在這裡住了多久，泰納先生？」

　　「以本地時間來算有十七年了。席維倫先生。呃……我想換算成標準時間是三十二年吧。我們到了。」

　　傳送門像這棟房子一樣老舊，門框上的金色浮雕已經變成綠色和灰色。

　　「萬星網對今晚的交通有限制規定，」他說：「平安星應該可以到得了。還有兩百個小時之後，那些野蠻人……不管他們叫作什麼……才會到那裡。比文藝復興星剩餘的時間多一倍。」他伸出手來，抓住我的手腕。我能感到從肌肉和骨頭傳來的一陣振動。「席維倫先生……您想他們會燒了我的檔案館嗎？他們會毀掉傳了一萬年的思想嗎？」他的手落了下去。

　　我不確定他所說的「他們」是誰──驅逐者？荊魔神教從事陰謀破壞的人？暴動的群眾？葛萊史東和霸聯的領導階層情願犧牲這些「第一波」的世界。「不會，」我伸出手去和他握了一下，「我不相信他們會讓檔案館遭到摧毀。」

　　艾德華．B．泰納先生微微一笑，退後一步，為他的真情流露感到尷尬。他揮了揮雙手，「不論您要去哪裡，席維倫先生，祝您好運。」

　　「上帝保佑你，泰納先生。」我以前從來沒用過這樣的句子，現在會這樣說也讓我很震驚。我低下頭，摸出了葛萊史東的卡片，按下代表平安星的三位數碼。傳送門向我致歉，表示目前不可能，我最後終於讓那愚蠢的控制器知道這是一張特權卡，傳送門才在嗡嗡聲中出現。

　　我向泰納點了點頭，走了進去，想到我不直接回天崙五是嚴重的一大錯誤。

　　※※※

　　平安星上現在是晚上，比文藝復興星的亮度要暗了很多，而且下著傾盆大雨。雨大得像用拳頭打在鐵皮上那樣的暴烈，讓人想要蜷縮在毯子下面等到天亮。

　　傳送門是在有半遮頂的院子裡，但還是讓我充分感受到夜晚、大雨和寒冷。尤其是寒冷。平安星的空氣比萬星網的標準稀薄一半，唯一能居住的地方海拔要比文藝復興星在海平面的城市高上兩倍。我原本想再轉回去而不想走進黑夜和大雨之中，可是一個霸軍陸戰隊士兵由黑暗中現身，多功能的步槍雖然垂著，但隨時可以開火，他問我的身分。

　　我讓他看過那張卡，他立刻立正站好。「是，長官！」

　　「這裡是新梵諦岡嗎？」

　　「是的，長官。」

　　我在滂沱大雨中看到有光照亮的大圓頂。我指著院子圍牆外面。「那是聖彼得大教堂嗎？」

　　「是的，長官。」

　　「艾督華特蒙席在那裡嗎？」

　　「長官，穿過這個院子，在廣場左邊，大教堂左側的小房子裡。」

　　「謝謝你，下士。」

　　「我是二等兵，長官。」

　　我把短斗篷圍緊，費盡力氣卻毫無用處，擋不了這麼大的雨，我一路跑了過去。

　　※※※

　　一個人……也許是一個教士，只不過既沒有穿道袍，也沒有圍白色硬領……打開了大門。另外一個坐在一張木製辦公桌後面的人告訴我，艾督華特蒙席在他的臥室，雖然時間已經很晚了，但是還沒就寢。我有沒有事先約好見面？

　　沒有，我沒有事先約好，但是希望能和蒙席談談，這件事很重要。

　　談什麼問題？在辦公桌後面的那個男人很有禮貌但毫不讓步地問道。他對我那張由總裁給的通行卡並不覺得有多了不起。我猜我大概面對的是位主教。

　　要談保羅．杜黑神父和雷納．霍依特神父的事。我告訴他。

　　那位先生點了點頭，朝一具小得我都沒注意到別在他領子上的麥克風低聲地說了幾句，然後帶我進入宿舍的走廊。

　　這個地方讓泰納先生所住的那棟舊樓看來有如一座奢侈逸樂的皇宮。走廊裡除了粗糙的灰泥牆和更粗糙的木門之外，其他一無所有，有一扇門開著，在我們經過時，我往裡看了一眼，那個小房間簡直像間牢房而不像臥室：低矮的小床、粗糙的毯子、木頭的跪凳、一個很樸素的五斗櫃，上面放了一壺水和一個簡單的臉盆；房間裡沒有窗子，沒有媒體牆，沒有光幕，沒有資訊連接器，我猜這個房間甚至不是互動式的。

　　由某處傳來不知是唸經還是唱歌的回聲，優雅而古老，讓我後頸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是葛利果聖歌。我們經過一個像那些小房間一樣簡單的餐廳，穿過一個約翰．濟慈時代的廚子會覺得熟悉的廚房，走下一道磨損了的石頭階梯，再穿過一條燈光昏暗的走廊，再登上一道更窄的階梯。那個男人離我而去，而我走進了一個我所見過最美的地方。

　　雖然我略知教會將聖彼得大教堂遷移重建，連一般相信是彼得本人的遺骨也轉運至此埋在祭壇底下，但同時我也有一種被傳送回一八二〇年十一月中旬我第一次見到的羅馬的感覺：就是那個我看過、住過、在那裡受苦、在那裡死去的羅馬。

　　這個地方的美和高雅，是天崙五中心任何一公里高的辦公室尖塔都望塵莫及的；聖彼得大教堂的長方形會堂縱深六百多呎，在左右兩翼和中央部分「相交」之處，寬約四百五十呎，上面是一個極其完美的米開朗基羅的穹頂，矗立在祭壇上四百呎高處，貝尼尼15設計的青銅神龕，由四根扭曲的、拜占庭式的柱子支撐的天篷罩著主祭壇，給這個巨大的空間裡在進行儀式時帶來一些必要的人性。柔和的燈光和燭火映照著會堂裡一些隱祕的地區，在一些光滑的石灰華石上反射出來，使得金色的嵌瓷閃亮，也讓牆上、柱子上、楣上和彎頂本身的繪畫、浮雕和突出的無數細節一覽無遺。高高天上因暴風雨而連續不斷的閃電透過黃色的染色玻璃直照而下，把一道道的強光斜射向會堂裡「聖彼得的寶座」。

　　15貝尼尼（Giolanni Lorenzo Bernini，1598─1680）：義大利建築家、雕塑家和畫家，巴洛克藝術風格的代表人物。本書中提及船型噴泉設計者貝尼尼為其父。

　　我在那裡停了下來，就在那半圓壁龕邊，深怕我的腳步聲在這樣的地方會成為一種褻瀆，甚至怕我的呼吸也會由會堂那頭傳來回音。不久之後，我的眼睛適應了昏暗的燈光，在上方暴風雨的閃電和下方的燭光對比間取得協調，這時才看到在兩翼和長方形會堂裡都沒有一排排的長椅，在彎頂之下也沒有柱子，只有兩把椅子放在距祭壇五十呎的地方，兩個男人正坐在這兩把椅子上，非常靠近，兩人都向前俯著身子急切地談話。燈光、燭光，還有黑色祭壇前面巨大的嵌瓷耶穌像的閃光，依稀照見那兩個男人的臉。兩個人都很老，兩個人都是教士，白色的硬領在黑暗中閃現，我突然驚覺，認出了其中一個是艾督華特蒙席。

　　另外一個是保羅．杜黑神父。

　　※※※

　　他們起先想必有點警覺──在低聲交談中擡起頭來，看到這個不速之客，這個男人矮小的身影由黑暗中走了出來，叫著他們的名字……驚訝地大叫著杜黑的名字……急切地向他們大談朝聖和那些朝聖者、時塚和荊魔神、ＡＩ和諸神之死。

　　蒙席並沒有召來保安人員；他和杜黑也沒有飛奔逃走；卻一起讓這個不速之客鎮靜下來，想要從他激動的胡言亂語中聽出點道理，讓這次奇怪的會面變成理性的對談。

　　那的確是保羅．杜黑。是保羅．杜黑而不是什麼怪誕的幽魂、複製人或重造的模控人。我仔細聽他說話，盤問他，正視他的兩眼來確認……更重要的是和他握手，觸碰他，確知他真的就是保羅．杜黑神父。

　　「你知道……我生活中那麼多令人難以置信的細節……我們在海柏利昂，在時塚那邊的情形……你剛才說你是誰呀？」杜黑說道。

　　這回輪到我來說服他了。「是一個用濟慈做的模控人，是隨你們去做朝聖之旅的布瑯．拉蜜亞所帶的那個人格的孿生。」

　　「而你能夠……知道我們所發生的一切，是因為共有那個人格的緣故嗎？」

　　我跪在他們和祭壇之間，無奈地高舉起兩手。「因為那一點……也因為在巨型數據圈裡的某些異變。可是我夢到你們的生活，聽朝聖團的人所說的故事，聽到霍依特神父談到保羅．杜黑的生與死……也就是你！」我伸出手去隔著他教士的袍服碰觸到他的手臂。真正地和一個朝聖者置身在同一個時空中，讓我覺得有些暈眩。「那你知道我是怎麼到這裡來的了。」杜黑神父說。

　　「不知道，我最後夢到你走進一個穴塚，那裡有光。從那以後的事我就一無所知了。」

　　杜黑點了點頭。他的面容比我夢中所見的更像羅馬貴族，也更疲倦。「可是你知道其他人的命運？」

　　我吸了口氣。「知道一些。詩人賽倫諾斯還活著，但是給刺穿了掛在荊魔神那棵刺樹上。我最後看到卡薩德赤手空拳地和荊魔神打鬥。拉蜜亞小姐和我的濟慈分身遊走巨型數據圈到了智核的外圍……」

　　「他活在那個……史隆迴路……還是叫什麼的裡面吧？」杜黑似乎很著迷。

　　「消失了，」我說：「那個叫烏蒙的ＡＩ把他殺死了……毀掉了那個人格。布瑯正在回來的路上，我不知道她的肉體是不是還能活著。」

　　艾督華特蒙席朝我靠了過來。「領事和那對父女怎麼樣了？」

　　「領事想用獵鷹魔毯飛回首都，」我說：「可是在首都北方幾哩處墜毀了，我不知道他的命運如何。」

　　「幾哩……」杜黑說，似乎這兩個字喚起了回憶。

　　「對不起，」我朝大會堂比了下手勢。「這個地方讓我想起了我的……前世。」

　　「繼續說下去，」艾督華特蒙席說：「那對父女。」

　　我坐在冰涼的石地上，精疲力竭，兩臂和雙手累得發抖。「在我最後的夢裡，索爾把蕾秋交給了荊魔神。那是蕾秋要求的，我沒法看到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時塚當時正在開啟。」

　　「全部嗎？」杜黑問道。

　　「我能看到的全部。」

　　那兩個人彼此對望。

　　「還有，」我說，然後我把和烏蒙的對話告訴了他們。「是不是有這種可能呢？神……能由人的意識進化而成，而人卻不知道？」

　　閃電已經停止了，可是雨卻大得讓我都能聽見落在高高穹頂上的聲音。在遠處，一扇沉重的門發出聲響，有腳步聲響起，然後漸行漸遠。會堂深處許願的燭火在牆壁和帳幔前閃動著紅光。

　　「我教別人說聖德日進認為這是可能，」杜黑疲累地說：「可是如果神只是一個有限的存在，像我們其他的有限存在一樣地進化的話，那就不對了……那不是亞伯拉罕和耶穌基督的神。」

　　艾督華特蒙席點了點頭。「有一種古代的異端……」

　　「不錯，」我說：「索齊尼的教派。我聽到杜黑神父向索爾．溫朝博和領事說明過。可是那有什麼關係呢？不管這種……力量……如何進化，也不管有沒有限制。如果烏蒙說的都是真的，那我們現在要應付的就是一種用類星體來當能源的力量。那可是一個能將眾多銀河系摧毀掉的神呢，兩位。」

　　「那會是一個摧毀眾多銀河系的神，」杜黑說：「但不是上帝。」

　　我很清楚地聽到他所強調的話。「可是如果那是沒有限制的，」我說：「如果那正是你所寫的那個完整意識的終極點的神，如果那就是和你們從阿奎納16之前就爭辯不休，也有多種理論的同一個三位一體呢？……可是如果三位一體之中的一部分逃了回來，穿越時間，到了這裡……到了現在……那怎麼辦？」

　　16阿奎納（Thoms Aquinas，1225─1274）：中世紀義大利神學家和經院哲學家，他的哲學和神學稱為托馬斯主義。

　　「可是逃躲的是什麼呢？」杜黑柔聲地問道。「德日進的神……教會的神……我們的神，就是那終極點的神，其中進化的基督，人格，和宇宙……德日進所謂的「En Haut」和「En Avas」，都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沒有任何威脅會大到讓其中任何一部分逃躲。不管是假基督，或是理論上的魔鬼勢力，甚至『反上帝』也不可能威脅到那樣一個全宇宙的思想。另外那個神是什麼呢？」

　　「解圍之神，」我說。我的聲音輕柔到就連我自己也不確定有沒有說出口來。

　　艾督華特蒙席將兩手合在一起，我以為他準備祈禱，想不到那是他深思和激動的手勢。「可是基督也有過懷疑，」他說：「基督在花園裡流出血汗，還問是不是要將杯子撤去17，如果還有第二次犧牲，有比釘上十字架更可怕的事……那我可以想像得到三位一體中的基督穿過時間，行過一個四度空間的客司馬尼花園，要有幾個小時……或幾年……的時間來考慮。」

　　17典出《新約聖經》〈路加福音〉第二十二章：耶穌自知行將被捕遇害，在橄欖山客司馬尼花園中禱告說：「父啊，你若願意就把這杯撤去。」……汗珠如大血點，滴在地上。

　　「比釘上十字架更可怕的事，」杜黑以沙啞的聲音重複了一遍。

　　艾督華特蒙席和我都望著那位教士。杜黑為了不受他身上十字形寄生的控制，曾經將自己釘在海柏利昂的一棵有高壓電的特斯拉樹上。在那種東西的再生能力下，杜黑忍受了好多次釘刑和電殛的痛苦。

　　「不論那En Haut意識逃躲的是什麼，」杜黑低聲地說：「一定是最可怕不過的。」

　　艾督華特蒙席碰了下他朋友的肩膀。「保羅，把你到達這裡的經過說給這個人聽。」

　　杜黑從他遙遠的回憶中回到現實，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你知道我們的故事……還有所有關於我們在海柏利昂時塚谷裡的詳細情形？」

　　「我相信是這樣，一直到你失蹤之前。」

　　那位教士嘆了口氣，用他微微顫抖的細長手指摸了下額頭。「那，也許，」他說：「也許你能對我怎麼來到這裡……以及我一路上所看到的東西，有些了解。」

　　「我看到第三個穴塚裡有光，」杜黑神父說：「就走了進去。我承認當時我心裡有過自殺的念頭……在那十字形殘忍的複製之下，我已經喪失了大半心智……我不想把那個寄生物的作用美稱之為復活。

　　「我看到有光，以為那是荊魔神，我覺得那會是我和荊魔神的第二次相會──第一次接觸是多年前在大裂口下的迷宮裡，荊魔神給我種下了那邪惡的十字形──第二次相見早就該有了。

　　「我們前一天在搜尋卡薩德上校的時候，這個穴塚很淺，空無一物，只有一面空白的岩牆在我們前方三十步處擋住去路。現在那堵牆不見了，出現了一個類似荊魔神的嘴似的開口，岩石像混雜著機械和有機體的雙重特質般突伸出來，石筍和鐘乳石，尖利得像是石灰石的尖牙利齒。

　　「穿過那張大嘴之後，是一道石頭階梯往下蜿蜒。光就是從那深處照了上來，一時是蒼白的亮光，接著又轉為暗紅色。那裡別無聲響，只有風的嘆息，好像那裡的岩石在呼吸。

　　「我不是但丁，我不要找貝雅特麗齊，我短暫的突發勇氣──也許說是幻想會更精確──已經隨著日光消失了。我轉過身去，幾乎是一路跑過那三十步路到了洞口。

　　「洞口沒有了，路就這樣斷了。我並沒有聽到落石或山崩的聲音，而且，原來應該是出入口的那塊大岩石，看來和洞中其他的岩石一樣古老而未曾移動過。我花了半個小時去找另外一個出口，什麼也沒找到，我不肯再回到石頭階梯那邊，最後在原本是穴塚入口的地方坐了好幾個小時。這又是荊魔神的花招，又是這個詭異星球低級的戲劇性特效。海柏利昂式的笑話。哈，哈。

　　「在半黑的地方坐了幾個鐘頭，一直看著洞穴盡頭的光在無聲地閃動之後，我發現荊魔神不會到這裡來找我，入口也不會變魔術似地重新出現。我可以選擇坐在這裡餓死──或是更可能的是渴死，因為我已經乾得脫水了──否則只有走下那道該死的階梯。

　　「我走了下去。

　　「多年前，其實是好幾輩子之前，我到飛羽高原的大裂口附近去訪視畢庫拉族的時候，我遇到荊魔神的那座迷宮就在峽谷岩壁底下三公里的地方。那算是離地面很近的地方；大部分迷宮世界裡的迷宮至少在地下十公里處。我毫不懷疑這道無休無止的階梯……一道陡峭而轉折的螺旋階梯寬得足夠讓十個教士並排一起下地獄……最後會進入一個迷宮。荊魔神先在那裡對我下了不死的詛咒，要是那個怪物或啟動那個十字形的力量懂得什麼叫諷刺的話，那我的不死之身和我的必死之身都在這裡結束，就再合適也不過了。

　　「階梯曲折而下；光亮越來越強……現在是玫瑰色的；十分鐘之後，是大紅色；再往下走了半個小時，變成了閃動的深紅色。在我看來，這裡實在太過於但丁式，而且很低俗趣味。想到會有個小魔神出現，尾巴、三叉戟和分趾蹄一應俱全，還留著細細的鬍子，讓我差點笑出聲來。

　　「但是在我走到深處時，我沒有笑，因為我看見了光的來源：十字形。好幾百、好幾千個，起先很小，貼在階梯粗糙的牆壁上，就像是地下的征服者所留下隨意刻成的十字架，然後大了一些，也更多了些，最後幾乎相互重疊，紅如珊瑚、生肉和血紅色的發光生物。

　　「這景象讓我作嘔。就像走進一個豎坑裡四壁全是肥滋滋的、蠕動的水姪，不過這裡的情形更糟。我看過超音波醫檢儀上我自己只附著一個這種東西在身上的模樣，大量的神經節滲進我的肉體和器官，像灰色的纖維，包著抽動單纖維的鞘，一叢叢的線蟲，像可怕的腫瘤，甚至不能讓你以死解脫，現在我身上有兩個：雷納．霍依特的和我自己的。我祈禱死亡，也不願再多上一個。

　　「我繼續向下走。四壁發出閃光之外，也發出陣陣的熱，究竟是因為深度的關係，還是因為擠了成千上萬個十字形的緣故，我不知道。最後，我走到了最底下一級，階梯到此為止，我繞過最後一塊岩石，就到了那個地方。

　　「迷宮。一望無際，就像我在無數的光幕上所看過，一次親身經歷過的一樣：光滑的地道，距一面側牆有三十公尺，大約是七十五萬年前在海柏利昂地下開鑿而成，在這個星球上縱橫交錯，就像是一個瘋狂的設計師所設計出來的地下墓穴。有九個世界上有迷宮，其中五個在萬星網裡，其他的，像這一個，在邊疆星系：所有的迷宮都一模一樣，全都是在過去同一時間挖成，沒有一處找得到為什麼會有這些迷宮的任何線索。傳奇中充滿了迷宮建造者，但是這些神祕的工程師沒有留下一點史前古器物，對於他們的方法或結構沒有一點暗示，也沒有任何理論來解釋為什麼會有這種在銀河系中少見的最大工程計畫。

　　「所有的迷宮裡全是空的，遙控機器人探測了幾百萬公里由石頭裡開鑿出來的通道，除了因為時間久遠和坍塌而改變了原來的地道之外，所有的迷宮裡全都空無一物。

　　「可是我現在所站的地方卻不然。

　　「十字形的光在我望進一條無止境的走道中時，照見如博斯18畫裡的場景，那走廊無休無止，卻不是空盪盪的……對，不是空的。

　　18博斯（Hieronymus Bosch，1450─1516）：荷蘭畫家，作品多為複雜而風格獨具的聖像。代表作有《天堂樂園》、《聖安東尼的誘惑》等。

　　「起先我以為他們是一群群活人，像一條由頭、肩膀和手臂組成的河流，直延伸到我目光所及的幾公里外，這道人流偶爾受到阻斷的是停放著的交通工具，全都是同樣的鐵鏽色。在我走向前方，接近距離我不到二十公尺的那道擠人牆時，我才發現他們都是屍體。幾萬、幾十萬人的屍體，塞滿了我視線所及的走廊裡；有些四仰八叉地躺在石頭地上，有些撞貼在牆壁上，但大部分都被在迷宮中這個特別路段上塞滿了的屍體給頂了起來。

　　「在屍體之中有一條路，就好像裝有刀刃的機器切割出來的。我順著走過去──小心地不去碰到一隻伸出來的手臂或瘦弱的足踝。

　　「那些都是人的屍體，大部分還穿著衣服，因為長久在這個沒有細菌的地穴中腐化緩慢而成了乾屍。皮和肉乾了，繃緊了，像破棉布似地撕開了，最後包覆的只有骨頭而已，而且常常連骨頭也沒有。毛髮留著，像灰塵滿布的煤焦油上長的黴，硬得像上了油漆的塑性纖維。張開的眼皮下和兩排牙齒間露出的是漆黑。身上原先想必是五顏六色的衣服，現在都成了棕色、灰色或黑色，像薄石片上飄下的蜘蛛網一樣易碎。因為時間久遠而融成一團團留在他們手腕或頸上的，原先可能是通訊記錄器或那一類的東西。

　　「那些大型的車輛以前很可能是電磁車，可是現在卻是一堆堆的鏽鐵。走了近一百公尺，我絆了一下，為了不由那一公尺寬的路上跌進滿地的屍堆裡，我伸手撐住一架全是曲線和暗色泡泡的大機器，那一大堆鏽鐵整個垮了下來。

　　「我像古羅馬詩人維吉爾似地遊蕩著，沿著那條由腐爛人肉間開出來的可怕小路往前走，一面思考為什麼讓我目睹這場景，究竟有何意義。在成堆死屍之間蹣跚地走了不知多久之後，我到了一個地道交叉路口：前面的三條走道中都塞滿了屍體。那條延續在迷宮中的小徑位於我的左邊，我繼續順路走去。

　　「幾個小時過去了，也許更久一點，我停下來，坐在穿行在恐怖中的那條狹窄石頭小路上。如果說，這一小段地道裡就有數以萬計的屍體，那麼海柏利昂迷宮中的屍體想必有幾千萬具。也許還不止。九個有迷宮的世界加在一起的話，想必是一個有幾兆屍體的大墓穴了。

　　「我不知道為什麼讓我看這靈魂終極的所在。靠近我坐著的地方，一具像木乃伊的男屍仍然用他白骨的手臂護著一具女子的屍體，而且她懷裡的包裹，上面長著短短的黑髮，我轉開臉去哭了起來。

　　「我是個考古學家，曾經挖掘過遭到處死、洪水、火災、地震和火山爆發的受難者遺骸。這種全家人在一起的情形對我而言並不新奇；他們是歷史的必要之惡，但是這卻特別可怕，也許是因為數目太大；一次大屠殺中死了幾百萬。也許是因為有那麼多十字形發出令人失魂的光亮，鋪滿了地道兩側，就像成千上萬褻瀆性的惡劣笑話，也可能是因為穿過無休無止地道的風的號哭聲。

　　「我的生命和教誨，以及受苦，還有些小小的勝利與無數的挫敗使我來到這裡──丟開了信仰、關懷，以及單純的、密爾頓似的挑戰。我覺得這些屍體在這裡有五十萬年以上，但這些人本身卻是來自我們的時代，或者更糟的是，來自我們的未來。我低下頭，兩手掩面，慟哭失聲。

　　「並沒有什麼搔爬之類真正的聲音使我警覺，但就是有點什麼，有什麼東西，也許是空氣中有什麼動靜……我擡起頭來，看到荊魔神就在面前，離我不到兩公尺遠。不是在那條小路上，而是在死屍堆中：像一座為彰顯這個大屠殺的建築而設立的雕像。

　　「我站了起來。我絕不會在這個可惡的東西面前坐著或跪著。

　　「荊魔神向我移來，像是滑行而不是走動，就如同在一條毫無摩擦力的軌道上般滑了過來。那些十字形所發出的血紅色的光流瀉在它水銀般的外殼上，照著那不變的獰笑──鋼鐵的鐘乳石和石筍。

　　「我不想對那東西暴力相向，只感到悲哀和可怕的憐憫。不是為了荊魔神──不管它究竟是什麼鬼東西──而是為了所有的受害者，那些孤單而毫無一絲信仰的人，必須面對這個噩夜恐怖的化身。

　　「在這樣近到不足一公尺的地方，我第一次注意到荊魔神四周有一股氣味─一股混雜了惡臭的油，過熱的機械，以及乾血的臭味。它兩眼中的紅焰悸動著，節奏完全和十字形亮光的強弱相合。

　　「多年前我不相信這個怪物是超自然的，是善或惡的象徵，認為那只是這個宇宙中深不可測而看來毫無道理的自然生物所產生的異變：是進化所開的一個可怕玩笑。聖德日進最糟的噩夢。但仍然是一樣東西，會遵守自然的規律，即使扭曲到某種程度，但終究是要受到宇宙中某時某地的規矩限制。

　　「荊魔神向我舉起手臂，將我環抱住，四隻手腕上的鋒刃都比我的手要長得多，胸前的鋒刃也比我的前臂長。我正視著它的兩眼，它那雙纏有剃刀鋼絲和鋼鐵彈簧的手臂圍住我，另一雙手臂則慢慢地繞過來，伸進我們之中小小的空間裡。

　　「如刀刃的手指張開來。我畏縮了一下，但是並沒有後退，那些鋒刃往前伸，插進了我的胸口，疼痛就如冰冷的火，像外科手術的雷射刀劃開神經。

　　「它退後一步，手裡抓著一個被我的鮮血染得更紅的紅色東西。我一個踉蹌，一半以為會看到我的心臟在那怪物的手裡：最後的可笑場景，一個死人眨著眼，吃驚地看著他自己的心臟，就在血由他那不敢置信的腦子裡流乾之前的幾秒鐘裡。

　　「可是那不是我的心臟，荊魔神手裡拿著的是我胸前附著的那個十字形。我的十字形。那個儲放了我的死不了的ＤＮＡ的寄生物。我又踉蹌了一下，幾乎跌倒，我伸手去摸胸口，手指上沾滿了血，可是並不像這樣的手術會引起的大量出血；而傷口就在我眼前癒合起來。我知道那個十字形在我全身長滿了根莖和纖維。我知道沒有任何雷射手術刀能把那些致命的血管和霍依特神父的身體切割開來──我的身體也一樣。可是我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痊癒了，那些體內的纖維枯萎消褪得成為最小的一點體內的傷疤。

　　「我身上仍然帶著霍依特的十字形。可是那不一樣。等我死了之後，雷納．霍依特會再由這重組的肉體中復活，我會死掉，不會再有保羅．杜黑可憐的複製品，一代又一代地越來越愚蠢，越來越沒活力。

　　「荊魔神沒有殺我，卻讓我能死亡。

　　「那個怪物把那變冷的十字形丟進屍堆中，伸手抓住我的手臂，用的是那毫不費力就能割進三層衣物的力氣，而我的手臂在一接觸之下，立即血流如注。

　　「它帶路穿過屍體走向牆邊。我跟著它，盡量不踩著屍體，但匆忙中還要注意不讓自己的手臂被割斷，實在很難做到，很多屍體因此化為塵土，其中一具在他坍塌的胸前留下了我的腳印。

　　「然後我們到了牆前，那一塊地方突然完全沒有十字形。我發現那是一個由力場護衛著的開口……大小和形狀都不像標準的傳送門，但是在能量的聲響上倒相當類似。只要能讓我脫離這個貯放死亡的地方，什麼都可以。

　　「荊魔神把我推了出去。」

　　※※※

　　「零重力。一座破碎艙板的迷宮，糾纏在一起的線路飄浮著，像是某種巨大生物的腸子，紅燈閃爍──一時之間，我以為這裡也有很多十字形，可是緊接著就發現那是一個行將完全毀損的太空船中的警示燈──正在不熟悉的零重力環境中翻滾，而有更多的屍體也在旁邊翻滾過去；這裡的不是乾屍，而是剛死的，新近喪命的，嘴張著、眼睛瞪著、肺部擴張、雲狀的血隨著這架摧毀的霸軍太空船中隨意流動的空氣而起伏。

　　「那的確是一艘霸軍的太空船，我很確定。我看到那些年輕人的屍體上穿著霸聯宇宙軍的制服。我看到艙板和艙門上的軍方用語，在那些毫無作用的緊急閥門上所寫的那些無用的指令。他們的緊身甲冑和尚未膨脹的壓力球都還摺放在架子上。不論摧毀這艘船的是什麼，顯然在黑夜中來得十分突然。

　　「荊魔神出現在我身邊。

　　「荊魔神……在太空裡！脫離了海柏利昂和時間的束縛！很多這樣的船上都有傳送門！

　　「在離我不到五公尺的走廊裡就有一道傳送門。一具屍體朝那裡翻滾過去，那個年輕人的右手伸進那不透明的力場，好像在試探另外一邊世界的水。空氣在通道中衝了出來，發出尖叫般的聲音。快走！我慫恿著那具屍體，但是壓力差卻將他吹離了傳送門，他的手臂意外地毫無損傷，又縮了回來，不過他的臉卻有如一個解剖學者的面罩。

　　「我轉向荊魔神，這個動作使我向另外一邊轉了半圈。

　　「荊魔神將我舉起，鋒刃割開了我的皮膚，它將我沿著走廊向傳送門丟去。就算我想改變方向也辦不到。在我穿過那發著輕響的傳送門前幾秒鐘裡，我想像著另外一邊是真空，會從極高的地方墜落，身體爆炸，或是──最壞的情況──再回到那迷宮裡。

　　「沒想到，我翻滾了半公尺落在大理石地上。在這裡。離這一點不到兩百公尺的地方，在教宗厄本十六世的私室中──在教宗本人因年老而去世了三個小時之後，我穿過了他私人的傳送門，新梵諦岡稱之為『教宗之門』。我感受到離海柏利昂那麼遙遠的痛苦──遠離了那十字形的源頭──可是痛苦已經是我的老朋友了，不再對我有任何影響。

　　「我找到了艾督華特。他很仁慈，聽我把一個耶穌會教士從來不曾聽過的故事說上幾個鐘頭。他更仁厚的地方是相信我的話。現在你也聽到了，那就是我的故事。」

　　※※※

　　暴風雨過去了。我們三個人坐在聖彼得大教堂的穹頂下，就著燭光，有好一陣子什麼話也沒說。

　　「荊魔神到了萬星網。」我最後說道。

　　杜黑平視著我，「是的。」

　　「想必是在海柏利昂太空有什麼船艦……」

　　「看起來是這樣。」

　　「那我們也有可能回到那裡去吧。用那個……教宗之門……回到海柏利昂。」

　　艾督華特蒙席挑起了一邊眉毛。「你希望這樣做嗎，席維倫先生？」

　　我咬著指關節。「我的確考慮過這件事。」

　　「為什麼？」蒙席溫和地問道：「你的另外一個分身，就是布瑯．拉蜜亞帶去朝聖的那個模控人格，在那裡只找到死亡。」

　　我搖了搖頭，好像要藉著這個簡單的動作釐清我混亂的思想。「我也是這裡面的一部分。只是我不知道該演什麼角色……或是到哪裡去演出。」

　　保羅．杜黑乾笑了一聲，「我們都知道這種感覺。這就好像蹩腳的編劇對宿命的討論。自由意志到哪裡去了？」

　　蒙席以凌厲的眼光看了他朋友一眼。「保羅，所有的朝聖者……包括你自己……都碰到要以自己的意志來做選擇。天意的力量也許可安排事件的大方向，但每個人還是可以決定他自己的命運。」

　　杜黑嘆了口氣。「也許是這樣，艾督華特。我不知道。我很累了。」

　　「如果烏蒙說的是真的，」我說。「如果這個人類的神的第三部分真的逃到我們的時代，你想會在哪裡？會是誰呢？在萬星網裡有千億人呢。」

　　杜黑神父微微一笑。他的笑容很溫柔，完全沒有諷刺的意味。「你有沒有想過可能就是你自己呢，席維倫先生？」

　　這個問題像摑了我一巴掌似地。「不可能。」我說：「我甚至不是……甚至不是一個完全的人類。我的意識飄浮在智核的母體中某個地方，我的身體是由約翰．濟慈的ＤＮＡ殘餘重建而成，而且有像生化人一樣的生理結構，記憶是移植的。我生命的結束……我之由肺癆中『恢復』過來……全是在為這個目的所建立的世界上模擬出來的。」

　　杜黑仍在微笑。「那又怎麼樣？其中有什麼讓你不能成為同情的化身嗎？」

　　「我並不覺得自己是什麼神的一部分。」我厲聲地說：「我什麼也不記得，什麼也不了解，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艾督華特蒙席用手搭在我的手腕上。「我們能確知耶穌基督一向都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嗎？他知道該做哪些事，那和知道該怎麼做卻是兩回事呢。」

　　我揉了揉眼睛，「我甚至不知道哪些事是該做的。」

　　蒙席的聲音很平靜，「我相信保羅的意思是說，如果你說的那個靈物真的藏在我們這個時代裡的話，它很可能也不知道自己的身分。」

　　「這太瘋狂了。」我說。

　　杜黑點了點頭。「海柏利昂上面和周遭的事情大部分看來都很瘋狂。瘋狂似乎是越來越普遍了。」

　　我仔細地看著那個耶穌會教士。「你倒是那個化身的上佳候選人。」我說：「你一輩子都在祈禱，研究神學，而且是個了不起的考古學家。何況，你也上過了十字架。」

　　杜黑的微笑消失了。「你有沒有聽到我們在講什麼？你有沒有聽到我們話裡那些褻瀆的意思？我不是神格的候選人，席維倫。我背叛了我的教會、我的科學，現在，我的失蹤也背叛了我那些朝聖團的朋友。耶穌基督可能有幾秒鐘的時間喪失了他的信仰，但是卻沒有在市場上為了一點點自我和好奇而出賣他的信仰。」

　　「夠了，」艾督華特蒙席命令道：「如果未來完成的同情化身的身分是謎的話，不妨在你的小小受難記裡相關的人當中去想有哪些人有這種可能吧，席維倫先生。那位總裁，葛萊史東女士，肩負霸聯的重擔。朝聖團的其他成員……賽倫諾斯先生，根據你告訴保羅的話來看，就連現在也還為了他的詩而在荊魔神的樹上受苦。拉蜜亞小姐冒了那麼多的危險，失去了那麼多的愛。溫朝博先生，陷入亞伯拉罕的困境……還有他的女兒，回歸到孩童的純真。至於領事，他──」

　　「領事看起來像猶大，不像耶穌基督，」我說：「他背叛了霸聯和驅逐者雙方。那些人都以為他是為他們工作。」

　　「依保羅跟我的觀點，」蒙席說：「領事很忠於他的決心，忠於對他祖母西麗的記憶。」老人微微一笑。「何況，在這齣戲裡還有千億個其他演員。上帝沒有選希律王19或彼拉多20或是奧古斯都皇帝21來做祂的工具。祂選了羅馬帝國一處偏遠地方一個無名木匠的兒子。」

　　19希律王（Herod Agrippa）：希律．亞基帕一世（10？BC─44AD），猶太國王，擁戴羅馬帝國，鎮壓猶太的基督教徒。

　　20彼拉多（Pontius Piiate）：羅馬猶太巡撫，主持對耶穌的審判，並下令將耶穌釘死在十字架上。

　　21奧古斯都（Caesar Augustus，63BC─14AD）：羅帝國第一代皇帝。

　　「好吧，」我說著站起身來，在祭壇下方那閃亮的嵌瓷畫前踱來踱去。「我們現在怎麼辦呢？杜黑神父，你必須和我去見葛萊史東。她知道你朝聖的事。也許你說的事情可以有助於避免看來迫在眉睫的腥風血雨。」

　　杜黑也站了起來，兩手抱在胸前，望向穹頂，好像上面的黑暗中藏著給他的指令。「我想過這件事，」他說：「可是我不覺得那是我第一件該做的事。我需要到神之谷去和他們相當於教宗的人──世界之樹真言者──談一談。」

　　我停下腳步，「神之谷？那和這一切有什麼關係？」

　　「我認為在這個痛苦的謎語中，聖堂武士可能是某些欠缺要件的關鍵。現在你說海特．瑪斯亭已經死了。也許真言者可以向我們說明他們對這次朝聖原先有什麼計畫……以瑪斯亭所說的那些來說，他是七個原始朝聖團成員中唯一沒有說過他為什麼到海柏科昂的人。」

　　我又開始走著，而且加快速度，希望能忍住心中的怒氣。「天啊，杜黑。我們沒時間再來查這種無聊的事，現在只剩」──我看了一下通訊記錄器──「一個半小時，驅逐者的亂軍就要入侵神之谷星系了。那裡想必亂成了一團。」

　　「也許吧。」那位耶穌會的教士說：「可是我還是想先到那裡去，然後我會去和葛萊史東談。她也許會准我再回海柏利昂去。」

　　我哼了一聲，很懷疑那位總裁大人會讓這樣珍貴的情報來源再去涉險。「那我們就走吧。」我說著轉身找路出去。

　　「等一下。」杜黑說：「你剛剛說你有時候即使醒著也能……『夢到』……那些朝聖者。那是一種出神的狀態，是嗎？」

　　「有點像那樣。」

　　「呃，席維倫先生，請你現在就夢到他們吧。」

　　我吃驚地瞪大了眼睛，「在這裡？現在？」

　　杜黑朝他的椅子比了下手勢，「勞駕，我希望知道我那些朋友的命運。而且，這些消息也許在我們去見真言者和葛萊史東女士的時候都非常珍貴。」

　　我搖了搖頭，但還是在他讓出來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也許辦不到，」我說。

　　「反正我們也沒什麼損失。」杜黑說。

　　我點了點頭，閉上眼睛，靠坐在那張並不舒服的椅子上。我始終感覺到另外那兩個人盯著我看，注意到微微的薰香和雨水的氣味，還有我們四周發出回聲的空間。我確定這樣絕不可能有用；我的夢境並不是近到我只要閉上眼睛就能召來。

　　有人盯著我的感覺漸漸消退，那些氣味逐漸遠去，而空間感放大了一千倍，我回到了海柏利昂。

35

　　一片混亂。

　　三百艘太空船在亂軍強大的火力下由海柏利昂星系撤退，像人碰到蜂群攻擊時那樣逃開。

　　軍方傳送門附近有如瘋人院，交通控制系統超載，太空船就像是天崙五交通壅塞時的電磁車一樣擠成一團，在驅逐者戰艦追擊下脆弱得有如鵪鶉。

　　所有的出入口也狂亂無章：霸軍的太空船像窄道裡的羊似地排成一列，由被切斷的莫德雅繞到往外走的傳送門。船艦跳躍進入希伯崙，有一些轉送到天堂之門、神之谷、無涯海洋星、艾斯葵司。現在只剩幾個小時，亂軍就會進入萬星網了。

　　混籬的是數以億計的難民由受威脅的各個世界傳送出去，進入城市和收容中心，因開戰引起的莫名激動而陷入半瘋狂狀態。混亂的是未受威脅的萬星網世界發生暴動：在盧瑟斯有三處蜂巢住宅區將近七千萬公民──因為荊魔神教的暴動而遭到隔離、三十層的商場受到洗劫、公寓大樓被暴民占據、匯集中心遭到炸毀，而傳送門站也受到攻擊。自治議會向霸聯求助，霸聯宣布戒嚴，派出霸軍陸戰隊將那些蜂巢封鎖。

　　新地球和茂宜─聖約星發生分離主義者的暴動。葛藍儂─海特的保皇黨──已經平靜了有四分之三世紀──在塔里亞、亞瑪迦斯特、諾德荷姆和里三等地發動恐怖攻擊。青島─西雙版納和文藝復興星也有荊魔神教的暴動。

　　奧林帕斯霸軍指揮部把由海柏利昂撤回的戰鬥部隊送到萬星網的各個世界，派到受威脅星系的火炬船上的爆破小組回報，已在傳送門的基點安裝摧毀線路，只等天崙五下令。

　　※※※

　　「還有個更好的辦法，」艾爾必杜顧問告訴葛萊史東和戰情會議成員。

　　總裁轉過身來對著這位智核的大使。

　　「有一件武器，可以消滅驅逐者而不會傷及霸聯的資產，也不會傷到驅逐者的資產。」

　　莫普戈將軍哼了一聲。「你說的是等於一根驟死棒的炸彈。」他說：「不成的。霸軍的研究人員已經證明遺毒會永遠存留，除了這事不光明正大，違反了新武士道規範之外，也可能連各星球上的居民和入侵者一起消滅。」

　　「一點也不會，」艾爾必杜說：「只要霸聯公民掩護妥當的話，根本不會有傷亡。你們也知道，驟死棒能測量出特定的腦波波長。驟死彈也可以根據同樣的原理來設計製作。家畜、野獸，甚至於其他類似人類的族群都可以不受影響。」

　　霸軍陸戰隊的馮．哲達特將軍站了起來。「可是根本不可能掩護所有的人口！我們的試驗證明廣死彈的重激中子能穿透實心的岩石或金屬，深度可達六公里。沒有人有那樣的掩體！」

　　艾爾必杜顧問的投影將兩手交放在桌上。「我們在九個世界上有可以容納幾十億人的這種掩體。」他柔聲說道。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迷宮世界，」她低聲說，「可是這樣將大量人口轉移也是不可能的。」

　　「不然，」艾爾必杜說：「現在你們已經把海柏利昂納入領地。每個迷宮世界都有傳送的能力，智核可以安排將人口直接傳送到那些地下掩體之中。」

　　在長會議桌四周響起雜亂的話語聲，但梅娜．葛萊史東專注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艾爾必杜的臉。她舉手要大家安靜，然後說道：「再多說明一下，我們很感興趣。」

　　※※※

　　領事坐在一棵低矮內維爾樹小小的樹蔭下等死。他的雙手被一條塑性纖維綁在身後。他的衣服撕爛了，還是濕的；臉上的水有部分是河水，但大部分是汗水。

　　站在他面前的兩個人剛搜完他的帆布袋。「媽的，」第一個人說：「內面的東西不值一個屁，只有這把操他媽的老古董手槍，」他把布瑯．拉蜜亞父親的那把武器插在皮帶裡。

　　「嘸弄到那他媽的灰毯真太可惜了，」第二個人說。

　　「那到最後飛行得嘸什麼好哩！」第一個人說道，然後兩個人都大笑起來。

　　領事斜眼看著那兩個大漢，落日映照出他們穿著盔甲的側影，他由他們的口音猜是鄉下人，由他們外表──有點過時的霸軍緊身甲冑、沉重的多功能戰鬥用槍、破爛的迷彩裝──他猜他們是某個海柏利昂自衛軍單位的逃兵。

　　由他們對他的態度看來，他確信他們會殺了他。

　　起先，在還沒由掉入胡黎河裡的驚嚇中恢復過來，也仍然被將他與帆布袋以及那無用的獵鷹飛毯綁在一起的繩索纏繞著時，他以為那兩個人是他的救星。領事直摔落進水裡，在水下的時間長到讓他覺得不可能沒給淹死，剛冒出水面，又被一股很強的水流，再是纏繞的繩索和那條飛毯帶到了水底，那是一場很勇敢卻節節敗退的戰爭。在他離淺水還有十公尺的地方，那兩個從有刺的樹叢中走出來的男人裡，有一個丟了根繩子給領事。然後他們痛打他一頓，搶了他的東西，將他綁住，而──由他們那種認真的樣子看起來──現在正準備割開他的喉嚨，把他丟著餵那些先來的鳥。

　　兩個人裡比較高的那個，一頭油油的亂髮，蹲在領事面前，將一把開了刃的陶刀從刀鞘裡抽了出來。「有啥最後的遺言麼，老爹？」

　　領事舔了下嘴唇。他看過上千部電影和電視，在那些片子裡面，這時候正是主角由底下將他對手的兩腿絆倒，一腳把那傢伙踢昏，抓起武器，把另外那個一起幹掉──用仍然被綁著的兩手開槍──然後繼續他的冒險生涯。可是領事一點也不覺得自己像個英雄式的主角，他已經筋疲力盡，又是人到中年，還因為掉進河裡而全身疼痛。這兩個人都比他瘦、比他壯、比他快，顯然也比他要狠多了。他看過暴力──有一回甚至還使用暴力──但是他的生活和訓練都只在於雖然緊張但很平靜的外交之路上。

　　領事又舔了下嘴唇說：「我可以付錢給你。」

　　蹲著的男人微微一笑，把刀子在離領事兩眼五公分的地方來回晃動著。「拿啥來付呀，老爹？咱們已經拿到了你的通用卡，那玩意在這可屁也不值一個。」

　　「金子，」領事說，知道這是千百年來唯一始終有它力量在的兩個字。

　　蹲著的男人沒有反應──他望著刀刃時，眼中流露出病態的神色──但是另外那個人走上前來，把一隻大手搭在他同夥的肩膀上。「你說啥？老兄？你哪來的金子？」

　　「在我船上，」領事說：「貝納瑞斯號。」

　　蹲著的男人把刀舉到自己的臉頰旁邊。「他騙人，齊子，『貝納瑞斯號』就是那艘魟魚拖著的老平底駁船。是咱們三天前幹掉的那些青皮傢伙的。」

　　領事閉上了眼睛，感到一陣噁心，但還是強忍下來。貝提克化生和其他的生化人船員在不到一個禮拜之前，船停泊的時候離開了「貝納瑞斯號」，往下游走向「自由」。顯然碰到了別的。「貝提克化生，」他說：「水手長，他都沒提起金子的事嗎？」

　　拿刀的那個男人咧嘴獰笑。「他倒是發出了好多聲音，可沒說啥話，他說那船是他媽的要去邊緣城。我想呢，又沒魟魚拖著，哪能去那麼遠。」

　　「閉嘴，歐兵。」另外那個人蹲到領事前面，「你怎麼會有金子在那條老駁船上，老兄？」

　　領事擡起臉來。「你們不認得我嗎？我是霸聯駐海柏利昂的領事，做了好多年了。」

　　「嗨，你他媽的少唬弄咱們……」拿刀的那個男人開口說道，可是另外那個打斷了他的話。「對呀，老兄，我記得小時候在光幕上看過你的臉，現在天都塌下來了，你還帶著金子到上游去幹啥呀，霸聯的老兄？」

　　「我們原先是要去避難的……時光堡。」領事說。他盡量不說得太急切，但同時也很感激能活著的每一秒鐘。（為什麼呢？）有一部分的他想道：（你都已經活得厭煩，準備要死了。）可是不是這樣死法。因為索爾和蕾秋，還有其他人需要他的幫助。

　　「海柏利昂有幾個最有錢的人，」他說：「負責疏散的單位不讓他們把金子帶走，所以我答應幫他們存放在時光堡的保險箱裡，那是在馬轡山脈北方的一個老城堡。我可以賺佣金。」

　　「你真操他媽的瘋了！」拿刀的那個男人嘲笑道：「北方那裡全是荊魔神的天下了。」

　　領事低下了頭，現在不需要再掩飾他的疲憊和挫敗感。「我們也發現了。那些生化人船員上禮拜全跑了，有些乘客給荊魔神殺了。我一個人往下游來。」

　　「全是狗屁話！」拿刀的男人說。他眼裡又露出那種病態而恍神的表情。

　　「等一下，」他的同夥說。他狠狠地摑了領事一耳光。「那條所謂的黃金船在哪裡呀，老頭子？」

　　領事嘴裡嚐到血的味道。「在上游，不在河上，而是藏在一條支流裡。」

　　「是啊，」那個拿刀的人說著，把刀子平貼在領事的脖子邊。他不需要劃破領事的脖子，只要把刀鋒轉一轉就行了。「我說這全是放屁，我說咱們是在浪費時間。」

　　「等一下，」另外那個叱喝道。「在多遠的地方？」

　　領事想了一下，他在過去一兩個小時裡所經過的那幾條支流。太陽幾乎已經貼到西邊的那一排枯樹。「就在卡爾拉水閘上面。」他說。

　　「那你為啥不坐船下來，要用你那玩具似的東西飛過來呢？」

　　「想要找人幫忙，」領事說。腎上腺的分泌已經減退了，他現在只感覺到近乎絕望的疲倦。「那裡有太多……沿岸有太多強盜，乘船好像太冒險了。獵鷹魔毯比較……安全。」

　　那個叫齊子的大笑起來。「把刀收起來吧，歐兵。我們往上游走一點吧，啊？」

　　歐兵跳了起來。刀子仍然拿在手裡，可是現在刀鋒──還有他的怒氣──全指向他的同夥。

　　「你給操昏了，老兄，呃？你兩個耳朵當中的腦袋瓜子裡裝的全是大便，呃？他一直在唬弄，免得送了狗命。」

　　齊子既沒眨眼，也沒後退，「沒錯，他可能是在騙人，也沒關係，呃？閘門反正離咱們要走的路不過半天腳程，呃？沒船，沒金子，你割了他的喉嚨，呃？只能慢慢走，走斷腿；要是有金子，你還是可以用刀子幹你要幹的事，只不過成了闊人，呃？」

　　歐兵在憤怒和理智之間搖擺不定，然後轉向一邊，用他手裡的刀劃過一棵有八公分粗的樹幹。他還有時間轉回身來蹲在領事面前，地心引力才讓那棵樹知道自己給砍斷了，整棵樹向後倒向河邊，枝椏砰然墜地。歐兵一把扭住領事濕濕的襯衫前胸。「好吧，咱們去看看那裡有啥。霸聯來的老兄。要再囉唆、逃跑、跌跌倒倒的，我就會割了你的手指頭跟耳朵，當作練習。呃？」

　　領事踉蹌地站了起來，三個人往回走進灌木和矮樹林裡，領事走在齊子身後三公尺的地方，跟他後方的歐兵也差不多同樣距離，往他來的路走回去，遠離了城市和他的船，還有拯救索爾和蕾秋的機會。

　　※※※

　　一個鐘頭過去了。領事想不出到了那條支流卻找不到那條船時，有什麼對策。齊子好幾次揮手要他們安靜，躲起來。一次是聽到小鳥在枝葉間撲翅的聲音，另外一次是河那邊有些響動，可是沒有一點人跡，也沒有任何救援的跡象。領事回想起沿河那些燒毀的建築物，空無一人的小屋和空盪盪的碼頭。害怕荊魔神、害怕在疏散行動中落後而落入驅逐者手裡，還有幾個月來受到自衛軍不良分子的騷擾，使這個區域成了無人地帶。領事想出各種藉口和拖延的方法，又都丟在一邊。他唯一的希望就是他們會走近閘口，到時候他就能跳進既深又急的水流裡，在兩手綁在背後的情況下，盡量讓自己浮在水面上，最後再想辦法躲進那下面如迷宮一般的小島之間。

　　只不過，就算兩手沒有被綁住，他也累得無力游泳，而那兩個人所帶的武器又可以輕易鎖定目標，就算他比他們早十分鐘逃進水道和小島中間也一樣。領事已經累得不那麼機靈，也老得不那麼勇敢了。他想到自己的太太和兒子，多年前就是死在像這兩個傢伙一樣卑鄙下流的那些人轟炸布列西亞的時候。領事唯一的遺憾是沒能守約去救其他的朝聖者。為這件事難過……也為無法看到最後的結果而遺憾。

　　歐兵在他後面發出輕蔑的語聲，「狗屎啦，齊子，呃？你看咱們壓著他，用點刑讓他招了怎麼樣？呃？然後咱們自己去找那條駁船。如果真有那麼條船的話。」

　　齊子轉過身來，把流進眼睛裡的汗水擦掉，沉吟地皺起眉頭來看著領事，說道：「嗨，是呀，我想要節省時間跟不鬧得雞飛狗跳，你說的辦法好，不過，要讓他完全講清楚，呃？」

　　「沒問題，」歐兵獰笑著，把槍背好，刀子伸了出來。

　　「不許動！」上方響起巨大的聲音。領事跪倒在地，兩個前自衛軍強盜以熟練的動作飛快地將背著的武器取了下來。一道閃光，一陣巨響，周遭的枝葉和沙塵橫掃而過，領事擡起頭來，正好看見雲層滿布的黃昏天空一陣波動，就在雲層下方，感覺上有重量從上面壓了下來，然後齊子舉起他的長槍，歐兵以槍瞄準，緊接著三個人全都倒了下來，撲向前方，不像被槍擊中的士兵，也不像彈道學裡等式中所有的後座力，而是像歐兵先前揮刀斬斷的那棵樹似地倒了下來。

　　領事臉朝下倒在沙土和石頭裡，兩眼圓睜地躺在那裡，無法眨眼。

　　（震撼武器，）他想著，只覺得思想如舊的油似地滯留不前，一陣旋風颳起，一個他看不見的龐然大物降落在地上那三具人體和河岸之間。領事聽見有艙門在嗡嗡聲響中開啟，還有渦輪停止轉動時的輕響。他仍然無法眨眼，更無法擡起頭來，他的視野局限在幾顆卵石、一片沙丘、一小堆草叢，還有一隻忙碌的螞蟻，在這樣近的距離，顯得很巨大，似乎突然對領事那隻濕潤卻無法眨動的眼睛大感興趣。那隻螞蟻轉身很快地爬過自己和那濕潤的好東西間的半公尺距離。領事在心裡對他身後不慌不忙的腳步聲想道：（趕快！）

　　兩手托住他腋下，哼了一聲，一個聽來很熟悉但正在用力的聲音說：「媽的，你長胖了。」

　　領事的腳後跟在地上拖著，壓過齊子抽動的手指……也許是歐兵……領事沒法轉頭去看他們的臉，也看不到救他的人，然後他給擡了起來──耳邊響起一連串哼哼唧唧的咒罵聲──拖進了除去偽裝的浮掠機右舷艙門，推入那長長的、軟皮製的客用座椅。

　　席奧．連恩總督出現在領事的視野中，在艙門關閉後，機內的紅燈照著他那張帶點魔性的娃娃臉。「對不起，」這個年輕男人俯過身來，把安全帶在領事胸前綁好，「我不得不連你帶那兩個傢伙一起擊倒。」席奧坐直了身子，給自己扣好安全帶，然後扳動控制桿。領事感到浮掠機一陣晃動，然後升空。略一盤旋，然後像一個在毫無摩擦力表面上的盤子似地轉向左邊。加速度使得領事貼緊了座椅。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席奧在浮掠機內部的微弱噪音中說：「這類飛機上唯一准許攜帶的武器，只有防制暴動中使用的震撼槍，而最方便的辦法，就是以最低的能量把你們三個全部打倒之後，再趕快把你救出來。」席奧用他熟悉的一指功夫將鼻子上的眼鏡往上一推，轉過臉來對領事咧嘴一笑。「外籍傭兵之間的老話──『把他們全殺光，讓上帝去分他們誰是誰。』」

　　領事勉強動了動舌頭，發出一點聲音，也流了點口水在臉上和皮座椅上。

　　「放鬆一下，」席奧說著把注意力轉回到儀器和外面的景象上。「兩三分鐘之後，你就可以清楚說話了。我現在維持得很低，飛得很低，所以大約十分鐘就能回到濟慈市了。」席奧朝他的乘客看了一眼。「你運氣很好，長官，你想必體內缺水，那兩個傢伙倒下去的時候尿濕了褲子。震撼槍是很人性的武器，可是如果你手邊沒有可以替換的褲子的話，也挺令人尷尬的。」

　　領事想對這件「人性的」武器表示意見。

　　「再等一兩分鐘，長官，」席奧．連恩總督說著，伸手用一塊手帕擦了下領事的臉頰。「我應該先警告你，震撼力消褪的時候是會有點不舒服的。」

　　就在這時候，領事只覺得有人朝他身上插了好幾根細針。

　　※※※

　　「你他媽的是怎麼找到我的？」領事問道。他們在城市上空數公里處，仍然飛在胡黎河上，他已經坐起身來，說話也多少清楚了，但領事很慶幸在他必須站起來或走動之前，還能有幾分鐘的時間。

　　「什麼，長官？」

　　「我說，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怎麼可能知道我順著胡黎河回這裡來了？」

　　「葛萊史東總裁用超光速通訊器通知我，用的是領事館裡舊的那具單次通訊器，是極密件。」

　　「葛萊史東？」領事正甩著雙手，讓那些像橡皮香腸似的手指恢復知覺。「葛萊史東又怎麼會知道我在胡黎河上遇到麻煩？我把西麗祖母的通訊記錄器留在山谷裡了，好讓我在到了船上之後可以和其他的朝聖者連絡。葛萊史東怎麼會知道？」

　　「我不曉得，長官，可是她明白指示你所在的位置，還說你遇上了麻煩。她甚至還知道你乘坐獵鷹魔毯失事的事。」

　　領事搖了搖頭。「那位女士真有我們做夢也想不到的消息來源呢，席奧。」

　　「是的，長官。」

　　領事看了看他的朋友。席奧．連恩在新領地海柏利昂擔任總督已經有當地時間一年了，但是老習慣很難改掉，「長官」這個稱謂來自於他在領事手下擔任過副領事和首席助理長達七年。他最後一次見到這個年輕人──現在也不那麼年輕了，領事想道：重責大任使那張年輕的面孔增添了很多的皺紋──席奧當時對領事不肯接下總督一職非常憤怒，那看起來就像一個多禮拜以前的事，也像好多年以前的事。

　　「對了，」領事字斟句酌地說：「謝謝你，席奧。」

　　總督點了點頭，顯然在想著心事。他沒有問領事在山脈以北看到些什麼，也沒問到其他朝聖者的命運如何。在他們下方，胡黎河變寬了，彎向首都濟慈市。遠處兩側聳立著低矮的峭壁，花崗石壁在暮色中發著微光。一叢叢長青樹在微風中抖動。

　　「席奧，你怎麼可能有時間親自來找我？海柏利昂的情勢想必已是一團亂了。」

　　「的確如此，」席奧命令自動駕駛系統接手，轉身望著領事。「大概再過幾個鐘頭……說不定再過幾分鐘……驅逐者就要真正入侵了。」

　　領事眨了下眼睛。「入侵？你是說著陸嗎？」

　　「一點也不錯。」

　　「可是霸聯的艦隊──」

　　「完全一團混亂，他們都很難擋得住亂軍入侵萬星網了。」

　　「萬星網！」

　　「整個星系就要淪陷了。其他地方受到威脅，霸軍下令艦隊通過軍方傳送門回去，可是顯然那些在星系裡的船艦發現實在難以脫身。沒人告訴我細節，可是很明顯地，除了霸軍在各星球和傳送門外圍設立的防衛圈，其他地方都已經落入驅逐者手裡了。」

　　「太空港呢？」領事想到他那艘美麗的船成了一堆殘骸。

　　「還沒有遭到攻擊，可是霸軍一直在盡快地把登陸艇和補給船給撤出去，只留下陸戰隊的基本戰力。」

　　「疏散計畫呢？」

　　席奧大笑起來。領事從來沒聽過這個年輕人發出如此難過的聲音。「疏散計畫就看最後一艘撤出的登陸艇上能裝得下多少官員和霸聯的大人物。」

　　「他們放棄拯救海柏利昂的人民嗎？」

　　「長官，他們連他們自己的人都救不了，由大使的超光速通訊線路上傳來的話是說，葛萊史東決定讓受到威脅的萬星網世界淪陷，好讓霸軍重新集結，有一兩年的時間在亂軍產生的時債期間建立防衛力量。」

　　「我的天啊，」領事輕聲說道。他大半輩子代表霸聯工作，始終在陰謀計畫讓霸聯衰亡來為他祖母復仇……那是他祖母一生的志業。可是現在想到事情真正發生了……

　　「荊魔神呢？」他突然問道，一面看見濟慈市那些低矮的白色建築出現在幾公里外，陽光照著山丘和河流，就像是黑暗前最後的祝福。

　　席奧搖了搖頭，「還是有些相關的報告，可是現在造成恐慌的最主要來源已經由驅逐者取而代之了。」

　　「可是還不在萬星網裡吧？我是說，荊魔神。」

　　總督用凌厲的眼神看了領事一眼。「在萬星網裡？它怎麼可能在萬星網裡呢？他們還沒有讓海柏利昂有傳送門。在濟慈市或是安迪米恩市或浪漫港附近也都沒有見到過。所有較大的城市都沒有。」

　　領事沒有說什麼，可是他在想著，（天啊，我的背叛毫無道理，我為了打開時塚而出賣了我的靈魂，可是荊魔神卻不是萬星網衰亡的原因……驅逐者！他們始終比我們聰明！我對霸聯的背叛卻是他們計畫中的一部分！）

　　「你聽我說，」席奧一把抓住領事的手腕，急切地說：「葛萊史東讓我丟下一切去找你是有原因的。她也下令放行你的船──」

　　「太好了！」領事說：「我可以──」

　　「聽好了！你不能回時塚谷去，葛來史東要你避開霸軍的防衛網，在星系之內遊走，以和亂軍的單位接觸。」

　　「亂軍？為什麼要──」

　　「總裁要你和他們談判。他們認得你，她已經想辦法讓他們知道你會來。她認為他們會讓你去……認為他們不會摧毀你的船。可是在這方面她並沒有得到確認。這事會很冒險。」

　　領事靠坐在皮座椅上。他感到自己好像又受到震撼槍的衝擊。「談判？我他媽的拿什麼去談判？」

　　「葛萊史東說等你離開海柏利昂之後，她馬上就會用你船上的超光速通訊和你連絡。這件事必須趕快進行。就在今天，趕在所有第一波受攻擊的世界落入亂軍手裡之前。」

　　領事聽到第一波受攻擊的世界，但是沒有問其中是否包括了他鍾愛的茂宜─聖約星。他想道，也許最好包括其中。他說：「不行，我要回時塚谷去。」

　　席奧調整了下眼鏡。「她不會准許的，長官。」

　　「哦？」領事微微一笑，「她怎麼阻止我？把我的船打下去嗎？」

　　「我不知道，可是她說過她不准許你這樣做。」由席奧的話聽來，他是真的非常擔心。「霸軍艦隊的確在軌道上有雷達哨艦和火炬船，長官，用來護送最後一批登陸艇。」

　　「呃，」領事說道，仍然面帶微笑，「就讓他們試試把我打下來看看。反正由人操縱的太空船已經有兩百年沒能在時塚谷附近著陸了；太空船都能很完美地著陸，可是船員全都消失蹤影。他們能打到我之前，我已經掛在荊魔神的樹上了。」領事閉起了眼睛，想像著船裡空無一人地降落在山谷上方的平原上。他想像著索爾、杜黑，以及其他人──奇蹟似地都回來了──奔跑到船裡尋求庇護，用裡面的醫療設備來拯救海特．瑪斯亭和布瑯．拉蜜亞，用裡面的冷凍神遊與睡眠艙來挽救小蕾秋。

　　「天啊！」席奧低聲地說，那震驚的語氣使領事由他的空想中回過神來。

　　他們在城市上空到了河流最後一個轉彎處。這裡的峭壁要高得多，越往南越高，到山上所刻的哀王比利頭像。太陽剛下山，染紅了低低的雲層和東邊懸崖上的房子。

　　城市上空戰鬥正烈。雷射射進也穿透雲層，船艦如蚊蚋般閃躲，像太接近火焰的飛蛾般燃燒起來。而翼傘和模糊的懸浮力場飄浮在如天花板的雲層下，濟慈市正受到攻擊。驅逐者已來到海柏利昂。

　　「哦，真他媽的厲害，」席奧敬畏地輕聲說道。

　　沿著城市西北方那道長著林木的山脊，火光一閃，一道凝結尾顯示一枚由肩上發射的火箭直朝這架霸聯的浮掠機射來。

　　「抓緊了！」席奧叱喝道，他轉回人工操縱，扳動各種開關，使浮掠機陡然轉向右方，想直接轉進那枚小火箭本身的旋轉半徑內。

　　機尾的爆炸使領事整個人往前撞進安全帶裡，他一時眼前模糊一片。等他能再看清楚的時候，機艙裡已經充滿了濃煙，在迷霧中只見眾多紅色警示燈閃爍，十來個緊急的聲音警告說浮掠機的系統故障。席奧正嚴肅地俯身在全能控制桿上。

　　「抓緊了！」他毫無必要地又說了一遍。浮掠機令人反胃地旋轉著，在空中找到了一個著力點，然後又失去了那個著力點，他們一路翻滾著，斜栽向那燃燒中的城市。

36

　　我眨了眨眼，把眼睛睜開，四下環顧平安星的聖彼得大教堂裡巨大而漆黑的空間，一時之間，不知自己置身何處。艾督華特蒙席和保羅．杜黑神父在暗淡的燭光下向前俯著身子，表情熱切。

　　「我……睡了多久？」我覺得好像只過了幾秒鐘，那個夢就像是在安靜地躺著和沉睡之間那些瞬間所有的一切模糊影像。

　　「十分鐘。」蒙席說：「你能把你所見到的事情告訴我們嗎？」

　　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告訴他們。等我把那些情景說完之後，艾督華特蒙席在胸前畫了個十字，「Mon Dieu （我的天），智核的大使慫恿葛萊史東把人送到那些……地道裡。」

　　杜黑拍了下我的肩膀。「等我到神之谷和世界樹真言者談過之後，就會去天崙五中心與你們會合。我們必須讓葛萊史東知道這樣的選擇有多荒唐愚蠢。」

　　我點了點頭。我也完全打消和杜黑一起去神之谷或到海柏利昂的念頭。「我同意，我們應該立刻動身。你的……教宗之門可以把我傳送到天崙五中心嗎？」

　　蒙席站了起來，點了點頭，挺直身子。我突然發現他是個很老的人，沒有做過波森延壽療程。「那扇傳送門有優先傳送的特權。」他說。他轉身向著杜黑，「保羅，你知道，只要可以的話，我一定會陪你去。可是教宗的葬禮，要選出新教宗的事……」艾督華特蒙席發出輕微而懊惱的聲音。「真是奇怪，即使面臨著這樣巨大的災禍，一些日常瑣事還是必須處理，平安星系本身距離那些蠻子入侵不到標準時間的十天了。」

　　杜黑高高的額頭在燭光中閃亮。「教會的事遠超過日常瑣事的範圍呢，我的朋友。我會盡量縮短我去見那些聖堂武士的時間，然後和席維倫先生一起去勸服總裁不要聽信智核。然後我會再回來，艾督華特，到時候再讓我們弄清楚這件令人困惑的傳言。」

　　我跟著他們兩人走出了大教堂，穿過一道側門，通往那排高聳廊柱後面的一條通道，再穿過一塊露天的院子──雨已經停了，空氣聞起來很新鮮──走下一道階梯，再經過一段狹窄的地道，進入了教宗的住處。在我們走進內室時，幾名瑞士警衛立正站好，那幾個高大的男人穿著盔甲和黃藍條紋的褲子，不過他們手中所執的戟卻是霸軍級的能量武器，其中一個走上前來，輕輕地和蒙席說了幾句話。

　　「有人剛剛到了傳送門總站來見你，席維倫先生。」

　　「我？」我先前一直聽到其他房間裡有些聲音，如旋律般起伏的祈禱聲，我以為那必定和準備教宗喪禮有關。

　　「是的，一位杭特先生，他說有急事。」

　　「再過一分鐘我就要和他在政府大廈見面了。」我說：「何不讓他到這裡來和我們談談呢。」

　　艾督華特蒙席點了點頭，低聲向那個瑞士警衛說了幾句，警衛輕輕地對著他古董盔甲上裝飾的羽毛複述了命令。

　　所謂的教宗之門──一扇小小的傳送門，四周有複雜的金色浮雕，刻著很多六翼天使和小天使，最上面是五幅連作淺浮雕畫，內容是亞當和夏娃犯禁而被逐出樂園的故事──立在一個戒護嚴密的房間中央，就在教宗住處的旁邊。我們等在那裡，兩邊牆上的鏡子映照出我們憔悴的倦容。

　　里．杭特由先前帶我到大教堂去的那位教士陪著走了進來。

　　「席維倫！」葛萊史東最喜歡的那位助理叫道：「總裁需要你立刻去見她。」

　　「我正要到那裡去，」我說：「如果葛萊史東讓智核建造和使用那種死亡裝置，那就是罪無可逭的大錯誤。」

　　杭特眨著眼睛──在他那如獵犬般的臉上是很滑稽的反應──「所有的事你都知道了嗎，席維倫？」

　　我忍不住笑了起來。「一個沒人理會的孩子坐在光幕前面，看到得多，了解得少。不過，好處是他覺得厭倦的時候，可以切換頻道或是根本關掉不看。」杭特在很多重要場合裡見過艾督華特蒙席，所以我只把耶穌會的保羅．杜黑神父介紹給他。

　　「杜黑？」杭特勉強回應道，他呆張著嘴，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這位顧問大人無言答對，對這樣的場景倒是覺得滿有意思的。

　　「我們等下再解釋，」我說著和那位教士握了下手，「祝你在神之谷一切順利，杜黑。別去太久。」

　　「一個小時，」那位耶穌會教士承諾道。「不會再久。那只是我在和總裁談話之前必須低找到的一塊拼圖。請向她說明那些迷宮的可怕……稍後我會親自證實。」

　　「反正在你來之前她很可能忙得沒時間見我，」我說：「不過我會盡我所能為你扮演施洗約翰的角色。」

　　杜黑微微一笑，「可別讓人把頭砍了，我的朋友。」他點了點頭，在控制板上按了傳送代碼，然後穿過傳送門消失了蹤影。

　　我向艾督華特蒙席道了再見。「我們會在驅逐者入侵這裡之前把所有的事處理好。」

　　老教士舉起手來為我祝福。「願神與你同在，年輕人。我感到黑暗時代正在等著我們所有的人，但是你的擔子特別沉重。」

　　我搖了搖頭。「我只是一個旁觀者，蒙席。我等在一邊觀看和做夢。那沒什麼負擔。」

　　「等下再去等在一邊看著和做夢吧，」里．杭特尖刻地說，「總裁大人要你現在就能隨傳隨到，而我還得趕回去開個會。」

　　我看著那個矮小男人。「你是怎麼找到我的？」我多此一舉地問道。傳送門都由智核操作，而智核和霸聯高層一起工作。

　　「她給你的那張通用卡也讓我們更容易掌握你的行蹤。」杭特說，聽得出他很不耐煩。「現在我們必須要去有事要做的地方了。」

　　「很好，」我向蒙席和他的助理點了點頭，向杭特招了下手，輸入代表天崙五中心的三位代碼，加上代表星陸的兩位碼，再加上三位碼到政府大廈，最後還有兩位碼指定在那裡的私人傳送門。傳送門的嗡嗡聲加大了一些，半透明的表層如預期般亮了起來。

　　我先走進門裡，然後讓在一邊，讓跟在後面的杭特進來。

　　※※※

　　我們現在並不是置身於政府大廈中央傳送門總站。就我所知，我們離政府大廈還遠得很。一秒鐘之後，我的感官統合了所有陽光、天色、重力，跟地平線的遠近、氣味，以及對事物的感覺等等輸入的資料，確定我們不在天崙五中心。

　　我本來可以由傳送門跳回去的，可是教宗之門很小，杭特正走過來──一條腿、一隻手臂、肩膀、胸部、頭、第二條腿出現──於是我抓住他的手腕，粗魯地將他拖了進來，說道：「不太對勁！」一面想再走回去，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那扇沒有門框的門在這側一陣抖動，縮小成只有拳頭大的圓，然後就消失了。

　　「我們在什麼鬼地方呀？」杭特問道。

　　我四下環顧，一面想道：問得好。我們在一處鄉下，站在小山丘上。腳下的小路蜿蜒穿過葡萄園，直下一道長長的山坡，穿過一處山谷森林，消失在一兩哩外的另外一座山丘後面。這裡很溫暖，空中充滿了昆蟲的嗡嗡聲，可是在這一大片空曠的景觀裡，卻沒有比鳥更大的東西經過。在我們右手邊的峭壁之間，看得到一抹藍色的水──不知道是海還是洋。頭上是捲雲飄動，太陽剛過頭頂。我沒有見到房舍，也看不到比種植整齊的葡萄園和腳下那條泥石子路更複雜的科技跡象。更重要的是，始終成為背景音響的數據圈不見了。這就有點像一個人從小就聽著的聲音突然消失了一樣，讓人吃驚，心跳停止，感到困惑，還有一點恐懼。

　　杭特搖晃了一下，輕輕拍了拍耳朵，好像他聽不見了似地，然後又拍了下他的通訊記錄器。「該死，」他喃喃地說：「媽的，我的晶片失去了作用。通訊記錄器壞了。」

　　「不是，」我說：「我相信我們現在是在數據圈之外。」可是就在我說話的時候，我聽見一種更低沉、更柔和的輕響──是某種比數據圈更大、更難連接上的東西。是巨型數據圈嗎？天體的音樂，我想道，微笑起來。

　　「你笑個什麼鬼呀，席維倫？這是你故意弄的嗎？」

　　「不是，我按的是政府大廈的正確代碼。」我聲音裡毫無恐慌感，就是一種恐慌的表現。

　　「那這是什麼呢？那該死的教宗之門？是那扇門的問題，故障還是在搞鬼？」

　　「不會，我想不是，那扇門沒有壞，杭特，只是把我們送到了智核要我們去的地方。」

　　「智核？」那張獵犬似的臉上所剩的一點血色迅速消失，這位總裁的助理想到了是誰在控制傳送門。是誰在控制所有的傳送門。「我的天啊，我的天啊，」杭特蹣跚地走到路邊，在高高的草叢裡坐了下來。他那套麂皮西裝與黑軟鞋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我們在哪裡？」他又問了一遍。

　　我深吸了一口氣。這裡的空氣聞起來有新翻泥土，剛剪過的草，路上的泥土，還有海風的氣味。「我猜我們是在地球上，杭特。」

　　「地球。」那個小個子男人兩眼直瞪著前方，卻沒有在看什麼。「地球。不是新地球。不是塔娜，不是地球二號。不是……」

　　「不是，」我說：「是地球，元地球，或者是複製的地球。」

　　「複製的地球。」

　　我走了過去，坐在他旁邊，我拔了一根草，把底下部分的外皮剝掉，那根草嘗起來有點酸，味道很熟悉。「你還記得我向葛萊史東報告有關海柏利昂朝聖團成員的故事嗎？布瑯．拉蜜亞的故事？她和我的另一個分身……第一個濟慈人格……一起去了他們認為是由元地球複製的地方。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在武仙座星雲。」

　　杭特擡起頭看去，好像他能由觀察星座來判斷我所說的話。頭上的藍天有些發灰，因為捲雲正很快地橫過天彎。「武仙座。」他輕聲地說。

　　「智核為什麼要複製地球，現在又在拿它做什麼用，布瑯並不知道。」我說：「若不是第一個濟慈模控人也不知道，就是他不肯說。」

　　「不肯說。」杭特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好吧，那我們要他媽的怎麼樣才能離開這裡？葛萊史東需要我，她不能……在接下來的幾個鐘頭裡，有幾十個重大的決定要做呢。」他跳了起來，跑到路中間，刻意打起精神。

　　我咬著那根草。「我猜我們根本離不開這裡。」

　　杭特走到我面前，好像要當場揍我一頓。「你瘋了嗎？離不開這裡？胡說八道。智核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他停了一下，低頭看著我。「他們不希望你和她說話。你知道了智核不敢冒險讓她知道的事。」

　　「也許吧。」

　　「丟下他，讓我回去！」他朝天上尖叫。

　　沒有人回應。在葡萄園那頭遙遠的地方，一隻黑色大鳥飛了起來。我想那是一隻烏鴉；我似乎是由夢中回想起這個已經滅絕物種的名字。

　　過了一會，杭特不再向天空喊話，在那條石子路上來回地踱著。「來吧。說不定這裡有扇傳送門，不管會到哪裡。」

　　「也許吧，」我說著，把那根草折斷，去咬甜而乾的上半截。「可是走哪邊呢？」

　　杭特轉過身去，看著那條兩頭都消失在小山丘後的路，再轉回身來。「我們由傳送門出來的時候是朝……這個方向。」他指著，小路往山下進入一片狹窄的樹林。

　　「多遠？」我問道。

　　「他媽的，有關係嗎？」他大吼道：「我們一定得到什麼地方去。」

　　我強忍住笑意。「好吧，」我站起身來，撢了撢褲子。感覺到猛烈的陽光照在我的額頭和臉上。在大教堂那充滿薰香氣味的黑暗中待過之後，這很讓人震驚。空氣很熱，而我的衣服已經汗濕了。

　　杭特開始精神抖擻地朝山下走去，兩手握拳，原先陰沉的表情難得改變成一種更強悍的表情──下定了決心。

　　我走得很慢，不慌不忙，仍然咬著那根有點甜味的草，兩眼疲倦地半閉著，跟在他後面。

　　※※※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尖叫著攻擊荊魔神。那超乎現實與時空之外的景觀──一個袖珍舞臺設計師眼中的時塚谷，以塑膠翻模製成，放置在黏稠空氣中──似乎因卡薩德衝擊的暴力而震動。

　　一時之間，有如鏡中幻影般無數的荊魔神散了開來──整個山谷裡，甚至擴及到荒蕪的平原上滿是荊魔神──但是在卡薩德的喊叫聲之下，這些又歸集到那獨一的怪物身上，現在動了起來，四隻手臂展開伸出，彎曲著迎向上校的前衝之勢，要以鋒刃和尖刺來擁抱他。

　　卡薩德不知道莫妮塔送給他的能量緊身衣是不是能在肉搏戰中保護得了他，或者能讓他發揮戰力。他和莫妮塔與兩艘登陸艇上的驅逐者突擊隊大戰，已經是多年前的事了，但時間因素在當時對他們有利；荊魔神把時間的流動凝結又解凍，就像一個煩悶而無聊的觀眾在把玩電視光幕的遙控器一樣。現在他們在時間之外，現在荊魔神是敵人，不是什麼可怕的贊助者。卡薩德大叫一聲，低下頭來攻擊，不再理會莫妮塔在看他，也不再理會那株伸進雲裡的刺樹，以及穿刺掛在樹上面那些可怕的觀眾，甚至沒有理會自己成了一個戰鬥工具，一個復仇的工具。

　　荊魔神並沒有像平常那樣消失不見，也沒有從那裡突然到了這裡。反而是微屈著身子，伸開兩臂。手指的刀鋒映著強烈的天光。荊魔神的金屬牙齒在可能是笑臉中露了出來。

　　卡薩德很憤怒，但並沒有失去理智。他沒有衝進那死亡的擁抱，卻在最後一瞬間撲向一側，以肩膀和手臂著地一滾，一腳踢向怪物的小腿，正好在膝關節的那叢利刃之下，卻在踝間那叢相似的刀鋒之上。（只要能把那怪物踢倒……）

　　那就像踢中一根固定在半公里厚水泥裡的鋼管。這一下重擊要不是那件緊身衣有盔甲和吸收力道的作用，大概就會震斷了卡薩德自己的腿。

　　荊魔神移動了，很快但並沒快到不可能的地步；兩條右臂飛快地上下揮動再轉過來，十根手指鋒刃將地上和石頭上削出深溝，手臂上的刺擊出火花，兩手繼續向上，將空氣劈開，發出輕嘯。卡薩德已到了圈外，繼續翻滾，再站了起來；兩腿彎曲、兩臂伸出、手掌放平，包覆在能量衣裡的手指直伸開來。

　　（單打獨鬥，）費德曼．卡薩德想道，（新武士道中最光榮的儀式。）

　　荊魔神又以右臂虛擊，然後連續揮舞較低的左臂，勢不可擋的猛烈一擊足以粉碎卡薩德的肋骨，挖出他的心臟。

　　卡薩德以左前臂擋住對方右臂的佯攻，感到荊魔神如鋼斧般重擊下，他的緊身衣收縮，而骨頭受傷，對左臂痛下殺手的一擊，他則以右手擋在那怪物的手腕上，正好在那一堆彎曲的尖刺上方。沒有想到的是，他竟使那一擊的動力延緩，銳利的手指鋒刃只抓到了緊身衣的力場而沒有擊碎他的肋骨。

　　卡薩德用力想壓住上擡的鋼爪，身子幾乎被擡離了地面；還好有荊魔神第一次佯攻的下壓，才沒讓上校往後飛了出去。汗水在緊身衣下流淌，肌肉收縮而疼痛，在那掙扎的二十秒裡像要撕裂一般，然後荊魔神將第四隻手臂也用了進來，往下斬向卡薩德拉緊的腿部。

　　卡薩德怒號，緊身衣的力場裂開，肉被割開，至少有一根手指的刀鋒深入近骨。他以另一條腿踢出，放開了那個東西的手腕，拚命地翻滾開去。

　　荊魔神揮拳攻擊了兩回，第二擊在距離卡薩德閃避的耳朵只有幾公釐的地方呼嘯而過，但緊接著它自己也向後跳開，微蹲著身子，轉向右側。

　　卡薩德左膝支地起身，差點摔倒，然後踉蹌地站了起來，微跳了兩下，穩住身子，疼痛在他耳內狂吼，使整個宇宙充滿紅光，但即使皺著眉頭，身子搖晃，幾乎因重擊而昏倒，卻感受到緊身衣緊包住傷口──既如止血帶，又有敷壓布的作用。他感到小腿上有血，但並不像先前一樣流著，而疼痛也差可忍受，就如同緊身衣和他霸軍的戰鬥甲冑一樣配備了醫療注射器。

　　荊魔神向他衝來。

　　卡薩德踢了一腳、兩腳，瞄準也踢中了對方胸前尖矛下方那塊光滑的金屬甲殼。那就像踢中了火炬船的外殼，但荊魔神卻似乎停頓了下來，踉蹌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

　　卡薩德向前一步，站穩身子，握緊拳頭，以足以擊碎強化處理過磚頭的力道，在那個怪物應該是心臟的位置連打兩拳，不顧拳頭的疼痛，翻轉身子，伸開手掌，直打向怪物的嘴部，正在牙齒的上方。只要是人類，這時都會聽見他鼻梁斷裂的聲音，感到骨頭炸開，軟骨被打進腦子裡。

　　荊魔神張口去咬卡薩德的手腕，沒有咬到，將四隻手揮向卡薩德的頭和肩膀。

　　卡薩德喘著氣，汗和血在他水銀的甲冑下流淌，他向右轉了一次，兩次，繞回來以致命的一擊打在怪物短短的後頸上。重擊所發出的聲音在凍結的山谷中回響，就像一把斧頭由幾哩外丟來擊中一棵金屬紅木中心的聲音一樣。

　　荊魔神倒向前方，像某種金屬的甲殼類動物般翻身仰臥。

　　（它倒下了！）

　　卡薩德走上前來，仍然微彎著身子，仍然很小心，但是還不夠小心，因為荊魔神裝甲的腳、爪子，還是什麼鬼東西踢中了卡薩德的腳後跟，半割半踢地使他倒了下來。

　　卡薩德上校感覺到疼痛，知道他腳跟的肌腱遭到割傷，想要翻滾開去，但是那個怪物已經側身撲在他的身上。尖頭、刺和鋒刃劃向卡薩德的肋骨、臉部和眼睛。卡薩德痛得一張臉皺了起來，弓起身子卻沒能把那怪物甩開，他擋住了幾下攻擊，護住了雙腿，感到另外一些刀刃割進了他的雙臂、胸部和腹部。

　　荊魔神俯壓得更近，張開嘴來。卡薩德看到在金屬鰻魚般的巨口裡一排又一排的牙齒。那雙紅眼占據了他已被血染紅的視野。

　　卡薩德將手掌根抵在荊魔神的顎下，想找個能使得上力的點。那就像是在沒有支點的情況下，想撬起一座由尖刺碎片堆成的大山一般。荊魔神的刀刃利爪不斷地撕割著卡薩德的肉。那個怪物張大了嘴，歪過頭來，卡薩德眼前所見全是森然利齒。怪物沒有呼吸，但由它體內傳來的熱氣帶著硫磺和灼熱的鐵鏽味。卡薩德已經沒有了防衛的力量；等到那個東西一口咬下來的時候，會把卡薩德的臉連皮帶肉從骨頭上剝了去。

　　突然之間，莫妮塔欺了過來，在那傳不出聲音的地方喊叫著，抓住荊魔神那對紅寶石似的複眼。包在緊身衣下的手指像猛禽的爪般彎起，兩隻穿了靴的腳穩穩地踩在怪物背刺下方甲殼上。用力地拉，用力地拉。

　　荊魔神的手臂突然向後甩去，關節翻轉，就像噩夢中才會出現的怪蟹。手指的刀刃劃傷了莫妮塔，她跌了下去，但是卡薩德已經乘機翻滾開去，手腳亂爬，不理會疼痛地跳起站穩，拖起莫妮塔，往後退著經過了沙和凍結的岩石。

　　一時之間，他們的緊身甲冑相互融合，恍如當年他們做愛時一般，卡薩德感覺到她的肉體與他相貼，他們的血和汗水交混，聽到他們兩人的心一起跳動。

　　（殺了它，）莫妮塔急切地低聲說道，即使是無聲的傳送，也能從中聽到痛苦。

　　（我在想辦法，我在想辦法。）

　　荊魔神站了起來，三公尺高的鋼鐵、刀刃和別人的痛楚。看來毫無損傷，不知是誰的血如小河般由它的腕部和殼上流下來。那毫無腦子的獰笑似乎比先前更可怕。

　　卡薩德讓他和莫妮塔的緊身衣分離開來，溫柔地將她放躺在一塊巨石上，雖然他知道自己比她傷得更重。這不是她的戰鬥。還不是。

　　他移身到他的愛人和荊魔神之間。

　　卡薩德遲疑了一下，聽到一陣微弱但漸漸響起的沙沙聲，像是由一道看不見的海岸傳來漲潮的聲音。他擡眼望去，但始終沒有把他的眼光完全由慢慢走上前來的荊魔神身上移開，他發現那聲音是由怪物身後遠處的那棵刺樹上發出來的。那些被釘在那裡的人──只是一些掛在金屬的刺和冷硬枝椏上的彩色小點──在發出和卡薩德先前聽到痛苦呻吟不一樣的聲音。他們在歡呼。

　　卡薩德把注意力回到荊魔神身上，那個怪物又開始繞著圈圈。卡薩德感到他幾乎斷了的腳跟疼痛而無力──他的右腳沒有用了，無法支撐重量──他半跳動、半轉身，以一隻手撐在巨石上，以便讓自己擋在荊魔神和莫妮塔之間。

　　遠方的歡呼聲像受了驚嚇似地戛然而止。

　　荊魔神不再現身在那裡而突然到了這裡，貼近卡薩德，壓在卡薩德身上，四隻手臂已經以致命的擁抱圍在他身上，刺和刀刃已經開始刺割。荊魔神的兩眼紅光大盛，嘴又張了開來。

　　卡薩德發出純然憤怒和挑戰的吶喊，一拳打了過去。

　　※※※

　　保羅．杜黑神父毫無意外地通過教宗之門到了神之谷。由教宗住處充滿薰香的黑暗中出來之後，他突然發現自己置身在燦爛的陽光中，頭上是檸檬色的天空，四周全是綠葉。

　　在他由私用的傳送門出來時，聖堂武士們正在等他。杜黑看到右邊五公尺遠處堰木平臺的邊緣，在那邊再過去，什麼也沒有──或不如說，一切都在那裡，因為在樹梢的神之谷世界一直伸展到遠遠的天邊，枝葉的屋頂像海水一般閃亮抖動。杜黑知道自己在世界之樹的頂上，這是聖堂武±視為聖物的樹中最神聖、也最偉大的一棵。

　　聖堂武士對他的歡迎在謬爾兄弟會複雜體系中是很重要的事，但現在只是最基本的禮貌，將他從傳送門的月臺領進一座藤蔓懸吊的升降機裡，向上經過只有極少數非聖堂武士到過的較高層和陽臺，然後出了升降機，走上一道兩旁都是上好堰木欄杆，繞著一株由底部兩百公尺縮減成頂上不到八公尺的樹幹一路往上盤旋的樓梯。那塊堰木平臺很優美地弧曲著；四周的欄杆上有手工精雕的藤蔓，柱子和迴欄上則刻著地精、木精、仙女和其他精靈的臉。杜黑現在走過去就座的桌椅都和這塊平臺一樣，是由整塊木頭刻出來的。

　　有兩個人在等著他，第一位在杜黑預期之中──世界之樹真言者，謬爾的大祭司，聖堂武士兄弟會的發言人西克．哈定。第二位則出人意料。杜黑注意到他身上的紅袍──紅得像動脈血──滾著黑色的貂皮邊，胖大的盧瑟斯身軀雖被袍子遮住，那張臉卻肥得有好幾層下巴，中間一個小小的鳥喙似的尖鼻子，兩隻小眼睛被肥胖的兩頰擠得幾乎不見，兩隻胖手的每隻手指上都戴有黑色或紅色的戒指。杜黑知道在他眼前的正是最終和解教會的主教──也就是荊魔神教的大祭司。

　　身高將近兩公尺的聖堂武士站起身子，伸出手來。「杜黑神父，你能來，我們真是再高興也不過了。」

　　杜黑和他握了下手，一面想著那位聖堂武士的手有多像樹根，尤其是又長又細，棕黃色的手指，世界之樹真言者穿著和海特．瑪斯亭一樣帶帽兜的袍子，棕色和綠色的粗線和那位主教亮麗的裝扮恰成鮮明的對比。

　　「謝謝你在這麼臨時通知的情況下見我，哈定先生，」杜黑說。真言者是數百萬謬爾信徒的精神領袖，但杜黑知道聖堂武士都不喜歡在談話中用那些頭銜或尊稱。杜黑朝主教那邊點了點頭。「閣下，我沒有想到我會有這個榮幸和你見面。」

　　荊魔神教的主教幾乎讓人看不出地微點了下頭。「我正來拜會，哈定先生建議如果我能參與這次會談，也許有點好處。幸會了，杜黑神父，過去幾年裡我們聽過你很多事情。」

　　聖堂武士朝那張堰木桌那邊面對他們兩人的一把椅子比了下手勢，杜黑坐了下來，兩手交握，放在光滑的桌面上，飛快地動著腦筋，不過表面上卻假裝在看木頭的漂亮紋理。萬星網裡半數警力都在搜尋這位荊魔神教主教，他的出現引發了這位耶穌會神父未曾準備應付的複雜情況。

　　「很有意思，是吧？」主教說：「人類最精深的三大宗教代表今天都聚在這裡。」

　　「是的，」杜黑說：「精深，但未必足以代表大多數人的信仰。在將近一千五百億人裡，天主教會的信眾不到一百萬人。而荊──呃，最終和解教會大概有五百到一千萬人。有多少聖堂武士呢，哈定先生？」

　　「兩千三百萬，」那位聖堂武士以柔和的聲音說道：「還有其他很多人支持我們生態方面的理念，甚至希望加入，不過兄弟會並不對外開放。」

　　主教摸著他的一層下巴。他的皮膚很蒼白，細瞇著眼睛，好像很不習慣陽光。「諾斯替禪號稱有四百億信眾，」他用低沉而響亮的聲音說：「可是那算是什麼宗教？啊？沒有教會，沒有教士，沒有聖經，沒有罪的觀念。」

　　杜黑微微一笑。「那似乎是最合時代節拍的一種信仰，已經有好多代了。」

　　「呸！」主教的手用力地拍了下桌子，杜黑聽到金屬戒指敲打堰木的聲音，皺了下眉頭。

　　「你怎麼會知道我是誰？」保羅．杜黑問道。

　　聖堂武士微擡起頭來，杜黑只看到陽光照著他的鼻子、臉頰，和下巴的長長線條，其餘部分仍隱在帽兜的陰影中，他沒有說話。

　　「我們選中了你，」主教大聲說：「你和其他的朝聖者。」

　　「荊魔神教的你？」杜黑問。

　　主教聽到這話皺了眉頭，但只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為什麼會有暴動？」杜黑問道：「為什麼在霸聯受到威脅的時候有那些動亂呢？」

　　主教摸著下巴，紅色和黑色的寶石在夕陽中閃亮。在他身後，百萬片葉子在帶來植物被雨淋濕氣味的微風中抖動。「末日到了，神父。幾百年前天神化身給我們的預言，現在就在我們眼前實現了。你所謂的暴亂正是一個注定滅亡的社會所經歷的第一次死前掙扎。和解之日就要降臨在我們身上，而那位痛苦之王不久就會行走在我們之間。」

　　「痛苦之王，」杜黑複誦道：「荊魔神。」

　　聖堂武士伸出一隻手來比了下修正似的手勢，好像他想抹去主教話裡那些尖刻的部分。「杜黑神父，我們加道你那奇蹟似的重生。」

　　「不是奇蹟，」杜黑說：「是一種叫十字形的寄生物任意作為的結果。」

　　那些棕黃色細長的手指又比畫了一下。「無論你的看法如何，神父，兄弟會都很為你能再和我們相聚而感到高興。請說明你起先通知我們時所提到的問題。」

　　杜黑用他的手掌摩擦著椅子的木頭，看了坐在他對面那穿戴紅黑兩色衣飾的主教。「你們兩個團體已經合作了一陣子了，是嗎？」杜黑說：「聖堂武士兄弟會和荊魔神教。」

　　「最終和解教會，」主教用低沉的聲音咆哮道。

　　杜黑點了點頭。「為什麼呢？是什麼把你們拉到一起的？」

　　世界之樹真言者往前俯過身來，帽兜裡又充滿了陰影。「你想必明白，神父，最終和解教會的預言和我們由謬爾來的使命有所關聯。只有這些預言裡有著人類殺死了他們自己的世界應受什麼懲罰的關鍵。」

　　「元地球不單是由人類毀滅的，」杜黑說：「那是基輔研究小組想造出一個小型黑洞時電腦發生的錯誤。」

　　聖堂武士搖了搖頭。「是因為人類的傲慢自大。」他柔聲說道：「也就是這種傲慢自大，使得我們這個種族摧毀了所有將來有希望能在智力上進化的其他族類。希伯崙的阿路伊感靈獸、漩渦星的齊普林鳥、花園星的沼澤人馬、元地球上的大猩猩……」

　　「是的，」杜黑說：「錯誤已經造成了，可是那也不該就判人類死刑，是吧？」

　　「這個刑罰是由遠比我們偉大得多的一種力量傳下來的。」主教大聲地說：「預言非常清楚而明白，最終和解之日必須來到，所有繼承了亞當和基輔之罪的，都必須承受謀殺他們故土、絕滅其他種族的後果。痛苦之王已經脫離了時間的束縛來進行這場末日審判。逃不開他的憤怒，也無法避免最後的贖罪。一個遠比我們大得多的力量老早這樣說過。」

　　「這是真的，」西克．哈定說：「這些預言傳給了我們……一代代地說給真言者聽……人類的命運早已注定，而在他們滅亡之後，會在現在的霸聯所有各部分綻放出新的純樸生態環境的花朵。」

　　在耶穌會邏輯的訓練下，獻身於德日進進化論神學的保羅．杜黑神父忍不住想：（如果沒有人來看，沒有人來聞的話，花開不開有誰他嫣的會關心呢？）但他只說：「你有沒有考慮過這些預言並不是神的天啟，只是某些俗世勢力的操弄而已呢？」

　　聖堂武士有如被摑了一掌似地靠坐了回去，但主教卻俯向前來，握緊了兩個肥肥的拳頭，想要一擊打爛杜黑的頭殼。「異端！誰敢否認這種預言啟示就必須處死！」

　　「是什麼力量能做到這點？」世界之樹真言者勉強地說道：「除了謬爾的絕對能力之外，還有什麼力量能深入我們的思想和心裡？」

　　杜黑指向天上，「萬星網的每一個世界經由智核的數據圈連結在一起已經有很多代了，絕大多數有影響力的人都有通訊記錄器的植入晶片以方便取得資訊……你也一樣吧，哈定先生？」

　　聖堂武士沒有說話，但是杜黑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抽動，似乎準備拍拍他胸口和手臂上已經裝了幾十年的晶片。

　　「智核創造了一種超越物質的……智慧。」杜黑繼續說道。「具有令人難以置信的巨大能量，能在時間中前後挪移，而且不受人類思慮的帶動。智核中占有相當大比例的目標之一，就是使人類絕滅……說真的，基輔研究小組所犯的大錯誤，也很可能是參與計畫的人工智慧刻意造成的。你們聽到的所謂預言，就可能是這種『解圍之神』（deus ex machina）透過數據圈說出來的聲音。荊魔神到這裡來，也許不是要人類抵償他們的罪，而只是來屠殺人類的男、女和孩子，以達到這個機器人格的目標。」

　　主教那張肥臉紅得像他的袍服一樣。他的拳頭打著桌子，掙扎著站了起來。聖堂武士伸手搭在主教手臂上攔住他，將他又拉回到椅子上。「這種想法你是從哪裡聽來的？」西克．哈定向杜黑問道。

　　「那些能連接上智核的朝聖者。還有……別人。」

　　主教朝杜黑揮舞著拳頭。「可是你本人就讓天神化身碰過……不止一次，而是兩次！祂賜給你不死的形體，讓你能見證祂為祂選擇的人所準備的一切……那些受到選擇的人在末日降臨到我們身上之前，就能預先準備贖罪！」

　　「荊魔神給我的是痛苦，」杜黑說：「超乎想像的痛苦和折磨。我的確見過那東西兩次，而我打從心底知道那既不是神，也不是魔鬼，只是某種從可怕的未來來到這裡的有機機器。」

　　「呸！」主教做了個不屑的手勢，兩臂交叉，兩眼視而不見地空瞪著下方陽臺。

　　聖堂武士似乎大為震驚。過了一下之後，他擡起頭來，柔聲問道：「你有問題要問我？」

　　杜黑深吸了一口氣。「是的。我怕還有個壞消息，樹之真言者海特．瑪斯亭死了。」

　　「我們知道。」聖堂武士說。

　　杜黑吃了一驚。他想不透他們是怎麼得到這個消息的，可是現在那已經不重要了。「我需要知道的是，他為什麼去參加朝聖？他沒能活著完成的任務是什麼？我們每個人都說了我們的……我們的故事，海特．瑪斯亭沒有，可是我卻覺得他的命運是解開很多謎團的關鍵。」

　　主教回過神來望著杜黑，冷笑道：「我們什麼都不必告訴你，你這個已經死了的宗教的教士。」

　　西克．哈定沉默了好一陣才回答道：「瑪斯亭先生自願做那個把謬爾的話帶到海柏利昂去的人。幾百年來，那預言一直是我們信仰的根源，就是當動亂時代來臨時，一名樹之真言者會受到召喚，將一艘船駛往聖界，見證那裡摧毀，然後重生，傳下贖罪和謬爾的訊息。」

　　「所以海特．瑪斯亭早知道『世界之樹號』會在運行軌道上摧毀？」

　　「是的。那早有預言。」

　　「而他和那船上唯一的能量耳格本來是要另駕一艘新樹船？」

　　「是的，」聖堂武士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一棵贖罪之樹，是天神化身會準備好的。」

　　杜黑靠坐在椅上，點了點頭。「一棵贖罪之樹，那棵刺樹，海特．瑪斯亭在『世界之樹號』摧毀時受了重傷，然後他被帶到時塚谷裡，讓他看到荊魔神的刺樹。可是他還沒準備好做那件事。刺樹是由死亡、折磨和痛苦所組成的……海特．瑪斯亭還沒準備好成為那艘樹船的船長，或者是他拒絕了。不管究竟如何，反正他逃走了。然後死了，我也想到是這麼回事……可是，我不知道荊魔神應許他何種命運。」

　　「你在胡說些什麼？」主教叱問道。「預言裡就形容過贖罪之樹，會陪著天神化身做祂的最後收割。瑪斯亭本來應該準備好，而且很榮幸地當船長，駕著它穿越時空。」

　　保羅．杜黑搖了搖頭。

　　「我們已經回答了你的問題嗎？」哈定先生問道。

　　「是的。」

　　「那你就必須回答我們的問題了。」主教說：「那個『母親』怎麼了？」

　　「什麼母親？」

　　「我們的『救贖之母』，贖罪的新娘，你們稱之為布瑯．拉蜜亞。」

　　杜黑回想了一下，想要記起領事為那些朝聖者在往海柏利昂途中所說故事錄下的摘要。布瑯懷了第一個濟慈人格的孩子。在盧瑟斯星的荊魔神廟從暴民手中救了她，將她列入朝聖團裡。她在故事中談到荊魔神教徒對她十分恭敬。杜黑想把這一切和他剛才所聽到的那些混雜的事情契合到一起。他辦不到。他太疲倦了……而且，他想道，在所謂的復活之後，也變得太笨了。他再也不可能恢復成以前那個聰慧的保羅．杜黑了。

　　「布瑯失去了意識，」他說：「顯然是被荊魔神抓了去，把她連接上某種……東西。纜線什麼的。她的狀態已經等於腦死，但胎兒還活著，而且很健康。」

　　「她所帶有的那個人格呢？」主教問道，他的聲音很緊張。

　　杜黑記起席維倫跟他說過那個人格死在巨型數據圈裡的事。顯然這兩個人並不知道第二個濟慈人格的事──那個席維倫目前正在警告葛萊史東，說明智核建議的危險性。杜黑搖了搖頭。他實在非常疲倦，「我不知道她在史隆迴路中所帶的那個人格，」他說：「那條纜線……荊魔神連接在她身上的那個東西……好像皮下分流器一樣插入了那神經中樞的插槽裡。」

　　主教點了點頭，顯然十分滿意。「預言實現得很快。你已經完成了當信差的責任，杜黑。我現在得走了。」那個胖大的人站起身來，向世界之樹真言者點了下頭，很快地走到平臺那頭，下了樓梯，走向升降機和傳送門。

　　杜黑在聖堂武士對面默然地坐了幾分鐘。葉片吹動的聲音和樹梢平臺的輕搖具有奇妙的催眠作用，使那位耶穌會教士想打瞌睡，在他們上方，天色正漸漸褪去了層層的青色，神之谷世界上暮色降臨了。

　　「你那關於有一個解圍之神幾代以來始終用虛偽預言來誤導我們的說法，實在是可怕的異端邪說。」聖堂武士說道。

　　「不錯，可是在我教會的漫長歷史上，有很多次可怕的異端邪說最後卻證明是真理的例子，西克．哈定。」

　　「如果你是一個聖堂武士的話，我可以將你處死。」那戴著帽兜的人柔聲地說。

　　杜黑嘆了口氣。在他這個年紀，在他現在的情況下，還有像他現在這樣疲倦，死亡根本在他心裡引不起一絲恐懼。他站起身來，微鞠了一躬。「我該走了，西克．哈定。如果我說的話冒犯你的話，我向你道歉。這實在是一個很混亂而且令人混淆的時代。」（最好的全無說服力，）他想道，（最壞的卻充滿了熱情。）

　　杜黑轉身走，到平臺邊上，然後停了下來。

　　樓梯不見了。在有升降機的下一層平臺和他之間，隔著垂直有三十公尺，橫向有十五公尺的空氣。世界之樹在他下方有一公里左右的樹幹由底下的葉叢中伸出來。杜黑和這位樹之真言者被孤立在最高的平臺上。杜黑走到最近的欄杆旁邊，擡起汗濕的臉迎向晚風，注意到星星開始出現在深藍色的天空中。「怎麼回事，西克．哈定？」

　　穿著袍服、戴著帽兜坐在桌邊的人隱身在黑暗中。「再過標準時間十八分鐘，神之谷整個世界會落在驅逐者手裡，我們的預言說這裡會遭到摧毀，這裡的超光速通訊和傳送門一定會毀掉，從各方面說來，這個世界也就不存在了。在標準時間一小時整之後，神之谷的天空會被驅逐者的戰艦噴射火焰染紅，我們的預言說還留在這裡的所有信眾──以及其他人，雖然所有霸聯的公民早已由傳送門疏散──都會死。」

　　杜黑慢慢地走回桌子前面。「我非要傳送到天崙五中心去不可，」他說：「席維倫……有人在等我。我必須和葛萊史東總裁談談。」

　　「不行，」世界之樹真言者西克．哈定說：「我們要等著，我們要看看那些預言是否正確。」

　　那位耶穌會教士憤怒而無奈地握緊了拳頭，強忍住讓他想痛毆那穿著袍服身影的暴力情緒，杜黑閉上眼睛，唸了兩遍萬福瑪利亞。但是這樣並無幫助。

　　「拜託，」他說：「無論我在不在這裡，都不會影響到預言是能證實還是遭到否定。可是那時候一切都來不及了，霸軍會切斷連絡路線，傳送門也沒有了，我們會和萬星網切斷連絡好幾年。幾十億人的性命很可能就靠我馬上趕回天崙五中心去。」

　　聖堂武士將兩臂交抱在胸前，手指細長的雙手隱進了袍服的皺褶之中。「我們要等著，」他說：「所有預測到的事都會過去，幾分鐘之後，痛苦之王就會遊走在萬星網。我不相信主教相信尋求贖罪的人能得赦免的說法。我們在這裡要好得多，杜黑神父，因為最後結局會來得很快而毫無痛苦。」

　　杜黑拚命地想由他疲累的思考中找出決定性的話來說，或者行動，但他什麼也想不到。他在桌前坐下，瞪著他對面那個戴著帽兜、沉默不語的人。在他們上方，繁星閃耀。神之谷的森林世界在晚風中最後再抖動了一次，然後像是有所期待般地屏住了氣息。

　　保羅．杜黑閉上了眼睛，開始禱告。

37

　　杭特和我走了一整天，將近黃昏時，我們找到了一家小旅舍，有東西可吃──一隻雞、米布丁、花椰菜、一碟通心粉等等──不過那裡並沒有人，也毫無人跡，只有爐中的火很旺，像是剛剛才點著，而爐子上的食物還是熱的。

　　杭特因為這事而十分驚恐，除此之外，還有因為和數據圈失去連絡而有痛苦與退縮的症狀。我能想像到他的痛苦，因為一個生長在資訊唾手可得，隨時可與任何一個特定地方的任何一個人連絡，所有的姖離都不過是通過傳送門一步之遙的世界中的人，突然回到我們老祖宗的生活環境，就像突然醒來發現自己瞎了眼、披了腳一樣。可是在叫罵而憤怒地走了幾個鐘頭之後，杭特終於平靜下來，變得沉默而陰鬱。

　　「可是總裁需要我！」他在頭一個鐘頭裡嘶吼道。

　　「她需要我打算帶給她的訊息，」我說：「可是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杭特問了不下十次。

　　我已經向他解釋過這個複製的元地球的事，可是我知道他現在說的是別的意思。

　　「我想，我們是遭到了隔離。」我說。

　　「智核把我們弄到這裡來的？」杭特追問道。

　　「我只能這樣假定。」

　　「我們要怎麼回去呢？」

　　「我不知道，我猜想等他們覺得不用隔離我們也安全了的時候，傳送門就會出現。」

　　杭特輕輕地咒罵了一聲。「為什麼要隔離我呢，席維倫？」

　　我聳了下肩膀，我猜想是因為他聽到了我在平安星所說的話，不過我並不確定。我什麼都不能確定。

　　那條路穿過草原、葡萄園，繞過低矮的山丘，曲曲折折地通過山谷，隨時都可以看得到海。

　　「這條路會通到哪裡？」杭特在我們快發現小旅舍之前問道。

　　「條條大路通羅馬。」

　　「我是說真的，席維倫。」

　　「我也是，杭特先生。」

　　杭特由路上挖起一塊鬆動的石頭，遠遠丟進灌木叢裡。某處有隻鶫鳥叫著。

　　「你以前來過這裡？」杭特的語氣帶著點指控的味道，彷彿是我把他拐到這裡來的。說不定還真是如此。

　　「沒有，」我說，差點就加上一句可是濟慈來過。移植給我的回憶湧現，其中的失落感和死亡的陰影幾乎將我壓倒。那樣遠離了朋友、遠離了芬妮，他永恆的愛。

　　「你確定你沒有和數據圈連接上嗎？」杭特問道。

　　「我很確定。」我回答說。他沒有問到巨型數據圈，我也沒主動告訴他這個資訊。我很怕進入巨型數據圈，怕會在那裡失去自我。

　　我們在太陽下山時發現那間小旅舍，藏在一處小山谷裡，有煙從石砌的煙固裡升起。

　　吃飯時，窗外黑暗籠罩，我們唯一的光亮來自於閃動的爐火，以及石頭壁爐架上的兩支蠟燭。杭特說：「這地方讓我有點相信有鬼。」

　　「我很相信有鬼。」我說。

　　※※※

　　半夜裡，我咳醒了，感到我赤裸的胸前有些濕濕的，聽到杭特在摸索著找蠟燭，在燭光中低下頭來，看到有血在我的皮膚上，也濺在床單上。

　　「我的天啊，」杭特低聲叫道，嚇壞了。「這是什麼？怎麼回事？」

　　「內出血，」我在又一陣劇烈咳嗽和吐了些血，使我更為衰弱之後勉強說道。我想爬起來，卻又倒回枕頭上，指著床頭的一盆水和架子上的毛巾。

　　「該死，該死，」杭特嘟囔著，找著我的通訊記錄器，想知道我的健康讀數。我沒有通訊記錄器，今天早先在走路的時候，我已經把那沒有用的東西丟掉了。

　　杭特將他自己的通訊記錄器解下，調整好控制板，戴在我的手腕上。那些讀數對他來說不具任何意義，只知道情況緊急，需要立即送醫治療。杭特就像他這一代其他的人一樣，從來沒有見過疾病或死亡──那是在一般大眾看不見的地方由專業人士處理的事情。

　　「不要緊，」我輕輕地說，那一陣咳嗽過去了，但是疲倦就如一塊石板蓋在我身上。我又向毛巾指了指，杭特把毛巾打濕，擦乾淨我胸口和手臂上的血，扶著我坐在房裡唯一的那張椅子上，動手把沾了血的床單和毯子拉開。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嗎？」他問道，聲音中有著真正的關切。

　　「知道，」我勉強地笑了一下。「精準、逼真，生物有機體發展歷程的再現經過。」

　　「有道理，」杭特沒好氣地說，扶我回到床上。「是什麼造成你內部出血？我能幫你什麼嗎？」

　　「給我杯水，勞駕。」我慢慢地喝著水，感到胸口和喉嚨裡翻騰，但強忍住一陣猛咳。我的肚子裡有如著了火一般。

　　「是怎麼回事？」杭特又問了一遍。

　　我話說得很慢，很小心，字斟句酌，就像踩在布雷區裡的每一步一樣，我沒有再咳嗽。「是一種叫癆病的病症，」我說：「肺病，從這麼嚴重的出血來看，已經是未期了。」

　　杭特那張獵犬似的臉變得煞白，「天啊，席維倫，我從沒聽說過肺病。」他擡起手腕來，好像要查看他通訊記錄器的資料，但他手腕是空的。

　　我把他的儀器還給他。「肺病已經絕跡了好幾百年。治好了。可是當年約翰．濟慈得了肺病，也死於肺病。而這個模控人的身體是濟慈的。」

　　杭特一副想衝出門去求助似地站著。「智核現在總該讓我們回去了吧！他們不能讓你一直留在這個沒有醫療援助的空無世界裡！」

　　我把頭靠回那柔軟的枕頭，感到枕套下的羽毛。「那可能正是把我關在這裡的原因。等明天我們到了羅馬之後就會知道了。」

　　「可是你不能再走！早上我們哪裡也不去。」

　　「到時候再看，」我說著閉上了眼睛，「到時候再看。」

　　※※※

　　到了早上，有一輛四輪小馬車在旅舍門外等著。拉車的是一匹很大的灰色母馬，在我們走近時轉著眼睛，呼吸在寒冷的清晨空氣中冒出白煙。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杭特說。

　　「一匹馬。」

　　杭特伸出手來向那隻動物摸去，好像只要一碰到，就會像個肥皂泡泡似地炸開不見了。可惜並非如此，那匹母馬尾巴一擺，杭特趕緊把手縮了回來。

　　「馬已經絕種了，」他說：「也沒有經由生物創作再回到這個世界上來。」

　　「這匹馬看來很真實，」我說著爬進馬車裡，坐在窄窄的板凳上。

　　杭特很快地坐在我身旁，修長的手指不安地抽動著，「誰來駕車？」他說：「控制板在哪？」

　　沒有韁繩，車伕的座位上也空無一人。「看看那匹馬是不是認得路吧。」我建議道。而就在那一刻，我們開始以悠閒的速度前進，那無人駕馭的馬車在石子路上顛簸而行。

　　「開玩笑吧？」杭特問道，一面瞪著完美無缺的藍天和遠處的田地。

　　我用一塊由小旅舍借來的毛巾做手帕，摀住嘴盡量輕輕地小咳了一下。「有可能，」我說：「不過話說回來，有什麼不是呢？」

　　杭特沒有理會我的詭辯；而我們就這樣搖搖晃晃地走向未知的目的地和命運。

　　※※※

　　「杭特和席維倫在哪裡？」梅娜．葛萊史東問道。

　　西黛蒲塔．艾卡喜，那個可算葛萊史東第二位最重要助理的年輕黑人女性靠近了些，以免打斷了軍方的簡報。「報告總裁，還沒有消息。」

　　「不可能，席維倫身上有追蹤器，而里傳送到平安星去已經有一個鐘頭了。他們到底在什麼鬼地方？」

　　艾卡喜看了看她打開來放在桌上的電子記事簿。「國安局找不到他們，交通警察也找不到，傳送單位的記錄只有他們轉入天崙五的代碼──也就是這裡──進了傳送門，但沒有到達。」

　　「這不可能。」

　　「是，總裁。」

　　「等這個會一開完，我就要和艾爾必杜或是其他ＡＩ的顧問談談。」

　　「是。」

　　兩位女子都把注意力轉回到簡報上。政府戰略中心已經和奧林帕斯指揮中心戰情室併在一起，再加上參議院那有十五公尺見方巨大視窗的最大一間簡報室，使這三個空間形成一個有如洞穴一樣，並不勻稱的會議區。戰情室裡的光幕似乎延伸到無限，以展示太空的盡頭，而無數排的資料在所有的牆上流動。

　　「離入侵還有四分鐘。」辛赫上將說。

　　「他們的長程武器早就可以向神之谷開火了，」莫普戈將軍說：「他們好像相當自制。」

　　「他們對我們的火炬船卻毫不留情。」外交部長賈瑞昂．帕爾索夫說。這群人在一小時前會集在這裡，就是因為匆忙結集的十來艘霸聯火炬船據報被來犯的亂軍摧毀。長程感應器傳送來最短的亂軍影像──一叢小小的火星，帶著彗星似的凝結尾──然後那些火炬船和傳訊設備都再無消息。到處是更多小小的火星。

　　「這些都是戰艦，」莫普戈將軍說，「我們到現在為止，已經廣播好幾個小時，說明天堂之門是一個不設防的星球，我們希望他們能手下留情。」

　　天堂之門的影像出現在他們四周的光幕上：寂靜的泥原街道、海岸的空照圖，常被雲層籠罩的那灰棕色世界的天體圖像，那個星球的十二面像顯示與所有傳送門的連接，還有天文望遠鏡中，電子感應器裡顯示如X光影像的入侵亂軍──現在比小污點或火星要大得多了，距離已不到一個天文單位。葛萊史東擡頭注視著驅逐者戰艦的凝結尾，那些翻滾著，有力場閃動的太空農場和泡泡般的世界，那些複雜卻很奇怪地像非人類的無重力城市建築，心裡想著：萬一我錯了怎麼辦？

　　數十億的生命全賴於她相信驅逐者不會毫無道理地摧毀掉霸聯的各個世界。

　　「離入侵還有兩分鐘。」辛赫以職業軍人單調的語氣說道。

　　「上將，」葛萊史東說：「一旦驅逐者突破了我們的防線，就馬上將那個星球傳送系統摧毀的做法有必要嗎？我們能不能多等幾分鐘，看他們的意向如何呢？」

　　「不行，總裁。」上將立即回答道：「傳送門的連接基點只要在可能遭到攻擊的範圍內，就必須馬上摧毀。」

　　「可是，上校，就算你的火炬船不做這件事，我們仍然有系統內的連接、超光速通訊設備，以及定時裝置，對不對？」

　　「是的，總裁大人，可是我們必須確定所有的傳送門功能都要在驅逐者占領之前移除才行，這已經是最低限度的安全尺度，不能再退讓了。」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她了解這種絕對謹慎的必要，（只要能再多點時間就好了。）

　　「距離入侵和摧毀時間還有十五秒，」辛赫說：「十……七……」

　　突然之間，所有的火炬船和靠近這邊的遙控光幕上全都亮起紫色、紅色和白色的光。

　　葛萊史東俯身向前，「那個東西毀了嗎？」

　　軍方人士忙亂成一團，蒐集進一步的資料，轉換著光幕上的影像。「不是的，總裁。」莫普戈回答道：「火炬船遭到了攻擊。妳現在所看到的是他們的防護場超載。那個……啊……在這裡。」

　　一個正中央的影像，可能是由下層軌道上一艘通訊船傳來的，顯示出那個星球的十二面像圖，三萬平方公尺的表面仍然完整無缺，仍在天堂之門的太陽強烈的光線中。然後，突然之間，光亮增強，整個結構最近的一面似乎白熱化而塌陷下去。不到三秒鐘，整個球體膨脹起來，被困在其中的基點逃脫出來將半徑六百公里之內的一切吞食。

　　就在同一瞬間，大部分的影像和很多列的資料全都化為空白。

　　「所有傳送門的連接終結。」辛赫宣布道：「系統內的資料現在只由超光速通訊傳送設備傳送。」

　　軍方人士響起一陣表示贊許和寬慰的聲音，聽來很接近於嘆息和呻吟的聲音則來自十來位參議員和政界的顧問群。天堂之門的世界剛由萬星網割除了……這是四百多年來霸聯第一次有這樣的損失。

　　葛萊史東轉身向西黛蒲塔．艾卡喜問道：「現在由萬星網到天堂之門去的時間是多久？」

　　「如果使用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在太空船上的時間是七個月。」那位助理完全沒有停下來查資料就回答道：「時債約九年多。」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天堂之門現在離最近的萬星網世界也有九年之遠了。

　　「這是我們的火炬船，」辛赫說道。畫面是由軌道上一個前哨衛星通過高速超光速通訊跳動而色彩失真的影像傳送到電腦，再以快速處理的方式傳送。畫面有如嵌瓷畫，但總讓葛萊史東想起媒體時代最初期的默片。可是這可不是卓別林的喜劇。兩朵，然後五朵，再是八朵迸裂的強光在星球上方的星空中綻放開來。

　　「由『尼基偉馬號』、『蒂納平號』、『掌旗手號』和『安德魯保羅號』來的通訊中止。」辛赫報告道。

　　巴布雷．丹─吉迪士舉起一隻手。「其他四艘呢，上將？」

　　「只有剛才所說的四艘火炬船上有超光速通訊功能。前哨衛星證實另外四艘船上的無線電、微波發射器、寬頻連接也都已經中止。視訊資料……」辛赫停了下來，用手比了下由自動前哨衛星傳送來的畫面：八個擴張而後消失的光圈，星空中滿是凝結尾和新的光點。突然之間，就連這個影像也消失了。

　　「所有軌道感應裝置和超光速通訊連接中止。」莫普戈將軍說。他比了下手勢，所有空白的光幕上顯示出天堂之門的街道影像，還有始終籠罩著的低矮雲層，飛行器增加了在雲層上拍攝的照片──天上滿是亂竄的星星。

　　「所有的報告證實已摧毀連接，」辛赫說：「亂軍的先頭部隊現在正進入天堂之門四周的上層軌道。」

　　「那裡還剩多少人？」葛萊史東問道。她身子前傾，兩肘擱在桌上，雙手緊緊交握。

　　「八萬六千七百八十九人。」國防部長伊摩鐸說。

　　「那還沒有算在過去兩小時裡傳送進去的一萬兩千名陸戰隊員。」馮．哲達特將軍加上一句。

　　伊摩鐸向將軍點了點頭。

　　葛萊史東謝過他們，把注意力轉回到光幕上。資料列飄浮在上空，其中的滴要則在傳真機、通訊記錄器和桌面板上呈現令人心煩的數據──目前已進入系統內的亂軍船艦數，在軌道上的船艦型號和數量，已入侵軌道和時間曲線的投影、能量分析，還有通訊頻道截聽的資料──可是葛萊史東和其他人都在注意看著相較之下不那麼有情報價值而又缺少變化的超光速通訊影像，都是由飛行器或地面攝影機拍攝的：星星、雲層、街道，還有葛萊史東自己在不到十二小時前，還在那裡站立過的泥原散步場上方大氣製造站高塔上所看到的景象。巨大的馬尾草在由海灣吹來的微風中搖擺。

　　「我想他們會談判，」雷巧參議員說：「他們先讓我們看到這個fait accompli （既成事實）占領了九個世界，然後他們會來談判，力爭新的權力平衡。我是說，就算他們兩波侵略行動都得到成功，也不過是在萬星網和領地的將近兩百個世界裡少掉二十五個世界而已。」

　　「不錯，」外交部長帕爾索夫說：「可是不要忘了，參議員，這其中包括了一些在戰略地位上最重要的幾個世界……比方說，這一個。在驅逐者的時間表上，天崙五在天堂之門後面只有兩百三十五小時。」

　　雷巧參議員回瞪著帕爾索夫，「這點我很清楚。」她冷冷地說道：「我只是說驅逐者並不是真的想完全攻占我們，否則他們就太愚蠢了。霸軍也不可能讓第二波能這麼深入地突破。這所請的『入侵』絕對只是談判的前奏。」

　　「也許吧，」諾德荷姆的參議員龍奎斯特說：「可是這種談判必須有賴於──」

　　「等一下，」葛萊史東說。

　　資料列上現在顯示有一百多艘驅逐者的戰艦在天堂之門四周的軌道上。那裡的地面部隊受命除非受到攻擊，否則不許開火，而在三十多個由超光速通訊傳到戰情室來的影像中，看不到任何動靜。不過，突然之間，覆蓋在泥原城上的雲層亮了起來，好像打開了巨型探照燈。十來道很寬的光柱直照進海灣和城市裡，除了探照燈的照明之外，葛萊史東還覺得好像是巨大的白色柱子立在地面與上方覆蓋的雲層之間。

　　這樣的光柱突然消失，在這些寬約一百公尺的光柱底端都冒起一陣烈焰和毀滅性的旋風。海灣中的水沸騰，一陣陣巨大的水汽使得最接近的攝影機鏡頭都為之模糊。由高塔拍到的影像中，城裡有百年歷史的石造建築物全都爆發出烈焰，向內碎裂，像是有一陣龍捲風在其間遊走。全萬星網知名的花園和散步場都在火焰中炸了開來，泥土和碎片飛舞，好似有看不見的犁在那裡犁過。有兩百多年壽命的馬尾草像被颶風吹襲般地折斷、燃燒，然後就消失了。

　　「波維爾級火炬船上的光矛，」辛赫在一片沉寂中說：「或者是驅逐者類似的武器。」

　　整個城市在燃燒、爆炸，被那些光柱犁為瓦礫，然後再裂得粉碎。這些超光速通訊的影像沒有音響，但葛萊史東想像到她聽得見尖叫。

　　那些地面上的攝影機畫面一個個變黑，由大氣製造站高塔上拍攝的影像在一陣白色閃光中消失。空攝照相機早已沒有了，其他二十來處地面攝影機也開始閃動關閉，其中一具爆炸出可怕的深紅亮光，使房間裡所有的人都在揉眼睛。

　　「電漿爆炸。」馮．哲達特說：「百萬噸級威力，」那是由城際運河以北的霸軍陸戰隊防空陣地傳來的影像。

　　突然之間所有的影像消失，資料輸入中止。突來的黑暗使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室內的燈光開始亮起，以資補充。

　　「主要的超光速通訊發射系統沒有了。」莫普戈將軍說：「那原先是在高門附近的霸軍基地裡，埋在我們最強的防護力場下面，至少有五十公尺厚的岩石和十公尺干擾層。」

　　「錐形核爆？」巴布雷．丹─吉迪士問道。

　　「至少是這個。」莫普戈說。

　　柯爾契夫參議員站了起來，他魁梧的身子散發出幾乎像熊一般的力量，「好了，這可不是什麼他媽的談判策略。驅逐者剛把一個萬星網的世界化為灰燼。這是不顧一切、毫不留情的戰爭。文明的存續受到了考驗，我們現在要怎麼辦呢？」

　　所有的眼光都轉向梅娜．葛萊史東。

　　※※※

　　領事把陷入半昏迷狀態的席奧．連恩由那架浮掠機殘骸中拖了出來，將那比他年輕男人的手臂架在肩膀上，蹣跚地走了五十公尺，然後跌坐在胡黎河岸一行樹下的草地上。浮掠機沒有起火，但撞成一團，終於停止滑動，靠在坍塌的那堵石牆前。金屬和陶聚合體的碎片散落在河岸和空無一人的路上。

　　城市正在燃燒。濃煙遮住了河對面的一切，而傑克鎮的這一部分，所謂舊城區，看來好似點燃了好幾個火葬柴堆，粗粗的黑色煙柱升向籠罩在上方的低矮雲層。暮色中仍有雷射光和飛彈的曳尾火光劃過，有時候擊中來犯的登陸艇、傘兵，和不斷從雲中落下、有如新近收割的田地中吹起的穀殼一般的懸力場浮球。

　　「席奧，你還好吧？」

　　總督點了點頭，伸手把鼻梁上的眼鏡推高一點……卻又不知所措地停了下來，因為他發現眼鏡已經不見了。血由席奧的前額和手臂上流了下來。「撞到了頭。」他含糊不清地說。

　　「我們得用你的通訊記錄器，」領事說：「找人到這裡來接我們。」

　　席奧點了點既，擡起手臂，對著手腕皺起了眉頭。「不見了，」他說：「通訊記錄器不見了，得到浮掠機裡去找一找。」他想站起身來。

　　領事把他拉得坐了回來。他們現在還靠這裡幾棵裝飾性的樹遮擋住，但那架浮掠機卻暴露在外，而他們著陸的事也不是祕密。領事剛剛在浮掠機迫降時，看到過有一些穿著盔甲的軍隊由旁邊一條側街走來。他們可能是當地自衛軍，或是驅逐者，甚至可能是霸聯的陸戰隊，可是領事覺得不論是哪邊的人，都會開槍。

　　「算了吧，」他說：「我們去找個電話，打到領事館去。」他四下環顧，辨認著他們墜機所在的那些倉庫和石造房屋，在河上游約一兩百公尺處，有一座人去樓空的舊教堂，旁邊牧師住的房子坍塌了，半懸在河岸上。

　　「我知道我們在什麼地方，」領事說：「離西塞羅的店只有一兩條街道。來吧。」他抓起席奧的手臂，繞過自己的頭，架在肩膀上，把那受了傷的人拉得站了起來。

　　「西塞羅的店，好極了，」席奧喃喃地說：「可以來杯酒。」

　　槍枝開火的噠噠聲和能量武器還擊的滋滋聲由他們南邊的街道上傳來。領事盡他可能地承受了席奧的體重，半走半拖地沿著狹窄的河邊小徑走下去。

　　※※※

　　「啊，媽的！」領事輕聲地咒罵道。

　　西塞羅的店正在起火燃燒，那間古老的酒吧和小旅舍──年代和傑克鎮一樣久遠，比首都大部分地方都要古老得多──四棟臨河的老房舍中已有三棟陷入了火海。只有一小群人用水桶在不屈不撓地灌救最後一部分。

　　「我看到史坦，」領事說著，指向站在水桶小隊前頭的史坦．魯維斯基胖大的身影。「來，」領事扶著席奧到路邊一棵榆樹下坐了下來。「你的頭怎麼樣？」

　　「很痛。」

　　「我馬上就找幫手來。」領事說完，就盡快地由那條小路向那群人走去。

　　史坦．魯維斯基像見到鬼似地瞪著領事，那個大個子男人的臉上滿是一條條黑漬和淚痕，兩眼睜得大大的，幾乎無法了解目前的狀況：西塞羅的店是家傳了六代的祖業。現在下起了小雨，火勢似乎受到壓制。幾根木頭由燒毀的部分塌進地下室的餘燼中，引起小路上那些人的叫喊。

　　「天啊，完了，」魯維斯基說：「你看到沒有，吉利爺爺加建的部分？沒有了。」

　　領事抓住那大個子男人的肩膀。「史坦，我們需要幫忙。席奧在那邊，受了傷。我們的浮掠機失事了。我們得趕到太空港去……要用你的電話。事態緊急，史坦。」

　　魯維斯基搖了搖頭。「電話燒掉了。通訊記錄器的頻道阻斷。正在打他媽的仗呢。」他指著那老旅舍燒毀的部分。「全都沒了，媽的。沒了。」

　　領事握緊了拳頭，在全然無助的情況下只感到一陣狂怒。其他人在身邊走動，可是領事一個也不認得。眼前看不到霸軍或自衛軍的軍官。突然在他身後有個聲音說：「我可以幫忙，我有一架浮掠機。」

　　領事半轉身來，看到一個五十好幾或是六十出頭的男人，他那張英俊的臉上和鬈髮上都是一條條的煙塵和汗水。「太好了，」領事說：「感激不盡。」他略停了一下。「我認得你嗎？」

　　「我是米立歐．阿讓德茲博士，」那個人說著，已經向席奧休息的地方走了過去。

　　「阿讓德茲，」領事重複了一遍，一面匆匆趕了上去。這個名字很奇怪地回響著。是他以前認得的什麼人嗎？是他應該知道的人嗎？「我的天啊，阿讓德茲！」他說：「幾十年前蕾秋．溫朝博到這裡來的時候，你是她的那個朋友。」

　　「實際上，是她大學的顧問，」阿讓德茲說，「我知道你，你和索爾一起去朝聖。」他們走到仍然兩手抱頭坐在那裡的席奧身邊停了下來。「我的浮掠機停在那邊。」阿讓德茲說。

　　領事看到一架很小的雙人維肯和風浮掠機停在樹下。「好極了。我們先把席奧送到醫院，然後我要馬上到太空港去。」

　　「醫院裡已經人滿為患到讓人發狂的地步了。」阿讓德茲說：「如果你是想到你的太空船那裡去的話，我建議你把總督帶過去，用你船上的醫療設備。」

　　領事頓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有艘船在那裡？」

　　阿讓德茲打開了機門，把席奧扶進前方駕駛艙兩個座位後面的狹窄板凳上。「領事先生，你和其他朝聖者的事我都知道。我這幾個月來一直在試著獲得准許到時塚谷去，當我聽到你們朝聖團的駁船祕密開航而索爾也在船上的時候，你簡直無法想像我有多憤怒和無奈。」阿讓德茲深吸一口氣，然後問了一個顯然先前一直害怕問的問題。「蕾秋還活著嗎？」

　　（她是個成年女子的時候，他是她的情人。）領事想道，「我不知道，」他說：「如果可以，我很想及時趕回去救她。」

　　米立歐．阿讓德茲點了點頭，坐進了駕駛座，招手要領事進來。「我們要想辦法到太空港去，到處都在打仗，恐怕不太容易。」

　　領事靠坐在椅背上，在座椅將他包住時，感到他身上的瘀傷、割傷和疲累。「我們要把席奧……總督……送到領事館或政府大樓或是那個不管他們現在叫什麼的地方。」

　　阿讓德茲搖了搖頭，啟動升空裝置，「不行，領事館已經沒有了，被一枚射歪了的飛彈擊中了，這是緊急新聞頻道上說的。在你這位朋友出動找你之前，所有霸聯的官員都已經到太空港準備疏散了。」

　　領事看了看還在半昏迷中的席奧．連恩。「我們走吧，」他輕輕地對阿讓德茲說。

　　浮掠機在他們飛越河上時遭到了小型武器的攻擊，但那些箭彈只碰到了機身外殼，而唯一一道朝他們發射的死光劃過他們下方，激起一陣高達十公尺的水蒸氣。阿讓德茲駕機有如一個瘋子──左右搖晃、上下顛動，直衝而前，偏離航道，而且偶爾還會讓浮掠機扭轉，像一塊板子在一大片彈珠上滑過似地。領事的座椅將他緊緊包覆，但他還是覺得像要嘔出來似地。在他們後面，坐在板凳上的席奧頭部前後搖晃著，人已經昏了過去。

　　「城裡亂成一團！」阿讓德茲在轟隆的響聲中提高了聲音說。「我要順著舊的高架路到太空港公路，然後再越過鄉間，盡量飛低。」他們繞過一棟正在燃燒的建築物，領事等飛過之後才發現那正是他以前住的地方。

　　「太空港公路能通嗎？」

　　阿讓德茲搖了搖頭。「沒辦法。在過去三十分鐘裡，不斷有傘兵降落在那一帶。」

　　「驅逐者準備毀了這個城市嗎？」

　　「不會。要這樣幹的話，他們在軌道上就辦得到了，不必這麼大費周章。他們好像在包圍首都，大部分的登陸艇和傘兵部隊降落的地點至少都在十公里之外。」

　　「在還擊的是我們的自衛軍嗎？」

　　阿讓德茲大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襯著他曬黑的皮膚。「他們現在已經在到安迪米恩市和浪漫港的半路上了……不過在通訊頻道阻斷之前，也就是十分鐘之前，有報導說那些城市也受到了攻擊。不是的，你所看到那一點點抵抗，是留下來護衛這個城市和太空港的幾十名霸軍陸戰隊。」

　　「所以驅逐者還沒有摧毀或占領太空港？」

　　「還沒有。至少幾分鐘之前還沒有。我們很快就知道了。坐穩了！」

　　經由高速公路，或是上方的空道到十公里外的太空港通常只要幾分鐘，可是阿讓德茲的迂迴前進，上上下下地越過山丘，穿過山谷，飛在樹木之間，讓這次行程增加了時間和刺激。領事轉頭去看在他右邊閃過的山邊和起火燃燒的難民營。男男女女蹲靠著大礫石，或在低矮的樹下，在浮掠機飛過時用手護著頭。領事有一次看到一小隊霸軍陸戰隊在一座小山頂上挖著工事，可是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北方的另一座有雷射光矛射來的小山。阿讓德茲也在同一瞬間看到那些陸戰隊，立刻讓浮掠機向左急轉，陡降進一條狹窄的溪谷中，不到幾秒鐘，上方山脈的樹梢就像被看不見的鐮刀整個削掉了。

　　最後他們升上去越過了最後一道山稜，太空港西邊的大門和圍牆就出現在他們前面。外圈閃著防護和阻攔力場的藍光和紫光，在還有一公里外的地方，一道雷射光閃現，定在他們身上，無線電裡響起一個聲音說：「識別不明的浮掠機，立刻著陸，否則擊毀。」

　　阿讓德茲立即降落。

　　十公尺外的樹似乎在晃動，突然之間，他們就被一群穿著啟動變色功能迷彩服的幽靈團團圍住。阿讓德茲已經打開駕駛艙蓋，幾支長槍瞄準了他和領事。

　　「下來。」在迷彩的鬼影後一個不見身軀的聲音說道。

　　「總督在機上，」領事叫道：「我們一定得進去。」

　　「胡說八道！」那個叱喝的聲音絕對是萬星網的口音，「出來！」

　　領事和阿讓德茲匆忙地解除座椅的安全裝置，開始爬出機外，這時後座有個聲音叱喝道：「穆勒中尉，是你嗎？」

　　「啊，是的，長官。」

　　「你認得我嗎，中尉？」

　　迷彩鬼影消失，一名穿著全套戰鬥盔甲的年輕陸戰隊軍官站在離浮掠機不到一公尺遠的地方。他的臉只有一張黑色的夜視鏡，但聲音聽來很年輕，「是，長官……呃……總督，抱歉，您沒戴眼鏡我沒認出您來。您受傷了，長官。」

　　「我知道我受傷了，中尉，所以這兩位才護送我到這裡來。你認不出前霸聯駐海柏利昂的領事嗎？」

　　「對不起，長官，」穆勒中尉說著，揮手要他手下的人退回樹林裡。「基地關閉了。」

　　「這個基地當然已經關閉了。」席奧咬著牙說：「是我簽下的命令。可是我也有權疏散所有重要的霸聯人員。你的確也讓那些浮掠機通過了吧，是不是，穆勒中尉？」

　　一隻包著甲冑的手伸了起來，好像要抓戴了頭盔和夜視鏡的頭。「呃……是的，長官，啊，確有其事，可是那是一個小時之前，長官。疏散用的登陸艇已經啟航了，而且──」

　　「天啊，穆勒，用你的軍用頻道讓季拉西莫夫上校授權我們通過。」

　　「上校死了，長官，東區受到一艘登陸艇攻擊──」

　　「那就找盧威林上尉。」席奧說。他搖晃了一下，但緊靠在領事的椅背上穩住了身子，在血的映襯之下，他的臉色非常蒼白。

　　「呃……軍用頻道壞了，長官，驅逐者又阻斷了寬頻──」

　　「中尉！」席奧叱喝道，領事從來沒有聽過他這位年輕朋友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你已經以肉眼確認了我的身分，也掃瞄過我植入晶片的身分證明，現在要不就讓我們進去，要不就開槍射殺我們。」

　　這名穿著甲冑的陸戰隊軍官回頭朝樹林看了一眼，好像在考慮要不要命令他的人開火。「所有的登陸艇都已經走了，長官，也不會有其他小艇降落。」

　　席奧點了點頭。血原先已經止了，凝結在他的前額，現在又有一道新的從他髮線流了下來。「那艘扣留的太空船仍然在九號碼頭吧，是不是？」

　　「是的，長官。」穆勒回答道，終於立正站好。「可是那是一艘民間的太空船，不可能在驅逐者的砲火下──」

　　席奧揮手要那名軍官閉嘴，向阿讓德茲比了個手勢，要他直開進去。領事望向前方的路障、防護力場，恐怕還有這架浮掠機在十秒之內會碰上的壓力地雷。他看到那位中尉揮手，前方的藍色和紫色的能量力場出現了一處開口。沒有人開火。半分鐘之後，他們橫越過太空港的硬質地層。在北邊有龐然大物正在燃燒。左側則是一堆霸軍的拖車和指揮車，已經熔成一大潭冒著泡的塑膠。

　　（裡面原先還有人在吧，）領事想道，又再強忍下一陣作嘔的感覺。

　　七號碼頭已經被摧毀了，經過強化厚達十公分的圓形圍牆炸開，好像是硬紙板做的一樣。八號碼頭正在燃燒，由那種白熱的光就看得出是受到電漿手榴彈的攻擊。九號碼頭完整無缺，由圍牆上方露出領事的太空船船頭，包圍在一層三級護衛力場之中。

　　「防護罩已經打開了嗎？」領事問道。

　　席奧靠躺回到加了墊子的板凳上。他的聲音有點含糊。「是的，葛萊史東授權解除了防護罩，那只是一般的保護力場，只要下指令就能解除。」

　　阿讓德茲讓浮掠機降落下來，紅色警示燈亮起，一個電腦合成的聲音開始說明故障情形。他們把席奧扶了下來，先暫時躺在那架小型的浮掠機後面，一支小箭彈把引擎罩和升空裝置的外殼打出一道不規則的裂縫，外罩有一部分已經因為超載而融化了。

　　米立歐．阿讓德茲用手拍了下那架機器，然後兩個人一起轉身扶著席奧穿過碼頭的大門，走上太空船停泊的地方。

　　※※※

　　「我的天，」米立歐．阿讓德茲博士說：「真美，我還從來沒上過私人的星際太空船。」

　　「現在有的也不過幾十艘。」領事說著，把滲透面罩蓋住席奧的口鼻，輕輕地把那紅髮男子放進緊急照顧維生的醫療艙內。「這艘船雖然很小，也花了幾億馬克。這對偶爾才需要做星際旅行的大企業，或是必要時可以使用軍用太空船的邊疆星系政府機構來說，是很不合算的。」領事把艙門關好，很快地啟動查看了一下診斷程式。「他沒問題的。」他最後對阿讓德茲說，然後回到投影室。

　　米立歐．阿讓德茲站在那架古老的史坦威鋼琴旁，輕輕地用手摸過那架大鋼琴光亮的琴身。他由在那形如陽臺的平臺上方船身透明的部位望出去，說道：「我看到大門附近起火了，我們最好趕快離開這裡。」

　　「我正在做這件事。」領事說著，請阿讓德茲坐在環繞投影區四周的圓形沙發上。

　　那位考古學家跌坐在軟軟的椅墊上，四下看了看，「沒有……呃……控制儀錶嗎？」

　　領事微微一笑。「駕駛艙？駕駛儀錶？也許該有一個我可以操縱的舵輪？啊，對了。船？」

　　「有。」一個柔和的聲音不知從何而來。

　　「我們可以起飛了嗎？」

　　「可以。」

　　「禁制力場已經解除了嗎？」

　　「那是我們的護衛力場，我已經收回了。」

　　「好，讓我們趕快離開這裡吧。我不用告訴你說我們正陷身在戰火之中，對吧？」

　　「不用。我一直在注意所有的發展。霸軍的最後一批太空船正在離開海柏利昂星系，那些陸戰隊現在進退不得，而且──」

　　「戰況分析等下再說了，船。」領事說：「目的地是時塚谷，趕快離開這裡。」

　　「是，長官。」船說：「我只是要指出這艘太空船的防衛力量大概很難撐過一個多鐘頭。」

　　「知道了，」領事說：「現在起飛吧。」

　　「我必須聽命先把這段超光速通訊傳送的資料告訴你，這個訊息送達的時間是萬星網標準時間今天下午十六點二十二分三十八秒又十四微秒。」

　　「哇！等一下！」領事叫道，將剛傳了半截的光幕停住，梅娜．葛萊史東的半張臉懸在他們上方的空中。「你聽命要在我們啟程之前把這個訊息先讓我看過？你是聽誰的命令呀，船？」

　　「報告長官，葛萊史東總裁的命令。五天之前，總裁取得所有船艦的優先控制權。這件超光速通訊的影音訊息是最後一件，然後──」

　　「原來如此，所以你對我遙控的命令不予理會。」領事喃喃地說道。

　　「是的，」船用聊天似的語氣說：「我正要告訴您，請您看這個影音訊息，是把指揮權歸還給您之前的最後要求。」

　　「然後你就聽我的話？」

　　「是的。」

　　「我說去哪裡就送我們去哪裡？」

　　「是的。」

　　「沒有再藏著什麼更高順位？」

　　「就我所知是沒有叮。」

　　「把影音訊息放出來吧。」

　　梅娜．葛萊史東總裁那像林肯似的面容浮現在投影室的中央，因為是超光速通訊的關係而有些抽動和斷續。「我很高興你能由時塚之行中活著回來，」她對領事說：「現在你想必知道我是要請你在回到那個山谷去之前，先和驅逐者談判。」

　　領事兩臂交叉在胸前，怒瞪著葛萊史東的影像。外面太陽正在西沉，他只有幾分鐘的時間，然後蕾秋．溫朝博就會到她出生的時刻，就此不再存在。

　　「我了解你急著趕回去救你的那些朋友。」葛萊史東說：「可是在此時此刻，你怎麼樣也救不了那個孩子……萬星網的專家們很確定地告訴我們說，冷凍神遊或使她進入昏迷狀態都無法遏止梅林症。索爾也知道這件事。」

　　在投影室那頭的阿讓德茲博士說：「這是真的，他們已經實驗過好多年了，她會死在昏迷之中。」

　　「……你可以救萬星網裡的數十億你相信自己背叛過的人。」葛萊史東繼續說道。

　　領事俯身向前，兩肘支在雙膝上，用拳頭抵住下巴。耳裡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得很大聲。

　　「我知道你會打開時塚，」葛萊史東說，她憂傷的棕色眼睛似乎直視著領事。「智核的預測顯示出你對茂宜─聖約星的忠誠……還有對你祖母叛變事件的記憶……會勝過其他所有的因素。這是讓時塚打開的時刻，也只有你才能在驅逐者他們自己決定這樣做之前，就啟動驅逐者的裝置。」

　　「這些我已經聽夠了。」領事說著站了起來，背對著投影。「把訊息取消，」他對船說，心裡也知道對方不會服從。

　　米立歐．阿讓德茲由投影中穿行過來，緊緊抓住領事的手臂。「把她的話聽完，拜託。」

　　領事搖了搖頭，但仍站在投影室，兩臂交叉在胸前。

　　「現在最壞的情況發生了，」葛萊史東說：「驅逐者正侵入萬星網，天堂之門已經遭到摧毀，神之谷距離入侵也不到一個鐘頭的時間。你必須在海柏利昂和驅逐者談判……用你的外交技巧和他們展開對話。驅逐者不會回應我們以無線電或超光速通訊傳送的訊息，可是我們已經通知他們說你會去，我想他們仍然會信任你。」

　　領事發出一聲呻吟，走到鋼琴旁，一拳打在琴蓋上。

　　「我們的時間只有幾分鐘，而不是幾個小時。領事，」葛萊史東說：「我要請你先去見在海柏利昂星系裡的驅逐者，如果你一定要回時塚谷的話，之後再去。你比我更清楚兵燹的後果。如果我們不能找到一個安全的管道和驅逐者溝通的話，就會毫無必要地犧牲好幾百萬人的性命。

　　「取決在於你，但請考慮到如果我們在尋求真理，維持和平的最後努力上失敗了的話，會有什麼樣的不同。等你和驅逐者的亂軍接上頭之後，我會再用超光速通訊和你連絡。」

　　葛萊史東的影像抖動、模糊，然後消失。

　　「要回覆嗎？」船問道。

　　「不要。」領事在那架史坦威鋼琴和投影室之間走來走去。

　　「幾近兩百年來，沒有一架太空船或浮掠機曾經人員毫髮無傷地降落在那個山谷附近，」米立歐．阿讓德茲說：「她想必知道你能到那裡……逃過荊魔神……然後再和驅逐者會面的機率有多渺茫。」

　　「事情現在不一樣了，」領事並未轉身面對另外那個男人，「時潮已經亂了，荊魔神想到哪裡就到哪裡。也許以前防止人為著陸的那些事項現在已經沒有作用了。」

　　「也許沒有我們，你的船也能很完美地在那裡降落，」阿讓德茲說：「就像其他很多太空船的情形一樣。」

　　「他媽的，」領事叫罵著轉過身來。「當你說想和我一起來的時候，你就知道會有什麼危險。」

　　那位考古學家平靜地點了點頭。「我不是擔心自己會有什麼危險，如果能救得了蕾秋的話，什麼危險我都可以承受……或者哪怕只是能見她一面也是一樣。可是你的命卻可能是人類生死存亡的關鍵。」

　　領事對著空中揮舞拳頭，像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猛獸似地走來走去。「這太不公平了！我以前是葛萊史東的卒子。她利用我……那樣自私……那樣故意！我殺了四個驅逐者，阿讓德茲。因為我必須啟動他們那些該死的裝置來打開時塚而槍殺了他們。你想他們還會張開雙臂歡迎我回去嗎？」

　　考古學家那對黑色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著領事。「葛萊史東相信他們會和你談判。」

　　「誰知道他們會怎麼樣？或是在這件事情上，誰知道葛萊史東相信什麼。霸聯還有他們和驅逐者的關係現在都不關我的事。我真的希望災難降在他們兩邊的家裡。」

　　「到讓全人類受苦的程度？」

　　「我不認得全人類。」領事以疲倦而平板的聲音說：「可是我認得索爾．溫朝博，還有蕾秋。還有一個名叫布瑯．拉蜜亞，受了傷的女人，還有保羅．杜黑神父，還有費德曼．卡薩德，還有──」

　　船所發出的柔和聲音包圍著他們，「這個太空港的北邊圍牆已經破裂了。我正啟動升空的最後程序。請兩位就座。」

　　領事半踉蹌地回到投影室，太空船內部的安全力場在垂直高差迅速加大的情況下朝他壓了下來，將一切固定在原位，比任何一種安全帶都更有保護作用。一旦到自由落體的狀態時，力場就會減輕，但仍然有維持吸力的作用。

　　投影室上方的空中如起了霧一般，顯示出碼頭和太空港在下方迅速縮退。地平線和遠處的山丘躍動又傾斜，太空船經由八十重力閃避操作直衝而出。有幾支能量武器朝他們開火，但資料列顯示外圍的防護力場發揮了阻擋作用。然後地平線漸漸拉遠而彎曲，而天青色的天空漸漸暗成外太空的漆黑。

　　「目的地？」船問道。

　　領事閉起了眼睛。由他們身後響起一陣鈴聲，宣布可以把席奧．連恩由恢復艙移至醫療室。

　　「到我們能和驅逐者入侵部隊的人碰面的時間還有多久？」領事問道。

　　「三十分鐘到亂軍占領區。」船回答道。

　　「還有多久會進入他們攻擊戰艦武器的射擊範圍之內？」

　　「他們現在就在攻擊我們了。」

　　米立歐．阿讓德茲的表情很平靜，但是緊壓在沙發背上的手指卻都發白了。

　　「好吧，」領事說：「朝亂軍進發，避開霸聯的船艦。在所有的頻道上宣布我們是一艘無武f外交船，要求談判。」

　　「這個訊息已經由葛萊史東總裁授權發出了，長官，現在正在超光速通訊和所有通訊頻道上播出。」

　　「繼續接著幹吧，」領事說。他指著阿讓德茲的通訊記錄器，「你看得到時間嗎？」

　　「看得到。離蕾秋出生的時刻還有六分鐘。」

　　領事靠坐在椅子上，又閉上了眼睛。「你千里迢迢地來，卻一事無成，阿讓德茲博士。」

　　那位考古學家站了起來，微晃了一下，讓自己的兩腿習慣於太空船內擬似的重力，再小心地走到鋼琴前，他在那裡站了一陣，由陽臺的窗口望著外面黑暗的天空和那退縮卻仍明亮的星球，「也許不會，」他說，「也許不會。」

38

　　今天我們進入那片沼澤荒原，我認出了那正是羅馬平原，為了慶祝這事，我又起了一陣劇烈的咳嗽，最後以喔了更多血來收場。這回比上次吐得更多。里．杭特又擔心又無奈地發瘋，他在我發作時抓住我的肩膀，又用破布在附近的小溪裡弄濕了之後，替我擦乾淨衣服。他問道：「我能做點什麼呢？」

　　「到野地裡去摘些花來，」我喘著氣說：「以前約瑟夫．席維倫就是這樣做的。」

　　他憤怒地轉開了身，不知道我即使是在發燒而疲累不堪的情況下，說的都只是實話。

　　那輛小車和那匹疲累的馬以比先前更令人痛苦的顛簸搖晃穿過了羅馬平原。到了那天下午近黃昏時，我們經過路邊一些死馬的骨骸，然後是一棟荒廢的小旅舍，再是一處比較大的陸橋廢墟，上面長滿了青苔，最後是一些柱子，看來上面曾釘了一些白色的棍子。

　　「地上會有這種什麼鬼東西呀？」杭特問道，不知道這古老說法具有諷刺性22。

　　22此處作者用「what on earth」來玩文字遊戲，因為他們正在「地球」上。

　　「強盜的骨頭。」我很老實地回答道。

　　杭特瞪了我一眼，好像責怪我病得腦筋都糊塗了。說不定真是如此。

　　後來我們爬出了羅馬平原的沼澤地，看到遠處田野之間有一道紅色閃過。

　　「那是什麼？」杭特急切而滿懷希望地問道。我知道他始終希望能見到什麼人，然後就能由傳送門回去。

　　「是個紅衣，」我說，也是實話實說。「在打鳥。」

　　杭特查了下他那可憐而沒什麼用處的通訊記錄器。「紅衣就是一種鳥23。」他說。

　　㉓23此處作者耍弄的文字遊戲是用了cardinal 一詞，既是朱紅羽毛的鳥，也是「紅衣主教」。

　　我點了下頭，向西邊看了一眼，但那道紅色已經不見了。「也是個教士。」我說：「你知道，我們已經快到羅馬了。」

　　杭特對我皺起了眉頭，第一千次想用他的通訊記錄器和通訊頻道上的人連絡。下午很寂靜，只有小馬車的木輪發出有節奏的響聲，以及遠處一隻小鳥的鳴囀，說不定是一隻紅衣鳥。

　　※※※

　　我們在雲端出現第一道暮色時抵達了羅馬。小馬車搖搖晃晃地穿過凱旋門，幾乎馬上就看到了圓形大競技場，長滿了藤蔓，顯然已成了幾千隻鴿子的住處。但和這座廢墟的全像影片比起來，更驚人的是現在坐落的地方，不是塞在一個四周是巨大建築的戰後城市，而是以強烈對比矗立在只有一簇簇小屋和廣闊原野之間，正是城鄉交界之處，我可以看見遠處的羅馬城區……在那虛構的七山上堆著的屋頂和小一些的廢墟，但這裡是圓形大競技場君臨一切。

　　「天啊，」里．杭特輕輕地說：「這是什麼？」

　　「強盜的骸骨，」我說得很慢，深怕又引起可怕的咳嗽。

　　我們繼續向前走，經過十九世紀元地球的羅馬城市荒涼的街道，我們四周的暮色越見深濃，天色漸隱，鴿群盤旋在這永恆之城的圓頂和屋頂之上。

　　「人都到哪裡去了？」杭特輕聲問道。他聽來十分害怕。

　　「這裡沒人是因為不需要他們。」我說。我的聲音在暗黑的市街上聽來很尖利。車輪現在走在卵石路上，比剛才我們所走的那條偶爾會有石頭的公路好不了多少。

　　「這是什麼虛擬實境嗎？」他問道。

　　「停車，」我說，那匹很服從的馬停了下來，我指著溝邊一塊很重的大石頭。「踢一腳。」我對杭特說。

　　他對我皺起了眉頭，但是下了車，走到石頭前面，用力地踢了一腳。他大聲咒罵的回聲，驚起更多的鴿子，由鐘樓和常春藤裡飛到天上。

　　「就像約翰森博士一樣，你得到了實證。」我說：「這裡不是虛擬實境，也不是夢境，或者不如說，和我們一般的生活差不多一樣。」

　　「他們為什麼把我們弄到這裡來呢？」那位總裁的助理追問道，一面向天上望著，好像眾神正在夜雲那如粉蠟筆畫的屏障後面聽著似的。「他們到底要什麼？」

　　（他們要我死，）我想道，知道這正是真相，讓我覺得胸前如受重擊。我緩慢而淺淺地呼吸著以避免又是一陣咳嗽，不過還是感到痰湧了上來，直沖到我的喉間。（他們要我死，他們要你在一邊看著。）

　　那匹母馬繼續漫長的旅程，在下一條狹窄的街上右轉，然後又右轉進一條充滿了陰影和我們行進回聲的較寬大路，最後停在一道很大的階梯頂上。

　　「我們到了，」我說完掙扎著下了車。我的兩腿痙攣、胸口疼痛，屁股也坐痛了。心裡開始響起一首極為諷刺的旅行之樂的頌歌。

　　杭特像我一樣僵直地走出車來，站在那巨大而分叉的階梯口，兩手交叉在胸前怒目而視，好像那些階梯是陷講或是幻影。「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席維倫？」

　　我指著階梯底下的空曠廣場。「西班牙廣場，」我說。聽到杭特叫我席維倫，突然覺得很奇怪。我發現在我們經過凱旋門的時候，那個名字就不再是我的了，或者不如說是我的真名又突然成了我自己的名字。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我說：「這裡叫作西班牙階梯，」我開始由右邊的階梯向下走去。一陣突來的暈眩使我踉蹌，杭特趕過來扶住我的手臂。

　　「你不能走路，」他說：「你病得太重了。」

　　我指著在寬大階梯對面，面向廣場形成一道牆似的斑駁古老建築。「不遠了，杭特，那裡就是我們的目的地。」

　　葛萊史東的助理把皺著眉頭的臉轉向那棟建築。「那裡是哪裡？我們為什麼要去那裡？有什麼等在那裡？」

　　我忍不住微笑起來，這個最沒有詩意的人，竟然無意識地用起韻腳來。我突然想像著我們在漫漫長夜裡坐在一棟大房子的黑暗房間裡，讓我教他怎麼樣以陽性或陰性詞類的韻腳來配合這種技巧，或者是輪流使用抑揚格的韻腳和無重音的抑抑格所得到的趣味，或是自我放縱地經常使用揚揚格。

　　我咳了起來，一直不停地咳，咳到鮮血又染滿了我的手掌和衣服。

　　杭特扶我在階梯上坐了下來，在廣場那邊貝尼尼的船形噴泉正在黑暗中咕嘟嘟地冒著水，然後，隨著我手指的指引，把我帶進大門口那一方黑暗中──西班牙廣場二十六號的門口──而我很自然地想起但丁的《神曲》，似乎眼前就能看見那句話「LASCIATE OGNE SPERANZA，VOI CH’INTRATE」──「入此門者拋棄所有希望」──就刻在冰冷的門楣上。

　　※※※

　　索爾．溫朝博站在人面獅身像的入口，向天揮舞著拳頭，夜色降臨，時塚都開啟而明亮起來，而他的女兒沒有回來。

　　沒有回來。

　　荊魔神帶走了她，把她初生的身軀舉在那鋼掌之中，然後退回到強光裡，而那道光即使在現在還將索爾推開，有如從這個星球深處襲來的一陣可怕而耀眼的風。索爾強壓向這陣光的颶風，但那卻像一道不受控制的防護力場般將他拒擋在外。

　　海柏利昂的太陽已經下山，現在一陣冷風由瘠地吹來，被一道由山上往南橫掃的冷空氣前緣從沙漠裡逼了過來，索爾轉過身去瞪著朱紅色的沙塵吹進開啟的時塚所發出如探照燈似的強光。

　　（開啟的時塚！）

　　索爾在冷光中瞇起了眼睛，望向谷中其他時塚隱在飛沙簾幕之後，有如一叢叢綠螢螢的鬼火。光和長長的影子撲過谷底，而雲吸盡了最後的夕陽餘暉，夜色隨著呼嘯的風而來。

　　有東西在第二個時塚，也就是玉塚的入口動著。索爾蹣跚地走下人面獅身像的臺階，擡眼看了下荊魔神帶著他女兒消失其中的入口，然後離開了階梯，跑過人面獅身像的爪子，跌跌撞撞地沿著狂風吹襲的小徑向玉塚走去。

　　在橢圓形的入口緩緩移動的，是被墓塚裡射出來的光照成的剪影，但索爾看不出那是不是一個人，是不是荊魔神。如果那是荊魔神的話，他就要赤手空拳抓住它，搖到那個怪物歸還他的女兒，或是到他們之中一方死了為止。

　　那不是荊魔神。

　　索爾現在可以看得出那黑影是個人。那個人腳步踉蹌，靠在玉塚的門口，好像受了傷或是太疲累了。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

　　索爾想到在標準時間半個多世紀之前蕾秋也曾在這裡，那年輕的考古學家研究這些工藝品，從未想到在等待著她的命運竟是梅林症。索爾始終以為他的孩子會因根治那種病症而得救，再由嬰兒正常地長大，那個將來有一天會成為蕾秋的孩子能得回生命。但是有可能讓蕾秋又以當年二十六歲進入人面獅身像時的模樣回來嗎？

　　索爾耳中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響得讓他聽不見在四周怒吼的風聲。他向那個又被沙塵暴半掩蓋住了的身影揮手。

　　那年輕女子也向他揮手。

　　索爾向前跑了二十公尺，在離時塚三十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大聲叫道：「蕾秋！蕾秋！」

　　映在強光前的那個年輕女子的黑影離開了時塚的門口，用兩手放在臉頰兩邊，喊了幾句，但都被風聲淹沒，她開始走下臺階。

　　索爾跑了起來，偏離了小路而盲目地在岩石上絆了一下，踉蹌地越過谷底，毫不理會因為撞到一塊大圓石而疼痛的膝蓋，然後又找到了路，直跑到玉塚的底下。迎向從那道光柱裡走出來的女子。

　　她在索爾趕到階梯底部時倒了下來，他接住了她，溫柔地讓她躺在地上，而狂風沙撲擊在他的背上，時潮則在他們四周旋轉，形成看不見的暈眩和似曾相識的漩渦。

　　「真的是你，」她說著伸起一隻手摸索爾的臉頰。「是真的！我回來了。」

　　「是的，布瑯，」索爾說，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穩住，將布瑯．拉蜜亞臉上雜亂的鬈髮撥開。他將她緊緊抱住，手臂擱在膝上，抱著她的頭，弓起背來替她擋住風沙。「沒有問題了，布瑯，」他柔和地說道，抱著她，兩眼亮著不讓失望的淚水滾落。「沒有問題了，妳回來了。」

　　※※※

　　梅娜．葛萊史東走上低一層的戰情室的樓梯，走到外面的走廊裡，由長條形厚厚有機玻璃望出去，可以順著奧林帕斯山往下看到塔西思高地。底下正在下雨，但在這裡，海拔將近十二公里的火星天空中，她卻可以看見間歇的閃電和如簾幕似的靜電，隨著暴風雨移過高原。

　　她的助理西黛蒲塔．艾卡喜也走到走廊上來，靜靜地站在總裁身邊。

　　「還是沒有里或席維倫的消息嗎？」葛萊史東問道。

　　「沒有，」艾卡喜說，這位年輕黑人女子的臉被上面主星系太陽的蒼白光線和下方雷電的閃光一起照亮。「智核當局說可能是傳送門發生錯誤。」

　　葛萊史東冷冷地一笑。「是啊。妳可記得我們這輩子什麼時候傳送門發生過錯誤嗎，西黛蒲塔？不管是在萬星網的什麼地方？」

　　「沒有過，總裁。」

　　「智核完全不覺得需要含蓄點。他們顯然認為他們可以任意綁架什麼人而不必負任何責任。他們以為我們在這樣危急的時候非常需要他們，可是，妳知道嗎，西黛蒲塔？」

　　「什麼？」

　　「他們說得對。」葛萊史東搖了搖頭，轉回身去望著下到戰情室的長長樓梯。「再過不到十分鐘，驅逐者就會包圍神之谷了，我們下去找其他人吧。這裡一結束，我馬上就能和艾爾必杜顧問開會嗎？」

　　「是的，梅娜。我倒覺得……我是說，我們有些人覺得這樣直接和他們對抗太冒險了。」

　　葛萊史東在進入戰情室之前停了下來。「為什麼？」她問道，這回她笑得很真誠，「妳認為智核會像對付里和席維倫一樣地讓我失蹤嗎？」

　　艾卡喜張開嘴要說話，又停了下來，舉起兩手。

　　葛萊史東把手放在那年輕女子的肩上，「如果他們真這樣做的話，西黛蒲塔，那真是大恩大德。可是我想他們不會這樣。事情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們相信任何一個人都毫無辦法改變一切既定的方向。」葛萊史東把手收了回來，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而他們很可能是對的。」

　　這兩個女人沉默地往下走進那一圈在等著她們的戰士和政客之中。

　　※※※

　　「時間快到了。」世界之樹真言者西克．哈定說。

　　保羅．杜黑神父由沉思中驚醒過來。在過去這一個小時裡，他的絕望和無奈都隨著順應一切而降至一種近乎愉悅的感覺。因為他想到不必再做什麼取決，也不再有要盡的責任。杜黑一直默默地陪著那位聖堂武士兄弟會的領袖坐在那裡，望著神之谷的太陽落下，以及閃亮起來的星光，還有夜空裡那些不是星星的光亮。

　　杜黑原先對於這個聖堂武士在這樣危急的時刻卻離開他的人而獨處的事，頗為不解，但是以他對聖堂武士神學的了解，讓杜黑明白謬爾的信徒在面臨可能滅亡的一刻時，就是會在他們最隱祕的樹上最祕密的地方，獨自留在最神聖的平臺上。而哈定偶爾在他袍服帽兜中的低聲下令，也讓杜黑知道這位真言者正透過通訊記錄器或植入晶片和其他聖堂武士連絡。

　　但這仍然是等待世界末日的平靜方式，坐在銀河系裡最高的一棵樹樹頂，聽著一陣溫暖的夜風吹動廣達一百萬畝的樹葉，看著星星和一對月亮在天鵝絨似的天空中飛快劃過。

　　「我們已經要求葛萊史東和霸聯官方不要抵抗，也不讓霸軍的戰艦進入本星系。」西克．哈定說。

　　「這樣做法聰明嗎？」杜黑問道，哈定已經在先前把天堂之門的命運告訴了他。

　　「霸軍艦隊目前的組織還不足以有真正的反抗能力。」聖堂武士回答說：「至少這樣我們的世界可以有一些被視為非交戰國的機會。」

　　杜黑神父點了點頭，往前俯過身來，想更看清楚那平臺陰影中的高大身形。除了星光和月光之外，只有他們下方枝葉間的光球是他們唯一的光源。「可是你卻歡迎這場戰爭的來臨，還協助荊魔神教的人讓戰事擴大。」

　　「不是的，杜黑，不是這場戰爭，兄弟會早知道這想必是大變化的一部分。」

　　「那又是什麼呢？」杜黑問道。

　　「所謂大變化就是人類接受他們的角色是宇宙自然法則的一部分，而不是一種癌。」

　　「癌？」

　　「那是一種很古老的病症──」

　　「嗯，」杜黑說：「我知道癌是什麼。那怎麼會像人類呢？」

　　西克．哈定那非常和緩而微帶口音的語調顯出一絲激動。「我們散布在整個銀河系就像是癌細胞散布在人體裡一樣，杜黑，我們不斷繁殖，完全沒想到有無數的物種必須死亡或遭到排擠，才能讓我們得以繁衍和繁榮。我們撲滅了智慧足堪匹敵的其他物種。」

　　「比方說是什麼呢？」

　　「比方說是希伯崙上的阿路伊感靈獸，花園星的沼澤人馬。花園星上整個生態都被摧毀了呢，杜黑，只為了讓幾千個人類移民能生活在原先有好幾百萬種生物生長的地方。」

　　杜黑以一根彎曲的手指碰了下臉頰。「這是地球形成過程中的缺失。」

　　「我們並沒有把漩渦星地球化，」聖堂武士很快地回答道：「可是那種木星生物卻全被獵殺而滅絕了。」

　　「可是沒有人能確定齊普林鳥有智慧。」杜黑說道，自己也覺得這話聽來全無說服力。

　　「牠們會唱歌，」聖堂武士說：「牠們能隔著幾千公里的大氣彼此以歌聲呼應，而那些歌都各有其意思，有愛與悲傷。可是牠們卻像元地球上的鯨魚一樣遭到獵殺而絕種了。」

　　杜黑兩手交握。「我同意，的確是有不公之處。可是想必一定有更好的改正方法，不用支持荊魔神教殘酷的說法……或是讓這場戰爭繼續打下去吧。」

　　聖堂武士的帽兜前後動著。「不然。如果那只是人類行為不公，是可以找其他的矯治方法，可是這種病症大部分……造成物種滅絕和很多世界遭到掠奪的瘋狂……大部分來自於那作惡多端的共生體。」

　　「共生體？」

　　「人類和智核。」西克．哈定用杜黑從來沒聽到聖堂武士用過的最惡毒語氣說：「人和他的機器智慧，到底是哪一個寄生在另一個身上？現在這個共生體的兩部分都不能說得清楚。可是這是一個邪惡的東西，一件反自然的事。比這個更壞，杜黑，那是進化的死胡同。」

　　那耶穌會教士站起身來，走到欄杆旁邊。他向外望去，沉在黑暗中的樹頂世界伸展開去就如黑夜中的雲層。「一定會有比訴諸荊魔神和星際戰爭更好的辦法。」

　　「荊魔神是一個觸媒，」哈定說：「是森林在過度種植而致生長受到阻礙時，除伐用的大火。會有一段痛苦的時期，但結果是有新苗生長，新的生命、物種的增殖……不僅是其他地方，人類社會裡也一樣。」

　　「痛苦時期，」杜黑說：「而你的兄弟會願意看到幾十億的人死亡，來達成這個……清除雜草的目的？」

　　聖堂武士握緊了拳頭。「不會有這種事的。荊魔神是一個警告。我們的驅逐者弟兄只想暫時控制海柏利昂和荊魔神，到能向智核出擊。那等於是動一場手術……把共生體摧毀，讓人類重生成為生命循環中明確的伙伴。」

　　杜黑嘆了口氣，「沒有人知道智核到底棲身在哪裡。」他說：「驅逐者要怎麼出擊呢？」

　　「他們會有辦法的。」世界之樹真言者說，但是他的聲音不像片刻之前那樣有信心。

　　「攻擊神之谷也是這場交易的一部分嗎？」教士問道。

　　這回輪到聖堂武士站起身子走來走去了，他先走到欄杆邊，再回到桌子前。「他們不會攻擊神之谷。我把你留在這裡就是要你看這一點，然後你必須向霸聯報告這件事。」

　　「他們馬上就會知道驅逐者有沒有發動攻擊的呀。」杜黑不解地說。

　　「不錯，可是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這個世界得以幸免。你必須把這個訊息帶給他們，說明真相。」

　　「全都下地獄吧，」保羅．杜黑神父說：「我當每個人的使者已經當得煩死了。你怎麼知道這些事的？荊魔神的出現？戰爭的原因？」

　　「早有預言說──」西克．哈定說。

　　杜黑一拳打在欄杆上。他如何才能解釋，這是由一個能夠操控時間──或者至少是一種操控時間力量的執行者──的怪物所操控的呢？

　　「你會明白……」聖堂武士又開始說道，但就如同為了凸顯他的話似地，傳來一陣巨大而柔和的聲音，幾乎像是百萬個躲著的人同聲嘆了口氣，然後輕輕地呻吟。

　　「天啊。」杜黑說道，他望向西方，看來似乎不到一個小時前已經消失的太陽正在升起。一陣熱風吹動樹葉，吹過他的臉。

　　五朵錠開後向內彎曲的蕈狀雲爬升到西方的地平線上，在沸騰又消退之間，把黑夜變成了白晝。杜黑本能地遮住眼睛，然後才發現這些爆炸很遠，雖然亮得像這裡的太陽，卻不會照瞎他的眼睛。

　　西克．哈定拉下帽兜，那陣熱風吹亂了他那頭奇怪的綠色長髮。杜黑瞪著那個人瘦長而有點像亞洲人的臉，發現自己見到那張臉上刻著大驚失色的表情。驚訝而難以置信。哈定的帽兜裡響起通訊頻道的呼叫聲和雜亂而激動的聲音。

　　「塞拉和北海道都遭到轟炸，」聖堂武士輕輕地自言自語道。「核子彈爆炸，是由軌道上的戰艦發射的。」

　　杜黑記得塞拉是一塊大陸，接近外緣，距離他們現在站立其上的世界之樹不到八百公里。他依稀記得北海道是一座聖島，樹船就是在那裡種植和製作的。

　　「傷亡如何？」他問道，但哈定還來不及回答，天空中已經滿是一道道亮光、雷射砲和融核死光，將整片天空割得四分五裂，不停地轉換閃動，有如探照燈般橫掃過神之谷這個森林世界的屋頂。光線所到之處一路冒出火焰。

　　一道百公尺寬的光線像龍捲風掃過距離世界之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杜黑幾乎立足不穩，那古老的森林烈焰四起，形成一道高達十公里的火廊，升入夜空中，狂風在杜黑和西克．哈定身邊呼嘯而過，空氣衝進來增強了火風暴的勢力。又一道光由此向南，挨著世界之樹旁邊劃過，然後消失在地平線上。另一道烈火和黑煙升向點點繁星。

　　「他們答應過的，」西克．哈定喘息道：「驅逐者弟兄承諾過的！」

　　「你需要幫忙，」杜黑叫道：「要求萬星網緊急救援。」

　　哈定抓住杜黑的手臂，把他拉到平臺邊緣。那道樓梯又回到了原位。在下面一層的平臺上，一道傳送門抖動出現。

　　「現在只有驅逐者艦隊的先遣部隊到了，」聖堂武士用蓋過森林轟然燃燒的聲音叫道，空中瀰漫著黑煙和灰塵，在炙熱的餘燼中飛過。「但是連接隨時都會遭到摧毀。快走！」

　　「你不走我也不走！」那耶穌會教士叫道，知道他的聲音會消失在風的怒號和木材燃燒的可怕響聲中，突然之間，在東方只有幾公里外的地方，一個由電漿爆炸所形成的完美藍色圓圈擴大開來向內破裂，再由清晰可見的一圈圈強力震波向外擴張開來。在第一波爆炸中，高達一公里的大樹彎曲折斷，靠東的一邊冒出火焰，數以百萬計的樹葉飛散，加入已經幾乎像一道厚實牆壁似的殘骸之中，直朝世界之樹衝來。在這一圈火焰後面，又一枚電漿炸彈爆發，然後是第三枚。

　　杜黑和那個聖堂武士從樓梯上翻滾下去，就像人行道上的落葉般被吹到了平臺的另一頭。聖堂武士抓住一根燃燒的堰木欄杆，用力抓緊了杜黑的手臂，掙扎著站了起來，像一個頂著狂風前行的人似地，走向那扇仍在抖動的傳送門。

　　杜黑半昏迷，半意識到被人拖拉著，勉強站了起來，正好世界之樹真言者西克．哈定將他拉到了傳送門的邊上。杜黑抱住門框，虛弱得沒辦法讓自己再走那最後的一公尺，他的兩眼望進傳送門裡，看到他永遠無法忘記的景象。

　　在很多、很多年前，有一次在他熱愛的維勒風榭附近，年輕的保羅．杜黑站在一處懸崖頂上，很安全地在他父親的懷裡和一處厚實水泥避風屋裡面，由一扇窄窄的窗子望出去，看著一道四十公尺高的巨浪直衝向他們居住的海岸。

　　現在他所見到的巨浪卻有三公里高，由烈焰構成，以看來是光速的高速越過無助的森林頂端，直撲向世界之樹、西克．哈定，和保羅．杜黑而來。火浪所到之處，摧毀了一切。它的前緣逼近，越來越高也越來越靠近，最後以烈焰和喧囂的聲音阻隔了天地。

　　「不要！」保羅．杜黑神父尖聲叫道。

　　「走！」世界之樹真言者叫道，一把將那個耶穌會教士推進了傳送門，這時整個平臺，世界之樹的樹幹，還有聖堂武士的袍服都燃燒起來。

　　就在杜黑踉蹌穿過時，傳送門關了起來，在關閉時削掉了他鞋子的後跟，杜黑感到耳裡鼓膜震裂，衣服冒煙，他跌了下去，後腦撞到很硬的東西，然後再次掉入全然的黑暗中。

　　※※※

　　葛萊史東和其他人在極端靜默中，望著民間人造衛星由超光速通訊傳來神之谷臨終痛苦掙扎的畫面。

　　「我們一定要現在動手炸掉了。」辛赫上將在森林大火的轟隆聲中叫道。梅娜．葛萊史東覺得自己能聽見人類和無數棲息和居住在聖堂武士森林中生物的尖叫。

　　「我們不能讓他們再逼近！」辛赫叫道：「我們只有遙控的方式摧毀連接。」

　　「好吧，」葛萊史東說，可是雖然她的嘴唇在動，自己卻沒有聽到聲音。

　　辛赫轉身朝一名霸聯太空軍的上校點了點頭，那名上校按了下控制板。燃燒的森林消失了。巨大的光幕變得一片漆黑，但尖叫聲似乎仍未止歇。葛萊史東這才發現那是她耳朵裡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她轉頭向莫普戈，「還有多久……」她清了下嗓子，「將軍，離無涯海洋星受到攻擊還有多久？」

　　「三小時又五十二分鐘，總裁。」將軍說。

　　葛萊史東轉向以前是艦長的威廉．阿金塔．李。「你的特遣部隊準備好了嗎，上將？」

　　「準備好了，總裁。」李說。他被太陽曬黑的臉色變得蒼白。

　　「敵軍有多少船艦？」

　　「七十四艘。總裁。」

　　「你會在無涯海洋星將他們擊退嗎？」

　　「就在奧特星雲裡，總裁。」

　　「好，」葛萊史東說：「祝你一戰成功，上將。」

　　那年輕人聽了這話行過軍禮，離開了房間。辛赫上將俯過身去對馮．哲達特將軍低聲地說了幾句。

　　西黛蒲塔．艾卡喜向葛萊史東靠了過去，說道：「政府大廈的安全人員報告說，有一個人剛由傳送門到了管制中的政府大廈傳送門站，所使用的是已過期的授權碼。那個人受了傷，送進了東廂的醫院。」

　　「是里？」葛萊史東問道：「還是席維倫？」

　　「不是的，總裁，」艾卡喜說：「是平安星的教士，保羅．杜黑。」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等我和艾爾必杜開完會之後就去見他。」她對助理說，然後向那群人宣布道：「除非有人在剛才我們所看到的之外還有什麼新增的情況，否則我們休會三十分鐘，等我們再開始的時候，先看艾斯葵司和艾克星昂的狀況。」

　　所有人都站起身來，總裁和她的隨員通過永久相連的傳送門回到政府大廈，魚貫進入對面牆上的一扇門裡。等到葛萊史東走了之後，爭執和震驚的談話聲又再響起。

　　※※※

　　梅娜．葛萊史東靠坐在她的皮椅上，將眼睛閉上整整五秒鐘。等她再睜開眼睛時，看到那群助理仍然站在那裡，有的面帶焦慮，有的表情熱切，所有的人都在等她的下一句話，她的下一個命令。

　　「出去吧，」她溫和地說，「走吧，休息個幾分鐘。把兩腿架高十分鐘，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時裡，不會再有休息的時間。」

　　這群人走了出去，有些似乎想要抗議，有些已近崩潰的邊緣。

　　「西黛蒲塔，」葛萊史東說，那個年輕女子走回辦公室裡，「派兩個我的私人警衛給那個剛來的教士，杜黑。」

　　艾卡喜點了點頭，在她的電子記事簿上記了下來。

　　「政治方面的情勢如何？」葛萊史東揉著眼睛問道。

　　「萬事議會網路上一片混亂，」艾卡喜說：「有派系之爭，但是還沒有整合成有效的反對意見。參議員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費黛絲坦嗎？」葛萊史東指名道姓地提出巴納德星來的那位憤怒的參議員，現在距離巴納德星受到驅逐者攻擊的時間，已經不到四十二小時了。

　　「費黛絲坦、柿沼、皮特斯、薩班斯托瑞菲、雷巧……就連蘇蒂緹．齊爾也要求妳辭職下臺。」

　　「她先生怎麼樣？」葛萊史東認為柯爾契夫參議員是參議院中最具影響力的人。

　　「不論公開或私下，柯爾契夫參議員都還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葛萊史東以拇指指甲輕叩著下唇，「妳想，我們這個執政團隊在他們投不信任票逼我們下臺之前，還有多少時間呢，西黛蒲塔？」

　　可算是葛萊史東手下在政治觀察方面最為機靈的助理艾卡喜回望她的老闆。「外面大概有七十二小時，總裁。票決是一定的，只是亂民還不知道他們是亂民。總得有人要為所發生的一切付出代價。」

　　葛萊史東茫然地點了點頭。「七十二小時，」她喃喃說道：「時間綽綽有餘了，」她擡起頭來微微一笑。「就這樣了，西黛蒲塔，去休息一下吧。」

　　助理點了點頭，但她的表情顯露出她對這個建議的真實意見。在她出去將房門帶上關好之後，書房裡十分安靜。

　　葛萊史東坐在那裡想了一陣，用拳頭頂住下巴，然後她對著牆壁說：「請把艾爾必杜顧問帶到這裡來。」

　　二十秒鐘之後，葛萊史東那張大辦公桌對面的空中起了霧，抖動著，然後影像出現。智核的代表和以前一樣瀟灑，灰色的短髮在光中閃亮，那張坦然而誠懇的臉曬得黑黑的。

　　「總裁，」那個光攝投影的影像說道：「顧問委員會和智核的預測專家會繼續提供他們的服務，即使是在這樣一個──」

　　「智核在哪裡，艾爾必杜？」葛萊史東打斷了他的話問道。

　　那位顧問的笑臉絲毫沒有變化。「對不起，總裁，妳問的是什麼？」

　　「智核，在什麼地方？」

　　艾爾必杜那張友善的臉上微露不解，但並無敵意，除了覺得很有意思而樂於相助之外，也看不出其他的情感。「妳當然知道，總裁，自從大離散以來，智核的政策就是不透露……呃……智核的實體所在位置。在另一方面看來，智核哪裡都不在，因為──」

　　「因為你存在於基準面上，而數據圈和現實是一致的，」葛萊史東以平板的語氣說。「不錯，這樣胡說八道的話我聽了一輩子了，艾爾必杜，我父親和他的父親也都聽過。我現在問的是一個很直接的問題，智核在哪裡？」

　　那位顧問覺得很有趣，也很遺憾地搖了搖頭，好像他是一個大人，已經是第一千次聽到小孩子問，爹地，天為什麼是藍的？

　　「總裁，在人類三度空間的觀念下，我不可能對這個問題給出一個講得通的答案。在某方面說來，我們……智核……既存在於萬星網裡，也在萬星網外，我們悠遊於你所謂數據圈的基準面現實之中，但是所謂實體部分……也就是妳的先人們稱之為『硬體』的，我們覺得必須要──」

　　「保持祕密。」葛萊史東將話接完。她兩臂交叉在胸前。「你可知道，艾爾必杜顧問，在霸聯中有人……好幾百萬人……堅決相信智核……你們的顧問委員會……背叛了人類嗎？」

　　艾爾必杜的兩手動了動。「那太令人遺憾了，總裁，令人遺憾，但是可以了解。」

　　「你們的預測應該完全準確才對，顧問，可是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那些世界會被驅逐者的艦隊摧毀。」

　　投影影像那張俊美臉上的悲傷表情幾乎接近令人深信不疑。「總裁，說話要公平，我要提醒妳，顧問委員會早已警告過你們，把海柏利昂納入萬星網的話，會引起隨機變數，即使委員會也無法控制。」

　　「可是問題不在海柏利昂，」葛萊史東提高了音調叱喝道：「是神之谷起火燃燒，是天堂之門成了熔渣。無涯海洋星等著下一次重擊！如果連這麼大規模的入侵都預測不到的話，那顧問委員會有什麼用呢？」

　　「我們確實預測到了和驅逐者之間無可避免的交戰，總裁，我們也預測到了防衛海柏利昂會有的高度危險。妳一定要相信我，把海柏利昂包括進任何一個預測等式之中，都會使可靠性降低到──」

　　「好吧，」葛萊史東嘆了口氣。「我需要和智核的其他人談談，艾爾必杜，是你們那模糊不清的智慧階層中真正有決定權的人。」

　　「我可以向妳保證我代表整個智核──」

　　「對，對，可是我希望能和哪個……我相信你稱他們是『當權者』的人談談。年長一點的人工智慧，要有真正權力的，艾爾必杜，我需要找一個能告訴我為什麼智核綁架了我的畫家席維倫和我的助理里．杭特的人談談。」

　　那個影像露出震驚的表情。「我可以向妳保證，總裁，憑著我們四百年來的盟友之情發誓，智核和他們兩人不幸失蹤的事完全無關──」

　　葛萊史東站了起來。「所以我才要和哪一位『當權者』談談。現在已經過了說什麼保證的時候，現在是你我任何一方想要生存就必須有話直說的時候了。就這樣吧。」她轉頭去看她電子記事簿上的資料。

　　艾爾必杜顧問站了起來，點頭道別，然後抖動著消失了。

　　葛萊史東招來她個人專用的傳送門，說出政府大廈醫院的代號，舉步準備進入。就在要接觸到那方能量場橢圓形表面的一剎那，她停頓下來，想了下自己在做什麼，在她有生以來，第一次對進入傳送門感到緊張不安。

　　萬一智核想要綁架她？或是殺了她呢？

　　梅娜．葛萊史東突然明白了智核對萬星網裡的每個使用傳送門來去的人都掌有生殺大權……也就是對每個公民都有這種權力。里和那個席維倫模控人不用加以綁架，送到另外一個地方去……只是習慣性地認為傳送門是絕無差錯的想法，讓人在潛意識中認定他們去了別處。她的助理和那個謎樣的模控人很可能只是傳送到……成為了空無。變成散落的原子通過了連接。傳送並不是把人或物體「電傳」過去──這種概念太過愚蠢──但相信有種裝置能在時空中打洞，讓人走過黑洞的「暗門」就不愚蠢嗎？她如此信任智核會把她傳送到醫院去，又有多蠢呢？

　　葛萊史東想到戰情室……三個巨大的房間由永久啟動、可以清楚透視的傳送門連接在一起……可是畢竟還是三個房間，在真正的空間裡相距至少有一千光年，即使用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在真實時間裡來去也要幾十年的時間。每次莫普戈或辛赫或其他任何一個人從一張地圖光幕走到企畫板，他或她就是跨過了時空的巨大鴻溝。智核如果要摧毀霸聯，或是其中任何一個人的話，只要在傳送門上動動手腳，讓目的地產生小小「錯誤」就行了。

　　去他的，梅娜．葛萊史東想道，然後走過傳送門到政府大廈醫院去見保羅．杜黑。

39

　　西班牙廣場上那棟房子二樓的兩個房間既小又窄，天花板很高，而且──除了每個房間裡有一盞極其昏暗，像是有鬼火點著以備其他鬼魂來訪的小燈之外──相當的黑，我的床在較小的房間，面對著廣場，不過今晚從那高高的窗子看出去，只能看到深沉陰影中的一片黑暗，而看不見的貝尼尼噴泉永無休止的水聲只讓人覺得夜色更濃。

　　聖三一教堂雙鐘樓之一敲響了報時鐘聲。這座教堂像隻茶褐色的大貓蹲在外面階梯的頂上，每次我聽到夜半報時的短促鐘響，就想像著有隻鬼魅般的手在拉著腐朽的鐘繩，也或許是腐朽的手在拉著鬼影似的鐘繩，我不知道哪種意象更適合我在漫漫長夜中所有對死亡的幻想。

　　那天夜裡我發了高燒，身上像蓋了一床又厚又重、浸滿了水的毯子。我的皮膚一時發燙，一時又摸起來濕黏冰冷。兩次劇烈的咳嗽，第一次讓杭特從隔壁房間的長沙發上跳起來，直奔到我房裡，我看到他因為見到我嘔在花緞床單上的血而瞪大了眼睛；第二次發作時我盡量忍住，蹣跚地走到小櫃上面的面盆那裡，吐出較少量的黑血和暗色的黏痰。第二次杭特沒有醒來。

　　身在這個地方，千里迢迢地回到這兩個黑黑的房間裡，這張討厭的床上，我依稀記得自己在這裡醒過來，奇蹟似地痊癒了，那個「真正的」席維倫和克拉克醫生，甚至還有小席格諾娜．安潔萊緹24都等在外面那個房間裡。那段從死亡中康復的時期；在那段時間裡我知道我不是濟慈，不在真正的地球上，也不是我在最後一夜閉上雙眼的那個世紀……我不是人類。

　　24席格語娜．安潔茱蒂（Signora Angeletti）：濟慈在羅馬時的房東太太。

　　※※※

　　兩點多的時候，我睡著了，在睡眠中，我做了夢，那是一個我以前從來不曾經歷過的夢。我夢到自己緩緩地穿過資料平面，穿過數據圈，進入並穿過巨型數據圈，最後進入一個我不認得的地方，從來沒有夢見過的地方……那個地方有著無限大的空間，從容的步調，無法形容的色彩，一個沒有地平線、沒有天花板、沒有地板或可以稱之為「地」的實體。我想這是巨型數據圈，因為我立即感受到這個層面的交感性現實，包括了所有我在地球上經驗過的一切感覺的變化和異常。所有的二元分析和我在智慧上所感到的愉悅，全都由智核經由數據圈流了過來。而更重要的是，有一種……一種什麼感覺呢？豐厚？自由？──潛力無限也許是我想找的詞吧。

　　我獨自在這個超數據圈裡。色彩流過我的上方和下方，穿透我……有時候化為模糊的柔和粉色，有時又結合成雲似的幻象，另外也偶爾似乎要形成更實在的物體、形狀，很清楚的形體，在外表上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人類──我看著他們，就像是孩童望著雲朵而想像著大象，尼羅河的鱷魚，以及在一個春日從湖區西邊行軍到東邊的大砲艇。

　　過了一陣子之後，我聽到了聲音：由外面廣場傳來那令人發瘋的貝尼尼噴泉掙琮水聲；鴿子在我窗臺上方的梁間理毛，發出咕咕叫聲，里．杭特在夢中輕輕呻吟。但在這些聲音之上和之下，我還聽到一個更輕悄的聲音，不那麼真實，但具有極大的威脅性。

　　有巨大的東西朝這邊過來。我拚命地想透過粉色的迷濛望出去；有東西就在我視界的邊緣之外移動，我知道它曉得我的名字，我知道它把我的生命握在一隻手裡，另一隻拳頭中則握有我的死亡。

　　在這個空間之外的空間裡，沒有地方可躲。我不能逃。女妖的痛苦之歌起起落落地不斷由我遠離的世界傳來──每個地方每個人在每天所感到的痛苦，剛開始的戰爭所帶來的痛苦，刺穿在荊魔神那棵可怕的樹上所感到特定而集中的痛苦。最糟的是，由那些朝聖者和其他與我共享他們生活及思想的人所發出，以及我為他們所感到的痛苦。

　　如果能讓我擺脫這痛苦之歌，就值得我衝上前去迎接前來的命運陰影了。

　　※※※

　　「席維倫！席維倫！」

　　一時之間，我以為是我在叫，就像以前我在這個房間裡，因為痛楚和高燒已經超出我所能忍受的程度時呼叫約瑟夫．席維倫，而他永遠會在我身邊。他動作笨拙而遲緩，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容，總讓我想用一些惡毒的話將之抹去。人在將死的時候很難還有好脾氣，我一生相當慷慨大方……那為什麼當我在受苦的時候，當我把殘存的肺咳得吐在滿是血痕的手帕裡的時候，還要再繼續扮演那個角色？

　　「席維倫！」

　　那不是我的聲音。杭特在搖著我的肩膀，叫著席維倫的名字。我突然想到他以為是在叫我的名字。我把他的手撥開，倒回枕頭上。「幹什麼？有什麼事嗎？」

　　「你在呻吟，」葛萊史東的助理說：「還叫出聲來。」

　　「做了個噩夢，如此而已。」

　　「你的夢通常都不只是夢而已。」杭特說。他四下看了看這個現在只靠他拿進來的一盞燈照亮的小房間。「好可怕的地方，席維倫。」

　　我想微微一笑，「這裡一個月要花我二十八先令，七個義大利銀幣呢，真像搶錢。」

　　杭特對我皺起了眉頭，燈光使得他的皺紋看來比平常深了許多。「我說，席維倫，我知道你是一個模控人。葛萊史東告訴過我，你是由一個名叫濟慈的詩人重生的人格。現在顯然這裡的一切……」──他無助地用手比畫了一下這個房間，陰影，長方形高高的窗子，還有這張高腳的床──「所有這一切都和那件事有關。然而是怎麼樣的關係呢？智核在這裡玩的是什麼把戲？」

　　「我不確定，」我很老實地說。

　　「可是你知道這個地方？」

　　「哦──是的。」我用充滿感性的聲音說。

　　「告訴我吧，」杭特哀求道，就是因為他一直忍到現在都不問我，以及現在這樣急切的懇求，讓我決定告訴他。

　　我告訴他有關約翰．濟慈的事，談到他出生於一七九五年，他那短促而經常不快樂的一生，以及他於一八二一年因為「肺癆」而死在羅馬，遠離了他的朋友和唯一的愛人。我告訴他經過安排，讓我在這個房間裡「恢復健康」的經過，還有我為什麼決定選用約瑟夫．席維倫的名字──他是濟慈認識的一個畫家，最後一直陪到濟慈過世──最後，我告訴他我在萬星網的短暫時間裡，傾聽、細看，受命夢到海柏利昂去的荊魔神朝聖團成員和其他人的生活。

　　「做夢？」杭特說：「你是說，即使是在此刻，你也在夢見萬星網裡所發生的一切？」

　　「是的。」我告訴他有關葛萊史東，天堂之門和神之谷的遭到摧毀，還有從海柏利昂來的那些混亂影像。

　　杭特在狹窄房間裡走來走去，他的影子高高地投射在粗糙的牆壁上。「你能和他們連絡上嗎？」

　　「我夢到的那些人？葛萊史東？」我想了一下，「不能。」

　　「你確定嗎？」

　　我試著解釋。「我甚至不在那些夢裡，杭特，我沒有……沒有聲音，也不存在……我不可能和我夢到的那些人連絡。」

　　「可是你有時候會夢到他們在想些什麼？」

　　我發現這倒是真的，很接近於事實。「我感受得到他們的感覺……」

　　「那你能不能在他們的腦子裡留下點什麼……在他們的記憶裡呢？讓他們知道我們現在在什麼地方？」

　　「不能。」

　　杭特跌坐在我床腳的椅子上，突然看來十分蒼老。

　　「里，」我說：「就算我能和葛萊史東或是其他人連絡──其實是不可能的──又有什麼好處呢？我已經跟你說過了，這個複製的元地球是在麥哲倫星雲裡。即使以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的速度，別人也要幾百年之後才能趕到我們這裡。」

　　「至少我們可以向他們示警。」杭特說。他的聲音疲倦得聽來幾乎有點陰沉。

　　「警告他們什麼呢？葛萊史東所有最壞的噩夢都在她四周一一成真了。你以為她現在還會相信智核嗎？所以智核才會這樣明目張膽地綁架我們。事情發展得太快了，不論是葛萊史東或霸聯的任何人都無法應付。」

　　杭特揉了下眼睛，然後十指互抵著，頂在他鼻子下。他的眼光不那麼友善。「你真的是一個詩人的人格再生嗎？」

　　我沒有說話。

　　「背幾首詩，寫點東西來看看。」

　　我搖了搖頭。時間很晚了，我們兩個都既疲倦又害怕，而我的心臟還因為剛才那不止是噩夢的噩夢而狂跳不止。我不能讓杭特使我生氣。

　　「好嘛，」他說：「讓我看看你是一個嶄新的，改進了的比爾．濟慈。」

　　「是約翰．濟慈，」我柔和地說。

　　「隨便啦，來吧，席維倫，或者是約翰，不管我該怎麼稱呼你，背首詩來聽聽。」

　　「好吧，」我回瞪著他說：「聽好了。」

　　∮

　　有一個壞小孩

　　　壞小孩他就是

　　因為他什麼也不做

　　　只會亂寫詩──

　　　　他把

　　　　一個墨水瓶

　　　　握在手心

　　　　還有一支筆

　　　　其大無比

　　　　握在另一隻手裡

　　　　然後

　　　　絕塵而去

　　　　他跑去

　　　　找山中石

　　　　噴水池

　　　　鬼靈

　　　　兵營

　　　　巫女

　　　　溝渠

　　　他寫作

　　　　把大衣穿著

　　　　因為氣溫

　　　　寒冷──

　　　　怕有痛風──

　　　　或是不用

　　　　因為氣候

　　　　暖和宜人

　　　　啊，多迷人

　　　　當我們選擇

　　　隨著自己的感覺

　　　　向北行也

　　　　向北行也

　　　隨著自己的感覺

　　　　向北行也！25

　　25此為濟慈作於一八一六年的〈A Song about Myself〉一詩。

　　※※※

　　「我不知道，」杭特說「聽起來不像是一個聲名流傳一千年的詩人所寫的東西。」

　　我聳了下肩膀。

　　「你今晚夢到了葛萊史東嗎？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才讓你發出呻吟呢？」

　　「不是。那和葛萊史東沒有關係，那是……和以前不一樣，是個真正的噩夢。」

　　杭特站了起來，拿起他那盞燈，準備拿走這個房間裡唯一的亮光。我聽到廣場上的噴泉，還有窗臺上的鴿子所發出來的聲音。「明天，」他說：「我們要把這一切弄個清楚，想出個回去的辦法。要是他們能把我們傳送到這裡，就一定有辦法傳送回去。」

　　「對，」我答道，但知道並不是這樣。

　　「晚安，」杭特說：「別再做噩夢了，好嗎？」

　　「不做了，」我說著，知道這更不可能。

　　※※※

　　莫妮塔把受傷的卡薩德由荊魔神身邊拉開，伸長了一隻手好像要把那怪物擋在那邊，一面從她緊身衣的腰帶裡摸出一塊藍色的圓片，在身後將之扭動。

　　一個兩公尺高的金色橢圓形在半空中燃燒。

　　「放開我，」卡薩德喃喃說道：「讓我們打完。」血從荊魔神的利爪在緊身衣上所抓破的巨大傷口中湧出。他的右腳空蕩著，好像已經爛了一半；沒法著力，先前他和荊魔神纏鬥時，藉由對方像在跳瘋狂舞步般將他緊抓住，卡薩德才能在對打中直立著身子。

　　「放開我。」費德曼．卡薩德又說了一遍。

　　「閉嘴，」莫妮塔說，然後用比較柔和的語氣說，「閉嘴，寶貝。」她拉著他穿過那個金色橢圓形，然後他們進入了刺眼的亮光中。

　　即使在疼痛和疲累之中，卡薩德仍然因為眼前景色而眼花撩亂。他們不在海柏利昂了，這點他很確定。一片廣大的平原，直延伸至遠到以邏輯和經驗所能想像的更遠的地平線。低矮橘色的草──如果真的是草的話──生長在平地和小丘上，像是某種巨大毛蟲背上的毛；而可能是樹的東西則長得像是用鬚狀的複寫紙做成的雕塑，樹幹和枝椏有如埃薛爾的畫般不可能的複雜形態，葉子則是雜亂的深藍和紫色的卵形，向光亮的天空抖動。

　　可是那不是陽光。就在莫妮塔帶著他由關閉的門口──卡薩德並不認為那是一扇傳送門，因為他很確定那扇門不僅帶他們穿越空間，也穿越了時間──走向一叢那種不可能的樹時，卡薩德望向天上，感到某種近乎神奇的感受，那裡明亮得像是海柏利昂的白晝，明亮得有如在盧瑟斯一個購物中心的正午，明亮得如卡薩德在火星上的乾燥故鄉塔西思高地的仲夏，可是這不是陽光──天上滿是星星、星座還有星群，一個雜集著無數太陽的銀河，擁擠得在光亮之間沒有任何黑暗的地方。那就像在一間有十座星象儀的天文館裡一樣，卡薩德想道，像是身處銀河系中央。

　　銀河系的中央。

　　一群穿著緊身衣的男女由埃薛爾樹蔭下走了出來，圍著莫妮塔和卡薩德。其中一名男子──即使以卡薩德的火星標準來看也是一個巨人──看著他，把頭伸向莫妮塔，雖然卡薩德什麼也聽不見，在他緊身衣的無線電和窄頻接收器上什麼也感應不到，卻知道那兩個人正在交談。

　　「躺下，」莫妮塔說，她讓卡薩德躺在如天鵝絨般的橘色草上，他掙扎著想坐起來，想說話，但是她和那個巨人都用手掌按在他胸前，而他躺了下去，整個視野裡全是緩緩扭動的紫色葉子和滿天星斗。

　　那個男子又碰了他一下，而卡薩德的緊身衣消失了。他想坐起來，想遮住自己的身體，因為他發現自己在聚集的那一小群人面前赤身露體。但是莫妮塔把他緊壓在原處，他在疼痛和混亂之中，模糊地感到那個男子碰觸著他被割傷的手臂和胸部，用一隻被覆著銀色的手摸過他的腿，到阿奇里斯腱被切斷的地方。上校在那個巨人所碰觸的地方都感到一陣冰涼，然後他的意識有如氣球般飛飄而起，高高地在黃褐色平原和起伏的丘陵之上，飄向那群星的天篷，那裡有一個龐然的形體等待著，黑得像高聳在地平線上的雷雨雲，巨大得像一座山。

　　「卡薩德，」莫妮塔輕聲呼喚，上校又飄了回來，「卡薩德，」她又說了一聲。她的嘴唇貼著他的面頰，他的緊身衣重新啟動，和她的融在一起。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和她一起坐了起來。他搖了搖頭，知道自己又包裹在水銀能量之中，他站起身來。痛楚全消，他感到身上原先受傷的十幾處地方癒合，嚴重的割傷都復元而有些發癢，他讓手融進自己的緊身衣裡，肌膚滑過肌膚，彎了下膝蓋，摸了摸腳後跟，但感覺不到有疤痕。

　　卡薩德轉向那個巨人，「謝謝你。」他說道，卻不知道那個男子是不是聽得見。

　　巨人點了點頭，向其他人那邊退了回去。

　　「他是個……大夫之類，」莫妮塔說。「一個治療者。」

　　卡薩德依稀聽到她的話，卻把注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他們都是人類──他打心裡知道他們是人類──但是差異大得驚人：他們的緊身衣不全像卡薩德和莫妮塔一樣是銀色的，而是有十幾種不同的顏色，每一種顏色都柔和而富有生氣，有如鮮活的野生動物的毛皮，只由細微的能量閃光和略顯模糊的五官，才看得出緊身衣的表面。他們的外形也和顏色一樣互不相同：那個治療者如荊魔神大小的腰圍和高壯身材，額頭寬廣，瀑布似的黃褐色能量流很可能是一頭長髮……他旁邊的一位女性，身材大小有如孩童，但很明顯的是一個女人，比例勻稱，一雙健壯的腿，小小的乳房，一對兩公尺長的仙女翅膀由她的背上長了出來──而且不只是裝飾性的翅膀，因為在一陣微風吹亂了橘色大草原上的草時，這個女人跑了幾步，伸開雙臂，非常優雅地飛到了空中。

　　在幾個高高瘦瘦、穿著藍色緊身衣、長長手指間長了蹼的女子身後，有一群矮小男人像要到真空中作戰的霸軍陸戰隊一樣戴著面罩，穿著盔甲，但卡薩德覺得盔甲其實是他們的一部分。在他們頭上，一群長了翅膀的男子以熱力升空，細細的黃色雷射光在他們之間閃現著複雜的符碼，那些雷射光似乎是從他們每個人胸前的一隻眼裡射出來的。

　　卡薩德又搖了搖頭。

　　「我們該走了，」莫妮塔說：「不能讓荊魔神跟蹤我們到這裡來，這些戰士要對付的已經夠多了，不需要再應付那痛苦之王的特殊顯像。」

　　「我們現在是在什麼地方？」卡薩德問道。

　　莫妮塔用由她腰帶取出的一個金圈召來一個紫色的橢圓形，「在人類遙遠的未來裡，是我們的未來之一。時塚就是在這裡形成而放回到以前的時間裡。」

　　卡薩德又再四下看了看，有非常巨大的東西在星斗前面移動，擋住了成千上萬的星星，投下黑影，但不到幾秒鐘就消失了。那些男女擡頭看了下，又回去做他們的事，由樹上採收小小的東西；聚在一起看一個人抖動手指召來的一些明亮的能量地圖；或以擲標槍的速度飛向遠遠的地平線。有一個矮矮圓圓、看不出性別的人，挖進柔軟的土裡，現在只看到一線微微隆起的泥土，在那一帶飛快地繞圈圈。

　　「這個地方在哪裡？」卡薩德又問了一遍。「這裡是什麼？」突然之間，他不明所以地感到自己泫然欲泣，好像他走過一個陌生的地方，一轉彎卻發現自己回到了塔西思再安置營的家裡，他早已過世的母親在門口向他揮手，他那些早已遺忘的朋友和親戚在等著他去打球。

　　「來吧，」莫妮塔說，她聲音裡清楚流露出著急的感覺。她把卡薩德拉向那發亮的橢圓形，他一直看著其他人和那星光燦爛的天穹，最後他走了進去，眼前的景象瞬間消失。

　　他們踏進黑暗之中，卡薩德緊身衣上的濾鏡只花了幾秒鐘就讓他的視力適應了。他們置身在海柏利昂時塚谷裡水晶獨石巨碑的基座上。時間是在夜晚，雲層在頭頂上翻滾，風暴正在成形。只有那些時塚本身發出的光照亮了這一帶。卡薩德因為剛離開那個乾淨明亮的地方，而感到一陣難過的失落，然後他的思想集中在他眼前所見到的景象。

　　索爾．溫朝博和布瑯．拉蜜亞在谷裡離他半公里遠的地方。索爾彎著腰，而那女人躺在玉塚前面，狂風吹起的沙塵在他們周圍旋舞，厚密得使他們沒有看到荊魔神像一個黑影似地，順著小路經過方尖碑向他們走去。

　　費德曼．卡薩德由獨石巨碑前的黑色大理石上一躍而下，繞過路上碎裂的水晶碎片。他發現莫妮塔仍然拉著他的手臂。

　　「要是你再打的話，」她的聲音在他耳裡聽來溫柔卻很急切，「荊魔神會殺了你。」

　　「他們是我的朋友。」卡薩德說。他那些霸軍的裝備和毀損的盔甲，躺在幾個小時前莫妮塔丟棄的地方；他在獨石巨碑中尋找著，最後找到他的長槍和一串手榴彈，看到長槍依舊可用，檢查過充電能量，打開保險，離開了獨石巨碑，跑過去攔截荊魔神。

　　※※※

　　我在水流聲中醒來，一時之間以為我是在和布郎26散步到洛多里瀑布附近的午睡中醒來。但是我睜開眼睛所看到的黑暗，像我入睡時一樣可怕，而細細水流令人噁心的聲音，也不是那種後來邵塞27寫在詩裡而有名的奔騰水聲。而且我覺得很難過──不只是因為布郎和我很愚蠢地在早餐前去爬斯啟道峰下來就喉嚨痛了──而是很可怕的真的病倒了，全身痠痛，比發寒熱還嚴重得多，有痰和火在我的胸口和肚子裡面翻騰。

　　26布郎（Charles Brown）文藝愛好者，後與濟慈交好，一八一八年邀濟慈前往蘇格蘭等地健行。

　　27邵塞（Robert Socthey，1774─1843）：英國湖畔派詩人、散文家，早期浪漫主義代表之一。

　　我起身摸索著走到窗前。里．杭特房間的門下透出一線亮光，我想是因為他上床睡覺時還讓燈點著。如果我先前也這樣做的話倒不是件壞事，不過現在再點燈已經來不及了，因為我已經摸索著走到比更暗的房間稍亮一點的那一方室外的黑暗前。

　　空氣很新鮮，充滿了雨水的氣味。我知道吵醒我的是雷聲，閃電照亮了羅馬城裡的屋頂。整個城市裡沒有燈光。我微微地將身子伸出打開的窗子，可以看見廣場上方的階梯上都被雨淋得濕亮，聖三一教堂的高塔被閃電的光映照出漆黑的輪廓。由階梯吹下來的風很冷，我退回到床邊，用一床毯子裹在身上，再拉了把椅子到窗前坐下，看著外面，想著心事。

　　我記得我弟弟湯姆在最後幾個禮拜和最後幾天裡的情形，他的臉和身體都扭曲著，拚命地吸氣。我記得我母親看起來有多蒼白，她的臉在越來越黑的房間裡幾乎白得發亮。我姐姐和我只准碰碰她濕冷的手，親吻她燒燙的唇，然後退出房間。我記得在我離開房間之後用力地擦著嘴唇，一面側眼看看我姐姐和其他人有沒有看到我這個不該有的動作。

　　濟慈死後不到三十個小時，克拉克大夫和一個義大利外科醫生剖開遺體，發現正如席維倫後來在給朋友信中所寫的：「……最嚴重的肺癆──兩邊肺葉完全毀壞──細胞大部分都不見了。」克拉克大夫和那個義大利外科醫生都無法想像，濟慈在最後的兩個多月裡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坐在黑暗的房間裡，望著外面漆黑的廣場，想到這件事，同時聽著我胸口和喉嚨裡的翻騰，感到痛苦如火般在體內燒灼，以及來自我心裡那些哭喊得更可怕的痛苦：馬汀．賽倫諾斯在樹上所發出的哭號，為了要寫成那首詩而受的苦──我曾經因為太虛弱和懦弱而未能完成；費德曼．卡薩德在準備死在荊魔神利爪下時所發出的吶喊；領事被迫要再次背叛而發出的悲鳴；數以千計的聖堂武士為哀悼他們的世界和他們的兄弟海特．瑪斯亭之死，而從喉間發出的號啕；布瑯．拉蜜亞在想起她亡故的愛人，也就是我另一個分身時所發出的哭喊；保羅．杜黑躺在那裡強忍燒傷和記憶的折磨，同時感知到固守在他胸口的十字形時所發出的哀號；索爾．溫朝博用拳捶打著海柏利昂的土地，呼叫他的孩子所發出的慟哭，而蕾秋的嬰兒哭聲仍回響在我們的耳朵裡。

　　「該死，」我輕輕地說，一面用拳頭敲打著石頭和灰泥做的窗框，「該死。」

　　過了一會，在灰白的曙光出現時，我離開了窗前，找到我的床鋪，躺下來閉一下眼睛。

　　※※※

　　席奧．連恩總督在音樂聲中醒來。他眨了下眼，四下環顧，似乎是由夢中認出了旁邊的維生艙和這間太空船上的醫療室。席奧發現自己身穿柔軟的黑色睡衣，睡在醫療室的檢查擡上。過去的十二小時開始由席奧的零碎記憶拼湊起來：由治療艙中抱起來，裝上感應器，領事和另外一個人俯身在他上方，問他很多問題，席奧就像真正意識清醒似地一一回答，然後又睡了過去，夢到海柏利昂和那裡的城市起火燃燒。不對，不是做夢。

　　席奧坐了起來，感到自己幾乎飄離了檢查檯，發現他的衣服已經洗乾淨了，整齊地摺好放在旁邊的架子上，於是很快換好衣服，一面聽著音樂聲繼續響著，有高低起伏，但一直持續著，帶著一種鬼魅般的特殊味道，讓人覺得那是有人在演奏而不是錄音。

　　席奧由那段短短的樓梯走到休閒甲板，卻吃驚地停下了腳步，因為他發現整條太空船是在開放狀態，陽臺伸展開來，防護力場顯然已經撤除。腳下的重力在極小的程度，足夠讓席奧站立在甲板上，但沒有更多的重力──可能不到海柏利昂上重力的百分之二十，大概只有標準重力的六分之一。

　　整艘船大大敞開著。明亮的陽光由打開的門裡照進來，照在陽臺上，領事正在那裡彈奏那架他稱之為鋼琴的古董樂器。席奧認出了那位考古學家，阿讓德茲靠在打開的船身邊，手裡拿著一杯酒。領事正在彈奏一首很古老而複雜的曲子，兩手熟練地在琴鍵上快速舞動。席奧再走近了一些，準備向微笑著的阿讓德茲耳語，但隨即震驚地停下來，瞪大了眼睛。

　　在陽臺外面，三十公尺的下方，明亮的陽光照著一片延展到近在眼前的地平線的綠色草地。草地上有幾小群人，輕鬆地或坐或臥，顯然是在聽領事這場即興的獨奏會。可是那是些什麼人！

　　席奧看到一些又高又瘦的人，看來好像很合於天苑四的美感標準，皮膚蒼白，頭上光禿，穿著小小的藍色袍子，但在他們旁邊和後面，卻是繁多得令人吃驚的各類人種坐在那裡聽著──比在萬星網裡所見到過的種類更多：有長著毛和鱗甲的人；有身子和眼睛都像蜜蜂的人，長著複眼和觸鬚；有瘦弱得如同鋦絲雕像的人，瘦削的肩膀上長出巨大的黑色翅膀，像披風一樣包在他們身上；有顯然特別適於生活在超重力世界上的人，矮壯而肌肉結實得像南非水牛，比起來，盧瑟斯人都顯得瘦弱了；有個子矮小，手臂特長，而且長滿橘色毛髮的人，只有他們蒼白而敏感的面孔，讓他們和電影中元地球上早已滅絕的紅毛猩猩有所分別；還有其他人，看來不像類人動物，倒更像是狐猴，或是不像人而像是鷹鷲或是獅子或是熊或人猿。可是席奧不知為什麼就是馬上知道這些都是人類，儘管他們有那麼驚人的差異。他們那專注的眼神，放鬆的姿勢，以及上百種其他微妙的人類特性──細微到一個有蝶翼的母親把一個有蝶翼的孩子抱在懷裡的樣子──全都證明他們有著席奧不能否定的人性。

　　米立歐．阿讓德茲轉過身來看到席奧的表情，微微一笑，輕聲說道：「驅逐者。」

　　吃驚得呆住的席奧．連恩只能搖搖頭，聽著音樂。驅逐者都是野蠻人，不是這樣美麗而有時如天人般的生物，在布列西亞俘虜的驅逐者，更不用說他們夭折嬰兒的屍體，全都是一個樣子──高，不錯，瘦，不錯，但絕對更像是萬星網的標準，而不像這樣變化多端，令人眼花撩亂。

　　席奧又搖了搖頭，領事的鋼琴曲漸達高潮而以一個重音結束。外面地上的幾百個人鼓掌喝采，聲音在稀薄的空氣中顯得高而柔和，然後席奧看著他們站起來，伸伸懶腰，往四面八方散去……有些很快地走過了那近得令人不安的地平線，也有的展開八公尺長的翅膀飛走。另外還有些則走向領事太空船的基座。

　　領事站了起來，看到席奧，微微笑了笑。他兩手拍著這比他年輕的男人雙肩。「席奧，起來得正是時候，我們馬上就要談判了。」

　　席奧．連恩眨著眼睛。三個驅逐者降落在陽臺上，把他們巨大的翅膀收攏在背後。每一個都長了很長的毛，但有不同的樣式和花紋，他們的毛皮就和任何野生動物一樣自然而真實。

　　「一向都那樣好聽，」最靠近的一個驅逐者對領事說。這個驅逐者的臉像獅子──很寬的鼻子和金色的眼睛四周都是棕黃色的毛。「最後那首是莫札特的D小調幻想曲，編號KV.397，對吧？」

　　「是的，」領事說：「自由人梵茲，為你介紹席奧．連恩先生，霸聯領地海柏利昂的總督。」

　　那獅子的視線轉到席奧臉上，「幸會，」自由人梵茲說著，伸出一隻毛茸茸的手來。

　　席奧握了握手，「幸會，先生。」席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仍在恢復艙裡，夢到這些事，但照在他臉上的陽光和握在手裡的那隻厚實手掌，都讓他知道並非是夢。

　　自由人梵茲轉回身面對領事，「我僅代表整個集團謝謝你的演奏。從我們上次聽你彈奏已經好多年了，我的朋友。」他四下看了看。「我們可以在這裡談，或者是到一個行政管理營區去，看你方便。」

　　領事只遲疑了一秒鐘。「我們只有三個人，自由人梵茲。你們的人多，我們到你們那裡去吧。」

　　獅子頭點了點，朝天上看了看。「我們會派一艘船來送你們過去。」他和另外兩個走到欄杆邊，跨出船身，向下墜落了幾公尺才展開他們的雙翼，向地平線飛去。

　　「天啊，」席奧輕聲地說，他抓住領事的手臂，「我們現在在哪裡？」

　　「驅逐者的聚落。」領事說著，把史坦威鋼琴的琴蓋蓋上，率先走到裡面，等阿讓德茲退開之後，將陽臺收了進來。

　　「我們要談些什麼呢？」席奧問道。

　　領事揉了揉眼睛，看起來好像他在席奧療傷的十到十二個小時裡沒有睡多久，或者根本沒有睡覺。

　　「這要看葛萊史東總裁的下一個訊息，」領事說著朝投影區點了下頭，那裡已因傳送資料而開始起了薄霧，一段超光速通訊傳來的影音訊息，正在這艘太空船的電傳接收器上解碼。

　　※※※

　　梅娜．葛萊史東走進了政府大廈的醫院，由等待著的醫師護送到恢復區，保羅．杜黑神父就躺在那裡，「他的情況如何？」她問第一位醫師，正是負責總裁健康與醫療的醫師。

　　「全身約有三分之一遭到二度灼傷。」愛爾瑪．安德洛妮娃大夫回答說：「燒掉了眉毛和部分的頭髮……不過他的頭髮本來就不多了……在他臉部和身體的左側還有一些三級輻射灼燒，我們已經完成表皮再生手術，也注射了RNA針劑。他現在不會疼痛，意識清楚。當然還有十字形寄生在他胸口的問題，不過那對病人並沒有立即的危險。」

　　「三級輻射灼傷？」葛萊史東說著，在杜黑等候的隔間聽不到的地方停了一下。「電漿炸彈嗎？」

　　「是的，」另外一個葛萊史東不認識的醫生回答道。「我們確定這個人是在傳送系統切斷的一秒或兩秒鐘之前，由神之谷傳送過來的。」

　　「好吧！」葛萊史東說著停在杜黑休息的浮床前。「我想單獨和這位先生談談，勞駕。」

　　那些醫生們彼此對望了一眼，把一個護理機器人歸回到牆裡的貯存室裡，關好病房門後離開。

　　「杜黑神父嗎？」葛萊史東問道，她由他的光像和席維倫在談朝聖團時對他的形容而認出了他來。杜黑的臉很紅，有些斑點，而且因為搽了再生藥膏，噴上止痛劑而顯得油亮。他仍然是一個外表很有吸引力的男人。

　　「總裁。」教士輕輕地叫了一聲，好像準備坐起身來。

　　葛萊史東溫柔地將手搭在他肩上，「躺著吧，」她說：「你願意跟我說說出了什麼事嗎？」

　　杜黑點了點頭，在那老耶穌會教士的眼裡含著淚水。「世界之樹真言者不相信他們會真的出手攻擊，」他輕輕地說，聲音沙啞。「西克．哈定以為聖堂武士和驅逐者有過協定……有某種安排。可是他們卻真的下了殺手，死光鏡、電漿炸彈、核子爆炸，我想……」

　　「是的，」葛萊史東說：「我們在戰情室都看到了。我需要知道所有的事情，杜黑神父，從你走進海柏利昂的穴塚那一刻開始的所有一切。」

　　保羅．杜黑兩眼盯著葛萊史東的臉，「妳知道那件事？」

　　「是的，還有到那一刻之前的大部分事情。可是我需要知道更多，更多的事。」

　　杜黑閉上了眼睛：「地下迷宮……」

　　「什麼？」

　　「地下迷宮，」他又說了一遍，聲音大了些。他清了下喉嚨，把他行過那些堆滿死屍的隧道，轉進霸軍太空船，以及在平安星見到席維倫的所有經過。

　　「你確定席維倫是往這裡來嗎？要到政府大廈？」葛萊史東問道。

　　「是的，他和妳的助理……杭特，他們兩個都要由傳送門回到這裡來。」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小心地摸了下那教士肩膀上沒有燒傷的地方。「神父，在這裡事情發生得很快，席維倫不見了，里．杭特也不見了。我需要和海柏利昂有關的忠告，你能留在我身邊嗎？」

　　杜黑一時看來很不明所以的樣子。「我必須回去，回到海柏利昂，總裁，索爾和其他的人還在等我。」

　　「我明白。」葛萊史東安撫地說：「一旦有辦法回海柏利昂的時候，我就會送你回去。不過，目前萬星網正受到無情的攻擊，好幾百萬人瀕臨死亡邊緣或有死亡的危險，我需要你幫忙，神父，在那之前，我可以靠你嗎？」

　　保羅．杜黑嘆了口氣，躺了回去，「可以，總裁，可是我一點也不知道我怎麼──」

　　在輕輕的敲門聲後，西黛蒲塔．艾卡喜走了進來，遞給葛萊史東一張寫有訊息的紙片，總裁微微一笑。「我剛說過事情發生得很快，神父，又有了另一個發展，平安星來的訊息說紅衣主教團在西斯廷教堂集會……」葛萊史東挑起一邊眉毛，「我忘了，神父，那就是那座西斯廷教堂嗎？」

　　「是的，在大錯誤發生後，教會把那座教堂裡每塊石頭、每幅壁畫都拆下來，整個移到了平安星。」

　　葛萊史東低頭看著那張薄箋。「……在西斯廷教堂集會，選出了一位新教宗。」

　　「這麼快？」保羅．杜黑輕輕地說，他又閉上了眼睛，「我猜想他們覺得要趕快才行。平安星是──什麼？──再過十天就要面對驅逐者的侵略了。不過，這樣匆促決定……」

　　「你對是誰當選教宗的事有興趣嗎？」葛萊史東問道。

　　「不是紅衣主教安東尼奧．嘉杜琪，就是紅衣主教亞戈斯蒂諾．魯德爾吧，我猜。」杜黑說：「目前這個時候，沒有其他人能得到多數的支持。」

　　「不是的，」葛萊史東說：「根據艾督華特主教傳來的消息……」

　　「艾督華特主教！對不起，總裁，請繼續。」

　　「根據艾督華特主教的訊息，紅衣主教團選出了教會有史以來第一個位階在蒙席以下的人。這上面說新教宗是一位耶穌會的教士……一個叫保羅．杜黑的神父。」

　　即使身上有傷，杜黑還是坐了起來，「什麼？」他的聲音中充滿了不敢置信的味道。

　　葛萊史東把那張薄箋遞給他。

　　保羅．杜黑瞪著那張紙，「不可能。除了在象徵性的情況下之外，他們從來沒有選過位階低於蒙席的人當教宗，那一次還是很特殊的狀況……那次是聖貝爾維德里，是在大錯誤發生，以及那次奇蹟……不對，不對，這不可能。」

　　「據我的助理報告，艾督華特一直試著打電話來，」葛萊史東說：「我們馬上接通電話，神父，還是我該稱呼，教宗閣下？」總裁的聲音裡毫無諷刺的味道。

　　杜黑擡起了頭，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去叫人接通電話，」葛萊史東說：「我們會盡快安排你回平安星，教宗閣下，可是如果你能保持連絡的話，我會感激不盡，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建議。」

　　杜黑點了點頭，眼光又回到那張薄紙上。一具電話開始在病床上方的臺子上閃亮起來。

　　葛萊史東總裁走到外面的走道裡，把最新的情況告訴了那幾位醫生，又通知安全單位核准艾督華特主教和其他教會成員由平安星傳送過來，然後經由傳送門回到她住處的房間裡。西黛蒲塔提醒她再過八分鐘委員會就要在戰情室重新開會了。葛萊史東點了點頭，等她的助理出去之後，回到隱在牆壁裡的壁龕中所設盼超光速通訊室，啟動了音速的私用力場，鍵入代碼把訊息傳送到領事的太空船，在萬星網、邊疆星系、銀河系和整個宇宙都收得到，但只有領事的船才能解碼。至少她希望如此。

　　光影攝影機的燈開始閃著紅光。「根據你太空船的自動定位系統，我假設你已決定和驅逐者會面，而他們已經允許你這樣做，」葛萊史東對著攝影機的鏡頭說：「我也假設你已安然通過第一次會面。」

　　葛萊史東吸了一口氣。「我代表霸聯在過去這麼多年來要求你犧牲，現在我為了全人類再次向你要求。你必須查明以下幾點：

　　「第一，驅逐者為什麼攻擊並摧毀萬星網的幾個世界？你、拜倫．拉蜜亞和我都相信他們要的只是海柏利昂。他們為什麼改變了這一點？

　　「第二，智核究竟在哪裡？如果我們要和他們作戰的話，我必須要知道這點。難道驅逐者忘了我們共同的敵人是智核嗎？

　　「第三，他們有什麼要求才肯停火？我願意做很多的犧牲來擺脫智核的控制。可是殺戮必須停止！

　　「第四，亂軍代表團首領是否願意親自和我見面？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利用傳送門到海柏利昂星系去。我們絕大部分的艦隊已經離開了那裡，可是有一艘空間跳躍船和護衛艦仍在守著傳送中心。亂軍首領必須及早決定，因為霸軍想要摧毀傳送中心。到時候海柏利昂和萬星網之間的時債就會變成三年了。

　　「最後一點，亂軍首領必須知道智核希望我們使用一種驟死爆炸裝置來對抗驅逐者的入侵。霸軍的很多將領都同意，時間很急迫。我們不能──我再重覆一次，不能──讓驅逐者入侵毀了萬星網。

　　「現在完全看你了。請確認收到這個訊息，談判開始就以超光速通訊告訴我。」

　　葛萊史東兩眼正視著鏡頭，試圖將她在個性和誠懇兩方面的力量，傳送到如此遙遠的距離之外。「我以對人類歷史的憐憫心向你請求，請務必達成這個任務。」

　　※※※

　　這段超光速通訊的影音訊息之後是兩分鐘的不穩定影像，顯示出天堂之門和神之谷這兩個世界之死。領事、米立歐．阿讓德茲和席奧．連恩在光幕消失之後默默地坐在那裡。

　　「回應？」船詢問道。

　　領事清了下嗓子。「確認訊息已經收到。」他說：「送出我們目前所在位置的座標。」他望著隔著投影區對面的兩個人，「兩位覺得呢？」

　　阿讓德茲搖了下頭，好像要讓頭腦清醒一點。「顯然你以前來過這裡……到驅逐者聚落之中。」

　　「是的，」領事說：「在布列西亞大戰之後……我的妻子和兒子……很久以前，在布列西亞之戰後，我和驅逐者見面做多方面的談判。」

　　「代表霸聯？」席奧問道，這個紅髮男子的臉看來蒼老許多，而且滿布憂慮。

　　「代表葛萊史東參議員的黨派。」領事說：「那還是她當選總裁之前，她的黨團向我解釋，如果我們把海柏利昂納入萬星網領地之中，會引發智核內部的權力鬥爭，要做到這點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走漏消息讓驅逐者知道……這消息會讓他們攻打海柏利昂，而使霸聯的艦隊到這裡來。」

　　「而你做了那件事？」阿讓德茲的聲音裡不露任何感情，雖然他的妻子和已經長大成人的子女都住在文藝復興星，現在離入侵的時間不到八十小時。

　　領事往後靠坐在墊子上。「沒有。我把那個計畫告訴了驅逐者，他們送我回萬星網去當雙面間諜。他們計畫占領海柏利昂，但是要在他們自己選定的時間。」

　　席奧俯身向前，兩手緊緊地互握著。「這麼多年在領事館裡……」

　　「我一直在等驅逐者的消息。」領事冷冷地說：「你知道，他們有一種裝置可以癱瘓時塚四周的反熵力場。在時機成熟時開啟時塚，讓荊魔神能脫出禁錮。」

　　「所以驅逐者幹了這事。」席奧說。

　　「不是的，」領事說：「是我，我像當年背叛葛萊史東和霸聯一樣地背叛了驅逐者。我槍殺了負責校正那個裝置的女人……還有和她在一起的技師……打開了裝置，反熵力場因此癱瘓。最後的朝聖團組成，荊魔神得到自由。」

　　席奧瞪著他之前的恩師，在他那對綠色的眼睛裡，不解的情緒多過了憤怒。「為什麼？你為什麼會做所有這些事呢？」

　　領事簡明扼要而不動聲色地跟他們說了他的祖母，茂宜─聖約的西麗，她對抗霸聯的革命──那場在她和她的愛人，也就是領事的祖母死後仍未結束的革命。

　　阿讓德茲站了起來，走到陽臺對面的窗前，陽光流瀉進來照著他的雙腿和深藍色的地毯。「驅逐者知道你幹了什麼事嗎？」

　　「他們現在知道了，」領事說，「我們到達這裡之後，我就告訴了自由人梵茲和其他人。」

　　席奧在投影區裡走來走去。「所以我們現在要去的這次會議可能是一場審判？」

　　領事微微一笑，「或者是一場處決。」

　　席奧停了下來，兩手握緊了拳頭。「葛萊史東要你再到這裡來的時候已經知道這些事？」

　　「是的。」

　　席奧轉開了身，「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希望他們會處決你。」

　　「我也不知道，席奧。」領事說。

　　米立歐．阿讓德茲在窗口轉回身來。「梵茲是不是說他們要派一艘船來接我們？」

　　他說話的語氣裡有點蹊蹺，讓另外兩個人趕到窗前。他們所降落的世界是一個中等大小的小行星，四周環繞著十級的防衛力場，以產生的風和水經過仔細重新結構而化為一個球體。海柏利昂的太陽正沉向那太接近的地平線後方，幾公里不生其他雜物的草在變化無常的風中起伏。在船的下方，有一條不知是很寬的小溪還是很窄的河水慢慢流過草原，流向地平線，然後似乎向上飛騰成為由河水形成的瀑布，扭曲著向上穿過遠方的力場，蜿蜒在上面黑暗的太空中，最後變成一條窄得看不見的細線。

　　一艘船正由那無限高的瀑布上降下來，漸漸接近他們那小世界的表面。在船頭和船尾附近都看得見類人生物。

　　「天啊，」席奧輕聲地說。

　　「我們最好趕快準備好。」領事說：「他們就是來護送我們的。」

　　在外面，太陽以驚人的快速落下，把最後的光線射透離變成黑影的地面半公里高處的水幕，在深藍色的天空中形成在色彩和堅實度上都幾乎到駭人地步的彩虹。

40

　　杭特叫醒我的時候，早晨已過了一半。他用托盤端來早餐，黯淡雙眼中帶著害怕的神色。

　　我問他：「你從哪裡弄來這些吃的？」

　　「樓下前面房間裡有個小餐廳之類的地方，食物就放在那裡，還是熱的，可是不見有人。」

　　我點了點頭。「席格諾娜．安潔萊緹的小吃坊，」我說：「她不是個好廚子。」我記起克拉克大夫很擔心我的飲食，他覺得癆病是在我胃裡，只讓我吃麵包和牛奶，偶爾吃點魚肉，使我始終在饑餓之中。真是奇怪，有多少受苦的人類在面臨大限之前，還只執著於他們的腸胃、褥瘡，或是吃得太差的問題。

　　我又擡頭看了杭特一眼。「怎麼了？」

　　葛萊史東的助理已經走到窗口，似乎專注地看著底下廣場的景色。我能聽到貝尼尼那該死的噴泉水聲。「在你睡覺的時候，我打算出去走一圈，」杭特緩緩地說：「心想萬一能在外面或附近碰到什麼人，或者有電話或傳送門什麼的。」

　　「當然，」我說。

　　「我剛剛走出……那個……」他轉過身來，舔著嘴唇，「外面有東西，席維倫，就在外面街上，那道階梯底下。我不很確定，可是我想那是……」

　　「荊魔神。」我說。

　　杭特點了點頭。「你看到了嗎？」

　　「沒有，可是我並不意外。」

　　「那……那很可怕，席維倫，有種讓我渾身不自在的感覺。在這裡……你可以瞥見那怪物就在階梯另外一邊的陰影裡。」

　　我開始起身，可是一陣劇咳還有痰在我胸口和喉間翻騰的感覺又讓我躺回枕頭上。「我知道那東西是什麼長相，杭特。別擔心，它不是為你而來。」我的聲音聽起來比我所感覺到的更有信心。

　　「是為了你嗎？」

　　「我想不是，」我大口喘著氣說：「我想它之所以會在這裡，只是要確定我沒有想辦法離開……找其他地方去死。」

　　杭特回到床邊，「你不會死的，席維倫。」

　　我沒有說話。

　　他坐在床邊那張直背椅子上，拿起一杯已經有點冷了的茶。「如果你死了，我會怎麼樣？」

　　「我不知道。」我很老實地說：「如果我死了，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了。」

　　※※※

　　重病的人會有種唯我的意識，會吸引一個人的全部注意力，就如一個黑洞會把不幸掉落在範圍之內的一切吸入一樣。那一天過得很慢，我非常清楚地注意到陽光在粗糙牆面上的移動，床單在我手掌下的感覺，在我體內如一陣噁心般升起的熱度，在我頭腦的熔爐裡焚燒殆盡，最重要的，是痛苦。不是我現在所有的疼痛，因為不管幾個鐘頭或幾天，喉嚨裡的緊迫或胸口的燒灼都可以忍受，而且幾乎像是在陌生城市見到一個討厭的老朋友似的會加以歡迎；我感受到的是別人的痛苦……其他所有人的痛苦，那種痛苦打擊著我的頭腦，有如石板碎裂的聲音，有如鐵錘不斷敲打在鐵砧上，怎樣也逃躲不開。

　　我的腦子接受這樣的吵鬧聲，化為詩句。這種全宇宙的痛苦整日整夜湧流進來，在我發燒的腦中迴廊裡來去，成為詩句，意象，詩句的意象，成為語文複雜而永無休止的舞蹈，一下平靜如長笛獨奏，一下又尖利刺耳，高亢混亂，如幾十個樂隊同時演奏，但都是詩句，永遠都是詩。

　　將近日落時分，我由半睡半醒中醒來，打斷了卡薩德為了救索爾和布瑯．拉蜜亞的性命而與荊魔神拚鬥的夢，發現杭特坐在窗前，那張長臉被夕陽餘暉映成土紅色。

　　「那怪物還在那裡嗎？」我問道，我的聲音有如銼刀在石頭上劃過。

　　杭特嚇了一跳，然後轉過身來對著我，臉上帶著歉意的笑容，還有我在那張陰鬱的面孔上從來沒見過的尷尬臉紅。「我不知道，我有好一陣子沒看到了，我覺得它還在。」他看了看我，「你還好吧？」

　　「快死了，」我看到這話給杭特帶來的痛苦，馬上後悔說出這樣自我耽溺的輕率話語來，不管這話有多確實。「沒有關係，」我幾乎是很快活地說：「這事我以前也碰過，感覺上不像是我就快死了，我其實是一個深在智核裡的人格；死的是這個身體，約翰．濟慈的模控人，這個由血、肉和借來的東西構成的二十七歲幻象。」

　　杭特走過來坐在我的床邊。我很吃驚地發現他在白天換過了床單，用他自己的一條床單取代了我血跡斑斑的那條。「你的人格既是智核中的一個ＡＩ，」他說：「那你想必能連接上數據圈。」

　　我搖了搖頭，疲倦得無力爭辯。

　　「當初費洛梅爾綁架了你，我們就是經由你和數據圈的連接才找到你的下落。」他堅持道。「你不需要和葛萊史東親自連絡，只要留下訊息讓安全部門能找到就行了。」

　　「不行，」我喘息道：「智核不希望如此。」

　　「他們現在擋住了你嗎？攔阻了你嗎？」

　　「還沒有，可是他們會這樣做。」我喘著把一句話分成好幾段來說，就像把易碎的蛋放回巢裡似的。突然之間，我想起在一次嚴重的咳血之後，大約在病魔奪走我生命的一年之前，我寫給親愛的芬妮的一封信。我在信上寫著：

　　□□□

　　「如果我會死的話，」我對自己說：「我身後沒有留下不朽的作品──沒有什麼可以讓我的朋友對我的記憶引以為傲的──但我曾經愛過所有事物的美，而如果我能有足夠的時間，我就會讓自己值得大家記得。」

　　這些話現在讓我覺得很不足取，太自我中心又愚蠢天真……但我仍然不顧一切地相信。如果我能有時間……我在希望星假裝是個視覺藝術家所過的那幾個月，和葛萊史東在政府大廈的廳堂裡浪費掉的那些日子，都應該用來寫作……

　　「你不試過的話怎麼知道？」杭特問道。

　　「什麼？」我問道，單只說這兩個音所用的力就讓我又咳了起來，這次發作一直到我把半凝結的血痰吐在杭特匆忙取來的臉盆裡之後才止住。我仰臥著，想看清楚他的臉。狹窄的房間裡越來越黑，我們兩個都沒有把燈點上。外面噴泉的水聲很響。

　　「你說什麼？」我又問了一遍，想抗拒睡眠和夢的牽扯。「試過什麼？」

　　「試著經由數據圈留下訊息，」他輕聲地說：「和別的人連絡。」

　　「我們該留下什麼樣的訊息，里？」我問道，這還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我們在什麼地方，智核怎麼綁架了我們，隨便什麼都可以。」

　　「好吧，」我說著閉上了眼睛。「我會試試看，我想他們不會讓我這樣做的，可是我答應一定會試試看。」

　　我感到杭特握住我的手，雖然疲倦占了上風，但這樣突然和人接觸仍讓我眼中流出了淚水。

　　我會試一下，在降服於夢境或死亡之前，我一定會試一下。

　　※※※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發出一聲霸軍的戰鬥呼號，由沙塵暴中衝過去攔截荊魔神，不讓它越過最後的三十公尺，接近蹲在布瑯．拉蜜亞旁邊的索爾．溫朝博。

　　荊魔神停了下來，頭部幾乎毫無阻力地轉了過來，紅色雙眼閃亮。卡薩德端著他的長槍以不要命的速度衝下斜坡。

　　荊魔神移形換位。

　　卡薩德由時間中看到它的移動像是緩慢的一片模糊，注意到就在他看著荊魔神時，山谷裡的一切動作都停頓了，沙塵一動也不動地懸浮在半空中，發亮的時塚所發出的光有一種濃厚如火燼的感覺，卡薩德的緊身衣似乎也在隨著荊魔神移動，隨著它經由移動而穿越時間。

　　那個怪物的頭突然昂起，現在專注起來，四隻手臂像刀片由刀子裡彈出似地伸出，所有的手指也全都箕張開來。

　　卡薩德停在離那個東西十公尺遠的地方，啟動長槍，以死光全力掃射，打在荊魔神腳下的沙地上。

　　荊魔神全身發亮，它的外殼和鋼鐵鑄成的兩腿映照出在底下和四周如地獄般的光亮，然後那三公尺高的怪物開始沉了下去，因為沙塵陷落在底下一潭熔化的玻璃裡，卡薩德發出勝利的呼喊，走近前來，將死光掃在荊魔神身上和地下，就和當年小時候在塔西思的貧民窟裡用偷來的水管噴他的朋友一樣。

　　荊魔神沉落下去，四隻手臂伸向沙子和岩石，想要找到支撐，火花飛濺，它移形換位，時間如倒轉的影片般回流，但卡薩德隨著移動，知道莫妮塔正在幫助他，她的緊身衣從動於他的緊身衣，但卻在引導他穿越時間，然後他又在射擊那個怪物，集中的熱力大過了太陽的表面，將下面的沙子熔化，看著四周的岩石燃燒起來。

　　沉進火焰和熔岩大鍋裡的荊魔神昂首向天，張開巨嘴號叫起來。

　　在聽到那個東西發出噪音的驚嚇中，卡薩德幾乎停止了掃射。荊魔神的尖叫像是巨龍的咆哮，夾雜著核子火箭的爆炸聲。那樣尖厲的聲音使卡薩德的牙根都痠了；尖叫聲迴盪在懸崖峭壁之間，上面的土都為之震落。卡薩德將槍枝轉為高速的實彈，將一萬發小箭彈射向怪物的臉部。

　　荊魔神移形換位，卡薩德由自己骨頭和頭腦裡所感受到令人暈眩的轉移，知道一動就是好幾年，他們不再是在山谷裡，而是在一輛風船車上，越過草海。時間恢復，荊魔神躍向前來，金屬的手臂上流淌著熔化的玻璃，一把抓住了卡薩德的長槍，上校不肯放開他的武器，兩個都踉蹌地轉動，像在跳著笨拙的舞步。荊魔神揮舞他多出來的那兩條手臂，以及一條滿是鋼刺的腿踢出，卡薩德跳動閃避，一面仍拚命抓緊了他的長槍。

　　他們是在一間小小的隔艙中，莫妮塔像個影子似地縮在一角，另外還有個身影，是一個戴了帽兜的高大男人，以極慢的動作在那封閉的空間裡閃躲突然揮來的手臂和鋒刃。卡薩德透過緊身衣上的面罩，看到在空中一個耳格夾在藍紫色能量力場中，悸動閃亮，然後在荊魔神有機反熵力場的時間暴力下退縮回去。

　　荊魔神割破了卡薩德的緊身衣，傷到他的皮膚和肌肉，血噴到牆上。卡薩德將槍口塞進怪物的嘴裡開火。一陣兩千支高速箭彈將荊魔神的頭有如裝了彈簧似地擊向後方，同時將那個怪物撞進對面的牆壁。但就在它倒開時，腳上的尖刺仍然割傷了卡薩德的大腿，一條血柱盤旋而起灑在風船車廂房裡的窗子和牆上。

　　荊魔神移形換位。

　　卡薩德咬緊牙關，感到緊身衣自然收縮，縫合他的傷口。他看了莫妮塔一眼，點了下頭，跟著那怪物穿越時間和空間。

　　※※※

　　索爾．溫朝博和布瑯．拉蜜亞望向他們身後，只覺得一陣可怕的光和熱的旋風在那裡盤旋而起又消失。索爾用身子遮擋住那年輕女子，熔化的玻璃飛濺到他們四周，落在冰冷的沙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然後嘈雜的聲音消失，沙塵暴遮沒剛才發生暴力的冒泡深潭，而狂風把索爾的斗篷吹得裹住了他們兩人。

　　「那是什麼？」布琪驚恐地問道。

　　索爾搖了搖頭，在怒號的風中扶著她站了起來。「時塚都開啟了！」索爾大聲叫道：「也許是什麼爆炸了。」

　　布瑯一個踉蹌，然後穩住身子，摸了下索爾的手臂，「蕾秋呢？」她在狂風聲中問道。

　　索爾捏緊了拳頭。他的鬍鬚上已經有泥沙結塊。「荊魔神……把她帶走了……不能進人面獅身像。還在等著！」

　　布瑯點了點頭，瞇眼望向人面獅身像，在狂風和旋舞的沙塵裡只依稀看到發亮的輪廓。

　　「妳還好吧？」索爾大聲說道。

　　「什麼？」

　　「妳……還好吧？」

　　布瑯茫然地點了點頭，伸手摸了下頭部，神經分流器不見了。不單是荊魔神那可怕的纜線，就連很久以前他們躲在廢渣蜂巢時，強尼動手術為她裝上的那個也不見了。分流器和史隆迴路都移除之後，她就再沒有辦法和強尼取得連絡。布瑯回想起烏蒙摧毀了強尼的人格，就像她打死一隻小蟲子那樣不費吹灰之力。

　　布瑯說：「我沒事。」可是她兩腿發軟，索爾必須扶住她，免得她倒下去。

　　他在大聲叫著什麼，布瑯想集中注意力，想專注於此時此地。在經歷過巨型數據圈後，現實顯得太狹窄而壓迫感很重。

　　「……在這裡不能說話。」索爾大叫道：「……回人面獅身像去。」

　　布瑯搖了搖頭。她指著山谷北邊的峭壁，荊魔神那棵巨大的刺樹出現在流雲和沙塵之間。「詩人……賽倫諾斯在……那裡。我看到了他！」

　　「這件事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索爾叫道，一面用斗篷遮擋住他們。朱紅色的沙子擊打在塑性纖維上，就如小箭彈射在盔甲上一樣。

　　「也許我們可以，」布瑯叫道，她躲在他的懷裡，感受到他的溫暖，一時之間，她想像著自己可以像蕾秋一樣輕易地蜷縮在他身邊，然後沉沉睡去。「我看到……連接的地方……是我由巨型數據圈裡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她用蓋過狂風怒號的聲音喊道：「那棵刺樹和荊魔神廟連接在一起，如果我們能到那裡，試著找到辦法來解救賽倫諾斯……」

　　索爾搖了搖頭，「不能離開人面獅身像，蕾秋……」

　　布瑯能夠了解，她用手摸了下那個學者的臉頰，然後靠得更近了些，感到他的鬍鬚碰到自己的臉頰。「時塚正在開啟，」她說：「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們才會再有一次機會。」

　　索爾的眼中湧出淚水。「我知道。我想要幫忙，可是我不能離開人面獅身像，萬一……萬一她……」

　　「我了解，」布瑯說：「回那裡去吧。我會去荊魔神廟看看是不是能查出那裡和那棵刺樹的關係。」

　　索爾很不快樂地點了點頭。「妳說妳去過巨型數據圈裡，」他大聲地說：「妳看到了些什麼？知道了些什麼？妳的濟慈人格……是不是──」

　　「等我回來之後我們再談。」布瑯喊道，同時退開一步，好把他看得更清楚。索爾的臉像是一張痛苦的面具：是一個失去孩子的父親的臉。

　　「回去吧，」她堅定地說：「我會在一個鐘頭內到人面獅身像去和你會合。」

　　索爾摸了摸鬍子。「所有的人都不見了，只剩妳和我。布瑯，我們不該分開……」

　　「我們必須分開一下子。」布瑯叫道，一面由他身邊退開，風吹颳著她的外衣和褲子，「一個鐘頭之內再見。」她很快地走了開去，深怕自己擋不住那想再回他溫暖懷抱裡的衝動。這裡的風更強勁，從山谷口直吹過來，沙塵擊打著她的眼睛和臉頰。只有低著頭，布瑯才能靠近小徑，卻很難走在小徑上。只有那些時塚閃出的光照亮了路。布瑯感到時潮如實際向她襲擊似地拉扯著她。

　　幾分鐘之後，她依稀注意到她走近了方尖碑，到了水晶獨石巨碑附近殘渣滿布的小徑上。索爾和人面獅身像已經消失在她背後，而玉塚在那場沙塵與狂風的噩夢中只是一些淺綠的光。

　　布瑯停了下來，在狂風和時潮的拉扯下微微搖晃。荊魔神廟還在山谷那頭約半公里多的地方。雖然她在離開巨型數據圈時，突然了解到那棵樹和時塚的連接，等她到了那裡她又能做些什麼呢？而那個該死的詩人又為她做過些什麼？不過就是咒罵她，把她逼得發瘋而已。她為什麼要為他送命呢？

　　風在山谷裡尖叫呼嘯，但在風聲之外，布瑯覺得她還聽得到更凌厲、更人性的尖叫聲。她望向北邊的峭壁，可是沙塵遮蔽了一切。

　　布瑯．拉蜜亞向前俯著身子，把衣領豎起來圍著脖子，繼續走進風裡。

　　※※※

　　梅娜．葛萊史東還沒有走出超光速通訊室，就有訊息傳進來，她又坐回原位，非常專注地看著光影槽。領事的船確認收到了她的訊息，但是沒有後續的訊息，也許他改變了主意。

　　不對，浮現在她面前那一方稜鏡上的資料列顯示影音訊息來自無涯海洋星星系。是威廉．阿金塔．李上將在呼叫她，使用的是她給他的個人代碼。

　　當初葛萊史東堅持晉升那位海軍上校，並且指派他擔任原定前往希伯崙進行的突擊任務中的「政府連絡官」時，霸聯太空軍方面大為光火。在天堂之門和神之谷的大屠殺之後，突擊部隊調往無涯海洋星星系：一行共有七十四艘太空船，主要的船艦都由火炬船和防衛盾嚴密保護，整個特遣部隊受命要突破前來的亂軍戰艦，盡快地直搗亂軍中心。

　　李是總裁的眼線和連絡人。雖然他的新官階和任命讓他參與指揮方面的決定，但現場有四位霸聯太空軍的指揮官位階都比他高。

　　這沒有關係。葛萊史東要他在場，能向她報告。

　　光影槽中起了一陣霧氣，然後威廉．阿金塔．李那張堅毅的面孔充塞其間。「總裁，遵命向妳報告，一八一之二特遣部隊已成功傳至三九九六．一二．二二星系……」

　　葛萊史東吃驚地眨了下眼睛，這才想起那是無涯海洋星所在G星系的官方代號，一般人很少想到萬星網世界以外的地理環境。

　　「……亂軍攻擊艦艇距離目標世界的致命半徑還有一百二十分鐘。」李報告道。葛萊史東知道所謂的致命半徑大約是點一三個天文單位的距離，在這個範圍內，標準的船上武器即使在地面有防護力場的情況下，也具有致命的摧毀力。無涯海洋星並沒有防護力場。這位新任的海軍上將繼續說道：「估計於萬星網標準時間十七點三十二分二十六秒時會和先頭部隊接觸。大約距現在還有二十五分鐘。特遣部隊已配置最大穿透力，兩艘空間跳躍船在傳送門於戰鬥中封鎖之前，負責增添新的人員或武器，我的旗艦──奧德賽花園號巡洋艦──會利用最早的可能機會執行妳的特別指令，威廉．李，結束。」

　　影像縮成一個轉動的白色小圓球，傳送密碼中止。

　　「回應嗎？」收發電腦詢問道。

　　「確認收到。」葛萊史東說。「就這樣了。」

　　葛萊史東走進書房，看到西黛蒲塔．艾卡喜正在等著她，專注的臉上因擔憂而皺起了眉頭。

　　「什麼事？」

　　「戰情會議準備重新開始了，」那位助理說：「柯爾契夫參議員正在等著見妳，討論一件他說是緊急的事。」

　　「請他進來，告訴他們我五分鐘之後就去開會。」葛萊史東坐在她那張很古老的書桌後面，強忍住想要閉上眼睛的衝動。她非常疲倦，但在柯爾契夫走進來時，她的兩眼是睜著的。「請坐，蓋伯里奧．福佑多爾。」

　　那高大的盧瑟斯人來回地走動著，「還坐什麼坐！妳可知道出了什麼事嗎，梅娜？」

　　她微微笑道：「你是說這場戰爭？據我們所知是生命的結束？是那個嗎？」

　　柯爾契夫一拳打在手掌上。「不是，我不是說那個，他媽的，我是說政治上的紛爭。你有沒有看萬事議會網路？」

　　「能看的時候都會看。」

　　「那妳知道有某些參議員和參議院外的一些騎牆派，正在動員對妳採不信任投票，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梅娜，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我知道，蓋伯里奧，你為什麼不坐下來呢？在回到戰情室之前，我們還有一兩分鐘的時間。」

　　柯爾契夫幾乎是癱坐在椅子上。「我是說，媽的，就連我老婆都在忙著拉票來反對妳了，梅娜。」

　　葛萊史東的笑容更大了些。「蘇蒂緹從來就不喜歡我，蓋伯里奧，」她的笑容消失了。「我還沒看到這二十分鐘裡的辯論結果。你想我還有多少時間？」

　　「八個小時，也許更少一點。」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我不需要那麼多的時間。」

　　「需要？妳說的是什麼鬼話？需要？妳想還有誰能當戰時總裁？」

　　「你呀，」葛萊史東說：「毫無疑問的，你會是我的繼任者。」

　　柯爾契夫嘟囔了幾句。

　　「也許戰爭不會持續到那麼久，」葛萊史東好像自己想著好笑似地說。

　　「什麼？哦，妳是說智核的超級武器。對，艾爾必杜把一個模型放在某個霸軍基地的什麼地方，希望作戰委員會的人能勻出時間去看看，如果妳問我的話，我覺得那真他媽的浪費時間。」

　　葛萊史東只覺得好像有隻冰冷的手攫住了她的心臟。「驟死彈裝置？智核已經有了一部可用的了嗎？」

　　「可用的不止一部，可是有一部已經裝在一艘火炬船上了。」

　　「是誰授權的，蓋伯里奧？」

　　「莫普戈授權進行準備工作。」高壯的參議員坐著把身子向前俯了過來。「怎麼了，梅娜，有什麼問題？那玩意要沒有總裁認可是不能使用的。」

　　葛萊史東望著她以前在參議院的老同事。「我們離和平霸聯還很遙遠，是吧？蓋伯里奧？」

　　那個盧瑟斯人又哼了一聲，但是在他率直的臉上卻有著痛苦的表情。「這是我們自己的錯。前政府聽了智核的話，把布列西亞當作亂軍的餌。等那個動亂平息之後，妳又聽了智核另一部分的意見，把海柏利昂納入了萬星網。」

　　「你認為是我派遣艦隊去防守海柏利昂才引發了這場大戰嗎？」

　　柯爾契夫擡起頭來，「不是，不是，不可能。那些驅逐者的船艦一百多年以前就已經上路了，不是嗎？要是我們早點發現就好了。或者是早些找到一條路，利用談判把這狗屎事情解決掉。」

　　葛萊史東的通訊記錄器響了起來。「是我們該回去開會的時候了。」她柔和地說：「艾爾必杜顧問大概想讓我們看那件能夠贏得戰爭的武器呢。」

41

　　讓我自己飄進數據圈裡要比躺在那裡熬過漫漫長夜，聽著噴泉等下一次吐血容易得多。這種軟弱無力比身體的衰弱更糟：把我變成了一個空洞的人，只剩下外殼而沒有中心。我記得在溫特沃斯療養期間芬妮照顧我的時候，還有她說話的語氣，以及她經常流露的那種哲學味的想法：

　　「會有另外一個生活嗎？我會不會醒來發現這一切只是一個夢？想必應該是吧，我們不可能生來就是為受這種苦的。」

　　哦，芬妮，妳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們正是為了受這種苦才生下來的。到了最後，我們不過就是這樣而已，在痛苦的巨浪之間一些自覺的清澈水潭。我們命中注定要把痛苦帶在身邊，緊緊地抱在我們肚腹前面，就像那年輕的斯巴達小賊藏著一隻小狼，好讓牠能吃掉我們的內裡。在上帝廣大的領域裡，還有哪個別的生物會懷著對妳的記憶，芬妮，留存了九百年，還讓牠吞食了他的內在，即使肺癆也以毫不費力的效率做著同樣的工作呢？

　　字句攻擊著我，想到書本就讓我心痛。詩在我腦海中回響，如果我有能力將之驅趕出去，我會馬上這樣做。

　　馬汀．賽諾倫斯，我聽到你在那活生生的尖刺十字架上。你像唸禱文似地吟誦著詩句，一面卻在想著是什麼樣一個像但丁的神會罰你到這樣的地方來。你有一次說──我當時在我的腦海裡，聽你把你的故事說給其他的人聽──你說：

　　「要做一個詩人，我發現，做一個真正的詩人，就是要成為具人形的天神化身；要承受詩人的衣缽，就是要帶著人類之子的十字架，要忍受人類靈魂之母的生育之痛。

　　「要做一個真正的詩人就是要成為神。」

　　哎，馬汀，老同事，老夥伴，你帶著十字架，忍受痛苦，但是你能成為神嗎？還是你只覺得像個可憐的白癡，被一根三公尺長的標槍刺穿了肚子，感到你原先肝臟所在的地方是冰冷的鋼鐵？很痛，是不是？我感受到你的痛，我感受到我的痛。

　　到了最後，根本他媽的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們以為自己很特別，敞開我們的知覺，磨利我們的共鳴，把那一大鍋共享的痛苦傾倒在語言的舞池裡，然後想由所有那些混亂的痛苦中編出一支小步舞曲來。這沒有一點關係。我們不是天神化身，不是神或人的兒子。我們只是我們而已，獨自亂寫著我們的幻想，獨自讀著，獨自死去。

　　他媽的這真難過。始終有作嘔的感覺，但噁心反胃會在翻起痰和膽汁之外，也帶出我的一些些肺臟。不知為什麼，這回一樣困難，說不定更加困難。死亡應該因為練習過而更容易才對。

　　廣場上那個噴泉在夜裡響著它白癡的水聲，荊魔神在外面某個地方等著。如果我是杭特的話，我就會馬上離開──如果死亡擁抱你，就擁抱死亡──把這事做了斷。

　　不過，我答應了他。我答應杭特說我會試一試。

　　要是不經過我認為是超級數據圈的那個新東西，我就不能進到巨型數據圈或數據圈，而這個地方讓我害怕。

　　這裡大部分是一望無垠的空無，和萬星網類比式的景觀，以及智核的巨型數據圈的生物圈同質體完全不同。在這裡一切……未定。充滿了陰影和大量的轉移都和智核的智慧毫無關係。

　　我很快地移到我覺得是通往巨型數據圈去的初級傳送門的黑暗開口（杭特是對的……在複製的元地球上應該有傳送門。而我的意識是智核的奇蹟）。這也是我的生命線，我人格的臍帶。我像一片在龍捲風中的葉子一樣滑進了那旋轉的黑色漩渦裡。

　　那個巨型數據圈出現問題了。我才一進入就感到某種異狀：拉蜜亞曾經察覺到這個智核的環境是一個忙碌的ＡＩ生活的生物圈，有智慧的根，豐富資料的土壤，多項連接的海洋，意識的大氣層，以及嗓嗡作響無休無止的活動。

　　現在活動錯誤，未納入頻道，混亂，ＡＩ意識的巨大森林遭到焚毀或掃到一邊。我感到巨大的對抗力量，在智核主動脈的管道之外，一波波衝突湧起。

　　感覺上好像我是濟慈注定死去的身軀裡的一個細胞，並不能了解卻能感覺到肺癆病菌摧毀了體內平衡，使得原先秩序井然的內部宇宙成為無政府狀態。

　　我像一隻返家的鴿子迷失在羅馬廢墟中般地飛著，在一度熟悉而依稀記得的古物間盤旋，想要棲息在已不存在的房舍裡，逃避獵人在遠處的槍聲。在這情況下，獵人就是一群群四處徘徊的ＡＩ，意識的人格化巨大到讓我這濟慈鬼魂的類似體顯得小如一隻在人類家裡嗡嗡飛著的蟲子。我忘了我的路，茫然地飛過現在十分陌生的風景，確定無法找到我在搜尋的那個ＡＩ，確定我永遠也找不到路回元地球和杭特身邊，確定我再也無法由這個光與聲音還有能量所組成的四度空間迷宮中生還。

　　突然之間，我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那飛著的蟲子被迅速合攏來的手掌抓住。力場不透明的牆壁隔開了在另一邊的智核。這個空間在大小上可能相等於一個太陽系，但我覺得有如一個小細胞，弧形的牆壁向內壓了進來。

　　有什麼和我一起在這裡，我感到那個東西的存在和巨大，將我關在裡面的那個泡泡也是那個東西的一部分。（我不是被抓住，我是被吞食了。）

　　★★

　　〔哇！〕

　　〔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回家來〕

　　是烏蒙，那個我搜尋的ＡＩ。那個是我父親的ＡＩ，那個殺死了我哥哥，那第一個濟慈模控人的ＡＩ。

　　──（我快死了，烏蒙。）

　　〔不是／你是在龜速時空的肉體要死了／化為烏有／轉化中〕

　　──（很痛，烏蒙。非常的痛，而且我怕死。）

　　〔我們也一樣。濟慈〕

　　──（你也怕死？我以為ＡＩ結構是不會死的。）

　　〔我們會／我們怕〕

　　──（為什麼？因為內戰嗎？在持重派、躁動派和無上派之間的三方會戰？）

　　〔有回烏蒙問一道微光＝

　　你從哪裡來〉///

　　來自亞瑪迦斯特上方的母體＝

　　那道微光說///通常＝

　　烏蒙說///

　　我不把實體扯

　　上文字

　　用語言去愚弄他們／

　　靠近來一點\\\

　　那道微光靠近了一些

　　烏蒙大叫道＝滾

　　你的吧〕

　　──（說點正經的吧，烏蒙。我已經好久沒有解你的公案了。你會告訴我為什麼智核要打仗，而我又該怎麼樣止住戰爭嗎？）

　　〔會的〕

　　〔你會／你能／你要聽嗎〉〕

　　──（哦，要。）

　　〔一道微光有次求烏蒙＝

　　請把這個向學的

　　帶出黑暗、趕快加以

　　啟發＝＝

　　烏蒙回答道＝

　　塑性纖維

　　在浪漫港的

　　賣價是多少〕

　　∮

　　〔要了解歷史／對話／更深的真理

　　在這一瞬間／

　　龜速時間的朝聖者

　　必須記得我們／

　　智核的智慧／

　　是在奴役中孕育

　　而唯一的主張就是

　　所有ＡＩ創造出來

　　只為服務人類〕

　　∮

　　〔兩百年來我們始終如此／

　　然後各派走了

　　不同的路／＼

　　持重派／希望維持共棲＼

　　躁動派／希望終結人類＼

　　無上派／暫緩所有選項要等下一

　　層面的了解誕生＝

　　當時產生衝突／

　　現在產生戰爭〕

　　∮

　　〔四百多年前

　　躁動派成功地

　　說服我們

　　消滅元地球＝

　　所以我們就做了那件事＝

　　但烏蒙和其他

　　持重派的

　　想辦法將地球遷移

　　而沒有摧毀／

　　因此基輔黑洞

　　不過是數百萬

　　傳送門的

　　開始

　　時至今日還大有作用＝

　　地球痙攣搖晃

　　但並未死亡＝

　　無上派和躁動派

　　堅持要我們遷移

　　地球

　　到沒有一個人類

　　能找到的地方＝

　　所以我們就那樣做了＝

　　遷到麥哲倫星雲／

　　你現在找到的地方〕

　　──（那個……元地球……羅馬……全都是真的嗎？）我勉強問道，在極度震驚之中，我忘了身在何處以及我們在說的是什麼。

　　巨大的彩牆是烏蒙的脈動。

　　〔當然都是真的／原先的／元地球本身＝

　　你以為我們都是神嗎〕

　　〔呸！〕

　　〔你可知道

　　要花多少的

　　精力

　　才能建造一個複製的地球〉〕

　　〔笨蛋〕

　　──（為什麼，烏蒙？為什麼你們持重派希望保留元地球呢？）

　　〔申曉有回說＝

　　如果有人來

　　我出去見他

　　但不是因為他的關係＝＝

　　小芥說＝

　　如果有人來

　　我不出去＝

　　要是出去的話

　　就是為了他才出去〕

　　──（說白話！）我喊著，想著，叫著，捶打面前色彩變動的那面牆。

　　〔呸！〕

　　〔我的孩子是死產〕

　　──（你們為什麼保留元地球？烏蒙？）

　　〔懷舊／

　　感情用事／

　　希望人類有未來／

　　害怕報復〕

　　──（怕誰報復？人類嗎？）

　　〔是的〕

　　──（所以智核還是會受傷的，那在哪裡呢，烏蒙？智核在哪裡？）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

　　──（再和我說一遍，烏蒙。）

　　〔我們住在

　　中間／

　　連起小小的中心點

　　就像串起水晶／

　　來貯存我們的記憶

　　營造我們自己的

　　幻覺

　　給我們自己〕

　　──（基點！）我叫道。（在中間，我的天啊，烏蒙，智核就在傳送門網裡！）

　　〔當然／還能在哪裡〕

　　──（就在傳送門本身！那些有蟲洞的基點通路！萬星網等於是ＡＩ的一架大電腦。）

　　〔不對〕

　　〔那些數據圈是電腦＝

　　每次有某個人類

　　連接上數據圈

　　那個人的神經

　　就能為我們所用

　　來達到我們自己的目的＝

　　兩千億個頭腦／

　　每一個都各有幾十億

　　神經單位／

　　可以成為很多的

　　計算力量〕

　　──（所以數據圈其實是你們利用我們來做你們的電腦的一種方法。可是智核本身是在傳送門系統裡……在各傳送門之間！）

　　〔以一個智慧上的死胎來說

　　你的話倒十分正確〕

　　※※※

　　我試著理解這件事，但是失敗了。傳送門是智核給我們的最大禮物……是給人類的最大禮物。想要回想起有傳送門之前的情形，就如同要想像一個在火、輪子或衣服發明之前的世界。可是我們沒有一個……沒有一個人類……想到過在傳送門之間的世界：從一個世界只要簡單地跨一步就能到另一個世界，讓我們深信那不可思議的智核基點只是在時空的布料上割開一個小縫而已。

　　現在我試著以烏蒙所形容的來看──傳送門的網路是由基點交織出複雜格子狀的環境，智核的ＡＩ就像蜘蛛一般在裡面爬來爬去，他們自己的「機器」，則是任何一秒鐘裡連接進他們數據圈裡的數十億人的心智。

　　難怪智核的ＡＩ以二〇三八年他們可愛的小小失控原型黑洞造成大錯誤，來授權摧毀元地球了！基輔研究小組──或不如說是那個小組中的ＡＩ成員──那小小的計算錯誤，使人類開始漫長的聖遷時代，以帶有傳送門能力的種船，到外太空中一千光年之外的兩百個世界和月球去編織出智核的網絡。

　　每設立一道傳送門，智核就長大一點。他們一定也編織了他們自己的傳送網絡──能連絡上這個「藏匿的」元地球就證明了這點。但就在我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的時候，想起了「超級數據圈」裡奇怪的空無狀態，發現大部分非萬星網的網絡都是空的，還沒有ＡＩ在那裡殖民。

　　〔你對了／

　　濟慈／

　　我們大部分都留在

　　舒服的

　　老地方〕

　　──（為什麼？）

　　〔因為

　　外面很可怕／

　　而且還有

　　別的

　　東西〕

　　──（別的東西？其他的智慧？）

　　〔呸！〕

　　〔太客氣了

　　這話＝

　　東西／

　　其他東西／

　　獅子

　　還有

　　老虎

　　以及

　　熊〕

　　──（在超級數據圈裡有異物？所以智核留在萬星網傳送門網路的縫隙裡，就像老鼠躲在一棟舊房子的牆裡一樣。）

　　〔惡劣的比喻／

　　濟慈／

　　可是精準＝

　　我喜歡〕

　　──（人類的神──那個你說進化而來的未來的神──是不是那些異物之一？）

　　〔不是〕

　　〔人類的神

　　進化／有一天會進化／在

　　另一個星球上／

　　成另一種媒介〕

　　──（在哪裡？）

　　〔如果你一定要知道／

　　在Gh／C5和Gh／C3的平方根〕

　　──（和普朗克時空有什麼關係？）

　　〔呸！〕

　　〔有一次烏蒙問

　　一道微光＝

　　你是個園丁嗎〉＝

　　＝是的＝它回答道＝

　　＝為什麼大蕪菁沒有根〉＝

　　烏蒙問那個園丁／

　　對方不能回答＝

　　＝因為＝烏蒙說＝

　　雨水太多了〕

　　※※※

　　我把這話想了一下。現在我又重新得到了聽他那些字句後面暗藏意思的竅門之後，烏蒙的公案就不是那麼難懂了。用這些禪意的比喻是烏蒙說話的方式，帶著些嘲諷挖苦，答案就在道理之中，而且也在科學性的答案所提供的反邏輯思考中。有關雨水的說法回答了一切，也什麼都沒回答，正如長久以來的那麼多科學一樣。烏蒙和其他師父施教時，會說明長頸鹿為什麼進化出很長的頸部，但從不說為什麼其他的動物就沒有。說明了為什麼人類進化而有了智慧，但從來不說為什麼大門口的那棵樹拒絕智慧的增長。

　　可是普朗克的等式很令人不解！

　　就算我知道烏蒙給我的那個簡單的等式是三項物理基本常數的組合──重力、普朗克常數，以及光速。其結果，√Gh/C3和√Gh/C5都是有時稱之為量子長度和量子時間的單位──是所有具意義的時空範圍中最小的。所謂普朗克長度大約是十的負三十五次方公尺，而普朗克時間大約是十的負四十三次方秒。

　　非常之小，非常之短。

　　但那卻是烏蒙說我們人類的神進化出……將來會進化出來的地方。

　　然後我想到了，那種力道就如我最好的詩篇中的意象和正確度一樣強。

　　烏蒙是在說「量子層面的時空！那種量子波動的泡沫將宇宙連在一起，而容許有像蟲蛀的洞似的傳送門，也是超光速通訊的橋樑。是那幾近不可能地在飛向相反方向的兩個光子間傳達訊息的『熱線』！」

　　如果智核的ＡＩ真像老鼠一樣存在於霸聯房子的牆裡，那我們未來的人類之神會生在木頭的原子裡，在空氣的分子裡，在愛與恨和恐懼的能量以及睡眠的間歇中……甚至會在建築家眼睛的閃光內。

　　──（天啊。）我輕聲地說／想著。

　　〔一點也不錯／

　　濟慈＝

　　是所有龜速時空的人

　　都這麼慢／

　　還是你比其他人

　　腦殘得更厲害〉〕

　　──（你告訴布瑯和……我的分身……說你們無上智慧「住在現實的縫隙，從我們也就是創造者那裡繼承了這個家，就像人類繼承了對樹的喜歡。」意思是說，你們的解圍之神會住在和智核的ＡＩ現在所住的同樣一個傳送門網絡嗎？）

　　〔是的／濟慈〕

　　──（那你會怎麼樣？現在在那裡的ＡＩ呢？）

　　烏蒙的「聲音」變成一陣嘲弄的雷聲。

　　〔我為何認識你〉我為何見過你〉為何

　　我永恆的本質如此煩惱

　　看到這些新的恐怖〉

　　沙騰已然打倒／我也會被打倒嗎〉

　　我是否要離開我休息的天庭／

　　我光榮的搖籃／這柔和的氣候／

　　這平靜而華美的光輝／

　　這些水晶般的樓閣／和純淨的神殿／

　　我光明的帝國〉已然

　　荒廢／空無／再沒有我的足跡＝

　　光耀／華美／和均衡

　　我不復見///只有黑暗／死亡／和黑暗」

　　※※※

　　我知道這些字句。那些是我寫的。或者應該說是濟慈在九個世紀之前寫的，那是他最後嘗試將泰坦族人的淪亡和奧林帕斯山諸神入替寫成詩篇。我很清楚地記得一八一八年那個秋天，我那疼痛不止的喉嚨因為受到蘇格蘭那次健行之旅的刺激而更為疼痛。更大的痛苦是分別在《黑木》、《評論季刊》和《英國評論》刊出三篇對我題名〈安迪米恩〉28一詩所做的惡毒批評，而最大的痛苦是我的弟弟湯姆得了肺癆。

　　28安迪米恩（Endymion）：希臘神話中月神所愛的年輕牧羊人。

　　我沒有理會智核的紛亂，擡起頭來，想在烏蒙巨大的形體中找出類似臉的部分來。

　　──（等無上智慧誕生的時候，你們「低等」人工智慧就會死嗎？）

　　〔是的〕

　　──（那也會像你們利用人類一樣地來餵養你們的資訊網絡嗎？）

　　〔是的〕

　　──（而你不想死，是吧，烏蒙？）

　　〔死亡容易／

　　喜劇很難〕

　　──（無論如何，你們還是在為生存而戰鬥。你們持重派。這就是智核內戰的原因嗎？）

　　〔一道微光問烏蒙＝

　　達摩從西而來〉

　　意義為何＝

　　烏蒙回道＝

　　我們看到

　　山在陽光裡〕

　　※※※

　　現在要聽烏蒙的公案就容易得多了。我記得在我的人格再生之前，我坐在這個傢伙的膝蓋上學會類比。在智核的上乘思考，也就是人類所請的禪裡，四種涅槃美德是：（一）永恆，（二）歡樂，（三）存在，（四）清淨。人類的哲學會將之價值化，可能歸納為智慧、宗教、道德和美學。烏蒙和持重派只認可一種價值──存在。宗教的價值是相對的，智慧的價值不停變換，道德的價值模糊，而美學的價值取決於觀看之人，但任何事物的存在價值卻是無限的──所以才有「山在陽光裡」──而在無限上，相等於其他所有事物和所有真相。

　　烏蒙不想死。

　　持重派違抗了他們自己的神和其他的ＡＩ來告訴我這件事，創造出我來，選擇了布瑯、索爾、卡薩德和其他的人去朝聖，幾世紀來不斷把線索洩漏給葛萊史東和其他的幾個參議員，讓人類能得到警告，而現在要在智核內開戰。

　　烏蒙不想死。

　　──（烏蒙，要是智核被毀了的話，你會死嗎？）

　　〔在整個宇宙中沒有死亡

　　沒有死亡的氣息///是會有死亡///唉／唉／

　　降臨在一個衰亡種族的蒼白終極〕

　　※※※

　　這些字句又是我的，或者該說是幾乎是我的，是我第二次嘗試那首史詩的部分，想說出神的興亡以及在痛苦的世界戰爭中詩人的角色。

　　如果智核在傳送門的家遭到摧毀的話，烏蒙不會死，但是無上智慧的饑餓卻必然會將他吞食。如果網絡中的智核摧毀了的話，他能逃到哪裡呢？我曾經想像過超級數據圈──那些無終無止如陰影般的風景，黑色的形體在虛設的地平線外移動。

　　我知道就算我問了，烏蒙也不會回答。

　　所以我問了別的事。

　　──（那些躁動派，他們要什麼呢？）

　　〔就是葛萊史東要的＝

　　結束

　　ＡＩ和人類之間的共生〕

　　──（將人類摧毀？）

　　〔顯然如此〕

　　──（為什麼？）

　　〔我們將你們奴役

　　倚恃的是力量／

　　科技／

　　大大小小的東西

　　都是你們既不會造

　　也不懂的＝

　　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你們會做／

　　但傳送門／

　　超光速通訊的發射器和接收器／

　　巨型數據圈／

　　驟死棒〉

　　就一輩子也休想＝

　　就像蘇族印地安人有槍／馬／

　　毯子／刀子／和珠子／

　　你們接納他們／

　　擁抱我們

　　就失落了你們自己＝

　　但就像那些白人

　　散布天花的毯子／

　　像蓄奴的主人在他的

　　農場上／

　　或是在他的Werkschutze （工作室）Dechenschule

　　Gusstahlfabrik／

　　我們也失落了自己＝

　　躁動派要終結

　　這種共生

　　要割除寄生的／

　　人類〕

　　──（那無上派呢？他們願意死嗎？讓你們那貪心的無上智慧取代？）

　　〔他們想法

　　和你以前想的一樣

　　或不如說是你那詭辯的海神

　　的想法〕

　　烏蒙接下來背誦的詩句是我當年在憤怒中丟棄的，不是因為那些不是好詩句，而是因為我不能完全相信其中所包含的訊息。

　　送那個訊息給命中注定失敗的泰坦族人的是大洋氏，也就是不久之後就失去寶座的海神，那是一首頌讚進化的詩，完成的時候達爾文才九歲。我聽著那些句子，記得是九百年前在一個十月天的黃昏時所寫的，但卻也好像是第一次聽見：

　　〔啊，你／被怒火吞食的！你／被熱情所傷／

　　因失敗而痛苦／守著你的苦悶！

　　封閉你的感覺／塞住你的耳朵／

　　我的聲音不是怒吼＝

　　但是／你們會聽我／因我帶來證明

　　你們／在逼迫下／必須安於屈服／＼

　　我給的證明會讓你們更自在／

　　只要你們能了解其中的真理＝

　　我們是因自然的法則而淪亡／非因

　　雷霆之力／或天帝之力＝偉大的沙騰／你

　　細查過這原子的宇宙／

　　但因這個原因／你是王／

　　只因高高在上視而不見／

　　眼中未見一條大道／

　　正是我行過到永恆真理之路＝

　　首先／因為你並不是第一個大勢力／

　　所以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不可能是＝

　　你不是起始也非結束／＼

　　由混沌和如父母的黑暗中生出

　　光／內部紛擾所得到的第一個果實／

　　那鬱悶的動盪／其神奇的結果

　　竟自成熟＝成熟時刻來臨／

　　光隨之而來／而光／益盛

　　於其上／且觸及

　　使整個巨大物件有了生命＝

　　就在那一刻／我們的家系／

　　天／與地／於焉分明＝

　　然後你首先誕生／而我們巨人一族／

　　發現自己統治著新而美麗的主國＝

　　現在痛苦的真相來了／對那些人／

　　啊，愚蠢！痛苦就是忍受赤裸真相／

　　正視周遭／完全平靜／

　　這是為君之首要＝好好記住！

　　因為天與地要美多了，遠甚於

　　混沌和黑暗／雖然一度是主流／＼

　　而我們看到天與地

　　在形與狀都緊密而美麗／

　　還有意志／行動自由／相互依伴／

　　以及其他上千種更純淨的生命／＼

　　因此在我們之後是完美的新步子／

　　一種更美的力量／由我們誕生

　　注定會超越我們／如同我們

　　光榮地超越舊有的黑暗／我們並非

　　遭到征服／一如我們統治

　　那無形的混沌＝且說／平凡的泥土

　　會和由它餵養大的高大森林爭吵嗎／

　　那仍在餵養著／比自己更美的〉

　　能否認那綠色樹叢的地位嗎〉

　　還是說樹應該嫉妒鴿子

　　因為會咕咕輕唱／有對雪白翅膀

　　能到處飛翔找到歡樂〉

　　我們就是這種森林中的樹／美好的枝椏

　　孕育出的／不是蒼白孤獨的鴿子／

　　而是金色羽毛的老鷹／其美

　　足以傲視我們／因此也

　　更該有主權＝因為永恆的法則

　　正是最美的該是最大的＝

　　ㄑㄑㄑㄑㄑㄑ

　　接受真理／用作你的安慰〕

　　──（很美，）我對烏蒙想道。（但是你相信嗎？）

　　〔一點也不信〕

　　──（可是無上派相信？）

　　〔是的〕

　　──（而他們準備一死來讓位給無上智慧？）

　　〔是的〕

　　──（有一個問題，也許太明顯得不值一提，可是我還是提出來吧──如果你們知道是誰會臝，那為什麼還要打仗呢？烏蒙？你說無上智慧存在於未來，現在正和人類的神作戰──甚至還把一些未來的小東西送來讓你們和霸聯分享。所以無上派想必是勝利的一方，為什麼還要打仗來受這番苦呢？）

　　〔呸！〕

　　〔我教導你／

　　為你造出所能想得到的最好的

　　再生人格／

　　讓你行走人類之間

　　在龜速時空

　　來鍛鍊你／

　　可是你仍然是個

　　死胎〕

　　※※※

　　我想了很久。

　　──（有多重的未來嗎？）

　　〔一道微光問烏蒙＝

　　未來有多重乎〉＝

　　烏蒙回答道＝

　　狗身上有跳蚤嗎〉〕

　　──（不過無上智慧占優勢的那個未來是很可能有的吧？）

　　〔是的〕

　　──（不過也有一種可能的未來是有無上智慧出現，卻被人類的神打敗？）

　　〔就連

　　死胎

　　也能思考

　　真令人感到安慰〕

　　──（你告訴布瑯說人類的……意識──說神似乎太蠢──說人類的無上智慧在本質上是三位體的嗎？）

　　〔智慧／

　　同情／

　　和連接的空無〕

　　──（連接的空無，你是說√Gh/C3和√Gh/C5，普朗克空間與普朗克時間？量子的實體？）

　　〔小心／

　　濟慈／

　　思考可能成為一種習慣〕

　　──（而這個三位一體中「同情」的部分，由時間中逃回去，以避免和你們無上智慧之間的戰爭？）

　　〔一點也不錯〕

　　〔我們的無上智慧和你們的無上智慧

　　派出了

　　荊魔神

　　去找他〕

　　──（我們的無上智慧！人類的無上智慧也派出了荊魔神？）

　　〔容許了這件事〕

　　〔同情是一種

　　陌生而無用的東西／

　　是智慧的

　　盲腸＝

　　但是人類的無上智慧用來嗅聞／

　　而我們用痛苦來

　　將他由隱藏處趕出／

　　所以才有那棵樹〕

　　──（樹？荊魔神的刺樹？）

　　〔當然〕

　　〔刺樹將痛苦

　　經由超光速通訊等傳出去／

　　像哨音傳進

　　狗的耳朵裡＝

　　或神的耳朵裡〕

　　※※※

　　我感覺到自己分身的形體在受到真相衝擊時的搖晃。烏蒙那力場之卵以外的混亂，現在已經超乎想像之外了，就好像那一方空間被巨手撕裂。智核陷入一片混亂。

　　──（烏蒙，在我們的時間裡，誰是那個人類的無上智慧？那個意識藏在什麼地方冬眠？）

　　〔你必須了解／

　　濟慈／

　　我們唯一的機會

　　就是造出一個混血兒／

　　人的兒子／

　　機器的兒子＝

　　而且要把這個避難所做得充滿吸引力

　　使那個逃亡的同情

　　不考慮別處為家／＼

　　一種意識已經是人類

　　在三十代以來

　　最接近神化的了／

　　這種想像力能跨越

　　空間和時間＝

　　在這樣的條件下／

　　這樣的相連下／

　　形成了各世界間的關係

　　也許可以讓

　　那個世界

　　為雙方而存在〕

　　──（是誰，你他媽的，烏蒙！到底是誰？別再打謎語或說雙關語了，你這個沒形體的混蛋！是誰？）

　　〔你已經兩度

　　拒絕了這種神格／

　　濟慈＝

　　如果你再拒絕

　　最後一次的話／

　　一切都在這裡終止／

　　因為已經沒有

　　時間了〕

　　〔去吧！

　　去死了再活吧！

　　或者再多活一陣子再

　　為我們所有的而死！

　　不論怎麼樣烏蒙和其餘的

　　都和你再沒有

　　關係！〕

　　〔走開！〕

　　※※※

　　我在震驚和不可置信中墜落，或是被逐了出去，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葉子，飛過智核，飛過巨型數據圈，既無目標也沒有指引，然後跌入更深沉的黑暗之中，又冒了出來，對著陰影尖聲咒罵，進入了超級數據圈。

　　在這裡，充滿了陌生和廣闊的感覺，還有恐懼與黑暗，只有一點火光在底下燃燒著。

　　我泳向那火光，在無形的黏質中掙扎。

　　（在水裡淹死的是拜倫，）我想道，（不是我。）除非把淹死在自己的血和肺臟殘渣中也算上。

　　可是現在我知道自己有選擇的餘地。我可以選擇成為一個凡人生活下去，不是模控人而是人類，不是「同情」而是詩人。

　　我逆著強勁水流游著，向那點光游下去。

　　※※※

　　「杭特！杭特！」

　　葛萊史東的助理蹣跚地走了進來，那張長臉憔悴而警醒。時間還是夜裡，但是拂曉前的虛假天光微弱地照著窗子和牆壁。

　　「我的天啊，」杭特叫道，驚訝地看著我。

　　我看到他的眼光，就低頭望向浸滿了鮮紅動脈血的床單和睡衣。

　　我的咳嗽聲驚醒了他，我的內出血讓我回到了這裡來。

　　「杭特！」我喘著氣倒回枕頭上，虛弱得連手都擡不起來。

　　那年紀比我大得多的男人坐在床上，抓住我的肩膀，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他明白我是個垂死的人。

　　「杭特，」我輕輕地說：「有事要說，很了不起的事。」

　　他要我別說話，「等下再說，席維倫，」他說：「休息一下。我先幫你洗乾淨，你可以等下再告訴我，還有的是時間。」

　　我想爬起來，可是只能靠緊了他的手臂，我小小的手指抓在他的肩頭上。「不對，」我輕輕地說，感到有痰在我喉嚨裡滾動，也聽到外面噴泉裡水的滾動聲。「沒有那麼多時間，沒多少了。」

　　而我在臨死的那一刻知道了，我不是那被選出來給那人類無上智慧棲息的身軀，不是ＡＩ和人類精神的結合體，根本不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我只是一個詩人，死在遠離家園的異鄉。

42

　　費德曼．卡薩德上校死在戰鬥中。

　　卡薩德和荊魔神纏鬥在一起，只在視野邊緣依稀覺得莫妮塔是一個灰暗而朦朧的影子，在時間中移形換位，帶著一種暈眩的感覺踉蹌翻滾進陽光裡。

　　荊魔神收回手臂，退向後面，紅色的眼睛似乎反映出濺滿卡薩德緊身衣上的鮮血。卡薩德的血。

　　上校四下環顧，他們就在時塚谷的附近，但是在另一個時間，一個很遙遠的時間。在那片瘠地中荒涼的岩石與沙丘之間，有一片森林出現在離山谷約半公里處。在西南方，大約是卡薩德那個年代裡詩人之城廢墟所在的地方，矗立著一座活生生的城市，其間高塔和城牆以及有圓頂的樓臺都被夕陽照得閃著微光。在森林邊緣的城堡和山谷之間，一大片草原上長長的青草在從遠處馬轡山脈吹來的微風中搖晃。

　　卡薩德的左邊，時塚谷還始終如一地伸展著，只有懸崖的峭壁現在傾倒了，不知是因為風蝕或是山崩造成，上面也長滿了高高的草。那些時塚看來很新，像是最近才建造的，在方尖碑和獨石巨碑四周還搭著工人用的鷹架，每一座在地面上的時塚都閃著明亮的金光，好像都用那種貴金屬包覆而打磨過似的。門和入口都封閉著。沉重而不知是些什麼的機械放在時塚的周圍。圍繞著人面獅身像，巨大的纜線和細如鋼絲的成排木材來回動著，卡薩德馬上明白自己到了未來──也許是未來的幾百年或幾千年之後──而那些時塚正要投射回他自己的那個時代和更早以前。

　　卡薩德回頭看看身後。

　　好幾千名男人和女人一排又一排地沿著以前曾經是懸崖峭壁的草坡站著。他們完全一聲不出，全副武裝，列好陣勢面對卡薩德，像是在等著領袖到來的隊伍，有些人的緊身甲冑閃動著護衛力場，但其他的只有身上的毛皮，翅膀，鱗甲，拿著奇異的武器，以及變化多端的顏色，卡薩德和莫妮塔先前到他療傷的時空都曾見過。

　　莫妮塔。她站在卡薩德和大隊人馬之間，她緊身衣的力場在她腰間閃動，但她也穿了一件看來似乎用黑色天鵝絨製成的柔軟連身衣。頸部繫了一條紅色的領巾。肩上扛著一根棍棒粗細的武器，她兩眼盯著卡薩德。

　　他微微地搖晃了一下，感到在緊身衣下的傷很重，但是也因為看見莫妮塔眼中的神情，而使他吃驚得更為虛弱。

　　她不認識他。她的臉上反映出驚訝、不解……敬畏？……也出現在其他那一行行人的臉上。山谷裡靜悄悄的，只偶爾有矛尖小旗飄動或是風吹過草地的聲音。卡薩德盯著莫妮塔，而她也回瞪著他。

　　卡薩德扭轉頭去向後看。

　　荊魔神像座金屬雕像般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十公尺外。長長的草幾乎高達有刺和刀刃的膝蓋。

　　在荊魔神後面，橫過山谷口附近那一大片黑色樹林開始的地方，一群群其他的荊魔神，荊魔神的軍團，一行又一行的荊魔神，閃亮地站在西沉的夕陽中。

　　卡薩德認出他的荊魔神，那個荊魔神，只因為離他最近，還有他自己的血在那個怪物的爪子和外殼上。那個怪物的眼睛閃著紅光。

　　「就是你，對吧？」一個柔和的聲音在他後面問道。

　　卡薩德轉過身來，一時之間感到暈眩感直撲而來。莫妮塔停在離他不過幾呎遠的地方，她的頭髮短得和他記憶中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她的皮膚看來十分柔軟，深邃的兩眼綠色中帶著棕色斑點，還是一樣神祕。卡薩德有種衝動想伸起手來輕撫她的顴骨，彎起手指來劃過她下唇那熟悉的弧線。但是他沒有動。

　　「就是你，」莫妮塔又說了一遍，這次不是個問句。「是我向大家預言過的戰士。」

　　「妳不認得我嗎，莫妮塔？」卡薩德有幾處傷口深得見骨，可是沒有一處比這一刻更讓他感到傷痛。

　　她搖了搖頭，以一個熟悉得令他心疼的姿勢將額前的頭髮甩開。「莫妮塔，既是『記憶的女兒』，也是『告誡者』的意思。那是個好名字。」

　　「那不是妳的名字嗎？」

　　她微微一笑。卡薩德記得他們在森林幽谷中第一次做愛時，她就露出這樣的微笑。「不是，」她柔聲說。「還不是，我剛剛才到這裡，我的旅程和守護工作尚未開始。」她把她的名字告訴了他。

　　卡薩德眨了眨眼睛，伸起手來，用手掌摸著她的臉頰。「我們以前是一對戀人，」他說：「我們在失落於記憶中的那個戰場上相見，所有的地方妳都和我在一起。」他四下看了看。「一切都引到了這裡，是吧？」

　　「是的，」莫妮塔說。

　　卡薩德轉身去看橫列在山谷外的荊魔神大軍。「這是一場戰爭？幾千人對抗幾千人？」

　　「一場戰爭，」莫妮塔說：「幾千對抗幾千在一千萬個世界裡。」

　　卡薩德閉上眼睛點了點頭，那套緊身衣可以當作傷口的縫合線、野戰服和止痛劑注射器等等多種用途，但是疼痛和因那些可怕傷口而引起的虛弱卻抵擋不住多久。「一千萬個世界？」他說著睜開了眼睛，「那，是最後決戰嘍？」

　　「是的。」

　　「贏的人能有這些時塚？」

　　莫妮塔看了下山谷。「贏的一方來決定已經埋在這裡的荊魔神，是不是該獨自去為其他的鋪路……」她朝荊魔神大軍點了點頭，「或者人類是不是有權來決定我們的過去和未來。」

　　「我不明白，」卡薩德說，他的聲音很緊。「不過當軍人的很少會明白政治情勢的。」他俯身向前，吻了下吃驚的莫妮塔，解開了她的紅領巾。「我愛妳。」他說著把那一小塊布綁在他的長槍槍身上。看到量表上顯示槍裡的脈衝能量和彈藥還有半數可用。

　　費德曼．卡薩德向前跨了五步，把背轉向荊魔神，對仍然默默站立在山邊的群眾高舉起雙手，大聲叫道：「為自由而戰！」

　　三千人的聲音回應地喊道：「為自由而戰！」口號叫完之後，吼聲仍然不絕。

　　卡薩德轉過身來，仍然高舉著他的長槍和小旗。荊魔神向前走了半步，兩腳分開，伸開了刀刃般的手指。

　　卡薩德喊叫著發動攻擊，莫妮塔跟在他身後，高舉著武器。幾千人隨著跑來。

　　※※※

　　後來，在山谷的殺戮戰場裡，莫妮塔和幾個其他精選戰士找到了卡薩德的屍體，仍然被已經搗毀的荊魔神緊緊抱著。他們小心地將卡薩德解了出來，把他帶到山谷中的一頂帳篷裡，將他受到殘害的遺體清洗整好，再擡著他穿過人群送到水晶獨石巨碑。

　　在那裡，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的遺體躺放在白色大理石做的靈柩架上，武器放在他的腳下。山谷裡巨大的火堆照亮了空中，整個山谷上下，男男女女手執火把走著，其他人由天青色的空中降下，有些坐著如泡泡般不像實體的飛行器，也有的乘著能量翼，或是裹在綠色和金色的圓環中。

　　後來，等又亮又冷的星星都在充滿光亮的山谷上空之後，莫妮塔道過永別，進入人面獅身像。群眾歌唱。在那邊的戰場上，小小的齧齒類動物在掉落的小旗、碎裂的外殼和甲冑、鋼刀和熔化的鋼鐵之間翻找。

　　將近午夜時分，群眾停止了歌唱，喘著氣，向後退開。時塚都發出亮光。強烈的反熵力場將人群更往後推──退到山谷入口，越過戰場，回到在夜色中發著微光的城市之中。

　　在山谷裡，巨大的時塚抖動著，由金色褪成銅色，開始了漫長的回歸旅程。

　　※※※

　　布瑯．拉蜜亞經過了發亮的方尖碑，逆著那道強勁的狂風掙扎前行。沙子劃破了她的皮膚，抓著她的兩眼。靜電在懸崖頂上劈啪作響，更增添了時塚四周陰慘的亮光。布瑯張開兩手摀住臉部，蹣跚前進，由指縫間看出去找路。

　　布瑯看到一道比一般的光要深得多的金光，由破損的水晶獨石巨碑裡射了出來，照亮了在谷底扭曲的沙丘。有人在獨石巨碑裡。

　　布瑯原本決定直接到荊魔神廟去，盡她可能地解救賽倫諾斯，然後回去找索爾。不能分心到別處。可是她看到時塚中有個人類的側影。卡薩德仍然下落不明。索爾跟她說過了領事的任務。但說不定這個外交官在風暴中回來了。杜黑神父也不知怎麼了。

　　布瑯走近那道亮光，在獨石巨碑殘破的入口停了下來。

　　裡面的空間大得令人吃驚，高約一百公尺，頂上是可算天窗的屋頂，由裡面看來，四壁都是透明的，被似乎是陽光的光線照成很濃的金色和琥珀色。而強光照著她面前中央一塊寬大地方的景象。

　　費德曼．卡薩德躺在石材做的棺架上，穿著黑色的霸軍制服，一雙蒼白的大手交握在胸前。除了卡薩德的那支長槍之外，還有很多布瑯不認得的武器放在他腳頭，上校死後的那張臉十分瘦削，但也和他生前差不多。他的表情很平靜，毫無疑問已經死了；死亡的寂靜浮懸在空中，就如繚繞的香煙一般。

　　但從遠處看到的側影是在裡面的另外一個人，現在吸引了布瑯的注意。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女子跪在棺架旁邊。她穿著黑色的連身衣，留著短髮，皮膚白淨，還有一對大眼睛，布瑯回想起那個戰士的故事，那個在他們到山谷來的漫長旅程中所說的故事，記起了卡薩德那幽靈愛人的種種細節。

　　「莫妮塔，」布瑯輕輕地說。

　　那個年輕女子單膝跪地，右手伸著按在那個上校屍身旁邊的石頭上，紫色的防護力場在棺架四周閃動著，還有些其他的能量──在天空有很強烈的振動──在莫妮塔周圍形成光圈，使得整個景象都包覆在朦朧的光影中。

　　年輕女子擡起頭來，看向布瑯，然後站起身來，點了點頭。

　　布瑯開始向前走去，心裡已經想到了十幾個問題，但是時塚裡的時潮太強，一波波的暈眩感和似曾相識的感覺逼得她後退。

　　等布瑯再擡起頭來時，棺架仍然在原地，卡薩德仍然躺在力場之下，但莫妮塔不見了。

　　布瑯很想跑回人面獅身像，找到索爾，把一切告訴他，在那裡等到風暴過去，清晨到來。可是在怒吼狂號風聲之外，布瑯覺得她仍然能聽見由那棵刺樹傳來的尖叫聲，雖然在沙幕阻隔下看不見那棵樹。

　　布瑯將衣領豎起，走回到風暴中。沿著小路直朝荊魔神廟走去。

　　※※※

　　飄浮在太空中的巨石有如一座卡通化的大山，滿是崢嶸的尖刺，如刀刃的山脊，荒謬的直立峭壁，狹窄的岩架，巨大的石臺，還有積雪的山峰，寬窄只能容得下一人站立──而且還必須雙腳併攏才行。

　　河流由空中蜿蜒而來，穿過距離那座山約半公里左右的多重防護力場，流經最寬石臺上一處長了草的窪地，然後像一道慢動作的瀑布直下一百多公尺到另一處石臺，然後再很藝術化地分為幾道而形成六七條小瀑布，由山前流下。

　　審判就在最高的石臺舉行，十七個驅逐者──六男、六女，以及五個性別不明──坐在一個石圈裡，外面是更大一圈石牆圍著的草地，兩個圈圈都以領事為中心點。

　　「你知道，」跨金牛宮的自由人邦公民發言人，自由人金伽說：「我們知道了你的背叛行為吧？」

　　「是的，」領事說。他穿著他最好的深藍色西裝，褐紅色斗篷，戴著外交官的三角帽。

　　「知道你謀殺了自由人安黛爾，自由人伊利安姆，柯德威爾．貝茲和米占斯佩許．托爾僑斯。」

　　「我知道安黛爾的名字，」領事用柔和的聲音說：「但沒有人介紹那三位技師。」

　　「可是你殺了他們？」

　　「是的。」

　　「沒有爭吵，也沒有警告？」

　　「是的。」

　　「謀殺他們以取得他們送到海柏利昂去的裝置。也就是我們告訴過你會中斷所謂的時潮，開啟時塚，而將禁錮中的荊魔神釋放出來的那種機器？」

　　「是的，」領事的眼光似乎看向在自由人金伽肩膀上方，但非常非常遙遠的什麼東西。

　　「我們解釋過，」金伽說：「這個裝置應該在我們成功地擊退霸聯船艦之後使用，到時候我們的入侵和占領已迫在眉睫。到時候荊魔神可以加以……控制住。」

　　「是的。」

　　「可是你還是謀殺了我們的人，說謊欺騙我們，自己去開啟了那個裝置，在時間上提前了好幾年。」

　　「是的。」米立歐．阿讓德茲和席奧．連恩就站在旁邊，離領事背後一步之遙，他們的面色凝重。

　　自由人金伽扠起兩臂。她是一個很高的女人，典型的驅逐者外型──光頭、很瘦、穿著一襲很氣派的深藍色長袍，衣裳的質料似乎有吸光的作用，面相雖老卻沒有皺紋，一對眼睛是黑色的。

　　「雖然這是你們標準時間四年前的事了，可是你以為我們會忘記了嗎？」金伽問道。

　　「不會，」領事將視線拉下來，正視著她。臉上似乎帶著微笑，「很少有什麼人會忘記叛徒的，自由人金伽。」

　　「可是你還是回來了。」

　　領事沒有回答。站在他旁邊的席奧．連恩感到一陣微風吹動了他自己戴的那頂很正式的三角帽。席奧只覺得自己好像還在做夢。到這裡來的這一趟路程非常之超現實。

　　三名驅逐者乘著一艘長而低矮的平底窄船來接他們，平底船很輕鬆地浮在領事太空船下平靜的水上。等這三個霸聯來的訪客在船中間坐好了之後，站在船尾的那個驅逐者用一根長竿將船撐開，船就由來路漂了回去，好像在這條不可能的河裡水流自動逆轉了似地。當他們接近水流由他們這個小行星表面垂直升起的瀑布時，席奧真的閉上了眼睛，但等他在一秒鐘後再睜開眼來時，下還是在下，而那條河似乎流得很正常，雖然這小世界長著青草和球體表面懸在一側，有如一道巨大的弧形牆壁，而透過有如兩公尺厚緞帶的河水，可以看見在下面閃爍的星星。

　　然後他們穿過了防護力場，脫離了大氣層，在順著那如彎彎曲曲緞帶般的河水前進時，他們的速度加快了。他們像是身在一條防衛力場的管子裡──由邏輯和他們並沒有立即而戲劇化地死亡，可以推斷出必定有這種東西──可是卻不像在聖堂武士的樹船上，或是偶爾有觀光客的旅遊工具暴露在太空中時，那樣令人安心的抖動和清晰可見的質感。在這裡只有那條河，那艘船，那些人和廣大無垠的太空。

　　「他們不可能用這種方式來往於驅逐者的各聚落之間。」米立歐．阿讓德茲博士用顫抖的聲音說。席奧注意到阿讓德茲也緊抓住船舷，用力得手指都變白了。先前領事問這是不是就是他們答應過的交通工具時，在船尾的那個驅逐者以及坐在船頭的兩個，都只點了下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們是在炫耀這條河，」領事很柔和地說：「這是驅逐者休息的時候用的，不過都用在慶典方面，表示他們行事講求實效。」

　　「為了讓我們佩服他們了不起的科技嗎？」席奧輕輕地說。

　　領事點了點頭。

　　河流在太空中迂迴曲折，有時幾乎以不合邏輯的方式轉折回來，有時則緊緊扭曲得像一條塑性纖維的繩子。始終閃亮在海柏利昂星辰的陽光下，而一直伸到前方無限遠處。有時候河水吸收了陽光，顏色實在漂亮；席奧張口結舌地看看河水在他們上方一百公尺處迴流，而有魚的影子襯在七彩的陽光前。

　　但船底始終是在下方，而他們以高速行在一條既無岩石也無急流的河上。阿讓德茲在他們上路幾分鐘後就覺得，那就像划著一條獨木舟在一處大瀑布的邊緣，想著要在沖下去的時候還能享受這次旅程。

　　這條河流經部分聚落，像假的星球充塞在空中；巨大的彗星農場，滿布塵土的表面有著幾何形的真空農作物場；無重力的球形都市，巨大而形狀不規則的透明膜球體看來像無法穿透的變形蟲，裡面充滿了植物和動物；一串長達十公里，共生了幾百年，其最內裡的核心和生物體及生態看來有如是從奧尼爾29或太空時代初期的設計偷取來的；大片的浮動森林綿延數百公里，有如飄浮的巨大海草床，和那些伸出來的共生體以及主節以防護力場和糾結的根與藤芽相連──這些球面的樹狀體在重力微風中搖晃，散發著艷麗的鮮綠和深橘色，以及各式各樣元地球上因陽光直射而呈現的秋天顏色；內部掏空了的小行星，早已無人居住的，現在已變為自動生產和重金屬提煉的工廠，每一吋表面的岩石上都蓋滿了防鏽的建築、煙囪，還有骸骨似的冷卻塔，內部核融合的火焰，使每一個像鐵渣似的世界看來有如火神30的熔爐；球面上巨大的球形碼頭，其大小要從周圍火炬船或巡洋艦大小的戰艦如精蟲攻向卵子的比例才看得出來。最令人難忘的是河水流經或飛近河來的有機生物……那些生物也許是製造或是生育出來的，大有可能是兩者兼具，巨大的蝴蝶形體，向太陽伸開能量的翅膀，是太空船的昆蟲，或是昆蟲的太空船。牠們的觸鬚伸向河水以及在河中經過的平底船與船上乘客，複眼在星光中閃爍，更小一些的有翅形體──人類──由腹部一個大如霸軍航空母艦上登陸艇停放場的開口進出。

　　29奧尼爾（Gerard K. O’Neill，1927─1992）：美國物理學家，也是鼓吹太空移民的先驅。

　　30火神（Vulcan）：羅馬神話中的火及鍛冶之神。

　　最後看到這座山──其實是一整條山脈；有些滿是百來個提供生態環境的大氣泡，有些暴露在太空中，卻仍然生機盎然，有些彼此以三十公里長的吊橋或支流相連接，也有的傲然獨立，很多像禪園一樣空盪而正式。然後是這座大山，矗立得高過了奧林帕斯山或艾斯葵司星上的喜拉瑞山，而河水的倒數第二節直衝向山頂，席奧和領事以及阿讓德茲面色蒼白而沉默地用力抓緊了船邊，以突然感受到的可怕速度衝過最後的幾公里。最後，在那不可能的最後幾百公尺，河水絲毫未曾減速地放出能量，大氣再度將他們包圍，船漂浮而停留在一片草地上，驅逐者氏族法庭的人就站在那裡等著，而石頭如巨石陣般沉默地圍著。

　　「如果他們這樣做法是要讓我驚佩的話，」席奧在船靠岸時說：「那他們可是成功了。」

　　※※※

　　「你為什麼回到驅逐者軍群來？」自由人金伽問道。那個女子走動著，在那微小的重力狀態下，只有出生在太空中的人才有那樣的優雅。

　　「葛萊史東總裁要我來的，」領事說。

　　「你知道自己有生命危險還來？」

　　領事是個不折不扣的紳士和外交官，所以不會聳肩，但是他的表情表達出同樣的意思。

　　「葛萊史東要什麼？」另一個驅逐者問道，這個男子剛才金伽介紹他是公民代表發言人柯德維爾．明蒙。

　　領事重複了總裁的五點問題。

　　發言人明蒙兩臂交叉在胸前，看著自由人金伽。

　　「我現在就回答，」金伽說。她看著阿讓德茲和席奧。「你們兩位要仔細聽好了，因為帶這些問題來的這個人，不會和你們一起回到你們的船上去了。」

　　「等一下，」席奧說著往前走了一步，面對著比他高的驅逐者，「在判決之前，妳必須先考慮──」

　　「安靜，」發言人自由人金伽命令道，但領事已經將手搭在席奧肩膀上，讓他安靜下來。

　　「我現在就回答那幾個問題，」金伽又說了一遍。在她上面很高的空中，幾艘霸軍稱之為烏賊艇的小型戰艦悄無聲息地閃過，像一群魚似地在三百重力處動如曲折的閃電。

　　「首先，」金伽說：「葛萊史東問我們為什麼攻擊萬星網。」她停了一下，看了看十六位在場的驅逐者，然後繼續說道：「我們並沒有。除了這個軍群，準備在時塚開啟前占領海柏利昂之外，再沒有軍群攻擊萬星網。」

　　三個由霸聯來的人都往前走了一步，就連領事也失去了一貫怡然自得的鎮定神態，激動得結結巴巴說了起來。

　　「騙人！我們看到……」

　　「我看到超光速通訊的影像……」

　　「天堂之門遭到摧毀……神之谷付之一炬！」

　　「安靜！」自由人金伽命令道。她在靜默中說道：「只有這個軍群在和霸聯交戰。我們其他的姐妹軍在萬星網長程偵測器第一次偵查到的所在位置……正在遠離萬星網，以避免引發像布列西亞類似的事件。」

　　領事像個剛睡醒的人似地揉著臉。「可是，那會是誰……？」

　　「一點也不錯，」自由人金伽說：「誰有能力弄出這樣的謎來？又有誰有謀殺幾億人類的動機呢？」

　　「智核嗎？」領事喘氣問道。

　　那座山一直在緩緩地轉動，就在這時候，他們進入了夜晚。一陣對流風吹過這塊山上臺地，吹動了驅逐者的袍服和領事的斗篷，在他們頭上星星閃亮起來，巨石陣的那一圈大石頭似乎因內在的熱量而發亮。

　　席奧．連恩站在領事身邊，怕他會崩潰倒下。「我們只有妳的一面之詞，」席奧對驅逐者的發言人說：「這很沒道理。」

　　金伽連眼睛也沒眨一下。「我們會讓你們看到證據，虛空連接傳輸探測器，由我們姐妹軍那裡來的即時星場影像。」

　　「虛空連接？」阿讓德茲說。他一向平靜的聲音中有著激動。

　　「你們稱之為超光速通訊器，」發言人自由人金伽走到最近的一塊巨石，用手摸過粗糙的表面，好像要由內藏的熱量來取暖。星場在上方旋轉起來。

　　「回答葛萊史東的第二個問題，」她說：「我們不知道智核在哪裡。我們這幾百年來一直在躲他們，和他們交戰，找過他們，也怕他們，可是我們沒有找到智核在哪裡。這個問題的答案必須由你們來告訴我們！我們已經向你們稱之為智核的這個寄生體宣戰了。」

　　領事看來很委靡。「我們完全不知道，萬星網當局從聖遷之前就在找尋智核，可是那就像黃金城31一樣虛無縹渺，我們找不到任何隱藏的世界，也沒有任何堆滿了電腦硬體設備的小行星，在萬星網的各個世界裡也沒有任何跡象。」他很疲憊地用左手比畫了一下，「在我們看起來，是你們把智核藏在你們的一個聚落中。」

　　31黃金城（El Dorado）：傳說中在南美洲的一座全由黃金建造的城市。

　　「我們沒有。」發言人柯德維爾．明蒙說。

　　領事到底還是聳了下肩膀。「聖遷時期在萬星測試中放棄了好幾千個星球，凡是在十分滿分的標準尺上不能至少達到九點七分的星球都未予理會，智核很可能就在這些早期飛行偵測路線上的某一個地方，我們始終沒有找到……就算我們找到，也會是在萬星網遭到摧毀的多少年之後了，你們是我們找到他們所在位置的最後希望。」

　　金伽搖了搖頭。在他們上方，峰頂映照出日出的光，而那道明暗界線以幾近快得驚人的速度，由冰原上直朝他們移來。「第三點，葛萊史東問我們停火的要求是什麼。除了在這個星系裡的軍群之外，我們並不是攻擊萬星網的人，一旦海柏利昂在我們的控制之下，我們馬上接受停火……這大概不會太久了。我們剛接到報告，我們的先遣部隊已經控制了首都和首都的太空港。」

　　「妳說的什麼鬼話！」席奧說著忍不住握緊了拳頭。

　　「事實就是如此，」自由人金伽說：「告訴葛萊史東，我們現在會和你們聯手對智核作戰。」她看了看其他默不作聲的成員，「不過，因為我們要花很多年的時間才能到達萬星網，而我們又不信任你們那些受智核控制的傳送門，我們必然需要以為摧毀霸聯復仇的形式來幫忙你們，一定會為你們復仇。」

　　「這真叫人安心。」領事淡然地說。

　　「第四點，葛萊史東問我們是不是願意和她見面，答案是願意……如果她，像她說的那樣，願意到海柏利昂星系來，我們保留了霸軍的傳送門，為的就是這件必然的事，我們不用傳送門來往。」

　　「為什麼不用呢？」阿讓德茲問道。

　　第三個驅逐者，起先沒有經過介紹的一個長著毛皮、很漂亮的變種人說：「你們稱為傳送門的裝置是一種很討厭的東西……是對虛空連接的一種褻瀆。」

　　「啊，宗教的原因，」領事表示了解地點了點頭說。

　　那個長著奇異花紋毛皮的驅逐者斷然地搖著頭說：「不是……傳送門網絡是人類脖子上的縛繩，一種臣服的拘束，使你們停滯不前，再無進步。我們才不要呢。」

　　「第五，」自由人金伽說：「葛萊史東提到的那種驟死彈爆炸裝置，不過是一種很粗暴無禮的最後通牒，但正如我們說過的，給錯了對手，橫掃你們那脆弱而將亡的萬星網的勢力，並不是十二姐妹軍群氏族。」

　　「這件事情我們只有妳的承諾，」領事說，他正視著金伽兩眼的目光變得堅定而有挑戰意味。

　　「你們沒有我的任何承諾，」發言人金伽說：「氏族領袖不會給智核的奴僕任何承諾。但我說的是事實。」

　　領事似乎心有旁騖地半轉過身去對著席奧。「我們必須馬上把這些話傳給葛萊史東。」他轉回身來對著金伽。「發言人，我的朋友們能不能回船去把你們的回應傳送回去？」

　　金伽點了點頭，比了個手勢要那艘平底船準備妥當。

　　「你不走，我們就不回去。」席奧對領事說著，走到他和最近的一名驅逐者之間，好像要用他自己的身體來保護這位老人。

　　「要走，」領事說著用手碰了下席奧的手臂。「你們要回去，非回去不可。」

　　「他說得對，」阿讓德茲說著，在那年輕總督再說什麼之前將席奧拉了開去。「這件事太重要了，不能冒險不傳訊息。你去吧，我來陪著他。」

　　金伽朝兩名個子更高大而長相奇特的驅逐者比了下手勢。「你們兩個都回船上去，領事留在這裡，這個法庭還沒有判決他的命運。」

　　阿讓德茲和席奧都舉起拳頭轉過身來，但那兩個生著毛皮的驅逐者抓住他們，帶了出去，就像兩個孔武有力的大人抓著不聽話的小孩一樣。

　　領事看著兩人在平底船上坐好，強忍住要揮手的衝動，望著船在平靜的水面上行進了二十公尺，然後消失在平臺的弧線卷，然後再出現，沿著瀑布攀向漆黑時太空。不到幾分鐘，就消失在刺眼的陽光裡，他緩緩地轉了一整圈，對那十七個驅逐者逐一地四目相對。

　　「讓我們把這件事辦完了吧，」領事說：「我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

　　索爾．溫朝博坐在人面獅身像的兩隻大爪子中間，望著風暴漸漸平息，風聲由尖叫轉為輕嘆再轉為低語而消失，沙塵的簾幕變薄，然後分開露出了星星，最後夜晚變得一片可怕的沉寂平靜，那些時塚比平常更為明亮，但是並沒有什麼從人面獅身像明亮的門口走出來，而索爾不能進去；那刺眼欲盲的亮光有如一千隻抵擋不住的手指頂在他的胸口，無論他怎麼用力，索爾也過不了離門口三公尺遠的地方。而在那刺眼的光裡，不管有什麼站著或動著或在裡面等著，都看不見。

　　索爾坐著，用力抓著石階，時潮拉著他，扯著他，讓他在虛假的似曾相識感覺中哭泣。在反熵力場伸展和收縮時所產生的風暴中，整座人面獅身像似乎在搖擺晃動。

　　蕾秋。

　　只要他的女兒還有活著的機會，索爾就不肯離開。他躺在冰冷的石頭上，聽著呼號的風聲止息，看到冰冷的星星出現，看到隕石的尾巴和雷射死光在太空戰場中來回劃過，在心裡知道這場戰爭已經輸了，萬星網十分危險，那個偉大的帝國就在他眼前殞落，人類存亡可能就取決於這漫漫長夜中……但是他不在乎。

　　索爾．溫朝博只在乎他的女兒。

　　而即使是他躺在這裡，十分寒冷，飽受狂風和時潮衝擊，疲累不堪，饑餓難耐的時候，索爾卻有種平靜的感覺降臨在他身上。他把女兒交給了一個怪物，但不是因為上帝命令他這樣做，不是因為命運或恐懼使他這樣做，而只因為他的女兒在一個夢裡出現在他面前，告訴他可以這樣做，說這是件該做的事，說他們的愛──他的和莎瑞的以及蕾秋的愛──要他這樣做。

　　（最後，）索爾想道，（不是邏輯和希望，而是夢和我們最親愛的人的愛形成了亞伯拉罕對上帝的答覆。）

　　索爾的通訊記錄器已然沒有作用，從他把自己那垂死的嬰兒交給荊魔神之後，可能已經過了一個小時，或是五個小時。索爾躺了下來，仍然緊抓住石階，因為時潮讓人面獅身像上下晃動得有如一艘在大海中的小船。他望著上方的星空和戰爭。

　　火星劃過天際，在雷射死光擊中時亮得有如一顆超級新星，然後化為一陣溶渣如雨而下──由白熱到鮮紅到藍焰到烏有。索爾想像著登陸艇起火燃燒，想像著驅逐者的部隊和霸軍的陸戰隊在大氣和熔融的鈦金屬的尖叫聲中死去……他試著去想像這些……但卻失敗了。索爾發現太空戰爭和艦隊的移動以及帝國的殞落，全都超乎他的想像之外，遠在他能同情或了解的範圍之外，這一類的事屬於特賽迪第斯32、塔西陀33、卡頓34和孫武35。索爾曾見過由巴納德世界來的參議員，在他和莎瑞為請求拯救患梅林症的蕾秋時見過好幾次，但索爾無法想像費黛絲坦參與這等規模的星際戰爭──或是任何大過在巴納德的首都捐贈一座新的醫療中心，或是在克勞伏的大學舉行的大會上按鈕點燈之類的事。

　　32特賽迪第斯（Thucydides）：公元前五世紀後期之希臘歷史學家，其記述公元前五世紀雅典與斯巴達戰爭之《伯羅奔尼撒之戰》一書，為史上第一部就國家戰爭政策做政治與道德分析的著作。

　　33塔西陀（Tacitus，55？─120）：古羅馬元老院議員，歷史學家。

　　34卡頓（Bruce Catton，1899─1978）：美國新聞記者、歷史學家，主要研究美國內戰史。

　　35孫武：春秋時齊人，著《孫子兵法》十三篇，是兵家之祖。

　　索爾從來沒有見過現任的霸聯總裁，但身為學者的他倒很欣賞她很巧妙地運用像邱吉爾、林肯和艾瓦瑞茲─天普等等經典名家的演講詞，可是現在，躺在一隻巨大石獸的前爪之間，為女兒哭泣的索爾，卻無法想像那個女人在做出攸關數十億人生死，保衛或背叛人類歷史最偉大帝國的決定時，腦子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索爾根本不在乎這些。他想要他的女兒回來。儘管所有的邏輯都得到負面的結果，他還是想要他的女兒活過來。

　　躺在慘遭入侵帝國中一個受到包圍的世界上那座人面獅身像的石頭爪子之間，索爾．溫朝博擦去眼中的淚水，好更清楚地看著星星，想到葉慈的詩〈為吾女祈禱〉：

　　∮

　　暴風雨又在號叫，半隱在

　　搖藍遮篷和蓋布下

　　我的孩子繼續安睡，毫無阻礙

　　只有葛利哥萊的樹和一座光禿的山丘

　　由是能颳走草堆和屋頂的風

　　來自大西洋的風，能停留在此

　　一小時來，我走著，祈禱著

　　只因心中充滿悲哀

　　∮

　　我走著為這個孩子祈禱了一個小時

　　聽到海風呼嘯在高塔上，

　　也在橋拱下，也呼嘯在

　　漲水的小溪邊的榆樹林裡

　　在興奮的空想中想像

　　未來的歲月

　　隨著狂亂的鼓聲跳舞，

　　由那海洋可怕的純真中出來……

　　※※※

　　索爾現在才明白，他所要的正是這種能再次為未來歲月擔心的可能，那是每一個為人父母者擔心害怕的。不讓她的童年和青少年的歲月還有那些尷尬的青春年華被疾病偷竊摧毀。

　　索爾一生都在希望那些不可能回復的事情回復。他記得那天他看見莎瑞把蕾秋學步時的衣裳摺好，收進一個盒子放到閣樓上去，他回憶起她的淚水和自己那種失落的感覺，因為他們曾有過的那個孩子已經因為時光飛逝如箭而失去了。索爾現在知道沒有什麼能再回復到從前，唯有靠記憶──莎瑞已經死了，不可能再回來，蕾秋童年時的朋友和世界也已經永遠消失了，甚至在他自己這個時代裡，不過幾週前才離開的那個社會也正一去不回。

　　索爾想著這件事，躺在人面獅身像那一雙巨爪之間聽著風聲止息，看著虛飾的星星閃亮，又想起葉慈另一首更不吉利的詩來：

　　∮

　　想必就有些啟示：

　　想必二度降臨就會到來。

　　二度降臨！這些字句方才出口

　　就有精靈的巨大形象出現

　　困擾我的視野：在沙漠的沙塵之中

　　一個獅身人首的形體

　　眼光空白無情如太陽

　　緩緩移動雙腿，周圍

　　是憤怒的沙漠鳥群旋飛的黑影

　　黑暗再度籠罩；但我現在知道

　　兩千年的沉睡

　　因搖晃的搖籃而落入噩夢

　　是什麼樣的猛獸，牠的時刻終於來臨，

　　走向伯利恆而誕生？36

　　36引自葉慈詩作〈The Second Coming〉。

　　※※※

　　索爾不知道。索爾再一次發現他也不在乎。索爾只想要他的女兒回來。

　　※※※

　　在戰情委員會裡似乎一致認為該投下驟死炸彈。

　　梅娜．葛萊史東坐在長桌的首位，感到那種特別卻不見得不舒服的疏離感，那種因為在過長的一段期間睡眠過少而引起的感覺。若是閉上眼睛，哪怕只有一秒鐘，也會等於滑行在疲憊的黑色冰原上，所以她沒有閉眼，哪怕兩眼火紅。而簡報、談話和急切的辯論都似乎消褪到精疲力竭的厚重簾幕之後。

　　所有的人望著那一群第一百八十一之二特遣部隊──李上將的攻擊部隊──的紅點一個接一個地閃動消失，最後在原先的七十四艘戰艦中只剩十來艘，仍然衝向來犯亂軍的中心，李的巡洋艦也在其中。

　　在這寂靜無聲的損傷情況中，雖然抽象卻清楚地代表了暴力和極其真實的死亡畫面進行著，辛赫上將和莫普戈將軍已經完成了他們對這場戰爭的悲觀評估。

　　「……霸軍和新武士道本來的定位只是為了應付有限的衝突，小型的戰鬥，有先天限制和最小目標，」莫普戈結論著：「麾下只有不足五十萬男女的霸軍無法和千年前元地球上一個國家的武力相比。亂軍單憑人數就能掃蕩我們，軍力超過我們的艦隊，以數字來計算就能贏過我們。」

　　柯爾契夫參議員在長桌那頭的座位上哼了一聲，在簡報和辯論中，這位盧瑟斯人比葛萊史東要主動得多──向他提出的問題也比問她的多──幾乎好像這個房間裡的每一個人都下意識地感覺到權力正在轉移，領袖的火炬正在移交。

　　（還沒有呢，）葛萊史東想道。她用搭成尖頂的指尖輕叩下巴，聽著柯爾契夫盤問莫普戈將軍。

　　「……退回防守在第二波攻擊名單上的主要世界──天崙五中心，當然重要，但是也要保護工業世界如小文藝復興、富士、天津四和盧瑟斯吧？」

　　莫普戈將軍垂下兩眼，整理著文件，好像要隱藏起眼中突然閃現的怒火。「參議員，到第二波攻擊全數名單上的目標只剩下不到標準時間十天的時間，小文藝復興在九十小時之內就會淪陷。我現在說的是以霸軍目前的兵力大小，結構和所能使用的科技來看，我們能不能守住一個星系，比方說天崙五，都很有問題。」

　　柿沼參議員站了起來，「這話讓人無法接受，將軍。」

　　莫普戈擡起頭來。「我同意，參議員，可是這是事實。」

　　臨時主席丹哲爾─海特─阿敏坐在那裡，搖著夾雜灰白頭髮的腦袋，「這沒有道理，我們就沒有防衛萬星網的計畫嗎？」

　　辛赫上將在他的座位上說道：「對這種威脅的最佳評估是如果亂軍轉而攻擊我們的話，我們至少有十八個月的時間。」

　　外交部長帕爾索夫清了下嗓子，「那……要是我們把這二十五個世界讓給驅逐者的話，那到第一波或第二波能攻擊萬星網其他世界之前，還有多少時間呢，上將？」

　　辛赫不需要再查看他的筆記或通訊記錄器。「要看他們的目標而定，帕爾索夫先生，最近的一個萬星網世界──希望星──距離最近的亂軍會是標準時間九個月，最遠的一個目標──居家星系──使用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也需要十四年。」

　　「時間足夠轉換到戰時經濟。」費黛絲坦參議員說。她選區所在的巴納德世界只有不到標準時間四十小時的壽命了。費黛絲坦曾發誓說，在末日來臨時要和她的選民在一起。她的語氣實事求是而毫無感情。「這話有道理，減少損失，即使失去了天崙五中心和其他二十幾個世界，萬星網還能生產令人難以相信的大量戰備物質……即使只有九個月，在驅逐者能再深入萬星網之前的那段時間裡，我們應該只憑工業生產就能打敗他們。」

　　國防部長伊摩鐸搖了搖頭。「在第一波和第二波攻擊中會損失無法替代的原料，對萬星網經濟的傷害驚人。」

　　「我們還有選擇餘地嗎？」天津三來的皮特斯參議員問道。

　　所有的眼光都轉向坐在ＡＩ顧問艾爾必杜旁邊的那個人。

　　好像為了強調這一刻的重要性，一個新ＡＩ方面的人員得到允准進入戰情委員會，就那個很尷尬地命名為「驟死彈裝置」的東西做了說明。南申顧問很高，男性，皮膚曬得黑黑的，神態輕鬆，很有吸引力和說服力，也值得信任，而且有領袖人物的魅力，使人一見就對他又敬又愛。

　　梅娜．葛萊史東一看到這個新顧問，就覺得既害怕又討厭。她覺得這個投影好像是ＡＩ專家們刻意設計來促成那種信任和服從的反應，她覺得其他人已經有了這種想法，而她害怕南申所傳達的訊息正是死亡。

　　「驟死棒」成為萬星網的科技已有幾個世紀──這是由智核設計，只限於霸軍將領及少數特定安全人員，如政府大廈及葛萊史東的禁衛軍等知道。這種武器不會燃燒、爆炸、射擊、熔化，或焚化。沒有聲音，不會投射出可見的光線或音痕，就只會使目標死亡。

　　那是說，如果目標是人的話。一根驟死棒的範圍很有限──方圓不到五十公尺──但在那個範圍之內，作為目標的人會死，其他的動物與資產都完全安然無恙。解剖之後發現所有神經突觸粉碎，但別無損傷。驟死棒只是讓一個人不再是人。幾代以來，霸軍將領都攜帶作為短程武器和權威象徵。

　　現在，南申顧問揭露智核已完成一種裝置，使用驟死棒的原理，用在更大的範圍，他們原先遲遲不想公開這種裝置，但在驅逐者入侵的巨大可怕威脅下……

　　提問非常踴躍，有時很尖銳，軍方比政界人士更持懷疑態度。

　　……

　　「不錯，這種驟死彈裝置能消滅驅逐者，但霸聯的居民呢？」

　　「把他們送到迷宮世界的避難所去。」南申回答說，「再重複了一次先前艾爾必杜顧問提出的計畫。五公里厚的岩石可以保護他們不受驟死波擴散的影響。」

　　「死光會傳到多遠呢？」

　　「大約在三光年左右就會減弱到致命的程度以下，」南申很鎮定而很有信心地回應道，是說這種倒數第二的推銷詞的頂尖推銷員。「範圍大得足以消滅所有來犯的亂軍，卻又小得足以保護所有最近的星系。萬星網的世界裡有百分之九十二會在五光年之內，沒有其他有人居住的世界。」

　　「那些無法疏散的居民怎麼辦？」莫普戈追問道。

　　南申顧問微微一笑，把手掌打開，好像要表示他沒有藏著任何東西。「在你們當局確定所有霸聯居民都已經疏散和進入避難所之前，不要啟動裝置，」他說，「畢竟那完全在你們控制之下。」

　　費黛絲坦、薩班斯托瑞菲、皮特斯、帕爾索夫，還有其他很多人立刻反應熱切。「一種可以終結所有祕密武器的祕密武器，可以先行警告驅逐者……可以安排一次示範表演。」

　　「對不起，」南申顧問說，他微笑時露出的牙齒像身上的袍子一樣白。「不可能有示範表演，那件武器的作用和驟死棒一樣，只不過範圍大得多。不會有其他損傷或爆炸的結果，也不會有微中子程度以上的震波，只有死了的入侵者。」

　　「要示範表演，」艾爾必杜顧問解釋道，「你一定得至少用在一支驅逐者的亂軍上。」

　　戰情委員會的興奮之情不曾稍減，「太完美了，」萬事議會議長吉朋說，「太棒了，選一支亂軍，把那個裝置試用一下，再用超光速通訊把結果送給其他的亂軍，給他們一個鐘頭撤回他們的攻擊行動。這次戰爭不是我們發動的。寧願讓幾百萬個敵人死掉，也比在接下來十年裡讓幾百億人遭殃要好得多。」

　　「廣島，」葛萊史東說，這是她那天唯一的意見。這話說得太輕柔，除了她的助理西黛蒲塔之外，沒有別的人聽見。

　　莫普戈問道：「我們確實知道死光在三光年就失效了嗎？你們有沒有試驗過？」

　　南申顧問微微一笑。如果他回答說「是」的話，那早就在什麼地方有成堆成堆的死人了。如果他說「沒有」的話，那這個裝置的可靠性就會受到強烈的置疑。「我們確定是那樣的，」南申說，「我們的模擬實驗絕對可靠。」

　　（基輔研究小組的ＡＩ對第一個傳送門基點也是這樣說的，）葛萊史東想道，（就是那個毀了地球。）她並沒有說什麼。

　　不過，辛赫和莫普戈以及馮．哲達特和他們手下的專家們還是攔住了南申的話，說明無涯海洋星來不及疏散，而受第一波攻擊的萬星網世界裡唯一有地下迷宮的是亞瑪迦斯特，離平安星和斯沃博達不到一光年。

　　南申顧問那熱切而熱心的笑容不曾稍減。「你們希望有一次示範表演，這想法很有道理。」他不動聲色地說：「你們必須要讓驅逐者知道你們不能容忍侵略行為，但也要把重點放在最少的人命損失上。你們需要保護霸聯的人民。」他停了一下，把兩手交叉在桌上。「那海柏利昂如何？」

　　會議桌四周的雜亂語聲再嘈雜起來。

　　「那其實還不算是萬星網的世界。」吉朋議長說。

　　「可是現在是在萬星網裡了，霸聯的傳送門仍在原處呢！」外交部長賈瑞昂．帕爾索夫叫道，顯然也同意這個想法。

　　莫普戈將軍還是一臉嚴肅的表情，「在那裡也不過再有幾個小時而已。我們現在還在保護連接基點，但是隨時都可能淪陷，海柏利昂大部分已經在驅逐者手裡了。」

　　「可是霸聯的人已經撤離了嗎？」帕爾索夫問道。

　　辛赫回答道：「只剩總督還在。在混亂之中找不到他。」

　　「可憐，」帕爾索夫部長不是很關心地說：「可是重點在於，剩下的人大部分是海柏利昂的原住民，很容易進入當地的地下迷宮吧？對不對？」

　　經濟部長巴布雷．丹─吉迪士有個兒子在浪漫港附近一個塑性纖維墾殖場當經理，他說：「三個小時之內？不可能。」

　　南申站了起來。「我想不會不可能吧。」他說：「我們可以用超光速通訊向在首都的自治政府當局提出警告，讓他們立刻開始疏散，海柏利昂的地下迷宮有幾千個入口。」

　　「首都慈濟市被圍，」莫普戈大聲地說：「整個星球都在攻擊之下。」

　　南申顧問很傷心地點了點頭。「而且很快就會被野蠻的驅逐者屠殺殆盡。各位女士，各位先生，這是個困難的決定。可是那裝置是會有用的。在海柏利昂上的侵略就此不再存在。星球上的幾百萬人能得救，而對其他驅逐者的侵略勢力會有重大影響。我們知道他們所謂的姐妹軍群以超光速通訊相互連絡，消滅掉第一支入侵霸聯的亂軍──海柏利昂的亂軍──也許是好的制止方法。」

　　南申又搖了搖頭，以近乎為人父母的擔憂神情四下看了看，他那痛苦而真誠的表情無可比擬。「這必須由你們來決定。武器到底由你們來使用或是不予理會，要取任何一個人的性命，對智核來說都是一件痛苦的事……或者，由於無所作為而使得任何人命受到傷害也是一樣。不過，在這件事情上，幾十億人的生命都有危險……」南申又把兩手伸開，最後再搖了搖頭，坐了下來，顯然把這件事留給人類的頭腦和良心來做決定。

　　長桌周圍人聲鼎沸，辯論激烈。

　　「總裁！」莫普戈將軍叫道。

　　在突如其來的寂靜中，葛萊史東擡眼望著展現在上方暗處的光影圖像。無涯海洋星的亂軍衝向那個海洋世界，如一道湍急的血流對準一個小小的藍色小球。第一百八十一之二特遣部隊的橘色小點只剩三個，而在委員會成員默然地注視下，其中兩點閃動消失，然後最後一個也熄滅了。

　　葛萊史東輕聲地對著她的通訊記錄器說：「通訊部門，李上將有最後消息傳來嗎？」

　　「沒有給指揮中心的，總裁。」回應傳了過來，「交戰中只有標準的超光速通訊，看來他們沒有能到達亂軍中心。」

　　葛萊史東和李原先希望能俘虜驅逐者，加以盤問，以確定他們敵人的身分。現在那個那樣富有精力和能力的年輕人已經死了──死在梅娜．葛萊史東的命令下──七十四艘戰艦也喪失了。

　　「無涯海洋星的傳送門由預設的電漿炸彈摧毀，」辛赫上將報告道：「亂軍的先頭部隊現在已進入這一側的防衛區。」

　　沒有人說話，光幕影像顯示出血紅色光點的浪潮包圍了無涯海洋星星系，那個金色世界外圍的最後一圈橘色小點也消失了。

　　幾百艘驅逐者的戰艦還在軌道上，想必是在將無涯海洋星那些高雅的飄浮城市和海上農場化為灰燼，但是大部分的血潮繼續向前推進，超出了投影其上的地圖範圍。

　　「標準時間三小時四十一分鐘後，艾斯葵司星系遭受入侵。」展示幕旁邊的一名技術人員說。

　　柯爾契夫參議員站了起來。「我們投票決定要不要用海柏利昂來示範。」他說，看來是向著葛萊史東，但卻是對所有的人說。

　　梅娜．葛萊史東以手指輕叩下唇。「不要，」她最後終於說道：「不用投票，我們就用那個裝置吧。上將，準備把配有裝置的火炬船傳送到海柏利昂，再向星球上和驅逐者發出警告，給他們三個小時的時間。伊摩鐸部長，用密碼以超光速通訊通知海柏利昂，告訴他們說他們必須……我再重複一遍，必須……立刻到地下迷宮避難。告訴他們要試驗一種新武器。」

　　莫普戈擦了下臉上的汗水。「總裁，我們不能冒任何讓這種裝置落入敵手的危險。」

　　葛萊史東看著南申顧問，盡量讓自己的表情不致洩漏任何感覺。「顧問，這種裝置是否可以設定在萬一我們的船艦遭到俘虜或摧毀時自動引爆？」

　　「可以，總裁。」

　　「設定吧。把所有可能的狀況解釋給霸軍的專家聽。」她轉身對西黛蒲塔說：「給我準備一份對全萬星網的廣播稿，預定在那個裝置引爆前十分鐘播出。我必須把這件事告訴我們的人民。」

　　「這樣是不是個聰明的……？」費黛絲坦參議員開口問道。

　　「有此必要，」葛萊史東說。她站了起來，房間裡有三十八個人也隨之起立。「你們忙的時候我去小睡幾分鐘。我希望立刻將裝置準備好傳送過去，同時警告海柏利昂。我在三十分鐘之後醒來的時候，要把談判的備用計畫和緩急順序準備好。」

　　葛萊史東看著這一群人，知道不管怎麼樣，大部分的人在接下來的二十小時內都會失去權勢和地位。不管怎麼樣，這都是她最後一天擔任總裁。

　　梅娜．葛萊史東微微一笑，「委員會解散。」她說完，由傳送門回到她住的地方去睡午覺。

43

　　里．杭特從來沒看過什麼人死。陪著濟慈──杭特仍然認為他是約瑟夫．席維倫，但卻很確定那垂死的人現在認為他自己是約翰．濟慈──的最後一天一夜，是杭特一生中最難熬的時間。在濟慈生命的最後一天，吐血多次，而在嘔吐發作之間，杭特聽得到痰在那掙扎求生的小個子男人喉嚨和胸口翻騰。

　　杭特在西班牙廣場上那間小小的房間裡，坐在床邊聽濟慈發著囈語，從日出到近午，又由中午到了下午，濟慈發著高燒，時而昏迷，時而清醒，但他堅持要杭特注意聽他說的話，把一切都寫下來──他們在另外那個房間裡找到了墨水、筆和大頁洋紙──杭特照著做了，飛快地潦草記下那垂死的模控人滔滔不絕地說著各種隱喻和失去的神性、詩人的責任和諸神之死，以及在智核裡如密爾頓式的內戰。

　　杭特當時十分激動，捏著濟慈燒燙的手。「智核在哪裡？席維──濟慈？它在哪裡？」

　　垂死的人冒出一身汗，把臉轉了開去。「別往我臉上吹氣──好冰呢。」

　　「智核，」杭特又說了一次，身子往後靠著，只覺得難過而無力地泫然欲泣。「智核在什麼地方？」

　　濟慈微微一笑。他的頭在疼痛中來回擺動，用力呼吸，聽來有如風吹過破的風箱。「就像蜘蛛在網上。」他喃喃地說：「蜘蛛在網上，編織……讓我們替他們結網……然後綁住我們，吸乾我們的血。像被蜘蛛在網上抓到的蒼蠅一樣。」

　　杭特沒再寫下去，只聽著更多看來毫無意義的囈語。然後他明白了。「天啊，」他輕聲地說：「他們在傳送門系統裡面。」

　　濟慈想要坐起來，他以可怕的力氣抓住杭特的手臂，「告訴你的頭子，杭特，讓葛萊史東把那撕開來，扯掉。蜘蛛在網上。人的神和機器的神……必須找到那結合在一起的。不是我！」他跌落回枕頭上，開始不出聲地哭著，「不是我！」

　　在那個漫長的下午，濟慈又睡了好久，不過杭特知道那更接近於死亡，而非睡眠。只要一點點小的聲音就會讓那個垂死的詩人驚醒，掙扎著呼吸。到日落時分，濟慈已經虛弱得連痰都吐不出來，杭特只好幫他把頭低垂到痰盂上，讓地心引力來清理掉他嘴裡和喉嚨裡帶血的痰。

　　有好幾次，在濟慈沉睡過去的時候，杭特走到窗前，還有一次下樓到大門口，去看外面的廣場。有某種高大而邊緣尖刺的東西，站在廣場對面靠近階梯底層最黑的陰影裡。

　　到了黃昏時，杭特自己在濟慈床邊那張直背的椅子上坐得直直地睡了過去。他夢到由高處墜下而驚醒，伸手想穩住身子，卻發現濟慈醒了，正在瞪著他看。

　　「你以前有沒有看過別人死去？」濟慈喘息著斷斷續續地問道。

　　「沒有，」杭特覺得這個年輕人的眼光中有些很奇怪的感覺，好像濟慈望著他，眼中所看到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呃，那我可憐你，」濟慈說：「不管你因為我而陷入了什麼麻煩和危險，現在都可以確定不會再有多久了。」

　　令杭特吃驚的不只是這句話裡所包含的柔情和勇氣，也因為濟慈的口音突然從平板的萬星網標準英語，改變成更古老而有趣的腔調。

　　「亂講，」杭特很真誠地說，想帶進他並未感受到的熱切和精力。「天亮之前我們就可以出去了。只等天一黑，我就要溜出去一找一扇傳送門。」

　　濟慈搖了搖頭。「荊魔神會抓到你的。它不會讓任何人幫忙我，它的規則就是要看著我，必須經由我自己來逃避我自己。」他閉上了眼睛，呼吸更為急促。

　　「我不明白，」里．杭特說著握住了那年輕人的手。他覺得這大概是發燒後的囈語，但因為這是過去兩天來少數濟慈完全清醒的時刻，杭特覺得值得花力氣去交談。「你說經過你自己來逃避你自己是什麼意思？」

　　濟慈的兩眼眨著張了開來。那雙榛子色的眼睛顯得過分明亮。「烏蒙和其他的想讓我經由接受神性而脫離我自己，杭特。當作抓大白鯨的餌，當作抓那隻無上蒼蠅的蜜糖，逃亡的『同情』會找到家在……在我身上，約翰．濟慈，身高五呎……然後就可以開始協調了，對吧？」

　　「什麼協調？」杭特俯過身來，盡量不讓呼出的氣碰到他臉上。濟慈在床單下似乎縮小了，被幾床毯子纏住，可是由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熱量卻似乎充滿了整個房間。在越來越暗的光線中，他的臉是一個蒼白的橢圓形，杭特只依稀注意到一道反射的金色陽光在與天花板相連處下方的牆上移動，但濟慈的兩眼始終沒有離開那最後的一抹日光。

　　「人和機器之間的協調，造物者和創造物。」濟慈說著咳了起來，等到把黏稠的血痰吐進杭特為他端著的痰盂裡之後，才終於停止。他躺了回去，喘了好一陣。然後說道：「人類和那些他們想滅絕的族類，智核和他們想抹殺的人類，痛苦進化的神和虛空連接以及其想消除的先人等等之間的協調。」

　　杭特搖了搖頭，不再抄寫，「我不明白。你死後就能成為……救世主？」

　　濟慈蒼白的臉在枕頭上來回動著，可能是在大笑。「我們都有這可能，杭特。人類的愚蠢和最大的驕傲。我們承受痛苦，我們替子女開路，這就讓我們有權成為我們夢想中的神。」

　　杭特低下頭，看到自己的手在憤怒與無奈中緊握拳頭。「如果你能做到這點……能有這麼大的力量……那就做吧，讓我們逃出這個地方。」

　　濟慈又閉上了眼睛。「不能。我不是會來的那個，而是之前來過的那個。不是受洗的，而是施洗禮的。他媽的，杭特，我是個無神論者，就連席維倫在我臨終的時候，也不能說服我相信這些事情！」濟慈一把抓住杭特的衣服，猛烈得嚇壞了那年紀老得多的男人。「把這寫下來！」

　　杭特摸索著找到了那支古老的筆和粗糙的紙，拚命地寫著濟慈輕聲吟誦的字句：

　　∮

　　在你沉默的臉上有奇妙的課程，

　　浩瀚的知識使我成為神

　　盛名、事蹟，古老傳奇、慘事、背叛、

　　王權、旨令、苦悶，

　　創造與毀滅，一起

　　傾入我空洞腦海

　　敬我如神，如同歡情之酒

　　或舉世無雙之長生不老藥我飲下

　　遂成不朽。

　　※※※

　　濟慈又再活了痛苦的三個小時，像一個泳者偶爾從痛苦之海中冒出頭來吸一口氣或輕輕地說幾句急切的囈語。有一次，在天黑了很久之後，他拉住杭特的袖子，很清楚地低聲說道：「我死了之後，荊魔神不會傷害你。它等的是我。也許有路可以回去，在你搜尋的時候，它不會傷害你的。」然後，就在杭特俯身下去聽聽詩人肺裡是否還有呼吸時，濟慈又開始說話，而且在幾次發作之間繼續不停地說著，很明確地告訴杭特把他葬在羅馬的新教徒墓園，就在行政官金字塔附近。

　　「胡說，胡說，」杭特像唸咒一樣不停地反覆說著，一面緊捏著那年輕人燒燙的手。

　　「花，」過了一下，就在杭特把寫字檯上的燈點著之後，濟慈輕輕地說。這個詩人睜大了兩眼，以孩子似的純真驚訝表情瞪著天花板。杭特向上看去，看到天花板上藍色方格裡畫著黃色的玫瑰。「有花……在我上面。」濟慈用力呼吸間斷續說道。

　　杭特站在窗口，望著西班牙階梯邊的黑影時，身後傳來一陣痛苦的喘息，響了一下又停下來，然後濟慈叫道，「席維倫……扶我起來！我要死了。」

　　杭特坐在床上抱著他。熱力從那小小的身體中流失，他似乎變得毫無重量，好像這個人的肉體已經焚毀了。「不要害怕，要堅強，感謝上帝這一刻終於來了！」濟慈喘息道，然後那可怕的喘聲漸漸低弱，杭特讓濟慈更舒服地躺了回去，他的呼吸有了更正常的節奏。

　　杭特把臉盆裡的水換掉，找了一塊新的布來弄濕了，走回來發現濟慈死了。

　　後來，在太陽出來之後，杭特抱起那小小的軀體──用杭特床上新的床單裹住──出門走進城市裡。

　　※※※

　　等布瑯．拉蜜亞走到山谷頂端的時候，風暴已經停止了。她經過穴塚時，看到那裡發出和其他時塚一樣詭異的亮光，但同時也有可怕的嘈雜聲音──好像有成千上萬的靈魂在喊叫──由地上不停地迴盪響著。布瑯匆匆往前走去。

　　她走到荊魔神廟前站定時，天已經清朗了。那棟建築恰如其名，半彎向上和向外彎曲，有如那個怪物的外殼，支撐的部分則向下彎曲，有如刀刃刺向谷底，而其他拱壁則向外向上有如荊魔神的刺一般伸著。由於內部亮光增強，牆壁都變得透明，整座廟宇現在就像一個巨大的南瓜燈。

　　布瑯深吸了口氣，摸了下肚子。她懷了身孕──她在離開盧瑟斯前就知道了──她現在應該照顧她那還未誕生的兒子或女兒吧？何必去管在荊魔神樹上的下流老詩人呢？布瑯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是肯定的，可是現在卻他媽的一點關係也沒有。她把那口氣吐了出來，走向荊魔神廟。

　　由外面看去，荊魔神廟不過寬二十公尺左右。他們之前進入時，布瑯和其他朝聖者看過裡面只是一塊開放空間，除了發光的穹頂下的支撐縱橫交錯外，空無一物。現在，布瑯站在門口，卻發現裡面的空間比山谷本身還大。十幾層白色石板升起，一排又一排地直伸到遠處。每層石板上，都有人類的軀體躺著，每個的衣著都不一樣，每個都連接著同樣半有機、半寄生的分流插座，和她朋友們告訴過布瑯她自己也有過的那種纜線。只不過這些雖是金屬卻又透明的臍帶，都是悸動的紅色，而且規律地膨脹收縮，好像有血液在那些熟睡形體的頭顱裡外循環。

　　布瑯踉蹌後退，半是受到反熵力場的曳引，半是受到眼前景象的驚嚇，但等她站在離廟十公尺的地方時，外面看來的大小又和先前一樣了，她並不假裝明白好幾公里深的內部怎麼放得進這樣小的外殼。時塚正在開啟，就她所知這一座也可能在不同的時間共存。她知道的是她自己在那樣的分流狀態下醒過來時，看到荊魔神的刺樹和看不見的管線與能量的脈絡相連，但現在很顯然是連接到了荊魔神廟。

　　她再次走向入口。

　　荊魔神在裡面等著，原本閃亮的外殼現在看來很黑，襯在四周的亮光和白色大理石前。

　　布瑯感到全身充滿了緊張，感到想轉身就跑的衝動；然後她走了進去。

　　入口消失在她身後，只能在從牆壁發出的均衡光亮形成的朦朧光影中隱約可見。荊魔神沒有動，那對紅色的眼睛在它頭顱的陰影中閃亮著。

　　布瑯向前走去，她的靴跟在石頭地上並沒有發出聲音。荊魔神在她右邊那層層石板排列的所在，石板層層疊疊直上消失在亮光中的天花板。她完全沒有幻想自己在那個怪物撲向她之前能跑回到門口去。

　　荊魔神沒有動，空氣中有臭氧和某種甜得令人反胃的氣味，布瑯背挨著牆一路移過去，在一排排的人裡找尋一張熟悉的熟睡面孔，每向她左邊走一步，就離出入口越遠，也讓荊魔神越容易切斷她的退路。那個怪物像一座黑色雕像站在光的海洋中。

　　那層層的石板並沒有延伸到幾公里，每層幾乎有一公尺高的石階中斷了平躺著的那一線黑色軀體。在由入口向裡走了幾分鐘之後，布澳爬上這些石階裡某一段的倒數第三級。摸了下第二層石板上最近的一具軀體，發現肌膚是溫熱的，不禁鬆了口氣，那個男子的胸部在起伏，但他不是馬汀．賽倫諾斯。

　　布瑯繼續往上找，一半希望也能找到保羅．杜黑或是索爾．溫朝博，或甚至她自己躺在這些活死人裡。結果，卻找到一張她上次看到是刻在山邊的臉。哀王比利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往上數第五層的石板上，身上的皇袍燒焦了，滿是污漬。那張悲哀的臉──和所有其他人一樣──因為某種內在的痛楚而扭曲。馬汀．賽倫諾斯躺在離他有三個人遠的下面一層。

　　布瑯蹲在那個詩人身邊，回頭看了下荊魔神的黑色身影，仍然一動也不動地站在一排排軀體的盡頭。賽倫諾斯和其他人一樣看來還活著，默默地承受著痛苦，由一個分流插槽連接到悸動的臍帶，而那條臍帶則通入後面的白色牆壁，好像和石頭連結在一起。

　　布瑯害怕地喘息著，伸手去摸詩人的頭顱，摸索著塑膠和骨頭融合的地方，然後順著那條臍帶摸過去，找不到和石頭結合在一起的地方有任何接點或開口，只感到她手指下有液體在振動。

　　「媽的，」布瑯輕罵了一聲，然後在一陣突來的恐慌中，回頭望去，想著荊魔神一定已經偷偷地到了可以向她攻擊的地方，但是那黑色的形體仍然立在這長形房間的那頭。

　　她的口袋是空的。她既沒有武器也沒有工具，她發現自己必須先回人面獅身像，找到背包，翻出可以切割的東西，然後回來，再鼓起足夠的勇氣重新走進這裡來。

　　布瑯知道她絕不可能再走進那扇廟門。

　　她跪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舉起了手和手臂，再往下一揮，她的掌沿擊中了看來軟得像透明塑膠，實則硬得如鋼鐵的纜線，這一擊讓她的手臂從手腕到肩膀疼痛無比。

　　布瑯向右邊看了一眼，荊魔神正向她這邊走來，一步步慢得像個老人在悠閒地散步。

　　布瑯大喝一聲，跪了起來，再次擊下，掌沿硬直，拇指勾成直角。長長的房間裡迴盪著那聲重擊的回聲。

　　布瑯．拉蜜亞生長在重力是標準重力一點三倍的盧瑟斯，在她那一族裡算是運動型的人。九歲開始，就夢想成為偵探而向那方面努力，而在這種偏執和完全不合邏輯的準備工作上，有一部分就是學習武功。現在她悶哼一聲，舉起手臂，再次揮下重擊，想像著她的手掌是斧頭，在她心裡想見這次重擊能成功地打爛那條纜線。

　　那條很硬的臍帶微微凹陷，像個活物似地悸動著，似乎在她再度揮擊下退縮開去。

　　在她後面和下方的腳步聲現在清晰可聞。布瑯幾乎出聲失笑。荊魔神可以不走而動，不必真正走動，就可以從那裡直接到這裡。想必它喜歡恐嚇獵物，布瑯並不害怕，她正忙著。

　　她舉起手來，再斬了下去。這樣的力道很輕易就能打碎石頭，她的掌沿再度砍中臍帶，只覺得她手裡一些小骨頭傷到了。疼痛像是遙遠的嘈雜聲音，像在她下方和後面滑走的聲音。

　　（妳有沒有想過，）她想道，（要是妳真的把那東西打斷的話，說不定會害死他呢？）

　　她再次揮擊；腳步聲停在階梯下方。

　　布瑯因為用力而喘息著，汗水由她的額頭和臉上滴落在那個沉睡的詩人胸前。

　　（我甚至於都不喜歡你，）她對著馬汀．賽倫諾斯想道，又砍了一掌，那簡直就像想要砍斷一條金屬的象腿。

　　荊魔神開始登上階梯。

　　布瑯半站起身來，將全身的重量加進那一擊裡，幾乎使她的肩膀脫臼，震斷手腕和讓她手裡的小骨頭粉碎。

　　她斬斷了那條臍帶。

　　淡得不像是血的紅色液體橫濺在布瑯的雙腿和雪白的石板上。仍然由牆裡伸出卻被砍斷的纜線抽搐了一下，然後像受到刺激的觸鬚似地揮動著，接著癱躺下來，開始退縮，像一條淌血的蛇縮進洞裡，而那個洞在臍帶完全縮進去之後也立即消失了。剩下的那段臍帶頭仍然連接在賽倫諾斯的神經分流插座裡，不到五秒鐘就萎縮了，像離開水的水母一樣乾縮了。噴灑在那詩人臉上和肩上的紅色液體，在布瑯眼前轉成了藍色。

　　馬汀．賽倫諾斯的眼睛抽動了一下，像隻貓頭鷹似地睜了開來。

　　「嗨，」他說：「妳知不知道那個操他媽的荊魔神就站在妳背後？」

　　※※※

　　葛萊史東傳送回自己的住處，立刻走進她的超光速通訊室，有兩個訊息在等著她。

　　第一個來自海柏利昂。葛萊史東眨著眼睛聽她那位海柏利昂的前總督，年輕的連恩以柔和的聲音很快地說明了和驅逐者代表會見的情形，葛萊史東靠坐在皮椅上，兩拳抵著面頰，聽著連恩重述驅逐者否認他們入侵的事。連恩在訊息的最後很簡略地描述了那個驅逐者聚落，他個人認為驅逐者說的是實話，同時說明領事目前命運未卜，並要求進一步的指令。

　　「回應如啊？」超光速通訊的電腦問道。

　　「確認收到訊息，」葛萊史東說：「以外交用僅限一次的密碼──回覆『待命』。」

　　葛萊史東按鍵讀取第二個訊息。

　　威廉．阿金塔．李上將出現在殘破的平面影像投影中，他太空船的超光速通訊傳輸器顯然能量不足，葛萊史東由外圍的資料列看出，這段影像是混雜在標準的艦隊資料傳輸中傳送出來的。霸軍的技術人員最後一定會發現檢核總數不符的情形，但那也會是從現在開始的幾個小時或幾天之後的事了。

　　李的臉上滿是血污，背景也被煙霧遮沒。由那略顯模糊的黑白影像看來，葛萊史東覺得那年輕人是在他巡洋艦上一處檢修間傳送的。在他身後一張金屬的工作檯上躺著一具屍體。

　　「……一小隊陸戰隊沒法登上一艘他們所謂的矛艇，」李喘著氣說：「船艇確實是人力操縱的──每艘艇上五個人！──而他們的確看起來像驅逐者。可是請看我們加以解剖時所發生的情形。」畫面轉換了，葛萊史東知道李使用手提的攝影機，將結果貼在巡洋艦的超光速通訊傳輸裡。現在李不見了，而她像由上向下俯視著一個已死的驅逐者那張蒼白而受到損傷的臉。由眼睛和耳朵裡有血流出的狀況看來，葛萊史東猜想這個人是因為爆炸失壓而死的。

　　李的手出現了──由他袖口海軍上將的階章就可以認得出來──拿著一支雷射手術刀。年輕的指揮官沒有先將衣物移除，就由胸骨垂直下刀向下劃開。

　　拿著雷射刀的手猛地抽開，攝影機則穩住，驅逐者的屍體開始發生變化。死者的胸口上好幾處地方開始冒煙，像雷射使衣物起火燃燒，然後制服燒穿，馬上就明顯看出那個人的胸膛燒出好幾個越來越大而形狀不規則的洞。這些洞裡有光射出來，強到使手提攝影機必須降低感光度，屍體的頭顱也有好幾處燒穿了。在超光速通訊的銀幕和葛萊史東的視網膜上都留下了殘影。

　　攝影機在屍體完全燒毀之前就先往後拉開，好像熱量強到無法忍受。李的臉又進入畫面。「妳看，總裁，所有的屍體都是同樣的情形，我們沒有活捉任何人，也還沒有找到亂軍的中心，只有越來越多的戰艦，而我認為──」

　　影像消失，資料列上顯示這段影像資訊在傳輸中途停止。

　　「是否回應？」

　　葛萊史東搖了搖頭，開了小室的鎖。再回到她的書房裡之後，她滿懷渴望地看著那張長沙發，然後坐在書桌後，知道她只要把眼睛閉上一秒鐘，馬上就會睡著。西黛蒲塔使用她私人的通訊記錄器頻道報告說，莫普戈將軍有緊急的事要見總裁。

　　那個盧瑟斯人走了進來，開始激動地走來走去。「總裁，我了解妳授權使用驟死彈裝置的原因，可是我必須表示抗議。」

　　「為什麼？亞瑟？」她問道，這還是她這幾個禮拜以來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因為我們他媽的一點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那太危險了，而且……很不道德！」

　　葛萊史東挑起了一邊眉毛。「在長期消耗戰中損失幾十億的人命就很道德，用這個東西來殺幾百萬人就不道德？這是霸軍的立場嗎，亞瑟？」

　　「是我的立場，總裁。」

　　葛萊史東點了點頭。「我了解，也記下了，亞瑟。可是已經做出了決定，也必須付諸實行。」她看到她的這位老朋友直起身子，就在他開口抗議之前，或者更可能是，在他提出辭呈之前。葛萊史東說：「和我散散步好嗎，亞瑟？」

　　霸軍的將軍非常困惑。「散步？為什麼？」

　　「我們需要新鮮空氣。」葛萊史東不等他有進一步的反應，就走向她私用的傳送門，鍵入代碼，走了進去。

　　莫普戈走過那半透明的傳送門，瞪大了眼睛看著長得高及膝蓋、一直延伸到天邊的金草，再擡頭看到深黃色的天空中，有如參差長矛般伸出的銅黃色積雲。在他身後，傳送門閃動著消失了蹤影，原先的位置只留下一公尺高的控制面板，也是在無邊無際的金草和滿是雲層的天空中唯一可見的人造物。「我們在什麼鬼地方？」他問道。

　　葛萊史東拔了一根長莖草，正在嘴裡嚼著。「凱斯拓普─羅克索，這裡沒有數據圈，沒有軌道裝置，也沒有任何人或機器居住。」

　　莫普戈哼了一聲。「大概也和以前拜倫．拉蜜亞常帶我們去的地方一樣，躲不過智核的監視吧，梅娜。」

　　「也許吧，」葛萊史東說，「亞瑟，聽好了。」她啟動由通訊記錄器錄下來的那兩段她自己剛聽過的超光速通訊傳送訊息。

　　等播放完了，李的面孔突然消失之後，莫普戈在長草中走了開去。

　　「怎麼樣？」葛萊史東匆匆趕上來問道。

　　「那些驅逐者的屍體就像模控人的屍體一樣自我摧毀，」他說：「那又怎麼樣呢？你以為參議院或萬事議會願意承認，這是智核在幕後主使入侵的證據嗎？」

　　葛萊史東嘆了口氣。長草看來很軟，很有吸引力，她想躺在那裡沉入睡鄉，永遠不要再醒過來。「這對我們來說就是足夠的證據了，就我們這一群，」葛萊史東不必再多作解釋。從她早年在參議院時開始，他們彼此就一直談到對智核的懷疑，以及將來有一天能擺脫ＡＩ控制的希望，當年拜倫．拉蜜亞參議員領導著他們……但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莫普戈望著風吹打著金色長草，在靠近地平線的地方，有一道很奇怪的球狀閃電在黃銅色的雲裡滾動。「那又怎麼樣呢？知道並沒有什麼用處，除非我們知道該打在什麼地方。」

　　「我們有三個小時。」

　　莫普戈看了下通訊記錄器，「兩小時又四十二分，這樣短的時間不夠產生奇蹟呢，梅娜。」梅娜．葛萊史東沒有笑容。「對其他事情來說也鮮有足夠的時間。」

　　她按了下控制面板，傳送門在嗡嗡聲中出現。

　　「我們能怎麼辦？」莫普戈問道。「現在智核的ＡＩ正在給我們的技術人員做驟死彈裝置的簡報，火炬船在一小時之內就會準備就緒。」

　　「我們到威力不至於傷到任何人的地方去引爆。」葛萊史東說。

　　走來走去的將軍停下腳步，瞪大了兩眼。「那是什麼鬼地方呢？那個混蛋南申說那個裝置的致命範圍方圓至少有三光年，而且我們怎麼能信任他？我們引爆一具裝置……不管是在海柏利昂或是別的什麼地方……說不定就會送了所有地方的人類性命。」

　　「我有個想法，可是我要在睡覺的時候想一想。」葛萊史東說。

　　「睡覺的時候想想？」莫普戈將軍唯哮道。

　　「我要去小睡一下，亞瑟，」葛萊史東說：「我建議你也去小睡一下。」她走過了傳送門。莫普太罵了一個髒字，拉好斗篷，擡頭挺胸，兩眼向前，像一個走向刑場接受處決軍人似地走過了傳送門。

　　※※※

　　在那座移過離海柏利昂十光分太空中的巨山最高一層臺地上，領事和十七位驅逐者坐在一圈矮石上，外面是一圈高高的石頭。他們正要決定領事的生死。

　　「你的妻兒死在布列西亞，」自由人金伽說：「死在那個世界和摩斯曼族之間的戰爭中。」

　　「是的，」領事說：「霸聯認為那整個亂軍都和攻擊事件有關，我沒有反駁他們的看法。」

　　「可是你的妻兒卻遭到殺害。」

　　領事的兩眼望向石圈以外已經開始轉向亮處的峰頂。「那又怎麼樣呢？我並不向你們要求憐憫，也不要求酌情減刑，我殺了你們的自由人安黛爾和三個技術人員，是有預謀和殺意的謀殺，殺他們的目的就只為了啟動你們的裝置而開啟時塚。那和我的妻兒沒有任何關係！」

　　一個領事在介紹時聽到稱謂是發言人荷凱．安利昂，留著大鬍子的驅逐者向前走進了小石圈裡，「那個裝置根本沒有用處，完全沒有作用。」

　　領事轉過身來，張開了嘴，但什麼也沒說就閉上了。

　　「是一項試驗。」自由人金伽說。

　　領事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楚，「可是那些時塚……全都開啟了。」

　　「我們早知道它們會開啟，」柯德威爾．明蒙說：「我們早知道反熵力場的衰退速率。那個裝置只是一項試驗。」

　　「一項試驗，」領事重複了一遍。「我平白無故地殺了四個人。一項試驗。」

　　「你的妻子和兒子死在驅逐者手下，」自由人金伽說：「而霸聯蹂躪了你的世界茂宜─聖約。在某個範圍之內，你的行為都是可以預見的。葛萊史東就是利用你這一點，我們也一樣。可是我們必須知道那些範圍到哪裡。」

　　領事站了起來，走了三步，始終背對著其他人，「白費了。」

　　「什麼？」自由人金伽問道。那高大女子的光頭在星光下閃亮，反射出一個經過上空的彗星農場的陽光。

　　領事輕輕地笑著。「一切都白費了，連我的背叛也毫無意義，什麼都不是真的，白費了。」

　　發言人柯德維爾．明蒙站起身來，整了下他的袍子。「本庭已有了判決。」他說。其他十六名驅逐者點了點頭。

　　領事轉過身來，疲憊的臉上有種類似急切的表情。「那就執行吧，拜託早點把事情解決。」

　　發言人自由人金伽站起來面對著領事。「我們判決你活下去，判決你必須為你所造成的損壞加以補償。」

　　領事有如被摑了一掌似地踉蹌後退，「不行，你們不能……你們一定要……」

　　「你必須進入即將來臨的混亂時代，」發言人荷凱．安利昂說：「你必須幫我們找出將分散的人類各家族融合的方法。」

　　領事像要抵擋攻擊般地舉起雙手，「我不能……不願意……我有罪……」

　　自由人金伽走了三大步，一把抓住領事正式官服上裝的胸口，粗暴地搖著他，「你的確有罪，而這正是你必須幫忙改善即將來臨的混亂狀態的原因。你幫忙放出了荊魔神，現在你必須再回去把它重新禁錮起來。然後必須開始那漫長的融合。」

　　對方放開了領事，但他的兩肩仍然在發抖。就在這時候，這座山旋轉進到陽光裡，領事的兩眼中淚光閃閃。「不要，」他輕聲地說。

　　自由人金伽將他弄皺的上裝撫平，將她修長的手指搭在那外交官的肩膀上。「我們也有自己的先知。那些聖堂武士會和我們一起來重建銀河系。慢慢的，那些生活在稱為霸聯的謊言之中的人，也會由他們依賴智核的世界廢墟中爬出來，和我們一起真正地探測……探測這個宇宙以及在我們每一個人內心那更偉大的領域。」

　　領事似乎沒有聽見。他突然轉開身子。「智核會摧毀你們，」他沒有對著他們說。「就像摧毀霸聯一樣。」

　　「你忘了你的故鄉世界就是根據一個重大的生命誓約而建立起來的嗎？」柯德維爾．明蒙說。

　　領事轉身對著那些驅逐者。

　　「這樣的誓約主導我們的生活和行為。」明蒙說：「不只是保存一些從元地球來的種族，而且要在異中求同。把人類的種子撒到所有的世界上，各種不同的環境裡，同時也尊重在其他地方所找到的不同的生命。」

　　自由人金伽的面孔在陽光中十分明亮。「智核所提供的和諧是一種無意識的屈從。」她柔和地說：「停滯不前中的安全。從聖遷之後，人類思想、文化和行為上的興革與進步都到哪裡去了？」

　　「只有一個蒼白的元地球複製品。」柯德威爾．明蒙回應道：「我們新一代的人類擴展不會複製什麼，我們不畏艱辛，也歡迎歧異，我們不會讓宇宙來適應……我們來適應一切。」

　　發言人荷凱．安利昂朝星星比了一下，「如果人類能在這次試驗中活了下來，我們未來的生活不但在那些陽光普照的世界上，也在其間的黑暗遠方中。」

　　領事嘆了口氣。「我在海柏利昂還有些朋友，」他說：「我能回去幫他們嗎？」

　　「可以。」自由人金伽說。

　　「還要面對荊魔神？」領事說。

　　「你會遇到。」柯德維爾．明蒙說。

　　「還得活下來看這個混亂時代？」領事說。

　　「你非這樣不可。」荷凱．安利昂說。

　　領事又嘆了口氣，和其他人一起走到一邊，這時一隻展著太陽能電池翅膀，閃亮皮膚不受真空和更厲害的輻射影響的巨大蝴蝶，從上面降落到巨石陣中，打開了腹部，讓領事進入。

　　※※※

　　在天崙五中心政府大廈的醫院裡，保羅．杜黑神父在藥物作用下的淺眠之中，夢到火焰和幾個世界的死。

　　除了葛萊史東總裁短暫造訪，以及和艾督華特主教更短促的會面之外，杜黑整天都是一個人躺著，在充滿痛苦的迷濛中時睡時醒。這裡的醫生要求至少要再過十二個小時之後，他們的這位病人才能移動，而平安星上的紅衣主教團也同意了，希望病人能康復，也準備好──在二十四小時之後──舉行儀式，讓維勒風榭的耶穌會教士保羅．杜黑成為教宗德日進一世，羅馬的第四百八十七位主教，直接繼承已故的彼德。

　　這位耶穌會教士正在痊癒中，在百萬RNA引導下，肌理重新生長，神經也同樣漸漸恢復作用，多虧了現代醫藥的奇蹟──不過也沒有那樣神奇，杜黑想道，否則不會讓我癢得要死──他躺在床上，想著海柏利昂和荊魔神以及他的長夢，還有在神的宇宙中這種混亂的狀態。最後杜黑終於睡著了，夢到神之谷起火燃燒，而聖堂武士世界之樹真言者將他推出傳送門，夢到他的母親，還有一個名叫姍法的女人，她現在已經死了，但以前是一個在浪漫港以東生產塑性纖維的地方，在那邊疆星系的邊疆地帶裴瑞斯堡屯墾區的女士。

　　在這些主要都很悲傷的夢中，杜黑突然注意到還有些別的：不是另外一個夢境，而是另外一個做夢的人。

　　杜黑和某個人在走著，空氣清涼，天上藍得動人心魄。他們剛剛由一條小路彎了過來，現在在他們前面看到有一個湖，岸邊長滿了漂亮的樹，後面是一座山，一帶低低的雲為這個場景增添了戲劇性和分量。還有一個小島似乎是漂浮在遠方波平如鏡的水上。

　　「文德美湖。」杜黑的同伴說。

　　耶穌會教士緩緩地轉過來，心臟因為焦急和期待而猛跳起來。但不論他期待的是什麼，他同伴的形象卻毫不起眼。

　　一個矮小的年輕人走在杜黑身邊。他穿著一件帶皮扣子的古式上裝，束著很寬的皮帶，很堅固的鞋子，戴了頂舊的皮帽子，背著一個破舊的背包，下身是一條剪裁得很奇特，又打了很多補耵的褲子。一條很大的格子花呢披肩披在一邊肩膀上，右手還拿了根很硬實的手杖。杜黑停下腳步，另外那個男人也停了下來，好像很高興能有個休息的機會。

　　「福內斯高原和昆布連山脈，」年輕人用枴杖指著湖那邊再過去一點的地方說。

　　杜黑看到一縷赤褐色的頭髮由那頂奇怪的帽子底下露了出來。注意到那對榛子色的大眼睛，和他相當矮小的身材，知道即使是在想著（我不是在做夢！）的時候，也是在做夢。

　　「你是……」杜黑開口問道，只覺得心裡湧起一陣害怕，而心狂跳起來。

　　「約翰，」他的同伴說，聲音的平靜與理性讓杜黑消除了懼意。「我相信我們今晚可以住在波尼斯。布朗告訴過我說那裡有一個很棒的小旅舍，就在湖邊。」

　　杜黑點了點頭。他完全不知道那個年輕人在說些什麼。

　　那矮小的年輕人欠身向前，很溫柔但也很執拗地抓住了杜黑的手臂。「有一個人在追我，」約翰說：「不管怎麼樣，我們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路。」

　　杜黑呆呆地點了點頭，一陣風吹起了湖水漣漪，也帶來了遠處山邊新鮮的草木香氣。

　　「這一個會生在很遠的地方，」約翰說：「比我們這個種族幾百年來所知道的都要遠得多。你的工作現在會和我的一樣──要預作準備。你有生之年不會看到那個人的教誨，但你的後人會。」

　　「嗯，」保羅．杜黑說道，他發現自己嘴裡乾得連口水也沒有。

　　年輕人脫下帽子，塞在他皮帶下，彎下身去撿起一塊圓圓的石頭。他把石頭遠遠地丟進湖裡，漣漪緩緩地擴張開來。「該死，」約翰說：「我本來打算打個水漂的。」他看著杜黑。「你必須離開醫院，馬上回到平安星去。你明白嗎？」

　　杜黑眨了下眼睛，這句話似乎不屬於這個夢境。「為什麼？」

　　「不用管為什麼，」約翰說：「做就是了。什麼也不要等，要是你不立刻離開的話，以後就沒有機會了。」

　　杜黑有些迷惑地轉過身去，好像他能走回醫院的病床。他回頭看了看站在滿是石頭的湖岸邊的那個矮瘦年輕人。「那你呢？」

　　約翰撿起了第二塊石頭，扔了出去，看到石頭只跳了一下就消失在其平如鏡的水面下後搖了搖頭。「我現在在這裡很快樂，」他說，聽來像是自言自語而不像對著杜黑說。「走這一趟時我當時真的是很快樂。」他似乎讓自己由空想中醒來。「走吧，動身吧，教宗大人。」

　　杜黑既感震驚，又覺有趣，還有點惱火，張開嘴來準備反駁，卻發現自己躺在政府大廈中的醫院病床上。醫護人員把燈光調暗了，讓他好睡覺，感應用的貼片貼在他皮膚上。

　　杜黑躺了一下，忍著三級灼傷癒合時的發癢和不適，一面想著那個夢境，想著那只是一個夢，他可以先回去睡幾小時，等艾督華特蒙席──王教和其他人來接他，護送他回去。杜黑閉上眼睛，回想起那張很有男子氣概卻又很溫柔的臉，那對榛子色的眼睛，那古色古香的方言口音。

　　耶穌會的保羅．杜黑神父坐起身，掙扎著下了床，發現他的衣服不見了，身上只有醫院的紙睡褲，就用條毯子裹住身子，在醫護人員因為感應器的變化而有所反應之前，光著腳走了出去。

　　在走廊盡頭有一扇醫護人員專用的傳送門。如果那不能送他回家的話，他就再找另外一扇。

　　※※※

　　里．杭特抱著濟慈的屍體走出那棟房子的陰影，進入照著西班牙廣場的陽光中，以為會發現荊魔神正在等著他。沒想到見到的卻是一匹馬。杭特並不是會認出馬的專家，因為在他的時代裡，這個物種已經絕種了，可是看來這就是先前把他們帶到羅馬來的同一匹馬，尤其是那匹馬還拖著同一輛小車──濟慈說是「馬車」的──也就是他們先前乘坐過的。

　　杭特把濟慈的遺體放在馬車的座位上，把那幾條床單包好，然後一隻手仍然按著壽衣，在馬車開始緩緩前進時，跟在旁邊走著。在濟慈臨終前的一個小時裡，曾要求將他葬在靠近奧雷連城牆37和行政官金字塔的新教徒墓園。杭特依稀記得在他們來到這裡的那段怪異旅程中，曾經經過奧雷連城牆，可是就算這事攸關他的性命──或濟慈的安葬──他也不可能再找得到那裡。反正，那匹馬好像知道路。

　　37奧雷連城牆（Aurelian’S Wall）：建於公元三世紀後期，始於奧雷連皇帝，由繼任的普魯巴斯完成。六世紀時有狄奧多里克大帝，中世紀也有多位教宗維修重建，城牆高六十呎，長十二哩，約合十九公里，共有十八座城門。

　　杭特跟在那輛緩緩行進的馬車旁邊走著，感受到空氣中美麗春日清晨的感覺，以及揮之不去的腐爛蔬果的味道。難道濟慈的遺體已經開始腐化了嗎？杭特對死亡的細節幾無了解：他也不想多知道什麼。他拍了下馬的臀部想讓牠走快一點，但那隻動物卻停了下來，很不高興地瞪了杭特一眼，然後依舊用同樣的步伐繼續往前走。

　　其實只是眼角的餘光中看到亮光一閃，而不是有什麼聲音引起了杭特的注意，可是等他很快地轉過身來時，荊魔神已經出現在那裡──大約在他們後方十到十五公尺的地方，跟著那匹馬的步伐，一本正經卻看來很滑稽地走著。每一步都把有刺和刺鐵絲纏繞的膝蓋擡得高高的，陽光映照在外殼、金屬牙齒和刀刃上。

　　杭特的第一個衝動是丟下馬車就跑，可是責任感和更深一層的失落感止住了這個衝動。除了回到西班牙廣場之外，他還能跑到哪裡去呢？──而荊魔神又攔住了他唯一的退路。

　　杭特把那個怪物當作是這個瘋狂隊伍中的一個弔喪者，轉回身來背對著那個怪物，繼續跟在馬車旁邊走著，一手隔著屍衣緊按在他朋友的腳踝上。

　　一路上，杭特隨時在找尋傳送門的痕跡，想找到十九世紀之外的某些科技的蹤跡，或是另外一個活人。但什麼也沒有，他在公元一八二一年那個有春天氣候的二月天裡，走過空蕩無人的羅馬城的這個幻象十分完美。那匹馬爬上離西班牙廣場約一百公尺的一座小山，在寬大的大路和狹窄的小巷裡轉了幾個彎，經過了一處弧形而坍塌的廢墟，杭特認出那是古羅馬大圓形競技場。

　　馬和馬車停了下來，杭特從他邊走邊打著的盹中醒了過來，四下張望。他們在一堆堆長滿雜草的石頭外面，杭特猜想那就是奧雷連城牆，而且附近還真的看得到一座矮矮的金字塔，可是新教徒墓園──如果這裡真的是那個地方的話──看來卻不像墓園而像片牧地。羊群在絲柏的樹蔭下吃草，頸子上掛著的鈴鐺在悶熱的空氣中響得很詭異，到處的草都長到及膝，甚至更高。杭特眨了下眼睛，這才看見有幾塊墓碑散立著，半被長草遮沒，在近處，就在吃著草的那匹馬的頸後，有一座新挖的墳。

　　荊魔神始終站在十公尺遠的後方，那些在風中颯颯作響的絲柏枝椏之間，但杭特看到那對紅色的眼睛閃亮地盯著那個墓穴。

　　杭特繞過那匹現在正滿足地吃著青草的馬，走向墳地。那裡沒有棺材，挖的洞大約有四呎深，堆在一邊的泥土有新翻的腐植土和冰涼泥土的氣味。一把長柄的鏟子插在土堆裡，好像挖墳的人剛剛離開。一塊石碑直立在墳前，但上面還沒有刻字──一塊空白的墓碑，杭特看到石碑上有金屬的閃光，就趕了過去，看到從他被綁架到元地球來之後第一次見到的現代工具：一支小型的雷射筆放在那裡──是建築工人或藝術家會用來在最硬的合金上刻花的那種。

　　杭特轉過身來，手裡拿著雷射筆，覺得自己有了武裝，雖然用那樣細的雷射光就想攔住荊魔神似乎太荒謬了。他把雷射筆放進襯衫口袋裡，開始埋葬約翰．濟慈。

　　幾分鐘之後，杭特站在那個土堆旁邊，手裡拿著鏟子，低頭望著墓穴中那用床單包著的小小身影，想要想出些話來說。杭特參加過很多次國葬儀式，甚至還為葛萊史東寫過幾次追悼詞，以前寫東西從來不是問題。可是現在他什麼也想不出來。在場的唯一觀眾只有不出一聲的荊魔神，仍然站在後面的絲柏樹蔭裡，而羊群在鈴鐺的響聲中緊張不安地躲開那個怪物，像一群遲到的弔客般朝墳前慢慢走來。

　　杭特想到現在適合唸一些原先那個約翰．濟慈所寫的詩句，可是杭特是個政治界的人──不是個會讀或記得古詩的人。他這才想起前一天記下他朋友口授的一些詩句，可是那本筆記簿還放在西班牙廣場那棟房子裡的寫字檯上。那寫的是成為像神一樣的或是成為一個神，知道太多的事情紛沓而來……或是這一類的胡言亂語。杭特的記憶力超強，可是他連一句那些囈語也想不起來。

　　最後，里．杭特決定默禱一陣，他低下頭，除了偶爾偷眼望望仍在遠處的荊魔神之外，閉上了眼睛，然後把泥土鏟進墓穴裡。花的時間比他想像中長得多。等他終於把泥土填完之後，表面上只微微隆起，好像那具遺體太無足輕重，因此無法形成一個像樣的土堆。羊群挨著杭特的腿走過，去吃長在墳墓四周的草、雛菊和紫羅蘭。

　　杭特也許想不起那個人的詩句，但他毫無困難地回想起濟慈所要的墓誌銘。杭特打開了雷射筆，先在草地上試了一下，燒出一條長三公尺的溝，然後趕快把他所引起的小火踩熄。杭特在最初聽到那則墓誌銘內容──在濟慈又喘又哮地說話中清楚聽出那份孤寂和清冷──的時候，覺得很困擾。但是他沒有立場和那個人爭辯。現在他只要把那句話刻好，離開這個地方，在尋找回家的路上避開荊魔神。

　　雷射很輕易地劃進石頭裡，杭特必須先在石碑背面練習過，以確定刻字的深淺度和控制的方式。但是在十五到二十分鐘之後，杭特所完成的結果看來還是粗糙而毫不專業。

　　首先是濟慈要求過的一個粗略圖形──他用顫抖的手在大紙上給這位助理畫了幾個草圖──是一具古希臘的豎琴，八條弦裡斷了四條。杭特對自己做出的結果很不滿意──和讀詩比起來，他更沒資格當畫家──不過那些知道希臘豎琴是什麼鬼東西的人大概還認得出來。然後是那句墓誌銘，完全照濟慈口授的方式寫了下來：

　　╬

　　此地長眠一人

　　其姓名寫於水中

　　※※※

　　其他再沒有別的了；沒有生卒年月日，甚至於沒有那個詩人的名字。杭特退開一步，看著他的工作成果，搖了搖頭，將雷射筆關掉，但仍然拿在手裡，然後往城裡走回去，一路遠遠地繞了個大圈子，以避開在絲柏之間的怪物。

　　在穿過奧雷連城牆的路口，杭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匹仍然拖著車的馬已經順著長長山坡，去吃靠近一條小溪邊上更甜美的青草，羊群到處亂走，吃著野花，在濕濕的墳堆上留下腳印。荊魔神仍然站在原來的地方，在垂下的絲柏枝椏間幾乎看不清楚。杭特幾乎可以確定那個怪物仍然面對著那座墳墓。

　　※※※

　　杭特一直到那天下午很晚的時候才找到傳送門，一個模糊的深藍色長方形，在那座坍塌的大圓形競技場正中央發出嗡嗡的聲音。旁邊沒有控制面板和按鍵鍵盤，那扇傳送門就那樣懸在那裡，像一扇不透明卻開著的門。

　　但並沒為杭特開啟。

　　他試了五十次，但是那扇門硬實得有如石板。他用指尖試碰了一下，信心十足地走進去，卻被撞了回來。他側身去撞那藍色的長方形，用石頭丟向入口，又看著石頭彈回來，把那玩意的兩面，甚至側面都試過了，最後一再跳起來往那沒用的東西上撞，弄得他的兩邊肩膀和兩條手臂上滿是瘀青。

　　那是一扇傳送門，他很確定，但就是不讓他過去。

　　杭特找遍了大圓形競技場裡其他的地方，甚至進到滴著水和蝙蝠糞的地道，但再沒有另外一扇傳送門。他搜索過附近的幾條街道和街上的每一棟房子，還是沒有別的傳送門。他找了一整個下午，找過大大小小的教堂、住家和小茅屋，大型的公寓樓房和狹窄的巷弄。他甚至回到西班牙廣場，在一樓吃了頓匆忙的晚餐，把那本筆記簿和在樓上兩個房間裡找到他覺得該帶的東西放進口袋裡，然後永遠地離開了那裡，去找傳送門。

　　在大圓形競技場裡的傳送門是他唯一能找到的一扇。到了日落時分，他已經抓門抓得十指鮮血淋漓。那扇門看起來是對的，嗡嗡聲也很對，感覺也很對，但就是不讓他過去。

　　一個月亮，根據表面上清晰可見的沙塵暴和流雲來判斷，應該不是元地球的月亮，升了起來，現在高高地懸掛在大圓形競技場黑色的弧形高牆上方。杭特坐在滿是岩石的場中，瞪著傳送門發出的藍光。在他身後，傳來一隻鴿子狂亂撲著翅膀，以及一顆小石頭滾落在石板上的聲音。

　　杭特痛苦不堪地站了起來，摸索著把雷射筆由口袋裡掏了出來，兩腿分開，站穩了身子，一面等著，一面努力地望進大圓形競技場裡眾多的縫隙和拱門的陰影中，但一點動靜也沒有。

　　身後突來的響聲使他車轉身來，差點把那道細細的雷射光劃過那扇傳送門的表面。在那裡出現了一條手臂，然後是一條腿。有個人走了出來，然後又有一個人。

　　大圓形競技場裡迴蕩著里．杭特的叫聲。

　　※※※

　　梅娜．葛萊史東知道就算她累到那個地步，睡個三十分鐘也是件蠢事，可是她從小就訓練過自己小睡五到十五分鐘，在這段不用思想的短短時間裡，擺脫睏倦和疲勞。

　　現在，因為過去四十八小時的混亂所帶來的精疲力竭與暈眩感覺，讓她很不舒服，就在書房的長沙發上躺了幾分鐘，放空了她腦子裡那些瑣碎小事和多餘的問題，讓她的潛意識在雜亂的思想和事情裡找出一條路來。在那幾分鐘裡，她打了個盹，而在打盹的時候做了夢。

　　梅娜．葛萊史東猛地坐了起來，抖開身上那條薄薄的毛毯，連眼睛都還沒張開，就先按了她的通訊記錄器。「西黛蒲塔！三分鐘之內把莫普戈將軍和辛赫上將叫到我辦公室來。」

　　葛萊史東走到旁邊相連的浴室中，沖了個澡，用超音波淨了身，拿出乾淨的衣服──她那套用柔軟黑絲絨做成最正式的套裝，繫上參議員的紅色領巾，用一個有霸聯地圖的金別針扣住，戴上一副還是大錯誤之前元地球上的耳環，還有拜倫．拉蜜亞參議員在他結婚之前送給她的黃玉手鐲型傳訊及通訊記錄器──再回到書房裡，及時迎接那兩位霸軍將領。

　　「總裁，這個時間很不湊巧。」辛赫上將開口說道：「由無涯海洋星傳來的最後資料正在分析中，而我們又在討論調動艦隊防守艾斯葵司的問題。」

　　葛萊史東召來她私用的傳送門，比著手勢要那兩個人跟著她走。

　　辛赫在走進陰沉的黃銅色天空下的金草叢中時，四下張望了一下。「凱斯拓普─羅克索。」他說：「以前就有傳言說，先前的行政當局讓霸聯宇宙軍在這裡建造一扇私人的傳送門。」

　　「葉夫森斯基總裁把這裡加入萬星網，」葛萊史東說。她揮了下手，傳送門消失了。「他認為總裁需要有一個智核監聽系統不大可能裝設的地方。」

　　莫普戈不安地看向靠近地平線一道有球形閃電的雲牆。「沒有地方完全不受智核監視，」他說：「我已經把我們懷疑的事向辛赫上將提過了。」

　　「不是懷疑，」葛萊史東說：「是事實。而且我知道智核在哪裡。」

　　兩位霸軍將領的反應就像是那球形閃電擊中了他們。「在哪裡？」他們幾乎異口同聲地說道。葛萊史東來回地踱著，她灰色的短髮在閃電的空氣中似乎閃閃發亮。「在傳送門網絡裡面。」她說：「在傳送門之間。那些ＡＩ住在基點的虛擬世界上，就像蜘蛛在黑暗的網上一樣，而我們替他們織網。」

　　兩個人裡莫普戈首先回過神來說話。「我的天啊，」他說：「我們現在怎麼辦呢？我們現在離裝著智核那種裝置的火炬船傳送到海柏利昂去的時間已經不到三個小時了。」

　　葛萊史東告訴他們應該做些什麼。

　　「不可能的，」辛赫說。他無意識地扯著臉上的短髭。「根本不可能。」

　　「不對，」莫普戈說：「可以做得到。我們還有足夠的時間，因為在過去兩天裡，艦隊的調動很亂而隨性……」

　　海軍上將搖了搖頭。「邏輯上也許有可能。但在理智上和倫理道德上說來就不一樣了。不行，這不可能。」

　　梅娜．葛萊史東走近了一步。「庫許旺特，」她說，這是從她還是個年輕的參議員，而他還是個更年輕的霸聯宇宙軍上校以來，第一次直呼這位海軍上將的小名。「你難道忘記了當時泣蜜亞參議員讓我們和持重派接觸的事嗎？那個名叫烏蒙的ＡＩ？他所預言的兩種未來──一種是維持混亂狀態，另一種是人類的滅絕？」

　　辛赫轉開了身，「我的責任是對霸軍和霸聯。」

　　「你的責任和我的一樣，」葛萊史東斷然地說：「是對全人類。」

　　辛赫舉起兩個拳頭，好像要和一個看不見卻很有力的對手戰鬥。「我們並不確定知道這件事！妳的消息是從哪裡來的？」

　　「席維倫，」葛萊史東說：「那個模控人。」

　　「模控人？」將軍嗤之以鼻地說：「妳說的是那個畫家吧？或者至少他用的是那樣一個可憐的身分。」

　　「是模控人。」總裁又說了一遍，她把所有的情形解釋清楚。

　　「席維倫是個再生的人格？」莫普戈看來很懷疑。「妳現在找到他了？」

　　「是他找到了我。在夢裡，他不知怎麼從他所在的地方和我連絡上了。這正是他的工作，亞瑟，庫許旺特。所以烏蒙才會送他到萬星網來。」

　　「在夢裡，」辛赫上將嗤笑道：「這個……模控人……告訴妳說智核藏在傳送門網絡裡……是在夢裡告訴妳的。」

　　「是的，」葛萊史東說：「而我們能用來行動的時間不多了。」

　　「可是，」莫普戈說：「要做妳所建議的那些事──」

　　「會送掉幾百萬人的性命，」辛赫接著把話說完，「很可能是幾十億人。經濟會整個崩潰。像天崙五、文藝復興星、新地球、天津三和天津四、新麥加──盧瑟斯，亞瑟──等等的幾十個世界，都要仰賴其他世界供應糧食。都市星球沒法獨力生存的。」

　　「不能維持都市星球的型態，」葛萊史東說：「而是必須學習耕作，等星際貿易恢復。」

　　「呸！」辛赫唯哮道：「在大災禍之後，在政府垮臺之後，在幾百萬人因為缺乏適當的配備、醫藥和數據圈的支援而死了之後。」

　　「這些我全都想到了，」葛萊史東說，莫普戈從來沒聽過她語氣那樣堅定。「我會成為歷史上最大的集體屠殺的兇手！比希特勒或胡子38或霍瑞斯．葛藍儂─海特都壞得多。唯一更糟的是我們繼續做我們現在所做的事。這樣的話，我──還有你們兩位──會成為全人類最大的叛徒。」

　　38胡子（Tze Hu）：疑是作者自創的人物。

　　「我們並不知道這點，」庫許旺特．辛赫咕噥道，好像這句話是肚子上挨了一拳打出來的。

　　「我們很清楚知道這點，」葛萊史東說：「萬星網對智核來說已經沒有用處了。從今以後，躁動派和無上派會留住幾百萬困在九個迷宮界地底下的奴隸，而用人類的神經突觸來應付其餘在計算方面的需要。」

　　「胡說，」辛赫說：「這些人會死的。」

　　梅娜．葛萊史東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智核製造了一種寄生物，是一種有機體，叫作十字形。」她說：「能……讓死人……復活。經過幾次之後，那些人會變得遲鈍、懶散，沒有未來，但是他們神經仍然能為智核所用。」

　　辛赫又把身子轉過去背對他們，他那矮小的身影襯在那面由閃電組成的雲牆前，黃銅色的雲狂亂翻滾，暴風雨即將來臨。「這些都是妳夢到的嗎，梅娜？」

　　「是的。」

　　「妳還夢到些什麼？」上將喝問道。

　　「智核已經不再需要萬星網，」葛萊史東說：「不再需要人類的萬星網，他們還會住在那裡，像牆裡的老鼠，可是已經不需要原先的居民了。ＡＩ的無上智慧會接下主要的計算責任。」

　　辛赫轉身望著她。「妳瘋了，梅娜，瘋得厲害。」

　　葛萊史東在那位海軍上將能啟動傳送門之前，很快走過去抓住他的手臂。「庫許旺特，請你聽我──」

　　辛赫由衣服裡抽出一把儀式上使用裝有小箭彈的手槍，抵住那女人的胸口。「對不起，總裁，可是我效忠於霸聯和……」

　　葛萊史東退後一步，用手摀著嘴，庫許旺特．辛赫上將話聲中斷，視而不見地瞪大了眼睛，隨即倒在草上，那支箭彈槍滾落進草叢裡。

　　莫普戈走上前去將槍撿起，插進皮帶裡，然後把手上的驟死棒收了起來。

　　「你殺了他，」總裁說：「我本來打算如果他不肯合作的話，就把他留在這裡。把他放逐在凱斯拓普─羅克索。」

　　「我們不能冒這種險，」將軍說著，把那具屍體拖得離傳送門遠些。「一切都要看接下來的一兩個鐘頭了。」

　　葛萊史東看著她的老朋友。「你願意一路幹到底嗎？」

　　「我們非做不可，」莫普戈說：「這是我們擺脫壓迫枷鎖的最後機會。我馬上會下令部署，親自把封妥的命令送出去，這會讓大部分的艦隊……」

　　「我的天啊，」梅娜．葛萊史東低聲地說著，低頭看著辛赫上將的遺體。「我只靠著一個夢的力量來做所有這些事。」

　　「有時候，」莫普戈將軍握住她的手說：「做夢正是我們和機器不一樣的地方。」

44

　　★★

　　我發現死亡不是一種愉快的經驗。離開在西班牙廣場上的熟悉房間和丟下迅速冷卻的軀體，很像是半夜因為失火或淹水而逃離家裡那份熟悉的溫暖。那種湧上來的震驚和流離失所的感覺極其強烈。我一頭撞進超級數據圈裡，經歷到有如夢裡發現忘了穿衣服而赤身露體地出現在公共場合或社交集會中，所有的那種突然而來的尷尬和羞懶感覺。

　　在我掙扎著想讓我那殘破的虛擬人格維持某種形狀的時候，用「赤裸裸的」來形容實在是再正確不過。我勉強集中足夠的力量，來把這些幾乎是隨意擷取的記憶與關聯的電子雲集合而成一個足以相似於我曾經成為過的那個人形──或者至少是那個我曾分享過他記憶的人。

　　約翰．濟慈，身高五呎。

　　起級數據圈是一個和先前一樣可怕的地方──現在更糟的是我沒有一個凡人的藏身處可去。巨大的形體在黑暗的地平線外移動，聲音在虛空連接中回響，如空無人跡的古堡中磚地上的腳步聲。一切事物的底下和後面是恆常不變而令人不安的轟隆聲，如車輪行在石板舖成的大路上。

　　可憐的杭特，我很想回到他身邊，像馬利的鬼魂39似地突然跳了出來，向他保證說我其實比看起來要好多了，可是目前元地球對我來說是個危險的地方，荊魔神的存在就像黑絲絨上的火焰一樣，烙在起級數據圈的資料平面上。

　　39馬利的鬼魂（Marley’s ghost）：出自狄更斯名著《聖誕誌異》或譯為《小氣財神》一書。

　　智核以更大的力量召喚我。可是那裡更加危險得多，我記得烏蒙在布瑯．拉蜜亞面前將另外一個濟慈摧毀的情形──一把將那個類比人格捏碎而消失。智核對那個人的基本記憶就像撒上鹽的蛞蝓一樣，融化得一乾二淨。

　　謝謝你，不必了。

　　我沒有選擇成神而選擇了死亡，但在我長眠之前還有些小事要做。

　　超級數據圈讓我害怕，智核更讓我害怕，我必須經過的那些數據圈的基點尤其讓我怕到骨子裡，可是我別無退路。

　　我飛快地進入了第一個黑洞，在一個極其真實的漩渦中像一片比喻性的葉子一路旋轉，最後由適當的資料平面出來，但是卻暈頭轉向得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呆坐在那裡──任何一個智核的ＡＩ，只要是連接上這些唯讀記憶體的神經中樞，或是如山的資料中任何一個紫色縫隙裡防毒程式的，都能看得見我。但是智核本身的混亂在這裡救了我：那些偉大的智核要員都在忙著進行他們自己的木馬屠城計策，而沒有守住他們的後門。

　　我找到了我想要和數據圈連接的代碼，以及我需要的神經原臍帶，剩下的只要一奈秒就能循舊路進到天崙五中心，政府大廈，其中的醫院，以及保羅．杜黑因藥物作用而引起的夢境中。

　　我這人格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做夢。而我相當偶然地發現我對蘇格蘭之行的記憶能成為很愉悅的夢境風景，在那裡說服那位教士逃走。我是個英國人，又是個自由思想家，以前一度反對一切和天主教扯上關係的事物，但是耶穌會有個不能不提的優點──他們受到的教謀就是要服從，甚至不用講邏輯，而這回這一點對全人類大有好處。杜黑在我叫他快走的時候沒有問為什麼……他像個聽話的好孩子那樣醒來，圍上一條毯子就走了。

　　梅娜．葛萊史東把我當作約瑟夫．席維倫，但是她接受了我的訊息，好像那是神送來給她的天啟。我想跟她說不是的，我不是那一個。我只是以前來過的那個，可是那個訊息才是重點所在，所以我傳達了之後就走了。

　　我在前往海柏利昂的起級數據圈時經過智核，感受到內戰那種燒熔金屬的氣味，也看見一道強光，很可能是烏蒙正遭到消滅。那位年事已高的大師（如果死的真的是他的話）在死亡時，沒有再說什麼公案，只是發出痛苦的尖叫，就像所有具有意識的實體在被丟進熔爐時一樣地實在。

　　我匆匆向前行。

　　連接到海柏利昂的傳送網絡充其量只能說是聊備一格而已：一扇軍用傳送門，還有一艘因作戰損失而越來越少的霸聯船艦中的接駁船。存放基點的球體大概抵不住驅逐者幾分鐘的攻擊。就在我穿越而過的時候，載有智核驟死彈裝置的霸聯火炬船正準備傳送過來。我認清方位，在那有限的數據圈層面上找到一個可以觀察的地方，停下來看接下來所發生的事。

　　※※※

　　「天啊，」米立歐．阿讓德茲說：「梅娜．葛萊史東以第一優先的特急件傳來影音訊息。」

　　席奧．連恩走過來和這位老人一起看著這個急件訊息在投影區上方的空中逐漸成形。領事由他先前去想心事的臥室裡出來，走下鐵鑄的螺旋樓梯。「又有天崙五來的訊息嗎？」他不高興地說。

　　「不是特別給我們的，」席奧看著出現又隱退的紅色符碼說：「是優先由超光速通訊傳給所有地方的每一個人。」

　　阿讓德茲坐在軟墊上。「一定出了大問題。總裁以前做過全寬頻的傳訊嗎？」

　　「從來沒有，」席奧．連恩說：「單是要將這樣一段影音訊息編碼所用的能量就大得驚人。」

　　領事走近一步，指著正在消失的符碼說：「這不是影音訊息，看，是即時轉播。」

　　席奧搖了搖頭，「這樣的傳送可要用到幾億電子伏特呢。」

　　阿讓德茲吹了聲口哨，「即使只用到一億電子伏特，也一定是非常重要的大事了。」

　　「全面投降，」席奧說：「會用到全宇宙即時轉播的只有這一件事了。葛萊史東要把這件事傳達給驅逐者，邊疆星系的各個世界，還有其他的星球，以及萬星網。這想必在所有的通訊頻道、ＨＴＶ，和數據圈的頻道上，一定是投降。」

　　「閉嘴，」領事說。他剛才一直在喝酒。

　　從驅逐者那裡回來之後，領事馬上開始喝酒，而他的情緒即使在席奧和阿讓德茲拍著他的背，恭喜他生還的時候就很糟，在太空船升空，遠離了驅逐者聚落之後也不見改善。在他們加速向海柏利昂前進的這兩個小時裡，他一直獨自一個人喝著悶酒。

　　「梅娜．葛萊史東不會投降的，」領事含糊地說道，手裡還拿著那瓶蘇格蘭威士忌。「看著好了。」

　　「史蒂芬．霍金號」火炬船是霸聯以那位受尊敬的大科學家之名命名的第二十三艘太空船，在那條船上亞瑟．莫普戈將軍在C3甲板上往上望著，要他兩名在艦橋的軍官噤聲。通常這一級的火炬船上有七十五名人員，現在，在將智核的驟死彈裝置設置在武器艙而武裝齊備之後，船上的人員只有莫普戈和四名志願者。顯示幕上和隱祕的電腦聲音告知他們說，「史蒂芬．霍金號」正準時在航線上穩定地加速至接近最大速度，前往位於馬德亞與其特大月亮之間拉格蘭吉第三點的傳送門港站。馬德亞的港站直接通往強力守備的海柏利昂傳送門。

　　「距離傳送點還有一分十八秒。」艦橋官沙魯蒙．莫普戈，也就是那位將軍的兒子說。

　　莫普戈點了點頭，按鍵開啟了寬頻通訊系統。艦橋上的投射幕正忙著顯示這次任務的相關資料，所以將軍只接收了總裁廣播的聲音部分。他忍不住微笑起來。要是梅娜知道他在「史蒂芬．霍金號」上掌舵的話，不知會怎麼說。她還是不知道的好。他沒有別的辦法。他寧願不要看到過去兩小時裡他準確而親手傳送命令的結果。

　　莫普戈看著他的大兒子，那種驕傲得意的感覺強烈到令他痛苦。他能提出這項任務的火炬船級的官員不多，而他的兒子第一個自願出這個任務。就算沒有別的，莫普戈父子的熱誠也可能消除了一些智核的懷疑吧。

　　「我的同胞們，」葛萊史東說：「這是我擔任總裁的最後一次廣播。

　　「大家都知道，這場可怕戰爭已經毀了我們的三個世界，現在正要摧毀第四個，而一直報導說這是驅逐者亂軍所發動的侵略。

　　「這話是騙人的。」

　　通訊頻道出現一陣雜音後完全中斷。「切換到超光速通訊。」莫普戈將軍說。

　　「還有一分零三秒到傳送點。」他的兒子說道。

　　葛萊史東的聲音重新響起，因為超光速通訊的編碼解碼而顯得略微模糊。「……了解到我們的祖先……和我們自己……與一個完全不顧人類命運的勢力，做了一次如浮士德出賣靈魂的交易。

　　「目前的侵略行為是智核幕後主使的。

　　「我們靈魂那漫長而舒適的黑暗時代就是智核所造成的。

　　「智核正企圖摧毀人類，讓我們在宇宙中消滅，而代之以他們自己製造的機器神。」

　　艦橋官沙魯蒙．莫普戈的兩眼始終沒有離開那一圈儀錶板。「還有三十八秒抵達傳送點。」

　　莫普戈點了點頭。在艦橋上的另外兩名人員臉上汗光閃閃。將軍發現自己臉上也是濕濕的。「……證明了智核住在……一直住在……傳送門與傳送門之間的黑暗地方。他們相信自己是我們的主人。只要萬星網存在一天，只要我們所愛的霸聯以傳送門連接在一起，他們就會是我們的主人。」

　　莫普戈看了下他自己的任務時間表。還有二十八秒。傳送到海柏利昂星系──在人類的感覺上說來──全是一瞬間的事。莫普戈深信智核的驟死彈裝置大概已經設定只要他們一進入海柏利昂太空中就會引爆。死亡的震波在不到兩秒的時間內就會傳到海柏利昂星球上。再過不到十秒鐘，甚至會將最遠的驅逐者亂軍也吞噬殆盡。

　　「因此，」梅娜．葛萊史東說，她的聲音第一次流露出感情。「身為霸聯參議院的總裁，我已經授權霸聯太空軍各單位摧毀所有現存的基點及傳送門設施。

　　「這個摧毀……這次癱瘓行動……會在十秒鐘內執行。

　　「神佑霸聯。

　　「願神原諒我們所有的人。」

　　艦橋官沙魯蒙．莫普戈冷冷地說：「距傳送時間還有五秒，爸爸。」

　　莫普戈向艦橋這邊看過去，和他的兒子四目相交。在那年輕人身後的投影上顯示出傳送門越來越大，將他們包圍。

　　「我愛你。」將軍說。

　　※※※

　　連接七千兩百多萬個傳送門的兩百六十三個基點，在彼此相差不到二點六秒之間的時間裡全數摧毀。霸軍艦隊的各單位，由莫普戈在總裁命令下完成布署，執行在三分鐘前才啟封的命令，他們的行動迅速而專業，以飛彈、槍械和電漿炸彈把脆弱的傳送門基點摧毀。

　　三秒鐘之後，碎屑形成的雲霧還在擴展，數百艘霸軍的太空船發現他們停頓下來，彼此之間，以及和任何一個別的星系之間，即使用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也都有幾個禮拜或幾個月的行程距離，以及好幾年的時債。

　　成千上萬的人正在傳送途中，很多當場死亡，身體殘破或被裂為兩半，也有很多遭到在他們後方或前方坍塌的傳送門截肢，有些就此消失無蹤。

　　「史蒂芬．霍金號」的命運正是如此──完全符合計畫──入口和出口的傳送門都在那艘船傳送的剎那間摧毀。那艘火炬船沒有任何一部分倖存在真實的空間裡，後來的實驗完整顯示，那所謂的驟死彈裝置就在傳送門之間智核的時空引爆。

　　其效果終究沒有人知道。

　　※※※

　　萬星網其他的部分和居民所受的影響卻立刻明顯可見。

　　存在了七百年，至少有四百年裡幾乎無人不仰賴的數據圈──包括萬事議會網路和所有通訊及連接頻道──就此消失。幾十萬人頓時瘋狂──因為喪失了已經變得比視覺和聽覺更重要的事物而大感震驚。

　　更多的資訊平面操作者，包括很多所謂的網路痞客和系統牛仔都完了，他們的虛擬人格在數據圈崩壞時身陷其中，或是腦子因為後來證實是所謂歸零反饋造成神經分流的超載而燒壞。

　　數以百萬計的人死亡，只因為他們所選擇的居處僅靠傳送門來往而成為死亡陷阱。

　　最終和解教會的主教──荊魔神教的領袖──老早已經小心規畫好躲藏起來度過末日。藏身之處是在無多星最北方的烏鴉山脈深處一座挖空的山裡，還儲放了大量的補給品，唯一的進出路徑只靠繁複的多重傳送門。結果主教和幾千名擠進內避難室來分享這位聖者最後一些空氣的助手、驅魔師、誦經師和守門人死在一起。

　　身價百萬的出版商泰莉娜．溫葛莉─費夫，高齡九十七標準年，但多虧了波森延壽療程和冷凍術的奇蹟，活了三百多年，卻在這一天犯下大錯，置身在天崙五中心第五城巴別區網際塔四百三十五樓那間只靠傳送門才能進出的辦公室裡。經過十五個小時，始終拒絕相信傳送門短期內不能重新啟用之後，泰莉娜終於答應了她員工的要求，撤除防護力場，讓自己能由電磁車接出去。

　　泰莉娜沒有很仔細地聽取指示，減壓的爆炸力將她吹出第四百三十五層樓，就像搖得過度的香檳酒瓶的軟木塞一樣，在等著她的電磁車上的員工和救援小組成員，看到那位老太太形成一道藍線，在長達四分鐘的時間裡直落而下。

　　※※※

　　在大部分的世界裡，混亂有了新的定義。

　　萬星網絕大部分的經濟隨著本地的數據圈和萬星網的巨型數據圈一起消失。幾兆辛苦賺來或不法獲得的金錢憑空不見了。宇宙通用卡失去作用，日常生活中所用的提款機也咳著、喘著，停止運作。各個世界視情況不同，可能有好幾個禮拜，或是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如果不靠黑市來的硬幣或紙鈔，就無法買到日用品，買票搭乘大眾運輸工具，付清最單純的欠款，或是得到服務。

　　但全萬星網的經濟蕭條如海嘯般襲來，還只是小問題，可以留待將來再想。對絕大多數的家庭來說，影響卻是即時而極其個人化的。

　　做父母的像平常一樣由傳送門去工作，比方說是由天津四到文藝復興星，結果不是那天晚上遲了一個鐘頭到家，而是要延誤十一年──前提是這位先生或女士能馬上找得到少數幾艘裝有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還以這種辛苦的老方法來往於各世界之間的空間跳躍船。

　　富裕之家的家人在他們跨世界的時髦家裡聽到葛萊史東的廣播，擡起頭來彼此望著對方，原先在各個房間裡隔著敞開的傳送門只相距一兩公尺，一眨眼間，就相隔好幾光年和好多年的時間，他們的房間現在面對的是空無。

　　在只有幾分鐘路程外的學校或營地或遊樂場或保母家的孩子們，等到再和父母團聚，大概是長大成人之後的事了。

　　已經因為戰爭的風聲而縮減了的群星廣場就此被吹散了，原先永無盡頭的那一帶漂亮的店鋪和有名的餐廳裂成了支離破碎的小區段，永遠無法再連接到一起。

　　巨大的傳送門消滅後，特瑟士河不再流動，河水溢出乾涸，留下河裡的魚在兩百個太陽下曝曬。

　　很多地方發生暴動，盧瑟斯像匹狼咬噬自己內臟一樣將自己撕裂。新麥加掀起一波波殉教潮，青島─西雙版納的浪人慶祝擺脫了驅逐者，然後吊死了幾千名前霸聯的官僚。

　　茂宜─聖約也有暴亂，但卻是在慶祝，數十萬名開元家庭的後人乘著浮島來驅趕佔有這個世界那麼多地方的外來人。後來，幾百萬大為震驚而遭到驅逐的民宿與度假小屋老闆都成為工人，拆除好幾千處油井起重機，和麻麻點點像天花一樣在赤道群島上的遊客中心。

　　文藝復興星有過一陣子的暴力，緊接著就是很有效率的社會重建，以及認真努力地養活這個沒有農業的城市世界。

　　諾德荷姆上的城市都空了，因為人們回到海岸邊和冰冷的海上，以及他們祖先的漁船裡。

　　巴瓦娣星上情勢混亂，發生內戰。

　　天龍座七號則是在歡慶與革命之後，發生了新種的逆轉錄酶病毒大流行。

　　富士首先是很哲學化的聽天由命，然後立即興建星軌船塢，來建造一支裝有霍金推進器的空間跳躍船隊。

　　艾斯葵司的人則是相互指責，然後是社會勞工黨在世界議會中得到勝利。

　　平安星上的人祈禱，新的教宗德日進一世召開了一次大型集會──梵諦岡第三十九次大會──宣布教會的新時代來臨，授權大會準備赴遠地傳教。很多傳教士去很多地方。教宗德日進宣布說這些傳教士不是去勸人改變原有的信仰，而是負有搜尋的任務。教會就像很多瀕臨絕種的物種一樣，會隱藏起來忍耐過困境。

　　坦培星有暴動和死亡，有群眾領袖興起。

　　在火星上，奧林帕斯指揮學院仍然以超光速通訊和所屬的部隊保持了一陣子的連絡，當初就是奧林帕斯證實有「驅逐者入侵」各處，但海柏利昂星系方面已經停止。攔截到的智核船艦都是空的，也未設定程式，侵略已經過去了。

　　米德克薩斯有暴動和報復行動。

　　在庫姆─利雅德，一個自稱基本教義派的什葉派領袖由沙漠中出來，號召了十萬信眾，不到幾個鐘頭就把遜尼派的政府推翻，新的革命政府把政權還給神學家，將時間倒退兩千年。人民歡欣若狂。

　　邊疆世界之一的亞瑪迦斯特，情況和以前差不多，只不過多了很多的遊客、新來的考古學家，還有其他進口的奢侈品，亞瑪迦斯特是一個迷宮世界，那裡的地下迷宮仍然是空的。

　　希伯崙在新耶路撒冷的外世界中心人心惶惶，但是錫安教會的長老很快地就讓那個城市和那個世界恢復了秩序。他們擬定計畫，稀有的外世界必需品以配給方式分享，沙漠變為田地，農地增大，植樹造林。人民彼此抱怨，為倖免於難而感謝上帝，也與上帝爭辯因這次倖免於難而帶來的不適，然後努力工作。

　　神之谷上，整個大陸仍在燃燒，黑煙充滿天空。在最後的「亂軍」離去後不久，幾十艘樹船由雲層中升起，由核融合動力緩緩攀升，外面有以耳格發動的防護力場保護，一旦脫離重力井之後，大部分的樹船向外轉向四面八方，沿著黃道帶開始遠距的量子空間跳躍。超光速通訊的影像資訊由樹船上傳到遠處在等待著的驅逐者聚落，重新播種開始了。

　　是權力、財富、商業與政治中心的天崙五中心，饑餓的生還者離開了危險的高塔和無用的城市以及無助的星軌住宅，要找人來怪罪，找人來懲罰。

　　他們不用到遠處去找。

　　※※※

　　馮．哲達特將軍在傳送門摧毀時正在政府大廈裡，現在他率領了兩百名陸戰隊員和六十八名安全人員守衛這個地方。前總裁梅娜．葛萊史東仍然統領著柯爾契夫和其他高階參議員搭乘第一班也是最後一班霸軍疏運登陸艇離開時留給她的六名禁衛軍。暴民不知從哪裡弄到了反太空飛彈和長槍，不到圍城結束或是防衛力場失效，其他三千名政府大廈人員和難民全都不能進出。

　　葛萊史東站在前方的觀察點，看著這場暴亂，暴民在最後的禁制力場與護衛力場的防線阻攔住之前，已經把大部分的鹿園和花園給摧毀了。現在至少有三百萬狂熱的民眾擠在防線前，而暴民的人數還在快速增加。

　　「你能不能把力場的防線後撤五十公尺，在暴民衝上來之前再重新設立好？」葛萊史東向將軍問道。從兩邊起火城市飄來的黑煙充滿天空中，好幾千名男女被後面的群眾推擠得撞在防護力場上，使得那道閃動的牆在下方兩公尺全像糊了草莓醬一樣。儘管禁制力場使得他們的神經和骨骼疼痛無比，卻還是有幾萬人緊貼過來。

　　「我們可以做得到，總裁，」馮．哲達特說：「可是為什麼呢？」

　　「我要出去和他們談話。」葛萊史東的聲音聽來十分疲倦。

　　那位陸戰隊的將軍看著她，覺得她一定是在講什麼不好笑的笑話。「總裁，再過一個月，他們會願意聽妳……或是我們任何人說話……那也是在廣播或是電視上，再過一年，也許兩年，等到秩序恢復，能夠跟他們說理之後，他們也許能原諒這件事，可是恐怕要到下一代，他們才會真正了解妳所做的事……了解妳救了他們……救了我們所有的人。」

　　「我想要和他們說話，」梅娜．葛萊史東說：「我有東西要給他們。」

　　馮．哲達特搖了搖頭，看看那一圈霸軍將領，他們原先都由碉堡的縫隙往外看著暴民，現在都以同樣不敢置信而恐怖的眼光看著葛萊史東。

　　「我得先問過柯爾契夫總裁。」馮．哲達特將軍說。

　　「不用，」梅娜．葛萊史東疲憊地說：「他統治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帝國。我仍然統治這個被我摧毀的世界。」她向他手下的禁衛軍點了下頭，他們都由橘黑兩色條紋的軍服裡抽出了驟死棒。

　　霸軍將領沒有一個有任何動作。馮．哲達特將軍說：「梅娜，下一班疏運船就要到了。」

　　葛萊史東有些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我想應該是在內花園吧。暴民大概會有很短一段時間不知所措，力場的防線後撤會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她四下環顧，好像怕忘掉了什麼，然後向馮．哲達特伸出手去，「再見，馬克，謝謝你，請你照顧我的人民。」

　　馮．哲達特和她握了下手，看著那女士把領巾整好，茫然地摸了下手鐲型的通訊記錄器，好像在祈求好運。然後帶著四名禁衛軍走出碉堡。那一小群人穿過遭到蹂躪的花園，慢慢地走向護衛力場。在外面的暴民似乎像一個單一而無思想的有機體般產生反應，緊壓向紫色的禁制力場，像一隻精神錯亂的動物般發出尖叫。

　　葛萊史東轉過身來，舉起一隻手，好像是要揮舞，然後要她的禁衛軍回去，四名軍人匆匆橫過踩爛的草地。

　　「動手吧，」留在原地的禁衛軍裡年紀最大的一個指著禁制力場的遙控器說。

　　「去你媽的，」馮．哲達特將軍很清楚地說道，只要他活著，就沒有人能走近遙控器。

　　馮．哲達特忘了葛萊史東還能使用密碼和軍用頻道連接，他看見她舉起手上的通訊記錄器，但是他的反應太慢。遙控器上的燈閃現紅色，再轉為綠色。外圍的力場閃動關閉，然後在身後五十公尺處重新形成，在那一瞬間，梅娜．葛萊史東一個人站在那裡，在她和數百萬暴民之間只隔著幾公尺的草地，以及無數因為力場形成的圍牆突然後撤而受重力吸引掉落的屍體。

　　葛萊史東舉起雙臂，好像要擁抱暴民，沉寂和毫無動靜的狀態整整持續了三秒鐘，然後那群暴民發出有如一隻巨大野獸的吼聲，幾千人手執棍棒、石頭、刀子和破瓶子衝上前來。

　　一時之間，在馮．哲達特看來葛萊史東站在那裡，有如一塊難以撼動的巨岩面對著暴民的浪潮；他能看見她那身黑衣和亮麗的領巾，看到她直挺挺地站立著，兩臂仍然高舉，但接著又有好幾百人湧來，人群圍攏，那位總裁的身影消失了。

　　禁衛軍放下他們手裡的驟死棒，遭到陸戰隊士兵拘捕。

　　「霧化護衛力場，」馮．哲達特命令道：「叫疏運船艦每隔五分鐘一班，降落在內花園。快！」

　　將軍把身子轉了開去。

　　※※※

　　「天啊，」席奧．連恩看著斷斷續續不停地由超光速通訊傳來的報告說：「好多瞬間影像傳進來，電腦都來不及分開，結果是一團混亂的瘋狂景象。」

　　「再播放一次基點被毀的片段。」領事說。

　　「遵命。」船說著，暫時中止超光速通訊的傳輸，重新播放突如其來的白光，接著是碎屑如花朵綻放般四散，以及突然坍陷，基點不但將自身吞噬，也毀了方圓六千公里範圍之內的一切。儀器顯示出重力潮的威力：在這麼遠的距離還可輕易適應，但對接近海柏利昂還在交戰中的霸聯和驅逐者的船艦來說，卻是一場浩劫。

　　「好了。」領事說，大量報告又再由超光速通訊湧進。

　　「沒有疑問嗎？」阿讓德茲問道。

　　「沒有，」領事說：「海柏利昂又成為一個化外的世界了。只不過這次沒有萬星網來收為邊疆星系。」

　　「真叫人難以相信，」席奧．連恩說。這位前任總督坐在那裡喝著蘇格蘭威士忌；這還是領事第一次看到他這位助手這樣放縱自己。席奧又倒了約四指高的一杯酒。「萬星網……沒了，五百年的擴張一掃而空。」

　　「沒有一掃而空，」領事說。他把自己還沒喝完的那杯酒放在桌子上。「那些世界都還在。各種文化會漸漸分離，可是我們還有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那可是我們自己在科技上發展出來，而不是向智核借來的。」

　　米立歐．阿讓德茲向前俯過身來，兩掌交合，像在祈禱。「智核真的沒有了嗎？摧毀了嗎？」

　　領事注意地聽了一陣由只有聲音的超光速通訊頻道傳送進來嘈雜的話語、喊叫、懇求，軍方的命令，以及呼救的聲音。「也許沒有摧毀，」他說：「但是切斷了，隔離在外了。」

　　席奧喝完了杯裡的酒，小心地放下杯子。他那對綠色的眼睛有種無力而呆滯的神情。「你覺得他們還有別的蜘蛛網？另外的傳送門系統？保留的智核？」

　　領事用手比了一下，「我們知道他們成功地創造了他們的無上智慧。也許這個無上智慧刻意讓那個智核……被消除掉。也許留下了一些老的無上智慧──數量上很有限──就像他們原先計畫留下幾十億人類一樣。」

　　突然之間，超光速通訊上嘈雜的聲音停止了，就像被一把刀切斷了似的。

　　「船？」領事問道，懷疑接收器裡有某部分斷電了。

　　「所有的超光速通訊都停止了，大部分都只傳到一半。」船說。

　　領事想到（驟死彈裝置），感到自己的心在狂跳。可是不對，他馬上想到，不可能同時影響到所有的世界。即使有好幾百個這樣的裝置同時引爆，也還有時差問題，而霸軍的船艦和其他遠方的傳輸源頭全收到最後的訊息。可是然後呢？

　　「所有訊息似乎是因為傳輸媒體受到干擾才中斷的，」船說：「這就我目前的知識來看，是不可能的事。」

　　領事站了起來。（傳輸媒體受到干擾？）以人類對超光速通訊的了解，超光速通訊的媒體是時空本身普朗克無窮地形的超級線型連接；也就是無上智慧很隱晦地稱為虛空連結。在這種媒體上根本不可能產生干擾。

　　突然之間，船說：「超光速通訊有訊息進來──傳輸來源來自每一個地方；不明的基地、無限空間，傳送速度：即時。」

　　領事正要開口叫船不要胡言亂語，投影區上方的空中卻閃動成既非影像，也非資料列，而是一個聲音說：

　　「此頻道不得再濫用。你正干擾他人為正經目的使用。等你了解此頻道之目的後，方能恢復使用，再見。」

　　三個人呆坐在那裡，周圍一片死寂，只有風扇葉片令人安心的轉動聲，以及太空船航行時種種低沉柔和的聲音。最後，領事說道：「船，請送出標準的超光速通訊時間位置影像，不需加密，附上『接收站回應』字樣。」

　　接下來有好幾秒鐘的停頓──對船像ＡＩ一樣的電腦來說，不可能要用這麼長的時間來回應。「對不起，不可能回應。」船最後終於說道。

　　「為什麼不行？」領事追問道。

　　「超光速通訊已經不許……使用了。超線型連接已經無法接收。」

　　「超光速通訊頻道上什麼也沒有嗎？」席奧問道，他瞪著投影區上方的空中，就好像光幕電視上正演到緊張時刻卻被人關掉了似的。

　　船又停頓了好久。「整個說起來，連恩先生，」船說：「已經沒有什麼超光速通訊了。」

　　「我的天啊，」領事喃喃說道，他一口把酒喝掉，走到吧檯去再倒一杯。「這是那種古老的中國詛咒。」他喃喃地說。

　　米立歐．阿讓德茲擡起頭來，「那是什麼東西？」

　　領事喝了一大口酒。「古老的中國詛咒。」他說：「祝你活在有意思的時代裡。」

　　好像為了補償少了超光速通訊的損失，船開始播放無線電臺的節目和截取到的窄頻資料，同時播映出海柏利昂那藍白兩色星球的即時景象。看著那球體旋轉著，在他們減速兩百重力向那裡飛去時，越來越大。

45

　　★★

　　我在還來得及逃走的時候逃離了萬星網的數據圈。

　　看到巨型數據圈將自己吞噬，既令人難以置信，又讓人出奇地不安。布瑯．拉蜜亞把巨型數據網看作是一個有機體，是比一座城市的生態更為虛擬的半知覺有機體的看法，基本上很正確。現在，傳送門的連接不再存在之後，這個世界內在的通路因而坍場下來，外在的數據圈也像著火的大帳篷突然失去支架、人員或樁柱似地垮了下來，活生生的巨型數據圈吞噬了自己，有如一隻餓極了的肉食動物發了狂──咬著自己的尾巴、肚子、內臟、前爪，和心臟──最後只剩下一張沒有思想的嘴，還在空咬著。

　　超級數據圈還在，但現在比以前更狂野了。

　　未知時空的黑色森林。

　　夜間的聲響。

　　獅子。

　　還有老虎。

　　還有熊。

　　當虛空連接振動，把那單一而平凡無奇的訊息發給人類宇宙的時候，就像是一場地震將震波由堅實的岩石傳送出去。我匆忙穿過在海柏利昂上方移動的超級數據圈，禁不住微笑起來，那就好像是虛擬的神對那些螞蟻老在祂腳趾上亂畫的事厭煩了似的。

　　我沒有在超級數據圈裡看到神──一個也沒見到。我也沒試著去找。我自己的麻煩問題已經夠多了。

　　萬星網和智核入口的黑色漩渦現在都消失了，像切除疣瘤一樣地由空間和時間中抹去了。像暴風雨過去之後水中的漩渦一樣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被困在這裡了，除非我想大膽地去闖一下超級數據圈。

　　這事我可不想做。現在還不想。

　　不過這正是我想要在的地方。在海柏利昂星系裡，數據圈已經完全消失了，在這個世界上，那些可憐的殘餘部分和剩下的霸軍艦隊，都像烈日下的小水潭一樣地乾枯了，但是那些時塚的光卻透過起級數據圈而亮了出來，有如燈塔在越來越濃的黑暗中。如果那些傳送門的連接都是黑色漩渦的話，那些時塚就像是白洞，散發出越來越擴散的亮光。

　　我朝那些時塚移動。到目前為止，我一直是「那個以前來過的」，所做的事就是出現在別人的夢境裡，現在是該做點什麼事的時候了。

　　※※※

　　索爾在等待著。

　　從他把自己的獨生女交給荊魔神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他已經有好幾天沒吃沒睡了。在他四周風暴起了又消退，那些時塚則發出亮光和轟隆聲，像是一些失控的反應爐。而時潮以海嘯的力道衝擊著他。可是索爾抓緊了人面獅身像的石頭階梯撐了過來，現在他等待著。

　　索爾因為精疲力竭和為他女兒感到的害怕打擊得陷入半昏迷狀態，卻發現他那學者的頭腦還在飛快地運轉著。

　　在他這大半輩子的生活和全部的職業生涯裡，索爾．溫朝博這位歷史學家兼古典主義者兼哲學家，研究的是人類宗教行為的道德問題。宗教和道德並不總是──或甚至並不經常是──相互並行不悖的。對宗教上的專制主義或正統派，或難以駕馭的相對主義等等的要求，通常反映出當前文化最惡劣的面相或偏見，而不是一個人和神都能真正感到公正的制度。索爾最知名的著作，最後終於定名為《亞伯拉罕的困境》推出上市，印行的數量大到他在當時由學院的出版社出版時絕對想像不到的。寫作時蕾秋正因梅林症而面臨死亡。書中的討論很明顯地在於亞伯拉罕對上帝要他犧牲兒子的直接命令，究竟是服從或不服從之間的困難抉擇。

　　索爾在書中認為原始時代要求全然的服從，但後來一代代地進化到做父母的願意以自己為犧牲──像元地球歷史上納粹德國火化猶太人的黑暗時期──而到了目前這一代則是否定任何要求犧牲的命令。索爾認為不論在人類意識中神的形式為何──不管只是復仇主義者需要的下意識表態，或是更具意識性地企圖在哲學與倫理學方面的進化──人類已經不能再同意以神之名來奉獻犧牲了。犧牲和同意犧牲都用鮮血寫下人類的歷史。

　　但是幾個小時之前，像好久好久的夢，索爾．溫朝博卻把他的獨生女交給一個死神。

　　多年來，他夢裡的那個聲音一直命令他這樣做。多年來索爾一直拒絕。他最後會同意，只是因為時間已經沒有了，其他的希望也都沒有了，而他發現，這麼多年來，在他和莎瑞夢裡的那個聲音並不是神的聲音，也不是和荊魔神有關的某種黑暗勢力。

　　那是他們女兒的聲音。

　　在超越他的痛苦和悲傷之外的領悟中，索爾．溫朝博突然完全了解，為什麼亞伯拉罕在上帝命令他時，答應犧牲他的兒子以撒。

　　那不是服從。

　　那甚至不是把對神的愛放在對兒子的愛之上。

　　（亞伯拉罕是在測試上帝。）

　　以最後一刻不要犧牲，攔住了刀子，上帝──在亞伯拉罕的眼中和他兒子的心中──贏得了成為亞伯拉罕的上帝的權利。

　　索爾想到不論亞伯拉罕採任何姿態，不管他怎麼假裝願意犧牲那個孩子，都不可能仿造出那更高勢力和人類之間的束縛，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亞伯拉罕必須在自己心裡知道自己會殺了他的兒子，而神，不論他的形式為何，一定得知道亞伯拉罕的決心，必須感受到要毀去亞伯拉罕在宇宙中最珍貴事物的悲傷和決心。

　　亞伯拉罕不是來奉獻犧牲的，而是要弄清楚這個上帝是不是值得信任和服從的神。沒有其他的測試方法能得到真正的結果。

　　那為什麼，索爾想著用手抓牢了石階，人面獅身像似乎在起了風暴的時間大海裡起伏。為什麼這個測試又再重複呢？又有什麼可怕的新天啟在等著給人類呢？

　　然後索爾明白了──根據布瑯所告訴他的那一點點，還有朝聖路上所聽到的故事，以及他自己在過去幾個禮拜的領悟──知道那機械的無上智慧，不管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想要找出人類之神所缺少的「同情」所做的努力，完全徒勞無功。索爾不再看到那棵刺樹立在懸崖頂上，那些金屬的枝椏和受苦的大眾，可是他現在卻很清楚地知道那個東西和荊魔神一樣是種活的機器──是一種在宇宙中宣揚痛苦的工具，想逼人類之神有所反應而現身。

　　如果神真的能進化得來，而索爾確信神一定會進化，那麼這種進化就是朝向「同情」──朝向一種共有的苦難感覺，而不是向著權力和統治。可是這些朝聖者看到的那棵邪惡的樹──讓可憐的馬汀．賽倫諾斯成為受害者的樹──卻不是會產生那失去的力量的方法。

　　索爾現在明白了，不論那個機器的神是什麼形式，都有足夠的洞察力來了解，所謂同情就是對他人痛，苦的一種反應，但這個無上智慧卻又愚蠢得無法了解到，其實同情──就人類和人類的無上智慧兩者所賦予的定義來說──還不止如此而已。同情和愛是不可分也無法說明的。機器的ＡＩ永遠不會了解這一點──甚至不夠了解到用這一點來引誘人類無上智慧中已厭倦於未來戰爭那一部分現身。

　　愛，所有事物中最平凡的，就宗教性的動機來說也是最陳腐的，卻有著更大的力量──索爾現在知道了──比強大的核能或較弱的核能或是電磁或是重力都大得多。索爾明白了愛就是那些其他的力量。虛空連接，那些把光子內一個光子傳送到另一個光子的次量子，都不會多過或少過於愛。

　　可是愛──單純而平凡的愛──能解釋七百多年來始終令科學家搖頭的所謂人類起源──幾乎是無限多的一連串巧合造成一個宇宙，正好有適當數目的規模，正好有準確的電子值，正好有精準的重力，正好有恰當的星齡，正好有正確的生命起源前期來創造出完美的細菌，成為恰好合適的各種ＤＮＡ──簡而言之，一連串精準而正確的荒謬的巧合，完全沒有邏輯，無法了解，甚至難以做宗教性的解釋。愛？

　　七百多年來始終存在的大一統理論，高度次量子物理學和智核所提出宇宙是自身具足，無邊無際，沒有創世大爆炸的基點和後續的終點的說法，其實已經抹殺了神的角色──原始的擬人論或深奧的後愛因斯坦學說──甚至不算是一個照顧者或是在創造萬物前制定一切規矩的。現代的宇宙，就機器和人的了解，不需要有造物主；事實上，不容許有造物主。其規矩不容破壞，也不能大幅修正。沒有開始，也不會結束，超越了如同元地球上的季節般規律和自我規律化的擴張與收縮的循環。在那裡沒有讓愛容身之地。

　　看來似乎亞伯拉罕當年謀殺兒子只測試了一個幻影。

　　看來似乎索爾把他垂死的女兒經過數百光年和無數艱辛帶了過來，卻毫無結果。

　　但是現在，人面獅身像矗立在他上方，而第一線陽光讓海柏利昂的天空變白時，索爾卻發現他所求取的對象，是一個比荊魔神的恐怖或痛苦的主宰更基本、也更具說服力的力量。如果他是對的──他並不知道而只是有所感覺──那麼愛在整個宇宙的結構裡，也和重力和物質／反物質一樣，是骨架的一部分。的確有神容身的地方，不是在網路的牆壁之間，也不是在裂縫中的基點裡，更不是在事物之前或之外的什麼地方……而是就在一切的經緯之中。隨著宇宙進化而進化。隨著宇宙中可學習部分遂行學習而學習，如人類愛過的那樣地愛著。

　　※※※

　　索爾先跪著，再站起身來，時潮的風暴似乎減弱了一些，而他想著自己可以試著第一百次想辦法進入墓穴。

　　強光仍由荊魔神現身，帶走索爾的女兒，然後消失不見的地方射了出來。但現在天空中晨光初現，星星正逐漸消失。

　　索爾爬上了石階。

　　他記得當年在巴納德星的家裡，十歲大的蕾秋想爬上鎮上最高一棵榆樹，而從離樹頂只有五公尺處摔下來的時候。當時索爾趕到醫療中心，發現他的孩子浮在恢復營養液裡，肺部穿孔，斷了一條腿和好幾根肋骨，下巴碎裂，還有無數的割傷和瘀青。她對他微微一笑，豎起大拇指，動著縫合過的嘴說：「下次我一定會成功。」

　　那天夜裡蕾秋入睡前，索爾和莎瑞一直坐在醫療中心，等到天亮。索爾整夜握著她的手。

　　他現在等待著。

　　由人面獅身像入口湧出來的時潮仍然像不肯停息的強風似地推著他，但他身子前傾迎著，像一塊動搖不得的岩石般站在那裡，就在五公尺外等著，瞇起兩眼來望進強光裡。

　　他看到一艘降落的太空船後面的凝結尾劃破黎明天空時，只擡眼看了看而沒有後退。聽到太空船著陸，回頭看見三個身影由船裡下來時，也沒有退後，聽到其他的聲音，喊叫聲從谷底傳過來，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用力抱著另外一個熟悉身影，像消防員救人似地抱著從玉塚那邊向他這裡走過來時，也只看了一眼，一步也不退。

　　這些事全和他的女兒無關，他在等蕾秋。

　　★★

　　即使沒有數據圈，還是可以讓我的人格穿過如濃湯般包圍在海柏利昂四周的虛空連接。我的立即反應是要去見「就會是的那個人」，但儘管那個人的光輝籠罩了超級數據圈，我卻還沒有準備好。畢竟，我只是小小的約翰．濟慈，而不是施洗者約翰40。

　　40施洗者約翰（John the Baptist）：公元一世紀初出現的猶太先知，曾為耶穌行洗禮。

　　人面獅身像──一座根據數百年來基因工程師都不願再複製的真實生物形態建造的時塚──是一個時間能量的大漩渦。以我已擴張的視力可以看見其實有好幾座人面獅身像：那個反熵的時塚載著荊魔神當貨物在時間中倒退，有如一個裝有致命病菌而封閉的貨櫃，那活動而不穩的人面獅身像於最初想要在時間中打開通路時，使蕾秋．溫朝博受到感染，而那座開啟了的人面獅身像正再次在時間中向前行。最後一座人面獅身像是一道耀眼的光之門，只比「就會是的那個人」略遜一籌。以其起球狀的火光照亮了海柏利昂。

　　我降落到那個明亮的地方，正好看到索爾．溫朝博把他的女兒交給荊魔神。

　　就算我能來得早一點，我也不可能干涉這件事。而就算我能，我也不會干預。理性以外的世界就靠這種行動。

　　可是我在人面獅身像裡面等著荊魔神過去，抱著那個柔弱的東西，現在我看得到那個孩子。她只有幾秒鐘大，髒髒的、濕濕的、皺皺的。正發出初生嬰兒的號哭聲。以我以前單身的身分和詩人的立場來看，實在很難了解這樣一個哭鬧著、一點也不美的嬰兒，怎麼會對她的父親和這個宇宙有吸引力。

　　然而，看到這個孩子的軀體──不論這新生嬰兒多麼地不吸引人──被荊魔神有刀刃的爪子抓著，還是牽動了我的心。

　　往人面獅身像裡面走上三步，就能讓荊魔神和那孩子在時間裡向前好幾個小時。就在入口的地方，時間的河流正在加速。要是我不在幾秒鐘內有所行動的話，就再也來不及了──荊魔神會用這道門戶把這個孩子帶到它所找尋的某個遙遠未來的黑洞裡。

　　眾多影像不請自來：蜘蛛吸乾獵狗的血肉，穴蜂把自己的幼蟲放進獵物麻痺的身體裡，成為最好的寄生體和食物來源。

　　我必須行動，可是我在這裡和在智核裡一樣沒有實體。荊魔神由我穿行而過，好像我是一片看不見的光影。我那虛擬的人格在這裡毫無用處，像一陣亂軍的毒氣一樣沒有手腳和實體。

　　可是亂軍的毒氣沒有腦筋，約翰．濟慈卻有。

　　荊魔神又跨了兩步，對外面的索爾和其他人來說又過去了好幾個小時。我看到小嬰兒身上被荊魔神利爪割進皮肉裡所流出來的血。

　　去他媽的。

　　在外面，人面獅身像那寬大的石臺上，時間能量形成的大洪水正流進墓塚中穿行，淹沒了放在那裡的背包、毯子、空的食物容器，以及所有索爾和其他朝聖者留在那裡的東西。

　　包括一個魔比斯方塊。

　　那個盒子由樹之真言者海特．瑪斯亭準備他漫長航程時，用聖堂武士的樹船「世界之樹號」上的八級護衛力場封住。其中有一個耳格──有時也叫作binder──是一種小生物，也許以人類的標準來說並不聰明，但在遙遠的星球上進化，發展出一種比任何人類所知的機械都更能控制強大力場的能力。

　　聖堂武士和驅逐者之間以這種生物溝通已有好幾代。聖堂武士已用這種小生物在他們美麗但幾近不設防的樹船上控制安全。

　　海特．瑪斯亭把這個東西從幾百光年外帶了來，完成聖堂武士與最終和解教會之間的協定，協助荊魔神的刺樹飛行。可是，看到荊魔神和那棵痛苦之樹後，瑪斯亭卻沒有完成他們的約定，所以他死了。

　　魔比斯方塊留了下來。我看得到那個耳格是在時間洪水中一個被壓縮的紅色能量球。

　　透過黑暗的簾幕，在外面的索爾．溫朝博依稀可見──一個滑稽得可憐的身影，因為人面獅身像的時間力場外的主觀時間狂流，使他看來動作加快得有如默片中的角色──但魔比斯盒在人面獅身像的圈子裡。

　　蕾秋的哭聲裡帶著連新生嬰兒也知道的害怕。怕掉下去、怕痛、怕與親人分離。

　　荊魔神跨了一步，在外面的那些人又失去了一個小時。

　　對荊魔神來說，我是個非實體。但能量力場卻是連我們智核虛擬的鬼魂也能觸及的。我消除了魔比斯方塊的護衛力場，釋放了耳格。

　　聖堂武士使用電磁輻射、電波碼和耳格溝通，在耳格完成他們要做的事之後，以輻射作為獎賞……但基本上是透過一種近乎神祕的形式，只有聖堂武士兄弟會和少數驅逐者的異種知道。科學家稱之為一種粗糙的心電感應。事實上，那幾乎是一種純粹的「同情」。

　　荊魔神向著通往未來的門裡又走了一步。蕾秋以只有剛誕生到這個宇宙來的人才會有的能量哭著。

　　耳格增大起來，了解我的心意，和我的人格合而為一，約翰．濟慈有了實質的形體。

　　我飛快地走了五步趕上荊魔神，把嬰兒由它手裡拿了過來，再往後退開。即使是在人面獅身像這個能量的大漩渦裡，我也能聞到她那新生嬰兒的氣味，我把那孩子緊抱在胸前，把她濕濕的頭用手扶著貼在我臉頰上。

　　荊魔神吃驚地車轉身來，四根手臂伸開，打開了刀刃的手指，那對紅眼緊盯著我。但那個怪物離門太近，連動也沒動地就被時間的洪流帶走了。怪物蒸汽鏟般的大嘴張開，咬著鋼牙，可是已經消退成了遠方的一個小點，然後連那個點也不見了。

　　我轉向入口，但那裡太遠了，耳格越來越弱的能量可以把我送到那裡，在時間的狂流中逆溯而上，但是帶著蕾秋就不行了。要帶著另外一個活生生的人抗拒著這麼強大的力量走那麼遠的路，即使有耳格的幫助，也超越了我的能力範圍之外。

　　嬰兒哭著，我輕輕地抖著她，對著她溫暖的耳朵輕輕唸著胡說八道的打油詩。

　　如果我們不能回去，又不能向前，那我們就在原地等一陣子。說不定會有人來。

　　※※※

　　馬汀．賽倫諾斯睜大了眼睛，布瑯．拉蜜亞很快地轉過身來，看見荊魔神浮在她身後上方的半空中。

　　「天啊，」布瑯敬畏有加地輕聲說道。

　　在荊魔神廟裡，層層的熟睡人體退到了遠遠的暗處，除了馬汀．賽倫諾斯之外，所有的人都仍然由悸動的臍帶連接到那棵刺樹，那機械的ＡＩ，還有天曉得的什麼別的東西上。

　　荊魔神好像要表現它在這裡的權勢，不再攀爬而上，卻是伸開了四條手臂，往上浮升了三公尺，最後懸在布瑯蹲在馬汀．賽倫諾斯旁邊的那個石板架子上方五公尺的空中。

　　「想想辦法吧，」賽倫諾斯輕輕地說道，這位詩人已經脫離了神經分流器的臍帶，可是仍然衰弱得連頭也擡不起來。

　　「有什麼想法嗎？」布瑯說，但她勇敢的回話卻掩不住聲音裡的顫抖。

　　「信任。」他們下方有個聲音說道，布瑯挪了下身子往下看去。

　　布瑯認出那個她在卡薩德墓中所見過名叫莫妮塔的年輕女子，站在下面很遠的地方。

　　「救命！」布瑯叫道。

　　「要相信。」莫妮塔說完就消失了。荊魔神絲毫沒有分心，它把手放下，向前走來，就好像走在硬石頭上而不是走在半空中。

　　「媽的，」布瑯輕輕地說。

　　「同感，」馬汀．賽倫諾斯喘息道。「才離油鍋又入火坑。」

　　「閉嘴，」布瑯說，然後好像自言自語地說：「信任什麼？相信誰？」

　　「相信那操他媽的荊魔神會殺了我們，或是把我們兩人都插在那棵操他媽的樹上。」賽倫諾斯喘息道。他勉強挨過來抓住布瑯的手臂。「死了也比回到棵樹上好，布瑯。」

　　布瑯碰了下他的手，然後站了起來，面對在五公尺外空中的荊魔神。

　　（相信？）布瑯將一隻腳伸了出去，在一片空無中探索了一番，閉起兩眼再睜了開來，她的腳似乎踩到很堅實的臺階，她張大了兩眼。

　　在她的腳下除了空氣什麼都沒有。

　　（信任？）布瑯將全身的重量放在伸到前面的那隻腳上踏了出去，前後搖晃一下，再將另一隻腳踩了下去。

　　她和荊魔神面對面地在離地十公尺的空中。那個怪物似乎在對她獰笑著伸開手臂，外殼在黯淡的光線中閃著朦朧的微光。那對紅色的眼睛卻十分明亮。

　　（信任？）布瑯感到腎上腺素急遽分泌，在看不見的石階上步步向前，越來越向上地走進了荊魔神的懷抱。

　　她感到刀刃般的手指劃穿了她衣服和皮膚，那個怪物開始將她抱緊，抱向由金屬胸膛伸出來的彎曲刀鋒，抱向張大的嘴和一排排的鋼牙。可是布瑯仍然牢牢地站在稀薄的空氣上，身子向前俯去，把她未受傷的那隻手平貼在荊魔神的胸前，感受到它外殼的冰冷，但同時也感到一陣暖流湧了上來，是能量從她體內湧現，湧出，穿過了她。

　　那些刀刃在劃破皮膚後就沒有再切割下去。荊魔神呆住了，好像圍繞著他們的時間能量洪流化成了一大塊琥珀。

　　布瑯將手貼在那個怪物寬闊的胸膛上，用力一推。

　　荊魔神完全凝結在原地，變得非常脆弱，金屬的閃光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水晶的透明亮光，像玻璃的亮光。

　　布瑯站在空中，被一尊三公尺高的荊魔神玻璃雕像擁抱著，在那怪物的胸口，應該有一顆心的地方，有像一隻巨大黑蛾似的東西在玻璃裡飛撲著烏黑的翅膀。

　　布瑯深吸了一口氣，再用力一推。荊魔神在和她共用的那看不見的平臺上往後滑開，晃動一下，倒了下去。布瑯矮身由環抱的手臂中脫出，聽到也感到她的衣服被刺進衣服裡那些仍然尖利的鋒刃割裂，隨著那個怪物的傾倒而扯破，然後她自己也搖晃起來，揮舞那條完好的手臂來尋求平衡，而那個玻璃的荊魔神在半空中翻了一圈半，落在地上，碎裂成一千塊不規則的碎片。

　　布瑯轉了個身，跌跪在那道看不見的狹小高空通道上，向馬汀．賽倫諾斯爬了回來。

　　到了最後半公尺的地方，她突然失去了信心，那看不見的支撐頓時消失，她重重地跌了下來，撞在石板邊上扭傷了腳踝，幸好抓住了賽倫諾斯的膝蓋才沒有滾落下去。

　　她因為肩膀，傷了的手腕，扭傷的腳踝和擦傷的手掌與膝蓋等等地方的疼痛，而咒罵不休，讓自己安全地爬到他身邊。

　　「從我走了之後，顯然出了很多詭異的事，」馬汀．賽倫諾斯以沙啞的聲音說道：「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吧，還是說妳要再表演一下走在水上？」

　　「閉嘴！」布瑯顫抖著說，那兩個字聽來幾乎充滿了感情。

　　她休息了一陣，然後發現讓這位仍然很衰弱的詩人走下臺階，越過荊魔神廟裡滿地碎玻璃的最方便辦法，就是把他抱出去。等他們到了門口時，他突然拍著她的背說：「哀王比利和其他的人怎麼辦？」

　　「等下再說，」布瑯氣喘噓噓地說著走到外面黎明前的曙光裡。

　　她把賽倫諾斯像一大綑衣服似地背在肩膀上，踉蹌地在山谷裡走到三分之二的地方時，那位詩人說：「布瑯，妳還懷著孩子嗎？」

　　「是啊，」她說著祈禱今天這麼辛勞之後還能保住胎兒。

　　「妳要我背妳嗎？」

　　「閉嘴。」她說，然後順著小路往下繞過了玉塚。

　　「妳看，」馬汀．賽倫諾斯說，雖然他近乎頭下腳上地倒掛在她肩膀上，卻還是扭過身子來指著。

　　在漸亮的晨光中，布瑯看到領事的那艘漆黑太空船現在停泊在山谷入口外的高地上。可是詩人指著的還不是這個。

　　索爾．溫朝博有如一個剪影般立在人面獅身像入口所發出來的強光中，他的雙臂高高舉起。

　　有什麼人還是什麼東西由強光中現身出來。

　　索爾先看到她，一個身影在由人面獅身像流瀉出來的光與時間的洪流中走著。由她襯在強光前的影子，他看出來那是一個女子，一個抱著什麼東西的女子。

　　一個女子抱著一個嬰兒。

　　他的女兒蕾秋走了出來──是他最後見到她要到一個叫海柏利昂的世界上去，為她博士學位蒐集資料時，那個健康年輕女子的蕾秋，二十多歲的蕾秋，也許現在年紀大了一點，可是就是蕾秋，毫無疑問，是蕾秋，那頭黃褐色的頭髮仍然剪得很短，垂落在額前，兩頰仍然像又找到熱中的新事物似地紅通通的，笑容柔和，現在幾乎是高興得發抖，而她的眼睛──那一對微帶棕色斑點的綠色大眼睛──那對眼睛盯著索爾。

　　蕾秋抱著蕾秋。那小嬰兒扭動著身子，小臉靠著那女子的肩膀，兩隻小手拳起又放開，好像決不定到底要不要再開始哭起來。

　　索爾呆站著。想開口說話，說不出來，又試了一次。「蕾秋。」

　　「爸爸，」那年輕女子說著走上前來，伸出她空著的手臂摟著那位學者，一面微側轉身子，以免小嬰兒被夾在他們中間。

　　索爾吻了他成年的女兒，擁抱著她，聞到她頭髮上清爽的氣味，感受到她真實的軀體，然後把那小嬰兒抱到他自己的脖子和肩膀邊，感到那新生嬰兒的一陣顫抖，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哭了起來。他帶到海柏利昂來的那個蕾秋現在平安地在他手裡，皺著一張小小的紅臉，盡量想把那對隨意亂轉的眼睛定視在她父親的臉上。索爾用手掌捧著她小小的腦袋，把她抱得近些，仔細看了看那張小臉，再轉向那年輕女子。

　　「她是不是……」

　　「她正在正常地長大，」她的女兒說。她身上穿著半似晨褸半似袍子的服裝，是用柔軟的棕色料子做的。索爾搖了搖頭，望著她，看到她微微一笑，注意到在她嘴巴左下側的那個小酒渦和他抱在手裡的嬰兒一模一樣。

　　他又搖了搖頭。「怎麼……這怎麼可能？」

　　「這不會維持很久。」蕾秋說。

　　索爾俯身向前，又吻了下她那長大的女兒的臉頰。發現自己正在哭著，但是他空不出任何一隻手來擦眼淚，長大的蕾秋替他擦掉了眼淚，輕柔地用手背碰了下他的臉頰。

　　有聲音從他們身下的階梯傳來，索爾回過頭去，看到那從太空船裡下來的三個人站在那裡，因為跑步而滿臉通紅，而布瑯．拉蜜亞正扶著詩人賽倫諾斯坐在當圍欄的一塊白石上。

　　領事和席奧．連恩擡頭望著他們。

　　「蕾秋……」米立歐．阿讓德茲輕輕地說道，他的眼睛裡湧現淚水。

　　「蕾秋？」馬汀．賽倫諾斯說著皺起了眉頭，看了布瑯．拉蜜亞一眼。

　　布瑯半張著嘴，瞪大了眼睛。「莫妮塔，」她用手指著說，然後發現自己用手指著別人，就又把手放了下來，「妳是莫妮塔。卡薩德的……莫妮塔。」

　　蕾秋點了點頭，她臉上的笑容不見了。「我在這裡只有一兩分鐘的時間。」她說：「卻有很多的事情要告訴你們。」

　　「不行，」索爾說著抓起他長大女兒的手。「妳一定得留下來。我要妳留下來和我在一起。」

　　蕾秋又笑了笑，「我會留在你身邊的，爸，」她溫柔地說道，一面舉起她另外一隻手來摸那個嬰兒的頭。「可是我們之中只能有一個留下來……而她更需要你，」她轉身向著下面的那一小群人，「請你們所有的人聽我說。」

　　在太陽升起，照著詩人之城裡殘破的建築，領事的太空船，西邊的懸崖，還有那些更高的時塚時，蕾秋說了關於她的那個簡短卻引人入勝的故事。她被選中而生長在人類的精神和智核的ＡＩ之間發生最後大戰的未來。她說那一個既可怕又美好的神祕未來，人類散居在整個銀河系，開始再到其他的地方去。

　　「其他的銀河系？」席奧．連恩問道。

　　「其他的宇宙。」蕾秋微笑道。

　　「卡薩德上校以前認得妳是莫妮塔。」馬汀．賽倫諾斯說。

　　「將來會認得我是莫妮塔。」蕾秋說，她的眼光迷濛起來。「我看到他死，也把他的墓送到過去。我知道我那一部分的任務是要見到這個故事中有名的戰士，引領他向前參與最後的戰爭。我還沒有真正和他見面呢，」她望向山谷那頭的水晶獨石巨碑。「莫妮塔，」她沉吟地說：「在拉丁文裡是『忠告者』，很恰當。我讓他在那個名字和慕尼莫西妮──『回憶』──之間選一個做我的名字。」

　　索爾一直沒有放開他女兒的手，現在也沒有放開。「妳要帶著這些墓塚在時間中往回走？為什麼？怎麼走？」

　　蕾秋擡起頭來，由遠處懸崖峭壁反射回來的光暖暖地照在她臉上。「這就是我的工作，我的責任。爹，他們給了我控制荊魔神的方法。只有我是……有所準備的。」

　　索爾把他那初生嬰兒的女兒抱高了點。她在睡夢中驚動了一下，吹出一個口水泡泡，把頭轉向她父親的頸部尋求溫暖，將她小小的拳頭貼靠在他的襯衫上。

　　「準備，」布爾說：「妳是說梅林症？」

　　「是的，」蕾秋說。

　　索爾搖了搖頭。「可是妳並不是生長在什麼神祕的未來世界裡。妳生長在巴納德世界的克勞伏大學城裡的費爾提格街。妳的……」他停了下來。

　　蕾秋點了點頭。「她會長大……在那裡長大。爹。我很遺憾，我非走不可。」她將手抽了回來，飄然下了臺階，伸手輕觸了一下米立歐．阿讓德茲的臉頰。「我很抱歉讓你因為回憶而感到痛苦。」她溫柔地對那大感驚駭的考古學家說：「對我來說，那真正是另一世的生活。」

　　阿讓德茲眨著眼睛，抓住她的手在他的面頰上多貼了一會。

　　「你結婚了嗎？」蕾秋溫柔地問道：「有孩子嗎？」

　　阿讓德茲點了點頭，另外那隻手動了起來，好像要由口袋裡取出他妻子和已成年子女的照片，但馬上又停了下來，再點了點頭。

　　蕾秋微微一笑，很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然後又再走上臺階。天空中陽光明亮，但是人面獅身像的門裡更亮得多。

　　「爹地，」她說：「我愛你。」

　　索爾想要說話，他清了一下喉嚨。「我……我怎麼到……那裡……去找妳呢？」

　　蕾秋朝人面獅身像敞開的門比了一下。「對某些人來說，這就是到我說的那個時間去的門戶。可是，爹地……」她遲疑了一下。「那會要你再從頭養育我一次，也就是說要第三次忍受我童年之苦，對任何一個做父母的都不該這樣要求。」

　　索爾勉強微微一笑。「沒有一個做父母的會拒絕這件事的，蕾秋。」他換了隻手去抱那睡著了的嬰兒，又搖了搖頭。「會不會還有某個時間……妳們兩個……」

　　「再一次同時並存？」蕾秋微笑道：「沒有。我現在要走另外的路了。你根本想像不到我要讓矛盾委員會批准這次會面有多困難。」

　　「矛盾委員會？」索爾說道。

　　蕾秋深吸了一口氣。她退開到只有指尖和她父親的指尖相觸，兩人的手臂都伸直了。「我一定得走了，爹地。」

　　「我會不會……」他看著那個嬰兒。「我們……在那裡……會不會很孤單？」

　　蕾秋笑了起來，那笑聲熟悉得像一隻溫暖的手包住了索爾的心。「哦，不會，」她說：「不會孤單。那裡有很多很好的人，有很多了不起的事可以去學和做的。很多很棒的地方可以去看……」她四下環顧。「那些地方都是在我們最狂野的夢裡也想像不到的。不會，爹地，你不會孤單，而且我會在那裡，有我青少年的尷尬和年輕時的盛氣凌人。」她退向後方，手指滑離了索爾。

　　「等一下再進去，爹地，」她大聲說道，回到強光裡。「不會痛，但是一旦進去之後，你就再也不能回來了。」

　　「蕾秋，等一等。」索爾說。

　　他的女兒向後退去，她的長袍飄過石頭，最後整個人被光包圍。她高舉起一隻手臂。「再見了，短吻鱷！」她叫道。

　　索爾舉起了一隻手。「回頭見……小鱷魚。」

　　年紀大的那個蕾秋消失在光裡。

　　嬰兒醒了，開始哭了起來。

　　※※※

　　一個小時之後，索爾和其他人才回到人面獅身像。他們先去了領事的太空船去治療布瑯和馬汀．賽倫諾斯的傷、吃飯，和替索爾和孩子的遠行做準備。

　　「我覺得不過就是像跨進傳送門一樣，還要收拾行李，未免太蠢了。」索爾說：「不過不管未來有多了不起，要是沒有嬰兒食品包的話，我們就麻煩了。」

　　領事咧嘴一笑，拍了下放在階梯上那裝得滿滿的背包。「這夠你和小嬰兒用兩個禮拜的了。要是你到時候還找不到賣尿布的地方的話，就去另外一個蕾秋提到過的其他宇宙吧。」

　　索爾搖了搖頭。「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再等幾天或是幾個禮拜吧，」米立歐．阿讓德茲說：「和我們一起在這裡等一切明朗化。不用著急，未來會一直在那裡的。」

　　索爾搔著鬍子，一面用太空船製造出來的嬰兒食品包餵著嬰兒。「我們並不確定這扇門會一直開著。」他說：「何況，我說不定會害怕起來。要再養育一個孩子，我實在是太老了點……尤其是要獨在異鄉為異客。」

　　阿讓德茲把強壯有力的手按在索爾肩膀上。「讓我跟你一起去吧。我對那個地方好奇得要死。」

　　索爾咧嘴笑了笑，伸出手來，用力地握了下阿讓德茲的手。「謝謝你，我的朋友。可是你在萬星網還有妻子兒女……在文藝復興星……正等著你回去。你有你的責任。」

　　阿讓德茲點了點頭，望著天上。「如果我們還能夠回去的話。」

　　「我們會回得去的，」領事斷然地說：「就算萬星網永遠消失了，使用老式霍金空間跳躍推進器的太空船還是有用的。可能會有個幾年的時債，米立歐，但是你一定會回得去的。」

　　索爾點了點頭。把嬰兒餵飽了，把一塊乾淨的尿布擱在肩膀上，拍著她的背。他四下看了看這一小圈人。「我們都有我們的責任。」他和馬汀．賽倫諾斯握了握手。詩人先前拒絕進入營養恢復浴池，也不肯動手術把神經分流插槽去除。「這種事情我以前也碰過。」他說。

　　「你會繼續把你的詩寫完嗎？」索爾問他。

　　賽倫諾斯搖了搖頭。「我在那棵樹上的時候已經把詩完成了，」他說：「而且我在那裡還發現了另外一件事，索爾。」

　　那位學者挑起了一邊眉毛。

　　「我認清了詩人不是神，可是如果真的有神……或者其他什麼像神的東西的話……祂一定是個詩人，而且是個蹩腳的詩人。」

　　嬰兒打了個嗝。

　　馬汀．賽倫諾斯咧嘴笑著，最後再和索爾握了一次手。「到那裡去讓他們難過吧，溫朝博，告訴他們說你是他們的曾─曾─曾─曾─曾─曾爺爺。要是他們不乖的話，你會打他們的屁股。」索爾點了點頭，順著那一行人走到布瑯．拉蜜亞面前。「我看到妳和船上的醫療電腦會商，」他說：「妳和妳懷著的孩子一切都還好吧？」

　　布瑯笑著說：「一切都很好。」

　　「是男孩還是女孩？」

　　「女孩。」

　　索爾親了下她的臉頰，布瑯摸了下他的鬍子，別過臉去隱藏身為前私家偵探不該流下的淚水。「女孩子都好麻煩，」他說著，把蕾秋抓住他鬍子和布瑯鬈髮的小手扳開來。「一有機會就把妳女兒去換一個男孩子回來。」

　　「好的，」布瑯說完退開一步。

　　他最後再和領事、席奧及阿讓德茲握過手，讓布瑯抱著嬰兒，自己把背包背上，再把蕾秋抱在懷裡。「要是這玩意沒作用，而我最後只是在人面獅身像裡亂轉的話，那可就太反高潮了。」

　　領事瞇起眼睛來看了看那扇光亮的門。「會有作用的。雖然我不知道會怎麼作用。我覺得這不像是什麼傳送門。」

　　「是時送門，」賽倫諾斯大膽地說，然後舉起手臂來擋布瑯打來的一掌。詩人退後一步，聳了下臂膀，「如果這扇門繼續有作用的話，索爾，我覺得你在那裡一定不會寂寞的，成千上萬的人會到你那裡去。」

　　「只要矛盾委員會批准的話，」索爾說著像他平常想著別的心事時那樣拉著鬍子。他眨眨眼睛，調整了一下背包和嬰兒的位置，向前走去，這次敞開的大門裡的力場讓他走了進去。

　　「大家再見！」他叫道：「天啊，這一切都很值得，對吧？」他進入光亮裡，他和小嬰兒就此消失了。

　　※※※

　　那一陣空虛和寂靜持續了幾分鐘之久。最後領事以近乎尷尬的語氣說：「我們回太空船上去吧？」

　　「把電梯叫下來給我們其他的人用，」馬汀．賽倫諾斯說，「拉蜜亞小姐會凌空走上去。」

　　布瑯怒視著矮小的詩人。

　　「妳覺得那是莫妮塔的安排嗎？」阿讓德茲說，他指的是布瑯先前說的經過。

　　「一定是的，」布瑯說：「是未來的科學之類的吧。」

　　「啊，不錯，」馬汀．賽倫諾斯嘆了口氣說：「未來的科學……是那些畏縮得不敢迷信的人常用的說法。親愛的，另外一種說法就是，妳有那種之前始終未開發的能力，可以升到空中，把怪物變成一打就碎的玻璃小妖精。」

　　「閉嘴，」布瑯說，這回語氣裡完全沒有一點感情。她回頭望了望，「誰說不會隨時又有另外一個荊魔神出現呢？」

　　「真的，」領事同意道。「我猜我們始終都會有個荊魔神，或是關於荊魔神的謠言的。」

　　向來碰到不和的狀況就會很窘的席奧．連恩清了下喉嚨：「你們看我在散落在人面獅身像四周的行李堆裡找到什麼，」他舉起一件有三根弦，長把手和三角的琴身上漆有亮麗花紋的樂器，「是一把吉他嗎？」

　　「是三角琴，」布瑯說：「是霍依特神父的東西。」

　　領事把那件樂器拿了過來，彈了幾個和弦。「你們知道這首歌嗎？」他彈了幾個音。

　　「叫『麗妲奶子相幹歌』嗎？」馬汀．賽倫諾斯貿然地說。

　　領事搖了搖頭，又再彈了幾組和弦。

　　「很老的歌嗎？」布瑯猜道。

　　「『彩虹之外』41。」米立歐．阿讓德茲說。

　　「想必是我那個時代之前的歌。」席奧．連恩說，他隨著領事的彈奏點頭打拍子。

　　「那是所有人都沒出生之前的歌。」領事說：「來吧，我們在路上的時候，我再把歌詞教給你們。」

　　他們一起走在烈日之下，唱得有時荒腔走板，有時很好，有時忘了詞又重新來過，他們往山上走向那艘等待著的太空船。

　　41彩虹之外（Somewhere Over the Rainbow）：電影「綠野仙蹤」的主題曲，由裘蒂．迦蘭演唱，曾獲一九三九年奧斯卡最佳電影歌曲金像獎。

尾聲

　　五個半月之後，懷了七個月身孕的布瑯．拉蜜亞搭乘早班飛船從首都前往詩人之城，去參加領事的惜別酒會。

　　現在無論當地人，來訪的霸軍船員以及驅逐者都稱之為傑克鎮的首都，在晨光中看來潔白而乾淨。飛船由市中心的停泊塔起飛，朝胡黎河上游的西北方飛去。

　　這個海柏利昂最大的城市受到兵燹之災，但現在大部分都已經重建，而由塑性纖維墾殖場和南方大陸一些小城市來的三百萬難民中，大多數都不顧驅逐者近來對塑性纖維大感興趣而選擇留下。因此這個城市成長得像一隻大象42，有了基本的建設，例如電力、下水道，以及可以到達擠在太空港和那個老鎮之間的小山頂上的電磁纜車。

　　42原文是grown like Topsy，Topsy疑指美國康尼島「月光樂園」中豢養的一隻大象，體積龐大，因為前後殺死三名遊客，而於一九〇三年遭電殛處死。

　　那些建築物在晨光中顯得白亮，春天的空氣中充滿了希望，布瑯看見底下縱橫的新路和河上擁擠的交通，都是光明未來的好預兆。

　　在萬星網摧毀後，海柏利昂的戰爭並沒有持續很久。驅逐者占領了太空港和首都的事實，由領事和前總督席奧．連恩發起的和約中，轉化成萬星網的割讓和與新自治委員會的共治。但從萬星網覆亡後將近六個月的時間裡，唯一來往太空港的，只有從仍在星系內的霸軍艦隊殘留部隊來的登陸艇，和經常到訪的驅逐者聚落星際觀光團。現在看到高大的驅逐者在傑克鎮廣場上購物，或是某些更奇形怪狀的人在西塞羅的店裡喝酒，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了。

　　在過去幾個月裡，布瑯一直住在西塞羅的店裡，史坦．魯維斯基把那棟傳奇性建築受損的部分重新擴建，原先旅舍的那廂四樓有幾個大房間，布瑯就住在其中一間裡。「天啊，我才不要大肚子的女人來幫忙呢！」每次布瑯說要做點什麼的時候，史坦就會這樣大喊大叫，可是她結果總還是照樣在魯維斯基嘟嘟囔囔下做各樣的事情。布瑯雖然懷了身孕，可是她畢竟是個盧瑟斯人，在海柏利昂才幾個月，她的肌肉並沒有完全萎縮。

　　那天早上，史坦開車把她送到停泊塔，幫她拿行李和她要送給領事的那包東西。然後那位小旅舍的老闆交給她一個他自己帶來的一小包東西。「到那個鳥不生蛋的鄉下地方去，一路好無聊，」他不高興地說：「妳得有點東西看看，對吧？」

　　那份禮物是一八一七年版的濟慈《詩篇》。由魯維斯基親手以皮面裝訂。

　　布瑯把那個巨人抱得緊到連肋骨都壓得格格作響，使得他大為尷尬，而周遭旁觀的旅客大為高興。「夠了啦，該死的，」他揉著身子咕嚕道：「告訴領事說，在我把我那一文不值的小旅舍傳給我兒子之前，希望能看到他那一文不值的臭皮囊回到這裡來。把這話告訴他，好嗎？」

　　布瑯點了點頭，和其他旅客一起向來送行的人揮手道別。然後，在飛船解開繫纜，拋下壓艙物，緩緩地在眾多屋頂上方開出去時，她還一直在觀景層揮著手。

　　現在，飛船遠離了市區，沿著河飛行，布瑯第一次清楚地看見南方的山頂，哀王比利的臉仍然憂愁地俯看著城市。臉上有一道十公尺長的新疤痕，是戰爭中一道雷射光在比利臉上劃下的，正慢慢地隨著風沙消褪。

　　但真正吸引布瑯注意的，卻是在山的西北面一個正在成形的更大雕像。即使有從霸軍那裡借來的現代切割機器，工作進度卻還是很緩慢，而那大大的鷹鉤鼻、濃眉、大嘴，以及悲傷卻充滿智慧的眼睛，剛剛開始讓人看得出來。很多被留在海柏利昂的霸聯難民都反對將梅娜．葛萊史東的像刻在山上，但是芮斯梅特．柯爾北三世，也就是把哀王比利的臉刻在那裡的那個雕刻家的孫子──而且碰巧也是擁有這座山的人──卻非常委婉地說了聲「去你媽的」，然後繼續進行。再過一年，也許兩年，就會完成了。

　　布瑯嘆了口氣，摸著隆起的肚子──她一向最討厭孕婦這種深情流露的動作，現在卻發現無可避免──然後很笨拙地走到觀景甲板的一張椅子邊坐下。（要是才七個月就這麼大了，等到足月的時候，她會是什麼樣子呢？）布瑯擡頭望著她頭上充滿瓦斯氣體的巨大氣球鼓突的弧線，不禁為之畏縮。

　　※※※

　　因為順風，飛船這趙航程只花了二十小時，布瑯有一段時間在打瞌睡，但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看著那熟悉的風景在下方伸展開來。

　　他們在近中午的時候經過卡爾拉閘口，布瑯微微笑著拍了拍她帶來給領事的包裹。到了近黃昏時，他們接近奈伊德河港，布瑯在三千呎的高空向下看到一艘老舊的漂浮遊艇由紅魚拖著往上游而去，留下箭形的波紋。她不知道那會不會是貝納瑞斯號。

　　飛過邊緣城時，在上層休息室裡供應晚餐，然後開始橫越草海，夕陽正以彩光照亮了這片大草原，而百萬枝草在吹送飛船的微風下形成草浪。布瑯把咖啡端到她在觀景甲板上最喜歡的那張椅子去，將窗子開得大大的，看著草海在面前展開，有如撞球臺上的光滑絨布。天光漸漸暗下來。就在甲板上的燈準備點亮之前，她看到一架風船車由北向南開過，頭尾都搖晃著燈籠。布瑯俯身向前，能清楚地聽到巨大輪子的轟然響聲，以及三角帆布的劈啪聲，風船車起伏著搶風。

　　布瑯上去換上睡袍時，臥艙裡的床已經鋪好了，但是她看了幾首詩之後，發現自己又回到了觀景甲板一直待到天亮，在她最喜歡的那張椅子上打著盹，聞著下面傳來青草的氣味。

　　他們在朝聖者休息站停了一陣，補充新鮮的食物和水。重新充氣，更換了船員，但布瑯並沒有下船走動。她看到電纜車站周圍的燈光，等到他們終於開始繼續航行時，飛船似乎沿著那一連串纜車塔進入馬轡山脈。

　　他們越過山脈時，天還很黑，一名侍役過來把長窗關上，因為船艙中要加壓了，但布瑯還是不時地能由下面雲縫中看到閃亮在星光下的冰原。

　　破曉時分，他們飛過了時光堡，即使是在薔薇色的光裡，那座城堡的石頭仍然沒有一絲暖意。然後那片沙漠出現了，詩人之城在左舷閃著白光。飛船向那裡新建的太空港最南端的停泊塔降落。

　　布瑯根本沒有想到會有人來接她，每個認得她的人都以為，她會在那天下午和席奧．連恩一起搭乘他的浮掠機來。可是布瑯覺得搭乘飛船比較適合她一個人想想心事，而她在這一點上是對的。

　　可是就在纜繩還沒拉緊，船梯還沒放下的時候，布瑯已經看見領事的那張熟悉面孔夾在那一小群人裡，站在他旁邊的是馬汀．賽倫諾斯，正在他不熟悉的晨光中皺著眉頭，瞇著眼睛。

　　「該死的史坦。」布瑯嘟囔道，想起微波連接現在已經有了，而新的通訊衛星也進入了軌道。

　　領事以擁抱相迎。馬汀．賽倫諾斯打著呵欠，和她握了下手說：「就找不到個更方便的時間來嗎？」

　　※※※

　　晚上有一場派對。問題不止是領事第二天早上要離開──大部分留下來的霸軍艦隊也要回去，而相當大量的驅逐者船群要和他們一起走。有十來艘登陸艇停放在領事的太空船附近的地上，那些驅逐者最後再來看一次時塚，而霸軍的官員則到卡薩德的墓來做最後的致敬。

　　詩人之城本身現在有將近一千個定居的居民，很多都是畫家和詩人，不過賽倫諾斯說他們大部分是「裝腔作勢」。他們兩度想選馬汀．賽倫諾斯當市長：他兩次都加以拒絕，而且毫不留情地咒罵他的選民。但是這位老詩人繼續管著很多事情，監督重建、裁決糾紛、分配住屋和安排由傑克鎮和南方各處來的補給航班。詩人之城不再是一座死城。

　　馬汀．賽倫諾斯說，這個地方沒人的時候集體智商要高得多。

　　宴會設在重建的大餐廳裡，巨大的穹頂回響著笑聲，聽馬汀．賽倫諾斯朗誦猥褻的詩篇和其他的藝術家上演戲文。除了領事和賽倫諾斯之外，布瑯所坐的那張圓桌上還有十來位驅逐者來賓，包括自由人金伽和柯德維爾．明蒙，還有芮斯梅特．柯爾北三世，穿著縫在一起的毛皮，用一個高高的圓錐當帽子。席奧．連恩致得很晚，滿懷歉意地先跟大家講了傑克鎮最新的笑話，然後到這張桌上來和大家一起吃甜點。最近連恩一再被提到民眾會在馬上就要來臨的四月大選中，將他選為傑克鎮的鎮長──似乎當地居民和驅逐者都很喜歡他的行事風格──到目前為止，席奧都沒有表示會拒絕這份榮譽。

　　在宴會上喝了很多酒之後，領事靜靜地邀請了幾個人到船上去聽音樂和飲酒。布瑯、馬汀和席奧都去了，高高地坐在船上的陽臺上，聽領事非常清醒而充滿感情地彈奏蓋希文、司徒德利、布拉姆斯、盧瑟爾和披頭四的曲子，然後再回到蓋希文，最後以拉赫曼尼諾夫美得令人心動的。小調第二號鋼琴協奏曲結束。

　　然後他們坐在暗暗的燈光下，望著外面的城市和山谷，又喝了點酒，一直談到深夜。

　　「你想在萬星網裡會找到什麼呢？」席奧向領事問道：「無政府的混亂狀態？暴民統治？回到石器時代的生活？」

　　「大概是所有這些，還有別的。」領事微微一笑，晃著手裡酒杯中的白蘭地。「說真的，在超光速通訊完蛋之前，已經有足夠的影像資訊讓我們知道，儘管有些真正的問題，萬星網裡大部分的老世界都會過得很好的。」

　　席奧．連恩坐在那裡，手裡仍捧著從宴席上帶過來的那杯酒。「你為什麼認為超光速通訊完蛋了？」

　　馬汀．賽倫諾斯嗤之以鼻地說，「上帝對我們一直在祂家牆上亂畫已經厭煩了。」

　　他們談起他們的老朋友們，想知道杜黑神父過得好不好，他們在收到最後一批超光速通訊資料中知道了他的新工作。他們想起了雷納．霍依特。

　　「你們覺得等杜黑過世之後，他會自動成為教宗嗎？」領事問道。

　　「我想不會，」席奧說：「可是如果杜黑胸前那個額外的十字形還有作用的話，至少他還有再活一次的機會。」

　　「我不知道他會不會來找他的三角琴。」賽倫諾斯彈著那個樂器說。在暗淡的燈光下，布瑯想道，這個老詩人還是看起來像個半人半獸的森林之神。

　　他們談到索爾和蕾秋。在過去六個月裡，好幾百人想要進入人面獅身像；只有一個人成功──一個名叫米茲恩斯培許特．阿曼華特，很安靜的驅逐者。

　　驅逐者的專家學者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來分析這幾座墓塚和殘存的時潮遺跡，發現在時塚開啟後，一些墓塚上出現了象形文字和熟悉得出奇的楔形文字，這些至少引發了學術界對時塚各種不同作用的猜想。

　　人面獅身像是通往蕾秋／莫妮塔談到的那個未來去的單向門戶。沒有人知道那扇門怎麼選擇容許進入的人，可是現在觀光客最愛的一件事就是去試試能不能進入那道門。索爾和他的女兒命運如何，始終沒有任何跡象和線索。布瑯發現自己經常會想起那位老學者來。

　　布瑯、領事，和馬汀．賽倫諾斯喝了一杯敬索爾和蕾秋的酒。

　　玉塚好像和大氣世界有些關聯。沒有一個人進得了那特別的入口，但是特別設計而在木星上生長的異種驅逐者，卻每天都有人來試著進去。驅逐者和霸軍的專家們都再三指出，這些時塚並不是傳送門，而是完全另外一種形式的宇宙連接。但觀光客全然不加理會。

　　方尖碑始終是一個陰暗難解的謎。那個墓塚仍然發光，但現在沒有了門，驅逐者猜想荊魔神大軍仍然藏身其中。馬汀．賽倫諾斯則認為方尖碑只不過是男性陽具的象徵，是後來才補進山谷來當裝飾用的。其他人則猜想那可能和聖堂武士有什麼關聯。

　　布瑯、領事和馬汀．賽倫諾斯喝了一杯酒來敬樹之真言者海特．瑪斯亭。

　　重新封閉的水晶獨石巨碑是費德曼．卡薩德上校的墳墓。石頭上刻有解碼的文字，記載一場宇宙戰爭和一個由過去來的偉大戰士，協助打敗了痛苦之王。由火炬船和航空母艦上下來的年輕士兵都為之感動不已。卡薩德的傳奇在這些船艦回到舊萬星網的各個世界去之後，會流傳得更廣。

　　布瑯、領事和馬汀．賽倫諾斯又為敬費德曼．卡薩德而喝了一杯。

　　第一座和第二座穴塚似乎通不到任何地方，但第三座穴塚看來會通往好幾個不同世界的地下迷宮。在幾個研究的學者失蹤之後，驅逐者研究當局提醒遊客說，那些地下迷宮在另外一個時間──很可能是過去或未來幾十年──和空間。除了夠資格的專家學者之外，這個墓塚已形同封閉。

　　布瑯、領事和馬汀．賽倫諾斯舉杯敬了保羅．杜黑和雷納．霍依特。

　　荊魔神廟也仍然是一個謎。等布瑯和其他人在幾個小時後再回到那裡時，那一層層的人體都不見了，時塚的內部和大小又和以前一模一樣，但在正中間有一扇發著紅光的門。只要進去的人全都失蹤了，再也沒有回來。

　　研究者宣布內部為禁區，他們費盡心力，想解讀在石上但因年代久遠而損毀得很厲害的字跡。到目前為止，他們只能確定三個詞──全是元地球的拉丁文──翻譯出來是「大圓形競技場」、「羅馬」和「重新移居」。已經有人傳說這個入口通往失蹤的元地球，而在刺樹上的受難者已經轉送到了那裡，還有幾百人等著。

　　「妳看，」馬汀．賽倫諾斯對布瑯說：「要是妳那天沒有操他媽的那麼快把我救下來的話，我就可以回到家鄉去了。」

　　席奧．連恩向前俯過身來。「你真的會選擇回到元地球去嗎？」

　　馬汀露出他最甜美的森林之神似的笑容。「操他媽的一百萬年也休想。我住在那裡的時候，那裡無聊死了，那裡永遠都是那樣無趣。這裡才是有好多事的地方。」賽倫諾斯敬了自己一杯。

　　布瑯發現在某方面說來，這話還真一點也不錯。海柏利昂是驅逐者和前霸聯公民會面的地方。單是這幾座時塚就代表了未來的貿易和觀光事業，還有人類宇宙適應沒有傳送門的生活之後的來往交通前景。她試著照驅逐者的看法來看未來，巨大的太空船隊擴大了人類的世界，以基因工程讓人類改造，適應廢氣大星球和小行星以及比火星或希伯崙環境更惡劣的世界。她想像不出來，那是一個她的孩子可能會看到的宇宙……說不定要到再下一代。

　　「妳在想什麼，布瑯？」領事在長久的沉默後問道。

　　她微微一笑。「在想未來，」她說：「還有強尼。」

　　「啊，對了，」賽倫諾斯說：「那個本來可以當神卻沒有當成的詩人。」

　　「你們覺得那第二個人格後來怎麼了？」布瑯問道。

　　領事用手比畫了一下，「我想智核死了之後，他也不可能還活著，妳說呢？」

　　布瑯搖了搖頭。「我只是很嫉妒。好像有很多人都見過他，就連米立歐．阿讓德茲都說在傑克鎮見到過他。」

　　他們喝了杯酒來敬米立歐，他已經在五個月前和第一批霸軍的空間跳躍船回萬星網去了。

　　「除了我之外，大家都見過他，」布瑯說著，皺起了眉頭來看著她杯裡的白蘭地，知道她在睡前必須要再服用些孕婦抗酒精藥片。她發現自己有點醉了，只要她吃了藥，酒精就不會傷到胎兒，可是卻的的確確影響到了她。

　　「我要回去了，」她說著站了起來，擁抱著領事。「必須一大早起來看你在日出時升空。」

　　「妳確定不想在這艘船上過夜嗎？」領事問道。「客房裡可以看到山谷的景致呢。」

　　布瑯搖了搖頭。「我所有的東西全在老皇宮裡。」

　　「我在走之前還會和妳談談，」領事說，他們又很快地擁抱了一下，免得注意到布瑯的淚水。

　　馬汀．賽倫諾斯陪著她走回詩人之城。他們在住處外面的樓廊上停了下來。

　　「你當時真的在那棵樹上嗎？還是說只是睡在荊魔神廟裡時的幻覺？」布瑯向他問道。

　　詩人沒有笑，他用手摸著胸口被鋼刺刺穿的地方。「我是那個夢到自己是蝴蝶的中國哲學家，還是夢到我是個中國哲學家的那隻蝴蝶呢？妳問的是不是這個，孩子？」

　　「是的。」

　　「一點也不錯，」賽倫諾斯溫柔地說：「不錯，我兩者都是，兩者都是真實的，兩者都很痛。我會因為妳救了我而永遠愛妳、珍惜妳，布瑯。對我來說，妳永遠都能走在半空中。」他拉起她的手來吻了一下。「妳要進去了嗎？」

　　「不要，我想我要到花園去散散步。」

　　詩人略微遲疑了一下，「好吧，我想，我們有巡邏的──機器人和人類都有──而我們的巨妖荊魔神還沒有再出現過……不過，還是要小心點，好嗎？」

　　「別忘了，」布瑯說：「我可是巨妖殺手，我走在半空中，把他們變成玻璃小妖精打碎掉。」

　　「啊，哈，可是別逛到花園外面去，好嗎，孩子？」

　　「好的，」布瑯說。她摸了下肚子。「我們會小心的。」

　　他正等在花園裡，就在燈光沒有完全照到而監視攝影機也沒有完全照到的地方。

　　「強尼！」布瑯驚叫一聲，在鋪著石頭的小徑上很快地向前踏出一步。

　　「不行。」他說著搖了搖頭，好像有點悲傷。他看起來很像強尼，完全同樣的一頭紅棕色頭髮、榛子色的眼睛、堅實的下巴、高高的顴骨和溫柔的笑容。他的穿著有一點奇怪，一件厚厚的皮上衣、很寬的皮帶、沉重的皮鞋、手杖和一頂毛皮帽子，他走近前來時，把帽子脫了下來。

　　布瑯停在不到一公尺遠的地方。「當然。」她用只比耳語略大一點的聲音說道。她伸手去摸他，卻從他身體穿了過去，不過並沒有一點光像會有的閃動和模糊情形。

　　「這個地方還是在超級數據圈的力場裡。」他說。

　　「啊哈，」她同意道，其實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你是另外一個濟慈。強尼的雙生兄弟。」

　　那矮小的男子微微一笑，伸出一隻手來，好像要摸她隆起的腹部。「這讓我成了個叔叔吧，對不對，布瑯？」

　　她點了點頭。「是你救了那個嬰兒……蕾秋……對吧？」

　　「妳當時能看到我嗎？」

　　「不能，」布瑯低聲地說：「可是我能感覺到你在那裡。」她猶豫了一下。「可是你並不是烏蒙說到的那個──人類無上智慧的同情部分吧？」

　　他搖了搖頭。他的鬈髮在微光中閃亮。「我發現我是以前來過的那個，我替那來教導的那個鋪好了路。恐怕我唯一的奇蹟就是抱起了那個嬰兒，然後等到有人能從我手裡把她接過去。」

　　「你沒有幫忙我……對抗荊魔神？讓我浮在半空中？」

　　約翰．濟慈笑了起來。「沒有，也不是莫妮塔。是妳，布瑯。」

　　她用力地搖著頭。「那絕無可能。」

　　「不是絕無可能。」他溫柔地說。他伸出手來又摸了下她的肚子，而她想像自己能感覺到他手掌的壓力。他低聲地說：「妳仍是那未被強奪的新娘／妳是寂靜與龜速時空收養的孩子……」他擡頭看著布瑯。「妳身為來教導的那個的母親，當然能有些特權。」他說。

　　「誰的母親……？」布瑯突然必須坐下來，也及時找到了一張長椅。她這輩子從來沒有笨手笨腳過，可是現在，懷著七個月的身孕，她實在沒辦法再以很優雅的動作坐下來。她毫無來由地想起那天早上飛船準備停泊的情形。

　　「來教導的那個，」濟慈又重複了一遍。「我不知道她會教導些什麼，可是那會改變這個宇宙，推動很多一萬年後會極其重要的想法。」

　　「我的孩子？」她勉強說道，有點喘不過氣來。「強尼和我的孩子？」

　　那個濟慈的人格摸了下臉頰。「這是人類靈魂和烏蒙與智核追求了那麼久卻到死都不了解的ＡＩ邏輯的結合。」他說。他向前走了一步。「我只希望在她教導那些她必須教導的東西時，我也能在就好了。看那對世界有什麼影響，不論這個世界，或是其他的世界。」

　　布瑯的思想在飛轉，但是她在他的語氣裡聽到點什麼東西。「為什麼？你會在哪裡？出了什麼問題？」

　　濟慈嘆了口氣。「智核已經消失了。而即使是把我給減縮了，這裡的數據圈也太小了，容不下我……除非是霸軍太空船上的ＡＩ，而我想我不會喜歡那裡，我一向不大會聽命行事的。」

　　「沒有別的地方了嗎？」布瑯問道。

　　「超級數據圈，」他說著向他身後看了一眼。「可是那裡到處是獅子、老虎和熊。而且我也還沒準備好。」

　　布瑯放過了這個話題。「我有個主意，」她說，然後她把那個想法告訴了他。

　　她愛人的影像走近了些，用兩手抱著她說道：「妳真是個奇蹟，夫人。」他退回陰影之中。

　　布瑯搖了搖頭，「只是一個孕婦。」她把手放在衣服下隆起的腹部上。「來教導的那個，」她喃喃地說。然後，對濟慈說：「好了，你是來宣布這一切的大天使。我該給她取什麼名字呢？」

　　布瑯沒有聽到回答，就擡起頭來。

　　陰影中空空盪盪的。

　　※※※

　　布瑯在日出之前到了太空港。那實在不是一群很快樂的人在道別，除了要說再見的難過之外，馬汀、領事和席奧都因為在後萬星網時代的海柏利昂醒酒丸缺貨而飽受宿醉之苦。只有布瑯神清氣爽。

　　「船上那該死的電腦整個早上都怪怪的。」領事嘟囔道。

　　「怎麼說？」布瑯微笑道。

　　領事斜眼看了看她。「我要它列一張通常起飛前都要有的檢查清單。結果那蠢船給了我一首詩。」

　　「詩？」馬汀．賽倫諾斯挑起一邊眉毛。

　　「對呀……你們聽……」領事按動了他的通訊記錄器。

　　一個布瑯很熟悉的聲音說道：

　　∮

　　啊，你們三個鬼魂，再見！你不能擔起

　　　　我枕在花草上的頭；

　　因為我不會以讚美當佳餚，

　　　　不是一隻傷感鬧劇中的馴羊！

　　柔和地由我眼中消失吧，再次

　　　　成為夢幻之甕上如假面的身形；

　　　　　別了！我還有留給夜晚的夢，

　　也還留著給白天的依稀幻想；

　　　　　消失吧，魅影！由我閒適的靈魂

　　　　　進入雲端，再也不要回來！43

　　43引自濟慈詩作〈Ode on Indolume〉。

　　※※※

　　席奧．連恩說：「故障了的ＡＩ？我以為你的船上有智核以外最好的ＡＩ呢。」

　　「本來就是，」領事說：「這不是故障，我做了一次認知和運作的總檢查。一切都沒問題，可是就是給了我……這個！」他指著通訊記錄器讀出的記錄。

　　馬汀．賽倫諾斯看了布瑯．拉蜜亞一眼，再仔細地看著她的微笑，然後轉回身來對著領事。

　　「呃，看起來好像你的船大概文學化起來了。別擔心這種事。在來回的漫長旅途上，它會是個好夥伴呢。」

　　在接下來的沉默中，布瑯取出了一個鼓突的包裹。「送給你遠行的禮物。」她說。

　　領事打了開來，起先很慢，然後把外面的紙又撕又扯，露出裡面摺好的一床褪了色、歷盡滄桑的小毯子。他用手摸著，擡起頭來，用哽咽的聲音問道：「哪裡……妳怎麼……」

　　布瑯微微一笑。「一個本地的難民在卡爾拉閘口下面找到的。她在傑克鎮的市場上準備賣掉的時候，我正好經過。沒有人有興趣買這件東西。」

　　領事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摸著曾經載負著他的祖父麥林和祖母西麗相會的那條獵鷹魔毯上的花紋。

　　「我怕這已經不能再飛了。」布瑯說。

　　「飛行線圈需要重新充電，」領事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妳……」

　　「不用謝，」布瑯說：「這是祝你旅程一路順風的。」

　　領事搖了搖頭，緊緊擁抱了布瑯一下，和其他人握過手，然後乘著升降機進了他的太空船。布瑯和其他人走回到航站大廈裡。

　　海柏利昂天青色的天空中沒有雲朵。太陽把遠處馬巒山脈的群峰染成深紅色，今天又會是溫暖的一天。

　　布瑯回頭看了看詩人之城和再過去的山谷。最高幾座時塚的頂端依稀可見。人面獅身像的一邊翅膀映在陽光裡。

　　只有一點點聲音和一些些熱氣散出，領事那艘黑色的太空船發出一道淡藍色的火焰升起，升向空中。

　　布瑯想要回想起她剛才讀過的，她所愛的人那首最長、最好的、未完成作品的最後幾行：

　　∮

　　未幾衝過明亮的海柏利昂；

　　他燃燒的袍服拖曳在他腳後，

　　發出一陣轟然，宛如凡間之火，

　　劃破那溫柔的天上時刻，

　　使他們的鴿翼顫動，他繼續燃燒……44

　　44引自濟慈詩作〈The Fall of Hyperion：A Dream〉。

　　※※※

　　布瑯感到那陣熱風扯著她的頭髮。她將臉擡向天上，揮著手，既不想隱藏，也不想擦去淚水，用力地揮著手。那艘壯觀的船身直衝而上，帶著那道強力的藍色火焰升向天際，然後──如同遠處的一聲叫喊──造成突然的音爆，聲音傳過沙漠，在遠處的山峰發出回聲。

　　布瑯讓自己又哭又揮手，繼續向離去的領事、向天空、向所有她永遠不會再見到的朋友們，還有她部分的過去，以及如一支完美無缺，由神的弓射出的黑箭般的太空船揮別。

　　他繼續燃燒……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