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一章　飛走的暗礁
第二章　贊成和反對
第三章　隨您先生的便
第四章　尼德．蘭
第五章　冒險行動
第六章　開足馬力
第七章　種類不明的鯨魚
第八章　動中之動
第九章　尼德．蘭的憤怒
第十章　水中人
第十一章　鸚鵡螺號
第十二章　一切都用電
第十三章　一些數目字
第十四章　黑潮暖流
第十五章　一封邀請書
第十六章　在海底平原上散步
第十七章　海底森林
第十八章　太平洋下四千里
第十九章　萬尼科羅群島
第二十章　托列斯海峽
第廿一章　在陸地上的兩天
第廿二章　尼摩船長的雷
第廿三章　強迫睡眠
第廿四章　珊瑚王國
第二部　第一章　印度洋
第二章　尼摩船長的新主張
第三章　一顆價值千萬法郎的珍珠
第四章　紅海
第五章　阿拉伯海底隧道
第六章　希臘群島
第七章　地中海裡四十八小時
第八章　維哥灣
第九章　沉沒的大陸
第十章　海底煤坑
第十一章　薩爾加斯海
第十二章　大頭鯨和長鬚鯨
第十三章　冰山
第十四章　南極
第十五章　意外還是事故？
第十六章　缺氧
第十七章　從合恩角到亞馬遜河口
第十八章　章魚
第十九章　大西洋暖流
第二十章　北緯四十七．二四度，西經十七．二八度
第廿一章　大屠殺
第廿二章　尼摩船長的最後幾句話
第廿三章　結尾

《海底兩萬里》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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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第一章　飛走的暗礁

　　人們一定還記得一八六六年海上發生的一件離奇的、神祕的、無法解釋的怪事。且不說當時哄動沿海居民和世界輿論的各種傳聞，這裡只說一般航海人員特別激動的心情。歐美的進出口商人、船長和船主、各國的海軍官佐以及這兩大洲的各國政府都非常注意這件事。

　　這事大體是這樣：不久以前，好些大船在海上碰見了一個「龐然大物」，一個很長的物體，形狀很像紡錘，有時發出磷光，它的體積比鯨魚大得多，行動起來也比鯨魚快得多。

　　關於這個東西的出現，許多航海日誌所記下的事實（如這個東西或這個生物的形狀，在它運動時的難以估計的速度，它轉移的驚人力量，它那種像是天生的特殊本領等等），大致是相同的。如果這東西是鯨魚類動物，那麼牠的體積是大大超過了生物學家曾經加以分類的鯨魚。居維埃【註：法國著名動物學家和生物學家。】、拉塞拜德、杜梅里、卡特法日【註：以上皆為法國生物學家。】，這些生物學家──除非看見過，也就是說，除非這些科學家本人的眼睛看見過──是不承認有這樣一種怪物存在的。

　　把多次觀察的結果折衷一下來看──一方面丟開那些過低的估計，即這個東西只有二百英呎長，同時也不接受過於誇張的言論，即它有一英哩寬三英哩長──我們可以肯定地說，這個奇怪的生物，如果真是存在的話，它的體積是大大超過魚類學家所承認的體積的。

　　這東西既然存在，而事實本身又是不可否認的，那麼，由於人類好奇的心理，我們就不難理解這個怪物的出現會在全世界引起怎樣的騷動。至於說這是荒唐無稽之談，那是絕不會有人同意的。

　　因為，一八六六年七月二十日，加爾各答─布納希汽船公司的喜金孫總督號，在澳大利亞海岸東邊五英哩，碰見了這個游動的巨大物體。巴克船長起初還以為這是沒有人知道的暗礁，他正要測定它的位置的時候，突然這個不可解釋的物體噴出兩道水柱，嘩的一聲射到空中一百五十英呎高。這麼說，除非這座暗礁上邊有間歇噴泉，不然的話，喜金孫總督號面前的東西，就是還沒有人知道的一種海中哺乳類動物，牠還從鼻孔中噴出有氣泡的水柱呢。

　　同年七月二十三日，西印度─太平洋汽船公司的克利斯托巴爾哥郎號，在太平洋上也碰到這樣的事。喜金孫總督號看見這怪物以後三天，克利斯托巴爾哥郎號在相距七百里格【註：法文：Lieue；英文：League，約三．二五至四．六八公里不等。】的地方也看見了牠，由此可知，這個奇特的鯨魚類動物能以驚人的速度從這一處轉移到另一處。

　　十五天以後，在離上面說的地點有兩千里格遠的地方，國營輪船公司的海爾維地亞號和皇家郵船公司的山農號，在美國和歐洲之間的大西洋海面上相遇的時候，在北緯四十二度十五分、西經六十度三十五分的地方，同時看到了這個大怪物。根據兩船同時觀察得到的結果，估計這隻哺乳動物的長度至少有三百五十多英呎（約一百零六米），因為山農號和海爾維地亞號兩船連起來，都還比牠短，兩船從頭至尾只有一百米長。可是，最長的鯨魚，像常常出沒於阿留申群島的久闌馬克島和翁居里克島【註：這些島在北美西北，是近北冰洋一帶的群島。】附近海面的那些鯨魚，也只不過是五十六米，而比這再長的，從來就沒有過。

　　接連不斷地傳來的消息，橫渡大西洋的貝雷爾號所做的種種觀察，茵曼輪船公司的越提那號跟這個怪物的一次相碰，法國二級軍艦諾曼第號軍官們所寫的記錄，海軍高級參謀弗茲．詹姆斯在克利德爵士號上所做的很精密的測算，這一切在當時的確曾經哄動一時。在民族性比較浮躁的國家裡，大家都拿這件事作為談笑資料，但在嚴肅和踏實的國家裡，像英國、美國和德國就不同，它們對這事就非常關心。

　　在各大城市裡，這怪物變成了家喻戶曉的事件。咖啡館裡歌唱牠，報刊上嘲笑牠，舞臺上扮演牠。謠言正好有了機會，從這怪物身上捏造出各種各樣的奇聞。在一些發行量不多的報刊上，出現了關於各種離奇的巨大動物的報導，從白鯨、北極海中可怕的「莫比．迪克」【註：白鯨記小說中的大白鯨。】一直到龐大的「克拉肯【註：傳說中挪威海裡的蛸魚類章魚科怪物。】」──這種怪魚的觸鬚可以纏住一隻載重五百噸的船而把它拖到海底下去──都應有盡有。有些人甚至不惜引經據典，或者搬出古代的傳說如亞里士多德和蒲林尼【註：古代羅馬學者。】的見解（他們承認這類怪物的存在）：或者搬出彭土皮丹【註：十八世紀丹麥作家。】主教的挪威童話，保羅．埃紀德的記述，以及哈林頓的報告；這報告是不容懷疑的，他說，一八五七年，他在嘉斯第蘭號上看見過一種大蛇，那種蛇以前只在那立憲號【註：北極探險的船名。】到過的海面上才能看見。

　　於是，在學術團體裡和科學報刊中產生了相信者和懷疑者，這兩派人無休止地爭論著。「怪物問題」激動著人們。自以為懂科學的新聞記者和一向自以為多才的文人開起火來，他們在這次值得紀念的筆戰中花費了不少的墨水！甚至有幾個人還流了兩三滴血，因為有人把針對大海蛇的筆鋒移向一些態度傲慢的傢伙身上了。

　　在六個月當中，爭論繼續著。彼此有理，各執一詞。當時流行的小報都興致勃勃地刊登爭論的文章，它們不是攻擊巴西地理學院、柏林皇家科學院、不列顛學術聯合會或華盛頓斯密孫學院發表的權威論文，就是駁斥印度群島報、摩亞諾神父的宇宙雜誌、皮德曼的消息報裡面的討論和法國及其他各國大報刊的科學新聞。這些多才的作家故意曲解反對派也常引證的林奈的一句話：「大自然不製造蠢東西。」懇求大家不要相信北海的大怪魚、大海蛇、「莫比．迪克」和瘋狂的海員們臆造出來的其它怪物的存在，不要因此而否定了大自然。最後，某一著名尖刻的諷刺報有一位最受歡迎的編輯先生草草了事地發表一篇文章，處理了這個怪物；他像夷包列提【註：古代希臘神話人物，他曾打死一個海怪。】那樣，在大家的笑聲中，給這佳物最後一次打擊、把它結果了。於是機智戰勝了科學。

　　在一八六七年頭幾個月裡，這個問題好像是入了土，不會再復生了。但就在這個時候，人們又聽說發生了一些新的事件。現在的問題並不是一個急待解決的科學問題，而是必須認真設法避免的一個危險。問題帶了完全不同的面貌。這個怪物變成了小島、岩石、暗礁，但它是會奔馳的、不可捉摸的、行動莫測的暗礁。

　　一八六七年三月五日，蒙特利奧航海公司的摩拉維安號夜間駛到北緯二十七度三十分、西經七十二度十五分的地方，船右舷撞上了一座岩石，可是，任何地圖也沒有記載過這一帶海面上有這座岩石。由於風力的助航和四百匹馬力的推動，船的速度達到每小時十三海浬。毫無疑問，如果不是船身質地優良，特別堅固，摩拉維安號被撞以後，一定要把它從加拿大載來的二百三十六名乘客一齊帶到海底去。

　　事故發生在早晨五點左右天剛破曉的時候。船上值班的海員們立即跑到船的後部；他們十分細心地觀察海面。除了有個六百多米寬的大漩渦──好像水面受過猛烈的衝擊──以外，他們什麼也沒有看見，只把事故發生的地點確切地記了下來。摩拉維安號繼續航行，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傷。它是撞上了暗礁呢，還是撞上了一隻沉沒的破船？當時沒有法子知道。後來到船塢檢查了船底，才發現一部分龍骨折斷了。

　　這事實本身是十分嚴重的，可是，如果不是過了三個星期後，在相同的情況下又發生了相同的事件，它很可能跟許多其他的事件一樣很快被人忘掉了。接著又發生的那一次撞船的事件，單單由於受害船的國籍和它所屬公司的聲望，就足以引起十分廣泛的反響。

　　英國著名的船主苟納爾的名字是沒有一個人不知道的。這位精明的企業家早在一八四○年就創辦了一家郵船公司，開闢了從利物浦【註：英國海港。】到哈利法克斯【註：加拿大諾瓦斯科西亞省的省會，北部最大的深水天然港口。】的航線，當時只有三艘四百匹馬力、載重一千一百六十二噸的明輪木船。八年以後，公司擴大了，共有四艘六百五十匹馬力、載重一千八百二十噸的船。再過兩年，又添了兩艘馬力和載重量更大的船，一八五三年，苟納爾公司繼續取得裝運政府郵件的特權，一連添造了阿拉伯號、波斯號、中國號、斯備脫亞號、爪哇號、俄羅斯號，這些都是頭等的快船，而且是最寬大的，除了大東方號外，在海上航行的船沒有能跟它們相比的。到一八六七年，這家公司一共有十二艘船──八艘明輪的，四艘暗輪的。

　　我所以要把上面的情形簡單地介紹一下，是要大家知道這家海運公司的重要性。它由於經營得法，是全世界都聞名的。任何航海企業，沒有比這公司搞得更精明，經營得更成功的了。二十六年來，苟納爾公司的船在大西洋上航行了兩千次，沒有一次航行不達目的地，沒有一次發生遲誤，從沒有遺失過一封信，損失過一個人或一隻船，因此儘管法國竭力要搶它的生意，但是乘客們都一致願意搭苟納爾公司的船，這點從近年來官方的統計文獻中就可以看出來。了解這情形以後，便沒有人奇怪這家公司的一隻汽船遭遇到意外事件會引起那麼巨大的反響。

　　一八六七年四月十三日，海很平靜，風又是順風，斯各脫亞號在西經十五度十二分、北緯四十五度三十七分的海面上行駛著。它在一千匹馬力的引擎推動下，速度為每小時十三海浬半。它的機輪在海中轉動，完全正常。它當時的吃水深度是六米七十釐米，排水量是六千六百八十五立方米。

　　下午四點十七分，乘客們正在大廳中吃點心的時候，在斯各脫亞號船尾、左舷機輪後面一點，似乎發生了輕微的撞擊。

　　斯各脫亞號不是撞上了什麼，而是被什麼撞上了。撞它的不是敲擊的器械而是鑽鑿的器械。這次衝撞是十分輕微的，要不是管船艙的人員跑到甲板上來喊：「船要沉了；船要沉了！」也許船上的人誰也不會在意。

　　旅客們起初十分驚慌，但船長安德生很快就使他們安穩下來。危險並不會立刻就發生。斯各脫亞號由防水板分為七大間，一點也不在乎一個漏洞。

　　安德生船長立即跑到艙底下去。他查出第五間被海水浸入了，海水浸入十分快，證明漏洞相當大。好在這間裡沒有蒸汽爐，不然的話，爐火就要熄滅了。

　　安德生船長吩咐馬上停船，並且命令一個潛水員下水檢查船身的損壞情形。一會兒，他知道船底有一個長兩米的大洞。這樣一個裂口是沒法堵住的，斯各脫亞號儘管機輪有一半浸在水裡，但也必須繼續行駛。當時船離克利亞峽還有三百海浬，等船駛進公司的碼頭，已經誤了三天期，在這三天裡，利物浦的人都為它惶惶不安。

　　斯各脫亞號被架了起來，工程師們開始檢查。他們眼睛所看見的情形連自己也不能相信。在船身吃水線下兩米半的地方，露出一個很規則的等邊三角形的缺口。鐵皮上的傷痕十分整齊，就是鑽孔機也不能鑿得這麼準確，弄成這個裂口的銳利器械一定不是用普通的鋼鐵製的，因為，這傢伙在以驚人的力量向前猛撞，鑿穿了四釐米厚的鐵皮以後、還能用一種很難做到的後退動作，使自己脫身逃走。

　　最近這次事件的經過大致就是這樣。結果這又一次使輿論哄動起來。從這時候起，所有從前原因不明的航海遇難事件，現在都算在這個怪物的賬上了。這隻離奇古怪的動物於是負起了所有船隻沉沒的責任。不幸的是船沉的數目相當大，按照統計年鑑的記載，包括帆船和汽船在內，每年的損失約有三千艘左右，至於因下落不明而斷定失蹤的，每年的數目也不下兩百艘！

　　不管有沒有冤枉這怪物，人們都把船隻失蹤的原因算在它身上。由於它的存在，五大洲間的海上交通越來越危險了，大家都堅決要求不惜任何代價清除海上這條可怕的鯨魚怪。

第二章　贊成和反對

　　這些事件發生的時候，我正從美國內布拉斯加州的貧瘠地區做完了科學考察回來。由於我是巴黎自然科學博物館的副教授，法國政府派我參加這次考察，在內布拉斯加州度過了六個月的時間，三月底，我滿載了珍貴的標本回到紐約，我動身回法國的日期定在五月初。所以，我就利用逗留期間，把這次收集來的礦物標本和動、植物標本加以整理，而斯各脫亞號的意外事件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生的。

　　我自然也熟悉當時議論紛紛的這個問題，而且我怎能不知道呢？我把美國和歐洲的各種報刊讀了又讀，但沒有獲得進一步的了解。因為這個怪物，我作了種種猜測。由於自己拿不定主意，我始終搖擺於極端不同的見解之間。這是一件真實的事，那是無可置疑的；懷疑這事的人，請他們去摸一摸斯各脫亞號的裂口好了。

　　當我到紐約的時候，這問題正鬧得不亦樂乎。有些不學無術的人曾經說那是浮動的小島，是不可捉摸的暗礁，不過，這種假設，現在完全被推翻了。理由是：除非這暗礁在腹部有一架機器，不然的話，它怎能這樣快地一會兒到達這裡一會兒又到那裡呢？

　　同樣地，說它是一隻浮動的船殼或是一隻巨大的破船，這假設也不能成立，理由仍然是因為它轉移得那麼快。

　　歸根結柢，這問題只可能有下面兩種解釋，因此人們分成了抱著不同主張的兩派：一派說這是一個力大無窮的怪物，另一派說這是一艘動力十分強大的「潛水艇」。

　　後面那種假設雖然很可以成立，但到歐美兩洲調查之後，便站不住了。如果說私人可以有這樣一種機器，實在是不大可能的事。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他造了這個東西？他又怎能保守祕密而不洩露呢？

　　只有一國政府可以擁有這種破壞性的機器，在人們絞盡腦汁要增強武器威力的不幸時代，一個國家瞞著其他國家製造這種武器是可能的。機槍之後有水雷，水雷之後有潛水衝擊機，然後又是各種互相克制的武器，至少我自己心中是這樣想的。

　　但是這個「潛水艇」的假設，由於各國政府的聲明又站不住了。因為這是有關公共利益的問題，既然海洋交通受到了破壞，各國政府的真誠，當然不容有所懷疑。並且，怎麼能說這隻「潛水艇」的建造竟可以逃避公眾的耳目呢？在這種情形下，就是拿個人來說，要想保守祕密，也十分困難，對於一國政府，它的行動經常受到敵對國家的注意，那當然更是不可能的了。所以，根據在英國，在法國，在俄國，在普魯士，在西班牙，在義大利，在美國，甚至於在土耳其所做的調查，「潛水艇」的假設，也終於不能不放棄。

　　這個怪物儘管當時一些報刊對它不斷加以嘲笑，但它又出現在波濤上了，於是人們的想像就從魚類這一方面打主意而造出種種最荒誕不經的傳說來。

　　當我到紐約的時候，有些人特地來問我對這件怪事的意見，我以前在法國出版過一部八開本的書，共兩冊，書名為：《海底的神祕》。這部書特別受到學術界的賞識，使我成為自然科學中這一個相當奧祕的部門的專家。因此人們才詢問我的意見。但我只要能夠否認這事的真實性，我總是作否定的答覆。但不久我被逼只得明確地表示我的意見。況且《紐約先鋒論壇報》已經約了「巴黎自然科學博物館教授，可敬的彼埃爾．阿龍納斯先生」，請他發表對這個問題的意見。

　　我發表了我的意見。我因為不能沉默，才不得不說幾句話。我從政治上和學術上來討論這個問題的各個方面。現在我將我發表在四月三十日《論壇報》上的一篇資料很豐富的文章的結論，節錄幾段在下面：

　　「我一個一個研究了各種不同的假設和所有不可能成立的猜想，不得不承認實在有一種力量驚人的海洋動物的存在。

　　「海洋深不可測的底層，我們完全不了解。探測器也不能到達。最下層的深淵裡是怎樣的情形呢？海底一萬二千海浬或一萬五千海浬的地方有些什麼生物和可能有些什麼生物呢？這些動物的身體構造是怎樣的呢？我們實在很難推測。

　　「可是，擺在我面前的問題可以用『兩刀論法』的公式來解決。

　　「生活在地球上的各色各樣的生物，或者我們認識，或者我們不認識。

　　「如果我們不認識所有的生物，而大自然又繼續對我們保守某些魚類學上的祕密，那麼我們就不得不承認在探測器不可及的水層裡還有魚類鯨類的新品種，牠們有一個『不浮的』器官，因為在海底下待久了，在偶然的情況下，由於一時高興，或者任性，就突然浮到海面上來。這說法還是比較令人信服的。

　　「反過來，如果我們的確認識了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那麼我們就必須從已經加以分類的海洋生物中找出我們討論的這個動物；在這種情形下，我就要承認有一種巨大的獨角鯨的存在。

　　「普通常見的獨角鯨，或海麒麟，身長常常達到六十英呎，現在如果把這長度增加五倍，甚至十倍，同時讓這條鯨魚類動物有和牠身材成比例的力量，再加強牠的攻擊武器，這樣就是現在海上的那個動物了。也就是說牠有山農號軍官們所測定的長度那麼長，牠的角可以刺穿斯各脫亞號，牠的力量可以衝破一隻汽船的船殼。

　　「誠然，這條獨角鯨，如某些生物學家所說，是具有一把骨質的劍或一把骨質的牙，那麼這一定是一根像鋼鐵一樣堅硬的長牙，有人曾經在鯨魚身上發現過獨角鯨的牙齒，獨角鯨用牙齒攻擊鯨魚總是成功的。有人也曾經從船底上挖出過──好容易才找出來──獨角鯨的牙齒，它鑽通船底就好像利錐穿透木桶那樣。巴黎醫學院陳列館就藏有一枚這種牙齒，長兩米二十五釐米，底寬四十八釐米！

　　「好吧！現在假定那武器還要厲害十倍，那動物的力量還要大十倍，如果牠的前進速度是每小時二十英哩，那麼拿牠的體重去乘牠的速度平方，就能求出撞壞斯各脫亞號的那股衝擊力。

　　「因此，在還沒有得到更多的資料之前，我認為這是一隻海麒麟，這隻海麒麟身軀非常巨大，身上的武裝不是劍戟，而是真正的衝角，像鐵甲船或戰艦上所裝有的那樣，牠同時又具備有戰艦的重量和動力。

　　「這樣便說明了這種神祕不可解的現象。──或者相反地，不管人們所見到的、所感到的是怎樣，實際上什麼都不是；那也是可能的。」

　　最後幾句話只能說明我沒有主見，看問題搖擺不定；這是為了在一定程度上保全我教授的身分，同時不願意讓美國人笑話，因為美國人笑起來，是笑得很厲害的。我於是自己定下這一條退路。其實我是承認這個「怪物」的存在的。

　　我的文章引起了熱烈的討論，產生了很大的反響。很有一部分人擁護它。而且文中提出的結論可以讓人隨便去設想，沒有什麼限制。人們總是對那些神奇怪誕的幻想感倒興趣。而海洋正是這些幻想的最好泉源，因為只有海才是巨大動物可以繁殖和成長的環境，陸上的動物，大象或犀牛之類，跟牠們比較起來，簡直渺小得很。一片汪洋大海裡，既然有我們所知道的最巨大的哺乳類動物，說不定也有碩大無比的軟體動物和看起來叫人害怕的甲殼動物，如一百米長的大蝦，或二百噸重的螃蟹！為什麼不能有呢？從前，跟地質學紀年同時代的陸上動物，四足獸，四手獸，爬蟲類，鳥類，都是按照巨大的模型創造的。造物者用高大的模型把牠們造出來，經過漫長的歲月，這模型漸漸縮小了。在深不可測的海洋底下（因為海洋是永不更改；而地殼幾乎是不斷變化著的），為什麼不能保存從前另一時代的巨大生物的品種呢？海洋內部，為什麼不能藏有那些巨大生物的最後變種，以一世紀為一年，以一千年為一世紀的那些巨大品種呢？

　　我又讓自己浸沉在種種空想中了。現在要停止這些空想，因為，在我看來，時間已經把這些空想變成為可怕的現實。我再說一次，當時對於這件怪事的性質有這一種意見，就是大家都一致承認有一種神奇東西的存在，而這種東西和怪誕的大海蛇並沒有絲毫共同之點。

　　可是，儘管有一些人把這事看成是一個待解決的純粹科學問題，但另一些比較注意實利的人，特別在美國和英國，這類人很多，他們主張把海洋上這個可怕的怪物清除掉，使海上交通的安全獲得保障。特別是工商界的報刊，都從這個觀點來研究這個問題。《航業商情雜誌》，公眾的意見一提出來，北美合眾國首先發表了聲明，要在紐約作準備，組織清除獨角鯨的遠征隊。一艘裝有衝角的高速度的二級戰艦林肯號定於最近的期間駛出海面。各造船廠都給法拉古司令官以種種便利，幫助他早一天把這艘二級戰艦裝備起來。

　　事情往往就是這樣，等人們決定要追趕這怪物的時候。怪物再也不出現了。在兩個月的時間內，誰都沒有得到怪物的消息，也沒有海船碰見牠。好像這條海麒麟已經得到了人們準備進攻牠的情報。因為大家說得太多了，甚至於用大西洋的海底電纜來說！所以，喜歡說笑話的人說，這個精靈的東西一定在中途偷聽了電報，現在牠自己有了防備。不再隨便出來。

　　因此，這艘用作遠征而且裝有強大打魚機的二級戰艦，現在不知道向哪裡開才好。大家越來越不耐煩了，忽然，七月二日，舊金山輪船公司從加利福尼亞開往上海的一隻汽船唐比葛號，三星期前在太平洋北部的海面上又看見了這個東西。

　　這消息引起了極大的騷動。大家要法拉古司令官立即出發，二十四小時的遲延都不許可。船中日用品全裝上去了，艙底也載滿了煤。船上各部門的人員一個也不少，都到齊了。現在只等升火，加熱，解纜了。大家不容許這船再有半天的延期，再說，法拉古司令官本人也巴不得馬上就出發！

　　在林肯號離開布洛克林碼頭之前三小時，我收到一封信，信的內容如下：

　　「送交紐約第五號路旅館，巴黎自然科學博物館教授阿龍納斯先生。

先生：

　　如果您同意加入林肯號遠征隊，合眾國政府很願意看到這次遠征有您代表法國參加。法拉古司令官已留下船上一個艙房供您使用。

　　　　　海軍部長何伯遜敬啟。」

第三章　隨您先生的便

　　在收到何伯遜部長的信之前三秒鐘，我還像不願意去北冰洋旅行一樣不願意去追逐海麒麟。讀了這位海軍部長的來信，三秒鐘之後，我才理解到我的真正志願，我生平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捕捉這樣搗亂的怪物，把牠從世界上清除出去。

　　可是我剛剛長途跋涉回來，很疲倦，非常需要休息。我只想回去，回祖國去，看看朋友，看看我在植物園內的小房子和我收藏的珍貴標本。但現在什麼也不能阻止我。我忘記了一切，忘記了疲倦、朋友、珍藏，我毫不猶豫就接受了美國政府的邀請。

　　而且，我還有這樣一個想法，反正條條道路都可以回到歐洲，海麒麟也許客客氣氣地把我引到法國海岸邊！這個有名的動物──也許討我喜歡──要讓我在歐洲海中捉到它，那麼，我至少也要拿上半米以上的牙戟帶給自然科學博物館。

　　不過，目前我必須到太平洋的北部去找這個海麒麟，這和我要回法國去，卻是背道而馳了。「康塞爾！」我用不耐煩的聲音叫著。

　　康塞爾是我的僕人。他一向陪我出去旅行。這誠實的青年是佛拉芒人，我很喜歡他，他對我也很好。他是一個生性冷淡、循規蹈矩、一貫熱心的人，對於生活中的突然事件並不驚奇，他的兩手很靈巧，什麼事都做得來，雖然他的名字叫做康塞爾（「勸告」的意思），可是人家不問他的時候，他絕不發表意見。

　　因為跟植物園裡學術界人士經常接觸，康塞爾漸漸學了些東西。我可以說他簡直是一個專家，他對於生物學的分類十分熟悉，他能像雜技演員爬梯子一樣熟練地從門、類、綱、亞綱、目、科、屬、亞屬、種、變種，一直數到最後的一個類別。可是他的學問只局限在分類學上。分類就是他的生活，除此以外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對於分類的理論很有研究，但缺乏實踐，我想，他大概連大頭鯨和長鬚鯨都分不出來！總之，他是個忠實正直的人。

　　十年來，直到現在，凡我為科學而去的地方，康塞爾都跟我去。他自己從不想到旅行的長久或疲勞。不管有多遠，不管去什麼地方，去中國或是去剛果，他總是提起他的行李箱立即出發。他到哪裡去都一樣，連問也不問。他身體健康，肌肉結實，不在乎疾病，一點也不神經質，就是好像不會用腦子似的，至於思考能力，那就更談不到了。

　　這個人三十歲了，他的年齡跟他主人的年齡的比例是十五比二十。請讀者原諒我用這種說法來說我現在是四十歲。

　　可是康塞爾有一缺點，過分講究禮貌，他總是用第三人稱跟我說話，有時甚至叫人聽了厭煩。

　　「康塞爾！」我又叫了一聲，我手裡忙著準備出發的行裝。

　　當然，對於這樣一個忠心的僕人我是信任的。通常我從不問他是不是願意跟我去旅行，但這次旅行有點不同，是一次期限可以無限延長的遠征，是凶多吉少的冒險，是追趕能像敲碎核桃殼一樣撞沉一艘二級戰艦的動物──就是最沒有感覺的人，對這問題也得考慮考慮吧！康塞爾會有什麼意見呢？

　　「康塞爾！」我第三次叫他。

　　康塞爾出來了。

　　「先生，叫我嗎？」他進來的時候說。

　　「是我叫你。快給我準備，你自己也趕快準備，我們兩小時以後就要出發。」

　　「隨您先生的便。」康塞爾安靜地回答。

　　「一點時間也不能放過。所有的旅行用具、衣服、襯衫、襪子，都不必點數，盡量地拿了，放在我的大箱裡，快，趕快！」

　　「先生的標本怎麼辦呢？」康塞爾說。

　　「以後再整理好了。」

　　「先生的那些奇形怪狀的動物、植物，大馬、大蛇以及其他骨骼，又怎麼辦呢？」

　　「暫時寄放在旅館裡。」

　　「先生的那隻活野豬呢？」

　　「我們不在的時候，託人餵牠。另外還要託人將我們的那群動物運回法國去。」

　　「我們不回巴黎去嗎？」康塞爾問。

　　「當然……要回去……」我含糊地回答，「不過要繞一個彎。」

　　「先生，您喜歡繞這個彎？」

　　「呵！那算不了什麼！不過是一條不那麼直捷的路而已。我們要搭林肯號出發。」

　　「只要先生覺得合適就成了。」康塞爾安然地回答。

　　「朋友，你知道，這是關於那個怪物的問題……那條有名的獨角鯨的問題……我們要把牠從海上清除出去！……兩本八開本的著作《海底的神祕》的作者。不能不跟法拉古司令一同出發。這是光榮的任務，但是……也是危險的任務！我們不曉得要到什麼地方去！這怪物可能很任性！但我們仍然要去！我們船上有一位眼光敏銳的艦長！……」

　　「先生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康塞爾回答。

　　「你好好想一想，因為我對你什麼也不隱瞞。這次旅行也許是最後一次，說不定回不來哩！」

　　「隨您先生的便。」

　　一刻鐘以後，康塞爾把箱子整理好了，我相信什麼也不會缺少，因為這個人對襯衫和衣服的分類，跟對鳥類或哺乳類動物的分類一樣能幹。

　　旅館的升降機把我們送到二樓下的大廳中。我步行數級，到了地面一層，在常有一大群人圍住的大櫃檯上，我算清了賬目，付了錢。我託人把一捆一捆打好包的動、植物標本運回巴黎（法國），還留下一筆錢，託人餵養我的野豬。康塞爾跟著我走出了旅館，上了一輛馬車。

　　馬車從百老匯路直到團結廣場，再經過第四號路到包法利街的十字路口，走入加上林街，停在三十四號碼頭，這一趟車費是二十法郎。碼頭邊，加上林輪渡把我們（人、馬和車）送到布魯克林。布魯克林是紐約的一個區，位於東河左岸，走了幾分鐘，我們便抵達停泊林肯號的碼頭，林肯號的兩座煙囪正噴出濃密的黑煙。

　　立刻有人把我們的行李搬到這艘大船的甲板上。我趕緊上船，問法拉古司令在什麼地方。一個水手領我到船尾樓上見他。這位軍官氣色很好，他向我伸手，對我說：

　　「彼埃爾，阿龍納斯先生嗎？」

　　「對，」我答，「您是法拉古司令嗎？」

　　「是。歡迎歡迎，教授。您的艙房早等著您了。」

　　我行個禮，讓司令去作開船的準備，另外有人領我到給我預備的艙房。

　　林肯號是為著它的新目標而特選和裝備好的。它是一般速度很快的二級戰艦，裝有高壓蒸汽機，可以使氣壓增加到七個大氣壓力。在這個壓力下，林肯號的速度平均可以達到每小時十八點三海浬，這是很快的速度，但跟那隻巨大的鯨魚類動物搏鬥還是不夠的。

　　戰艦內部的裝備完全合乎這次航海任務的要求。我很滿意我所住的艙房，它位於船的後部，房門對著軍官們的餐室。

　　「我們這艙房很舒服。」我對康塞爾說。

　　「先生不要見怪，」康塞爾回答，「住在這裡跟寄生蟹住在海螺殼中一樣舒服。」

　　我留下康塞爾安頓我們的箱子，獨自一個人上了甲板，觀看準備開船的操作。

　　這時候，法拉古艦長正要人解開布魯克林碼頭纜柱上拴住林肯號的最後幾根鐵索。看來如果我遲到一刻鐘，半刻鐘，船就會開走，我也就不能參加這次出奇的、神祕的、難以相信的遠征了。這次遠征的經過，雖然是真實記錄，將來可能還會有人懷疑的。

　　法拉古艦長不願意耽擱一天甚至一小時，他要趕快把船開到那個動物所在的海中。他把船上的工程師叫來了。

　　「蒸汽燒足了嗎？」艦長問他。

　　「燒足了，艦長。」工程師答。

　　「開船！」法拉古艦長喊。

　　開船的命令通過話筒傳到機器房，輪機人員接到命令，立即讓機輪轉動起來。蒸汽湧入半開的機關中，發出呼呼的嘯聲。一排排橫列的活塞發出格格的聲響，推動機軸的槓桿。推進器的輪翼不斷加大速率，攪動海水，於是林肯號在上百隻滿載觀眾前來送別的渡輪和汽艇的行列中，莊嚴地向前行駛著。

　　布洛克林碼頭和東河沿岸的整個紐約地區都擠滿了好奇的人們。從五千萬人胸中發出的歡呼聲，震動了天地。成千上萬塊手帕在擠得緊緊的群眾頭上招展，不停地向林肯號敬禮，直到船抵達哈德遜河口，紐約城所在的長形半島的尖端，人群才漸漸散去。「這時候，大船沿著新西州海岸行駛，河的右岸都是別墅，從炮臺中間穿過時，炮臺鳴禮炮向大船致敬。林肯號也向它們答禮，把美國國旗連升三次，那三十九顆星在後桅橫木上閃閃發光。後來大船改變方向，駛進設有浮標的航道。大船掠過沙洲，洲上有數千觀眾，對船作最後一次的歡呼。

　　護送大船的渡輪和汽艇老是緊跟著行駛，直到燈塔附近，有兩道燈標明紐約航路的出口的地方，它們才離開大船回去。

　　這時正是下午三點。領港人從大船下來，上了他的小艇，駛到在下風等著他的一艘小快船那邊。煤火添起來了，機輪更急地攪動水波，大船沿長島低低的黃色海岸行駛，在晚間八點的時候，西北方不見了半島的燈光，船便開足馬力，在大西洋黑沉沉的波濤上奔馳了。

第四章　尼德．蘭

　　法拉古艦長是一位優秀海員，完全配得上他指揮的這艘戰艦。他的船跟他融為一體，他是船的靈魂。關於那條鯨魚類動物的問題，他心中並不存在什麼疑問，他不許在船上討論有無這隻動物的問題。他相信這動物的存在就像許多老實婦女相信有海怪一樣，完全是出於信仰，而不是由於理智。這怪物是有的，他發誓要把牠從海上清除出去。他像羅德島【註：地中海的一個島，中世紀時由羅德島騎士管理，抵抗土耳其人，十分頑強。】的騎士，像杜端尼．德．哥森【註：十四世紀時的羅德島騎士，他一人把危害這島的大蛇打死。】去迎擊騷擾他海島的大蛇。不是法拉古艦長殺死獨角鯨，就是獨角鯨弄死法拉古艦長，沒有什麼中間路線。

　　船上的海員們都贊同他們長官的意見。他們總是在談論著，爭辯著和估計著碰見怪物的各種機會，他們總是在偵察著遼闊的海面。不止一個海員搶著要到桅頂橫木上去值班，要是換了另一種情況，這種苦差事是沒有人不咒罵的。只要太陽還在空中的時候，船桅邊總是擠滿了水手，儘管腳掌踩在船甲板上燙得吃不消，他們仍然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其實，林肯號的船頭這時還沒有沾上太平洋的海水呢。

　　至於船上的全體人員，大家都希望碰著海麒麟，用魚叉刺死牠，把牠拖上船來，宰割牠。他們全都十分小心地偵察著大海。何況，法拉古艦長說過，不論練習生或水手，水兵或軍官，誰先報告海麒麟的消息，都可以得二千美元的獎金。因此，林肯號船上的眼睛會更忙起來，那是不難想像的。

　　至於我，也不落後，我並不把我每天應做的觀察讓別人代勞。這隻船真有許多理由可以稱為「多眼號」，全體人員中間，唯有康塞爾相反，他對於我們共同發生興趣的問題表示很冷淡，給船上大家的熱情澆上一盆冷水。

　　我前面說過，法拉古艦長這人很細心，他把打巨大鯨魚類用的各種裝備都帶在船上。就是一隻捕鯨船也不會裝備得更完備了。我們船上的武器，應有盡有，從手投的魚叉，一直到鳥槍的開花彈和用炮發射的鐵箭。在前甲板上裝有一門十分完善的後膛炮，炮身很厚，炮口很窄，這種炮的模型曾在一八六七年的萬國博覽會中展覽過。這門寶貴的大炮是美國造的，可以發出重四公斤的錐形炮彈，射程是十六公里。

　　因此，林肯號的殲滅性武器，可以說樣樣俱全，最妙的是船上還有魚叉手之王尼德．蘭。

　　尼德．蘭是加拿大人，兩手非常矯捷，在這種危險的叉魚職業中，他還沒有碰見過敵手。他又靈敏又冷靜，又大膽，又機智，本領很高強，要不是一條狡猾的長鬚鯨，或是特殊聰明的大頭鯨，是很難躲過他的魚叉的。

　　尼德．蘭大約四十歲。他身材魁偉，有六英呎多高，體格健壯，神氣莊嚴，不大愛說話，性情很暴躁，容易發脾氣。他的風度特別引人注意，尤其是他那雙目光炯炯的眼睛，使他面部的表情更顯得突出。

　　我認為法拉古艦長把這人請到船上來，是完全正確的。這個人，單單他一人，從手和眼兩點來看，就相當於全體的船員。我不能有再好的比方，只能說他是一架強度的望遠鏡，而且是一門隨時可以發射的大炮。

　　說是加拿大人，就幾乎可以說是法國人【註：加拿大從前是法國的屬地，法國人很多，所以加拿大人幾乎可以說是法國人。】。儘管尼德．蘭不常跟人接觸，但我應當承認，他對我卻有一種特別的好感。無疑地，那是由於我的國籍吸引了他。在他，這是一個機會，可以說說加拿大某些省份現在還通行的拉伯雷【註：法國十六世紀的偉大作家。】的法國話，在我也是一個機會，可以聽聽這種法國話。這位魚叉手的老家是在魁北克，當這城市還屬於法國的時候，他家裡就已經出了一批大膽的打魚人了。

　　尼德．蘭漸漸有了談話的興趣，我很愛聽他談在北極海中冒險的故事。他常用詩一般的句子有聲有色他講述他打魚和戰鬥的故事。他的故事具有史詩的形式，我聽他講，好像是在聽一位加拿大的荷馬【註：古代希臘的大詩人，約生活於紀元前九世紀。】在朗誦著北極的《伊利亞德》【註：荷馬作的史詩，是古代最偉大的詩篇。】。

　　我所以要把我確實知道的這位大膽的魚叉手描繪出來，那是因為在患難中產生和鞏固了的友誼把我們結合在一起了！啊！勇敢的尼德．蘭！但願我再活一百年，可以更長久地想念著你！

　　目前，尼德．蘭對於海怪問題的意見是怎樣呢？我承認，他並不相信有什麼海麒麟、獨角鯨。船上的人，只有他不同意大家的看法。他甚至於避免討論這件事情。但是，我想這事總有一天會使他談到的。

　　七月三十日，即我們出發以後三星期，船在黃昏的時候到了離巴塔戈尼亞海岸三十海浬，跟白岬同一緯度的地方。那時我們已經過了南回歸線，麥哲倫海峽就在不到七百海浬的南方。不用八天，林肯號便要在太平洋的波濤上行駛了。

　　尼德．蘭跟我一同坐在尾樓甲板上，一邊看著這神祕的大海──它的深處到今天為止人們還無法到達。一邊談談這個，說說那個，這時候，很自然地，我把話頭轉到巨大的海麒麟上面了，我又談到我們這次遠征成功或失敗的各種可能。後來，我看見尼德．蘭一聲不響，只讓我說，就直截了當地要他發言。

　　「尼德．蘭，」我問他，「您怎麼能懷疑我們追逐著的鯨魚類動物的存在呢？您這樣懷疑，有什麼特別理由嗎？」

　　這位魚叉手在回答之前，看了我一會兒，照他慣常的姿勢，拿手拍拍他寬大的前額，閉閉眼睛，好像在沉思。他說：

　　「阿龍納斯先生，我有理由。」

　　「尼德．蘭，您是一位職業的捕鯨專家，您很熟悉海中的巨大哺乳類動物，照理您應當容易承認這個巨大的鯨魚類動物的存在，可是您竟要來做最後一個懷疑這事的人！」

　　「教授，這是因為您搞錯了。」尼德．蘭說，「一般的人相信有橫過天空的非常特殊的彗星，有住在地球內部的太古時代的怪物，那還可以，但天文學家、地質學家，絕不承認有這類荒唐古怪的東西存在。打鯨魚的人也一樣。鯨科動物，我追逐過許多，我用魚叉叉過很多，我也殺死過好幾條，可是，不論那些鯨魚力量怎樣大，怎樣凶，牠們的尾巴也好，牠們的長牙也好，絕不能弄壞一艘汽船的鋼板。」

　　「尼德．蘭，可是，獨角鯨的牙齒把船底鑽通了的傳說並不少。」

　　「木頭船，那是可能的，」加拿大人回答，「不過，就是這樣的事我也沒有親眼見過。所以，在沒有真憑實據之前，我不能承認長鬚鯨、大頭鯨、獨角鯨可以穿透鋼板。」

　　「尼德．蘭，您好好聽我說……」

　　「不，教授，什麼都可以聽您，這個可不能。也許這是一條巨大的章魚吧？……」

　　「尼德．蘭，那更不對了。章魚是軟體動物，單是這個名字就已經表明牠的肌肉一點也不堅強。就是章魚有五百英呎長，牠也不會屬於脊椎動物這一門，牠對於斯各脫亞號或林肯號這類的船，絕不至有損害的。所以有關這類海怪或怪物的事跡，都應當看作是荒唐無稽之談。」

　　「那麼，生物學專家，」尼德．蘭帶著點譏誚的口氣說，「您是堅持有巨大鯨魚類動物的存在嗎？……」

　　「是的，尼德．蘭，我再說一遍，我所以相信，我是有事實根據的。我相信海中有一種哺乳類動物存在，牠的軀體組織十分堅實，屬於脊椎動物門，像長鬚鯨、大頭鯨或海豚一樣，並且有一個角質的長牙，鑽穿的力量十分大。」

　　「唔！」這位魚叉手哼了一聲，同時搖搖頭，一副表示不能相信的神氣。

　　「請您注意，」我又說，「我的誠實的加拿大人，如果有這樣的一種動物，如果牠是生活在海洋底下，如果牠要在離水面幾英哩深的海底活動，牠必然有堅強無比的機體。」

　　「為什麼要這麼堅強的機體呢？」尼德．蘭問。

　　「因為要在很深的水中生活，要能抵抗水的壓力，那就必須有一種不可估計的巨大力量。」

　　「真的嗎？」尼德．蘭擠一擠眼睛，看看我。

　　「真的，一些數目字很容易給您證明這個。」

　　「啊！」尼德．蘭答，「數目字！人們可以隨便拿數目字來證明自己喜歡的事！」

　　「尼德．蘭，這是實事求是的，而不是數學上的數目字。請您好好地聽我說。我們都承認，一個大氣壓力等於三十二英呎高的水柱壓力。實際上，這水柱的高度是最小的，因為我們現在講的是海水，海水的密度大於淡水的密度。尼德．蘭，好吧，當您潛入水中，在您上面有多少倍三十二英呎的水，您的身體就要頂住同等倍數大氣壓的壓力，即每平方釐米面積上要頂住同等倍數公斤的壓力。照這樣推算，在三百二十英呎深處的壓力是十大氣壓，在三千二百英呎深處是一百大氣壓，三萬二千英呎深，就是說，約兩里格半深處，是一千大氣壓。這就等於說，如果您潛入大洋到這樣的深度，您身上每平方釐米的面積上就要受到上千公斤的壓力。可是，誠實的尼德．蘭，您曉得您身上有多少平方釐米的面積嗎？」

　　「當然不少，阿龍納斯先生。」

　　「大約有一萬七千平方釐米的面積。」

　　「這麼多嗎？」

　　「實際上，一大氣壓比每平方釐米的一公斤重量超過一些，現在，您身上一萬七千平方釐米的面積就頂著一萬七千五百六十八公斤的壓力。」

　　「我怎麼一點都不覺得？」

　　「您一點不覺得。您所以不被這樣大的壓力壓扁，是因為進入您身體中的空氣也有相等的壓力。因此，內部壓力和外部壓力能夠達到平衡，內外壓力抵消了，所以您可以頂著，不覺得辛苦。但在水中便不同了。」

　　「是的，我懂得了，」尼德．蘭回答我，也比較注意了，「因為水在我周圍，永不進入我身體。」

　　「對，尼德．蘭。所以，照這樣推算，在海底下三十二英呎，您要受到一萬七千五百六十八公斤的壓力；在海底下三百二十英呎，受到十倍的壓力，即十七萬五千六百八十公斤的壓力；在海底下三千二百英呎，受到百倍的壓力，即一百七十五萬六千八百公斤的壓力；最後，在海底下三萬二千英呎，受到千倍的壓力，即一千七百五十六萬八千公斤的壓力；就是說，您要被壓成薄片，壓成像人們把您從水壓機的鐵板下拉出來似的！」

　　尼德．蘭喊一聲：「好傢伙！」

　　「好，我的誠實的魚叉手，如果一種脊椎動物，身長好幾百米，身寬按照身長的比例，牠住在這樣的海底深處，那麼，牠們有數百萬平方釐米面積的身軀，所受到的壓力，就要以千百億公斤來計算了。現在請您算一算牠們的骨架和機體，要頂住這樣大的壓力所必需的抵抗力吧！」

　　「那牠們的身體要用八英吋厚的鋼板造成，跟鐵甲戰艦那樣才行。」尼德．蘭回答。

　　「正像您說的那樣，尼德．蘭，現在您想想，這樣一個巨大的物體，以快車的速度撞在一隻船殼上，可能產生的破壞力量是怎樣。」

　　「是……也許……是這樣。」加拿大人回答，由於上面的數目字，他心中動搖了，但並不願意馬上認輸。

　　「那麼，您相信了嗎？」

　　「您使我相信了一件事，生物學專家，就是說，如果海底下有這樣的動物，那牠們的身體力量必須像您所說的那樣強大。」

　　「可是，固執的魚叉手，如果海底下沒有這樣的動物，您怎樣說明斯各脫亞號所遭遇到的事故呢？」

　　「這或者……」尼德．蘭遲疑地說。

　　「你說下去吧！」

　　「因為……，這不是真的！」這位加拿大人回答，他無意中背出阿拉哥的這句有名的對話。

　　但這個回答不能說明什麼，只不過說明了這位魚叉手的固執罷了。這一天我不再追問他，斯各脫亞號的事故是不可否認的。船底上的洞是實實在在有的，而且這洞非堵住不可，當然我並不認為有一個洞就能說明問題，可是這洞絕不是毫無原因就會有的。既然它不是暗礁撞的，那必然是某一種動物的尖利武器鑽的了。

　　那麼，把以上所舉的理由歸納一下，我認為這個動物是屬於脊椎動物門，哺乳動物綱，魚類，鯨魚目。牠所屬的科，是長鬚鯨、大頭鯨、海豚的那一科；至於牠應列入的「屬」，應歸入的「種」，那要等將來才能弄清楚。如果我們想解決這個問題，必須解剖這個神祕的怪物。要解剖牠，就得捉住牠；要捉住牠，就得叉住牠（這是尼德．蘭的事）；要叉住牠，就得看見牠（這是全體船員的事）；要看見牠，就得碰見牠（這是碰運氣的事）。

第五章　冒險行動

　　林肯號的航行，在這些天當中，並沒有碰到什麼意外。但發生了一件事，這件事使得尼德．蘭顯出了他驚人的技巧，同時也說明了我們對他的那種信任是應該的。

　　六月三十日，在馬露因海面上，林肯號向美國的捕鯨船打聽那條獨角鯨的消息，這些捕鯨船都說沒碰見。但其中一隻名叫孟祿號的捕鯨船船長，知道尼德．蘭在我們船上。要請他幫忙，追捕已經發現了的一條鯨魚。法拉古艦長很想看看尼德．蘭的本領，就准許他到孟祿號船上去。我們的加拿大朋友運氣真好，不僅是打了一條鯨魚，而且是打了兩條，他投出雙叉，一叉直刺入一條鯨魚的心臟，追趕了幾分鐘以後，另一條也被捕獲了。

　　毫無疑問，如果我們追趕的那個怪物，真的跟尼德．蘭的魚叉相碰，我絕不敢打賭，保證這個怪物無事。

　　戰艦以驚人的速度，沿著美洲東南方的海岸行駛，七月三日，我們到達麥哲倫海峽口上，與童女峽在同一個緯度。但法拉古艦長不願意通過這曲折的海峽，要從合恩角繞過去。

　　全體船員一致贊成他的主張。的確，我們哪能在這狹窄的海峽裡碰到那條獨角鯨呢？大多數水手都肯定怪物不能通過海峽，因為牠身體很大，海峽容不下牠！

　　七月六日下午三點左右，林肯號在海岬南邊十五海浬的海面上，繞過這座孤島──這是伸在美洲大陸南端的岩石。從前荷蘭水手把自己故鄉的名字送給它，稱它為合恩角。現在船向西北開，明天，戰艦的機輪就要在太平洋水波中攪動了。

　　「睜大眼睛！睜大眼睛！」林肯號上的水手們一再地說。

　　他們都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真的，眼睛和望遠鏡好像被二千美元獎金的遠景所眩惑，一刻也不願休息。白天黑夜，人人都留心洋面，患晝盲症的人因在黑暗中能看得清楚。比別人要多百分之五十的機會獲得這筆獎金。

　　我個人是不受金錢引誘的，但我在船上也同樣注意觀察海面。除了用餐的幾分鐘，睡眠的幾小時，不管日曬也好，雨淋也好，我總不離開甲板。有時伏在船頭圍板上，有時扶著船尾的欄杆，我目不轉睛，死盯著一望無際、白練般的浪濤！有好幾次，一條任性的鯨魚把灰黑的脊背露在波濤上的時候，我跟船上全體職工人員一樣馬上就激動起來。戰艦的甲板上馬上就擠滿了人，水手和軍官像水流一般地從布棚下湧出來了。人人都心頭跳動，眼光閃爍，注視著鯨魚的行動。我非常注意地看著，看得眼睛發黑，簡直要變成瞎子了。但康塞爾總是若無其事的，用安靜的語氣一再對我說：

　　「如果先生願意少費些目力，眼睛不要睜得太大，先生也許能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是，空歡喜了一場！林肯號轉了方向，向發現的動物衝去，原來是一條平常的長鬚鯨，或一條普通的大頭鯨，不多時就在大家的咒罵聲中不見了！

　　可是天氣很好。船在良好的情況中航行，這正是南半球天氣惡劣的季節，而這一帶的七月卻和我們歐洲的一月差不多。不過海是平靜的，人們一眼可以看得很遠。

　　尼德．蘭總是抱著不肯輕信的態度；除了輪到他在甲板上看守以外，他甚至故意不看洋面──至少在沒有發現鯨魚的時候是這樣。他的神奇的眼力有很大的用處，可是在十二小時中有八小時，這位固執的加拿大人只是在艙房中看書或睡覺，我多少次責備他的冷淡和不關心。

　　「算了吧！」他答，「阿龍納斯先生，什麼都沒有，就算海中真有什麼怪物，我們可能有機會看見牠嗎？我們不是漫無計畫地瞎找嗎？據說在太平洋的北部海中，又有人看見了這個無法找到的怪物，這我並不否認：但是，自從那次碰見後，兩個月已經過去了，要是根據您的這條獨角鯨的怪脾氣來看，牠絕不願意長久停在這一帶海上！牠移動極快，不可捉摸。並且，教授，您比我更了解，自然造物，絕不自相矛盾，祂絕不使天性遲緩的動物，有快速走動的能力，因為這種能力對牠並無必要。所以，這種動物如果存在的話，牠早就跑遠了！」

　　聽了他這話，我沒法回答。很明顯，我們確實是盲目地行動著。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我們的機會很有限，不過，對於事情的成功，還沒有人加以懷疑，船上沒有一名水手敢打賭，說沒有獨角鯨，說牠不會出現。

　　七月二十日南回歸線正交在經度一百零五度，同月二十七日我們穿過了在西經一百一十度上的赤道線。此後，船便一直向西行駛，駛進太平洋的中部海中。法拉古艦長想得對，駛到深水的地方，離開這個怪物好像不願意挨近的大陸和海島。這樣也許好些，機會也許多些。「可能因為接近陸地的海，對於這個怪物，還不夠深！」水手長這樣說。戰艦添了煤後，穿過帕摩圖群島、馬貴斯群島，夏威夷群島，在東經一百三十二度越過了北回歸線，向中國海開去。

　　我們終於到了這個怪物最近活動的地方了！老實說。我們在船上簡直不是過生活了。心跳動得太厲害了，說不定將來會得不可治療的血瘤症。全體船員，神經都極度緊張，那種程度，我簡直不能形容。大家不吃飯、不睡覺。由於瞭望的水手估計錯了或看錯了而引起的騷動，每天總有一、二十次。這種連續不斷的騷動，更加強了人們的緊張，以致不能不產生反響。

　　三個月來（在這三個月當中，真是一天等於一世紀），林肯號跑遍了太平洋北部所有的海面，有時向著看到的鯨魚衝去，有時忽然離開航線，有時突然掉轉船頭，有時一下子停住……它不惜弄壞機器，不惜浪費動力，從日本海岸到美洲海岸，沒有一處不曾搜索過。但是，什麼也沒有看見！看見的只是那浩瀚無邊的大海！至於什麼巨大的獨角鯨、潛在水中的海島，沉沒的破船、飛走的暗礁，以及什麼神祕的東西，卻都沒有看見！

　　因此，反響發生了。首先是人心失望，給懷疑的心理打開一個缺口。船上產生了另一種情緒，造成這情緒的因素是三分羞愧，七分惱怒。死盯住一個空想，自然是「愚蠢」，但更多的是惱怒！一年來累積起的像磐石一般的理由，一下子完全垮下來了，這時每個人都想好好吃一吃，睡一睡，來彌補因為自己愚蠢而犧牲了的時間。

　　由於天生就的動搖性，容易從一個極端跑到另一個極端。當初最熱誠擁護這次遠征的人，現在卻變成最激烈的反對者了。這次反響從艙底發生，從倉庫看守人的崗位傳到船參謀部的軍官餐廳。毫無疑問，如果不是法拉古艦長特別堅持，這艘船早就掉頭往南開了。

　　可是，這種無益的搜索再也不能拖得過久。林肯號已經盡了最大的努力，實在絲毫沒有可以責備的地方了。美國海軍部派到這隻船上的人員，從沒有表現過這麼大的耐心和熱情；失敗並不能怪他們；現在除了回航沒有什麼可做了。

　　關於回航的建議向艦長提出來了。艦長不聽，堅持自己的意見。水手們公然表示不滿，船上事務當然要受影響。我不敢說船上就會發生叛變，但堅持了一個時期以後，法拉古艦長像從前的哥倫布一樣，請大家再忍耐三天。如果三天期滿，怪物還不出現，掌舵的人把舵輪轉三次，林肯號就向歐洲海岸進發。

　　這個諾言在十一月二日發出，它的效果首先是挽回了全體船員的失敗心理。人人又以新的注意力觀察洋面。人人都要最後看一下海洋，作為這次遠征的紀念。望遠鏡不停地使用，沒有一刻空著。這是對巨大獨角鯨的最後挑戰。對於這次「出庭」的傳票，牠絕不能找出什麼理由置之不理了。

　　兩天過去了，林肯號以低速度慢慢前進。在可能碰到這個動物的海面上，人們想盡方法引起牠的注意或刺激牠遲鈍的神經。人們把一大塊一大塊的臘肉拉在船後──但我應該說，這肉使鯊魚們感到十分滿意。林肯號一停下來，許多小船放下去，馬上就向戰艦周圍各方出發，不讓一處海面不被搜索到。十一月四日晚上到了，這個潛在海底的祕密還是沒有揭露出來。

　　明天，十一月五日正午，規定的期限便滿期了。中午一過，法拉古艦長就要履行他的諾言，使戰艦離開太平洋的北部海面，向東南方開行。

　　船這時正在北緯三十一度十五分，東經一百三十六度四十二分。日本本土就在離我們不及兩百英哩左右的下方。黑夜快到了。船上正敲八點鐘。一片片的烏雲掩蓋了上弦的新月。大海波紋在船後面平靜地舒展著。

　　這時候，我倚在船頭右舷圍板上。康塞爾站在我的旁邊，眼睛向前看著。全體船員，爬在纜索梯繩上面，細心考察漸漸縮小和沉黑了的天邊。軍官們拿著夜間用的望遠鏡，向漸次黑暗的各方搜索。月亮有時從朵朵的雲間吐出一線光芒，使沉黑的海面閃耀著光輝；一會兒又消逝在黑暗中了。

　　我看著康塞爾，看出他的情緒多少也受了船上一般的影響。至少我是這樣感覺。也許，他的神經還是第一次在好奇心的力量下震動了。

　　「喂，康塞爾，」我跟他說，「現在是獲得兩千美元獎金的最後一次機會了。」

　　「請先生容許我對這件事說句話，」康塞爾答，「我從不想獲得這筆獎金，合眾國政府可以答應給十萬美元，它也並不因此就窮了。」

　　「你說得對，康塞爾；總之，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我們沒怎麼考慮就參加進來了。白費了多少時間，消耗了多少精神！要不，六個月以前，我們已經回到法國了……」

　　「在先生的小房子裡！」康塞爾答道，「在先生的博物館裡！我早已把先生的生物化石分類了！先生的野豬也早就養在植物園的籠中，吸引著巴黎全城所有好奇的人來參觀了！」

　　「正跟你所說的一樣，康塞爾，並且，我想，我們還沒有估計到人家會怎樣嘲笑我們呢！」

　　「可不是，」康塞爾安然回答，「我想，人們一定會嘲笑您先生。我該不該說……？」

　　「你說下去，康塞爾。」

　　「好，那就是先生應得的報酬！」

　　「確是這樣！」

　　「一個人如果有幸能和先生一樣是一位學者，他就絕不該冒昧從事……」

　　康塞爾沒有說完他的「恭維」話。在全船的沉默當中，大家聽到了一個人的聲音，那是尼德．蘭的聲音，他喊著：

　　「看哪！我們尋找了多時的那傢伙就在那裡，正斜對著我們呢！」

第六章　開足馬力

　　一聽到這喊聲，全體船員，從艦長、軍官、水手長一直到水手、練習生，甚至工程師也丟下機器，火夫也離開鍋爐，大家都向魚叉手這邊跑來。停船的命令發出了，船隻憑本身餘下的動力走著。

　　那時天色非常黑暗，不管這位加拿大人的眼力怎麼好，我也要想想他怎能看見和他能夠看見什麼。我的心跳得非常厲害，簡直要炸了。

　　可是尼德．蘭並沒有弄錯，我們大家都看到了他的手所指的那個東西。

　　離林肯號右舷約三百七十米左右，海面好像是被水底發出的光照亮了。這光並不是一般的磷光，這誰也不會弄錯。這個怪物潛在水面下幾米深，放出十分強烈而神祕的光，就像有些船長的報告中所指出的那樣。這種特別燦爛的光芒必定是從什麼巨大的發光動力發出來的。發光的部分在海面上形成一個巨大的橢圓形，拉得很長，橢圓形中心是白熱的焦點，射出不可逼視的光度，這光度漸遠漸淡，至於熄滅。

　　「那不過是無數磷分子的集合體。」一位軍官說。

　　「不，」我很有把握地答，「富拉得【註：腹足類的一種。】或沙爾巴【註：被囊類動物，這些動物中含透亮微生物。】之類的動物絕不能發出這麼強的光度。這種光只能是電力的光……看！看！牠動了！牠向前動，又向後移！牠向我們衝來了！」

　　戰艦上處處發出喊聲。

　　「不要作聲，」法拉古艦長說，「把穩舵，船迎著風開倒車！」

　　水手們跑到舵旁邊，工程師們跑到機器旁邊。汽門立刻關掉了，林肯號從左舷轉了一百八十度。

　　法拉古艦長喊：「舵向右，向前開！」

　　以上命令執行了，戰艦很快離開了發光的中心。

　　我弄錯了。我們船要走開，但那神祕的動物卻以加快的速度逼近來。

　　我們氣都喘不過來。當時，驚呆更甚於恐懼，弄得我們靜默不動。這個動物好像開玩笑似的在海面上向我們衝來。牠繞著戰艦（這時船以每小時十四海浬的速度走動），並且把船罩在像光塵一樣的電光網中。然後牠走出兩三海浬遠，後面拖著一條磷光的尾巴，好像快車的機車留在後面的一團團煙霧般的氣體。忽然間，這個怪物從天邊的盡頭。以驚人的速度突然向林肯號衝來，在離船身二十英呎的海面上又突然停住，光全滅了──不是潛入水中，因為牠的光不是慢慢地消散，而是猝然地，像光的來源陡然斷了一般！不久牠又在戰艦的另一邊出現了，可能是繞過來的，也可能是從船底下潛水過來的。時時刻刻，都有可能給我們致命的打擊，可是我們的戰艦的行動使我莫名其妙。它在逃，並不去攻擊。它本應該追逐怪物的，現在反而被追逐了，我於是向法拉古艦長提出意見。法拉古艦長的面孔，通常是很冷靜的，現在卻顯得萬分慌張。

　　「阿龍納斯先生，」他回答我，「我沒摸清楚我所要對付的這怪物到底厲害到什麼程度，我不願意在這麼一片黑暗中，隨便讓戰艦去冒險。再說，怎樣來攻擊這個神祕東西呢，又怎樣來防禦這東西呢？我們等到天亮，情況便不同了。」

　　「艦長，您現在對於這個動物的性質沒有什麼疑惑了嗎？」

　　「沒有疑惑了，先生，明明白白，這是一條巨大的獨角鯨，同時又是一條帶電的獨角鯨。」

　　「也許，」我又說，「我們不能接近牠，就像不能接近一條電鰻，或一個水雷那樣！」

　　「的確，」艦長答，「牠身上有雷電般的力量，牠一定是造物者造出來的最可怕的動物了。就是因為這個理由，先生，我才不得不十分小心在意。」

　　全體船員在夜間都站著守望，沒有一個人想到睡眠。林肯號在速度上敵不過這個怪物，只好保持著低速度慢慢行駛。而獨角鯨也模仿戰艦，在波濤上隨意擺動者，好像還不打算離開這個比武場。

　　不過，快到半夜的時候，牠不見了，或用一句更準確的話說，牠像一隻大螢火蟲一樣不發光了。牠逃了嗎？我們就怕牠逃，我們不希望牠逃。但到早晨零點五十三分的時候傳來一種震耳欲聾的嘯聲，好像被極強的壓力擠出的水柱所發的嘯聲那樣。

　　法拉古艦長、尼德．蘭和我當時都在尾樓上，聚精會神地凝視著深沉的黑暗。

　　「尼德．蘭，」艦長問，「您聽到鯨魚叫過嗎？」

　　「時常聽到，先生，但我從沒有聽過像現在這條使我獲得二千美元獎金的鯨魚那樣的叫聲。」

　　「不錯，您應獲得這筆獎金。不過，請您告訴我，這聲音是不是那鯨魚類動物鼻孔吐水時所發出來的聲音呢？」

　　「正是那聲音，先生，不過現在這聲音不知要大多少倍。所以誰也不會弄錯，我們面前海裡的東西無疑是一條鯨魚類動物。」這位魚叉手又說，「請您容許我，先生，明天天亮時，我們對牠說幾句話。」

　　「恐怕牠不會有那樣的耐心聽您的話，尼德．蘭師傅。」我用半信半疑的聲調回答。

　　「假使我離牠只有四魚叉那麼遠，」這位加拿大人答，「那時候牠非聽我的話不可！」

　　「不過你去挨近牠的時候，」艦長說，「我得給一隻捕鯨艇供您使用吧？」

　　「當然要有一隻，先生。」

　　「坐小船豈不是拿我的人員的生命去冒險？」

　　「我的命不算命嗎？」這位魚叉手乾脆地回答。

　　到早晨兩點左右，這發光的焦點，在跟林肯號前面相距五海浬遠的海面，又發出同樣強烈的光。雖然距離大，雖然有風聲和浪聲，我們還是清楚地聽到這動物尾巴的攪水聲。並且聽到牠的喘息聲。這隻巨大的獨角鯨到洋面上來呼吸的時候，空氣吸入牠肺中，就像水蒸氣送到兩千馬力機器的大圓筒裡面去那樣。

　　「唔！」我想，「這強大得像一隊騎兵的鯨魚，一定是一條了不得的鯨魚！」

　　大家一直警戒到天亮，每個人都在準備戰鬥。各種打魚的器械都擺在船欄杆邊。二副裝好了大口徑短銃，這短銃能把魚叉射出一英哩遠，又裝好了打開花彈的長槍，一擊中就是致命傷，哪怕最強大的動物也不能例外。尼德．蘭本人只是在那裡磨他的魚叉，魚叉在他的手裡就是件可怕的武器。

　　六點，天亮起來了，晨曦的微光把獨角鯨的電光淹沒了。七點，天大亮了，但濃厚的朝霧縮小了視野，最好的望遠鏡也不濟事，因此大家又產生了失望和懊惱的情緒。

　　我一直攀上尾桅，有些軍官早就在桅上面站著。

　　八點，濃霧沉重地在海面上滾動，它那巨大的氣團漸漸地散開了。天際也漸漸擴大，漸漸明朗了。

　　突然，像昨晚那樣，尼德．蘭叫起來了。

　　「我們找的那個東西，在船左舷後面！」魚叉手喊著。

　　大家的眼光都轉向他手指的地方。

　　在那邊，距戰艦一海浬半左右，一個長長的黑色軀體浮出水面上來。牠的尾巴，激動著水，攪成很大的一個漩渦。任何東西的尾巴都不能這樣有力地擊打海水。這個動物走過，尾後留下一行巨大、雪白耀眼的水紋，並且描成一條長長的曲線。

　　我們的戰艦埃近了這個鯨魚類動物。我隨便地觀察了一下。山農號和海爾維地亞號兩船的報告對牠的體積有些誇張，我估計一下，牠不過二百五十英呎長。至於寬，我很難估量；總之，這個動物在我看來，長寬高三方面的比例都十分勻稱。

　　當我觀察這隻奇怪動物的時候，兩道水和汽從牠的鼻孔吐出來，直噴到四十米的高度，這一點使我肯定了牠呼吸的方式。我最後斷定這動物是屬於脊椎動物門，哺乳綱，單一豚魚亞綱，魚類，鯨魚目，……屬。到這裡我便不能往下說了。鯨魚目有三科：長鬚鯨、大頭鯨和海豚，獨角鯨是歸在最後一科。每一科分為好些屬，屬分為種，種分為變種。變種、種、屬、科，我還不知道，但我不懷疑，借上帝和法拉古艦長的幫助，我可以完成對於這動物的分類。

　　船上人員等他們首長的命令等得不耐煩了。艦長注意地觀察了這個動物後，叫來了工程師。工程師跑來了。艦長問：

　　「先生，氣壓足了嗎？」

　　「足了，先生。」工程師答。

　　「好，增大火力，全力駛去！」

　　大家歡呼三聲來迎接這道命令。戰鬥的號角響了。過了一些時候，戰艦上兩個煙囪吐出一道一道的黑煙，甲板在汽鍋的震動下震動起來。

　　林肯號在機輪的猛力推送下，一直向這怪物衝去，這怪物一點也不在意，戰艦離牠半錨鏈【註：一錨鏈合一八五點二米。】左右的時候，牠還不潛入水中，僅略作逃避的樣子，不走遠，只是保持著這樣的距離。

　　這樣若即若離的追逐，延長了三刻鐘左右，就是戰艦想多接近這條鯨魚四米也不可能。很明白，這樣追下去，永遠追不上牠。

　　法拉古艦長心裡很煩躁，拈著下巴下面蓬蓬的一撮濃鬚。

　　「尼德．蘭呢？」他喊。

　　加拿大人跑到前面來。

　　「好，尼德．蘭師傅，」他問，「現在您看是不是還要把小船放下海去？」

　　「先生，不，」尼德．蘭答，「因為這個東西是不讓人捕捉的，除非牠出於自願。」

　　「那怎麼辦呢？」

　　「先生，盡可能加大力氣。我自己，當然先要得到您的允許，我在船頭前桅的繩梯上守著，等我們到了魚叉投得著的距離時，我就把魚叉投出去。」

　　「尼德．蘭，就這樣辦吧。」艦長答。他又喊：「工程師，快加大馬力。」

　　尼德．蘭走上他的崗位。火力盡量加大著，機輪每分鐘轉四十三轉，蒸汽從活塞裡跑出。把測程器拋下去，測知林肯號這時的速度是每小時十八海浬半。

　　但那個可惡的動物每小時的速度也是十八海浬半。

　　在整個一小時內，戰艦只能保持著這樣的速度，多近二米也辦不到！這對於美國海軍中的一艘最快的戰艦來說，實在是太難堪了。船員中間遍布著不可遏止的憤怒。水手們咒罵怪物，但是，怪物卻不理睬他們。法拉古艦長不只是拈著他的那撮濃鬚，而且現在開始絞起它來了。

　　他又把工程師叫過來。

　　「您已經把馬力加到最大的限度了嗎？」艦長問。

　　「是的，艦長，馬力已加到了最大限度。」他答。

　　「活塞都上緊了嗎？…」

　　「上到六氣壓半。」

　　「把它們上到十氣壓。」

　　這純粹是美國式的命令了。恐怕在密西西比河上，跟人比賽、賭輸贏的船，也不能這樣做的了！

　　「康塞爾，」我對站在我身邊的老實人說，「你看，我們的船也許就要爆炸了！」

　　「隨您先生怎樣說都好！」康塞爾答。

　　我承認，這個機會，我倒很樂意去碰一碰。

　　活塞都上好了。煤炭倒入火爐中，風箱把空氣送進去，煽紅了火，林肯號的速度又增加了，船桅都連根震動了，由於煙囪過窄，陣陣突出的濃煙幾乎都找不到出路了。

　　測程器又一次拋下去。

　　「現在速度多少？」法拉古艦長問。

　　「艦長，十九點三海浬。」

　　「再增加火力。」

　　工程師照他的話做了。氣壓表正指十氣壓。但這條鯨魚也添了火力，因為牠一點不困難地也以十九點三海浬的速度走動。

　　多麼激烈的追逐呀！不，我真不能描寫當時使我全身激動的情緒。尼德．蘭站在他的崗位上，手拿著魚叉。這動物有幾次讓人接近牠。

　　「我們追上牠了！我們追上牠了。」加拿大人喊。

　　可是，在他準備投叉的時候，這條鯨魚立即逃開了，牠行動敏捷，照我來看，牠的速度每小時至少是三十海浬。甚至在我們的船以最快速度航行的時候，牠竟然能夠繞船一周，似乎跟我們開玩笑呢！憤怒的喊聲從大家的胸膛中迸發出來！

　　中午，我們跟早晨八點一樣，一點沒有進展。

　　法拉古艦長決定採取更為直接的辦法。

　　「呵！」他說，「這東西比林肯號走得還快！好吧！我們看看牠是不是能躲開我們的錐形炮彈。水手長，叫炮手都到船前頭的炮邊來。」

　　船前頭的炮立即裝上炮彈，發出去了。炮是放了，可是炮彈在距半海浬之遠的動物上面掠過去，沒有打中。

　　「換一名好炮手！」艦長喊，「誰打中這惡魔，給五百美元！」

　　一位鬍子花白的老炮手──他現在仍然活現在我眼前──眼光鎮定，面容冷靜，走到大炮面前，把炮位擺好，瞄準了很久的時間。轟的一聲炮響了，這時船員們的歡呼聲混雜在一起。

　　炮彈打中了，正打在動物身上，但是並沒有給牠致命的打擊，而是從牠圓圓的身上滑過去落在二海浬遠的海中。

　　「真怪！」老炮手暴跳如雷，說，「這混蛋的身上一定有一層六英吋厚的鐵甲！」

　　「該死的東西！」法拉古艦長喊。

　　追逐又開始了，法拉古艦長彎身對我說道：

　　「我要一直追到我們的船爆炸為止！」

　　「對，您對！」我答。

　　人們只指望這動物筋疲力盡，牠總不能跟蒸汽機一樣，永遠不感到疲倦。然而牠一點也不疲倦。這麼多時間過去了，牠並沒有顯出一點疲勞的樣子。

　　再說，我們是應該表揚林肯號的，它用不屈不撓的精神進行了這次惡鬥。我估計，在十一月六日這倒楣的一天裡，它所跑的路程不下五百公里！黑夜降臨了，陰影籠罩了波濤洶湧的海洋。

　　這時候，我以為我們的遠征結束了，我們永遠不能再見到這個古怪的動物了。可是我錯了。

　　晚上十點五十分，電光又在戰艦前面三海浬的海面上亮起來，還是跟昨天夜裡一樣輝煌，一樣強烈。

　　那條獨角鯨好像是停著不動。也許白天跑得累了。牠睡著了，牠隨著海水蕩漾。這是一個好機會，法拉古艦長決定利用這次機會。

　　他發出命令。為了不至於把敵方驚醒，林肯號減低速度，小心謹慎地前進。在大海中碰到睡著了的鯨魚，因而勝利地攻擊牠們，這並不是稀奇的事情，尼德．蘭也不止一次在鯨魚昏睡的時候叉中了牠們。加拿大人又到了船頭斜桅下，走上了他原來的崗位。

　　戰艦慢慢地前進著，一點聲息也沒有，離這動物三百七十米左右的時候關了氣門，船現在只憑本身餘下的力氣走動。船上連呼吸聲也聽不到。甲板上絕對沉寂。人們距白熱的焦點不到一百英呎了，光度更強起來，照得我們的眼睛發昏。

　　這時候，我伏在船頭前面的欄杆上，看見尼德．蘭在我下面，一手拉著帆索，一手揮動他鋒利的魚叉。就和這睡著的動物距離不過二十英呎了。

　　忽然，他的胳膊使勁地一伸，魚叉投了出去。我聽到魚叉發出響亮的聲音，像是碰上了堅硬的軀殼。

　　對面的電光突然熄滅，兩團巨大的水猛撲到戰艦甲板上來，像急流一般從船頭衝至船尾，衝倒船上的人，打斷了護檣桅的繩索。

　　接著船被狠狠撞了一下，我沒來得及站穩，從船欄杆被拋擲到海中去了。

第七章　種類不明的鯨魚

　　我雖然由於意外落水而嚇得發慌，但我還是很清楚地記得我當時的感覺。

　　我首先下沉到二十英呎深的水裡。我是泅水的好手，但不能跟拜倫【註：英國大詩人。】和埃德加．坡【註：美國詩人和小說家。】那兩位游泳大師相比──我雖沉在水中，神志卻一點沒有昏迷。我兩腳使勁一蹬又浮上了水面。

　　我浮出水面來最關心的一件事就是看看戰艦在哪裡。船上是不是有人看見我掉下水了？林肯號是不是改變方向了？法拉古艦長是不是放小艇下海了？我能不能得救？

　　夜色沉黑。我彷彿看到一大塊黑東西在東方漸漸消失了，它的標燈遠遠地熄滅了。這一定是我們的戰艦。我覺得自己沒有希望了。

　　「救命！救命！」我喊著，兩手拼命划著向林肯號泅去。

　　我身上的衣服非常礙事。衣服溼了貼在我身上，使我的動作不靈。我要沉下去了！我不能透氣了！……

　　「救命！」

　　這是我發出的最後呼聲。我嘴裡滿是海水。我極力掙扎，我就要被捲入深淵中了……

　　忽然我的衣服被一隻很有力的手拉住，我感到自己被托出水面上來了，我聽到，我的確聽到在我耳朵邊響著這樣的聲音：

　　「如果先生不嫌不方便，願意靠著我的肩膀，先生便能更從容地游泳。」

　　我一手抓住我忠實的康塞爾的胳膊。

　　「是你呀！」我說，「是你呀！」

　　「正是我，」康塞爾答，「我來伺候先生。」

　　「就是剛才的一撞把你跟我同時拋入海中來的嗎？」

　　「不是。為了服侍先生，我就跟著先生下來了！」

　　這個好人覺得這樣做是很自然的！

　　「戰艦呢？」我問。

　　「戰艦哪！」康塞爾轉過身來回答，「我認為先生不要再指望它了。」

　　「你說的什麼？」

　　「我說的是，在我跳入海中的時候，我聽見舵旁邊的人喊：『舵和螺旋槳都壞了。』」

　　「都壞了？」

　　「是的！被那怪物的牙齒咬壞了。我想，林肯號受到的損壞雖然只有這麼一點兒，可是，這種情況對於我們是很不利的，因為船無法掌握方向了。」

　　「那麼，我們完了！」

　　「也許完了，」康塞爾安靜地回答，「不過，我們還可以支持幾個鐘頭，在幾個鐘頭內，我們可以做不少的事！」

　　康塞爾這樣堅定和冷靜，鼓舞了我的力量。我用力地游著，但我的衣服像鉛皮一樣緊緊裹著我，很妨礙我的動作，我覺得很難支持下去。康塞爾發現了這一點。

　　「我想先生一定會允許我把衣服割掉。」他說。

　　他在我的衣服下面放入一把刀子，很快的一下，從上至下把衣服割開。然後，他敏捷地替我脫衣服，我就抓住他泅水。

　　很快，我也給康塞爾脫掉了衣服，我們彼此輪流在水上「航行」。

　　可是，我們的處境仍然十分危險，可能我們掉下海的時候，人家沒有看見，也可能看見了，但因為戰艦的舵壞了。不能回到這邊來救我們。現在我們只有指靠大船上的小艇。

　　康塞爾很冷靜地這樣假設，並計畫著隨後應做的事。多奇怪的性格！這個冰一般冷的人在這裡好像在自己家裡那樣！

　　現在我們唯一的生路，就是希望林肯號放下小艇來救我們，所以我們應該想辦法，盡力支持，時間愈久愈好，等待小艇到來。我於是決定節約使用我們的力量，使兩人不至同時筋疲力盡，下面是我們的辦法──我們一個人朝天躺著，兩臂交叉，兩腿伸直，浮著不動，另一個人泅水把前一人往前推送。做這種「拖船」的工作，每人不能超過十分鐘，我們這樣替換著做，我們就可以在水面浮好幾個鐘頭，也許可以一直支持到天亮。

　　這是碰運氣的事！不過希望在人心中總是根深蒂固的！並且我們又是兩個人。最後，我還要肯定一點──這看來像是不可能的──即使我要打破我心中的一切幻想，即使我要「絕望」，現在也辦不到！

　　戰艦跟那鯨魚衝撞的時間是在夜間十一點鐘左右。所以到太陽升起，我們還得游泳八個小時。我們替換著游，游八小時必然可以做到。海面相當平靜，我們還不至於過度疲勞。有時，我的眼光想看透深沉的黑暗，但什麼也看不見，只有那由於我們游泳動作激起的浪花透出一點閃光來。在我手下破碎的明亮的水波，點綴在鏡子般閃閃的水面上，就好像一塊塊青灰色的金屬片。真可以說，我們是在水銀中游泳了。

　　到早晨一點左右，我感到極端疲倦。我的四肢痙攣得很厲害，漸漸發硬，不能靈活運用了。康塞爾不得不來支持我，我們保全生命的擔子於是完全落在他一人身上。不久我聽到這個可憐人發喘了；他的呼吸漸漸短促了。我明白他也不能支持很久了。

　　「丟下我吧！丟下我吧！」我對他說。

　　「丟下先生！永遠不能！」他答，「我還要死在先生前頭呢！」

　　這時候，有一片厚雲被風吹向東邊去，月亮露出來了。海水在月亮下閃閃發光。這仁慈的月亮重新鼓起了我們的力氣。我的頭又抬起來。我的眼光向天邊各處瞭望。我看見了戰艦。它在離我們五海浬的海面，只是模糊不清的漆黑一團。但小艇呢，一隻也沒有！

　　我想叫喊。距離這麼遠，叫喊有什麼用！我的嘴唇腫得發不出聲音。康塞爾還可以說話，我聽到他好幾次這樣喊，「救命呀！救命呀！」

　　我們停一下動作，我們用心聽。儘管我的耳朵充血，發出一種嗡嗡的聲音，但我覺得似乎是有人呼喊，在回答康塞爾的叫喚。

　　「你聽見嗎？」我低聲說。

　　「聽見！聽見！」

　　康塞爾又向空中發出絕望的呼喊。

　　這一次，不可能有錯誤了！是有一個人在回答我們的呼喊！是被拋棄在大海中的受難者嗎？是撞船的另一犧牲者嗎？還是戰艦上的一隻小艇在黑暗中呼喚我們呢？

　　康塞爾用盡最後的力量，托住我的肩膀，我盡力抗拒我最後的一次痙攣，他半身浮出水面望望，然後又筋疲力盡地躺下。

　　「你看見什麼嗎？」

　　「我看見……」他低聲說，「我看見……我們不要說話……我們保留我們剩下的力量吧！……」

　　他看見了什麼呢？當時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起那怪物來了！……可是那人聲究竟……現在並不是約那斯【註：基督教聖經中的先知者，在鯨魚腹中悶了三天又復活起來。】躲在鯨魚肚子裡的時代了！

　　不過康塞爾還拖著我。他有時抬起頭來，直往前看，發出呼喊，回答他的聲音越來越近了。我幾乎沒有聽見，我的力氣盡了，我的手指都僵了，我的手再不能支持我了。我的嘴抽搐著，一張開就灌滿海水；冷氣侵襲著我。我最後一次抬起頭來，一會兒又沉下去了……

　　就在這一瞬間，我碰到一個堅實的物體。我就緊靠著它。隨後，我覺得有人拉我，把我拉到水面上來，我的胸部不脹了，我暈過去了……

　　一定是由於我身體受到有力的摩擦，我才很快蘇醒過來。我迷述糊糊地半睜開我的眼睛……

　　「康塞爾！」我低聲說。

　　「先生叫我嗎？」康塞爾答。

　　這個時候，月亮正往西沉，在它的最後光芒下，我看到不是康塞爾的臉孔，但我立即認出是誰了。

　　「尼德．蘭！」我喊。

　　「正是他哩，先生，他是來追他的獎金的！」加拿大人答。

　　「您也是在戰艦被撞的時候被拋入海中的嗎？」

　　「是的，教授，但情形比您好些，我幾乎是立刻就能站立在一個浮動的小島上了。」

　　「一個小島嗎？」

　　「或者更正確地說，是站在你的那隻巨大的獨角鯨上。」

　　「尼德．蘭，請你講清楚吧。」

　　「不過，我很快就了解我的魚叉為什麼不能傷害牠，為什麼碰在牠表皮上就碰彎了。」

　　「為什麼呢？尼德．蘭，為什麼呢？」

　　「教授，因為那個東西是鋼板做的！」

　　到這裡，我不能不振作精神，重新回憶一番，並且檢查一下自己以前的想法。

　　加拿大人的最後幾句話使我心中的想法立即轉變了。我很快爬到這個半浸在水中，已經作了我們的臨時避難所的生物（或物體）上面。我用腳踢它，它分明是堅固結實、鑽不透的硬物體，而不是構成海中哺乳類動物的龐大軀體的柔軟物質。

　　不過這個堅硬物體可能是一種骨質的甲殼，跟太古時代動物的甲殼相似，我很可以把這個怪物歸入兩棲的爬蟲類，如龜鱉、鱷魚、鼉龍之類。

　　可是！不然！在我腳下的灰黑色的背脊是有光澤的、滑溜溜的，而不是粗糙有鱗的。它被撞時發出金屬的響亮聲，這是那麼不可思議，看來，我只好說它是由螺絲釘鉚成的鐵板製造的了。

　　再不可能懷疑了！這動物，這怪東西，這天然的怪物，它使整個學術界費盡了心血，它使東西兩半球的航海家糊裡糊塗，現在應當承認，它是一種更驚人的怪東西，它是人工製造的怪東西。

　　看到最怪誕、最荒唐、甚至神話式的生物，也不會使我驚駭到這種程度。造物者手中造出來的東西怎麼出奇，也容易了解。現在一下子看到那種不可能的事竟是奧妙地由人的雙手實現的，那就不能不使人感到十分驚訝了！

　　現在不容猶豫了。我們現在是躺在一隻潛水艇的脊背上，按照我可能的判斷，這船似乎有點像一條巨大的鋼魚。對這，尼德．蘭也早有他的看法，我們──康塞爾和我──只能同意他。

　　「那麼，這隻船裡面是不是有一套駕駛機器和一批駕駛人員？」我說。

　　「當然有，」魚叉手答，「不過，我上這浮動小島已三小時了，它還沒有一點動靜。」

　　「這船一直沒有走動嗎？」

　　「沒有走動，阿龍納斯先生。它只是隨波飄蕩，而不是「它自己動。」

　　「可是，我們都知道，它移動的速度很大。正因為它有這樣的速度，所以就必然有一套機器，和一批操縱機器的人，所以，我的結論是……我們是得救了。」

　　「唔！」尼德．蘭帶著保留的語氣說。

　　這時候，好像是為了要證明我的論據是對的，這個奇異東西的後面沸騰起來，它現在開行了，推動它的分明是那推進器。我們趕快緊緊把住它那浮出水面約八十釐米的上層。還算運氣，它的速度並不十分快。

　　「它如果就這樣在水平面上行駛，我倒一點不在乎，」尼德．蘭低聲說，「但是，如果它忽然異想天開沉到水底下去，那我的性命就靠不住了！」

　　加拿大人說得一點不錯。所以，最要緊的是趕快想辦法跟裡面的人取得連繫。我想在它上層找到一個開口，一塊蓋板，用專門術語來說，找到一個「人孔」；但一行行的螺絲釘很清楚、很均勻，把鋼板銜接得十分結實，無縫可尋。

　　而且這時，月亮又消逝了，我們是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只好等到天亮，才能想法進入這隻潛水艇的內部。

　　所以，我們的命運是完全由指揮這機器的神祕的領航人的意思來決定了。如果他們潛入水中，我們便完了！除了這種情形，那我並不懷疑跟他們取得連繫的可能性。正是，如果他們不能造空氣，他們一定要常常到洋面上來，更換他們呼吸的空氣。所以，船上層必然有一個孔，使船內部可以跟外間的大氣互相交流。

　　至於希望得到法拉古艦長來救的想法，現在要完全放棄了。我們被拖到西方去，我估計船的速度相當緩慢，每小時約十二海浬。船的推進器攪動海水，十分規律，有時船浮出一些，向高空噴出磷光的水柱。

　　到早晨四點左右，這船的速度增加了。我們被拖得頭暈眼花，有點吃不消了，同時海浪又直接向我們打來。很幸運，尼德．蘭一下子摸到了一個釘在鋼背上的大環，我們就牢牢地挽住它，才不至滑倒。

　　最後，長夜過去了。我的不完全的回憶不容我將當時的印象完全寫出來。單有一件小事現在還可以記起來。就是當風浪比較平靜的時候，我似乎幾次都聽到有模糊不清的聲音，好像是從遠方傳來的不可捉摸的樂曲的和聲。全世界的人都無法解釋的那水底航行的祕密是怎麼一回事呢？生活在這隻怪船裡的是怎樣的人呢？怎樣的機械使它行動有這樣驚人的速度呢？

　　天亮了。朝霧籠罩著我們，但不久就消散了。我正要仔細觀察一下上層形成平臺的船殼的時候，我覺得船漸漸下沉了。

　　「喂！鬼東西！」尼德．蘭喊著，用腳狠踢鋼板，「開門吧，不好客的航海人！」

　　但在推進器撥水的隆隆聲響中間，想叫人聽到他的話是不容易的。很幸運，船一會兒又不往下沉了。

　　突然，一片猛然推動鐵板的聲音從船裡面發出來。一塊鐵板掀起來了，出來一個人，這人怪叫了一聲，立即又進去不見了。

　　不久，八個又高又大的壯漢，蒙著臉，一聲不響地走出來，把我們拉進了他們的可怕機器中。

第八章　動中之動

　　像閃電一般快，他們粗暴地把我們架進這隻潛水艇中。我的夥伴和我，簡直連辨明方向的時間都沒有。他們走進這浮動的監牢中，心中會有什麼感覺，我可不知道：但我自己卻不禁打了個寒戰，感覺皮膚都冰涼了。我們跟誰打交道呢？無疑地是跟一些新型的橫行海上的海盜打交道。

　　我們一進去，上面狹小的蓋板立即關上了，四周是漆黑的一團。從光亮的地方，突然進入黑暗中，我的眼睛什麼也看不見。我感到我的光腳是緊緊地踩在一架鐵梯上。尼德．蘭和康塞爾，被人們抓得緊緊的，跟在我後面。鐵梯下面一扇門打開了，我們走進去以後，門就立即關上，發出很響亮的聲音。

　　關在裡面的，現在單單剩下我們了。在什麼地方呢？我說不出來，甚至也猜不出來。只見一片漆黑，竟黑到這麼一種程度：在幾分鐘後，就是通常在最黑暗的夜間浮來浮去的那種模糊光線，我的眼睛也一點沒碰到。

　　尼德．蘭對人家給我們的這種款待方式非常憤慨，他盡情地發洩他的憤怒。

　　「混蛋！」他喊，「這兒的人待客不亞於喀里多尼亞人！他們只差吃人肉罷了！我才不奇怪呢，不過我要聲明，我不會不反抗就讓他們吃我！」

　　「安靜些，尼德．蘭好朋友，安靜些，」康塞爾平心靜氣地說，「沒到時候，您用不著冒火。我們還沒有被放在烤盤裡呢！」

　　「對，還沒有放在烤盤裡，」加拿大人答，「但是毫無疑問，我們已經在烤爐裡了。這麼黑。哼！好在我的尖板刀還帶在身邊，用得著它的時候，我是會看得清楚的。這些海盜，看他們誰敢先來向我下手吧……」

　　「尼德．蘭，您不用發脾氣，」我於是對魚叉手說，「暴躁沒有什麼用，只會把事情搞壞了，誰知道有沒有人在偷聽我們說話呢！我們倒不如先想法知道我們是在什麼地方。」

　　我摸索著慢慢地走。走了五步，我碰到一堵鐵牆，牆是用螺絲釘鉚住的鐵板。然後，我轉回來，撞上一張木頭桌子，桌子邊放有幾張方板凳。這間監獄的地板上鋪著很厚的麻墊子，走起來沒有一點腳步聲。光光的牆壁摸不出有門窗的痕跡。康塞爾從相反的方向走過來，碰著我；我們回到這艙房的中間，這艙房大約長二十英呎，寬十英呎。至於高度，尼德．蘭身材雖高，也沒有能衡量出來。

　　半個鐘頭過去了，我們的情形一點沒有改變，就在這時候，我們眼前的黑暗忽然轉變為極度的光明。我們的牢獄突然明亮了，就是說，房中突然充滿了十分強烈的發光體，我起初簡直受不了這種光亮。看見這雪白、強烈的光，我認出，這就是發生在潛水艇周圍，很美麗的磷光似的電光。我自然而然地閉了一下眼睛，一會兒又睜開，我看見光線是從裝在艙頂上的一個半透明的半球體中發出來的。

　　「好了！我們能看清楚了。」尼德．蘭喊著，手拿著刀，作防衛的姿勢。

　　「是的，我們能看清楚了，」我答，同時提出相反的意見，「不過我們的處境還是跟剛才一般黑暗。」

　　「願先生耐心些。」冷靜的康塞爾說。

　　艙房的突然明亮正好使我可以仔細地看一下裡面的環境。房中只有一張桌子和五張凳子。看不見門戶，想是閉得很緊密。沒有什麼聲響傳到我們耳邊來。在這艇的內部似乎是死一般的沉寂。它是走著呢，在海面上呢，還是在海底下呢？我沒有法子猜測。

　　不過那個光明的球總不會無緣無故地亮起來。我估計船上就會有人來。如果人家忘記了我們，人家便不會使這所黑牢亮起來。

　　我果然沒有想錯。不久就聽到門閂響，門開了，兩個人走進來。

　　一個是身材短小，筋肉發達，兩肩寬闊，軀體壯健，堅強的頭顱，蓬蓬的黑髮，濃濃的鬍鬚，犀利的眼光，他的風度帶有法國普羅旺斯省人所特有的那種南方人的氣概。狄德羅認為人的手勢是富於譬喻的，真是說的對，現在這個短小的人正是這句話的活證據。可以感覺到，在他慣用的語言中，一定是充滿了修辭學中的各種譬喻詞彙。當然我並沒有機會證實這事，因為他對我講的是一種特異的、聽不懂的話。

　　第二個來人更值得詳細地加以描寫。格拉第奧列或恩格爾的門徒一看他的容貌，可能就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用不著遲疑，我立刻看出這個人的主要特點：第一，自信，因為他的頭高傲地擺在兩肩形成的弧線中，他那漆黑的眼睛冷靜地注視著人；第二，鎮定，因為他的膚色，蒼白不紅，表示他血脈的安定；第三，強毅，這從他眼眶筋肉的迅速收縮看出來；最後，勇敢，因為他的深呼吸就表明了他的肺活力強。

　　我還要說，這個人的樣子很高傲，他堅定的眼光好像反映出他高深的思想。從他整個形貌來看。從他的舉止和表情的一致性來看，根據相面先生的說法，無疑地，他是個坦白直率的人。

　　我看見這個人在面前，心中自然而然地覺得很安定，我預料我們的會談將很順利。

　　這個人究竟是三十五歲還是五十歲，我可不能確定。他的身材高大，他的前額寬闊，鼻子筆直，嘴唇平正，牙齒齊整，兩手細長，用手相學家的話來說，特別「精靈」，就是說。正好配得上他富有情感的心靈。這人可能是我從來沒有碰見過的最完美的人型。更有一個細微的特徵，他的兩個眼睛，彼此隔開略遠一些，可以把整個一方景色同時收入眼簾中。這一特點──我在以後證實了──使他的眼力比尼德．蘭的還要高強。當這個人注視著一件東西的時候，他緊皺起眉毛，微微合起他寬大的眼皮，這樣，眼皮正好圈著眼珠，使得視野的範圍縮小，他注視著！好厲害的眼光！遠方縮小的物件都被他放大！他一眼便看透您的心事！在我們看來是很模糊的海波，他一目便能了然！他一眼便能看出海底深處的一切情形！

　　這兩個陌生人，頭上戴著水獺皮的便帽，腳上蹬著海豹皮的水靴，身上穿著特殊織物的衣服，腰身不緊，動作起來方便自如。

　　兩人中高大的一位──他顯然是這船上的首腦──注意地打量著我們，一句話也不說。然後轉身跟他的同伴談了一會，他說的話我聽不懂。這是一種響亮、和諧、婉轉的語言，其中母音的聲調好像變化很多。

　　他的同伴一邊點頭一邊回答，講了幾句完全聽不懂的話。然後他的眼光回過來，好像直接問我。

　　我拿法國話回答他，說我不懂他的話；但他似乎不懂我說的什麼，這情形真叫我相當為難。

　　「先生就講講我們的經過情形好了，」康塞爾對我說，「這兩位先生也許可能聽懂幾句！」

　　我重新講述我們遭遇的經過，每個音節都唸得清楚，一點細節都沒有遺漏。我說出我們的姓名和身分，然後我正式介紹我們：阿龍納斯教授，他的僕人康塞爾，魚叉手尼德．蘭師傅。

　　這個眼睛又溫和又鎮定的人，安詳地、而且禮貌地、非常注意地聽我說話。但他的面容沒有露出一點跡象足以表明他聽懂了我說的經過。當我說完了之後，他一句話也不說。

　　現在只有說英國話試試看。或者他可能聽懂這種現在很通行的語言。我懂英語和德語，看書沒有問題，可是談話卻還不行。但是，無論如何，總要想辦法使人家聽得懂。

　　「來吧，您來吧，」我對魚叉手說，「尼德．蘭師傅，現在輪到您了，請您盡量從肚子裡把英國人說的地道的英語拿出來。您想法比我說得更清楚一點。」

　　尼德．蘭一點不推托，把我講過的話又講了一遍，他講的我差不多都聽得懂。內容是一樣的，但形式不同了。加拿大人，由於他的性格，說話時很激動。他憤憤地埋怨人家蔑視人權，把我們關在這裡，質問人家憑什麼法律扣留我們，他引證了「人身保障法」的條文，說要控訴非法羈禁他的人，他全身激動，指手畫腳，大聲叫喊，最後，他用富於表情的手勢，讓對方明白，我們餓得要命。

　　這卻是真話，但我們差不多完全忘記自己餓了。

　　魚叉手很吃驚，因為他的話跟我說的一樣，好像也沒有為對方所了解。來看我們的這兩個人，連眉頭也沒有皺一皺。很明顯，他們既不懂得阿拉哥的語言，也不懂得法拉第【註：英國物理學家。】的語言。

　　我們所有的語言才能都拿出來了，可是並沒有解決問題，我很為難，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這時康塞爾對我說：

　　「如果先生允許的話，我現在用德語來講一講。」

　　「什麼！你會說德語？」我喊。

　　「這不至於使先生不高興吧，我像普通佛拉芒人一樣，會說德語。」

　　「正相反，你會說德語，我很高興。說吧，好小夥子。」

　　康塞爾拿他很鎮定的語調，將我們的經過情形作了第三次的敘述。可是，不管講述人怎樣把話說得婉轉漂亮，音調怎樣和諧動聽，德語也無濟於事。

　　最後，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我極力想起我早年所學過的語言，我拿拉丁話來講述我們的遭遇和經過。西賽羅【註：古代羅馬大作家。】聽了，可能要塞住耳朵，把我趕到廚房裡去，可是，我也勉強對付著說完了。但結果還是白費。

　　我們最後一次的嘗試又失敗了，這兩個陌生人用那不可懂的語言彼此說了幾句話，他們就走開了，甚至於世界各國通用的使人安心的手勢也沒對我們做一下。門又關起來了。

　　「這簡直是太無恥了！」尼德．蘭喊，他是第二十次發怒了。「怎麼！我們給他們說法語、英語、德語、拉丁語，可是這些混蛋就沒有一個人懂得禮貌，連理也不理！」

　　「尼德．蘭，安靜些，」我對憤怒的魚叉手說，「發脾氣解決不了問題。」

　　「但是，教授先生，」我們好動火的同伴答，「難道我們就這樣餓死在這鐵籠子裡嗎？」

　　「算了吧！」康塞爾說，「只要心中放寬一些，我們還可以支持得很久！」

　　「朋友們，不要失望，」我說，「我們現在是走在很壞的道路上。你們給我耐心等待一下，先說說你們對於這船的船長和船員的看法吧。」

　　「我的看法就是這樣，」尼德．蘭答，「這些人是混蛋……」

　　「對！到底是哪一國的人？」

　　「混蛋國的人！」

　　「老實的尼德．蘭，這個國家在地圖上還沒有繪出來哩，我承認這兩個人的國籍實在很難斷定！他們不是英國人，不是法國人，不是德國人，這是可以肯定的了。我倒想說這個船長和他的助手是生長在低緯度地帶的人。他們身上帶有南方人的特點。他們可能是西班牙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或印度人嗎？但是他們的身型還不容許我下斷語。至於他們的語言，那是完全無法懂得的。」

　　「這就是不懂得各種語言的苦惱了，」康塞爾答，「也可以說世界上沒有統一的語言真不方便！」

　　「這有什麼用呢！」尼德．蘭答，「你們沒有看見嗎？這些人有他們自己的語言，這種語言好像是為了叫好人沒法向他們討飯吃才創造的！但是，在地球上所有的國家，張張嘴，動動牙床，咬咬齒和唇，這意思難道還不明白嗎？在魁北克和在帕摩圖一樣，在巴黎和跟巴黎對面的城市一樣，這不就是說我餓了，給我東西吃嗎！」

　　「呵！」康塞爾說，「真有那麼不聰明的人！」

　　當他說這話的時候，房門開了，進來一個侍者，他給我們送來衣服，海上穿的上衣和短褲，衣服的質料我簡直不認得。我趕快拿來穿上，我的同伴跟我一樣，穿上了衣服。

　　這時候，侍者──可能是啞巴，也可能是聾子──把三份餐具放在桌上。

　　「這才像話，看來不是壞事。」康塞爾說。

　　「算了吧！」心中忿恨的魚叉手說，「這裡有什麼可吃的？至多是甲魚肝、鯊魚片，海狗排罷了！」

　　「我們看吧！」康塞爾說。

　　食品用銀製的罩子蓋著，兩邊對稱地在桌布上擺好了，我們在飯桌前坐下。很顯然，我們是跟有文化和有禮貌的人打交道，如果沒有那照耀著我們的電光，我簡直要以為自己不是在利物浦阿德費旅館裡，就是在巴黎的大飯店裡。可是我得聲明一句，麵包和酒完全沒有。飲水很新鮮、很清涼，但不過是水，水不是尼德．蘭愛喝的。在端來給我們吃的肉類中間，有幾種我認得是烹調得很精緻的魚；但有幾盤很好吃的菜，我說不出名目來，甚至於它們是植物還是動物，我都不敢說。至於桌上的食具，更是精美，無可指摘。每一件東西，匙子、叉子、刀、盤，上面都有一個字母，字母周圍有一句題詞，我們照原來的樣式抄在下面：

　　ＭＯＢＩＬＩＳ　ＩＮ　ＭＯＢＩＬＩ｛Ｎ｝，動中之動！這句題詞只要把原來的ＩＮ字譯成「中」字而不譯成「上」字，就正好用在這隻潛水艇上。「Ｎ」可能是在海底下發號施令的那位神祕人物的姓名開頭的一個字母！

　　尼德．蘭和康塞爾跟我不一樣，並沒有想得這麼多。他們在盡量地吃，我立刻也跟他們一樣做。此外，我對於我們的命運也放心了，據我看來事情很清楚，我們的主人絕沒有意思讓我們餓死。

　　可是，什麼事都是有始有終的，都要過去的，就是餓著肚子，十五小時沒吃東西這樣的事也不是例外的。現在我們的肚子裝滿了，又迫切地感到需要睡覺了。我們跟死亡連續搏鬥了一夜，現在想睡覺也是很自然的。

　　「說真的，我真想好好地睡一覺。」康塞爾說。

　　「我也想睡一睡！」尼德．蘭答。

　　我的兩個同伴躺在艙房的地毯上，不久就呼呼地酣睡了。

　　至於我個人，雖然感到有睡覺的需要，可是卻不那麼容易睡得著。很多的思慮湧上心頭，很多不可解決的問題塞滿了我的腦子，很多的想像要我的眼睛睜開來！我們在哪兒？把我們帶走的是什麼奇異的力量？我感到──不如說我以為感到──這船正向海底最深的地方下沉。許多惡夢把我糾纏住了。我在這神祕的避難所裡面，窺見一大群沒人知道的動物，這隻潛水艇似乎是牠們的同類，它跟牠們一樣活著，一樣動著，一樣可怕！……之後，我的腦子安靜下來，我朦朦朧朧地幻想著，不久也就沉沉地入睡了。

第九章　尼德．蘭的憤怒

　　我們睡了多少時候，我不知道；但一定很久，因為我們的精神完全恢復了。我醒得最早。我的同伴還沒有動靜，仍睡在那個角落裡，像一堆東西一樣。

　　從這張硬邦邦的床上起來，我立刻感到我的頭腦清醒了，我的精神充沛了。於是我又重新觀察我們這間牢房，裡面的佈置絲毫沒有變動。牢房還是牢房，囚徒還是囚徒。不過那個侍者乘我們睡熟的時候，把桌上的東西拿走了。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表明我們的處境就會發生變化，我冷靜地在想，我們是不是註定要永遠生活在這個囚籠中。

　　這種苦難就要臨頭的思想使我更為難過的是，我腦子雖然不像昨天那樣糾纏不清了，可是心口上總覺得特別壓抑。我呼吸非常困難，濃濁的空氣已經不夠我肺部一呼一吸的調換。雖然牢房還算寬大，但很明白，我們已經消耗掉了裡面大部分氧氣。本來每人每小時要消費一百升空氣中所含有的氧，這空氣到了含有差不多等量的二氧化碳時，就不能呼吸了。

　　因此，給我們的牢房換換空氣，是很迫切需要的了，無疑的，整個潛水艇也該換換空氣了。

　　這使我想到一個問題。這所浮動住宅的首腦是怎樣解決換氣問題的？他是用化學方法獲得空氣的嗎？是用氯酸鉀加熱放出氧氣，還是用氫氧化鉀吸收二氧化碳呢？真是這樣的話，他必須與陸地保持一定的聯繫才能取得這些化學原料。或者他只是利用高壓力把空氣儲藏在密封的房間裡，然後根據船上人員的需要再把空氣放出來嗎？或者是這樣。或者，他是用更方便，更經濟，而且更可能的方法，那就是像鯨魚類動物一樣，浮到水面上來呼吸，二十四小時換一次空氣。不管怎樣，不管用哪種方法，我覺得為了慎重起見，現在應該趕快使用了。

　　事實上，我不得不加緊呼吸，把這房間裡很少的一點氧氣都吸取了，這時候，我忽然吸到一股帶海水鹹味的新鮮空氣，我感到涼爽輕快。這正是使人精神煥發的海風；含有大量碘質的海風！我張大了嘴，讓肺部充滿了新鮮氣體。同時我感到船在搖擺。這鐵皮怪分明是浮到海面上來，用鯨魚呼吸的方式呼吸了。因此我完全肯定了這船調換空氣的辦法。

　　我一邊自由呼吸著新鮮空氣，一邊尋找把這種使人活命的氣體送到我們周圍的那個東西，或不如說「通氣管子」，我不久便找到了。在房門上面，開有一個通氣孔，一陣一陣的新鮮空氣就從這通氣孔進來，填補房中不足的空氣。

　　我正在觀察的時候，尼德．蘭和康塞爾，在新鮮空氣的刺激下，也差不多同時醒來了。他們擦擦眼睛，伸伸胳膊，一下就站起來。

　　「先生睡得好嗎？」康塞爾跟平常一樣客客氣氣地問。

　　「很不錯。康塞爾。」我答，「尼德．蘭師傅，您睡得怎樣？」

　　「十分甜美，教授。不過，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弄錯了，好像我現在呼吸的是海風！」

　　一個水手不可能弄錯；我告訴加拿大人，當他睡熟的時候所發生的一切。

　　「對！」他說，「這就完全說明了我們在林肯號上看到這條所謂獨角鯨的時候所聽到的那種吼聲了。」

　　「不錯，尼德．蘭師傅，這是它的呼吸聲！」

　　「不過，阿龍納斯先生，現在幾點鐘了，我完全不知道，恐怕至少也是晚餐時候了吧？」

　　「老實的魚叉手，晚餐時候嗎？恐怕至少是午餐時候了，因為從昨天算起，我們現在是在過第二天了。」

　　「這麼說，」康塞爾說，「我們是睡了二十四個小時了。」

　　「我想是的。」我答。

　　「我不反對你的意見，」尼德．蘭答，「晚餐也好，午餐也好，不管侍者送來什麼，都是歡迎的。」

　　「晚餐和午餐都來。」康塞爾說。

　　「不錯，」加拿大人答，「我們有權利要這兩頓飯，在我個人，這兩頓飯我都得嘗嘗。」

　　「對呀！尼德．蘭，再等一會兒，」我答，「現在很明白，這些人並不想餓死我們，因為，如果要餓死我們，昨天的晚餐便沒有意義了。」

　　「是要把我們填肥！」尼德．蘭答。

　　「我反對您這話，」我答，「我們並不是落在吃人的野蠻人手裡！」

　　「一次送飯不能作為定論，」加拿大人很正經地答，「誰知道這些人是不是很久就沒有新鮮的肉吃了，真是這樣的話，像您教授，您的僕人和我，三個身體康健的人的肉……」

　　「尼德．蘭師傅，您不要這樣想，」我回答魚叉手，「您更不能從這個角度來反對我們的主人，這樣只能使情勢更加嚴重，更加不利。」

　　「不管怎樣，」魚叉手說，「我肚子餓得要命，晚餐也好，午餐也好，還是沒送來！」

　　「尼德．蘭師傅，」我答，「我們要遵照船上的規定，我想我們的胃口是走在用餐時間的前面了。」

　　「是！我們把胃口擺在規定的餐時就好了！」康塞爾安靜地答。

　　「康塞爾好朋友，在這件事上我佩服您，」性急的加拿大人答，「您不發愁，也不冒火！總是鎮定，若無其事！您可以把飯後的禱告挪到飯前來唸，寧願餓死，也不肯埋怨！」

　　「埋怨有什麼用呢？」康塞爾問。

　　「至少總可以出口氣呀！能這樣就已經不錯了。如果這些海盜──我說海盜是尊重他們，並且我也不願意使教授不痛快，他不讓我叫他們吃人的野人──如果這些海盜認為他們把我關在這氣悶的籠子裡，而可以一點不聽到我發脾氣的咒罵，那他們就弄錯了！好，阿龍納斯先生，請您老實說，您想他們會不會把我們長時間關在這鐵盒子裡？」

　　「老實說，尼德．蘭好朋友，我跟您一樣，知道的不比您多。」

　　「那麼，您就猜一猜，怎麼樣？」

　　「我想，這次偶發事件使我們知道了一個重大的祕密。如果潛水艇上的人認為這個祕密對他們有重大利害關係，一定要保守，如果這種利害關係比三個人的生命更要緊，那麼，我認為我們的生命就危險了。反過來，如果情形不是這樣，那麼，一有機會，這個吞食我們的怪物就可以把我們送回我們人類居住的大陸。」

　　「就怕他們把我們編入他們的船員名冊中了，」康塞爾說，「他們就這樣把我們留下來了……」

　　「留下我們，」尼德．蘭答，「一直到有一艘比林肯號更快或更靈巧的戰艦，破獲了這個匪巢，把巢中的人員和我們送到船上大桅的橫木上，讓大家自由自在，盡量呼吸一次空氣。」

　　「尼德．蘭師傅，您想得對，」我答，「可是，據我們知道，人家還沒有向我們提出關於這事的建議，我們現在就來討論應該採取哪一種辦法，是沒有用處的。我一再說，我們要等待，既然沒事就不必隨便找事。」

　　「正相反！教授，」魚叉手答，他堅持自己的意見，「一定要幹一下。」

　　「哎！尼德．蘭師傅，幹什麼呀？」

　　「我們逃。」

　　「逃出陸上的監牢都很困難，何況逃出海底的監牢？我看絕對辦不到。」

　　「好吧，尼德．蘭，」康塞爾問，「您怎樣回敬先生的反對意見呢？我相信一個美洲人是不會弄到束手無策的！」

　　魚叉手顯然很為難，默不作聲。在目前的情況下，想逃出去，是一件絕對不可能的事。但一個加拿大人應當算做半個法國人，從尼德．蘭師傅的回答，就可以看出來。

　　「那麼，阿龍納斯先生，」他思考了一會兒說，「您想想看，那無法逃出監牢的囚徒該怎麼辦呢？」

　　「想不出來，我的朋友。」

　　「這很簡單，就是自己想辦法留在裡面。」

　　「對呀！」康塞爾說，「留在裡面總比留在上面或下面好些！」

　　「不過，首先要將看守、警衛和把門的都趕出去。」尼德．蘭補充說。

　　「尼德．蘭，您說什麼？您真想奪取這隻船嗎？

　　「真想。」加拿大人答。

　　「這是不可能的。」

　　「先生，為什麼不可能呢？說不定會碰到個好機會。那時，我不覺得有什麼可以阻止我們不去利用它。如果這隻機器船上只有二十個人，我想，他們是不能使兩個法國人和一個加拿大人退縮的！」

　　接受魚叉手的提議比討論它好些。所以我只作了下面的回答：

　　「尼德．蘭師傅，到那時候我們再想辦法。不過，我求您，在機會到來以前，千萬不要性急，千萬要忍耐，我們只能有計畫有策略的行事，發脾氣是創造不了有利條件的，所以您得答應我，要暫時忍耐，不能過於激動。」

　　「教授先生，我答應您不發脾氣，」尼德．蘭帶著不大能使人安心的語氣回答，「我不說一句粗話，也不露一個結果對我不利的粗暴動作，就是桌上的菜飯不按照心中想望的時間端出來，我也同樣不動火。」

　　「尼德．蘭，這麼說，那就一言為定了。」我這樣回答了加拿大人。

　　隨後，我們的談話停止了，我們各自思考。至於我個人，我承認，不管魚叉手怎樣有信心，我對他的辦法絲毫沒有什麼幻想。我不承認會有像尼德．蘭所說的那些機會。這艘潛水艇既然能開得這樣穩穩當當的，上面一定有不少人，因此，萬一鬥起來，我們碰到的對手是強大的。再說，最要緊的是能夠自由，可是我們現在根本就沒有自由。我簡直想不出有什麼方法可以從這關閉得密密實實的鐵板房裡逃出去。其次，這位古怪的船長只要有點保守祕密的意思──至少看來是這樣──他絕不讓我們隨便在船上自由行動。現在，他會不會用暴力把我們幹掉，或者有一天把我們拋棄在某一個角落裡？這都是不可知的事。不過這些假設在我看來都十分可能，都可以講得通，只有那腦筋簡單的魚叉手才指望能夠重新取得自己的自由。

　　我看得出尼德．蘭因為腦子裡想得太多，變得更加激動了。我漸漸聽到他喉嚨中咕咕著不知罵些什麼，我看見他的樣子愈來愈怕人。他站起來，像一隻關在籠中的老虎。轉來轉去，用腳踢用拳打牆壁。時間過得很快，大家感覺餓得厲害，這一回，侍者並沒有來。如果人家對我們真正懷著好意，那現在真是有些過於忽視我們受難人的處境了。

　　尼德．蘭的胃口很大，他餓得發慌，越來越按捺不住了，儘管他有言在先，我還是怕他一看見船上的人就要發作。

　　又過了兩小時，尼德．蘭憤怒得更厲害了。他叫叫喊喊，但沒有用。鐵板牆是又聾又啞的。我甚至聽不到這隻死氣沉沉的船上有一點聲響。船不動了，因為我不感覺到船身在推進器推動下所發生的震顫。它可能是潛入到大海的最深處，跟陸地毫無關係了。這種陰沉的寂靜真叫人駭怕。

　　我們受人冷落，困守在這間房子裡，這樣下去究竟還要多久，我不敢設想。我們跟這隻船的船長會見以後所產生的各種希望，現在漸漸破滅了。這個人溫和的眼光，慷慨的、高雅的舉止都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了。現在，出現在我面前的卻是一個無情的、冷酷的怪人。我感到他是沒有人性、沒有一點同情心的人，是人類不可饒恕的敵人，他對人懷有永遠不解的仇恨！

　　但是，他把我們關在這狹小的牢房裡，不給我們飯吃。聽任我們因此鋌而走險，是不是存心要餓死我們呢，這個可怕的念頭在我心中是這樣強烈，我感到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懼侵襲著我。康塞爾還是若無其事。尼德．蘭就像猛虎般在吼叫。

　　這個時候，外面傳來了聲響。金屬地板上發出腳步聲。門鎖轉動了，門開了，侍者進來了。

　　我還沒來得及衝上去阻止他，加拿大人已經猛撲過去，抓住這個不幸的侍者，把他按倒，扼住他的喉嚨。侍者被他那有力的大手掐得都不能透氣了。

　　康塞爾正要從魚叉手的雙手中把這個上氣不接下氣的侍者拉過來，我也正要去盡我的力量幫著他的時候，忽然我聽到下面用法語說的幾句話，我待在那裡不動了：

　　「您不要急，尼德．蘭師傅；您，教授先生，請聽我說！」

第十章　水中人

　　說這話的人正是這船的船長。

　　尼德．蘭聽到這些話，立刻站了起來。侍者被掐得半死不活，看見他的主人一招手，便蹣跚地走出去了，一點也沒有流露他對加拿大人的憤恨，這說明了船長在船上有很高的威信。康塞爾不禁有點奇怪，我也嚇得發愣，我們默默等待這事的結局。

　　船長交叉著兩手，靠著桌子的一角，注意地觀察我們。他不說話，是因為有顧慮嗎？他後悔剛才不該用法語說那些話嗎？我們不妨這樣設想。

　　我們誰也不想打破沉默，過了一會兒，他才用很鎮定。很感動人的聲調說：

　　「先生們，我會說法語、英語、德語和拉丁語。我本來可以在我們初次會見的時候回答你們，不過我想先認識你們，然後再考慮。你們把事實經過複述了四遍，內容完全相同，這使我肯定了你們的身分，我現在知道，偶然的機會使得我碰見了負有出國作科學考察使命的巴黎博物館生物學教授彼埃爾．阿龍納斯先生，他的僕人康塞爾以及北美合眾國海軍部林肯號戰艦上的魚叉手、加拿大人尼德．蘭。」

　　我點點頭，表示同意。船長向我提的不是問題，我沒有必要回答。這人說法語一點不費力，沒有任何土音。他用的句子很正確，詞彙很恰當，說的話流暢通達。可是我總感覺不出他是我的法國同胞。

　　他繼續說下去，他這樣說：

　　「先生，我現在才再一次來訪問你們，你們一定認為我耽擱得太久了。所以這樣，是因為我知道了你們的身分以後，要仔細考慮一下應該怎樣對待你們，我很遲疑不決。最為難的是你們在跟一個與人類不相往來的人打交道。你們打亂了我的生活……」

　　「這不是故意的。」我說。

　　「不是故意的嗎？」這個人把聲音提高了一點回答，「林肯號在海面上到處追逐我，難道是無意的嗎？你們上這艘戰艦，難道不是故意的嗎？你們用炮彈轟我的船，難道不是故意的嗎？尼德．蘭師傅用魚叉打我的船，難道也不是故意的嗎？」

　　我看得出在這些話裡面，含有一種隱忍不發的憤怒。但對於他提出的這些責問，我有個很有道理的回答，我就說：

　　「先生，您一定不知道關於您的問題在美洲和歐洲所引起的爭論。您不知道由於您的潛水艇的衝撞所發生的各種意外事件，已經哄動了兩個大陸。現在我不想告訴您，人們為了解釋那唯有您才知道其中奧妙的神祕現象所做的無數假設，但您要知道，林肯號一直追逐您到太平洋北部海面。仍然認為是追打一種海怪，非把牠從海洋中清除掉不可呢。」

　　船長的唇上浮現出微笑，然後語氣比較溫和地回答：

　　「阿龍納斯先生，您敢肯定你們的戰艦不是去追擊潛水艇而只是追擊海怪嗎？」

　　這個問題使我很難回答，因為，法拉古艦長肯定是不會遲疑的，他一定相信，消滅這類潛水艇和打擊巨大的獨角鯨，同樣是他的職責。

　　「先生，您要知道，」這個人又說，「我是有權利把你們當作敵人看待的。」

　　我故意不回答。因為碰到蠻不講理的時候，再來討論這類題目還有什麼意義呢？

　　「我猶豫了很久，」船長又說，「我沒有任何義務接待你們。如果我要撇開你們，我就不想再來看你們了。我會把你們重新放在曾經作為你們避難所的這隻船的平臺上，就當你們沒有存在一樣，只管潛入海中。難道我沒有這樣的權利嗎？」

　　「這也許是野蠻人的權利，」我答，「而不是文明人的權利。」

　　「教授先生，」船長很激動地回答，「我不是你們所說的文明人，為了我個人才能感覺到的理由，我跟整個人類社會斷絕了關係。所以我不服從人類社會的法規。希望您以後不要再在我面前提這些東西了。」

　　這話說得十分乾脆。這人眼中閃出憤怒和輕蔑的光芒，我看得出這個人的生活中一定有過一段不平凡的經歷。他不單把自己放在人類的法律之外，而且使自己絕對的獨立、自由，不受任何約束！既然人家在海面上和他交手都被他打敗了，誰還敢到海底下去追趕他呢？什麼船能吃得消他這艘潛水艇的衝擊呢？不管鋼板多麼厚的鐵甲艦，哪一艘能吃得消它的衝角的一撞呢？沒有一個人能質問他所做的事。如果他相信上帝，如果他還有良心，那麼只有上帝、只有良心，是他可以依據的唯一公斷人了。

　　以上的這些感想在我心中很快地閃過去，這個奇怪的人當時默不作聲，潛心思索，好像什麼也不理會了。我既害怕又好奇地注視著他，像俄狄浦斯【註：古代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人物，他猜出人面獅身怪的謎語，給當時希臘人除了害。】注視人面獅身怪一樣。

　　經過長久的沉默以後，船長又開口了，他說：

　　「因此，我遲疑不決，但是我認為，我的利益是能夠與人類天生的那種同情心相一致的。既然命運把你們送到這裡來，你們就留在我的船上吧。你們在船上是自由的，但為了換得這種自由──畢竟是相對的自由，我要你們答應我一個條件，你們只要口頭上答應就可以了。」

　　「先生，您說吧，」我答，「我想這條件一定是一個正直的人可以接受的條件。」

　　「是的，先生，條件是這樣。可能因為某種意外的事件，我不得不把你們關在你們住的艙房裡，關上幾小時，或是關上幾天。我絕不願使用暴力，我希望你們在這種情況下，在任何其它情況下也一樣，要絕對服從。這樣做，一切都由我負責，與你們絲毫無關，因為我不要你們看見你們所不應該看見的。你們能接受這條件嗎？」

　　這樣看來，船上一定有很離奇古怪的事，這事是服從社會法律的人不應該看的！那麼，在我將來可能碰到的驚奇事件當中，這一定是非同小可的一件。

　　「我們接受，」我答，「但是，先生，我要求您允許我向您提一個問題，僅僅是一個。」

　　「說吧，先生。」

　　「您剛才說我們在船上可以自由，是不是？」

　　「完全自由。」

　　「我要問您，您所說的是怎樣的自由？」

　　「就是往來行動、耳聞目見的自由，甚至於有觀察船上一切的自由──某些特殊情況除外──就是跟我們（我的同伴和我）享有同樣的自由。」

　　顯然的，我們彼此都沒有領會對方的意思。我於是又說：

　　「請原諒，先生，這種自由不過是囚徒可以在監獄中走動的自由！這種自由對於我們並不夠。」

　　「可是，對這種自由你們應當感到滿足了。」

　　「什麼！我們將永不能再見我們的祖國，我們的朋友，我們的親人嗎！？」

　　「是的，先生，這不過是使您不再受那世俗的束縛罷了。這種束縛，人們還以為是自由，拋棄了它，不至於像你們所想像的那麼難受吧！」

　　「好傢伙！」尼德．蘭喊道，「我絕不能保證我以後不想法逃走！」

　　「尼德．蘭師傅，我並沒有要您保證。」船長冷淡地回答。

　　「先生，」我說，我不由自主地生氣了，「您倚勢欺人！太蠻橫了！」

　　「不，先生，這不是蠻橫，這是仁慈！你們是我在戰鬥以後的俘虜！那時，我只要說一句話就能把你們送到海底下去，但是我留下你們！你們攻擊過我！你們盜竊了世上任何人都不應該知道的一種祕密，就是我一生的祕密！您以為我會把你們送回那再不應該看見我的陸地上去嗎？那永不可能！現在我所以要把你們留在這兒，並不是為了你們，實在是為我自己！」

　　從這些話可以看出，船長是非常固執的，任何理由都改變不了他的成見。

　　「先生，」我又說，「這樣看來，您只是讓我們在生死之間抉擇罷了。」

　　「正是這樣。」

　　「對於這樣提出的問題，我的朋友們就沒有什麼話可說了。」我說，「但我要聲明，我們現在對於這隻船上的主人並不受任何諾言的約束。」

　　「先生，您並不受任何諾言的約束。」這個神祕的人回答。

　　隨後，他用比較溫和的口氣說：

　　「現在，請允許我說完我要跟您說的話。阿龍納斯先生，我了解您。其實，您也許不至於和您的同伴一樣，會抱怨這個偶然把你們跟我的命運連結在一起的機會吧！在我喜歡研究的書籍中，您可以找到您發表的那本關於海底祕密的著作。我時常閱讀這本書。地上的學問可以使您達到的，在您的著作中已經達到了。但您還不是什麼都懂，還不是什麼都看見過。教授，讓我跟您說，您絕不至懊悔您在我船上度過的時光。您以後將到神奇的世界中遊歷。震驚、奇怪，將是您心情中慣有的狀態，那不斷呈現在您眼前的奇異景象會使您百看不厭。我在下一次周遊海底世界的時候，（也許這是最後一次，誰知道？）又要在我跑過許多次的海底下看見我曾經研究過的一切事物，那時您將變為我這一次科學研究的同伴。從這一天起，您將進入一個新元素的世界，您將看見世界上除了我和我的同伴之外任何人都沒有看到過的東西，由於我，我們的星球將把它最後的祕密呈現給您。」

　　我不能否認船長的這些話對我發生了很大的影響，正好說中了我的心事；我暫時忘記了觀看這些偉大的東西並不能抵償我們失去了的自由！我甚至於想擱下自由的問題，留待以後再作打算。所以我只是這樣回答他：

　　「先生，您雖然跟人類世界不相往來，但我想您還沒有公開否認人的情感。我們是被您好心收留在您船上的受難者，我們忘不了您的好意。至於我，如果因為科學的關係可以把自由忘記的話，那我很知道，我們兩人的相遇可能給我巨大的補償。」

　　我想，船長是一定要跟我握手，藉此表示我們的意見是一致的。但他並不這樣做。我真替他惋惜。

　　「最後一個問題。」當這個神祕的人物想退出去的時候，我對他說。

　　「教授先生，您說吧。」

　　「我應當怎樣稱呼您呢？」

　　「先生，」船長回答，「在您來說，我不過是尼摩船長，在我來說，您和您的同伴不過是鸚鵡螺號的乘客。」

　　尼摩船長喊人，一個侍者進來。船長用我聽不懂的那種語言吩咐了幾句。然後他轉身對加拿大人和康塞爾說：

　　「在你們的艙房裡，正等著你們進餐呢，請你們跟著這個人去。」

　　「這個，我不拒絕！」魚叉手回答。

　　於是康塞爾和他走出關了他們三十多小時的這間小房子。

　　「阿龍納斯先生，現在我們的午餐已經準備好了，讓我給您引路。」

　　「船長，我當然聽您的吩咐。」

　　我跟在船長後面走，一出房門，便走上一條有電光照耀的走廊，像是船上的過道。約走了十多米以後，第二道門在我們面前打開。

　　我於是走進了餐廳，餐廳內的擺設和家具都十分講究，小餐廳的兩端擺著鑲嵌烏木花飾的高大橡木餐櫥，在架子的隔板上，有價值不可估量的閃閃發光的陶器、瓷器、玻璃製品。金銀製的餐具在由天花板傾瀉的光線下顯得輝煌奪目，天花板上繪有精美的圖畫，使光線更加柔和而悅目。

　　餐廳的中間擺著一桌豐盛的菜。尼摩船長指給我坐的位子。他對我說：

　　「請坐，請吃，您已經好久沒吃東西了，請不要客氣。」

　　午餐有好幾道菜，全是海裡的東西，其中有些葷菜，我簡直不知道它們的性質和出處。我承認這些食品都很好，雖然有一種特殊味道，但我也吃得慣。這些式樣不同的菜看來都富於磷質，所以我想這一定全是海中的產物。

　　尼摩船長看著我。我並沒有問他，但他猜到了我的心事，他就主動地答覆我急於要向他提出的問題。他說：

　　「這些菜大部分您以前都沒見過。但您可以放心大膽地吃，不必害怕。這些菜很衛生，而且富有營養。很久以夾，我就不吃陸地上的食物了，我的身體也並不見得差。我的船員──個個都身強力壯──他們和我一樣都吃這種食品。」

　　「那麼，」我說，「所有的食品都是海產嗎？」

　　「是的，教授，大海供應我一切必需品。有時我拋下拖網，等網滿得都要斷了就把它拉上來。有時我到那看來人沒法去的大海中間打獵，我追逐那些居住在我的海底森林中的野味。我的牛羊家畜，像尼普頓的老牧人的一樣，無憂無慮地在那廣闊的海底牧場上吃草。我在海底有一筆巨大的產業，這產業是由造物主親手播種的。」

　　我有點驚異，看著尼摩船長，我這樣回答他：

　　「先生，我完全相信您的魚網能供應這桌上的許多魚類，我也了解您如何在您的海底森林中打獵，但是我一點不明白在您的菜單上，如何能有肉類──儘管很少？」

　　「先生，」尼摩船長回答，「我從來也不吃陸上動物的肉。」

　　「不過，這是什麼呢？」我手指著一個盤子裡還剩下的幾塊肉說。

　　「教授，您以為這是牛肉嗎？其實它不過是海鱉的裡脊。這盤是海豚的肝，您或者要以為是燉豬肉。我的廚師是一位很精幹的炊事員，他善於保藏海中各種不同的產物。猜嚐一嚐這些菜。這是一盤罐頭海參，馬來亞人說這是世界上美味無比的食物。這是奶油糕，所用的奶是從鯨魚類的奶頭上擠出來的，糖是從北極海中的一種大海藻裡提煉出來的。最後我請您嚐這秋牡丹的果子醬，它的味道並不亞於最蜜甜的果子醬。」

　　我一一嚐過了，與其說是由於貪食，不如說是由於好奇；同時尼摩船長講他那不可思議的、似真似假的故事，使我聽得心醉神迷。他說：

　　「阿龍納斯先生，這海，這奇妙的、取之不盡的生命泉源，不僅僅給我吃的，並且還給我穿的。現在您身上穿的衣料是由一種貝殼類的足絲織成的，染上古人喜歡的絳紅色。又調配上我從地中海海兔類中取出的紫色。您在艙房中梳洗檯上看到的香料，是從海產植物提煉出來的。您睡的床是海中最柔軟的大葉海藻做的。您用的筆是鯨魚的觸鬚，墨水是墨魚或烏賊分泌的汁。現在海給我一切，正像將來一切都要歸還它一樣！」

　　「船長，您愛海吧？」

　　「是的，我愛海！海是包羅萬象的！海占地球面積的十分之七。海的氣息純潔而衛生。在這汪洋浩瀚的大海中，人們不是孤獨的，因為他們感到在自己周圍處處都有生命在顫動；海之為物是超越的、神妙的生存之乘輿；海是動，海是愛，正像你們法國一位大詩人所說的，它是長存的生命。的確，教授，自然界在海中也同樣有動物、植物、礦物三類。動物在海中可以大量地繁殖，主要的有腔腸動物四類，節肢動物三類，軟體動物五類，脊椎動物三類，即哺乳類、爬蟲類和成群無數的魚類。魚類是動物中無窮無盡的一目……共有一萬三千多種，其中只有十分之一是在淡水中。海是大自然的倉庫。可以說，地球是從海開始的，誰知道將來地球不是歸給於海呢！海中有無比和平的環境。海不屬於壓迫者。在海面上，他們還可以使用他們的暴力，在那裡互相攻打，在那裡互相吞噬，把陸地上的各種恐怖手段都搬到那裡。但在海平面三十英呎以下，他們的權力便達不到了，他們的氣焰便熄滅了，他們的威勢便消失了！啊！先生，您要生活，就生活在海中吧！只是在海中才有獨立！在海中我不承認有什麼主子，在海中我是完全自由的！」

　　尼摩船長正說得興高采烈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不作聲了。他是超出了他慣常的沉默，還是說得過多了呢？霎時間，他踱來踱去，情緒很激動。過了一會兒，他的神經安靜下來，他的面容又現出慣常的冷淡神氣，他轉身對我說：

　　「現在，教授，如果您願意參觀我們的鸚鵡螺號，我願意為您效勞，我領您去看。」

第十一章　鸚鵡螺號

　　尼摩船長站起來，我在他後面跟著，餐廳後部的兩扇門打開了。我走進一個房間，大小跟我剛才走出的那飯廳差不多。

　　這是圖書室。圖書室的四壁擺著高大的紫檀木嵌銅絲的書架，架上一層一層的隔板上放滿了裝潢統一的書籍。架子下面擺著一排蒙著栗色獸皮的長沙發，沙發的曲度正合適，坐上去很舒服。沙發旁邊有可以隨意移來移去的輕巧的活動書案，人們可以把書放在上面看。圖書室中央放一張大桌子，上面擺滿了許多小冊子，其中有些是過時的報紙。半嵌在拱形天花板上的四個磨沙玻璃球發出柔和的電光，浸浴著這和諧的整體。我看了這所佈置十分精緻的圖書室，心中十分讚美，我幾乎都不敢信任我自己的眼睛。

　　「尼摩船長，」我對剛在沙發上躺下的主人說，「這樣一個圖書室，就是放在大陸上的宮廷中也足以自豪，我一想到它可以跟著您到海底的最深處，真不禁要眉飛色舞，十分高興起來。」

　　「教授，試問哪裡還可以找出比這裡更隱僻更靜謐的地方來？」尼摩船長答，「您的自然博物館的工作室能供給您這樣一個安靜舒適的環境嗎？」

　　「沒有，先生，我還得說，我的工作室跟這比較起來，顯然是太寒酸了。您這室中有六、七千本書呢……」

　　「阿龍納斯先生，共有一萬二千本。這是我跟陸地上的唯一聯繫。但從我的鸚鵡螺號第一次潛入水底的那一天起，對我來說，人世就完結了。這一天，我買了我最後一批書，最後一批小冊子，最後幾份日報，從那時候起，我就認為，人類沒有什麼思想，也沒有什麼著作了。教授，這些書隨您的便，您可以自由使用。」

　　我謝謝尼摩船長。我走近書架。各種文字的科學、哲學和文學書籍，架上多的是；可是我就沒看到一本關於政治經濟學的書籍，這類書籍似乎完全被剔出去了。說來也奇怪，所有的書不管哪種文字的，都隨便混在一起，沒有醒目的分類，很顯然，鸚鵡螺號的船長隨手拿一本書都可以流利地讀下去。

　　這些書籍中間，我看到有古代和近代大師的傑作──這些都是人類在史學、詩歌和科學方面多年積累的成果，從荷馬到維克多．雨果【註：法國大詩人。】，從翟諾芬【註：古代希臘大歷史學家。】到米歇列【註：法國大歷史學家。】，從拉伯雷到喬治．桑夫人【註：法國小說家。】，都應有盡有。特別科學書籍是這所圖書室最珍貴的部分，機械學、彈道學、海洋繪圖學、氣象學、地理學、地質學等等書籍所占的位置不下於自然科學的書籍，我明白這些都是船長研究的重點。我看見架上有韓波爾【註：德國生物學家。】全集、阿拉哥全集以及傅戈爾【註：法國物理學家。】、亨利．聖克利．德維爾【註：法國化學家。】、夏斯爾【註：法國數學家。】、密爾．愛德華【註：法國生物學家。】、卡特法日、鄧達爾【註：英國物理學家。】、法拉第、白爾特洛【註：法國化學家。】、薛希修道院長【註：義大利天文學家。】、別臺曼【註：德國地理學家。】、莫利【註：美國海洋學家。】少校、阿加昔斯【註：瑞士地質學家。】等人的著作；科學院的論文，各國地理學會的會刊等等也有。我寫的那兩本書也放在明顯的位置上，我能得到尼摩船長的相當寬大的接待，大概就是由於這兩本書。在伯特蘭【註：法國數學家。】的著作中間，他的那部《天文學的創始人》，竟使我推算出這隻船製造的確實日期；我知道這部書是於一八六五年出版，由此可以斷定，鸚鵡螺號下水是在這一個時期之後。這樣說來，尼摩船長開始他的海底生活，至多不過三年。我很希望有更新近的書籍可以讓我確定這個日期，但我想，我會有時間來做這種研究工作的；我不願再耽誤遊覽鸚鵡螺號船上的奇蹟。

　　「先生，」我對船長說，「我多謝您把這些圖書讓我隨便使用。這是科學的寶庫，我在這裡一定能得到許多益處。」

　　「這裡不僅是圖書室。」尼摩船長說，「同時又是吸菸室。」

　　「吸菸室嗎？」我喊，「船上也抽菸嗎？」

　　「當然也抽菸。」

　　「先生，那麼，我不能不想您是跟哈瓦那【註：南美洲古巴的都城，以產菸草著名。】有來往的了。」

　　「一點沒有來往。」船長回答，「阿龍納斯先生，這支雪茄，您抽抽看，這雖然不是從哈瓦那來的，但如果您是行家，您一定會滿意的。」

　　我接過他給我的雪茄菸，形狀有點像哈瓦那製的倫敦式雪茄，菸葉也似乎是上等的金色菸葉。我在一根漂亮的銅托子上的小火盆上把菸點起來。愛吸菸的人兩天來不抽菸，一拿起菸來，就覺渾身愉快，我盡情地吸了幾口。我說：

　　「好極了，但不是菸草。」

　　「對，」船長回答，「這種菸草不是從哈瓦那來的，也不是從東方來的。這是海裡供給我的一種富有菸精的海藻，這種海藻的數量並不多。先生，您抽不到哈瓦那製的雪茄菸不覺得遺憾嗎？」

　　「船長，從今天起我就看不起那些菸了。」

　　「那您就隨便抽吧！用不著討論這些菸的來歷了。它們沒有受過任何菸草管理局的檢查，但我想品質也並不見得就差些。」

　　「正相反，很好。」

　　這時候，尼摩船長打開一扇門，這門跟我進入圖書室的門相對，我走進了寬敞華麗的客廳。

　　這客廳是一個長方形的大房間，長十米，寬六米，高五米，天花板飾有淡淡的圖案花紋，裝在天花板上的燈球射出明亮柔和的光線，照耀著陳列在這博物館中的奇珍異寶。因為這客廳實際上是一所博物館，一隻智慧的妙手把自然界和藝術上的一切珍奇都聚在這裡，使它帶著一個畫家工作室所特有的那種富有藝術性的凌亂。

　　四周的牆壁懸掛著圖案壁毯，壁毯上點綴著三十來幅名畫，畫框子都是一式一樣的，每幅畫之間隔以閃閃發亮的武器飾物。我看見其中有不少名貴的作品，大部分我在歐洲私人的收藏館中，或在圖畫展覽會上曾經欣賞過。歷代各家大師的作品掛在這裡的有：拉斐爾【註：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大畫家。】的一幅聖母，達文西【註：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大畫家和學者。】的一幅聖女，戈列治【註：義大利畫家。】的一幅少女，狄提恩【註：義大利畫家。】的一幅婦人，維郎尼斯【註：義大利畫家。】的一幅膜拜圖，繆利羅【註：西班牙畫家。】的一幅聖母升天圖，賀爾拜因【註：德國畫家。】的一幅肖像，魏拉斯格茲【註：西班牙畫家。】的一幅修士，里貝拉【註：西班牙畫家。】的一幅殉教者，魯本斯【註：比利時畫家。】的一幅節日歡宴圖，狄尼埃父子【註：比利時畫家。】的兩幅佛蘭德風景，居拉都【註：荷蘭畫家。】、米蘇【註：荷蘭畫家。】、包臺爾【註：荷蘭畫家。】派的三幅「世態畫」，葉利哥【註：法國畫家。】和普呂東【註：法國畫家。】的兩幅油畫，巴久生【註：荷蘭畫家。】和魏宜【註：法國畫家。】的幾幅海景圖。在近代的作品中，有簽署德拉克洛瓦、安格爾、德甘、杜羅揚、梅索尼埃、多賓宜【註：以上皆是法國畫家。】等名字的油畫、還有一些模仿古代最美典型的縮小銅像和石像，擺在這所華美博物館角落的座架上。鸚鵡螺號船長所預言的那種驚奇的情況已經開始控制我的心靈了。

　　「教授，」這個古怪人說，「請您原諒我這樣毫不客氣地在這裡接待您，請您原諒這所客廳亂七八糟的沒有秩序。」

　　「船長，我並不想知道您是什麼人，但我現在可以猜測您是一位藝術家吧？」

　　「先生，我至多不過是一個業餘愛好者。我從前喜歡收藏人類雙手創造出來的這些最美的作品。我當時是一個熱烈的接觸，一個不倦的追求家，因此收集了一些價值很高的美術品。這些東西是已經死亡的陸地──對我來說──所留下的最後紀念品了。在我看來，你們的那些近代的美術家也已經是古代的了，他們都已經有兩三千年了，所以在我心中，也不把他們分為古代的和現代的。名家大師是沒有時代的呀。」

　　「這些音樂家又怎樣呢？」我指著韋伯【註：德國音樂作曲家。】、羅西尼【註：義大利音樂作曲家。】、莫扎特【註：奧地利音樂作曲家。】、貝多芬【註：德國偉大的音樂作曲家。】、海頓【註：奧地利音樂作曲家。】、梅衣比爾【註：德國音樂作曲家。】、海羅爾【註：法國音樂作曲家。】、華格納【註：德國音樂作曲家。】、奧比【註：法國音樂作曲家。】、古諾【註：法國音樂作曲家。】以及其他許多人的樂譜說，這些樂譜雜亂地放在一座大型鋼琴上面，鋼琴占著客廳的一方格的地位。

　　尼摩船長回答我：「這些音樂家是俄爾甫斯【註：古代希臘神話中的大音樂家。】的同時代人，因為在死者的記憶中，年代的差別消滅了──教授，我跟您的長眠在地下六英呎深的朋友們一樣，我本來是死了！」

　　尼摩船長默不作聲，他好像掉在深沉的幻想中。我激動地看著他，默默地分析他臉上的表情。他胳膊肘靠在一張嵌花的桌子上，他一點也不看著我，似乎忘記了我在他面前。

　　我不敢打亂他的默想，我繼續觀看廳裡的那些珍品。

　　除了藝術作品以外，自然界罕見的產品也占很重要的地位。這些東西主要是植物、貝殼，以及海中的其他產品，大約都是尼摩船長個人的發現。在大廳中間，有一個噴泉。水受電光的照耀，重又落在單由一片大貝殼製成的環形水池中。這個最大的無頭軟體類動物的貝殼，從它鑲有精細花紋的邊緣上量，周邊約有六米長；這貝殼比威尼斯共和國送給佛朗索瓦第一【註：一四九四─一五四七，法國西王。】的那些美麗貝殼還要大得多，巴黎聖修佩斯教堂曾用這種貝殼做了兩個巨大的聖水池。

　　在這環形水池周圍，紅銅架子的玻璃櫃中，最珍貴的海產物品都分了類，並貼著標籤，這些都是一個生物學家很難得看見的東西。作為教授的我所感到的喜悅，是誰都不難想像到的。

　　植蟲動物門的兩類，腔腸類和棘皮類，在櫃中有很奇異的品種。在腔腸類中，有管狀珊瑚、扇形礬花，敘利亞的柔軟海綿，摩鹿加群島的海木賊、磷光珊瑚，挪威海中很好看的逗點珊瑚，各式各樣的傘形珊瑚，八枚珊瑚蟲，我的老師密爾．愛德華很清楚地分為許多種的整組的石蠶（這裡面，我看見有很美麗的扇形石蠶），波旁島的眼形珊瑚，安地列斯群島的「海神之車」，各種各樣的美麗珊瑚，以及所有一切稀奇古怪的腔腸類動物；這些動物集合起來，能構成整個的海島，這些島將來有一天會結合成為大陸。在外表多刺的棘皮類中，有海盤車、海星球、五角星、彗星球、流盤星、海猬、海參等，作為這一類動物的整套標本擺在這裡。

　　一位神經稍微敏銳一點的貝殼類專家，到了另一些陳列軟體類動物標本的玻璃櫃面前，一定要高興得發昏了。我這裡看見的這一套標本，簡直是無價之寶，時間不允許我一一加以描寫。在這些珍品中，我僅僅為了備忘起見舉出數種：首先是美麗的印度洋的王槌貝，貝身上的規律白點襯著紅棕色的底子，鮮明突出。其次，棘皮王貝，顏色鮮豔，全身長著棘刺，是歐洲博物館中罕有的品種。我估計它的價值為兩萬法郎。其次，新荷蘭島海中的普通糙貝，這種貝很不容易捕獲。其次，塞內加爾島的奇異唇貝，這貝的兩片脆酥白殼好像是肥皂泡，一吹就要消散似的。其次，幾種爪哇偽噴水壺形貝，這種貝像是邊緣有葉狀皺紋的石灰質的管子，最為愛好貝殼的人所歡迎。其次，整整一組的窪貝，有些是青黃色，從美洲海中打來的，另一些是棕赭色，是新荷蘭島海中繁殖的，後一種產自墨西哥灣，殼作鱗次櫛比形，最為突出，前一種是從南冰洋中採取的星狀貝。這組中最稀罕的、最好看的是紐西蘭的馬刺形貝。又其次，好看的帶硫磺質的版形貝，珍貴的西德列和維納斯優美貝，上闌格巴沿海的格子花盤貝，螺鈿光輝的細紋蹄貝，中國海的綠色帆貝，錐形貝類中差不多沒人知道的圓錐貝，印度和非洲作為貨幣使用的各種各類的磁貝，東印度群島最珍貴的貝殼──「海的光榮」。最後是紐絲螺、燕子螺、金字塔形螺、海介蛤、卵形貝、螺旋貝、僧帽貝、鐵盔貝、朱紅貝、油螺、豎琴螺、岩石螺、法螺、化石螺、紡錘螺、袖形貝、帶翼貝、笠形貝、硝子貝、稜形貝，這些精美脆酥的蠔貝，科學家把最美麗的名詞作為它們的名字。

　　另外，在特殊的格子中，擺著最美麗的串珠，被電光照得發出星星的火花，其中有從紅海的尖角螺中取出來的玫瑰紅色珠，有蝶形海耳螺的青色珠，有黃色珠，藍色珠，黑色珠，以及各海洋中各種軟體動物，北方海中蚌蛤類的新奇產品。最後是價值不可估計的寶珠，那是從最稀罕的珍珠貝中取出來的。其中有的比鴿蛋大，它們的價值要超過旅行家達威尼埃【註：法國旅行家。】賣給波斯國王得價三百萬的那顆珍珠，就是和我認為世界上獨一無二的、馬斯加提【註：阿拉伯的海港。】教長的另一顆珍珠比較起來，它們還是貴重得多。

　　所以，要估計出這全部物品的價值，可以說是不可能的。尼摩船長一定花了數百萬金錢來購買這些珍寶，我心裡想，他從哪裡弄來這筆款子，來滿足他收藏家的欲望呢，我正想的時候，被下面的話打斷了：

　　「教授，您在看我的貝殼嗎？當然，這些貝殼會使一位生物學家發生濃厚的興趣。但在我來說，卻另有一種樂趣，就是因為這些東西是我自己親手一次一次集起來的，地球上沒有一處海能躲過我的搜尋。」

　　「我了解，船長，我了解您在這樣稀世寶藏當中走動的時候所感到的喜悅。您是親手把自己的財寶收集起來的人。歐洲沒有一所博物館能有您這樣的關於海洋產物的珍貴收藏。我對於這些收藏固然盡情讚美，可是，對於裝載它的這隻船，我不知道更要怎樣來讚美呢！我並不想完全知道您的祕密！不過，我得承認，這艘鸚鵡螺號，它內部的動力，使它行動的機器，賦予它生命的強大原動力，所有這一切，都引起我的最大好奇心。我看見在這個客廳的牆壁上掛著許多儀器，它們的用處我完全不懂得，我是不是可以知道呢？……」

　　「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回答我，「我跟您說過了，您在我船上是自由的，因此，鸚鵡螺號的任何一部分您都可以去看。所以，您可以詳細參觀它，我很高興，能作您的嚮導。」

　　「我不知道怎麼感謝您才好，先生，但我不能妄用您的美意，隨便亂問，我單單想問那些物理儀器是作什麼用的。……」

　　「教授，這樣的一些儀器，我的房子裡也有，到我房中的時候，我一定給您講解它們的用處。現在請先去參觀一下給您留下的艙房。您應該知道您在鸚鵡螺號船上住得怎麼樣。」

　　我跟在尼摩船長後面，從客廳的一個門穿出，又回到過道中。他領我向船前頭走去，我在那裡看到的，不僅僅是一個艙房，並且是有床、有梳洗檯和各種家具的一個漂亮的房間。

　　我不能不十分感謝我的主人。

　　「您的房間緊挨著我的房間，」他一邊打開門，一邊對我說，「我的房間跟我們剛離開的客廳相通。」

　　我走進船長的房間裡。房間內部樸實整齊，有點像隱士住的，房中有一張鐵床，一張辦公檯和一些梳洗用具。淡淡的燈光照著內部。裡面沒有什麼講究的東西。只有一些必需品。

　　尼摩船長指著一把椅子，對我說：

　　「請坐。」

　　我坐下，他對我說了下面的一些話。

第十二章　一切都用電

　　「先生，」尼摩船長指著掛在他房中牆壁上的儀表說，「這些就是鸚鵡螺號航行所必需的儀表。在這裡跟在客廳裡一樣，我總是注意著它們，這些儀表給我指出我在海洋中間的實際位置和準確方向。其中有些儀表您是知道的，例如溫度表，指出鸚鵡螺號內的溫度，晴雨表，測出空氣的重量和預告天氣的變化，溫度表，指示空氣乾溫度數；暴風鏡，當鏡中的混合物分解時，便預告暴風雨就將來到；羅盤，指引我的航路；六分儀，測太陽的高低，使我知道船所在的緯度，經線儀，使我可以算出船的經度；最後是日間用的望遠鏡和夜間用的望遠鏡，當鸚鵡螺號浮上水面時，我可以偵察天際四周。」

　　「這些是航海家常用的儀器，」我答，「我知道它們的用法。但這裡還有其它的儀器，一定是作為鸚鵡螺號特殊需要而用的。我現在看見的這個表盤，上面有能轉動的針，那不是流體壓力計嗎？」

　　「正是流體壓力計。它是跟海水相通的，可以指出外面海水的壓力，因此，我便知道我這船所在的深度。」

　　「那些新式的測驗器又是做什麼用的呢？」

　　「那些是溫度測驗器，給我報告海底下面各水層的溫度。」

　　「還有那些我猜不到用處的儀器呢？」

　　「教授，談到這裡，我就應當給您說明一下，」尼摩船長說，「請您聽我說吧。」

　　他靜默了一會兒，然後說：

　　「這裡有一種強大的順手的迅速的方便的原動力，它可以有各種用處，船上一切依靠它。所有一切都由它造出來。它給我光，它給我熱，它是我船上機械的靈魂。這原動力就是電。」

　　「電！」我驚異得叫起來。

　　「是的，先生。」

　　「但是，船長，您這隻船移動的速度這麼快，這跟電的力量不太符合。到目前為止，電力還是很有限的，只能產生相當有限的力量！」

　　「教授，」尼摩船長回答，「我的電不是一般的電，這就是我可以對您說的一句話。」

　　「先生，我不想再追問，我只是對於這樣一種效果感到十分奇怪。不過有一個問題我要提出來，如果是不應該問的，那您可以不答覆。您用來生產這種出奇原動力的物質當然是很快就要用完的。例如鋅，既然您跟地上沒有什麼聯繫，用完了，您怎樣補充呢？」

　　「您這個問題可以得到答覆。」尼摩船長回答，「首先，我對您說，海底有鋅、鐵、銀、金等礦藏，開發並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我並不借助於陸地上的這些金屬，我只是要大海本身來供給我生產電力的原料。」

　　「要海來供給？」

　　「是的，教授，我的方法多著呢。譬如我可以把沉在不同深度下的金屬線連結成電路，金屬線受到的不同熱度就產生電。但我通常採用的，是另一種比較方便而實用的方法。」

　　「是哪種方法呢？」

　　「海水的成分您是知道的。一千克的海水有百分之九十六點五是水，百分之二點七左右是氯化鈉，其餘就是小量的氯化鎂、氯化鉀、溴化鎂、硫酸鎂、硫酸和石碳酸。由此您可以看出，氯化鈉在海水中含有相當大的分量。而我從海水中提出來的就是鈉，我就是用這些鈉製造我所需要的物質。」

　　「鈉嗎？」

　　「是的，先生。鈉跟汞混合，成為一種合金，代替本生【註：德國物理學家和化學家。】電池中所需要的鋅。汞是不會損失的，只有鈉才要消耗，但海水本身供給我所需要的鈉。此外我還可以告訴您，鈉電池應當是最強的，它的電動力比鋅電池要強好幾倍。」

　　「船長，我很明白您在這種情形中獲得鈉的優越性。海水中含有鈉。對。不過還要把它製出來，就是說，要把它提出來。您是怎樣做的呢？當然您的電池可以做這種工作，不過，如果我沒有說錯，電動機器消耗的鈉的數量，恐怕要超過提出來的鈉的數量。那麼結果您為生產而消費的鈉。實際上比您所能生產的鈉數量要多！」

　　「教授，我並不用電池提取，我簡單地用陸地上煤炭的熱力就是了，

　　「陸地上的？」我著重地說。

　　「就說是海底的煤炭吧。」尼摩船長回答。

　　「您可以在海底開採煤曠嗎？」

　　「阿龍納斯先生，您將會看到我開採。我只請您忍耐些時候，因為您有時間，可以等待一下。我單單請您注意這點：我什麼都是取自海洋，利用海洋發電，供給鸚鵡螺號熱、光、動力，簡單一句話。電給鸚鵡螺號生命。」

　　「但電不能供給您呼吸的空氣吧？」

　　「呵！我也可以製造空氣供我消費，但沒有什麼必要，因為我高興時，我可以隨便浮到海面上來。但是，電雖不供給我可以呼吸的空氣，它可以發動強大的抽氣機，把空氣送入特殊的密封室，這樣，我可以根據需要停留在海底深處，時間要多久就多久。」

　　「船長，」我回答，「我只有佩服，您顯然是找到了人類將來可能找到的東西，那就是真正的電的力量。」

　　「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總有一天能夠找到，」尼摩船長冷淡地回答，「不管怎樣，您已經看到了我用這種寶貴的原動力所做的第一次實際應用，就是它，有太陽光所沒有的平均性、連續性，給我們照亮。現在，您請看這座鐘，它是用電轉動的，走得十分準確，可跟最完善、最準確的鐘錶比賽。我把它分為二十四小時，像義大利製的鐘一樣；因為在我來說，既沒有白天和黑夜，也沒有太陽和月亮，只有我能一直把它帶到海底去的這種人造光！您看，現在是早晨十點。」

　　「對。」

　　「下面是電的另一種用途。掛在我們面前的這個表盤，是用來指示鸚鵡螺號的速度的。一根電線把它跟測程器的螺旋槳連接起來，它上面的長針給我指出船行的實際快慢。請看，此刻我們是以每小時十五海浬的中等速度行駛著。」

　　「真了不起。」我答，「船長，我很明白您使用這種原動力的理由，因為這原動力是可以替代風、水和蒸汽。」

　　「阿龍納斯先生，我們的事還沒有完呢，」尼摩船長站起來說，「請您跟著我來，我們去看看鸚鵡螺號的後部。」

　　我現在已經看完了這隻潛水艇前頭的整個部分，從船中心到船前頭，前半部的正確區分如下：長五米的餐廳，一扇隔板，即不能讓水滲入的隔板，把它跟圖書室隔開；長五米的圖書室，長十米的大客廳，第二扇隔板把它跟船長的房間隔開；長五米的船長室；長兩米半的我的房間；最後是長六米半的儲藏空氣的密室，它緊貼著船頭。前半部全長是三十五米。防水隔板都開有門，橡膠閉塞器把門關得緊緊的，即使有個什麼漏洞，也可以保證鸚鵡螺號的安全。我跟著尼摩船長，穿過船邊的狹窄過道，到了船的中心。在船中心兩扇隔板之間有井一般的開口。順著內壁有一架鐵梯子一直通到這口井的上部。我問船長這梯子作什麼用。

　　「它通到小艇。」他回答。

　　「什麼！您還有一隻小艇嗎？」我有些驚異地說。

　　「當然嘍。一隻很好的小艇，輕快，又不怕沉沒，可供遊覽和釣魚之用。」

　　「那麼您想登上小艇的時候，您必定要浮到水面上去嗎？」

　　「並不需要。這小艇繫在鸚鵡螺號船身的上部，放在一個特別用來藏它的凹洞裡。小艇全部裝有甲板，完全不透水，用結實的螺絲鉸釘釘著。鐵梯通到鸚鵡螺號船身上的一個單人小孔，這孔緊接著小艇身上的一個大小相同的孔。我就由這兩個孔到小艇上去。一個人用壓力螺釘，關上了鸚鵡螺號的孔門，同時我就關上了小艇的孔門；我鬆開鉸釘，小艇就以很快的速度浮上水面。我於是就打開本來是緊閉著的蓋板，豎起桅杆，扯開風帆或划起槳來，我就在水上漫遊了。

　　「但您怎樣回到大船上呢？」

　　「阿龍納斯先生，不是我回去，而是鸚鵡螺號回到我身邊來。」

　　「它聽您的吩咐？」

　　「它聽我的吩咐。一根電線把我跟它連繫在一起。我只要打個電報就行了。」

　　「的確，」我說，我被這些奇蹟陶醉了，「沒有比這更方便的了！」

　　我走過了通到平臺的梯籠間，看見一間長二米的艙房，康塞爾和尼德．蘭兩人正在那裡狼吞虎嚥，很快活地吃他們的飯。隨後，又有一道門通到長三米的廚房，廚房是在寬大的食品儲藏室中間。

　　在廚房裡，一切烹飪工作都利用電氣，電氣比煤氣更有效更方便。電線接到爐子下面，把熱力傳給白金片，熱力分配到各處，保持一定的、規律的溫度。電又燒熱蒸餾器，由於汽化作用，可以供給人清潔的飲水。挨著廚房，有一個浴室，佈置得很舒適，室內的水龍頭可以隨人的意思供應冷水或熱水。

　　連著廚房的便是船員的工作室，長五米。房門關著，我看不見內部的佈置，但是我似乎覺得它是根據駕駛鸚鵡螺號需要的人數來決定的。

　　裡面，第四道防水板把這個工作室和機器間隔開。門打開了，我走進了一間房子，裡面尼摩船長（他無疑是第一流的工程師）裝置著各種駕駛船的機器。

　　這個機器間，照得通明，有二十多米長。內部很自然地分成兩部分：第一部分放著生產電力的原料，第二部分裝著轉動螺旋槳的機器。

　　我一進去，由於滿屋子有一種說不出是什麼的氣味，感到不習慣。尼摩船長看出我的神情，他說：

　　「這是鈉分解出來的氣體；就這一點美中不足。我們每天早晨總要把船露出水面通一次風，清除這種氣體。」

　　這時我以極大的興趣研究著鸚鵡螺號的機器設備。

　　「您看，」尼摩船長對我說，「我用的是本生電池的裝置，不是蘭可夫【註：德國機械電學家。】電池的裝置，後一種電力不強。本生電池的裝置雖然簡單，但電力很強，經驗證明，確實如此。產生出來的傳導到後面，使面積很大的電磁鐵對槓桿和齒輪組成的特殊機構所起的作用，轉動推進器的輪軸，全船於是就走動了。推進器的直徑是六米，渦輪的直徑是七米半，每秒鐘可轉一百二十轉。

　　「那您可以達到的最大速度是多少呢？」

　　「可以有一小時五十海浬的高速度。」

　　其中有一個祕密，但我並不堅持要知道。電怎能發生這麼強大的力量呢？這種差不多無限制的力量是從哪裡得來的呢？這是從一種新型的變壓器所造成的高電壓中得來的嗎？還是從一種祕密的槓桿機構可以無限制的增強的轉動中得來的呢？這是我不能理解的問題。

　　「尼摩船長，」我說，「我看到擺在面前的事實，我不想求得這些事實的說明。我看見了鸚鵡螺號在林肯號前面行駛的力量，我就知道它的速度了。但只能使它走動是不夠的，我們還要能看見它向哪裡走去！我們還要能指揮它向左、向右、向上、向下！您怎樣能使它潛入最深的海底，因為水下面的壓力在不斷增長，計算起來是有幾千幾萬的大氣壓呢？您怎樣又能使它上升到海面來呢？最後，您又怎樣能使它維持在您認為合適的深度裡面呢？我問您這些問題是不是太冒昧了？」

　　「並不冒昧，教授，」他略為遲疑了一下回答我，「因為您是不能離開我這隻潛水艇的了。請你進客廳來。客廳是我們的真正工作室，在客廳裡，您可以知道您對於鸚鵡螺號應該知道的一切！」

第十三章　一些數目字

　　一會兒，我們坐在客廳的一張長沙發上，各人嘴裡叼著雪茄。船長把一幅詳細的圖放在我面前，這圖是鸚鵡螺號的平面圖、側面圖和投影圖。然後他用下面的話來描述這隻船的形狀：

　　「阿龍納斯先生，下面就是您乘的這隻船的形狀和容積。船是很長的圓筒形，兩端作圓錐狀。很明顯，它很像一支雪茄菸。這種形式，在倫敦有些船的構造早已採用過了。這個圓筒的長度，從頭到尾，正好是七十米，它的橫切面，最寬的地方是八米。所以這船的構造跟普通的遠航大汽船不是完全一樣的，它的寬是長的十分之一，它從頭至尾是夠長的，兩腰和底又相當圓，因此船行駛時積水容易排走，絲毫不會阻礙它的航行。

　　「拿上面寬長兩個數量計算一下，就可以得到鸚鵡螺號的面積和體積。面積共為一千零十一點四五平方米，體積共為一千五百點二立方米──就是說，船完全沉入水中時，它的排水量或排水重為一千五百立方米或一千五百噸。

　　「當我繪製這隻在水底航行用的船的圖樣時，我要求它的吃水部分占十分之九，浮出部分只占十分之一，這樣它就可以在水中保持平衡。因此，在這些條件下，它的排水量只能為它體積的十分之九，即一千三百五十六點四八立方米，也就是說，船的重等於這個數目的噸數。所以我製造這船要根據上面的積量，船的全體重量不能超過這個數目。

　　「鸚鵡螺號由雙層船殼造成，一層是內殼，另一層是外殼，兩殼之間，用許多Ｔ字形的蹄鐵把它們連接起來，使船身堅硬無比。是的，由於殼與殼之間有這種細胞式的結構，這船像是一大塊實鐵，中間飽滿無隙，可以抵抗一切。它的邊緣不可能鬆動；船身合而為一，是由於結構本身的力量，不是由於鉸釘的扣緊；因為材料配置完全適合，構造整齊劃一，它可以在海洋中行駛，不怕最洶湧的風浪。

　　「這兩層船殼是用鋼板製造的，鋼的密度與海水密度的比例是十比七至八。第一層船殼至少有五釐米厚，重量是三百九十四點九六噸。第二層內殼，就是龍骨，有五十釐米高，二十五釐米寬，只重六十二噸。機器、鎮船機、各種附屬船具和裝置品，內部的各樣牆板和木材等等的重量和上面的三百九十四點九六噸加在一起，就是總重量一千三百五十六點四八中的一部分了。這您明白嗎？」

　　「明白。」我答。

　　「所以，」船長又說，「在這種條件下，當鸚鵡螺號在海中時，它浮出海面十分之一。但是，如果我裝設了容積等於這十分之一的儲水池，容水重量為一百五十點七二噸，如果我讓水池裝滿了水，這時船的排水量或重量是一千五百零七噸，那它就完全潛入水中了。教授，事情原來就是這樣。這些儲水池實際是存在的，它們在鸚鵡螺號的下層。我打開儲水池的門，水池就填滿了，剛被水面齊頂淹沒的船於是往下沉了。」

　　「對，船長，可是這裡有實際的困難。這樣，您可以使船面跟洋面一致，我可以理解。但是，再向下沉，潛入水面以下，您的潛水機器不是碰到一種壓力嗎？碰到一種由下而上的浮力嗎？這種力是以三十英呎高的水柱壓力即一個大氣壓力為計算標準的，也就是說，每一平方釐米所受的力約為一公斤。」

　　「對，先生。」

　　「所以，只有您把鸚鵡螺號全部裝滿了水，否則，我不明白您是怎樣把船潛到海底下去。」

　　「教授，」尼摩船長回答，「不應當把靜力學和動力學混淆起來，不然的話，就要發生嚴重的錯誤。到達海洋的下層，實際不用費很大的力量，因為凡物體都有下沉到底的傾向。請您聽我的推論吧。」

　　「船長，我靜聽著您的話。」

　　「要船潛入水底，就必需增加重量，當我決定增加時，我只須注意海水體積在不同深度中的壓縮數量就成了。」

　　「當然。」我回答。

　　「可是，水雖不是絕對不可壓縮，但至少是很難壓縮。是這樣，根據最近的計算，每一大氣壓（即三十英呎高的水柱壓力）下，這種壓縮數量是一千萬分之四百三十六。比方要到一千米深的水層，我這時要注意的就是海水在一千米的壓力下，即一百大氣壓的壓力下它的體積的壓縮數量。這個數量為十萬分之四百三十六。所以我這時應增加到的總重量，不是一千五百零七點二噸，而是一千五百十三點七七噸。因此，增加的重量是六點五七噸。」

　　「僅僅這個數目嗎？」

　　「僅僅這個數目，阿龍納斯先生。並且，很容易用計算來證實。本來我有不少的補充儲水池，能容百噸的水量。所以我可以下降至海底很深的地方。當我要上升，跟洋面相齊時，放出這些水就成，當我要鸚鵡螺號全身十分之一浮出水面時，把全部儲水池的水排出去就可以了。」

　　對於根據數字的這些推理，我當然無法提出反對意見。

　　「船長，」我回答，「我承認您計算的精確，如果我還要爭執，那就顯得是無理取鬧了，因為經驗每天都說明您是對的。但目前我感到有一種實際困難的存在。」

　　「先生，什麼困難呢？」

　　「當您到一千米深的時候，鸚鵡螺號的外層受著一百大氣壓的壓力。如果在這個時候，您想排出各補充儲水池的水量，使船輕快，上升到水面，那一定要船上抽水機的力量能超過這一百大氣壓的壓力，這壓力每平方釐米是一百公斤。因此，這一種力……」

　　「單單電就可以給我這一種力量！」尼摩船長急著說，「先生，我一再同您說，我的機器的動力差不多是無限的。鸚鵡螺號的抽水機有異乎尋常的力量，您應當看見過了，上次對林肯號噴出的水柱，像強大的激流一樣，猛烈地衝去。另外，只是要到一千五百和二千米的中等深度時，我才使用那些補充儲水池，這是為了愛護我的機器，小心使用它。所以，當我忽然想到水面下二、三里格深的海洋底下時，我還使用別的駕駛法，雖然時間較長久，但也一樣有效。」

　　「船長，什麼方法呢？」我問。

　　「這樣一來，我自然得告訴你我是怎樣駕駛鸚鵡螺號的。」

　　「我很想知道。」

　　「駕駛這船，要它向左向右，簡單說，要它在水平面上走時，我使用普通的舵，舵上還有寬闊的副舵，裝在船尾，用機輪和滑車轉動。但我又可以使鸚鵡螺號在水中上升、下降，這時我就使用兩個縱斜機板，機板裝在船的兩側浮標線的中央，它們是活動的，可以隨便變換位置，使用動力強大的槓桿，從船內部來操縱它們。縱斜機板的位置如果與船身平行，船便在水平面上行駛，如果它們的位置傾斜了，鸚鵡螺號在推進器的推動下，就沿著傾斜方向或沿著我所要的對角線沉下去，或沿著這對角線浮上來。並且，我想更快地浮上水面來時，我就催動推進器，水的壓力使鸚鵡螺號直線地浮上來，像一隻氫氣球迅速升入空中一樣。」

　　「真了不起！船長，」我喊道，「但是，領航人怎樣能看見您在水底下指示船所應走的路線呢？」

　　「領航人是守在一個裝有玻璃的籠間裡，這籠間在鸚鵡螺號船身的上部突出部分，裝有各種凹凸玻璃片，保證他可以清楚地看見航路。」

　　「玻璃片能抵抗這樣強大的壓力嗎？，

　　「能抵抗。玻璃雖然經不起衝擊，很脆，但有強大的耐壓力。一八六四年在北方海中利用電光做打魚的實驗，我們知道，當時使用的玻璃片只有七毫米厚，可以抵抗十六大氣壓的壓力，同時又可以讓強烈發熱的光線通過，使它獲得不平均的熱力的配給。何況我們使用的玻璃片，中央的厚度至少是二十一釐米，就是說，比上面打魚用的玻璃片厚三十倍。」

　　「尼摩船長，這個我承認；但是在海中要想看得清清楚楚，一定要有光亮來排除黑暗，請問在海水的漆黑中間……」

　　「在領航人的籠間後面，裝有一座光度很強的電光探照燈，半海浬以內的海洋都可以照亮。」

　　「啊！了不起，真是了不起！船長。我現在明白那種所謂獨角鯨的磷光現象了，它真叫學者們迷離驚歎！我順便問一下，那哄動一時的鸚鵡螺號和斯各脫亞號的相撞事件，是一次偶然的結果嗎？」

　　「先生，那完全是出乎意外，我那時正在水面下二米航行，所以發生了衝撞。可是我也看到斯各脫亞號並沒有受到很大的損失。」

　　「先生，是的，沒有受到重大的損失。但是跟林肯號的相碰呢？……」

　　「教授，關於這事，我對於美國海軍部的這艘勇敢的、最好的戰艦覺得有些抱歉，不過這是人家來攻擊我，我不得不自衛！但我也只做到使這艘戰艦不能傷害我，它可以到最近的海港修理好它所受到的損傷，並不很困難。」

　　「啊！船長，」我誠懇地喊道，「您這艘鸚鵡螺號真正是一艘神奇的船！」

　　「是的，教授，」尼摩船長情緒也很激動地回答，「我愛它，像是愛我最心愛的東西一樣！雖然你們的船常受海洋的意外襲擊。海上一切都是危險的，荷蘭人楊生【註：荷蘭作家。】說的很好，他說人們在海上的第一個印象就是怕人的無底深淵的感覺。但是在諾底留斯號船上，人們心中就一點什麼害怕都沒有。用不著害怕船要損毀，因為這隻船的雙層船殼是剛鐵似的堅硬；它沒有風浪的翻騰或顛簸可以毀損的纜索一類東西：它沒有風可以吹走的帆；它沒有蒸汽可以破裂的鐵爐；它不會發生可怕的火災，因為船完全是鋼鐵製的，不是木頭造的；它不用有時會用完的煤炭，因為電是它的機械原動力；因為它在深水獨來獨往，不會發生可怕的相撞；它又不用冒風暴的危險，因為它在水面幾米下便能得到絕對的平靜！先生，以上就是這船的優點。它是一隻特殊優異，獨一無二的船！對於這隻船，設計工程師可能比監造建築師有信心，監造建築師可能又比船長更有信心，如果真是這樣，那您就可以理解到我對我的鸚鵡螺號為什麼完全信賴了，因為我同時是這隻船的船長、建築師和工程師！」

　　尼摩船長滔滔不絕地雄辯地說著。他眼中的火焰，他手勢的激動，使他完全變成另一個人。是的！他愛他的船，像一個父親愛他的兒子一樣！

　　但有一個也許是冒昧的問題，自然而然的出現了，我忍不住問他：

　　「尼摩船長，您是這船的設計工程師嗎？」

　　「是的，教授。」他回答我，「當我還是陸地上的居民的時候，我曾在倫敦，在巴黎，在紐約學習過。」

　　「但是，您怎樣能祕密地建造這艘奇異的令人五體投地鸚鵡螺號呢？」

　　「阿龍納斯先生，船的每一塊材料都是從地球上的不同點，寫上假地址送來給我的。船的龍骨是法國克魯稜工廠造的，推進器大軸是倫敦朋尼公司製的，船殼的鋼鐵板是利物浦利亞工廠造的，推進器是格拉斯哥斯各脫工廠製的。船上的儲水池是巴黎嘉衣公司造的，機器是由普魯士克虜由工廠製的，船前頭的衝角出自瑞典的摩達拉工廠，精確的測驗儀器出自紐約的哈提兄弟公司等等，上面的每一製造廠都收到上面署名不同的我的設計圖，按圖樣製造。」

　　「不過，」我說，「這些製好了的一塊一塊材料，還得把它們配合起來、裝置起來呢？」

　　「教授，我在大洋中一個荒島上建立了我的工作場。在島上，我的工人，就是我所教養成的我的勇敢的同伴，跟我一起，共同把鸚鵡螺號完全裝配好了。然後，工程完了，我放起火來，把我們在這島上所遺留的痕跡都消滅了，如果可能的話，我還要把這島都炸毀呢。」

　　「那麼，這樣看來，我可以相信，這船的建築費用一定是十分浩大了？」

　　「阿龍納斯先生，一隻鋼鐵製的船，每噸容量的建築費為一千一百二十五法郎。可是鸚鵡螺號的載重噸數是一千五百噸，那麼它的建築費是一百七十九萬法郎，連裝備費一共為二百萬法郎，連船內所有的美術品和收藏物一共為是四、五百萬法郎【註：這裡的法郎價格是從前金法郎的價格，跟現在的法郎價格很懸殊。】。」

　　「尼摩船長，我要問您最後一個問題。」

　　「請您問吧，教授。」

　　「您是很富有嗎？」

　　「無限地富有，我可以一點不為難地償清法國的幾十億國債【註：普法戰爭後的戰爭賠款。】！」

　　我注視著這位跟我這樣說話的古怪人物。難道他以為我可欺而故意吹牛嗎？將來我一定有機會知道他這話是真是假。

第十四章　黑潮暖流

　　地球上海水占的面積共計為三百八十三億二千五百五十八萬平方公里【註：這數字的誤差很大，現在計算的結果是三億六千萬平方公里。】。海水的體積共有二十二億五千萬立方米，它可以成為一個圓球，這圓球的直徑為六十里格，重量為三百億億噸。想了解上面這個數目，必須設想這個數目對十億之比，同於十億對單位之比，即是說，在這個數目中所有的十億數，等於十億中所有的單位數。而這個數目的海水也就等於地上所有的河流在四萬年中所流下來的水量。

　　在地質學的紀元中，火的時期之後為水的時期。首先，處處都是海洋。然後，在初期志留紀中，山峰漸漸露出來了，島嶼浮現，又在部分發生的洪水下隱沒，重又現出，連接起來，構成大陸，最後，陸地才固定為地理上的各大陸，跟我們今天所看見的一般。固體大陸從流體海水所取得的面積為三千七百萬零六百五十七平方英哩，即一千二百九十一萬六千公畝。

　　地球上各大陸形狀不同，把海水分為五大部分，即北冰洋、南冰洋、印度洋、大西洋和太平洋。

　　太平洋從北至南，是在南北兩極之間，從西至東，是在亞洲和美洲之間，共有經度一百四十五度的寬廣。太平洋是最平靜的海，海潮闊大緩慢，潮水中常，雨量豐富。我的命運要我在最奇異的情況下首先走過的，就是這個海洋。

　　「教授，」尼摩船長對我說，「如果您高興，我們先明確地記下我們現在的方位，決定這次旅行的出發點。現在時間是正午差一刻，我現在叫船浮上水面來。」

　　船長按了三次電鈴；抽水機開始把儲水池的水排出，氣壓表上的針從不同的氣壓度數，指出鸚鵡螺號的上升運動，後來船停住了。

　　船長說：「我們到了。」

　　我走上通到平臺去的中央梯子；我踏上一層一層的鋼鐵梯級，從打開的鐵蓋板，到了諾第雷斯號的上面部分。

　　平臺僅僅浮出水面八十釐米。鸚鵡螺號前頭和後部現出像紡錘形狀，正好比一根長雪茄菸。我看到船身上的鋼板，彼此稍微的鱗次著，很像地上大爬蟲類動物身上所有的鱗甲。所以我很自然地明白了，即使有最好的望遠鏡，這船總會被認為是一隻海中動物。

　　約在平臺中間，有那隻半藏在船殼中的小艇，好像是一個微微突出的瘤。在平臺前後，各裝上一個不很高的籠間、向側邊傾斜，一部分裝著很厚的凹凸玻璃鏡。這兩個籠間中一個作為鸚鵡螺號領航人之用，另一個裝著強力的電燈，光芒四射，探照航路。

　　海上風平浪靜，天空清朗無雲。長長的船身差不多感不到海洋的闊大波動。一陣輕微的東風吹皺了洋面。天空全無煙霧，可以望得很遠。

　　我們望不見什麼。望不見暗礁，望不見小島。林肯號不見了；望見的只是一片汪洋的海水。

　　尼摩船長帶了他的六分儀，測量太陽的高度，因此可以知道船所在的緯度。他等待了幾分鐘，讓太陽跟地平線相齊。當他觀察的時候，他的肌肉沒有一處顫動，儀器也像握在鐵石的手中一般，絕對平穩。

　　「正午，」他說，「教授，您要我們這時出發嗎？」

　　我最後看一下海面，因為靠近日本海岸，海面微作棕色，然後我回到客廳中來。

　　客廳中，船長在地圖上記了方位，按合時計來算經度，同時他拿從前做的「時角」觀察記錄來校對。然後他對我說：

　　「阿龍納斯先生，我們是在西經一百三十七度十五分……」

　　「您根據哪種子午線算的呢？」我急急地問，想從船長的回答中知道他的國籍。

　　「先生，」他答覆我，「我有各種不同的時計，可以根據巴黎、格林威治和華盛頓子午線來計算。但因為您的關係，我以後將根據巴黎子午線計算。」

　　這個回答使我得不到什麼。我點頭表示謝意，船長又說：

　　「我們在巴黎子午線西經一百三十七度十五分，北緯三十度七分，即是說，距日本海岸約為三百海浬。今天十一月八日，中午，我們開始作我們的海底探險旅行。」

　　「願上帝保佑我們！」我答。

　　「教授，」船長又說，「我現在讓您做您的研究。我要船在水深五十米下，向東北偏東方行駛。這裡有標記分明的地圖，您可以看著我們的航行路線。客廳您可以隨便使用，我向您告辭了。」

　　尼摩船長對我行個禮，出去了。我一人留下，默默地沉思。所想的都是關於這位鸚鵡螺號的船長。這個古怪的人，自以為不屬於任何國籍，我將永遠不知道他是哪一國的人嗎？他對於人類的那種仇恨，或者他對於使他有那種仇恨的人，要想法作可怕的報復嗎？他是不是像康塞爾說的，「有人給他受過痛苦的」一位被人輕視的學者，一位天才，一位近代的伽利略【註：義大利物理學家。】呢？或者他是一位科學家，像美國人莫利一般，學術研究事業因為政治上的變動受到挫折呢？這我都還不能說。我是由於偶然的機會被拋在他船上的人，我的生命操在他手中，他冷淡地，但客氣地收留了我。不過他從不握我伸出去的手，他也從不將他的手伸出來。

　　整整一個小時，我浸沉在深深的思慮中，總想明瞭這使我十分感興趣的祕密。後來我的眼光盯著擺在桌上的平面大地圖，我就把手指放在上面所指出的經緯度相交的那點。

　　海洋跟大陸一樣，也有江河。這些江河是特殊的水流，從它們的溫度、它們的顏色，可以辨認出來，其中最顯著的是大家所知道的「暖流」。科學決定了在地球上有下面的五條主要水流路線：第一條在大西洋北部，第二條在大西洋南部，第三條在太平洋北部，第四條在太平洋南部，第五條在印度洋南部。很可能在印度洋北部從前有第六條水流存在，那個時候，裡海和阿拉伯海還跟亞洲的各大湖連起來，成為一片大海。

　　正是，在平面地圖上記下的那個點，展開了上面說的一條暖流，日本人叫做黑潮，黑潮從孟加拉灣出來，受熱帶太陽光線的直射，很為溫暖，橫過馬六甲海峽，沿著亞洲海岸前進，在太平洋北部作環彎形，直到阿留地安群島。它將樟腦樹幹和各地方的各樣土產輸送出去，它的暖流的純靛藍色跟大洋的水流顯然分開。鸚鵡螺號要走的就是這條水流。我兩眼盯著它，我看見它抿沒在太平洋的無邊水際中；我正感到自己跟水流一齊奔馳的時候，尼德．蘭和康塞爾在客廳門口出現了。

　　我的兩個老實同伴看見堆在他們眼前的神奇物品，驚怪得發楞了：

　　「我們在什麼地方呢？我們在什麼地方呢？」加拿大人喊，「我們在魁北克博物館嗎？」

　　「如果先生認為可以，」康塞爾答，「還不如說這是桑美拉大廈【註：杜．桑美拉（Ｓｏｍｍｅｒａｒｄ）的住宅，父（一七七九─一千八百四十二）子（一八一七─一千八百八十五）同為考古收藏家，收藏豐富，當時很有名。】呢！」

　　「朋友們，」我回答，我同時做個手勢，讓他們進來，「你們不是在加拿大，也不是在法蘭西，而是在鸚鵡螺號船上，在海底下五十米。」

　　「當然要相信先生的話，因為先生這樣肯定了。」康塞爾回答，「老實說，這個客廳，就是讓我這個佛拉芒人看來也要驚奇。」

　　「朋友，你驚奇吧，你好好地看吧，因為對於你這麼能幹的一個分類者，這裡實在有不少的工作可做哩。」

　　我並不需要鼓勵康塞爾去做。這個老實人早就彎身在玻璃櫃子上，嘴裡已經低聲說出生物學家所用的詞彙：腹足綱，油螺科，磁貝屬，馬達加斯加介蛤種，等等……

　　這個時候，尼德．蘭──他不是貝類學家──問我關於我跟尼摩船長會談的情形。他問我，我是否發現他是哪一國人，他從哪裡來，到哪裡去，把我們拉到多少深的海底去？他問了許多問題，我簡直來不及回答他。

　　我將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訴他，或不如說，將我所不知道的全部告訴他。我又問他，他看到些什麼或聽到些什麼。

　　「什麼也沒有看見，什麼也沒有聽到！」加拿大人回答，「我甚至於連這船上的人員的影子也沒有看見。真的，是不是他們都是電人？」

　　「電人！」

　　「說真的，我是要這樣想呢。可是您，阿龍納斯先生，」尼德．蘭問，他總是不忘記他的那個念頭，「您不能告訴我這船上一共有多少人嗎？十人，二十人，五十人，一百人嗎？」

　　「尼德．蘭師傅，這我可不能回答您。而且您要相信我，此刻您必須拋棄您那奪取或逃出鸚鵡螺號的念頭。這船是現代工業的傑作，我如果沒有看見它，我不知要怎麼惋惜呢！許多人，只為能看看這些神奇事物，也就樂意接受我們的處境了。所以您必須保持鎮靜，我們想辦法觀看我們周圍所有的事物。」

　　「觀看！」魚叉手喊，「除了這鋼板的監牢，我們看不見什麼，我們將來也看不見什麼！我們就是跑，我們就是盲目行駛……」

　　當尼德．蘭說最後這句話的時候，忽然全廳黑了，這是絕對的黑暗。明亮的天花板熄滅了，並且熄滅得十分快，使我的眼睛發生一種疼痛的感覺，跟在相反的情形中，即從漆一般的黑暗中忽見最輝煌的光明所發生的感覺一樣。

　　我們都默不作聲，動也不敢動，不知道有什麼是福是禍的意外事件等著我們。我們聽到一種滑走的聲音。簡直要使人認為是蓋板在鸚鵡螺號的兩側動起來了。

　　「現在一切真要完蛋了！」尼德．蘭說。

　　「水母目！」康塞爾低聲說。

　　忽然，光線穿過兩個長方形的孔洞，從客廳的各方面射進。海水受電光的照耀，通體明亮地顯現出來。兩塊玻璃晶片把我們和海水分開。初時我想到這種脆弱的隔板可能碎裂，心中害怕得發抖；但由於有紅銅的結實框架頂住，使它差不多有無限的抵抗力。

　　在鸚鵡螺號周圍一海浬內的海水，現在都可以清楚地看見。多麼光怪陸離的景象呵！無論多麼高明的妙筆也描寫不出來！誰能描繪光線穿過透明的水流所產生的新奇景色呢！誰能描繪那光線照在海洋上下兩方，漸次遞減的柔和光度呢！

　　我們認得海洋的透明性，我們知道海水的清澈超過山間清泉。海水中所含有的礦物質和有機物質，甚至於可以增加它的透明性。在太平洋中的某部分，例如在安地列斯群島，一百四十五米深的海水可以讓人看見水底下面的沙床，十分清澈，而陽光的照射力好像直至三百米的深度方才停止。但是，在鸚鵡螺號所走過的海水中，電光就在水波中間照耀。這不是明亮的水，而是流動的光了。

　　如果我們承認愛蘭伯【註：德國十九世紀科學家。】的假設，認為海底是有輝煌的磷光照耀的，那麼，大自然一定給海中的居民保留下一種最出奇的景象，我現在看見這種光的無窮變化，就可以想到這景象是多麼美麗。客廳每邊都有窗戶開向這未曾經過探測的深淵。廳中的黑暗愈顯出外面的光輝，我們細看，好像這片純晶體，真就是那大到了不得的養魚缸的玻璃一樣。

　　鸚鵡螺號好像是不動了，這是因為水中沒有標識的緣故。可是，時時有那些船頭衝角分開的水線紋，在我們眼前迅速地向後掠過。

　　我們簡直心醉神迷了，都靠在玻璃窗面前，我們誰都還沒有打破這由於驚怪發怔所引起的靜默。此時康塞爾說：

　　「尼德．蘭朋友，您不是要看嗎？現在您看吧！」

　　「真新鮮！真新鮮！」加拿大人說，他忘記了他的憤怒和他的逃走計畫，受到一種不可抗拒的誘惑，「我們要從更遠更遠的地方走來讚美欣賞這景象哩！」

　　「啊！」我喊道，「我現在明白這個人的生活了！他自己另外造了一個世界，給他保留下最驚人的神奇！」

　　「可是魚在哪裡呢？」加拿大人說，「我看不到魚呀！」

　　「尼德．蘭好朋友，」康塞爾回答，「那沒有關係呀，因為您不認識牠們哩。」

　　「我不認識魚！我這打魚的人！」尼德．蘭喊道。

　　關於這個問題，他們兩個朋友間發生了爭論，因為他們都認識，但認識的方式不同。

　　大家知道魚類是脊椎動物門中的第四綱和最後一綱。魚類的確切定義是：「有雙重循環作用的，冷血的，用鰓呼吸的，生活在水中的脊椎動物」。魚類由不同的兩類構成：硬骨魚類──即脊骨是硬骨脊椎和軟骨魚類──即脊骨是軟骨脊椎。

　　加拿大人也許懂得這種區別，但康塞爾知道的就更多，現在他跟尼德．蘭有了友誼，大家很要好，他不能承認自己的知識比尼德．蘭差，所以他這樣說：

　　「尼德．蘭老朋友，不錯，您是個好打魚手，一個很能幹的漁夫。您曾經捕捉過許多這些很有趣味的動物。不過我可以跟您打賭，您不知道人們怎樣把牠們分類。」

　　「我知道，」魚叉手很正經地回答，「人們把牠們分為可吃的魚類和不可吃的魚類！」

　　「這是講究吃喝的人的一種分類法，」康塞爾回答，「請您告訴我，您知道硬骨魚類和軟骨魚類之間存在的差別嗎？」

　　「康塞爾，我可能知道。」

　　「您知道這兩大組魚類的小分類嗎」

　　「我想我不至於不知道。」加拿大人回答。

　　「尼德．蘭老朋友，好吧，請您聽我說，請您好好地記下來吧！硬骨魚類可分為六目。第一目是硬鰭魚，上鰓是完整的，能動的，鰓作梳子形。這一目共有十五科，就是說，包括已經知道的魚類的四分之三。這目的類型是：普通鯽魚。」

　　「相當好吃的魚。」尼德．蘭回答。

　　康塞爾又說：「第二目是腹鰭魚，腹鰭是垂在肚腹下面和在胸鰭後邊，而不是長在肩骨上；這一目分為五科，包括大部分的淡水魚。這目的類型是：鯉魚、鯸魚。」

　　「呸！」加拿大人帶著看不起的神氣說，「淡水魚！」

　　「第三目是副鰭魚，」康塞爾說，「腹鰭是接在胸鰭的下面和掛在肩骨上。這一目共有四科。類型是：鰈魚、比目魚、鞋底魚、大比目魚等。」

　　「美味好吃的魚！美味好吃的魚！」魚叉手喊，他只是從口味的觀點來看魚類。

　　「第四目是無腹鰭魚，」康塞爾興致絲毫不減地又說，「魚身很長，沒有腹鰭，身上有很厚的帶粘性的皮；這一目只有一科。類型是：鱔魚、鰻魚、電鰻魚。」

　　「味道平常！味道平常！」尼德．蘭答。

　　「第五目是總鰓魚。」康塞爾說，「鰓是完全的和自由的，但由許多小刷子構成，一對一對地排在鰓環節上。這一目只有一科。類型是：海馬魚、龍馬魚。」

　　「不好吃！不好吃！」魚叉手回答。

　　康塞爾說：「最後第六目是固顎魚，顎骨是固定在齒顎的顎間骨邊上，上顎的拱形骨跟頭蓋骨縫連接在一起，因而固定不動，這一目沒有真正的腹鰭，共有兩科。類型是：鰒魚、銀鰒。」

　　「這些魚，用鍋來煮，鍋也丟臉！」加拿大人喊道。

　　「尼德．蘭老朋友，您明白了嗎？」博學的康塞爾問。

　　「一點也不明白，康塞爾老朋友，」魚叉手回答，「請您說下去，因為您對這很感興趣。」

　　「至於軟骨魚類，」康塞爾很冷靜地又說，「那就只有三目。」

　　「這更省事了。」尼德．蘭說。

　　「第一目，圓口魚，鰓合成為一個轉動的圓環，魚鰓開合有許多小孔，這一目只有一科。類型：八目鰻。」

　　「這魚，我們很喜歡吃。」尼德．蘭回答。

　　「第二目，鮫魚，它的鰓類似圓口魚的鰓，但下鰓活動。這一目是軟骨魚類中最重要的，共有兩科。類型：鯊魚、鯔魚。」

　　「什麼！」尼德．蘭喊道，「鯊魚和鯔魚是在同一目中，康塞爾老朋友，好哇，為鯔魚的利益起見，我勸您不要把牠們放在一個魚缸裡吧！」

　　康塞爾回答：「第三目：鱘魚，鰓跟平常的一樣，只由一個有蓋的孔開合；這一目有四科。類型：鱑魚。」

　　「啊！康塞爾好朋友，您把最好吃的放在最後了──至少我的意見是這樣。現在您的話完了嗎？」

　　「是的，完了，尼德．蘭好朋友，不過您得注意，就是知道了這些，仍是一無所知，因為科又分為屬，屬又分為亞屬，為種，為變種……」

　　「好哇，康塞爾好朋友，」魚叉手俯身到玻璃上說，「這不是各種各樣的魚都走過來了嗎！」

　　「真是！魚呀，」康塞爾喊著，「好像我們是在魚缸面前呢！」

　　「不，」我回答，「因為魚缸是一個籠子，但這些魚是像空中的鳥一般自由自在。」

　　「好哇，康塞爾好朋友，您現在說說這些魚的名目吧，說說這些魚的名目吧！」尼德．蘭說。

　　康塞爾回答：「那我可說不上來。這是我主人的事！」

　　「是一條箭魚。」我於是說了。

　　誠然，康塞爾這個人，狂熱的分類家，不是一個生物學家，我想他不一定能分別鯉魚和鰭魚的不同。總之他跟加拿大人正相反，加拿大人可以毫不遲疑地說出這些魚的名字來。

　　尼德．蘭回答：「是一條中國箭魚。」

　　康塞爾於是低聲說：「箭魚屬，硬皮科，固顎目。」

　　毫無疑問，尼德．蘭和康塞爾，他們倆合起來，會成為一位出色的生物學家。

　　加拿大人並沒有弄錯。面前是一群箭魚，壓扁的身軀、皺紋的皮膚，背脊上有箭鏈式的武器，在鸚鵡螺號周圍游來游去，鼓動著牠們尾巴兩邊的四排尖刺。再沒有比牠們的外表更使人讚賞的了，上邊灰色，下面全白，點點的金黃在波浪的漩渦中間閃閃發亮，多麼美麗！在箭魚中間，有鯔魚，像隨風招展的檯布，翻來轉去，鯔魚中我看到了使我很喜歡的那種中國鯉魚，牠上半身黑黃色，肚下淡淡的玫瑰色，眼睛後面帶有三根刺；這種魚是很少有的一種，拉塞拜德當時甚至於還不敢相信有這種魚，他只在一本日本的圖畫書中看見過。

　　在兩小時內，整整一大群的水族部隊圍繞在鸚鵡螺號周圍。在牠們的戲耍，牠們的跳躍中間，當牠們以美麗、光彩和速度來彼此比賽對抗的時候，我分別認出：青色的海婆婆，帶有雙層黑線的海緋鯛魚，圓團團的尾，白顏色，背上帶紫紅斑點的蝦虎魚，身上藍色，頭銀白色的日本海中的美麗鯖魚，不用描寫，單單名字就可以看出的輝煌的碧琉璃魚，或帶藍色或帶黃色的鰭的條紋鯛魚，尾上特別有一條黑帶的線條鯛魚，漂亮的裹在六條帶中的線帶鯛魚，真正笛子口一般的笛口魚，間有長至一米的海鵪鶉，日本的火蛇，多刺的鰻魚，眼睛細小生動，大嘴中長有利牙的六英呎長蛇等等。

　　我們的讚美一直是最高度的。我們不斷地發出驚歎聲。尼德．蘭說出魚的名字，康塞爾加以分類；我就在這些魚類的活潑姿態和美麗的外形面前，感到極大的喜悅，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的機會，可以任意觀看這些動物，活生生的，自由自在的，在牠們本來生長的海水中游來游去。

　　在我昏花的眼面前游過的各種類型的水族，簡直就是日本海和中國海的全部標本，我對牠們實在不能一一列舉出來。這些魚比空中的鳥還多，可能是受電光的吸引，全部向船邊跑過來了。

　　客廳中突然明亮。船邊蓋板閉起來。使人神迷的光景隱沒不見了。可是我很久還似做夢般地想著，一直到我的眼光注意到那些掛在牆板上的機械為止。羅盤仍是指著東北偏東方，氣壓表正指五個氣壓，表示船在五十米的深處，電力測程器讓我們知道船行是每小時十五海浬。

　　我等著尼摩船長，但他不出來。大鐘正指五點。

　　尼德．蘭和康塞爾回到他們的艙房。我也走進我的房間。晚餐早在房中擺好了：其中有最美味的海鱉做的湯，一盤切成薄片的海緋鯛魚的白肉，鯉魚肝另做，非常可口，一盤金鯛魚的肉片，我覺得味道比鮭魚肉還好。

　　我夜間看書，寫筆記，思考問題。一會兒瞌睡來了，我就躺在海藻葉製的床上，酣美地入睡，這個時候，鸚鵡螺號正很快地穿過黑潮暖流，迅速地駛去。

第十五章　一封邀請書

　　第二天，十一月九日，我足足睡了十二個鐘頭才醒來。康塞爾來了，他習慣地問我「先生晚上睡得好」，接著就做起工作來了。他不去驚動他的朋友，那個加拿大人，讓他像瞌睡蟲那樣在房中睡覺。

　　我讓這個好好先生隨心所欲地說話，沒有回答他的每一句。我一心想著為什麼還看不見尼摩船長，從我們昨天聚談以後，他一直沒有露面，我希望今天能看到他。

　　我很快穿好了貝足絲織造的衣服。這一身衣料不止一次引起了康塞爾的思索。我告訴他，這身衣料是由發光的、絲一般柔軟的纖維製成，這些纖維產在海石上，是地中海沿岸很豐富的一種像「豬腔形」介殼貝類留下的。從前人們拿來做成很好看的衣料、襪子、手套，因為牠們又軟又暖。鸚鵡螺號的船員一點不需要陸地上的棉花、羊毛和蠶絲，就可以穿起物美價廉的衣服。

　　我穿好了衣服就到客廳去，那裡還沒有人。

　　我於是鑽研那些玻璃櫃中堆積著的貝類學上的寶藏，全神貫注地研究。我也潛心搜索那寬大的植物標本庫，庫裡充滿著海中最稀罕的植物，它們雖然風乾了，但仍然保存著令人讚美的顏色。在這些珍貴的水產植物中間，我看到了那些環生的海苔，孔雀昆布，葡萄葉形的海藻，粒狀的水馬齒，大紅色的柔軟海草，扇子形的海苑，吸盤草，這草很像外形下陷的冬菇，很久以來就被歸入植蟲動物的一類，最後我看到了整個一組的海藻類植物。

　　整整一天過去了，尼摩船長始終沒有來看我。客廳的嵌板沒有打開，也許人家不願意我們對於美麗的事物接觸得太多吧。鸚鵡螺號行駛的方向仍是東北偏東，速度為每小時十二海浬，距離海面五十至六十米。

　　第三天，十一月十日，還是沒有人，同樣是冷清清的。我看見一個船員。尼德．蘭和康塞爾跟我在一起過了大半天。他們對船長的不可理解的不露面很驚訝，這個奇異的人病了嗎？他要改變他怎樣安排我們的計畫嗎？

　　總而言之，正像康塞爾說的，我們享受到完全的自由，我們吃得很講究。我們的主人完全遵守他約定的條款。我們不能抱怨，而且，我們意想不到的遭遇使我們受到了很好的待遇，光這一點，我們就沒有權利控訴他。

　　這一天我開始寫這次奇遇的日記，這樣，我可以詳盡而確切地把事情記錄下來；我是用海中大葉藻製的紙寫日記，這也是一件新奇的事。十一月十一日，大清早，鸚鵡螺號的內部全換了新鮮空氣，我知道我們現在又回到洋面上來補充氧氣。我向中央樓梯走去，走上平臺。

　　這時是早晨六點。我看見天是陰的，海也發暗，但相當平靜。差不多沒有波浪。我希望在平臺上碰見尼摩船長，他會來嗎？我只看見領航人關在他那玻璃籠間裡。我坐在小艇外殼的突出部分，很自在地呼吸著海上的新鮮空氣。

　　在太陽光的照射下，濃霧漸漸消散了。一輪紅日從東方的天際湧出。海面被陽光照射得像燃著了的火藥，發出一片紅光。雲彩散在高空，染上深淺不同的色澤，無數的「貓舌頭」【註：邊上作齒形的一片一片的輕飄白雲。】預告今天整天都要刮風。

　　可是對於大風暴也不驚怕的鸚鵡螺號，普通的風又算得了什麼呢？

　　我正在欣賞使人愉快的日出景象，忽然聽到有人走上平臺來。

　　我正準備招呼尼摩船長，但上來的人不是他，而是他的副手。他在平臺上向前走，好像沒有看見我似的。他拿一架倍數很大的望遠鏡，十分細心地觀察四周的天邊。觀察過後，他走近嵌板，說了一句話，這句話的語音拼法完全跟下面寫的一樣。我所以把它記下來，是因為每天早晨，在同樣的情況下，總是聽到這句話。這句話是這樣：

　　「諾土隆─雷斯撲─羅宜─維爾希。」

　　這話是什麼意思，那我可說不上來。

　　說了這句話之後，船副又下到船艙去了。我想鸚鵡螺號又要潛入海底航行了。所以我走回嵌板邊，穿過狹長的過道，回到我的房中。

　　這樣過了五天，情形一點沒有改變。每天早晨，我走上平臺，聽到同樣的人說出同樣的話。尼摩船長仍然沒有露面。

　　我不再指望見到他了。到了十一月十六日，我跟尼德．蘭和康塞爾回到我房中的時候，看見桌上有一封給我的信。

　　我拿過信來，立刻把信拆開。信上的字體寫得清楚……很乾淨，但帶一點古體，使人想起是有些像德文字體。

　　這信的內容如下：

　　送交鸚鵡螺號船上的阿龍納斯教授

　　尼摩船長邀請阿龍納斯教授出去打獵，這次打獵定於明天早晨在克利斯波島的林中舉行。船長希望他沒有什麼事，能來參加，同時也很高興他的同伴能跟他一道來。

　　　　鸚鵡螺號船長尼摩

　　　　　一八六七年十一月十六日

　　「打獵！」尼德．蘭喊道。

　　「在克利斯波島的林中！」康塞爾加上一句。

　　「這個怪人要到陸地上去嗎？」尼德．蘭又說。

　　「在我看來，信中是說得清清楚楚的。」我再看了一下信。

　　「那麼，一定要接受邀請，」加拿大人說，「我們該怎麼辦，到了陸地上就知道了。此外我也很高興能吃到幾塊新鮮的野味。」

　　尼摩船長本來是討厭大陸和島嶼的，現在反來邀我們去林中打獵，這矛盾我不想去求得解釋，只是滿意地說：

　　「我們先看看克利斯波島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我於是查平面地圖，在北緯三十二度四十分，西經一百六十七度五十分的地方，找到一個小島，它是一八○一年由克利斯波船長發現的，古老的西班牙地圖叫它洛加．德拉．蒲拉達，意譯過來就是銀石。所以我們現在距出發點約為一千八百海浬，鸚鵡螺號行駛的方向有些改變了，它現在又向東南方駛去。

　　我把這個處在太平洋北部的小島指給我的同伴看。

　　我對他們說：「尼摩船長即使偶然想上陸地，他一定也要選擇那些荒涼無人的地方。」

　　尼德．蘭搖搖頭，不答話，一會兒，康塞爾和他都走開了。不動聲色的管事人給我端來晚餐，我用過晚餐以後，心裡盤算著明天的事，很久才入睡。

　　第二天，十一月十七日，我醒來，覺得鸚鵡螺號不動了。我趕忙穿上衣服，走進了客廳。

　　尼摩船長已經在廳裡等著我了，他看見我，便站起來向我招呼，問我們跟他一同去打獵有什麼不方便沒有。

　　既然他一點不提他八天不露面的原因，我也不便打聽，所以只是乾脆地回答說，我的同伴和我都很樂意跟他去打獵。

　　「不過，」我又補上一句，「先生，請允許我向您提一個問題。」

　　「提吧，阿龍納斯先生，只要我能答覆，我就一定答覆。」

　　「那麼，船長，既然您跟陸地割斷了任何聯繫，您怎會有森林在克利斯波島上呢？」

　　「教授，」船長回答，「我的森林不需要太陽，不需要它的光，也不需要它的熱。獅子、老虎、豹子，等等，不管什麼四足獸都不能到我的森林中來。林中的一切東西只為我一個人生長。這不是陸地的森林，而是海底的森林。」

　　「海底的森林！」我喊道。

　　「是的，教授。」

　　「您請我到海底森林中去嗎？」

　　「正是。」

　　「步行去嗎？」

　　「步行去，而且不沾一點海水。」

　　「一面打獵嗎？」

　　「一面打獵。」

　　「手拿著獵槍嗎？」

　　「手拿著獵槍。」

　　我兩眼盯著鸚鵡螺號的船長，一點沒有露出討好他的神氣。

　　我想，他的腦子一定有毛病；敢情是最近還發作了一次，拖了八天，現在還沒有好呢。怪可憐的！但願他發怪脾氣，千萬不要發狂才好！

　　我的臉色清楚地透露了我這種想法，但尼摩船長不說什麼，只請我跟著他走。我就像不顧一切地聽天由命的人一樣跟著他。我們到了飯廳，早餐早就擺好在那裡了。

　　「阿龍納斯先生，」船長對我說，「我請您用飯，不要客氣。我們一邊吃飯，一邊談話。儘管我答應您可以去林中散步，但我並沒有向您保證可以在林中碰到一家飯館。所以請您盡量吃，就像一個要很遲才能回來吃午飯的人一樣地多吃一點。」

　　我這頓飯吃得很飽。各式各樣的菜是由魚類、海參、美味的植蟲動物，另外還有助消化的海藻類植物，像青紅片海藻，苦乳味海藻等等做出來的。飲料是用水和酵素酒合成，這酒是按照勘察加半島人的方法，從有名的海藻，即所謂掌形薔薇藻釀造出來的。

　　起初，尼摩船長只是吃，不說一句話，後來才對我說：

　　「阿龍納斯先生，我邀請您到我的克利斯波島的森林中打獵的時候，您以為我是自相矛盾。當我告訴您這是海底森林的時候，您以為我是發瘋。教授，您不能這樣輕易判斷。」

　　「不過，船長，請您相信……」

　　「請您耐心聽下去，然後再看看您是不是應當責備我發瘋和自相矛盾了。」

　　「我聽您說，船長。」

　　「教授，您和我都知道，人只要帶了充分的可呼吸的空氣，他就可以生活在水底下。工人在水底下工作時，穿上一件不透水的衣服，頭上套了一個金屬的盒子，再利用打氣機和節流器，就可以從水上面獲得空氣。」

　　「那是一套潛水設備。」我說。

　　「對，可是，帶了這套設備，人是不自由的，那條輸送空氣的膠皮管子把他和打氣機連接起來，簡直就是一條把他拴在陸地上的鎖鏈，如果我們是這樣拴連著鸚鵡螺號，那我們就不能往遠處走了。」

　　「那麼，可以自由行動的方法是什麼呢？」我問。

　　「那就是使用您的兩個法國同鄉──盧格羅爾和德納露茲創造的器械。為了符合我的要求，我改善了這種器械，靠了這種器械，可以在新的生理條件下在海水中生活，您的器官一點也不感到什麼痛苦。它有一個厚鋼板製的密封瓶，瓶中滿貯五十大氣壓力壓縮的空氣。它像士兵的背囊一樣，用一條腰帶捆在人的背後，瓶的上部像個鋼盒，盒中的空氣由吹風機操縱，只在一定的壓力下才能流出來。現在通用的盧格羅爾器械，都有兩條膠皮管子從鋼盒通出來，套在口鼻上罩著的喇叭形東西；其中一條是吸氣用的，另一分是呼氣用的，人的舌頭按照呼吸的需要，控制這兩條膠皮管的開關。但是，在海底下受到的壓力很大，所以我要像潛水員一樣，把我的腦袋裝在銅製的圓球中，那兩條膠皮管──吸氣管和呼氣管就連結在這個圓球上。」

　　「好極了，尼摩船長。不過您所攜帶的空氣很快就會用完的，空氣中只含有百分之十五的氧時，就不宜再呼吸了。」

　　「可不是，但我跟您說過，阿龍納斯先生，鸚鵡螺號的打氣機使我可以把高壓壓縮的空氣裝進去，在這種條件下，這套器械的密封瓶能供應的空氣足夠我呼吸九到十小時。」

　　「我再沒有什麼可以非難的了，」我回答，「但我要問，您在海底下行動是靠什麼來照明呢？」

　　「我用的是蘭可夫燈，阿龍納斯先生。呼吸器放在我背上，探照燈帶在我腰間。探照燈裝有一組本生電池，但我不用氯化鉀，而用海中含量很多的氯化鈉來發電。用一個感應線圈把發生的電收集起來，送到特製的燈泡。燈泡中有一根彎曲的玻璃管，管中只有少量的二氧化碳。使用探照燈的時候，二氧化碳發出一種連續不斷的白光，照亮起來。有了這些設備，我就可以呼吸，可以看見。」

　　「尼摩船長，您對我提出的所有反對意見，都作了十分有力的答覆，現在我再也不能懷疑了。不過，我雖然不得不承認盧格羅爾呼吸器和蘭可夫探照燈，但我對那支獵槍，就是您要我攜帶的這件武器，還不得不保留我的意見。」

　　「這不是什麼火藥槍。」船長回答。

　　「那麼，是氣槍嗎？」

　　「可不是。船上沒有硝石，沒有硫磺，沒有木炭，您要我怎麼製造火藥呢？」

　　「還有，」我說，「海水比空氣重八百五十五倍，在這種環境中開槍要有實效，首先就要克服這種巨大的壓力。」

　　「這不能算作一個理由。現在有一種槍，是按照富爾頓【註：美國科學家，曾設計潛水艇和水雷。】的設計，由英國人菲力哥爾和布列、法國人傅爾西、義大利人蘭帝加以改進的，它裝有特殊的開關，可以在海水中射擊。但是我要再一次告訴您，我沒有火藥，只能用壓縮空氣代替，這種空氣是鸚鵡螺號的打氣機可以大量供應的。」

　　「可是這空氣很快就會用完的。」

　　「不錯，但我帶有盧格羅爾瓶，不是能按需要隨時供應空氣嗎？只要按需要裝上一個開關龍頭就夠了。此外，阿龍納斯先生，您自己就將親身看到，水底打獵並不費大量的空氣和很多的子彈。」

　　「但是，在這種看不太清楚的地方，在這個比空氣重得多的海水中間，我覺得發出的槍彈不能打得很遠，並且也很難命中吧？」

　　「先生，用這種槍，每一發都是可以致命的，並且，動物一被打中，不管傷得怎樣輕微，它必然像被雷擊一般，立即倒下來。」

　　「為什麼呢？」

　　「因為這槍發出的子彈並不是普通的子彈，這是奧地利化學家列妮布洛克發明的一種小玻璃球，我船上儲備了許多，這種小玻璃球裝有鋼的套子，下面又加了鉛底，像真正的萊頓瓶一樣，裡面具有很高的電壓。就是最輕微的衝擊，也要炸開，被打中的動物，不管怎樣強大有力，也得倒下來死去。我要告訴您，它不比四號子彈大，普通獵槍的彈盒可以裝上十個。」

　　「我再不爭論了，」我從桌旁站起來說，「我只有拿起我的槍來就是了。您去哪裡，我就跟您去哪裡。」

　　船長領我到鸚鵡螺號的後部，走過尼德．蘭和康塞爾的艙房門前，我叫了我的兩個同伴，他們立即跟著我們出來。

　　一會兒，我們到了前面，靠近機器房的一個小房子裡，我們要在這個小房子中穿起我們的海底打獵衣服來。

第十六章　在海底平原上散步

　　這個小房子，說得正確些，就是鸚鵡螺號的軍火庫和儲藏衣服的地方。牆上掛著十二套潛水衣，等待海底散步者穿戴。

　　尼德．蘭看到這些潛水衣，覺得十分討厭，不願意穿。

　　「您可知道，老實的尼德．蘭，」我對他說，「那克利斯波島的森林是海底下的森林呢！」

　　「好嘛！」魚叉手失望地說，因為他吃鮮肉的夢想幻滅了。「阿龍納斯先生，您自己也要套進這種衣服裡面去嗎？」

　　「當然，尼德．蘭師傅。」

　　「先生，您高興穿您就穿吧！」魚叉手聳一聳兩肩說，「我可不幹。除非強迫我，否則我絕不套進裡面去。」

　　「人家並不強迫你穿，尼德．蘭師傅。」尼摩船長說。

　　「康塞爾也冒這險去打獵嗎？」尼德．蘭問。

　　「不管到什麼地方我都跟著先生去。」康塞爾回答。

　　兩個船員，遵照船長的囑咐，走上來幫助我們穿這些不透水的、沉甸甸的衣服；衣服是用橡膠製成的，沒有縫，可以承擔強大的壓力，不受損傷。應當說這是一套又柔軟又堅固的甲胄。上衣和褲子是連在一起的、褲腳下是很厚的鞋，鞋底裝有很重的鉛鐵板。上衣全部由銅片編疊起來，像鐵甲一般保護著胸部，可以抵抗水的衝壓，讓肺部自由呼吸；衣袖跟手套連在一起，很柔軟，絲毫不妨礙兩手的運動。

　　那些不完備的有缺點的潛水衣，例如十八世紀發明的被人稱讚的樹皮胸甲，無袖外罩，人海衣，藏身箱等等，跟我們眼前這套完美的潛水衣比較，實在是太相形見絀了。

　　尼摩船長、他的一個同伴（一個臂力過人，像阿喀琉斯【註：希臘神話中的大力士。】一般的大力士）、康塞爾和我，一共四個人，全都穿好了潛水衣。現在只要把我們的腦袋鑽進金屬圓球中，我們就算裝備完了。但在戴上金屬圓球之前，我要求尼摩船長給我看一看我們要帶的獵槍。

　　鸚鵡螺號船上的一個船員拿一支很簡單的槍給我看。槍托是鋼片製的，中空，體積相當大，是儲藏壓縮空氣的容器，上面有活塞，轉動機件，便可以使空氣流入槍筒，槍托裡面裝了一盒子彈，盒中有二十粒電氣彈，利用彈簧子彈可以自動跳入槍膛中。一粒子彈發出之後，另一粒立即填補，可以連續發射。

　　「尼摩船長，」我說，「這支槍十分好，並且便於使用。我現在真想試試它。不過我們怎樣到海底下去呢？」

　　「教授，此刻鸚鵡螺號擱淺在海底下十米深處，我們只待動身出發了。」

　　「我們怎樣出去呢？」

　　「您不久就知道。」

　　尼摩船長把自己的腦袋鑽進圓球帽子裡面去。康塞爾和我照著他的動作，各自戴上圓球帽。我們又聽到加拿大人諷刺地對我們說了一聲「好好地打獵去吧」。我們潛水衣的上部是一個有螺絲釘的銅領子，銅帽就釘在領子上。圓球上有三個孔，用很厚的玻璃防護，只要人頭在圓球內部轉動，就可以看見四面八方的東西。當腦袋鑽進圓球中的時候，放在我們背上的盧格羅爾呼吸器，立即起了作用；就我個人來說，我呼吸很順利，沒有困難。

　　我腰間掛著蘭可夫探照燈，手裡拿著獵槍，準備出發。但是，說實在的，穿上這身沉甸甸的衣服，被鉛做的鞋底釘在甲板上，要邁動一步，也是不可能的。

　　但這種情形是預先料到的，我覺得，有人把我推進跟藏衣室相連的一個小房子中。我的同伴，同我一樣被椎著，跟著我過來。我聽到裝有阻塞機的門在我們出來後就關上，我們的周圍立刻是一片漆黑。

　　過了幾分鐘，一聲尖銳的呼嘯傳進我的耳朵。我感到好像有一股冷氣，從腳底湧到胸部。顯然是有人打開了船內的水門，讓外面的海水向我們衝來，不久，這所小房子便充滿了水。在鸚鵡螺號船側的另一扇門，這時候打開來了。一道半明半暗的光線照射我們。一會兒，我們的兩腳便踏在海底地上。

　　現在，我怎能將當時在海底下散步的印象寫出來呢？像這類神奇的事是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就是畫筆也不能將海水中的特殊景象描繪出來，語言文字就更不可能了。

　　尼摩船長走在前面，他的同伴在後面距離好幾步跟隨著我們。康塞爾和我，彼此緊挨著，好像我們可以通過我們的金屬外殼交談似的。我不再感到我的衣服，我的鞋底，我的空氣箱的沉重了，也不覺得這厚厚的圓球的分量，我的腦袋在圓球中間搖來晃去，像杏仁在它的殼中滾動一般。所有這些物體，在水中失去了一部分重量，即它們排去的水的重量，因此我進一步了解了阿基米德【註：古代物理學家，約生於公元前二八七年，死於公元前二一二年。】發現的這條物理學原理。我不再是一塊呆立不動的物體，差不多可以說能夠運動自如了。

　　陽光可以照到洋面下三十英呎的地方，這股力量真使我驚奇。太陽光強有力地穿過水層，把水中的顏色驅散，我可以清楚地分辨一百米以內的物體。百米之外，水底現出天藍一般的漸次暈淡的不同色度，在遠處變成淺藍，沒入模糊的黑暗中。真的，在我周圍的這水實在不過是一種空氣，雖然密度較地上的空氣大，但透明的情形是跟地上空氣相仿。在我頭上，我又看見那平靜無波的海面。

　　我們在很細，很平，沒有皺紋，像海灘上只留有潮水痕跡的沙上行走。這種眩人眼目的地毯，像真正的反射鏡，把太陽光強烈地反射出去。由此而生出那種強大的光線輻射，透入所有的水層中。如果我肯定說，在水中深三十英呎的地方，我可以像在陽光下一樣看得清楚，那人們能相信我嗎？

　　我們踩著明亮的沙層走動，足足有一刻鐘，它是貝殼變成的粉未構成的。像長長的暗礁一樣出現的鸚鵡螺號船身，已經漸漸隱沒不見了；但它的探照燈，射出十分清楚的亮光，在水中黑暗的地方，可以指示我們回到船上去。人們一直在陸地上看見過這種一道道的十分輝煌的白光，對於電光在海底下的作用，實在不容易了解。在陸地上，空氣中充滿塵土，使一道道光線像明亮的雲霧一樣；但在海上，跟在海底下一樣，電光是十分透亮的，一點也不模糊。

　　我們不停地走動，廣闊的細沙平原好像是漫無邊際。我用手撥開水簾，走過後它又自動合上，我的腳跡在水的壓力下也立即就消失了。

　　走了一會兒，看見前面有些東西，雖然形象僅僅在遠方微微露出，但輪廓已清楚地在我眼前浮現。我看出這是海底岩石前沿好看的一列，石上滿鋪著最美麗的形形色色的植蟲動物；我首先就被這種特有的景色怔住。

　　這時是早晨十點。太陽光在相當傾斜的角度下，投射在水波面上，光線由於曲折作用，像通過三稜鏡一樣被分解，海底的花、石、植物、介殼、珊瑚類動物，一接觸被分解的光線，在邊緣上顯現出太陽分光的七種不同顏色。這種所有濃淡顏色的錯綜交結，真正是一架紅、橙、黃、綠、青、藍、紫的彩色繽紛的萬花筒，總之，它就是十分講究的水彩畫家的一整套顏色！看來實在是神奇，實在是眼福！我怎樣才能把我心中所有的新奇感覺告訴康塞爾呢！怎樣才能跟他一齊發出讚歎呢！我怎樣才能跟尼摩船長和他的同伴一樣，利用一種約定的記號來傳達我的思想呢！因為沒有更好的辦法，所以我只好自己對自己說話，在套著自己腦袋的銅盒子裡面大聲叫喊；雖然我知道，說這些空話消耗的空氣恐怕比預定的要多些。

　　對著這燦爛的美景，康塞爾跟我一樣驚奇地欣賞。顯然，這個守本分的人，要把眼前這些形形色色的植蟲動物和軟體動物分類，不停地分類。滿地都是腔腸動物和棘皮動物。變化不一的叉形蟲，孤獨生活的角形蟲，純潔的眼球叢，被人叫作雪白珊瑚的聳起作蘑菇形的菌生蟲，肌肉盤貼在地上的白頭翁……佈置成一片花地；再鑲上結了天藍絲絛領子的紅花石疣，散在沙間像星宿一般的海星，滿是小蟲的海盤車，這一切真像水中仙女手繡的精美花邊。朵朵的花彩因我們走路時所引起的最輕微的波動而擺動起來。把成千成萬散布在地上的軟體動物的美麗品種，環紋海扇，海槌魚，當那貝──真正會跳躍的貝，窪形貝，朱紅胄，像天使翅膀一般的袖形貝，葉紋貝，以及其他許許多多的無窮無盡的海洋生物，踐踏在我的腳底下，我心中實在難受，實在愧咎。但是我們不得不走，我們繼續前進，在我們頭上是成群結隊的管狀水母，牠們伸出牠們的天藍色觸鬚，一連串地飄在水中。還有月形水母，牠那帶乳白色或淡玫瑰紅的傘，套了天藍色框子，給我們遮住了陽光。在黑暗中，更有發亮的半球形水母，為我們發出磷光，照亮了我們前進的道路！

　　約在四分之一海浬的空間內，我沒有停步，幾乎不斷地看到這些珍品。尼摩船長向我招手，我跟著他走。不久，腳下的土壤變了性質，接連細沙平原的是一片膠粘的泥地，單獨由矽土或石灰貝殼構成，美國人管它叫「烏茲」。接著我們跑過一段海藻地，它們是未經海水沖走的海產植物，繁殖力很強。這種纖維緊密的草坪，踩在腳下軟綿綿的，可以和人工織出的最柔軟的地毯媲美。但是，不只我們腳下是綠草如茵，連我們頭上也是一片翠綠。水面上輕飄飄地浮著一層海產植物，全部是取之不盡的海藻類，這類植物，我們已經知道的，至少有二千多種。我看見水中浮著很長的海帶（有些作球形，有些作管狀）、紅花藻、葉子很纖細的薛苔、很像仙人掌的薔薇藻。我注意到較近海面的一層是青綠色的海草，在更深一些的地方是紅色的海草，黑色或赭色的水草就在最深處，形成海底花園和草地。

　　這些海藻類實在是造化的奇蹟，宇宙植物界的一個奇蹟。地球上最小和最大的植物都產生在海藻類中。因為五平方毫米的地方，可以有四萬條這類肉眼不可見的微生植物，同時人們又採過長度超過五百米的海帶。

　　我們離開鸚鵡螺號有一小時半左右了。正是快到中午的時候，我看見太陽光垂直地照下來，再沒有曲折作用了。顏色變幻的花樣漸漸沒有了，翠玉和青玉的各種色度也從我們的頭頂上消失了。我們步伐很規律地走著，踩在地上發出異常響亮的聲音。很輕微的聲響也很快地傳出去。這是在陸地上時的耳朵所不熟悉的。本來，對於聲音，水比空氣是更好的傳音體，它傳播聲音比空氣快四倍。

　　這時候，海底地面由於有明顯的斜坡，漸漸低下去。光線的色澤是一致的。我們到了百米的深度，受到十大氣體的壓力。但我的潛水衣是為適應這些情況製成的，所以我沒有感到這種壓力的難受。我僅僅覺得手指不能靈活使用，但這種困難情況不久也就消失。我穿上自己不習慣的潛水衣，漫遊了兩小時，本來應該疲倦，可是現在絲毫不感到什麼。我由於水力的幫助，行動異常靈便。

　　到了三百英呎的深度，我還能看見太陽光，不過很微弱。連接著陽光的強烈光輝，是紅色的曙光，白日與黑夜之間的陰暗光線。但我們還看得清楚，可以引路，還不需要使用蘭可夫燈。

　　這時候，尼摩船長停下來。他等著，要我到他面前去，他指點我看那在陰影中不遠的地方，漸漸露出來的一堆堆模糊不清的形體。

　　我想，那就是克利斯波森林了。果然，我並沒有弄錯。

第十七章　海底森林

　　我們到底走到森林的邊緣了，這可能是尼摩船長的廣大領土中最美好的一處。他把森林看作是他的，他把森林的所有權歸他自己，像世界開闢的時候，最初出現的一批人霸占所有權一樣。其實，又有誰能夠跟他爭這海底財產的所有權呢？哪有比他更大膽的開荒者，手拿著斧子，敢來這裡砍伐荊棘，開墾田地呢？

　　這森林中生長的都是高大的木本植物，當我們走到樹林中間闊大的拱形枝幹之下，我的眼光首先就被林中樹枝排列的奇特形狀所吸引，感到奇怪的是這種形狀，我從來沒有看見過。

　　林中地上並沒有生長什麼草，小樹上叢生的枝杈沒有一根向外蔓延，也不彎曲垂下，也不向橫的方面伸展。所有草木都筆直伸向洋面。沒有枝條，沒有葉帶，不管怎麼細小，都是筆直的，像鐵杆一般。海帶和水藻，受到海水強大密度的影響，堅定不移地沿著垂直線生長。而且這些水草又是靜止不動的，當我用手分開它們的時候，一放手，它們立即回復原來的筆直狀態。這林子簡直就是垂直線的世界。

　　不久我便看慣了這種古怪的形狀，同時也習慣了我們四周的相對的黑暗環境。林中地上隨處有尖利的石塊，很不容易躲開。海底植物，據我看，在這裡是應有盡有了，比產量較少的南北兩極地帶或熱帶區域，可能更為豐富。不過，在幾分鐘內，我不知不覺地把動植物兩類混淆起來，把植蟲動物當做水產植物，把動物當做植物。本來，誰能不弄錯呢？在海底下，動物界和植物界是十分接近的。

　　我觀察到，所有這裡的植物界產品，跟土壤只是表面上連接起來。它們沒有根，支持它們的不管是固體、是沙、是貝、是甲殼或石子，都沒有什麼影響，它們所要求的只是一個支點，而不是藉以生長的力量。這些植物只是自己發展起來，它們生存的唯一資源就是那維持它們和滋養它們的海水。它們大部分不長葉子，只長出奇形怪狀的小片，表面的色彩很有限，只有玫瑰紅、洋紅、青綠、青黃、灰褐、古銅等顏色。我在這裡看到的，不是像在鸚鵡螺號船上風乾的標本，而是活生生的、似乎迎風招展地作扇子般展開的孔雀彩貝，大紅的陶瓷貝，伸長像可食的嫩筍一樣的片形貝。細長柔軟，一直長到十五米高的古銅藻，莖在頂上長大的一束一束瓶形水草，以及其他許多的海產植物，通通沒有花。一位很風趣的生物學家曾說過：「動物類開花，植物類不開花，大海真是奇異例外的環境，古怪新奇的自然！」

　　在這些像溫帶樹木一般高大的各種不同的灌木中間，在它們的溼潤的蔭影下面，遍生著帶有生動花朵的真正叢林，植蟲動物的籬笆行列，上面像花一般開放出彎曲條紋的腦紋狀珊瑚，觸鬚透明的黑黃石竹珊瑚，草地上一堆一堆的石花珊瑚──為了使這個幻覺完整無缺──又有蠅魚，牠們像成群的蜂雀，從這枝飛到那枝，至於兩腮聳起、鱗甲尖利的麥蟲魚、飛魚、單鰭魚，那簡直就像一群鵪鶉，在我們腳下跳來跳去。

　　到一點鐘左右，尼摩船長發出暫時休息的信號。在我來說，我很高興能休息一下，我們於是在一個海草華蓋下面躺下來，這海草的細長枝條像箭一般直插著。

　　這一刻的休息我覺得很舒服，美中不足的是我們不能彼此交談。沒有法子說話，當然也沒有法子回答。我僅僅把我粗大的銅頭挨近康塞爾的銅頭。我看見了這老實人的眼睛閃出興奮的亮光，又為表示滿意起見，他在銅殼子裡面亂搖亂擺，作最滑稽可笑的怪樣子。

　　雖然走了四小時的路，我並不感到有吃東西的需要，心裡很為驚異。為什麼會這樣，我說不出來。但另一方面，像所有潛水人一樣，我感到很想睡覺，沒有法子克制。所以我的眼睛也就在很厚的玻璃後面閉起來，我立即掉到無法克制的昏睡中，這昏睡，剛才也只是靠向前的走動才暫時制止了它。尼摩船長和他的壯健同伴，早就躺在清澈的水晶體中，先給我們作出睡眠的榜樣了。

　　我沉迷在這種昏睡中有多少時候，那我不能估計；但當我醒來的時候，看看太陽已經向西邊低下去了。尼摩船長已經站起來，我也開始伸展我的四肢，就在這個時候，出現一件意外的東西，我立即站起兩腳。

　　離我們幾步遠的地方，有一隻高一米的海蜘蛛，斜著眼注視我，就要向我身上撲來。雖然我的潛水衣相當厚重，可以保護我不會被牠咬傷，但我也不能不害怕，不能不顫抖。康塞爾和鸚鵡螺號的水手就在這個時候醒來。尼摩船長把這個怕人的甲殼類動物指給他的同伴看，他的同伴一槍托打死了牠，我看見這個怪物的醜陋腳爪作怕人的抽搐，拼命掙扎。

　　這次碰見這個怪物就使我想到一定還有其他更可怕的動物時常到這黑沉沉的海底下來，我的潛水衣可能無力保護我，無法抵抗牠們的襲擊。我起先沒有想到這事，現在我決心要時刻警惕。此外，我又以為這次休息是我們這次旅行的結束，但我錯了，尼摩船長並不讓我們回到船上去，仍然繼續他的大膽的旅行。

　　地面總是往下陷，斜度更是明顯，把我們拉到最深的海底。這時候，想是快要到三點了，我們到了一座狹小的山谷中，這山谷在峭壁間，在一百五十米深的海底下。由於我們使用的器械極完善，我們可以超越好像大自然拿來限制人的在海底旅行不得超過九十米的深度。

　　我說我們是在一百五十米的深度；雖然沒有什麼器械可以讓我測量，但我知道，即最清澈的海水，陽光也不能再往下照了。正是在這時候，周圍變得漆黑。在十步外什麼也看不見。所以我只能摸索著走，這時我看見一道相當明亮的白光忽然閃出來。原來是尼摩船長使用他的電光機器。他的同伴照他那樣做。康塞爾和我也學著他們的榜樣。我轉動螺絲釘，使電磁鐵跟曲玻璃管接通，燈亮了，海中有我們四盞探照燈的照射，周圍二十五米內都明亮起來。

　　尼摩船長繼續走入森林中最幽深的地方，沿途樹木漸漸稀少。我注意到，在海底，植物界要比動物界消失得早些。海產植物雖然已經放棄了這些變為貧瘠的土地，但數量很多的動物、植蟲動物、節肢動物、軟體動物和魚類仍然到處皆是。

　　我一邊走一邊想，我們帶的蘭可夫燈的燈光必然要引起那些沉黑的海底下居民的注意，齊集前來。可是，牠們雖然前來，但總是留在獵人力量不可及，距離相當遠的地方。好幾次，我看見尼摩船長停步，瞄準他的槍，但經過一些時間的觀察後，他又把槍放下，再向前行。

　　後來，大約四點鐘左右的時候，新奇驚人的旅行結束了。一道高大的岩石牆和一大堆怪石群矗立在我們面前，那是巨人般的岩石層，花崗石的懸崖，沉黑的岩洞，可是看不見有可以攀爬上去的路徑。

　　這是克利斯波島的盡頭，是陸地了。

　　尼摩船長突然停住腳步。他向我們打手勢，要我們停下來，我雖然很想穿過這道牆，但我不能不止步，這裡是尼摩船長的領地的最後界限。他不願意走過這界限。過這界限便是他的腳步不願踩踏的地球的陸地部分了。

　　我們於是開始往回走。尼摩船長又在前面帶領他的小小隊伍，他總是毫不遲疑地向前走。我覺得，我們轉回鸚鵡螺號船上去，好像不是走原來的路。這條新路很陡，因此很難走，顯然它是比較接近海面。不過，回到海水上層的行動不能十分突然，防止壓力的減小不要過急，因為壓力減小過急，可能在我們機體中引起嚴重的疾病，發生使潛水人有性命危險的身體內傷。所以我們是慢慢地上來。很快光線又出現了，又擴大了，太陽已經在天際的低處，曲折作用重新又把七色的光圈套在各種不同的物體上了。

　　在十米深的地方，我們就走在一大群各種各類的小魚中間，比空中飛鳥的數量還多，也更敏捷，但還沒有值得我們槍擊的水產獵物在我們眼前出現。

　　這時候，我看見船長的槍急急頂在肩上，對著叢林間一個正在走動的東西瞄準。槍響了，我聽到輕微的嘯聲，那個動物在離幾步遠的地方被擊中倒下來了。

　　倒下來的是一隻很好看的水獺，一隻水獸，牠可能是住在海中的唯一的四足獸了。這水獺有一米半長，價值一定非常大。牠的皮，表面是栗褐色，底面是銀白色，可以製成十分好看的皮筒，在俄國和中國的市場上，是十分罕見的皮料。皮毛的柔軟精細和牠的光滑色澤決定它的價格至少也是二千法郎。我很讚美這新奇的哺乳類動物，圓突的頭，上面有短短的耳朵，圓圓的眼睛，像貓鬚一般的白色髭鬚，掌形帶甲的腳，團簇的尾巴。這種珍貴的肉食動物，因為漁人的追趕和捕獲，現在已經十分稀罕，牠們主要是躲藏在太平洋的北極圈裡，就是在北極圈裡，牠們這一族也快要滅絕了。

　　尼摩船長的同伴跑上前去把水獺撿起來，放在肩頭上，我們又向前走。

　　在一小時內，一片細沙的平原在我們腳下擺開。平原時常升至距海面不及兩米的深度。我當時看見我們的影子反映在水中，清楚地現出來，方向正相反：在我們上面，現出同樣的一群人，表演我們的動作和姿勢，一切都相同，就是腦袋垂在下面，兩腳倒懸在空中。

　　值得記下的還有另一種情況。一陣陣的濃雲飛掠過去，這些雲很快地形成，也很快地消失；但仔細一想，我明白，這些所謂雲只不過是海底厚薄不一的波浪所反映出來的。我又看到浪頭向下折落時演成無數泡沫飛濺的滾滾白濤，像羊群一樣。我也見過那些在我們頭上的巨大鳥類的陰影，牠們從海面疾飛掠過。

　　這個時候，我親眼看到一次射擊，也許從來沒有一個獵人曾經發射過這樣準確、漂亮的槍。一隻大鳥，可以看得很清楚，兩翼張得很大的飛翔前來。尼摩船長的同伴看見大鳥在離水波僅僅幾米的上面，尼摩就瞄準，射擊。大鳥被擊落下來，一直掉到這位敏捷的獵人的近旁，他立即把鳥捉住。這是最美麗的一種海鵝，海鳥中最使人讚美的一個鳥類品種。

　　我們走路並沒有因打海鵝這件事中斷。在兩小時內，我們有時沿著細沙平原走，有時沿著蘚苔草地走，相當難走。老實說，我實在不能再走了，這個時候，我看見半里格遠的地方，有一道模糊光線衝破了海水的沉黑。那是鸚鵡螺號的探照燈。要不了二十分鐘，我們就可以上船了，一到船上，我便可以自由呼吸，因為我覺得我的空氣儲藏器好像只能供應我一些含氧很少的空氣了。不過我這樣打算，並沒有估計到下面的意外遭遇，使我們耽擱了一些時間才到達船上。

　　我走在尼摩船長後面約二十步左右，看見尼摩船長突然向我面前轉回來。他用他有力的手，把我按倒在地下，他的同伴對康塞爾也同樣做。初時我對於這次突然的攻擊，作種種的猜想，但我看見船長也躺在我近邊，不敢動，心中就安然了。

　　我於是躺在地上，正好躲在蘚苔叢林的後面，當我抬起頭來，我看見有巨大無比的軀體發出磷光，氣勢洶洶地走過來。

　　我血管中的血都凝結了！我看見逼近我們的是十分厲害的鮫魚，是一對火鮫，是最可怕的鯊魚類，尾巴巨大，眼光呆板陰沉，嘴的周圍有很多孔，孔中噴出磷質，閃閃發光。真是大得怕人的火鮫，牠們的鐵牙床，可以把整個人咬成肉醬！我不知道康塞爾是不是正在留心把牠們分類，在我說來，我與其說是拿生物學者的身分，不如說是拿將被吞食的人的身分，很不科學的觀點來觀察牠們的銀白的肚腹，滿是利牙的大嘴。

　　十分幸運，這對貪食的動物目力很差，看不太清楚。牠們並沒有看見我們就走過去了，只是牠們的黃黑的尾巴略略觸到我們，我們能躲過這次危險真像是個奇蹟，毫無疑問，這次危險比在深林中碰見猛虎還要大得多。

　　半小時後，有電光引路，我們到達了鸚鵡螺號。外部的門仍然開著，尼摩船長一見我們都已經走進了第一個小房中後，就把門關起來。然後他手按一個圓鈕；我聽到船內部的抽水機活動起來，我覺得我周圍的水漸漸低下去，過了一會兒，小房中的水便完全排出去了。內部的門打開來，我們走進了儲衣室。

　　在儲衣室，我們把潛水衣脫下來，脫時當然要費些功夫；我非常疲乏，走回自己房中，一方面對於這次海底的驚人旅行，眉飛色舞，讚歎不已，另一方面，簡直累得不能動，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第十八章　太平洋下四千里

　　第二天，十一月十八日。昨日的疲勞，完全恢復過來了，我走到平臺上，鸚鵡螺號的船副正在這個時候說出他每日必說的那句話。於是我心中想，這句話是跟海面的情形有關係，它的意思或者是：「我們什麼都望不見。」

　　這時洋面上空無一物。天邊一隻船也沒有。克利斯波島的高地在夜間走過不見了。海洋把三稜鏡分出的其他顏色都吸收了，只把藍色向四面八方反射出去，帶上一種十分好看的靛藍色。好像一幅條紋寬闊的天光藍毛布，在層疊的波濤上很規律地攤開。

　　我正欣賞海洋的美麗景色，尼摩船長出來了。好像他沒有看見我在平臺上，開始做他的一連串天文觀察。一會兒，做完觀察，他手肘靠著探照燈籠間，他的眼光注視著洋面。

　　同時又有二十名左右的鸚鵡螺號的水手，走到平臺上來，他們都是身強力壯的大漢，他們來收昨天晚上撒在船後的魚網。這些水手雖然看來全都是歐洲人的體型，但顯然是屬於不同的國籍。我想我不至於弄錯，我認出其中有愛爾蘭人、法國人、好幾個斯拉夫人、一個希臘人或克里特島人。不過，這些人都不愛說話，他們彼此間使用的語言，使我甚至於無從猜想它的源流。所以我沒有法子去問他們，跟他們交談。

　　魚網被拉上船來。網是袋形的，跟諾曼第沿海使用的很相似，這網是闊大的口袋，用一根浮在水上的橫木和一條串起下層網眼的鏈索把網口在水中支開。這些口袋似的網掛在鐵框上，拉在船後面，像苕帚在海底掃刷一般，一路上，經過的魚無一倖免，全被打撈上來。這一天抓到了許多新奇類型的魚，比如：海蛙魚，這魚的動作很滑稽可笑，所以被稱為丑角魚。黑色的噪噗魚帶有許多觸鬚。帶波紋的彎箭魚有紅色花紋圍起來。彎月形馥魚，這魚有極端厲害的毒汁。好幾條橄欖色的八目鰻。海豹魚，這魚身上滿是銀白的鱗。旋毛魚，這魚發電的力量相等於電鰻和電魚。多鱗的紋翅魚，這魚身上有古銅色橫斜的帶紋。淡青色的鱉魚。好幾種蝦虎魚等。最後是些身材較長大的魚，一條頭部隆起的加郎魚，好幾條一米長的美麗的鯉魚，身上帶天藍和銀白相間的顏色，三條華麗的金槍魚。不管牠們行動得多快，可也沒能躲過袋網，脫不了身。

　　我估計一下，這一回　袋網所獲得的魚超過一千斤。是一次很好的成績，但並不特別出奇。因為網在船後拖拉著有好幾個鐘頭，各種水產動物當然裝到這羅網裡面來。因此，我們並不至缺乏品質優良的食品，鸚鵡螺號的快速度，和它的電光的吸引力，可以不斷地捕捉到魚類。

　　這些種類不同的海產動物立即從放開的嵌板送到下面的食物儲藏室，有些要趁新鮮食用，有些要保存起來。

　　魚捕完了，空氣調換了，我想鸚鵡螺號又要作海底旅行了；當我正準備回房的時候，尼摩船長向我迴轉身來，沒有什麼客套，直截了當地對我說：

　　「您看這海洋，教授，它不是賦有真實的生命嗎？它不是具有憤怒和溫情嗎？昨天，它跟我們一般安靜地睡著，現在，過了平安的一夜，它又動起來了。」

　　不說早安，不說晚安！誰也要認為這個奇怪的人物現在只不過是把已經開了頭的談話繼續說下去。

　　「請看，」他又說，「它在太陽的撫摩下蘇醒了！它又要過它的日間生活了！觀察它有機生活的變化作用，實在是很有興趣的學術研究呢。它有脈搏、有血管、有起伏，我覺得科學家莫利是對的，他發現海洋跟動物身上的血液循環一樣，有真正的循環作用。」

　　當然尼摩船長並不等待我的答話，我覺得跟他說許多「當然」、「一定」和「您對」，沒有什麼用處。他說話，與其說是對著我，不如說是對著他自己，他說完每一句後，中間停頓相當長的時間。這實在是一種特殊形式的沉思。

　　「是的，」他說，「海洋有真正的循環作用，要引起這作用，單由造物者在海中增加熱、鹽和微生動物就成了。正是，熱力造成海水的不同密度，使海中發生許多順流和逆流。水汽蒸發，在北極區域完全沒有，在赤道地帶就很活躍，造成熱帶海水和極圈海水間永遠不停的交流。此外，我又注意過那些由上而下和由下而上的水流，形成真正的海洋呼吸作用。我看見了海水的分子，在水面上受到熱力，沉入很深的地方，至零下二度的時候，密度到了最大，然後，溫度再降低，它的重量減輕，又浮上來了。您將在極圈地方看到這種現象所產生的結果，您將了解到，冰凍作用之所以只在水面上才發生，就是由於有遠見的大自然的這個規律。」

　　當尼摩船長說完了他這句話的時候，我自己心中說：「極圈嗎！這個大膽的人一直要把我們帶到極圈中去嗎？」

　　不過船長這時不作聲，他全神注視他時刻不停地細心研究的海洋。一會兒他又說起話來：

　　「教授，海水中鹽的分量是多到了不得的，如果您把溶解在海中的鹽提出來，您可以造成一個四百五十萬立方里格的體積的鹽堆，在地球上全面灘開來，可以鋪成十米高的一層表皮。您不要以為海中有這些鹽是大自然無意識的任性行為！不是的。鹽質使海永不容易蒸發，使海風不能將分量過多的水汽帶走，不然的話，水汽重化為水，簡直就要把溫帶地方完全淹沒了。這真是巨大得了不得的作用，是調節全地球的力量，使其保持平衡的偉大作用！」

　　尼摩船長不作聲了，站起來，在平臺上走了幾步，又向我走回來。他說：

　　「至於那些原生種水蟲，那些一滴水中便有億千萬的不可計數的微生動物，牠們在一毫克的水量中便有八十萬個，牠們的作用也是一樣重要。牠們吸收了海中的鹽，消化了水中的固體物質，牠們是真正石灰質陸地的造成者，因為牠們製造了珊瑚和水熄啊！這滴水，當它的礦物質被吸去了的時候，變輕了，又浮到水面上來，在水面吸收了由於蒸發作用而拋棄在那裡的鹽質，又變重了，沉下去，重新給那些微生動物帶來了可吸收的新物質。因此而發生上下循環不已的潮流，永遠是不停的運動，永遠是不斷的生命。生命力，比在陸地上更強大的生命力，在海洋的所有部分更豐富地、更無窮地盡量發展。人們說，海洋是人類致命的地方，但對無數的動物──和對我，它是真正生命的所在！」

　　當尼摩船長這樣說話的時候，他的容貌完全改變了，使我產生一種特殊的心情。他又說：

　　「所以，海洋中才有真正的生活！我打算建設水中的城市，集體的海底住宅，像鸚鵡螺號一般，每天早晨浮上水面來呼吸。如果成功的話，那一定是自由自在的城市，獨立自主的城市！不過，又有誰知道，不會有些專制魔王……」

　　尼摩船長做個激烈的手勢結束了他這句話。一會兒，他直接來問我，好像要把一些不祥的思想驅逐出去似的，他問：

　　「阿龍納斯先生，您知道海洋有多深嗎？」

　　「船長，我至少知道一些主要的探測海深所得的結果。」

　　「您可以給我舉出來，讓我必要時加以檢查嗎？」

　　「下面是我從記憶中可以說出來的一些數字。」我答，「如果我沒有記錯，北大西洋的平均深度為八千二百米，地中海為二千五百米。在南大西洋，南緯三十五度的地方，做了成績優良的探測，結果有的是一萬二千米，有的是一萬四千零九十一米，有的又是一萬五千一百四十九米，總起來說，照一般的估計，如果把海底平均起來，它的平均深度可能是七千米左右。」

　　「好，教授，」尼摩船長答，「我希望，我們可以給您說些更確切的數字。就是我們目前所在的太平洋這一部分的平均深度僅僅為四千米。」

　　說了這話後，尼摩船長向嵌板走去，從鐵梯下去不見了。我跟著他下來，我回到客廳中。推進器立即發動起來，測程器指的是每小時二十海浬的速度。

　　好些日子，好幾週過去了，尼摩船長很少過來訪問。我也只是在十分少有的機會才看見他。他的副手按時來作航線記錄，一一記在圖上，所以我可以很正確地了解鸚鵡螺號所走的路線。

　　康塞爾和尼德．蘭跟我在一起談了很長的時間。康塞爾把我們在海底散步的時候所見到的新奇事物告訴了他的朋友，加拿大人很後悔他沒有跟我們一道去。但我希望以後還會有遊歷海底森林的機會。客廳的嵌板差不多每天都有好幾個鐘頭要打開來，我們的眼睛盡情地觀察海底世界的祕密，總看不厭。

　　鸚鵡螺號所走的大方向是東南方，它所在的深度總是保持在一百米和一百五十米之間。但有一天，我不知道因為什麼理由，它使用那兩塊縱斜機板，沿著縱斜線潛下去，一直到二千米的深度，溫度表正指攝氏四．二五度，好像在這樣深度的水裡，不管在什麼地帶，溫度都是相同的。十一月二十六日早晨三點，鸚鵡螺號在西經一百七十二度上越過了北回歸線。二十七日，它遠遠可以望見夏威夷群島，這是一七七九年二月十四日有名的航海家庫克【註：英國著名航海家。】被殺死的地方。我們自出發以來到現在，已經走了四千八百六十里格了。這天早晨，我上平臺望見在下風兩里格左右的夏威夷島，它是形成這群島的七個島中最大的一個。我清楚地看到它的已經開發地帶的邊緣，跟海岸線平行的各支山脈和海拔五千米的火山群；高聳在它上面的，是摩那羅火山。在這一帶海中的其它品種中間，魚網還打到了孔雀扇形珊瑚，那是外形美觀的扁平水螅類，是這一部分太平洋的特產動物。

　　鸚鵡螺號的方向仍是向著東南方。十二月一月，它在西經一百四十二度上越過赤道線；四日，經過順利的迅速行駛後，我們望見了馬貴斯群島。相距三海浬遠，在南緯八度五十七分，西經一百三十九度三十二分，我看見奴加衣瓦島的馬丁尖岬，這是法屬馬貴斯群島中的最重要的一個島。我只看到天邊滿是叢林密布的山嶺，因為尼摩船長不喜歡接近陸地，所以我沒看見別的。在這一帶海面上，魚網打得了好些美麗的魚類。比如哥利芬魚，天藍色的鰭，金黃色的尾巴，肉味鮮美無比。赤裸魚，差不多沒有鱗甲，但也很好吃；帶骨腮的骨眶魚，黑黃的塔查魚，比鯉魚還好吃；所有這些魚都值得放到船上餐廳中供人食用。

　　離開了由法國國旗保護的這些使人神往的美麗海島後，從十二月四日至十一日，鸚鵡螺號共走了四千里格左右。這次航行碰見了一大群槍烏賊，這是很奇異的軟體動物，跟墨魚很相像。法國漁人稱牠們為水黃蜂，牠們屬於頭足綱，雙鰓目，其中包括舡魚和墨魚。這類魚，古代生物學家特別加以研究，牠們給古代希臘公眾會場的演說家提供了好些譬喻語，根據生於嘉利安【註：古代羅馬著名醫生。】之前的希臘醫生阿典尼【註：二、三世紀間的希臘作家。】所說的話，這類魚在希臘的有錢公民的食桌上，也是一盤很美味的菜。

　　就是在十二月九日和十日夜間，鸚鵡螺號碰見一大群喜歡夜出的軟體動物。估計起來，牠們的數目不止數千百萬。牠們遵循著鰽白魚和沙丁魚所走的路線，從溫帶地方轉移到較暖的水域去。我們通過很厚的透亮玻璃，看見牠們向後倒退，極端迅速地游泳，運用牠們的運動唧管轉動，追趕魚類和軟體動物，吃小魚，或被大魚吃掉。牠們把天生就的頭上十只腿腳在難以形容地胡亂抓爬，好像小孩玩的蛇形吹氣管子。鸚鵡螺號，不管它走得多麼快，但在這大群動物中間也走了好幾個鐘頭，魚網打到了無數的這種槍烏賊，其中我看到了被奧賓尼【註：法國生物學家。】分類的九種太平洋品種。

　　人們看到，在這次航行中，海洋把所有的各種奇妙景象不斷地擺出來，它時時更換布景和場面，使我們的眼睛看來十分愉快，我們不單被吸引，要在海水裡面觀察造物者的作品，並且還要來理解海洋底下最驚人的祕密。

　　十二月十一日，我整天都在客廳中看書。尼德．蘭和康塞爾通過打開的嵌板，注視那明亮的海水。鸚鵡螺號停住不動了。它的儲水池滿裝著水。它在水深一千米的地方，這是海洋中很少有生物居留的區域，只有大魚偶然在這裡出現。

　　我這時正讀讓．馬西【註：法國作家。】著的一本很有趣味的書──胃的調理者，我正津津有味地讀著書中美妙的教導的時候，被康塞爾的說話聲打斷。

　　「請先生來一下行嗎？」他帶著很驚異的聲音對我說。

　　「有什麼事，康塞爾？」

　　「先生請來看吧。」

　　我站起來，我手肘靠著玻璃，我看著。

　　在電光照耀中，我看見一團巨大的黑東西，靜止不動，懸在海水中間。我很注意地觀察它，想法辨認這條巨大的魚類動物的性質。但心中忽然醒悟，喊道：

　　「一隻船！」

　　「是的，」加拿大人回答，「一隻撞在暗礁上沉了的船！」

　　尼德．蘭並沒有弄錯。我們面前是一隻船，上面弄斷了的護桅索仍然掛在鏈上，船殼看來還很好，船沉下來至多不過是幾小時以前的事。三根斷桅從甲板上兩英呎高的地方砍下來，表明這隻遇難的船不得不把桅檣犧牲了。但船是側躺著，內部裝得很滿，是向左舷傾斜的。這種落在波濤中的殘骸的景象，看來實在是淒慘；更為淒慘的，是看見甲板上還有躺著掛在繩索上的屍體！我看見有四具屍體──四個男子，其中一人站在舵邊，還有一個婦人手中抱著一個小孩，在船尾跳板格子上站著。這婦人還年輕。有鸚鵡螺號的電光的照亮，我可以看出她那還沒有被海水所腐蝕的面容。她作最後絕望的努力，把小孩舉在她頭上，這可憐的小生命正把兩隻小手抱著媽媽的脖子呢！四個水手的姿態我覺得非常怕人，因為他們身軀抽搐得不成樣子，他們作最後的努力，擺脫那把他們纏在船上的繩索，然後才死去。唯有那個看航路的舵手，比較鎮定，面貌很清楚、很嚴肅，灰白的頭髮貼在前額，痙攣的手放在舵輪上，他好像是還在深深的海底駕駛著他那隻遇難的三桅船！

　　多麼怕人的場面！我們沉默不能作聲，在這真實的沉船事故面前，可以說在這最後一刻攝下來的沉船景象面前，我們的心跳動得厲害！我又看見了一些巨大的鮫魚，眼睛冒火。被這人肉的餌物所引動，已經向前游來了！

　　這時，鸚鵡螺號向前行駛，繞過沉沒的船，我因此可以看見寫在船尾牌子上的船名：

　　佛羅里達號，山德蘭港。

第十九章　萬尼科羅群島

　　上面看到的可怕景象，是鸚鵡螺號在航程中碰到的一連串海中災禍的開始，自從它到了船隻往來比較多的海中，我們時常看見遇難的船隻在海水中腐爛了，在更深的地方，海底下面，看到生了鏽的大炮、子彈、錨、鏈以及其他許多鐵器。

　　不過，鸚鵡螺號總是帶著我們前進。我們在船上很孤獨地生活。十二月十一日，我們望見了帕摩圖群島，這群島位於南緯十三度三十分和二十三度五十分之間，西經一百二十五度三十分和一百五十一度三十分之間，從度西島直至拉查列島，由東南偏東至西北偏西，在長五百里格的海面上羅列起來。群島的面積共三百七十平方里格，由約莫六十個小群島組成，在這些小群島中間，我看到了法國占領的作為它的保護地的甘比爾群島。這些小群島全是珊瑚島。由於珊瑚這種腔腸動物所起的作用，造成地面緩慢地，但連續地上升，因此，將來一定有一天會把這些小島連接起來。以後，連接起來的新島又跟鄰近的群島銜接，久而久之，從紐西蘭和新喀里多尼亞島起，至馬貴斯群島止，便要出現一個新大陸，那就是未來的第五大洲。

　　那天，我在尼摩船長面前談我的新大陸構成的理論，他很冷淡地這樣回答我：

　　「地球上所需要的並不是新的大陸，而是新的人！」

　　在這次航行中，鸚鵡螺號偶然開到克列蒙端尼島──群島中最有興味的一個島。它是一八二二年，由米涅娃【註：希臘神話中的女神。】號船長貝爾發現的。我因此得以研究太平洋中的小島所構成的造礁珊瑚體系。造礁珊瑚跟普通珊瑚不能混為一談，牠們的纖維組織蒙上一層石灰質的表皮，表皮構造的各種變化使我著名的老師密爾．愛德華先生把牠們分為五部。這些以分泌物累積成珊瑚樹的細小微生動物，是數以億萬計地生活在細胞裡面。牠們分泌的石灰質逐漸累積，組成了岩石、礁石、小島、島嶼。在某一處，牠們形成一個圓形的環，圍繞著一個珊瑚洲或一個內湖，邊緣有缺口，可與大海相通。在另一處，牠們形成一些礁石的懸崖，跟新喀里多尼亞海岸和帕摩圖群島好些小島所有的情形相仿。在別的地方，比如在聯合島和毛利斯島，牠們築起礁石脈，跟壁立的高牆一樣，高牆附近的海是非常深的。

　　沿著克列蒙端尼島的懸崖僅僅走了幾百米，我對於這些微生物中的勞動者所完成的巨大工程十分讚賞。這些懸崖大半是稱為千孔珊瑚、濱珊瑚、星珊瑚和腦形珊瑚的造礁珊瑚類的傑作。造礁珊瑚類動物在海波激盪的表面一層特別繁衍，因此，牠們的造礁工作是從上層開始，漸次及於下層的，上層帶著剩餘的分泌物，漸漸沉到下面去。達爾文【註：英國著名生物學家，進化論的創始人。】的學說就是這樣，他應用這學說來說明環狀珊瑚島的構成──照我的意思，這學說比那以海面下幾米有浮出的山嶺或火山的峰頂作為造礁珊瑚的工作基地的學說，較為優越，較為合理。

　　我可以挨近這些新奇的牆垣觀察，因為它們是垂直的，測探器指示的深度超過三百米，我們船上的陣陣電光把這光輝的石灰石照亮了。

　　康塞爾問我這些巨大的牆垣積累起來要花多少時間，我回答他的這個問題說，根據學者們的意見，積累八分之一吋厚的珊瑚牆需要一個世紀，即一百年左右的時間，他十分驚異。

　　「那麼，」他問我，「造成這些牆垣要多少時間呢？」

　　「要十九萬二千年，老實的康塞爾，這就把《聖經》記載的時間【註：指基督教《舊約》關於創世紀的傳說。】特別拉長了。此外，煤炭的形成，即被洪水沖積的森林的礦化作用，玄武岩的冷化作用，需要更長久的時間。再說，《聖經》中的時間只是表明一個一個時期，並不指兩次日出之間的時間，因為，照《聖經》的說法，太陽並不是開天闢地第一天就存在。」

　　當鸚鵡螺號回到海面上來的時候，我可以望見這個低窪的和多樹的克列蒙端尼島發展的全部過程。島上的珊瑚石顯然是由於旋風和風暴的沖刷，變成了肥饒的沃土。不知什麼時候，一些穀粒果核被暴風帶到鄰近土地，落在石灰質的地上，地裡夾雜了魚類和海產植物分解出來的渣滓，成為很好的草木肥料。隨後又有一些可可果核被波浪沖來，漂到了這邊新開闢的海岸。不久種子發芽生根，漸漸長大，成樹，成林，貯蓄了水蒸氣。水流於是形成了。植物也就漸漸生長繁殖。又有些微生動物，爬蟲，昆蟲，附在被大風吹倒的其他海島的樹幹上，輸送到這邊。龜鱉到這裡來下蛋，禽鳥在嫩枝上結巢。動物就這樣在島上活躍起來。不久，人類被島上的青蔥和肥饒的土地所吸引，也在島上出現了。這就是群島──微生動物的驚人傑作的形成過程。

　　傍晚時候，克列蒙端尼島在遠處隱沒不見了，鸚鵡螺號的航路顯然是改變了方向。在西經一百三十五度上接觸到南回歸線的時候，船又上溯南北兩回歸線間的海水，向西北偏西駛去。雖然夏季的太陽光十分厲害，但我們一點不受炎熱的影響，因為在水底三十至四十米的深度，溫度總不超過十度到十二度。

　　十二月十五日，我們在東邊望到了使人留戀的社會群島和作為太平洋王后的婀娜多姿的大溪地島。我早晨在距離幾里格的下方，望見了這島上的高聳的山峰。沿島水產供應我們船上餐桌許多美味的魚，鰭魚、鯉魚、乳白魚，以及好幾種屬於鰻魚類的海蛇。

　　鸚鵡螺號已經走了八千一百海浬的海程了。當它穿過東加塔布群島和航海家群島之間的時候，測程器的記錄已經到了九千七百二十海浬；湯加塔布群島是從前阿爾戈號、太子港號和博蘭公爵號的船員喪生的地方，航海家群島是拉．白魯斯【註：法國航海家。】的朋友、郎格爾船長被殺的所在。不久我又望見了維蒂群島，島上的土人曾經屠殺過和合號的水手和指揮可愛的約瑟芬號的南特人布羅船長。

　　這群島所占的面積，從北至南為一百里格，從東至西為九十里格，位於南緯六度至二度，西經一百七十四度至一百七十九度之間。這群島是由很多小島如維蒂島、萬奴島和甘杜朋等島組成的。

　　這群小島是塔斯曼【註：荷蘭航海家。】在一六四三年發現的，那一年也就是托里切利【註：義大利物理學家。】發明晴雨表和路易十四【註：法國國王。】即位的一年。人們可以想一想，這三件事究竟那一件對人類最有益處。隨後，庫克在一七一四年，當土爾加斯朵【註：法國航海家。】在一七九三年，杜蒙．居維爾在一八二七年都曾來過，群島的地理形勢是經杜蒙．居維爾【註：法國航海家。】勘察後，才弄清楚的。鸚鵡螺號駛近了魏利阿灣，那位狄勇船長在這裡遇到過驚人冒險的事件，狄勇船長就是第一個把拉白魯斯沉船的祕密弄明白的人。

　　在海灣中我們打了好幾次魚，我們打到很多好吃的牡蠣，我們是按照薛尼克【註：古代羅馬哲學家。】的方法，在飯桌上把牡蠣剝開，盡量無節制地吃。大家知道，這種軟體動物是屬於貝殼類，在地中海科西嘉島非常普遍。魏利阿海灣中一定有十分豐富的牡蠣，如果沒有各種消滅它們的原因，這些團結成群的動物必然要把這一帶海灣都填滿，因為光是一個牡蠣就可以產兩百萬個卵。

　　尼德．蘭師傅在這次大吃牡蠣中，對於他的貪食沒有後悔，因為牡蠣是從來不使人飽脹的唯一的食品。是的，供給一個人每日營養所需的三百一十五克氮素，要二百個左右牡蠣呢。

　　十二月二十五日，鸚鵡螺號在新赫布里底群島間行駛，這群島在一六○六年由居洛斯【註：西班牙航海家。】發見，一七六八年，布幾威爾【註：法國航海家。】來探險，一七七三年，庫克才把現在新赫布里底的名字給了它。這一群島嶼由九個主要大島組成，形成一條從西北偏北至東南偏南的一百二十里格的長帶，位於南緯十五度至二十度，西經一百六十四度至一百六十八度之間。我們的船沿著奧盧島岸邊走過，在正午時刻觀察，這島好像一堆青綠的樹林，有一座很高的山峰聳立在上面。這一天是聖誕節，尼德．蘭似乎很後悔不能過節，因為聖誕節是基督教徒所熱愛的家庭團聚節。

　　我有七、八天沒有看到尼摩船長了，二十七日早晨，他進客廳來，臉上的神氣總是像跟你分手不過五分鐘時間的樣子。

　　我正在看那平面圖上的鸚鵡螺號所走的航路。船長走向前來，手指著地圖上的一點，單單說出了這個名字：

　　「萬尼科羅群島。」

　　萬尼科羅這名字是有迷惑力的；它是拉．白魯斯的探險船隻在那裡失蹤的群島的名字。我立即站起來。

　　「鸚鵡螺號帶我們到萬尼科羅群島嗎？」我問。

　　「是的，教授。」船長回答。

　　「我可以去訪問羅盤號和渾天儀號毀壞沉沒的有名的島嶼嗎？」

　　「如果您高興，教授，我們可以去訪問。」

　　「我們什麼時候到萬尼科羅群島呢？」

　　「我們就到了，教授。」

　　我跟著尼摩船長，走上平臺，從平臺上，我眼光急急地向天際瞭望。

　　在東北方，現出兩座大小不等的由火山形成的島嶼，有四十海浬長的環形珊瑚礁圍繞。我們現在就在萬尼科羅島面前了，杜蒙．居維爾一定要叫它搜索島，它是在萬奴島的天然小港前面，位於南緯十六度四分和東經一百六十四度三十二分之間。島上土地從岸邊的海灘，一直到內部的高峰，都好像有青紗帳蒙起來，島上有高九百米左右的加波哥山矗立，俯視全島。

　　鸚鵡螺號從窄狹的水道，穿過外圍的一道石帶，走在暗礁岩石裡面了，這裡的海水深度為五十米至六十五米左右。我看見紅樹蔭下有十二三個土人，他們看見我們的船開來，表示極端驚怪。看見這長長的灰黑東西在水面上行走，他們可能認為是他們應當警戒的一條很厲害的鯨科動物呢？

　　這個時候，尼摩船長向我打聽拉．白魯斯失事遇難的情形，這事我是知道的。

　　「船長，我所知道的不過是大家都知道的罷了。」我回答他。

　　「您可以把大家知道的情形告訴我嗎？」他帶些譏諷的神氣說。

　　「那很容易。」

　　我把杜蒙．居維爾關於這事的最後著作中所談到的情形告訴了他，下面就是簡單的概述。

　　拉．白魯斯和他的副手郎格爾船長於一七八五年受路易十六的派遣，作環遊地球的航行。他們乘羅盤號和渾天儀號兩艘三級艦出發，以後就再沒有聽見他們的消息了。

　　一七九一年，法國政府很關心這兩艘戰艦的命運，裝備了兩艘大運輸艦，搜索號和希望號，準備出發，做尋找的工作，這兩艘大運輸艦於九月二十八日離開布勒斯特海港，由當上爾加斯朵指揮。但兩個月後，從指揮阿伯馬爾號船的船長，名叫波溫的這個人送來的報告知道，失事的兩艘戰艦的殘骸在聖喬治島沿岸看到了。當土爾加斯朵並不知道這個報告──而且這報告也不很可靠──他向海軍部群島出發，前去找尋，因他根據韓德船長的一個報告，說這群島是拉．白魯斯失事遇難的地點。

　　他的搜尋完全沒有結果，完全落空了。希望號和搜索號甚至於經過萬尼科羅群島面前沒有停留，總括來說，這次航行很不幸，因為當土爾加斯朵，他的兩名副手和他船員中的好幾名水手都丟了性命。第一個把這次遇難人的無可爭辯的可靠遺物找出來的，是一位經常航行在太平洋上的老航海家狄勇船長。一八二四年五月十五日，他的船聖巴土利克號，經過新赫布里底群島之一的第克貝亞島附近。在那裡，一個印第安人乘著獨木舟，靠近他的船邊，賣給他一把銀質的刀柄，柄上有鏤刻的文字痕跡。這個印第安人又說，六年前，他在萬尼科羅島住下來的時候，曾看見過兩個歐洲人，他們是一隻遇難船的船員，這船多年前撞在島附近的暗礁上了。

　　狄勇立即猜想到，這一定是拉白魯斯船上的遇難人員，因為這些船隻的失蹤是眾所周知的，曾經震動世界。他打算到萬尼科羅群島去，據印第安人說，那裡還有遇難船隻的許多遺物，可是大風和海浪阻擋了他，無法前往。

　　狄勇回到加爾各答。在加爾各答他想法使亞洲學會和印度公司注意他的發現。他於是得到一隻船，這隻船命名為搜索號，由他指揮，一八二七年一月二十三日，他由一個法國人陪著，乘船出發，前往搜尋。

　　搜索號在太平洋好幾處停錨找尋，於一八二七年七月三日到萬尼科羅群島前面停泊了，地點就是此刻鸚鵡螺號所在的這個萬奴島的天然小港中。

　　在這個地方，狄勇收集了遇難船隻的許多遺物：鐵製的用具，錨，滑車的鐵鏈環，小炮，一顆十八號炮彈，殘破的天文儀器，船後部斷片；另外還有一口銅鐘，上面有款識，寫著「巴贊給我造的」，這是一七八五年左右，布勒斯特軍械局鑄造廠的標記。這事是十分明確，不能懷疑的了。

　　狄勇為了使自己所獲得的資料更完備起見，他在這遇難的地方留下，一直到同年十月。然後他離開了萬尼科羅群島，去紐西蘭，一八二八年四月七日到了加爾各答，然後回法國，到了法國，他受到查理第十【註：法國國王。】的熱情招待。可是，這個時候，杜蒙．居維爾不知道狄勇所作的工作結果，已經先出發向別處找尋失事的地點了。因為他從一隻捕鯨船的報告知道，有好些徽章和一種聖路易十字勳章在路易西安尼省和新喀里多尼亞島的土人手裡發現。

　　杜蒙．居維爾於是指揮著渾天儀號，向大洋出發，在狄勇離開了萬尼科羅群島兩個月後，他的船停在何巴市面前。在何巴市，他知道了狄勇所獲得的結果，此外他又從加爾各答輪船公司的和合號的船副──一個名叫何伯斯的人──那裡知道，他在南緯八度十八分和東經一百五十六度三十分之間的一個小島，看到這些地方的土人使用一些鐵條和紅色毛布。

　　杜蒙．居維爾心中相當為難，不知道對於這些不太可靠的報刊所登載的記事是否應該相信，最後他決定開到狄勇曾經到過的地方去。

　　一八二八年二月十日，渾天儀號到了提科皮亞島面前，請了一個落戶在島上的逃兵作嚮導和翻譯，他向萬尼科羅群島出發，二月十二日，望見了萬尼科羅群島，直至十四日他都是沿著群島的礁石脈行駛，到二十日，才停泊在礁石圈裡面，即萬奴島的天然港內。

　　二十三日，好幾名船上的人員在島上走了一圈，得到一些不重要的殘餘物品。當地土人採取一種不認賬和逃避的方法，不願意帶他們到遇難失事的地方去看。這種曖昧不明的行為更讓人相信他們是曾經虐待過船中的遇難人員，他們也正是好像怕杜蒙．居維爾要給拉．白魯斯和他的苦命同伴報仇似的。但在二十六日，土人由於得到了禮物，並且知道他們不至於受到任何報復，他們這才帶領船副雅居諾，到了船隻遇難的地方。

　　在這個地方，五米至六米半的水深處，在巴古和萬奴兩島的礁石間，堆積著的錨、炮、鐵塊和鉛塊都被石灰質的沉積層粘住了。渾天儀號的大艇和捕鯨船開到了這個地方，費了很大力氣，船上人員才把一個重一千八百斤的錨，一門口徑八分的鐵鑄大炮，一大塊鉛和兩尊銅炮打撈上來。

　　杜蒙．居維爾詳細詢問土人，知道拉．白魯斯在島附近暗礁上損失了他的兩隻船後，又造了一隻較小的船，他乘新造的船出發，第二次又失蹤了……在什麼地方失蹤呢？沒有人知道。這位指揮渾天儀號的船長於是在一株紅樹華蓋下，建造了一座衣冠墓，紀念那位著名的航海家和他的同伴。墓是一座簡單的四角形金字塔，建築在珊瑚石的基地上，上面沒有豎立什麼可以引起土人的貪心的鐵架。

　　杜蒙．居維爾要離開這島出發了；但他的船員受了海島不良氣候的影響，很多人患了熱病，他本人也病得很厲害，一直到八月十七日才拔錨動身。

　　當時法國政府怕杜蒙．居維爾不知道狄勇的工作結果，派出巴沿尼號小戰艦到萬尼科羅群島，戰艦由列哥郎．德．土浪美林指揮，當時停在美洲西部海岸。巴沿尼號在渾天儀號離開了幾個月後，開到了萬尼科羅島面前，並沒有找到什麼新的資料，僅僅看見土人對於拉．白魯斯的墓沒有破壞。

　　上面就是我給尼摩船長說的關於這件事的資料。

　　「那麼，」他對我說，「在萬尼科羅群島失事的遇難人所建造的第三隻船，究竟在什麼地方遇難沉沒了，人們還是不知道嗎？」

　　「人們還是不知道。」

　　尼摩船長並不答話，他對我做個手勢，要我跟他到客廳中去。鸚鵡螺號潛入海水下幾米深，嵌板打開了。

　　我急急走到玻璃隔板面前觀看，只見珊瑚礁石的基地蓋滿了菌生植物、管狀植物、翡翠海草、石竹小草，在它下面，在成千成萬十分可愛的魚類（鮑魚、雕紋魚、卿筒魚、裂骨魚、金魚）中間，我認出了打撈機無法打撈的一些殘廢物品，如鐵馬磴、錨、炮、炮彈、絞盤架、船頭廢料等等，全是遇難船隻留下的東西，現在都披上活生生的花朵了。

　　當我注視這些使人心中難受的遇難船隻的殘骸時，尼摩船長用很嚴肅的聲音對我說：

　　「拉．白魯斯船長於一七八五年十二月七日率領了羅盤號和渾天儀號兩船出發。他最初停泊在植物灣，訪問了友愛群島，新喀里多尼亞，向聖克魯斯群島出發，停在哈巴衣群島的奈摩加島面前。然後，到了以前不知道的萬尼科羅群島的礁石上面。走在前頭的羅盤號撞在南邊海岸的礁石上。渾天儀號前來援救，但也碰上暗礁。第一隻船羅盤號立即撞破沉下去，第二隻船渾天儀號擱淺在下方，仍然支持了好幾天。當地土人對遇難船員相當歡迎，善意招待。遇難船員便住在島上，利用兩艘破損的大船，把材料拼湊起來，建造了一隻較小的船。有些水手願意居住在萬尼科羅群島上，不想走了。別的船員，體弱有病，跟拉．白魯斯一同出發。他們向所羅門群島開去，他們所有的一切，身體和財物，都在這群島的主島的西部海岸，失望岬和滿意岬之間沉沒了。

　　「您怎麼知道呢？」我喊道。

　　「這不是我在那最後遇難失事的地方所找到的文件嗎！」

　　尼摩船長給我看一個白鐵盒，上面印有法國國徽的標記，全都被鹽水所侵蝕了。他打開鐵盒，我看見一卷公文，雖然紙色發黃，但字跡還清楚可讀。

　　這公文是法國海軍大臣給拉．白魯斯船長的訓令，邊緣還有路易十六親筆的批語呢！

　　「啊！」尼摩船長於是說，「對於一位海員來說，這真是死得漂亮，這座珊瑚墳墓實在是太幽靜了！願上天讓我的同伴和我不要葬在別樣的墳墓中！」

第二十章　托列斯海峽

　　十二月二十七日至二十八日夜間，鸚鵡螺號超速度急行，離開了萬尼科羅群島海面。牠向西北方開行，在三天之內，牠就走過了從拉．白魯斯群島至巴布亞群島東南尖角的七百五十里格。

　　一八六八年一月一日大清早，康塞爾在平臺上向我走來，這個老實人對我說：

　　「先生，我給您拜年，祝您一年順利，好嗎？」

　　「那還用問嗎，康塞爾，就跟我在巴黎，在植物園中我的工作室中那樣。我接受你的祝賀，我感謝你。不過我要問你，在我們目前所處的情況下，你說的一年順利是什麼意思。這是將使我們在船上的囚禁結束的一年呢？還是仍然繼續這奇異的遊歷旅行的一年呢？」

　　「我的天，」康塞爾回答，「我不知道怎樣對先生說才好。我們的確是看到許多稀奇古怪的事物，兩個月來，我們一點沒有感到厭煩。最近一次離奇的事也是最驚人的事，長此以往，我真不知道將來怎樣結局。可是我覺得我們永遠找不到這種機會了。」

　　「永遠找不到了，康塞爾。」

　　「此外，尼摩先生，正如他的拉丁語的名字所表示的意義一樣，好像並無其人似的，一點也不礙事。」

　　「康塞爾，你的意思是怎麼說呢？」

　　「如果先生讓我說，我想順利的一年，就是可以讓我們看見一切的一年……」

　　「康塞爾，你想看見一切嗎？那需要的時間太長久了；尼德．蘭的想法又怎樣呢？」

　　「尼德．蘭的想法恰好跟我相反，」康塞爾回答，「他是很實際的人，同時食量很大。看魚和吃魚，並不能使他滿意。沒有酒、麵包和肉，對一個真正的撒克遜人【註：即英國人和美國人。】來說，是不舒服的，因為牛排是他的家常便飯，喝適量的白蘭地或真尼酒並不使他害怕！」

　　「康塞爾，在我個人，使我苦惱的並不是吃喝問題。我對於船上的飲食條件很能適應，很快就習慣了。」

　　「我也一樣，」康塞爾回答，「因此，我想留下，尼德．蘭師傅卻想逃走，所以，新開始的這一年，如果對我是不順利的，那麼對他將是順利的了；反過來也是這樣。那麼我們兩人中總有一個滿意的人。最後我總結我的話，我敬祝先生隨心順意。」

　　「謝謝，康塞爾，不過我要你把新年送禮的問題擱下來，現在暫且好好握一下手作為新年的賀儀。我目前只有這個在身邊。」

　　「先生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慷慨。」康塞爾回答。

　　說完這話，這老實人走開了。

　　一月二日，自我們從日本海出發到現在，我們已經走了一萬一千三百四十海浬，即五千二百五十里格了。現在鸚鵡螺號的衝角面前望見的，就是澳大利亞洲東北邊岸珊瑚海的危險海面。我們的船在距離幾海浬遠的地方沿暗礁脈駛過去；一七七○年六月十日，庫克率領的船幾乎在這裡失事沉沒，庫克自己乘的船碰在一座岩石上，船所以不沉，那是由於一種特殊的情形，就是有一塊珊瑚石因船撞上去而崩下來，堵在被衝破的船身上，船因此得以保全。

　　我很想看一看這條長三百六十里格的暗礁脈，暗礁脈上常有波濤洶湧的海水衝擊，奔騰澎湃，十分凶猛，好像隆隆的雷聲。可是，這個時候，鸚鵡螺號轉動縱斜機板，把我們帶到水底很深的地方，我沒有法子看到這座珊瑚造成的長城。我只能看我們的魚網所打到的各種不同的魚類。我在打到的許多魚類中間，看到了嘉蒙魚，這是跟鯨魚一般大的鰭魚類，兩側淺藍色，身上有橫斜的帶紋，魚逐漸長大，帶紋也就隱沒不見了；這類魚成群結隊地陪伴著我們，把特別美味可口的肉供應我們。魚網又打到許多青花鯛魚，這魚長五公分，味道像海絆鯉。又打到錐角飛魚，這魚是真正的海底飛燕，在黑夜的時候，放出磷光，輪流在空中和水中照耀。我又在魚網眼上得到了屬於軟體類和植蟲類的各種不同的翡翠蟲、海猬、槌魚、馬刺魚、羅盤魚、櫻子魚、硝子魚。魚網打到的植物花草有飄浮的美麗海藻，刀片藻和大囊藻。這種藻身上有從細孔中分泌出的一種粘液。在這種海藻裡面，我又採得一種十分好看的膠質海藻，這海藻在博物館中歸入天然珍寶的一類，走過珊瑚海兩天後，一月四日，我們望見了巴布亞島海岸。這時候，尼摩船長告訴我，他打算經托列斯海峽到印度洋去。此外，他什麼也不說。尼德．蘭很高興，覺得這條路是漸漸使他跟歐洲海面相接近了。

　　托列斯海峽之所以被認為是很危險的地帶，不僅由於有刺蝟一般的暗礁，而且由於住在這一帶海岸的土人。托列斯海峽把巴布亞島（又名新幾內亞島），跟新荷蘭島分開了。

　　巴布亞島長約四百里格，寬約一百三十里格，面積約四萬平方里格。它位於南緯○度十九分和十度二分，西經一百二十八度二十三分和一百四十六度十五分之間。正午，船副來測太陽高度的時候，我望見阿化斯群山的高峰，一層一層地高起，絕頂是峻峭的山峰。

　　這島於一五一一年為葡萄牙人佛朗西斯．薛郎諾所發現，以後接著來的，一五二六年有唐．約瑟．德．米納色斯，一五二七年有格利耶瓦，一五二八年有西班牙將軍阿爾瓦．德．薩維德拉，一五四五年有尤哥．奧鐵茲，一六一六年有荷蘭人舒田，一七五三年有尼古拉．蘇留克、塔斯曼、塔米埃、胡每爾、嘉鐵列、愛德華、布幾威爾、庫克、賀列斯特，一七九二年有當土爾加斯朵，一八二三年有斗比列，一八二七年有杜蒙．居維爾【註：以上是西班牙、法國、英國等國曾到巴布亞島探險的人。】；雷恩茲【註：法國學者和旅行家。】說過：「巴布亞是占據全部馬來亞的黑人的集中地。」我很相信，這次航行的偶然機會，已經把我拉到可怕的安達孟尼人面前來了。

　　鸚鵡螺號於是駛到地球上最危險的海峽口上來了，這海峽，就是很大膽的航海家也差點兒不敢冒險通過，路易．巴茲．德．托列斯【註：十七世紀西班牙航海家。】從南方海上回到美拉尼西亞群島時，曾經冒險穿過，一八四○年，杜蒙．居維爾的幾艘船擱淺在那裡，幾乎全部都要沉沒了。鸚鵡螺號雖然可以超越海中所有的危險，現在也要來試試這珊瑚礁石群的厲害了。

　　托列斯海峽約有三十四里格寬，但有無數的小島、島嶼、暗礁和岩石堵在裡面，給航行帶來很多困難，幾乎沒法前進。因此，尼摩船長為了安全通過這海峽，採取了必要的措施。鸚鵡螺號浮在水面上前進，牠的推進器像鯨魚類的尾巴一般，慢慢地衝開海浪。

　　乘這個機會，我的兩個同伴和我都走上總是沒有人的平臺上來。在我們面前是領航人的籠間，如果我沒有搞錯，那是尼摩船長本人在裡面，他親自指揮鸚鵡螺號。

　　我面前是很詳盡的托列斯海峽地圖，這圖由水力工程師，從前是古往．德波亞號的海軍少尉，現在是海軍上將的文生唐．杜日蘭所編製，他在杜蒙．居維爾的最後一次環球航行期間，曾是參謀人員之一。這地圖跟金船長製的都是最完善的地圖，可以把牠當作良好的嚮導來避免危險，通過這狹窄的水道，我很小心地查看這些地圖。

　　在鸚鵡螺號周圍，海水洶湧湃澎，翻滾沸騰。海浪從東南奔向西北，以兩海浬半的速度沖在處處露出尖峰的珊瑚礁上。

　　「真是凶惡的海！」尼德．蘭對我說。

　　「對，是可憎恨的海，」我回答，「像鸚鵡螺號這樣的船都不好應付呢。」

　　「那位怪船長，」加拿大人又說，「一定是十分熟悉他走的航路，因為我看見有一堆堆珊瑚礁石，一不小心，觸上了可就撞的粉碎。」

　　對，我們所處的情形十分危險，但鸚鵡螺號好像有了魔法、在這些凶險的暗礁中間安然滑過去。牠並不沿著渾天儀號和虔誠女號所走的航線駛去，那是使杜蒙．居維爾受到過厲害打擊的。牠從北邊一點走，沿著莫利島，再回到西南方，向甘伯蘭海道駛去。我以為牠分明是要走這海道了，但忽然牠又回向西北方，穿過許多人不知道的小島和島嶼，駛往通提島和凶險的水道。我心中正想，尼摩船長簡直粗心到發瘋了，要把他的船走入杜蒙．居維爾的船幾乎要沉沒的險道中去。忽然牠又第二次改變方向，正指著西方，向格波羅爾島開行。

　　時間是下午三點。波浪洶湧，大海正在高潮。鸚鵡螺號走近這個島，就是現在，我眼前還現出這島上很好看的班達樹林的邊緣呢。我們沿島走了兩里格左右。突然一下的衝擊把我震倒了。鸚鵡螺號碰上了一座暗礁，牠停住不動，靠左舷輕微地擱淺下來。當我站起來時，我看見平臺上來了尼摩船長和他的船副。他們將船的情形檢查一下，彼此用我不懂的語言說了幾句話。

　　我們目前的情形是這樣：距右舷兩海浬遠的地方是格波羅爾島，這島的海岸從北至西作回環形，好像一隻巨大的胳膊。南邊和東邊，已經看見一些由於退潮露出的珊瑚石尖，我們的船是整個地擱淺在海裡面，而這裡的潮水平常不高，這對於鸚鵡螺號要重回大海是很不利的。不過船並沒有損壞，因為船身非常堅固。但是，雖然牠沒有沉沒，沒有損壞，可是牠免不了要永遠擱淺在暗礁上，尼摩船長的潛水艇不是就完蛋了嗎？

　　我正在這樣想的時候，尼摩船長很冷靜，好像一點也不激動，一點也不失望地走近前來，他總是那樣胸有成竹。

　　「出了什麼事故嗎？」我對他說。

　　「不，是偶然的事件。」他回答我。

　　「是偶然的事件，」我又說，「但牠或者要使您重新做您不願意做的陸上居民呢！」

　　尼摩船長拿奇異的眼光注視我，做一個否定的手勢。這就足夠清楚地對我說明，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再強迫他又回到陸地上去。一會兒他又對我說：

　　「阿龍納斯先生，鸚鵡螺號現在還沒有損壞呢。牠仍然可以送您去看海洋的祕密。我們的海底旅行僅僅是一個開端呢，我很榮幸能夠陪伴您，我不願讓旅行這樣快就結束了。」

　　「尼摩船長，」我並沒有注意他這一句話的諷刺語氣，我又說，「但鸚鵡螺號是在高潮來的時候擱淺了。一般說來，太平洋的潮水上漲時是不高的，如果您不能把鸚鵡螺號浮起來──在我看來這是不可能的──那我就看不到牠有什麼法子，能夠離開暗礁，重回大海。」

　　「太平洋的潮水漲得不高，教授，您說得對，」尼摩船長回答我，「但是托列斯海峽，高潮和低潮之間，仍然有一米半的差別。今天是一月四日，過五天月亮就圓了。如果這個討人喜歡的月球，不掀起足夠的水量，不給我出一把力做我只想由牠來做的這件好事，我才十分奇怪呢！」

　　說完了這話，尼摩船長和跟在他後面的船副，又一同回到鸚鵡螺號船中。至於船，仍然是停著不動，好像那些珊瑚腔腸類動物已經把牠們的牢固的石灰質在船身上堆砌起來了。

　　「先生，怎麼樣呢？」尼德．蘭在船長走開後，到我面前來對我說。

　　「尼德好朋友，是這樣，我們要耐心等待九日潮水到來，因為那一天，好像月球會很殷勤樂意地把我們送回大海上去。」

　　「是這樣嗎？」

　　「是這樣。」

　　「這位船長不把錨拋到海中去，不把鏈索結住機器，準備把船拉出來嗎？」

　　「既然潮水可以做到，當然用不著了。」康塞爾簡單地回答

　　加拿大人看著康塞爾，然後他聳聳兩肩，這是一個水手要表示他是內行的意思。

　　「先生，」他又說，「您一定可以相信我，我告訴您，這堆鐵塊再也不能在海面上或海底下航行了。現在除了把牠論斤賣掉外，沒有別的用處了。所以，我認為跟尼摩船長不辭而別的時候到了。」

　　「尼德老朋友，」我回答，「我不跟您一樣想，對於這隻勇敢的鸚鵡螺號我並不完全絕望，在四天內，我們可能有我們所指望的太平洋潮水到來。此外，如果我們是靠近英國或法國南部海岸。逃走計畫可能是很及時的，但目前是在巴布亞海面，那就不同了；並且，如果鸚鵡螺號真沒有法子脫身，然後再採取這個最後辦法，也並不算遲，我總覺得逃走是很嚴重的事。」

　　「難道我們不可以探一探這地方的情形嗎？」尼德．蘭又說，「這是一個島，在這島上有樹。樹下有地上的動物，動物身上有大塊大片的肉，我真想咬牠們幾口呢。」

　　「這點，尼德．蘭老朋友說得對，」康塞爾說，「我贊同他的意見。先生難道不能問一問閣下的朋友尼摩船長，把我們送到島上去，就是單單讓我們的腳再踩踏一下我們地球上的陸地，讓我們不要忘記了在陸地上行走的習慣也好啊？」

　　「我可以去問問他，」我回答，「恐怕他不會答應。」

　　「請先生試一試好了，」康塞爾說，「我們對於船長的好意非常感謝，絕不至有什麼意外行動。」

　　完全出我意料之外，尼摩船長居然答應了我的請求。他並且很殷勤、很禮貌地答應了我，不要我保證一定回到船上來。本來在新幾內亞島上逃亡是很危險的，我決然不讓尼德．蘭去嘗試。落在巴布亞土人手裡，還不如在鸚鵡螺號船上作俘虜好些。

　　那隻小艇可以供我們明天早晨使用。我不問尼摩船長是不是跟我們一同去。我並且想，船上可能沒有人來給我們划艇，駕駛小艇的事要尼德．蘭一人單獨來擔任了。此外，我們離岸至多只有兩海浬遠，在暗礁之間的水路中，大船行駛是十分凶險的，但划一隻輕快的小艇，對加拿大人來說，算不得一回事，這和玩耍一樣。第二天，一月五日，小艇解開，從牠的窩中出來，由平臺上放入海中。兩個人就可以做這些動作。槳原來就是在艇中的，我們只須上去坐好就行了。八點，我們帶了電氣槍和刀斧，從鸚鵡螺號下來，上了小艇。海面相當平靜，有微風從地上吹來。康塞爾和我坐在槳邊，我們使勁划，尼德．蘭在暗礁間的狹小水路中間指揮著舵。小艇很順利地走去，並且走得很快。

　　尼德．蘭簡直不能抑制他的快樂心情。他是從監牢中逃出來的囚人，他全沒想到他還要回到監牢裡面去。

　　「吃大肉！」他一再說，「我們要去吃大肉了，吃好吃的大肉了！吃真正的野味了！沒有麵包，也成！我不說魚是不好吃的東西，但也不能整天吃，一塊新鮮的野味，紅火上烤起來，是可以好好地換換我們的口味呢。」

　　「真饞嘴，」康塞爾回答，「他說得我嘴裡不停地流口水呢！」

　　「我們必須知道，」我說，「島上林中是不是有很多野味，這些野味是不是身材高大，勇猛得可以獵取打獵人的呀。」

　　「對！阿龍納斯先生，」加拿大人回答，他的牙齒磨得像刀一般尖利了，「如果這島上除了老虎外沒有別的四足獸，那我要吃老虎，吃老虎的腰窩肉。」

　　「尼德．蘭好朋友，真是有點令人害怕呢。」康塞爾回答。

　　「不管怎樣，」尼德．蘭又說，「所有沒有羽毛的四足獸，或所有有羽毛的兩腳鳥，一出來就將受到我第一聲槍響的敬禮。」

　　「好嘛！」我回答，「尼德．蘭師傅又粗心大意起來了！」

　　「阿龍納斯先生，不用害怕，」加拿大人回答，「請好好地划，不要二十五分鐘的時間我就可以照我的烹調法給您弄盤肉來。」

　　八點半，鸚鵡螺號的小艇穿過了圍繞格波羅爾島得珊瑚石帶，在沙灘上慢慢停下來了。

第廿一章　在陸地上的兩天

　　我一腳踩在地上，感到一種難以形容的深刻印象，尼德．蘭拿腳試著踢一踢土地，好像要占有牠似的。其實，我們作「鸚鵡螺號的乘客」──照尼摩船長的說法，實際上是鸚鵡螺號船長的俘虜──也不過僅僅兩個月。

　　幾分鐘後，我們和島岸只有槍彈射程的距離了。土地差不多完全是由造礁珊瑚沉積形成的，但有些乾涸了的急流河床，間雜有花崗石的殘餘，說明這島的形成是在原始的太古時期。整個天際都由令人讚美的森林簾幕遮掩起來。許多高大的樹──其中有些樹幹高達二百英呎──由葛藤把牠們彼此連接起來，看來真像和風搖擺著的天然吊床呢。這是合歡樹、無花果樹、火鳥樹、麻栗樹、木芙蓉、班達樹、棕樹，枝葉茂盛的混雜起來．在這些樹的青綠窟窿下，在牠們的的齒形樹幹腳邊，叢生許多蘭科、豆科、蕨科植物。

　　可是，加拿大人並不注意巴布亞土生植物的美麗品種，他拋開了美麗的，去追求實際有用的。他看見一棵椰子樹，打下樹上好幾個椰子，劈開來，我們喝了裡面的汁、吃了裡面的肉，心中感到滿意，這正說明了我們對於鸚鵡螺號船上家常飯食的不滿。

　　「好吃得很！」尼德．蘭說。

　　「味道真美！」康塞爾回答。

　　「我想，」加拿大人說，「我們把這些果品帶回船上去，您那個尼摩不至於反對吧？」

　　「我想他不至於反對，」我回答，「不過他一定不吃。」

　　「活該他沒口福！」康塞爾說。

　　「我們倒可以多吃了！」尼德．蘭回答，「因為那樣剩下來的才更多。」

　　「我告訴您一句話，尼德．蘭師傅，」我對這個魚叉手說，他又要打另一棵椰子樹了，「椰子是好吃的東西，但不要馬上把小艇都裝滿了椰子，先考察一下島上是否還出產別的東西，一些又好吃又有用的東西，這才是聰明的辦法。譬如新鮮的蔬菜，鸚鵡螺號船上的廚房一定很歡迎。」

　　「先生說得有理，」康塞爾回答，「我提議把我們小艇分成三部分，一部分放水果，一部分放蔬菜，一部分放獵物。可是一直到現在，連野味的影子還沒有看見呢。」

　　「康塞爾，對什麼都不應該失望。」加拿大人回答。

　　「那麼，我們繼續走吧，」我說，「不過眼睛要留神，要四處張望。雖然島上看來沒有人居住，但很可能有些土人，他們對於食物性質的看法可能跟我們不同！」

　　「嘻！嘻！」尼德．蘭發出怪聲，擺動著上下兩顎的牙床，作出意義明顯的表示。

　　「尼德．蘭，您怎麼啦……」康塞爾喊。

　　「說真的，」加拿大人回答，「我現在開始懂得人肉味的誘惑力了！」

　　「尼德！尼德！您說的什麼？」康塞爾問，「您，吃人肉的動物！那我，跟您住在一個艙房，在您身邊，簡直性命都不安全了！難道我會一天醒來，身子被咬去了一半嗎？」

　　「康塞爾好朋友，我很喜歡您，但不到緊要關頭我不吃你。」

　　「這我不敢相信……」康塞爾回答，「快打獵去！我一定要打到一些獵物來滿足這吃人肉的人的口腹，不然的話，總有一天早晨，先生只能看見他僕人一塊一塊的肉來服侍他了。」

　　當我們彼此說笑話，交換一些意見的時候，我們穿入了森林的陰沉的穹窿下，只有兩小時的功夫，我們四面八方都走遍了。

　　偶然的意外滿足了我們的心願，使我們找到了許多可食的植物，其中一種是熱帶地區最有用的產品，牠成了我們船上所沒有的寶貴食物。我說的是麵包樹，在格波羅爾島上，這種樹非常多，我特別留心那沒有核仁的一種，馬來亞語管牠叫「利馬」。

　　這種樹跟別的樹不同的地方是牠的樹幹筆直，有四十英呎高。樹頂十分美麗，作環形，由耳珠很多的闊大樹葉組成，在一個生物學家看來，充分地顯示出這是「麵包果樹」，很運氣的是這樹在馬斯卡林群島已經移植成功了。在團團的青綠叢中，垂下粗大的球形果子，約十公分大，外表凹凸不平，好像六角形。這是大自然恩賜給不產麥地區的有用植物，不用耕種，一年中有八個月都結麵包果供應人們。

　　尼德．蘭很熟悉這些麵包果。他從前在多次旅行中已經吃過了，他很知道怎樣調製這種可吃的東西。所以看見這些果子，馬上就引起他的食欲，他再也忍耐不住了。

　　「先生，」他跟我說，「如果我不嚐一嚐這麵包樹的麵條子，真要急死我了！」

　　「嘗嘗吧，尼德．蘭好朋友，您隨意嘗吧。我們是到這裡來獲得經驗的，那我們就試試看吧。」

　　「那費不了很多的時間。」加拿大人回答。

　　他於是拿了火鏡，利用陽光，把乾樹枝點著，火光熊熊燃燒起來了。這個時候，康塞爾和我選了麵包樹上最好的果子摘下來。有些還沒有到足夠成熟的程度，厚的表皮上蒙了一層白肉，但很少帶纖維。其他的大多數變黃了，有粘性了，只等人去摘了。

　　這些果子並沒有核仁。康塞爾拿了十二三個給尼德．蘭，他把牠們切成厚片，放在紅火上，當他切片的時候，總是說：

　　「您瞧吧，先生，這麵包是多麼好吃呢！」

　　「特別是我們很久都沒有吃麵包了！」康塞爾說。

　　加拿大人又說：「甚至於可以說，這並不是平常的麵包，而是美味的糕點。先生，您從來沒有吃過嗎？」

　　「沒有吃過，尼德。」

　　「那麼，您快作準備，來嘗嘗這別有風味的東西吧。如果您吃了不再要的話，那我就不是天字第一號魚叉手了。」

　　幾分鐘後，果子向著紅火的部分已經完全烤焦了。裡面露出白粉條，好像又軟又嫩的麵包屑，吃起來像百葉菜的味兒。

　　應當承認，這麵包很好吃，我很喜歡吃。

　　「可惜這樣一種好麵團不能長久保持新鮮，」我說，「我想用不著拿回船上去作貯藏的食品了。」

　　「真的嗎，先生！」尼德．蘭喊，「您是拿生物學家的身分來說這話；但我要拿製麵包人的身分來作事。康塞爾，您去摘取這些果子，我們回去的時候可以帶走。」

　　「您怎樣把這些果子製作起來呢？」我問加拿大人。

　　「拿這果子的澱粉泥製成發麵團，那就可以長久保存，不至於腐敗。當我要食用的時候，到船上廚房裡一烤便得，雖然有些酸味，但您一定覺得牠很好吃。」

　　「尼德．蘭師傅，那麼，有了這麵包，看來我們是不短什麼了吧？……」

　　「還短些東西，教授，」加拿大人回答，「還短些水果，至少還短些蔬菜！」

　　「我們找水果和蔬菜去。」

　　當我們摘完了麵包果，我們就去尋找，要把我們的「地上」午餐豐富完備起來。

　　我們的尋找並沒有白費功夫，到中午左右，我們得到大量的香蕉。這種熱帶地方的美味產物，長年都有，馬來亞人叫牠們「比桑」，意思是生吃，不必熟煮。跟香蕉一起，我們又得到味道很辛烈的巨大雅克果、很甜的芒果和大到難以相信的菠蘿。這次採水果費了我們一大部分時間，但成績很好，並沒有什麼可惋惜的。

　　康塞爾總是隨著尼德．蘭。魚叉手在前走，當他在樹林中走過的時候，他手法熟練，總能採到很好吃的果子，把貯藏的食品更加豐富起來。

　　康塞爾問：「尼德．蘭好朋友，我們再也不短什麼了吧？」

　　「嗯！」加拿大人表示不耐煩地說。

　　「怎麼！您還不滿足嗎？」

　　「所有這些植物都不能成為正式的整餐，」尼德．蘭回答，「那是整餐最後的菜，那是餐後的點心。可是湯在哪兒呢？肉在哪兒呢？」

　　「對呀，」我說，「尼德答應我的排骨，看來很成問題了。」

　　「先生，」加拿大人回答，「打獵不但沒有結束，而是還沒有開始呢。耐心些！我們一定可以碰到一些有羽毛的動物，如果這一處沒有，另一處一定有……」

　　「如果今天碰不著，明天一定可以碰著，」康塞爾補充說，「因為我們不應走得過遠。我要提議回小艇中去了。」

　　「什麼！就要回去了！」尼德．蘭喊。

　　「我們在黑夜到來之前一定要回去。」我說。

　　「那現在是什麼時候呢？」加拿大人問。

　　「至少是午後兩點了。」康塞爾回答。

　　「在地上過的時間真快呵！」尼德．蘭師傅帶著惋惜的歎聲說。

　　「走吧。」康塞爾回答。

　　我們從林中穿回來，我們又得到了新的食品，因為我們臨時又採摘了菜棕櫚果，這果一定要到樹頂上去採，我認出是馬來亞人叫做「阿布盧」的小豆，以及上等品質的芋薯。

　　當我們到了小艇，我們帶回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可是尼德．蘭覺得他的食物還不夠。算他走運，他又得了些東西。在我們上小艇的時候，他看見好幾棵樹，高二十五英呎至三十英呎，屬於棕櫚一類。這些樹跟麵包樹一樣有用，一樣寶貴，正是馬來亞地方最有用的產物之一。這是西米樹，是不用種植就生長起來的植物，像桑樹那樣，由於自己的嫩枝和種子，不需人工，自然繁殖滋長。

　　尼德．蘭知道對付這些樹的方法。他拿出斧子，揮動起來，不久就把兩三棵西米樹砍倒在地下，從灑在葉上的白粉屑來看，這幾棵樹是很成熟了。

　　我看著他砍樹，與其說是拿餓肚人的眼光看，不如說是拿生物學家的眼光看。他把每一根樹幹剝去一層厚一英吋的表皮，表皮下面是纏繞作一團的結子所組成的長長纖維網，上面就粘著膠質護膜般的細粉。這粉就是西米，就是作為美拉尼西亞居民糧食的主要食物。

　　尼德．蘭此刻只是把樹幹砍成片，像他砍那要燒的劈柴一般，準備將來提取樹幹上的粉，讓粉通過一塊薄布，使牠跟纖維絲分開，把牠晾在太陽下，讓水汽乾了，然後把牠放在模中，讓牠凝固起來。

　　到了下午五點的時候，我們裝上我們所得的財富，離開了這島的海岸，半小時後，我們的小艇又靠在鸚鵡螺號旁邊了。我們到船上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出來。這隻巨大鋼鐵板的圓錐筒好像是沒有人管，被拋棄了的一般。我們把食物搬上去之後，我就下到我的房間中。我看見晚餐已經擺在房中。我吃了飯，便睡覺。

　　第二天，一月六日，船上沒有什麼消息。內部沒有一點聲響，沒有一點生氣。小艇仍然停在鸚鵡螺號旁邊，就在我們昨天擱下牠的地方。我們決定再到格波羅爾島上去。尼德．蘭希望在打獵方面，今天能比昨天運氣好一點，他想到樹林的另一部分去看一下。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小艇上了。小艇因有向島岸衝擊的海浪推送，不一會兒就到了島上。

　　我們下了小艇，走上陸地，我想讓加拿大人憑直覺來帶路或者好一些，因此，我們跟在尼德．蘭後面，他的長腿走得很快，時常把我們拋在遠遠的後面。

　　尼德．蘭沿著海岸向西走了一會兒，涉水渡過一些急流，到了高地平原，邊緣上盡是令人讚美的樹林。有些翠烏在水流邊飛來飛去，但牠們不讓人接近，見人來就飛走。由於牠們的小心警惕，我明白這些飛禽是很知道怎樣對付我們這些兩足動物的，我於是得到結論，即使這島上沒有居民，至少也是常有生人到島上來。

　　穿過了一片相當廣大的草原，我們來到一座小樹林的邊緣，林中有許多禽鳥飛舞歌唱，顯得生氣洋溢。

　　「這還不過是一些禽鳥呢。」康塞爾說。

　　「但裡面也有可吃的呢！」魚叉手回答。

　　「沒有，尼德好朋友，」康塞爾回答，「因為我看見那裡僅有一些鸚鵝。」

　　「康塞爾好朋友，」尼德．蘭嚴肅地回答，「對沒有別的東西吃的人來說，鸚鵡就等於山雞。」

　　「再說，」我說，「這種鳥烹調得好，也很值得動刀叉。」

　　正是這樣，在樹林的濃密樹葉底下，一大群鸚鵡在樹枝間飛來飛去，只要細心地教育牠們，便可以說人類的語言了。目前牠們只是陪著所有各種顏色的雌鸚鵡，嘰嘰喳喳說個不休：有神氣嚴肅的五彩鸚鵡，好像在思考些哲學問題；有大紅色的赤鸚鵡，在飛時作響聲的加羅西鸚鵡間，好像一塊隨風飄蕩的紅紗；有染上最美的天藍色的巴布亞鸚鵡，以及各種各樣的美麗可愛的飛禽，但一般來看，都是屬於不可食用的一類。

　　但是，這地方特產的一種鳥，牠從不走過阿盧群島和巴布亞群島的邊界，現在在這一群禽鳥中我並沒有看到。命運暫時把這鳥保留起來，但不久我就能欣賞牠了。

　　穿過了一座不很濃密的叢林，我們又到了一片有許多樹叢堆垛著的平原。我看到了好些華麗的鳥飛在空中，牠們身上很長的羽毛使牠們一定要逆風才能飛行。牠們的波狀起伏的飛行，牠們在空中的優美曲線，牠們鮮豔奪目的色澤，吸引了和迷惑了人們的眼睛。我一點不困難就認出是牠們來了。

　　「無雙鳥，無雙鳥！」我喊。

　　「燕雀目，直腸亞目。」康塞爾回答。

　　「鶴鵠科嗎？」尼德．蘭問。

　　「我想不是，尼德．蘭師傅。不過我要靠您的好手段，把這種熱帶出產的最美麗可愛的東西打下一隻來！」

　　「我試試，教授，雖然我用慣了魚叉，使槍要差一些。」

　　這種鳥是馬來亞人對中國人的一宗重要貿易；馬來亞人用種種不同的方法來捕捉這種鳥，但我們都不能使用。他們或者把羅網安放在無雙鳥喜歡居住的高樹頂上，或者使用強力的雀膠，使牠們粘上不能動。他們甚至於把毒藥投到這些鳥經常去喝的泉水中。至於我們現在，只有在牠們飛翔時進行射擊這一種辦法。我們很少有機會可以擊中牠們。果然我們確實白費了一些彈藥。

　　到十一點左右，我們已經走過了構成這島中心的第一層山脈，可是仍然毫無所得。腹中作響，飢餓煎熬著我們。打獵人相信自己打獵一定有成果，可是錯了，一點獵物也得不到。很幸運，康塞爾開了兩槍，完全出於意外地獲得了午餐的獵物。他打下一隻白鴿和一隻山鳩。急忙把牠們拔掉羽毛，掛在叉子上，放在燃點起來的乾木頭的旺火上烤著。當烤炙這些很有意味的動物的時候，尼德．蘭就調理著麵包果。一會兒，白鴿和山鳩連骨頭都被吃得精光，大家都說很好吃。這些鳥慣常吃很多的肉豆寇，因此牠們的肉像加了香料一般，成為一盤又香又好吃的菜。

　　「這味道好像吃香菌長大的母雞的味兒一般。」康塞爾說。

　　「尼德，現在我們還短些什麼嗎？」我問加拿大人。

　　「還短一隻四足的獵物，阿龍納斯先生。」尼德．蘭回答，「所有這些鴿子、山鳩都不過是零食和小吃。因此，只要我還沒有打到有排骨肉的動物，我就絕不能滿意。」

　　「尼德，如果我沒有捕捉到一隻無雙鳥，我也不能滿意。」

　　「那麼我們繼續打獵吧，」康塞爾回答，「不過要向大海這一邊走。我們已經到了山嶺的第一層斜坡，我想再回到森林地帶要好些。」

　　康塞爾很有見識，我們就照他的意見辦了。走了一小時，我們到了一座真正是西米樹的森林。有些不傷人的蛇在我們腳下逃走了。無雙鳥看見我們走近就飛開。當我十分失望，沒有辦法捉到牠們的時候，走在我前面的康塞爾，忽然彎下身子，發出勝利的呼喊，拿著一隻十分好看的無雙鳥走近我身邊來。

　　「好！你成功了！康塞爾。」我喊。

　　「先生，不敢當，您過獎了。」康塞爾回答。

　　「不，好小夥子，你真是做了一件出奇的事哩。弄到一隻活的無雙鳥，把牠捉在手裡，真了不得！」

　　「如果先生細心地考查牠一下，那就可以看到我實在沒有什麼多大的功勞。」

　　「康塞爾，為什麼呢？」

　　「因為這鳥像鵪鶉一般醉了。」

　　「醉了嗎？」

　　「是的，先生，牠在豆寇樹下吃豆寇吃醉了，我就在樹下把牠捉到。尼德好朋友，請您看看這貪吃貪喝、過度任性的可怕結果吧！」

　　「怪話！」加拿大人回答，「我這兩個月來只是喝了一些真尼酒，實在用不著責備我！」

　　我於是檢查一下這隻奇異的鳥。康塞爾沒有搞錯。無雙烏被豆寇汁迷醉了，使得牠癱軟無力。牠不能飛，走路也很困難。但我用不著為牠擔心，讓牠好好地睡牠的酒後覺就是了。

　　這隻無雙鳥屬於巴布亞和鄰近群島出產的八種無雙鳥中最美的一種。這是「大翡翠」無雙鳥，最罕有的一種。牠有三十公分長，頭比較小，眼睛也不大，就在嘴近邊。牠的嘴是黃色，腳爪和指甲是褐色，翼是榛子色，翼端是朱紅色，頭上和頸後是淡黃色，喉間是翡翠色，腹部和胸部是栗子色，因此，牠看來像是十分華麗的各種色彩的綜合。而且尾巴上聳起兩個角形的絨毛綠球，和很細膩的很輕飄的細長羽毛連接，好像拖垂的長帶，於是這一切就把這隻奇鳥的整個形象完全美化起來了，所以當地土人很詩意地稱牠為「太陽的鳥」。

　　我很希望能把這隻好看的無雙鳥帶回巴黎去，送給動物園，因為園中還沒有一隻活的無雙鳥。

　　「這鳥真是很罕見嗎？」加拿大人問，用一種不從美術的觀點來估計獵物的口氣。

　　「十分罕見，我老實的同伴，特別是十分難得捉到活的。就是死了，這些鳥仍然是重要的貿易對象。所以土人想法製造假的，像製造珍珠和鑽石一樣。」

　　「怎麼！」康塞爾喊，「有人做假無雙鳥嗎？」

　　「是的，康塞爾。」

　　「那麼，先生知道土人的製造方法嗎？」

　　「知道。當東方的季候風起來的時候，無雙鳥便脫掉了牠尾巴周圍的美麗羽毛，這些脫下的羽毛，生物學家把它們叫做副翼羽毛。假造鳥類的人把這些羽毛收拾起來，很巧妙地把它們裝在預先打死、拔了毛的可憐的鸚鵡身上。然後他們把皮毛接合的地方粘起來，粉飾好鳥身，他們就把這些新奇的製作品送到歐洲各地的博物館和喜愛鳥類的人。」

　　「好。」尼德．蘭說，「雖然這不是鳥的本體，但總是鳥的羽毛，如果鳥不是拿來食用，我想也沒有什麼壞處！」

　　我的欲望雖然因為捕得這隻無雙鳥得到滿足，但加拿大獵人的欲望還沒有得到滿足。很運氣，在兩點左右，尼德．蘭打到一隻肥大的林中野豬，這是土人叫做「巴利奧唐」的一種豬。這豬正好在我們追求真正四足獸肉的時候到來了，所以牠很受歡迎，被留下了。尼德．蘭對自己打槍的準確，表示很得意。野豬中了電氣彈，倒在地上死了。

　　加拿大人從豬身上割下六、七塊腰窩肉準備晚上烤著吃，他又把牠的皮毛剝去，開膛，清出內臟。然後又來打獵，這次打獵又顯出了尼德．蘭和康塞爾的勞績。果然，這一對朋友在搜索樹叢的時候，趕出了一大群袋鼠，牠們伸開有彈性的腿來，一蹦一跳地逃走。這些動物雖然跳、走得快，但還沒有逃遠，電氣彈已經追上牠們了。

　　「啊！教授，」尼德．蘭喊，他打獵的興致狂熱起來了，「多麼好吃的獵物，特別是悶煮起來！在鸚鵡螺號船上，這是多麼難得的食物！兩隻！三隻！五隻在地上了！我想到我們要吃所有這些肉的時候，船上的那些蠢東西一點肉渣也嘗不到，我真高興。」

　　我想這個加拿大人，在過度歡喜中，如果他不是說了那麼多的話，可能他把這整群的袋鼠都屠殺了！他只打了一打左右就停止了。「這類袋鼠是平腹哺乳類的第一目。」康塞爾說。這些袋鼠身材短小，是兔袋鼠的一種，通常居住在樹洞中，跑得非常快。牠們身材雖然不大，可是肉很好吃，被當做一種珍品。

　　我們很滿意我們打獵的結果。快樂的尼德．蘭提議明天再到這個迷人的島上來，他要把所有可以吃的四足動物都打盡，一個不留。但他這樣打算，並沒有想到就要來的意外事件。

　　下午六點，我們回到了海灘。我們的小艇仍然停在原來的地方。鸚鵡螺號好像一座很長的礁石，在離岸兩海浬的海面現出來。

　　尼德．蘭一點也不耽擱，立即準備晚餐這件大事。「巴利奧唐」野豬的腰窩肉烤在紅火上，不久即發出一種很香的氣味，空中都充滿香味了！……

　　我覺得我也跟加拿大人是同道了。面對著這些新鮮的烤肉，我也大樂起來！請大家原諒我，像我原諒過尼德．蘭師傅一樣，完全是由於同樣的理由！

　　晚餐實在是好吃。加上兩隻山鳩，這特賜的菜單更豐富，更完美了。西米麵條、麵包果、一些芒果、六、七個菠蘿和一種椰子果釀成的飲料，我們吃得快活極了。我並且認為，我的忠實同伴們的頭腦連那必要的清醒都沒有了。

　　「我們今晚不回鸚鵡螺號船上好嗎？」康塞爾說。

　　「我們永遠不回去好嗎？」尼德．蘭說。

　　就在這個時候，一塊石頭落在我們腳邊，立刻把魚叉手的提議打斷。

第廿二章　尼摩船長的雷

　　我們向樹林方面看去，但沒有站起來，我的手正拿食物向嘴裡送就停住了，尼德．蘭的手也正好把東西放到嘴中就不動了。

　　康塞爾說：「一塊石頭不能從天上掉下來，不然的話，就應該叫它為隕石了。」

　　第二塊石頭，加工的圓形石頭，又落下來，把康塞爾手中好吃的一塊山鳩腿肉打落了，這證明他的看法更有道理，需要我們注意。

　　我們三人全站起來，把槍扛在肩上，準備立即回答這次突然的攻擊。

　　「是一些猿猴嗎？」尼德．蘭喊。

　　「可以說是，」康塞爾回答，「他們是野蠻人。」

　　「回小艇去。」我說，同時向海邊走。

　　果然，我們必須向後退走，因為有二十來個土人，拿著弓箭和投石器，從遮住了右方天際的叢林邊緣出來，相距不過一百步左右。

　　我們的小艇停在離我們二十米遠的海上。

　　這些土人並不快跑，慢慢走來；可是他們做種種表示故意的動作。石塊和弓箭像雨點一般打來。尼德．蘭不願意放棄所有的食物，不顧近在眼前的危險，一邊拿野豬，一邊拿袋鼠，相當快地把食物收拾起來。

　　兩分鐘後，我們就到了灘上。把食物和武器放在小艇裡，將小艇推入海中，安上兩支槳，這是一瞬間的事。我們還沒有划到二百米遠，一百左右的土人大喊大叫，指手畫腳地一直走到水深至腰間的海水中。我小心地看，以為這些土人的出現一定要把鸚鵡螺號船上的一些人引到平臺上來觀看。可是沒有，這隻龐大的機器船睡在海面上，完全看不見人的蹤影。

　　二十分鐘後，我們上了船。嵌板是開著的。把小艇放好後，我們又回到了鸚鵡螺號的裡面來了。

　　我走入客廳，聽到有一些樂聲發出。尼摩船長在那裡，他正彎身向著他的大風琴，沉浸在音樂的極樂情緒中。

　　「船長！」我對他說。

　　他好像沒有聽見。

　　「船長！」我又說，同時用手去碰他。

　　他身上微微發抖，回過身來對我說：

　　「啊！是您，教授。很好，你們打獵好嗎？你們採得很多的植物嗎？」

　　「是的，很不錯，船長，」我回答，「不過我們很不幸，帶來了一樣兩腿動物，這些動物就在附近，我覺得很不放心。」

　　「什麼兩腿動物哪？」

　　「是一些野蠻人呢。」

　　「一些野蠻人！」尼摩船長帶著譏諷的語氣說，「教授，您腳一踏在這地球的陸地上便碰見野蠻人，您覺得奇怪嗎？野蠻人，地上哪一處沒有野蠻人呢？而且您叫他們為野蠻人的，一定比其他的人還壞嗎？」

　　「不過，船長……」

　　「在我個人來說，先生，我到處都碰見野蠻人。」

　　「那麼，」我回答，「如果您不願意在鸚鵡螺號船上接待他們的話，我請您注意，想些辦法。」

　　「您放心吧，教授，這事用不著您擔心。」

　　「可是土人的人數很多呢。」

　　「您估計他們有多少？」

　　「至少有一百左右。」

　　「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回答，他的手指又擱在大風琴的鍵子上了，「就是巴布亞所有的土人都齊集在這海灘上，鸚鵡螺號一點也不怕他們的攻擊！」

　　船長的指頭於是又在風琴鍵盤上奔馳了，我看他只是按黑鍵，這使他彈出的和聲主要是帶蘇格蘭樂曲的特色。不久他就忘記了我在他面前，沉浸在一種美夢幻想中，我不敢去驚動他，打攪他。

　　我又回平臺上來。黑夜已經來臨，因為在這低緯度的地區，太陽落下得很快，並且沒有黃昏的時候。我看那格波羅爾島很是模糊不清。但有許多火光在海灘上閃耀，證明這些土人不想走開，守在那裡。

　　我一個人這樣在平臺上留了好幾個鐘頭，有時想著這些土人──但並不特別怕他們，因為船長的堅定不移的信心影響著我──有時忘記了他們，欣賞這熱帶地區的夜間的美麗景象。我的思想飛向法國去了，好像跟著黃道十二宮的星宿一齊去似的，這些星是有好幾個鐘頭照著法國的。月亮在頂上星辰中間輝煌照耀，我於是想到，這座忠實殷勤的地球衛星要在後天回到相同的這個地方來，掀起這些海波，使鸚鵡螺號脫離它的珊瑚石床。到夜半左右，看見沉黑的海波上一切都很平靜，同時海岸的樹下也一樣沒有聲息，我就回到我的艙房中，安心地睡去。

　　一夜過去，沒有不幸事故發生。巴布亞人可能由於單單看見擱淺在海灣中的大怪物，便不敢前來，因為嵌板仍然開著，他們很容易走進鸚鵡螺號裡面來。

　　一月八日早晨六點，我又走上平臺。早晨的陰影散開了。格波羅爾島從消失的霧氣中露出來，首先露出海灘，然後現出山峰。

　　土人守在那裡，比昨天的人數更多了，大約有五、六百人左右。有些土人乘著低潮，來到珊瑚石尖上，離鸚鵡螺號約四百米遠。我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們。他們是真正的巴布亞人，身材高大，體格魁偉，前額寬大高起，鼻子粗大，但不扁平，牙齒潔白。他們像羊毛一般的頭髮作紅顏色，披散在漆黑發亮的、像非洲紐比人一般的身軀上。他們的耳垂子，割開了和拉長了，掛著骨質的耳環。這些土人通常是光著身子，不穿衣服。我看見他們中間有些女人，從腰至膝穿一件真正草葉做的粗糙裙子，上面用一根草帶子繫起來。有些頭領脖子上帶著一個彎月形的飾物和紅白兩色的玻璃編成的項鏈。差不多全體土人都帶了弓、箭和盾，肩上背著像網一類的東西，網中裝滿他們能巧妙地用投石機投出來的溜圓石塊。

　　其中一個頭領走到相當接近鸚鵡螺號的地方，很細心地考察這隻船。他好像是一個高級的「馬多」【註：意思是首長和領袖。】，因為他披著一條香蕉樹葉編的圍巾，巾邊上織成花樣，並且染了很鮮明的顏色。

　　我可以很容易擊斃這個土人，因為他站在很近的地方；但我認為等待他表示出真正故意的攻擊行動之後，再還手才對。

　　在整個低潮期間，這些土人在鸚鵡螺號周圍轉來轉去；但他們並不大聲喧鬧。我常常聽到他們一再說「阿洗」這句話，從他們的手勢來看，我懂得他們是要我到島上去，但我想對他們這個邀請還是謝絕的好。

　　所以這一天小艇不能離大船了，使得尼德．蘭師傅很是失望，他不可能補足他所要的食物了。這個手巧的加拿大人於是利用他的時間，來準備他從格波羅爾島上帶回來的肉類和麵粉。至於那些土人，在早晨十一點左右，當珊瑚石尖頂開始在上漲的潮水下隱沒不見時，都回到岸上去了。但我看見他們在海灘上的人數大量增加了。大約他們是從鄰近小島來的，或者就是從巴布亞本島來的。不過我還沒有看到一隻土人的獨木舟。

　　由於沒有更富意義的事情可做，而這片海中又有大量的貝殼類、植蟲類和其他海產植物，於是，我便打算在這清澈的海裡打撈一番。再說，今天是鸚鵡螺號在這一帶停留的最後一天了，根據尼摩船長曾許諾過的那番話，明天一漲潮，船隻就將漂浮出大海去。因此，我就叫康塞爾給我拿來一個輕便的小型捕撈器，像似用來撈牡蠣的那種。

　　「那些野蠻人呢？」康塞爾問我，「先生可別見怪，我覺得他們並不太凶惡呀！」

　　「可他們會吃人肉的，我的小夥子。」

　　「人可以既吃人肉，而同時又是誠實的，」康塞爾答道，「正如一個既貪吃又誠實的人一樣。兩者並不相矛盾。」

　　「對！康塞爾，我同意你的看法，他們是吃人肉的誠實人，他們老老實實地吃俘虜的肉。不過，我可不想被吞食，哪怕是老老實實地被吞食。我可得時刻保持警惕，因為，鸚鵡螺號船的船長似乎一點都不在意。好了，我們現在開始打撈吧。」

　　在兩個鐘頭中，我們都是忙於打魚，但沒撈到任何稀罕的東西。打撈器裡滿是些驢耳貝、豎琴貝、河貝子，此外，還撈到一些我今天才見著的最漂亮的槌魚。我們還撈有一些海參，一些珠母貝和一打小鱉，這些都是為船上配膳室預備的東西。

　　但是，我萬萬沒有料到，我的手竟然抓到了一件珍品，應當說，是抓到了一件自然變形的珍品，這次偶遇，實屬罕見。康塞爾將打撈器方才放下，接著就拉了上來，裡面裝的已經儘是那十分平常的各類貝殼了。突然，他發現我將胳膊迅速伸進網內，同時取出一個貝殼，且發出一聲貝類學家的喊叫聲，也就是說，發出人類喉嚨所能發出的最為尖利的呼叫聲。

　　「啊！先生怎麼啦？」康塞爾顯得非常詫異，於是問道，「先生被咬著了嗎？」

　　「沒有，我的小夥子。不過，我情願用一隻手指來換取我的發現哩！」

　　「什麼樣的發現？」

　　「就這貝殼。」我指著我的戰利品說道。

　　「但，這只不過是一隻斑岩橄欖貝，橄欖貝屬，櫛鰓目，腹足綱，軟體類門……」

　　「是的，康塞爾，可是，這隻橄欖貝的紋路，不是從右向左繞，而是自左朝右盤呀！」

　　「可能嗎？！」康塞爾喊道。

　　「是的，我可愛的小夥子。瞧，這就是一隻左旋貝！」

　　「一隻左旋貝！」康塞爾重複著道，此刻他的內心可是非常的激動。

　　「請你看看牠的螺旋紋吧！」

　　「哎！先生可以相信我，」康塞爾用一隻發抖的手拿著這珍貴的貝殼，說道，「我從未感受過現在如此這般的激動心情！」

　　而這卻真令我情縮激動！事實上，正如博物學家們所觀察到的那樣，右旋是自然的法則。行星以及它們的衛星，其公轉或是自轉運動，都是從右向左的。同左手相比，人更多地使用右手，因此，人類的工具或器械、樓梯、門鎖、鐘錶的發條等等，也都是以從右向左的使方式配製的。故此，大自然通常是依據這一法則，造出了貝殼類的紋路，貝紋都是向右旋，極少是例外。而一旦貝紋偶有左旋，那些喜好收藏的人便要以重金將之買下了。

　　因此，康塞爾和我，都在聚精會神地欣賞著我們的這個寶貝，與此同時，我還正盤算著，用它去豐富我們博物館的珍藏呢。可就在這個時候，倒楣的事情發生了：一個土人投來了一塊石子，打碎了康塞爾手中的那件珍品。

　　我發出一聲絕望的喊叫！康塞爾操起槍來，同時瞄準了十米開外一個搖晃著投石器的土人。我正想制止他，可他的槍響了，擊碎了那掛在土人胳膊上的護身靈鐲。

　　「康塞爾！」我喊道，「康塞爾！」

　　「噯，怎麼搞的！先生難道沒看見那個土人已經開始攻擊了嗎？」

　　「一隻貝殼不能同一個人的生命相比呀！」

　　我對他說道。

　　「嘿，混帳！」康塞爾高叫著，「我寧可他將我的肩胛骨打碎！」康塞爾說的是實話，然而，我可不贊成他的看法。其實當時，情況發生變化已有些許時間，不過，我們對之沒有覺察到就是了。這時，有二十來隻獨木舟正圍著鸚鵡螺號打轉。這些獨木舟是用掏空的樹幹做的，長而且窄，為便於行駛，還配有二條浮在水面上的竹製長桿，這樣，獨木舟身便可保持平衡。獨木舟由上身赤裸、技術嫻熟的蕩槳者駕駛，我看見他們駛來，心裡就不由得害怕起來。

　　顯然，這些巴布亞人曾經與歐洲人打過交道，而且，他們能夠識別歐洲人的船隻。可是，對於那具躺在海灣裡的、既沒有桅檣又沒有煙囪的長條形鋼鐵圓錐形體，他們會是怎麼想呢？他們認為，這根本不是什麼好東西，因為，他們起初待在相當遠的距離之外，而且是不敢上前。可是，看到船隻停著，老是不動，於是，他們便漸漸地恢復起信心，並在想方設法瞭解船隻的習性。然而，應該加以制止的正是這類親近行為。我們的武器不能發出轟鳴聲，對那些土人就只能產生一般的效力，他們所畏懼的可是那能發出巨響的大炮。雖然雷電的危險在閃電而不在聲響，但是，要是沒有那隆隆的雷鳴，恐怕也不會那般嚇人的。

　　這個時候，那些獨木舟更加逼近鸚鵡螺號了，而且，如同雨點般的一支支箭落在了船上面。

　　「見鬼！下冰雹了！」康塞爾說道，「而且，有可能還是那有毒的雹子呢！」

　　「必須告知尼摩船長。」我邊說邊從嵌板處回到船裡面來。

　　我下到客廳。我在這裡沒有發現任何人。我冒昧地敲了敲通向船長房間的那扇門。

　　回應我的是一聲「請進」。我進去了，同時發現船長正在全神貫注地計算，裡頭還有許多Ｘ和其他別的代數符號。

　　「我打擾您啦？！」我禮貌地說道。

　　「的確如此，阿龍納斯先生。」船長回覆我道，「不過，我想您來見我，一定是有重要原因。」

　　「非常重要。那些土人的獨木舟把我們圍將起來了，而且，再過幾分鐘時間，我們一定會受到好幾百名土人的攻擊。」

　　「噢！」尼摩船長平靜地應答著道，「那些人是乘他們自己的獨木舟？」

　　「是的，先生。」

　　「好吧！先生。只要將嵌板關上就是了。」

　　「正是，不過，我是來告知您……」

　　「沒有比此更容易的了。」尼摩船長說道。

　　於是，他按動一個按鈕，將一個命令傳達到船員艙位。

　　「瞧，這就辦好了，先生。」過不一會兒他就對我說道，「小艇放置好了，嵌板關閉住了。您用不著擔驚受怕，我想，那些先生們是不會將這鋼鐵牆壁撞破的，因為，就連你們的那艘戰艦的炮彈都奈何它不得呀！」

　　「是的，船長，但是，仍然有種危險存在。」

　　「什麼危險，先生？」

　　「因為明天，在那同一時刻，必須再次打開嵌板，用來調換鸚鵡螺號船上的空氣……」

　　「那是沒有疑問的了，先生，因為我們的船隻是如同鯨魚般呼吸的。」

　　「但是，如果到了那時，巴布亞人佔據了船上的平臺，那我就真不知道，您怎樣可以阻止他們進入到船裡面來呢。」

　　「那麼，先生，您以為他們能上船來嗎？」

　　「我想是的。」

　　「說實在的，先生，讓他們上來好了。我找不到任何理由阻止他們上來。實際上，這些巴布亞人，他們都是些可憐人；再說，我在格波羅爾島上的訪問，哪怕是以僅僅犧牲一個這些可憐人的生命作為代價，我也不願意！」

　　他的話音剛落，我就要退出去了；但尼摩船長又將我留住，同時請我坐到他的身旁。他饒有興致地問我關於我們在陸地上遊覽的情況，我們狩獵的情形，他似乎並不瞭解那位加拿大人那種酷愛肉食的需要。接下來的談話，涉及到各種各樣的話題。尼摩船長並不比以前感情外露，但卻是顯得較為和藹可親了。

　　特別應該提及的是，我們談到了鸚鵡螺號的處境，它目前正擱淺在杜蒙．居維爾差一點就斷送生命的那個海峽裡，船長於此接著說出的那番話，其內容如下：

　　「這位居維爾，是你們那些偉大的海員當中的一個，他是你們那些最具智慧的航海家之中的一員！他是你們法國人的庫克船長。不幸的學者啊！他不怕南極的冰層，不怕大洋洲的珊瑚礁，不怕太平洋那些吃人肉的傢伙，可竟然在火車失事中不幸地喪身了！要是這位精力充沛的人，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能夠做些思考的話，那您就會想像得出，他最後的思想會是什麼樣的了！」

　　尼摩船長這樣地說著，他顯得很是激動，而我，卻也受到了他那種情緒的感染。

　　接著，我們手持地圖，再一次地回顧了這位法國航海家的業績，他那環球航行，他的兩次南極探險，使他發現了該地帶阿德利和路易─菲力普兩處陸地，以及他對大洋洲地區主要島嶼所做的海洋測量記錄。

　　「你們的居維爾在海面上能夠做到的，」尼摩船長對我說道，「我在海洋裡都已經做了，而且是做得比他更方便，更全面。渾天儀號和虔誠女號兩艘船隻，不斷受到大風暴的襲擊，顛簸不已，不能同鸚鵡螺號相比，鸚鵡螺號可是寧靜的工作室，它在海洋之中可真是處之泰然哪！」

　　「不過，船長，」我說道，「杜蒙．居維爾的小型護衛艦與鸚鵡螺號，它們有一點是相似的呀。」

　　「哪一點呢，先生。」

　　「就是鸚鵡螺號同它們一樣擱淺了。」

　　「鸚鵡螺號沒有擱淺，先生，」尼摩船長冷冷地回答我說，「它是在海床上面歇息。居維爾要想讓其船隻脫離擱淺，必須做艱鉅的工作，而且操作起來非常困難，至於這些活兒，我可是什麼都不用幹，渾天儀號和虔誠女號兩艘船隻幾乎是沉沒了，但是，我的鸚鵡螺號卻是沒有任何危險。明天，在那指定的日子，指定的時刻，潮水就會將它平平安安地托起來。它又將在大海大洋之中穿梭般航行了。」

　　「船長，」我說，「我不懷疑……」

　　「明天，」尼摩船長於是站起身來，又說道，「明天，下午二時四十分，鸚鵡螺號將浮出海面，將會毫無損傷地駛離托列斯海峽。」

　　船長語氣乾脆俐落，說完了這一席話，然後就微微欠下身來。這意味著我可以離開了，於是，我便回到了我的房間。其時，我看見康塞爾在我房裡，他是想得知我同船長會晤的結果。

　　「我的好小夥子，」我應答著說，「我似乎覺得，每當我涉及到他的鸚鵡螺號遭受巴布亞土人的威脅的問題時，船長總是帶著十足的諷刺語氣回答我的問話。因此，我只有一件事要對你說：相信他吧，放心去睡你的覺好了。」

　　「先生沒事要我做嗎？」

　　「是的。沒有，我的朋友。尼德．蘭在幹什麼？」

　　「請先生原諒我，」康塞爾回答道，「尼德朋友正在做著袋鼠肉餅，那將會是一道美味佳餚！」

　　我獨自一人待著，我是睡下了，但卻是相當難於入眠。我聽到那些土人們弄出的聲響，他們在船的平臺上跺腳，同時發出那震耳欲聾般的吼聲。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而船員們卻仍舊是無動於衷。他們完全不為土人的出現感到不安，就像守衛鐵甲堡壘的士兵對鐵甲上奔跑的螞蟻毫不在意一樣。

　　早晨六點，我起床了。嵌板還沒有打開，因而船裡面的空氣尚未調換，但是，儲藏庫裡總是裝滿了空氣，這些儲藏庫運轉起來了，同時將幾立方米的氧氣投放進鸚鵡螺號的缺氧空氣中。

　　我在我的房間裡工作，一直做到中午，哪怕是一眼，都沒有見上尼摩船長。此時，船上似乎沒有做任何啟航的準備。

　　我再等了一些時候。然後，我就上客廳去。此刻掛鐘正指兩點半，十分鐘以後，海潮就要達到最高點了。要是尼摩船長沒有輕率斷言，鸚鵡螺號就馬上要脫離礁石了。要不然的話，在它離開這珊瑚石床之前，不知道還要這樣度過多少歲月呢。

　　然而，過不一會兒，便可感覺出船身有著某種預兆性的顫抖。我聽得珊瑚石凹地處石灰質凹凸不平的表面在船沿上摩擦所發出的沙沙聲音。

　　二點三十五分，尼摩船長出現在客廳裡了。

　　「我們要啟航了。」他說道。

　　「啊！」我喊道。

　　「我已經下達打開嵌板的命令。」

　　「可那些巴布亞人？」

　　「哪些巴布亞人？」尼摩船長稍稍聳了聳肩，同時應聲道

　　「他們不是要進入鸚鵡螺號的裡面來嗎？」

　　「怎麼進來？」

　　「從您將要叫人打開的嵌板口中進來唄。」

　　「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平靜地應答道，「他們是不能就這樣地經由鸚鵡螺號船上的嵌板口處進入到裡面來的，即便是嵌板口開著的時候。」

　　我看了船長一眼。

　　「您不明白嗎？」他對我說道。

　　「完全不明白。」

　　「好吧！您來吧，您將會明白的。」

　　我向著中央扶梯走去。尼德．蘭和康塞爾已經在那裡了。他們眼看著船上的幾個人將嵌板打開，內心覺得很是驚奇；與此同時，外面卻是響起了陣陣瘋狂的吼聲和那可怕的叫罵聲。

　　嵌板朝外面放下來了。嚇人的二十副面孔出現了。然而，第一個將手置放在鐵扶梯上的土人，卻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推到了後面，他逃走了，同時發出陣陣喊叫，而且還奇怪地亂蹦亂跳著呢。

　　他的十個同伴，尾隨其後，一個接一個地觸摸那鐵扶梯。這十個人也都遭遇到他那同樣的命運。

　　康塞爾此時高興得發狂。尼德．蘭受其急躁天性所驅駛，衝到鐵扶梯那裡。但是，當他的雙手一抓住鐵梯扶手時，他也被擊得仰面朝天。

　　「活見鬼！」他叫喊著，「我被雷打到了！」

　　這句話為我說明了一切。那不再是一根鐵梯扶手，而是一條金屬電纜了，它完全充載著船上的電，直通到船的平臺上面。有誰摸著它，都會遭受到一種令人可怕的震動。要是尼摩船長將他的機器上的所有電流都傳送進這導體中，那這種震動就會是致命的了！人們真可以說，他是在來犯之敵和他之間拉起了一副電網，任何人都別想穿越它而又不受到懲罰。

　　因此，那些被嚇壞了的巴布亞土人都已向後退縮，他們都害怕得驚慌失措了。我們嘛，有半數的人都笑了，我們都在安慰尼德．蘭，都在替他按摩身體，因為此時，他像魔鬼附身的咒罵不停，他可是個倒楣的人。

　　然而，就在此時鸚鵡螺號，受到海潮最後一次波濤湧浪的掀動，離開了它所擱淺的珊瑚石床，時間正是船長指定的兩點四十分。船隻的螺旋槳在莊嚴而緩慢地攪動著海水。船的速度漸漸增大，同時向著大海洋面行駛開去，安然無恙地將托列斯海峽這危險水道拋在了自己的後面。

第廿三章　強迫睡眠

　　翌日，一月十日，鸚鵡螺號又開始破浪劈波地航行起來了。而且，它的行駛速度可是快得出奇，我不能準確估算，但起碼時速是三十五海浬。其螺旋槳的轉速是那樣的快，我簡直看不出它在轉動，也無從數算它轉了多少圈。

　　我在想著那種神奇般的電動力，它給了鸚鵡螺號以動力、熱量以及亮光，同時還保護船隻免遭外界的攻擊。這電動力將鸚鵡螺號船變成了一艘神聖不可侵犯的船，任何進犯者碰著它都不可能不遭到那船隻雷電的劈擊。我這麼想著想著，於是，我對它的讚美便沒有止境，而且從讚美機器本身又即時轉而讚譽曾經製造出這艘船隻的那位工程師來。

　　我們一直朝西行駛，一月十一日，我們繞過了位於東經一百三十五度和南緯十度的韋塞爾岬。這海角是構成卡彭塔利亞海灣的東端部分。這裡仍然有著許多礁石，但是較為零散，航海圖上有著極為精確的標示。鸚鵡螺號很容易地避開了其左舷處的莫耐礁石，以及它那右舷位置的維多利亞暗礁群。這些礁石都位於東經一百三十度和南緯十度，而我們的船隻正沿著此海域開行，此時此刻，其境遇可是嚴峻的。

　　一月十三日，我們到了帝汶海。尼摩船長早就知道了這處與此海同名的那個島嶼。該島嶼由印度王公所統治，面積為一千六百二十五平方里格，王公們自稱是鱷魚的子孫，就是說，他們是源自於人間任何一個人都可以斷言自己所屬的那最古老的一個支系。因此，在島上河流之中生衍繁殖著的那些帶有鱗甲的祖先，便成了人們特別崇拜的對象。人們保護牠們，嬌慣牠們，奉承牠們，餵養牠們，把年輕女孩子送給牠們作食物，因而，外來人要是膽敢碰一碰這些神聖的蜥蜴類動物，那他就惹禍上身了。

　　然而，鸚鵡螺號卻並沒有跟這些醜陋的動物一爭高下。帝汶島只是在中午，在船上大副記錄船的方位的時候，才出現一會兒的時間。因此，我也只是隱約看見那個羅地島。此島屬於整個群島的一部分，島上的女人在馬來亞市場上享有美女的聲譽。

　　從這個航位開始，鸚鵡螺號的行駛方向，在緯度上偏向了西南方。船隻便朝著印度洋航行了。尼摩船長又冒出將我們帶往何處的怪念頭呢？他是不是要朝亞州海岸溯流而上？他將要走近歐洲海岸嗎？從一個想要躲避有人居住的陸地的人的角度來看，上述決定近乎是不太可能的！那麼他要朝南去嗎？他是要繞過好望角，然後是合恩角，向著南極挺進？他最後還會不會再駛回這太平洋海中來，他的鸚鵡螺號現在在太平洋的航行，又可是方便自由？將來，我們想必會知道這一切的。

　　既經走過了嘉地埃、依比尼亞、西林加巴當、斯各脫暗礁群，這是在海水中浮出的最後礁石了，一月十四日我們看不見陸地了。鸚鵡螺號的速度特別緩慢，好像非常任性，有時在水中走，有時又浮出水面來。

　　在這次航行當中，尼摩船長對於海中不同水層的各種溫度，做了些令人感興趣的試驗。在一般情況下，這些溫度的記錄是利用相當複雜的器械來進行，但不論是使用溫度表來探測（因玻璃管時常被水的壓力壓碎），或是使用通過電流的金屬製成的儀器來探測，所得的結果總還是不很可靠，因為這樣取得的結果無法校正。但尼摩船長就不同了，他自己親身到海底下去探測各水層的溫度，他的溫度表跟各水層相接觸，馬上很準確地將得到的度數告訴他。是這樣的：鸚鵡螺號或者是把所有的儲水池裝得特別滿，或用縱斜機板斜斜下降，就可以陸續達到三千、四千、五千、七千、九千、一萬米的深度；這些實驗最後肯定的結果是，不論任何緯度下的海水，在一千米下的深度，溫度總是四度半，永遠不變。

　　我興趣很濃厚地看他做這種實驗。尼摩船長對這種實驗有一種真正的熱情。我心中時常想，他做這些觀察有什麼目的呢？是為人類的利益嗎？這很不可能；因為，總有一天，他的工作要跟他一齊在沒人知道的海中銷聲匿跡！除非是他打算把他的實驗結果交給我。這就是預先要肯定我的奇怪遊歷將有結束的期限，可是，這期限，我還沒有看到。

　　不管怎樣，尼摩船長還是讓我知道了他所獲得的各種數據，這些數據構成了一份關於地球上主要海洋海水密度的報告。從這種交流中我獲得了與科學無關的個人教益。

　　這是在一月十五日，在上午這段時間裡，船長跟我一道在船隻平臺上散步，其時，他問我知不知道各處海水的不同密度。我作了否定的回答，同時還補充說，對於這個問題，科學現仍缺少精確的觀測報告。

　　「這類觀察，我已經做過了，」他對我說，「而且，我可以肯定它們的精確性。」

　　「好啊，」我應答著，「可是，鸚鵡螺號卻是另一個世界，它的學者們的祕密是不會傳到陸地上面去的。」

　　「您說得對，教授先生，」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對我說，「這是另一個世界。正如陪伴著地球繞著太陽轉的那些星球一樣，從來也沒有人知道土星和木星上的學者們所做的工作。不過，既然命運巧合將我們倆連在了一起，我可以把我觀測到的結果告訴您。」

　　「我在聽著呢，船長，您說吧。」

　　「您知道，教授先生，海水比起淡水密度大，但海水的密度卻不是到處相同的。比方說吧，我用『一』來代表淡水的密度，那麼，大西洋海水的密度就是一又千分之二十八，太平洋的是一又千分之二十六，地中海的是一又千分之三十……」

　　「啊！」我想，「他要冒險去地中海嗎？」

　　「愛奧尼亞海海水密度是一又千分之十八，而亞德里亞海【註：以上兩處皆是地中海希臘半島沿岸的海名。】的是一又千分之二十九。」

　　很明顯，鸚鵡螺號並不躲避那人來人往的歐洲海面，這樣，我便可因此得出結論，它將會把我們──可能是在不久之後──帶往較為文明的大陸。我想尼德．蘭聽到這個特別的消息，一定會非常滿意。

　　有好幾天時間，我們整天都在做各種各樣的實驗。這些實驗同各個水層的含鹽量，同海水的感電作用，海水的染色作用，海水透明度有關，而在所有這些情況下，尼摩船長處處顯示出了他的創造力，同時也處處顯示出了他對我的那種好感。此後，在幾天之內，我沒有見過他了，這樣，在他的船上，我又變得孤零零了起來。

　　一月十六日，鸚鵡螺號像是在海洋波濤下僅僅幾米的深度處沉睡著。它的電機不轉了，它的機輪停下來了，於是，船隻便隨波逐流起來。我猜想船員們正忙著進行內部修理，這是必要的，因為機器曾進行劇烈的運動。

　　我的同伴和我，這時都親眼目睹了一種奇異景觀。客廳中的嵌板是敞開了，可鸚鵡螺號船上的探照燈卻未曾打開，因而水中充滿著一種模糊的暗影。濃雲密佈、暴風雨來臨前的昏暗天空，撒下來的只是一種模糊不足的光線。

　　我就是在這種情形下觀察著海洋狀況的，因此，最大的魚在我看來也就像模糊不清的暗影。就在這個時候，鸚鵡螺號突然變得一片光明。起初，我以為是船的探照燈已開亮，將電光投射進海裡去。可是我錯了，經過短暫的觀察之後，我才發覺了自己的錯誤。

　　鸚鵡螺號此時是漂浮在一層磷光之中，在這片陰暗的海裡，磷光變得格外燦爛奪目。它是由無數的會發光的微生物產生的，當牠們溜過金屬板的船身時，光亮變得更強起來。此時我處在那光亮的水層中間，突然看到一些閃光，這閃光有如從熾熱的熔爐中熔化出來的鋁塊，或是燒至白熱的金屬塊中泛出的那紅白亮光；由於位置上的相對關係，使得這亮光中的某些明亮的部分也變為暗淡了，然而在這種情況下，所有的陰影都近乎不存在了。不！這不是我們通常的燃燒的那種柔和的輻射光！這裡面是有著一種非比尋常的活力與運動！這光，人們可以感到，它是生動活潑的！

　　其實，那是深海中纖毛蟲類、粟粒狀夜光蟲無窮無盡的集聚的結果，是名符其實的透明膠質小球，它們有著如絲般纖細的觸鬚，在三十立方釐米的水中，其數目可達二萬五千個。又由於有水母、海盤車、海月水母、海棗，以及浸滿海水分解了的有機物的泡沫，而且或許還有魚類分泌出來的粘液，所有這些發磷光的植蟲動物所產生的那般特殊微光，使得纖毛蟲類、粟粒狀夜光蟲它們的光變得更加增強起來。

　　一連幾個鐘頭，鸚鵡螺號都是在這一片閃爍生輝的波濤中漂浮。每當看到海洋中巨形動物，像火蛇一樣在那裡游來游去的時候，我們更是讚歎不已。

　　我看見在那裡，在那不發熱的火光中間，有著一些外觀美麗漂亮、行動迅速快捷的鼠海豚，牠們是海洋之中不知疲倦的丑角。還有一些身長三米的劍魚，牠們可是大風暴的先知者，牠們那巨大的劍鋒有時還在大廳的玻璃上面碰撞。接著，出現在眼前的是一些較小的魚類，各種各樣的箭魚，活蹦亂跳的鯖魚，人頭形的狼魚，以及許多別的魚類，在那光亮的環境氛圍中，所有這些魚類，它們奔跑時劃出一道道條紋的景象。

　　這光彩奪目的景象真是一種奇觀哪！或許是這環境中的某些條件變化造成這種現象的增強呢？或是海面上有某種風暴掀動的緣故？但是，無論如何，在這海上水面下幾米深的地方，鸚鵡螺號並沒有感覺到有風暴遭致的驚濤駭浪的情況，它仍舊是在平靜的海水之中，處於一種安穩的搖擺晃動的狀態。

　　我們就這般行駛著，不斷受到新奇的景象所陶醉。康塞爾在觀察著，他在對他的植蟲類、節肢類、軟體類、魚類等進行分類。日子過得很快，我都算不過來了。尼德按照他的習慣，在想法子將船上的日常伙食變換花樣。我們成了真正的蝸牛，被關在我們的殼中，而且，我還要肯定地說，要變成一個十足的蝸牛也並不是很難的事。

　　因為我們覺得這種生活是方便的，自然的。因此，我們就不再去想像。在地球表面上還會存在另外一種不同的生活。可是，這時候發生了一件事，使我們聯想起我們所處的那奇異境地。

　　一月十八日，鸚鵡螺號處在東經一百零五度和南緯十五度之間的海面。暴風雨將至，海上風急浪大，波濤洶湧。大風猛烈地從東方吹來。晴雨表幾天來就下降了，這預告著一場自然力──暴風和雨──的惡鬥即將來臨了。

　　我在船副來測量角度的時候，登上了船隻的平臺，按照以往慣例，我正在等待著他每日都要說的那句話，可是，那一天，這句話卻是被另一句同樣聽不懂的話代替了。此刻，我看見尼摩船長幾乎馬上就走出來了，而且，眼睛對著望遠鏡，正在朝著遠方天際望去。

　　有好幾分鐘的時間，船長都在那兒站著不動，在盯住其視線內的那一點。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望遠鏡，同時還跟船副交談了十多句話，船副看來情緒激動，且是無法抑制。尼摩船長比較能自持，顯得不動聲色。此外，他似乎還提出一些異議，船副態度明確，肯定地回答了他。至少是這樣，我是從他們那語氣及姿勢的不同作出這般理解的。

　　至於我，我同樣仔細地注視了他們所觀測的方向，可我什麼都沒有看見。此時天空非常清晰，海水十分光潔；它們相互交融在那同一條地平線上。

　　然而，尼摩船長卻仍舊在船的平臺上來回踱著步，並沒有看我一眼，也許是他沒有發現我吧。他步伐堅定，但不如往常有規律。他有時停下來，兩手交叉在胸前，仔細觀察著大海。在這片廣闊的空間裡，他能夠找到什麼呢？何況這個時候，鸚鵡螺號，它距離最近的那處海岸已是好幾百海浬了！

　　船上那船副又拿起望遠鏡來，固執地搜索著天際，他來回走動，且還不住跺腳，他那般神經質的衝動，與他的船長正好形成了對照。

　　此外，這個奧祕必須弄個清楚，而且得快，因為，根據船長的命令，機器加大了推動力，機輪轉動得更快了。

　　這個時候，那個船副又要船長小心注意。船長停下了腳步，同時用望遠鏡對著指定的那一點。他仔細觀察了很久。至於我，我感到非常納悶，於是我走下客廳，拿來了我常用的那高倍數望遠鏡。然後，我依在船隻探照燈燈籠間壁上，就是船上平臺前沿突出的部分，我打算將天際和海面的所有景象來個一覽無遺。

　　但是，我一隻眼睛都還沒有挨上目鏡，出於某種原因，望遠鏡就被一隻大手猛地奪走了。

　　我轉過身來，尼摩船長站在我的面前，可我簡直是不認得他了。他的面容完全變了。他那眼睛，閃著陰沉的光，在緊蹙的睫毛下顯露出來。他的牙齒半露著。他身體挺直，雙拳緊攥，腦袋縮在兩個肩膀之間，說明他的全身充滿一種正待發出的強烈仇恨。他沒有動彈。我的望遠鏡從他手裡掉了下來，滾落在他雙腳旁。

　　這麼說來，是我無意中激起了他這種憤怒神氣嗎？這位令人不可理解的人物，他難道認為，我突然間發現了鸚鵡螺號的客人不該知道的某個祕密嗎？

　　不！我並不是這仇恨的對象，因為，他的雙眼並沒有直盯著我，而是仍舊固執般地注視著遠處天際那難於捉摸的一點。

　　終於，尼摩船長又控制了自己。他那完全變了樣的面容又恢復回往日般一樣的鎮定。他用他那令人聽不懂的語言對船副說了幾句話，然後就朝我轉過身來了。

　　「阿龍納斯先生，」他用一種十分蠻橫的口氣對我說道，「我懇求你履行您我之間曾經約定好了的那其中的一項諾言。」

　　「關於什麼的，船長？」

　　「必須將您關起來，您的同伴和您都一樣，一直關到我覺得可以讓您恢復自由的時候為止。」

　　「您是這艘船上的主人，」我一面緊盯著他，一面應答他說，「可我能否向您提個問題呢？」

　　「任何一個問題都不行，先生。」

　　聽了這話，我當時就沒有爭辯的餘地了，只得照辦，因為，一切抗拒都是不可能的了。

　　我走下到尼德．蘭和康塞爾住的艙房裡，同時將船長的決定告訴他們。讀者可以想像，那位加拿大人得知這個消息時的反應是怎樣的。此外，也沒有時間對這一切事情做出解釋了。四個船員等在門口，他們將我們領到了我們曾經在鸚鵡螺號船上度過了第一個晚上的那間小牢房裡。

　　尼德．蘭想要質問，可他剛一進去，門就關上了。而這便是完全的回答。

　　「先生能對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嗎？」康塞爾問我道。

　　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我的同伴們。他們也同我一樣感到驚奇，可也一樣地摸不著頭腦。

　　於是，我便竭盡全力地思索著，可尼摩船長臉上那種奇怪的憂慮神情卻一直纏繞在我的腦際。我沒有辦法把兩種合乎邏輯的想法連接起來，這樣一來，我便沉迷在那最為荒誕不經的種種假設之中，此時，尼德．蘭說了一句話，將我從冥思苦想中解脫出來：

　　「瞧！午餐送上來了！」

　　的確，飯菜已經擺好，正待坐下吃飯了。顯然是尼摩船長下了開飯命令，與此同時，他還令鸚鵡螺號加快了行進速度。

　　「先生能聽我的一句勸告嗎？」康塞爾問我道。

　　「說吧，我的小夥子。」我答道。

　　「那好！請先生快用餐吧。這樣穩妥些，因為我們弄不清會發生什麼事。」

　　「你說得對，康塞爾。」

　　「真倒楣，」尼德．蘭說道，「他們只是給我們送來那船上的菜。」

　　「尼德朋友，」康塞爾應聲道，「要是完全沒有午餐，那你又能怎樣？」

　　這話把這位魚叉手的種種指責一下子給堵住了。

　　我們開始入席用餐了。這頓飯吃得很是沉悶。我幾乎沒有吃什麼。康塞爾由於一向處事謹慎，勉強吃了一點。而尼德．蘭，不管怎樣，可是吃了個嘴不停。後來午餐一完，我們便各自斜靠在一個角落裡頭。

　　這個時候，照亮這間小牢房的光球便熄滅了，我們就處在一團漆黑之中，尼德．蘭不一會就睡著了，可令我奇怪的是，康塞爾竟然也昏昏入睡了。我在思想著，到底是什麼東西使得他那樣迫切需要睡眠。這個時候，我覺得我的頭腦充滿了一種沉重的麻木感。我的眼睛，我是想睜開，但卻是不由自主的閉上了。一種痛苦的幻覺使我感到不適。很明顯，一些安眠藥摻進我們剛才吃過的食物裡了！由此可見，為了不讓我們知道尼摩船長的那些祕密，把我們關起來仍不夠，而且還必須讓我們盡快地入睡呢！

　　我聽到這時嵌板又被關上了。使人覺得微微轉動的海洋波動也停息了，這樣說來，鸚鵡螺號是離開洋面了嗎？它回到那靜止不動的水底下了？

　　我想要抗拒睡眠。但是，這不可能。我的呼吸減弱了。我感覺到有一種厲害的冰冷凍僵了我的肢體，而且有如癱瘓一般。我的眼皮，如同真正的鋁蓋，罩住了我的雙眼。我再不能睜開它們了。一種病態的、充滿著幻覺的昏睡攝住了我的整個身心。緊接著，幻影消失了，我便進入完全的沉睡中。

第廿四章　珊瑚王國

　　第二天，我一覺醒來，感覺頭腦特別清醒。令我深感驚奇的是，我竟然是在自己的房中。我的同伴們想必也被送回到他倆合住的那間艙房裡去了。他們也許也是同我一樣地毫無察覺。這一夜晚間所發生的事情，他們同我一樣全無所知，而要想揭開這個祕密，我唯有指望將來的偶然機會了。

　　這個時候，我在盤算著怎樣可以離開我的房間。我將再次獲得自由，亦或還是同眼前一樣，成為一名囚犯？其實，我是完全自由了。我打開房門，走出過道，登上了中央扶梯，前一天夜裡關閉上的嵌板現在敞開著呢，於是，我就來到了船隻的平臺上面。

　　這時，尼德．蘭和康塞爾正在那裡等著我。我詢問過他們。他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是昏昏沉沉地睡著了，沒有留下任何記憶，他們對又回到自己的艙房裡一事，都感到非常詫異。

　　關於那艘鸚鵡螺號，我們覺得還是跟往常一樣安靜與神祕。它此時漂浮在海洋上面，同時在緩緩地行駛著。船上似乎沒有發生任何一點變化。

　　尼德．蘭用他那犀利的眼睛，注視著大海。海上一片荒涼。這位加拿大人又特別注意地看了看遠處天際，仍是什麼都沒有發現，既沒有船隻，也不見有陸地。這時西風呼嘯，風掀起陣陣長浪，使得船隻明顯地搖擺晃動起來。

　　鸚鵡螺號換過空氣之後，保持在平均深度為十五米的水中行駛，這樣，它就能迅速地開回水面上來。這種不同以往的方式，在一月十九日這一天進行過多次。船副此時登上了平臺，他那句習慣的話便同時在船裡面迴響起來了。至於尼摩船長，不見他露面。船上人員中，我只見到那個冷漠的侍者，他仍舊像往常那樣，準時地、默不作聲地給我送飯。

　　接近二點時，我在客廳裡，在忙著整理我的記錄。尼摩船長開門進來了。我向他打了招呼。他還了我一個幾乎是察覺不出來的致意，沒有跟我說話。我又開始做我的事情，同時期望他能對昨夜發生的事件給我作些解釋，可他一聲不吭。我注意地看了看他。我覺得他面容疲憊；他那雙發紅的眼睛，並沒有因為睡眠而恢復過來；他的臉上表現出一種深沉的憂傷，一種真正的痛苦。他在來回走動，坐下去又站起來，偶而拿起一本書一會兒又放下來，看看他的儀器可又不做慣常的記錄，如此這般，他似乎是一刻都不能安定下來。

　　他終於朝我走了過來，而且詢問我道：

　　「您是醫生嗎，阿龍納斯先生？」

　　我真沒料到他會提這個問題，儘管我注意地看了他些許時間，可我還是沒有作答。

　　「您是醫生嗎？」他再一次問道，「您有好幾位同事曾經都學過醫，比如格拉蒂奧列【註：法國生理學家。】，摩甘─唐東【註：法國生物學家。】，以及另外一些人。」

　　「的確，」我說道，「我是大夫和住院醫師，在我進博物館工作之前，我曾經行醫過數年。」

　　「好的，先生。」

　　我的回答顯然讓尼摩船長感到滿意。但我不知道他為何提及此事，我等著他提出新問題，好讓自己根據情況再作出答覆。

　　「阿龍納斯先生，」船長對我說道，「您願意來治療我的一名船員嗎？」

　　「您這兒有病人？」

　　「是的。」

　　「我這就跟您去。」

　　「請吧。」

　　我得承認，我的內心很是激動。我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這位船員的病同昨晚發生的事件之間有著某種關聯，而這祕密，至少跟那位病人一樣，在纏繞著我的身心。

　　尼摩船長領著我到了鸚鵡螺號後部，同時讓我進了水手艙隔壁的一間船艙。這間艙裡，在一張床上，躺著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外貌剛毅，是真正典型的盎格魯─撒克遜人【註：即英、美人。】。

　　我朝他俯下身去。這個人不光是有病，而且還有傷。他的頭部纏著血淋淋的紗布，用兩個枕頭墊著。我解開繃帶，這位傷員用兩隻發呆的大眼睛注視著我，讓我解開，可沒有發出一聲呻吟。

　　那傷口非常嚇人，頭蓋骨被一種撞擊器械敲碎了，腦髓裸露著，腦質受到了極度的擦傷，到處都是血塊，顏色有如酒漬，腦子受了挫傷，同時還受到震盪。病人呼吸緩慢，肌肉痙攣，臉部在抽搐，整個大腦都在發炎，而且感覺和動作都不靈了。

　　我為這位傷者數了脈搏。脈搏已是時有時無。身體的各部分已經變冷，我看是死亡將至，無可救藥了。包紮完這個不幸的人之後，我還為他調整了一下他頭上的繃帶，然後我就轉身對著尼摩船長。

　　「這傷是從哪兒來的？」我問他道。

　　「這沒關係！」船長支支吾吾地答著，「鸚鵡螺號撞斷了機器上的一根操縱桿，擊中了這個人。然而，您覺得他的傷情如何？」

　　我遲疑著不敢說。

　　「您可以講，」船長對著我說道，「這個人聽不懂法語。」

　　我注意地看了傷者一眼，然後便回答道：

　　「這人活不過兩個小時。」

　　「完全無法救活了嗎？」

　　「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尼摩船長的手顫抖起來，幾滴淚珠亦同時從他的眼中流出，可我一直都不覺得他是會掉淚的呢。

　　轉瞬之間，我再仔細地觀察了這個垂死的人，他那生命正在緩緩地離他而去。在籠罩他那屍床的電光的照射之下，他的臉色愈發顯得蒼白起來了。我看見他智慧的額頭上過早地刻下了一些皺紋，這大概就是長期以來他那不幸與貧困所留下的印記。我試圖從他兩片嘴唇間吐出的那最後的話語當中，得以意外的發現他那平生的祕密。

　　「您可以離開了，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對我說道。

　　於是，我便任由船長留在那垂危病人的艙房裡，我回到了我的房中，同時仍為方才所見的一幕深深感動著。整整的這一天裡，我始終擺脫不掉某些不祥預感的糾纏。這夜，我睡得不好，常常從睡夢中驚醒，我彷彿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哀嘆，且是有如一種喪歌般的聲音。這難道是用那種我聽不懂的語言，在低聲訴說著對死者的禱詞嗎？

　　次日早晨，我登上了甲板。尼摩船長已經比我先到了那裡。他一看見我，就朝我走過來了。

　　「教授先生，」他對我說道，「您同意今天去做一次海底漫遊嗎？」

　　「跟我的同伴們一道去嗎？」我問道。

　　「只要他們願意就行。」

　　「我們聽從您的吩咐，船長。」

　　「那就請你們去穿上潛水衣吧。」

　　他再也沒有提及那個垂死的人，或者已經死去的人的消息。我去了尼德．蘭和康塞爾那裡，我把尼摩船長的那個建議告知他們。康塞爾立刻就答應去。這一次，那位加拿大人也表示打算同我們一道去了。

　　此時正值早晨八點。到了八點半，我們為這次新的漫步穿戴完畢。與此同時，我們還帶上了探照燈和呼吸器。那扇雙重門打開了，尼摩船長以及緊隨其身後的十來個船員一齊走了出來。我們到達水面下十米深度處時，便駐足在鸚鵡螺號停泊的那堅實的土層上。

　　一道輕度的斜坡通往一處高低不平的窪地。這處窪地大約有二十五米深度，跟我第一次在太平洋海底下散步時看見過的完全不同。在這個地方，沒有細沙，沒有海底草地，完全不見深海森林。我即時意識到尼摩船長那一天許諾領我們去的那神奇地方──這便是珊瑚王國。

　　在植蟲動物門、海雞冠綱中，可以看到柳珊瑚目，這一目又含柳珊瑚、木賊和珊瑚三科。珊瑚屬最後那科，這種奇怪的物質先後被歸入礦物、植物和動物類。古人將它當成良藥，近代人把它視為珍寶，只是到了一六九四年，馬賽人貝桑耐爾才將它明確歸入動物一類。

　　珊瑚是聚集在生性易碎的石質珊瑚骨上的一群微小動物。可這類珊瑚蟲具有一種獨特的繁殖力。牠們如同枝枒般生長，有著自身生命，同時又有著彼此共同的生命，因而這是一種自然的社會主義。我瞭解關於這種奇怪的植蟲動物的最新研究成果。根據博物學家非常正確的觀察，這類動物起著礦化作用，同時形成樹枝的結晶體。對我來說，去參觀大自然在海底培植的那石化森林，沒有比這更令人感興趣的了。

　　蘭可夫探照燈開了，於是，我們就順著正在形成的珊瑚層走去，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珊瑚層將來總有一天，會封住印度洋上這一部分海面。路旁長滿了一些雜亂無章的樹叢，這是由混雜的小珊瑚樹所形成的。小樹上面，佈滿閃動著白光的星形小花朵。不過，與陸地上植物的生長情形相反，這類固定在岩石上的珊瑚樹杈，其生長情形則是從上到下生長著的。

　　燈光照射在色彩豔麗的這類珊瑚樹的樹葉中間，處處在閃爍生輝，生出萬千迷人景象。我彷彿看見那些圓柱形薄膜細管，在水波底下顫動著。我嘗試著想採摘幾片牠們那帶有纖細、嬌嫩觸鬚的新鮮花冠──這些花瓣有的剛剛開著，有的則含苞待放──，這個時候，有些身體輕快，鰭迅速擺動的魚，有如飛魚般一掠而過，觸動了牠們；另外，當我的手稍靠近點有生命的花朵，挨近些許這類活脫脫的含羞草的時候，花叢中便會立即發出警報，那白色的花冠縮進牠們紅色的匣子裡頭去了，花朵在我眼前消失了，珊瑚叢因之變成一團圓形石丘。

　　這次偶然的機會，讓我得以身置其中，目睹到這種植蟲動物的最為珍貴的品種。這類珊瑚可以跟地中海、法國、義大利和巴巴利【註：現在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等地。】海岸處打撈到的相媲美。牠們中間最漂亮的幾個品種，在貿易交往中得到了「血花」、「血沫」這類富有詩意的名字，牠們的豔麗色澤，證明這是名副其實的。這種珊瑚賣到五百法郎一公斤。而在這個地方，海水下面還覆蓋著無數珊瑚打撈者們的財富。這種常常雜有其他珊瑚骨的珍貴物質，因此形成名謂「馬西奧達」的斑駁、密集的整塊珊瑚，在這上面，我也看到了一些奇妙的玫瑰珊瑚品種。

　　不久，珊瑚樹叢變得更加緊密起來，牠們的那結晶體樹枝正在長高變大地生長著。隨著我們前進的腳步，展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些真正的石質叢林，以及一種奇怪結構的一些長形溝槽。尼摩船長走進一條陰暗的長廊，這長廊那緩緩的斜坡把我們引向了一百米深處的地方。我們蛇形玻璃管的燈光，照射在那些粗糙的凹凸不平的門拱上面，照射在像分枝吊燈一樣分佈的、火花點綴般的下垂花板上面，不時地產生一些魔幻效果。在這類珊瑚灌木叢中間，我觀察到有一些奇怪的珊瑚骨，海蝨形珊瑚，節肢蝶形珊瑚；還有幾簇珊瑚藻，這藻有綠有紅，是埋在石灰質裡的真正的海藻，博物學家們經過長期爭論之後，最終將它們歸入植物一類。然而，根據一位思想家的看法，「生命默默無聞地從無知覺的沉睡中甦醒過來，可是還沒有完全脫離它那初始的礦物物性，這大概就是它的真實所在。」

　　行走了二個小時之後，我們最後來到了一處海洋深度達到約三百米的地方，那是珊瑚在這上面形成的海底深層範圍。在此處地界，所見到的再不是那類孤零零的珊瑚叢，同時也不再是那種不顯眼的低矮的叢林，而是廣大的森林，是那些又高又大的礦化草木，那些巨大的石化樹。它們同一些漂亮的羽毛花彩狀植物匯集在一起，這些海洋藤類植物，披上各種各樣顏色的毛草花圈，受到各種色彩和反光的點綴之下，非常漂亮好看。我們在它們那隱沒於海水陰暗之中的高大樹枝底下自由自在地穿過，而在我們的腳下，那些管形珊瑚、腦珊瑚、星形貝、菌狀貝、石竹形珊瑚，則形成一條鮮花鋪就的地毯，在閃爍著寶石般耀眼的光芒。

　　多麼難於描繪出來的景象啊！為什麼我們不能交流彼此的感受！為什麼我們要被禁錮在這具玻璃與金屬製作的圓盔裡面？！為什麼我們彼此之間，都是目瞪口呆著在那兒發愣，彼此不能說話？！我們可是希望至少能夠像水中繁殖的魚類一樣的生活，或是更進一步，能夠和兩棲動物一樣的生活，牠們倒是可以長時間地隨意往來於陸地以及海洋之間呀！

　　其間，尼摩船長停了下來。我的同伴和我，我們也都停止了行進。我回過頭來，看見船員們都圍在他們首領身旁，形成一個半圓形狀態。我再更為仔細地看了一下，見其中有四人，肩上正抬著一個長方形的東西。

　　我們站的是一塊寬大空地的中心地方，圍繞四周的是海底森林的高大突出的枝杈。我們的照明燈在這廣闊的空間中射出模糊的光線，把地上陰影拉得特別長。空地的盡處，更是漆黑，只有珊瑚的尖刺留住了一些稀疏的亮光。

　　尼德．蘭和康塞爾站在我身邊。我們留心看著，我心裡想，我是要參加一個很離奇的場面了。我觀察地面，看到好幾處，由於石灰質的堆積，由於人手的規律性的安排，有微微隆起的石包，地面顯得鼓起來的樣子。

　　在空地中間，隨便堆起來的石頭基礎上，豎起一副珊瑚的十字架，這十字架兩邊橫出的兩條長長的胳膊，簡直使人要認為是石質的血製成的呢。

　　尼摩船長做個手勢，一個船員走上前來，他在距十字架幾英呎遠的地方，從腰間取下鐵鍁開始挖坑。

　　我完全明白了！這空地是墓地，這坑是墳穴，這長形的東西是昨夜死去的人的屍體！尼摩船長和他的船員們來到這隔絕人世的海洋底下，這所公共的墓地，埋葬他們的同伴。

　　不！我的內心從來都沒有如此的激動過！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念頭湧入過我的腦海！我真不願意看到如今眼前所見的一切！

　　不過墳穴挖得很慢。魚類被驚動，到處亂跑。我聽到石灰質的地上鐵鍁叮叮作響，鐵鍁有時碰到丟在水底下的火石，濺出火星來。墳穴漸漸加長，漸漸加大，不久便相當深，可以容納下那個屍體了。

　　這時抬屍體的便走近前來，屍體用白色的麻布裹著，放到溼潤的坑中去。尼摩船長兩手交叉在胸前，死者曾經愛過的所有的朋友們，都跪下來，作祈禱的姿態。我的兩個同伴和我也很虔誠地鞠躬敬禮。

　　墳穴於是被那地上挖出的土石掩蓋起來，地面形成微微的隆起。當墳穴填好了，尼摩船長和他的船員都站起來，然後走到墳前，大家屈膝，伸手，作最後告別的姿勢。

　　然後這隊送葬的隊伍沿著原路，在森林的拱形建築物下，一堆一堆的叢林中間，走過了很長的珊瑚叢，總是往上走，向著鸚鵡螺號回來。

　　最後，船上的燈光露出了，有一道長長的光線，把我們一直引到鸚鵡螺號。我們回到船上的時候，正是一點鐘。

　　我換了衣服，走上平臺，心中正受著可怕的意念的糾纏困擾，於是走到探照燈旁邊坐下來。

　　尼摩船長走到我面前；我站起來，對他說：

　　「就是跟我預料的一般，那人在夜間死了嗎？」

　　「是的，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答。

　　「他現在長眠在他的同伴身邊，在那珊瑚墓地中嗎？」

　　「是的，他們會被一切人所忘記，但是，我們卻是除外！我們挖好了墳墓，而那些珊瑚蟲，就將盡職盡責地把我們的死者永遠封閉起來！

　　接著，這位船長用他發抖的雙手，猛地將臉遮住，他怎麼也抑制不住自己了，在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過了一會兒，他又說道：

　　「那裡，那大海洋面下幾百英呎深處的地方，就是我們那安靜的墓地！」

　　「船長，您那些死去的同伴，至少可以安安穩穩地長眠在那裡，脫離那些鯊魚的傷害！」

　　「是的，先生，」尼摩船長神情嚴肅地說道：「脫離鯊魚，脫離人類的傷害！」。

第二部　第一章　印度洋

　　這次海底旅行的第二部分現在開始了。第一部分在珊瑚墓地動人的場面上結束，在我心中留下很深刻的印象。

　　看來尼摩船長的生活是完全在那無邊大海中間度過的，甚至他的墳墓，他都在最祕密的深淵中預備好了。那裡，不會有這樣或那樣的海怪來擾亂鸚鵡螺號船員的長眠。這些船員共命運，同生死。在那兒「也不會有一個生人來擾亂！」尼摩船長又補充了這一句。

　　對於人類社會，這位船長總是流露出他那種一直無法改變的不信任和憤懣的情緒。

　　對我來說，我再也不能滿足於康塞爾的那些說法了，雖然這個老實人仍堅持他的看法，認為鸚鵡螺號的船長是被埋沒的一位學者，是拿蔑視來回答人世冷淡的一位學者。

　　他還以為船長是一位不為人們所了解的天才，受不了人世的欺騙，不得已才逃避到這個他的本能可以允許他行動自由而別人卻不能到達的大海裡來。但是，照我來看，這些說只能解釋尼摩船長性格的一個方面。

　　確實，我們被關押在房中且被強迫睡眠的那個神祕的晚上，船長極其粗暴地從我手中奪走了我正準備向天際觀望的望遠鏡的那種防範舉動；鸚鵡螺號受到無法解釋的撞擊而導致了那個水手致命的受傷，這一切事實，都促使我向一種更合乎情理的角度考慮問題。不，尼摩船長不只是在逃避人類！他那神奇的裝備不僅僅是為他追求自由的天性服務，而且還可能用於滿足一種可怕的報復念頭，這種念頭我至今還不知道是何緣故。

　　目前，一切還尚未清楚。我只是在一片黑暗中看到了幾絲光亮。因此說，我僅僅是在敘述曾經發生過的事情。

　　再說，我們沒有受到尼摩船長的任何約束。因為他知道逃出鸚鵡螺號是不可能的。甚至因為我們沒有承諾要履行什麼諾言，口頭上我們不算是囚犯。可是，我們僅僅是禮貌上的客人，實際上我們是俘虜或者說是囚徒。因此，尼德．蘭還沒放棄恢復自由的希望。哪怕是偶然的機會，他也肯定會第一個抓住不放的。我當然也會像他那樣的。可是，如果我把慷慨大方的船長讓我們熟知的鸚鵡螺號的祕密帶走，這對我不能說不是一件憾事啊！總之，是該憎恨這個人呢，還是該讚美他？他是一個受害者呢，還是一個劊子手呢？再者，坦率地說，在永遠離開他之前，我想完成這次海底旅行，它的開始是那麼的奇妙。我想觀察這一系列藏匿在這個星球海底裡的奇觀。我想看看這些人類還沒看過的東西，即使要我以生命為代價來滿足我那強烈的求知欲，我也會這樣做的！可是，我們在太平洋底只走了六千里格，至今為止我發現了什麼？沒有，或者說幾乎沒有。

　　然而，我清楚地知道：鸚鵡螺號正在接近有人居住的陸地。一旦有逃脫的機會，我為了自己的好奇心而犧牲自己的夥伴，那未免太殘忍了。我必須跟他們一起逃走，或者甚至指揮他們逃走。但這種機會會來臨嗎？被強行剝奪了自由的人急切地盼望著這個機會的到來，而作為學者或者好奇心強的人，我這時卻徘徊不定。

　　一八六八年一月二十一日那天中午，船副從船裡出來測量太陽的高度。我也登上平臺，點燃了一支香菸，看著他操作。依我看，此人顯然不懂得法語，因為我好幾回大聲地說出我的想法，如果他能聽懂的話，他或許會下意識地作出某些反應，但他卻仍然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當他用六分儀觀測時，鸚鵡螺號上的一名水手──我們在克利斯波島進行第一次海底之遊時，一直尾隨著我們的那個身體強壯的人──也過來清洗探照燈玻璃。於是我仔細觀察起這檯燈的構造。燈裡有一些凸狀鏡片，像燈塔的玻璃那樣放置著，把燈光聚集在一個有效的面上，使亮度驟增百倍。電燈設計得如此的盡善盡美，使它的照亮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事實上，燈光是產生在真空中的，這就同時確保了它的穩定性和強度。而且，真空也可以減少石墨的消耗，燈的弧光正是從兩根石墨棒之間產生的。節約對尼摩船長來說非常重要，因為他不可能隨意更新石墨棒。但在真空條件下，石墨棒的消耗速度是慢得幾乎難以察覺。

　　當鸚鵡螺號準備繼續它的海底旅行時，我回到了客廳。艙門重新關上了，鸚鵡螺號直接向西行駛。

　　我們在印度洋五．五億公頃的廣闊海域中劈波前進，海水如此的清澈透明，以致於人俯身看著水面時會感到一陣暈眩。鸚鵡螺號一般是在印度洋底一百米到二百米深處遊弋。幾天來一直都是這樣。我對海有著一種深厚的情感。對於那些和我不一樣的人來說，時間自然顯得漫長而枯燥。而我則每天在平臺上漫步，接受海洋新鮮空氣的沐浴，透過客廳玻璃窗觀看水中各式各樣的景觀，閱讀圖書室裡的書籍，撰寫我的論文。這一些就足以充實我的所有時間，我也就沒有多餘的一刻可以用來偷懶或自尋煩惱。

　　我們所有人的身體狀況都非常好，也完全適應船上的特殊食譜。尼德．蘭出於抵抗情緒，設法弄出各種菜式，我看這實在是沒有必要的。此外，在這種恆溫的狀態下，我們甚至連感冒也不會染上。另外，石珊瑚草樹，也就是法國普羅旺斯有名的「海茴香」，在船上還有一定的貯存，把它放在煮爛的珊瑚蟲肉裡，可以作為一劑治咳的良方。

　　好幾天來，我們看到了大量的水鳥、蹼足類動物、大海鷗和海鷗。有些水鳥被我們巧妙地殺死，再經過精心的烹製，就成了一道令人垂涎欲滴的水禽佳餚。那些從各個陸地上飛來的、作長途飛行的海上水鳥，因長途跋涉，停在水波上休憩。在牠們裡面，我就看見了屬於長翼類、美麗非凡的信天翁，牠們發出陣陣的鳴叫，就像驢叫那樣不協調。蹼足家族的代表是善於在水面快速捕魚、飛行速度極快的軍艦鳥和數目繁多的鸏，或一種叫「稻草尾」的鸏，在鸏中，這類鸏身上長有紅色條斑，身體和鴿子一般大小，白色的羽毛略帶有一點玫瑰色，這就使牠羽翼上的黑色尤為顯目。

　　鸚鵡螺號船上的魚網還撈起了好幾種海龜。牠們的背部隆起，龜甲十分珍貴。這類善於潛水的爬行動物閉起鼻腔外孔的肉塞，就能長時間地待在水裡。這些海龜中有幾隻被捉住時，還縮在龜殼裡睡覺呢，牠這一招還可以抵禦海裡動物的襲擊。總的來說，這些海龜的肉吃起來馬馬虎虎，但牠們的蛋卻是一味可口的佳餚。

　　至於魚類，當我們透過敞開的嵌板窺視牠們神祕的海底生活時，不由得發出聲聲驚歎。我注意到了好幾類我以前從沒看過的魚。

　　我特別要提到的是紅海、印度海和赤道美洲一帶海域裡盛產的牡蠣。這類海底動物像海龜、犰狳、海膽、甲殼動物一樣，身上披有一層既不是白堊質也不是石質，而是真正的骨質的護甲。牠們的甲殼有立體三邊形的，也有立體四邊形的。在立體三邊形甲殼的牡蠣中，我可以舉出其中幾個種類，牠們身長半寸，肉富有營養，美味可口，尾部棕色，鰭部黃色。我甚至想把牠們引進到不少海魚都能很容易適應的淡水中養殖。我還看到了一些立體四邊形的，背部長有四個粗節的牡蠣；一些身體下部長有花白斑點，可以像鳥類一樣被馴養的牡蠣；一些身上的骨質甲殼突出成刺的三角牡蠣，牠們因為叫聲呼嚕呼嚕地，很奇特，而又被稱為「海豬」；還有一些肉很豐厚、堆成錐形的單峰牡蠣，這種牡蠣的肉粗而硬，相當難啃。

　　在康塞爾的日記中，我還可以列舉出他記錄下的這一帶海域中特有的鰒魚類，如紅背魚；身上有三道縱紋的白腹針魚；長七英吋、色彩鮮豔的電魚。其次是身上長有白色條紋、無尾，樣子猶如一隻黑褐色的蛋的卵魚，這類魚是其他魚類的樣本；還有稱得上是真正的海底豪豬的魚虎，牠渾身長刺，身體一鼓，便形成了一個長滿利刺的刺球，和各大洋都有的海馬；唇長，鰭像雙翅一樣寬大，算不上是飛行但至少是會飛躍的海蛾魚；尾部布滿鱗片，體形扁平的鴿子魚；身長二十五公分，色彩絢麗，味道鮮美的長頜魚；頭部凸凹不平的青灰色美首魚；無數的身有黑紋，腹鰭長，能在水面以驚人的速度滑行的䲁（左魚右尉）魚；味道鮮美，能揚起腹鰭順流而下的風帆魚；造物用黃、天藍、銀白和金黃各種色彩裝扮起來的色彩斑斕的彩魚；魚翅成絲狀的絨翼；身上沾著泥沙，能發出某種嗯嗯聲的刺鰭魚；肝臟有毒的海魴魚；眼睛上罩著一個會動的眼泡的波帝魚；最後是嘴尖長如管的哨子魚，這位海洋中真正的獵手，有著一支夏斯波公司或雷明頓公司都設計不出的長槍，牠每從嘴槍裡射出一滴水，就能殺死一隻蟲子。

　　按拉塞拜德的畫分法，第八十九種魚屬屬於骨質魚類第二亞綱，其特徵是有一塊鰓蓋和一片鰓膜。我就看到這一魚屬裡的鮋魚，牠頭上長有長刺，僅有一個脊鰭。按這種魚所屬的亞屬中說，牠們有的身上長有鱗片，有的沒有。第二亞屬同時向我們展示了一些身長○．三至○．四米的一兩種魚的品種，這種魚有黃色條紋，頭部古怪。在第一亞屬裡，則提供了一類稱為「海蟾蜍」的一些怪魚品種。此魚頭大，時而布滿深深的皺紋，時而隆起很多泡，長有細刺和結節，有一些不規則的可怕的角，渾身長滿小繭，被牠紮傷是很危險的，這是一種令人生厭而又令人生畏的魚。

　　一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鸚鵡螺號每天走二百五十里格，即五百四十海浬，速度為每小時二十二海浬。我們之所以能認識各種各樣過路的魚類，是因為魚類受到電光的吸引，奮力追隨我們。牠們大部分跟不上鸚鵡螺號的速度，不久就落到後面了；而有些則可以緊跟著鸚鵡螺號好一段時間。

　　二十四日清晨，在南緯十二．五度、東經九十四．三十三度上，我們望到了一個長滿可可樹的珊瑚島──奇林島。達爾文先生和費茲．羅亞船長就曾經來過這裡考察。鸚鵡螺號貼著這個荒島的懸崖峭壁行駛。船上的拖網網上來了許多珊瑚蟲和棘皮動物，還有軟體動物，各種各樣怪異的貝殼。一些珍貴的珊瑚成了尼摩船長的寶貝，我看見了其中有一種星點狀的、寄生在貝殼上的珊瑚骨。

　　過了一會兒，奇林島在天際邊消失了，鸚鵡螺號向西北方向的印度半島尖端駛去。

　　「這是一片開化的陸地，」那天尼德．蘭對我說，「與野人多過鹿的巴布亞島相比，這裡好多了！教授先生，印度這片陸地上，有公路、鐵路，還有英國、法國和印度的城市。五里格路內，我們總不會碰不到一個同胞吧。嗯！難道這不是與尼摩船長撕破臉皮告辭的時機嗎？」

　　「不，尼德，不，」我口氣堅決地說，「就像你們水手說的：『讓我們繼續上路吧。』鸚鵡螺號會接近有人居住的陸地，它就總有一天會回到歐洲的。就讓它帶我們回去吧。一旦到了我們的歐洲海域，我們再見機行事。再說，我估計尼摩船長不會像在新幾內亞森林裡那樣，允許我們到馬拉馬爾【註：印度西南部海岸。】或哥羅蒙代爾【註：印度東部海岸。】海邊打獵的。」

　　「那麼，先生，不經他允許不行嗎？」

　　我沒有回答加拿大人。我不想爭辯下去。其實，是命運讓我到了鸚鵡螺號船上，我心底裡會一直考慮著命運中這些偶遇的。

　　從奇林島起，船的速度總的來說是放慢了。航行的線路也比較隨意，船經常下到很深的海底。船員好幾次用船內的縱斜機板把船的斜面板轉動到吃水線處。我們就這樣一直沉到二至三公里深的海底。對於這片廣闊的印度洋深海，潛水深度一萬三千米的探測器尚不能到達，我們也沒加以勘探。至於深海層的溫度，船上的溫度計總是顯示在零下四度。我只是注意到，在海水表層，低層的水總比海面的水冷。

　　一月二十五日，洋面一片荒涼，鸚鵡螺號在海面上行駛了一整天，輪機有力地拍打著水波，噴出一束束水花。瞧，這樣人們怎不會把它當做一隻巨大無比的鯨魚呢？這一天四分之三的時間裡，我逗留在平臺上，望著大海，天際邊空無一物。只是到了下午四點左右，一艘長長的汽船朝西迎面開來。有一陣子，我清楚地看到了汽船的桅杆，而汽船卻察覺不到貼著水面行駛的鸚鵡螺號。我想這是印度半島和東方汽輪公司的汽船，它航行於錫蘭【註：今日的斯里蘭卡。】與雪梨之間，途中曾在喬治王角和墨爾本港停靠過。

　　下午五時，熱帶地區短暫的黃昏來臨之前，海上出現了一種奇妙的景觀，康塞爾和我都對此讚歎不已。

　　那是一種可愛的動物。按古人的說法，遇上牠就意味著好運。亞里士多德、阿德尼【註：公元三世紀希臘學者。】、普林、奧彼恩【註：公元三世紀希臘詩人。】曾經研究過這種動物的嗜好，並用義大利學者和希臘學者詩篇中所有富有詩意的言詞來形容牠，稱牠為「鸚鵡螺」和「旁比里斯」。但現在的科普書上不採用這種叫法，而是稱這種軟體動物為船蛸。

　　問過康塞爾的人都會從這位正直的小夥子那裡得知軟體動物支分為五綱。第一綱頭足綱動物，牠們有的有介殼，有的沒介殼；頭足綱動物按鰓的數目分為兩鰓和四鰓兩個科；兩鰓科又分船蛸、槍烏賊、墨魚三屬，四鰓科則只有鸚鵡螺一屬。按這種分類術語，如果還有頑固不化的人把帶吸盤的船蛸和帶觸鬚的鸚鵡螺混為一談的話，那可就不能原諒了。

　　這麼說，當時有一群船蛸正在海面上漂游著，估計有成百上千隻。這些船蛸屬於長有結塊的那類，是印度洋特有的。

　　這些動作優美的軟體動物吸進一管水，再把水射出來，借助水的反作用力向後游動。牠們有八條觸鬚，細長的六條漂浮在水面，而另外二條則豎起彎成掌狀，像風帆一樣迎風舒展。我清晰地看到了牠們螺旋狀的波紋介殼，居維埃確如其當地稱牠們為「精巧的小舟」。這真是一葉真正的小舟啊！船蛸用分泌液做出自己的外殼，牠不把外殼粘在身上，可外殼卻時刻裝載著船蛸。

　　「船蛸本來可以自由地離開介殼，」我對康塞爾說，「但牠卻從沒離開過。」

　　「尼摩船長就是這樣的，」康塞爾說得對極了，「所以他覺得最好把自己的船叫做鸚鵡螺號。」

　　鸚鵡螺號在這群軟體動物之間漂浮了大約一個鐘頭。突然，這群軟體動物不知道受到了什麼驚嚇，牠們好像聽到了一聲信號似的，所有的風帆驟然放了下來，爪子收回去，身體捲縮，介殼翻了個身，調轉重心，整個小船隊消失在茫茫的海波中。這一切就發生在一眨眼間，我還從沒見過一支船隊能像牠們一樣，這麼協調一致地行動。

　　這時，夜幕驟然降臨。微風僅能掀起一些水波，在鸚鵡螺號的邊緣下靜靜地延伸著。

　　第二天，一月二十六日，在子午線八十二度處，我們穿過了赤道，又回到了北半球。

　　在這整整一天裡，一群令人生畏的角鯊緊緊尾隨著我們。這是一種可怖的動物，牠們在這一帶海域裡迅速地繁殖，使這裡的海域變得十分危險。煙色角鯊背部褐色，腹部灰白，武裝著十一排尖牙；「眼睛」角鯊在頸部處有一大塊被白色圈起來的黑斑，看上去就像是一隻眼睛；灰黃色角鯊的喙部顯圓形，身上布滿暗斑。這些力大無比的動物不時用力地撞擊著客廳的玻璃，讓人擔心不已。尼德．蘭再也克制不住自己，他真想衝到水面去，用魚叉射擊這些龐然大物。特別是某些嘴巴裡像嵌地板磚一樣布滿了牙齒的星鯊和一些長達五米的大虎鯊，更使他怒不可遏。但過了一會兒，鸚鵡螺號加快馬力，輕鬆地把這些速度最快的鯊魚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一月二十七日，在孟加拉灣的出口處，我們好幾次見到了一幕幕陰森可怖的景象！一具具屍體漂浮在水面上。這是印度城市中的死屍，被恆河水沖入大海中。禿鷹──這個國家唯一的收屍人，還沒能把這些屍體狼吞虎嚥完畢。而在這裡，並不缺少角鯊來幫牠們完成這項收屍工作。

　　晚上七點鐘左右，鸚鵡螺號半浸在乳白色的海水中行駛著。一眼望去，海水好像牛奶似的。這難道是月光的傑作嗎？不，在太陽的餘暉中，才兩天的新月還在海平面以下呢。整個天空中，雖然星光燦爛，但和銀白色的海水相比，似乎顯得有些黯淡。

　　康塞爾一點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問我這種奇特的現象是什麼原因。幸好，我還能回答他的問題。

　　「這就是人們所說的『乳白色的大海』，」我對他說，「在盎波尼島海岸和這一帶沿海經常可以看到廣闊的白色波浪。」

　　「可是，」康塞爾說，「先生可以告訴我什麼原因造成這種現象嗎？我想該不是這裡的海水都是牛奶做的吧！」

　　「不，小夥子，這讓你驚訝的白色是因為水中有成千上萬條細小發光的纖毛蟲。這些蟲膠質無色，像一根頭髮那麼細，長不到五分之一毫米。這些纖毛蟲相互粘在一起，延伸在好幾海浬的海面上。」

　　「好幾海浬哪！」康塞爾叫了起來。

　　「是的，小夥子，不要費盡心思去算這些小蟲了！況且你算不出來的，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有些航海家曾經漂流過四十多海浬『乳白色的海』。」

　　我不知道康塞爾是否會採納我的建議，但他好像陷入了沉思之中，他可能正在努力地計算著四十多海浬究竟能有多少五分之一毫米的小蟲。至於我呢，我繼續觀察著這一現象。在幾小時內，鸚鵡螺號的船頭劃破著這股白色的海流。我注視著它靜靜地在皂沫般的水面上滑行，就像漂浮在海灣的順流和逆流相遇交叉時引起的白色泡沫漩渦中一樣。

　　臨近午夜，大海突然恢復了它平常的面貌。但在我們後面到海平線盡頭處，天空映射著白色的水波，似乎久久沐浴在模糊的北極光中。

第二章　尼摩船長的新主張

　　一月二十八日正午，鸚鵡螺號在北緯九．四度處浮出了水面，我們望見了在西面八海浬遠有一塊陸地。我率先注意到那是一群海拔約二千英呎高的連綿起伏的山巒。我測定好方位，就回到客廳裡，在地圖上對比了一下，才意識到我們現在看到的是錫蘭島──印度半島這片葉子下的一顆明珠。

　　我回到圖書室尋找一些關於這個島嶼──地球上最肥沃的土地之一──的書籍，恰好找到了一本Ｈ．Ｃ．希爾先生編寫的，名為《錫蘭和錫蘭人》的書。我一回到客廳，就記下了錫蘭的方位。在古代，這個島嶼曾經有過各種各樣的稱呼。它的地理位置在北緯五．五十五度和九．四十九度、東經七十九．四十二度和八十二．四度之間。島長二百七十五英哩，島的最寬處有一百五十英哩，周長九百英哩，面積二萬四千四百四十八平方英哩，也就是說，比愛爾蘭島略微小一點。

　　這時，尼摩船長和船副出現了。

　　船長看了一眼地圖，然後轉身對我說：「錫蘭島是一個以採珠業著稱的地方。阿龍納斯先生，您想不想去看一看它的採珠場？」

　　「那還用說，船長先生。」

　　「好。這並不難。只是一年一度的採珠季節現在還沒開始，我們只能看看採珠場，卻不能遇到採珠人。不管怎麼樣，我會下令把船向馬那阿爾灣開去的，夜裡我們就能到達那兒。」

　　船長對船副說了幾句話，船副就馬上出去了。不一會兒，鸚鵡螺號又潛入了水中，壓力表指示在三十英呎深處。

　　我兩眼盯著地圖，搜索著馬那阿爾灣。這個海灣處於北緯九度，錫蘭島的西北岸，是馬那阿爾小島延伸而形成的。要到馬那阿爾灣去，就必須沿著錫蘭島的西岸向上溯。

　　「教授先生，」尼摩船長接著對我說，「在孟加拉灣、印度海、中國海、日本海、美洲南部沿海、巴拿馬灣、加利福尼亞灣，人們都在捕撈珍珠。但就是錫蘭的珍珠捕撈業最卓有成就。我們或許來早了點。這裡的採珠人三月份才齊集馬那阿爾灣。到那時，在三十天之間，他們的三百隻採珠船就會不斷地從事著採集大海寶藏這一有利可圖的工作。每隻船有十個漿手和十個採珠人。十個採珠人分成兩組，輪流潛入水中。他們把繩子一頭栓在船上，一頭栓在一塊大石頭上，兩腳間夾著石頭潛到十二米深處。」

　　「如此說來，」我說，「他們還是一成不變地使用這種原始的採珠方法嗎？」

　　「是的，」尼摩船長回答說，「儘管一八○二年阿米恩條約簽訂後，這些珠場就屬於世界上最工業化的英國人所有，但原始的採珠法還是沿襲使用著。」

　　「喏，依我看，您使用的潛水服在採珠這樣的作業方面似乎大有用武之地。」

　　「是的，這些可憐的採珠人畢竟不能在水底下待太久。英國人佩斯瓦爾在他的錫蘭遊記中說到，有一個卡菲爾人可以在水下憋氣十五分鐘，但我認為這不太可信。我知道有些潛水者可以在水中堅持五十七秒鐘，功底深一些的可以堅持到八十七秒鐘，但這種人畢竟是少數的；而且，這些不幸的人一回到船上，鼻子和耳朵都淌著血水。我認為採珠人在水中平均可以待上三十秒，在這三十秒中，他們得拼命地把他們抓到的珍珠貝往網袋裡裝。而且，這些採珠人一般不能活到老，他們的視力衰退，眼部潰瘍，身體多處創傷，更有甚者，他們經常在海底中風。」

　　「是的，」我說，「這是一種悲慘的職業，它只是為了滿足某些驕奢淫逸的人的需要。可是，船長，請告訴我，一隻船每天能採到多少珍珠貝呢？」

　　「大概四、五萬隻吧。我甚至聽人家說，在一八一四年，英國政府為了謀求高額利潤，雇人採珠，在整整二十天裡，採珠人共採集了七千六百萬隻珍珠貝。」

　　「可他們至少會付給採珠人足夠的雇金嗎？」我問。

　　「雇金少得可憐啊，教授先生。在巴拿馬，採珠人每週才賺到一美元。而且經常出現的情況是，摸到一個含有珍珠的珠貝就得一個蘇，可是他們抓到的珠貝裡畢竟多數是沒有珍珠的啊！」

　　「這些可憐人養肥了他們的主子，到頭來自己才得一個蘇！真是可悲啊。」

　　「這樣，教授先生，」尼摩船長對我說，「您和您的同伴一起去參觀參觀馬那阿爾灘吧，說不定會碰到提早來的採珠人呢，我們就看看他們如何作業吧。」

　　「好啊，船長。」

　　「隨便問一句，阿龍納斯先生，您不怕鯊魚吧？」

　　「鯊魚？」我叫了起來。

　　對於這個問題，這還用說嗎。

　　「如何？」尼摩船長追問說。

　　「老實說，船長，我對這種魚還不太了解。」

　　「我們這些人對牠早就習以為常了，」船長說，「隨著時間推移，您也會的。何況，我們還會帶上槍。在途中，說不定能捕殺到角鯊呢。這種打獵很有趣的。就這樣吧，教授先生，我們明天一早見。」

　　尼摩船長從從容容地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客廳。

　　請想想，假如有人請您到瑞士山上獵熊，您或許會說：「妙極了！我們明天要去獵熊了。」如果有人請您到阿特拉斯平原狩獅或到印度叢林裡打虎，您或許會說：「啊！啊！看來我們要去打老虎或獅子了。」但如果有人請您到鯊魚的老巢裡去捉鯊魚，在接受邀請之前，恐怕您是得三思而行。

　　我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幾滴冷汗。

　　「讓我們再想想吧，」我心裡想，「我們得抓緊時間。到水下森林獵水獺，就像我們在克萊斯堡森林一樣，那還可以。但在深海裡游來蕩去，而且還有可能碰到鯊魚，這可就是另外一回事啊！我清楚地知道在某些國家，特別是在安達梅島，黑人們會一手拿著匕首，一手拿著繩索，毫不猶豫地去攻擊鯊魚。可我也清楚地知道，在這些去迎戰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動物的人中，許多都是有去無回的。再說，我又不是一個黑人。如果我是個黑人的話，我相信，在這種情況下，我要是有那麼一丁點兒的猶豫，就太不應該了。」

　　於是，我心裡想像著鯊魚的樣子，想像著牠那碩大的頜部，武裝著的一排排牙齒，能把人一下子咬成兩段。我已經感覺到腰部隱隱作痛。再說，我不明白船長為什麼這麼不客氣地提出這種糟糕的邀請！這難道是去樹下抓一隻不傷人的狐狸嗎？

　　「對了！」我想，「康塞爾怎麼樣也不會去的，這樣我也可以不陪船長去了。」

　　至於尼德．蘭，老實說，我不能肯定。這麼大的風險，對他好鬥的本性來說，總是一種引誘。

　　我重新拿起希爾的書，但我只是機械地翻著。在書的行裡字間中，我看到的盡是一張張張大著的、碩大無比的鯊魚頜。

　　這時，康塞爾和那個加拿大人走了進來，他們神情平靜，甚至還有點高興。他們還不知道有什麼事情正在等著他們呢。

　　「天哪，先生，」尼德．蘭對我說，「您的尼摩船長──去他媽的──剛剛跟我們提了個友好的建議。」

　　「啊！」我說，「你們知道了……」

　　「請別見怪，先生，」康塞爾說，「鸚鵡螺號的指揮官邀請我們明天陪同您到錫蘭美麗的採珠場去參觀。他言詞得體，舉止堪稱一位真正的紳士。」

　　「他沒跟你們說其他的？」

　　「沒有，先生，」加拿大人回答，「沒說其他的，除了他跟您說過的散步外，什麼也沒說。」

　　「說真的，」我說，「他沒跟你們提過任何細節，有關於……」

　　「一點也沒有，博物學家先生。您和我們一起去，不是嗎？」

　　「我嘛……當然！我看您對這很感興趣，蘭師傅。」

　　「是的！這很新奇，很令人驚奇。」

　　「可能有一點危險！」我旁敲側擊地說。

　　「危險，」尼德．蘭回答說，「在珍珠貝灘上走一趟也會有危險！」

　　顯然，尼摩船長覺得沒必要向我的同伴提醒鯊魚的事。我侷促不安地盯著他們，好像他們現在已經四肢不全了。我要不要提醒他們呢？要，當然要，但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先生，」康塞爾說，「您可不可以跟我們談談採珠的細節？」

　　「是關於採珠本身，」我問道，「還是關於事故……」

　　「關於採珠的，」加拿大人回答說，「去現場之前，知道一下也是好的。」

　　「那好吧！請坐吧，我的朋友，我就跟你們說說我剛從英國人希爾那裡了解到的所有知識吧。」

　　尼德和康塞爾坐在了沙發上，加拿大人首先發問：「先生，珍珠是什麼？」

　　「我憨厚的尼德，」我回答說，「在詩人眼裡，珍珠是大海的眼淚；在東方人看來，它則是一滴凝固了的露珠；對於婦女，它是一種橢圓形的首飾，晶瑩剔透，珠光寶氣，她們戴在手指上、脖子上或耳朵上；在化學家看來，它是有點膠質的磷酸鹽和碳酸鈣混合物；最後，在博物學家看來，這是某些雙殼軟體動物分泌螺鈿質器官的病態分泌物。」

　　「牠是屬軟體動物門，」康塞爾說，「無頭綱，甲殼屬的。」

　　「對極了，聰明的康塞爾。但是，在甲殼類中，鮑子、大菱鮮、硨磲、海珧，一句話，所有分泌螺鈿質的動物，即那些內瓣充滿藍色、淺藍色、紫色或白色螺鈿質的動物，是不能產出珍珠的。」

　　「貽貝也一樣嗎？」加拿大人問。

　　「是的。在蘇格蘭、加勒地區、愛爾蘭、薩克、波艾米和法國，這些地方的某些河流裡的貽貝都不能產出珍珠。」

　　「好哇！那我們以後得注意點。」加拿大人回答說。

　　「但是，」我又說，「像貝母、乳白珠貝還有珍貴的小紋貝，就特別能產珍珠。珍珠僅是一種圓形的螺鈿質凝聚物而已。它或是粘附在珠貝的殼上，或是嵌在珠貝的肉縫裡。在殼上的珍珠是粘著的，而含在肉裡的則是活動的。但珍珠的形成總是要有一個堅硬的東西作為核心的，這可能是一個石卵，也可能是一顆沙子，螺鈿質在沙石的表面常年不斷地、一層一層地累積。」

　　「在一個珠貝裡可以同時找到幾顆珍珠嗎？」康塞爾問。

　　「是的，小夥子。有一些小紋貝簡直就是珠寶盒。有人甚至說見過一個珍珠貝，牠至少含有一百五十隻鯊魚，我是對此表示懷疑。」

　　「一百五十隻鯊魚！」尼德．蘭喊道。

　　「我是說鯊魚嗎？」我也叫了起來，「我是說一百五十顆珍珠。說鯊魚就文不對題了。」

　　「確實是這樣，」康塞爾說，「可是先生，您現在可否和我們講講人們是用什麼方法取珠的呢？」

　　「有好幾種方法。比較常用的方法是，當珍珠是附在貝殼上的情況下，採珠人就用鉗子把珠貝夾出來。但最普遍的方法是把小紋貝攤在鋪有草蓆的海岸邊上，讓牠們在露天中死亡。十天之後，小紋貝就腐爛得差不多了。人們再把小紋貝倒進一個大海水池中，然後打開沖洗。接下來就開始兩道取珠的工序。人們先把在貿易中稱為『純白』、『雜白』和『雜黑』的珍珠分別盛到一百二十五千克到一百五十千克的小匣子裡，再把珠貝的腺組織摘下，煮一煮，再篩一篩，直到看到最小的珍珠。」

　　「珍珠的價錢是按大小而定嗎？」康塞爾問。

　　「不僅根據大小，」我說，「而且根據形狀，根據水色，也就是顏色，還根據光澤，也就是肉眼看上去柔和絢麗的色澤。最漂亮的珍珠被稱為貞珠或範珠。它是單獨在軟體動物的纖維上成長的，白色，通常是不透明的。但也有的是乳白剔透的。最常見的是球形或梨形的珍珠。球形的可以用來做手鐲，梨形的可以做耳墜。因為很貴，所以論顆買賣。其他附在貝殼上，形狀不規則的珠則按重量賣。最後，那些被稱為小粒珠的小珍珠是低一級的珍珠，買賣時是按斗算的。這些小珍珠主要用來繡在教堂的裝飾品上。」

　　「可是，把珠子按大小分開這工作，肯定又費時又麻煩吧。」加拿大人說。

　　「不，朋友。這道工序使用十一種篩孔大小不同的篩子。留在二十至二十四孔的篩子裡的珍珠是上等的。剩在一百至八百孔的篩子裡的是二等品。最後用九百至一千孔篩出來的是小粒珠。」

　　「太巧妙了，」康塞爾說，「我明白了，分珠的方法很機械化。先生，再講一講有關珍珠開採的情況好嗎？」

　　「據希爾的書上說，」我答道，「錫蘭珠場每年的利潤豐厚。」

　　「大量的法郎收入。」康塞爾說。

　　「是的，大量的法郎收入！三百萬法郎，」我重複說，「可是我認為，這些珠場現在不會有過去那樣的好收入了。美洲的珠場也一樣，在查理王朝統治時，年收益為四百萬法郎，而如今呢，減少到了三分之二。總之，估計目前珍珠開採總收入為九百萬法郎。」

　　「那麼，」康塞爾問，「您能不能說一說一些價值連城的珍珠呢？」

　　「當然，小夥子。聽說凱撒曾經送給塞維利亞一顆現價高達十二萬法郎的珍珠。」

　　「我甚至聽人家說過，」加拿大人說，「古代有一位貴婦人把珍珠泡在醋裡。」

　　「那是克麗奧佩脫拉【註：世稱「埃及艷后」，古埃及托勒密王朝末代女王。】。」康塞爾說。

　　「這可不太好。」尼德．蘭補充說。

　　「是糟透了，尼德朋友，」康塞爾說，「這樣一小杯醋酸就值十五萬法郎，可謂價格不菲啊。」

　　「真遺憾我沒能娶到這個貴婦。」加拿大人說著，揮動著手臂，神色令人不安。

　　「尼德．蘭，娶克麗奧佩脫拉！」康塞爾喊道。

　　「我早就該結婚的，康塞爾，」加拿大人嚴肅地說，「可我沒結成，這並不是我的錯。我甚至已經買了一串珍珠項鏈給我的未婚妻凱特．唐德，可她卻嫁給了別人。瞧！這條項鏈整整花了我一塊半美元，教授先生，您好歹得相信我，項鏈上的珍珠可是二十篩孔篩子裡頭的啊。」

　　「老實的尼德，」我笑著說，「那是人造珠，是一顆外表塗著東方香精的玻璃珠。」

　　「咦！東方香精，」加拿大人說，「也應該很貴吧。」

　　「分文不值。它是歐鮊殼上的銀白色物質，從水裡採集到，保存在氨水中。沒有任何價值。」

　　「可能正因為如此，凱特．唐德才嫁給了別人。」蘭師傅通達地說。

　　「不過，」我說，「說到價格昂貴的珍珠，我想沒有任何一位帝王的珍珠可以和尼摩船長的珍珠媲美。」

　　「是那顆。」康塞爾指著玻璃罩裡華麗的首飾匣說。

　　「當然啦，我沒估錯的話，它價值二百萬……」

　　「法郎。」康塞爾急切地說。

　　「對，」我說，「二百萬法郎。尼摩船長也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採到它。」

　　「喂！」尼德．蘭叫起來，「誰說在明天的散步中，我們不能像尼摩船長一樣的撞彩呢。」

　　「做夢！」

　　「為什麼不？」

　　「在鸚鵡螺號船上，有一百萬對我們有什麼用呢？」

　　「在船上，不，」尼德．蘭說，「是……在別的地方。」

　　「什麼！別的地方！」康塞爾搖搖頭說。

　　「確實，」我說，「蘭師傅說得有理。如果我們能帶著一顆價值幾百萬的珍珠回到歐洲或美洲去，這起碼能證明我們這次歷險的真實性，並增加傳奇的色彩。」

　　「我相信。」加拿大人說。

　　「可是，」康塞爾說，他總是想到事情會有教訓的一面，「採珠危險嗎？」

　　「不，」我趕快說，「特別採取了一些預防措施，就更不會有危險了。」

　　「幹這一行有啥子危險？」尼德．蘭說，「頂多是多喝幾口海水唄。」

　　「確實如此，尼德。不過，」我盡量像尼摩船長那樣，用從容不迫的口氣說，「你們害怕鯊魚嗎？」

　　「我，」加拿大人說，「一個職業魚鏢手！捉鯊魚正是我的老本行。」

　　「這可不是用魚鉤把牠們鉤上來，拖到甲板上，剁掉尾巴，開膛剖腹，掏出心臟扔到海裡哇。」我說。

　　「這麼說是……」

　　「沒錯。」

　　「在水裡？」

　　「在水裡。」

　　「我的老天爺，得用一隻好魚叉！先生，您知道鯊魚這些畜生身體有缺限，要翻過身來才能咬人，就在牠轉身時……」

　　尼德．蘭做了一個「咬」的動作，讓人感到脊背上都涼颼颼的。

　　「那，你呢，康塞爾，你怎麼想呢？」

　　「我，我要坦誠地和先生說實話。」康塞爾說。

　　「這樣就對了。」我想。

　　「如果先生要攻擊鯊魚，」康塞爾說，「他忠實的助手沒理由不和他一起去的。」

第三章　一顆價值千萬法郎的珍珠

　　夜深了。我上床睡覺，可睡得很不安穩。鯊魚在我的睡夢裡扮演著主要角色。我覺得，說鯊魚「ｒｅｑｕｉｎ」這個詞來源於安魂曲「ｒｅｑｕｉｅｍ」這個詞，說它對也行，說它不對也行。

　　第二天清晨四點，尼摩船長特別吩咐服務員叫醒我。我馬上起床，穿上衣服就來到客廳裡。

　　尼摩船長正在那裡等著我呢。他對我說：「阿龍納斯先生，您準備好出發了嗎？」

　　「是的。」

　　「請跟我來。」

　　「船長，我的同伴呢？」

　　「通知過他們了，正等著我們呢。」

　　「我們不穿潛水服嗎？」我問。

　　「還用不著。我沒讓鸚鵡螺號太靠近海岸，我們離馬那阿爾灘還很遠。不過，我準備了一隻小艇，它將載著我們到我們要去的地方，這樣我們就省掉一段相當長的路程。艇上有潛水設備，水下探險開始時，我們就穿上它。」

　　尼摩船長領著我走向通往平臺的中央扶梯，尼德和康塞爾已經在那兒了，他們為要進行的「有趣遊戲」而鵲躍不已。鸚鵡螺號船上的五個水手拿著槳，在已經停在船甲板上的小艇裡等著我們。

　　天色仍然晦暗。雲塊遮住了天空，星辰稀疏。我放眼對面的陸地，只看到一道模糊的海岸線，從西南到西北擋住了四分之三的天際。夜間，鸚鵡螺號沿著錫蘭島的西海岸上溯，已到達了海灣西側，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在陸地和馬納爾島之間的海灣西側。這裡的深水中延伸著一條小紋貝礁石岩脈，這是一片長度超過二十海浬，取之不竭的珍珠「田」。

　　尼摩船長、康塞爾、尼德和我，我們坐到了小艇的後部。掌舵人把好舵，他的四個同伴扶著船槳，小艇的掣索解開了，我們出發了。

　　小艇朝南划去。槳手們不急不慢地划著。我注意到槳葉吃水很深，槳手們是按戰艇常用的節奏十秒一下，十秒一下地划著。小艇勻速前進，揚起的水珠像熔化的鉛液飛散一樣，噼噼啪啪地打入漆黑的水波中。海面湧過來一個小海浪，把小艇搖晃了幾下，幾片水花打在了船頭上。

　　我們沉默無言。尼摩船長在想什麼呢？或許他正在想：這片他正在靠近的陸地，距他僅是咫尺之間。而對於加拿大人而言，則恰恰相反，那還離他遠著呢。至於康塞爾，他僅僅是好奇而已。

　　五點半左右，天色初露曙光，海岸上的輪廓更清晰地展現出來。海岸東邊比較平坦，向南則有些起伏。離海岸還有五海浬路，海灘和霧氣濃濃的水面混成了一片。在海岸和我們之間的海面上，荒無人煙。沒有一艘船，也沒有一個潛水人。深深的孤寂籠罩著這片採珠人將要雲集的地方。正如尼摩船長事先提醒過：我們早了一個月來到這片海灘。

　　六點鐘，天色忽地一下子亮了，這是熱帶地區特有的快速的白天黑夜交替，不存在晨曦，也不存在黃昏。萬丈陽光穿透了堆積在東邊天空上的厚厚雲層。一輪光芒四射的旭日冉冉升起。

　　我清晰地看到了樹木稀稀疏疏的陸地。隨著小艇向馬納爾島划近，島的南端海岸線漸漸顯露出圓形。尼摩船長從位子上站起來觀察海面。

　　他做了個手勢，小艇就拋錨了。這裡的海底是小紋貝暗礁山脈的一處峰頂，水深不過一米，所以錨鏈只滑下去了一點。小艇隨著退潮退了回去。

　　「我們到了，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說，「你們看看這狹窄的港灣。就是在這裡，一個月間就雲集了大量的採珠船。這片水域，也正是採珠人要大膽地進行搜索的地方。好在這片港灣很利於採珠，它可以避強風，海面波濤又不大，這樣的條件對於潛水工作是相當適合。我們現在就穿上潛水服，開始水下漫步吧。」

　　我望著這片疑雲密布的水波，沒有回答他的話。在小艇上水手的幫助下，我開始穿上這笨重的水下服裝。尼摩船長和我的兩位同伴也在穿潛水服。可是，沒有一個鸚鵡螺號船上的船員將陪我們進行這次新旅行。

　　一會兒，我們身上到脖子處，都被囚禁進了這橡膠衣服裡。背上用背帶綁上了空氣筒。至於蘭可夫燈，我們沒帶上。在把腦袋鑽進銅盔前，我向尼摩船長提出燈的問題。

　　「燈對我們沒用的，」船長回答說，「我們下潛的深度不大，陽光就能綽綽有餘地為我們的行程照明。再說，在這片水中，帶上電燈是不明智的。它的光亮會意外地招惹來這帶水域中的危險動物。」

　　尼摩船長說話時，我轉向了康塞爾和尼德．蘭。可是這兩位朋友已經戴上了銅盔，他們聽不到我們的話，也回答不了。

　　我又向尼摩船長提出最後一個問題：「那武器呢，我們的槍呢？」

　　「帶槍！有什麼用？您們的山裡人不是手握匕首去打熊嗎？鋼刀不是比鉛彈更有用嗎？這有一把刺刀，別在您的腰間，我們走吧。」

　　我看了看我的同伴，他們也和我們一樣裝束。此外，尼德．蘭還揮動著一把他在離開鸚鵡螺號前放進了小艇裡的大魚叉。

　　我學著尼摩船長的樣子，戴上了這沉甸甸的銅球。一戴上頭盔，背上空氣筒就立即開始供氣了。

　　沒多久，艇上的水手就把我們一個個放入了水中。在一米半深的水裡，我們踩到了沙子。尼摩船長向我們作了個手勢。我們緊隨著他，走下一個傾斜的緩坡，消失在水波中。

　　一到水中，那些老是縈繞在我腦際間的想法都統統忘光了。我出奇地平靜。我動作自如，這大大地增強了我的自信心。此外，海底奇異的景象攫住了我的想像力。

　　太陽已經把水底照得光亮。連最小的東西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走了十分鐘，我們來到五米的深水中，這裡地面相當平坦。

　　我們腳到之處，一群群單鰭屬的、除了尾鰭外沒有別的鰭的奇怪魚類，像一群群扇尾沙錐一樣，驚得一湧而起。我認出了其中有形如水蛇的爪哇鰻，牠們身長○．八米，腹部蒼白，很容易和身子兩側沒有金線的海鰻混淆；在身體扁圓的硬鰭屬中，我看見了鐮刀狀脊鰭、色彩絢麗的燕雀魚，這種魚晾乾醃製，就成了一道名曰「卡拉瓦德」的名菜；還有長軸屬的唐格巴爾魚，牠身上有一層八道斑帶的甲殼。

　　隨著太陽升高，越來越大的水域被照得通亮。海底的地表狀況也慢慢地不同了。先是細沙地，接著是一片卵石地，上面覆蓋著一層軟體動物和植蟲動物。在這兩支動物中，我看到了紅海和印度洋中特產的胎盤貝，牠長著兩片薄薄的、大小不對稱的貝殼；還有貝殼呈圓形的黃色滿月貝、地螺貝；在鸚鵡螺號船上欣賞過的波斯紫紅貝；長十五釐米、像抓人的手一樣豎立在水下的角岩貝；長著尖刺的角螺貝；張口舌貝；印度斯坦市場上的鴨科貝；發螢光的帶甲水母；還有這一帶海域最多見的枝狀動物之一──像一把漂亮的扇子一樣的扇形圓眼貝。

　　在這些生物之間，在水甲蟲的搖籃下，正來回穿梭著成群結隊的節枝動物，特別是身上的甲殼略呈彎曲的三角形的齒形蛙類動物；以及這一帶海域中特有的比格魚，和醜陋可怕的單性魚。另外有一種我多次見過的可怕動物，那便是達爾文觀察過的大蟹。這種大蟹天生力大無窮，靠吃椰子核為生。牠們爬到岸上的椰子樹上，把椰子果實從樹上扔下來摔破，再用有力的前夾把椰子剝開吃掉。在這清澈可鑑的水裡，大蟹正非常靈巧地跑來跑去。而經常在馬拉巴海岸出沒的閒悠悠的龜鱉，正在搖晃的岩石間緩緩地爬行著。

　　七點鐘左右，我們終於到達了小紋貝暗礁，成千上萬個珠母在這一帶繁殖著。這些珍貴的軟體動物粘在岩石上，牠們被棕色的足絲牢牢地綁住，不能動彈。從這一點看，牠們甚至比不上貽貝，至少造物主還沒有剝奪貽貝行動的自由。

　　雜色紋貝被稱為珍珠母，其貝殼略為對稱，圓形，殼壁厚，外表粗糙。有幾個雜色紋貝的殼呈層狀，上面有一道道由頂部向四周輻射的淡青色條紋。這幾隻雜色紋貝看上去還年輕。另外一些表面粗而黑的雜色紋貝，至少活了十年以上了，牠們的體寬竟達十五釐米。

　　尼摩船長用手指著一大堆小紋貝給我看。我明白，這是一片真正取之不竭的礦產，畢竟大自然的創造力比人類天生的破壞力強多了。深具有這種破壞本性的尼德．蘭，正急不迭地往他帶在身側的小網袋裡拼命地塞進一些最漂亮的珠貝。

　　但我們一直不停步地緊隨著尼摩船長，他在這片彷彿是唯他所有的地方穿梭自如。地勢明顯起伏不平，有時我抬起的手臂都露出了水面。礁脈也是時高時低，隨意起伏，我們經常要繞過一些細長的尖錐形石峰。在一些陰暗凹凸不平的地方，一些碩大的甲殼動物支起爪子，好像一門大炮一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而在我們的腳下，游動著一些多鬚魚、藤蘿魚、捲魚和環魚，牠們自由自在地舒展著天線般的觸鬚和捲鬚。

　　這時，在我們的腳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口。洞口周圍堆積著一些樣子生動別致的岩石，岩石的表面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海底植物。開始，我覺得這個岩洞非常暗。陽光在洞裡逐漸地暗淡下去，甚至一點光亮也沒有。洞口有點模模糊糊的亮光，那只不過是幾絲殘餘的光線。

　　尼摩船長走了進去，我們尾隨著他。過了一會兒，我的眼睛就適應了這種相對的陰暗。我辨認出，在寬大的花崗岩石基上，擱置著一根根猶如托斯卡那建築【註：義大利文藝復興時代的一種建築。】裡的粗重石柱一般的天然石柱，石柱上支撐著一塊塊造形隨意的拱石。為什麼我們那不可理喻的嚮導要把我們帶到這海底地下室中來呢？沒多久，我就明白了。

　　走下一段相當陡的斜坡後，我們就踏到了一個圓形的地面上。尼摩船長在這裡停了下來，他用手指給我們看了一個我還沒有來得及發現的東西。

　　那是一個巨大的珠貝，一個龐大無比的硨磲，簡直可以盛下一個聖水缸裡的聖水。這個大「盛水池」長超過二米，比鸚鵡螺號的客廳裡擺的那個珠貝還大。

　　我走近這隻出眾的軟體動物。牠被足絲纏在一張石桌上，在這岩洞平靜的海水中孤單地生長著。我估計這個硨磲有三百公斤重。這樣一個珠貝應有十五公斤重的肉。因此，只有卡岡都亞【註：《巨人傳》一書中的主角。】那樣的胃口才能一口氣吞食掉幾打這種珠貝肉。

　　尼摩船長顯然知道這隻雙殼動物的存在。他不是第一次來的。我想，他把我們帶到這個地方來，無非是想讓我們看看這隻自然的奇物。可是我錯了，尼摩對這個硨磲的現狀顯得特別關心。

　　硨磲的雙殼半張著。船長走過去用匕首頂在兩片貝殼中間，以防牠合上。然後，他用手把這隻動物的外套──貝殼邊上的流蘇狀膜──揭開。

　　在葉狀的皺摺裡，我看見了一顆大如椰子核、自由挪動的珍珠。珠子如圓球狀，晶瑩剔透；光澤鮮豔，那是一顆無價的瑰寶。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伸出手想抓起它，掂一掂它的重量，摸一摸它。但船長做了一個否定的動作止住我，並迅速抽出匕首，貝殼一下子就合上了。

　　我於是明白尼摩船長的用意：把珍珠放在硨磲裡，讓它不知不覺地長大。每年這隻軟體動物的分泌物就會在珠的表面形成了一層層新的凝聚物。而只有船長知道在這個洞穴中，有一顆天然的無法比擬的果實正在成熟之中。因此可以說，這位船長培養這顆珍珠，只是為了某一天把它擺到他那珍貴的陳列室裡。甚至，這位船長有可能是按照中國人和印度人培養珍珠的方法，把一塊玻璃或金屬放在這隻軟體動物的皺摺裡，讓其逐漸地裹上珍珠質的。總之，和我在船長陳列室看到的那顆珍珠相比，這一顆至少價值一千萬法郎。這是天然的奇珍，而不是奢侈的首飾，因為我不知道有哪一個女人的耳朵能承受得了牠。

　　參觀珍珠的活動結束了。尼摩船長帶著我們離開了岩洞，我們又回到了小紋貝礁脈那片清澈的海水中。採珠工作還沒開始；所以這裡的海水還沒被攪混。

　　我們真像一幫愛遊遊蕩蕩的人似的，各走各的路，隨意地走走停停，之間的距離遠遠近近。至於我，我的腦海裡一點也不存在著我曾經設想過的種種可笑的危險的顧慮了。礁脈明顯地在逼近海面，不一會兒，我的頭頂距離洋面就僅有一米了。這時，康塞爾趕上了我，他把他那粗大的頭盔貼到了我的頭盔上，向我擠眼致意。不過，因為這塊海底高原只有幾米大，所以過了一會兒，我們又下到原先的深水中。我想我現在有理由這麼說。

　　十分鐘之後，尼摩船長突然停下來。我以為他是停下來休息一會兒。然而不是，他做了個手勢，讓我們緊挨著他蹲在一個大海坑裡。他的手指向流水中的一個黑點，我仔細一看。

　　在距我五米處，有一個影子出現了，一直潛到水下。碰到鯊魚了，這個顧慮在我的腦中閃過。可這次我又錯了，我們還是沒碰上那海怪。

　　那影子無疑是一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印度人，一個黑人，一個採珠人，也是一個可憐人：他提前來採珠。我注意到他的小船泊在離他頭上幾尺高的水上。他不停地潛下來，很快地又游上去。他所有的工具就是他腳間夾著的那塊圓錐狀的石頭，繫石頭的繩索一頭綁在船上，這使他能很快地潛到水裡。到了大約五米深的海底，他迅速跪下來，把隨手抓到的小紋貝都塞進袋子裡。然後游上去，倒空袋子，拉起石頭，又重新操作。這整個過程只持續了三十秒鐘。

　　這位潛水者沒有發現我們。岩石的陰影擋住了他的視線。再說，這個可憐的印度人怎麼可能想像得到我們這些人──這些和他一樣的生命──會在這裡，在這水中窺探他的行動，連一個細節都沒漏過呢？

　　好幾次，他這樣游上去，潛下來。因為他必須從暗礁上把綁著小紋貝的足絲扯掉，才能採到貝，所以每潛入水中一次就只不過帶回了十幾個小紋貝。而他捨生冒死採來的這些珠貝中又有多少個含有珍珠呢！

　　我聚精會神地看著他。採珠人有條不紊地操作著。半個小時過去了，他並沒有受到什麼危險的威脅。於是，我慢慢地熟悉了這種有意思的採珠場面。突然，在印度人蹲下的那一剎那間，我看到他做了一個恐懼的動作，然後站了起來，拼命地往上游。

　　我明白他為什麼恐懼：一個龐大的影子出現在這個可憐人的上方。那是一條巨鯊，牠斜衝過來，目光貪婪，張牙舞爪。

　　我嚇得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待在那裡一動也不動地。

　　那駭人的動物，用力撥一下鰭就猛朝印度人直撲過去。印度人往旁邊一閃，躲過了鯊魚的大口，但沒躲過牠的尾巴。鯊魚的尾巴朝他當胸一掃，他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這一幕發生在一剎那間。鯊魚調過頭，翻轉身子，正準備把印度人咬成兩段。這時，我感覺到一直蹲在我身邊的尼摩船長倏地站起來。他手持匕首，朝怪物直衝過去，準備和牠展開肉搏。

　　那隻角鯊正準備去咬那個可憐的採珠人時，牠發現了牠的新對手。於是角鯊又把身子翻轉回來，朝船長快速衝過來。

　　我現在還記得尼摩船長當時的姿勢。船長曲著腿，以一種令人讚嘆的沉著嚴陣以待。當角鯊向他撲來時，船長敏捷地閃到一邊，躲過鯊魚的攻擊，並朝牠肚皮上刺了一刀。但這僅僅是人鯊大戰的開始，惡戰還在後頭呢。

　　鯊魚這時可以說是吼起來了。鮮血從牠的傷口中噴出來，海水被染紅了，在這變得渾濁的海水中，我什麼也看不見了。

　　我眼前一片模糊。直到水中突然閃過一道光亮，我才發現，勇敢的船長已經抓住了鯊魚的一隻鰭，正同牠進行惡戰。船長把匕首往敵人的肚子上扎了好幾下，但沒扎中鯊魚的心臟要害部位。鯊魚掙扎著，發瘋般攪動著海水，被攪起的漩渦差點把我掀倒在地。

　　我本來想過去幫船長一把的，但我被恐懼懾住了，駭得一動也不能動。

　　我只是眼愣愣地看著這場人鯊大戰。不久，肉搏戰的形勢發生了變化。鯊魚那巨物張開牠那像工廠裡的大剪刀一樣的大口，朝船長迎面衝過去，把他掀倒在地上，船長危在旦夕。這時，尼德．蘭衝上去，把手中的魚叉投向鯊魚。

　　頓時，水中湧出一大團血。鯊魚難以形容地瘋狂地拍打著海水，海水動蕩起來。尼德．蘭沒有錯過目標，鯊魚被擊中了心臟，牠喘息著，可怕地抽搐著，掙扎著。掀起的水波把康塞爾也掀倒了。

　　這時，尼德．蘭找到了船長。船長沒有絲毫受傷，他站了起來，徑直走向印度人，迅速地把綁在印度人和石頭上的繩子割斷，再把印度人一把抱在懷裡。然後船長縱身一躍，浮出水面。

　　我們三個人也跟著浮上去。一陣子功夫，我們幾個奇蹟般地登上了採珠人的船上。

　　尼摩船長首先關心的是搶救那個不幸的人。我不知道尼摩船長能否成功地搶救他，但我希望能，因為這個可憐人泡在水裡的時間並不長。可是，鯊魚尾巴那當胸一掃有可能致他於死地。

　　幸好，經過康塞爾和船長用力地按摩，溺水者漸漸地恢復了知覺。他一睜開眼睛，就看到了四個銅盔俯在他身上。頓時，他多麼地驚訝，甚至驚駭不已！

　　特別是，當尼摩船長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珍珠，塞進他手裡時，他怎麼想呢？印度人雙手發抖地接過這位水中人對印度貧民的慷慨施捨。他那驚疑的眼神說明了他不知道是何方神人救了他的命，又讓他發了財。

　　船長打了個手勢，我們又跳入水中回到小紋貝暗礁上，並沿著原來的路往回走。我們走了半個小時的路程，就看見了插在地上的錨，這是鸚鵡螺號船上的小艇的。

　　我們爬上了小艇，在水手的幫助下，脫下了那笨重的銅盔。

　　尼摩船長一開口的第一句話是對加拿大人說的。他說：「謝謝您，蘭師傅。」

　　「那是對您的恩惠的回報，船長，」尼德．蘭說，「我是得回報您的。」

　　船長的唇邊掠過一絲微笑，這就說明了一切。

　　「回鸚鵡螺號船上。」他說。

　　小艇在水波上飛馳著。幾分鐘後，我們看見了那條浮在水面上的鯊魚屍體。

　　一看到牠鰭端上的黑色，我就認出，這是一條印度海中可怕的黑鯊──鯊魚中的一個種類。那條黑鯊長超過二十五尺，牠巨大的嘴巴佔了身長的三分之一，牠的六排牙齒成等邊三角形分布在上頜上，從這一點可以看出，那是一條成年鯊魚。

　　康塞爾用一種科學的眼光看著那條鯊魚，我相信，他又會按道理把這條鯊魚列入軟骨動物支裡的恆鰓軟骨科，橫口亞科角鯊屬。

　　當我注視著這具無生氣的屍體時，十幾條貪婪的鯊魚出現在小艇邊。可是，這些鯊魚並不是衝著我們來的，牠們爭先恐後地湧向屍體，然後一塊一塊地搶吃起屍體的肉。

　　八點半，我們回到了鸚鵡螺號船上。

　　在船上，我回想起這次馬那阿爾灘歷險的過程。其中有兩點是很明確的：一是，尼摩船長那無以匹配的勇敢；二是，他，作為逃到海底的人類種族代表之一，而對人類表現出了無私的獻身精神。不管他平時嘴上怎麼說，但這個奇怪的人的善良之心至今還未完全泯滅。

　　當我向他指出這一點時，他語氣略帶激動地說：「這個印度人，教授先生，是一個被蹂躪的國家的人民，我的心是向著那個國家的。而且，只要我還有最後一口氣，我還會向著那個國家的。」

第四章　紅海

　　一月二十九日那天，鸚鵡螺號以每小時二十里格的時速在馬爾地夫群島和拉格代夫群島間那條迷宮般的水道中行駛，錫蘭島消失在海平線下了。鸚鵡螺號甚至沿著吉唐島前進。這個島原來是珊瑚島，一四九九年被華斯科．德．伽馬發現的，吉唐島是拉格代夫群島的十九個主島之一，位於北緯十至十四度三十分，東經六十九至五十度七十二分之間。

　　從日本海出發至今，我們已經走了一萬六千二百二十海浬，也就是七千五百里格。

　　第二天，一月三十日，當鸚鵡螺號浮出水面時，已經一眼望不到一處陸地了。鸚鵡螺號行駛的方向是西北偏北，朝阿拉伯半島和印度半島之間的阿曼灣開去，阿曼灣是波斯海的出口處。

　　那明明是一條死胡同，灣內並沒有出口。那麼尼摩船長想把我們帶到哪裡去呢？加拿大人那天問過我這個問題，我答不上來，對此他大為不滿。

　　「尼摩船長帶我們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吧，蘭師傅。」

　　「他帶我們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加拿大人說，「可別把我們帶得太遠。波斯灣沒有出路，如果我們進去了，還得調頭按原路回來。」

　　「嗯！那我們就調頭回來吧，蘭師傅。出了波斯灣，鸚鵡螺號就會從曼德海峽穿過，進入紅海去的。」

　　「不用我說您也知道，先生，」尼德．蘭說，「紅海和波斯灣沒啥兩樣，蘇伊士運河還沒鑿通。即使鑿通了，像我們這樣一艘神祕的船也不可能在運河的水閘中冒險。所以說，紅海不是我們回歐洲要走的路。」

　　「您怎麼想的呢？」

　　「我猜想，參觀了阿拉伯和埃及這一帶神奇的海域後，鸚鵡螺號會回到印度洋，還可能會穿過莫三鼻克海峽到達好望角。」

　　「到了好望角又怎樣？」加拿大人特別強調了一下。

　　「那我們就會進入我們還不太了解的大西洋。就這樣！尼德朋友，您厭倦了這次海底旅行嗎？對海底這些變幻莫測的奇觀，您難道沒有感觸？至於我，我想，以後幾乎沒有人能有這樣的機會作這樣的旅行，如果就這樣地結束，我會終身遺憾的。」

　　「可您知道，阿龍納斯先生，」加拿大人說，「我們被囚禁在鸚鵡螺號上已經有三個月了。」

　　「不，尼德，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所以我不算日子，也不計時間。」

　　「可結果呢？」

　　「時候到了就會有結果的。再說，這一點我們也無法做主，爭論是沒用的。誠實的尼德，如果您對我說『逃脫的機會來了』，那我會和您討論該怎麼辦的。可現在的情況並不是這樣，不妨對您直說，我不認為尼摩船長會到歐洲海去冒險的。」

　　通過這短短的對話，你們會發現，我對鸚鵡螺號著了迷了，我簡直就是尼摩船長的化身。

　　至於尼德．蘭，他自個兒嘀咕著結束這次談話：「這些是好的。可依我看，哪裡有束縛，哪裡就沒有歡樂。」

　　整整四天過去了，到了二月三日，鸚鵡螺號還在阿曼灣裡時快時慢、時深時淺地，好像有點盲目地行駛，它彷彿對要走的路線不太確定，但它就是始終沒駛過北回歸線。

　　離開這帶海域時，我們在匆忙中認識了馬斯喀特城──阿曼地區最重要的城市。我欣賞了它奇特的景觀，城的四周是一片黑石岩，城裡建著白色的房舍和城堡。我望見了城內清真寺的圓形拱頂，塔尖優雅別致，寺前鬱鬱蔥蔥。但鸚鵡螺號沒一下子又潛入了昏暗的水中，所以這些只是在一瞬間看到的。隨後，鸚鵡螺號又沿著馬哈和阿達芒一帶的阿拉伯海邊行駛了六海浬路，沿岸山峰疊嶂起伏，偶爾有幾處古代遺跡。二月五日，我們終於到了亞丁灣。亞丁灣就像一支插在曼德海峽中的漏斗，它把印度洋的海水灌進了紅海。

　　二月六日，鸚鵡螺號浮出了水面，瞭望那處在岬角上，與大陸僅一地峽相連的亞丁港。這一地區的海底地形和直布羅陀海峽一樣，是不能通航的。一八三九年英國人佔領這一帶後，重修了這一帶地區的防禦工事。我遠遠望見了城裡的八角清真寺。歷史學家迪里西說過，亞丁港曾經是沿岸最富有、最有商業氣息的商埠。

　　我深信，一旦到了這裡，尼摩船長就會往回走。可是這回我又錯了：令我大為吃驚的是，他居然沒這麼做。

　　第二天，二月七日，我們的船開進了曼德海峽，曼德海峽在阿拉伯語裡的意思是「眼淚之門」。海峽寬二十海浬，長僅五十二公里，如果鸚鵡螺號全速前進的話，不過一個小時就能穿過海峽。但因為許多從蘇伊士運河到孟買、加爾各答、墨爾本、波旁、模里西斯【註：位於印度洋的西南方。】等地的英國、法國汽輪都要從這條狹窄的通道通過，所以鸚鵡螺號不想浮出水面，而是小心謹慎地在水裡行駛。因此，我一點也看不到岸上的情況，就連英國政府用來加強亞丁港海防的北林島也沒看到。

　　中午，我們的船終於浮出了紅海海面。

　　紅海，這聖經式傳奇的著名湖泊，下雨也不涼爽；也沒有任何一條重要的河流注入。不斷地過度蒸發，使它的水位以每年一米半的速度下降。這封閉的奇特湖灣，要是按一般湖泊的情況，或許早就完全乾涸了。而紅海現在的海平面比鄰近的裡海和鹹海都低，後兩者目前的水位已降至蒸發量和注入水量剛好相等的某一位置上。

　　紅海長二千六百公里，平均寬度為二百四十公里。在波托勒密和羅馬帝國時代，她曾是世界上最重要的商業交通要道，而現在蘇伊士運河的開鑿和蘇伊士鐵路的部分開通使她又重新具有古時候的重要性。

　　這時，我不想再挖空心思弄明白尼摩船長為什麼心血來潮決定把我們帶到這裡了，我甚至完全贊同他這樣做。因為，鸚鵡螺號緩緩地在水中行駛著，時而露出水面，時而為了避開水上的船隻而潛入水中，這樣一來，我就可以把這個奇特的海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地觀察一遍。

　　二月八日，凌晨，莫卡港出現了。過去，這個港城的城牆在炮聲中倒塌了。港城現已淪為一片廢墟，偶爾幾顆蒼翠的棗樹遮掩著斷壁殘坦。這座昔日重鎮，曾有過六個集市，二十六座清真寺，城牆上築過十四座城堡，形成了長達三公里的防護區。

　　接著，鸚鵡螺號向非洲沿岸靠近。在這一帶，海水顏色明顯加深，海水像水晶般清澈。透過船上敞開的嵌板，我們可以欣賞到千姿百態的色彩絢麗的珊瑚叢，和覆蓋著綠色的海藻和墨角藻的大岩石。這些多麼無法形容，多麼變幻多端的景觀，遍布了利比亞海的暗礁和火山島之間！不久，鸚鵡螺號就到達了非洲東部海岸，而在那個地方，這些枝狀動物是最富有千姿萬態的。德阿馬海岸就在那裡，那一帶的海水中遍布著各種植蟲動物，牠們在二十米深的水下組成五彩繽紛的圖案。近水面的一層植蟲動物受海水溼度影響小，因此色彩鮮豔。而水底的那層則色調黯淡，變化多樣。

　　我就這樣在客廳的玻璃窗前度過了多少讓人留連忘返的時光！在船上探照燈的燈光中，我不知道欣賞了多少海底動植物的新種類！如傘形菌；深灰色的海葵；酷像帕那神的笛子的管狀珊瑚；棲居在石珊瑚洞中，身體下部長有螺紋的這一海域的特產貝殼；還有我從沒見過的成堆的珊瑚骨，即普通海綿。

　　海綿綱，作為水螅類的第一綱，確切地說，是由這種奇異的生物組成的。海綿不是有些博物學家所認為的一種植物，而是一種最低級的動物，是比珊瑚更低級的水螅珊瑚蟲。其動物性是不容置疑的，古人曾把牠視作動物與植物之間的中介物，這種觀點我們現在是不能接受的。而我還要指出，博物學家對海綿的機體組織目前還未達成共識。有些人認為牠是珊瑚骨；有些人，如麥爾．愛德華先生，則認為牠是單獨的個體。

　　海綿綱包括約三百個種類。在許多海裡都有海綿，甚至在一些淡水河中也存在著一類被稱為河流海綿的動物。但海綿數量最多的海域當屬地中海、希臘半島和敘利亞海岸、紅海等海域。這些海域中繁殖著一些質地細膩的海綿，每塊價值高達一百五十法郎，如敘利亞的金色海綿，巴巴利的硬海綿等。然而，由於受到無法逾越的蘇伊士地峽的阻隔，我不可能期盼到地中海東岸考察這些植蟲動物，只好滿足於在紅海水域裡觀察了。

　　我把康塞爾叫到身邊。此時，鸚鵡螺號在平均深度為八至九米的水中，貼著東海岸那些美麗的岩石邊徐徐行駛。

　　這一帶生長著各種各樣的海綿，有帶柄的、葉狀的、球形的、掌形的。更具詩人氣質而非學者氣質的漁民們恰當地把牠們叫做花籃、花萼、莖桿、鹿角、獅子蹄、孔雀尾、龍王手套。這些海綿珊瑚繁殖新細胞時，通過收縮運動，從纖維組織中排出細水般的半液狀物質。珊瑚死後，這種物質便不再分泌，而是變質腐爛，化為氨氣。這時剩下的角質或膠質纖維，就可以做成日常用的紅棕色海綿，再根據其彈性、滲水性或防腐性，用於不同用途。

　　這些海綿珊瑚粘附在岩石、軟體動物介殼甚至蛇婆莖上。牠們遍布了各個小角落，有的盛開著，有的屹立著，有的像珊瑚石灰、癭瘤一般。我告訴康塞爾說，採集海綿可以用兩種辦法：一是用打撈機，一是用手。後者需要雇用潛水員，但這種方法更可取，因為這樣不傷及海綿珊瑚纖維，撈上來的海綿珊瑚可賣高價。

　　在海綿類旁邊，大量繁殖著其他的植蟲動物。其中以美觀的水母為主。軟體動物則主要以各類槍烏賊為代表，奧比尼【註：法國生物學家。】據此認為槍烏賊是紅海的特產。爬蟲動物以龜鱉屬的條紋甲魚為代表；這種甲魚可是我們餐桌上的一份衛生可口的好菜餚。

　　至於魚類，不僅數量繁多，而且很引人注目。下面這些都是鸚鵡螺號船上的漁網最經常撈到的魚：橢圓形的鰩魚；紅褐色的鰩魚；身上有大小不等的藍點的鰩魚；有兩道齒刺的鰩魚；背脊銀白色的白鱏魚；尾巴上有斑點的赤鱏魚；像一條二米長的衣帶在水中搖擺的錦帶鱏魚；和角鯊同屬一個種類但完全沒有牙齒的軟骨魚；長一尺半，肉峰頂部有一彎刺的駝峰牡蠣；銀白色尾巴，背部略藍，褐色的胸部嵌有灰條紋的蛇魚；身上有金色條紋，並裝飾有法國三色旗上的三種顏色，屬於鯖科的光魚；長○．四米的硬鰭魚；身上掛著七道黑色的勳帶，鰭部顯藍色和黃色，鱗片金色和銀色的加隆魚；團足魚；頭部黃色的耳環豚魚；鸚嘴魚；箭魚；蝦虎魚和成千上萬種我們在其他海洋裡都見過的普通魚類。

　　二月九日，鸚鵡螺號漂浮在紅海上海面寬度最寬的地方，這裡西岸是蘇阿金港，東岸是貢佛達港，兩岸直線距離為一百九十海浬。

　　那天中午，尼摩船長測定了船的方位後，走上了平臺，我也在那裡。我心裡正揣摩著：在他下去之前，起碼要問一下他有什麼打算。而他一看到我，就走過來，和藹地遞給我一支菸，說：

　　「喏！教授先生，您對紅海滿意嗎？您有沒有看夠海底蘊藏的那些奇觀異景，比如魚類、植蟲、海綿花圃和珊瑚叢林？您還有沒有看到岸上的城市？」

　　「有，尼摩船長，」我回答，「把鸚鵡螺號用於做這種研究是最好不過的。瞧！這是一艘智慧之舟。」

　　「是的，先生，這是一艘智慧的、無畏的、無可匹配的船。它不畏懼紅海的風暴，也不害怕紅海的海流和暗礁。」

　　「確實如此，」我說，「據說紅海的海上情況是世界上最惡劣的。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它在古時候就臭名昭著了。」

　　「它的名聲是不好，阿龍納斯先生，希臘和義大利歷史學家就從沒說過它有什麼好處。史特拉賓提過，在地中海季風期間和雨季期間，在紅海上行船尤其困難。阿拉伯人艾得里希曾把紅海叫做科爾潤灣。他敘述稱，那是一片颶風肆虐的海區，水下遍布暗礁；大量的船隻僅開到沙壩邊就沉沒了，沒有人再敢斗膽到那裡冒險行船；因此它的水深和海面對人來說『一無用處』。確實，在阿里恩、阿加達爾奇和阿爾代米多爾等人的書中，也同樣存在著這種觀點。」

　　「可見，」我說，「這些歷史學家是沒有乘坐過鸚鵡螺號航海的。」

　　「沒錯，」船長微笑著說，「至於這個，現代人並沒有比古代人進步多少。發現蒸氣的動力就得花好幾個世紀哪！誰知道在百年之後，人們是否還會看到第二艘鸚鵡螺號呢！科學進步是緩慢的，阿龍納斯先生。」

　　「是的，」我回答說，「您的船比時代提前了一個世紀，甚至可能是好幾個世紀。如果這樣的祕密隨著它的發明者死去而死去，那該多可惜！」

　　尼摩船長沒回答我的話。沉默了幾分鐘後，他說：

　　「您想跟我談談古代歷史學家對於紅海行船的危險的看法嗎？」

　　「沒錯，」我回答，「但他們的擔心是不是太過頭了點？」

　　「可以這樣說，也不可以這樣說。阿龍納斯先生，對於一隻構造結實、配備齊全、使用蒸氣動力的現代船隻來說，這些危險是不存在的；但對於古代船隻來說，則凶多吉少。試想古代的第一批航海家，他們歷險乘坐的木板小舟是用棕櫚繩綁起來的，木板縫是用樹脂填塞的，上面塗著海狗的油脂。他們甚至連指明方向的工具都沒有，只是隨著他們還不太熟悉的海流行駛。在這種條件下，海難是在所難免的。但在我們這個時代，即使是在逆向季風季節，那些來往於蘇伊士運河和南部海之間的汽輪再也不用懼怕海灣的狂風怒濤了。現在船長們和旅客們出發前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要準備祭品求神了；返航後；也不用再披花戴彩到附近的廟裡謝神了。」尼摩船長回答說，好像他心裡對「他的紅海」深為了解。

　　「說得對，」我說，「我想汽船使海員們心裡對神的一點感恩也蕩然無存了。但是，船長，既然您似乎對這個海已經有過特別的研究，您可否告訴我它的名字的源由？」

　　「阿龍納斯先生，這個問題存在著許多種解釋。您想聽聽十四世紀一個編年史家的意見嗎？」

　　「非常想聽。」

　　「這位幻想大師聲稱紅海是這樣得名的：以色列人通過海灣後，他們的領袖摩西便說，『以示奇蹟，讓海水化為血紅，叫它為紅海，別無它名。』一聽到摩西的聲音，紅海的海水便撲面而去把追趕以色列人的法老軍隊淹沒了。」

　　「這是詩人的解釋，尼摩船長，」我回答說，「我可不會滿足於此的。我想知道您個人的看法。」

　　「喏。阿龍納斯先生，按我的意見，我認為紅海這個稱謂應該看成是希伯來語『艾德隆』一詞的翻譯，古人之所以給它取這個名字，是因為海水的特殊顏色。」

　　「可是到了現在，我看到的只是清澈的水波，而沒有任何特殊的顏色。」

　　「當然啦，等走到海灣盡頭，您就會看到這一獨特的現象的。我記得我曾看過整個紅色的多爾灣，就像血湖一樣。」

　　「那麼對於這種顏色，您認為是由於某種微生海藻的存在而造成的嗎？」

　　「是的。那是一種俗名為『三稜藻』的有名小胚芽，它能產生出朱紅色的膠粘質。一平方釐米海面就有四千個『三稜藻』。我們到達多爾灣時，說不定您會看到的。」

　　「那麼，尼摩船長，您不是第一次開著鸚鵡螺號船來紅海了？」

　　「不是第一次，先生。」

　　「那麼，您前面說過關於以色列人撤軍和埃及軍隊遇難一事，我想問問您是否在這一帶水裡發現過這一重大歷史事件的一些遺跡嗎？」

　　「沒有，教授先生，因為有一個明顯的原因。」

　　「什麼原因？」

　　「就是摩西當年帶著他的所有臣民走過的那個地方，現在已經淤積滿了泥沙，連駱駝走過時都浸不到大腿。而您知道，我的鸚鵡螺號沒有足夠的水是走不動的。」

　　「那地方是……」我問。

　　「那地方位於蘇伊士的偏上方，處在過去是深水港的海港中，而當時紅海是一直延伸到鹹水湖的。現在，不管這條通道是否傳奇，反正以色列人是曾經從那裡通過，到達希望之鄉的；而法老的軍隊確實是在那裡全軍覆沒的。因此，我想，在泥沙裡挖掘，是能找到大量的埃及兵器和器具的。」

　　「顯然如此，」我回答說，「但願考古學家們有朝一日會進行挖掘。蘇伊士運河鑿通以後，這條地峽上就會建起一些新城市。但對於鸚鵡螺號這樣的船隻，這是一條毫無用處的運河。」

　　「大概是吧，但對於全世界有用，」尼摩船長說，「古代人已經充分認識到建立起紅海和地中海的連繫，對於他們的商業活動的重要性。但他們絲毫沒有想過要鑿一條直通的運河，而是把尼羅河當作中轉站。如果根據傳說，這條連接尼羅河和紅海的運河很可能是從塞索斯特利王朝【註：古埃及王朝。】就開始開鑿了。有一點是能肯定的，就是公元前六百一十五年，尼哥斯領導過一條運河的開鑿工程，以引導尼羅河水穿過與阿拉伯相望的埃及平原。沿該運河上溯需要四天，這條運河寬竟能容納兩隻三層槳戰船並排而行。接著，伊斯達斯普的兒子大流士【註：波斯國王。】繼續了這條運河的開鑿工作。大概到了蒲通雷美二世時代，這條運河才完全竣工。此後，斯達拉賓把這條運河用於航運，但由於在布巴斯特附近的出發地和紅海之間的坡度不足，一年中只有幾個月可以通航。一直到了安東尼時代【註：指公元六十九年─一九二年間，統治羅馬的七個皇帝。】，這條運河都用於商用。之後，曾被遺棄過和被淤塞過。不久，奧馬哈里發【註：哈里發是回教首領的稱號。】了再修通運河的命令。但到了七六一和七百六十二年間，阿爾．蒙塞哈里發為了阻止穆罕默德．賓．阿布達拉反政府起義軍的供給，把運河徹底填平了。在遠征埃及期間，你們的波拿巴將軍就曾在蘇伊士沙漠中發現了工程的遺址；而且，在返回阿德雅羅特前的幾個小時，他們在三三○○年前摩西駐軍的同一地方，受到海潮的襲擊，差點遇難。」

　　「那麼，船長，古代人不敢做的──開鑿連接兩海、把加迪斯到印度的距離縮短九千公里的運河──這一舉動，現在已被德．靳斯普先生做了。而且不久，他將把非洲變成一個大島嶼。」

　　「是的，阿龍納斯先生，您有理由為您的同胞驕傲。這是一位給民族贏得了比那些最偉大的船長還要多的榮譽的人！他開始幹時，也像其他人一樣，遇到了麻煩和懊惱，但因為他天生意志堅強，他成功了。這本是一項國際性的、足以讓一位統治者千古流芳的工程，但如果把它想成只是靠一個人的力量去完成，那太可悲了！因此，光榮屬於德．勒斯普【註：法國外家交，提倡開鑿蘇伊士運河和巴拿馬運河。】先生！」

　　「是的，光榮屬於這位偉大的公民。」我回答著，對尼摩船長剛才的強調感到非常驚奇。

　　「可惜的是，」他接著說，「我不能帶您穿過蘇伊士運河。但後天，當我們在地中海上時，您就可以看看塞德港的長堤。」

　　「在地中海。」我叫起來。

　　「是，教授先生，這讓您吃驚嗎？」

　　「讓我吃驚的是想到後天我們就會到了那裡。」

　　「真的？」

　　「是的，船長，儘管在您的船上這麼久，我本來應該習慣於對什麼都見怪不怪了，但我還是真的很吃驚。」

　　「可您對什麼感到吃驚呢？」

　　「我對鸚鵡螺號船的嚇人速度感到吃驚。如果鸚鵡螺號後天要到達地中海，得環非洲一周並繞過好望角，那您的駕駛速度是快得嚇人！」

　　「誰告訴您要環非洲一周的，教授先生？誰對您說要繞過好望角？」

　　「可是，除非鸚鵡螺號在陸地上行駛，除非它從地峽上通過……」

　　「或是從地峽下面通過呢，阿龍納斯先生。」

　　「從下面？」

　　「當然，」尼摩船長從容地說，「一直以來，大自然就在這咽喉之地之下，做了今天人們在地上所做的事。」

　　「什麼！下面有通道！」

　　「是的，一條被我命名為阿拉伯隧道的地下通道。它在蘇伊士下面，通往貝魯斯灣。」

　　「但這個地峽不是只由流沙構成的嗎？」

　　「那只是在一定的深度上是由流沙構成的。但是一到五十米深處，就只會碰到那堅不可摧的岩石層。」

　　「您是偶然發現這條通道的嗎？」我越發驚奇地問。

　　「靠偶然和推理，教授先生，甚至推理多於偶然。」

　　「船長，我在聽您說話，但我的耳朵卻在抵制著它所聽到的東西。」

　　「啊！先生，『有耳朵，卻不聽』的人在任何時代都會有的。這條通道不僅存在著，我還使用過好幾次。如果沒有它，我今天就恐怕不會到紅海這條死胡同裡冒險了。」

　　「如果問您怎麼發現這條通道，是否太唐突了？」

　　「先生，」船長回答說，「在彼此不分離的人之間，是不會有祕密的。」

　　我沒理會這句話話中有話，而是等著船長的描述。

　　「教授先生，」他對我說，「那是一個博物學家的簡單推理驅使我去發現這條唯我獨知的通道的。我曾經注意過，在紅海和地中海裡，存在著一定數量完全同類的魚類，像蛇魚、車魚、紀魚、絞車魚、簇魚、飛魚。肯定了這一事實後，我思忖著，這兩海之間是否存在著相通之處。如果確有通路，受兩個海水位不同的影響，地下海的海流必定是從紅海流入地中海。於是我在蘇伊士地區捕捉了大量的魚。在魚尾巴上都套了一個銅圈，然後再把牠們放歸大海。幾個月後，在敘利亞海岸邊，我找到了我那些帶銅圈的魚中的幾條。所以，兩海之間有通路的猜想得到了證實。我就和鸚鵡螺號船開始尋找這條通道，終於，我發現了它，並冒險通過了它。不久，教授先生，您也將會通過我的阿拉伯隧道的。」

第五章　阿拉伯海底隧道

　　當天，我就向康塞爾和尼德．蘭匯報了部分談話內容，他們立即就產生了興趣。當我告知他們，兩天後，我們就會在地中海裡時，康塞爾拍起手來，而加拿大人則聳聳肩膀。

　　「一條海底隧道！」他喊道，「兩海之間的通道！誰聽說過？」

　　「尼德朋友，」康塞爾說，「您聽說過鸚鵡螺號嗎？沒有！可它確實存在著。那麼，就不要輕易地聳肩膀，不要藉口您沒聽說過，就否認那些存在著的事實。」

　　「我們走著瞧吧！」尼德．蘭搖搖頭反詰說，「總之，我還巴不得相信他的通道，相信這位船長呢，願上帝真地把我們帶回地中海。」

　　當天晚上，鸚鵡螺號在北緯二十一．三度的海面上，向阿拉伯海岸靠近。我望見了吉達港──埃及、敘利亞、土耳其和印度之間的重要商埠。我相當清晰地辨認出這座城的建築物，以及泊在長堤邊的船隻和那些由於吃水度深而不得不停泊在錨地的船隻。夕陽低懸在地平線上，餘暉斜照著城裡白色的房舍，反射得亮晃晃的。城外，幾間木板房或蘆葦屋，說明了這個地區住的是貝都因人。

　　一會兒，吉達港消失在夜幕中，鸚鵡螺號船潛入了閃著微微磷光的水中。

　　第二天，有好幾艘船迎面開來，鸚鵡螺號又潛入水下航行，但到了中午測定方位時，海上渺然無人，於是鸚鵡螺號又上浮到露出了浮標線。

　　此時，我坐在平臺上，尼德和康塞爾陪著我。東海岸看上去好像是一大團在溼霧中時隱時現的東西。

　　我們倚著船舷，東拉西扯地談起來。這時，尼德．蘭用手指指著海上的一點，對我說：「教授先生，您看到那邊的東西嗎？」

　　「沒有，尼德，」我回答，「您知道，我的眼睛沒您好。」

　　「仔細看看，」尼德又說，「那邊，右舷前面，在探照燈的差不多同一高度上！您沒看到似乎有一團東西在蠕動嗎？」

　　「真的，」我仔細看了之後說，「我看到了水面上好像有一個灰黑色的長物體。」

　　「另一艘鸚鵡螺號船？」康塞爾說。

　　「不，」加拿大人回答，「要不就是我搞錯了，要不那就是某隻海底動物。」

　　「在紅海裡有鯨嗎？」康塞爾問。

　　「有，小夥子，」我回答，「人們能偶爾見到。」

　　「那根本不是鯨，」尼德．蘭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東西，說，「鯨和我是老相識，他們的樣子我是不會搞錯的。」

　　「等一等，」康塞爾說，「鸚鵡螺號朝著它開去呢，一會兒我們就知道那究竟是什麼了。」

　　確實，那灰黑色的物體距離我們僅一海浬之遙。看上去就像是擱在深海裡的大塊巨礁。那是什麼呢？我還說不上來。

　　「啊！牠走動了！牠潛水了！」尼德．蘭叫起來。「見鬼！那會是什麼動物呢？牠沒有長鬚鯨和抹香鯨那樣分叉的尾巴，而牠的鰭看上去就像是被截去一段的四肢。」

　　「那是……」我說。

　　「瞧，」加拿大人又說，「牠把肚皮翻過來了，乳房朝空中挺起來了。」

　　「那是一條美人魚，」康塞爾叫道，「一條真正的美人魚，這樣說先生不反對吧。」

　　美人魚這個名字使我茅塞頓開。我知道這動物是屬於一目海底生物，神話中半人半魚的海怪。

　　「不，」我對康塞爾說，「不是美人魚，而是一種奇怪的動物，目前在紅海裡僅有幾隻。那是一種海豬【註：即儒艮。】。」

　　「人魚目，魚形類，單官哺乳亞綱，哺乳綱，脊椎動物支。」康塞爾回答。

　　康塞爾都說出來了，我就無需再說了。

　　尼德．蘭卻一直盯著那隻動物。自從一看到牠，他眼裡便閃著貪欲的光芒。他的手似乎隨時準備投出魚叉。他好像在等待時機一到，便跳到海中攻擊牠的要害。

　　「哦！先生，」他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對我說，「我還從沒殺過這種東西。」

　　魚叉手的全部心思都包含在這句話中。

　　這時，尼摩船長出現在平臺上。他看到了海豬，明白了加拿大人的態度，便直截了當地對他說：

　　「蘭師傅，您一旦拿著魚叉，就會手癢嗎？」

　　「確實像您說的這樣，先生。」

　　「某一天您從操打魚舊業，把這隻鯨類動物加到您打過的鯨魚清單上，您是不會不樂意吧？」

　　「絕不會不樂意。」

　　「那好！您可以試一試。」

　　「謝謝，先生。」尼德．蘭回答說，眼睛都發紅了。

　　「只是，」船長又說，「我建議您最好抓到這隻動物，這對您有好處。」

　　「抓海豬有危險嗎？」儘管加拿大人聳聳肩膀，我還是問。

　　「是的，有時候會有危險，」船長回答說，「這種動物會調過頭來反攻，把捕捉牠的漁船掀翻。但對於蘭師傅來說，他眼捷手快，是不用怕有這種危險的。我叮囑他別放過這條海豬，是因為人們把牠視為一道美味獵物，我知道蘭師傅是不會討厭有大塊的好肉的。」

　　「啊！」加拿大人說，「那畜生是好吃的珍品嗎？」

　　「是的，蘭師傅。牠的肉是真正的好肉，非常值得稱道。馬來西亞人把牠用於王孫公子們的餐桌上。所以人們對待這種好吃的動物就像對待牠的同類海牛一樣，進行大量捕捉。因此，這類動物日益稀少了。」

　　「那麼，船長先生，」康塞爾嚴肅地說，「假如這頭動物剛好是這一種類中的最後一頭，從有利於科學的角度上講，放過牠不是更好嗎？」

　　「可能是，」加拿大人揶揄道，「但從有利於膳食的角度上講，最好是抓住牠。」

　　「幹吧，蘭師傅，」尼莫船長回答說。

　　這時，船上的七個船員，像平時一樣，一言不發、無動於衷地走上了平臺。他們中的一個人手裡拿著魚叉和一根像是獵鯨用的魚竿。小艇被解開了，從船位上拖出來，放到了海裡。六個槳手各就各位，舵手把著舵。尼德、康塞爾和我坐到了小艇的後面。

　　「您不來嗎，船長？」我問。

　　「不，先生，但我祝你們得勝而歸。」

　　六個槳手划著小艇，朝著浮在距鸚鵡螺號二海浬處的海豬疾駛過去。

　　到距離那動物幾百米時，小艇就放慢速度，船槳在平靜的水畔無聲地划著。尼德．蘭手握著魚叉，站在小艇的前端。獵鯨的魚叉上通常繫著一條長繩，當受傷的動物拖著魚叉逃走時，繩子便迅速鬆開。但眼前這根繩子長不過二十米長左右，繩的另一端繫著一個會漂在水面的小桶，用於指示出海豬在水底的行蹤。

　　我站起來仔細觀察加拿大人的敵手。這頭海豬，也稱儒艮，很像海牛。牠長形的身體後面拖著一條長尾巴，兩側的鰭端長著真正意義上的指頭。牠與海牛的不同之處，在於牠的上頜兩側分另長有一根尖長的、有不同防禦作用的牙齒。

　　尼德．蘭準備捕獵的這隻海豬，牠身形龐大，長度至少超過七米。牠一動不動地，像是睡在水波上似的，在這種情況下抓牠就更容易了。

　　小艇謹慎地向海豬划近了三法尋。槳手就把槳舉在半空中半蹲著，只見尼德．蘭的身體稍稍向後仰，一隻手熟練地投出魚叉。

　　只聽到「咻」的一聲，突然海豬不見了。尼德用力投出的魚叉無疑只擊到海水。

　　「他媽的！」加拿大人氣憤地叫道，「我沒擊中。」

　　「不！」我說，「那動物受傷了，瞧這是牠的血。不過您的魚叉沒到牠身上。」

　　「我的魚叉！我的魚叉！」尼德．蘭叫喊道。

　　這時，槳手們又開始划動槳，舵手把船指向漂浮的小桶。魚叉撈上來後，小艇就開始搜尋那隻海豬。

　　那海豬不時地浮出水面換氣。牠飛疾地游動著，看來牠受的傷並沒使牠的力氣削弱。艇上的人個個精神十足，小艇沿著海豬的行蹤窮追不捨。好幾次，當小艇距海豬只有幾法尋，加拿大人正準備投叉，海豬忽地又潛入水中躲開了，魚叉根本無法擊著牠。

　　尼德．蘭氣急敗壞。他用最惡毒的英語詛咒著這隻不幸的動物。而我呢，雖然眼看著海豬一次又一次挫敗了我們的計謀，我還不至於像尼德那樣氣得暴跳如雷。

　　我們毫不鬆懈地追捕了一個小時。我開始想，抓到牠怕是很難了。這時，這隻動物突然起了使牠後來追悔不及的報復的壞心。牠轉過身，向小艇發起了攻擊。

　　牠這一舉動絲毫沒逃出加拿大人的眼睛。

　　「小心！」他說。

　　舵手用他那古怪的語言說了幾句話，大概是提醒他的槳手要提高警惕。

　　這時，海豬追到了距小艇二十英呎處，停了下來。牠用牠那不在嘴尖而是長在嘴上的大鼻猛地吸一口氣，然後，縱身一躍，朝我們撲了過來。

　　小艇沒能躲過牠的撞擊，艇身頃刻傾斜了一半，一兩噸海水灌進來。但幸好舵手機敏，使受撞擊的地方是小艇的側部而不是正面，所以小艇沒被撞沉。尼德．蘭死死地抱著艏柱，用魚叉往那龐然大物身上亂戳。那動物像獅子叼著一隻麅子一樣，用牙齒咬住船舷，把小艇銜了起來。頓時，我們一個個東倒西歪，如果不是一直在猛擊著這隻畜生的加拿大人最後終於用魚叉刺中了牠的心臟，我真不知道這場冒險將如何收場。

　　我聽到了牙齒在鐵皮上發出的吱嘎聲，海豬不見了，魚叉也被拖走了。但沒一會兒，小桶浮出了水面，沒隔一陣子，動物的屍體也跟著仰面朝天地浮了上來。小艇划了過去，把那動物拉上了艇上，然後返回鸚鵡螺號船上。

　　這隻海豬重五千公斤，必須用大功率滑輪才能把牠拉上平臺。加拿大人堅持要親眼看看宰殺海豬的所有細節，於是人們就當著他的面把海豬宰了。當天晚餐時，侍者就給我端上來了幾片船上廚子精心製做的海豬肉。我覺得味道好極了，甚至可以這樣說，不一定比得上牛肉，但至少比小牛肉好吃。

　　第二天，二月十一日，有一群燕子落在鸚鵡螺號船上，鸚鵡螺號的配膳室裡又增添了一道美味獵物。這是一群埃及特有的尼羅河海燕，喙黑色，頭灰色，有圓點，眼睛周圍有白點，背、翅和尾巴呈淺灰色，腹部和脖子為白色，爪子是紅色。同時，我們也捉到了幾隻頸部和頭上白色帶有黑點的尼羅河鴨，這是野鳥中的極品。

　　鸚鵡螺號的速度緩慢了下來。可以說，它是在不慌不忙地前進。我注意到，隨著我們向蘇伊士運河靠近，紅海海水的鹹味就越來越淡。

　　下午五點左右，我們的船處在貝特阿拉伯頂端拉斯．穆默德角的北方──拉斯．穆默德角位於蘇伊士灣和亞喀巴灣之間。

　　鸚鵡螺號開進了通向蘇伊士灣的尤巴爾海峽。我清楚地望見了一座高山，在兩灣之間俯視著拉斯．穆默德角。那就是西奈山，摩西當年在此山頂上當面參見了上帝，神靈的光環因此不斷地籠罩在那山頂上。

　　六點鐘，鸚鵡螺號時浮時沉地通過了位於海灣裡頭的多爾灣。這時，我看到了海灣裡的海水一片通紅，正如尼摩船長觀察過的一樣。不久，夜幕降臨，在一片沉悶的寂靜中，偶爾傳來了幾聲鵜鶘和幾隻夜鳥的叫聲，以及怒浪拍打著岩石的聲音，或遠處汽輪槳葉攪動著海灣水的吱嘎聲。

　　從八點到九點，鸚鵡螺號一直保持在水下幾米處行駛。根據我的測算，我們應該是離蘇伊士很近。透過客廳的嵌板，我看到了被電燈光強烈地照射著的海底岩石。海峽好像變得越來越窄。

　　九點十五分，船又回到了水面。於是，我登上平臺。因為太急於想通過尼摩船長的隧道，所以我有些坐立不安。我盡量平靜下來，呼吸晚上新鮮的空氣。

　　不一會兒，在黑暗中，我看到了一絲蒼白的燈火，在水氣中隱隱約約地，在距我們一海浬外閃爍著。

　　「一座漂浮的燈塔。」有人在我身旁說。

　　我轉過身，認出是船長。

　　「那是蘇伊士的漂浮燈火，」他又說，「我們就要到達隧道口了。」

　　「進去不太容易吧？」

　　「不容易，先生。所以我得按老習慣待在領航艙中，親自領航。而現在，請您下來，阿龍納斯先生，鸚鵡螺號就要進入水中了。通過阿拉伯隧道後，它才會浮出水面。」

　　我跟著尼摩船長走下平臺。嵌板關上了，船上的儲水器一充滿水，船就潛入了十多米深的水中。

　　當我準備回房間時，船長阻住了我。

　　「教授先生，」他對我說，「您願意和我一起到領航艙嗎？」

　　「求之不得。」我回答。

　　「那麼請吧。您可以看看這次既在地下又是在海底的航行。」

　　尼摩船長領著我走到中央扶梯。他打開扶梯中部的那扇門。我們走過上層縱向通道，就到了在平臺前端的領航艙。

　　這個艙每面牆寬六英呎，和密西西比河或哈德遜河上的汽輪的領航艙很相似。中間有一臺垂直放置的輪機在運轉著，輪機上操舵索連到鸚鵡螺號的後部。領航艙的板壁上裝著四個透鏡舷窗，以便讓舵手看清楚各個方位的情況。

　　艙裡很昏暗。但過了一會，我的眼睛就慢慢適應了。我看到了領航員，一條身強力壯的漢子，他兩手扶著輪機的輪輞。在艙的外面，裝在平臺另一端的探照燈從船後部一直照過來，所以海裡顯得格外清晰。

　　「現在，」尼摩船長說，「讓我們找找我們的通道吧。」

　　在領航艙裡，有幾條電線連接著領航艙和機器房，所以船長可以同時對鸚鵡螺號船發出航向和行動的指令。他按了一個金屬鍵，輪機的速度就立刻慢了很多。

　　我默默地注視著此刻我們正在通過的陡峭的石壁，這是海岸上泥沙高地的堅固地基。我們這樣行駛了一個小時，只走了幾米。尼摩船長目不轉睛地盯著懸掛在艙內的一個有兩個同心圓的羅盤。船長每做一個簡單手勢，領航員就立刻改變鸚鵡螺號的航向。

　　我靠著左舷窗邊坐了下來，觀察著一些由珊瑚蟲堆積成的壯觀的地下建築，以及一些植蟲動物、海藻和從凹凸不平的岩石裡伸舞著大爪的甲殼動物。

　　十點十五分時，尼摩船長親自把舵。我們面前出現了一條寬闊的、又黑又深的長廊。鸚鵡螺號船果敢地開了進去。船的兩側傳來了一種不正常的聲響。這是因為隧道的斜面把紅海的海水灌向地中海時發出來的。儘管鸚鵡螺號的推進器逆流轉動，盡量想放慢船前進的速度，但鸚鵡螺號仍隨著湧流，箭一般向前衝去。

　　在通道狹窄的石壁上，我只看到了由於高速而摩擦出來的點點火星、筆直的痕跡和火痕。我的心嘭嘭地跳著，我用手壓住胸口。

　　十點三十分，尼摩船長鬆開舵，轉身對我說：「地中海。」

　　不到二十分鐘，激流就湧著鸚鵡螺號通過了蘇伊士地峽。

第六章　希臘群島

　　第二天，二月十二日，拂曉時分，鸚鵡螺號浮出了水面。我急忙登上平臺。在南面三海浬處，貝魯斯城的輪廓隱約可見。這股激流果然把我們從海的那邊帶到了這邊。但從這條隧道隨流而下容易，逆流而上恐怕就行不通了。

　　七點鐘左右，我見到了康塞爾和尼德。這兩個密不可分的伙伴靜靜地睡了一覺，絲毫沒察覺到鸚鵡螺號船的壯舉。

　　「喂，博物學家，」加拿大人略帶譏諷地問，「地中海呢？」

　　「我們現在就在它上面，尼德朋友。」

　　「嘿！」康塞爾說，「就在昨晚……」

　　「是的。在昨晚，幾分鐘內，我們就穿過了這個不可穿越的地峽。」

　　「我什麼也不相信。」加拿大人說。

　　「您錯了，蘭師傅，」我回答說，「那邊向南彎下去的低海岸就是埃及海岸。」

　　「這話您還是對別人說去吧，先生。」加拿大人固執地說。

　　「既然先生那麼肯定，」康塞爾對他說，「就應該相信他。」

　　「再說，尼德，我還有幸參觀了尼摩船長的隧道。當他親自駕駛鸚鵡螺號通過那條狹窄的通道時，我就在他身邊，在領航艙裡。」

　　「聽到嗎，尼德？」康塞爾說。

　　「尼德，您有一雙好眼睛，」我補充說，「您可以望望那伸入海裡的塞德港長堤。」

　　加拿大人認真地看著。

　　「確實，」他說，「您說得對。教授先生，您的船長是個傑出的人物。我們是在地中海上。好！那麼各位，我們說說我們自己的事情吧，不過別讓別人聽到。」

　　我很清楚加拿大人想說什麼。總之，我想，既然他希望談一談，那最好就談吧。我們三個人走到探照燈旁坐下來，在這裡我們可以少被浪花打過來的溼水沫濺到。

　　「現在，尼德，我們聽著您，」我說，「您有什麼指教呢？」

　　「我要跟你們說的事情很簡單，」加拿大人回答，「我們到了歐洲了。在任性的尼摩船長把我們帶到極地海底或把我們領回大洋洲之前，我要求離開鸚鵡螺號。」

　　我承認，和加拿大人的這次談話令我進退兩難。我一點不想阻止我的同伴獲得自由，然而，我也一點不希望離開尼摩船長。因為正是他，正是他的船，使我每天都得以進行我的海底研究，使我甚至能在海底重寫我的書籍。我還能找到這樣一次考察奇妙的海洋的機會嗎？不，當然不能！那麼，在完成環球考察之前，我是不會產生離開鸚鵡螺號的念頭的。

　　「尼德朋友，」我坦率地說，「您覺得在船上很膩嗎？您後悔命運把您拋到尼摩船長手裡嗎？」

　　加拿大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雙手交叉說：

　　「坦率地說，我對這次海底旅行並不感到遺憾。相反，我很高興能這麼做。但是這麼做，始終要有個結束的呀。這就是我的想法。」

　　「會結束的，尼德。」

　　「在哪？什麼時候？」

　　「在哪？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我也說不上來。不如這樣說吧，當我們在海裡再也沒什麼可學的時候，我想就該結束了。世上沒有不散的宴席的。」

　　「我的想法和先生一樣，」康塞爾回答，「很可能完成環海底旅行後，尼摩船長會讓我們三個遠走高飛地。」

　　「遠走高飛！」加拿大人喊道，「您的意思是飛走？」

　　「我們不用誇張，蘭師傅，」我說，「我們一點也不害怕船長，但我也不同意康塞爾的看法。我們知道了鸚鵡螺號的祕密，我想，它的主人是不會為了的我們自由而任由我們將這些祕密到處張揚的。」

　　「那您到底希望什麼呢？」加拿大人問。

　　「希望六個月後，出現和現在一樣的，我們能夠利用而且也應該利用的機會。」

　　「唷！」尼德．蘭說，「請問六個月後我們會在哪裡呢，博物學家先生？」

　　「可能在這裡，也可能在中國。您知道，鸚鵡螺號走得很快。它穿過海洋就像燕子掠過天空一樣快，或者說像特快列車穿過大陸一樣快。它不怕那些船隻出沒頻繁的海域。誰說它不會去法國、英國或者美洲海岸呢。在那些地方，難道不是和這裡一樣，有機可趁嗎？」

　　「阿龍納斯先生，」加拿大人回答說，「您的論調是站不住腳的。您說的總是將來，『我們將在那兒！我們將在這兒！』我呢，我說的是現在：『我們現在在這兒。』而且必須利用這個機會。」

　　尼德．蘭的邏輯推理步步緊逼，我感到自己被打敗在地。我實在說不出什麼對我有利的論據來。

　　「先生，」尼德又說，「我們做一個不可能的設想。如果尼摩船長今天就給您自由，您接受嗎？」

　　「我不知道。」我說。

　　「如果他補充說，今天給您自由，以後就不會再給了，您接受嗎？」

　　我沒有回答。

　　「那麼康塞爾朋友怎麼想呢？」尼德．蘭問。

　　「對於康塞爾朋友怎麼想呢？」這個可貴的小伙子平靜地回答，「康塞爾朋友沒什麼可說的。他對這個問題完全沒有興趣。他和他的主人、他的朋友尼德一樣，也是單身漢。沒有妻子，沒有父母，沒有小孩在家裡等著他。他是為先生服務，他的想法和先生一樣，他的說法也和先生一樣。他很遺憾，別人不能指望他來湊成多數。現在只有兩個人在場：一邊是先生，一邊是尼德．蘭。就這樣，康塞爾朋友他只有聽的分，他隨時準備著抓住要點。」

　　看到康塞爾完全不把自己算在內，我禁不住微笑了。實際上，加拿大人也應該高興，因為他也不會遭到康塞爾的反對。

　　「那麼，先生，」尼德．蘭說，「既然康塞爾不參加，那就只有我們兩個討論了。我已經說過了，您也聽到了。您怎麼回答呢？」

　　顯然應該下結論了，我是反對躲躲閃閃的。

　　「尼德朋友，」我說，「我的回答是：您有理由反對我，我的立論在您的論據面前是站不住腳的。不應該指望尼摩船長發善心。常人具有的謹慎也會使他不給我們自由的。相反地，我們也要謹慎地把握第一次逃離鸚鵡螺號的機會。」

　　「好，阿龍納斯先生，識時務者為俊傑。」

　　「只是，」我說，「有一點要注意，就一點。那就是一定要等到時機成熟。我們的第一次逃走計畫必須成功。因為如果失敗了，我們就再也沒機會了，尼摩船長也不會寬恕我們的。」

　　「說得對，」加拿大人回答說，「您指出的這一點可以貫徹於整個逃走計畫。這個計畫可能在兩年內，也可能在兩天內實施。總之，關鍵還是這個：一旦出現有利時機，就得抓住。」

　　「我同意。那現在，請告訴我，尼德，您說的好機會是指什麼？」

　　「就是，在某個昏暗的夜晚，鸚鵡螺號靠近某處歐洲海岸時。」

　　「您打算潛水逃走嗎？」

　　「是的。如果我們離岸足夠近，而且鸚鵡螺號浮出水面的話，我們就潛水。但如果我們遠離海岸，而且船在水底，就不能這麼做。」

　　「那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呢？」

　　「在這種情況下，我就設法偷出那隻小艇。我知道它是怎麼操作的。我們躲進艇內，鬆開螺栓，就浮出水面，這樣，甚至連船頭的領航員也察覺不到我們逃跑。」

　　「好，尼德，那麼留意這個機會吧；但千萬記住，一旦出一處破綻，我們就完了。」

　　「我不會忘記的，先生。」

　　「那現在，尼德，您願意聽聽我對您的計畫的全部看法嗎？」

　　「當然願意，阿龍納斯先生。」

　　「好，我想──我不說我希望了──，我想這次有利的機會是不會出現的。」

　　「為什麼不會？」

　　「因為，我們沒放棄恢復自由的希望，尼摩船長對此不是不知道的。他會警惕的，特別是在這一帶海域和靠近歐洲的海岸的海域裡。」

　　「我同意先生的看法。」康塞爾說。

　　「走著瞧。」尼德．蘭神情堅定地搖搖頭回答說。

　　「那現在就到此為止吧。尼德．蘭。」我補充說，「對這個問題我們再也隻字不提了。哪天您準備妥當了，通知我們，我們隨時跟您走。我全聽您的。」

　　這場本該有極嚴重後果的談話就這樣結束了。我現在可以說，事實證實了我的預料，加拿大人大失所望。在這片繁忙的海域裡，尼摩船長對我們是有所提防呢，還是他想躲過在地中海上行走的所有國家的船隻的耳目呢？我無從得知，但船常常是在水裡和離海岸遠的水面上行走。而且在希臘群島和小亞細亞之間，沒有一處地方的水深超過二千米，所以鸚鵡螺號船要不就一直潛到水裡，只露出領航室在水面上，要不就往最深的水域走。

　　因為這樣，我也就沒機會認識卡爾巴多斯島──組成斯波拉德群島的島嶼之一。我只能看著尼摩船長用手指著平面地圖上的一個點，給我朗誦維吉爾【註：古羅馬詩人。】的詩句：

　　　在卡爾巴多斯島上住的海王涅豆尼，

　　　能預言的海神哥留列斯．蒲羅臺【註：古代神話中，替海王看守家畜，即海中魚類的老牧人。】……

　　確實，現在位於羅德島和克里特島之間的斯加班圖島，這是海王的老牧人蒲羅臺的舊居。透過客廳的玻璃窗，我只望見了島上的花崗石基岩。

　　第二天，二月十四日，我決定花幾個小時來研究群島的魚類，但不知什麼原故，嵌板緊緊地關著。我確定了鸚鵡螺號的航向後，發覺它正朝著康地島，即以前的克里特島開去。當我乘坐「亞拉伯罕．林肯號」船隻出發時，該島正全面爆發起義反對土耳其專制。但這段時期以來，起義結果究竟如何，我完全一無所知。尼摩船長與世隔絕，他也不可能告訴我的。

　　於是，晚上我單獨和船長一起待在客廳時，也就沒向他提起這件事。再說，我覺得他寡言少語，憂心重重。過了一會兒，船長一反常態地叫人打開客廳的嵌板，然後他一邊從客廳的這邊到那邊來回踱步，一邊仔細地觀察著水流。他這樣做有何目的呢？我猜測不到。但對我來說，我得趕緊利用時間觀察那些從我眼前游過的魚群。

　　在一群魚裡，我注意到了亞里士多德曾經提過的、通常被人們稱為「海泥鰍」的亞惠蝦虎魚，這種魚在鄰近尼羅河三角洲的鹹水中尤為常見。在牠們附近，游動著半閃著磷光的大西洋鯛魚，這種魚是鯛魚科的一個種類。因為當大西洋鯛魚出現在尼羅河時，便預示著河水即將泛濫，所以牠們被埃及人視為神聖動物，並因此受到宗教儀式的款待。我同時還注意到一些身長三分米的翼手魚，這是一種鱗片透明的骨質魚，青灰的顏色中夾雜著紅斑點。這種魚以大量的海底植物為食，所以魚肉味道鮮美。另外一類愛貼著鯊魚的腹部行走的海底居民──印魚，引起了我的注意，也使我回想起古人的說法。按古人的說法，這種小魚會貼在船的輪機上，使船無法行進。在亞克昔盎戰爭【註：亞克昔盎是希臘半島的一個海岬，公元前三十一年，羅馬執政奧古斯丁和安東尼在這海岬海面會戰，安東尼戰敗，奧古斯丁統一羅馬，建立羅馬帝國。】中，就有一條這樣的魚鉤住了安東尼的船，使安東尼的敵手奧古斯丁輕而易舉地取得了戰爭的勝利。瞧！一個國家的命運到底是由什麼操縱的哪！另外，我也看到了一些屬於鱸魚目的可愛的安第亞斯魚，這種魚是希臘人的神魚，他們把獵殺經常來騷擾他們的海怪這一份功勞歸功於這種魚。安第亞斯的意思是花，希臘人從牠們身上閃亮的顏色，以及由玫瑰紅到紅色直到鮮紅的色澤變化和背鰭的瞬間反光來辨認這種魚。我正目不暇接地看著這些海中奇物，這時，一個突然出現的意外打斷了我的觀察。

　　一個帶著皮囊的潛水人出現在水中。那不是一具隨波漂流的屍體，而是一個用健壯的手臂划水的活人，他不時浮出水面換氣，立即又潛了下來。

　　我轉向尼摩船長，用激動的語調叫道：

　　「一個人！一個遇難者！要不惜代價救他！」

　　船長沒有答腔，而是走過去靠在玻璃上。

　　那個人游了過來，臉貼在嵌板上，看著我們。

　　讓我大為吃驚的是，尼摩船長向他做了個手勢，潛水人用手比劃著回答後，就立即浮出水面，再也沒出現。

　　「別擔心，」船長對我說，「那個人是馬達邦角的尼古拉，綽號佩斯卡。他在西克拉島上是大名鼎鼎的。他是一個勇敢的潛水人！水是他的生命之源，他在水裡待的時間長過在地上待的時間，他不停地從一個島游到另一個島，一直到克里特島。」

　　「船長，您認識他？」

　　「為什麼不認識呢，阿龍納斯先生？」

　　說完這句話，尼摩船長就朝著一個放在客廳左邊嵌板邊的壁櫃走過去。我看到了壁櫃旁還有一個包著鐵皮的箱子，箱子的箱蓋上有一塊銅片，寫著鸚鵡螺號幾個字，還有「動境中之動」的題銘。

　　這時，船長並不在意我在場，他打開了箱子。那是一個裝滿著大量金屬條的保險箱。

　　那些金屬條都是金條。這麼大量的貴重金屬是從何而來的呢？船長是從哪裡弄來了這些金子呢？他想拿來做什麼呢？

　　我默默地看著。船長把金條一根一根地拿出，在保險箱裡整整齊齊地擺好，裝了滿滿一箱。我估計這一共有一千公斤金子，也就是說其價值近五百萬法郎。

　　接著，船長把保險箱牢牢地關上，並在箱蓋上用看起來是現代希臘文的文字寫下了一個地址。

　　做完這些之後，尼摩船長按下一個有電線與機房連繫的按鈕。不久就進來了四個人，他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保險箱推出了客廳。接著，我聽到他們用滑車組把箱子拉到鐵梯上。

　　這時，尼摩船長轉身問我說；

　　「您剛才說了什麼，教授先生？」

　　「沒說什麼，船長。」

　　「那這樣吧，先生，晚安。」

　　說完這句話，尼摩船長就離開了客廳。

　　我非常納悶地回到房間裡：我的納悶是可以理解的。我試圖著找出那個潛水者的出現和那一滿箱金子之間的聯繫。所以儘管我想盡量讓自己睡覺，但一切都是徒勞。過了一會，我感覺到一陣顛簸和晃動：鸚鵡螺號離開水底回到水面。

　　接著，我聽到了平臺上傳來一陣腳步聲。我知道有人解開了小艇，並把小艇放入水中。小艇和鸚鵡螺號的船壁碰了一下，以後，就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

　　二小時後，又傳來了同樣的響聲，和同樣的來回走動的腳步聲。小艇被拉回船上，放回原來的位置，鸚鵡螺號又潛入了水中。

　　就這樣，這數千萬金子被送到了它們的地址。那是大陸上的什麼地點呢？尼摩船長的聯繫人又是誰呢？第二天，我向康塞爾和加拿大人敘說了昨晚發生的事，並說這些事引起了我極大的好奇心。聽了我的敘述，我的同伴的驚奇也絲毫不亞於我。

　　「但是他從哪裡弄來這數千萬呢？」尼德．蘭問。

　　對於這個問題，我現在無法回答。吃了中午飯後，我就回到客廳工作。直到下午五點，我還在做記錄。這時──可能是由於個人情緒──，我感到特別地燥熱，必須脫下我的貝足絲外套才行。這種現象真是不可理解，因為我們不是處於低緯度的地方；此外，鸚鵡螺號是潛在水裡的，溫度是不可能升高的。我看了一下氣壓表。它指示在六十英呎。在這個深度，空氣熱度是不可能這麼高的呀。

　　我繼續工作，但溫度不斷上升，簡直到了讓人無法忍受的地步了。

　　「船上著火了嗎？」我心裡嘀咕著。

　　我正準備走出客廳，尼摩船長進來了。他走近溫度表，看了一陣子，就轉身對我說：

　　「四十二度。」

　　「我看過了，船長，」我回答說，「溫度再升高一點，我們就支持不住了。」

　　「哦！教授先生，如果我們想不讓溫度升高，它就不會升高的。」

　　「這麼說，您可以隨意調節溫度了？」

　　「不，但我可以離熱源遠點。」

　　「那麼熱氣是從外面來的？」

　　「沒錯。我們是在沸水流中行駛。」

　　「可能嗎？」我叫道。

　　「請看。」嵌板打開了，我看到鸚鵡螺號周圍的海水都泛白了。一股硫蒸汽在水中攪升，海水像鍋爐中的水一樣沸騰。我剛把手貼在一扇玻璃上，就燙得縮了回來。

　　「我們在哪呢？」我問。

　　「在桑多林島附近，教授先生，」船長回答說，「確切的說，是在尼亞─卡蒙尼島和帕萊亞─卡蒙尼島之間的海溝中。我想讓您看看海底火山爆發的奇景。」

　　「我還以為這些小島嶼的形成早已經結束呢。」我說。

　　「在火山地帶上，是沒什麼東西會靜止的。」尼摩船長回答說，「地球的這些地帶總是受到地下熔岩的作用。在公元十九年，據卡西奧多爾和普林的記載，有一個叫多婭女神的島嶼在形成新島嶼的地方出現過。不久，這個島就沉入了水波中。公元六十九年，它又浮了上來，但不久又沉了下去。從那時起到現在，這個島升沉運動就靜止了。但到了一八六六年二月三日，在硫蒸汽中，一個叫喬治島的新島嶼在尼亞─卡蒙尼島附近浮現了。當月六日，這兩個島就合攏起來。七天後，即二月十三日，又出現了阿萊羅艾沙小島。在它和尼亞─卡蒙尼島之間隔著一條十米寬的水道。當這一現象發生時，我正好在這一帶海域裡，因此我觀察了整個地理運動的過程。圓形的阿芙羅艾沙小島直徑三十英呎，高三十英呎，由黑色的玻璃質熔岩夾雜著長石碎片構成。最後，在三月十日，一個更小的島，叫雷卡島，在尼亞─卡蒙尼島附近浮出水面，從那以後，這三個島便合攏起來，形成了現在唯一的島嶼。」

　　「我們目前所處的海溝是在哪裡呢？」我問。

　　「在這裡，」尼摩船長指著一張希臘群島地圖，回答說，「您瞧，我已經把新島嶼畫上去了。」

　　「可是，這條海溝可能遲早有一天會被填平嗎？」

　　「有可能的，阿龍納斯先生。因為自一八六六年以來，在帕萊亞─卡蒙尼島上的聖尼古拉港對面就冒出了八個小熔岩島。那麼，很明顯，尼亞島和帕萊亞島不久之後是會連起來的。如果說，在太平洋中，形成新陸地的是纖毛蟲，那麼這裡則是熔岩現象。瞧，先生，看看這在水下完成的地理現象。」

　　我走近玻璃窗。鸚鵡螺號停止行駛。熱度越來越難以忍受。由於受到鐵鹽的染色作用，原本是白色的海水被染成了紅色。儘管船的客廳緊緊地關閉著，但仍有一股噁心的硫磺味滲了進來。我看到了一些猩紅的火焰，它的光亮使船上的燈光都黯然失色。

　　我渾身溼透，喘不過氣，我都快被蒸熟了。是的，確實我覺得自己是被蒸熟了。

　　「我們不能在這沸水裡待太久。」我對船長說。

　　「是的，不然就不謹慎。」尼摩面無表情地說。

　　命令一下，鸚鵡螺號調過船身，駛離了這個熔爐。因為在這裡逞能是不可能不碰到危險的。一刻鐘之後，我們才浮出水面換氣。

　　我心裡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尼德選擇在這一帶海域逃跑，那我們可就走不出這片火海了。

　　第二天，二月十六日，我們離開了這片位於羅德島和亞歷山大島之間深三千米的海區，鸚鵡螺號穿過塞里可海面，繞過馬達邦角後，就把希臘群島拋在了後頭了。

第七章　地中海裡四十八小時

　　地中海，海水藍得出奇的海，希伯萊人的「大海」，希臘人的「海」，羅馬人的「我們的海」，環種著橘子樹、蘆薈、仙人掌、海松，彌漫著香桃木的芳香，環繞著峻峭的山峰，充滿著清新的空氣。但是這裡不斷地受到戰火的蹂躪，這裡是海王和閻王蒲羅敦【註：蒲羅敦是古代神話中的地下閻王，掌管死人和地下世界。】至今還為了爭奪世界霸權而戰的真正戰場。米什萊說，就是那裡，海岸上，海面上，是地球上人類相互殺戮最激烈的地方之一。

　　儘管地中海很美，但對於這面積二百萬平方公里的海，我只留下了匆匆的一瞥。甚至尼摩船長本人也沒向我透露一點關於地中海的情況，因為這個謎一般的人在我們快速橫穿過這個海域的過程中，一次也沒露面。我估計鸚鵡螺號船共用了二天在地中海裡走完了六百里。二月十六日從希臘海域出發，十八日日出時，我們就穿過了直布羅陀海峽。

　　依我看，尼摩船長很明顯地不喜歡這個夾在他想躲避的兩塊大陸間的地中海。它的水波和海風要不是會給他帶來太多的悔恨，就是會給他帶來了太多的回憶。在這裡，他沒有他在海洋中應有的自由姿態和無拘束的行動，相反地鸚鵡螺號在非洲和歐洲之間的這片海水中行走感到極不自在。

　　因此，我們的船速高達每小時二十五海浬。不用說，尼德．蘭不得不放棄逃跑的計畫，他非常苦惱。因為在速度為每秒十二至十三米的情況下，他根本無法利用那隻小艇。在這種情況下離開鸚鵡螺號，就相當於從一列快速行駛的列車上往下跳，此舉是極不明智的。再說，我們的船到晚上才浮出水面換氣，而且它只按羅盤上指示的方向和測程器測定的方位行駛。

　　因此，當我從地中海裡往外看時，就像一位快速列車上的乘客看著眼前一掠而過的景象一樣，只是看到遠處的天際，近處的風景卻像閃電般一閃而過。儘管這樣，我和康塞爾還是觀察到地中海的幾種魚類，因為這幾種魚靠著牠們有力的鰭能游得很快，在幾分鐘內保持與鸚鵡螺號一樣的速度。於是，我們就趴在客廳的玻璃窗前觀察，我們當時的記錄對於我現在修正地中海魚類學則大有裨益。

　　對於那些生活在這裡的各種各樣的魚類，我是看到了一些，也瞥見了一些，且不說那些由於鸚鵡螺號的速度太快，我的眼睛趕不上魚的了。我現在按不完全的分類法對它們進行分類，以便更好地區分出我走馬觀花般看到的魚類。

　　被燈光照得通明的海水中，扭動著一些身長一米，幾乎能在各種氣候帶生活的長鰓鰻；還有屬鰩魚類，寬五英呎，腹白，灰脊背帶斑點的尖嘴魚，像一條寬披肩在水流中舒展著；一逝而過的鰩魚，我還來不及辨別出它們是否稱得上希臘人說的鷹，或是現在打魚人叫的老鼠、蟾蜍和蝙蝠；長十二英呎，潛水員特別害怕的鳶形鯊，正在水中賽跑呢；長八英呎，嗅覺特別靈敏的海狸，看上去就像一個淺藍色的大影子；屬鯛魚屬的扁魚，其中有些長達一．三米，穿著紋上條紋的銀白色和天藍色衣襯，鰭上的深色尤為突出；這種魚是用來祭祀維納斯的，牠的眼睛長在金色的眉睫下，屬於珍貴的魚種，適應鹹水和淡水，生活在河流、湖泊和海洋中，適應各個氣候帶和各種溫度；這種可以追溯到地質時期的魚種，還保持著牠們當初的花容月貌。還有一些身長九至十米，行動快捷的漂亮鱘魚，用有力的尾巴甩著嵌板的玻璃，露出了帶有栗色小斑點的淺藍色脊背；這種看似角鯊、但力氣卻不能與之相比的魚，在各個海裡都可以看到；春季，牠們喜歡逆水上溯到大河裡；但在地中海的這些不同魚類中，當鸚鵡螺號上浮接近水面時我可以最有益處地觀察到的，是屬於骨質魚組的第六十三屬。那是脊背藍黑，肚腹帶銀甲，背上線條發出金黃微光的鰭鯨魚。這類魚是以跟著船隻一齊走出名的，在熱帶的炎熱天空下，牠們找到了船的涼快陰影來躲藏：果然事情是這樣，牠們陪著鸚鵡螺號，像從前陪著拉．比路斯的船隻一樣。在長久的時間內，牠們同我們的船比賽競走。我不停地欣賞這些魚，牠們生來就是為便於賽跑的，牠們的頭很小，身子很光滑，作紡錘形，有些身長超過三米，牠們的胸鰭特別有力，尾巴作叉形。牠們行動時作三角形，像可以和牠們比快的某種鳥類一樣，因此，古時人就說牠們是熟習幾何學和戰略的。

　　我還要列舉那些我和康塞爾只是一眼瞟到的地中海魚類，僅作為備忘：淺白色的拳狀電鰻，像抓不住的蒸汽一樣一閃而過；蛇一般的海鱔魚，長三至四米，身上飾有青、藍、黃三色；長三英呎，肝臟味道鮮美的海鱈魚；像細長的海藻一樣漂浮著的帶條魚；詩人稱之為琴魚，水手稱之為笛魚的魴鮄，牠的嘴邊上有兩片三角形的齒狀薄片，像老奧梅爾的樂器一樣；游得和飛鳥的速度一樣快而得名的燕子笛魚；頭紅，背鰭上嵌著線條的金著鯛；身上有黑色、灰色、栗色、黃色、綠色的斑點，發出鈴鐺般清脆的聲音的蘆薈魚；有海中錦雞之稱，身體菱形，鰭黃，身上有栗色斑，左上側通常有栗色和黃色條紋的漂亮大菱鮃；最後是一群群漂亮的海緋鯛，那真正是海裡的無雙鳥。

　　至於海洋哺乳動物，我想經過亞德里亞海口時，我已經看到了兩三頭長有真甲鯨屬的抹香鯨，幾條地中海特有的、頭前部有幾道明亮的細紋的圓球頭屬海豚，還有十幾隻腹白毛黑的海豹，牠們又名僧侶，身長三米，一副多明尼克派修士派頭。

　　至於康塞爾，他好像看到了一隻六英呎寬、長著三條縱向凸起的脊骨的海龜。我很後悔沒看見這隻爬行動物，因為據康塞爾看來的描述，我認為這是一種相當罕見的稜皮龜。我呢，我只看到了幾隻長甲殼海龜。

　　至於植蟲動物，在幾個瞬間中，我欣賞到了一種掛在船左舷嵌板玻璃上的橘黃色的美麗的唇形水螅。那是一種細長的絲狀植物，長著無數的枝杈，末梢是一道最精細的花邊，就連阿拉妮的對手都編織不出這樣的花邊。可惜的是，我不能撈到這種美麗的品種的標本。而且假如十六日晚上，鸚鵡螺號沒特意放慢速度的話，地中海裡的其他植蟲動物恐怕就不會進入我的視野了。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

　　那時，我們正從西西里島和土耳其海岸之間經過。在伯恩角和麥西納海峽的狹窄空間裡，海底幾乎是突然上升。在那裡形成了一條真正的海脊，離海面僅十七米，而海脊兩側的水卻深達一百七十米。於是，鸚鵡螺號只好小心翼翼地行駛，以免撞在這條海底柵欄上。

　　在地中海地圖上，我把那條長暗礁的位置指給康塞爾看。

　　「先生您千萬別見怪，」康塞爾看了說，「這像是一條連接歐洲和非洲的真正地峽。」

　　「是的，小伙子，」我回答說，「它完全填住了利比亞海峽，史密斯的勘測也曾證實了以前這兩塊大陸是在波哥角和芙里那角之間連接起來的。」

　　「我樂於接受這個觀點。」康塞爾說。

　　「我還要補充一句，」我說，「在地質時期，直布羅陀和敘達之間存在著類似的海障，把地中海完全封閉起來。」

　　「哦！」康塞爾說，「要是哪天某座火山噴發，把這兩道水上柵欄毀掉就好了。」

　　「這根本不可能，康塞爾。」

　　「總之，先生恕我把話說完，如果這種現象一再發生，那會把懷德．勒斯普先生氣壞的，因為他為了開鑿那條地峽不知花費了多少工夫哦。」

　　「我同意，但我再說一遍，康塞爾，這種現象將不會發生的。地下的能量正不斷減少。地球初期那麼多的火山，現在漸漸地休眠了；地球內部的熱能也減弱了，地球底層的溫度以每世紀不可估量的速度下降，這對我們的星球很不利，因為熱量是它的生命。」

　　「可是，太陽……」

　　「太陽的能量是不夠的，康塞爾，它能讓一具屍體變熱嗎？」

　　「我知道，不能。」

　　「那好，我的朋友，地球總有一天會成為那具冰冷的屍體的。她將會變得像月球一樣不能居住，好久以來，月球已消耗完了維持其活力的熱源。」

　　「地球在多少個世紀後會這樣呢？」康塞爾問。

　　「數百萬年後，小伙子。」

　　「那麼，」康塞爾回答，「只要尼德．蘭不搗亂，我們還是有時間完成我們的旅行的。」

　　於是康塞爾放下心來，開始研究這凸起的海底。鸚鵡螺號正以緩慢的速度幾乎是貼在這道海脊的上面行駛。

　　在那裡的火山岩土中，長滿了各種各樣鮮豔的植物，像海綿、海參和長有淺紅捲鬚、放出微微磷光的海膽，浸在七彩的太陽反光中的俗稱海黃瓜的海袋，寬一米、把海水都染紅了的紫紅色游動車盤，美麗絕倫的喬木狀海水仙，大量種類各異的可食用海膽，以及莖幹淺灰色、花盤褐色、躲在自己的橄欖色鬚毛之中的青色海菟葵。

　　康塞爾尤其忙碌於觀察軟體動物和節肢動物，雖然分類術語有些枯燥無味，但我不想有負於這位老實的小伙子，把他個人的觀察省略掉。

　　在軟體動物門中，他記錄了：大量櫛形扇貝；一些互相疊成驢蹄狀的海菊蛤；三角形水葉甲；黃色鰭、甲殼透明的三齒硝子貝；橘黃色的腹腳貝；長斑塊或長滿淡綠色圓點的卵形貝；又名海兔的腹足貝；鏟形貝；多肉的無觸角貝；地中海特有的傘形貝；能分泌出十分有價值的螺鈿質的海耳貝；焰火形扇貝；據說比起牡蠣來，法國南方人更喜歡吃的豆蔻貝；馬塞人極鍾愛的蚝蜆；白白胖胖的雙層草貝；幾隻北美海岩盛產的，在紐約市場上零售價可觀的簾心蛤；顏色多樣的帶蓋梳形貝；我愛吃的，帶辣椒味的，縮在殼裡的石蟶；甲殼凸成兩翼的細紋簾心蛤；長紅色肉瘤的辛提貝；兩端翹起，狀似小舟的肉食貝；帶王冠的鐵貝；螺旋形甲殼的人形柱貝；長白點，蒙著流蘇頭紗的海神貝；類似小蛞蝓的琴貝；用背走路的窪渦貝；甲殼橢圓的耳形貝和另一種勿忘草耳形貝；淺黃褐色的梯螺；濱螺海蛤；瓜葉菊；岩貝；薄片貝；寶石貝；潘多爾貝等等。

　　至於節肢動物，康塞爾在筆記上非常準確地把牠們分為六綱其中三綱屬海底綱，分別是甲殼綱、蔓足綱和環節綱。

　　甲殼綱分九目，第一目包括十足類動物，也就是那些頭部和胸部通常連在一起，口腔器官由好幾對節肢構成，有四、五或六對胸爪或腳爪的動物。康塞爾按我們的導師米爾．愛德華的方法，把十足類動物分為短尾組、長尾組和無尾組三組。這些名字有點粗俗，但確如其分。在短尾組中，康塞爾記錄了前端有兩根叉開的長刺的阿馬第蟹；和不知何故，被希臘人奉為智慧的象徵的蠍子蟹；棍狀海蜘蛛和刺狀海蜘蛛，這兩種海蜘蛛可能是在這凸起的海底迷途不識歸，因為牠們一般生活在深水中；十足蟹，矢形蟹，菱形蟹，粒形蟹──康塞爾指出，它們很容易被消化；無齒傘花蟹，蹦蟹，西蒙蟹，毛絨蟹等等。長尾組分為裝甲科、掘足科、無定位科、長臂蝦科和足目科五科。康塞爾記錄了普通的龍蝦，這種蝦裡雌蝦的肉頗值得稱道；熊蝦或海蟬；河蝦和各類食用蝦。但因為龍蝦是地中海裡唯一的螯蝦屬動物，所以康塞爾沒提到無定位科的劃分，這一科中還有螯蝦。最後是無尾組，康塞爾看到了一些普通的托西納蟹，牠們正相互爭搶躲進一個丟棄的介殼裡；還有前部帶刺的同源蟹、寄居蟹和寶貝蟹等等。

　　康塞爾就干了這麼多。他已經沒時間去觀察螫目、端足目、同源目、同孢目、三葉蟲綱、鰓足亞綱、介形亞綱和切甲類，以把甲殼綱動物補充完整。要完成海底節肢動物的研究，他恐怕還得列舉出包含劍水蚤和銀色蚤的蔓足綱，與尚未細分為管棲類和前支類的環節綱。但鸚鵡螺號已經通過利比亞海峽，一回到深水中，它又恢復原先的飛快速度。打那以後，我們就再也看不到軟體動物、節肢動物和植蟲動物了，只偶爾見到幾條大魚像影子一樣一掠而過。

　　二月十六日晚上到十七日，我們進入了地中海的第二個水域，海水的最深處達三千米。這時，鸚鵡螺號在輪機的推動下，沿著傾斜縱斜船板下滑到海底最深處。

　　在那裡，儘管缺少自然景觀，但海流帶來的一幕幕活生生的、可怕的景象卻讓我大開了眼界。我們當時實際上是在地中海中最容易發生海難的地方穿過。從阿爾及利亞海岸到普羅旺斯海岸，不知道有過多少船隻遇難，有過多少船隻失蹤！和浩瀚的太平洋相比，地中海只不過是一個湖，但這是一個任意肆虐、變化無常的湖。對於揚帆在天水之間的單桅三角帆船來說，今天風平浪靜，水波不動，但明天卻狂風怒吼，浪高萬尺，狂浪足以把最堅固的船隻都掀入海底。

　　因此，在快速穿過這片深海區時，我看見了多少沉沒於海底的失事船殘骸，有些已經被珊瑚礁粘住，有些只是生了一層鏽，錨、加農炮、子彈、鐵架、機輪葉、機器零件、破碎的圓筒、損壞的鍋爐，還有橫七豎八地浮在水中的船殼。

　　這些遇難船隻中，有些是撞沉的，有些是觸礁的。我看到有些筆直下沉的船隻，桅杆挺直，帆纜被海水浸得硬邦邦的，好像在寬敞的泊船處拋錨，等待出發的時刻。當鸚鵡螺號在它們之間穿行，燈光照著它們時，這些船隻好像在向鸚鵡螺號揮旗致意，發口令呢！然而不是，在這災難之地，只有寂靜和死亡！

　　隨著鸚鵡螺號向直布羅陀海峽靠近，我發現地中海堆積的船殘骸就越來越多。非洲海岸和歐洲海岸在這裡變窄，在這狹窄的空間，沉船最多。我看到了無數鐵質船身，一些汽輪古怪的殘骸，橫躺的，直立的，好像一些龐大的動物。有一條船，船幫都被撞開了，煙囪彎曲，機輪只剩下框架，舵和艉柱分開但仍被鐵鏈繫著，後板被海鹽侵蝕了，構成了一幅可怕的畫面！它出事時，不知有多少人丟了性命！有多少遇難者葬身於水波中！船上有沒有倖存的水手把這悲慘的災難告知世人呢？還是水波掩埋了這起慘劇？不知為什麼，我心裡總有一個念頭，這艘沉船可能是二十幾年前連人帶貨一道失蹤的、音信全無的「阿特拉斯號」船隻啊！這地中海底的遇難史，白骨成堆，恐怕是史無前例的，這裡吞噬了多少財富，沉眠著多少遇難者啊！

　　然而，鸚鵡螺號對此無動於衷，它仍然開足馬力穿行於這些殘骸之間。二月十八日凌晨約三點鐘，它出現在直布羅陀海峽的出口處。

　　在直布羅陀海峽的出口處有兩股海流：一股是已深為人知的上層海流，它把大西洋的海水引入地中海；另一股是方向相反的下層海流，現在的推理已證明了它的存在。確實，由於大西洋水和河流的注入，地中海海水總量每年不斷地增加。由於蒸發量不能保持與注入量平衡，那麼地中海海平面本應該是逐年上升的。然而，實際上並非如此。於是，人們自然認為存在著一股下層逆向海流，把地中海中多餘的海水流回大西洋。

　　確實如此。鸚鵡螺號正是利用了這股逆流，迅速地從這個狹窄的出口通過。那一瞬間，我瞥見了普林和阿維紐斯【註：公元四世紀的拉丁詩人和地理學者。】說過的沉沒海底的著名阿喀琉斯【註：古代希臘傳說中的大力士。】廟遺跡，它座落在下沉的島嶼上。幾分鐘後，我們就浮在了大西洋的水波上。

第八章　維哥灣

　　大西洋！面積二千五百萬平方海浬的浩瀚海洋，長九千海浬，平均寬度為二千七百海浬。這麼重要的海洋，在古代，除了迦太基人【註：公元前七世紀腓尼基人在北非洲建立的國家，這個國家的人民跟近代荷蘭人一樣，最善於航海經商。】和那些沿著歐洲和非洲西海岸航行往來做生意的古代荷蘭人之外，古人居然幾乎不知道它！這汪洋大海，它曲折的海岸擁抱著一片幅員遼闊、被世界上最大的河流澆灌著的土地，聖勞倫斯河、密西西比河、亞馬遜河、普拉塔河、奧雷諾河、尼日河、塞內加河、易北河、盧瓦河、萊茵河，向它匯集了最文明的國度和最野蠻的國家的水源！這壯闊的海面上，不斷地穿梭著各國的船隻，它蔭避在世界各國的國旗下，兩端是令航海家們猶豫不前的兩個可怕的角：合恩角和暴風角！

　　鸚鵡螺號用船艏衝角劈波斬浪地前進。三個半月來它大概總共走了一萬里，相當於繞地球一圈還有多。那麼現在我們要去哪裡呢？以後我們還有什麼好看的呢？

　　鸚鵡螺號走出直布羅陀海峽後，一進入海洋裡，它就浮出了水面。這樣我們又恢復了每天在平臺上散步的習慣。

　　那天，在康塞爾和尼德．蘭的陪同下，我走上了平臺。在十二海浬處，我們隱隱約約地望到了西班牙半島西南端的聖文森角。這時，一陣強勁的南風吹過。海水上湧，波濤澎湃。鸚鵡螺號船也隨著顛簸起來。看來隨時都可能有巨浪襲來，平臺上再也不能待了。於是，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後，我們就下來了。

　　我回到了房間。康塞爾也回到他的艙房裡。但加拿大人卻滿臉焦慮地跟著我走進房間。大概鸚鵡螺號快速地穿過地中海，使他無法實施他的逃跑計畫，所以他無法掩飾他的失望。

　　當我的房門關上時，他坐了下來，默默地看著我。

　　「尼德朋友，」我對他說，「我理解您，但您沒什麼要自責的。在鸚鵡螺號那種行駛情況下，想逃跑是蠢不可及的。」

　　尼德．蘭沒有回答。他緊繃著嘴唇，蹙著眉頭。這說明在他心裡，有一種頑強的念頭在強烈地糾纏著他。

　　「瞧，」我又說，「並不是一點希望都沒有了。我們正沿著葡萄牙海岸向上開。不遠就是法國和英國。在那裡我們可以輕而易舉地找到一個逃脫的機會的。瞧！如果鸚鵡螺號駛出直布羅陀海峽，向南航行，把我們帶到沒有陸地的地方，那我現在就會和您一樣擔憂的。但現在我們知道，尼摩船長並不避開那些開化的海域，而且幾天後，我相信您完全可以多幾分安全地行動。」

　　尼德．蘭更是直愣愣地盯著我。最後，他終於開口了。

　　「就在今晚。」他說。

　　我倏地站起來。我得承認，我沒想到他會這麼說。我本想回答他，但說不出話來。

　　「我們已經說過了要等機會，」尼德．蘭說，「機會，我等到了。今晚，我們將到離西班牙僅幾海浬的地方。夜色昏暗，又吹著海風。阿龍納斯先生，您有言在先，我相信您。」

　　看到我一直沉默不語，加拿大人站起來，向我走過來說：

　　「今晚九點。我已經通知康塞爾了。那時，尼摩船長在他自己的房裡，他可能上床睡覺了。機械師和船組人員都不會看到我們；我和康塞爾走上中央扶梯。您呢，阿龍納斯先生，您留在離我們兩步之遙的圖書室裡，等待我的信號。槳、桅和帆都在小艇裡了。我甚至放了一些食物了。而且我已經弄到了一把扳手，用來拔掉將小艇固定在鸚鵡螺號船身上的螺絲。這樣，一切都準備妥當了。今晚見。」

　　「海上情況很惡劣。」我說。

　　「我知道，」加拿大人回答，「但應該冒險。自由必須付出代價。再說，小艇很結實，在風浪裡走幾海浬並不算什麼。誰知道明天我們會不會到百里之外的海裡去呢？但願情況對我們有利，在十至十一點之間，我們要不就在陸地上某一處登陸，要不就是死亡。那麼，讓上帝保佑我們吧，今晚見。」

　　話畢，加拿大人退了出去，我幾乎發呆了。我曾經想過，在必要時候，我會有時間考慮和爭論的。但現在我那固執的伙伴不允許我這樣做。我還有什麼好說呢？尼德．蘭百分之百地有理由。這可以說是個機會，他要利用它。難道我能反悔，和背上為了純粹個人的利益而損害我的同伴的前途的罪名嗎？況且明天，尼摩船長難道不會把我們帶到海洋深處嗎？

　　這時，一陣相當尖利的笛聲響起，我意識到船上的儲水器又裝滿了水，鸚鵡螺號返回大西洋底了。

　　我待在房間裡。我想避開船長，不讓他看到我內心的波動。我這樣度過了多麼憂愁的一天啊，在恢復自由的渴望和離開鸚鵡螺號而使我的海底研究半途而廢的遺憾之間徘徊！這樣離開這個海洋──「我的大西洋」──我喜歡這麼稱呼它，沒有觀察它的低層情況，沒有揭示我在太平洋和印度洋底揭開的那些祕密！到手的鴨子從的我手裡飛掉，我的夢在最美妙的時候被打斷了！多少難捱的時光就這樣流逝了。有時，我希望我和我的同伴一起安全地回到陸地上，有時又不顧自己的理智，希望出現某個意想不到的情況阻止尼德．蘭實施他的計畫！

　　於是我兩次回到客廳裡看羅盤。我想知道鸚鵡螺號的航向是靠近，還是遠離海岸。但兩者都不是！鸚鵡螺號總是保持在葡萄牙領海裡，沿著海岸向北走。

　　那麼，必須下定決心準備逃走。我的行李並不重。除了我的筆記本，一無所有。

　　至於尼摩船長，我心裡估量著，他對我們的逃跑會怎麼想呢？這可能引起他怎樣地不安，給他帶來怎樣的危害呢？而且，在逃跑或是成功、或是失敗兩種情況下，他會怎麼做呢？無疑，我是絲毫不埋怨他的；相反，我要感激他，因為從來沒有一個人像他那樣熱忱待客。但離開他，並不能說我們是忘恩負義，因為並沒有什麼契約把我們和他束縛在一起，而僅僅是客觀環境的力量，而不是我們的約言。但他那種公開承認要把我們永遠囚禁在他的船上的想法，正能說明了我們種種的逃走企圖都是合理的。

　　自從我們參觀了桑多林島後，我一直沒再見過船長。在我們逃走之前，該讓我見上他一面吧？可是我既想見到他，又害怕見到他。於是我聆聽著，看是否能聽到他在我隔壁房間裡走動的聲音。可是沒任何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裡。房間應該是無人的。

　　於是，我終於想到，這位奇怪的人物是否在船上呢？自從小艇為了一項神祕的任務離開鸚鵡螺號的那天晚上起，我對於他是一個怎樣的人的看法稍有所改變。我想，不管尼摩船長嘴上說過什麼，他應該是和陸地上還保持著某種聯繫的。他難道從來不離開鸚鵡螺號嗎？整整幾個星期過去了，我一點也見不到他。這段時間裡，他做了些什麼呢？我原以為他是那樣憤世嫉俗，而他現在難道不是到遠方去做某項性質至今不為我所知的祕密行動嗎？

　　這些想法，和其他的各種想法千頭萬緒地糾纏著我。在我們所處的奇特環境下，這樣的猜測總是沒完沒了的。我感到一種無法忍受的苦惱。這一天的等待彷彿是無窮無盡的。我焦急萬分，時間過得太慢了。

　　像往常一樣，我在我的房間裡用晚飯。因為過度憂慮，我吃不下飯。七點鐘，我離開了飯桌。離我和尼德．蘭匯合還有一百二十分鐘──我數著數著，就越發激動，脈搏猛烈地跳動。我坐立不安，來回踱步，希望通過運動來減輕我心裡的煩躁。對於我們這次採取魯莽的行動可能帶來的死亡的後果，我心裡毫不在乎；但一想到行動之前被發覺，被帶到暴怒的、或因我的背信棄義而難過的尼摩船長的面前，我的心就七上八下的。

　　我想最後一次看看客廳。於是我走過長廊，來到了我曾經度過了多少歡樂和有用的時光的陳列室裡。我看著所有的財寶，所有的珍藏，就像一個被判終生流放、永不得返回的人在被流放前的一夜一樣。這些自然的奇珍，藝術的傑作，我的生命中有多少個日子是在它們之間度過的，而我將永遠離開它們。我本想透過客廳的玻璃窗再搜索一下大西洋的海水。但嵌板緊閉著──一塊鐵板就把我和我還未相識的這個海洋分隔開。

　　我這樣瀏覽了一遍客廳，然後走向那扇精心設置在牆隅的、通向尼摩船長房間的門邊。門是半敞開著，我大吃了一驚，不情願地往後退。如果尼摩船長在房間的話，他一定能看到我。然而，一點聲響也沒有，我又往前一靠，房間空無一人。我推開門，向裡面走了幾步。房間裡總是那樣的苦行僧式的簡樸。

　　這時，幾幅掛在牆壁上的銅版畫映入了我的眼簾，我記得我第一次參觀這個房間時是沒見過這些畫。這是一些肖像畫，一些終生忠實地獻身於人類的歷史偉人的肖像畫，有哥修斯哥【註：波蘭大將，起義擁護波蘭的獨立。】這位在「波蘭完了」的喊聲中倒下去的英雄，波查里斯【註：希臘獨立戰爭的英雄。】這位現代希臘的萊奧尼達斯【註：公元前五世紀斯巴達國王，在抵抗波斯的侵略中戰死。】，愛爾蘭的捍衛者奧康尼德爾【註：鼓吹愛爾蘭獨立的志士。】，北美合眾國的締造者華盛頓，義大利愛國者馬寧，倒在黑奴制擁護者的槍口下的林肯，最後是黑人解放運動的殉道者約翰．布朗，他被吊在絞刑架上，就像維克多．雨果筆下描寫的悲慘場面一樣。

　　那麼這些英雄的心靈和尼摩船長的心靈有什麼相通之處呢？我最終能否從這些肖像中發現他生平的祕密呢？難道他是被壓迫民族的捍衛者，奴隸民族的解放者？難道他參加了本世紀最後一次政治動亂或社會動亂？難道他曾經是可怕的而可悲可泣的北美內戰的英雄之一？

　　突然，時鐘敲響了八點。鐘錘敲在鈴上的第一聲聲響打斷了我的遐想。我顫抖了一下，房間裡彷彿有一隻看不到的眼睛在窺視我的心靈最深處，我急忙離開房間。

　　回到客廳裡，我往羅盤上一看：我們的航向始終是向北，測速器標出我們的航速是中速，壓力表指示在六十英呎左右。這時候真是加拿大人實行計畫的好時機。

　　於是我回到房間，穿上了暖暖的海靴、水獺帽和海豹裡皮真絲外套。一切準備就緒。我等待著，伸長耳朵聆聽著。我想會不會，突然傳來一陣叫喊聲，告訴我尼德．蘭剛剛在實施逃跑計畫時被發覺呢？可是只有機輪的晃動打破了船上的沉寂。我擔心不已，我想盡量保持平靜，但是徒然。

　　九點差幾分了，我把耳朵貼到尼摩船長的門邊。裡面一絲聲音也沒有。於是我離開房間，回到半黑半亮著但裡面空無一人的客廳裡。

　　我打開通向圖書室的門，裡面一樣光線不足，冷冷清清地。我站在對著中央扶梯的門邊，等待尼德．蘭的信號。

　　這時，機輪的轉動明顯減弱，然後完全停下來。鸚鵡螺號的航速怎麼會有這樣的變化呢？這次停船對尼德．蘭的計畫是有利還是不利呢？我說不準。

　　在沉寂中我只聽到了我的心在怦怦地跳。

　　突然，我感覺到一陣輕微的撞擊聲。我意識到鸚鵡螺號剛剛在海底停了下來。尼德．蘭還沒向我發信號。我憂心忡忡，很想去找他，讓他再重新計畫一下。因為我感覺到我們是在不尋常的條件下航行的。

　　這時，客廳的門打開了，尼摩船長出現了。他一看到我，就不加寒暄地親切地說：

　　「啊！教授先生，我還在找您呢，您知道您們西班牙的歷史嗎？」

　　此時此刻，我精神恍惚，頭腦一片空白，在這種處境下，即使是深知自己國家的歷史的人，也會說不出一句話來的。

　　「怎麼，」尼摩船長又說，「您聽到我的問題嗎？您知道西班牙的歷史嗎？」

　　「不太了解。」我回答說。

　　「許多學者都一樣不知道，」尼摩船長說，「那請坐吧。」

　　他又補充說：

　　「我來給您講講它歷史上的一段奇聞軼事吧。」

　　船長躺在一張安樂椅上，我機械地坐到了他身邊的陰影中。

　　「教授先生，」他對我說，「請好好聽我說來。這段歷史的某一方面會使您感興趣的，因為它能回答一個您可能一直無法解釋的問題。」

　　「我聽著呢，船長，」我說。我不知道我的談話者究竟想說什麼，我測度著這件事是否和我們的逃跑計畫有關。

　　「教授先生，」尼摩船長接著說，「如果您願意，我們得從一七○二年說起。您不會不知道，在那個年代，您們的路易十四，以為他一個專制君主的一個手勢，就能讓庇里牛斯山縮到地裡，於是他就讓他的孫子安儒公爵到西班牙去做國王。這個號稱菲利普五世的王孫，把西班牙統治得一團糟，而且在外面又與強敵發生了衝突。

　　「事實上，在一年前，為了把西班牙國王的王冠從菲利普五世的頭上摘下來，戴到一位將稱為查理三世的奧地利親王頭上，荷蘭、奧地利和英國三國皇室在海牙簽訂了結盟條約。

　　「當然，西班牙抵制這個同盟。但西班牙缺乏兵源和海軍。然而只要它那些滿載從美洲運來的金銀的大帆船一開進港口，它就不缺錢。一七○二年底，西班牙正等待著一支載有大量金銀的船隊的到來，當時因為有盟軍的海軍軍艦在大西洋海域游弋，所以法國派遣了一支有二十三艘戰艦、由夏多．雷諾海軍司令指揮的艦隊為西班牙的船隊護航。

　　「這支船隊本應是開往加迪斯港的，但當司令官獲悉英國軍艦在那一海區巡邏的情報後，便決定在法國的一個港口靠岸。

　　「運輸船的西班牙船長們當然都反對這個決定。他們想把船隊開往西班牙的港口靠岸，即使加迪斯港不能停靠，也可以停靠在位於西班牙西北海岸的維多港，因為那裡還沒有被封鎖。

　　「夏多．雷諾海軍司令官勢單力薄，最終只好聽從於這個主張，把船隊開進了維多港。

　　「麻煩的是，當時這個港口是個沒有設置任何防禦的開闊錨地。那麼就必須在盟軍艦隊到達之前，趕快把貨卸下。如果當時不是發生了一場毫無意義的糾紛，卸貨時間還是有的。

　　「您能把握這一連串的事件嗎？」尼摩船長問我。

　　「完全可以。」我說，我還不知道他給我上這節歷史課的目的在於什麼。

　　「那我繼續。當時的情形是這樣的。加迪斯港的商人有一種特權，根據這一特權，來自於西印度的所有商品都要由他們接收。然而，在維多港卸下這些金條銀條，這和他們的利益是相悖的。於是他們跑到馬德里去申訴，並從軟弱無能的菲利普五世那裡得到了聖旨，要求船隊不能卸貨，封停在維多港裡，以等到敵軍的艦隊解除對加迪斯港的封鎖後，再運回來。

　　「而正當他們採取這個決定時，一七○二年十月二十二日，英國的艦隊到達維多港了。夏多．雷諾海軍司令官不顧敵眾我寡，英勇戰鬥。但當他看到一船船財富將落到敵人的手裡時，他便將這些裝滿巨寶的帆船燒毀、鑿沉。」

　　說到這裡，尼摩船長剎住了話。我得說，我還沒聽出這段歷史有什麼地方使我感興趣。

　　「然後又怎麼啦？」我問他。

　　「又怎麼？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回答說，「我們現在正是在維多港，您可以了解到這裡的祕密了。」

　　船長站起來，示意我跟著他走。我定了定神，服從了他。客廳裡很暗，但透過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閃亮的水波。我一眼望去。

　　在鸚鵡螺號的四周，半海浬範圍內，水波彷彿浸在燈光中。海底的沉沙乾淨剔亮。船上的一些船員穿著潛水服，正忙著在黑乎乎的船骸中間，清理一些半腐爛的木桶和已破損的木箱。這些木桶和木箱中，散落出一些金條銀條，以及數不勝數的銀幣和珠寶。沙上鋪滿了財寶。船上的人背著這些珍貴的戰利品回到了船上，卸下包袱，又回去撈取這些取之不盡的金銀。

　　此時我明白了。這裡是一七○二年十月二十二日海戰的戰場。西班牙政府的運輸船隊也正是在這裡沉沒。在這裡，尼摩船長根據他自己的需要，斂集了千百萬金銀，裝進了他的鸚鵡螺號船上。美洲將這些珍貴金屬運出來是為了給他，僅僅是為了他。他是印加斯和費爾南多．哥爾戴的戰敗者的財寶的無可爭議的直接繼承人！

　　「您知道，教授先生，」他微笑著問我，「大海蘊藏著多少財富嗎？」

　　「我知道，」我回答，「有人估計海水中處於懸浮狀態的銀有二百萬噸。」

　　「可能是，但要提煉這些銀，開銷比利潤還大。而在這裡，恰恰相反，我只要去收集人們丟棄的東西就行，而且不止是在維哥灣，在其他上千個在我的航海地圖上標出的海難地點上，我都只要這樣做就行了。現在您明白我是個千百億富翁嗎？」

　　「我明白這一點，船長。請恕我冒昧說一句，您這樣開發珍貴的維哥灣，只不過比您的對手公司先走一步罷了。」

　　「哪個公司？」

　　「得到西班牙政府允許尋找沉船特權的公司。公司股東們對這筆巨額利潤垂涎欲滴，因為他們估計這些沉沒的財寶價值五億。」

　　「五億！」船長回答說，「過去這裡有五億，但現在不是這個數了。」

　　「確實是這樣，」我說，「因此，最好先給那些股東們一個通知。這或許是個仁慈之舉，說不定他們會很歡迎呢。因為那些賭徒們最悔恨的，通常是他們瘋狂希望的破滅，而不是金錢的損失。總之，對於他們，我毫不可憐。我可憐的是那些窮苦人，這麼多的財富，如果能分給他們，本可以大加利用的，可現在對他們將永遠毫無用處。」

　　我想我或許不應該發出這樣的感嘆，這會刺傷尼摩船長的。

　　「毫無用處！」他激動地回答，「那麼，先生，您以為我收集了這些財寶，就會把它們浪費掉嗎？按您的意思，我費這麼大的勁收集這些財寶，只是為了我一個人嗎？誰告訴您我沒把它們好好利用呢？您以為我不知道世上有受苦受難的人們和被壓迫的種族，有要救濟的窮人和要報仇的犧牲者嗎？難道您不明白？……」

　　尼摩船長說到最後一句話便打住了，他可能後悔自己說得太多了。我猜對了。不論是什麼原因迫使尼摩船長到海底尋找自由，他首先還是一個人！他的心還在為人類的苦難而跳動著，他會給受奴役的種族和個人送去他的仁慈的。

　　於是，我明白了，當鸚鵡螺號游弋在發生起義的克里特島海裡時，尼摩船長送出去的那幾百萬財富是給誰了。

第九章　沉沒的大陸

　　第二天二月十九日早晨，我看見加拿大人走進我房中。我正等他來，他神色沮喪。

　　「先生，怎樣？」他對我說。

　　「尼德，怎樣，昨天機會對我們不利。」

　　「對！那個鬼怪船長正在我們要逃出他的船的時候，就把船停下來了。」

　　「尼德，是的，他跟他的銀行經理有事呢。」

　　「他的銀行經理！」

　　「或者不如說是跟他的銀行有事。我所說銀行的意思就是海洋，就是他的財富存放的地方，那比國家的金庫更為安全可靠的海洋。」

　　我於是把昨晚的意外事件告訴加拿大人，暗中希望這樣可以使他不要拋棄船長，可是，我的講述所得的結果，只是尼德很強烈表示出來的悔恨，他惋惜自己沒有能親自到維哥灣的戰場上去走一下。他說：

　　「好，事情並沒有完！這一次只是魚叉落了空罷了！另一次我們一定成功，如果可能，就是今晚……」

　　「鸚鵡螺號是向哪個方向航行？」我問。

　　「我不知道。」尼德回答。

　　「那麼，到中午，我們來觀測船的方位吧。」

　　加拿大人回到康塞爾那邊去。我一穿好了衣服，就走入客廳中。羅盤指示不很明確。鸚鵡螺號的航路是西南偏南。我們是背著歐洲行駛。

　　我等待著把船的方位記在地圖上，心中有些著急。十一點左右，儲水池空了，船浮上洋面。我跑到平臺上，尼德已經先在那裡了。

　　陸地再也望不見，只見一片汪洋大海。天際有幾隻帆船，一定是到桑羅克角尋找順風，繞過好望角去的船。天色陰沉，恐怕要刮風了。

　　尼德氣得不得了，極力向多霧的天際看望，他還是希望在這濃霧後面，有他所渴望的陸地。

　　正午，太陽出現了一會兒。船副趁天氣暫時清朗的時候，測量了太陽的高度。一會兒，海面更洶湧起來，我們回到船中，嵌板又閉上了。一小時後，我看一下地圖，看見圖上記出鸚鵡螺號的方位，是西經十六度十七分，南緯三十三度二十二分，離最近的海岸還有一百五十里。現在是沒辦法逃走了，當我把船的方位告訴加拿大人的時候，人們可以想到他憤怒到何種程度。

　　在我個人來說，我並不十分失望。我覺得壓在我身上的沉重包袱減輕了，我又可以有一種相對的安定，再來做我經常的工作。

　　晚上十一點左右，很出我意外，尼摩船長來看我。他很和藹地問我，昨晚守夜不睡，是不是覺得很累。我回答他並不覺得怎樣累。

　　「那麼，阿龍納斯先生，我提議我們去做一次新奇的旅行。」

　　「請提出來吧，船長。」

　　「您到海底下去參觀，還只是在白天和太陽光下去的。您同意在黑夜中去看一看嗎？」

　　「很高興去。」

　　「我預先通知您，這次旅行可能很勞累。要步行很久，並且要爬一座山。道路不很好走。」

　　「您說的這些話，船長，更增加我的好奇心。我很願意跟您去。」

　　「教授，那麼，請一同走吧，我們就穿潛水衣去。」

　　到了更衣室，我沒有看見別人，我的同伴和船上人員都不跟我們去旅行。尼摩船長也沒提出要我帶尼德．蘭或康塞爾同去。

　　不一會兒，我們穿好了我們的潛水衣，又帶了必要的器具。我們背上背了裝滿大量空氣的儲藏器；但電光燈並沒有預備好，我向船長提出，他回答說：

　　「電光燈對我們沒有用處。」

　　我覺得他沒有聽懂，但又不能重複我的問題，因為船長的腦袋已經套在金屬球中了。我也套好了我的頭，覺得他給了我一根鑲鐵的手杖。幾分鐘後，我們做了照例的動作，就踩在大西洋的海底下，在三百米深處。

　　時間近半夜了。海水深黑，尼摩船長給我指出遠處的一團淡紅色，像是一陣廣泛的微光，在距鸚鵡螺號二海浬左右的地方亮著。這火光是什麼，什麼物質使它發亮，它為什麼和怎樣在海水中照耀，那我可不能說。總之，它照著，使我們可以看見，雖然光線很模糊，但我不久就習慣了這種特殊的陰暗，我明白了，在這種情形下，蘭可夫燈是沒有什麼用處的。

　　尼摩船長和我，彼此相挨很近，向那上面說的火光一直走去。平鋪的地面使人不知不覺地漸漸上升。我們有手杖幫助，大踏步前進。不過，總的來說，我們還是走得慢，因為我的腳時常陷入一種帶著海藻和雜有石子的泥濘裡面。

　　正在前進的時候，我在我的頭頂上聽到一種嘁喳的聲音。這種聲音有時來得更厲害，成為一種連續不停的聲響。我不久就明白了這聲音的原因。原來是雨下得很凶，打在水波面上發出的聲響。我本能地想，身上要淋溼了！在水中間被水淋溼了！我想到這個古怪的思想，不禁好笑起來。老實說，穿了那很厚的潛水衣，我實在感覺不到水，我只覺得自己是在比地上氣圈更稠密一些的海水氣圈中罷了。

　　走了半小時後，地面上有很多石頭。水母、細小甲殼類、磷光植蟲類，發出輕微的光線，輕微地照亮了地面。我看到億萬植蟲類和海藻群所遮蓋起來的一堆一堆的石頭。我的腳時常滑在這些粘性的海藻地毯上，如果沒有鑲鐵手杖幫助，我摔下來恐怕不止一次了。我回過頭來，總是看見鸚鵡螺號的淡白燈光，漸遠漸模糊了。

　　上面說的那些石頭堆是按照某種規律性在海洋底下安排起來的，為什麼這樣，我可不能解釋。我看見一些巨大的溝，沒入遠方暗影中，長度使人們不可能估量。還有其它奇特的地方，我簡直不能承認它們的存在。我覺得我的沉重的鉛鐵靴底踏上了骸骨堆成的床墊，發出乾脆的聲響，那麼我現在跑過的這個廣大平原是什麼呢？我很想問問船長，但他的符號語言，就是說，他的船員們跟他到海底旅行時，拿來做交談用的符號語言，對我來說，還是一點不懂。

　　指引我們的淡紅光芒陸續加強，並且把天際照得通紅了。發光的焦點是在水底下，使我心中奇怪到極點。這是一種電力發散的現象嗎？我是面對著一種地上的學者還不知道的自然現象嗎？甚至於──我腦子中忽然有這個思想──在這火團中是有人手參與其間嗎？是人手燃燒起來的嗎，在這些深水層下面，是不是我要碰到尼摩船長的同伴、朋友，他們像他一樣過這種奇異的生活，他現在來訪問他們嗎？我要在那裡遇見流放的僑民，他們對於地上的窮苦感到厭倦，來這海洋底下的最深處找尋，並且找到這種獨立自主的生活嗎？這些瘋狂的、奇特的思想縈繞在我的腦際，在這種心情中，我不斷地承受眼前一系列神奇景象所給予的刺激，那麼，我在這大海下面，若是真碰見了尼摩船長新夢想的一座海底城市，又有什麼可以驚奇的呢！

　　我們的道路愈來愈照得亮了。發白的光芒是從一座高約八百英呎的山頂照下來。我現在望見的，不過是從水層形成的晶體所發展出來的單純反光。那發光焦點，不可理解的光明的泉源，還在山的那一面。

　　在這大西洋下面羅列起來的石頭迷樓中間，尼摩船長一點也不遲疑，大步前進。他很熟悉這陰暗的道路。他一定時常來，不可能迷路。我跟著他走，信心很堅定。我覺得他是一位海中的神靈，當他走在我面前的時候，我讚美他的魁梧身材，在天際水平的晶瑩背景上作黝黑色顯現出來。

　　時間是清早六點。我們現在到了這山的前列石欄了，但要走近石欄，必須從廣闊的亂石叢林間，很難走的小徑中冒險穿行。

　　對！真是一片死樹叢，沒有樹葉，沒有樹漿，是受海水作用礦石化了的樹。這兒那兒都有巨大的松樹聳立其間。好像一個還沒有倒下來的煤礦坑，深深的根把它支起在倒塌的地上，枝葉就跟用黑紙做的剪影一樣，清楚地描在海水天花板上。人們想像一座哈爾茲的森林【註：德國有名的森林，許多神話和傳說的發生地。】，可是沉在水下的森林，掛在一座山坡上，情形就有點彷彿了。小路上堵滿了海藻和黑角菜，一群甲殼類動物在中間蠕蠕爬動。我慢慢攀上大石頭，跨過躺下來的樹幹，碰斷在兩樹之間搖擺的海番藤，驚嚇了在樹枝間迅速地游過的魚，我走向前去。興致勃勃的，不感覺疲倦。我緊緊跟著我的不疲倦的帶路人。

　　多麼美麗的景象！怎樣才能把它們說出來呢？怎樣描繪海水中間的樹木和岩石的形象，怎樣描繪它們下面的沉黑雜亂，它們上面的那被海水的反映所增強的紅色光輝呢？我們攀越一片一片的岩石，它們隨即一大扇地倒下去，發出了雪山崩倒的隆隆聲。左右兩旁都有闊大的空地，好像是人類的手弄過的，我心中在想，我面前會不會忽然出現海底地區的居民呢。

　　但尼摩船長老是往上走，我不願落在後面，大膽跟著他。我的手杖給我很大的幫助。在這些深淵旁邊鑿出來的狹窄小道上，一失足就會發生危險。我腳步很穩地走，並沒有感到頭昏心亂。有時我跳過一個裂口，裂口深不可測，在陸地上的冰海中間，可能使我倒退。有時我在深窟上倒下的動搖的大樹幹上冒險走過，不看自己腳下，兩眼只是欣賞這地區的粗野景色。那裡，有一些巨大的岩石，下部切削不平，傾斜地支起來，好像不理會那平衡的定律似的。有些樹在這些岩石的膝頭中間，像受了很大的壓力迸出來的一樣，它們彼此支持，相互支撐著。又有一種天然形成的樓閣，削成尖峰的大扇牆垣，像碉堡突出的牆一樣，作很大角度的傾斜，如果在陸地面上，恐怕不是地心引力的法則所許可的。

　　就是我自己，我也感覺不到由於海水的強大密度所發生的那種不同壓力，雖然我的沉重衣服，我的銅質頭蓋，我的鉛鐵靴底那樣累贅，當我走上崎嶇不平的斜坡上時，我簡直可以說是很輕便地越過，像羚羊和山羊一般快！

　　我們離開鸚鵡螺號兩小時後，穿過了一條長長的林帶，在我們頭頂的一百英呎上面，聳立著那座山峰，山峰的投影映在對面的光輝回射的山坡上。一些化石小樹擺成皺縮難看的彎折形，散布在各處。魚類在我們腳下成群地漂起，就像高草間無數的鳥受驚飛出一般。大堆的岩石鑿成無法穿進的凹凸不平形狀，形成深不可測的洞窟，不能探測的空穴，我聽到裡面有怕人的東西在轉動。當我看見一個巨大的觸角橫在我面前擋住去路，或怕人的夾爪在空洞中拑起來格格作響時，血湧上我心頭，我害怕起來了！有無數點點的光在這黑暗中間閃閃發亮。那是巨大甲殼類，牠們藏在洞穴中瞪著眼睛，巨人一般的龍蝦彷彿刀斧手似的站在那裡，搖動牠們的大爪，作出叮噹的鐵器聲響，龐大無比的海蟹，像大炮一般在架上支起，大得嚇人的章魚，把牠們的觸鬚交織起來，像一團活生生的蛇荊棘。

　　我還不認得的這個非常的世界是什麼世界呢？這些節肢動物，岩石可以說是牠們的第二層甲殼，是屬於哪一目呢？大自然從哪裡得到牠們生活成長的祕密呢？牠們從多少世紀來就這樣生活在海洋最深的水層呢？

　　但我不能停下來，尼摩船長看慣了這些可怕的動物，並不理睬牠們。我們現在到了第一處高地，那裡有許多驚奇的事情等著我。那裡顯出圖畫一般好看的廢墟，表示它們是出於人手，而不是造物者所創造。它們是成群的一堆一堆石頭，使人可以辨出是堡邸、廟宇的模糊不清的形象，上面蒙上一層繁花一般的植蟲動物，另外又披了一件不是海藤葛，而是昆布、海帶，和黑角菜形成的厚厚的植物外套。

　　不過，被洪水大災所沉沒的地球這一部分是什麼地方呢？是誰把這些岩石和石頭砌成像史前時期的巨大石墓碑一般呢？我現在在哪裡？尼摩船長離奇的思想要帶我到哪裡去呢？

　　我想問問他。既然不能問他，我就擋住他，要他停下來。我拉住他的胳膊。但他搖搖頭，手指著那山的最後一個山峰，好像對我這樣說：

　　「走！再走！再走！」

　　我跟著他，最後一次鼓起勇氣跑去，幾分鐘後，我就攀登了那座尖峰，峰高出所有這些大堆岩石約十米左右。

　　我向我們剛越過的這邊看，山高出平原不過七百至八百英呎左右，但從相對的另一邊看，它高出大西洋這一部分的海底為上面說的兩倍，即一千五、六百英呎左右。我的眼睛看得很遠，一眼就看見了烘烘的電光所照明的廣大空間。是的，這山是一座火山，山峰五十英呎下面，在雨點一般的石頭和渣滓中間，一個闊大的噴火口吐出硫磺火石的急流，四散為火的瀑布，沒入團團的海水裡面。這火山在這樣的位置上，像一把巨大的火燭，照著海底下面的平原，一直到遠方水平線的盡頭。

　　上面說過，這海底噴火口噴出硫磺火石，但這並不是烈焰。必須有空氣中的氧氣才有火焰。在水底下火焰是無從燃起的。但火石奔流的本身就有白熱化的能力，發出白色的火，跟海水搏鬥，兩相接觸便化成汽了。迅速的海流把所有這些混合的氣體都捲下去，火石的急流一直滾到山腳底下，像維蘇威火山【註：在義大利南部。】噴出的東西倒在另一個多列．德爾．格里哥海港【註：在維蘇威火山以南。】中那樣。

　　正是，那邊的、我眼底下的、荒廢了、沉沒了、倒下了的一切，現出是一座破壞了的城市，坍塌的屋頂，倒下的廟宇，破損零落的拱門，倒在地下的石柱，人們還能感覺到這些都是多斯加式建築物的堅固結實的結構。遠一點，是宏大水道工程的一些殘廢基址。這邊是堆成一座圓丘的街市高地，帶有帕臺農廟【註：古代希臘的著名建築，建於公元前五世紀，為希臘美術的精華所在。】式的模糊形狀。那邊是堤岸的遺跡，就像一座古老的海港，在海洋邊上，庇護過那些商船和戰艦一樣。更遠一些，有一道一道倒塌下來的牆垣，寬闊無人的大路，整個沉沒水底下的龐貝城【註：維蘇威火山附近的羅馬古城，公元七十九年，火山爆發，把它埋沒，十八世紀後，漸被發掘出來。】，現在尼摩船長把它復活過來，呈現在我眼前了！

　　我在哪裡？我在哪裡？我不管一切，一定要知道，我要說話，我要把套起我的腦袋的銅球拉下來。

　　這時尼摩船長走到我面前，做個手勢，要我停住。然後他拿起一小塊鉛石，向一塊黑色的玄武岩石走去，僅僅寫下這個名詞：

　　　　大西洋洲

　　我心中豁然開朗了！大西洋城，鐵奧龐比【註：公元前四世紀的希臘演說家和歷史學家。】的古代梅羅勃提城，柏拉圖【註：古代希臘哲學家。】的大西洋洲，被奧利煙尼【註：聖經注解家和神學家。】、薄非爾【註：古代哲學家。】、楊布利克【註：公元二世紀的希獵小說家。】、唐維爾【註：法國地理學家。】、馬爾臺─伯蘭【註：丹麥地理學家。】、韓波爾所否認，他們把這地方的沉沒不見，說是完全由於神話傳說的故事所造成，但被波昔端尼斯【註：古代歷史學家和哲學家。】、蒲林尼、安米恩─麥雪林【註：拉丁歷史學家。】、鐵豆利安【註：基督教宣傳家。】、恩格爾【註：德國哲學家。】、許列爾【註：法國批評家。】、杜尼福【註：法國植物學家。】、貝豐【註：法國生物學家。】、達維查克【註：法國地理學家。】所承認，這個洲，這塊陸地，出現在我的眼底了，並且又有它沉沒時所受到的災禍的無可爭辯的實物證據！那麼，這就是那塊沉沒的陸地，在歐洲、亞洲、利比亞之外，在海久爾山柱的外面，上面居住著那強大的大西洋種族，最初對他們進行過多次戰爭的就是古代希臘。

　　把這些英雄傳說時期的事跡記載在個人的著作中的歷史家，就是柏拉圖本人。他的狄美和克利提亞斯談話錄，可以說，就是由於詩人和立法家梭倫【註：古代雅典立法家，古代七智人之一。】的靈感所啟發而寫出的著作。

　　一天，梭倫跟薩依斯城【註：古代埃及的古城。】的一些聰明智慧的老人們談話；根據城中神廟裡聖牆上所刻的編年錄，這城已經證明有八百年歷史了。其中一個老人講了另一個城的歷史，這個城更古老一千年。這個最早的雅典城已經有了九百世紀的年歲，曾經被大西洋人侵入，並且部分被破壞。他說，這些大西洋人據有一個廣大的洲，這洲比亞洲和非洲連合起來還大，包括的面積是從緯度十二度起，向北至四十度止。他們的統治力量一直達到埃及。他們還要把威力伸展到希臘，但是由於希臘人的不屈不撓的頑強抵抗，他們不得不退出。好幾個世紀又過去了。一次天翻地覆的大災禍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洪水、地震。僅僅一天一夜的工夫就把這個大西洋洲完全沉沒，只有馬德爾、阿梭爾群島、加納里群島、青角群島，就是這洲上的最高山峰現在還浮出海面【註：這段文字大體是根據柏拉圖的談話集寫成的。】。

　　以上就是尼摩船長寫的那個名詞在我心中引起來的歷史的回憶。所以，由於最離奇的命運的引導，我腳踩在這個大陸的一座山峰上了！我的手摸到了十萬年前古老的和跟地質時期同時的那些遺址了！我走的地方就是最初原始人類曾經走過的地方！我的沉重靴底踩了那些洪荒時期的動物骨骼，而那些樹木，現在已化成礦石，而從前還曾把樹蔭遮覆過它們呢！

　　啊！為什麼我沒有時間！我簡直想走下這山的陡峭斜坡去，走遍這必然把非洲和美洲連接起來的廣闊大陸，訪問那些洪水前期的偉大城市。或者，那邊，在我的眼光下，現出那勇武好戰的馬基摩斯城，那信仰虔誠的歐色比斯城，巨人族居民曾經在那裡生活過數千百年，他們一定有力量來堆築一直到現在還可以抵抗水力侵蝕的石頭建築物。或者有一天，有一種火山噴發現象要把這些沉沒的廢墟重新浮出水面上來！有人指出，在大西洋的這一部分有多數的海底火山，很多船隻經過這些受火山熬煎的海底時，感到種種特殊的震動。又有些船聽到抑制住沒有迸發出來的聲音，表示出水火兩種元素的深刻激烈的鬥爭；另有一些船又撿了一些拋出在海面上的火山灰屑。這整個地帶，一直至赤道，還是受地心大火的力量，不停地轉變，又有誰知道，在一個遙遠的時期，由於火山噴出的一切，由於火石的層層累積，陸續增長起來，那噴火山的山峰不出現在大西洋面上！

　　當我作這些暇想的時候，我正在設法把所有這些偉大景色的細節都裝在我記憶中的時候，尼摩船長手扶在苔蘚剝落的石碑上，站著不動，呆立出神。他是想著那些過去不見了的人類嗎？他是向他們打聽人類命運的祕密嗎？這個古怪的人是到這個地方來受歷史回憶的鍛鍊嗎？他是不願意過近代人的生活，他到這裡來復活古代的生活嗎？我什麼都可以作說明，只要我能認識他的思想，和他共有這種思想，明白了解它們！

　　我們停在那個地方整整有一個鐘頭，靜觀那火石光輝下的廣闊平原，火石熱力有時達到驚人的強度。地心內部的沸騰使山的表面發生迅速的顫動。隆隆的聲響受海水清亮的播送，演成壯闊的迴響。這時候，月亮通過陣陣海水，出現了一會兒，向這塊沉沒的大陸投下一些淡白的光芒。這僅僅是一些微弱光芒，但生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景象。船長站起來，最後看一下這廣闊的平原，然後向我做手勢，要我跟他走。

　　我們很快就走下山嶺。過了化石的森林後，我就望見了鸚鵡螺號的探照燈，像一顆星照在那裡。船長一直向船走去，我們抵達船上，正是最早的曙光照在海洋面上發白的時候。

第十章　海底煤坑

　　第二天，二月二十日，我醒得很遲。夜間的疲勞使我一直睡到十一點。我趕快穿起衣服，急於要知道鸚鵡螺號航行的方向。廳中的儀器給我指出，它仍是往南行駛，速度每小時二十海浬，水深一百米。

　　康塞爾進來，我告訴他我們昨天夜間的旅行，同時嵌板敞開，他還可以望見那沉沒了的大陸的一部分。

　　現在，鸚鵡螺號在僅距大西洋洲平原地面十米的水層行駛。它像一隻在陸地草原上被風推送的氣球一般飛跑；如果我們說，我們在這廳中，就像在特別快車的車廂裡面更恰當一些。在我們眼前閃過的前列景象，是那離奇古怪的割切成的大石塊，從植物界到動物界的樹林，那屹立不動的形影在海水中擠眉弄眼的怪樣子。其次又是那藏在軸形草和白頭翁地毯下面的大堆石頭，上面豎起無數長長直立的蛇婆，其次是輪廓彎折得奇怪的大塊火石，證明地心大火力量的驚人猛烈。

　　當這些奇異景象受我們的電光照耀的時候，我給康塞爾講述那些大西洋人的歷史，他們在純粹空想的觀點上，曾經引起巴夷【註：法國作家和政治家。】寫出很多迷人的篇章。我給他說這些英雄人民的勇敢戰爭。我認真地來討論大西洋洲的問題，可是康塞爾卻心不在焉，不留意聽；他對於這一方面的冷淡，不久我就得到解釋了。這是因為有無數的魚類吸引他的眼光，當魚類走過的財候，康塞爾就潛入分類法的深淵中，脫離現實世界了。在這種情形下，我只有跟著他一樣做，跟他一塊兒作魚類學的研究。

　　其實，大西洋的這些魚類跟我們以前觀察過的，並沒有很顯著的差別。其中有身軀長大的鰓魚，長五米，體力強大，可以躍出水面。有各種的鮫魚，其中有長十五英呎的海色鮫，有尖利三角形的牙齒，牠顏色的透明使牠在海水中幾乎看不出來。

　　在多骨魚類中，康塞爾記出有淡墨色的帆船魚，長三米，上顎有一把尖利的刺刀。有顏色生動的海鱔，亞里斯多德時代，名字叫海龍，脊背上有利刺，捕捉牠們的時候很危險。其次有哥利芬魚，脊背褐色，帶藍色小條紋，圈在邊緣金黃的框子裡面。有美麗的扁魚；月形金口魚，像發出天藍色光線的盤，陽光照在上面，像銀白色的斑點一般。最後有旗形一角魚，長八米，成群結隊地走過，牠們帶淡黃色的鰭，鰭長六英呎，作鐮刀和長劍形，這是很勇敢大膽的魚，愛吃草葉，不愛吃小魚，雄一角魚看見雌一角魚的些微動作，立即服從，就像素有訓練的很馴服的丈夫那樣。

　　但是，就在觀察這些海洋動物的不同品種的時候，我也不停地看那大西洋洲的遼闊平原。有時，由於平原地面的崎嶇不平，使得鸚鵡螺號的速度要緩慢些；它於是像鯨魚類一樣巧妙，溜進許多丘陵形成的狹窄曲折的水道裡面去。如果這個五花八門的地帶無從走出，它就跟氫氣球一般浮上來，越過了障礙後，它再到深幾米的海底下迅速行駛。真是使人欽佩和使人神迷的航行，讓人聯想起空中飛行的氫氣球的情形，但有這樣一種分別，就是鸚鵡螺號完全服從它的領航人的兩手。

　　下午四點左右，地面上夾帶有化石枝葉的厚泥土漸漸改變了；石頭愈來愈多，有好些變質岩、玄武岩、凝灰岩，同時又有硫磺火石和黑曜岩散在中間。我想山嶽地帶不久就要接上遼闊的平原。真的，在鸚鵡螺號更往前駛的時候，我望見南方的天際水平線，被一帶高牆擋起來，好像完全沒有出路似的。很顯然，牆頂是超出大洋水面了。那可能是大陸，至少也是一個島，可能是加納里群島之一，或是青角群島之一。船方位的標記還沒有做──可能是有意這樣──我不知道我們所在的方位。總之，這座高牆我看來是標記出大西洋洲的盡頭，我們沒有走過的恐怕也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了。

　　黑夜沒有中斷我的觀察，我獨自一人留下，康塞爾回他的房中去了。鸚鵡螺號行駛緩慢，在地面認不清的一堆一堆東西上面往來盤旋，有時它接觸到這些亂堆，好像它想停留在上面似的；有時又很任意地浮出海水面上來。我這時通過海水透明晶體，望見一些光輝的星宿，那正是跟參星魚貫排列起來的六、七顆黃道星宿。

　　我停留在玻璃窗面前，欣賞海和天的美景，我停留了很久，一直到嵌板閉起來。這時候，鸚鵡螺號到了那座高牆壁立垂直的地方了。它怎樣行駛，我無法猜測。我回房間中來，鸚鵡螺號不動了。我睡覺的時候，打定主意，只睡幾小時就要醒來，但第二天我到廳中來看，已經八點了。我看一下壓力表，曉得鸚鵡螺號是在洋面上行走。同時我也聽到平臺上有腳步聲。

　　可是船沒有一點搖擺，並不表示出海上波浪起伏的情況。我一直上到嵌板邊，板是敞開的，但我一看，並不是我所想的大白天，四周都是一片漆黑。我們是在哪裡？我是搞錯了嗎？現在還是黑夜嗎？不！沒有一顆星光照耀著。並且就是黑夜也沒有這樣的漆黑。

　　我簡直沒有法子想像，這時候，有人聲對我說：

　　「教授，是您嗎？」

　　「啊！尼摩船長，」我回答，「我們現在在哪裡呢？」

　　「教授，在地下呢。」

　　「在地下！」我喊道，「但鸚鵡螺號還是浮著走呢？」

　　「它老是浮著走的。」

　　「那，我可真不懂了？」

　　「您等待一下。我們的探照燈就要亮起來。如果您喜歡把情況弄明白，那您一定可以得到滿足。」

　　我走到平臺上，我在那裡等著。黑暗是完全絕對的，就是尼摩船長的影子我也看不見。同時我注視空中的頂點，正在我的頭上面，我覺得是看到一種隱約浮游的微光，一種在圓洞中所有的曙光。這時候，探照燈忽然亮了，它那輝煌的光把那模糊的光驅散了。

　　我受電光的突然照耀，覺得晃眼，略為閉了一下眼睛。我再睜開來注視。鸚鵡螺號靜止不動。它靠近作為碼頭的岸邊浮著。這時浮起它來的海面是有高牆圍起來的圓形的湖，長二海浬，周圍六海浬。壓力表指出，它的水平面等於外海的水平面，這湖必然跟大海相通。周圍的高牆，下部傾斜，上面是穹窿的圓頂，形狀很像倒過來的漏斗，高度為為五百至六百米。頂上有一個圓孔，我剛才就從這孔看到一些稀微的光線，這光的來源顯然是那白日的光。

　　在更仔細地考察這巨大岩洞的內部情形之前，在自己沒有想想這洞是天然的或人為的作品之前，我就向尼摩船長面前走去。我說：

　　「我們是在哪裡呢？」

　　「我們是在一座熄滅了的火山中心，」船長回答我，「這座火山由於地面震動，海水侵入內部，火熄滅了。教授，當您睡眠的時候，鸚鵡螺號在海面十米下，從一條天然開鑿的水道駛進這小鹹水湖裡面。這裡是湖中停船的港口，是安全、方便、祕密、羅盤上所有方位的風都可以躲開的港口！請在你們大陸的海岸或你們的海島，給我找到一個跟這港灣一樣的港口來罷，要安全的，不怕颶風襲擊的。」

　　「是的，」我回答，「尼摩船長，您在這港內很安全。誰可能到這火山中心來呢？不過，在那頂上，我不是望見有一個孔嗎？」

　　「是的，那是噴火口，這火口從前充滿火石、煙氣和火焰，現在是使人生動活潑、我們呼吸的空氣的通路了。」

　　「不過這座發火的山是什麼呢？」我問。

　　「它是這海洋中許多小島的一個。對船隻來說，它僅是一個簡單的暗礁，對我們，那就是巨大的岩洞了。我無意中發現了它，在裡面，它無意中給我許多好處。」

　　「但人們不可能從那以前是火山噴口的孔下來嗎？」

　　「不可能，跟我不能從這裡上去一樣。直到一百英呎左右，這山內部下層是可以走的，但再上一點，石壁就很陡峭，山腰間的石層不可能越過。」

　　「船長，我看見大自然隨時隨地都被您所利用，給您方便。您在這湖中很安全，除了您，沒有誰能到這湖水中來。可是這港口有什麼用呢？鸚鵡螺號並不需要停泊的地方。」

　　「是的，它不需要停泊的地方，教授。但它需要電力發動，需要原料發電，需要鈉產生電原料，需要煤製造鈉，需要煤坑採掘煤炭。而正是在這裡，海水淹沒了無數森林，這些森林在地質時期就埋入沙土了。現在僵化成石了，變為煤炭了，對我來說，它們是採不盡的礦藏。」

　　「船長，那麼，您的人員到這裡來都做礦工的職業了。」

　　「正是這樣。這些礦藏擺在海水下面，像紐卡斯爾【註：英國有名的產煤地區。】的煤坑一樣。就在這地方，穿上潛水衣，手拿鋤和鏟，我的人員去採煤，我因此用不著向地上的礦藏要煤。當我燒這種燃料來製造鈉的時候，從這山的舊火口出去的煙，表面看來它還是一座仍在噴火的火山。」

　　「我們可以看到您的同伴們做挖煤的工作嗎？」

　　「不，至少這一次看不到，因為我很急，要繼續我們的海底周遊。所以，我只把我所儲藏的鈉拿來使用罷了。裝載鈉的時間，僅僅是一天，我們又要繼續開行趕路了。如果您想在這岩洞中走走，周遊這鹹水湖，阿龍納斯先生，那您就利用這一天的時間吧。」

　　我謝了船長，我去找我的兩個同伴，他們還沒有出他們的房門呢。我請他們跟著我來，沒有告訴他們現在在什麼地方。他們走到平臺上。康塞爾是對什麼都不覺得奇怪的，兩眼看著，覺得在水波下面睡過後，醒來在山底下，是很自然的事。尼德．蘭沒有別的思想，只是找尋這洞是不是有出路。

　　吃了早飯，十點左右，我們下船來，到岸上去。

　　「我們又在陸地上了。」康塞爾說。

　　「我不叫這個是陸地，」加拿大人回答，「並且我們不是在上，而是在下。」

　　在山崖腳下和湖水之間，有一片是沙的堤岸，最寬的地方有五百英呎。沿著這沙灘，我們可以很容易地環湖走一周。但懸崖的下邊，地勢崎嶇不平，上面累積得很好看，堆著許多火山噴出的大塊石頭和巨大的火山浮石。所有這些大堆石頭分解了，受地下火的力量，上面浮起一層光滑的琺瑯質，一經探照燈的照射，發出輝煌的光彩。堤岸上雲母石的微粒，在我們步行時掀揚起來，像一陣火花的濃雲一般飛走。

　　地面漸漸遠離湖水，顯然漸漸往上升起，我們不久便抵達很長、很彎曲的石欄，那是真正的斜坡，可以緩緩地上去，不過在這些累積形成的岩石中間，並沒有水泥把它們接合起來，走路要很小心，並且在這些長石和石英晶體所造成的玻璃質的粗面岩石上，腳步也很容易滑下去。這所巨大洞穴是由火山所形成的，已在很多處得到證實。我對我的同伴們指出，要他們注意。

　　「你們想想，」我問他們，「當這個漏斗裡面充滿沸騰的火石，並且這種白熱流質的水平面一直高到山的出口，像熔鐵在熔爐裡一樣，那時候漏斗的情形是怎樣呢？」

　　「我心中完全可以想像這種情形，」康塞爾回答，「但先生是否可以告訴我，那位偉大的熔鑄人為什麼停止他的工作，那熔爐裡面怎樣又換了靜靜的湖水？」

　　「康塞爾，很可能的理由大概是因為海洋底下發生地形的變化，造成了現在作為鸚鵡螺號的航道的出口。大西洋的海水於是流入火山內部來了。當時水火兩元素展開了猛烈的搏鬥，搏鬥的結果是涅豆尼海王勝利。但此後又不知道過了多少世紀，被水沉沒的火山，就轉變為安靜平和的岩洞。」

　　「很好，」尼德．蘭回答，「我接受上面的解釋，不過，為我們的利益起見，我很惋惜教授說的那個口為什麼不開在海平面上。」

　　「不過，尼德朋友，」康塞爾回答，「如果這口不是在地下，那鸚鵡螺號就不能穿進來了！」

　　「蘭師傅，我又得說，如果海水不從山底下衝進去，火山也還是火山。所以您的惋惜是多餘的。」

　　我們繼續往上走。石徑愈來愈難走，愈來愈狹窄。有很深的空洞時時把路徑切斷，我們必須跳過去。許多突起懸掛的大石要人繞路過去。我們跪下往前溜，我們俯身爬著走。因為有康塞爾的便捷和加拿大人的幫助，一切阻礙都克服了。到了三十米左右高度，地面性質起了變化，不過還可以走。沉積岩和粗面岩後面，接著是玄武岩。後一種結為許多氣泡，一片片地攤開在那裡。前一種形成規律的梭形，像一列石柱排起來，把這巨大穹窿的起拱石支起，真是天然建築物的壯麗模型。其次在玄武岩中間，有冷了的火石的長流遷迴環繞，嵌上許多瀝青的線紋，同時又一處處鋪著硫磺形成的寬闊地毯。一道較強大的光線從上層洞口射入，它那隱約模糊的光輝向著所有這些永遠埋在熄滅的火山裡面的、從前被火力排出來的物質照下來。

　　不過，到了二百英呎高左右，我們不能再上去了，那邊有無法通過的障礙物。內部穹窿又突起斜出，往上走就轉變為繞圈的行路。在山腰的這一層上面，植物開始跟礦物鬥爭。有些小樹，並且有些大樹從山崖的凹凸處長出來。我認得那大戟草，它們流出腐蝕性的漿汁。又有向日草，這名字很不合理，因為太陽光從來照不到它們，那褪了色的和不大香的花串向下垂著，樣子很淒涼。處處有些菊花在悲戚和病態的長葉蘆薈腳下，軟弱無力地長著。但在火石形成的滑道中間，我看見有細小的紫羅蘭，還帶些微的香氣，我承認我很高興嗅這香味。香是花的靈魂，海中的花，像那些美麗的水草，是沒有靈魂的！

　　我們到了一叢健壯的龍血樹下面，這時候，尼德．蘭喊起來：

　　「啊！先生，一個蜂巢！」

　　「一個蜂巢！」我回答，做個完全不相信的手勢。

　　「不錯！一個蜂巢，」加拿大人重複說，「並且有好些蜂在周圍飛鳴呢。」

　　我向前走去，我要說，這完全是真實的。在那裡，在龍血樹洞中挖成的一個孔穴上，有無數的勤勞智慧的蜂，牠們在加納里群島上很常見，所產的蜂蜜特別被視為珍品，受人重視。很自然，加拿大人要採取蜂蜜，留作食用，我如果反對，那就顯得我不近人情。一些乾草雜上一些硫磺，在他的打火機上燃起來，他就拿火煙來燻蜂。周圍的蜂的飛鳴漸漸沒有了。那挖出來的蜂巢一共供應了我們好幾斤香甜的蜜。尼德．蘭把蜜裝在他背上的口袋中。他對我們說：

　　「我把蜂蜜跟麵包樹的粉和起來，我就可以請你們吃美味的糕點。」

　　「好嘛！」康塞爾說，「那是又香又甜的麵包呢！」

　　「暫時擱起你們的又香又甜的麵包吧，」我說，「我們趕快做我們的有趣的旅行。」

　　在我們沿著走的小徑某處轉彎的地方，這湖的整個面貌都現出來了。探照燈照在湖面上，十分平靜，一點皺痕、一點波紋都沒有。鸚鵡螺號停在那裡，絕對靜止。在平臺上和在堤岸上，船上人員正忙著工作，那就是他們在這光明的大氣中間清楚地投射出來的黑影。

　　這個時候，我們繞過這些前列岩石的最高尖峰，它們把穹窿圓頂支起。我那時看到一些東西，在這火山內部，動物的代表又不單是蜂了。那是一些鷙鳥在黑影中盤旋，飛來飛去，或者從牠們築在石尖上的巢中飛出來。那是一類肚腹白色的鷂，及鳴聲刺耳的鷹。在斜坡上，又有高蹻疾走的，美麗又肥胖的鴇。誰都可以想到，加拿大人看見這美味的獵物是怎樣的發饞，他很悔恨他沒有帶槍。他想法拿石頭來替代鉛彈，投了好幾次都沒有成功，後來他居然打傷了一隻這種美麗的鳥。說他不惜冒二十次險，一定要把這鳥弄到手，那是完全確實的事；憑著他的靈巧，他終於把這隻鴇塞入口袋中，跟一塊塊的蠟蜜放在一起了。我們這時要下堤岸來，因為這山脊沒法過去。在我們上面，那張開的火山口像闊大的井口一般現出來。從這地方望出去，天空可以看的相當清楚，我又看見一堆亂雲，被西風吹送，一直把雲霧的細絲碎片帶到這山峰上。這是很確實的證據，就是這些雲停在不很高的空中，因為火山高出海洋的水平面僅僅不過八百英呎。

　　加拿大人打到了鳥半小時後，我們回到內層堤岸來了。在這岸上的花草，有那種海雞冠草形成的大塊地毯，這草是泡來很好吃的傘形花小草，又名為鑽石草、穿石草和海茴香。康塞爾採了好幾束。至於動物，那就是各種各樣的甲殼類、龍蝦、大盤蟹、長手蟹、苗蝦、長腳蝦、加拉蟹，以及數不清的大量蚌蛤、磁貝、岩貝、編笠貝。

　　在這個地方，現出一所高大的岩洞。我跟我的同伴們很高興地在洞中細沙上躺下來。火力把琺瑯質和發出光澤的洞壁摩亮了，洞壁上滿是雲母石的粉屑。尼德．蘭用手拍打高牆，探測牆有多厚。我不禁要笑起來。談話於是集中在他那永久不能忘懷的逃走計畫上面，我想我不至於太冒進，可以給他這個希望──就是尼摩船長往南來，僅僅是為補充鈉的儲藏量。所以，我希望他現在又要回到歐洲和美洲海岸去，這或者可以讓加拿大人把他沒有完成的逃走計畫，更有可能成功的執行起來。我們躺在這可愛的洞中有一個鐘頭了。談話開始時很生動，以後興致漸漸減退。昏睡的感覺侵襲到我們身上來了。我覺得我沒有要抗拒睡眠的理由，我就讓我深深地睡了。

　　忽然，我被康塞爾的聲音所驚醒。這個老實人喊：

　　「警報！警報！」

　　「有什麼事呀？」我問，同時我支起前半身來。

　　「水漫上來了！」

　　我立即站起來。海水像急流一般向我們藏身的地方沖來。毫無疑問，我們既然不是軟體動物，我們就一定得逃避。

　　幾分鐘後，我們就安全地到了這岩洞的頂上。

　　「這是怎麼一回事？」康塞爾問，「又有新的奇怪現象嗎？」

　　「朋友們，」我回答，「沒有什麼！那是潮水，像司各脫【註：英國著名小說家。】小說中所說的人物的遭遇一樣，突然來襲我們的，不過是那潮水！大西洋在外面漲起，由於自然的平衡法則，湖中的水平面同樣要上升，我們洗了半個澡出來了。我們得回鸚鵡螺號換衣服去。」

　　三刻鐘後，我們就完結了我們的環湖旅行，我們又回到船上。船上人員這時候已經把鈉裝載完畢，鸚鵡螺號可能立即就要開行。可是，尼摩船長並不下命令。他要等到夜間。是要祕密地從地下水道出去嗎？可能是這樣。不管怎樣，第二天，鸚鵡螺號已經離開它的港口，又在沒有陸地的海面，大西洋水底下幾米深的水層航行了。

第十一章　薩爾加斯海

　　鸚鵡螺號行駛的方向沒有改變。所以，再回到歐洲海岸去的所有希望暫時都要拋棄了。尼摩船長仍是把船頭指向南方。他帶我們到哪裡去？我不敢設想。

　　這一天，鸚鵡螺號走過了大西洋很新奇的一部分海面。大家知道大西洋中有那名為「漩流」的大暖流存在。暖流從佛羅里達灣出來，向斯勃齊堡灣流去。但在流入墨西哥灣之前，在北緯四十四度左右，暖流分為兩支：主流奔向愛爾蘭和挪威海岸，支流彎折向南，與阿稜爾群島在同一緯度，然後抵達非洲海岸，畫一個長長的橢圓形，回到安地列斯群島。

　　可是，這條第二支流──與其說是手臂般的支流，不如說是項圈一般的環流──形成許多暖流圈，把這部分冰冷、平靜和不動的大西洋圍繞起來，名為薩爾加斯海。這是大西洋中的真正湖沼，大暖流的水要繞這湖一周，非三年的時間不成。

　　薩爾加斯海，嚴格說起來，那海水遮覆了整個廣大的大西洋洲。某些作家甚至承認，那些散布在這海面的無數草葉，是從這古代大陸的草地分出來的。情況可能是這樣，就是這些草葉植物，昆布、海帶和黑角菜之類，是來自歐洲和美洲海岸，被大西洋暖流一直帶到這邊海中來的。

　　此刻鸚鵡螺號走的地方就是上面說的這個海，是真正的一片草場，是昆布、海帶、黑角菜、熱帶海葡萄形成的很厚、很密、很緊湊的地毯，船頭要費很大力量才能把它衝開。所以，尼摩船長不願把他的機輪糾纏在這草葉堆裡面，他讓船在水面下幾米深的水層中行駛。

　　薩爾加斯這個名字出自西班牙語，意思是海藻。這海藻是浮水藻，或承灣藻，主要構成這廣大的草葉海面。根據《地球自然地理》的作者──科學家莫利──的意見，這些海產植物為什麼在大西洋這一帶平靜海水中齊集團結起來，理由是這樣。

　　他說：「我們可以拿出來的說明，我以為就是從人人都知道的一種經驗所得到的結果。把軟木塞碎片或其他浮體的碎片放進一盆水中，使盆中的水作圓形的運動，我們就看見那些分散的碎片成群地聚在水面的中心，即最不受激動的部分。在現在我們留意的這個現象中，那盆是大西洋，暖流是圓形的水流，薩爾加斯海是浮體齊來團聚的中心。」我贊同莫利的意見，我又可以在這普通船隻很難達到的特殊環境中，研究這種現象。在我們頭上，浮著從各處漂來的物體，在這些紫褐色的草葉中間堆積著的，有從安地斯山脈或落磯山脈拔下來，由亞馬遜河或密西西比河浮來的大樹幹；有無數遇難船的殘骸，龍骨或艙底的剩餘，破損的船板，上面堆滿蛤蚧和荷茗兒貝，十分沉重，不可能再浮上洋面來。

　　二月二十二日整天，船都在薩爾加斯海中行駛，喜歡吃海產植物和介殼類的魚類，在這裡可以找到豐富的食糧。第二天，大西洋又恢復經常看見的面貌了。

　　自此以後，從二月二十三日至三月十二日十九天中，鸚鵡螺號在大西洋中間，帶著我們走的經常速度為每二十四小時一百里。尼摩船長很顯然要完成他海底周遊的計畫；我並不懷疑他繞過了合恩角後，打算再回到太平洋的南極海中來。

　　所以尼德．蘭的懼怕是有理由的。在這些海面上，沒有島嶼，逃走的企圖是不用再想了。要反對尼摩船長的意志，更沒有什麼方法；唯一的辦法就是服從。因為一件不可能從強力或計謀得到的事情，我喜歡想，或許是可以用說服的方法得到的。這次旅行結束後，尼摩船長有我們發誓不洩露他的生活祕密的保證，難道還不讓我們自由嗎？這是拿名譽來擔保的誓言，我們必然遵守。不過這個微妙問題需要跟船長商談。那我去要求恢復自由，是不是合適，受歡迎呢？他本人在當初不是已正式說過，他的生活的祕密，是需要我們永遠禁閉在鸚鵡螺號船上來得到保證嗎？四個月來，我對於這事的沉默，在他看來，不就是我對於自己所處地位的默認嗎？又來討論這個問題，結果恐怕是引起他的疑慮，以致將來有好機會到來，我們要實行逃走計畫的時候，豈不更加困難了嗎？所有這些理由，在我心中翻來覆去，就是細加較量，慎重考慮，也不能決定，我提出來和康塞爾談，他跟我一樣，很是為難。總之，雖然我不很容易失望，但我明白我重見世人的機會是一天一天減少了，特別是在尼摩船長大膽向大西洋南方奔馳的時候！

　　在我上面說的這十九天期間內，我們旅行中沒有發生什麼特別意外的事件。我很少看見船長。他工作忙。在圖書室裡面，我時常看見有些書，特別是生物科學的書，他翻開擺在那裡。我的關於海底祕密的著作，他翻閱了，在書邊上寫滿批注，有時駁斥我的理論和我的系統。但船長僅只是這樣清除我書中的不正確部分，他很少跟我討論某些問題。有時，我聽到大風琴發出抑鬱沉悶的聲調，他彈奏時，富有表情，不過他單在夜間彈奏，在最祕密的黑暗中間，當鸚鵡螺號沉睡在荒漠的海洋中間的時候。

　　在這部分的旅行中，我們整天在水面上航行。海好像是被人遺棄了的一樣。只有幾艘運貨物到印度去的帆船，向好望角駛去。一天，我們被一隻捕鯨船的小艇追逐，他們一定認為我們的船是價值很大的巨大鯨魚。但尼摩船長不願使那些勇敢的打魚人白費時間和力氣，他叫船潛入水中，結束了他們的追逐。這個意外事件使尼德．蘭發生濃厚興趣。我想，加拿大人對我們這條鋼板鯨魚沒有被打魚人的魚叉叉死，心中一定覺得很可惜，我想我大概沒有想錯。

　　康塞爾和我在這個期間所觀察到的魚類，跟我們在別的緯度下研究過的，並沒有多大差別。主要是那種可怕的軟骨魚屬中的一些魚，牠們分為三個亞屬，一共不下三十二種：帶條紋的鮫魚，五米長，扁扁的頭比身軀還大，尾鰭作圓形，背上有七條平行斜下的黑色大帶；其次是珠子鮫魚，灰色，鰓間穿有七個孔，單有一個脊鰭，長在身上中間部分。又有大海狗走過，從前人們曾把牠當做貪食凶惡的海魚。一隊一隊漂亮的瘋魔海豬，整整有好幾天陪著我們。牠們五、六條一群，像狼在鄉間那樣。牠們的身子長三米，上面黑色，下面紅白色，帶有很罕見的小斑點。

　　這次魚類觀察終於結束，康塞爾把一大群飛魚加以分類。看海豬獵取這些飛魚，十分準確，再沒有更新奇的了。不管牠飛走的路程遠近，不管牠飛出的曲線多高，就在鸚鵡螺號上面也好，不幸的飛魚老是碰到海豚的張開的嘴，把牠迎接過去。這些飛魚或是海賊飛魚，或是鴦形魴鮒，牠們的發光的嘴當黑夜間在空中畫了一條條的火線後，像流星一樣潛入沉黑的水中。

　　一直到三月十三日，我們的船都在這種情形下繼續行駛。十三日那一天，用鸚鵡螺號來作探測海底的試驗，這使我十分感興趣。

　　我們從太平洋的遠洋中出發以來，差不多已經走了一萬三千里。測定的方位是我們在南緯四十五度三十七分，西經三十七度五十三分。就是在這一帶海水中，海拉爾號的鄧亨船長曾投下一萬四千米長的探測器，但沒有達到海底。也是在這裡。英國二等戰艦會議號，海軍大尉巴爾克投下一萬五千米長的探測器，也沒有達到海底。尼摩船長決定送他的船到最深的海底，來檢查一下以前多次所得的探測成績。我準備把這次試驗所得的結果完全記錄下來。客廳的嵌板都打開了，船開始潛水下降的動作，一直要抵達最深的水層。

　　人們很可以想到，現在不是用裝滿儲水池的方法來潛水下降了。或者這種方法不可能充分增大鸚鵡螺號的比重，使它一直潛到海底。而且浮上來的時候，要排除多裝的水量，抽水機可能沒有足夠的強力來抵抗外部的壓力。

　　尼摩船長決定這樣探測海底：即使用船側的縱斜機板，使它與鸚鵡螺號的浮標線成四十五度角，然後沿著一條充分引伸的對角線潛下去。這樣安排好後，推進器開到最大的速度，它的四重機葉猛烈攪打海水，這情景簡直難以形容。

　　在這強大力量的推送下，鸚鵡螺號的船殼像一根咚咚震響的繩索一樣，全部抖動，很規律地潛入水中。船長和我在客廳中守候，我們眼盯著那移動得很快的壓力表的指針。不久就超過了那大部分魚類可以生活居住的水層。有些魚類只能生活在海水或河水的上層，其他數量較少的魚類又時常住在相當深的水中。在後一種魚類中，我看到六孔海豚，有六個呼吸口；望遠鏡魚，有望遠鏡一般的巨大眼睛；帶甲刀板魚，這魚有灰色的前胸鰭和黑色的後胸鰭，有淡紅色的骨片胸甲保護；最後，榴彈魚，生活在一千二百米的深處，頂著一百二十個大氣壓力。

　　我問尼摩船長，他是不是曾在更深的水層觀察過魚類。他回答我：「魚類嗎？很少很少。但在目前這一階段人們對於科學又推測到些什麼？人們知道了什麼？」

　　「船長，人們所知道的情形是這樣。人們知道，深入到海洋下的最底層，植物比動物更不容易生長，更快地絕跡。人們知道，在還可以碰到一些生物的水層，任何一種海產植物也沒有了。人們知道，有生活在二千米水深的肩掛貝，牡蠣類；兩極探險英雄麥克．格林托克【註：一八一九─一九○七，英國北極探險家。】曾在北極海中二千五百米深處，採得一個星貝。人們知道，英國皇家海軍猛犬號的船員從二千六百二十英呎，即一海浬多的深處，採得一個海星。尼摩船長，您或者會對我說，人們實是一無所知吧？」

　　「教授，」船長回答，「不，我不能這樣不客氣，不過，我要問您，您怎樣解釋這些生物可以在這樣深的水層生活呢？」

　　「我用兩個理由來解釋，」我回答，「第一，因為那些上下垂直往來的水流，由海水的不同鹹度和不同密度決定，發生一種運動，足以維持海百合和海星一類的原始基本生活。」

　　「對。」船長說。

　　「其次，因為氧是生命的基礎，人們知道，氧溶解在海水中，並不因水深而減少，反因水深而增加，而底下水層的壓力又把它壓縮了。」

　　「啊！人們知道這事嗎？」尼摩船長回答，語氣有點驚異，「那麼，教授，人們當然知道，因為這是事實。我還要說，魚類的膘子，當魚是在水面上捕得的，裡面藏有的氮多於氧，但從水深處捉到牠們時就相反，氧反而多於氮。這也是證明您所說的這一點是對的。現在我們繼續做我們的觀察吧。」

　　我的眼光盯在壓力表上面。表指六千米的深處。我們下沉開始以來有一小時了。鸚鵡螺號跟它的縱斜機板溜下去，老是往下沉。汪洋無物的海水顯得十分透明，這種透亮性簡直無法形容。再過一小時後，我們到一萬三千米，即三又四分之一里深了，但人們還沒有感到就要抵達海底。

　　但是，到了一萬四千米的時候，我看見帶黑色的尖頂從海水中間露出來。不過這些尖頂可能是屬於跟喜馬拉雅山或白山【註：在法國，即白朗峰。】一樣高或更高的山的峰頂，下面的深淵還是深不可測。

　　鸚鵡螺號雖然受到強大壓力，但仍然繼續下降。我感覺它的鋼板在螺釘銜接的地方都顫動了，它的方格鐵板有些彎起來了，它的中間隔板發出悲鳴了，客廳的玻璃窗受海水的壓力好像要凹陷了。如果這架堅固的機器，不像它的船長所說過的，堅硬得像一大塊實鐵，那它一定早就會垮了。

　　在掠過那些散在水底下的岩石斜坡的時候，我仍然看到一些介蛤類、蛇蟲類、活的刺蟲類，以及某種海星。

　　但不久，動物生活的這些最後代表也不見了，在三里下面，鸚鵡螺號就超過了海底生物可以生存的界限了，像氣球上升到不可以呼吸的空氣外層那樣。我們到了一萬六千米，四里的深度，鸚鵡螺號身上這時是頂著一千六百大氣壓的壓力，即它身上每平方釐米頂著一千六百公斤的重量。

　　「多麼新奇的地方！」我喊道，「走進這人類從沒有到過的最深處來！船長，請看那些宏偉的岩石，那些沒有居民的岩洞，那些地球的最深收容所，不可能有生命存在的地方！這是從沒有人知道的壯麗風景，為什麼我們只能把它們保存在記憶中呢？」

　　「教授，」尼摩船長問我，「您想得出比僅僅放在記憶中更高明的辦法嗎？」

　　「您這話的意思是什麼呢？」

　　「我的意思是說，在這海底深處，拍照是再沒有更容易的了！」

　　我簡直來不及向他表示這新提議使我發生的驚奇，由於尼摩船長的吩咐，立即有一架照相機拿到廳中來。從敞開的嵌板望去，海水周圍受電光照耀，顯得非常清楚。我們的人工光線沒有任何陰暗、任何暈淡不勻的地方。對於這種性質的照相，就是太陽光恐怕也沒有這種光線便利；鸚鵡螺號在它的推進機的力量下，受它縱斜機板斜度的管制，停住不動。照相機於是對準海洋底下的風景拍攝，沒有幾秒鐘，我們就得到了極端清楚的底版。

　　我現在拿出來的是正面的陽版底片。人們在照片上看到那些從來沒有受過天上照來的光線的原始基本岩石，那些形成地球的堅強基礎的底層花崗石，那些在大石堆中空出來的深幽岩洞，那些清楚得無可比擬的側影，它們的輪廓作黑色的線條，像某些佛拉芒畫家【註：在文藝復興時期很有名，自成一派。】的畫筆所繪出來的一樣。在更遠一點的地方，是橫在邊際的山脈，有一道波紋彎曲的美麗線條，作為這幅風景的底層遠景。我不可能描寫這一群平滑、黝黑、光澤、沒有苔蘚、沒有斑點的岩石，它削成離奇古怪的形狀，並且牢固地矗立在細沙形成的地毯上，沙受電光的照耀，閃閃發亮。

　　可是，尼摩船長照完了相，對我說：

　　「教授，我們上去吧。不要過久地停留在這個地方，也不要讓鸚鵡螺號過久地頂住這樣的壓力。」

　　「我們上去。」我回答。

　　「您好好地站穩。」

　　我還沒有時間來理解尼摩船長為什麼要這樣勸告我，我就被摔在地毯上了。

　　船上的推進器，由於船長發的信號，跟引擎連結起來，它的縱斜機板垂直地豎立起來，鸚鵡螺號就像氣球飛在空中一樣，閃電般的迅速上升。它分開海水，發出響亮的顫聲。所有詳細情景都不可能看見。四分鐘的時間，它就越過了分開它和洋面的四里的距離，同時又跟飛魚一樣，跳出水面，它把海水拍打得飛濺到驚人的高度，隨後又落到水面上來。

第十二章　大頭鯨和長鬚鯨

　　在八月十三日至十四日夜間，鸚鵡螺號航行的方向還是往南。我想在合恩角的緯度上，它要把船頭移轉向西，這樣就可以再到太平洋，完成它的世界周遊。實際它並不這樣做，仍然繼續向南極地區駛去。那麼，它要到哪裡去呢？到南極去嗎？那真是瘋了。我開始想，船長的大膽狂妄很足以證明尼德．蘭的顧慮同恐懼是合理的。

　　幾天以來，加拿大人不跟我談他的逃走計畫。他變成不愛說話，差不多完全沉默了。我看出這種無限期延長的囚禁使得他很難受。我感到他心中所累積的憤怒是怎樣強烈。當他碰見船長的時候，他的眼睛燃起陰沉可怕的火光，我時常害怕他那暴烈的天性可能使他走極端。八月十四日這一天，康塞爾和他到我房中來找我，我問他們來看我的理由。

　　「先生，」加拿大人回答我，「我只有一個問題向您提出來。」

　　「您說吧，尼德。」

　　「您想，鸚鵡螺號船上一共有多少人？」

　　「我說不上來，我的朋友。」

　　「我覺得，」尼德．蘭立即說，「這船的駕駛並不需要很多的人員。」

　　「是的，」我回答，「在目前的情況中，大約至多有十個人就足以駕駛了。」

　　「那麼，」加拿大人說，「為什麼可能有這麼多的人呢？」

　　「為什麼？」我立即說。

　　我眼光盯著尼德．蘭，他的意圖很容易了解。

　　「因為，」我說，「據我所有的推想，據我所了解的船長的生活，鸚鵡螺號不僅僅是一隻船。跟它的船長一樣，它對於與陸地斷絕了所有關係的人們來說，又是一個躲藏處。」

　　「可能是這樣，」康塞爾說，「不過鸚鵡螺號只能收容一定數目的人，先生可以估計一下它的最大數目嗎？」

　　「康塞爾，你這話怎麼說？」

　　「就是用算法來估計。根據先生所知道的這船的容積。可以知道它含有多少空氣，另一方面又知道每個人的呼吸作用所消耗的空氣，將這些結果跟鸚鵡螺號每二十四小時必須浮上水面來調換空氣相比較……」

　　康塞爾沒有把話說完，但我很明白他指的是什麼。

　　「我了解你的意思，」我說，「並且這種計算也很容易做到，然而那只是一個很不確實的數字。」

　　「那沒關係。」尼德．蘭堅持著又說。

　　「下面就是對於這問題的算法，」我回答，「每個人每小時消耗一百升空氣中含有的氧，二十四小時就消耗二千四百升含有的氧。這樣就可以求出鸚鵡螺號含有多少倍的二千四百升空氣來。」

　　「正是。」康塞爾說。

　　「可是，」我又說，「鸚鵡螺號的容積是一千五百噸，一噸的容積是一千升，鸚鵡螺號含有一百五十萬升的空氣，拿二千四百來除……」

　　我用鉛筆很快地計算：

　　「所得的商數是六百二十五。這就是說，鸚鵡螺號所有的空氣可以供應六百二十五人在二十四小時內呼吸之用。」

　　「六百二十五人！」尼德．蘭一再說。

　　「您要相信，」我又說，「乘客、水手和職員都算上，我們還不及這數字的十分之一。」

　　「這對於三個人來說，還是過多了！」康塞爾低聲說。

　　「可憐的尼德，所以我只能勸您忍耐了。」

　　「比忍耐還要進一步，」康塞爾回答，「只能聽天由命了。」

　　康塞爾說「聽天由命」是說對了。

　　「總的說來，」我又說，「尼摩船長也不可能老是往南走！他總有要停止的時候，就是到了冰山面前也罷！他總要回到有人居住、有文化的海中來！那時候，就可能有機會執行尼德．蘭的計畫了。」

　　加拿大人搖搖頭，手抹一下前額，不回答，走了。

　　「請先生允許我說出我對他的看法，」康塞爾於是說，「這可憐的尼德老是想他不可能有的一切。過去生活的一切都回到他心中來。我們所不能有的一切在他覺得都很可惋惜，心中發生悔恨。他從前的回憶苦苦糾纏著他，他很傷心，很難過。我們必須了解他的情況。他在這船上有什麼可做的呢？沒有。他不像先生那樣，是一位學者，他跟我們不同，對於海中的美麗事物沒有同樣的趣味。他要冒險不顧一切，只求走入他本國的一個酒店中去！」

　　很顯然，船上生活的單調，對於習慣自由和積極生活的加拿大人來說，是不可忍受的。海上事件可能使他高興的是很少的。可是，這一天，一件偶然的意外使他恢復了他從前當魚叉手時的最好日子。

　　早上十一點左右，鸚鵡螺號在大洋面上，航行在成群的鯨魚中間。這個遭遇並不使我驚異，因為我知道這些動物受人過度的追擊，都躲到兩極邊緣、高緯度的海水中來。

　　鯨魚類在海上事業方面所起的作用，對於地理上發現的影響是很重大的。鯨魚類，首先吸引著巴斯克人、其次亞斯豆里【註：兩者都是西班牙近庇里牛斯山脈一帶的居民。】人、又其次英國人和荷蘭人，追隨在它後面，使他們不怕大洋的危險，帶領他們從地球這一極端到那一極端。

　　我們坐在平臺上，海上風平浪靜。是的，這些緯度地區正給我們帶來美麗的秋天。是那個加拿大人──他不會搞錯──指出東方天邊有一條鯨魚。注意地看一下，我們看見牠的灰黑色的脊背在距離鸚鵡螺號五海浬的海面上，不停地浮起來、沉下去。

　　「啊！」尼德．蘭喊道，「如果我是在一般捕鯨船上，現在就是使我痛快的一次遭遇了！那是一條身軀巨大的鯨魚！請看牠的鼻孔有多大的力氣，噴出了混有氣體的水柱！真可恨！我為什麼被綁在這塊鋼板上呢！」

　　「怎麼，」我回答，「尼德，您還沒有打消您那打鯨魚的老念頭嗎？」

　　「先生，打鯨魚的人能夠忘記他從前的手藝嗎？他能夠厭倦這種捕捉所引起的激動嗎？」

　　「尼德，您從沒有在這一帶海中打過鯨魚嗎？」

　　「從沒有，先生。我只在北極海中打鯨魚，就在白令海峽和臺維斯海峽一帶。」

　　「那麼，南極的鯨魚對您來說還是陌生的。您以前捕捉的都是平常的白鯨，牠並不敢冒險通過赤道的溫熱海水。」

　　「啊！教授，您給我說什麼呀？」加拿大人用相當懷疑的口氣回答。

　　「我說的是事實哩。」

　　「好嘛！事實！正在這兒說話的我，兩年半以前，在北緯六十五度，格陵蘭島附近捕獲了一條鯨魚，牠身上還帶著一般白令海峽的捕鯨船所刺中的魚叉。現在我要問您，鯨魚在美洲西邊被刺中了，如果它沒有繞合恩角或好望角，通過赤道，牠哪能死在美洲東邊呢？」

　　「我跟尼德朋友的想法一樣，」康塞爾說，「我等著聽先生的答覆哩。」

　　「朋友們，先生的答覆是這樣，鯨魚類是有地方性的，按照種類的不同，牠們定居在某處海中，並不離開。如果有一條鯨魚從白令海峽走到臺維斯海峽，那很簡單，因為這兩個海洋間一定有一條相通的水路，或在美洲海岸邊，或在亞洲海岸邊。」

　　「要我們相信您的話嗎？」加拿大人閉著一隻眼睛問。

　　「我們要相信先生的話。」康塞爾回答。

　　「那麼，」加拿大人立即又說，「既然我沒有在這一帶海中打過鯨魚，我就不認得往來這一帶海中的鯨魚類嗎？」

　　「我剛才對您說過了，尼德。」

　　「那要認識牠們就更有理由了。」康塞爾回答。

　　「看！看！」加拿大人喊，聲音很激動，「牠走過來了！牠向我們衝來了！牠侮辱我、玩弄我！牠知道我現在不可能懲治牠！」

　　尼德把腳亂跺，他的手揮動著一支空想的魚叉，在那裡顫抖。

　　「這裡鯨魚類動物是跟北極海中的一樣大嗎？」他問。

　　「差不多一樣，尼德。」

　　「我看過的大鯨魚，先生，是長到一百英呎的大鯨魚！我甚至要說，阿留申群島的胡拉摩克島和翁加里克島的鯨魚身長超過一百五十英呎。」

　　「我覺得這有些過度誇張，」我回答，「這些東西不過是鯨科，有脊鰭的動物，大頭鯨【註：一般是指抹香鯨。】也一樣。牠們通常比普通白鯨小一些。」

　　「啊！」加拿大人喊道，他的眼睛不離開海洋，「牠近前來了，牠到鸚鵡螺號的水圈中來了！」

　　鯨魚老是向前來。尼德．蘭眼睛死盯住牠。他喊道：

　　「啊！並不是一條鯨魚，是十條，二十條，整一群呢！一點辦法都沒有，不能動！在這裡腳和手都像綁起來了一樣！」

　　「不過，尼德朋友，」康塞爾說，「您為什麼不要求尼摩船長准許您去追打呢？……」

　　康塞爾的話還沒有說完，尼德．蘭已經從打開的嵌板溜進去，跑去找船長。一會兒，兩人都出現在平臺上。

　　尼摩船長看一下這群鯨魚類動物，牠們在距鸚鵡螺號一海浬的海面上游來游去。他說：

　　「那是南極的鯨魚。牠們可以使一整隊捕鯨船都發財呢。」

　　「那麼，先生，」加拿大人問，「單單為了不把我從前當魚叉手的職業忘記，我是不是可以追打牠們呢？」

　　「僅僅為消滅牠們而追打，有什麼好處！」尼摩船長回答，「我們船上要這麼多鯨魚油沒有什麼用。」

　　「可是，先生，」加拿大人又說，「在紅海中，您卻准許我們追打海豬！」

　　「那時是要給我們的船員們獲得新鮮的肉，所以才那樣做。現在是為殺害而殺害罷了，我知道這是人類的特權，隨便傷害生命，不過我不允許做這類殘害生命的消遣。毀滅這些善良無害的南極鯨魚，像普通白鯨一般，蘭師傅，和您同行的一般人是做了一件可責備的行為。他們就是這樣把整個巴芬灣都弄得沒有一條鯨魚了，他們就是這樣消滅了整個有用的一綱動物了。不要跟這些不幸的鯨魚類動物為難吧。就是你們不參加進去，牠們已經有不少的天然敵人，比如說，大頭鯨、狗沙魚和鋸鮫之類。」

　　當船長談這些大道理的時候，大家很容易想到加拿大人的臉孔是什麼樣。拿這類的話來對打魚人說，簡直是白費。尼德．蘭看一下尼摩船長，很顯然是不了解船長跟他說的話。可是，尼摩船長的話是對的。打魚人的野蠻和過分的屠殺總有一天要把大洋中的最後一條鯨魚都消滅淨盡了。

　　尼德．蘭嘴裡哼著美國進行曲，兩手塞進口袋裡，轉過臉，不睬我們。可是尼摩船長看著那一群鯨魚類動物，對我說：

　　「我說的是對的，就是除開人類不算，鯨魚有不少的天然敵人。這一群鯨魚不久就要跟強大的敵人碰著了。阿龍納斯先生，您看見在下邊六海浬海面上那些正在行動的灰黑點嗎？」

　　「看見，船長。」我回答。

　　「那是大頭鯨，很可怕的動物，有時我碰到兩三百成群的隊伍！這種動物是殘酷有害的東西，消滅牠們是對的。」

　　加拿大人聽到最後一句話，急忙回過身子來。

　　「那麼，船長，」我說，「現在還是時候，並且又是為鯨魚的利益起見……」

　　「用不著去冒險，教授。鸚鵡螺號就足以驅散那些大頭鯨了。它裝有鋼製的衝角，我想，它的厲害相當於蘭師傅的魚叉。」

　　加拿大人一點也不客氣地聳一聳兩肩。用船衝角攻打鯨魚類動物！有誰聽說過？

　　「請等待一下，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說，「我們要給您看一次您還沒有看見過的追打。對於這些凶惡鯨科動物，一點也用不著憐憫。牠們就是嘴和牙齒。」

　　嘴和牙齒！人們再不能更好地來描寫腦袋巨大的大頭鯨了，這種東西的身軀有時超過二十五米，這種動物的巨大腦袋約占身長三分之一。牠們的武裝比長鬚鯨的強大，長鬚鯨的上顎只有一串鯨鬚，大頭鯨就有二十五枚粗牙，牙長二十釐米，牙尖為圓筒形和圓錐形，每枚牙重二斤。就是在那巨大腦袋的上部和有軟骨片分開的大空洞裡面，藏有三、四百公斤的名為「鯨魚白」的寶貴油。

　　可是，這一群怪東西老是往前來。牠們看見了長鬚鯨，準備攻打。我們預先就可以看出大頭鯨要取得勝利，不單因為牠們比牠們的馴良敵手較結實、便於攻擊，而且又因為牠們可以在水底下留得較久，不浮上水面來呼吸。

　　現在正好是去援救這些長鬚鯨的時候了。鸚鵡螺號行駛在水裡面。康塞爾、尼德．蘭和我，我們坐在客廳的玻璃窗戶面前。尼摩船長到領航人那邊去，操縱他的潛水艇像一件毀滅性的機器一樣。不久，我覺得推進器驟然加速轉動，速度立即加快了。

　　當鸚鵡螺號駛到的時候，大頭鯨和長鬚鯨已經開始戰鬥了。鸚鵡螺號的動作是要把這群大頭怪物攔住。最初，這些怪物看見這隻新奇東西參加戰鬥，並不激動，跟平常一樣。但不久牠們就不得不防備牠的攻擊了。

　　好一場惡鬥！就是尼德．蘭，不久也興高采烈起來，終於大拍其掌。鸚鵡螺號變成為一支厲害的魚叉，由船長的手來揮動。投向那些肉團，一直穿過去，穿過之後，留下那怪物的兩半片蠕動的身軀。大頭鯨厲害的尾巴撲打船的側邊，牠一點也不覺得。大頭鯨衝撞它，它也沒有感覺。打死了一條大鯨，它又跑去打另一條，它立即轉過來，不肯放走它的獵物；它向前、向後，完全聽掌舵人的指揮；大頭鯨沉入深的水層，它就潛下去追，大頭鯨浮到水面來，它也跟著上來，或正面打，或側面刺，或切割，或撕裂，四面八方，縱橫上下，就用它那可怕的衝角亂刺亂戳。

　　好一場屠殺！水面上是何等的熱鬧！這些嚇怕的動物發出的是多麼尖銳的叫嘯，還有牠們特有的那種鼾聲！通常是很為安靜的水層中間，現在被牠們的尾巴攪成真正洶湧的波浪了。

　　這種史詩式的屠殺一直延長了一小時，那些大頭怪物是不可能躲開的。好幾次，有十條或十二條一齊聯合起來，想拿牠們的重量來壓扁鸚鵡螺號。在玻璃上，我們看到牠們的排列著牙齒的大嘴，牠們的可怕的眼睛。尼德．蘭簡直壓制不住自己了，威嚇牠們，咒罵牠們。我們覺得牠們抓住了我們的船，就像在短樹叢下狗咬住小豬的耳朵一般，死也不放。鸚鵡螺號催動它的推進器，戰勝牠們，拖拉牠們，或把牠們帶到海水上層來，不顧牠們的巨大重量，不管牠們的強大壓力。

　　最後，這一大群大頭鯨四散了；海水又變為平靜了。我覺得我們又浮上洋面來。嵌板打開，我們立即跑上平臺去。

　　海上滿浮著稀爛的屍體。就是一次猛烈的爆炸恐怕也不可能更厲害地把這些巨大肉團分開、撕破、碎裂。我們是浮在許多龐然大物的軀體中間，這些軀體是灰藍色的脊背，灰白色的肚腹，全身都長著巨大的疙瘩。有些嚇怕了的大頭鯨逃到天邊去了。海水在好幾海浬的面積上都染成紅色，鸚鵡螺號是浮在血海的中間。尼摩船長也來到我們所在的平臺上。他說：

　　「蘭師傅，怎樣？」

　　「先生，」加拿大人回答，他的熱情這時安靜下來了，「不錯，那是厲害得怕人的景象。不過我不是屠夫，我是打魚人，這景象不過是一次大屠殺罷了。」

　　「這是一次對有害動物的屠殺，」船長回答，「鸚鵡螺號並不是一把屠刀。」

　　「我還是喜歡我的魚叉。」加拿大人立即說。

　　「各人有各人的武器。」船長回答，同時眼盯著尼德．蘭。

　　我很害怕尼德．蘭不能克制，要發脾氣，做出激烈的行動，可能產生不良的可悲的後果，但他看到了鸚鵡螺號這時正要靠近一條長鬚鯨，他的憤怒移轉過去了。

　　這條長鬚鯨沒有能逃避大頭鯨的牙齒。我認得牠是扁頭的，完全是黑色的南極鯨魚。就解剖學上來看，牠跟普通白鯨和北嘉皮島的鯨魚不同的地方，在於牠頸部的七根脊骨是接合起來，牠比牠的北方同類多兩根肋骨。這條不幸的鯨魚側面躺下，肚上滿是咬破的傷口，已經重傷致死了。在牠受傷的鰭尖上，掛著一條牠不能救護的小鯨。牠張開的嘴流出水來，水像回潮一般，通過牠的鬚，潺潺作響。

　　尼摩船長把鸚鵡螺號開到這條鯨魚的屍體旁邊，船上的兩個人員走到鯨魚身上，他們把鯨魚奶頭中藏的奶都取出來，分量一共有二、三噸左右，我看見，吃了一驚。

　　船長把一杯還帶熱氣的鯨奶送給我。我不能不對他表示我不喜歡喝這種飲料。他向我保證這奶的味道很好，跟牛奶一點也沒有什麼不同。

　　嚐了這奶，我的意見跟他的一樣。所以這奶對我們來說是很有用的、可以保藏的食品，因為這奶可以製成鹹黃油或奶酪，在我們日常食品中是很好吃的一種。

　　自這一天起，我心中很不安地看出尼德．蘭對於尼摩船長的態度愈來愈壞了，我決心要密切的注視加拿大人的行動。

第十三章　冰山

　　鸚鵡螺號又朝著它固定不移的方向，往南駛去。它速度特別快，沿著西經五十度行駛。它是要到南極圈去？我想不是，因為直到現在，所有打算達到地球這個頂點的企圖都失敗了。並且，季節也相當晚了，因為南冰洋地區的三月十三日相當於北冰洋地區的九月十三日，是開始春、秋分的時期了。

　　三月十四日，我在南緯五十五度望見了漂流的冰塊，那僅僅是一些二十至二十五英呎的灰白碎片，形成許多暗礁，海波洶湧衝上去。鸚鵡螺號行駛在南冰洋面上，尼德．蘭曾經在北冰洋海中打過魚，對於這種冰山的景象是熟悉的。康塞爾和我都是第一次欣賞它。在大氣中，南面的天邊，展開令人眼花目眩的一片雪白大帶。英國打鯨人稱它為「眩目冰帶」。不論雲彩怎麼濃厚，都不能使它沉黑。它預告前面有成群的冰堆或冰層了。

　　果然，不久就有更大的冰塊出現，雪白的光輝隨著雲霧的任意變換而不同。有些冰塊現出綠色脈管，就像用硫酸銅在上面畫的波紋線條一樣。別的冰塊類似巨大紫色水晶，又讓光線穿進裡面去。後者映著陽光，在它們晶體的無數切面上反映出閃閃光芒。前者帶有石灰石強烈輻射的無限色度，可能足夠建築整整一座大理石的城市。

　　我們愈往南，這些漂流的冰島就愈來愈多，而且愈來愈大，南極的鳥類千百成群地在島上營巢，這是海燕、海棋鳥和海鴨，牠們吱吱喳喳的叫聲震得我們耳聾。有些鳥把鸚鵡螺號當作鯨魚的屍體，飛到上面來，拿嘴啄那鋼板，發出響聲。

　　當船在冰塊中間航行的時候，尼摩船長時常在平臺上。他很留心觀察這一帶人跡不到的海面。

　　我看見他的鎮定眼光有時候激動起來。他心中是不是說，在這些人跡不能到達的南極海中，他是在自己家中了。他是這些不可超越的空間的主人嗎？或許是，但他不說。他留在那裡不動，只是當他意識到自己是船的駕駛人的時候，他心神才回復過來。他於是巧妙無比地指揮著他的鸚鵡螺號，很靈便地躲開了那些大冰塊的衝擊，有些冰塊是長到幾海浬，高七十至八十米不等。前面天邊有時看來是完全封閉不能通行。在南緯六十度海面上，什麼通路都沒有。但尼摩船長小心找尋，不久就發現一條窄口，他駕駛著船，大膽從窄口進去，同時他又很知道，這窄口在他過後便要封閉的。鸚鵡螺號由這隻妙手指揮，就這樣走過了所有這些大冰塊。按照冰塊的式樣大小，康塞爾可以很高興地正確把它們分類，那就是：像山的冰山、冰田或無邊際的平坦田場、浮冰或漂流的冰、層冰或碎裂的冰田，圓形環彎的稱為冰圈，拉長一塊一塊的稱為冰流。溫度相當的低，溫度表放在外面，指著零下二度至三度。但我們穿著皮的衣服，很暖和，這些皮是海豹和海熊供應我們的。鸚鵡螺號內部經常有電氣機發熱，不怕嚴寒。並且，要想得到使人可以受得住的溫度，到達不太寒不太熱的所在，那它只需潛下水底幾米深就成了。

　　早兩個月，在這緯度內，可能永遠是白天；但現在已經有三至四小時的黑夜了，再遲一些，黑夜就要長到六個月，把它的陰影遮蓋這些環極圈地方。

　　三月十五日，南設德蘭群島和南奧克內群島的緯度走過了。

　　三月十六日早晨八點，鸚鵡螺號沿著西經五十五度行駛。切過南極圈駛去。這裡處處都是冰塊圍繞著我們，四邊封起，無路可通。可是，尼摩船長總能找到一條又一條通路，老是往上駛。

　　「他究竟要到哪裡去呢？」我問。

　　「到前面去，」康塞爾回答，「總之，到了他不能再往前走的時候，他也就只好停止了。」

　　「我可不敢肯定這樣說！」我回答。

　　坦白說，我承認這種冒險的遊歷使我覺得痛快。這些新鮮地方的奇美讓我迷醉驚異到怎樣的程度，那我無法可以表示。冰群的姿態變得更雄偉壯麗了。這邊，是一大群冰塊形成一座東方城市，中有無數的清真寺院和尖塔；那裡，是一座倒塌的城，因為地震動了，被推倒在地下。陽光斜照，它們現出變換不停的形色，這些形色又迷失在雪花飛舞的大風暴中的灰色雲霧裡面。其次，處處都是爆炸、崩裂，冰山大翻筋斗，把這裡的整個布景都改變了，像一幅透光風景油畫一樣。

　　當這些冰群的平衡破壞了的時候，鸚鵡螺號便潛入水中；聲音傳到下面，強烈驚人，冰群下沉，造成深而闊的可怕的水渦，力量直到冰洋很深的水層。鸚鵡螺號於是亂滾亂搖，把持不住，像被瘋狂的水流捲走一樣。有時看不見通路了，我想我們是一定作了俘虜了，可是本能領導著他，根據一些輕微的跡象，尼摩船長就可以發現新的通路。他注視那在冰田上顯出來的一條一條淡藍色細水紋，他絕不至搞錯。所以，我心中並不懷疑他是已經駕駛鸚鵡螺號，在這南極海水中探過險的。

　　但是，在三月十五日那天，層層的冰群完全把我們的路擋住了。這還不是真正的冰山，只是寒冷凍結起來的闊大冰地。這種障礙物不能阻止尼摩船長，鸚鵡螺號用猛烈怕人的力量向冰地衝去。像楔子一般穿進這粉末的塊團中，響得怕人的破裂聲把冰塊劃開了。就像是古代的攻城機，被無窮大的力量推動一樣。冰的碎片投射到高空，像雹子那樣在我們周圍落下。單單由於它本身所有的推動力，我們的船就挖出一條水路。有時，由於它力量的凶猛，它爬到冰田上來，它的重量壓碎了冰地，或偶然套在冰地下，它就用簡單的搖擺動作，把冰分開，造成闊大的裂口。

　　在這些日子裡，猛烈的冰屑時常來襲擊我們。由於有濃厚的雲霧，平臺的這一端到那一端都不可能看清楚。暴風從羅盤針指的各個方向突然刮起。白雪堆成十分堅硬的冰層，簡直要用尖利鐵鍁來弄開它。僅僅在零下五度的溫度，鸚鵡螺號外部全被冰層封住了。一隻平常的船可能是沒有法子行駛，因為所有的絞轆繩索都冰在滑車溝中了。只有這艘沒有帆而裝有可以不用煤的電動機的船才能冒險跑到這樣高的緯度中來。

　　在這種情形下，風雨表大體上是很低的，有時還降低到七十三度五分。羅盤的指示也沒有準確的保證。它那亂搖亂晃的針，當船走近不能跟地球的南方相混同的南磁極圈的時候，指出矛盾相反的方向。本來，根據汗斯敦【註：挪威天文學家。】的說法，這磁極圈差不多是位於南緯七十度、東經一百三十度，根據杜北來【註：法國科學家。】的觀察，是在東經一百三十五度、南緯七十度三十分。所以，這樣就必要對於挪到船上各部分的羅盤做很多的觀察，拿一個平均數作標準。不過拿這標準來估量走過水路的方位，在這些標誌點不斷變化的彎折的水路中間，總是很難有令人滿意的方法，後來在三月十八日，經過幾十次無結果的衝擊，鸚鵡螺號看來是完全沒辦法了。在周圍的不是冰流、冰圈、冰田，而是接合在一起、無窮無盡、屹立不動的一片冰山。

　　「冰山！」加拿大人對我說。

　　我明白，對尼德．蘭和對所有我們以前的航海家來說，冰山是不可超越的障礙。太陽在中午左右，有一會兒現出來，尼摩船長做了一次相當正確的觀察，指明船是在西經五十一度三十分，南緯六十七度三十九分。這已經是南冰洋地區相當深入的一點了。

　　大海呀，流動的水面呀，這時在我們眼前看來完全不像了。對著鸚鵡螺號的衝角，展開一片崎嶇不平的廣大平原，夾雜了混亂不清的大冰群，再加上那種亂七八糟、凌亂無序的景象，就像在解凍前不久的時候，河面所顯現出來的一樣，不過面積是十分巨大罷了。到處都有峭削的尖峰，像直升到二百英呎高的細針，遠一點，削成尖峰的一連串懸崖，帶著灰白的色澤，像一面一面的大鏡，反映出一些半浸在雲霧中的陽光。其次，在這淒絕荒涼的自然界中，是那野得可怕的寂靜，就是那海燕和海鴨的振翅聲也沒有能把它打破。一切都是冰凍了，連聲音也冰凍了。所以，鸚鵡螺號就在冰場中間停止了它的冒險行動。

　　「先生，」那一天尼德．蘭對我說，「如果您的船長能再走遠一點！」

　　「那麼？」

　　「那麼，他便是傑出的人。」

　　「尼德，為什麼呢？」

　　「因為沒有人能走過冰山。您的船長有力量，可是，好啊！他不能比大自然更有力量。大自然畫下界限的地方。不管願意不願意，他總得停住。」

　　「對的，尼德，不過我很想知道冰山後面是什麼呢！面前一道圍牆，最使我難受！」

　　「先生說得對，」康塞爾說，「圍牆發明出來，只是為激怒學者們的。無論什麼地方都不應該有圍牆。」

　　「對！」加拿大人說，「在這座冰山後面，人們早已知道有些什麼東西了。」

　　「是什麼呢？」我問。

　　「是冰，永遠是冰！」

　　「尼德，這點您說得很肯定，」我回答，「但是，我可不敢肯定。所以我要去看看。」

　　「那麼，教授，」加拿大人回答，「您要放棄這個想法。您到了冰山，那已經夠了，您不能再前進，您的尼摩船長和他的鸚鵡螺號也不能再前進，不管他願意不願意，我們是要回過來往北走了，就是說，回到老實人居住的國土。」

　　我必須承認尼德．蘭說的話對，當船還不是造來在冰場中行駛的時候，當然在冰山面前就得停住了。的確，不管它怎樣努力，不管它用來衝破冰塊的力量有多強大，鸚鵡螺號終歸弄得紋絲不動。平常，要是不能前進，那就可以退回去。但現在，後退跟前進一樣不可能，因為水路在我們走過後就封閉了，只要我們的船略為停一下不動，它就立刻被冰擋住，寸步都不能移動。下午兩點左右發生這樣的一種情形，新的冰層驚人迅速地在船兩邊凍結起來。我現在要承認，尼摩船長是太粗率、太不謹慎了。我正在平臺上，船長已經在那裡觀察形勢有一些時候了，他對我說：

　　「那麼，教授，您認為怎樣？」

　　「我想，船長，我們是被困住了。」

　　「被困住了！您這話怎麼說？」

　　「我是說，我們不能前進，不能後退，不能向任何一方行動。我想，這就是叫做『被困住了』，至少對於居住在陸地上的人來說是這樣。」

　　「阿龍納斯先生，您就是這樣想，鸚鵡螺號不可能脫身嗎？」

　　「很不容易，船長，因為季候已經相當晚，解凍我們是不能指望的了。」

　　「啊！教授，」尼摩船長帶譏諷的語氣回答，「您老是這一套！您只看見困難和障礙！我現在向您肯定說，不僅鸚鵡螺號可以脫身，而且它還要前進。」

　　「再向南方前進嗎？」我眼盯著船長問。

　　「對，先生，它要到南極去。」

　　「到南極去！」我喊道，同時禁不住表示我的不信和懷疑。

　　「是的！」船長冷冷地回答，「到南極去，到地球上所有的子午線相交的、以前沒有人到過的那一點去。您知道我可以使鸚鵡螺號做我想要做的事。」

　　那時我忽然想問一問尼摩船長，我問他是不是已經發現過了那從沒有人類足跡踩過的南極。

　　「沒有，先生，」他回答我，「我們現在一齊發現去。別人失敗的地方，我絕不至失敗。我從沒有把鸚鵡螺號開到這麼遠的南極海上來，但我再跟您說，它還要往前進。」

　　「我願意相信您，船長，」我帶著譏諷語氣又說，「我相信您！我們前進！對我們來說是沒有什麼障礙的！衝開這座冰山！我們把它炸破，如果它反抗，我們就給鸚鵡螺號安上翅膀，從上面飛過去！」

　　「教授，從上面過去嗎？」尼摩船長安靜地回答，「不是從上面過去，是從下面過去。」

　　「從下面過去！」我喊道。

　　船長的計畫突然給了我啟示，使我心中雪亮，我明白了。鸚鵡螺號的神奇本質又在這一次的超人事業中為他服務，成全他了。

　　「我看到，我們彼此開始了解了，教授，」船長微笑地對我說，「您現在已經看到這個企圖的可能──我個人，我要說這個企圖的成功。在一隻平常的船是辦不到的，在鸚鵡螺號卻容易辦到。如果在南極浮出一個大陸，它是要在它面前停住的。但是相反，如果南極是自由的海，它就要到南極點上去！」

　　「是的，」我說，受船長論證力量的提示，「如果海面被冰凍結凝固了，它的下層是自由通行的，因為下面有天從人願的自然理由，那就是海水的極大密度是比冰凍時高出一度。如果我沒有錯的話，那就是冰山的沉入部分對它的浮出部分之比是四比一？！」

　　「差不多是這樣，教授。冰山在海面上有一英呎，在下面就有三英呎。並且，因為這些冰山不超過一百米高，它們當然不至於深入到三百米。三百米對鸚鵡螺號來說算什麼呢？」

　　「不算什麼，先生。」

　　「它並且可以潛入更深的水層，到那海水中溫度一律不變的所在，在那裡，我們可以安全支持海面的零下三十度或四十度的寒冷。」

　　「對，先生，很對。」我很激動地回答。

　　「唯一的困難是潛入水底好幾天，」尼摩船長立即又說，「不能調換我們船上儲藏的空氣。」

　　「就是這個嗎？」我回答，「鸚鵡螺號有廣大的儲藏庫，我們把儲藏庫全裝滿，我們就有我們需要的氧了。」

　　「想得不錯，阿龍納斯先生，」船長微笑著回答，「我不願意您責備我過於大膽，我現在先提出我所有的反對意見來，請您考慮一下。」

　　「您還有反對意見嗎？」

　　「只有一個。很可能，如果南極是海，這海或者完全冰凍了，那麼，我們就不可能浮出水面上來了。」

　　「對，先生，不過您忘記了鸚鵡螺號裝有厲害的衝角，我們不是可以沿對角線的方向向冰田直衝上去，冰田遭到衝擊就要迸裂了嗎？」

　　「哦！教授，您今天真有不少的主意呢！」

　　「並且，船長，」我愈來愈興奮地接著說，「在南極，人們為什麼不能跟在北極一樣，碰見自由通行的海呢？冰冷的兩極和陸地的兩極，無論在南半球和北半球內，都不能混同起來，在還沒有反面的證據之前，我們可以假定在這兩個地的極端或者有陸地，或者有跟冰層分開的海洋。」

　　「我也這樣想，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回答，「不過，我單單要您注意這點，就是您提出了許多反對我計畫的意見後，您現在又用許多贊成的理由來頂住我了。」

　　尼摩船長說的是真的。我甚至要大膽地說服他了！是我把他拉到南極去了！我走在他前面了，我比他走得更遠了……完全不是！可憐的傻瓜。尼摩船長對這個問題的反對和贊成的意見比你更知道得多呢，他不過讓你在這些不可能的夢想中高興發瘋，看來好玩罷了。

　　可是，他一點時間也不白白浪費。他發出信號，船副上來了。兩人用那不可懂的語言，迅速地談了一下，或者船副預先就得到了通知，或者他看到這計畫可以實行，他一點也不使人看出有驚異的表示。即使如此，他的冷淡也比不上康塞爾。當我告訴這個老實人，我們一直要走到南極的企圖的時候，他所表示出的那種神情真可以說是冷淡極了。他聽了我的話，就只拿一句「隨您先生的便」來回答我，我也只好滿足了。至於尼德．蘭，如果問誰的兩肩聳得最高，那就是加拿大人的兩肩了。他對我說：

　　「您瞧，先生，您和您的尼摩船長真使我覺得十分可憐！」

　　「尼德師傅，我們是要到南極呢。」

　　「可以去的，但你們不能回來了！」

　　他回他的艙房去。「為的是不要弄出人命。」他離開我的時候這樣說。

　　但是，這個大膽企圖的準備工作開始執行了。鸚鵡螺號的強大抽氣機把空氣吸入儲藏庫，用高壓力裝到庫裡面去。四點左右，尼摩船長告訴我，平臺上的嵌板要關起來了。我兩眼最後看一下我們就要穿過去的深厚冰山。天色清朗，大氣鮮潔，很冷，溫度零下十二度，但風停下來了，這種溫度並不使人覺得很難受。

　　十來個船員走到鸚鵡螺號兩旁，他們拿著尖鎬，鑿開船身周圍的冰，船身不久就鬆開。這種工作很迅速地做好，因為新結的冰還是相當的薄。我們全體回到船中。通常使用的儲水池裝滿了浮標線周圍的自由海水。鸚鵡螺號不久就潛下去。我跟康塞爾到客廳坐下。通過打開的玻璃，我們可以看到南冰洋中的下層。溫度表上升。壓力表的針在表盤上移動。

　　到了三百米左右，像尼摩船長所說過的一樣，我們就浮在冰山下層的波紋水面上了。但鸚鵡螺號再往下沉，它直到深八百米的水層。水的溫度，剛才在上面是零下十二度，現在不超過零下十一度，那就是說我們已經爭取了兩度。不用說，鸚鵡螺號的溫度因為有它的熱氣機管，保持著很高的溫度。船的這些動作都特別準確地完成。

　　「請先生原諒我說一句，」康塞爾對我說，「我們一定可以過去。」

　　「我也是這樣想！」我帶著深信不疑的語氣回答。

　　在這自由通行的海底下，鸚鵡螺號不離開西經五十二度，沿著向南極的路線一直駛去。從六十七度三十分到九十度，還要走過二十二度半的緯度，就是說，還要走五百多里。鸚鵡螺號這時的速度是每小時二十六海浬的中常速度，即特別快車的速度。如果它保持這個速度行駛，那麼四十小時就足夠它駛到南極了。

　　夜間一部分時間，由於所在環境的新奇，使康塞爾和我留在客廳的玻璃邊，大海受探照燈電光的照耀，晶瑩雪亮，但水中荒涼，看不見什麼蹤影。魚類不居留在這種監牢般的海水中，牠們要從南冰洋到南極那個自由通行的海，這裡只有一條通路。我們的船行駛很迅速；我們從長形鋼鐵船殼的振動可以感覺出來。

　　早晨兩點左右，我要回房中休息幾小時。康塞爾也和我一樣，要回房休息，穿行過道的時候，我沒有碰見尼摩船長，我想他一定在那領航人的籠間中了。

　　第二天，三月十九日，早晨五點的時候，我又在客廳中。電力測程器給我指出，鸚鵡螺號的速度慢了一些，這時，它是很小心的，慢慢排出儲水池中的水，往水面上升。

　　我的心在跳動。我們是要浮起來，找到南極的自由空氣嗎？不。一次衝擊，從發出了不爽朗的聲音來判斷，使我知道鸚鵡螺號碰上了冰山的下層冰面，這冰面還是很厚，的確，用航海的語言來說，我們是「撞上了」，不過現在是方向倒轉過來，在三千英呎的深處「撞上了」。這就是，在我們頭上有四千英呎的冰層，有一千英呎是浮出在水面。這時冰層所有的高度，是超過我們在它邊岸所記錄的高度。情形有些使人不安呢。在這一天內，鸚鵡螺號做了好幾次試驗，它總是碰著蓋在它上面的天花板一樣的冰牆。有時候，它在九百米的地方碰到了，那就是冰山有一千二百米厚，有三百米是浮在冰洋的面上。跟鸚鵡螺號潛入水底的時候相比，冰山的高度現在是增加了一倍。我小心地記下這些不同的深度，這樣，我就獲得了羅列在海水下面的這條冰山脈的海底面影。

　　晚上，我們所處的情況沒有發現什麼變化。在四百和五百米深度的中間老是有冰。冰顯然是減少了，但在我們和洋面之間，冰層還厚得很呢！時間是晚八點。按照每天的習慣，鸚鵡螺號內部空氣早在四小時以前就應該調換了。不過，雖然尼摩船長沒有要儲藏庫放出一些補充的氧氣來，但我並不覺得怎樣難過。這一夜我的睡眠很不好。希望和恐懼輪流地在我心中轉來轉去。我起來好幾次。鸚鵡螺號探索性的上升仍然繼續進行。早晨三點左右，我看見冰山的下層冰面只在五十米的深度才碰到了，這時把我們和水面隔開的只是一百五十英呎的冰層。冰山漸漸變成冰田了。山又成平原了。

　　我的兩眼不離開壓力表，總是盯著。我們沿對角線，向著電光下閃閃發亮的光輝冰面，老是上升。冰山像蜿蜒伸長的欄杆，上下兩方減低了；它一海浬一海浬地變薄了。最後可紀念的八月十九日那天，早晨六點，客廳門打開。尼摩船長進來，他對我說：

　　「到自由通行的海了！」

第十四章　南極

　　我急忙衝上平臺。

　　是的！自由通行的海。上面偶爾散落著幾塊冰塊和一些浮動的冰山，更遠處，是一片遼闊的大海。按深度不同，顏色由深藍色逐漸轉為橄欖綠色的海水中，漫游著成千上萬種魚類。天空則是鳥類的世界。北面的天邊勾畫著一群遠遠的大浮冰的輪廓，此時船上的溫度計指示在零上攝氏三度，這裡就像封閉在大浮冰群後面的相對的春天。

　　「我們在極點了嗎？」我的心跳個不停。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說，「中午我們測一下方位。」

　　「可太陽能穿過這些雲霧嗎？」我看著灰沉沉的天空說。

　　「只要牠能出現一會兒，就夠了。」船長回答。

　　在鸚鵡螺號南面十海浬處，浮著一座孤零零的小島。我們小心謹慎地朝著牠駛去，因為這片海中可能散布著暗礁。

　　一個小時後，我們到了小島邊。然後我們環島走了一圈，這用了兩小時。島的周長是四至五海浬。有一條狹窄的水道把小島和一片很大的陸地隔開──那可能是一片大陸，我們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確，這個小島的存在好像在為莫利的假說提供論據。這位有才幹的美國人曾經指出，在南極和六十度緯線之間，海面上遍布著一些體積巨大、在北大西洋從沒見過的大浮冰。接著他又由這個事實得出這樣的結論：冰山不可能在大海中而只能在海岸邊形成，所以南極圈應該圈著一大片陸地。根據他的推算，覆蓋著南極的冰群形成了一個寬可達四千公里的圓拱。

　　可是，鸚鵡螺號怕擱淺，牠在距離一個上面堆滿巨石的沙灘前六百米處停了下來。船上的小艇被放到了海裡。我、船長、康塞爾和兩個帶著工具的船組人員登上了小艇。現在已是早上十點鐘，我還沒有看到尼德．蘭。這個加拿大人，他可能不願意承認南極就在他的面前。

　　槳手划了幾下槳，小艇就擱到了沙灘上。康塞爾剛想跳到地上，我一把拽住他。

　　「先生，」我對尼摩船長說，「第一次把腳踩在這塊陸地上的榮譽應是屬於您的。」

　　「是的，先生，」船長回答說，「我之所以毫不猶豫地踩在這片極地的土地上，是因為至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一個人曾在這裡留下過他的腳印。」

　　說完這句話，尼摩船長就輕輕地躍到沙地上。可以看出他的心裡一陣激動，心跳劇烈。船長攀上一塊傾斜成一個小岬角的石頭上。他站在那裡，交叉雙臂，目光熾熱，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他彷彿據有了這片南極的土地。他這樣心醉神迷地站了五分鐘後，才轉過身來，對我喊道：

　　「先生，請上來吧。」

　　我跳下小艇，康塞爾尾隨著我，那兩個船組人員卻留在小艇裡。

　　這裡大部分地方的泥土是一種淡紅色的凝灰岩，地上像是用碎磚構成的，覆蓋著火山的岩渣、熔岩和浮石的石屑。由此可知，這裡是一個火山源。在某些地方，還飄著一股輕微的火山氣體，散發著硫磺味道，證明內部的熔岩仍具有強烈的爆發力。我們都知道，在南極地帶，詹姆斯．羅斯【註：英國航海家。】曾經在東經一百六十七度，南緯七十七．三二度處發現過正處於活動期的萊里布斯和第羅爾火山。然而，攀上了一座高高的峭壁後，我放眼看去，幾海浬內都沒發現有火山。

　　在這片荒涼的大陸上，植物看起來非常有限。一些單條黑色的地衣鋪在黑色的岩石上。某些微生植物，像一些退化的矽藻類，一些堆積在石英質介殼中間的細胞植物，一些貼在魚鰾上的、任由海浪沖到岸上的紫紅色和深紅色的長墨角藻，構成了這個地區整個微薄的植物界。

　　海岸邊遍布著軟體動物：小貝、帽貝、心形光貝，特別是無數長方形、膜質、頭部由兩片圓形的耳葉構成的觸鬚貝。我還看到了成千上萬長三釐米的北極觸鬚貝，鯨魚一張口就能吞下牠們一大群。這些可愛的翼足動物，是海中真正的蝴蝶，牠們給在海岸邊緣流動的海水帶來了生機。

　　至於其他的植蟲動物，有在深海底中存在著的某些喬木狀珊瑚樹，根據詹姆斯．羅斯的觀察，這類珊瑚樹是生長在南極海中直至一千米深處的地方；還有一些屬於海胞類的小海雞冠，和大量這種氣候下特有的海盤車，以及散在地上的海星。

　　但在這裡，最有生命力的地方當屬天空。在天上，飛翔著成千上萬各種各樣的鳥類，叫聲震耳欲聾。另外有一些鳥擠在岩石上，毫不畏懼地看著我們經過，甚至親熱地擠到我們的腳邊。那是一些在水中行動敏捷機靈，而在陸地上就顯得笨手笨腳、行走不便的企鵝。牠們在水裡時，人們有時會把牠們誤認為是金槍魚。企鵝們發出古怪的叫聲，成群地聚在一起，牠們不好動，但叫得很凶。

　　在鳥類中，我還看到了屬於涉禽科的南極水鳥，牠們像鴿子一般大小，身上白色，錐形短喙，眼眶上有一圈紅圈。這類飛禽如果烹調得當，便是一道可口的佳餚，所以康塞爾就捉了一些南極水鳥，作為儲備食物。天空中飛過一些翼寬四米的煤煙色信天翁，這類鳥，把牠們叫做海鷺就更確切了；此外還飛著一些巨大的海燕，諸如翼成拱狀的弓形海燕，牠們可是吃海豹的大食家；還有屬於鴨子屬的海棋鳥，牠們的上身是黑白色；最後是一群群海燕，有些是翼端栗色的灰白色海燕，有些是南極海特有的藍色海燕。我對康塞爾說：

　　「前者有很多油脂，費羅艾群島【註：在北冰洋，隸屬丹麥。】的居民只要在牠們身上綁上燈芯，就可以點燃。」

　　「只差一點，」康塞爾回答說，「牠們就成了一盞完美的燈！這樣看來，人們只好請大自然在牠們的身上預先綁上一個燈芯。」

　　走了半里路後，地面上出現了許多潛水鳥的鳥巢。這是一種專門用來產卵的巢穴，裡面飛出不少鳥，牠們發出驢一般的叫聲。這種烏黑色的肉很好吃，於是稍後，尼摩船長便下令打了幾百隻。這些個頭像鵝一樣大，身上深灰色，下腹白色，頸上鑲有一道檸檬邊的動物，並不設法逃走，任由你用石頭打殺。

　　然而，霧還不散，到了十一點鐘，太陽還沒有絲毫出來的跡象。它的缺席使我的心中焦慮不安。因為沒有它，就不能做可能的觀測。那怎麼樣才能確定我們是否到達南極呢？

　　當我碰到尼摩船長時，我看到他正一聲不吭地倚在一塊石頭上，望著天邊。他顯得有些不耐煩和煩躁。但有什麼辦法呢？這個大膽萬能的人可沒辦法像操縱大海那樣操縱太陽。

　　正午到了，可太陽一點也沒露面。我們甚至無法知道它是躲在這片雲幕後的哪個位置。不一會兒，這片霧終於飄起了雪花。

　　「明天再說吧。」船長簡短地對我說。於是我們又回到了正處於大氣漩流中的鸚鵡螺號船上。

　　當我們不在時，船上的漁網已經撒下了。我饒有興趣地觀察著人們剛拉上甲板的魚。南極海是大量洄游魚的庇護所，魚類們躲開了低緯度的風暴區，但說真的，卻掉進了海豚和海豹的牙縫裡。我注意到幾條長十釐米的南極刺鰭魚，這是一種灰白色的軟骨魚，帶有淡白色的斜紋，並長著刺；還有一些長三英呎的南極銀鮫，牠們身子很長，皮白，銀光閃閃而且很光滑，頭圓，背上長有三隻背鰭，喙上有一隻向嘴部彎曲的喇叭筒。我品嘗過牠們的肉，覺得沒什麼味道，可是康塞爾的看法就與我不大一致。

　　暴風雪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站到平臺上是不可能的了。於是我就在客廳裡記錄下這次在南極大陸旅行的歷險，這時，我聽到了在暴風雪中嬉戲的海燕和信天翁的叫聲。鸚鵡螺號並沒有停著不動，而是沿著海岸行駛。在斜陽掠過天邊時留下的餘暉中，它還往南前進了十幾海浬。

　　第二天，三月二十日，風雪已經停了。天更冷了一些。溫度計指在零下二度。這時霧靄散開了。我希望這一天我們可以進行觀察。

　　但尼摩船長還沒出來，小艇載著我和康塞爾到了陸地上。陸地上的泥土狀況還是老樣子，都是火山土，到處是熔岩、火山岩渣、玄武岩，但我還是沒發現噴出這些東西的火山口。這裡跟前面一樣，成千上萬的鳥類活躍在南極大陸這片土地上。可是牠們是與一大群用溫順的眼光看著我們的海洋哺乳動物一起分享這個帝國的。那是些不同種類的海豹，牠們有的伸躺在地上，有的睡在漂流的冰塊上，還有好幾隻從海裡出來，又走回去。牠們從來沒與人打過交道，看著我們走近，牠們也不害怕。我估計這裡的海豹足能裝滿幾百條船。

　　「我的上帝，」康塞爾說，「幸好尼德．蘭沒跟我們一起來。」

　　「為什麼，康塞爾？」

　　「因為這個瘋狂的獵人可能會把牠們全都殺光。」

　　「全都殺光，未免太誇張了。可確實，我相信我們無法阻止我們的加拿大人朋友叉死幾隻這種漂亮的鯨類動物。這樣可能會使尼摩船長不高興，因為他不會讓這些無辜的動物的血白白流掉。」

　　「他是對的。」

　　「當然，康塞爾。不過，」我說，「你難道不是已經對海洋動物的高級品種進行了分類嗎？」

　　「先生很清楚，」康塞爾回答說，「在實踐這方面我並不內行。如果先生願意告訴我這些動物的名字的話……」

　　「這些是海豹和海象。」

　　「這兩類屬於鰭腳科，」我的康塞爾學者急忙說，「食肉動物目，節腳動物類，海豚亞綱，哺乳動物綱，脊椎動物門。」

　　「對，康塞爾，」我回答說，「但這兩種動物，海豹和海象，如果我沒弄錯的話，又分為幾種，我們就在這裡實地考察一下，走吧。」

　　現在是早上八點。離太陽可供我們有效觀察的時間還有四個小時。於是我們朝著一處凹在岸邊花崗岩懸崖中間的寬闊海灣走去。

　　到了那裡，我可以說，放眼周圍，地上、冰上，都擠滿了海洋哺乳動物，我下意識地用眼光去尋找老蒲羅臺，那位在神話中，給海神看守大群大群家畜的牧人。這裡海豹特別多。牠們分成不同的群體，群體中雄的和雌的都有，父親照看著家庭，母親哺育著小寶寶。裡面有幾隻已經長得相當強壯的年輕海豹，可以自個兒走路了。當這些哺乳動物行走時，牠們身體一縮一縮，相當笨拙地靠著牠們不發達的鰭，小步小步地向前躍。牠們的鰭，對於牠們的同類海牛來說，則是一雙真正的前臂。我要說，在這水裡，環境優美，這些脊骨會動、骨盆狹窄、毛短而密、腳成蹼形的動物，正愜意地游動著。牠們一回到地面上休息，就擺出一些十分優雅的姿態。因此，古人觀察了牠們溫柔的容貌，和牠們富於表情──就連最漂亮的女人也無法與之媲美──的眼神，以及牠們的明眸和可愛的姿態之後，就以他們的方式讚美了牠們，他們把雄的比作半人半魚的海神，把雌的比作美人魚。

　　此時，我向康塞爾指出，這些聰明的鯨類動物的腦葉特別發達。除了人類，沒有任何哺乳動物能有如此豐富的大腦組織。因此，海豹能夠接受某些訓練，易於馴養。我和某些博物學家的想法一樣，我認為通過適當的訓練，牠們就能像捕魚犬那樣大有用處。

　　這些海豹大部分睡在岩石上或沙灘上。確切地說，在這些沒有外耳──不同於耳廓明顯的海狗──的海豹裡面，我注意到其中有好幾種海獺的變種。牠們長三米，皮毛白色，頭像獵犬頭，兩顎各有十顆牙，上下各有四顆門牙和二顆百合花形的大虎牙。在牠們中間，摻雜著一些海象，那是一種長著活動的短鼻子、身形巨大的海豹種類，牠們身子的一圈就有二十英呎，身長就有十米。牠們看著我們走近，動都不動一下。

　　「這是不是些危險動物？」康塞爾問我。

　　「不是危險動物，」我回答，「除非人們攻擊牠們。當一頭海豹保護牠的子女時，牠發怒起來是很可怕的，把漁人的船撞成碎片可不是稀罕的事。」

　　「牠有理由這麼做。」康塞爾說。

　　「我並沒說牠們不能這麼做。」

　　又走了兩海浬，我們被一座為海灣抵擋南風的岬角攔住了去路。這座岬角直插海中，海潮湧來時濺起陣陣浪花。岬角那邊傳來了一聲聲嚇人的咆哮，就像反芻動物發出的吼叫聲一樣。

　　「好一場水牛音樂會。」康塞爾說。

　　「不，」我說，「是海象音樂會。」

　　「牠們在打架嗎？」

　　「牠們可能在打架，也可能在玩耍。」

　　「如果先生願意的話，應該過去看看。」

　　「是應當去看一看，康塞爾。」

　　於是我們穿過灰黑色的岩石，走在一堆始料不及的亂石堆裡，和結著冰塊的滑腳的石頭上。我不只一次摔倒閃了腰。康塞爾比較謹慎，或者說比較結實，幾乎沒摔過，他一邊把我扶起來，一邊說：

　　「如果先生叉開雙腳走，就能更好地保持平衡。」

　　到達了岬角的脊梁上，我望到了一片白色的廣闊的平原，上面滿是海象。這些動物相互嬉戲著。可見那是歡樂的叫聲，而不是憤怒的吼聲。

　　海象在體形和四肢分布上很像海豹。但牠們的下顎沒有虎牙和門牙，至於牠們上顎的虎牙，那是兩顆長八十釐米、牙槽周長三十三釐米的門牙。這些由堅實無瑕的象牙質形成的牙齒，比大象的牙齒還硬，又不容易變黃，所以非常受青睞。因此，海象成了意想不到的獵取對象。獵人屠殺時不分懷孕的雌象和年輕的海象，他們每年就獵殺超過四千頭以上的海象，所以不久，海象的數目就會所剩無幾。

　　當我走過這些好奇心重的動物旁邊時，牠們並不挪開，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觀察牠們。牠們的皮厚而粗糙，顏色淺黃，近乎橙黃，毛短而少。有些海象長四米。牠們比牠們的北極同類還要安詳膽大，牠們並不派出精選的哨兵來看守牠們營地的四周。

　　考察了海象城之後，我想到該往回走了。已經十一點了，如果尼摩船長找到觀察方位的有利時機，我想在操作現場。然而，天邊堆積著雲層，擋住了太陽，我對出太陽並不抱太大的希望。這顆多疑的星球似乎不願意在地球上這個人蹤難及的地方向人類露面。

　　不過，我想回到鸚鵡螺號船上。我們沿著懸崖頂上的一條狹窄的斜坡往下走。十一點半，我們就到達了我們下船的地點。靠岸的小艇已經把船長送到陸地上來了。我看到他站在一塊玄武岩上。儀器就放在他身旁。他的目光盯著北邊的天邊，太陽在那裡畫出一條長長的曲線。

　　我走到他身旁，一聲不吭地等著。中午了，可還是跟昨天一樣，太陽沒出來。觀察還是不能進行。這是命中註定的。如果到了明天還不能觀察，那我們只好完全放棄測定方位的打算了。

　　因為那天恰好是三月二十日。第二天二十一日便是春分，如果不考慮陽光的折射作用，那太陽將在以後六個月中消失在地平線下。隨著它的消失，極地的長夜便開始了。從九月份的秋分以來，它一直從北邊的天邊出現，呈長長的螺旋線形上升，一直到十二月二十一日，那時候，正是非冰洋地區的夏至，而在南極，太陽又開始下降了。明天該是它投下最後的光線的日子了。

　　我把我的想法和擔憂說給尼摩船長聽。

　　「您說得有理，阿龍納斯先生，」他對我說，「如果明天我不能測得太陽的高度，那在六個月內我將不能進行這項操作。不過，也恰好是我這次航行的偶然性在三月二十一日這一天把我帶到這裡來，假如明天中午太陽不出來，我可以在這片海區裡輕而易舉地測得我的方位。」

　　「為什麼，船長？」

　　「因為，當太陽畫出這麼長的螺旋線時，是很難測出它在天際上的準確高度的，儀器也會暴露出這些嚴重的錯誤的。」

　　「那您怎麼做呢？」

　　「我只要用我的精密時計就行了，」尼摩船長回答說，「如果明天三月二十一日中午，算上陽光的折射作用，太陽的圓盤正好被北地平線切開，那我就是在南極點上了。」

　　「當然可以這樣做，」我說，「但這個論斷從數學角度上看是不嚴密的，因為春分不一定是落在中午那一刻。」

　　「可能是吧，先生，但誤差不會超過一百米的，而且我們也不需要很精確。明天見吧。」

　　尼摩船長返回船上。我和康塞爾則留在沙灘上漫步考察和研究，我們一直待到了五點鐘。我沒有收集到什麼新奇的東西，只是撿到一個大得引人側目的企鵝蛋。蛋的顏色是淺栗色，上面有一些線條和圖紋，像象形文字一樣，這使它成為一件罕有的珍玩。我想收藏家可能會為它付出不止一千法郎的價錢。我把它交到康塞爾的手中，這位謹慎的小伙子，像捧著一件珍貴的中國瓷器一樣，一步一穩，毫無損缺地把它帶回到鸚鵡螺號船上。

　　一回到船上，我就把這個罕有的蛋放在陳列室的一個玻璃櫥裡。晚餐我胃口大開，吃了一塊鮮美的海豹肝，它的味道讓人想起豬肝的味道。然後我就上床，睡覺前我像印度人那樣，祈求光亮的太陽施恩，明天出來。

　　第二天，三月二十一日，早上五點，我就登上了平臺。在那裡我碰到了尼摩船長。

　　「天氣有一點好轉，」他對我說，「我滿有希望的。吃過早餐後，我們就回到陸地上選擇觀察的地點。」

　　我和尼摩船長說定後，就去找尼德．蘭。我想帶他跟我一起去。但固執的加拿大人拒絕了，我也清楚地看出，他的沉默和他的壞脾氣一樣，正與日俱增。總之，對他在這種情況下表現出來的犟脾氣，我並不覺得後悔。的確，地上有太多的海豹，但不應該以此來引誘這個不善於動腦的漁夫。

　　吃過早餐後，我就要回到陸地上。鸚鵡螺號在夜裡還往上走了幾海浬。它現在正在海中，離岸邊足足有一里路，那邊岸上矗立著一座高四、五百米的尖峰。我、尼摩船長和兩個船組人員坐上了小艇，並帶上了工具，即一個航海時計、一架望遠鏡和一個晴雨表。

　　當我們在海上路過時，我看到了大量的鯨魚，牠們是南極海中特有的三種鯨類：第一種是沒有脊鰭的平鯨或英國人說的「直鯨」；第二種是駝背鯨，一種腹部有皺摺的鯉鯨，牠們長有灰白色的大鰭翼，雖然說叫做鰭翼，但不是翅膀；第三種是黃褐色的鰭背鯨，牠們是最好動的鯨類動物。這類強大的動物向高空中噴出猶如蒸氣旋般的汽水柱，人們老遠就可以聽到牠們的叫聲。這些不同種類的哺乳動物在平靜的海水中成群結隊地嬉耍著。我很清楚南極海成了這些備受獵人窮追惡殺的鯨類動物的避難所了。

　　同時我也注意到了一些灰白色的長條硝帶魚，那是一種愛纏在一起的軟體動物；還有一些身形巨大的水母，在海浪的渦漩中盪鞦韆。

　　九點鐘，我們上岸了。這時天空晴朗，雲流向南面的天邊，霧氣在冰冷的水面上散去。尼摩船長徑直走向那座尖峰，他無疑是想在那裡進行觀測。在尖利的熔岩石和浮石層中行走，在經常含有火山硫氣體的大氣中攀行，真地很艱辛。但船長，一個不習慣在陸地上行走的人，這時卻動作敏捷地登上了最陡峭的斜坡。他敏捷的身手我是不能與他相比的，就連專門捕捉岩羚的獵人看了也會自愧不如的。

　　我們花了兩個小時才到了這座雲斑岩和玄武岩混合的尖峰頂上。站在那裡，我們望見了一個遼闊的大海，一直延伸到北邊天水交融的地方。我們的腳下是一片耀眼的冰田。在我們的頭上，雲霧中透出一絲淡藍色。在北邊，像一個火球一樣的太陽圓盤，已被地平線削去了一角。海水中，噴出上百束美麗的水花柱。遠處，鸚鵡螺號像一隻沉睡的鯨魚。在我們後面，南方和東方，是一片遼闊的土地，一片望不到邊的亂岩石堆和冰垛。

　　尼摩船長一到達峰頂，就仔細地用晴雨表測量出它的高度，因為他在觀測中必需考慮到這個因素。

　　十一點四十五分，只從折光作用看，太陽像一輪金盤一樣出現了。它向這塊荒涼的大陸和這片人類還未涉足的海域上撒下它最後的光芒。

　　尼摩船長舉起那副有一塊糾正折光鏡片的網形線望遠鏡，觀察那輪沿著長長的對角線漸漸逝入地平線下的太陽。我拿著航海時計，心跳得厲害。如果航海時計指到正午時，太陽的圓盤剛好消失了一半，那我們就是在極點上。

　　「正午！」我喊道。

　　「南極！」尼摩船長莊嚴地回答，他把望遠鏡拿給我，我看到了太陽正好被地平線對半切開。

　　我看著最後幾縷陽光落在尖峰上，陰影沿著斜坡慢慢地爬上來。

　　這時，尼摩船長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對我說：

　　「先生，一六○○年，荷蘭吉里克在海流和風暴的驅動下，到達了南緯六十四度並發現了新謝特蘭群島。一七七三年一月十七日，著名的庫克沿著東經三十八度，到達了南緯六十七．三度；而一七七四年一月三十日，在西經一百零九度上，他到達了南緯七十一．一五度。一八一九年，俄羅斯人白林哥森走到了南緯六十九度；一八二一年，在西經一百一十一度處，他到達了南緯六十六度。一八二○年，英國人布恩斯菲爾德停在了南緯六十五度的地方。同年，美國人莫拉爾，他不可靠的敘述中記錄說他沿著西經四十二度，在南緯七十．一四度發現了自由海。一八二五年，英國人鮑威爾沒能超越過南緯六十二度。同年，一個普通的海豹獵人，英國人威德爾，沿著西經三十五度一直走到了南緯七十二．一四度，又沿著西三十六度走到了南緯七十四．一五度。一八二九年，英國人福斯特駕駛著『香提克利號』船隻，佔領了南緯六十三．二六度西經六十六．二六度的南冰洋大陸。一八三一年二月一日，英國人比斯哥恩在南緯六十八．五度發現了安德比陸地；二月五日，他在南緯六十七度發現了阿代拉依德陸地；二月二十一日，他在南緯六十四．四五度發現了格拉恩陸地。一八三八年，法國人杜蒙．杜爾里在南緯六十二．五七度的大浮冰前停下來，揭示了路易．菲利普陸地的存在；二年後，在南部的一個新點上，他到達了南緯六十六．三度；一月二十一日，他命名了阿代利陸地；而八年後，在南緯六十四．四度，他發現了克拉利海岸。一八三八年，英國人威爾克斯前進到南緯六十九度，西經一百度。一八三九年，英國人白爾尼在極圈發現了沙布里那陸地。最後，一八四二年一月十二日，英國人詹姆斯．羅斯在西經一百七十一．七度，南緯七十六．五六度的維多利亞陸地上登上了艾列布斯山和代羅爾山；同月二十三日，他測定了南緯七十四度，當時能到達的最高緯度；二月二十七日，他到達了南緯七十六．八度；二十八日，南緯七十七．三二度；二月二十九日，南緯七十八．四度；一八四二年，他回到了無法超越的南緯七十一度。瞧！我呢，尼摩船長，在一八六八年三月二十一日，我到達了九十度的南極點上，我佔領了這塊地球上相當於已知大陸的六分之一的土地。」

　　「以誰的名義呢，船長？」

　　「以我自己的名義，先生！」

　　說完這句話，尼摩船長抖開了一面黑色平紋布旗幟，上面繡有一個等邊的金黃色Ｎ字。然後，他轉身對著在海平面上泛著斜暉的太陽喊道：

　　「再見吧，太陽！消失吧，光輝四射的太陽！在這自由海下安息吧，讓六個月的黑夜陰影降臨到我的新領地上吧！」。

第十五章　意外還是事故？

　　第二天，三月二十二日，早上六點，我們準備出發了。這時，最後的幾絲晨曦融進了黑夜之中，天冷得很。天空中群星璀璨。那在天極上閃爍的那顆耀眼的南宿，就是南冰洋地區的南極星。

　　這時溫度計指在零下十二度，寒風凜冽刺骨。漂流在自由海上的浮冰越來越多。海面上到處都快凍結了。無數灰黑色的冰塊排列在水面上，這說明新冰層就要形成了。顯然，在南極海冬季六個月的冰期內，這裡是絕對無法通行的。那鯨魚在這段時期內會怎麼辦呢？或許，牠們會在大浮冰下尋找比較適宜的海水。至於那些海豹和海象，牠們已經習慣了最艱苦的氣候條件，牠們還會留在冰封的海岸邊。這些動物有著一種本能，牠們能在冰地上打洞，並保持洞口總是通著，而牠們正是通過這些洞口進行呼吸。當鳥類因為嚴寒遷徙到北方時，這些哺乳動物就成了南極大陸的唯一主人。

　　不久，鸚鵡螺號船上的儲水器就充滿了水，它慢慢地往下沉。到了一千英呎深度，它才停止下沉，它的機輪拍打著水波，以每小時十五海浬的速度向北前進。到了晚上，它已經來到了大浮冰這塊巨大的冰殼下面了。

　　在大浮冰下行走，鸚鵡螺號的船殼隨時可能撞到一些沉在水中的冰塊上，出於謹慎，客廳的嵌板已關閉上了。因此，我把這一天的時間都花在整理筆記上。我的整個腦海裡充滿了對南極的回憶。我回想著我們曾經毫不費勁地，而且毫無危險地，就像一節浮動的車廂滑過鐵軌一樣，到達了那個無法到達的極點。而現在，歸程真真切切地開始了。旅程中還會給我保留著什麼樣類似的驚喜呢？我想會有的，海底有著那麼多層出不窮的奇觀！然而，五個半月以來，自從偶然的機會把我們拋到這條船上來，我們已經走了一萬四千里路了，這比地球赤道一周還要長，而旅途中充滿了多少驚奇或恐怖的事情啊：克利斯波森林狩獵，托列斯海峽擱淺，珊瑚墓地，錫蘭採珠人，阿拉伯隧道，桑多林海底之火，維哥灣的億萬財寶，大西洋，南極！那天晚上，所有這些回憶，一夢接一夢地在我的腦中掠過，使我的大腦得不到片刻安寧。

　　凌晨三點，我被一聲強烈的撞擊聲驚醒了。我從床上一躍而起，站在黑暗中傾聽。這時，我突然被拋到房間中央了。顯然，鸚鵡螺號剛剛發生了碰撞，並出現了嚴重的傾斜。

　　我扶著牆，沿著通道走到亮著燈光的客廳。裡面的擺設都翻倒了。好在那些玻璃櫃的腳很穩當，還好好地站在那裡。船右舷的掛畫垂直掉了下來，貼在地毯上，而左舷的那些從框架下端脫出來了一英呎。鸚鵡螺號是靠著右舷倒下的，而且，完全動彈不了。

　　這時，我聽到船內傳來了腳步聲和嘈雜的說話聲。但尼摩船長沒有出來。當我想離開客廳時，康塞爾和尼德．蘭進來了。

　　「出了什麼事？」我立刻問。

　　「我們正想問先生呢？」康塞爾回答。

　　「見鬼！」加拿大人喊道，「我，我明白了！鸚鵡螺號觸礁了。從它目前的情況看，我不相信它能像第一次在托列斯海峽那樣脫身。」

　　「但至少，」我問，「它已經回到了水面上吧？」

　　「我們不知道。」康塞爾回答說。

　　「這很容易證實。」我回答說。

　　我看了一下壓力表，不由得大吃一驚，它竟然指在三百六十米的深度。

　　「這意味著什麼？」我喊道。

　　「應該問問尼摩船長。」康塞爾說。

　　「但去哪裡找他呢？」尼德．蘭問。

　　「跟我來。」我對我的兩個同伴說。

　　我們離開了客廳，來到圖書室裡，但裡面空無一人。中央扶梯上，船員工作室裡，也沒有人。我猜尼摩船長應該是在領航艙裡。那最好還是等他出來。於是，我們三個人又回到了客廳。

　　在客廳裡，我默默地聽著加拿大人指責我。這可是他發洩的大好機會。我沒有回敬他，而是讓他任意發洩他的壞情緒。

　　我們就這樣度過了二十分鐘，同時盡力捕捉著鸚鵡螺號船內發出的最輕微的聲響。這時，尼摩船長走了進來。他好像沒有看到我們，他那平常沒有表情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絲不安。船長默默地觀察了羅盤和壓力表，然後指著平面地圖上的一點──代表南極海的那部分。

　　我不想打斷他的思路。只是，幾分鐘後，當他向我轉過身時，我才用他曾在托列斯海峽時用過的一句話來反問他：

　　「意外事件嗎，船長？」

　　「不是，先生，」他回答，「這回是樁事故。」

　　「嚴重嗎？」

　　「可能。」

　　「馬上就有危險嗎？」

　　「不。」

　　「鸚鵡螺號觸礁嗎？」

　　「是的。」

　　「這次觸礁是……」

　　「是由於大自然的任性造成的，並非人為的。我們的操作沒有絲毫的錯誤。然而，我們無法阻止平衡規律發生作用。我們能戰勝人類的法規，而不能違抗自然的法則。」

　　尼摩船長選擇在這個時候發表這一通哲學性思考，真是離奇。總之，他的回答我一點也沒聽明白。

　　「我可以知道嗎？先生，」我問他，「這次事故的原因是什麼？」

　　「由於一塊巨大的冰塊，也就是一座冰山，完全翻轉了過來。」他回答我說，「當冰山下部由於水溫比較高而融化，或由於受反覆撞擊而磨損時，重心就會上移，這樣，它們就會一整塊地翻倒過來，翻了個筋斗。就是這樣。這些冰塊中的一塊翻倒時，撞到了浮在水中的鸚鵡螺號船上。然後，這塊冰從船身滑下去，以無法抗拒的力量把船翻頂起來，推到淺水層裡，然後冰塊頂在船側不動了。」

　　「可是我們不能通過排空船上的儲水器，讓船重新獲得平衡的方法來使船脫身嗎？」

　　「我們現在正在試著這個辦法，先生。您可以聽到水泵工作的聲音。看看壓力表的指針。它指示著鸚鵡螺號正在上浮，但冰塊也跟著上浮。要等到有一個障礙物擋住冰塊上浮，我們的處境才會好轉。」

　　的確，鸚鵡螺號船身一直向右舷傾斜。可能只有當冰塊自個兒停下來時，船才能重新站起來。但在這時，誰知道我們會不會撞到上層的大浮冰，被可怕地擠壓在兩塊冰塊之間呢？

　　我考慮著我們目前的情況能產生的所有後果。而尼摩船長不停地看著壓力表。鸚鵡螺號受到冰山撞擊以來，已經向上浮了一百五十英呎左右，但它還是與垂直線保持著同樣的角度。

　　突然，我們感覺到船身有一陣輕微的顫動。顯然，鸚鵡螺號站起來了一點。客廳裡懸掛的物品很明顯地移到正常的位置上。板壁慢慢地直立起來。這時，我們當中沒有一個人講話，我們心情激動地觀察著，感覺著船站起來。十分鐘後，我們腳下的地板又恢復了水平狀態。

　　「我們終於站起來了！」我喊道。

　　「是的。」尼摩船長說著，朝客廳門口走去

　　「但我們會浮到水面上嗎？」我問他。

　　「當然，」他回答，「因為儲水池還沒排空，一旦排空了，我們就會浮出水面的。」

　　船長出去了。一會兒，我就感覺到他下了命令，停止鸚鵡螺號上浮。的確，不久，鸚鵡螺號就可能撞到了上層大浮冰的下部，還是讓它保持在水裡好。

　　「我們僥倖脫險了！」於是康塞爾說。

　　「是的，我們可能會被這些冰塊壓扁的，那至少要被困住的。這樣一來，由於缺少新鮮空氣，那就……，不錯！我們是僥倖脫險了！」

　　「要是完蛋才好呢！」尼德．蘭喃喃地說。

　　我不作聲，我不想跟加拿大人進行無益的爭論。再說，這時嵌板打開了，外面的光線從沒有遮擋的玻璃窗透射進來。

　　正如我說過的一樣，我們正在水中。但在距鸚鵡螺號兩側十米的地方，矗立著一道道耀眼的冰牆。上方和下方也一樣是冰牆。在上方，大浮冰的下層就像一塊大天花板一樣延伸著。在下方，漸漸下滑翻了筋斗的冰塊，保持著支在兩側的冰牆上。鸚鵡螺號被困在一條寬二十米左右、充滿著靜水的真正的冰隧道裡頭。因此，它只有向前走，或者向後走，然後再往下走幾百米，就很容易在大浮冰下找到一條自由的通道脫身。

　　這時，天花板上的燈關了，然而，客廳裡卻還是燈火通明。這是因為冰壁強大的反光作用把探照燈的光線強烈地反射進來。我真地無法形容電燈光在這些任意雕琢的大冰塊上產生的效果。冰塊的每個角度，每條稜，每個面，根據冰上遍布的紋路特性，反射出不同的光芒。那真像一座令人眩目的寶石礦，尤其像一座交織著藍色光芒和翡翠綠色光芒的藍寶石礦。在這些猶如眼睛不能正視其光芒的火紅鑽石般的熾眼耀點中間，彌漫著一種無限柔和的乳白色色調。探照燈的能量百倍增加，就像一座透過一流的燈塔凸形鏡片的燈一樣。

　　「這多美啊！這多美啊！」康塞爾喊道。

　　「是的！」我說，「真是令人神迷的景象，不是嗎，尼德？」

　　「哎！見鬼！是的，」尼德．蘭答道，「美倫無比！我對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感到惱火。人們從沒看過這樣的景象。但這個景象對我們來說代價太高了。如果還要我把這景象全部描述出來的話，我想我們在這裡看到的是上帝不想讓人類的眼睛看到的東西。」

　　尼德說得有理。這太美了。突然，康塞爾一聲驚叫，我轉過身去。

　　「什麼事？」我問。

　　「先生快閉上眼睛吧！先生千萬別看！」

　　康塞爾說完這句話，趕快用手遮住了眼睛。

　　「你怎麼了，小伙子？」

　　「我眼花了，看不見了。」我不由自主地把眼光射向玻璃窗，可我也支持不住那吞噬了玻璃窗的火光。

　　我明白發生了什麼事了。鸚鵡螺號剛剛全速前進，頃刻，冰壁上所有平靜的光亮剎時間變成了道道閃光。成千上萬道鑽石火光交織在一起。鸚鵡螺號在機輪的推動下，在光芒的熔爐中前進。

　　於是，客廳的嵌板重新關上了。我們把手擋在眼睛上。當光線強烈地照在眼睛上時，我們的眼裡便滿是游離在視網膜前的高度集中的光線。我們視覺的紛亂要平息下來還需一段時間。

　　終於，我們可以把手放下來。

　　「我的天哪，我真不敢相信。」康塞爾說。

　　「我呢，我現在還沒相信呢！」加拿大人應道。

　　「當我們重返地面時，」康塞爾補充說，「已經飽覽了這麼多的自然奇觀，我們對那貧乏的大陸和那些出自於人工的小景觀真不知道會怎麼想呢！不！人類居住的世界已不值得我們注目了！」

　　這樣的話出自於一位生性冷淡的佛拉芒人之口，說明了我們的狂熱到了何等高漲的程度。但加拿大人仍不失對此潑一盆冷水。

　　「人類居住的世界！」他搖搖頭說，「放心吧，康塞爾朋友，我們是回不去了！」

　　此時是早上五點鐘。這時，在鸚鵡螺號的前部又發生了撞擊。我知道它的衝角剛剛又撞到了冰塊上。這回應該是錯誤操作導致的吧，因為在這條堵著冰塊的海底隧道裡航行並不容易。我於是想，尼摩船長是在改變航線，繞過障礙物或者沿著隧道的轉彎處走。總之，前進的道路是不會完全被堵住的。然而，出乎我的意料，鸚鵡螺號明顯地在往後退。

　　「我們往回走了？」康塞爾說。

　　「是的，」我回答說，「隧道的這頭應該是沒有出口。」

　　「那怎麼樣？……」

　　「那麼，」我說，「很簡單。我們沿舊路退回去，從南邊的出口走出去。就這樣。」

　　我之所以這麼說，是想說明我心裡真地很鎮定。然而，鸚鵡螺號的倒退動作在加速，機輪在倒轉，載著我們全速後退。

　　「這會耽擱時間的。」尼德說。

　　「不論怎麼，遲幾個小時還是早幾個小時，只要能出去就行了。」

　　「是的，」尼德．蘭重複說，「只要能出去就行了。」

　　我從客廳到圖書室來回地踱了一陣子。而我的同伴們，坐在那裡，一聲不吭。過了一會兒，我撲倒在沙發上，拿起一本書，眼睛機械地瀏覽起來。

　　一刻鐘後，康塞爾走近我，說：

　　「先生讀的書很有趣嗎？」

　　「太有趣了。」我回答說。

　　「我相信。先生正在讀先生自己寫的書呢。」

　　「我的書？」

　　的確，我手裡拿的是那本《海底探祕》。我還真沒想到呢。我合上書本，又踱起步來。這時，尼德和康塞爾站起來想退出去。

　　「留下來吧，我的朋友，」我挽留他們說，「我們一起待到走出這條死胡同吧。」

　　「如果先生願意的話。」康塞爾回答說。

　　可是幾個小時過去了。我不停地觀察著掛在船壁上的儀器。壓力表指出鸚鵡螺號還停留在三百米的深度，羅盤總是指向南，記速器記錄的速度是每小時二十海浬，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裡，這個速度真是太快了。而且尼摩船長也知道他並不能太著急，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幾分鐘就像幾個世紀。

　　八點二十五分，第二次撞擊出現了。這回是在後部。我的臉色驟然蒼白，我的同伴走近我。我抓住康塞爾的手，我們用眼光互相交流，這比用言語來表達我們的想法更直接。

　　這時，船長走進客廳，我向他走過去。

　　「南面的路被堵住了？」我問。

　　「是的，先生。冰山翻倒時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我們被圍困了？」

　　「是的。」

第十六章　缺氧

　　就這樣，在鸚鵡螺號的上方、下方，都是無法穿透的冰牆。我們成了大浮冰的囚徒了！加拿大人用他粗大的拳頭捶打著桌子，康塞爾一聲不吭。我盯著尼摩船長，他臉上又恢復了平常的冷漠神情。他交叉雙臂，思索著。鸚鵡螺號再也動彈不了了。

　　終於，船長發話了。

　　「先生們，」他語氣平靜地說，「在我們這種情況下，有兩條死路。」

　　這個不可理喻的人物好像是一個在給學生做論證的數學老師。

　　「第一，」他接著說，「是被壓死。第二，是窒息而死。我還沒說到有餓死的可能性，因為鸚鵡螺號船上的食物儲備肯定堅持得比我們還久。那讓我們考慮一下被壓死和窒息而死的可能性吧。」

　　「對於窒息，船長，」我回答，「是不足為患的，因為我們的儲氣罐儲備是滿的。」

　　「說得對，」尼摩船長說，「可它只能提供兩天的空氣。而且我們目前已經潛入水中三十六小時了，鸚鵡螺號船上的混濁空氣已經需要更換了。在四十八小時以後，我們的儲氣就會耗光。」

　　「那好！船長，我們一定要在四十八小時前脫身。」

　　「我們至少會試一試鑿穿包圍著我們的冰牆的。」

　　「鑿哪一邊？」我問。

　　「探測器會告訴我們的。我將讓鸚鵡螺號停在下面的冰層上，我的人穿上潛水服，就可以打穿冰山上最薄的冰壁。」

　　「我們可以打開客廳的嵌板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再也不走了。」

　　尼摩船長出去了。過了一會兒，一陣笛聲傳來，我知道儲水器正在充水。鸚鵡螺號慢慢地往下沉，最後在三百五十米深度的一塊冰面上停下來，這是下層冰層沉在水中的深度。

　　「我的朋友們，」我說，「情況嚴峻，但我相信你們能拿出你們的勇氣和力量來。」

　　「先生，」加拿大人回答我說，「在這種時候，我是不會指責為難您，惹您煩的。我時刻準備著為大家的脫險貢獻一切。」

　　「好，尼德。」我握著加拿大人的手說。

　　「我補充一句，」他接著說，「我拿鐵鎬就像拿魚叉一樣得心應手，如果我對船長有用的話，他可以吩咐我幹活。」

　　「他是不會拒絕您的幫助的。請這邊來，尼德。」

　　我領著加拿大人來到鸚鵡螺號船員正在穿潛水服的房間裡。我向船長轉達了尼德的提議，船長馬上就接受了。於是加拿大人穿上海底工作服，一會兒就和他的工作同伴一樣準備妥當了。他們每個人背上背著一個充滿著大量純淨空氣的盧卡羅爾空氣箱。鸚鵡螺號船上的儲氣罐已經抽出了不少空氣，但這是必要的。至於蘭可夫燈，在這片燈光通明的水中是無一用處的。

　　當尼德穿備完畢後，我就回到客廳裡。玻璃窗打開著，我站在康塞爾旁邊，觀察著支撐著鸚鵡螺號的四周的冰層。

　　幾分鐘後，我們看到了大約有十二個船組人員走到了冰層上，其中有尼德．蘭，他身材高大，容易辨認出來。尼摩船長也跟他們在一起。

　　在鑿牆之前，為了保證工作方向的正確性，尼摩船長讓人做了一些探測。船員把長長的探測針釘進每側的冰壁中，但釘到十五米處，探測針還是受到厚厚的冰牆的阻擋。開鑿上面的天花板是沒用的，因為大浮冰本身的高度就超過四百米。於是尼摩船長探測了腳下的冰層。結果是在那裡，有十米的冰層把我們和水隔開了。這片冰地的厚度就是這樣。從這以後，我們就要鑿開一塊與鸚鵡螺號從浮標線處算的面積一樣大的冰塊。也就是要挖出約六千五百立方米的冰，才能鑿開一個我們能由此下沉到冰田下面的水中的大洞。

　　工作立即開始，並以一種不知疲倦的樂觀精神進行著。但我們不能在鸚鵡螺號的周圍挖掘，這可能會帶來很大的困難，於是尼摩船長讓人在距船左舷後部八米處畫了一個大圓圈。然後，他的人就同時在這個圓圈裡的幾個點上挖掘。一會兒，鐵鎬就開始猛烈地敲擊著這塊堅硬的物質，一些大碎冰從大冰塊上被挖了出來。由於特殊的重力作用，這些比水輕的冰塊，浮到了隧道的頂部去。於是下方的厚度在變薄，而上方的厚度不斷加厚。這無關緊要，只要下面的冰壁隨著上面的冰壁變厚而減薄同樣的厚度就行，經過了兩個小時的奮戰，尼德．蘭精疲力盡地回來。他的同伴由新的工作人員換下來，我和康塞爾也加入了新的工作人員行列。這回是鸚鵡螺號的船副指揮我們。

　　我覺得海水出奇地冷，但我揮舞起鐵鍬，一會兒就暖和了。儘管是在三十個大氣壓下工作，我的行動卻很自如。

　　做了兩個小時的工作後，當我進去吃點兒東西和休息一下時，我感覺到盧卡羅爾空氣箱提供的空氣與鸚鵡螺號中空氣有明顯的不同──鸚鵡螺號船上的空氣中已經充滿了二氧化碳。船上已有四十八個小時沒有更新空氣，空氣中的氧氣已明顯地減少。然而，在十二小時裡，我們只從畫出的範圍內挖掉了一層厚一米的冰塊，大約是六百平方米。如果按每十二小時完成同樣的工作量算，那要徹底完成這項工作還需五夜四天的時間。

　　「五夜四天！」我對我的同伴們說，「而我們只有兩天的空氣儲備。」

　　「且不提一旦逃出這個該死的監獄後，我們還可能被囚禁在大浮冰下，還可能和上面的空氣接觸呢！」尼德說。

　　他考慮得對極了。那誰能預測出我們脫身需要的最少時間呢？在鸚鵡螺號能夠重新浮出水面之前，我們難道不會因缺氧而窒息死亡嗎？難道和這冰墓中所有的一切一起葬身在這冰墓中是命中註定的嗎？情形顯得很可怕。但每個人都正視它，而且所有人都決定盡自己的義務，堅持到最終。

　　根據我的預測，在夜間，又有一層一米厚的冰層從這個大洞穴中被挖掉。但早晨，當我穿上潛水服走到溫度為零下六至七度的海水中時，我發現兩側的冰牆正在逐漸合攏。由於裡面的海水與外面的海水隔離，人的工作和工具的作用不能使它恆溫，所以出現了凍結的趨勢。面對著這個迫在眉睫的新危險，我們獲救的機會還有多少呢？而且怎樣阻止中間的海水凍結呢？這會使鸚鵡螺號的壁板像玻璃杯一樣爆裂的。

　　我絲毫不敢跟我的兩個同伴提起這個新危險。這除了會打擊他們為了自救而作的艱苦工作的積極性外，還會有什麼用呢？但我一回到船上，就向尼摩船長匯報了這個嚴重複雜的情況。

　　「我知道了，」他用他那種即使在最可怕的情況下都不會改變的鎮定口氣對我說，「這又多了一個危險，可我想不出任何辦法來逃避它。唯一的獲救機會，就是我們的工作必須幹得比海水凍結快。關鍵是誰搶在前面。就是這樣。」

　　誰搶在前面！最終，我還得接受這種說法！

　　這一天的好幾個小時裡，我鼓足幹勁地揮動著鐵鎬。工作一直支持著我。再說，幹活，就是離開鸚鵡螺號，就是能直接呼吸從儲氣罐裡抽出來儲在空氣箱裡的純淨空氣，就是離開鸚鵡螺號船上的稀薄混濁的空氣。

　　到了傍晚，冰坑又被挖出了一米。當我回到船上時，我差一點被空氣中飽含的二氧化碳窒息而死。啊！為什麼我們沒能找到一些化學方法把這種有毒的氣體清除掉呢！氧對於我們來說是不缺乏的。所有的水中都含有大量的氧，我們可以用強力電池把氧氣電解出來，水說不定能為我們恢復生機。我美美地想著這個，但有什麼用呢？我們呼吸出來的二氧化碳已經充滿了船裡的所有角落。要把二氧化碳吸收掉，就得把苛性鉀盛在接收器中不斷搖動。可是，船上沒有這種物質，而且也沒有其他替代物。

　　那天晚上，尼摩船長不得不打開儲氣罐的閘門，在鸚鵡螺號船內放出幾股清新的空氣。如果沒有這種預防措施，我們就都會醒不來的。

　　第二天，三月二十六日，我又繼續做我的挖礦工作，挖掘第五米的冰層。兩側的冰壁和大浮冰的下部明顯地增厚了。顯然，在鸚鵡螺號脫身之前，它們會合攏到一起的。失望一下子攫住了我，鐵鎬差點從我的手中飛出。如果我就要被這些凝結得像石頭一般堅硬的海水擠壓得窒息而死──這是一種連凶殘的野蠻人還沒發明的肉刑，那挖下去還有什麼用呢？我彷彿掉進了一隻怪獸那正無法抗拒地合攏上的大嘴中。

　　尼摩船長指揮著工作，他本人也加入在工作的行列中。這時，他從我身邊走過。我用手碰碰他，給他指了指我們的監獄的兩側牆壁，船右舷的冰牆至少向鸚鵡螺號的船殼靠近了四米。

　　船長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向我打了一個跟他走的手勢。我們回到了船上。我脫下了潛水服，跟著他走進了客廳。

　　「阿龍納斯先生，」他對我說，「應該表現出一些英雄氣概，否則我們就會被封凍在這凍結的海水中，就像被封在水泥中一樣。」

　　「是的！」我說，「可該怎麼做呢？」

　　「啊！」他喊道，「如果我的鸚鵡螺號能頂住這種壓力，不被擠碎，那會怎麼樣呢？」

　　「什麼？」我沒聽明白船長的意思。

　　「您不明白，」他回答說，「水的凝固作用會幫我們的忙的！您沒發現，由於水的固化，它會把囚禁著我們的冰田繃裂，就像它凝固時會把最硬的石頭繃裂一樣！難道您沒意識到它是拯救的力量，而不是毀滅的力量。」

　　「是的，船長，可能吧。但鸚鵡螺號對擠壓的承受能力有多強呢？它是不可能承受如此驚人的壓力的，它會被壓成一頁鐵皮的。」

　　「這我知道，先生。那就不能指望自然的援助，而要指望我們自己。所以我們必須採取措施對付這種凍結。現在不僅船兩側的冰牆在收緊，而且後部和前部也只剩下十英呎的水了。凍結正朝著各個方向向我們逼來。我們必須消除它。」

　　「儲氣罐的空氣能供我們在船上呼吸多長時間呢？」我問。

　　船長面對面地看著我。

　　「過了明天，」他說，「儲氣罐就會空了！」

　　我身上冒出了一層冷汗。可是，對他的回答我難道還感到驚訝嗎？鸚鵡螺號在三月二十二日就潛入了南極的自由海中，而現在是二十六日。五天來，我們一直靠著船上的儲氣罐維持生命！這樣一來，剩下來的空氣應該留給工作的人用。當我記錄下這些事情的那一刻，我仍活生生地記得當時那種情形，一種不由自主的恐懼攫住了我的整個身心，我的肺裡彷彿都缺氧了！

　　然而，尼摩船長默默地思考著，一動不動地。顯然，在他的腦子裡剛有一個念頭閃過，但他彷彿想把它推開：他自己在否定自己。終於，從他的嘴唇裡蹦出這幾個字：

　　「滾開水！」他喃喃地說。

　　「滾開水？」我喊道。

　　「是的，先生。我們被困在一個相當有限的空間裡。如果鸚鵡螺號船上的水泵不斷地泵出滾開水，這難道不會使水層的溫度上升並推遲它的凍結嗎？」

　　「應該試一試。」我堅決地說。

　　「我們試一試吧，教授先生。」

　　溫度計顯示出當時外面是零下七度以下。尼摩船長把我帶到廚房裡，裡面有許多為我們提供飲用水的大型蒸餾器正在運作。蒸餾器裝滿了水，電池的所有電熱通過浸在水中的蛇形管傳送出去。幾分鐘後，水溫就達到了一百度。隨著滾水被抽到水泵裡，又有一些新的水補充進來煮。電池發出的熱力相當地強，從海中抽進來的冷水只要一通過這些蒸餾器進入水泵中，就變成了沸水。

　　滾水注射開始了。三個小時後，溫度計顯示外面的溫度是零下六度。贏回了一度了。兩個小時後，溫度計指示在零下四度。

　　隨著工作的進展，我被這項操作的許多顯著效果折服了。我對船長說：「我們會成功的。」

　　「我想會的，」他回答我說，「我們不會被壓碎了。我們擔心的只是窒息了。」

　　夜裡，水溫上升到零上一度。注射開水再也不能使溫度上升了。但因為只有再低兩度海水才會凍結，所以我最終確信海水凍結的危險過去了。

　　第二天，三月二十七日，已經有六米的冰層被挖開了。只剩下四米要挖掘。可這是四十八小時才能做得完的工作。鸚鵡螺號船內的空氣再也不能更新了。因此，這一天的情況一直越來越糟。

　　一種無法忍受的沉重感壓抑著我。到了下午三點鐘，這種憂慮的情緒在我身上發展到了一種強烈的程度。打呵欠時我的頜骨都歪了，我的肺喘息著尋找那種可燃的、呼吸必不可少的、而且越來越稀薄的氣體。我處於一種麻木的精神狀態，毫無力氣地攤著，幾乎沒了知覺。老實的康塞爾也出現了同樣的症狀，忍受著同樣的痛苦。但他一刻也沒離開過我，而是握著我的手，鼓勵著我，我還聽到他喃喃地說：

　　「啊！如果我可以不呼吸而留點空氣給先生呼吸就好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禁不住熱淚盈眶。

　　我們的情形，對於所有在船內的人來說，是多麼地難以忍受。所以每當輪到我們工作時，我們是多麼迅速，多麼幸福地穿上了潛水服啊！鐵鎬在冰層上回響。手臂累了，手掌也破了，但疲勞算得了什麼，這點傷痛又算得了什麼！生命的氣體進入了肺中！我們呼吸著！我們呼吸著！

　　然而，卻沒有人延長自己在水中工作的時間。任務一完成，每個人都把維持生命的空氣箱交還給氣喘吁吁的同伴。尼摩船長身先士卒作出表率，他第一個遵守這條嚴格的紀律。時間一到，他就把空氣箱讓給另一個人，走進船內混濁的空氣中。而他總是很鎮定，沒有一聲怨言，沒有絲毫消沉的表現。

　　那天，正常的工作更有效地完成了。整個範圍內只剩下兩米厚的冰層要挖。只有兩米厚的冰層把我們與自由海隔開了，但儲氣罐中的空氣也幾乎空了。剩下的一點空氣要留給工作的人，一點也不能再供給鸚鵡螺號船上。

　　當我回到船上時，我幾乎喘不過氣來。多麼難熬的夜晚啊！我簡直無法表達。這樣的痛苦是無法描述出來的。第二天，我的呼吸受阻，頭痛夾雜著昏眩，看起來就像個醉漢一樣。我的同伴也經受著同樣的症狀。船組的幾個船員也不斷地喘氣。

　　那一天，我們被困住的第六天，尼摩船長發現用鐵鎬、鐵鍬挖太慢了，便決定壓碎把我們同水層分隔開的那層冰層。他這個人靠著精神力量抑制住肉體的痛苦，總保持著鎮定和十足的精力。他不斷地思考、計畫、行動。

　　於是按船長的指示，船輕減了重量，也就是說，通過改變自身的重心，從冰層上浮起來。當船浮起來時，我們就準備把船拖到根據它的浮標線畫出來的大坑上，讓它的儲水器充滿水，再把船往下一沉填進坑裡。

　　這時，所有的船組人員都回到了船上，兩道與外面相通的門都被關上。鸚鵡螺號於是停在一米厚、被探測器鑽了上千個洞眼的冰層上。

　　儲水池的閘門完全打開，一百立方米海水湧了進來，鸚鵡螺號的重量一下子增加了十萬公斤。

　　我們充滿希望地等待著，聆聽著，忘記了自己的痛苦。我們把獲救的寶壓在這最後一招上。

　　儘管我的腦袋在嗡嗡作響，但過了一會兒，我就聽到了鸚鵡螺號船體下傳來了一陣顫動。撞擊開始了。隨著一聲奇特的、像紙被撕破一樣的聲音的撞擊聲，冰層被撞開了，鸚鵡螺號往下沉。

　　「我們穿過去了！」康塞爾附在我的耳邊小聲地說。

　　我無法回答他的話。我緊緊地抓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來。

　　突然，由於嚇人的過度負重，鸚鵡螺號像一發炮彈一樣陷進水中，彷彿像在真空中一樣往下掉。

　　於是所有的電力都又輸送到水泵上，水泵立即開始把儲水池裡的水排出來。幾分鐘後，船的下滑停止了。而且幾乎同時，壓力表就指示出船在上升。機輪全速地轉動，船殼到鐵釘整個都在顫抖，船載著我們向北疾駛。

　　但從大浮冰到自由的海水中，還有多少航程呢？還要一天嗎？那我早就會在到達之前就死掉了。

　　我半躺在圖書室的沙發上，喘不過氣來。我的臉色發紫，嘴唇變藍，我的機體喪失了一切功能。我再也看不見，聽不見。時間的概念已經在我的意念中消失了。我的肌肉也不能收縮了。

　　我不知道這樣過去了幾個小時。但我意識到我已經到了垂危之際，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突然，幾絲空氣滲進了我的肺部，我蘇醒過來。我們回到了水面上嗎？我們穿過了大浮冰嗎？

　　不！是尼德和康塞爾，我的兩個忠誠的朋友，他們犧牲了自己來救我。空氣箱底還剩下幾絲空氣，但他們沒有把它呼吸掉，而是留下來給我。而且，當他們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們卻一點一點地給我注入了生命之源！我想把空氣箱推開。但他們按住了我的手，就在那幾分鐘內，我痛痛快快地呼吸了幾口。

　　我的眼光移到時鐘上，現在是早上十一點，應該是三月二十八日。鸚鵡螺號正以每小時四十海浬的速度發瘋般地疾走著，在海水中掙扎著。

　　尼摩船長在哪呢？他死了嗎？他的同伴與他一起死了嗎？

　　這時，壓力表指示我們離水面僅有二十英呎。可是有一片薄薄的冰層把我們和水面隔開。我們不能把它撞開嗎？

　　應該是可以的！總之，鸚鵡螺號會試一試的。的確，我感覺到它採取傾斜的位置，後部下沉，衝角仰起──這時要是有一股水灌進來就會打破它的平衡。然後，在強大的機輪推動下，它像一頭強壯的公牛一樣向冰地下部頂去，然後再往後退，再全速向冰層衝去，漸漸地把冰層撞開。終於，冰層裂開了，鸚鵡螺號猛地一衝，衝到了被它的重量撞破的冰層上面。

　　此時，嵌板一下子打開，我們可以說是解脫了，純淨的空氣像潮水般湧進鸚鵡螺號船內的各個角落。

第十七章　從合恩角到亞馬遜河口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到平臺上來的。可能是加拿大人把我背上來的。我呼吸著，我吸著海上的新鮮空氣。我的兩個同伴在我身邊，他們也沉醉在這清新的空氣中。那些長時間缺乏食物的不幸的人們，別人第一次給他們提供食物時，他們不能無節制地吃。而我們卻相反，我們沒必要節制，我們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大氣中的氧氣。是微風，正是微風給我們送來了這份神迷的陶醉！

　　「啊！」康塞爾說，「多好啊，氧氣！先生不用擔心呼吸了！人人都可以呼吸了！」

　　尼德．蘭呢，他沒有說話。但他的嘴張得很大，鯊魚看了都會害怕。他那是多麼充分的呼吸啊！加拿大人就像一座熊熊燃燒的火爐一樣，消耗著氧氣。

　　我們很快就恢復了元氣，我看了看周圍，發現只有我們三個人在平臺上。沒有一個船組人員，尼摩船長也不在，沒有人出來享受這外面空曠的空氣。這些奇怪的鸚鵡螺號水手，他們只要船內流通著空氣，就滿足了。

　　此時我一開口便向我的兩個同伴表達我的謝意和感激。尼德和康塞爾曾在我彌留之際的最後幾個小時裡延長了我的生命，現在即使我說出所有感激的話語，也報答不了如此的一種奉獻。

　　「好啦！教授先生，」尼德．蘭回答說，「這不值一提！對此我們有什麼值得稱道的地方呢？沒有。這只是一個算術的問題。您的生命比我們的生命更有價值。那麼就應該把空氣留給您。」

　　「不，尼德，」我回答，「我的生命並非那麼有價值。沒有什麼比一個慷慨善良的人更有價值，您就是這類人。」

　　「好啦！好啦！」加拿大人侷促不安地重複著說。

　　「而你，我忠實的康塞爾，您也受了不少苦。」

　　「跟先生您說白了，我沒受多少苦。我只是少呼吸了幾口空氣，但我相信我能頂過去。再說，我一看到先生暈過去，就一點兒想呼吸的欲望也沒了。這就像人們說的，我斷了呼吸……」

　　康塞爾覺得自己說得太平庸了，有些不好意思，於是停嘴不說了。

　　「我的朋友們，」我非常激動地說，「我們永遠心連心，而且你們有權發落我……」

　　「我會使用這個權力的。」加拿大人馬上說。

　　「什麼？」康塞爾說。

　　「是的，」尼德．蘭接著說，「當我要離開這地獄般的鸚鵡螺號時，我有權拉著您跟我一起走。」

　　「好了，」康塞爾說，「可我們的方向走對嗎？」

　　「是走對的，」我回答說，「我們正朝著有太陽的方向行駛，我說的太陽，是指北邊。」

　　「可能吧，」尼德．蘭回答說，「不過還必須知道我們是否返回太平洋還是大西洋，也就是說有人煙的海域還是沒有人煙的海域。」

　　對於這問題，我無法回答，我擔心尼摩船長更寧願把我們帶到瀕臨亞洲和美洲海岸的那片遼闊海洋中。這樣他就可以完成他的海底環旅，然後回到一處鸚鵡螺號覺得最自由自在的海域中。但如果我們回到太平洋，遠離人類居住的陸地，那尼德．蘭的計畫將怎麼實施呢？

　　不過不久，我們就會明確這重要的一點。鸚鵡螺號正快速前進。一會兒，它就穿過了南極圈，把船頭朝著合恩角開去。三月三十一日晚上七點，我們到了那個美洲的岬角。

　　到了此時，我們的過去所有的痛苦都被忘記了，被困在冰層裡的記憶已經被我們從心裡抹掉了，我們現在關心的只是未來。尼摩船長不再在客廳裡露面，也不再出現在平臺上。每天都由船副出來測定船的方位並把它記在平面地圖上，我由此知道了鸚鵡螺號的確切位置。而且那天晚上，我們又沿著大西洋的原路往回走，這使我非常滿意。

　　我把我觀察到的結果告訴了加拿大人和康塞爾。

　　「好消息，」加拿大人回答說，「但鸚鵡螺號要去哪裡呢？」

　　「我說不來，尼德。」

　　「去了南極後，船長難道想去北極，再從著名的西北通道去太平洋？」

　　「我們不能忽視這一點。」康塞爾說。

　　「那好！」加拿大人說，「我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奉陪他了。」

　　「總之，」康塞爾補充說，「尼摩船長是個傑出的人物，認識他我們並不後悔。」

　　「特別是在我們離開他之後。」尼德．蘭揶揄道。

　　第二天，四月一日，鸚鵡螺號在正午前幾分鐘浮出了水面。我們在西面看到了海岸。那是火地島，早期的航海家看到島上土著的茅屋上飄起無數的濃煙，便給它起了這個名字。火地島是一個三十里長、八十里寬的大島群，處在南緯五十三度到五十六度、西經六十七．五到七十七．一五度之間。我覺得這個島的海岸很低，但在遠處矗立著一些高山。我甚至相信我看到了海拔高度為二千零七十米的薩爾眠圖山，那像是一個片岩金字塔，峰頂很尖。尼德．蘭跟我說，人們根據山上是雲霧繚繞還是沒有雲霧，就能預報出是壞天氣還是好天氣。

　　「真是一個好晴雨表，我的朋友。」

　　「是的，先生，這是一個天然的晴雨表，當我行船通過麥哲倫海峽時，它就從來沒有預報錯過天氣。」

　　這時，這座尖峰似乎清晰地從天空中顯露出來。這是好天氣的預兆。會有好天氣的。

　　不久，鸚鵡螺號重新回到了水中。它向海岸靠近，但只是沿著海岸走了幾海浬。這時，通過客廳的玻璃，我看到了一些長長的海藤和一些巨大的墨角藻──梨形藻的一種，南極的自由海中就有幾種梨形藻種類，它們算上粘性光滑的根鬚，長度竟可達到三百米，它們可是一種真正的鐵纜，比拇指還粗，非常堅韌，經常用來做船纜。另外還有一種名叫維爾普的海草，它的葉子長四英呎，粘在珊瑚的分泌物裡，鋪在海底上；這種草是上千萬種甲殼動物、軟體動物、螃蟹和烏賊的窩巢和食物。在那邊，海豹們和水獺們正按照英國人的飲食方式，把魚肉夾上海草，美美地大吃特吃呢。

　　在這片動植物繁多的海底，鸚鵡螺號以特別快的速度行駛著。傍晚，它就接近了馬魯因群島。第二天，我便可以觀察到島上的峻峰。馬魯因群島可能是著名的約翰．大衛發現的，他把這個群島命名為大衛南群島。後來，理查．霍金把它叫做梅當島，即貞女的意思。後來，十八世紀初，聖馬洛的漁夫又稱它為馬魯因島。最後，它被英國人佔有了，現在英國人又叫它為福克蘭群島。這裡海並不太深，我於是想──這不是沒理由的──，這兩個周圍遍布著大量小島的島嶼，以前曾是麥哲倫陸地的一部分。

　　在海岸邊上，我們船上的魚網拖上來了一些美麗的海藻種類，特別是一種根部拖著世界上最好味的貽貝的墨角藻。同時，有十幾隻海鵝和海鴨被我們打了下來，牠們在平臺上掙扎著，一會兒就被送進了船上的廚房。至於魚類，我除了特別注意到一種屬於蝦虎魚類的骨魚外，還尤其注意到一些長二十公分的球魚，牠們全身布滿著黃色和白灰色的斑點。

　　我還欣賞了無數的水母。馬魯因海中特有的繭形水母是世上最漂亮的水母。牠們有時看是一把非常光滑的半球形太陽傘，滾著幾道紅褐色的花邊，綴著十二朵規則的小花；有時卻是一個翻轉的花籃，花籃中優美地伸出一些大紅葉子和紅色的長細枝條。牠們擺動著四條葉狀觸足游動著，豐富的觸鬚四處飄散著。我本來想保存這類美麗的植蟲動物的幾個種類；但牠們是遊雲，是掠影，是影子，離開了生牠們養牠們的大海就會融化、消失的。

　　當馬魯因群島的最後幾座高峰在海平面消失時，鸚鵡螺號又潛入了二十至二十五米深的海中，沿著美洲海岸行駛。此時尼摩船長還是沒露面。

　　四月三日之前，我們的船一直沒離開過巴塔哥尼海域，它時而潛在海中，時而浮出水面。不久，鸚鵡螺號就駛過了普拉塔河河口的大喇叭形海口。四月四日，它來到了烏拉圭附近，但距離海岸還有五十海浬。它沿著南美洲曲折漫長的海岸線始終向北行駛。這樣，我們從日本海出發至今，已經走了一萬六千里路了。

　　早上約十一點，我們沿西經三十七度穿過了南回歸線，走過了佛里奧岬的海面。令尼德．蘭最為不滿的是，尼摩船長不喜歡讓船靠近有人居住的巴西海岸，他讓船速度嚇人地向前開去。這樣，不論是魚、小鳥，還是速度最快的別的動物，都跟不上我們的船，這一片海裡的自然奇觀全部逃過了我們的視界。

　　這樣飛快的速度一直保持了好幾天。四月九日晚上，我們已經望到了南美洲最東點的聖羅克角海岬。但這時鸚鵡螺號又重新躲起來，它潛入了更深的海底，去尋找位於聖羅克角和非洲海岸邊獅子山之間的一座海底山谷。這座山谷在安第列斯群島的同一緯度上分叉，一直延伸到北面一片九千米長的大窪地。在這個地方，海底的地質斷層形成了一處長六公里、一直延伸到小安第列斯群島的非常陡峭的斷崖；而且，在青角島的同一水平線上，還有另一座不可忽視的斷壁，這兩個斷崖就這樣把沉沒的大西洋城圍了起來。這片海底大山谷裡點綴著幾座風景如畫的海底山峰。至於這些情況，我主要是根據鸚鵡螺號船上圖書室收藏的一張手繪地圖來講述的，這張地圖顯然是根據尼摩船長個人的觀察，出自於他的手。

　　這兩天內，我們用縱斜機板潛入這片荒蕪、深邃的海區裡參觀。鸚鵡螺號能沿著它的對角線做曲線形運動潛到海底的任何深度。但四月十一日，它突然浮出水面，我們發覺陸地在亞馬遜河口──河水輸出量非常大，把海洋好幾里內的鹹水都沖淡的大河口──重現了。

　　我們穿過了赤道。在西面二十海浬處，是法屬蓋亞那群島，我們可以很容易地在上面找到一處藏身之所。但風一陣陣地吹，洶湧的海濤並不容許一隻普通的小艇去冒險。尼德．蘭可能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什麼也沒跟我提。我呢，我也不對他的逃跑計畫做任何暗示，因為我不想慫恿他去嘗試那必定會流產的計畫。

　　我很容易地通過一些有趣的研究來彌補這次遲誤的遺憾。在四月十一日和十二日這兩天裡，鸚鵡螺號一直浮在水面上，船上的漁網戰果赫赫地拖上來了大量的植蟲動物、魚類和爬行類動物。

　　有些植蟲動物是被漁網的繩索拖上來的。裡面大部分是一些屬於海菟葵科的漂亮鬚形海藻；而在其他的種類中，有源於這片海域的被帶鬚形海藻，它的圓筒狀莖很小，裝飾著一些直紋和紅斑點，頭上冠著一片豔麗的觸鬚花飾。至於軟體動物，都是一些我已經觀察過的種類，像錐螺；身上有規則交叉條紋、底殼有明顯突出的紅點的岩蛤；活像被嚇呆了的蠍子的任性的蜘蛛螺；半透明的石英螺；船蛸；非常好吃的墨魚；某類槍烏賊──古代博物學家曾在飛魚中捕捉過這類槍烏賊，牠們主要是用來做捕捉鱈魚的誘餌。

　　在我還沒有機會研究的這一海域的魚類裡，我記錄了幾個不同的種類。像軟骨魚類，有：化石花斑魚，鰻魚的一種，長十五英吋，頭灰綠色，鰭紫色，背部灰藍色，腹部白褐色，布滿顯目的斑點，眼膜周圍有一圈金邊，這類奇特的動物肯定是被亞馬遜河水帶到海中來的，因為牠們一般是生活在淡水中的；多瘤鰩魚，喙尖，尾長而細，有一根齒形利刺；長一米的小角鯊，皮灰白色，排成好幾列的牙齒像後部彎曲，俗名是拖鞋魚；蝙蝠鱝魚，一種等腰三角形的淡紅色魚，半米長，胸鰭長在突出的肉上，使它看上去有點像蝙蝠，但牠們長在鼻孔附近的角質觸鬚，使它又有三角魚的綽號；最後是幾類鱗鯴，兩側閃著鮮豔的金黃色斑點；和鮮明的紫色酸刺魚，它的色澤柔和，像鴿子喉部的顏色一樣。

　　我現在要用我觀察到的一組多骨魚來結束這些有些枯燥、但十分準確的分類：屬無翼鰭屬的巴桑魚，喙很圓而且雪白，皮是美麗的黑緞，長著一條非常細長的肉帶；長刺的齒狀魚，一種長三十公分的沙丁魚，身上銀光閃閃的；卵形鯖魚，長著兩根肛鰭；渾身黑色的黑牙刺魚，人們要打著麥桿火把才能釣到的魚，牠長二米，肉肥白結實，新鮮時的味道有點像鰻魚，晾乾後就像燻鮭魚；半紅色的隆頭魚，只有脊鰭和肛鰭下面長著魚鱗；身上交錯閃著紅白光澤和金銀魚的光澤的繭魚；金尾鯛魚，肉特別鮮嫩，牠們身上的磷光在海水中閃閃發亮；舌頭細小，渾身橙黃色的波普鯛魚；尾鰭金黃色的石龍魚，黑色的硬鰭魚，蘇利南群島的突眼魚等等。

　　「等等」這個詞並不能阻止我還想舉出一種讓康塞爾記憶猶新的魚，這裡頭是有原因的。

　　當時，我們的漁網拖上來了一種很扁平的鰩魚。這種魚如果割掉尾巴，就是一個完美的圓碟。牠重達二十幾公斤，下部白色，上部淺紅色，有深藍色的大圓點，圓點外圈著黑色的圓圈，皮很光滑，尾部是一支分成兩叉的鰭。牠被攤在平臺上，不斷地掙扎，抽搐著想翻過身來，牠費了很大的勁，最後一躍，差點蹦到海裡去了。但看管著魚的康塞爾撲了上去，我還沒來得及攔住他，他就兩手把魚捉住了。

　　一下子，他就被打翻在地，四腳朝天，半個身子都麻痺了，嘴裡叫道：

　　「啊！我的主人啊，我的主人啊！快來救我。」

　　這是這個可憐的小伙子第一次不用「第三人稱」來跟我講話。

　　我和加拿大人趕緊把他扶起來，用力給他按摩。當他緩過神時，這位永遠的分類人便結結巴巴地低聲說道：

　　「軟骨綱，軟鰭目，固定鰓，橫口次目，鰩魚科，電鰩屬。」

　　「是的，我的朋友，」我回答說，「這是一條把你電成如此地步的電鰩。」

　　「啊！先生相信我，」康塞爾馬上說，「但我一定要報復這隻動物。」

　　「怎樣報復？」

　　「把牠吃掉。」

　　當天晚上他真的這麼做了，但這是出於純粹的報復之心，因為坦率地說，那肉簡直是啃不動。

　　不幸的康塞爾是受到了一種最危險的電鰩的襲擊，這條魚叫傘形電鰩。這種古怪的動物，在諸如水這樣的導體中，在幾米遠就能電擊其他的魚，牠發電的器官功能無比的強大，身體主要部位的帶電面積絕不小於二十七平方英呎。

　　第二天，四月十二日，一整天鸚鵡螺號向荷蘭海岸靠近，接近馬羅尼河口。那裡生活著好幾群以家庭為小組的海牛，這些海牛像海豬和大海豬一樣，屬於人魚目。這些美麗、安詳、溫順的動物，長六至七米，體重至少有四千公斤。我告訴尼德．蘭和康塞爾，有遠見的造物主賦予這些哺乳動物一個重要的角色。的確，正是牠們，像海豹一樣，以海中的海草為食，把阻塞熱帶河流出海口的大面積海草消滅掉。

　　「你們知道嗎，」我補充說，「當人類差不多將這些有用的動物種類統統消滅光時，會有什麼後果嗎？那就是，腐爛了的海草就會毒化空氣，而有毒的空氣，會導致黃熱病，使這個富饒的地區變得一片荒涼。而有害的植物就會蔓延滋長在這片酷熱的海裡，疾病就會不可抵制地從普拉塔的里約河口一直蔓延到佛羅里達。」

　　但如果按杜斯耐爾的觀點，這種災難，比起海裡的鯨魚和海豹數量減少而帶給我們的後代的災難來說，那還不算什麼。因為現在海裡不再存在著那些「上帝派來清掃海面的大胃口動物」，海洋裡到處充斥著章魚、水母和槍烏賊，海洋將變成一個巨大的疾病傳染源。

　　然而，儘管明瞭這些道理，鸚鵡螺號船上的人還是捕捉了六隻海牛。這其實是為了充實船上的食品儲備，這種美味的海牛肉比牛肉和小牛肉還好吃。但這樣的打獵並沒有什麼意思，因為這些海牛面對捕捉絲毫不作反抗。就這樣，幾千公斤的肉被晾得乾乾的，放進船內庫存起來。

　　這一帶海域的物產豐富，那一天，另一次大規模的捕魚又使鸚鵡螺號船上的食品儲備大增。船上的魚網撈上來了很多頭上隆起一塊橢圓形肉邊骨片的魚。那是屬於亞鰓軟骨目第三科的鮣魚類。牠們身上的扁平圓盤是由活動的橫軟骨組成的，這種魚可以在這些軟骨之間造成真空，使自己能像吸盤一樣吸在物體上。

　　我在地中海觀察過的印頭魚就屬於這一類。但這裡的這一類，是這一海區特有的軟骨鮣魚。我們的水手一捉到這些魚，就把牠們放進盛滿海水的桶中。

　　捕魚結束了後，鸚鵡螺號就向海岸靠近。在那個地方，有不少海龜睡在水波上。但要想捉到這些珍貴的爬行動物是很困難的，因為稍微有動靜，牠們就會醒過來，而且牠們堅硬的甲殼不怕魚叉攻擊。但用鮣魚就可以特別有保障並準確地捕捉到海龜。實際上，鮣魚是一個活魚鉤，牠會給純樸的釣魚人帶來好運和財富。

　　鸚鵡螺號船上的人在鮣魚的尾巴上結了一個足夠大、能保證鮣魚自如活動的環，環上繫上長繩，繩的一端繫在船上。

　　然後這些鮣魚就被投進海裡。立刻，牠們就開始發揮作用了，牠們游過去吸在海龜的胸甲上。鮣魚是非常固執地，牠們寧願被撕爛，也不願意鬆開吸盤。於是，船上的人就把牠們連著被牠們粘住的海龜一起拖回船上。

　　我們就這樣抓到了好幾隻寬一米、重二百公斤的卡古安海龜。這種海龜的龜甲上布滿一層層很薄，透明，褐色，帶有白色、黃色斑點的角質骨片，這使牠們變得更為珍貴。另外，從美食的角度來看，這種海龜像普通的甲魚一樣味道極佳。

　　我們在亞馬遜河口海域的停留以這次捕龜行動結束而告終，夜幕降臨，鸚鵡螺號又回到深海中。

第十八章　章魚

　　幾天來，鸚鵡螺號總是一直避開美洲海岸，它顯然不願意出沒在墨西哥灣或安第列斯海海面的水波上。然而，既然這一帶的海水的平均深度有一千八百米，那就並不是因為這一帶的海水淺得淹不到它船的龍骨而使它卻步；而可能是這一帶海域布滿島嶼，又有汽輪來往，這對尼摩船長不適合。

　　四月十六日，我們望到了在三十海浬遠處的馬丁尼克島和加得魯島。有一陣子我還望見了島上的高峰。

　　加拿大人本來指望在墨西哥灣實施他的逃跑計畫，他打算或是逃到一塊陸地上，或是爬上眾多在兩個島嶼之間沿海航行的船隻中的一艘，但此時他非常地沮喪。如果在墨西哥灣，尼德．蘭能趁尼摩船長不備奪取那隻小艇，那逃跑計畫是可以實現的。但現在在海洋裡，他就想都不用想了。

　　我、加拿大人和康塞爾對這個問題已經談論了很久。六個月來，我們一直是鸚鵡螺號船上的囚徒。而且我們已經走了一萬七千里，就像尼德．蘭說的，沒有任何理由不結束這一切。於是他向我提出一個我意料不到的請求。那就是明確地向尼摩船長挑明這個問題：船長他想把我們永遠留在他的船上嗎？

　　但我不贊成這種做法。依我看，這種做法是不會奏效的。我們不應該對鸚鵡螺號船上的指揮官抱任何希望，一切只能靠我們自己。再說，這段時間以來，這個人變得更陰沉，更深居簡出，更不愛與人交往。他好像在躲避我。我很少碰到他。以前，他很樂意向我解釋海底的奇觀；可現在他對我的研究撒手不管，也不再到客廳來了。

　　他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是因為什麼呢？可我並沒有什麼需要自責的地方啊。那可能是我們在他船上出現使他為難了吧？然而，我卻不會希望他是那種想給我們自由的人。

　　於是，我請求尼德在行動之前讓我好好地想一想。如果這一步沒取得任何效果的話，這樣會引起他的疑心，而使我們的處境變得更艱難甚至破壞加拿大人的計畫。我補充說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能以我們的身體健康狀況為理由提出離開這裡。因為既然我們能忍受得住南極大浮冰下的艱苦考驗，那我們──不論是加拿大人、康塞爾，還是我──就什麼都能挺得住。像現在這種衛生的飲食，這樣有益於健康的空氣，這般有規律的生活，如此恆定的溫度，是不會讓人生病的。而且對於一個離開了陸地生活而心中無悔的人來說，對於尼摩船長來說，他現在是在自己的家裡，來去自由，可以行蹤鬼祕地──對於其他人來說是的，而對於他自己來說則不是──去他想去的地方，我理解這樣的生活。但我們，我們不能與人類隔絕。至於我，我不願意把我如此奇特新穎的研究和我一起埋葬掉。我現在有權利寫一部關於真正的海洋的書，而且這本書，我更願意讓它早些問世。

　　目前我們還是在老地方，在安第列斯群島的水波下十米處。透過打開的嵌板，我看到了多少我應該記入我的日記的有趣海產啊！在植蟲動物中，有一些名叫海扁筒的船形腔腸類動物，這是一種肥大的長方形囊袋狀動物，閃著螺鈿質光澤，在風中展開牠們的膜，藍色的觸鬚像絲線一般浮在水面上，用眼看是迷人的水母，用手摸卻是分泌著腐蝕性汁液的真正蕁麻。在節肢動物中，有一些長一米半，有一條玫瑰色的鼻子和一千七百個運動器官的環節動物，牠們在水中蛇行著，經過時閃著像陽光般的微光。在魚類動物中，有一些蛇纖魚，這是一種長十英呎，重六百磅的巨型軟骨魚，牠的胸鰭是三角形的，背部中間有點駝，眼睛擠在臉部的前頂端上；牠們像一條船骸一樣浮在水面上，有時又像一塊不透明的窗板一樣，擋在我們的玻璃窗前。還有一些大自然給牠們塗上黑白顏色的美洲箭魚；一些長十六公分，鰭部黃色，頜部突出，牙齒尖短，覆蓋著小鱗片的身長肉豐的鯖魚，牠們屬於白脂鯖的一種。此外，還出現了成群結隊的海緋鯉魚，牠們從頭部到尾部纏著一條條金帶，搖動著閃亮的鰭，真像以前珠寶店奉給狄安娜的精晶，羅馬的貴族們對其尤為熱衷，曾有一句諺語說：「捉到了就別吃了！」最後是披著翠綠色帶紋的金黃色蘋果鰭魚，牠們披著絲綢外衣，像維羅尼穗斯筆下的老爺們一樣從我們眼前掠過；還有迅速擺動胸鰭，匆匆而過的多刺鯛魚；長十五英吋，被自己發出的磷光包圍著的磷光鯟魚；用多肉的大尾巴拍打著海水的鰩魚；好像在用尖利的胸鰭把水波切開的紅色鮭魚；和名副其實的銀白色月亮魚，牠們從海平面上躍出來，宛如一彎射出淡白色月光的月芽。

　　如果不是鸚鵡螺號慢慢地潛入深海層中，我還能觀察到無數其他新異的魚類呢！船的縱斜機板把船帶到了二千至三千五百米的深海中。在那裡，有生命的動物就只有海百合、海星、頭像水母、修直的莖上長著一片小萼的可愛的五角海百合，馬蹄螺，血紅的齒魚以及屬於大種的沿海軟體動物的裂紋魚。

　　四月二十日，我們又浮到一百五十米的中層海水中。當時離我們最近的陸地是留卡斯群島，它像一堆石堆一樣散在海面上。在那裡屹立著一些高高的海底懸崖，那是一些由粗糙石塊砌成的、座基寬大的高牆，在它們之間，有一些我們的燈光照不到底的黑乎乎的坑洞。

　　這些岩石上鋪著大海草，大型的昆布和巨大的墨角藻，真是一道道海產植物做成的牆壁，這裡稱得上是巨人泰坦的世界。

　　我、康塞爾和尼德一說到這些大型海洋植物，就自然而然地談到了大型的海底動物。大型的海底動物顯然是以這些大型的海洋植物為食。然而，透過幾乎是紋絲不動的鸚鵡螺號船上的玻璃窗，在長長的海草葉子上，我只看到了一些腕足類的主要節肢動物，像長爪海蜘蛛、紫海蟹和安第列斯海特有的翼步螺。

　　大約十一點時，尼德．蘭提醒我注意大海藻叢中有著一陣陣可怕的騷動。

　　「沒什麼！」我說，「那是真正的章魚洞，在這裡看到幾隻這樣的怪物，我並不引以為奇。」

　　「什麼！」康塞爾說，「是槍烏賊，屬於頭足綱的普通槍烏賊嗎？」

　　「不，」我說，「是身體巨大的章魚。但剛才我什麼也沒看到，尼德朋友可能弄錯了。」

　　「我感到遺憾，」康塞爾接著說，「我想面對面地欣賞這類章魚，我聽人家說過那麼多次這類魚，聽說它們能把一條船拖到海底深淵裡。這種動物，真被吹剩……」

　　「吹得夠剩吧。」加拿大人嘲弄地回答說。

　　「吹神了。」康塞爾不理會他的同伴的嘲笑，趕快糾正讀音，把話說完。

　　「但我從不相信世上真有這樣的動物。」尼德．蘭說。

　　「為什麼不信？」康塞爾回答說，「我們就很相信先生說的獨角鯨。」

　　「我們錯了，康塞爾。」

　　「可能！但可能還有些人會相信。」

　　「有可能，康塞爾。但對於我來說，我只有親手抓到這些怪物，我才會相信牠的存在。」

　　「那麼，」康塞爾問我，「先生也不相信有大型章魚嗎？」

　　「哎！鬼才相信呢！」加拿大人喊道。

　　「有很多人相信呢，尼德朋友。」

　　「漁人就不會相信。學者就可能會相信！」

　　「不好意思，尼德。一些學者和一些漁人都相信。」

　　「但我跟您說，」康塞爾神情無比嚴肅地說，「我清楚地記得，我曾經見過一艘大船被一隻頭足類動物的爪子拖到水裡去。」

　　「您看過嗎？」加拿大人問。

　　「是的，尼德。」

　　「您親眼看到的？」

　　「親眼看到的。」

　　「那請問，在哪裡看到的呢？」

　　「在聖馬洛港。」康塞爾冷靜地回答說。

　　「在一個港口？」尼德．蘭嘲諷地說。

　　「不，在一座教堂裡。」康塞爾回答說。

　　「在一座教堂裡！」加拿大人喊道。

　　「是的，尼德朋友。是一幅描繪章魚的圖畫。」

　　「好啊！」尼德．蘭說著，放聲大笑，「康塞爾先生在跟我開玩笑。」

　　「事實上，他是對的，」我說，「我聽說過這幅圖畫；雖然它取材於一個傳說，但您知道應該怎樣看待與博物史有關的傳說！再說，一說到這種怪物，人們就會突發奇想。人們不僅說這些章魚能把船隻拖走，而且還有一位名叫奧拉烏斯．馬紐【註：從前挪威的國王。】的人說過，有一種長一海浬的頭足類動物，說牠是動物，還不如說牠是小島。人們也說過，尼德羅斯的主教有一天在一塊大岩石上設了一個祭壇，他一做完彌撒，這塊岩石就移動起來，沉入海裡。原來這塊岩石是一隻章魚。」

　　「說完了嗎？」加拿大人問。

　　「還沒有，」我回答，「另一個主教，篷多比丹．德．柏樂根也同樣說過一隻章魚，在牠上面還能操練一隊騎兵呢！」

　　「他們可真會說啊，這些從前的主教們！」尼德．蘭說。

　　「最後，古代的博物學家也記載過這種怪物，牠們的嘴就像一個海灣，身體大得連直布羅陀海峽都走不過去。」

　　「真神！」加拿大人說。

　　「可在所有的記載中，有真實的嗎？」康塞爾問。

　　「沒有，我的朋友們，從上升為神話或傳說要超出真實界限這個角度看，是完全沒有的。但是，神話作者的想像必須有一個原因，要不至少要有一個假托。我們不能否認存在著一些非常巨型的章魚和槍烏賊，但牠們應是比鯨類動物小的。亞里士多德曾經確證過一條長三．一米的槍烏賊。我們現在的漁夫也經常看到一些長超過一．八米的槍烏賊。特里艾斯特【註：義大利南部城市。】和蒙特普利【註：法國南部城市。】的博物館裡就收藏著一些長二米的章魚骨骼。此外，按博物學家的推算，一隻這樣的動物，長只有六英呎，牠的觸鬚就可能長達二十七英呎。這就足以讓牠成為可怕的怪物。」

　　「現在有人捕捉過嗎？」加拿大人問。

　　「即使沒人捕捉過，水手至少也會看過。我的一個朋友，哈夫爾港的保羅．保斯船長，他經常向我肯定說他在印度洋裡碰到一隻身體巨大的怪物。但最令人吃驚、最讓人不能否認這種怪物存在的事實，是發生在幾年前，一八六一年。」

　　「什麼事實？」尼德．蘭問。

　　「是這樣。一八六一年，在特內里夫島東北方，與我們現在所處差不多的緯度上，護衛艦『阿利敦號』船上的一個船員看到了一隻巨大的槍烏賊在海水中游動，他用魚叉和槍去打牠，但沒什麼大用，因為魚叉和子彈穿進牠軟綿綿的肉裡，就像穿進鬆軟的果凍中一樣。好幾次無效的嘗試之後，船員終於用繩結扣在這隻軟體動物的身上。這個繩結一直滑到尾鰭，就停了下來。於是人們嘗試著把這隻怪物拉到船上，但牠重得嚇人，以致於在繩子的拉力下把尾巴揪斷了，牠就拉著沒尾巴的身體消失在水中。」

　　「這總算是個事實。」尼德．蘭說。

　　「一個無可爭議的事實，我老實的尼德。因此人們建議把章魚名做『布格爾的槍烏賊』。」

　　「那牠有多長？」加拿大人問。

　　「牠不是長約六米嗎？」康塞爾靠到玻璃窗上說，重新審視著那凹凸不平的懸崖。

　　「準確無誤。」我回答。

　　「牠的頭，」康塞爾回答說，「上面不是長著八根在水中猶如蛇群般的觸鬚嗎？」

　　「準確無誤。」

　　「牠的眼睛，長在花叢般的腦袋上，而且眼睛很大，是嗎？」

　　「是的，康塞爾。」

　　「牠的嘴巴，不是真的一隻鸚鵡嘴，而是大得嚇人，是嗎？」

　　「確實如此，康塞爾。」

　　「那好！請先生原諒，」康塞爾平靜地回答說，「如果這不是『布格爾的槍烏賊』，那至少是牠的兄弟。」

　　我看了看康塞爾。尼德．蘭急忙跑到玻璃前。

　　「嚇人的怪物！」他喊道。

　　我上前一看，忍不住感到一陣噁心。在我的眼前，游動著一頭可怕的完全配得上載入那些離奇怪誕的傳說中的怪物。

　　這是一條八米長的巨大的章魚。牠非常迅速地往鸚鵡螺號的同一方向倒退著走。牠那巨大的海綠色眼睛盯著我們。那八隻長在頭上、使牠被稱為頭足動物的爪子，或者說八隻腳，伸展時相當於身體的兩倍，像復仇三女神【註：出自希臘神話。】的頭髮一樣扭動著。我們清楚地看到牠的兩百五十個吸盤，呈半圓球狀排列在觸腳的內側。有時，這些吸盤內形成真空緊緊地吸住客廳的玻璃。這頭怪物的嘴──像鸚鵡的喙一樣是骨質的──垂直地一張一翕。牠的骨質舌頭上武裝著好幾排尖牙，顫動時活像一把真正的大鐵剪。大自然是多離奇怪誕啊！一隻軟體動物竟然長著一個鳥喙！牠的身體成稜形，中間部位鼓起，形成一塊重可達二萬到二萬五千公斤的肉。牠身上的顏色不穩定，極其迅速地隨著這頭動物的情緒激動程度變化而變化，從灰白色一直變到紅褐色。

　　是什麼激惱了這隻軟體動物呢？可能是由於比牠更巨大的鸚鵡螺號的出現，而且牠的吸盤或者下顎又抓不住這隻船的緣故吧。然而，這些章魚是怎樣的怪物啊！造物主賦予了牠們怎樣的生命力，牠們竟然有三個心臟，牠們的動作是多麼的有力啊！

　　偶遇把我們帶到這隻槍烏賊面前，我不想失去一次對這一種頭足類動物種類進行仔細研究的機會。我克服了由於牠的外貌而引起的心理恐懼，拿起一支鉛筆，開始畫下牠的樣子。

　　「這可能是那艘『阿利敦號』船隻遇到的那隻章魚。」康塞爾說。

　　「不是，」加拿大人回答說，「那隻失去了尾巴，而這隻身體完整。」

　　「這不是個理由，」我回答說，「這類動物的爪子和尾巴能慢慢重新長出來，已經七年了，『布格爾的槍烏賊』的尾巴大概有時間重新長出來的。」

　　「再說，」尼德接著說，「如果這隻不是『布格爾的槍烏賊』，那麼那些裡面可能有一隻是牠。」

　　果然，在船右舷的玻璃窗前又出現了另一些章魚。我數了一下，共七條。牠們在給鸚鵡螺號護航呢，我聽到了牠們的嘴巴啃著船殼的鐵皮發出的咯咯聲。我們成了牠們希望中的食物了。

　　我繼續工作。這些怪物非常準確地保持在船的水域中，以致於牠們看上去好像是一動不動地，我簡直可以在玻璃窗上把牠們縮小臨摹下來。再說，船是中速行駛的。

　　突然，鸚鵡螺號停了下來。一陣撞擊使整個船體都顫動了。

　　「我們觸礁了嗎？」我問。

　　「總之，」加拿大人回答說，「船是浮在水面的，我們已經脫身了。」

　　鸚鵡螺號可能是浮在水面，但它走不動了。它的推進器輪葉沒有拍打出水花。一分鐘後，尼摩船長走進客廳，船副跟在他身後。

　　我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到船長了，他看起來神色黯淡。船長沒跟我們說話，可能是沒看到我們。他徑直地走到嵌板前，看了一下章魚，然後對他的船副說了幾句話。

　　船副走出去。過了一會兒，嵌板關上了，天花板的燈亮了。

　　我朝船長走過去。

　　「一群好奇的章魚，」我口氣輕鬆地對他說，就像一個魚類愛好者站在一個透明的魚缸前說話一樣。

　　「沒錯，博物學家先生，」他回答我說，「不過，我們要跟牠們進行肉搏。」

　　我看了看船長。我想我沒聽明白他說什麼。

　　「肉搏？」我重複說。

　　「是的，先生。推進器不動了。我想是一條槍烏賊的下顎骨絞進了輪葉中，使我們走不動了。」

　　「那您想怎麼做呢？」

　　「浮出水面，宰了這些害人蟲。」

　　「這不好辦。」

　　「確實如此。電氣彈對於這堆軟綿綿的肉來說毫無辦法，因為打在上面沒有足夠的阻力來引發爆炸。但我們可以用斧子砍牠。」

　　「用斧子，先生，」加拿大人說，「請您別拒絕我的幫助。」

　　「我接受您的幫助，蘭師傅。」

　　「我們陪你們去，」我說著，跟著尼摩船長走向中央扶梯。在中央扶梯那裡，已經有十幾個人手裡握著斧子，準備出擊。我和康塞爾也拿了兩把斧子，尼德．蘭抓著一把魚叉。

　　於是鸚鵡螺號浮出水面。一個水手站在最上面一級臺階上，他正在把嵌板上的螺絲擰開。但螺母剛剛被擰開，嵌板就猛地一下子被掀開了，顯然是被章魚的一隻爪子上的吸盤拉開的。

　　立刻，一條像蛇一樣的長爪子從開口處滑了進來，其他二十幾隻爪子在上面蠕動著。尼摩船長一揮斧子，把這條可怕的觸鬚斬斷，被斬斷的觸鬚捲成了一團滑在階梯上。

　　當我們正爭先恐後擠上平臺時，另外兩根鬚爪，從空中打過來，纏在了尼摩船長面前的水手身上，猛地把他捲走。

　　尼摩船長大叫一聲，往外面衝去。我們也急忙跟上他。

　　多麼驚心動魄的場面啊！那個不幸的水手，被觸鬚纏住，被吸盤吸住，被那隻大爪子捲到空中任意地摔來摔去。他喘息著，他透不過氣，他叫喊著：「救救我！救救我！」這幾句話，是用法語喊出來的，這讓我感到震驚！船上竟然有我的一個同胞，或許還有好幾個！這撕心裂肺的叫聲，我將一生銘記！

　　這個不幸的人快不行了。有誰能把他從這麼大的束縛中救出來呢？尼摩船長向這隻章魚衝過去，他斧子一揮，又把章魚的另一條胳膊斬下來。船副怒火沖天地跟另一隻攀上船側的怪物搏鬥。船員們揮舞著斧子。我、加拿大人和康塞爾，我們也把我們的武器插進這些肉堆裡。空氣中彌漫著一陣濃濃的麝香味。真是可怕極了！

　　那隻章魚的八隻爪子有七隻被斬斷了，只剩下那隻把遇害者像一支筆那樣抓住揮舞的爪子，在空中扭動著。我想那個被章魚纏住的不幸者應該可以擺脫這強大的束縛了。但當尼摩船長和船副向這隻爪子衝過去的那一刻，這隻動物噴出了一柱從牠的腹部內的一個液囊中分泌出來的墨黑的液體。我們一下子都瞎了，什麼也看不清了。當這團烏雲消失時，章魚不見了，我們不幸的同胞也跟著一起消失了！

　　於是我們對這些怪物憤怒至極！我們再也忍無可忍。十幾條章魚侵入了鸚鵡螺號的平臺和船側，平臺上，在血浪和墨汁中，扭動著像蛇一樣的肉段，我們在這些肉段中間上砍下滾。這些粘乎乎的觸鬚就像多頭蛇的頭一樣，不斷地長出來。尼德．蘭的漁叉每投一次，都叉進槍烏賊海綠色的眼睛裡，把眼珠挖出來。但我這位大膽的同伴突然被一隻他來不及逃避的怪物的觸鬚打翻在地。

　　啊！我激動和恐懼得心都提到了嗓子上！那隻槍烏賊把大嘴對著尼德．蘭張大，這個不幸的人就快要被咬成兩段了。我要衝過去救他，但尼摩船長已經搶在了我的前面。他把斧子卡進那兩排巨大的牙骨之間，加拿大人奇蹟般地獲救了，他站起來，把魚叉整個叉進章魚的三個心臟中。

　　「這是我應該報答您的！」尼摩船長對加拿大人說。

　　尼德點點頭，沒說話。

　　這場戰鬥持續了一刻鐘。這些怪物被打敗了，死的死，傷的傷，最終撤退了，消失在水波下。

　　尼摩船長被血染紅了，他一動不動地站在探照燈旁，凝視著吞沒了他的一個同伴的大海，大顆大顆的淚珠從他的眼裡滾出來。

第十九章　大西洋暖流

　　四月二十日那可怕的一幕，我們任何人都永遠忘不了。我心情澎湃地把它記錄下來。以後，我又重新看了一遍這個記錄。我把它念給康塞爾和加拿大人聽。他們覺得寫得文如其事，但效果不夠生動。可是要繪聲繪影地描述這樣的情景，只有我們當代最傑出的詩人、《海上勞工》的作者【註：法國大作家維克多．雨果。】的筆下才能做到。

　　我說過，尼摩船長對著水波垂淚。他的痛苦是巨大的。自從我們到船上以來，這是他失去的第二個同伴。他死得好慘啊！這位朋友，被章魚巨大的爪子勒住、窒息、揉碎，輾碎在牠鋼鐵般的牙齒下，他不能和他的同伴一起安息在珊瑚墓地平靜的水中！

　　至於我，在這次戰鬥中，不幸者發出的絕望的求救聲撕裂了我的心。這位可憐的法國人，忘記了船上約定的交談語言，又用他的祖國和母親的語言發出了最後一聲呼喚！在鸚鵡螺號船上，在那些和尼摩船長手牽手、心連心，和他一樣迴避人類的船員們中，竟然有我的一個同胞！在這顯然是由不同國籍的個人組成的神祕的集體中，他是唯一代表法蘭西的嗎？這仍是那些不斷出現在我的腦海裡的懸而未解的問題之一。

　　尼摩船長走進了房間，後來一段時間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但我能從這艘代表他的靈魂、接受他所有的感受的船判斷出，他應該是很傷心、失望、徘徊！鸚鵡螺號不再保持明確的方向，它來回徘徊，就像一具屍體一樣隨波漂流。推進器上的章魚爪被解開了，但推進器幾乎不能用了。船盲目地漂流著。它不能從這最後一場戰鬥的場所──從這片吞沒了它的一名成員的海中──自拔出來。

　　就這樣過去了十天。到了五月一日，在巴哈馬運河出海口望到了留卡斯群島後，鸚鵡螺號才果斷取道向北。我們於是順著海洋中最大的暖水流向前行駛，這一海區有自己特有的海岸、魚類和溫度。我把它稱為大西洋暖流。

　　那實際上是一條在大西洋中自由奔流、不跟海水摻混的大河。大西洋暖流還是一條鹹水河，它的河水比四周的海水鹹，它的平均深度是三千英呎，平均寬度是六十海浬。在某些地方，暖流的流速是每小時四公里。它的水流量比世界上任何一條河流都穩定。

　　如果你願意知道的話，大西洋暖流的真正源頭，也就是說，它的出發點，是莫里船長發現的，就在加斯哥尼灣【註：在法國和西班牙的大西洋海岸間。】。在那裡，儘管水溫很低，水的顏色還很淡，但暖流已開始形成了。在熱帶陽光的照射下，水波逐漸變熱，水流開始向南流，然後沿著赤道非洲前進，橫穿大西洋，到達巴西海岸的聖羅克角。在聖羅克角，水流分成兩股，其中一股還不斷地從安第列斯海中吸收熱量。所以說，大西洋暖流做為調節器，有著調節平衡溫度的作用，以及摻和熱帶海水和北極海水的責任。由於在墨西哥灣被曬到白熱化，暖流又沿著美洲海岸向北方流動，上溯到紐芬蘭島。此時，大西洋暖流和戴維斯海峽的寒流匯合，在寒流的作用下，水流沿著等角線繞了一個大圈，流回大西洋。在北緯四十三度處，水流又分為兩支，其中一支在東北信風的幫助下，流回加斯哥尼灣和亞索爾群島；另一支給愛爾蘭和挪威海岸帶去溫暖後，便繼續上溯到斯匹茲堡。在那裡，它的溫度下降至四度，融入了北極的自由海中。

　　現在鸚鵡螺號正沿著這支海洋河流行駛。從巴哈馬運河出來時，大西洋暖流在十四里寬、三百五十米深的範圍內以每小時八公里的速度流動。隨著它向北推進，這個速度就有規律地減慢，但願這種規律性永遠保持下去，因為正如有人指出，如果它的方向和速度稍有改變，歐洲的氣候就會受到很大的影響，由此導致的後果是不堪設想的。

　　中午時分，我和康塞爾在平臺上。我向他講述了一些有關大西洋暖流的特徵。當我講述完後，我請他把雙手放進水流中。

　　康塞爾照著我的話做了，但他很奇怪感覺不到有任何冷熱的差別。

　　「這是因為大西洋暖流剛從墨西哥灣出來，現在的水溫和人血的溫度沒什麼差別。」我對他說，「這股大西洋暖流可是一個保證歐洲海岸四季常綠的大暖爐。而且，如果莫利說得對的話，這股水流的熱量如果能完全地被利用，那它就能提供足夠的卡路里，使亞馬遜河或密蘇里河這樣的大河保持熔鐵熔點的溫度。」

　　這時，大西洋暖流的速度是每秒二．二五米。它的水流與周圍海水很不同，它的水流因受周圍海水的擠壓而在洋面上突起，和海洋的冷水之間形成不同的層次。另外，它的水色偏暗而且含有豐富的鹽，純靛藍色的水流和周圍綠色的海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當鸚鵡螺號行駛到卡洛林島的同一緯度，它的衝角已經切進暖流的水波中，而推動器還在拍打著海洋的冷水時，海洋冷流和暖流之間的分界線就更加明顯了。

　　這股暖流帶著全世界所有的生物。地中海中很常見的船蛸，就在這裡成群結隊地遊玩著。在軟骨魚類中，最引人注意的是尾巴纖細、幾乎佔身體的三分之一的鰩魚，牠們結成長二十五英呎的菱形隊伍游動著；然後是一些長一米的小角鯊，牠們頭大，喙圓短，尖利的牙齒排成好幾列，身上覆蓋滿鱗片。

　　在骨質魚中，我注意到了這一海區特有的隆頭驢魚；虹膜像火一樣閃亮的黑三稜魚；長一米，大尾巴上豎著一些小齒，發出輕輕的叫聲的石首魚；我已經描述過的褐色魚；黃白相間的藍底高里費魚；身上的顏色能與熱帶最美麗的鳥類媲美，堪稱海洋中的真正彩虹的鸚嘴魚；頭成三角形的灰白叢魚；沒有鱗片的淺藍色菱形魚；紋著一條條形如希臘字母ｔ的黃綁帶的兩棲魚；身上長著許多小褐點的小蝦虎魚；頭銀白色，尾巴黃色的雙翅魚；各種各樣的沙丁魚；身材修長，閃著柔光，被拉塞拜德視為終生伙伴的鯔魚；最後是一種美麗的美洲高鰭石首魚，這種魚掛著所有的勳章和綬帶，經常出沒在這個勳章和綬帶並不太受重視的大國度的海岸邊。

　　我得補充說，在晚上，特別是暴風雨威脅著我們的時候，閃著粼光的大西洋暖流的水流和我們的探照燈相映交輝。

　　五月八日，我們還處在北部卡洛林島的同一緯度上，與哈特拉斯角相望。大西洋暖流在那裡的寬度是七十五海浬，深度是二百一十米。鸚鵡螺號繼續冒險前進。船上似乎失去了一切監督。我想在這種條件，逃跑是有可能成功的。的確，有人居住的海濱到處都可以很容易地為我們提供藏身之所。再說，海面上不斷交錯來回著一些航行於紐約或波士頓和墨西哥灣之間的汽輪，日夜穿行著一些負責到美洲海岸各地巡邏的小雙桅帆船。我們可以希望他們收留我們。所以，儘管鸚鵡螺號現在離美洲聯邦海岸還有三十海浬，這仍是一個有利的機會。

　　但天氣非常糟糕。這個令人討厭的情況完全打亂了加拿大人的計畫。我們現在接近的這一帶海域經常有暴風雨，確切地說，這是一處由大西洋暖流孕育出來的颶風和旋風的發源地。如果此時在一隻脆弱的小艇上與時常有驚濤駭浪的海洋搏鬥，那肯定是白白送死。尼德．蘭自己也同意這一點。因此，飽受瘋狂的思鄉病折磨，只有逃跑才能醫治好的他，此時只好咬咬牙關忍一忍。

　　「先生，」那天他對我說，「這一切該結束了。我對此心知肚明。您的尼摩避開陸地向北行駛，但我得跟您說，我在南極已經受夠了，我不想跟他到北極去。」

　　「既然這時逃走是行不通的，那怎麼辦呢，尼德？」

　　「我還是那個主意，向船長挑明好了。以前我們在您的國家的海裡時，您什麼也沒說。現在我們在我的國家的海裡，我可是想說。當我想到，沒過幾天，鸚鵡螺號就要到新蘇格蘭的同一緯度上，而那裡接近紐芬蘭島，敞開著一個大海灣，聖勞倫斯河就是注入這個海灣的，聖勞倫斯河，是我的河，我的故鄉魁北克的河。當我想到這些，我便怒髮衝冠，我的頭髮都豎起來了。瞧，先生，我寧可跳到海裡去，而不願意留在這兒！我快悶死了！」

　　加拿大人顯然忍耐到了最大的限度。他剛烈的天性是不能適應這種遙遙無期的囚禁生活。他一天天消瘦下去，性格越來越憂鬱。我感覺得到他忍受著怎麼樣的痛苦，因為我也一樣，飽受著思鄉病的折磨。差不多過去了七個月，而我們卻得不到一點陸地上的消息。此外，尼摩船長的孤僻，特別自從與章魚搏鬥以來，他的情緒改變了，沉默寡言，所有這一切使我以不同的方式來看待事物。我再也感覺不到最初的那種熱衷。只有像康塞爾這樣的佛拉芒人才會接受這種專為鯨類動物和其他海中動物保留的環境。說真的，這個誠實的年輕人，如果沒有肺，而是長著腮，我想他會是一條了不起的魚的！

　　「那該怎麼辦呢？」尼德．蘭看到我不回答，就問。

　　「好吧，尼德，您希望我問一問尼摩船長他對我們有什麼打算嗎？」

　　「是的，先生。」

　　「儘管他曾經說過，我們還要再問嗎？」

　　「是的。我想最後一次確認一下。如果您願意的話，您只要替我說一說，只以我的名義就行了。」

　　「但我很少碰到他，他甚至在迴避我。」

　　「那就多了一個去看望他的理由了。」

　　「我去問問他，尼德。」

　　「什麼時候？」加拿大人固執地問。

　　「當我碰到他時。」

　　「阿龍納斯先生，您是不是想讓我自己去找他？」

　　「不，讓我來。明天……」

　　「今天。」尼德．蘭說。

　　「好吧。今天，我去看看他。」我回答加拿大人說。要是他自己去做，那肯定會把事情都弄糟了。

　　我一個人待著。一旦打定主意，我就想馬上把事情做完。我寧可速戰速決，也不想拖拖拉拉。

　　我走進我的房間。在房間裡，我聽到了尼摩船長房間裡有腳步聲。不能錯過這次找到他的機會。於是我敲敲他的門。但沒人應答。我又敲了一下，然後轉動門把手，門開了。

　　我走進去。船長在裡面。他趴在他的工作檯上，沒聽到我的敲門聲。我決定不問清楚就不出去，於是我向他走去。船長突然抬起頭來，雙眉緊蹙，口氣相當粗魯地對我說：

　　「是您在這裡！找我幹什麼？」

　　「想跟您談談，船長。」

　　「可我正忙著，先生，我在工作。我給了您單獨的自由，難道我就不能讓我自己單獨靜一會兒嗎？」

　　這樣的待客真令人洩氣。但為了等會兒能一吐為快，我決定先洗耳恭聽他說的話。

　　「先生，」我冷靜地說，「我想和您談一件不能再拖延下去的事情。」

　　「什麼事，先生？」他嘲弄地回答說，「您難道有了某個我還沒察覺到的發現嗎？大海向您展示了它的新祕密嗎？」

　　我們倆的想法牛頭不對馬嘴。但在我回答之前，他指了指攤開在桌上的手稿，口氣較為嚴肅地對我說：

　　「瞧，阿龍納斯先生，這是一部用好幾國語言書寫的手稿。它包容了我對海洋的研究總結，如果上帝允許的話，這本手稿大概不會隨同我一起消失。這本手稿署上了我的名字，加上了我一生的經歷，它將被裝在一個不透水的小盒子裡。我們鸚鵡螺號船工的最後一個生存者將把這個盒子投入海中，讓它隨波逐流而去。」

　　以這個人的名義！他自己撰寫自己的一生經歷！那麼他神祕的一生總有一天會被揭示了？但這時，我只把他這番話當作個開場白。

　　「船長，」我回答說，「我只能贊成您想這麼做的想法。因為不應該讓您的研究成果毀於一旦。但您使用的方法我覺得原始了些。誰知道風會把這個小盒子吹到哪裡去呢？小盒子又會落入誰的手裡呢？難道您不能找出一個更好的辦法嗎？您，或者你們中的一位不死……」

　　「絕對不行，先生。」船長急切地打斷了我的話。

　　「但我，我的同伴，我們隨時準備著保護這本手稿，如果您讓我們自由的話……」

　　「自由！」船長說著，站起來。

　　「是的，先生，我來正是想跟您談談這個問題。我們在您的船上已經待了七個月，今天我以我和我的同伴的名義問您，您是否想永遠把我們留在這裡。」

　　「阿龍納斯先生，」尼摩船長說，「我今天的回答和我七個月前對您說過的那些話一樣：進了鸚鵡螺號，就再也不能出去。」

　　「您正向我們施加奴隸制。」

　　「隨便您怎麼說好了。」

　　「可奴隸有恢復自由的權利！不管以什麼方式獲得自由，他都會認為自己是對的！」

　　「這個權利，」尼摩船長回答說，「誰說過您沒有？我有想過用誓言把你們約束住嗎？」

　　船長看著我，雙手交叉在胸前。

　　「先生，」我對他說，「我們第二次回到這個我本不想談您也不想談的問題上吧。既然我們已經談到了，就讓我們說個痛快吧。我向您重複說一次，這是一個不僅僅涉及到我個人的問題。對於我來說，搞研究就是一種救助，一種有效的消遣，一種動力，一種能讓我忘掉一切的情愫。我像您一樣，是一個不求人知，只求默默無聞地生活的人。我們都抱著一種微弱的希望，希望有朝一日把自己的工作成果放進一個不可靠的小盒子，託付給風浪，隨風而去，留給後人。一句話，我很佩服您，您可以毫無顧忌地扮演您的角色，那個我在某些方面了解的角色；但您生活中還有一些方面還蒙著一層複雜和神祕的色彩，對此我和我的同伴們，我們一無所知。甚至，當我們的心為您而跳動，為您的某些痛苦而激動，為您的天才和勇敢行為而鼓舞時，我們還必須盡可能地控制由於看到善和美或碰到敵或友而應該流露出來的情感，我們絲毫不能表露出來。啊！正是我們對於有關您的一切的這種陌生感，使我們的處境變得有些不可接受，不可容忍，甚至連我也感覺無法忍受，對於尼德．蘭就更不用說了。但每個人，只要他是一個人，就值得別人為他著想。您有沒有想過，對自由的熱愛，對被奴役的憎恨，可能使加拿大人那樣性格的人產生報復的念頭，您有沒有想過，他會怎麼想，會怎麼策劃，會怎麼做呢……」

　　我緘口不言了。尼摩船長站起來。

　　「讓尼德．蘭想他樂意想的，圖謀他想圖謀的，做他想做的事情去吧，這跟我有什麼關係？這又不是我給他找來的！我又不是樂意留他在我的船上！至於您，阿龍納斯先生，您是個明白一切的人，不說您也是這樣的。我再也沒什麼可回答您了。但願這是您第一次談這個問題，也是最後一次，因為如果還有第二次，我就連聽都不想聽了。」

　　我只好退出來。從那天起，我們的處境就變得非常緊張。我向我的兩個同伴匯報了我的談話。

　　「我們現在知道，」尼德說，「對於這個人沒有任何可指望了。鸚鵡螺號正在向長島靠近。不論天氣如何，我們逃走吧。」

　　但天氣變得越來越糟，出現了一些大風暴的跡象。大氣灰沉沉的。天際邊，一層層散開的捲雲的後面，緊隨團團烏雲，還有一些低雲飛快地掠過。海水高漲，海浪澎湃。除了暴風雨的朋友海燕外，其他的鳥兒都不見了。晴雨表明顯下降，說明空氣中溼度極高。在大氣中飽含的電離子的作用下，雷鳴電閃，暴風雨就要來了。

　　五月十八日，確切地說，當鸚鵡螺號浮在與長島同一緯度上，距紐約水道幾海浬時，暴風雨發作了。我之所以能描繪下這場暴風雨，是因為尼摩船長，由於不可解釋的任性，不是讓船潛入海底避雨，而是正面與暴風雨對抗。

　　當時風從西南面刮來，先是陣陣每秒十五米風速的涼爽大風，到晚上三點鐘，刮到了每秒二十五米。這是颶風的速度。

　　尼摩船長站在平臺上，迎風傲然不動。為了預防洶湧澎湃的巨浪，他的腰間繫著一根纜繩。我也登上平臺，繫上繩子，欣賞這場暴風雨和這個昂首挺立的無可倫比的人。

　　浸在水波中的大塊的烏雲橫掃過海濤翻滾的水面。我再也見不到那些大渦漩中的小浪花了，只見一陣陣煤煙色的低矮長浪頭，一浪接一浪而來，慢慢地浪峰越來越高，相互推擁激盪。鸚鵡螺號，時而側身臥倒，時而像桅杆一樣屹立，發瘋地翻轉搖晃。

　　五點鐘左右，一場暴雨降臨了，但海浪和狂風並沒因此平息。暴風以每秒四十五米，即接近每小時四十里的速度脫韁而來。在這種情況下，它可以掀翻房屋，把屋瓦吹進門裡，折斷鐵柵欄，讓一架二十四釐米的大炮挪位。然而，在風暴中間，鸚鵡螺號證實了一個工程師學者的話：「沒有不能縱橫大海的構造完美的船體！」這不是一座海浪能夠沖毀的堅石，而是一支馴良、活動的鋼鐵紡錘，它不用工具，不用桅牆，就能在狂風暴雨中絲毫不損。

　　然而，我認真地觀察起撲面而來的海濤。它們竄至五米高，寬幅是一百五十至一百七十五米，推進的速度是風速的一半，即每秒十五米。它們的水量和強度隨著海水深度的增加而增加。於是我明白了，這些海浪把空氣包抄起來壓縮進海底，同時，它們也帶走了生命和氧氣。它們的極限壓力──有人曾經算過──在它們衝擊的表面上可以達到每平方英呎三千公斤。正是這樣的海浪，在赫布里德島上，推起了一塊重八萬四千磅的岩石。也正是這樣的海浪，在一八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暴風雨中，在日本掀翻了一部分橫濱城後，以每小時七百公里的速度，在同一天內擊向美洲海岸。

　　隨著夜幕降臨，暴風雨的強度增大了。晴雨表像一八六○年聯合島發生颶風時一樣，降到了七百一十毫米。日落時，我看到了天邊走過一艘正在苦苦掙扎的船。它減弱蒸氣動力，減速航行，以保持行駛在浪峰腳下。這應該是一隻從紐約開往利物浦或勒阿弗爾港的汽船。它一會兒就消失在黑暗中。

　　晚上十點，天空中雷鳴電閃，大氣被猛烈的閃電畫出道道條紋。面對著這樣的霹靂雷鳴，我再也忍受不了；而尼摩船長，他正視著它，好像要把暴風雨的靈魂吸進他的體內似的。一陣可怕的聲響充斥空中，這是一聲由壓碎的海浪吼聲、風嘯聲和炸雷聲組成的完整的響聲。風從天邊各個方向吹來，從東邊來的颶風，吹向北邊、南邊，又吹回東邊，和北半球回旋風暴形成逆向流動。

　　啊！大西洋暖流！它完全稱得上暴風雨之王！正是它的水流中的空氣層溫度差造成了這可畏的颶風。

　　一陣閃電跟在大雨的後面。雨滴變成了帶電的羽飾。尼摩船長站在那裡，好像在期望著讓雷劈死似的，他覺得只有這種死亡才能配得上他。一陣嚇人的搖晃後，鸚鵡螺號的鋼鐵衝角衝向天空，像一支避雷針一樣，上面濺出長長的火花。

　　我精疲力盡，癱倒地上。我向嵌板爬去，打開嵌板下到客廳裡。這時的暴風雨最猛烈，在鸚鵡螺號船內，站都站不住。

　　而尼摩船長等到午夜前後才回到船裡。我聽到儲水器慢慢地裝滿了水，鸚鵡螺號緩緩地潛入水中。

　　透過客廳打開的玻璃窗，我看到了一群驚慌失措的魚，像一群幽靈一樣在著火的水中穿過。有幾條竟在我的眼皮底下被雷擊死！

　　鸚鵡螺號一直往下沉。我想它會在十五米深處找回安寧的。但不！上層的水搖晃得太猛烈，它不得不下沉到五十米的深海裡才能找到寧靜。

　　而此時，深海裡是多麼的安寧，多麼的寂靜，好一片平靜的世界！有誰會相信現在海面上正展開著一場可怕的暴風雨呢？

第二十章　北緯四十七．二四度，西經十七．二八度

　　風暴過後，我們已經被拋到了大西洋的東邊。所有在紐約或聖勞倫斯海岸上逃走的希望都破滅了。可憐的尼德垂頭喪氣地，變得像尼摩船長一樣孤僻。我和康塞爾，我們再也不分開。

　　我說了，鸚鵡螺號偏離到東邊去。我應該更準確地說，是偏離到了東北邊。幾天來，在這片令航海家們進退兩難的大霧中，鸚鵡螺號時而漂浮在水波上，時而行走在水波下。大霧的形成主要是因為冰雪融化，大氣中的溼度很大。而這片濃霧，曾經引起了多少海難！曾經有過多少船隻在尋找海岸上模糊的航燈時，沉沒在這片海區裡！在這裡，又曾經有過多少船隻撞在了那風聲掩蓋了浪擊礁石聲的暗礁上！儘管有航標燈，船隻之間有汽笛鳴叫，有警報聲，但船與船之間仍然發生了多少次相撞！

　　因此，這一帶海底展現著戰場的一幕，那裡還橫躺著所有的海洋失敗者。有些已經陳舊腐爛；有些還是新的，它們的鐵船具和銅船底反射著我們的探照燈光。在這些船隻中，有多少是和它們的船員旅客和財物一起，在統計表中標出來的危險地點，如拉斯角、聖保羅島、白令海峽和聖勞倫斯河口等處，葬身大海的！僅幾年來，列進這本失事年譜的船隻就有「皇家郵輪號」、「伊曼納號」、「蒙特阿爾號」、「蘇爾威號」、「伊斯號」、「巴拿馬特號」、「匈牙利號」、「加拿大號」、「盎格魯─撒克遜號」、「漢堡號」、「美利堅合眾國號」，以上的船隻全部是觸礁沉沒的；而「北極號」、「里昂號」，是被撞沉的；「總統號」、「太平洋號」、「格拉斯城號」則失蹤原因不明，鸚鵡螺號航行在這些陰暗的殘骸中，猶如在翻閱一本死亡畫冊！

　　五月十五日，我們到達了紐芬蘭島暗礁脈的最南端。這條暗礁是海水沖積而成的，堆積著大堆有機體的殘骸，這些殘骸可能是大西洋暖流從赤道帶來的，也可能是沿著美洲海岸的逆向北極寒流帶來的，還堆積著一些由於雪崩而沖刷下來的岩石。那裡變成了一處億萬隻死亡魚類、軟體動物或植蟲動物的巨大的屍骸堆。

　　紐芬蘭島暗礁脈的海水並不深，最多幾百米。但往南部突然深陷進一個深三千米的坑洞。大西洋暖流就在這裡擴展，它的水流失去了原有的速度和溫度，四處擴散，形成了一片汪洋。

　　鸚鵡螺號駛過那些騷亂的魚群中時，我記錄下了一種一米長的硬鰭海兔，牠們的背部呈淺黑色，腹部橘黃色，牠們是同類中對配偶忠實的模範，但牠們樹立的這個榜樣並不太被同類仿效；還有大個子尤內納魚，一種翡翠色的海鱔，味道好極了；以及大眼睛，頭部有幾分像狗頭的卡拉克魚；像蛇一樣卵生的畸形鯽魚；長二十公分的黑色蝦虎魚或河沙魚；長尾巴，閃著銀光的長尾魚，這是一種游動速度很快的魚，牠們敢跑到很北的海域裡冒險。

　　船上的漁網也拖上來了一種大膽、冒失、強壯、多肉的魚，這種魚頭上有針，鰭上長刺，活像二至三米長的真蠍子，是畸形鯽魚、鱈魚和鮭魚的天敵；牠就是北方海水中的刺鰭魚，身上長著瘤，呈褐色，鰭紅色。鸚鵡螺號船上的人費了好些勁才抓到這隻動物。這隻動物的鰓蓋骨構造特殊，接觸乾燥的空氣後還能保持呼吸，因此離開水後還能存活一段時間。

　　為了備忘，我現在要列舉出一些叢魚，一種陪伴著北極海中的船隻的小魚。北大西洋特有的銀白色尖嘴魚；伊豆鲉魚；我還注意到一種鱈魚，在紐芬蘭島連綿的沙灘上和在這一帶牠們偏愛的水域裡，我都能意外地見到牠們。

　　聽說鱈魚是山裡的魚，因為紐芬蘭島就是一座海底山峰。當鸚鵡螺號在魚群密集的地方開闢出一條路時，康塞爾禁不住評論說：

　　「哦！這些鱈魚！我還以為鱈魚像蝶魚和箬鰨魚一樣扁平呢？」

　　「天真！」我喊道，「只有在雜貨店裡的鱈魚才是扁平的。在雜貨店裡，人們把牠們破膛攤開。但在水裡，這種魚像鯔魚一樣是紡綞形的，很適合在水中穿行。」

　　「我相信先生，」康塞爾回答說，「一塊多密集的雲啊，像螞蟻一樣密密麻麻！」

　　「哎！我的朋友，如果牠們沒有天敵──伊豆鮋魚和人類，那還會更多呢！你知道一隻雌鱈魚能產多少卵嗎？」

　　「我盡量說吧，」康塞爾回答說，「五十萬顆。」

　　「一千一百萬顆，我的朋友。」

　　「一千一百萬顆。這我可不會相信，除非我自己數過。」

　　「數吧，康塞爾。不過你很快就會相信我。再說，成千上萬的法國人、英國人、美洲人、丹麥人、挪威人，他們都在捕捉鱈魚。人們消耗鱈魚的數量是驚人的，如果沒有驚人的產出，海裡的鱈魚恐怕就要絕跡了。只是在英國和美洲，就有五千艘由七萬五千名水手駕駛的船隻，被遣往捕捉鱈魚。每隻船平均約帶回四千條，這總共就二千萬條。而挪威一帶的海域也是一樣的情形。」

　　「好，」康塞爾回答，「我就相信先生的話，不數了。」

　　「不數什麼？」

　　「一千一百萬顆卵。但我要指出一點。」

　　「哪一點？」

　　「就是，如果所有的卵都能孵化，那四條雌鱈魚就能滿足英國、美洲和挪威的供給了。」

　　當我們穿過紐芬蘭暗礁時，我清楚地看到了一些長長的釣魚線，每條線上都有二百個魚鉤，而每條船上都垂下十來根這樣的線。每條線的一頭都拖著小鉤，用固定在軟木浮標上的浮標索拉在水面上。在這張海底漁網中行走，鸚鵡螺號不得不靈活地操作。

　　此外，鸚鵡螺號在這片船隻來往頻繁的海域中並沒停留多久。它向上開到北緯四十二度。而在紐芬蘭島的聖約翰港和赫爾斯堪敦港所在的緯度上，就埋著越洋海底電纜的終端。

　　這時，鸚鵡螺號沒有繼續向北走，而是取道向東，它好像想沿著這片鋪設有電纜，經過多次探測，地形情況極為精確的電線高原走。

　　那天是五月十七日，在離赫爾斯堪敦港五百海浬的二千八百米深處，我看到了橫臥在地上的電纜。因為我事先沒跟康塞爾說過，所以康塞爾一開始以為那是一條巨大的海蛇，還準備按他的老一套對它進行分類呢。我提醒了這位老實的年輕人，為了安撫他的失望情緒，我告訴了他鋪設電纜的各種特殊性。

　　第一條電纜是在一八五七年和一八五八年鋪設的。但傳送了大約四百次電報後，它就失靈了。在一八六三年，工程師們又製造了一條長三千四百公里、重四千五百噸的新電纜，由「大東方號」船隻裝船。但這次試驗還是失敗了。

　　而五月二十五日，鸚鵡螺號潛入了三千八百三十六米的深海底，正好是在電纜中斷而導致工程失敗的地點。這裡距愛爾蘭海岸有六百三十八海浬。那時有人發現，下午二點鐘時，和歐洲的電訊聯繫剛剛中斷。於是船上的電工決定，把電纜打撈出來之前，先把它切斷。晚上十一點，他們就把損壞的部分拉了上來。人們又重新做了一個聯軸和接口，然後再把電纜沉入海中。但幾天後，它又斷了，而且再也不能從深海中打撈上來。

　　但美國人並不洩氣。勇敢的塞路斯．菲爾德，這項工程的倡導者，冒險投入自己所有的財產，發起了又一次募捐行動。他不久就籌足了款項。這樣，另一條電纜在更好的條件下製造出來了。它的絕緣導線束裹在馬來樹膠皮中，由一條套在金屬套管的纖維帶保護起來。一八六六年七月十三日，「大東方號」船隻又一次啟航。

　　操作進行得很順利。然而，這時意外發生了。好幾次，鋪開電纜的時候，電工發現電纜上被新釘進幾顆釘子：有人蓄意破壞電纜的心線。「大東方號」的安德森船長、船上人員和工程師們聚集在一起討論了這件事，最後決定貼出布告說，如果在船上抓到了罪犯，那他就會被不經審判投入海中餵魚。從那以後，這樣的犯罪行為再也沒發生過。

　　七月二十三日，「大東方號」船隻距離紐芬蘭島只有八百公里。這時，有人從愛爾蘭向船上致電說，薩多瓦戰役後，普魯士和奧地利達成了停戰協議。二十七日，船出現在赫爾斯堪敦港的大霧中。工程順利地完成了，年輕的美洲用第一份電報向古老的歐洲致來了幾句聖明但令人費解的賀詞：「榮譽屬於天上的上帝，和平屬於地上善良的人們。」

　　現在我並不指望還能看到那條電纜原來剛被拿出製造車間時的樣子。這條長蛇，覆蓋著介殼碎片，孔蟲動物叢生，外層被包上一層石質粘糊，這層粘糊保護著它，不讓軟體動物在上面鑿洞。它靜靜地躺著，不受海水運動的騷擾，處在一種很適合於以百分之三十二秒鐘從美洲向歐洲傳送信息的電壓下。電纜的壽命可能是無限期的，因為人們發現，馬來樹膠皮在海水中隨著泡浸時間增長而變得越來越堅韌。

　　此外，在這片選擇得很得當的高原上，電纜絕對不會沉入更深的水層裡，以致拉斷。鸚鵡螺號沿著電纜到了海洋最底層，即位於四千四百三十一米的深海。在那裡，電纜還是沒出現任何收縮現象。然後，我們向一八六三年發生事故的地點接近。

　　此時，海底出現了一座寬一百二十公里的山谷。如果把白朗峰放在這裡，它的峰頂也不會露出水面。這座山谷東面被一堵高二千米的陡壁封住。五月二十八日，我們到達了那裡時，鸚鵡螺號距離愛爾蘭島僅有一百五十公里。

　　尼摩船長會浮出水面在大不列顛群島登陸嗎？不。令我深感意外的是，他調頭向南朝歐洲海開去。繞過翡翠島時，有一陣子我望見了克里爾角和法斯特內島上的航標燈，它照亮了從格拉斯哥或利物浦出來的上千萬隻輪船的航程。

　　這時，我想起了一個重要的問題。鸚鵡螺號敢不敢駛向芒斯海峽呢？自從我們接近陸地後，尼德．蘭又出現了，他不停地問我這個問題。怎麼回答他呢？尼摩船長還是一直不露面。讓加拿大人遙望了美洲海岸後，難道他也想讓我望一望法國海岸嗎？

　　然而，鸚鵡螺號一直南下。五月三十日，在船右舷，我們望見了英格蘭島極端和索爾林格島之間的終極島。

　　如果鸚鵡螺號想進入芒斯海峽，這時它就該直接向東行駛。可它並沒有這麼做。

　　五月三十一日一整天，鸚鵡螺號一直在海上兜圈子，這使我深感納悶。它似乎在尋找一個不太容易找到的地方。中午，尼摩船長親自出來測定了方位。他沒跟我說話，我覺得他變得比以前更陰沉。誰使他這麼憂愁呢？是因為接近了歐洲海岸嗎？難道他對那被他拋棄了的祖國產生了幾絲感觸嗎？那麼他有何感想呢？是後悔還是遺憾呢？這種想法在我的腦海中盤據了很久，而且我有一種預感：不久，偶然的機會會把尼摩船長的祕密洩露出來的。

　　第二天，六月一日，鸚鵡螺號還是老樣子。顯然，它想盡力找到海裡某個確定的地點，尼摩船長就像前天那樣出來測定太陽的高度。當時海面很美，晴空萬里。在東面八海浬處，一艘大汽輪出現在天際邊。船帆上沒有掛任何旗幟，我無法辨認出它的國籍。

　　在太陽經過子午線的前幾分鐘，尼摩船長拿著六分儀，十分仔細地觀察起來。海上風平浪靜，十分有利於他進行觀察。鸚鵡螺號一動不動地，不搖晃，也不顛簸。這時，我也在平臺上。當觀測完成時，尼摩船長只吐出這幾個字：

　　「就是這裡！」

　　他走下嵌板。難道他看到了那艘海輪改變了方向，好像正朝我們開過來嗎？這我說不準。

　　我回到客廳。嵌板關上了，我聽到儲水器裡海水發出的嘶嘶聲。鸚鵡螺號開始垂直潛進水中，這時成了絆腳繩的推進器並不能為它提供任何動力。

　　幾分鐘後，鸚鵡螺號在八百三十米深的地方停在地面上。

　　這時，客廳天花板上的燈都熄滅了，嵌板打開著。透過玻璃窗，我看見了方圓半海浬內的海水都被探照燈的燈光照得通明。

　　我看了左舷一眼，除了寧靜的海水，什麼也沒有。

　　右舷呢，海底上，有一大堆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這似乎是一堆裹在灰白色介殼糊下的廢墟，像裹在雪白外衣下一樣。我認真地觀察了這堆東西後，認為那是一艘船沉重的船殼，桅杆是折斷的，船應該是從前部沉沒的。這樁海難肯定是發生在遙遠的年代。因為船骸上落滿了這麼多的海中碎屑，說明船在海底裡已經度過了好些年。

　　這是一艘什麼樣的船呢？為什麼鸚鵡螺號要來參觀它的墳墓呢？難道不是海難才導致這艘船沉入海底嗎？

　　我一直想著這個問題。這時，我聽到尼摩船長走到我的身旁，緩緩地說：

　　「以前，這艘船名叫『馬賽號』戰艦。它裝配有七十四門加農炮，一七六二年下水。一七七八年八月十三日，在拉波普．威爾特利的指揮下，它勇敢地與『普利斯通號』戰艦【註：英國戰艦。】進行了戰鬥。一七七九年七月四日，它協助德斯坦海軍司令的艦隊攻下格拉納達港【註：西班牙近海城市。】。一七八一年九月五日，它在契薩彼得灣【註：美國大西洋沿岸海灣。】參加了格拉斯伯爵指揮的戰鬥。一七九四年，法蘭西共和國給它改了名字。同年八月十六日，它在布萊斯與維亞列．若約斯艦隊會合，負責為凡．斯塔貝海軍上將指揮的從美國發出的一支小麥運輸船隊護航。共和國二年元月十一日和十二日，這隻運輸船隊碰上了英國的艦隊。先生，今天是一八六八年六月一日，即共和紀年元月十三日。七十四年前的這一天，在這同一個地點上，北緯四十七．二四度，西經十七．二八度，這艘船經過英勇的戰鬥後，折斷了三支桅杆，海水湧進了船艙，三分之一的船員喪失了戰鬥力，但它寧願與它三百五十六名水手一同沉入大海，而不願意投降，於是它的船員把旗幟釘在了船尾，船在『法蘭西萬歲！』的喊聲中沉入了大海。」

　　「『復仇號』！」我喊道。

　　「正是！先生。『復仇號』！一個好名字！」尼摩船長環抱雙臂，喃喃地說道。

第廿一章　大屠殺

　　尼摩船長這位怪人在這個意外的場合，首先淡淡地敘述這艘愛國船隻的歷史，然後充滿激情地說出最後幾句話。「復仇號」，這個名字，它的意思不言而明，所有這一切合在一起，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我的眼睛一直凝視著船長。尼摩船長把兩手伸向大海，目光熾熱地注視著那艘光榮的船骸。這時，我想，或許我從來沒有知道過他是誰，他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但我越來越清楚地看出，這個人不是一位學者；而且，不是一種普通的憤世嫉俗的情緒，而是一種時間無法磨滅的崇高的深仇大恨，把他和他的同伴關在鸚鵡螺號船裡的。

　　這種仇恨還在尋求報復嗎？不久的將來我會知道的。

　　然而，鸚鵡螺號慢慢地浮出水面，我看著「復仇號」船隻模糊的身影慢慢地消失了。過了一會兒，一陣微微的晃動說明我們浮到了海面上了。

　　這時，我聽到了一聲沉悶的爆炸聲。我看了看船長。他紋絲不動。

　　「船長？」我說。

　　船長沒有回答。

　　我於是離開他，登上平臺。康塞爾和加拿大人已經在我之前到了那裡。

　　「爆炸聲是哪裡來的？」我問。

　　「一聲炮響。」尼德．蘭回答說。

　　我朝我先前看到的那艘船的方向望去。那艘船已經向鸚鵡螺號靠近，我們可以從它噴出的蒸汽看到它正加大馬力。我們之間相隔只有六海浬。

　　「那是什麼船，尼德？」

　　「從帆纜索具和桅杆高度看，」加拿大人回答說，「我敢打賭那是一艘戰艦。它能追上我們，而且在必要時，將這該死的『鸚鵡螺號』擊沉！」

　　「尼德朋友，」康塞爾回答說，「它能對『鸚鵡螺號』造成什麼損害？它能在水下攻擊嗎？它能在水下開炮嗎？」

　　「告訴我，尼德，」我問，「您能不能辨別出這艘船的國籍？」

　　加拿大人緊蹙雙眉，耷下眼瞼，眼睛眯成一條線，全神貫注地盯了那艘船一會兒。

　　「不，先生，」他回答，「我看不出它是屬於哪個國家的。它的旗沒有掛起來。但我能肯定那是一艘戰艦，因為它的大桅杆頂端飄著一面長長的戰旗。」

　　我們繼續觀察了一刻鐘這艘正朝著我們開過來的船隻。然而，我不相信它在這種距離就能認出鸚鵡螺號，更不相信它知道這艘潛水艇是怎麼回事。

　　過了一會兒，加拿大人告訴我說那艘船是一艘大戰艦，在衝角有雙層裝甲板。一股濃濃的黑煙從它的煙囪裡冒出來。繃得緊緊的船帆緊挨著桅杆。斜桁上沒有掛任何旗幟。因為距離太遠，還看不清那像一條薄帶子一樣飄揚的旗子的顏色。

　　那艘船迅速地前進。如果尼摩船長讓它靠近的話，那我們就可能獲得一次獲救的機會。

　　「先生，」尼德．蘭對我說，「那船離我們一海浬時，我就跳進海裡，我建議您也像我一樣做。」

　　我沒有回答加拿大人的建議，而是繼續望著那艘在視野中變得越來越大的船。不論它是英國、法國、美國還是俄羅斯的船，如果我們能到它的甲板上，它肯定會歡迎我們。

　　「請先生好好想一想，」康塞爾於是說，「我們有過游泳的經驗。如果先生覺得跟尼德朋友一起走合適的話，您可以搭在我的背上，我把您托到那隻船上。」

　　我剛想回答，那戰艦的前部就射出一道白煙。接著，幾分鐘後，海水被一塊沉重的物體擊起陣陣水花，濺到了鸚鵡螺號的後部。緊接著，一聲爆炸聲在我的耳邊響起。

　　「怎麼？他們朝我們開炮！」我喊道。

　　「勇敢的人們！」加拿大人小聲說。

　　「這麼說他們沒把我們當做攀附在船骸上的遇難者！」

　　「先生別生氣……好，」康塞爾甩了甩另一發炮彈濺在他身上的水珠，說，「先生別生氣，他們以為這是一頭獨角鯨，他們在炮轟獨角鯨呢。」

　　「但他們得看清楚，」我喊道，「他們是在和人打交道啊。」

　　「或許正是因為這樣呢。」尼德．蘭盯著我說。

　　我茅塞頓開。毫無疑問，人們現在知道怎樣對付這隻所謂怪物的存在。可能，當鸚鵡螺號和「林肯號」船相撞，加拿大人用魚叉攻擊它時，法拉古指揮官就認出這頭獨角鯨是一艘潛水艇，一艘比神奇的鯨類動物更危險的潛水艇。

　　是的，應該是這樣的，毫無疑問，人們目前正在所有的海域裡追尋這隻可怕的破壞性潛艇！

　　如果正如我們能想像到的一樣，尼摩船長把鸚鵡螺號用於進行一項報復行為的話，那的確太可怕了！那天晚上，當他把我們囚禁在那間小房間裡時，他難道不是在印度洋上攻擊了某艘船隻嗎？那個現在埋在珊瑚墓地裡的人，不就是鸚鵡螺號引發的衝撞的受害者嗎？是的，我再重複一遍。事情應該是這樣的。尼摩船長神祕存在的一部分被揭示了。如果他的身分還沒確認，但至少，那些聯合起來反對他的國家現在正在尋找他，他們不再是在尋找一個憑空設想出來的怪物，而是一個與他們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

　　可怕的往事歷歷在目。在這艘向我們接近的船上，我們碰到的不是我們的朋友，而只是一些無情的敵人。

　　這時，我們周圍的炮彈越來越密集。炮彈落在水面上，彈跳起來落到更遠的地方。但沒有一顆擊中鸚鵡螺號。

　　那艘裝甲船離我們只有三海浬了。儘管它猛烈地轟擊，但尼摩船長卻不走上平臺。不過，要是這些錐形炮彈中的一顆正常地擊中了鸚鵡螺號的船殼，那它可就要受致命傷了。

　　加拿大人於是對我說：

　　「先生，我們應該盡一切努力擺脫這種危險。我們發出信號吧！管他三七二十一！他們或許會明白我們是些老實人！」

　　說完，尼德．蘭掏出一塊手帕想在空中揮動。但他剛把手帕展開，就被一隻鐵一般的手打翻在地，儘管他平時力氣驚人，他還是摔倒在平臺上。

　　「混帳！」船長罵道，「你是不是想在『鸚鵡螺號』衝向這艘船之前，把你釘在它的衝角上。」

　　尼摩船長的聲音聽起來很可怕，臉色看上去則更可怕。他的臉色由於心臟的抽搐而蒼白，瞳孔嚇人地收縮著，他的心跳大概停了一下。他此時的喉嚨不再是在說話，而是在吼叫。他的身體向前傾，雙手攫住加拿大人的肩膀。

　　接著，船長鬆開加拿大人，朝著炮彈像雨點般落在他身旁的戰艦轉過身去，用盡全身力氣吼道：

　　「啊！你知道我是誰，你這該死的國家的船！你就是燒成骨灰我也能認出你！瞧吧！我讓你看看我的旗幟！」

　　說完，尼摩船長在平臺前面，展開了一面跟他先前插在南極點的那一面相像的黑旗。

　　就在這時，一顆炮彈斜斜地擊中了鸚鵡螺號的船殼，彈過船長的身旁，落到了海裡，但沒有傷害到船。

　　尼摩船長聳聳肩膀。然後，口氣生硬地對我說：

　　「請下去吧，您和您的同伴，請下去。」

　　「先生，」我喊道，「您想攻擊這艘船嗎？」

　　「先生，我要擊沉它。」

　　「您不能這麼做！」

　　「我要這麼做，」尼摩船長冷酷地說，「用不著您來對我指手畫腳，先生。命運讓您看到了您不該看到的事情。進攻要開始了，反擊是很可怕的。請進去吧。」

　　「那艘船是哪個國家的？」

　　「您不知道？好啊！太好了！它的國籍，至少對您來說，是個謎。請下去。」

　　我和加拿大人、康塞爾，我們只好服從船長的命令。這時，鸚鵡螺號船上的十五位水手圍在船長身邊，用一種不共戴天的仇恨眼光看著這艘向他們逼近的船。我們感覺到一種同仇敵愾的復仇情緒煽動著所有這些靈魂。

　　我下去時，又有一顆炮彈落在了鸚鵡螺號的船殼上，我聽到船長喊道：

　　「打吧，發瘋的船！把你那些沒用的炮彈都打出來吧！你是躲不過『鸚鵡螺號』的衝角的。但你不應該葬身在這裡！我不會讓你的殘骸玷污了『復仇號』的骸骨的！」

　　我回到房間裡，船長和他的副手還待在平臺上。鸚鵡螺號的推動器啟動了，它全速開到了戰艦炮彈的射程範圍外。但追擊還在繼續，尼摩船長與那艘戰艦一直保持著一定的距離。

　　下午四點鐘左右，我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焦急和不安，我走到中央扶梯。嵌板是打開著的，我斗膽走上平臺。船長還在那裡激動地踱著方步，他看著下風處那艘距他五至六海浬的船，像一隻猛獸一樣在它周圍兜轉，把它引向東邊，讓它追趕。然而他還沒攻擊它，或許他還猶豫不決？

　　我想做最後一次調解。但我剛一喊尼摩船長，他就讓我住嘴。

　　「我就是公理！我就是正義！」他對我說，「我是被壓迫者，那就是壓迫者！全是因為它，我曾鍾愛過，珍愛過，尊敬過的一切，祖國，妻子，兒女，父母，我眼睜睜地看著他們死去！我憎恨的一切，就在那裡！您住嘴！」

　　我向噴著蒸汽的戰船投去最後一眼。然後，我找到尼德、康塞爾。

　　「我們逃走吧！」我喊道。

　　「好，」尼德說，「那艘船是哪個國家的？」

　　「我不知道。但不管它是哪個國家的，它在晚上前會被擊沉的。總之，寧可和它一道殉難，都好過做這場不知道是否正義的復仇的同謀。」

　　「我也這樣想，」尼德．蘭冷靜地回答說，「我們等到晚上吧。」

　　夜幕降臨。船上籠罩著深深的寂靜。羅盤指示出鸚鵡螺號仍然沒有改變航向。我聽到它的推動器快速有規律地拍打著水波的聲音。它保持在水面上，輕微的晃動使它時而向右擺，時而向左擺。

　　三天後可能是滿月，所以這時月亮灑下了燦爛的光輝。我和我的同伴們，我們已經決定，當戰艦靠近得差不多，它或是能聽到我們的喊聲，或是能看到我們時，我們就逃走。一旦到了那艘船上，就算我們不能事先向它通告那威脅著它的一擊，至少我們可以做情況允許我們做的一切。有好幾次，我以為鸚鵡螺號準備攻擊了，但它只是讓它的敵手靠近，然後虛幌一招，擺出逃亡的架勢。

　　夜晚過去了一段時間，但仍然沒有出事。我們在伺機行動，因為太激動了，幾乎說不出話來了，尼德．蘭巴不得馬上就衝到海裡去，我強迫他等一等。依我看，鸚鵡螺號應該是在水面上攻擊裝甲艦的，因為如果是這樣，撞沉了裝甲艦之後，它不僅能而且可以很容易地逃離現場。

　　凌晨三點，我憂心忡忡地登上平臺。尼摩船長還在那裡，他站在前頭，在他的旗幟旁邊。一陣微風吹過，旗幟在他的頭上飄揚著。船長的眼睛一直沒離開過那艘戰艦，他的目光特別地閃亮，彷彿是在吸引它，誘惑它，盡可能更穩當地拖住它。

　　此時月亮已經移過了中天，木星在東邊出現了。在這片寧靜的自然界裡，天空和海洋比賽寧靜，海面成了一面永遠反射著月亮的影子的最美麗的鏡子。

　　當我想著這海天交融的深沉的寧靜，把它與微不足道的鸚鵡螺號船內的所有怒火相比時，我感到全身都在顫抖。

　　那戰艦始終與我們保持二海浬的距離。它一直朝著指示著鸚鵡螺號方位的磷光靠近。我看到了它綠色和紅色的方位燈，白色的信號燈懸掛在前桅帆的大支索上。一道模糊的反射光照在它的帆纜索具上，只見一串串燃燒著的煤渣火花，從煙囪裡星星點點地噴在空氣中，暴露出它已經火力過猛了。

　　我就這樣待到了早上六點，尼摩船長似乎沒有看到我。戰艦離我們一．五海浬時，隨著天空出現的第一道曙光，它的炮轟又開始了。鸚鵡螺號攻擊它的敵手的時刻應該不遠了，我和我的同伴們，我們將永遠離開這位我不敢評估的人。

　　我正準備下去通知我的同伴，這時，船副走上了平臺，他身後跟著好幾個水手。尼摩船長沒有看見他們，或者說不想看他們。某些我們可以稱之為鸚鵡螺號的「戰鬥準備」的措施就緒了。一切很簡單，平臺周圍用作欄杆的線網被放下來，同時，探照燈和領航員縮進船殼內，與船身保持同一水平。在這根長長的鋼鐵雪茄表面，連一處妨礙它行動的細小突出部分也沒有。

　　我回到了客廳。鸚鵡螺號一直浮在水面上。幾縷晨光滲進水裡，在晃動的水波下，玻璃窗映射出紅色的朝陽。恐怖的六月二日來臨了。

　　五點鐘，測速器指示鸚鵡螺號的速度正在減慢。我明白它在故意讓敵手靠近。此外，爆炸聲更加密集。炮彈撒播在四周的海水中，奇特地呼嘯著掉進水中。

　　「我的朋友們，」我說，「時候到了。讓我們握握手，願上帝保佑我們！」

　　這時尼德．蘭神情堅決，康塞爾很平靜，而我卻很緊張，我勉強地控制住自己。

　　我們走進圖書室。當我推開通向中央扶梯的門時，我聽到上面的嵌板突然啪地關上。

　　加拿大人想躍上階梯，但我攔住他。非常熟悉的嘶嘶聲使我明白，水正在滲進船上的儲水器裡。的確，過了一會兒，鸚鵡螺號就潛入水波下幾米。

　　現在行動已經太遲了。我明白鸚鵡螺號的意圖，它不想攻打雙層裝甲戰艦那難以穿透的裝甲板，而是想攻打它的浮標線下那金屬裝甲層保護不到的部位。

　　我們被重新囚禁了，被迫充當準備發生的悲劇海難的見證人。再說，我們幾乎沒有時間思考。我們躲進我的房間，大家面面相覷，說不出一句話來。我精神恍惚，思維停止活動，處在一種等待可怕的爆炸來臨的艱難狀況之中。我等待著，傾聽著，我只能靠聽覺來生活！

　　然而，鸚鵡螺號的速度明顯加快，它就這樣衝過去。整個船殼都在顫動。

　　突然，我大叫一聲。撞擊發生了，但相對來說比我想像的撞得還算輕。我感覺到鋼鐵衝角穿透的力量，我聽到劃破聲和刮扯聲。鸚鵡螺號在強大的推動力作用下，像帆船的尖桿穿過帆布一樣橫穿過這艘大戰艦！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發瘋了，神經失常了，我跑出房間，衝進客廳裡。

　　尼摩船長在那裡。他神情陰沉，默不作聲，冷酷無情地透過左舷嵌板看著外面。

　　一個巨大的物體正往水裡下沉，為了不錯過看到它垂死的樣子，鸚鵡螺號跟著它一起沉入深淵。在距我十米處，我看到了那被撞開的船殼，海水正雷鳴般地湧進去，很快淹沒了兩排加農炮和船舷。甲板上滿是驚慌失措的黑影。

　　海水淹了上去。那些不幸的人們撲向船側桅索，攀上桅檣，在水中掙扎。這簡直是一個受海水入侵驚嚇的人類螞蟻窩！

　　我恐慌得癱瘓，僵硬，頭髮豎起來，兩眼圓瞪，呼吸急促，屏著氣，說不出話來，我在看著這一切哪！一種不可抗拒的引力把我緊緊地吸在玻璃上！

　　龐大的戰艦慢慢地向下沉。鸚鵡螺號緊隨其後，觀察著它所有的動向。突然，爆炸發生了。被壓縮的空氣把船隻的甲板掀掉，船艙裡好像起火了。海水湧得如此地凶猛，使鸚鵡螺號也發生了偏向。

　　那艘不幸的船下沉得更快。它那擠滿了受害者的桅樓出現了，接著是被一群群人壓彎了的橫木架，最後是大桅杆頂。然後，這團灰黑的東西消失了，船員們的屍體隨著船體被大漩渦拖進水中……

　　我轉向尼摩船長。這個可怕的判官，真正的仇恨天使，一直都在注視著這一切。當這一切結束時，尼摩船長走向他房間的門，然後打開門走了進去。我的眼光尾隨著他。

　　在房間盡頭的嵌板上，在他那些英雄的肖像下，我看到了一位年紀還輕的婦人和兩個小孩的肖像。尼摩船長注視了他們幾分鐘，向他們伸出手臂，然後，跪下哽咽起來。

第廿二章　尼摩船長的最後幾句話

　　嵌板對著這幅恐怖的畫面關上了，但客廳裡的燈沒有點著。在鸚鵡螺號船外，只有一片黑暗和死寂。鸚鵡螺號潛在水下一百英呎處以驚人的速度飛快地離開這處令人悲痛的地方。它要去哪裡呢？是往北還是往南呢？這次可怕的報復行動後，這個人想逃去哪裡呢？

　　我回到房間，尼德和康塞爾正在那裡靜靜地待著。此時，我對尼摩船長產生了一種無法克制的憎惡。不管他從人類那裡受過怎麼樣的苦，他也沒有權利進行這樣的懲罰。可是他，如果不是讓我做了同謀，至少讓我做了他復仇的證人！這已經太過分了。

　　十一點時，電燈亮了。我走進客廳，裡面空無一人。我觀察了所有儀器後，知道鸚鵡螺號正以每小時二十五海浬的飛快速度，時而浮在水面，時而潛在水下三十英呎，向北逃竄。

　　根據地圖的標示，我看到我們通過了芒斯海峽的出口後，就以一種無可比擬的速度向北極海駛去。

　　這時，我勉強瞥見一些迅速掠過的長鼻角鯊，雙髻鯊，經常出沒於這一帶海域的貓鯊，大海鷹，成群像國際象棋中的馬的海豬，行動像煙火蛇一樣的海鰻，大群交叉著蟹甲上的螯鉗橫行的海蟹，最後是一大群與鸚鵡螺號賽跑的鼠海豚。但此時，已不再是進行觀察、研究和分類的時候了。

　　到了傍晚時分，我們橫穿了大西洋二百里。不久，陰影出現了，海面被黑暗侵吞了。等到月亮升起來，海面有了些光亮。

　　我回到房間裡睡覺。但我一直被惡夢困擾著，那可怕的毀滅場面老是在我的腦海中重現，我一點也睡不著。

　　從這天起，誰能說出來在這北大西洋裡，鸚鵡螺號要把我們帶到哪裡去呢？它總是以飛快的速度行駛！它總是出現在那片北方的濃霧中！它靠近了斯匹茲堡頂端，可它靠近了新贊布爾懸崖嗎？它走過了那些不為人知的海，像白海、克拉海、奧比灣、里亞洛夫群島和亞細亞沿海那人類尚未知道的海岸嗎？我說不上來。這樣白白流逝掉的時光，我是無法估量出來的。船上的時鐘已經停止了。我們好像是處在兩極地區一樣，黑夜和白天不再按正常的規律運轉了。我感到自己被拖進了一個奇異的境界中，在那裡埃德加．愛倫．坡那種過分的想像力可以任意地馳騁。每時每刻，我像虛構的戈登．賓一樣，期望著看到「那個蒙面的人，他的身體比例比地球上任何一個都要大，縱身穿過那片守護著極圈的瀑布！」

　　我估計──可我有可能弄錯──鸚鵡螺號這次冒險的航行持續了十五或二十天，如果不是出現了使這次海底旅行結束的災難，我真不知道這次旅行還得持續多久。尼摩船長自那時起就再沒露面，他的副手也一樣，船上的人也沒出現過一分鐘。而鸚鵡螺號幾乎不停地浮出水面。當它浮出水面更換空氣時，嵌板就自動打開和關上。平面球圖上也不再標記方位了。我再也不知道我們在哪裡。

　　我還得說，加拿大人由於頹喪至極，也不再露面了。康塞爾因為從加拿大人那裡逼不出一句話，害怕他在過度頹喪中，在嚇人的思鄉病驅使下，會自行了斷。於是，康塞爾一刻不停地忠誠地監護著他。

　　我們明白，在這種處境下，我們再不能這樣持續下去了。

　　一天早上，──在哪一天，我也說不上來──，凌晨左右，我在艱苦和病態中昏昏欲睡。當我醒來時，我看到尼德．蘭俯在我身上，低聲地對我說：

　　「我們逃走吧！」

　　我站起來。

　　「什麼時候？」我問。

　　「今晚。『鸚鵡螺號』上好像失去了一切監控，船上似乎籠罩在恐慌中。您準備好了嗎，先生？」

　　「是的，我們在哪裡呢？」

　　「今天早上，在濃霧中，我剛看到了在東邊二十海浬處，有陸地。」

　　「那陸地是什麼地方？」

　　「我不知道，但不管是什麼地方，我們都要往那裡逃。」

　　「好！尼德。好，我們今晚就逃走，就算大海把我們吞沒了也要逃。」

　　「海面情況很糟，風很猛，但在『鸚鵡螺號』船上那艘輕便的小艇中划二十海浬，我是不怕的。而且我已經在艇上放了一些糧食和幾瓶水，船上的人沒發現。」

　　「我跟您走。」

　　「此外，」加拿大人補充說，「如果我被發現，我要自衛，我讓他們把我殺了好了。」

　　「要死我們一起死，尼德朋友。」

　　我下定一切決心，加拿大人就走了。隨後，我登上平臺，上面海濤陣陣，我幾乎都站不穩。風雨欲來，但既然陸地就在那片濃霧中，我們就應該逃走。我們不能再錯過一天或者一個小時了。

　　我回到客廳，又怕見又想見到尼摩船長，想見又不想見到他。我該跟他說什麼呢？我能隱藏得住他使我心裡對他產生的不情願的厭惡情緒嗎！不！那最好還是不要面對面地碰到他！最好把他忘掉！本來就該這樣！

　　我在鸚鵡螺號船上度過的這最後一天是多麼的漫長啊！我單獨地待著。尼德．蘭和康塞爾因害怕走漏風聲，所以都不跟我說話。

　　六點鐘吃晚餐的時候，我一點也不餓。但我不想讓自己虛脫，儘管反胃，還是強迫自己吃了飯。

　　六點半，尼德．蘭走進我的房間。他對我說：

　　「出發前我們不再見面了。十點鐘，月亮還沒升起的時候，我們趁著黑暗逃走。您到小艇裡去，我和康塞爾，我們在那裡等您。」

　　然後，加拿大人不等我說話，就出去了。

　　於是我回到客廳裡，確定一下鸚鵡螺號的方向。我發現船隻正以驚人的速度，在水下五十米深處，向東北偏北方向行駛。

　　然後，我向那些自然的珍寶，那些堆積在陳列室裡的藝術珍品，那些註定總有一天將隨著收集它們的人一起埋入大海的舉世無雙的收藏品，投去最後一瞥。我想把它們深深烙進我的腦海裡。我就這樣待了一個小時，沐浴在燈火通亮的天花板發出的光線裡，把這些收藏在玻璃櫃裡的璀燦的財寶瀏覽了一遍，然後才回到房間裡。

　　在房間裡，我穿上了結實的航海服，收拾了我的筆記，把它們小心翼翼地綁在身上。此時，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脈博跳動，我的心劇烈地跳著。如果這時碰到尼摩船長，我的慌亂和激動情緒當然是逃不出他的眼睛的。

　　可他現在在幹什麼呢？我靠在他房間的門上聆聽。我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尼摩船長在裡面，他還沒上床。我傾聽著他的每一個舉動，覺得他彷彿會隨時出現在我面前，盤問我為什麼想逃跑！我老是覺得聽到不斷的警報聲，而且我的想像力把這個聲音誇大了。這種感覺使我頭脹欲裂，以致我思忖著，我還是最好走進船長的房間，面對面地看著他，用手勢和眼光與他對恃算了！

　　這真是一種瘋狂的念頭。幸好，我克制住自己，我躺到床上去，讓體內的騷動平息一下。我的神經鬆馳了一點，但大腦仍然過度地興奮。我快速地回憶著從我離開「林肯號」船隻以來，在鸚鵡螺號船上所有經歷過的所有快樂和不幸的事情：海下狩獵，托列斯海峽，巴布亞土著，擱淺，珊瑚墓地，蘇伊士通道，桑多林島，克里特島潛水人，維多灣，大西洋城，大浮冰群，南極點，受困冰層，大戰章魚，大西洋暖流的風暴，「復仇號」戰艦，以及那被撞沉的戰艦和它的全體船員一起沉沒的可怕的一幕！……所有這些事件歷歷在目，彷彿是電影院後臺那一幕幕展開的布景。而尼摩船長在這個奇異的境界裡無限地放大，他的形象現出超人的典型，他再也不是我的同類，而是一個水中人，一個海底精靈。

　　九點半了，我雙手夾住自己的腦袋，以免它脹裂開。我閉上眼睛，我不願意再想下去了。還有半個小時的等待！半個小時使我發瘋的惡夢！

　　這時，我聽到了一陣朦朧的管風琴協奏聲，那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絕唱的哀樂，是一顆與世隔絕的心靈的真正哀怨。我屏住氣，全神貫注地聆聽著，像尼摩船長一樣沉浸在這把他帶離塵世之外的恍惚的樂聲中。

　　突然，一種想法把我嚇壞了：尼摩船長離開了他的房間。我彷彿看到他走到了我逃跑必經的客廳裡，在那裡，我最後一次碰到了他。他看著我，他可能會跟我說話！而且他的一個手勢就可能毀了我，他的一句話，就會把我拴在他的船上！

　　然而，十點的鐘聲敲響了。我離開房間，與同伴會合的時刻到了。

　　這時，就是尼摩船長站在我面前，也沒什麼可猶豫了。儘管我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房門，我還是覺得我轉動門鏈時發出了嚇人的聲響。這個聲音可能只存在於我的想像中吧！

　　我彎著腰穿過鸚鵡螺號船上黑暗的過道，我每走一步就停一下，以讓我的心跳平息一下。

　　我走到了客廳的角形門前，然後輕輕地把它打開。客廳籠罩著深深的黑暗，管風琴的和音微微地響著，尼摩船長就在那裡。但他沒看見我，我甚至想，即使是燈火通明，他也會看不到我的，因為他全身心沉醉在他的樂章裡。

　　我在地毯上緩緩地移動著，避免發生最小的碰撞，以免發出聲響暴露我的存在。我花了五分鐘才走到客廳盡頭那扇朝著圖書室的門。

　　當我正準備把它打開時，尼摩船長嘆息了一聲，我嚇得定定地站住了。我知道船長站了起來，圖書室裡的幾縷光線滲到了客廳裡，我甚至還模糊地看到了他。他雙手交叉，靜靜地朝我走過來，說是走過來，不如說是像一個幽靈一樣閃過來。他受壓抑的胸膛由於抽泣而一起一伏。這時，我聽到他喃喃地說了這幾句話──最後幾句震撼我的耳朵的話：

　　「萬能的上帝啊！夠了！夠了！」

　　這難道就是從這個人的良心裡發出來的懺悔嗎？

　　我感到一陣暈眩，急忙衝進圖書室裡，攀上中央扶梯，沿著上面的通道，走到了小艇旁。我從入口鑽進了小艇，我的兩個同伴已經進去了。

　　「走吧！走吧！」我喊道。

　　「馬上走！」加拿大人回答。

　　鸚鵡螺號船身鐵皮上的鏤孔原先是關著的，尼德．蘭帶了一把扳手把螺絲擰上，同時也把小艇的入口關上，加拿大人還把潛艇上固定著小艇的螺絲擰出來。

　　突然，船內傳來一陣聲響。一些聲音在急促地對答。發生了什麼事？他們發現我們逃走嗎？我感覺到尼德．蘭把一把匕首塞進了我的手裡。

　　「是的！」我小聲說，「我們不怕死！」

　　加拿大人停下手中的工作。這時我聽到了一句重複了不知多少次的話，一句可怕的話，我恍然明白了鸚鵡螺號船上騷動的原因。船上的人不是針對著我們！

　　「大漩流！大漩流！」他們在喊著。

　　大漩流！沒有比這更可怕的名字在更可怕的情景下傳到我們的耳朵裡了？這麼說，我們處在了挪威沿海的危險海域中了？就在我們的小艇要脫離鸚鵡螺號船身時，鸚鵡螺號被捲入了漩流中嗎？

　　我們知道，漲潮時，佛羅埃島和羅佛丹島之間洶湧的水流以雷霆萬均之勢猛衝過來，扭成了一股股任何船隻都無法走脫的猛流，滔滔巨浪從四面八方湧來，形成了這個被恰如其份地稱為「海洋的肚臍」的大漩渦，它的吸引力一直延伸到十五公里外。在漩流的地方，渦漩不僅吞噬了船隻，而且吞噬了鯨魚，還有北極地區的白熊。

　　就在這裡，鸚鵡螺號──無意或有意地──被他的船長引了進來。我清楚地感覺到，鸚鵡螺號畫出了一道半徑越來越小的螺旋線，還附在船身上的小艇，也隨著它，被飛速地捲進渦漩裡。我體驗著持續過度的回旋運動引起的慣性旋轉，我們處於極度驚恐和駭懼中，血液停止了循環，神經反應也消失了，渾身上下一陣陣垂死前的冷汗！我們脆弱的小艇周圍發出怎樣駭人的聲響啊！幾海浬內迴蕩著驚天動地的呼嘯聲！海水撞碎在海底尖利的岩石上時發出的震耳欲聾的碎裂聲！在那裡，連最堅硬的物體也會被撞得粉碎，按挪威人的說法，樹幹也變成了「茸茸皮毛」！

　　那是怎樣的處境啊！我們可怕地搖晃著。鸚鵡螺號像一個人一樣在自衛著，它的鋼鐵筋骨在咔咔作響，它不時直起身，我們也跟著它豎起來。

　　「要好好撐住，」尼德說，「擰緊螺絲！緊貼著『鸚鵡螺號』，說不定我們還會有救……！」

　　他還沒說完，咔嚓一聲，螺絲鬆了，脫離了巢穴的小艇，像一塊被投石器射出的石頭一樣，墜進了漩渦之中。

　　我一頭撞在一根鐵條上。在這一重擊下，我失去了知覺。

第廿三章　結尾

　　以下是這次海底旅行的結尾。當我恢復知覺時，我躺在羅佛丹島一個漁民的小木屋裡。我的兩個同伴也安然無恙地站在我的身邊，握著我的手。我們激動得抱在了一起。那天晚上發生的一切，小艇是怎麼擺脫大漩流那可怕的漩渦的，我和尼德．蘭、康塞爾，我們是怎麼逃出那個漩渦的，我都說不上來。

　　但此刻我們不能馬上回到法國。因為挪威北部和南部之間的交通工具很少，從諾爾角出發經過這裡到法國的汽輪半個月才有一班，我們只好等待了。

　　於是，正是在那裡，在收留我們的那些正直的人們中間，我又翻閱了一遍那些歷險的記錄。它是準確無誤的。這是一次對人類無法達到的海底探險的忠實敘述，它看似不真實，但隨著科學的進步，總有一天，海底會變通途的。

　　但人們會相信我嗎？我不知道。總之，這並不重要。現在我能肯定的是，我有資格談論那在不到十個月的時間裡，我走了二萬里的海洋；我有資格談論這次海底旅行，在穿越太平洋、印度洋、紅海、地中海、大西洋、南極海和北極海時，它們向我顯示了那麼多的奇觀！

　　但鸚鵡螺號現在怎麼樣？它能掙脫大漩流嗎？尼摩船長還活著嗎？他還會在海底繼續他那種可怕的復仇行為嗎？還是在那最後一次大屠殺後，他就洗手不幹了呢？水波會不會有一天把那本記載著他的全部生活經歷的手稿帶到人間呢？我最終會知道這個人的名字嗎？那艘沉沒的戰艦，能否通過說明它的國籍，來告訴我們尼摩船長的國籍呢？

　　我希望能。我也同樣希望，在那最可怕的漩渦裡，尼摩船長那強有力的船能戰勝大海，鸚鵡螺號能在那眾多船隻葬身的地方倖存下來！如果事實真是如此，如果尼摩船長永遠生活在他寄居的祖國的海洋裡，但願仇恨在他那顆憤世嫉俗的心中平息！但願靜觀那麼多的奇觀能熄滅他心中的復仇之火！但願判官逝去，而學者繼續在平靜的海底勘探！如果說尼摩船長的命運是離奇古怪，那他也是崇高的，難道我自己不了解他嗎？難道我不是親身經歷了十個月那種超自然的生活嗎？因此，對於六○○○年前，《聖經．傳道書》中提出的那個問題：「誰曾能探測深淵的深處呢？」現在，我相信人類中有兩個人有資格來回答這個問題。那就是我和尼摩船長。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