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海異》04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三件神祕失蹤案之中，最應該報警的是瑪姬小姐的失蹤。但是警方卻一直不知道。還有兩宗，雖然報了警，但是警方卻將其中一宗當作「偷竊案」來處理。那宗失蹤事件之中，一共有四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神祕莫名，可是卻被當作偷竊案件。

　　失蹤和偷竊，是根本不同性質的案件，警方怎麼可能將之混淆呢？看起來是警方的無能，但如果知道了事情的經過之後，倒也不能只怪警方糊塗。

　　三件失蹤事件，都發生在夏威夷群島的歐胡島上。歐胡島是夏威夷群島的主島，世界著名的旅遊勝地檀香山，就在這個島上。

　　先說失蹤人數最多的那一宗，一共有四個人失蹤──當然，那是事後才知道的。夏威夷遊客眾多，來自世界各地，更有很多是來自美國大陸各地的年輕人。那一類年輕人的旅行，幾乎是同一模式的，他們並沒有多少金錢，只是嚮往夏威夷的風光，晚上沒有酒店可住，在沙灘上過夜也不在乎。

　　這一類年輕人大都是結伴而來的。美國青年到了一定的年紀，和家庭的聯繫減至最低，所以這也是這四個人失蹤之後，過了很久才被揭發出來的理由──他們的家人以為他們還正在暢遊夏威夷各島，不知道他們已經神祕失蹤了。

　　而他們的失蹤，是在他們失蹤了將近一個星期之後，才被揭發出來的。

　　事情似乎越來越複雜了，是不是？不過不要緊，一件一件敘述出來，很容易弄明白的。

　　那四個年輕人的姓名，並不重要，他們是兩男兩女，年齡是十九歲到二十一歲，全都是體格強健的標準美國青年。他們失蹤的地點，是歐胡島東南角的花馬灣。

　　花馬灣是遊覽夏威夷的遊客必到之地，風景奇麗，站在海灣上面看，兩面高山環抱，整個海灣，像是一個湖。海水清澈無比，整個灣的海水並不深，而且有很多礁石，是魚類棲息生長的所在。

　　所以那裡被闢作國家海洋公園，有著各種各樣的海水魚，只要佩戴普通的潛水鏡，就可以看著五色繽紛，奇形怪狀的魚，在身邊游來游去，奇景妙趣，無窮無盡。

　　對了，小約翰是一個相當重要的人物，事情開始於九歲大的小約翰的驚叫。他本來正戴著潛水鏡，咬著吸氣管，埋首水中在看魚，突然，他站了起來，臉色青白，除下吸氣管尖叫了起來：「一隻手！一隻手！」

　　花馬灣的海水雖然不是很深，可是九歲的小約翰身子不高，他這時站在礁石上，水浸到他的胸口，當他尖聲叫起來的時候，由於過度的驚慌，又恰好有一個浪湧了過來，使他站立不穩，身子一側，滑跌了一下。

　　小約翰立時划著水，又站直了身子，而且用更尖銳的聲音叫著。一面叫，一面指著前面的海水：「一隻手！有一隻手！好多魚在咬那隻手！」

　　小約翰第一下呼叫，已經吸引了附近的人的注意，這時他再度呼叫，當然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許多埋頭在海水中看魚的人，當然聽不到他的叫聲，但是也有不少人是游水的，都向他望了過來。

　　附近的很多人，都不明白小約翰這樣叫是甚麼意思，但是也都可以知道，一定有甚麼意外發生了，所以都盡快地向他接近。

　　其中，最快來到小約翰身邊的，是他的叔叔，也就是帶他到花馬灣來玩的施維──他是一個甚麼樣的人，以後再詳細描述。施維來到小約翰的身邊，小約翰一下子抓住他的手背，現出極度驚恐的神態來，又尖聲重複著那兩句話：「一隻手，許多魚在咬一隻手！」

　　施維還不是十分明白小約翰的話，但是孩子是在極度的驚恐之中，他是可以看得出來的。他先要安慰孩子：「別怕，你說甚麼？一隻手？哈哈，那一定是有人在水中餵魚！」

　　小約翰大搖其頭：「不是一個人，是一隻手！」

　　施維勉強笑了一下，他心中在想：孩子有時，會有十分古怪的念頭，甚麼叫「魚在吃一隻手」呢？真是不可理解的！

　　他一面想，一面把放在額上的潛水鏡拉下來，罩在眼上──要在水中，看清水中的東西，必需使水和眼睛之間有隔水的距離，不然，海水再清，視線也會模糊不清。由於看到小約翰的神情如此惶懼，所以他也來不及咬上吸氣管，就把頭埋進水中。

　　他和小約翰一樣，是站在礁石上，礁石並不平整，有很多陷下去的洞。他才一埋頭入水，就看到了小約翰所說的，一秒鐘之前，他還認為不可理解的現象──那現象其實很簡單，正如小約翰所說的一樣：許多魚，在咬一隻手！

　　並不是有人在餵魚，就只有一隻手，一隻看來是齊腕斷下來的手，有好幾條銀青色的大鯛魚，和青綠色的鸚鵡魚，正在爭著咬它。那隻手，就在施維伸手可及之處，看得十分真切，甚至可以看到無名指上戴著的戒指。

　　施維陡地震動了一下，立時將頭抬出水面，急速地吸進了一口氣──潛水鏡是連鼻孔一起罩住的，所以他必需用口來吸氣，而因為他十分吃驚，所以張大口，也是十分自然的動作。

　　這時，又有幾個人來到了小約翰的身邊，七嘴八舌在問著。小約翰不斷在重複著：「有一隻手！有一隻手！」

　　施維定了定神，道：「小約翰，別大驚小怪，那一定是一隻用來嚇人的假手，我撈起來給你看看！」

　　他說著，立時又彎下身去，那隻被魚爭啄的手，就在他的身邊，他一伸手，就抓住了那隻手。他的確認為那是一隻假手，玩具店中，常有這種專供惡作劇者用的假手出賣，做得像真的一樣，用來嚇人的。

　　可是這時，施維一下子撈到那隻手，他卻立時產生了一股極其奇異的感覺，他感到那隻手是冰涼的！而且那感覺，不像是橡膠，就像是真的人手一樣。

　　施維當然沒有去細想，他只是一抓到那隻手，就立時直起身子，把那隻手自水中提了起來，道：「看，那只不過是一隻──」他下面「假手」兩個字還未講出口，身邊一個身材健美的日本女遊客，已經尖聲叫了起來。隨著尖叫聲，驚叫聲不斷傳出，施維向自己手中的那隻手看了一眼，也不由自主，加入了驚呼的行列。

　　那不是一隻假手，任何人一看，就可以知道，那不是一隻假手！那真的是一隻人手，是一隻齊腕斷下的真手，在斷口處，肌肉和皮膚呈現不整齊的形狀。雖然沒有血，但是那實實在在是一隻真手，也正由於那是一隻真手，才會使得海中的魚去啄吃它。魚是不會對一隻橡皮手感到興趣的，但是一隻人的手，那對魚來說，只是一種食物！

　　施維僵呆著，他感到一陣嗯心，想把那隻手拋開，可是他的手指發僵，竟然不能鬆開來。他張大了口，可是不知道該叫甚麼才好，他當然不能這樣叫：「誰掉了一隻手？我拾到了一隻手！」

　　四周圍的人也嚇傻了，驚叫聲引來了更多的人，施維仍然像是傻瓜一樣地抓著那隻手。一直到海灘的管理人員，得知在海中找到了一隻手，趕了來，施維才呻吟似地道：「我──我們在海水中發現了一隻手！」

　　一直到天色黑了下來，海岸搜索仍然在進行著，出動了潛水蛙人和直升機，以及很多警員。

　　當警方接到了報告之後，立刻通知了海岸巡邏隊，這是一樁相當嚴重的事。一隻手是不能單獨存在的，它必定是從一個人的手腕上斷下來，這個人不會是在岸上，一定在海中，因為他的斷手在海水中被發現。那麼，這個人在海中受了嚴重的傷害，他人在甚麼地方？自然要把他找出來。

　　由於花馬灣的海水如此清澈，所以在直升機上看下來，淺水部分如果有人受了傷，是一眼就可以看得出來的。有經驗的潛水蛙人，則在深水部分搜索。再向外，出了兩邊環抱的岩石，那就難說得很了，因為那是無邊無涯的太平洋。看起來，碧藍的海水那麼平靜，但是大海的神祕度是如此之高，人類甚至只懂得海洋的萬分之一都不到。

　　搜索到了天色完全黑下來時才停止。通常，天色黑下來之後，遊客也早就走了，在白天十分熱鬧的海灘，變得十分冷清。

　　在海灘邊上，海灘管理人員的辦公室中，這時燈火通明。辦公室的建築十分簡陋，幾張桌子，幾個文件櫃。這時桌子上攤著海灣的詳細地圖，警官白恩注視著地圖，問：「這一帶不會有鯊魚出沒吧？」

　　管理員是一個年輕的海洋生物學家，他皺著眉，搖頭：「雖然鯊魚的出沒，還沒有規律可循，但是在花馬灣，從來也沒有鯊魚出現過。」

　　白恩警官仍然不抬起頭來，他有一頭花白頭髮，中間已經有點禿頂，他小心地用其餘的頭髮，把禿頂部分遮了起來。他道：「你的意思是：雖然從來也未曾發現過鯊魚，但還是有可能出現？」

　　管理員相當小心地回答：「是，海洋中有著各種各樣不可測的變化，舉例來說，一股突如其來的暖流，就可以改變魚類的航線。有太多的因素，可以使得海洋中的生物，突然出現在它們平時從來不出現的地方。」

　　管理員說得十分清楚，白恩警官表示滿意。看來，鯊魚出現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這時，電話響了起來，關於那隻手的報告來了！

　　「在海水中發現的手，屬於白種男性的左手，年齡在二十到二十五歲之間，發育、營養良好。估計這個白種男性身高六呎左右，無法確知手是因為甚麼原因斷下，因為斷口處曾有囓咬的痕跡，可能是在海中被魚群啄食所造成的。無名指上的戒指，是銀質戒指，通常是出售紀念品的小攤子中出售的，只有遊客才會購買。斷手在被發現之前，應該已在海水中浸了超過三小時。」

　　白恩警官聽著報告，現出苦澀的笑容來，他不能魯莽地決定發布海灣中有鯊魚的消息，那會引起混亂。可是，是甚麼原因，導致一個應該是十分強健的人，斷下了一隻左手呢？

　　他一點頭緒也沒有，這時，他的一個手下走過來，詢問他是不是應該收隊了，因為天色完全黑了。

　　白恩還未曾作出決定，正在猶豫間，聽到外面有爭吵的聲音傳來。有一個人在叫著：「你們不是警員嗎？我被人偷走了東西，難道不能向你們報案？」

　　那個要來報案的人，看來十分堅決，不單叫嚷著，而且大踏步走了進來。他身形高大，皮膚黝黑，赤著上身，只穿一條泳褲，拖著日本式的膠拖鞋──這是居住在夏威夷的人，典型的日常打扮。

　　他走了進來，瞪著白恩警官，大聲道：「有四個人，兩男兩女，租了我的潛水用具，可是──」

　　白恩警官不等他講完，就打斷了他的話頭：「我們這裡是專案小組，不處理一般案件！」

　　那人吼叫了起來：「你們不是警員？」

　　白恩警官心情煩躁，態度自然也不友善：「是，但是不處理你的案件！」

　　那人叫得更大聲：「那我該向誰去投訴？」

　　白恩警官冷冷地道：「到白宮去找總統吧！」

　　那人狠狠地瞪了白恩警官一眼，一面轉身走出去，一面道：「我一定會向你的上級投訴！」

　　白恩警官甚至懶得再去理會他，那人悻然走了出去。白恩警官下令停止搜索，只是留下兩艘快艇在海灣，看看會不會有奇蹟發生。

　　當他回到警局的時候，才一坐下，就有一個同事，給他端來了一杯咖啡，道：「剛才有一個傢伙來報案，同時投訴警方人員態度惡劣，看來你就是他投訴的對象！」

　　白恩苦笑了一下，揮了揮手，表示絕不在乎這類投訴。那同事又道：「兩男兩女租了潛水用具之後，一去不回，這傢伙損失了不少。真奇怪，他竟然沒有向租用人要求任何抵押！」

　　白恩對這件事顯然沒有興趣，他也嫌那同事太囉嗦，所以他大聲打了一個呵欠，暗示對方離去。不過那同事還在說：「這個人──」

　　白恩不得不大聲道：「別拿這種盜竊案來煩我！」

　　是的，那兩男兩女沒有出現，被當作盜竊案處理。

　　說起來，真是很說不通的，四個人不見了，可是人們的注意力，卻不是集中在四個人不見這一點上，而是集中在和他們一起不見了的，一些其實並不怎麼值錢的潛水用具上，把整件事當作是盜竊案。而且，全部過程是如此自然，這是不是說明，在觀念上，人的價值還不如一些物質呢？

　　這個問題，似乎應該是留給專家學者去討論的問題。總之，四個人租了潛水用具，連人帶用具都不見了，首先叫人想到的是，這四個人把那些東西拐走了，而不會去想到更嚴重的問題。

　　這實在是一種相當有趣的心理現象。

　　警方相當不耐煩地，聽那個出租人描述著來租用具的兩男兩女的樣子。甚至當他說到，其中一個男青年，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只有遊客才會買的銀戒指時，也沒有人聯想到甚麼。

　　至於那隻在海水中被發現的手，警方實在不知如何處理才好。報上登出了這件事，在搜索進行了三天而沒有結果之後，警方發布了一份照片──那隻手，還把那隻戒指再戴上去，希望有人可以辨認出來。

　　在這三天之中，警方也希望有人來報失蹤，可是卻並沒有失蹤報告，這隻手的主人究竟是誰呢？

　　潛水用具出租人在報上看到那隻手的照片，可是他卻沒有注意，別的人注意到了，卻不能給以任何幫助。只有一個少年，叫柯達的，看到了，並且注意到了，也能夠給以幫助。

　　警方對這隻手，真是傷透了腦筋，報上已有文章在質問：「是不是在花馬灣嬉水會不安全？」

　　警方、政府方面和海洋生物專家，都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花馬灣從來也沒有鯊魚出現過。其他的海洋生物，當然也可能攻擊潛水者，但那似乎更駭人聽聞了，是甚麼樣的生物？是海怪嗎？

　　所以警方和有關方面，只好裝聾作啞，只在暗中加緊調查。

　　也正由於警方急欲知道任何消息，少年柯達說有消息可以提供時，才會被白恩警官接見。不然，像柯達這樣的流浪少年，是不會受到歡迎的。

　　當柯達被帶進白恩警官的辦公室之際，白恩警官悶哼了一聲。他熟悉這個少年，所以他沉著臉：「三個月沒抓到你，可是我不信你變得老實了！」

　　柯達現出一副委屈的表情來。

　　柯達的表情十分豐富，這也是他經常能使遊客相信他「悲慘的遭遇」，而多少給他一點錢的原因。他苦著臉，道：「我不是總給你惹麻煩的，警官，有時我也能幫助你！」

　　白恩「哼」地一聲：「能幫甚麼？」

　　柯達揚了揚手中小心摺疊好的報紙，現出一種自豪的神情來：「我認得這隻手！」

　　白恩陡然坐直了身子，盯著柯達，想判斷他是在惡作劇，還是真的可以提供一些線索。柯達的神情卻相當猶豫，欲言又止。

　　白恩揮著手：「說下去啊！」

　　柯達道：「我說的──將全是真話，但是──只怕你會不相信！」

　　白恩不耐煩地道：「只要你說的是真話，就沒有人會不相信你！」

　　柯達深深吸了一口氣，問：「我可以坐下來嗎？」

　　白恩沒好氣地道：「當然，請坐。」

　　柯達坐了下來，搓著手，又過了片刻，才說出他認得「那隻手」的經過。

　　以下，就是柯達的敘述。

　　柯達在花馬灣的目的，是看看有甚麼地方可以提供遊客一點小幫助，而取得一點報酬。通常，他都不會有甚麼「主顧」，這天，也不例外。

　　他並不是等在海灘上，而是在花馬灣左邊，沿海灘伸展出去的山崖的近海部分。那一帶，貼著海水的不是沙灘，而是高低不平的岩石。

　　沿著岩石向前走，大約一千多公尺，可以走到山岩的盡頭。在那裡觀看太平洋的浪花衝擊在岩石上，是一種十分壯觀的景象，不少遊客喜歡走過去看。

　　而且，繞過岩石角，那裡還有一個十分有趣的所在，普通遊客是去不到的。那地方的名稱是「水洞」，岩石在那裡形成了一個陷下去的洞，大約有兩公尺多深，直徑是六公尺左右。

　　這個洞，由於有一條狹窄的隙縫通向海邊，所以，每當一個浪湧上岸之際，海水洶湧進來，整個洞就是海水，而當浪退之際，洞底的岩石可見。於是很多人喜歡站在洞底，讓一個又一個急驟衝進來的浪，把人遽然托起來，又急速地沉下去。看來很是驚險，但除了兩件頭泳衣的上半截，有時會被急浪衝走之外，也不會有甚麼危險。

　　柯達就常在岩石的轉角處，看到有遊客來，就向他們介紹那個有趣的「水洞」。

　　那天下午，他坐在岩石上，無聊地把一隻小寄居蟹，放在掌心玩弄著的時候，看到兩男兩女，四個年輕人嘻嘻哈哈地走了過來，手中提著簡單的潛水用具。

　　柯達忙站了起來，大聲向他們介紹那個水洞，一路帶著他們，走到了水洞的旁邊。當他表示，希望可以得到一點酬勞之際，其中一個身形相當高的青年男子，一伸手，便把他推得幾乎跌了一跤。那男子道：「去！我們怎麼會有錢給你！」

　　柯達生氣得幾乎想在那推他的手上咬上一口──所以他對那隻手的印象很深刻，那隻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隻銀質的戒指。

　　柯達氣憤地離開，他回到轉角處，坐下來生悶氣。聽到那兩男兩女的嬉笑聲，不斷傳來，當然他們已跳進水洞中去玩了。

　　柯達心中咒罵著。當浪衝過來的時候，那兩個女孩的叫聲十分刺耳，可是，突然之間，所有的人聲，全都靜了下來。

　　柯達奇怪了一下，等了一會，還是沒有任何聲音傳出來。他心中暗罵：「沒聲音了？哼，被海浪捲走了才好！」

　　當然，他常在這一帶，知道被海浪捲走，是不可能的，可能是泳衣叫海浪捲走了，那可是去窺伺的好機會！

　　柯達鬼頭鬼腦，向水洞方面走去，當他可以看到水洞之際，他呆住了。水洞之中沒有人，那時剛好是浪退的時候，可以看得十分清楚。

　　水洞之旁，也沒有人──只有經過他剛才所坐的地方，才能離開，而他剛才沒有見人離開過。

　　那四個人帶來的簡單潛水工具，放在水洞旁的岩石上。柯達只奇怪了十秒鐘，就奔過去，抓起了那些潛水工具就跑，唯恐後面有人追來。

　　當他奔到了沙灘時，向岩石那方面看去，還是未見那四個人。他好奇心起，先藏好了偷來的東西，又向前走過去，還是沒有見到那四個人──那四個人是不可能不出現的。

　　他等了很久，忽然看到海灘上來了不少警察，心中一害怕，就溜離了海灘。

　　白恩警官耐心聽完，哼了一聲：「那隻手，是四個人中的一個的？」

　　柯達有點膽怯，道：「我──想是！」

　　白恩警官有點惡作劇地問：「或許，把那隻手拿來給你看看，你更可以確定？」

　　柯達不由自主，嚥了一口口水，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才好。

　　白恩警官的樣子看來有點兇狠，他又道：「你是要我相信，有四個人，在那個水洞之中，忽然之間失去了影蹤！嗯？」

　　柯達不由自主後退一步：「看起來──像是這樣！」

　　白恩警官逼視著對方：「他們上哪裡去？叫鯊魚吞掉了，還是叫海怪吃掉了？」

　　柯達又後退了一步：「我──不知道！」

　　白恩警官大聲叫著：「花馬灣海灘的盜竊案破獲了，來人，把這個小賊──」

　　他話還沒有說完，柯達陡然叫了起來，一溜煙向外奔了出去，奔得比一頭野兔子還快。

　　白恩警官的態度雖然不是怎麼好，但是他倒不是工作不負責任的人。在趕走了柯達之後，他想了一想，還是下令去調查那兩男兩女的下落。

　　可是，這一類來自美國大陸的遊客太多了，毫無記錄可以稽查，調查自然也沒有結果。

　　於是，那隻手，就成了檔案中的「懸案」。白恩相信，這隻手的主人已遭了不幸，遲早，總會有人來報失蹤，可以正確地認出那隻手來的。

　　那兩男兩女的失蹤，一直到了後來，溫谷私家偵探調查瑪姬小姐失蹤的案件時，才再被掀出來，引起了新的注意。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以後自然會詳細的敘述。

　　現在，先說第二宗一男一女神祕失蹤的事件。這宗事件，因為有一個小曲折，幾天後才被揭發。

　　在檀香山市區，近唐人街的一條街上，有一個海鮮市場──玉代市場。玉代市場大約是檀香山市區之內，可以購買到最多品類不同的新鮮水產食物的市場，它有一個相當大的海水池，飼養著活的波士頓龍蝦，供顧客選購。而顧客，大多是東方人：日本人、中國人、菲律賓人，等等。

　　夏威夷有很多日裔美國人，看起來完全是日本人，也保留著日本的姓，可是實際上，全是美國人，有美國人的一切習慣和名字。莉莉‧山田和羅拔‧中根就是這樣的美國人。山田小姐和中根先生是一對新婚夫婦，兩人感情濃得像蜜糖，幾乎片刻不能分開。

　　所以，雖然到市場去採購食物，是女人的責任，但是中根總跟在山田的身邊，一起到市場去。即使在選購一條魚或是三磅洋蔥之間，他們也可以打情罵俏一番，令得旁觀者欽羨不已。

　　那天，當他們駕著那輛殘舊的小車子，在和市場隔了一條馬路的停車場，停好了車子，手拉著手，奔過馬路，來到市場門口之際，恰好市場的收銀員喬絲小姐，正要將門鎖上──他們來遲了，市場已經休息了。

　　中根一看到這種情形，大叫道：「等一等！」

　　喬絲是一個混血的土著，有著漂亮的棕色皮膚和長及腰際的秀髮，她冷冷地道：「休息了！」

　　中根哀求道：「我們買一隻大龍蝦，活的！」

　　喬絲的語意仍然冰冷：「裡面沒有人了，明天再來吧！」

　　她一面說著，一面就要去鎖門。可是中根卻取了一張十元面額的鈔票，塞進了她的手中。

　　喬絲愕然，她有點不相信，即使是活的龍蝦，一磅也不過七元三角九分，怎麼可能為了要買到龍蝦，而給以十元的小帳？

　　當她向中根望去之際，中根向她眨了眨眼睛，道：「小姐，你不是說裡面沒有人了麼？我們只需要兩分鐘，我得到我的龍蝦，你得到你的十元，這不是對大家都好嗎？」

　　喬絲猶豫了一下：「你──準備拿多少？」

　　中根舉起手來，作發誓狀：「保證，只捉一隻，但可能相當大！」

　　喬絲悶哼了一聲。這當然是一種犯罪行為，至少絕不合法，但是被發現的機會絕少，而十元錢卻可以有點用，所以她只是喃喃地道：「快點！」

　　山田和中根拉著手，一起奔了進去，喬絲在門外，可以聽到他們的嬉笑聲。她面對著門站著，將門拉上，那樣子，就算有人看到，也會以為她正在鎖門，不會引起任何懷疑。

　　玉代市場並不大，飼養龍蝦的水池，在右首的一個角落處。那角落還有一道後門，是通向市場的雜物室和辦公室的，這時早已鎖上了。

　　喬絲等著，她覺得自己等得太久了，就把門推開些，壓低了聲音，叫：「快點！」可是裡面卻一點反應也沒有。

　　喬絲又提高了聲音，裡面仍然沒有回答。喬絲焦躁起來，推開門向內走去，進門處是放收銀機的櫃台，在那裡已可看到整個市場的情形，喬絲看不到有人影。

　　喬絲呆了一呆，怎麼可能沒有人呢？她明明看著兩個人進去了。只不過幾分鐘，對，大約是五分鐘左右，進去的兩個人到哪裡去了呢？

　　喬絲又大聲叫著，然後，走向飼養龍蝦的池子。池子裡是渾濁的海水和十幾隻龍蝦，龍蝦確實的數字是多少，也難以肯定，那兩個人是不是已經取走了龍蝦走了呢？喬絲望向另一扇門，門還鎖著，他們唯一可以離開的地方就是正門，而她一直站在門口！

　　喬絲感到事情有點不對頭，她可以感到，一定有甚麼十分怪誕的事情發生了。

　　她第一個念頭就是：通知警方！可是她隨即想到，自己收了人家的十元錢，容許人家進去「捉」龍蝦，這件事，如果一給公開，對她來說，是十分不利的。

　　所以，她再也不去想通知警方的念頭，只是又叫了幾下，並且察看了一下人可以躲藏的地方。事實上，誰都不會躲在這裡的，整個市場中，充滿了海產的腥味，除了幾個大冷藏櫃之外，也沒有可以供人躲藏的地方。

　　喬絲越來越感到奇怪，但是她卻自己替自己找了一個理由：一定是自己心神恍惚，所以那一男一女離去的時候，未曾注意。

　　既然那一男一女不在了，自己也不必久留。所以，她又退了出來，鎖上門，和平常一樣下班離去。

　　等到第二天，喬絲又上班的時候，一切都沒有甚麼異樣，她也早把那一男一女忘記了。市場的一個職員，曾在她面前埋怨過，停車場中有一輛舊車子停得太久了，看來是從昨天就停在那裡的。而停車場中的告示牌，清楚地寫著：「顧客停車不得超過三十分鐘。」

　　喬絲也沒有把那停得太久的車子，和那一男一女聯想在一起，她只隨口道：「會不會是教堂裡的人？要不是，通知警方把它拖走吧！」

　　玉代市場就在一座教堂的旁邊，所以喬絲才會如此說。那職員咕噥著，到教堂去問了一問之後，就通知警方把車子拖走了。

　　當車子被警方拖走之後，中根和山田的家人，還未曾發現他們失蹤，因為他們結婚之後，自己住在一座大廈的一個小單位之中。只是兩人服務的公司，發現他們沒有來上班，感到詫異，曾打電話到他們家去，可是沒有人聽。第三天，公司還是未見兩人上班，覺得事情太不尋常，就設法聯絡他們的家人，這才發現，他們兩人蹤跡不明，已經足足兩天了！

　　當警方接到報告之後，經過調查，發現在玉代市場停車場，被拖走的車子，是屬於中根的。看來是他們停了車子之後，就不知所蹤了。

　　一個警員到玉代市場去查問，因為車子停在市場的停車場。當警員來問的時候，喬絲也在，可是由於她非法收取了十元錢，所以她的回答是：「不知道，我沒有見過這樣的兩個人。」

　　喬絲直到這時，才知道那一男一女失蹤了，並不是像她自己安慰自己那樣。所以當她在回答警員的問題之際，她心中十分害怕：那兩個人怎麼會失蹤的呢？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事情！可是連警局都來調查了，那還會有假的嗎？

　　這一天，喬絲一直感到十分不安。當休息的時間到來，像往常一樣，她最後離去之前，獨自一個人在市場內，核對一天的收入之際，她感到了一股極度的恐懼。

　　她可以肯定，那一男一女，是在市場之內消失的，她只看到他們進去，沒有看到他們出來！

　　然而，兩個人是怎麼可能消失無蹤的呢？喬絲感到她熟悉的市場，似乎變得陰森無比，那些魚的眼睛，都在恍惚之中，在閃著一種妖異的光芒。喬絲幾乎是逃走一樣地離開，幾乎連門都忘了鎖。

　　當晚，獨自一個人居住的喬絲，睡得一點也不好。不斷在盤算著，是不是要把那一男一女在市場內失蹤的事，告訴警方。

　　但是這時，她似乎騎虎難下了，她如何解釋她的謊言呢？為甚麼第一次說不知道，現在又說知道呢？

　　她感到極為難，在床上翻來覆去，一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才睡著。所以，當她醒過來，發覺已經晚了，急急趕去上班之際，已經遲到了。

　　當她來到市場門口之際，發現有許多警員在，市場好像並未曾開始營業，也有不少人圍著在看熱鬧。喬絲知道一定發生了甚麼事，在市場，她感到有一股妖異的氣氛。當她想到，有可能是那一男一女的屍體，在意想不到的角落被發現之際，她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

　　她來到門口，向守門的警員表明了她是在市場工作的，才獲准進去。一進去之後，發現市場的職員全站在一起，一個頭髮灰白半禿的警官，正在盤問他們。那警官轉過身來，目光相當銳利，盯著喬絲。

　　喬絲結結巴巴地道：「對不起，我遲到了！」

　　市場的經理瞪了喬絲一眼，警官──自然是白恩警官，把兩張照片，伸到喬絲的面前。

　　喬絲只向照片看了一眼，心就怦怦亂跳。白恩警官問：「有沒有見過這一男一女？他們一定曾到過這裡！」

　　就是那一男一女！喬絲一下衝動，幾乎要把真相說了出來。可是她卻還是搖著頭道：「不，我沒有見過。」然後，她又補充了一句：「每天來的顧客極多，我的職責並不需要留意他們的面孔。」

　　白恩警官悶哼了一聲，又轉問一個職員：「是你先發現那些東西的？」

　　喬絲在一旁，呆了一呆，心想：怎麼是「一些東西」？難道並不是發現了那一男一女的屍體？

　　這時，她才注意到，一個警員托著一隻文件夾子，在文件夾上，有三樣東西。那三樣東西十分普通，是一對戒指，和一隻手鐲。

　　戒指，看來是很普通的白金結婚戒指，手鐲是合金的，夏威夷女性很喜歡佩戴的那一種。喬絲也有一隻，有簡單的花紋，上面刻著持有人的名字。

　　那職員道：「是，我在換水的時候發現的！」

　　他一面說，一面指了指飼養龍蝦的那個水池：「通常，一個星期換一次水。飼養龍蝦的水是四份海水，一份普通水──」

　　白恩警官急躁的脾氣一點也沒有改，他揮著手：「我不想學養龍蝦，別說無關的話！」

　　那職員的神情變得很難看，道：「放乾了原來的水，這兩隻戒指和手鐲在池底。我看到手鐲上刻著『莉莉』的名字，想起曾有警員來問過，好像是失蹤的人，所以就向經理報告。」

　　白恩向經理望去，經理道：「我就報了警。」

　　白恩走近水池，水池大約可以儲水不到五十公分深，他道：「一定要放乾了水，才能看到嗎？」

　　那職員道：「在三、四天之後，水就十分渾濁，而且誰想得到，會有這樣的東西在水池裡？」

　　白恩警官悶哼了一聲，提高了聲音：「你們每一個人，是不是真的肯定未曾見過這一男一女？他們車子停在旁邊，結婚戒指和手鐲又留在這裡，一定曾經到過這裡，用心想一想！」

　　沒有人回答，白恩心中納悶之極。一個年老的清潔女工又不識趣，怯怯地問：「警官，這兩個人，是不是被人謀殺了？」

　　白恩警官沒有回答，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白恩警官回到了他的辦公室，心中鬱悶之極。那一男一女，看來全然沒有失蹤的理由，他們一定曾到過那市場。可是為甚麼會把一對新婚夫婦心目中最重要的東西，留在水池裡呢？那隻手鐲也相當值錢，如果有人對他們不利，應該把那些東西帶走。若是他們自己不小心──那可能性極小，戒指和手鐲，都不是「不小心」會失落的東西，它們是緊附在人的手指和手腕上的！

　　就算不小心跌了下來，落進了水池之中，他們也沒有道理，不去把它拾回來──美洲龍蝦的兩隻大鉗，雖然強大有力到可以夾斷人的手指，但是，他們沒有理由害怕。因為所有供出售的活龍蝦，鉗都用特製的橡膠圈緊箍著，不會傷害人的。何以兩個人失蹤，重要的東西卻留在水池裡？

　　白恩警官把這個問題，問了自己幾百次，都得不到答案。他那個多口的同事，看到他愁眉不展，向他開玩笑，道：「照我看，那不是一個海水池，是一個硫酸池！」

　　白恩瞪著眼：「甚麼意思？」

　　那同事哈哈大笑，笑得連氣都喘不過來：「那一男一女，跌進了硫酸池，整個人全都溶化了，戒指和手鐲，卻留了下來！」

　　白恩警官抓起桌上的咖啡杯，向那同事摔了過去，但那同事及早避開，帶著笑聲，逃離了他的辦公室，留下白恩警官一個人在乾生氣。

　　等到他稍微氣平些，不得不把摔碎了的咖啡杯，一片一片揀拾起來之際，他忽然想到：兩個人失蹤，留下了戒指和手鐲，這件事，是不是和據說有四個人失蹤了，而只留下了一隻手，有點相像呢？

　　白恩吞了一口口水，搖了搖頭，認為自己這種想法是荒唐的。在海水中發現了一隻手，有可能是這個人，被海中的生物吞噬了──在那件事之後，他看了不少有關海洋生物的書，知道人類對於海洋生物所知甚少。海中有許多怪異的生物，一種叫大王烏賊的，可以長到十七公尺長；有一種水母，叫幽靈海蜇的，觸鬚可以長達三十六公尺，人和這種怪物相比，實在太脆弱了。

　　雖然在花馬灣，從來沒有發現過這些生物，但大海並無阻隔，海洋生物可以自由來往，這種可能性是存在的。

　　然而，那一男一女的失蹤，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在白恩警官一無頭緒之際，又發生了瑪姬小姐的神祕失蹤事件。在敘述瑪姬小姐事件之前，必須先提及一個很特殊的人，這個人是溫谷上校。

　　還記得溫谷上校嗎？就是在《迷路》中，調查阿拉伯道吉酋長國的酋長尼格失蹤案的那個能幹的、紅頭髮的小個子美國情報局的高級人員。

　　溫谷上校的運氣不是十分好，雖然他有著過人的才幹，和洞察入微的觀察分析能力，但是對於怎樣做官的道理，他卻不是很懂。尼格酋長的「失蹤」案，是如此撲朔迷離，本來他可以作一個含糊其詞的報告呈上去，讓事情不了了之。

　　可是，他卻作了一個相當詳細的報告，報告中提及了空間的轉移，靈魂的離體，種種還不能為現代科學家所接受的事。

　　溫谷自以為十分盡責，因為尼格酋長失蹤的那件事，的確神祕莫名。可是報告送了上去之後，上級一看，卻大發雷霆，把溫谷叫了去，大大訓斥了一頓，說他「胡言亂語」、「不盡職責」。

　　溫谷這個紅頭髮的小個子，脾氣要就不發，一發起來，就不可收拾。就在美國情報局副局長的辦公室之中，當著情報局的高級人員，他也怒吼了起來，神情激動地說了以下一番話：

　　「你們這些人懂得甚麼叫科學？甚麼叫胡說？在你們的心目中，凡是教科書上有的東西，就叫科學，我的意見剛好相反。愛迪生想到要把聲音保留下來的時候，全世界沒有一本教科書，有這樣的教導！你們的觀念太古老了，古老得已經沒有了新的概念，只是在陳舊的，已經發現的事物之中轉來轉去，把陳舊的觀念當作了一座迷宮，而沒有勇氣去闖出這座迷宮，尋求一種新的觀念！」

　　溫谷上校說得極其激動。事後，有人形容他，說他在作這番慷慨陳詞之際，他全身的皮膚，因為激動，而紅得和他的頭髮一樣！

　　可惜得很，溫谷的陳詞雖然激昂，但是聽的人卻一點反應也沒有。他的上司冷冷地道：「你的報告不能被接受，要就你承認自己失責，要就重新作報告！」

　　溫谷用力一拳，打在桌上：「我有我自己的決定，我不幹下去了！」

　　他說不幹就不幹，當天就把一切交代清楚，用一連串的咒罵代替了辭職書，離開了他的工作崗位。

　　溫谷雖然一直有傑出的工作表現，但是由於他脾氣的剛烈，上級並不喜歡他，甚至連形式上的挽留也沒有，那更令他傷心莫名。

　　他離開了華盛頓，到了夏威夷，在檀香山市中心區一幢舊樓之中，租了一間房間，掛起了「私家偵探」的招牌。

　　以溫谷上校的資歷和能力而論，當私家偵探，真是委曲了他。可是人倒霉起來，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他的「私家偵探事務所」開張以來，半年之內，只接了一單委託：一個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找上門來，告訴他，她的一隻可愛的小貓不見了，而她只有七角五分錢，希望溫谷能把她的貓找回來。

　　所以事實上，溫谷在夏威夷，是無所事事地過了半年。他仍然依時上班，但，卻在他辦公室隔壁的一家照相館中，做攝影師的助手。

　　當然，這種生活是十分無聊的，尤其是像溫谷這樣性格的人。正當他開始考慮，是不是要把偵探事務所，搬到阿拉斯加去的時候，他接到了那個電話。

　　電話是在午餐時分來的，電話鈴響的時候，溫谷正好打開一罐啤酒。

第二章

　　他先喝了一大口啤酒，才拿起電話來：「溫谷私家偵探事務所！」

　　對方的聲音，聽起來盛氣凌人：「偵探事務所的負責人，你要在半小時之內，到希爾頓酒店八樓的套房來，有事情交給你辦！」

　　溫谷忍住了怒意，用相當客氣的聲音反問：「是哪一家希爾頓酒店？」

　　檀香山有兩家希爾頓酒店，溫谷這樣問，自然很合常理。可是對方卻不耐煩地訓斥起來：「當然是卡哈拉希爾頓，你以為雷亭王子會住在甚麼地方？」

　　對方似乎不屑多說一句，一下就掛斷了電話。

　　溫谷握著電話聽筒，又呆了片刻：雷亭王子，這名字好像很熟，他立即想起來了，早兩天曾在報紙上看到過這個名字。雷亭王子其實已經不是王子，他的王朝──匈牙利王國早在十六世紀中葉，匈牙利被土耳其人佔領之際，便已不存在。

　　他的祖先，在奧匈帝國時，好像也曾出現過一陣子。他的祖父在奧匈帝國瓦解之後，匈牙利成為君主立憲國之際出任國王，「王子」的頭銜就是這樣來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匈牙利和很多歐洲國家一樣，成了蘇聯的附庸，王朝再次結束。雷亭的父親，帶著相當巨大的財產，到了瑞士，一直過著十分舒適的生活，而且在世界各地，展開了廣泛的投資。雷亭王子是歐洲社交界中，著名的花花公子，曾和幾個著名的電影艷星同居過，緋聞甚多，而且以排場大而著名。

　　溫谷嘆了一口氣。雷亭王子可以說是一個大主顧，比只有七角五分財產的小女孩好得多了！

　　溫谷想到自己半年來幾乎毫無收入，自然不能錯過像雷亭王子這樣的大主顧。所以，他將那個用來作午餐的漢堡，塞進口中，一面咬嚼著，一面已經奔下了樓梯。

　　卡哈拉希爾頓酒店，是檀香山最豪華的一家酒店，專為達官貴人而設，並不在市區，離著名的威基基海灘很遠。它有它自己的海灘，普通人難以涉足其間。

　　溫谷盡可能準時，但是他還是遲了幾分鐘。當他急匆匆奔進大堂之際，酒店的職員卻阻止了他，用極度懷疑的眼光，打量著他。

　　溫谷知道自己隨便的裝束，和這所豪華的大酒店太不相襯，所以他也不作分辯，只是道：「八樓套房的雷亭先生正在等我！」

　　職員像是不相信：「你是說雷亭王子？」

　　溫谷連連點頭，職員示意他站到一個角落去，然後去打電話。耽擱了大約三分鐘，職員才道：「你可以上去了，下次請注意你的服裝！」

　　溫谷幾乎想給那職員一拳，但他還是忍住了氣，走進了電梯。到了八樓，才一跨出電梯，就有一個大漢向他咆哮：「你就是那個私家偵探？」

　　那大漢足足比溫谷高一個頭，身形粗壯，看來像是保鑣。溫谷懶得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大漢用力一推溫谷：「快去！」

　　這一次，那大漢真是犯了大錯了。就在他一推之際，溫谷爆炸了，他重重一腳，踹向那大漢的小腿！在那大漢痛得張大了口想叫之際，他又已一拳擊中了那大漢的下顎，令得那大漢的口，不由自主合上，咬中了他自己的舌頭。然後，溫谷才道：「我自己會走，你不必推我！」

　　那大漢瞪著溫谷，眼中像是要冒出火來，可是溫谷已不再理他，來到了門口，敲門，開門的是一個看來道貌岸然的中年人。

　　溫谷向內看去，套房的外間是客廳，裝飾豪華之極，全海景的寬大陽台上，種著許多花草。溫谷看到一個身形肥胖的中年人，坐在一張藤椅之上，有兩個身材十分健美的半裸女郎，一個在替他修剪頭髮，另一個正在替他修指甲。而他的目光，貪婪地注視著那修指甲女郎豐滿的胸脯。

　　開門的中年人向溫谷作了一個手勢，轉身向陽台：「王子陛下，那私家偵探來了！」

　　雷亭王子連頭都不抬，聲音懶洋洋地：「哈遜，你告訴他，他該做甚麼！」

　　那個叫哈遜的中年人打量著溫谷，溫谷的外形，看來是一點也不起眼的。哈遜遲疑了一下，才道：「你是溫谷先生？曾在美國──」

　　溫谷一下打斷了他的話頭：「我的過去經歷，肯定和你沒有關係！」

　　哈遜有著典型歐洲人的裝模作樣，他作了一個驚愕的神情，道：「王子陛下有一點要事要解決，他的一位朋友提及你！」

　　溫谷悶哼了一聲，直截地問：「甚麼事？」

　　哈遜示意溫谷坐下來，搓著手，道：「請你留意，這件事，至今為止，還是一個祕密！」

　　溫谷有點不耐煩，重複問：「甚麼事？」

　　哈遜卻慢條斯理：「王子陛下來夏威夷度假，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溫谷「哼」地一聲：「顯然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哈遜坦白道：「不，我不是這個意思，王子陛下是和兩位──可愛的小姐一起來的！」

　　他才講到這裡，臥室的門突然打開，一個一頭白金鬈髮，身形高大，一雙修長的大腿，會令得任何男人屏住了氣息來欣賞，身材健美，容顏嬌甜的美人，在門口出現。她滿面怒容，向著陽台嚷叫：「為了瑪姬那婊子不見了，我就需要躲在酒店房間中不出去？」

　　溫谷直到這時，才感到有了一些樂趣，這樣出色的美人，究竟不是多見的。而且這時，她只穿著一件粉紅色、幾乎全透明的短睡衣。她雖然怒容滿面，但聲音仍然極其動聽，真可以說「極視聽之娛」。

　　在陽台上的雷亭王子皺了皺眉，用極不耐煩的聲音道：「閉嘴，你沒看到我們有客人？」

　　那美人兒作了一個極不屑的神情，一個轉身，又進了臥室，重重地把門關上。

　　溫谷忍不住呵呵笑了起來。哈遜這個中年歐洲紳士，神情看來有點尷尬：「剛才那位是仙蒂小姐，還有一位，是瑪姬小姐，瑪姬小姐失蹤了。」

　　溫谷笑了一下，他以為自己可以有生意上門，但現在看來又成了泡影，因為失蹤，那應該是警方的事，而不是私家偵探的事。溫谷表明了這一點，哈遜搖著頭：「王子陛下不想勞動警方，你知道，他是一個名人，這一類的事，要是讓公眾知道了──」

　　溫谷問：「失蹤了？經過情形怎樣？」

　　哈遜皺著眉，向陽台望去，道：「王子陛下──」

　　雷亭王子立時道：「把一切經過告訴他！你既然要他辦事，就得讓他知道一切！」

　　溫谷又坐了下來。看來雷亭王子倒是一個通情達理的人，那令溫谷的心中舒服了很多。

　　哈遜答應著，想了一會，才說出了瑪姬小姐失蹤的經過，以下就是。

　　雷亭王子今年四十九歲，身體開始發胖，而且像許多到了這個年紀的人一樣，越來越懶得用運動去保持自己的身型。尤其是當他發現，金錢比一個體育家的身型，更能吸引美女之後，他任由身體發胖下去。

　　雷亭王子一直維持著他對美女的愛好，所以他不論在甚麼地方，身邊永遠有各種各樣的美女。而且，他永遠不單獨和一個美女相對──至少兩個，甚至更多。這是他的信條──別讓任何女人以為你已愛上她，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女人，同時陪你上床！

　　這次到夏威夷來，純粹是為了調換一下口味──在厭倦了地中海風光和大西洋風光之後，自然就希望到太平洋來換換口味。

　　哈遜是雷亭王子的親信兼祕書，替王子做許多事。而剛才在門口，挨了溫谷一腳一拳的阿山，是王子的保鑣。

　　王子這次帶來的兩個美女，仙蒂是北歐還未曾成名的一個小明星，拍過一套極精采的小電影。她在那套小電影中的「精采表演」，宣傳用語是：「足以令得木乃伊性慾勃發」。雷亭王子看了那套小電影之後，立時吩咐哈遜寄了一張支票給她，叫她前來作伴。仙蒂小姐本來還想維持一下女性的矜持，但是看到了支票上的數字，就乖乖地奉召前來。

　　另一位瑪姬小姐，是今年法國康城影展之中，最出風頭的新星。當她赤裸著上身，挺起胸脯，在康城街頭走過之際，至少有八十輛車子撞在一起。

　　帶著這樣的兩個美女到夏威夷來度假，自然是賞心樂事。而且，雷亭王子並不在乎兩位美女的明爭暗鬥，這也是他對付女人的信條之一──讓你身邊的女人去爭鬥，這樣，她們才會施展混身解數來取悅你！

　　到了夏威夷，雷亭王子的朋友，就向他提供了一艘極其豪華的遊艇。瑪姬小姐的失蹤，是昨天晚上的時候，在那艘遊艇上發生的。

　　昨天晚上，雷亭王子在遊艇上舉行盛大的宴會，參加的人超過一百名。可是由於遊艇有三十公尺長，所以一點也不覺得擁擠。

　　在夕陽西下時分，遊艇緩緩出海，太平洋上的晚霞，美麗得難以形容。天空之上，一抹淺紫，一抹明橙，一抹淡紅，一大片淺藍，看得人心曠神怡。

　　天色黑下來之後，遊艇停泊在距離威基基海灘，大約一千公尺處的海面上。遠眺檀香山市明滅閃耀的燈光，近聆海水拍在船身上的聲響，精美的食物，悠揚的音樂，令得參加宴會的人，就像是置身於仙境一樣。

　　仙蒂和瑪姬兩個美女，一直傍在雷亭王子的身邊，後來，瑪姬離開了一會。事後，船長的說法是：「瑪姬小姐走來對我說，等一會，她會出現在甲板附近的左舷。她要我在那時候，用射燈照向她。她強調，一定要使所有人都看得到她，把她看得清清楚楚！我答應了。」

　　瑪姬小姐回到了王子的身邊，喝了一杯酒，然後，用極誘人的姿態，走向近甲板的左舷。當她站在左舷時，船長遵照她的吩咐，著亮了射燈，射向她，使她在剎那之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在射燈之下，瑪姬緩緩地轉了一個身。還在王子身邊的仙蒂，咕噥著罵了一句十分難聽的話。而瑪姬雙手高舉，大聲道：「誰想和我一起游泳？」

　　隨著那一句話，她身上的晚禮服，突然褪了下來，身上變得一絲不掛，把她美麗的胴體，完全暴露在燈光之下。而由於燈光是如此強烈，所以每一個人，都可以將她身體的每一部分，看得清清楚楚！

　　雷亭王子有點憤怒地叫了起來：「快停止！」

　　掌管射燈的一個水手在事後說：「我聽到了王子的叫聲，因為瑪姬小姐裸立在船舷之時，船上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人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她美麗的身體。男人垂涎欲滴，女人心中都在妒嫉。自然，我也聽出王子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憤怒，但是我仍然無法熄去射燈，並不是射燈有了甚麼故障，而是那時，我整個人都僵呆了。那麼美麗的裸女，即使不為別人，單為我自己，我也要盡可能看個夠，要是我遵命熄燈，我會後悔一輩子！」

　　瑪姬在全裸之後，並不是靜立不動，她聲稱要去游泳。所以，在射燈之下，她作了幾個準備下水前的動作，那幾個動作，更把她的美麗展露無遺，而瑪姬顯然也知道如何去表現她身體的美麗。

　　然後，瑪姬面向大海，身子一聳，自船舷上，向大海跳了下去。

　　瑪姬顯然曾受過專業跳水訓練，她跳水的姿態，極其優美。

　　還是那個掌管射燈的水手的話：「瑪姬小姐一開始跳，我連半秒鐘都沒耽擱，立時使燈光跟著她移動。她用那麼優美的姿態，跳進平靜的海水之中，使得所有的人，都發出由衷的讚嘆聲來！」

　　由於射燈的光芒，始終沒離開過瑪姬，所以在艇上至少有一半人，是清楚看到瑪姬進入海水中的情形的──另外一半人看不到，是由於他們在遊艇上所處的位置，看不到左舷之外的情形之故。

　　接著，遊艇上所有的男人，幾乎在一秒鐘之內，都湧向左舷，那令得遊艇晃動起來，女人則尖叫著，表示著不滿。射燈的光芒，停留在海面上，等待著瑪姬小姐浮上水面。有十多個年輕人，已經開始脫去了衣服，準備跳下海去，和瑪姬共泳。

　　由於瑪姬的「表演」，遊艇上的氣氛，被帶進了一種狂熱的情緒之中。

　　可是，並沒有多久，大約只在一分鐘之後，就使人感到有點不對勁了。

　　因為瑪姬小姐還沒有浮上水面來。

　　一個年輕人叫著：「還等甚麼？」

　　他一面叫著，一面勇敢地跳下海去。不到半分鐘，他就浮了上來，可是瑪姬還是沒有浮上來。那年輕人再度潛下去，而且，又有四、五個年輕人跳了下去。

　　跳下海的人越來越多，每一個人都浮上來，再潛進水中。但是十分鐘之後，還是沒有人發現瑪姬。

　　哈遜是所有人之中最鎮定的一個，他立時指揮著，叫三名水手，配備了潛水用具，下海去尋找。因為這時，幾乎人人都感到：有意外發生了。

　　狂熱的情緒消失，當一小時之後，瑪姬小姐仍然蹤影全無之際，每個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只有仙蒂，一副幸災樂禍的神情。

　　雷亭王子宣布：「各位，這裡離岸不過一千公尺，瑪姬小姐精通泳術，她一定是想故意令我們吃驚，所以游上岸去了，我們可以繼續我們的歡樂。」

　　來賓沒有說甚麼，雖然赤裸著游上岸去，聽來很怪異，但王子那樣說，客人只好接受。於是，宴會繼續著，直到午夜。

　　等到宴會以遊艇靠岸而結束，王子等一行人回到酒店，發現瑪姬小姐並沒有回來之際，才知道事情不是那麼簡單了。

　　不過當時，包括一向穩重的哈遜在內，還不覺得事情太嚴重，因為瑪姬小姐的行為一向十分怪異。她既然敢在那麼多人之前，展示她的胴體，自然會有更怪誕的行為。

　　而且，令得他們並不太擔心的原因是，瑪姬小姐的泳術極其精良，她曾參加過橫渡英倫海峽，而且是女子高台花式跳水的冠軍級人物。而當晚海水平靜，以瑪姬小姐的泳術而論，是不可能發生甚麼意外的。

　　雷亭王子十分生氣，因為瑪姬小姐的怪異行動，會使他在社交界成為嘲笑的對象。這是一樁十分沒有面子的事情，所以他曾發狠說，瑪姬如果再出現，他一定要給她一點顏色看看──關於王子的這個決定，最贊成的，自然是仙蒂小姐了。

　　第二天早上，瑪姬小姐還沒有出現，王子有點不安了。瑪姬是全裸的，如果她被警方扣留了，他更加會成為笑柄！於是哈遜到處去打聽，派出了不少人，也利用了不少關係，可是看來瑪姬自從跳下海去之後，就再也未曾出現過。這使哈遜想到，要一個專家才能把瑪姬找出來，也就是說，需要一個私家偵探。

　　哈遜對於夏威夷的私家偵探並不是太熟悉，而他又不想隨便找上一個，所以他打電話，向他的美國朋友詢問。他問的是美國情報機構的一個高級人員，是溫谷的同事，那同事知道溫谷在夏威夷，所以推薦了他。

　　這就是為甚麼，溫谷會來到雷亭王子的套房中的原因。

　　等哈遜向溫谷講完了經過──在這過程之中，美麗的仙蒂小姐曾四次走出臥房，發出抱怨的話，令得溫谷十分高興。

　　那時，王子也已經修飾完畢，他站了起來，從陽台走進來，道：「把她找出來！」

　　溫谷吸了一口氣，緩緩地道：「她的泳術，你們可以肯定？」

　　哈遜道：「絕對肯定！」

　　溫谷再問：「當時，附近有沒有別的遊艇？」

　　王子的神情很不耐煩，揮了揮手，示意哈遜回答問題。他自己和那兩個女郎，進了另一間房間之中。

　　哈遜道：「當然有，你的意思是──」

　　溫谷道：「我不排除任何可能性，包括瑪姬小姐一跳下海，恰好有一條大白鯊在海中等著她！」

　　哈遜乾笑了兩下，簽了一張三千元的支票給溫谷：「有三天時間，應該可以把她找出來了？」

　　溫谷心中暗嘆了一聲，對方出手闊綽，而且事情看來並不難辦，這是一樁好差事。

　　他收下了支票，道：「一有她的下落，我立時通知你。我當然不會到處去張揚，請你給我瑪姬小姐的照片。」

　　溫谷告辭離去的時候，那保鑣用十分兇狠的眼光瞪著他，溫谷並不理會。

　　要辦成這樣的一件事，應該不是十分困難的。

　　可是溫谷料錯了。第一天，一點結果也沒有，那已令得他十分沮喪，到了第二天，仍然一點消息也沒有時，溫谷簡直要懷疑，自己是不是有能力偵查任何案件？

　　瑪姬小姐的樣子，是任何人一看都不會忘記的。兩天來，他在瑪姬可能出現的地點，問了上千個人，可是沒有一個人見過瑪姬。

　　第三天，溫谷進行得更努力，可是仍然沒有結果。當然，他曾努力工作過，不必把收到的酬金還給人家，可是那麼簡單的一件事，卻進行得這樣不順利，這無論如何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當天色快黑下來之際，溫谷租了一艘小汽艇，駛到了三天之前，雷亭王子那艘遊艇停泊的地方，緩緩地打著轉，望著被晚霞襯托得光亮如金色緞子一樣的海面發怔。

　　一個全裸的美女，精通泳術，在這樣平靜的海面跳進海中去，會發生甚麼事呢？

　　他抬頭望向岸，天色漸漸黑下來，岸上的燈火，燦爛異常。溫谷想：瑪姬是不是已經回到歐洲去了呢？事實上，他考慮過這一點，但是海關卻沒有她出境的記錄。

　　天色漸漸黑了下來，海水漸漸變得黑而深，閃耀著不可捉摸的閃光，看來極其神祕。

　　溫谷有過長時期處理神祕案件的經驗，他自然也知道，海洋是極其神祕的。人類對海洋所知，實在甚少，人在海水之中，可以發生任何事。別說是一個赤裸的美女，美國的一艘核動力潛艇，就曾莫名其妙在海底失事，潛艇上的官兵，無一生還，潛艇的殘骸也不知沉到了何處。這艘核能潛艇是「長尾鮫號」，當時的調查工作，溫谷也曾參加。

　　但是，在那麼平靜美麗的海水之中，難道也潛伏著危機嗎？溫谷由於職業上的警覺，總使他感到，一個人失蹤超過三天，她的處境，就可能凶多吉少了！

　　一直到天色完全黑了下來，溫谷才嘆了幾口氣，他必須面對失敗，要去向哈遜報告，他的搜尋沒有結果。有了上次的教訓，溫谷穿上了比較整齊的服裝，進入了酒店的大堂。

　　雷亭王子正借用酒店的宴客廳，在廣宴賓客。溫谷發現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人在等著見哈遜，那人有著半稀疏，但是經過悉心梳理的灰白頭髮。溫谷幾乎看了一眼之後，就可以肯定那人是一個警務人員。

　　哈遜從宴會廳走出來，先向那灰白頭髮的人道：「白恩警官？」

　　那人點了點頭，哈遜現出疑問的神色來，白恩警官道：「我接到報告，你們的旅行小組之中，有一個成員失蹤了，所以我來問一下！」

　　哈遜皺起了眉，向溫谷望來，溫谷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表示沒有結果。

　　哈遜的神態十分小心，他道：「是有一位女士，暫時離開了我們幾天，可是，她一定會再出現的！」

　　白恩揚眉道：「是嗎？據我所知，她在遊艇中跳下海去之後，就沒有出現過！」

　　哈遜有點惱怒：「是的，上百人看她跳進海中去，她是想游泳！」

　　白恩的態度仍然很堅定：「一個人如果下海游泳，通常會浮在水面。如果跳下去之後，一直沒有浮上來，那會使人聯想到發生了意外──當時為甚麼沒有人通知警方？」

　　白恩的話已經漸漸嚴厲了，溫谷在一旁，用欣賞的眼光望定著白恩，又等待著看哈遜如何應付。哈遜的神情有點狼狽：「嗯──當時──沒有人想到會有甚麼意外。瑪姬小姐的行為，一直是──十分特別的。」

　　白恩悶哼了一聲：「到現在，還是沒有人向警方正式報案？」

　　哈遜考慮了一下，道：「有必要嗎？她或許是在甚麼熟人那裡，只是不想露面！」

　　白恩警官倒也沒有堅持，只是道：「最好是這樣！」

　　溫谷在這時，插了一句口，令得哈遜先生對他怒目相向。他道：「我看警方應該開始尋找瑪姬小姐，過去三天來，我已盡了一切努力，可是一點結果也沒有！」

　　哈遜提高了聲音：「完全沒有必要！你找不到她，是由於沒有盡責，或者，你根本沒有能力！」

　　溫谷的臉漲得血紅，一伸手，把哈遜抓了起來。

　　白恩連忙攔在溫谷和哈遜的中間。溫谷放開了手，悻然轉身走出去，當他走出酒店之際，白恩追了上來，叫住了他。

　　白恩對溫谷很客氣：「去喝一杯酒？」

　　溫谷道：「好，可是別在這座該死的酒店！」

　　白恩表示同意，兩個人各自駕車，由白恩帶路，來到了一家遊客找不到的酒吧──「猴子酒吧」。酒吧有一隻巨大的籠子，裡面養著幾十隻不斷在跳來蹦去的長尾猴。

　　他們互相介紹了自己，溫谷約略提起了一些自己過去的經歷，發了幾句牢騷，白恩靜靜聽他說這三天來調查的經過。

　　等到溫谷講完，白恩嘆了一聲：「我有預感，這位赤裸的美人，和其他六個人一樣，都神祕失蹤了！」

　　溫谷大感興趣：「其他六個人？對了，我在報上看到過一對新婚夫婦失蹤的新聞，還有四個人是怎麼一回事？」

　　白恩還未曾開始敘述，就先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這使溫谷知道，白恩警官將要講的事，一定是既神祕又恐怖。

　　白恩一下子喝乾了酒，道：「這裡──太吵了，你有興趣來我辦公室？」

　　溫谷用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酒，代替了回答。

　　當他們到了白恩辦公室之後的半小時，溫谷已經從白恩的敘述和檔案資料上，知道了另外兩宗失蹤案的經過。他皺著眉，那兩件失蹤案，看來是如此神祕而不可思議，溫谷的思緒，全然沉入一種極度迷惑的境地之中。

　　需要說明一下的是，在花馬灣失蹤的四個人的身分，已經得到證實，他們來自美國東北部的緬因州，是大學一年級的學生。他們告訴家人，要到夏威夷享受一下海灘和陽光，可是在一個月之後，仍然未見他們回去，也沒有信息，他們的家人就開始通過警方查詢。當這兩男兩女的資料，送到夏威夷警局之際，白恩警官立時想起了那隻手，那四個人。

　　他召來了潛水用具的出租人，又找來了流浪少年柯達，兩個人都認出了正是那四個人。那四個人是在突然之際失蹤的──柯達所說的話看來可信。那麼，事實是：兩男兩女突然失蹤，其中一個失蹤者「男性」的手，卻留了下來！

　　那四個人到哪裡去了呢？即使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警務人員，想起來也有不寒而慄之感！白恩聲明：「這就是我為甚麼，對在海中失蹤的人特別敏感的原因。」

　　溫谷知道，白恩是指他對瑪姬小姐的失蹤一事而言，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三件失蹤案，我看──性質很不同──那一對新婚夫婦，甚至不是海中失蹤的，他們失蹤的地點也未能確定！」

　　白恩有點惱怒：「我可以肯定，玉代市場的職員，一定隱瞞了甚麼，我想他們是在市場內失蹤的！」

　　溫谷深深吸了一口氣：「你是說他們是在市場中遇害的？」

　　白恩緩緩搖著頭：「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可是我覺得，那位負責收銀機操作的喬絲小姐，十分可疑！她一口咬定，沒有見過這一對夫婦！」

　　溫谷對白恩的懷疑，未置可否，他托著下頷，道：「運用我們的想像力，一件一件地來想，花馬灣的那一宗，已知的資料最多！」

　　白恩道：「是的，可是沒有人知道，他們是怎麼失蹤的。提到想像力，你有甚麼想像？」

　　溫谷先解釋了一下：「你知道，我長期以來的工作，都和一些十分怪異的現象作伴。所以我的想像，可能是和一般的方式不同！」

　　白恩笑了起來：「聽聽再說。」

　　溫谷沉聲道：「四個人在海水之中，突然消失，而其中又有一個人，留下了一隻手。我想，最大的可能，是他們遇到了海洋之中，可怕的生物的襲擊！」

　　白恩搖頭：「不對，他們當時，並不是真在海中，而是在一個岩洞中，海水可以通過狹窄的通道湧進來。如果有甚麼海洋生物襲擊他們，又能使他們在剎那間消失的話，這種生物一定十分龐大，無法到達他們四人所在的那個水洞之中！」

　　白恩一面說著，一面把那「水洞」附近的地形圖，指給溫谷看。溫谷道：「是的，可是你可知道，有一種烏賊，它的觸鬚可以有好幾十公尺長？又有一種水母──」

　　溫谷還沒有講完，白恩已經笑了起來：「你是說，他們四個人是被一隻大烏賊的觸鬚捲走了，而且吞食了，而且吃剩了一隻手？」

　　溫谷有點不高興：「我說過，我的想像力，你可能不會接受！」

　　白恩仍然抱著嘲笑的態度：「瑪姬的失蹤，倒也可以作同樣的解釋，但是那一對新婚夫婦呢？如果他們在市場失蹤，是甚麼東西吞吃了他們？是那些波士頓龍蝦？這太像是五十年代的科幻電影了！」

　　溫谷顯得更惱怒：「我只不過提出了我的想法。從遺留在水池中的物件來看，我不認為這一男一女，還會生存在世上！」

　　白恩還想笑，可是他卻笑不出來，因為事情實在太詭異可怖了。人無緣無故消失，有的留下了一隻手，有的留下了對他們來說，最重要的東西，有的甚麼也沒有留下──雖然瑪姬失蹤，還只是三天，但是事情似乎也十分不對勁。

　　溫谷感到有點話不投機，他站起來，準備告辭。就在這時候，一個警官推門進來，道：「白恩，那個會議的保安工作，我們要作甚麼準備？」

　　白恩揮著手：「我們負責的是外圍保安工作，那些大人物的安全，由華盛頓來的人負責。」

　　溫谷揚了揚眉，他知道那警官口中的「那個會議」是甚麼會議。報上登著，會議的正式名稱，應該是「世界各國對海底資源分配計畫會議」。

　　海洋，覆蓋著地球面積的四分之三。當陸地上的資源，漸漸被人類發掘殆盡之際，人類自然而然，想到了海底所蘊藏的各種豐富資源。

　　事實上，海底石油的開採，早在幾十年前，便已實行。蘇聯的基輔油田，就是從海底取得石油的，英國的北海油田，更是舉世知名。

　　近年來，科學家又發現，在大洋的深底，被稱為「海溝」的一種地理現象之下，蘊藏著驚人的金屬礦藏。科學家將這種在幾千公尺深海底的礦藏，定名為「錳團塊」，據估計，這種礦藏，是陸地礦藏的八十倍到一千倍。尤其是放射性元素的蘊藏量，鈷、鈾，藏量之豐富，更可以使任何有意製造核武器，或取得核動力的地區垂涎欲滴。

　　這些礦藏的主權屬於甚麼人？應該怎麼分配？由於大海不屬於任何國家，所以這個問題一直沒有解決。在科學技術還未曾可以開發這些礦藏之時，這問題並不迫切，可是在科學技術突飛猛進之下，這個問題，已經需要開始解決了──要不然，極有可能因為爭奪資源，而形成大規模的戰爭。

　　引起各國政府開始討論，如何分配海底資源的直接起因，是一個中法混血兒李邦殊「幹的好事」。

　　李邦殊的父親是中國人，母親是法國人。早幾十年，很奇怪，中國浙江省的一個小縣份青田縣（歷史上著名的預言家劉伯溫，就是浙江青田人），有許多人，離鄉背井，選擇了法國作為他們的僑居地。

　　青田人到了法國，生活當然不會很好，但是倒有不少法國女郎，十分喜歡中國人，所以娶法國女郎做妻子的中國人相當多。

　　第一代在法國生活的中國人，生活當然不會很好，可是他們的下一代，卻和典型的法國人沒有甚麼分別，李邦殊就是這樣的一個典型。「邦殊」是他法文名字的譯音，「李」是他的姓。

　　李邦殊並不是甚麼大人物，如果說他能組織一個大規模國際會議，而且這個國際會議，顯然不會在和諧的氣氛之下進行，並且，這個會議的結果，對人類歷史今後的發展，和國際局勢有重大影響的話，那真是太看得起他了。可是李邦殊的工作，卻直接影響了這個重要會議的舉行。

　　李邦殊的工作是甚麼呢？他從事的工作，可以說是冷門之極，他是一個深海潛水專家。

　　深海潛水，是一樁極度危險的事，世界各地，都有人從事這項工作，但是以法國對深海研究工作最先進。李邦殊和他的同伴，深海研究所的研究人員，製造了一個可以容納兩個人的小潛艇。這種小潛艇，可以在脫離了母船之後，潛入超過三千公尺的深海，觀測海溝，並且利用小潛艇上的機械臂，把深海海底的東西採下來。

　　這種小潛艇的性能十分高超，本來，也未曾引起甚麼人的注意。可是自從去年，李邦殊駕駛著這種小潛艇，潛到了大西洋的「魔鬼海溝」，並且採集了海溝中許多岩石標本，證明這些岩石之中，蘊藏著豐富的稀有金屬之後，就變得相當轟動，李邦殊也成了國際間矚目的人物。而海底資源的分配，也被提到日程上來，那個會議，就是在這種情形下召開的。

　　李邦殊年紀不大，三十三歲的生日才過。他身形高而瘦，不修邊幅，有著中國人的膚色，但是卻有歐洲人深邃的眼睛。從外型來看，他看來像藝術家，更多於像是科學家。

　　這個國際會議，在各國政府進行了多次商議之後，再由聯合國海洋組織，安排在夏威夷舉行。由於海底資源是如此豐盛，幾乎每一個國家都想先佔一點權益，而絕不考慮自身是不是有能力去開採。所以預料那必然是一個有著激烈爭論的會議，各國政府都盡可能派出重要的人物來參加，尤其是一些具有野心的國家。

　　舉例來說，北非洲的一個國家，就派出了有著將軍頭銜的重要人物黃絹──對了，就是由「國際狂人」卡爾斯將軍統治的那個國家。

　　這樣重要的國際性會議，保安工作自然十分重要。由於夏威夷的警力不是十分堅強，所以華盛頓方面派了專家來。

　　溫谷很了解這種情形，如果他還在華盛頓的工作崗位上的話，那麼，保安工作說不定會由他來負責。這時，他聽到了白恩和他同事的對話，心中多少有點不是味道的感覺，急匆匆地走了出去。

　　溫谷回家的時候，已經很遲了──他又在一家酒吧中消磨了兩三小時。他住在一幢設備相當高級的大廈之中，當他停好了車，走向大廈的大門之際，一個守衛走過來，道：「溫谷先生，有一位東方人等你很久，甚至在大堂的沙發上睡著了！」

　　溫谷隨口問：「他可有說自己的名字？」

　　警衛攤著手：「他說了，可是發音十分怪，我沒有法子記得住！」

　　溫谷聳了聳肩，從停車場的門搭電梯，到了大廈的大堂。大堂的佈置，不比一般酒店遜色，溫谷一進大堂，就看到了那個面向著沙發背躺著的人。他逕自走過去，當他看清了那人是誰時，他又高興又驚訝地叫了起來：「原，天！是你，你怎麼會找到我的？」

　　被他的叫聲驚醒，而從沙發上坐起來的，是原振俠。

　　那當然是原振俠，可是溫谷還是吃了一驚，因為原振俠看來又黑又瘦，而且在他的眉宇之間，充滿了一種異樣的憂鬱，叫人一看就可以知道，他的心中，一定有著極度的不快樂。

　　但是無論如何，溫谷看到了老朋友，還是高興莫名。他張開了雙臂，用力抱了原振俠一下，又用力拍著他的背，不斷地道：「真好，我們又在夏威夷見面了！」

　　原振俠現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來，沒有說甚麼。溫谷更感到這個年輕的醫生，有了相當大的改變，他看來似乎不像以前那樣爽朗熱誠了。

　　溫谷吸了一口氣，他絕對可以肯定，原振俠有著沉重的心事。他拉著原振俠，走向電梯，到了他居住的那個單位。當兩人在陽台上坐定，手中有酒，而又面對著檀香山「鑽石頭」的燦爛燈光之際，溫谷才道：「原，事業上有不如意？」

　　溫谷已經準備好了勸慰詞，如果原振俠的回答是肯定的話，他就告訴他，沒有人比他在事業上更倒霉的了，一時的挫折，實在算不了甚麼。

　　可是原振俠卻緩緩搖了搖頭。

　　溫谷揚了揚眉，笑著，向原振俠舉了舉杯：「那麼，恭喜你，你一定在戀愛了！」

　　原振俠望著遠處閃耀的燈光，神情苦澀，一下子喝乾了杯中的酒，喃喃地道：「戀愛？或許是，不過──那是甚麼樣的戀愛？」

　　溫谷看出事情相當嚴重──眼前這個小伙子，顯而易見，有著極度感情上的煩惱。而且，這個煩惱如果不解決的話，可能會毀了他的一生！

　　溫谷替原振俠添酒時，用老朋友的語調問：「對方──十分難追求？」

　　原振俠並沒有回答，只是發出了一連串的苦笑聲。溫谷感到有點憤怒，他覺得原振俠的態度，太不夠積極，所以，他又用力在他肩頭上拍了一下：「振作一點，老朋友。照我看，你追求女孩子，應該是容易不過的事！」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別的女孩子，或者是，但不是她！」

　　溫谷直接地問：「她是誰？」

　　原振俠又一口喝乾了酒，神情更苦澀：「你應該知道她是誰！我知道她到了夏威夷，我告訴自己：別去想她，隨便她在哪裡，對你來說都是一樣的，她在你身邊，或是她和你相距一百萬公里，都是一樣的，別再去想她！可是，我還是來了，莫名其妙地來了，想見她，可是又沒有勇氣去見她！」

　　溫谷呆住了不出聲，他已經知道原振俠心中的「她」，是甚麼人了！

　　他想說幾句話，勸一下原振俠，可是不知該說甚麼才好。過了好一會，他才道：「原，你──你和──那女人之間的距離，的確太遠了！」

　　原振俠抬起頭來，用失神的目光望向溫谷：「沒有法子接近？」

　　溫谷苦笑，原振俠那種苦澀的感覺傳染了他，他很替自己的好朋友難過。考慮了一下之後，他才道：「這個女人──她如今的地位是這樣高，原，你只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醫生，就算你得了諾貝爾醫學獎，和她之間，還有一大段距離！」

　　原振俠嚥下了一口口水：「是的，她如今不但實際上，統治著一個國家，而且，在亞洲大豪富王一恆面前，也有極度的影響力，是國際上最強有力的女人──我真不明白，自己為甚麼不能忘記她？我──那樣思念她，只怕她早已記不起，我是甚麼人了！」

　　溫谷喃喃地道：「你這樣思念一個人，而這個人可能根本記不起你是誰來，這真是悲劇！」

　　原振俠又嘆了一聲，順手取起一疊報紙來，飛快地翻著，他顯然早已看熟了這份報紙，所以一下子就找到他要找的那張照片。照片相當大，背景是機場，照片中的主要人物，是一個身形頎長，穿著軍裝，但是長髮在風中飛揚的女郎。

　　那女郎不論是她美麗的臉龐，還是她那動人的體態，都充滿了野性。原振俠怔怔地望著照片，溫谷喃喃唸著照片的說明：「黃絹，世界上最富傳奇的女性，來本市參加海底資源分配會議。她不但代表了她的國家元首卡爾斯將軍，而且代表了整個阿拉伯世界。」

　　溫谷唸到這裡，抬頭向原振俠看了一眼，繼續唸報上刊載的有關黃絹的一切：「黃絹將軍一下專機，就對記者說，她所代表的力量，有開發任何地區海底資源的實力。不但有資金，而且有足夠的技術，亞洲最先進的技術可以由王氏集團提供。所以任何國家，如果輕視她所代表的力量，將是極度的不智──」

　　溫谷唸到這裡，苦笑了一下，道：「原，她和我們之間的距離，實在太遙不可及了！」

　　原振俠有點失魂落魄：「我不管她現在是甚麼身分，只記得她和我在一起時的一切！」

　　溫谷道：「原，人是會變的！」

　　原振俠閉上眼睛一會，長嘆著。溫谷繼續唸：「黃絹將軍最轟動國際的行動是，在倫敦的國際航空大展上，她一下子就訂購了總值六億英鎊的飛機。另一件，是她幾乎壟斷了法國出產的『飛魚式』飛彈的買賣，這種飛彈在最近的南大西洋海戰中大出風頭。據知，黃絹將軍曾在法國生活過長時期，所以她輕而易舉，可以在法國展開她的活動。這次海底資源會議的促成人之一，法國的李邦殊博士，據悉，和黃絹將軍在法國時，早已相識。看來，這位美麗得可以作任何雜誌封面的將軍，是如今世界上，最叱吒風雲的女人！」

　　溫谷一口氣唸完，停了一停，又把最後一句話重複了一句，才語重心長地道：「原，你是甚麼？」

第三章

　　原振俠的神情沮喪，但是又有一種不可折服的神態：「我是一個男人，她是一個女人！」

　　溫谷長嘆一聲：「好了，既然你要執迷不悟，為甚麼不直接去見她？為甚麼要在我這裡浪費時間？去見她，告訴她你愛她！」

　　溫谷的話，已經接近殘酷了，原振俠的身子，不由自主在發著抖。溫谷心中感到更難過，但是他卻又必須這樣做，因為他喜歡原振俠，把他當作自己的朋友，他不想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在毫無希望的情形下，沉淪在苦惱之中！

　　原振俠並不是那樣沒有決斷的人，可是在感情的糾纏之中，他看來實在令人氣餒。他嘆了一聲：「我一到就想見她，但是她在參加一個宴會，而我沒有請柬。那宴會，是一個甚麼沒落王子舉行的！」

　　溫谷「喔」地一聲：「雷亭王子！」

　　原振俠沒有回答，溫谷忙道：「原，有幾樁怪事，你或者有興趣聽聽，有幾個人，神祕失蹤了，你想知道經過情形？」

　　原振俠看來，對任何事都沒有興趣了，他緩緩搖著頭：「我不認為有甚麼失蹤，比尼格酋長失蹤更神祕的了！」

　　溫谷道：「未必，這三宗失蹤案，還只是開始，誰知道它們後面，隱藏著甚麼樣的神祕！」

　　原振俠仍然一點也沒有興趣的樣子，這真令得溫谷十分傷心，原振俠顯然深受到那種不可能追求得到的情愛的折磨。真難想像他對新奇、神祕的事，也會表示失去了興趣！

　　溫谷也注意到了原振俠心不在焉地不斷望著電話，他又問：「你在等甚麼人給你電話？」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是的，我留了你的電話號碼，希望她會打來──」

　　原振俠才講到這裡，電話鈴陡然響了起來。原振俠幾乎是直跳起來，他也顧不得那不是他自己的住所，一下子抓起了電話，可是立即又現出十分失望的神色來，把電話交給了溫谷。

　　溫谷接過電話：「哪一位？白恩警官，甚麼？又一宗──你是說情形和瑪姬小姐失蹤一樣？這次失蹤的是甚麼人？一位深海科學家？這不是太戲劇化了嗎？我沒有甚麼意見，真的沒有──你說甚麼？誰在找我？一位將軍？我可不認識甚麼將軍──」

　　溫谷在講電話的時候，原振俠仍然一副心神恍惚的樣子，望著遠處的燈火。直到聽到了「將軍」兩個字，他才震動了一下，接著，他神情驚愕地望向溫谷，因為溫谷的話，引起了他的興趣。

　　溫谷的神情看來也有點異樣，他在繼續講著電話：「喔！是那位將軍。是的，我們以前見過，她找我幹甚麼？我調查瑪姬的失蹤，已經失敗了！」

　　原振俠陡然緊張起來：「誰，是她？」

　　溫谷向原振俠點了點頭，又對著電話：「好，如果她堅持要見我，我會去和她聯絡，我知道了！」

　　溫谷放下了電話，原振俠站在那裡，身子甚至有點微微發抖。溫谷深深吸了一口氣：「去見黃絹，去不去？」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張大了口，一時之間，不知道溫谷這樣提議，是甚麼意思。溫谷已經向門口走去，並且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跟著。

　　到了電梯之中，溫谷才道：「黃小姐的一個朋友，是一個深海科學家，突然失蹤了。她知道我在夏威夷，希望我幫助她去尋找。」

　　原振俠怔了一怔：「李邦殊博士？」

　　溫谷道：「好像這個名字，這個人看來，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

　　原振俠沒有表示甚麼，他這時的心情，使他對這件事的想法，和普通的反應不同。李邦殊這個傑出的深海科學家失蹤了，但是他不像往常那樣，去想這位科學家何以會失蹤，他只是想：不錯，李邦殊是一個重要人物，黃絹也是──要是我失蹤了，黃絹是不是也會焦急？還是根本不在意？

　　當他在這樣想的時候，自然神情恍惚，一副神不守舍的樣子。溫谷又是生氣，又是難過：「喂，請你別像一個初戀的少年那樣，好不好？」

　　原振俠深深嘆了一聲，和溫谷一起上了他那輛破舊的車子。溫谷發動了車子，才道：「黃絹在海邊──」

　　他停了一下，又解釋道：「就是李博士失蹤的地方。」接著，他又重重撞了原振俠一下：「你這樣子，不要說黃絹這樣的女性，看來你只能吸引中學生！」

　　原振俠瞪了溫谷一眼，仍然沒有說甚麼。

　　車子轉進通向阿拉莫那公園的那條路時，就可以感到事情有點不尋常了。公園本來十分寧靜，入夜之後，慢跑者都回去了，野餐的人也大都盡興了，只有一些情侶，還留戀著夜色，那條長堤上還有他們的蹤跡。可是這時，老遠就可以看到，堤上燈火通明，至少有六輛以上的警車停著，還有不少房車。

　　溫谷駕車直駛了過去，兩個警員攔住了他，道：「對不起，暫時封閉了！」

　　溫谷道：「白恩警官在等我。」

　　兩個警員對著無線電對講機講了幾句，揮手令車子過去。

　　溫谷把車子一直駛到海邊停下來，那裡聚集著不少人，正在向燈火通明的長堤指指點點。

　　這時正是漲潮時分，一個一個浪頭捲過來，打在堤下的岩石上，激起潔白的浪花。在這樣的長堤上走著，本來是十分富於詩情畫意的事，可是這時，溫谷和原振俠只是急急向前走著。溫谷是急於想知道，李博士的失蹤是怎麼一回事，而原振俠是急於想見到黃絹。

　　海邊的風相當大，原振俠在老遠，就看到在海堤上，燈光聚集的地方，有很多人站著，在遠距離看來，那些人只是一個個的人影。其餘的人影，對原振俠來說都是毫無意義的，但是其中有一個卻不同，那頎長苗條的人影，隨著海風飛舞的長髮，那就是他心中的黃絹！

　　原振俠的心跳加速，他幾乎是奔向前去的。距離漸漸近了，原振俠可以看清楚黃絹了。黃絹正在發怒，當她發怒的時候，她體內的野性更充分顯露在她的臉上，以致看來，簡直像是一頭獵豹一樣。

　　在她面前的，是兩個身形十分高大的漢子，這種打扮神情的大漢，一看就知道是保鑣之類的人物。黃絹正以一種聽來十分沉，但卻可以給人以震撼的聲音，在斥責那兩個人：「你們為甚麼不跟著李博士下去？」

　　那兩個人囁嚅著，想分辨，但是又懾於黃絹的氣勢，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才好。

　　溫谷和原振俠已來到近前，白恩警官迎了上來，用奇怪的眼光望了原振俠一下，轉過頭去，高聲叫著：「將軍，溫谷先生來了！」

　　黃絹放過了面前的那兩個大漢，轉過身來。溫谷故意閃開了身子，好讓黃絹看到他身邊的原振俠。黃絹才轉過身來，想和溫谷打招呼，可是剎那之間，她呆住了──她看到了原振俠！

　　原振俠盯著她，想捕捉她看到了自己之後的內心反應，黃絹像是一頭在奔馳中的獵豹，陡然停了下來一樣。她大而明媚的眼中，閃耀著光采，很難捉摸那是代表了她心中的驚訝還是高興。她的口唇輕輕地顫動了一下，可是並沒有發出聲音來，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可以肯定的是，她見了自己之後，感到了震動。

　　但是隨即，黃絹內心的感情，就不能再在她美麗的臉龐上，找到絲毫了。她揚了揚眉道：「真是意外，你好嗎，振俠！」

　　原振俠向前走去，這時候，他看來也完全是鎮定和正常的。

　　其實，原振俠從來也未曾像現在那樣緊張和脆弱，但是他早已告訴自己，何必表現出來呢！黃絹是這樣的一個女人，在她面前表示自己是多麼思念她，是一點用處也沒有的。原振俠甚至懷疑，除了實際之外，黃絹是不是還有浪漫的情懷！

　　但是雖然這樣，當原振俠繼續向前走去之際，他還是忍不住道：「只是『你好嗎』？」

　　黃絹的嘴角向上微微翹著，這種神情，使她看來更是動人。而她靈活的大眼睛，用一種十分專注的神采，注視著原振俠。

　　原振俠沒有得到答案，但是他也滿足了。黃絹雖然未曾出聲，但是她的神情像是調皮地反問：你還想我怎樣呢？

　　而更重要的是，黃絹這時看來，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叱吒風雲的甚麼將軍，她看起來，只是一個美麗而難以捕捉的女人！

　　黃絹轉向溫谷：「真好，老朋友好像都來了！」她立時又抬頭向白恩警官：「潛水蛙人怎麼還沒有來？」

　　白恩忙道：「快到了！」

　　原振俠這時，才注意到有不少人在海堤上，有幾個看來是政府人員、警官，有幾個顯然是黃絹的保鑣和隨員。這時，在海堤的入口處，又傳來了爭吵聲，一個警員奔過來，喘著氣：「有記者要來，怎麼辦？」

　　黃絹沉聲道：「趕他們走！」

　　白恩警官苦笑了一下：「小姐──」他立時改口：「將軍，美國是一個有新聞自由的國家！」

　　黃絹悶哼了一聲，向前走去，她的保鑣立時跟了過去，顯然她不願意和記者有任何接觸。她向溫谷和原振俠招手，兩人跟著她，穿過了記者群，不少記者舉起相機來，閃光燈的光不斷地閃著。

　　來到了海灘邊上，有兩艘快艇等著，黃絹和溫谷、原振俠，兩個保鑣上了一艘，其餘的保鑣上了另一艘。不一會，就駛到了一艘遊艇之旁，黃絹才道：「在這裡，我們可以避開記者了！」

　　在船艙中坐定之後，原振俠的目光，一直未曾離開過黃絹。可是黃絹卻一眼看得出，是故意在規避他的眼光，這令得原振俠很高興。

　　這至少證明，在她的心中，自己是有一定份量的。

　　溫谷把自己舒服地埋在絲絨沙發之中，問：「李博士失蹤，是怎麼一回事？」

　　黃絹並沒有直接回答溫谷的問題，只是大聲向外：「把那兩個飯桶叫來！」

　　那兩個「飯桶」很快出現在船艙之中，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黃絹放緩了聲調：「由於李博士是我的好朋友，又是這次會議的一個重要人物，而這次國際會議，又必然會有大量的糾紛，為了李博士的安全，所以我派了兩個人，保護他。」

　　溫谷道：「他們好像沒有盡到責任？」

　　那兩個保鑣漲紅了臉，一個年紀較長的道：「將軍，我們所說的經過，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黃絹沉聲道：「好，再對這兩位先生說一遍！」

　　年紀較輕的那個，神情有點激動，道：「博士根本不喜歡我們一直跟著他，我們只要和他稍微接近一點，他就大聲呼叫著，要我們走開！」

　　黃絹發出了一下如同憤怒的獵豹一樣的咕嚕聲，原振俠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她，黃絹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可是卻無法在她的神情上，看出她對這種注視是喜愛還是憎厭。溫谷在這時插了一句：「將軍，我還不知道你為甚麼要見我！」

　　黃絹用力一揚頭，這個充滿活力的動作，使她的長髮一下子從一邊甩到了另一邊。她道：「有一些不尋常的事發生了，而我又知道，一個有非凡能力的老朋友就在這裡，當然我想到要他出點力！」

　　溫谷深吸了一口氣：「非常感謝，那就是說，我和我的伙伴，已經接受了你的邀請？」

　　黃絹揚了揚眉：「你的伙伴？」

　　溫谷向原振俠指了一指：「需要我作正式的介紹？」

　　原振俠當然不是溫谷私家偵探事務所的「伙伴」，溫谷之所以這樣說，完全是為了想製造一些原振俠和黃絹接近的機會──雖然他十分明白地知道，這一對男女之間的距離是如此之遠，自己再努力也沒有用的！

　　原振俠也知道溫谷的意思，他不由自主，低嘆了一聲。黃絹在這時候，突然有點誇張地笑了起來：「你的伙伴，好像沒有年輕人應有的朝氣！」

　　原振俠沉著聲：「或許我不再年輕了！」

　　黃絹轉過頭去，用明澈而銳利的眼光，直視著原振俠，一字一頓地道：「如果你不再年輕，你更需要朝氣！」

　　原振俠的心中亂成了一團，他在仔細玩味黃絹的這句話時，黃絹已經向那兩個保鑣道：「繼續說下去，李博士是怎麼失蹤的！」

　　兩個保鑣神情苦澀，那年紀較長的道：「由於李博士這樣討厭我們，所以我們只好遠遠跟著。李博士在海邊的長堤上散步，那時天還沒有黑，他在一個日本人的身邊站了一會，那日本人正在拍攝夕陽的景色。然後，他就來到長堤的盡頭，就在堤上坐了下來，一直注視著大海。」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那年輕的一個接著道：「我們看他一直坐著不動，像是在沉思，就慢慢地接近他一點，離他大約三公尺，才停了下來。」

　　那兩個保鑣已經保護了李邦殊幾天，所以知道，李博士如果沉思起來，會一動不動，坐上很久。所以當他們來到了適當的保護距離之後，也坐了下來。在半小時之後，李邦殊還未曾叱喝他們，那令得他們都鬆了一口氣。不過雖然如此，其中一個煙癮相當大的，卻始終不敢取出煙來抽，怕驚動了李博士，他只是向著海風，深深地吸著氣。

　　兩個保鑣都不知李邦殊在作甚麼，李邦殊看來像是石像一樣，只是面對著大海，一動不動。

　　天色迅速黑了下來，李邦殊仍然坐著不動。坐在水泥鋪成的長堤上，並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可是李邦殊卻一點沒有移動的意思。

　　天色更黑，月亮升上來，映得海水閃閃生光。一個一個捲向堤下巉峨岩石上的浪花，像是萬千銀珠一樣，隨著轟隆的撞擊聲而散了開來。

　　大約在李博士這樣一動不動地坐了兩小時之後──那兩個保鑣實在十分負責，他們互相之間有默契，至少其中一個的視線，要保持在李邦殊博士的身上。所以，當李邦殊的臉上，一現出那種驚訝莫名的神情之際，他們立即覺察到了。

　　或者說，是他們兩人中的一個先覺察到，立即示意另一個注意。

　　李邦殊在望著大海的時候，本來是連臉上的肌肉都不動一下的。可是這時，他卻現出了驚訝之極的神情來，而且身子俯向前。

　　這種情形，任何人都可以看得出，李邦殊一定是在海中，發現了甚麼不尋常的事物，兩個保鑣立時一彈而起。

　　就在這時，李邦殊也站了起來，而且，很明顯地，他是要向長堤下面攀去！

　　那兩個保鑣一起叫了起來：「李博士，你想幹甚麼，我們可以代勞！」

　　兩個保鑣事後的回憶是，那時李博士的動作，看來是想攀下長堤去，去仔細察看海中引起了他驚訝的東西，或是把他發現的東西去拾起來，所以他們才會這樣叫喊。

　　而從長堤上攀下去，大約是三公尺，就是岩石。那些黑色的岩石，千百年來，一直受著浪花的衝擊，有不少衝浪的青年，會貪方便，就在這裡爬上攀下。但是對於李邦殊這種地位重要的人來說，這種行動，多少危險了一些，所以兩個保鑣要加以阻止。

　　當兩個保鑣奔到長堤邊上之際，李邦殊已經攀下了一步。兩人不約而同，伸出手，想去把李博士拉上來，可是李邦殊卻厲聲罵道：「滾回去！」

　　兩人仍然伸著手，年長的那個道：「李博士，下面的岩石十分滑，你──」

　　李邦殊抬起頭來，在月色下，可以看到他的臉色通紅，不知是由於憤怒還是為甚麼。他顯然是用盡了氣力在叫喊：「滾開，你們滾開！」

　　兩個保鑣無可奈何，他們並沒有「滾開」，只是站直了身子而已。

　　由於李邦殊的態度是如此堅決和兇惡，所以他們兩人只好無助地站著，看著李邦殊的行動。

　　李邦殊攀下了石堤，站在一塊岩石上，那時，他的雙腳，已然浸在海水之中了。兩人看到他用一種十分焦切的眼光，望著前面離他不遠處的海面。

　　那一幅海面上有甚麼？甚麼也沒有，只有海水，和月光映在海水上的閃光。

　　兩個保鑣中的一個問：「天，他在看甚麼？」

　　另一個顯然不滿，道：「看起來，倒像是海中有一個裸體的金髮美女！」

　　兩人正在低聲交談之際，一個十分大的浪，捲了過來。那浪的來勢十分洶湧，一下子，海水就淹到了站在岩石上的李邦殊的腰際。兩個保鑣一看情形不對，就算再挨罵，也要把他弄上來才行了。可是，也就在那一剎間，李邦殊突然發出了一下大叫聲，身子向前一聳，人已經撲向海水之中。

　　兩個保鑣嚇傻了，連忙向石堤下攀去──這可能是他們犯的一個錯誤，石堤的坡非常陡峭，長期受海浪的衝擊，十分滑，所以兩人雖然連跌帶爬地滑下去，顧不得是否會受傷，但還是有一個極短暫的時間，視線離開了撲向海中的李邦殊。

　　當他們以最快的速度，使自己在岩石上站穩的時候，那個捲過來的浪頭已經退了下去，而李邦殊也已經不見了！

　　兩個人大叫著，在第二個浪還未打上來之際，便已不顧一切地向外游去，一面游，一面仍然叫著李邦殊的名字。在半小時之後，李邦殊還沒有出現，兩人知道事情的嚴重，也知道那絕不是憑他們兩人之力，能把李邦殊找回來的了。

　　於是，他們攀上了長堤，奔向電話亭，一面通知黃絹，一面通知警方。

　　兩個保鑣的身子還不住在發抖，黃絹望向溫谷，冷冷地道：「自然是國際陰謀，李博士掌握了大批海底資源的實際資料，有許多是還未發表過的，這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寶貴文件！」

　　溫谷緩緩地吸了一口氣，如果沒有他已知的那些失蹤案在前，他也會同意黃絹的看法。但這時，他卻寧願相信，李邦殊的失蹤，和那些失蹤案有關聯。所以，他遲疑了一下，並沒有立時表示自己的意見。

　　黃絹已十分堅決地道：「上校──」

　　溫谷忙搖了搖手道：「我只是一個平民，別再提我以前的軍銜！」

　　黃絹昂然道：「我可以使你成為一個將軍！溫谷先生，幫助我一起粉碎那個陰謀，在海底資源的分配上，阿拉伯集團一定要得到最高的利益！」

　　溫谷仍然沒有回答，就在這時，遊艇外忽然傳來了一陣喧鬧聲，有人在大聲呼喝，有人在高聲叫著。溫谷剛聽出其中一個在高叫的，是白恩警官的聲音，一個中年人已奔進艙來，喘著氣，道：「將軍，李博士──警方找到了李博士！」

　　黃絹直跳了起來，溫谷也不由自主「啊」地一聲！警方找到李博士了，那是甚麼意思？至少，這證明李邦殊的失蹤，和以前那幾宗不一樣了？

　　白恩警官的聲音繼續傳來：「去通知你們的將軍，李博士的情形並不是太好，船上有沒有醫生？」

　　隨著白恩的叫聲，他已經出現在船艙門上，他身上大半濕透了，因為他扶著一個全身透濕的人。那是一個瘦高的年輕人，面色煞白，看來是在半昏迷的狀態之中，還有一個警官，扶著這個人的另一邊。

　　黃絹一看就叫了起來：「邦殊！」

　　不問可知，那被扶著的半昏迷的人，就是失蹤了，又被警方找回來的李邦殊博士了。

　　原振俠本來一直只是失神地坐著，連那兩個保鑣的敘述，他也只聽進去了一半。可是他是一個醫生，一看到了情形像李邦殊這樣的人時，他專業訓練的本能，卻立時使他活躍了起來。

　　他以極快的動作，扶著李邦殊在沙發上躺了下來，而且大聲吩咐著，要乾的毯子。再把李邦殊身上，沾滿了海藻的衣服剝了下來，並吩咐一個人，把乾毛毯用力擦著李邦殊的皮膚。

　　同時，在他的吩咐下，有人拿了一杯白蘭地來。由溫谷托起李邦殊的頭，原振俠撬開了他的口，強迫他一口又一口地喝著。

　　忙碌了十分鐘之後，李邦殊才伸手，推開了酒杯，睜開眼來──其實，他的眼睛是一直睜開著的，不過到了這時候，他才給人以他的雙眼，可以看到東西的感覺。

　　他恢復了知覺，第一個看到的人，自然就是在他面前的原振俠。

　　他先是吁了一口氣，然後用有相當濃厚的法國口音的英語道：「我──要打一個電話！」

　　所有的人都呆了一呆。

　　要打一個電話，這本來是一件十分普通的事。但是李邦殊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一恢復了知覺，甚麼都不做，就要打電話，由此可知這個電話，一定是十分之重要的了。

　　黃絹揮了揮手，立時有人把一具電話取了過來。當李邦殊的手按向電話之際，他的手，不住地發著抖。原振俠忙道：「我來替你打，號碼是──」

　　李邦殊吸了一口氣：「長途電話──」

　　他又連吸了兩口氣，才說出了要通電話的城市和電話號碼。

　　原振俠記了下來，撥電話給接線生。當他向接線生說出了那個號碼之後，他陡然望向李邦殊，失聲道：「天，我知道這個電話號碼！這就是蘇耀東的私人電話！」

　　李邦殊震動了一下，直視原振俠，這時，他的眼神已變得十分有神采：「你認識蘇耀東？」

　　原振俠點了點頭。蘇耀東是蘇家三兄弟的大哥，蘇家三兄弟，正代遠天機構掌管著龐大的產業。在遠天機構的總裁古托，埋頭在中美洲的海地研究巫術之際，整個機構就由他們三個人主持。

　　一個龐大的商業機構的主持人，和才被從海中救起來的深海科學家之間，會有甚麼關聯呢？這真是不可思議之極了！

　　黃絹在一旁，神情也極度疑惑：「蘇耀東？我也聽說過這個人，他是一個大財團的主持人，是不是？」

　　原振俠的心中，又像是被刺了一下。黃絹如果知道蘇耀東，那自然是從王一恆那裡得知的。王氏集團和遠天機構，都是大財團，相互之間有著你死我活的鬥爭。王一恆就曾想以低價，收購吞併遠天機構的總部！

　　（這些事，都記述在《血咒》這個故事之中。）

　　而王一恆，是和黃絹距離相近的男人，他，原振俠，卻並不是！

　　原振俠幾乎想衝動地衝出船艙去，但就在這時，李邦殊卻一伸手，抓住了原振俠的手，盯著他，問：「蘇耀東說，知道他這個電話號碼的人極少，你和他知交到了甚麼程度？」

　　原振俠道：「好朋友，極好的朋友！」

　　李邦殊還想說甚麼，原振俠已聽到了接線生的聲音：「接通了，請說！」

　　接著，便是另一個聲音說：「對不起，蘇耀東先生不在，不論有甚麼事，請留話，我們會用最快的方法聯絡他，請問閣下是──」

　　原振俠把電話交給了李邦殊，他接了過來，道：「我叫李邦殊，請他回電話給我，我在檀香山，電話號碼是──十分緊急的事！」

　　他再吸了一口氣，放下電話。黃絹立時問：「是誰在海邊害你的？」

　　李邦殊向黃絹望了一眼，卻並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又望向原振俠，問：「你也是海洋生物學家？」

　　海洋生物學家──原振俠立時明白，李邦殊和蘇耀東之間的關係是甚麼了。原振俠知道，蘇耀東雖然主持一個大財團，但是他的興趣是海洋生物，是真正的專家。蘇耀東曾向他說過，他要是能不做大財團的首腦，而去研究海洋生物，那他就會有真正的快樂！

　　當然，原振俠還是不明白，何以李邦殊一恢復知覺，就急著要和一個海洋生物學家聯絡的真正原因。他搖頭道：「不，我是一個醫生！」

　　李邦殊「啊」地一聲，神情有點失望。黃絹又道：「邦殊──」

　　李邦殊搖頭：「我要休息！」

　　黃絹顯然很少受到別人這樣的冷落，但是李邦殊畢竟不是普通人，所以她也只是揚了揚眉。原振俠道：「讓他休息，另外還有船艙？」

　　黃絹沒有說甚麼，招了招手，幾個人走了過來，想扶李邦殊，但是他卻自己站了起來。當他向外走去之際，他轉過頭來：「一有電話來，立時通知我，醫生，你能陪我一會嗎？」

　　原振俠怔了一怔，不明白李邦殊為甚麼要和他在一起。李邦殊一講完，就在四個人的簇擁下走了出去。原振俠在猶豫著，還決不定是不是要跟出去之際，黃絹已經來到了他的身邊。

　　黃絹的胴體，對原振俠來說，像是在發射著極度的熱力一樣。當她靠近原振俠之際，他感到呼吸有點急促。黃絹壓低了聲音道：「你去陪他，他是一個十分重要的人物，同時別讓別人接近他！」

　　這種命令式的吩咐，原振俠本來應該十分反感的。可是，這種話出自黃絹的口中，他除了點頭之外，一個字的反對都講不出來。

　　黃絹向他微微一笑，原振俠抬頭向上約半秒鐘，就走出了船艙。

　　白恩警官向黃絹道：「李博士在離岸大約有八百公尺的一堆岩石上，是直升機用探照燈向海面照射時發現他的。」

　　黃絹緊張地問：「在他的周圍還有甚麼人？」

　　白恩搖頭：「沒有。奇怪的是，那一堆礁石是一個很大的目標，直升機曾不止一次用燈光照射。發現他的機員說，一分鐘之前他們還看不到有人，一分鐘之後，就看到他伏在石上。」

　　黃絹「嗯」地一聲：「或許他是那時才游到岩石的。」

　　白恩口唇掀動了一下，沒有說甚麼，停了一下才道：「人已找到了，我們可以撤退了？」

　　黃絹點了點頭，白恩望向溫谷，溫谷表示還要再留一會，白恩就自己退了出去。

　　白恩上了岸，就有一個警官過來，道：「緬因州來了一對夫婦，要看看那隻手。」

　　白恩苦笑了一下，他很為那對夫婦難過，他們的兒子如果只剩下一隻手了，還有甚麼好看的？白恩心想：或許自己從來也沒有子女，所以不知道父母與子女之間，那種血肉相連的感情。他隨即輕哼了一聲，就登上了警車，回警局去。

　　在白恩走了之後，遊艇的船艙中靜了片刻。黃絹在來回踱著，溫谷道：「李博士已找回來了，我看也沒有我的事了！」

　　黃絹並沒有立時回答，直到溫谷又說了一遍，黃絹才道：「如果我聘請你保護李邦殊，你是不是接受？」

　　溫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現在是一個潦倒的私家偵探，沒有道理不接受聘請，但是他還是猶豫了一下：「看來，李博士好像並不希望接受保護！」

　　黃絹向艙外望了一下，看來有點心不在焉。然後，她轉回頭來：「保護的方法有很多種，我想，你是最適合的人選，我不想再有他在海中失蹤的這類事件發生！」

　　溫谷又考慮了一下，才點頭道：「好，我會盡我的力。」

　　黃絹顯得十分愉快地笑了一下，打開了一個公事包，簽了一張支票給溫谷。溫谷微微吸了一口氣，那足夠他兩年舒服的生活所需了！

　　他慢慢地摺著支票，又緩慢地放好，然後站起來：「現在我就開始工作了！」

　　他說著，就走出了船艙去。當他走出船艙的時候，他聽到了電話鈴響的聲音，同時，又聽到黃絹的聲音：「先讓我來聽，你是──蘇先生？」

　　溫谷知道，那是李邦殊要找的人回電來了。黃絹為甚麼要先聽這個電話呢？他本來是想到李邦殊的那個艙中去的，這時，他略停了一停，聽得黃絹在說：「我是黃絹──」

　　聽黃絹的口氣，像是全世界的人，都應該知道她是甚麼人一樣。但是接下來，她卻發出了一下忍住憤怒的悶哼聲，顯然對方並不知道她是誰。接著，便是她提高了聲音：「把電話接到李博士那邊去！」

　　溫谷向前走去，向一個水手問明了李邦殊是在哪一個船艙之中。當他來到那個艙門口時，聽到李邦殊正以十分急促的聲音在說著：「耀東，你無論如何要來，一定要立刻來！」

　　溫谷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門打開，開門的是原振俠。溫谷看到李邦殊半躺在床上，緊緊地握著電話，在急促地說著話──其實，通電話的時候，不論用甚麼態度，都是一樣的，但是一個心情極度緊張的人，往往會把緊張的心情，表現在態度上。

　　電話是有著擴音設備的，所以也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那聲音相當穩重：「邦殊，你知道我對海底資源的分配沒有興趣，讓海洋保持它的神祕和寧靜吧！」

　　李邦殊的聲音更急促，他額上的青筋綻起，聲音也有點變調：「你一定要來，和海底資源的分配無關，你一定要來！」

　　傳出來的聲音道：「那麼究竟是甚麼事？」

　　李邦殊大聲叫著：「我不能在電話中對你說，我也不會對你以外的任何人說。如果你不來的話，你根本不配自稱為海洋生物學家！你只是一個終日在金錢中打滾的商人，你完全忘記了我們在大學時期的理想，你──」

　　李邦殊一口氣說下去，但那邊的聲音及時打斷了他的話頭：「好，我來，我來！」

　　李邦殊長長吁了一口氣，放下了電話。當他轉過頭來時，溫谷可以看到他滿面皆是汗珠，和望向他的不信任的眼光。

　　原振俠忙道：「溫谷先生是我的好朋友，就像蘇耀東一樣，一件奇異的事，使我們成為好朋友。」

　　李邦殊的神情看來鬆弛了些，喃喃地道：「奇異的事，哼，奇異的事！」

　　溫谷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他們都可以聽出李邦殊自語的話中之意。他是在說，原振俠所謂「奇異的事」，其實不算甚麼！當一個人這樣講的時候，那就表示，他有自認為更奇異的遭遇。

　　原振俠小心地問：「李先生，你的失蹤──」

　　李邦殊立時道：「我沒有失蹤！」

　　原振俠感到了一種被拒絕的尷尬，但是他卻沒有表示甚麼，只是道：「等蘇先生來了，或者我們之間會更了解，你需要休息，我告辭了！」

　　李邦殊望著原振俠，一副欲語又止的樣子，而事實上，原振俠也不願離開。這是黃絹的船，黃絹在船上，他要是離開的話，不知道再有甚麼藉口可以見黃絹。所以他道：「如果你要我們陪你的話──」

　　李邦殊並沒有甚麼特別的表示，原振俠皺著眉，他不太喜歡行事不乾脆，或是說話吞吐的人。這時，要不是他自己為了黃絹，而心神恍惚，早已表示不滿了。在原振俠皺眉時，紅頭髮的溫谷卻忍不住了，他用相當不客氣的語氣道：「如果你不想我們在這裡，也請告訴我們！」

　　李邦殊的反應相當奇特，他嘆了一聲，用手在自己的臉上撫摸著，現出十分疲倦的神色來，道：「隨便你們吧，我就算向你們講，你們也不懂──事實上──我也不懂，一點都不明白！」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現出了困惑之極的神情來。

　　原振俠也跟著嘆了一聲：「三個人不懂，總比一個人不懂好些！」

　　李邦殊直視著原振俠，從他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來，他心中有極大的困擾，實在想找一個人傾吐一下。可是他卻又有著顧忌，不知道是對象不合，還是他覺得對原振俠和溫谷兩人，還不是十分了解，所以他終於未曾說出甚麼來，只是又嘆了一聲，無目的地揮著手，有點像自言自語：「不可能的，真是不可能的事！」

　　溫谷的聲音聽來很低沉：「李先生，是不是你有了甚麼特殊的遭遇？」

　　李邦殊陡然震動了一下，可是仍然沒有回答。溫谷笑了一下，道：「或許，你有興趣聽一下，近日來發生的另一些怪事。那些怪事，和海洋有關！」

　　李邦殊用一種十分驚訝的神情望著溫谷，他驚訝得如此之甚，以至口張得極大，隔了好一會，他才道：「你──你說甚麼？你的意思是──你──究竟想說甚麼？」

　　李邦殊的反應這樣奇特，也頗出溫谷的意料之外。溫谷說及發生在海中的奇事，本來是另有目的的。他既然已負起保護李邦殊的責任，自然希望和他多相處在一起，所以才想藉敘述一些有吸引力的事，進一步和他交談。可是李邦殊在聽了之後，卻感到了明顯的震驚，難道這個深海科學家，和那幾樁奇異的失蹤案，有著甚麼聯繫？

　　溫谷只是這樣想了一下，隨即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覺得自己太多疑了。他道：「我只是想提及幾宗怪異的失蹤案，你或許會有興趣。」

　　溫谷的話，實在十分普通，任何再好奇的人，聽了之後，至多追問那幾宗失蹤案，怪異到甚麼程度而已。可是李邦殊一聽之下，卻陡然變得面色灰白，身子也在不由自主地發著抖，失聲道：「失蹤？它們──它們──已經──已經開始了！」

　　需要說明一下的是，李邦殊在說了「失蹤」之後，接下來的那句話，是他用法文說出來的。原振俠和溫谷都能懂一點法文，所以這並不影響他們聽懂這句話。

　　正因為他們聽得懂，所以這句聽來十分普通的話，在他們的心中，造成了極度的困惑。因為法文中代名詞分得十分詳細，各有不同的代表意義。兩人聽得十分清楚，李邦殊用的是「它們」，不是「他們」或「她們」！

　　用中文來表達這些代名詞之間的差別，並不是很顯著，因為在中文之中，本來是沒有這些區別的，有這種區別，只不過是近幾十年來，西風東漸之後的事。但一般來說，還是有它一定的表達意義，「它們」所代表的，是指沒有生命的一些東西。

　　這就是令得溫谷和原振俠兩人困惑的原因。李邦殊說的那句話是：「它們已經開始了！」如果換上另外的代名詞，也不會引起困惑。但它們既然是沒有生命的，怎麼會「開始」？開始了甚麼？何以一提到奇異的失蹤案，李邦殊就會講出這樣不可解的一句話來？

　　剎那之間，艙中變得十分寂靜。好一會，才由李邦殊先打破沉默，他道：「說──說那幾宗──奇異的失蹤案，一定會和──海──有關，是不是？」

　　當他在這樣講的時候，他的聲音甚至有著明顯的發顫，可知他的心情是多麼緊張。溫谷憑他多年來的工作經驗，立時可以直覺地感到，李邦殊的這種緊張，一定是有原因的。

　　所以，他也決定，一定要把那幾宗失蹤案的經過，詳細講給李邦殊聽。

　　溫谷在開始敘述之前，先向原振俠望了一下，用眼色詢問原振俠，是不是要再聽一遍。因為他已和原振俠在見面之後，約略地提起過那幾件失蹤案。

　　原振俠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緩緩向外走去。他不想在這個艙中多停留，儘管他沒有多大的勇氣，去親近黃絹，但是他還是想去接近她。

　　當他走出艙去之際，已經聽得溫谷在開始說：「首先，是四個人的失蹤，地點是在花馬灣的一個水洞之中──」

　　原振俠來到了船舷上，望著岸上燦爛的燈火，阿拉莫那商場上，旋轉餐廳的藍色圓形霓虹燈，形成一個巨大奇異的光環，山頭上密集的燈光，看起來更令人目眩。

　　他怔怔地站著，直到他感到，在他的身後，站了一個人，他才陡然震動了一下。

　　他並沒有轉過身來，就可以肯定，在他身後的正是黃絹。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加劇，在他因為喉頭發乾而講不出話來之際，黃絹的聲音，已在他的背後響起：「你來，是偶然的？」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海風吹來，把黃絹的長髮吹得拂向他的臉頰，有點癢。原振俠感到一陣心醉，他最後的一分自尊心潰退，他道：「不是偶然的。」

　　黃絹的聲音再度響起：「那麼，是為了──」

　　原振俠苦澀地回答：「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是為了甚麼。我想來見你，但是見了你之後又怎樣，我一點也不知道！」

　　原振俠聽到黃絹低低地嘆了一聲，也感到黃絹靠近了他。他自然而然反過手來，摟住了黃絹的細腰，低聲問：「你快樂嗎？」

　　黃絹並沒有立即回答，而是過了好一會，才以一種聽來十分空洞的聲音回答：「我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有快樂的人，我在追求，不斷地追求！」

　　原振俠把她摟得更緊一些：「你追求到的，都是實在的東西，而不是精神上的滿足！」

　　黃絹有點嘲弄似地笑了起來：「精神上的滿足？世上真有這樣的滿足？你有嗎？告訴我，就算我放棄現有的一切，讓你得到我，你就會有精神上的滿足了？」

　　黃絹是野性的，她的話是那樣直接，那樣赤裸，令得原振俠根本無法招架。

第四章

　　顯然，她一看到原振俠，已經知道了他的來意。

　　原振俠答不上來，真的。他這時感到空虛，但如果他得到了黃絹，他就會滿足了嗎？當然，會有一個時期精神上的滿足，但如果說從此之後，他就一直處於精神滿足的狀態之中，那麼他不但在騙別人，而且，也在騙自己！

　　所以，他答不上來。黃絹的笑聲就在他的耳際響起：「看，我不追求根本不存在的東西，這比較實際一些，是不是？」

　　原振俠不由自主，又嘆了一聲。黃絹的聲音變得溫柔和甜膩：「別太傷感，我很高興你來了。雖然這次會議，艱難和令人不愉快，但是你來了──」

　　黃絹並沒有再講下去，因為原振俠已轉過頭來，用他的唇，封住了她的唇。在那一剎間，似乎又回到了當年冰雪漫封的山洞之中，原振俠感到一切都不存在，只有他和黃絹。

　　可是，也就在這時，一個保鑣急促的聲音響起：「對不起，有緊急的電話，要溫谷先生聽！」

　　原振俠感到十分懊喪，黃絹吸了一口氣：「溫谷先生不在這裡！你難道看不見！」

　　那保鑣連聲道：「是！是！可是溫谷先生不肯聽電話，而──電話是白恩警官打來的，他快瘋了！」

　　黃絹冷冷地道：「把電話掛上，讓他去瘋好了！」

　　保鑣答應著，退了開去，黃絹和原振俠在極近的距離下對望著，互相可以看到對方眼睛中的閃光。然後，他們又緊緊地擁在一起。

　　白恩警官真的快瘋了！

　　先從他回到警局開始說起。他走進辦公室，就看到了那一對來自緬因州的中年夫婦。

　　本來，到夏威夷來的人，幾乎每一個都是懷著十分輕鬆的心情來的，可是那一對中年夫婦卻是例外。他們焦急，傷心，眼中佈滿了紅絲和淚痕，因為他們的兒子，只剩下了一隻手！

　　只剩下一隻手，比甚麼也沒有發現更槽。甚麼也沒有發現，還可以有萬一的希望：只是失蹤了。而剩下一隻手，那就使人絕對聯想到死亡，而且是充滿了痛楚的死亡，可怕得令人戰慄！

　　事實上，當白恩警官和這一對夫婦握手的時候，可以明顯地覺出，他們在顫抖著。

　　白恩請他們在辦公桌的對面坐下。那位看來十分普通的太太，取出了一大疊照片來，放在桌上，道：「這些全是東尼的照片，他是一個好孩子，強壯，令人心愛──」

　　她斷斷續續地，敘述著她失去了的兒子的優點，不禁又哭了起來。她的丈夫拍著她的背，安慰著她，同時用沙啞的聲音問：「警官，我始終不明白，只剩下了一隻手？那──是怎麼一回事？」

　　白恩嘆了一聲，用充滿了同情的聲音回答：「我們還沒有弄清楚，他可能是在海中，受到了來歷不明的襲擊。專家堅持那一帶並沒有鯊魚，可是事情卻發生了──海洋中會有許多神祕不可測的事發生──」

　　那位中年先生相當堅強：「既然這樣，我想我們可以承受打擊，那──隻手──」

　　他一提到自己兒子的手，聲音又不由自主在發顫。

　　白恩苦笑了一下：「你們──真的堅持要去看一看那──隻手？」

　　看一隻斷下來的手，而這隻手又是屬於自己親人的，而這個人又下落不明，凶多吉少，這實在是一件十分可怖的事情。所以白恩希望這對夫婦能在最後關頭，打消這個念頭。

　　可是那位太太卻一面哭，一面道：「讓我們看看，這是東尼唯一剩下的──」

　　白恩雖然鐵石心腸，但是聽了也不禁心酸。他忙道：「好，我陪你們去，唉！事情已經發生了，總不要太傷心才好！」

　　白恩知道自己的勸慰，對於一對喪失了兒子的夫婦來說，根本不起作用。但是他要是不說，他心中會更難過。

　　他站了起來，陪著那兩夫婦，離開了警局，到殮房去──那隻手，一直在殮房中冷藏著，是殮房中最奇異的「住客」。進了殮房，殮房的職員先退了出去，在退出去之前，還向白恩眨了眨眼睛，示意白恩也跟著他退出去。

　　白恩知道那職員是好意，傷心的父母，看到了自己兒子的一隻手之後，會發生一些甚麼事，是可想而知的。那實在不是令人愉快的場面，當然是不要在場的好。

　　所以，白恩一拉開了冷藏屍體的長櫃之後，就自然而然後退了兩步。

　　那隻上面滿是冰花的手，就在冷藏櫃中間。供整個屍體冷藏用的櫃子之中，只有孤零零的一隻手，看來更是陰森怪異莫名。

　　白恩看到中年先生的手劇烈地發抖，拂去那隻手上的冰花，想把那隻手看得更清楚之際，他像是逃走一樣，退出了冷藏間，關上了門。

　　當他關上門之際，他還聽得那中年婦人在尖聲叫著：「東尼！這是東尼的手，是他的──手──」

　　接著，便是一陣令人心碎的啜泣聲。

　　白恩背靠門站著，不由自主喘著氣，殮房職員就在他的對面，問他道：「這個『住客』甚麼時候可以弄走？我總覺得實在太怪，怪得叫人極不舒服。三十年了，將近，在我的殮房工作之中，從來也未曾有過這樣的怪事──只有一隻手！」

　　白恩苦笑道：「快了，他們已認出了那是他們兒子的手，他們有權把它帶回去。」

　　就在這時，在冷藏間中，傳出了兩下呼叫聲，由於冷藏間的門相當厚，所以聽不很真切。白恩嘆了一聲：「傷心欲絕的父母，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們才好！」

　　殮房職員道：「讓他們嚎哭一陣，我看更好。」

　　「嚎哭」聲斷續又傳出了一會，大約持續了幾分鐘，接著，就靜了下來。

　　白恩仍然在門外等著，點燃了一支煙，吸著。等到他彈出煙蒂之際，他才想到，那一對夫婦在冷藏間中的時間太久了。他不願面對傷心的父母，但是也非得請他們離去不可了！

　　白恩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轉過身，推開了冷藏間的門。門才一推開，他和那職員兩個人都呆住了！

　　冷藏櫃還打開著，那一對中年夫婦，卻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白恩一看到這種情形，第一個念頭是：兩個人傷心得昏過去了！

　　他大踏步向內走去，才走出三、四步，他就覺得不妙了。他在身後，跟著他進來的那職員，發出了一下可怕之極的吸氣聲來，而白恩也整個人都僵住了，不由自主，在簌簌發著抖！

　　首先令得一個經驗豐富的警官，感到如此震驚的是，那一對夫婦臉上那種驚駭欲絕的神情。這種神情僵凝著，那表示他們不是昏了過去，而是死了！

　　白恩一面發著抖，一面向前奔去。當他到冷藏櫃的旁邊，伸手去探倒在地上的兩個人的鼻息時，他更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驚呼聲。

　　那時，殮房職員也叫了起來：「天！他們已經死了，是被扼死的！」

　　令得白恩發出驚呼聲的，也正是這一點──那一對夫婦，一看就可以看得出，是被人扼死的。因為在他們的頸際，都有著明顯的瘀紫的扼痕！

　　那職員的身子發著抖，聲音發著抖。白恩的情形也好不了多少，他俯下身去，肯定了那一對中年夫婦，已經沒有了鼻息之後，他只感到全身僵硬，幾乎再難直起身子來。

　　那職員又以發抖的聲音叫了起來：「手，手，那隻手！」

　　他一面叫，一面急速地喘著氣，那令得他的聲音聽來更是可怖。白恩想責斥他幾句，可是喉嚨發乾，想罵也罵不出來，他要勉力掙扎著，才啞著聲音道：「你鬼叫些甚麼？甚麼事？」

　　當他這樣講的時候，他勉力抬起僵硬的脖子來，望向那個職員。那職員的臉色，幾乎是青黑色的，身子仍在劇烈發著抖，指著冷藏櫃的中間。

　　白恩循他的視線看去，看到那隻手，仍然在冷藏櫃的中間，看來沒有甚麼異樣。只是本來結滿在手上的冰花，都已融化了。

　　那職員還在不能控制地叫著：「那手──剛才我看到它在動，我發誓，我看到它在動！」

　　白恩在那一剎間，真有忍無可忍之感！他發出了一下沒有意義的吼叫聲，一躍而起，陡然一揮手，摑向那個還在大叫著的職員的臉上。

　　或許是由於，這時冷藏庫中的氣氛太詭異可怖了，在那樣的氣氛中，容易使人產生一種近乎瘋狂的情緒，所以白恩下手十分重，那職員的半邊臉上，立時紅腫了起來。可是他還是急速喘著氣，指著那隻手，一點也不在乎才挨了一個耳光。

　　他一面指著那隻手，一面張大口。白恩不等他發聲，就喝道：「別再說鬼話！」

　　那職員的手發著顫，眼珠轉動著，問：「這兩個人──是誰扼死的？」

　　白恩整個人像是浸在冰水之中一樣。

　　這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

　　冷藏庫中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唯一的可能，就是這對中年夫婦，互相扼死了對方，但那又實在是沒有可能的事！那麼，又是誰令得他們被扼致死的呢？

　　白恩真的無法控制自己，他像是瘋了一樣，陡然大叫了起來：「有人躲在這裡，兇手躲在這裡！」

　　他一面叫著，一面像是一陣旋風一樣，在冷藏庫中亂闖亂竄，推倒一切可以推倒的東西，拉開所有可以拉開的冷藏櫃，要把他想像中，藏在冷藏庫中的兇手找出來。

　　大多數的冷藏櫃中全是空的，也有幾個，裡面有著屍體，全是冰凍得皮膚上起了冰花的屍體。

　　由於他們兩人的叫嚷，和白恩所弄出來的乒乒乓乓的聲音，在外面工作的幾個殮房職員，也走了進來。他們看到了冷藏庫中的情形之後，個個目瞪口呆，面面相覷，作聲不得。

　　那職員望著發了瘋似的白恩，陡然叫了起來：「這裡沒有人，有的也只是死人，死人是不會殺人的！」

　　白恩陡然停了下來，雖然他感到全身冰冷，但是在他的額上，卻有著豆大的汗珠，他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在叫：「死人不會殺人，一隻手更不會！」

　　那職員望了一眼那隻手，又望著躺在地上的兩個人頸際的扼痕，喃喃地說了一句話。白恩發出一聲怒吼，一下子跳到了他的身前，厲聲道：「你想說甚麼？你敢說出來，我就把你扼死！」

　　那職員忙道：「沒有，我沒有想說甚麼！」

　　旁邊的人看白恩的樣子實在太兇惡了，一起上來，把他拉了開去。

　　溫谷終於和白恩見面，那是白恩離開了殮房之後，直接來到了遊艇上找到了他的。

　　法醫來到殮房，初步檢查證明，那一對中年夫婦是死於窒息──那其實是顯而易見的，他們頸上的瘀痕，已可以說明一切。

　　法醫還說了一句話：「兇手的手勁極大，大到了異乎尋常的地步，男死者的喉骨有明顯破裂的跡象！」

　　當法醫這樣講的時候，殮房的冷藏庫內外，已經全是警方的有關人員，連最高層人士都來了。人人都被眼前那種怪異莫名的事所震懾，沒有人出聲，所以法醫的話，雖然聲音並不高，但還是令得人人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當時冷藏庫中，只有那一對中年夫婦，白恩和那職員都是在外面，就在門外。他們互相可以證明對方不是兇手，那麼，這對中年夫婦是怎麼死的，兇手是甚麼人？

　　白恩顯得十分沮喪，雙手抱著頭，坐在一角上，一動也不動。在這時候，他想到的是溫谷，他覺得一連串發生的事，非但不是他的能力所可以處理，而且，根本不是他所能理解的。

　　他知道溫谷的資歷，這種事，或許只有溫谷這種夠資格的人，才能了解。

　　所以，他只是要他的一個手下，打電話去找溫谷。

　　可是在遊艇上的溫谷，卻正在和李邦殊詳細講述那幾件失蹤案，不想受打擾，不接聽電話。

　　所以，白恩在離開了殮房之後，就直接來到了海邊。一路上，有四輛警車鳴號追他，一直追到海邊，知道了駕車人是白恩警官，才滿腹疑惑地離去。

　　白恩到了海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午夜的海邊，空氣十分清新，但是白恩心口的那股悶塞感，卻一點也未見消散。

　　他下車，才走出了兩步，就有兩個人迎了上來。白恩連看也不向他們看一眼，指著停在離岸不遠的遊艇：「溫谷先生還在船上？我要去看他！」

　　那兩人中的一個道：「船上的人看來全都睡了，你還是──」

　　白恩陡然吼叫了起來：「我現在就要見他！」

　　那兩個人嚇了一跳，其中一個取出無線電對講機來，講了幾句，一艘小汽艇很快駛過來。白恩一躍而上，他的動作十分魯莽，令那艘小汽艇左右劇烈晃動，幾乎翻覆。駕艇的人咕噥著罵了一聲，駛向遊艇。

　　白恩攀上遊艇之際，已經盡他可能地大聲叫了起來：「溫谷，你出來，我有話對你說！」

　　本來已很靜的遊艇上，因為他的叫嚷而起了一陣騷動。

　　在遊艇上，到處都有燈光亮起來，有人走出來。只有主艙中，還是黑沉沉的。

　　在主艙柔軟的大圓床上，黃絹和原振俠也聽到了外面的吵鬧聲。原振俠略動了一下，耳際就響起了黃絹柔膩的聲音：「他來找溫谷，沒我們的事，我們的事是──」

　　黃絹並沒有再說下去，她和原振俠，用行動來表示他們之間的事是甚麼。外面還有一些聲音傳來，可是原振俠完全聽不清楚那是甚麼聲音，除了緊貼著他的黃絹之外，他幾乎已失去了對外界一切事物的反應，而他更有如同墜入幻境的感覺。

　　外面的聲音好像漸漸靜了下來，原振俠也不去留意。這時對原振俠來說，黃絹細細的喘息聲，比天崩地裂的八級地震，更能令他感到震慄！

　　白恩上船之後，由水手帶著他，到了溫谷和李邦殊所在的那個船艙之中。白恩幾乎是直衝進去的，溫谷和李邦殊都以厭惡的神氣望著他。

　　白恩喘著氣，揮著手，講不出話來。溫谷輕輕一推他，就推得他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溫谷道：「我正在向李先生講那幾件失蹤案！」

　　白恩揮著手：「那不算甚麼！」

　　李邦殊「哦」地一聲：「又有了新的，人突然消失的事情？」

　　白恩雖然在極度的慌亂之中，但是他畢竟是經驗豐富的警務人員，他立時聽出，李邦殊的用詞十分不尋常，他不用「失蹤」，而用了「消失」。

　　白恩又大口喘了幾口氣：「不是，那──隻手的父母，不，我的意思是，那失蹤男孩的父母，突然死在殮房的冷藏庫之中！」

　　溫谷的反應十分正常：「受不了刺激，心臟病猝發？」

　　白恩嘆了一聲，如果是這樣的話，他就不必氣急敗壞到這裡來了。他有氣無力地道：「不，是被人扼死的，喉骨都破裂了！」

　　溫谷和李邦殊都震動了一下，李邦殊的震動更甚，他張大了口，想講甚麼，但是又沒有出聲。溫谷的驚訝，則來自他多年來接觸怪異事件的經歷。

　　溫谷遞了一杯酒給白恩，白恩一口喝乾，才把發生在殮房中的事，講了一遍。

　　溫谷和李邦殊兩人都不出聲，李邦殊把毯子緊裹著身子。白恩喘著氣：「我知道那職員想說甚麼，可是太荒誕了，我不准他說出來！」

　　溫谷的神態，看來十分小心翼翼，試探著道：「那職員是想說──想說──」

　　他重複了好幾次，可是，卻也沒有能把話講完。李邦殊在這時，突然插了一句口：「他想說，那一對夫婦，是被那隻手扼死的！」

　　雖然溫谷和白恩，早已在心中不止一次地想到過這句話，但是聽得有人講出了這樣的話來，還是感到一股異樣的寒意！

　　那隻手扼死了人！那職員在衝進冷藏庫之際，甚至看到了那隻手在動！但是，一隻手扼死了兩個人，這無論如何是不可想像的事！雖然在恐怖電影中，一直有「手來復仇」這樣的場面──一隻手在彈琴，把人引來，然後就是一隻手，扼死了要殺的人，但是那終究只是電影中的情節。何況，如今兩個死者，是那隻手的父母！

　　溫谷和白恩不由自主搖著頭。李邦殊在這時，反倒鎮定了下來，看他的情形，像是他對自己所說的話，胸有成竹。他先喝了一杯酒，然後來回踱步，過了一兩分鐘，他才以十分嚴肅的神情道：「警官，有一些十分奇異的事發生著，我可以肯定，這些奇事之間，是有聯繫的。」

　　溫谷和白恩皺著眉，一時之間，都不明白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李邦殊也看出了兩人臉上疑惑的神情，他嘆了一聲，道：「其中詳細的情形如何，我還不十分清楚，要等我的朋友來了，再作進一步研究。但現在，我提議別再讓任何人碰到那隻手──」

　　當他講到這裡之際，他頓了一頓，才又道：「它們要使我們知道，它們並不是說說就算的。」

　　這是溫谷第二次聽到李邦殊使用「它們」這個代名詞了，那聽來十分刺耳，溫谷立時向李邦殊望過去，李邦殊卻逃開了他的目光。白恩直截地問：「它們？它們是誰？」

　　李邦殊沒有回答，抬起頭來，望著艙頂，不再言語。白恩苦笑了一下，他並不十分在意李邦殊的話，李邦殊在他的眼中，只是一個有成就的深海科學家，溫谷才是他心中可以解決疑難的人。

　　他語音乾澀：「這件事，溫谷，你有甚麼意見？」

　　溫谷的神情苦澀：「一連串不可解釋的事，又多了一件。在公事上，可以作為疑兇逃逸來處理──」

　　白恩颼地吸了一口氣：「可是，誰都知道，根本就是沒有兇手！」

　　溫谷苦笑著：「當然是有的，暫時找不出來。別去胡思亂想，世界上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謀殺案，是找不到兇手的！」

　　白恩十分失望，他想不到溫谷會用這樣的話來搪塞他，他怔怔地望著溫谷，溫谷勉強笑了一下：「有很多事，可以作私人的研究，但無法列入官方的紀錄。所以我現在的身分比你適合，你還是回去，做你的合乎規格的報告吧！」

　　白恩貶著眼，不知道溫谷何以忽然對他那麼冷淡，可是看起來，這個紅頭髮的小個子已經下定了決心，再問也問不出甚麼來了。他只好哼了一聲，老大不願意地站了起來：「對不起，打擾你們了！」

　　溫谷沒有說甚麼，李邦殊搖頭道：「不，謝謝你，你來告訴我們這件事，使我──」

　　他講到這裡，溫谷突然走了過來，橫在李邦殊和白恩兩人之間，打斷了李邦殊的話頭。白恩感到溫谷的行動是故意的，但由於他自己心神不定，所以他也沒有深究下去，轉過身，垂頭喪氣地向外走去，琢磨著如何擬寫那一對中年夫婦突然死亡的報告。

　　白恩離去的快艇聲越來越遠，溫谷才緩緩轉過身，直視著李邦殊。李邦殊把艙窗的帘子拉開了些，望著窗外，從他那邊的窗口望出去，是一片漆黑的海。

　　過了好久，溫谷才緩慢而堅決地道：「李博士，你已經知道了一些甚麼，是不是？」

　　李邦殊並沒有回答，只是神態十分疲倦地用手在臉上撫摸著。溫谷又道：「李博士，就算那位蘇先生來了，我想，我所能給你的幫助，不會少於任何人！」

　　李邦殊震動了一下，轉過身來，盯著溫谷，半晌才道：「有一件事，真的需要你幫助，我做不來。」

　　溫谷挺了挺胸，一副準備接受挑戰的模樣。

　　李邦殊道：「設法讓那個會開不成功！」

　　溫谷陡然一呆，失聲道：「甚麼？」

　　「那個海底資源分配會議──」李邦殊加重了語氣：「別讓它舉行！」

　　溫谷一臉疑惑，伸手扒搔著他的紅頭髮。這個會議，可以說是李邦殊一手促成的，在這個會上，李邦殊要就他探測、發現到的大量海底資源，作一個十分重要的學術性報告，這個報告可以使李邦殊成為世界上有數的重要人物之一。要開成那樣的一個會，不是容易的事，但如今，李邦殊卻要使它開不成，那是為了甚麼？

　　溫谷張大口，想問，但李邦殊已經揮著手，不讓他開口。李邦殊道：「別問原因，你是不是做得到？」

　　溫谷有點無可奈何地笑了一下：「我想那十分容易，你是這個會議的中心人物，你的工作，促成了這個會議。如今要這個會議開不成，那只要令你和你的工作記錄，全部失蹤就可以了！」

　　李邦殊用心地聽著，一點也不覺得溫谷是在開玩笑，他甚至認真地眨著眼。等溫谷講完，他立時點頭：「我可以令我的工作記錄消失，你可以令我暫時失蹤！」

　　溫谷在剎那間，實在想大聲笑出來，如果不是心中有那麼多謎團的話，他真的要開懷大笑了──真是十分好笑，他接受了黃絹的委託，要保護李邦殊，可是如今，李邦殊卻要求他令他「失蹤」！

　　溫谷一面感到好笑，一面也感到事態的嚴重。李邦殊已經是一個國際矚目的人物，尤其是他的探測、研究，發現報告只公布了極小的一部分，整個工作記錄，準備在大會期間提出。溫谷知道，與會各國的情報人員，正費盡心機，想在事前得到完整的記錄文件，但是看來，以黃絹和李邦殊的關係之好，也未曾達到目的。

　　黃絹憑她自己本身的美麗，和特殊的地位，或者可以把大多數男人玩弄於股掌之上，但是看來像是藝術家的李邦殊，卻有著獨特的科學家的固執。

　　如果李邦殊的研究記錄失蹤，他人也失蹤了，而這些行動又由溫谷來主持的話，溫谷可以清楚知道，他就從此捲入了世界情報工作者爭奪的漩渦之中了。這是一件相當嚴重的事，因為這一類的鬥爭，是最卑鄙和不擇手段，防不勝防的。

　　溫谷望著李邦殊，再問一遍：「你肯定非這樣做不可？不必再考慮？」

　　李邦殊吸了一口氣：「開成這樣的一個會，大力開發海底資源，把人類的文明力量，自陸地伸進海洋中去，是我畢生的願望。但是現在，我十分認真。」

　　溫谷盡量使自己的聲音不激動：「首先，你的全部研究資料在哪裡？」

　　李邦殊道：「那不成問題，全部在法國銀行的保險庫中。本來，在會議開幕後，由我提供密碼，由法國科學院派的專人，專機送到。只要我不提供密碼，所有文件不會和任何人接觸，問題是我的失蹤！」

　　他略略停了一停，又道：「我不是躲起來就算，而是還要活動！」

　　李邦殊講到這裡時，向溫谷望來：「我需要你的幫助，你要擔當我的聯絡人，保護我！」

　　溫谷苦笑了起來，李邦殊的神情越來越嚴肅，道：「別猶豫了，事情已經十分壞！它們是認真的，十分認真地在行動！」

　　溫谷陡然問：「它們，它們究竟是甚麼？」

　　這種突如其來的發問，有時是可以起到一定作用，使得對方在猝不及防的情形下，說出祕密來的。

　　但是溫谷這次卻沒有收效，李邦殊怔了一怔，搖頭道：「我還不能十分肯定，現在，請你帶我離開這裡。要不然，滿懷野心的黃絹，絕不會放過我！」

　　溫谷想了一想，道：「你能游泳？我們可以避過水手和保鑣，偷偷下水去，游向岸邊。」

　　李邦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相當緊張。不到兩百公尺的距離，對李邦殊這樣的深海潛水專家來說，應該全然不算甚麼，但是看起來，他卻十分猶豫。

　　這實在是沒有道理的事，溫谷又把他的提議，再說了一遍。

　　李邦殊神情仍然有點猶豫，他轉過頭去，喃喃地道：「應該不會有問題，它們不會對付我，我想。」

　　溫谷怔了一怔，又是「它們」！

　　溫谷沉聲道：「誰要對付誰？你想說甚麼？在海中游泳的人，要被誰對付？」

　　溫谷的問題已經問得十分尖銳了，在剎那之間，李邦殊很有點應付不來的樣子。但是他還是揮了揮手，並沒有回答。

　　溫谷自然不能再逼問下去，李邦殊已經道：「好，我們游上岸去！」

　　溫谷向李邦殊作了一個手勢，他先到艙口看了看。遊艇上的守衛本來相當嚴密，但可能守衛這時感到不是太適宜去打擾黃絹，所以船上十分靜。溫谷和李邦殊走出艙去，在甲板上待了一會，然後，趁人不注意，兩人沿著船舷爬下去，滑進了水中。

　　海水十分清涼，溫谷和李邦殊的泳技都十分好，他們先在水中潛泳了一會，然後一起浮出頭來。李邦殊游近溫谷，神情十分怪異，道：「你是不是能夠想像，在海水中，我們絕非單獨的！」

　　溫谷呆了一呆，一時之間，總不明白李邦殊所講的話，究竟是甚麼意思？

　　李邦殊吸了一口氣，輕輕地划了一下水，又道：「我的意思是，海水之中，充滿了生命，屬於海洋的生命，就像我們的生命，屬於空氣和土地一樣！」

　　溫谷應著，但是他仍然不明白，何以李邦殊會在這時候，講起這種充滿了哲學意味的話來。他只好道：「是啊，海洋中有各種各樣的生命，有哺乳動物，也有肉眼看不見的浮游生物。」

　　溫谷這樣說法，是很自然的，對海洋生物有著普通常識的人，在提及海洋生物之際，都會這樣說。海洋中有最大的哺乳動物，藍鯨可以大到一百公尺開外，與之對比的，自然是小到要經過數百倍放大之後才能看到的浮游生物。溫谷也不覺得自己這樣說有甚麼不對，可是李邦殊卻陡然震動了一下。

　　他看來是真的感到了吃驚，因為他的身子，竟在陡然之間，向下沉了一沉。而當他立時又冒起頭來之際，他顯然喝進了一口水，樣子怪異莫名。

　　溫谷雖然不知道李邦殊為甚麼會吃驚，但是他卻可以看到，李邦殊的行為十分怪異，他心中一定有著十分怪異的祕密！

　　李邦殊在浮了上來之後，用力向前游著，溫谷緊跟在他的後面。李邦殊游向一堆礁石，攀了上去，溫谷壓低了聲音：「如果你要『失蹤』，還是快點游上岸好！這裡──」

　　李邦殊揮手，打斷了溫谷的話，注視著黑暗中閃光的海水，道：「你對浮游生物，知道多少？」

　　溫谷皺了皺眉，也上了礁石，一面抹著臉上的水，道：「一無所知！」

　　他說著，甩了甩手，水滴自他手中揮灑開去。李邦殊盯著他，緩緩地道：「從你手中揮開的每一滴水之中，就有數以百萬計的浮游生物！」

　　溫谷有點不耐煩道：「那又怎樣？」

　　李邦殊的聲音陡然變得十分尖利：「那又怎樣？那是數以百萬計的生命！」

　　溫谷感到十分迷惑。這時，他們離開黃絹的遊艇，不過兩百多公尺，要是黃絹發現他們已經離開，可以輕而易舉，把他們捉回去！

　　而事實上，他也看到，遊艇的一邊，有燈光在閃動，隱約可見有一個人下了快艇。溫谷連忙向李邦殊打了一個手勢，兩人盡量在礁石上伏了下來，他們聽到快艇駛動的聲音，看到快艇駛上岸去。

　　溫谷鬆了一口氣，低聲道：「關於生命的定義，還是先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討論，好不好？」

　　李邦殊嘆了一聲，沒有表示甚麼，也沒有說甚麼。又等了一會，看到船上沒有甚麼動靜，他們又繼續向岸上游去。等到他們上了沙灘，向前走去時，發現寂靜的沙灘上，有一個人以十分奇異的姿勢，伏在沙灘上。

　　那人看來是跪著，但是頭又低得十分低，雙手各抓著一把沙，任由沙粒自他的指縫之中，緩緩瀉下來。溫谷一下子就看出那人的身形十分熟稔，而當他走近那人時，他認出來了，那是原振俠！

　　溫谷不禁發出了一下低呼聲：「天！原，你在這裡幹甚麼？」

　　他一面說，一面走近原振俠。原振俠的身子震動了一下，並不抬起頭來，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自他的口中，發出如同夢囈一樣的聲音：「一切全像是夢一樣，神話中的夢！」

　　溫谷不禁苦笑著，回頭看了就在他身後的李邦殊一眼。在他旁邊的兩個人，溫谷都感到自己對他們無法了解。一個在海水中要討論生命的定義，而另一個，卻在沙灘上說著夢話！

　　溫谷提高了聲音：「快起來，跟我們走！」

　　他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拉原振俠，原振俠抬起頭來，神情充滿了迷惘和憧憬，道：「這不是神話中的事麼？突然之間，幻夢醒了，宏大的宮殿，原來只是細沙，美麗的女郎，只是一個貝殼，柔軟的床，其實是海水。一切卻全是那麼真實，但又不可以觸摸！」

　　溫谷苦笑了一下，他明白，原振俠在遊艇豪華的主艙中，一定又和美麗的黃絹，有了短暫的繾綣，但是那只是短暫的一剎間。原振俠明知自己不可能和黃絹永久相處，短暫的相敘，對他來說，已經是一個美麗如同神話一樣的夢，但是回想夢境之際，卻也同時會帶來無限的惆悵和傷感。

　　溫谷抓住了原振俠的手背，把他提了起來，道：「振作點，你算是已達到你到這裡來的目的了，是不是？有很多事要你幫助的，快走！」

　　原振俠苦澀地笑了一下，他到夏威夷來的目的是甚麼？他自己也說不上來。剛才在豪華的船艙中，他和黃絹都像是完全忘記了自己一樣，但一下子，自己還是自己，黃絹還是黃絹！

　　他嘆了一聲：「我不會再對任何事有興趣，你──你們讓我留在這裡吧！」

　　溫谷感到十分無可奈何，原振俠被情網困擾到這種程度，他也想不出用甚麼話去勸他，只好道：「我和李邦殊，我們正計畫著，要和黃絹為敵！」

　　原振俠一怔，張大了口，溫谷又道：「我們要破壞那個海底資源會議！」

　　原振俠又陡然震動了一下，溫谷不等他有進一步的反應，拉著他，就急步向前走去。在通到馬路的那一條林蔭道上，還有一兩對情侶，緊緊在樹下擁在一起。到了路邊，他們一面沿路走著，一面留意著計程車。

　　三十分鐘之後，他們已來到了一幢大廈的頂樓，一個小單位之中。溫谷在開門讓他們進去之際，解釋道：「這是我一個朋友的住所，他到大陸去了，要我隨時來照顧一下。李博士躲在這裡，絕不會有人發現。」

　　在途中，原振俠已經知道了李邦殊要做甚麼。這時，他盯著李邦殊，問：「為甚麼？」

　　李邦殊把他自己埋在一張安樂椅之中，閉著眼睛，道：「蘇耀東快來了吧，我先要寫一個聲明，在大會的開幕儀式上，由人代我宣讀，我──太疲倦了！」

　　他的話有點語無倫次，雖然他說自己疲倦，但是他又站了起來，到了書桌前，亂翻著，找到了紙和筆，迅速地寫了起來。

　　原振俠斜眼看了一下，發現李邦殊的字跡十分潦草，而且是法文，他無法看得懂。他咳了一下，道：「如果代你宣讀聲明的責任，落在我的身上，你最好用英文來寫這聲明！」

　　李邦殊陡地停了筆，吸一口氣，道：「是！」

　　他團縐了已寫了十幾行字的紙，又重新寫著。原振俠望向溫谷，溫谷無可奈何地攤著手，表示他也不知道，究竟李邦殊心中在想甚麼？

　　三個人在那個小單位中，沒有人講話，空氣之中，似乎充滿了謎團。東方，在連綿的山影之上，已經現出了一線曙光。

　　黃絹是被一連串的拍門聲驚醒，那使她感到極度的憤怒。她陡然自床上躍起，抓起了自衛鎗衝到門邊，一打開門，就把鎗緊抵在門口的人的心口。

　　拍門的是黃絹一向信任的一個手下，這時嚇得呆了，一直是維持著敲門的姿勢，眼珠轉動著，不知是應該注意抵住他心口的手鎗，還是注視黃絹豐滿柔潤的半裸酥胸好？由於怒意，飽滿的雙乳，在輕輕顫動，足以使人忘記一切。

　　黃絹的聲音硬得像岩石一樣：「說，是為了甚麼？」

　　她的手下所發出的聲音十分怪異：「報告將軍──李博士──離開了遊艇，那個紅頭髮的小個子──也不見了。」

　　黃絹感到陽光刺目，原振俠離去之後，她很快就陷入沉睡之中，一直到被吵醒。她有點不明白，原振俠為甚麼要離去，只記得在極度的瘋狂之後，極度的疲倦之中，原振俠在她的耳際說了一些話。那時，她只感到男性熾熱的身體，令得她的倦意更濃，原振俠說了一些甚麼，她根本就沒有聽進去。

　　她知道原振俠離開了她，如果她真要不讓原振俠離開，還是可以留住他的，但是她卻並沒有留。原振俠走了之後，她睡得十分滿足。

　　可是她的手下，卻帶來了這樣的一個消息！

　　她雙眼之中閃爍的那種光芒，是令人心悸的，是以她那手下的聲音更加發顫：「已經和各方面聯絡過──都找不到他，只知道大會祕書處接到李博士的通知，開幕那天，他會發表一個聲明！」

　　黃絹鎮靜下來，轉過身，把鎗拋向床上，同時拿起睡袍披上。那手下貪婪地盯著黃絹半裸的背影，一時之間，甚至忘記了自己的這種行徑，可能使他喪失性命。

　　黃絹一面慢慢地繫上睡袍的腰帶，一面道：「你的意思是，李博士躲起來了？」

　　那手下道：「看來是這樣！」

　　黃絹感到怒火自體內升起，李邦殊躲起來了，那等於說是躲開她！那是幾乎想得到一切的黃絹，不能忍受的一種侮辱！

　　黃絹早就計畫好，在會議之前，她要先得到李邦殊的工作記錄。然後，在大會上為她所代表的阿拉伯勢力，爭取到最大的利益。最後，在會議之後，並不打算遵守會議上的決定，而動用她所能動用的龐大資金和技術力量，立即進行對海底資源的開採！

　　那將會使她的地位，升到另一個新的高峰！

　　可是，李邦殊卻躲起來了，那將使她的計畫，全部化為泡影！她是如此之憤怒，以致她的身子，不住在發著抖，她要竭力抑制著，才使她的聲音聽來，不像是猛獸的吼叫，她道：「在大會開幕前，盡一切力量把他找出來！」

　　那手下大聲答應著，奔了開去。黃絹在床邊坐了下來，設想著李邦殊為甚麼要躲起來的原因。

　　黃絹想不出李邦殊為甚麼要躲起來，就像蘇耀東想不出李邦殊為甚麼十萬火急，要他到夏威夷來會面一樣。

　　蘇耀東在他的私人飛機中，望著下面一望無際，在陽光下閃耀著奪目光采的海洋。

　　在大學中，他學的是海洋生物，和李邦殊是同學。可是離開學校之後，李邦殊成了舉世知名的科學家，他卻成了一個企業家。不過，蘇耀東並沒有忘記自己所學的一切，也沒有放棄自己對海洋的熱愛。如果說他是為了李邦殊的召喚而來，毋寧說他是受不了海洋的引誘，使他暫時放開了繁忙的事務。

　　當蘇耀東的專機停下，他步出機艙之際，在檀香山，事情又有了相當的變化。

　　李邦殊博士不露面，但將在大會開幕式上發表聲明的消息，已經傳了出來。

　　而另一樁使得所有參加大會的代表震驚的消息，從地中海傳來：由李邦殊博士領導的一個深海探測船隊，包括兩艘設備極先進的探測船，附屬於這兩艘探測船的四艘小型深水潛艇，以及八名有資格的海洋學家，突然失蹤，消失在大海之中！

　　這個船隊，曾遠征過大西洋、太平洋，甚至接近過南極和北極。李邦殊的工作，取得極大的成績，也全靠了這個船隊。可是，整個船隊，卻在風平浪靜的好天氣，在地中海失蹤了。

　　這種神祕的船隻失蹤事件，以前，只有在被稱為「百慕達魔鬼三角區」的大西洋海域中發生過。船隊失蹤的詳細經過如何還不知道，法國政府的海軍搜索隊還在搜索。事實上，船隊「失蹤」的消息還未曾正式公布，但是來開會的，全是各國政府中有地位的人物，他們的消息自然特別靈通，已經知道了這件事。

　　黃絹是最早得到這消息的人之一，她一面下令，要她的情報人員作進一步報告，一面心中在想：是不是李邦殊在搗鬼？

第五章

　　事實上，李邦殊還不知道他的船隊已出了事，因為他既躲了起來，就無法通過他特殊的地位，獲得內幕消息。法國政府的代表想找他，可是沒有結果，人人都想找他，絕想不到他躲在甚麼地方。

　　原振俠當然知道李邦殊在甚麼地方，當他在機場見到了蘇耀東，蘇耀東驚訝於原振俠的出現之際，原振俠告訴了他自己出現的原因。

　　蘇耀東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要使這個會議開不成，為甚麼？」

　　原振俠苦笑道：「我不知道，他要我代他在大會開幕時，宣讀一個聲明，可是他不肯讓我先知道聲明的內容。」

　　蘇耀東吸了一口氣：「他不準備露面？」

　　原振俠苦笑：「他不能露面，不知多少人在找他。代表阿拉伯勢力的一位女將軍，就幾乎想把他活活燒死！」

　　原振俠行動相當小心，因為李邦殊要見蘇耀東這件事，黃絹是知道的，而蘇耀東的行蹤又不是祕密。原振俠已經可以肯定，在機場有好幾個人，看來是在監視蘇耀東的行動，希望由蘇耀東的身上，引出李邦殊來的。

　　而擅於特種情報工作的溫谷，也早已作了安排。溫谷的方法是：把李邦殊和蘇耀東的見面，安排在最不為人注意的地點！

　　原振俠先和蘇耀東一起到了酒店，然後獨自離去。當他離開卡哈拉希爾頓酒店之際（蘇耀東住的，當然是這家酒店），酒店下面一個巨大的海水池中，海豚正在作跳躍的表演，許多人在水池旁圍觀。

　　原振俠經過酒店的大堂時，有兩個身形魁梧的大漢向他靠近。他立時機警地站定身子時，已看到盛裝的黃絹，迎面走來。

　　黃絹的神色冷峻莫名，像是罩了一層霜花一樣，使人感到一股寒意。原振俠想起昨晚在遊艇上，同樣的臉龐，簡直可以和任何花朵比美嬌艷，不禁又嘆了一口氣。

　　黃絹直來到他的面前，先是冷笑一聲，然後冷冷地道：「你演的是甚麼角色？」

　　原振俠淡然道：「是後備的小角色！」

　　黃絹的聲音聽來極嚴厲，這種聲音，可能使很多人顫慄，但原振俠只替自己和她感到可哀。黃絹道：「我是問你，在李邦殊的把戲之中，你扮演甚麼角色？」

　　原振俠嘆了一聲：「還是那個回答。」

　　黃絹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十分勉強，當然是做作出來的：「蘇耀東在這裡，除非他不想見李邦殊，不然，我一定可以將李邦殊揪出來。」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認為李博士是屬於他自己！」

　　黃絹有點發狠，一揮手：「他破壞了我的整個計畫！而且，我有一項消息要告訴他，他的探測船隊，在地中海整個神祕失蹤了！」

　　原振俠呆了一呆，思緒十分紊亂。

　　原振俠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消息，他感到有必要立時把這消息告訴李邦殊。可是溫谷的安排，是他絕不能再和李邦殊見面，也不能用電話聯絡。

　　所以，他只是裝著若無其事地聳了聳肩，道：「你見到他的時候，可以告訴他。有空喝一杯酒嗎？」

　　黃絹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去死吧！」

　　原振俠向前走，到了酒吧，坐了下來，茫然地呷著酒，看著沙灘上嬉戲的大人和小孩。他知道至少有四個人在監視著他，他也知道，在監視蘇耀東的人可能更多，但是他對溫谷的計畫很有信心。

　　蘇耀東在房間中停留了十分鐘左右離開，當他走出房間的時候，只穿著泳褲。

　　蘇耀東來到沙灘，和原振俠打了一個招呼。可是原振俠卻心不在焉，他只是注視著海浪捲起的白色泡沫，像是在那些變幻無窮的浪花之中，看到了變幻的人生，看到了他和黃絹之間那種奇妙的關係。昨夜遊艇中的情景，在他的腦海中，又成了難忘的一頁，可是剛才和黃絹的相遇，卻又使他知道他和黃絹之間的距離，是何等遙遠！

　　原振俠也不能想像，在那個會議上，他代表李邦殊宣讀了那篇聲明之後，黃絹會把他怎樣。在私人感情上，原振俠十分願意自己成為黃絹的奴隸，可是，原振俠在實際上，卻又自然而然和黃絹相抗著。

　　當他感到自己和黃絹之間，無法拉近距離之際，他心情的悵惘，真是難以形容。他看著蘇耀東慢慢走向海灘，在蘇耀東的身後，有三、四個人，明顯地跟著他。

　　蘇耀東在踏進海水之前停了一停，又轉過身來，向原振俠揮了揮手，原振俠向他揚了揚手中的酒杯。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心想：深海探險船隊在地中海中失蹤，是不是要先告訴蘇耀東，讓蘇耀東去轉告李邦殊呢？

　　他還沒有決定，蘇耀東已走向海水，在未到海水及腰處，他身子向前一聳，開始游水。多年來的商業活動，並沒有使蘇耀東變得行動不靈活，他以十分優美的姿勢，向前游著，那幾個黃絹的手下也游出去，跟蹤著他。

　　在海灘上看過去，蘇耀東越游越遠，幾個跟著他的人，離他很近，看來，蘇耀東絕無法擺脫他們，單獨去和李邦殊見面。原振俠心中也不免有點緊張：溫谷的安排可靠嗎？就在這時，一艘小型的快艇，突然向著蘇耀東駛了過來，在蘇耀東的身邊，陡然減慢了速度，蘇耀東十分迅速地翻上那艘快艇。

　　在海灘上看到這種情形的原振俠，吁了一口氣。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了一下冷笑聲。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不需要轉過身來，就可以知道發出冷笑聲的，正是黃絹。而且，原振俠也明白，何以黃絹會發出冷笑聲來了，因為海面上的情形，又有了變化。

　　在蘇耀東上了那艘快艇之後，快艇的速度，陡然加快。看起來，游水跟蹤蘇耀東的人，已經全然無法跟得上了。可是幾乎也在同時，原先在海面上停著不動的幾艘快艇，突然激起浪花，以驚人的速度，立時跟了上去！

　　原振俠不由自主，直了直身子──黃絹的安排，竟是這樣周詳！在海面上，她也早已有了埋伏，難怪她看到蘇耀東上了快艇之後，會發出充滿自信的冷笑聲了！

　　原振俠盯著海面。那幾艘追蹤的快艇，性能顯然絕佳，看來蘇耀東不論上哪裡去，都可以追得上！他感到喉際發乾，而黃絹冷冷的聲音，又自他耳後傳來：「要望遠鏡嗎？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原振俠忍受著黃絹的嘲弄，正在他想轉過頭去，看看黃絹這時的神情，好使他進一步認識黃絹之際，他陡然呆住了！

　　一共是四艘快艇，蘇耀東的那艘在前，三艘追逐的在後面，正在迅速地遠去，看來已只是四個小黑點了。突然之間，一個異樣的巨浪，突然向著四艘距離相當近的快艇，迎面撲了過來！

　　那個大浪來得極突然，事先一點跡象也沒有，像是大海之中，忽然有甚麼巨大的力量，把海水掀了起來一樣。夏威夷沿海的海浪，本來就十分出名，衝浪運動是在這裡發源的，大大小小的海浪，對在海灘邊上的人來說，是不會引起特別注意的。尤其那個大浪，至少在距離海灘一公里之外的海面上發生，更不會引起甚麼人的注意。

　　可是對原振俠和黃絹來說，卻和普通人不一樣。因為他們一直在注視著那幾艘快艇，而那突如其來的巨浪，又是迎著快艇而來的。原振俠一怔間，聽到身後的黃絹，也發出了「啊」的一下驚呼聲。

　　一切的變故全是來得那麼快，看起來，簡直分不清是那突如其來的巨浪，一下子蓋過了快艇，還是疾駛向前的快艇，衝進了巨浪之中。

　　而那個浪頭，像其他任何海浪一樣，迅速由高而平復，在海面上形成了一道白線。海面又回復了平靜，前後不到一秒鐘，可是，四艘快艇卻已看不見了！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驚呼聲，直跳了起來，他再盯向遠處的海面。一點不錯，在巨浪過去之後，四艘快艇消失了！

　　他實在有點不知所措，連忙回頭看去，看到黃絹目瞪口呆地站著，仍然盯著海面。原振俠一伸手，自她的手中把望遠鏡搶了過來，湊在眼上，向前看去。

　　在望遠鏡中看出去，巨浪化成的餘浪，正在迅速消散，海面上看來也平靜無比，像是甚麼事情都未曾發生過一樣。而且，海灘上的所有人，顯然都未曾注意到曾有事故發生。

　　但是原振俠卻可以確切地知道，剛才，一個巨浪之後，四艘快艇，至少有五個人，突然在海面上消失了！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發起抖來，他盡力想在海面上，尋找那四艘快艇的蹤跡。就算快艇沉沒了，艇上的人，至少也該浮上海面來了。可是，陽光映在海水上，發出奪目的粼粼波紋，甚麼也沒有！

　　原振俠感到有人緊緊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同時也聽到了黃絹微微發顫的聲音：「發生了甚麼事？他們──被巨浪──吞──下去了？」

　　原振俠放下望遠鏡，默默地遞給了黃絹。他從來也未曾看到過黃絹的臉色是如此之蒼白。

　　黃絹是這樣堅強的一個女人，恐懼似乎是和她絕緣的。但這時，誰都可以看得出，她是因為極度的驚懼，所以才變得這樣蒼白的。她的雙手甚至在發著抖，她舉起望遠鏡，只看了一下，就放下來，道：「天！他們到哪裡去了？」

　　原振俠的思緒一樣驚駭慌亂，他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快，快去通知警方！」

　　他一面說，一面已轉身向酒店走去。可是黃絹一伸手，再度抓住了他的手臂：「我們自己先去找一找！」

　　原振俠第一個反應，就是反對黃絹的提議，可是當他接觸到黃絹那充滿了驚疑，甚至有點懇求意味的眼光時，他就改變了主意。

　　五分鐘之後，原振俠和黃絹已經在一艘快艇上，向剛才那四艘消失了的快艇所在處駛去。黃絹幾乎一直握著原振俠的手臂，而且至少問了十次以上：「我們並沒有眼花，是不是？」

　　原振俠每次都給以回答：「不，我們沒有眼花，在海上，有不可思議的事發生著！」

　　他喜歡黃絹驚惶的樣子，那使她看來更像女人。

　　每當黃絹指揮若定，不住發出命令之際，她看來只是一位將軍，不是一個可愛的女人。這世上，有數不清的將軍，但是自古以來，真正的女人不多，黃絹應該是一個真正的女人。

　　原振俠甚至希望時間在那一剎間停頓下來，好讓需要幫助、心中驚惶的黃絹，永遠留在他的身邊！但是，還是很快就來到了剛才突然出現巨浪的海面，海面上看來一點異樣也沒有。

　　黃絹帶來的幾個潛水員，紛紛跳進了海中，潛下去，並且不斷用無線電對講機，和留在艇上的黃絹聯絡。每一個潛水員的報告都是同樣的：沒有發現，沒有發現。

　　黃絹在開始的時候，顯得十分急躁，大聲呼喝著，要潛水員留意海中，是不是有甚麼特異的現象。然後，她突然沉默了好幾分鐘。

　　原振俠關心著蘇耀東的安危，提了幾次，要請警方來調查搜索，可是黃絹都沒有出聲。在沉默了幾分鐘之後，黃絹忽然說了一句話：「好，我來和你們直接打交道，我不會改變主意！」

　　原振俠怔了一怔，黃絹的話，聽來像是自言自語，全然不知道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當原振俠用疑惑的眼光向她望去時，黃絹也正好望向他，不等原振俠開口，黃絹已道：「你是不是和我一起去？」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知道自己事實上，是無法拒絕黃絹的任何要求的，他只是問：「到哪裡去？」

　　黃絹並沒有立即回答，只是半轉過頭去，望著海面，然後，伸手向海中指了一指。

　　原振俠的心中，更加疑惑：「到海水中去，你和甚麼人有約，在海中？」

　　黃絹仍然沒有回答，只是迅速地穿戴起潛水的用具。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也跟著佩上氣筒，然後，和黃絹一起跳進了水中。

　　海水迅速地包圍了他們，這一帶的海水是如此之明澈，以致他一進海水之中，幾乎可以看清楚海中的每一樣東西。

　　原振俠跟著黃絹，看起來，黃絹像是毫無目的地在海中漫游，有時揮著手，動作看來有點怪異。

　　原振俠只是緊緊地跟著她，在遇到了幾個潛水員時，黃絹也不和他們打招呼。足足過了半小時之久，黃絹才轉過身來，和原振俠打了一個手勢，慢慢升上水面，他們兩人同時在海面上冒出頭來。

　　原振俠伸手抹去水珠，除下了潛水眼鏡，他看到黃絹的神情，有一股異樣的茫然。他們冒上海面處，離他們的快艇不是很遠，艇上有人在大叫：「將軍！將軍！找到了！」

　　黃絹轉身向著快艇游去，艇上兩個人跳下水來迎接她。當她上了快艇之後，一個人迫不及待地道：「他們被巨浪捲到了一堆礁石上，人沒有受傷，快艇不見了，只怕是沉進了海底。」

　　原振俠也攀上了快艇，聽了那人的報告之後，皺了皺眉：「捲到了礁石上？礁石離這裡多遠？」

　　那人也不禁遲疑了一下：「大約一千公尺左右。將軍，只發現了我們的四個人，跟蹤的對象，仍然下落不明！」

　　原振俠焦急起來，「跟蹤的對象」自然是指蘇耀東而言。蘇耀東安危如何，對他來說，才是最重要的事！

　　可是，他還沒有發問，黃絹已經用聽來十分疲倦的聲音道：「我相信蘇耀東不會有事！」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怎麼知道？」

　　黃絹來到快艇的中間部分，坐了下來，抖著頭，讓她沾滿了水珠的長髮披了下來。然後她微側著頭，長髮上的水珠匯成一串水流，滴了下來。

　　原振俠跟了過去，黃絹緩緩地道：「昨夜，你走了之後，我又睡了一會，然後突然醒過來，曾經到甲板上去站了一會。」

　　原振俠有點不明白，何以黃絹在這時候，又提起昨晚的事情來。可是他看出黃絹的語氣和神情都十分嚴肅，所以他並沒有打岔，只是靜靜聽著。

　　黃絹停了片刻：「我知道你已經離開了，我也不知道自己為甚麼要到甲板去。那時，整個遊艇上，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李邦殊和溫谷，顯然還在船上。我來到船頭，望著在黑暗中閃著微光的海水，突然──突然──」

　　黃絹講到這裡，神情變得十分猶豫，像是不知道是不是應該說下去。

　　原振俠仍然不知道她想說甚麼，只是覺得她的行動，相當怪異。她為甚麼到甲板上去呢？是她在知道自己離去之後，在想念自己嗎？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由自主，握住了黃絹的手，他發覺黃絹的手是冰冷的。黃絹的神情更古怪：「當我凝視著海水的時候，一件──一件怪異的事突然發生了。海水在黑暗中，有著微弱的閃光，這本來是很平常的事，可是──可是──」

　　黃絹講到這裡，又停了下來，神情更是疑惑。

　　她的這種神態，無異是在告訴原振俠，昨夜她曾有過極不尋常的遭遇。要不然，以她今日的地位，和她堅強的性格，是絕不會感到如此驚疑的。她昨夜的遭遇，一定是屬於不可思議的範疇之中的事！

　　原振俠把她冰涼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黃絹嘆了一聲：「──可是，突然之間，在海面上閃耀的微光，以一種十分──十分快的動作在移動著。那種微光在移動之際，竟然排列成了字句，十分潦草，可是那的的確確是由英文字母組成的字句！」

　　黃絹說到這裡，才抬頭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原振俠雖然聽清楚了黃絹所說的話，但是他仍然要仔細想一想，才能明白她在說些甚麼，並且運用想像力，想像黃絹所說的情景。

　　原振俠絕不是一個沒有想像力的人，對黃絹所說的情景，也可以在腦中織出一幅畫面來，可是他仍然感到不可理解。是以他問：「你的意思是──海面那種微弱的閃光，排列成了英文的句子？」

　　黃絹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原振俠閉上眼睛一會。在黑夜，海面上有著微弱的閃光，那是十分普通的事。如果那是一個月色好的晚上，海面上的銀光閃耀，還會隨著波濤的起伏，像是成千上萬的小妖精一樣，在海面上不停地翻滾跳躍。

　　但是，那些閃光，排列成為字句，這實在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他想了好一會，才又睜開眼來，假定他自己已接受了這個事實。他道：「你的意思是，海面上的閃光，看起來有點像是英文字母？」

　　原振俠之所以這樣問，是由於他想到，英文字母是由簡單的幾何線條組成的，因閃光形成的交錯，很容易看來就像是英文字母。有一種蜘蛛，織出來的網，就是英文字母形的，有各種不同的字母。蜘蛛當然不懂英文，零散的字母，也不可能編成有意義的字或句。

　　原振俠這樣問，是想知道那是不是視覺上的一種錯覺。可是黃絹立時搖頭：「不是，別想說那是錯覺。我清清楚楚看到，海面上出現了由英文寫成的句子，雖然時間極短，但是我看到了那些句子，由閃光組成，而且，句子是針對我的。」

　　原振俠吞下了一口口水道：「那麼，你看到的句子，說些甚麼？」

　　黃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別干涉我們，別破壞我們的生活，不然我們會報復，會有可怕的報復。停止你一切行動吧！」

　　黃絹在講述那些「句子」之際，語氣像是在背誦著甚麼詩句一樣，她大而明亮的眼睛，向原振俠望來，眼中充滿著驚疑。

　　原振俠攤了攤手：「我無法明白，我只好說，那是你自己以為看到了這樣的句子。」

　　黃絹再吸了一口氣：「句子出現的時間，只不過幾秒鐘，隨即又散了開來，變成了凌亂的閃光。我在當時，也認為那是眼花了，而且，警告性的句子，是沒有意義的。我不曾干涉甚麼人的生活，不曾破壞甚麼人的生活！」

　　原振俠對於黃絹的自辯，不是十分同意，但是他還是「嗯」了一聲：「當然沒有意義，這些日子來，在海中發生的怪事已經夠多了，你──」

　　黃絹伸手指向海面：「四艘疾駛中的快艇，突然不見了，這不是很怪嗎？」

　　原振俠點頭，表示同意。黃絹又道：「那使我想起那句子中：會有可怕的報復！」

　　原振俠思緒十分紊亂，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黃絹惘然問：「可是，我的敵人是甚麼人？他們在甚麼地方？躲在海中？剛才我曾下海去尋找，可是卻找不到我的敵人！」

　　原振俠輕拍著黃絹的手背：「昨晚上，你可能太疲倦了，你──實在太疲倦了。我可以陪你到任何你認為可以休息的地方，去休息一個時期，或者──很久──」

　　原振俠鼓起勇氣，說著他心底深處，早已想說的話。黃絹陡然震動了一下，在那一剎間，原振俠不能肯定自己的話，是不是曾使她有過極短暫時間的感動。只是黃絹在震動了一下之後，神情立時又恢復了極度的信心，甩開了原振俠的手，用一種近乎冷傲的神情，望著原振俠：「是你，是你搗鬼！」

　　原振俠還未曾弄明白黃絹在指責他甚麼，黃絹已然急速地道：「我也太笨了！在海水中，用一隻強力的電筒，迅速揮動，就可以令在海面上注視的人，看到由光芒組成的字句，是你！」

　　原振俠呆了半晌──當然不是他。他自己知道自己做過甚麼，昨晚他離開之後，就一直在沙灘上，回味和夢想。他未曾做過黃絹所指責的事！

　　原振俠想為自己分辯，可是充滿了自信，自己以為已對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有了解釋的黃絹，卻不容他有辯白的機會。她陡然縱笑了起來：「你太幼稚了，這種把戲，嚇得了誰？更不能令我放棄一切，和你到甚麼安靜的地方去休息！」

　　原振俠只好苦笑，黃絹誤會了，他根本不想解釋。黃絹停止了縱笑：「那個巨浪，當然只是意外──」她頓了一頓：「我一定要把李邦殊找出來！我代表的國際勢力，要在海底資源分配上，獲得最大的利益，而且，立即開始行動！」

　　原振俠長嘆一聲──除了嘆息之外，他實在不能再作其他任何表示。

　　快艇已經靠岸，黃絹用一種極度挑戰的神情，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只是用十分疲倦的聲音來回答：「你料錯了，在海中，真有點十分怪異的事發生著！」

　　黃絹冷笑著：「你叫我相信在海水中出現的字句，是一種奇異的自然現象？」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不知道那是甚麼，別說我沒有看到，就算我看到了，我也不會知道那是甚麼！」

　　原振俠講的是由衷的話，海水中出現字句，這種現象實在太怪異了！

　　他說得對，就算是他親眼看到了，他也無法知道那是甚麼。就像蘇耀東，他親身經歷了一個極怪異的經歷，但是他卻全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當那個巨浪突然迎頭打下來之際，在快艇上的蘇耀東，是全然無法防禦的。那巨大的浪頭，來得如此突然，當他感到急速行駛中的快艇陡然向下一沉，抬頭一看，像是一大座水晶山頭陡然崩潰下來一樣，那個大浪，已經到了他的頭頂。

　　蘇耀東是十分熟悉海洋的，可是他卻也絕未想到，一剎那之前，還是如此平靜的海面，會突然生出那樣一個巨浪來。

　　一刻之前，他所擔心的，還只是如何去擺脫那四艘追蹤前來的快艇，但這時，他卻面臨了巨浪的侵襲。他在那一剎間，只是發出了一下驚呼聲，山頭一樣的巨浪，已經壓了下來。

　　在不到十分之一秒鐘間，他的全身已被浪頭包沒，可是，怪異的事，也在這時發生。才一開始之際，蘇耀東實在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巨浪迎頭壓下，他整個人都在海水的包圍之中。當他又開始能想一想之際，他以為自己一定已經死了！使他有這樣的感覺的原因是：他沒有感到任何不舒服，甚至連呼吸也同樣暢順！

　　人在海水之中是絕不能呼吸的，這是最普通的常識。所以當蘇耀東覺得自己仍然可以呼吸的時候，他以為自己已經死了，靈魂離開了肉體，所以不再有肉體的一切痛苦的感覺了！

　　但是這種想法，卻只是極短暫的事。他立時發現，自己並不是死了，不但沒有死，而且身子根本未曾脫出海水的包圍，換句話說，他在海中！

　　不過，浪頭已經消失了，他在平靜的海水之中，和普通潛水者潛在海水之中的處境，並沒有甚麼不同。但當然有所不同，不同的是，他感到身外的海水，十分急速地在流動，而在他的頭部，有一個相當大的空間，那一部分空間中，是沒有海水的，像是一個相當大的氣泡，罩在他的頭部。

　　而且，他也立時感到，海水急速流動的那種感覺，是由於他在海中，不知被一種甚麼力量，在推著他急速地前進！

　　這正是怪異之極了，蘇耀東這時，已經有足夠的鎮定，使他可以睜開眼來，看著四周圍的情形。

　　可是那個大氣泡，使得海水形成了一層反光的「壁」，使他看不清海中的情形。

　　但是在感覺上，他十分肯定，並不是有甚麼東西在推著他前進，而只是一種力量，彷彿是一股強大的水流，在帶著他前進。

　　雖然蘇耀東是一個十分鎮定的人，但在這時，他也不禁十分慌亂，大口大口喘著氣，心中忽然起了一個相當可笑的念頭：那個氣泡中的空氣不是很多，如果用完了，他會怎樣？

　　他試圖划著水，試著想浮上水面，但是他的全身，都被那種像是水流的力量束縛著，他人在水中，可是絕不能自由游動。

　　這種情形，倒很有點像是身在惡夢之中一樣。

　　蘇耀東真希望這只不過是一個夢，可是他卻偏偏又那麼清醒，那使他知道，這不是夢，而是實實在在發生的事──

　　雖然以他的知識而論，連設想一下如今發生了甚麼事都不可能！

　　這樣的情形，大約持續了十分鐘左右。蘇耀東感到身子陡地震動了一下，海水陡然流遍他的全身，他張口大叫，喝進了一口海水。

　　緊接著，他身子感到了一陣碰到了硬物的疼痛，他伸手用力抓著，抓住了一個滑膩的石角。他感到海水流過他的臉，他一面抹去臉上的水珠，一面睜開眼來，發現自己已經被海浪捲上了一個海灘。

　　那是一個由黑色的火山熔岩組成的海灘，那些黑色的岩石，奇形怪狀。這種由火山熔岩形成的海灘，在夏威夷是十分普通的。

　　蘇耀東抬頭看去，臨海灘就是相當陡峭的山崖。蘇耀東喘著氣，站了起來，上面有汽車駛過的聲音傳來，看來有公路。他吃力地向上攀去，當他可以看到公路時，他看到有一輛小貨車停在路邊，一個人站在車子旁。那人一看到他，呆了一呆，蘇耀東也一呆，立時記起了原振俠的話：那位溫谷先生，個子不高，有著一頭紅髮。而如今車旁的那人，正是那樣！

　　蘇耀東吸了一口氣，走向前去：「溫谷先生？我是蘇耀東！」

　　那紅頭髮的小個子張大了口，現出了訝異莫名的神情來，先抬頭看了看天空，又向蘇耀東望了一下，道：「風箏跌進海中去了？」

　　要不是原振俠曾向蘇耀東詳細解說過，溫谷安排擺脫黃絹的手下跟蹤的方法，聽得溫谷這樣問，他一定會感到莫名其妙之極了。

　　溫谷原來的計畫是，快艇駛出若干距離之後，另一艘快艇會來接應，接應的快艇上，有著巨大的載人風箏。蘇耀東可以附在載人風箏上，由快艇拉著，飛上天空，然後，降落在公路邊的空地上。

　　可是這時，蘇耀東卻是全身濕淋淋地，從下面攀上來的，難怪溫谷要這樣問了！

　　蘇耀東吸了一口氣：「很怪，我是──我是──」

　　他無法說下去，因為他究竟是怎麼來的，形容起來十分複雜，絕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講得明白的。所以他只說了一句，就揮著手，道：「邦殊在哪裡？」

　　溫谷也沒有問下去，只是作了一個手勢，叫他上車。兩個人都上車之後，溫谷又拋了一件十分普通的運動衫給他，蘇耀東套上了運動衫，溫谷發動了車子，他們兩個人看來像是久居夏威夷的人，一點也不引人注目。

　　溫谷在駛向前之際，還是十分小心地觀察著路上的情形。十分鐘之後，以他的經驗，已經可以肯定絕對沒有人在後跟蹤他們，他才吁了一口氣：「李博士終於可以和你見面了，我們擺脫了跟蹤。」

　　蘇耀東望了溫谷一眼，問：「我是被一種力量湧著到海灘上的，你做了甚麼安排？那個巨浪又是如何安排出來的？」

　　溫谷睜大了眼睛，他的驚訝程度是如此之甚，以致他的滿頭紅髮，看來像是豎了起來一樣，小貨車也開始搖擺不定。那使蘇耀東知道，他能來到這裡，並不是由於溫谷的安排。

　　那麼，是甚麼力量，使他恰好來到了約定地點附近的海灘上的？

　　蘇耀東感到了一股寒意，忍不住打了幾個寒戰。溫谷用十分苦澀的聲音道：「你──和李博士一樣，是不是你們海洋學家的話，都那麼令人難以理解？」

　　蘇耀東苦笑了一下：「當然不，只有──只有連我們自己也不懂的情形下，我們所講的話，才令人聽不懂。」

　　溫谷只是苦笑了一下，沒有再問下去，因為盤踞在他腦中的怪事，已經夠多了──不斷的失蹤，離奇的死亡，李博士不可思議的話──這一切，早已令得他完全墜進了一大團迷霧之中！

　　小貨車轉進了市區，溫谷仍然可以肯定沒有人跟蹤。他熟練地揀著近路，車子在一個巨大的商場停車場中穿過去，再轉了幾個彎，就到了那幢大廈的停車場。

　　溫谷和蘇耀東一起下車，上電梯。當溫谷用鑰匙把門打開之際，看到李邦殊雙手捧著頭，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蘇耀東先出聲：「邦殊，發生了甚麼事？」

　　李邦殊抬起頭來，看到了蘇耀東。當他看到蘇耀東之際，他並沒有甚麼興奮，反倒是仍然保持著一種深切的悲哀，擺了擺手，示意蘇耀東坐下來。

　　蘇耀東並不坐下，只是走向前：「你一定要我來，不見得是想和我沉默相對？」

　　李邦殊嘆了一聲說：「當然不是，有太多事要和你商量，我只是──感到十分深切的哀傷。因為才從收音機的新聞報告中聽到消息，我的深海探測船隊，在地中海整個失蹤了！這實在──不應該發生的！」

　　蘇耀東吸了一口氣：「失蹤未必表示災難，我現在，是在一個突如其來的巨浪打擊下，在海面消失的人。可是當我在海水中的時候，甚至獲得新鮮空氣的供應！」

　　李邦殊睜大了眼，溫谷的紅頭髮，又開始有豎起來的跡象。蘇耀東取過了紙和筆來，一面說，一面畫著，解釋著他在海中的處境。

　　蘇耀東的畫，當然很簡單，主要的是一個人，在海水中，頭部被一個球形的汽泡罩著。蘇耀東說完之後，望向溫谷：「從酒店沙灘外的海面，到我們見面的公路下的海灘，大約有多遠？」

　　溫谷用夢囈般的聲音，喃喃地道：「大約──大約是三公里左右。」

　　蘇耀東悶哼了一聲：「我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在海水中前進了三公里，速度極高，比快艇更快，我整個人像是一艘小型潛艇一樣。邦殊，我們都是自命對於海洋的一切素有研究的人，你有甚麼解釋？」

　　李邦殊低下頭，用十分低沉的聲音回答：「如果你望著海面，忽然發現海水上現出你的名字之際，你有甚麼解釋，嗯？」

　　蘇耀東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他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李邦殊卻又繼續著：「不但有你的名字，而且還有字句，明顯地告訴你一些甚麼，又怎樣解釋？」

　　蘇耀東眨著眼，李邦殊陡然用手指著蘇耀東，神情變得激動起來：「你以為我是無緣無故叫你來的？你在海水中的那種情形，我早已遇到過，我被送上了海中的一堆礁石上，據說我『失蹤』了相當久！」

　　在一旁的溫谷，發出了一下如同呻吟般的聲音來。李邦殊所說的一切，他還是不明白，聽來像是置身在夢幻之中一樣。但是李邦殊的失蹤，和突然出現的經過，他是知道的。

　　李邦殊一直未曾提起過這段時間，他在甚麼地方。難道他失蹤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海水中，而在他的頭部，又有一個大氣泡，在供應他呼吸的氧氣？

　　溫谷實在想把自己的疑問提出來，可是他看到蘇耀東和李邦殊，這兩個海洋學家的神情，都充滿了疑惑，顯然就是問了，一時之間也不會有答案。反倒不如由得他們兩人去討論，盡量了解他們對話的好。

　　所以，溫谷忍住了沒有出聲。

　　蘇耀東想了一會，才道：「你從頭說說！」

　　李邦殊站了起來，來回走了幾步，道：「我在一個海堤上散步，無意之中，向堤下的海水看了一眼，哪知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他說著，俯下身示範著他在堤上往下看的情形：「那是十分異特的，可是我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就在海水下，像是很不穩定，在顫動。可是，那的的確確，是我的名字！」

　　蘇耀東深深吸了一口氣。李邦殊道：「如果是你，突然看到海水中，現出了你的名字，你會怎樣？」

　　蘇耀東道：「當然會在一個近距離去看個清楚。」

　　李邦殊立時大聲應著：「對，我所做的，就是那樣。那時，天已黑了，但月色很好，海面上有著不住跳躍的閃光，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那可能是閃光形成的一種錯覺，我甚至想到，我可能有自大狂的傾向，需要去看一下精神醫生了。一個人會在海水中看到自己的名字，這不是太自我中心了麼？」

　　李邦殊的話，說得十分急促，溫谷迅速地回想那兩個保鑣所敘述的，李邦殊失蹤時的情形。當時李邦殊的動作，就說明了他在海中，發現了甚麼怪異莫名的事。其中一個保鑣，甚至認為他在海中，看到了一個金髮的裸體美女，原來他是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溫谷仍然感到全然不可理解：海水之中，怎麼可以出現文字呢？

　　李邦殊仍然在急速地講著，並且揮著手，加重語氣：「我想在近距離看個清楚，所以我急速向堤下攀去。那時，我有兩個可厭的保鑣，跟了上來，我大聲呼喝他們滾開。因為這時，我看得更清楚了，海水之中，的確現出了我的名字！」

　　蘇耀東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看來他也不理解，但是又不知該如何發問才好。

　　李邦殊續道：「那時，我雙腳已踏進海水之中，我的名字就在前面，我伸手可及，於是我伸出手去。當我的手碰到我的名字之際，我的名字忽然散了開來，但接著，又組成了另外一個句子！」

　　蘇耀東忍不住發出了一下低呼聲：「你的意思是，出現在海水中的文字，還會變換組合？」

　　李邦殊沉聲道：「我說的每一個字，你都不可以有任何懷疑！」

　　蘇耀東道：「我不是懷疑，只是──」

　　李邦殊打斷了他的話頭：「只是不明白，是不是？當時我也不明白，新出現的字句是：我們有重要的事和你商量！我一看，整個人都呆住了，實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接著，一個浪湧了過來，我看到字句在浪花中散了開來，迅速消失，我心中所想的只是一點：我要追蹤海水中字句的來源。所以我不等浪退下去，就聳身向前，撲進了浪花之中，我聽到兩個保鑣的驚呼聲，但是我的身子，立即被海水所包圍！」

　　李邦殊講到這裡，向蘇耀東望了一眼：「接下來的情形，就和你在海中奇異的遭遇，十分相近。」

　　蘇耀東雙手在自己的頭上比了一下：「有一個大氣泡在頭部周圍？」

　　李邦殊想了一想才道：「你的比喻不是十分合適，那不是一個氣泡，而是一種不知甚麼力量，逼開了海水而形成的一個空間。」

　　蘇耀東「嗯」了一聲：「可以這樣說，也可以說是一個大氣泡。這──是人類從來也未曾經歷過的一種怪現象，所以，也沒有甚麼人類的語言，可以確切地去形容它！」

　　李邦殊苦笑了一下：「是的，我也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推著我前進。和你不同的是，我前進的速度相當慢，而且，在那個空間之外的海水中，不斷有字句出現，使我可以清楚地看到！」

　　溫谷在這時候，才陡然講了一句：「某種生物通過這種方式，想和你溝通！」

　　李邦殊道：「是的，某種生物！這種生物，一定是生活在大海中的。」

　　溫谷喃喃地道：「外星生物來到了地球，卻不適合地球陸地上的生活，所以才在海洋中出現？」

　　蘇耀東沒有說甚麼，但是他顯然對溫谷的說法很有同感，他望向李邦殊，等著李邦殊的回答。

　　李邦殊停了片刻，才道：「為甚麼一定是外星來的生物呢？」

　　蘇耀東不由自主，吞下了一口口水：「地球上的生物，能通過文字來作思想上溝通的，好像只有地球人？」

　　溫谷立時道：「只有人，才會使用文字！」

　　李邦殊搖著頭，指著溫谷：「你的說法，在態度上是不科學的，耀東的說法，是科學的態度。科學的態度是：不作絕對的肯定，抱著懷疑──」

　　溫谷大聲道：「我可以絕對地肯定，除了人之外，沒有別的生物會使用文字！」

　　李邦殊嘆了一聲：「溫谷先生，試問你對別的生物知道多少？」

　　溫谷呆了一呆：「我不知道多少，但這是一個小學生都知道的事實，除了人之外，沒有別的生物會使用文字！」

　　李邦殊揮著手：「小學生知道的事，放在高深的科學領域中，就成了疑問。一加二等於三，小學生都知道，但是那卻是最高級的數學命題！別的生物為甚麼一定沒有文字？還是我們，人，根本看不懂它們的文字？」

　　溫谷眨著眼，道：「算了，不必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你看到的字句是甚麼？」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頓地道：「別干擾我們的生活，在地球上生活的歷史，我們比人更悠久。如果我們的生活環境起了變化，使我們無法生存，我們會盡一切力量來報復，我們有力量可以做到這一點。人不給我們海洋，我們也不給人海洋！已經發生的一些不能解釋的事，就是我們努力的結果！」

　　李邦殊講得十分緩慢，溫谷和蘇耀東兩人都聽得十分清楚，可是他們同時也感到了極度的迷惑。李邦殊在住口之後，帶來的是一片沉寂。蘇耀東首先打破沉寂：「聽起來，像是在警告──警告人類──不要去擾亂海洋的生活秩序！」

　　李邦殊神情嚴肅，點著頭。蘇耀東的神情疑惑之極：「這種警告，自然是生活在海洋中的某種生物提出來的，那是──甚麼生物？」

　　李邦殊並沒有立時回答，溫谷苦笑了一下：「已知海洋之中，智力最高的生物是海豚。科學家說海豚甚至有語言，可是我不相信它們會運用文字！」

　　李邦殊陡然激動起來，大聲叱責：「你對海洋生物一無所知，最好別胡亂發表意見！」

　　溫谷的臉漲得通紅，反斥著：「你是專家，那麼，請你告訴我，在海水之中用文字和你溝通的，是甚麼生物？」

　　李邦殊的身子，突然發起抖來，神情極其激動，口唇也發著顫，可是對於溫谷的問題，他卻沒有回答。溫谷悶哼了一聲，轉身向陽台，蘇耀東過去，按住了李邦殊的肩頭，道：「你想到了甚麼？」

　　李邦殊的聲音十分苦澀：「那實在是不可能的，但是，但是──這又是唯一的可能！」

　　蘇耀東有點不明白，望著李邦殊，李邦殊嘆了一聲：「海洋之中的生命有幾十萬種，耀東，最多的一種是甚麼？我想你可以立即回答得出來！」

第六章

　　蘇耀東並沒有立時回答，只是皺著眉。李邦殊沉聲道：「海洋生命的主流，是肉眼看不見的浮游生物！在一滴海水中，就有上百萬、千萬個浮游生物！」

　　蘇耀東搖著頭：「你是不是想告訴我，浮游生物會有思想，能和人溝通？」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們對於地球上的微生物，知道得實在太少了。」

　　蘇耀東仍然不表示意見，李邦殊道：「或許是這些生物實在太小了，小到了引不起注意的程度。但是它們的形體小，並不代表它們不能發展為具有高級智力的生物。舉一個例子來說，有許多導致疾病的細菌，甚至懂得如何改變自己的生理結構，來和藥物對抗，人和脊椎動物，就做不到這一點！」

　　蘇耀東謹慎地回答：「我在某種程度上同意你的說法。但是，以海洋中的浮游生物而論，在高倍數的電子顯微鏡之下，可以把它們放大一千萬倍，把它們的身體結構，看得清清楚楚──」

　　李邦殊不等他講完，就道：「你的意思是，並看不出它們是有智力、有思想的？」

　　蘇耀東點著頭，李邦殊嘆了一聲：「耀東，就算你把一個人放大一萬倍，做最徹底的解剖，你能找到人的思想在哪裡嗎？」

　　蘇耀東怔了一怔，他的思緒十分紊亂，但是他多少捕捉到了李邦殊想表達甚麼。他用十分謹慎的語調道：「你的意思是，你在海水中看到的字句，是由海中的浮游生物，顯示給你看的？」

　　李邦殊沒有回答，也沒有否認。

　　蘇耀東委婉地道：「體積那麼細小的生物，如何有可能展示文字呢？」

　　李邦殊沉聲道：「浮游生物的過量繁殖，甚至可以使海水變成了紅色。它們數量之多，多得可以用天文數字來展示它們的力量！」

　　蘇耀東的聲音，在不由自主之間，變得十分尖銳：「你是說，數以百萬計的浮游生物，排成了文字，來和人類溝通？」

　　李邦殊轉過了頭去，喃喃地道：「我說過了，這是絕無可能的事，但是又是唯一的可能！」

　　蘇耀東還未曾回答，一直面對著陽台，但在聽著李邦殊和蘇耀東對談的溫谷，陡然轟笑起來：「想像力太豐富了！我敢擔保，世上任何一個幻想家的想像力，都未曾達到這一地步！」

　　李邦殊最初的反應，十分憤怒，但是他隨即冷靜了下來，只是瞪了溫谷一眼。然後，他徐徐地道：「不管警告是來自海洋中的甚麼生物，總之，我接到了警告，也覺得如果人類大規模地開發海底資源，雖然可以帶來暫時的利益，但也必然擾亂了海洋生物的生活秩序，可能給人帶來巨大的災害！」

　　蘇耀東「嗯」地一聲：「所以，你願意接受警告？」

　　李邦殊苦笑道：「不單是警告，朋友，它們已經開始行動了！用我們全然不明白的方法，它們已經開始行動了！」

　　溫谷到這時，才算是明白了李邦殊使用了「它們」這個代名詞的意思。實實在在，在這個海洋學家的心中，他也不知道那是甚麼樣的東西所發出的力量，他曾設想那是海洋中的浮游生物，但是連他自己也不能確定！

　　蘇耀東道：「所以，你才要這個會開不成？」

　　李邦殊雙手緊握著拳，用力點著頭。

　　國際海底資源分配會議開幕那一天，氣氛顯得十分不尋常。所有的代表，早已聚集在會場之中，交頭接耳，望著一列空著的座位，座位上的牌子指出，那是阿拉伯世界代表團的席位。

　　一直到預定時間前的三分鐘，全副軍裝的黃絹，才帶著她的大批隨員，走進會場來。她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因為她盡了一切力量，都未曾找到李邦殊。原振俠一直在酒店之中，接受監視，他沒有和任何外人作聯絡。這時，原振俠就坐在大會代表的一個特殊座位上。

　　黃絹的出現，又引起了一陣交談。然後大會開始，按照程序進行著，在幾個要人發表了簡短的談話之後，主席宣布：「本次會議的主角，李邦殊博士突然決定不參加大會，可是他派了一個代表，代他宣讀一篇簡短的聲明，請原振俠醫生！」

　　當原振俠走上台去之際，掌聲十分零落。黃絹的臉色更難看，以致原振俠連望也不敢望她一下。

　　上了台，原振俠定了定神，用嘹喨的聲音道：「我，李邦殊，作為一個將一生貢獻給海洋研究的人，我作如下的聲明：從現在起，我會致力於維持海洋平靜的努力，我反對任何人為的行為，破壞海洋固有的形態。這種形態的存在，和地球歷史一樣悠久。我反對在海中開採人類所需的物資，雖然以前我在這方面，做過很多探測工作，我已決定把我的所有工作記錄完全銷毀──」

　　原振俠才把聲明唸到這裡，十幾個記者已經迫不及待地奔了出去，好些代表忍不住驚愕，紛紛站了起來，會場立時紊亂了起來。

　　原振俠還想再唸下去，可是黃絹已經飛步上台，一下子推開了原振俠，大聲道：「這是強國的詭計！我代表阿拉伯世界，宣布我們絕不放棄，而且立即開始行動！」

　　黃絹的行動是如此突兀，紊亂的會場，反倒靜了下來。原振俠再也想不到，他和黃絹會在這樣重要的一個國際性會議上，在世界各國的政要和科學家之前，成了敵對的雙方。他心中苦笑，想著：只怕世上再也沒有一對男女，關係和遭遇比他和黃絹更奇特的了！

　　他大聲道：「請允許我把李博士的聲明宣讀完畢！」

　　黃絹一聲冷笑：「不必了！李邦殊的聲明，根本不是他的本意。我可以肯定，李博士受了挾持，挾持他的，當然是某些想獨霸海底資源的大國，我們不必指出這些強國的名字──」

　　黃絹的話，有著強烈的煽動力，會場之中，一些小國的代表，立時大聲叫著，附和著。幾個大國的代表，神情馬上變得相當尷尬。

　　黃絹揮著手，大聲繼續：「沒有李博士，沒有這個會議，海底資源一樣會被開發。我宣布，從現在起，阿拉伯集團有權在任何公海之中，進行我們認為需要的活動。我們準備接受任何挑戰，並且將我們在海洋中所得到的利益，公平地由真神阿拉信仰者共享！」

　　會場中響起了一陣歡呼聲，很多代表已看出，這個會議已不可能再按照正常的程序進行了，有的代表已經收拾文件，準備離去。

　　黃絹還在繼續：「所謂法國探測船隊的失蹤，也是同樣的政治把戲。法國代表在哪裡，能提出合理的解釋嗎？」

　　法國代表是一個看來很有君子風度的中年人，但這時他也失去了風度，大聲道：「我不會對一個瘋子作任何解釋，再見了！」

　　黃絹冷笑著，傲然走下台去，原振俠還想再宣讀聲明，可是會場中已亂成了一片。他只好嘆了一口氣，在幾十個記者向他圍過來之際，他把李邦殊的聲明，交給了其中的一個記者。

　　當原振俠走下台的時候，兩個大漢，公然一邊一個挾著他，把他直推到了黃絹的面前。

　　黃絹的神態冰冷：「告訴李邦殊，我對他不再有興趣。世上有的是海洋學家，我們可以集中世界上所有的海洋學家，為我們工作！」

　　原振俠望著亂成一團的會場，苦笑著：「你很成功，可是你何必與全世界為敵？」

　　黃絹放肆地縱笑起來：「我？才不，我只是和我的敵人為敵！」

　　原振俠嘆了一聲，緩緩搖了搖頭，掙脫了那兩個大漢的挾持，又望了黃絹一下，想說甚麼，但是終於沒有說出口。他轉過身去，推開前面的人，向外走去，他只覺得腳步異常沉重。

　　第二天，報上登載著會議失敗的消息，也刊登著黃絹離開夏威夷的新聞。黃絹在臨上機之前，又重申她所代表的阿拉伯世界，將以驚人的資金，立時開始她所稱的「人類大規模利用海底資源」的工作。

　　在那座大廈的那個單位中，原振俠、蘇耀東、溫谷和李邦殊一起看著報紙。在原振俠知道黃絹已離開之後，他就來到這裡，和各人交換著意見。

　　他感到心情十分沉重，因為在這裡的四個人都知道，有一些事情發生了──一股奇異的力量，已經做出了一些事，來阻止人類對海洋的侵涉。而黃絹以及太多人，顯然並不明白這一點。

　　蘇耀東嘆息著：「看起來，只有那種力量本身，才能阻止海洋被干擾的行動。」

　　溫谷搖著頭：「那些失蹤的人、失蹤的船隊，都是這種奇異力量造成的？」

　　李邦殊發出了不滿的一下悶哼聲，像是在說，這已經再明白也沒有了，何必再說。

　　原振俠小心地移動了一下身子，道：「難道在海鮮市場失蹤的那一對男女，也是？還有，那對死得如此離奇的中年夫婦？」

　　沒有人回答原振俠的問題，因為那幾乎是無可解釋的。溫谷有點暴躁起來，用力一拍桌子，道：「關於海洋的，我不參加意見，或許是海洋中的浮游生物，有著這種神奇的力量，但是在陸地上──」

　　李邦殊沉聲道：「誰知道，或許海洋中的微生物，和空氣中的微生物之間，有著某種奇妙的聯繫，它們組成了同盟──」

　　溫谷雙手抱住了頭，叫了起來：「夠了！或許，或許，全是假設，沒有任何事實可以證明！」

　　李邦殊倒十分平靜，他望向蘇耀東：「所以我要你來，我們，我的意思是我和你，要和它們接觸。」

　　溫谷咕噥了一句：「我立刻和白恩警官接觸，看看他在調查那一對中年夫婦死亡上，有甚麼新的進展！」

　　他一面說，一面拿起電話來，在說了幾句話之後，他的臉色，變得比紙還白。

　　由於溫谷的臉色在剎那間變得如此難看，其餘三個人立時覺察到這一點，一齊向他望去。

　　溫谷慢慢放下電話，張口想說話。可是顯然由於驚駭太甚，所以他的喉際，先是發出了一陣難聽的「咯咯」聲，然後才能講出話來：「白恩警官死了！」

　　在離開了黃絹的遊艇之後，白恩的思緒十分混亂，心中一直在想著溫谷的話：許多不可思議的事情，都可以作為懸案來處理，不必深究。

　　當然，那一對夫婦的死亡，他可以用含糊的措詞作一份報告，就此列為懸案。這樣做，在公事上是可以交代得過去的，但是，他卻無法對自己交代！

　　他可以絕對肯定，那對夫婦的死，是出自不可解釋的一種因素。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那隻手，一隻手，扼死了兩個人，這種想法，如果持續在腦中，那會使人變成一個瘋子的！

　　可是白恩卻又無法不想那隻手！除了那隻手之外，還有甚麼力量可以扼死兩個人呢？冷藏庫中只有兩個人，可是有五隻手。兩個人的四隻手，是不會互相扼死對方的，那麼剩下來的唯一可能，就是──

　　白恩用力搖著頭，想把這種可怕的意念自他的腦中抹去，可是他顯然不很成功。所以當他回到警局的時候，他的臉色蒼白得可怕，樣子也顯得十分兇狠，以致看到他的人，都可以看出他心情十分差，不是很敢和他打招呼。

　　那天下午，當他來到辦公室的時候，有一個同事走過來：「有一位小姐在你辦公室，等你很久了！」

　　白恩咕噥了一聲，他想不起曾約了甚麼小姐。他用力推開了門，看到了一個動人的女郎，緊張地站起來，望著他。白恩立即認出，這個女郎是玉代市場的收銀員，可是他卻記不起她的名字來了。

　　他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道：「市場的工作很忙嗎？你是──」

　　那女郎忙道：「喬絲，警官先生，我──我──」

　　白恩看出她神情很猶疑，就盡可能溫和地道：「你有甚麼話，只管說！」

　　喬絲作了一下手勢：「說出來，你──能保證我不被警方拘留？」

　　白恩呆了一呆：「那要看你做了些甚麼，要是你殺了人，我可不能給你作任何保證！」

　　白恩在講了那句話之後，心中不免有點嘀咕：為甚麼提到殺人呢？這個美麗的女郎，顯然不會殺人的，自己是不是被太多的失蹤和死亡案件，弄得有點心神不定呢？

　　喬絲現出了一個為難的笑容來：「當然不是殺人，只不過是我──我曾不合法地收了十元錢。」

　　白恩有點煩躁：這樣的小事情找我幹甚麼？事情已經夠煩的了！剛在他的神情上表現了不耐煩，還沒有開口之際，喬絲已經接著說了下去。

　　（如果白恩早一秒鐘，用語言表示了他的不耐煩，阻止喬絲講下去，那麼，他可能不會死，以後的事不會發生，可是世事往往差在一線之間！）

　　喬絲接著道：「那十元錢，是那一對失蹤了的新婚夫婦給我的！」

　　白恩的精神，陡地為之一振，不耐煩的情緒一掃而空。那對新婚夫婦！這也是一件懸案，看來喬絲小姐可以提供新的線索。再也沒有比突如其來的新線索，更可以令得一個負責的警官興奮的了。

　　他忙道：「甚麼時候，經過的情形怎樣？」

　　喬絲又遲疑了一下，低低嘆了一聲，才將那天傍晚發生的事，她怎樣接受了十元錢，容許那一對新婚夫妻進去「捉」一隻龍蝦，然後，兩個人進去之後，就沒有再出來的事，講了一遍。

　　白恩用心聽著，等喬絲講完，帶著哭音問：「我會被警方起訴嗎？」之際，白恩的思緒極亂，他道：「當然不會，喬絲，你的意思是，他們兩個人，進去之後，沒有出來過？」

　　喬絲咬著下唇，點著頭：「是的，我在唯一出路的門口，他們沒有出來！」

　　白恩心想：「這情形倒有點和在殮房發生的事相像，不過一件是兩個人失蹤，一件是兩個人神祕死亡！」

　　喬絲又道：「這兩個人──一直沒有出現，我心中一直很內疚，可是我也不敢來告訴警方──」

　　白恩問：「是甚麼事，終於使你下定決心的呢？」

　　喬絲嘴唇掀動著，現出了一種十分怪異的神情來，道：「今天──像往常一樣，我是最後離開市場的一個人。當我結好了所有的帳，準備離開之際，我──我聽到──那個養龍蝦的池中，有人在講話。」

　　白恩驚駭問：「甚麼？」

　　喬絲被白恩突然而來的喝問嚇了一大跳，忙道：「我不能十分確定，我是說，我不是聽到有人講話，不，我是說，我聽不清在講些甚麼，但是的確是有人在講話，真的！」

　　喬絲說得相當慌亂，但是白恩還是弄懂了她的意思：「是不是還有人沒離開呢？」

　　喬絲道：「我一聽到有講話聲，也是這樣想，我想那可能是──一個約了我幾次，都被我拒絕了的小伙子，故意躲起來在嚇我！」

　　白恩又開始感到不耐煩，一個躲起來嚇女孩子的小伙子，對於白恩來說，那實在是引不起他任何興趣的事。而且他的確十分疲倦，所以他用很大的聲響，打了一個呵欠，想使喬絲不要再講下去。

　　可是喬絲卻現出又恐懼又詫異的神情，全然不理會白恩那種厭煩的動作，她甚至在急速地喘著氣：「可是──可是我聽了一會，又喝問了幾句，聽到那是一男一女在對答。他們講得十分快速，我不是聽得很清楚，好像他們是在討論，要捉一隻最大的龍蝦──」

　　喬絲講到這裡時，白恩已經打了三個呵欠。可是他的第三個呵欠打到了一半，就陡然停止，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以致他的樣子看來怪到了極點。

　　而喬絲在那時候，聲音發著顫，講出了令白恩陡然發呆的話：「我可以肯定，在講話的那一男一女──就是那天給了我十元錢，後來又失蹤了的那一男一女──我記得他們的聲音！」

　　白恩瞪著喬絲，心中迅速地轉著念：眼前這個女郎，是不是有點不正常呢？她看起來很正常，可是她說的一切，卻又是那麼不可相信！

　　為了尋找那失蹤的一男一女，警方可以說用盡了一切努力。尤其他們的私人重要物件，在那個養龍蝦的水槽中被發現之後，尋找工作更是不遺餘力！

　　可是，照那女郎所說，這一男一女，似乎還在市場之中，這可以相信麼？白恩要過了好一會，才能將張大了的口，慢慢地合了攏來。然後，他盯著緊張而不安的喬絲好一會，才問：「小姐，你究竟想告訴我甚麼？」

　　喬絲的臉色變得十分蒼白：「我不知道，我──不但聽到了他們的聲音，我很害怕──真的害怕。當時我不知道如何才好，我──鼓起勇氣，轉過身去看，有一個很大的冷藏櫃隔著，我看不到水槽那邊的情形──」

　　聽到這裡，或許是由於喬絲顫抖的語聲之中，充滿了驚懼的緣故，連經驗豐富的白恩警官，也不禁受了感染，揮了揮手：「別告訴我，你如果沒有那個櫃子的阻隔，就可以看到甚麼！」

　　喬絲不由自主，「咯」地吞下了一口口水，猶豫而又害怕地問：「我──是不是不應該再說下去？」

　　白恩忙道：「不，不，只要你說的是事實，請一直地說下去吧！」

　　喬絲急急道：「是事實，是事實！」

　　她略頓了一頓，才又道：「於是，我就站起身來，走出一步，探過頭去，去看，我──我──我看到那一男一女，就在水槽前面！」

　　白恩陡地站了起來，神情有著被戲弄的憤怒。喬絲哭了出來，不知是由於激動，還是由於害怕，她聲音嘶啞，幾乎是在叫著：「真的！真的！」

　　白恩嘆了一聲，無意義地揮著手。喬絲雙手緊握著，指節甚至泛著白色，她又顫聲問：「我──是不是見到──鬼魂了？」

　　白恩悶哼了一聲：「那要看以後發展的情形如何，他們──你所看到的人，是不是一下子就不見了？」

　　白恩這樣說法，是針對著喬絲的問題的，誰都可以聽得出，他的話中，有著明顯的諷刺意味在。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喬絲一面發著抖，一面連連點頭：「是，他們一下子就不見了！」

　　白恩震動了一下，喬絲急促地道：「我害怕極了，當時連叫也叫不出來，就逃出了市場──只是匆匆拉下了門──我想──我不該隱瞞甚麼──或許是他們的鬼魂來提醒我，所以──我要來找你──」

　　她的語調越來越是發抖，白恩一下子打斷了她的話頭：「小姐，我不相信甚麼鬼魂。如果你真的看到了他們，那麼，他們在市場中一定另有目的！」

　　喬絲的眼瞪得十分大，顯然對白恩的話表示不同意。白恩本來想就此把她趕走，可是他看到喬絲的神情是如此害怕，心又軟了一下：「好，小姐，我和你一起到市場去一次，弄弄清楚！」

　　看來，這正是喬絲想要求而不敢開口的，是以白恩一說，她就連連點頭。白恩雖然十分不願意，但也只好向外走去。當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他遇見了幾個同事，還打趣地道：「這位小姐說她看到了失蹤者的鬼魂，我去查究一下。哈哈，看看做驅魔人是甚麼滋味！」

　　當時，那幾個同事，也感到好笑，其中一個還叫道：「嗨，別忘了帶十字架！」

　　跟在白恩後面的喬絲，看來一點也不覺得好笑，雙手互相扭著，連腳步看來都是僵硬的。

　　半小時之後，白恩的那幾位同事，也笑不出來了。他們接到了報告：「一個警官死在玉代市場──有一位小姐說他叫白恩警官，你們快派人來查查吧──別問我是甚麼人，我是過路人，作為一個好市民，所以才通知警方的！」

　　警局接到這樣的電話，當然緊張了起來。當幾個警官和警員，來到玉代市場門口之際，看到喬絲雙手緊握著門口停車場中豎立著的鐵柱，身子不斷在發抖。她把那根鐵柱握得如此之緊，以致幾個路人想把她的手指扳開來，但是卻做不到。

　　喬絲的口中，不斷地發出沒有意義的，充滿了恐懼的聲音。她全身的任何一處，都在告訴他人：她遇到了恐怖莫名的事！

　　幾個警官衝進了市場，市場中燈火明亮。在冷藏櫃中的各種各樣的魚，透過有著冰花的玻璃門，魚眼睛在發出一種近乎妖異的光芒。

　　當然，在通常的情形下，死魚的眼睛，是不會給人以這樣的感覺的。但是當衝進來的人，看到了白恩警官的屍體之後，卻都有一種不寒而慄之感，使得死魚的眼睛，也變得可怕起來。

　　白恩警官的屍體，伏在那個養龍蝦的水槽上，一隻手向前伸搭著，浸在水中，水中有不少龍蝦在。他是半跪在水槽前的，有經驗的人，一下子可以看出，他是在水槽前死的，死了之後，身子倒下，靠向水槽，所以才會形成現在這樣的姿勢。

　　一個警官走過去，把白恩的身子，慢慢翻了過來。立時，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颼」地吸了一口涼氣。白恩的臉上，現出一種恐怖之極的神情！那種神情，僵凝在一個死人的臉上，看來更是令人心悸，所有的人，竟沒有一個出得了聲！

　　過了好一會，才有一個最年輕的警官叫了起來：「天，他在死前，看到了甚麼？他看起來，是被嚇死的！」

　　當然沒有人回答得出這個問題來。

　　而白恩的死因，也很快查了出來。他並不是被嚇死的，法醫檢查的結果是：死於窒息。等到弄明白了白恩警官死因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的事了。

　　從聽到白恩的死訊起，溫谷、原振俠和李邦殊、蘇耀東就分成了兩批，各自進行他們要做的事。

　　李邦殊的話說得很明白，雖然他的話，聽起來令人產生一種極度的迷幻之感。他道：「白恩警官死在玉代市場？那可能是另一宗它們的行動，看來它們心急了，我們要快點行動才好！」

　　溫谷的聲音發澀：「天，它們，它們，你能不能具體一點說，它們究竟是甚麼？是你假設的微生物？」

　　蘇耀東看起來，顯然和李邦殊站到了同一陣線：「到目前為止，只能作這樣的假設。」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不管是甚麼的假設，就算是一種我們對之全然一無所知的生物也好，你們怎麼去和它們發生接觸？」

　　李邦殊的回答極簡單，聽來不合理到了極點，但似乎又是唯一的辦法，他道：「到海中去！」

　　原振俠和溫谷互望了一下，溫谷立時道：「我寧願先去了解一下，白恩警官的死因。」

　　李邦殊望向原振俠，道：「你呢？你是一個醫生，我不知道你是對一具屍體有興趣，還是對不可測的某種生物有興趣！」

　　原振俠十分難以決定，白恩的死因、死亡經過，他還全然不清楚，所可以肯定的，只是那一定是一宗十分神祕的死亡。而李邦殊要去做的事，似乎更加不可捉摸了。而真正令他猶豫的原因，是他甚麼也不想做，黃絹已經離去，他的所有感覺，只是一片惘然，根本不想去做任何事情！

　　他所想到的是，黃絹是一個講到了一定要做的人，她一定會在最短期內，動員她所能運用的力量，先作海底資源的開發。而李邦殊卻一反常態，要阻止這種事情的發生。

　　李邦殊的力量，怎麼敵得過黃絹呢？除非李邦殊真能得到「它們」的幫助，但是李邦殊怎麼和「它們」作進一步的接觸？

　　原振俠也想到，黃絹對他提起過，她也在海水中看到過「警告」，但是黃絹會接受警告嗎？

　　他先不回答問題，只是反問道：「你準備用甚麼方法，在海上和『它們』聯絡？如果漫無目的──那可能是一件十分危險的事！」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氣：「或者，但是我相信，它們既然選中了我，和我發生了聯絡，就一定會保護我，不會傷害我！」

　　蘇耀東在一旁嘆了一聲：「我們自稱是海洋學家，但是對於海洋生物，實在所知太少了。邦殊，能有機會再讓我和海洋相處，我十分樂意，並且不會拒絕參加你的任何行動！」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暫時不參加你們的行動，我想，到了你們的行動，和黃絹的強勢行動發生衝突之際，我或者可以起到一定的作用。」

　　當他講完了之後，他的心頭，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苦澀，又用極度惘然的聲音道：「希望我──可以起到一點作用！」

　　溫谷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頭：「到時候再說吧！」

　　他這樣講的時候，望向李邦殊，李邦殊和蘇耀東兩人，都有種異樣興奮的神情。李邦殊道：「我們不等了，耀東，以你的能力，能夠辦到甚麼？」

　　蘇耀東笑了起來：「任何用金錢可以辦到的事，我想我都可以辦得到。」

　　李邦殊道：「好，目前我們只需要一艘設備完善的船，我們要在海上作無目的的漂蕩，一直到它們和我們進一步接觸為止。唉，在這方面來說，它們比我們進步，我們就不懂得如何與它們接觸！」

　　蘇耀東大有同感：「我們甚至不知道它們是甚麼！」

　　兩個科學家在感嘆，溫谷覺得有點急躁，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我想去看看白恩，唉，他畢竟是十分有趣的一個人！」

　　原振俠嘆了一聲，無可無不可地點著頭。

　　當溫谷和原振俠來到玉代市場門前的時候，黑箱車已搬走了白恩的屍體。圍觀的路人相當多，市場的經理在門口唉聲嘆氣，但是沒有甚麼人去理會他，注意力都集中在喬絲的身上。

　　喬絲仍然雙手緊握著那根鐵柱，身子在發著抖，口中發出可怖的聲響，兩個警員企圖用力去扳開她的手指。

　　原振俠一看到這種情形，就厲聲呼喝：「住手！你們看不出，這位小姐受了嚴重的驚嚇麼？」

　　一個警員不服氣地道：「我們只不過是想幫助她！而且她也不能一直在這裡不走，她是這件兇案發生時，唯一的在場者！」

　　原振俠來到喬絲面前，憑他行醫的經驗而論，一眼就可以看出，這個美麗的長髮女郎所受的驚恐，已經超過了她所能忍受的程度！

　　從喬絲被驚嚇的程度來看，如果處理不妥善，可能由於極度的驚恐，而使她的腦神經受到永久的傷害。所以，當救護車來到，兩個醫護人員跳下來之際，原振俠立時用他專業的權威聲調吩咐：「鎮定劑注射，動作盡可能緩和！」

　　一個醫護人員走過來，伸手向喬絲的眼睛，想把她的眼皮翻開來看看。但喬絲立時尖叫了起來，原振俠急忙把他推開。

　　原振俠輕柔地撫摸著她的長髮，盡量把聲音放慢，聽來柔和地道：「一切全過去了，沒有事，你接受注射之後，就甚麼事都沒有了！」

　　喬絲像是聽到了原振俠的勸慰，閃動著眼睛，望向他。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醫護人員把鎮靜劑，緩緩地注射進喬絲的手臂。

　　一分鐘之後，喬絲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握住了鐵柱的手鬆了開來，整個人也軟倒了下來。原振俠忙扶住了她，由醫護人員把她抬上了擔架。

　　一個看來職位頗高的警官走了過來，和溫谷握手，作自我介紹。

　　一小時之後，在醫院的病房中，他們先聽喬絲說出事情的經過。

　　喬絲的臉色還是十分蒼白，不過看得出，極度的驚恐已不像她在市場門口時，那樣影響她，她先說了她去找白恩的經過。

　　當他們一起來到市場門口之際──由於喬絲離去時的匆忙，所以市場之中，還是燈火通明，大門也只是虛掩著。白恩是自己駕車來的，停好了車，他和喬絲一起下車，指著市場的門口，道：「好了，讓我們去看看，鬼魂和人有甚麼不同！」

　　喬絲帶著怯意：「警官先生，請別這樣說，我並不覺得──很有趣！」

　　白恩揮著手：「如果鬼魂也能商量，是不是該捉一隻大一點的龍蝦，我就認為很有趣！」

　　他一面說，一面已來到了門口，用力拉開了鐵門，發出「嘩啦」的聲音。然後走了進去，大聲喝問：「裡面要是有人，把手放在頭上走出來，我是警察！」

　　那時，喬絲還在門口，踟躕著不敢向內走去，不過那只是十分短暫的猶豫。

　　白恩警官的大聲呼喝，和市場內燈火通明，都足以把任何膽子小的人，害怕程度減至最低，喬絲於是也跟著走了進去。

　　一進去，就是收銀櫃檯，繞過了收銀櫃檯，就可以看到那個養龍蝦的水槽。

　　當喬絲走進去的時候，還可以聽到白恩的呼喝聲，但是白恩的呼喝聲，是突然停止的。照喬絲的說法是：「警官先生的呼喝聲突然停了下來，剎那之間，四周圍都靜得像是任何東西都凝結了一樣！」

　　喬絲陡然一怔，恐懼又襲向她，但是她看到了白恩，她看到白恩用一個十分怪異的姿勢站立著，半曲著身，一隻手指向前面，神情更是怪異莫名，像是他看到了甚麼絕不可相信的東西一樣。但是喬絲卻絕對可以發誓：「在白恩警官的前面，完全沒有甚麼可以令得人驚懼的任何東西或任何現象。」

　　緊接著，白恩又陡然叫了起來：「別走！」

　　他一面叫，一面便用極快的速度，取了他的佩鎗在手。喬絲一看到這種情形，已經驚惶得發不出聲來，她只可以肯定，白恩一定是一拔鎗在手，就想發射的。

　　可是也就在他才一揚起手來之際，他忽然之間的動作，更是奇特，像是有甚麼可怕之極的毒蟲，突然在他的右腕上爬行一樣，他的左手陡然握緊了右腕。本來他是用右手握著手鎗的，在此同時，他右手一鬆，手鎗也落了下來。由於他正在水池之前，所以手鎗一落了下來，就跌進了水池之中。

　　（喬絲的敘述，立即得到了證明。在一旁同時聽喬絲敘述的警方人員，一聽到這裡，立即派人去找，一下子就在水池中，找到了白恩的佩鎗。）

　　手鎗一落下來之後，白恩的神情更怪。

　　當喬絲說到這一部分之際，她忍不住哭了起來，一面哭，一面道：「警官先生開始掙扎，他的那種情形，就像是他和一個無形的魔鬼在打架一樣，而他臉上的神情也越來越可怖。我給嚇壞了，轉身向外就逃，雙手握住了門口的那根鐵柱之後，就再也放不開了，只是尖叫著。一直到有人──好像有人大聲問我，裡面的那個人是誰，我才說出了白恩警官的名字。」

　　可能是在喬絲奔出來之後不久，白恩就倒在水池邊上死了，而喬絲的尖叫聲，又吸引了路人。

　　那個打電話到警局去的路人，也是第一個發現白恩屍體的人，他的敘述沒有甚麼特別之處。

　　那個路人走進市場，看到白恩倒在水池邊上，一看就知道已經死了。他再走出來，據他說，他喝問了一百次以上，喬絲才告訴他死在市場中的是甚麼人，他就打電話給警局。

　　溫谷和原振俠在第二天，就知道了白恩警官的死因：「死於窒息。」

　　原振俠還和驗屍的法醫討論了一下：「窒息，是甚麼意思？是他的頭部浸進了水池之中，引致了窒息的？」

　　法醫搖頭：「不，他肺部一點積水也沒有，只是窒息，並非受溺而致窒息。」

　　溫谷本來就十分性急，這時由於白恩死得怪，更是急躁，大聲問：「那是甚麼意思，死者沒有傷痕，怎麼會窒息致死？」

　　法醫瞪了溫谷一眼：「譬如說，用枕頭壓著一個人的臉部，阻止他呼吸，就可以令一個人窒息而死，而不留下任何傷痕！」

　　原振俠揮了一下手：「白恩警官是一個十分強壯的人，而且受過自衛技擊訓練，若要令他在沒有傷痕的情形之下窒息，至少要兩個以上的人行兇。而喬絲小姐卻說，根本沒見到別的人！」

　　法醫顯得很不高興：「或許是她在說謊，我只知道，他的死因是窒息。你是醫生？你應該可以明白他的死因！」

　　原振俠苦笑道：「當然，我不是懷疑你的判斷，只是──只是──」

　　只是甚麼？原振俠也無法說得上來。一個強壯高大的人，會突然之間，因為窒息致死，事情怪異到這種地步，還有甚麼好說的呢？

　　令一個人窒息致死的原因，可能有七、八十種，但是沒有一種適用於白恩的死。而原振俠和溫谷，又相信喬絲的恐懼，絕不是假裝出來的。也沒有甚麼人，能在這樣恐懼的情形下，還能從容說謊。

　　那也就是說，喬絲的敘述是真的，白恩的死因不明。和那對來自緬因州，在殮房中神祕死亡的夫婦一樣，死因不明。

　　兩人的心中也都想到了李邦殊的話：「這是它們行動的又一例子！」

　　「它們」！

　　難道真有甚麼生物，有那樣的能力，可以令人消失、死亡，甚至，可以令得整個船隊，在海面之上失蹤？

　　當溫谷和原振俠回到了住所之際，天色已經大明了。他們也不覺得肚餓，不覺得疲倦，只是紊亂和抓不到任何頭緒，不知道如何才好。

　　李邦殊和蘇耀東已經不在了。溫谷和原振俠都躺著，不住地抽著煙，一句話也不說。一直到中午時分，溫谷才問了一句：「原，你是一個醫生，你相信，如果許多肉眼看不到的微生物聯合起來，就可以和人類相對抗麼？」

　　原振俠遲疑了一下：「你的問題太含糊了，你是想否定李邦殊的假定？」

　　溫谷重重在一張椅上搥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想做甚麼，我的思緒，從來也沒有這樣紊亂過！」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也一樣，但我們必需靜下來，先肯定一些事──」

　　他停了片刻才繼續：「剛才你的問題，其實可以說：是不是小到肉眼見不到的微生物，有著不為人所知的力量，可以和人對抗？」

　　溫谷苦笑了一下：「隨便怎麼說，總之，微生物和人對抗──這真令人無法想像。不管這種微生物生活在海中，還是在陸地上──太令人無法想像！」

　　原振俠望著溫谷，道：「作為一個醫生來說，倒並不覺得太不可想像！」

　　溫谷睜大了眼，原振俠解釋著：「整個人類的醫學，一大部分就是人類和微生物對抗的過程，是人類用各種各樣的方法，去對付致病的微生物的過程！」

　　溫谷呆了一呆，道：「你弄錯了，人對抗微生物是存在的事實，但是不能倒過來說，微生物也會對抗人！」

　　原振俠道：「為甚麼不能呢？有些藥物，例如抗生素，才被培養出來之際，就可以十分有效地對付多種細菌，但是抗生素問世幾十年之後，有些細菌就不會被抗生素消滅，它們有自己的方法，對抗人類用來消滅它們的藥物。這種情形，也存在很久了，說明了微生物一直和人類在對抗，一直是這樣！」

　　溫谷漲紅了臉，道：「你──這樣說──是，我承認這種對抗的現象，是早已存在著的。但是──像如今發生的一連串事，那種形式的對抗──至少，我無法接受微生物會有思想，可以通過文字的形式，去警告人類這樣的事！」

　　原振俠苦笑：「別激動，老朋友，我和你同樣不能接受。但是事實是，至少已有兩個人，李邦殊和黃絹，看到了這樣的文字警告！」

　　溫谷拾起枕頭來，把他自己的臉蓋住。溫谷雖然沒有說甚麼，但是他顯然是在表示，他仍然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

　　原振俠喃喃地道：「希望他們能夠順利和它們接觸！」

　　溫谷一下子拋開了枕頭：「那算是第幾類接觸！」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才道：「不知道，人類渴望和外星生物接觸，其實是一種很奢侈的願望，因為人類和地球上其他生物的接觸，就少得可憐。把其他生物一概視為低等生物的態度，就很不科學！」

　　溫谷坐起身來：「你這種說法，只是哲理上的說法。哲理上可以說，人不但對地球上其他的生物不了解，人與人之間也不了解，很少真正的接觸。甚至於，自己對自己，也不一定了解！」

　　原振俠十分無可奈何：「可以這樣說，但我的意思是，每一種生物，不論它們是為了甚麼原因而出現在地球上，都有它們繼續生存，不被干擾的權利。再小而討厭的生物，都有它們獨特的生活方式，甚至跳蚤──」

　　溫谷悶哼一聲：「別告訴我跳蚤有比人更進步之處！」

　　原振俠也坐了起來：「正想告訴你這一點。生物學家已發現，跳蚤，有利用超高頻聲波來互相通訊的能力，那是美國西維吉尼亞大學的研究者，最近的發現！」

第七章

　　溫谷眨著眼，想表示不相信，但是他隨即道：「或許是，我也知道，有些蛾類，可以用一種微弱的信號，和幾公里之外的同類通消息。可是，殺人和令得一個船隊失蹤，卻是另外一件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要在顯微鏡下才看得到的鼠疫桿菌，曾消滅過上千萬的人，幾個人算得了甚麼！」

　　溫谷漲紅了臉：「可是那一千多萬人的死因是知道的，不是死得不明不白！」

　　原振俠卻很冷靜：「當細菌還沒有被發現之前，當人類的科學知識還沒有知道細菌之前，患鼠疫症死的人，一樣是死於不明不白。我們只能說，白恩和那對中年夫婦，死因不明，那是因為我們的知識程度，還不知道他們為甚麼會死！」

　　溫谷的聲音越提越高：「被微生物害死的人，不會消失，身體還在！」

　　原振俠沉默了一會，才突然反問：「他們的身體現在在哪裡？」

　　溫谷十分惱怒：「鼠疫橫行在幾百年前，屍體當然早已腐化了。」

　　原振俠笑起來：「我們的辯論有結果了。」

　　溫谷憤然：「我不明白你說甚麼！」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屍體之所以會腐爛，消失，全是由於細菌活動的緣故，你也承認了細菌能消滅人體的事實了！」

　　溫谷哈哈笑了起來：「那要多久？原醫生，細菌要消滅人體，至少得好幾年的時間吧？你怎麼解釋人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消失的那種事？」

　　原振俠攤開雙手來：「事實上，我也無法解釋，但是我知道，我們對於一切生物所知的太少。而且，理論上來說，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細菌的活動能令得動物的身體消滅，那麼，只要細菌活動的過程加快，就可以縮短時間，這是一個十分簡單的比例式！」

　　溫谷望了原振俠一會，忽然道：「你不覺得我們在這裡，為這種虛無飄渺的假設而爭論不已，是根本毫無意義的事嗎？」

　　原振俠沉默了片刻，才嘆了一聲：「對，李邦殊和蘇耀東在做的事，才有意義得多！」

　　溫谷悶哼一聲，十分不以為然地指著原振俠：「我寧願你去追求那位美麗又強悍的女將軍了！」

　　原振俠的心頭，像是被一枚利針刺了一下，感到了一陣尖銳的疼痛。那種疼痛，甚至令得他的身子，也為之震動了一下。

　　溫谷看到自己的一句話，引起了原振俠這樣的反應，大是歉然，伸手拍了拍原振俠的肩頭。他想說幾句安慰的話，而又不知道如何說才好時，電話鈴突然響了起來。

　　溫谷拿起了電話，聽了一聽，就交給了原振俠，道：「好像是蘇耀東！」

　　原振俠聽著電話，卻只聽到了一連串急促的喘息聲。原振俠「喂」了幾聲，才聽到蘇耀東的聲音：「振俠，你快來！」

　　原振俠怔了一怔：「到甚麼地方來？」

　　他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傳來的只是一陣「沙沙」的雜聲，夾雜著喘息聲。原振俠又問了幾次，才聽到一句回答：「在海上！」接著，又是更響的雜聲，連喘息聲也蓋沒了。

　　那種雜聲，聽起來全然像是接收不良的收音機所發出來的。原振俠立時想到，蘇耀東還在船上，他利用了無線電話，但是通訊器材顯然有故障了！

　　他又連連說著「喂」，可是突然之間，甚麼聲音也聽不到了。

　　原振俠拿著電話在發怔，溫谷已疾聲道：「快去找他們！雖然他只說在海上，一定是在歐胡島附近的海域，不可能船行得太遠。」

　　原振俠放下電話：「我們用兩艘船，分頭去找，發現他們的機會比較大些！」

　　溫谷已經抓起了大衣，向外衝去，衝到了門口，才又退了回來，用電話向出租船隻的公司聯絡。原振俠在那幾分鐘之間，只是搓著手，不斷地喃喃自語：「天，在海上，真可以發生任何想像不到的事！」

　　半小時後，原振俠和溫谷分別駕駛著性能良好的快艇出海。在一起駛出了海面之後，他們互揮了揮手，一個向左，一個向右駛出去，兩人環島行駛，可以在各自繞了半個島之後再會合。

　　不過，到了溫谷繞了半個島之後，卻並沒有看到原振俠。他繼續前駛，一直到了與原振俠分手的海面上，仍然沒有看到他。

　　溫谷的紅髮，在陽光下看來更是奪目，他不斷用手抓著自己的頭髮。焦急的心情，令得他幾乎甚麼也不能想，只是翻來覆去，想著臨出發之際，原振俠所講的那句話：「在海上，真可以發生任何想像不到的事！」

　　有甚麼想像不到的事，發生在原振俠身上呢？既然是想像不到的事，溫谷自然不知道。他只好靠岸，去增添燃料，然後，再在海上兜圈子，希望能和原振俠會合。

　　在原振俠身上，當然是有事情發生了。不然，溫谷不會找不到他。

　　當他和溫谷分手之際，他向西駛，和海岸保持著五百到一千公尺的距離。就這樣，要在海上找一艘不知型號大小的船，自然是相當困難的事。不過好在海面上的船並不多，當他駛過那個被叫作「中國人的帽子」的小島之際，才遇到了兩艘。可是略一駛近，就知道那是度假人士在嬉戲，並非他要尋找的目標。

　　他繼續向前駛，已來到了浪頭相當大的海面上。快艇雖然速度很高，但是也不免隨著海浪起伏著，他一面小心駕駛，一面留意著海面上的船隻。不多久，就看到在前面有一艘遊艇，幾乎在海面上停留不動，在隨著波濤起伏。

　　原振俠加快速度，向前駛去，當他接近那艘船之際，他已經看到，有一個人，站在甲板上，倚著欄杆，在俯視著海面。原振俠立即認出，那個人正是蘇耀東，他一面揚手，一面大叫起來。

　　在那艘船上的蘇耀東，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呼叫。原振俠一直把快艇駛到船邊，蘇耀東才抬起頭，向原振俠望來，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聲音嘶啞，指著海面：「他──他已經下去超過三個小時了！我──不知怎麼才好？船上的通訊設備突然損壞──我又不敢離開這裡，你──」

　　在蘇耀東說話時，原振俠已經上了船，望向蘇耀東指著的海面。海水澄藍，浪頭不時捲起一條白色的邊，看出去，一點異象也沒有。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帶的壓縮空氣，夠支持三小時以上？」

　　蘇耀東叫了起來：「甚麼壓縮空氣！他就是這樣子便跳下去的！」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失神地重複著蘇耀東的話：「李博士──他就是這樣跳下去的！」

　　蘇耀東的面上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著：「我阻止不了他，他說──它們會保護他，會在他的頭部，形成一個空間，使他可以呼吸，他曾經有過這樣的遭遇，我也經歷過。所以他就這樣下了水，他不知道給它們帶到甚麼地方去了，我──我──」

　　在陽光下看來，蘇耀東的臉色慘白，原振俠知道自己的臉色，一定也好不了多少。蘇耀東用盡氣力，才能繼續說下去：「我怕──他也會和那些失蹤的人一樣，就此在──海水中消失了！」

　　雖然陽光燦爛，但是原振俠仍然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不會吧，它們要和他聯絡──他是接到了甚麼信號才下水去的？」

　　蘇耀東道：「很奇怪，我們一起在船舷上，我甚麼也沒有看見，但是他卻指著海水嚷叫了起來：『看，它們來了，它們來了！』他叫了幾聲之後，就要下水，我也阻止不了他──我想，我也應該到海水中──」

　　蘇耀東的話還沒有講完，突然之間，整艘船，被一個在海面上突然生出的巨浪，湧了起來。那巨浪是如此之高，以致船被浪頭托高之際，他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海面是在他們的二十公尺之下！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驚呼聲，緊接著，船又迅疾無比地向下落來。浪頭向前移，隨著浪頭的移動，海面上出現了深溝，船也落進了那個深溝之中，四面的海水，也足有二十公尺高。再接著，不等他們有任何的動作，四面壁立的海水，已經合攏，將他們圍到了海水之中！

　　在接下來不到半分鐘之際，原振俠根本甚麼也不能想，他的身子被海水包圍著，並且有一股極大的牽引力量，他可以感到這股力量。然後，在他略為鎮定一下之後，他完全可以體會到蘇耀東曾經遭遇過的經歷了，人在海水之中，但是他的呼吸，卻一點困難也沒有！

　　原振俠睜開眼來，一時之間，他像是身在夢境之中一樣。那股牽引的力量還在，使他在感覺上，感到自己是在急速移動。但是他卻無法肯定這一點，因為他根本看不到四周圍的情形。

　　在他的頭部，有一個相當大的圓形空間，像是海水湧過來，到了這一部分就被甚麼東西逼住了一樣。不知是由於海水的反光折射作用，還是另有原因，氣泡的「壁」，是一種銀灰色的閃光。

　　原振俠叫著：「耀東！耀東！」

　　可是他卻得不到回答，他知道，水並不是良好的傳聲體，蘇耀東就算在他附近，也不會聽到他的叫聲。他試圖移動自己的手臂，希望能碰到蘇耀東，可是海水卻有一種將他全身緊束的力量，令他根本無法移動自己的肢體。

　　那種感覺，真像是夢幻，絕對不是真實的感覺。可是在鎮定下來之後，他的思索能力，卻一點也沒有受影響。他立時想到，他如今的處境，絕不是海水本身造成的，而是海水中有一種力量，在推動他，在供給他呼吸用的空氣。

　　這種力量，是由甚麼造成的呢？真如李邦殊所說，是海中肉眼所見不到的微生物造成的？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由自主，睜大了眼。可是除了銀灰色的閃光之外，甚麼也看不到，在他的眼前，也未見有甚麼文字出現。

　　原振俠無法計算自己在這樣的處境之中經過了多久，突然之間，他覺得身子向上浮起，忽然之間，就浮出了水面。眼前相當黑，但不是黑到全然看不見，原振俠像是在潛水之後浮上水面一樣，他發覺肢體也已經能活動了，就自然而然划著水。

　　就著陰暗的光線，他看到就在他的身邊，也有一個人在划著水，那是蘇耀東。原振俠立時叫了一聲，他的叫喊聲，引起了一陣回音，蘇耀東的回答也來了：「我們是在一個大岩洞裡！」

　　兩人互相游近，當他們接近時，又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聲音：「對，我們是在一個大岩洞中，一個海底的大岩洞。當幾億年前地殼變化，形成這個岩洞之際，空氣被包在裡面，逸不出去，一直到現在！」

　　原振俠和蘇耀東忙循聲看去，看到在一塊又大又平坦的岩石上，李邦殊神態很悠然地坐著，正伸手指向他們：「所以，我們現在呼吸的空氣，是幾億年之前的空氣！」

　　蘇耀東和原振俠忙向前游去，攀上了那塊岩石。蘇耀東抹去臉上的水：「你在這裡多久了？」

　　李邦殊回答：「一下水不久就被它們送來了。你們可知道，它們有能力將人在海中運送，可是那得花多大的努力，你們能估計得到嗎？」

　　原振俠皺著眉：「首先先要知道，它們究竟是甚麼樣的生物。」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氣，從他的神情上看來，像是他所說的「幾億年之前的空氣」，能令他特別感到歡暢一樣。他一字一頓地道：「是最不為人類注意的微生物，生活在海水中、空氣中、泥土中，甚至煤層中的微生物。有的小到要用電子顯微鏡才能看得到，最小的甚至是濾過性的，它們實在太小了！」

　　原振俠用心聽著：「這樣微小的生物──」

　　李邦殊陡然打斷了他的話頭：「小？大或小，是比較的！人類以為人體很大，鯨很大，但是在整個宇宙之中，甚至地球也只不過是一顆微塵！」

　　原振俠和蘇耀東互望了一眼，兩人都不說甚麼，只是急切地想聽李邦殊的意見。

　　李邦殊的神情有點激動：「別以為它們小，就不是生物，它們一樣是生命。雖然它們的生命形態和我們大不相同，可是它們生活在地球上的歷史，比我們久了不知道多少！像在這個海底岩洞中，空氣是幾億年之前的，那時，地球上根本沒有人，甚至連哺乳動物都未曾出現，但是早已有了各種各樣的微生物。別以為它們的生命力是脆弱的，它們生命的延續力，比人類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原振俠等他略停了一停之後，才小心翼翼地問：「你是說，海上突然而起的巨浪，我們能夠被一種神祕力量推到這裡來，以及你在海中看到了字，全是你所指的微生物的行動？」

　　李邦殊用力點著頭，神情也變得十分嚴肅。

　　蘇耀東和原振俠深深地嘆著氣，李邦殊講得如此肯定，那實在是不可思議的！

　　雖然當原振俠和溫谷議論之際，他引用李邦殊的觀點，但是這時，他突然有一種夢幻似的感覺。尤其，當李邦殊忽然大聲宣布：「戰爭已經開始了！」的時候。

　　蘇耀東和原振俠一起叫了起來：「戰爭？」

　　李邦殊直指著原振俠：「你是醫生，應該知道，人和微生物之間的戰爭序幕，已經進行了幾千年之久了！」

　　原振俠聲音低沉：「是的！」

　　李邦殊的神情帶著點嘲弄：「誰勝利了，誰失敗了？」

　　原振俠又抹了抹臉上的水。在這樣的一個海底岩洞之中，又才從海水中出來，卻要討論那麼玄幻的問題，真令得他有點在夢中之感。

　　在李邦殊炯炯的目光注視之下，原振俠還是作了回答：「很難說，人類勝了好幾仗，有很多細菌，已經不能再危害人的生命了。但是還有太多的微生物，人無法控制，像引致流行性感冒的病毒，此外還有致癌的變異細胞──」

　　李邦殊嘆了一聲：「原，你太維護現代醫學，也太高估了人的力量了！我明白你的意思，譬如說天花，已經很少發生了，但這是不是證明天花病毒，已在地球上不存在了呢？當然不！地球上每天都有生物絕種，但絕不包括任何微生物在內！」

　　原振俠想了想：「我可以同意你的說法，但是我不明白你說的戰爭序幕，是甚麼意思。」

　　李邦殊低下頭去一會，才又抬起頭來，在他的臉上，現出了一種極其深刻的憂鬱：「以往幾千年，只不過是人和微生物之間的戰爭序幕，現在，如果人類再不抑制自己的行為，真正的戰爭就要開始。地球上所有的微生物，就會用它們自己的方法聯合起來，消滅人類，使得地球上回復到幾億年之前，根本沒有人的狀態！」

　　李邦殊講得激動而認真，但是聽者的反應，卻是木然。這種說法，對任何人來講，都是難以接受的事情。過了半晌，蘇耀東才道：「這是不可想像的事！」

　　李邦殊嘆了一聲：「發生在你身上奇異的遭遇，也還不能使你相信？」

　　蘇耀東遲疑著：「我承認那是無法解釋的怪現象──」

　　李邦殊大聲道：「完全可以解釋，海洋中天文數字的微生物，各自把它們能發揮的能量，一起發揮出來。極細微的震盪力量，只要無限次地平方又平方，用幾何級數乘上去，就會變成一股龐大的力量，足以在海面上，突然捲起一個二十公尺，或者更高的浪頭！」

　　蘇耀東沉吟著：「理論上來說是這樣──」

　　李邦殊大聲疾呼：「不是理論，先生，你已經經歷了兩次這樣的巨浪，你還懷疑甚麼？」

　　蘇耀東滿面疑惑，講不出話來。

　　李邦殊靜了一會，才又道：「讓我講得有條理一些，我才一下水不久，就感到──」

　　他略停了一停，雙眼之中，射出了一股奇異的光輝來。這是一個畢生致力於科學探索的科學家，在他的探索有了成就之後的特有神態。

　　李邦殊心中充滿了信心，他知道自己一到海水之中，一定會得到保護。這種信心，不是自然而然生出來，而是他在下水之前，已經在海面上，又看到了閃耀的、流動的文字。

　　他在船舷上注視著海面，突然之間，字跡出現了：「請下來！請下來，我們在等著你！」

　　當李邦殊一看到在海水下閃耀的文字之際，他立時高聲呼叫，叫蘇耀東同時注視著海面，可是蘇耀東卻看不到甚麼。

　　在那一剎間，李邦殊心中起了一個疑問。他想起，當他第一次在海水之中，發現那種奇異的現象之際，那兩個立時衝了下來的保鑣，也甚麼都沒有看到！

　　現在，海中出現了文字，召喚他到海中去的那種奇異現象，清清楚楚呈現在他的眼前，可是蘇耀東卻像甚麼也沒有看到。

　　這立時使他有了一種新的設想！

　　以前，他曾設想，海水中會有這種異象，是數以億計的微生物，把它們自己微小的身子聚在一起，排出了文字來，使人可以看得到。

　　但現在，他卻知道以前的設想是不對的。能使他看到了有文字在海水中出現，當然是微生物的活動，但是那絕不是它們用身體排出了文字，而是它們放射了一種不可知的能量，用這種能量，刺激某一個人的腦部視覺神經部分，使得這個人看到了文字！

　　所以，只有他一個人看得到，其他人看不到。

　　當李邦殊想到了這一點時，他真是興奮莫名。微生物能通過那麼奇妙的方式，來和與它們生理結構全然不同，相去不知多遠的生物來溝通，這不是太奇妙了嗎？

　　蘇耀東當時，注意到了李邦殊的神態有異，但卻不知道他有了新的設想。

　　李邦殊懷著極度興奮的心情，一躍下水。當他的身子被海水包圍之後，他只屏住了氣息幾秒鐘，接著，奇異的現象發生，在他頭部的海水，看來像是被一種力量所逼一樣，向外散開去，形成了一個球形的空間，使他立時可以暢順地呼吸。

　　李邦殊是一個海洋學家，他自然知道，海洋中的微生物，有若干種，具有放出氧氣的功能。他可以肯定，他那時呼吸進肺部的氧氣，就是由億萬個微生物所提供的。

　　然後，他的身子開始在一種被海水緊束的狀態下，向前移動。沒有多久，他的身子向上浮，就到了這個岩洞之中。李邦殊才一浮出水面，以他的海洋學的知識，他立即知道自己是在一個海底的岩洞之中。同樣性質的岩洞，在他以前的深海探測生涯中，並不罕見，可是當他浮出水面之際，他看到的現象，真令得他畢生難忘！

　　那是在他浮上了水面之後，不到十秒鐘之內發生的事。他看到了各種各樣奇異的圖案，每一種大約有手掌大小，帶著各種奇幻莫測的色彩，有的是半透明的，有的是透明的，形狀千異百怪，就在他的眼前，以一種相當高的速度在移動著。而每一種圖案的本身，又各自在活動。

　　當李邦殊才一見到這種情景之際，他根本無法想像那是甚麼現象，他像是跌進了一個奇異的夢幻世界之中！

　　在那千百萬種移動的圖案之中，偶然會有一兩種，使他感到那是十分熟悉的圖形。但是，由於它們移動得十分迅速，一閃即逝，李邦殊也無法把這種圖形，和記憶之中感到熟悉的相對照。

　　各種不同形狀，不同色彩的圖形，像是永無休止一樣，在他的眼前浮現，李邦殊真正呆住了。突然之間，當他一連看到了好幾個熟悉的圖形之際，他不由自主驚叫了起來！

　　那幾個圖形，雖然也是一閃即逝，但是其中有一個，由於他實在太熟悉了，所以，他一下子就認了出來，那是海洋微生物中的一種雙鞭甲藻！

　　一點也不錯，那種微生物，在電子顯微鏡下，經過高倍數放大之後，就是這樣的圖形，它有著橘紅色的內在色彩，透明的外膜，三個芒刺狀的突起。

　　這種雙鞭甲藻，能像動物一樣地攫食，也能像植物一樣自己製造養料。那曾是李邦殊專門研究的課題，他曾在顯微鏡下連續觀察過這種微生物將近一年，印象實在太深刻，深刻到了不可能認錯的地步！

　　當他有了這個發現之後，他真正怔呆了，連氣息也不由自主，急促了起來。

　　他立時又認出了幾種，一種會發光的矽藻，一種橈足類的微生物，有幾個扭曲的，看起來像是大腸桿菌。雖然有更多的「圖形」，是他一生之中從來也未曾見過的，但是他也知道眼前的異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了！

　　李邦殊可以肯定，眼前的異象，是許許多多微生物，包括生活在海水中，和生活在空氣中的許許多多微生物，在向他介紹它們自己，讓李邦殊清楚地看到它們的樣子！

　　出現在李邦殊眼前的「圖形」，每一個都有手掌般大小，那可能是微生物原來大小的數萬倍。李邦殊不知道它們用了甚麼方法，可以使他看到了放大了的微生物。或許是微生物用了一種特殊的信號，刺激了他的視覺神經，使他的視覺敏銳了幾萬倍？

　　李邦殊整個人，像是置身於夢幻中一樣，他貪婪地注視著，不放過每一種在他眼前迅速移動的「圖形」，試圖捕捉住它們的形象。

　　然後，在大約五分鐘之後，所有的「圖形」全消失了。李邦殊吁了一口氣，其中，他所見過的，還不到萬分之一！

　　那也就是說，和人類一起生活在地球上的微生物，至少還有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是人類連它們的存在都不知道的，別說對它們了解有多少了！

　　在定了定神之後，他離開了那塊岩石，雖然以他這時的經歷來說，已令得他絕對相信微生物和他之間，是可以溝通的，但是他也並不以為，微生物可以聽到他發出的聲音。可是他還是忍不住道：「謝謝你們，謝謝你們向我介紹了你們自己，我也知道，當然，這只是你們之間一部分。」

　　當他在這樣講的時候，他四面看看，隨即，他看到了在岩洞中，平靜的水面上，起了閃光。

　　海面在不斷地閃著光──不論那是他的腦部視覺神經部分，受了某種力量的刺激，導致他「看」到東西，或是他真正看到東西。

　　（事實上，極多種海洋微生物會發光。它們為甚麼會發光，就像螢火蟲為甚麼會發光一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化學反應，科學家至今不明所以。會發光的海洋微生物，當它們群集於海洋表面之際，所發出的光芒十分強烈。在波多黎各附近有幾個海灣，發光的微生物在黑夜發出來的光芒，亮到可以看書。）

　　李邦殊屏住了氣息。閃耀的光芒，不久就排列成了文字，不斷閃動，不斷變換，李邦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文字變了又變，足足有一小時之久。

　　當文字終於消失之際，李邦殊揉著眼，才感到了雙眼的酸痛。他非常激動，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不顧岩石是多麼濕，他在石上躺了下來，閉上眼睛，令得自己紊亂之極的思緒，盡量先理出了一個頭緒來。由於他剛才看到的文字十分雜亂，他必須這樣做。過了許久，他才坐了起來，心情輕鬆得多了。也就在這時候，岩洞中傳來了水聲，原振俠和蘇耀東兩人，冒出了水面，也到了岩洞之中。

　　「你看到的那些文字，說了些甚麼？」原振俠和蘇耀東異口同聲，迫不及待地問。

　　李邦殊吸了一口氣：「我無法將看到的原文一字不漏地背出來，但是我完全懂得它們的意思。」

　　原振俠和蘇耀東盯著李邦殊，李邦殊的語調相當緩慢：「地球上的微生物，我們對它所知極少，它們是生命形態的一種。我不知道人類要到甚麼時候，才能對它們的生命形態有百分之一的了解。微生物要求它們的生命方式，不被破壞！」

　　原振俠大聲道：「這是甚麼要求？微生物曾大量奪走了人的生命！」

　　李邦殊嘆了一聲：「我想微生物和人一樣，有好的和壞的兩大類。不要忘記，各種抗生素，也全是微生物，在近幾十年之中，抗生素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

　　原振俠不禁講不出話來。是的，抗生素是微生物，抗生素所產生的一些化學物質，能消滅另一些微生物，幾十年來，不知挽救了多少人！

　　在微生物世界中，也和人類世界一樣，不斷有著尖銳的衝突和鬥爭。想起來有點不可思議，但是作為一個醫生，他卻十分清楚地知道那是事實！

　　他作了個手勢，示意李邦殊繼續講下去。

　　李邦殊道：「海洋中的微生物，一直未受到人類活動太大的干擾。但是海底資源的開發，已經被人類提到日程上來了。人類開發海底資源，必然的後果，是導致海洋微生物的生活環境，起徹底的變化！」

　　蘇耀東喟嘆著：「那似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李邦殊的神態十分堅決：「要儘量避免，從現在起，我要盡一切努力，來阻止人類干擾海洋！」

　　原振俠悶哼一聲：「為了微生物？」

　　李邦殊振臂：「不，更重要的，是為我們自己，為人類！」

　　原振俠和蘇耀東都現出不解的神情來，望著李邦殊，等著他進一步的解釋。

　　李邦殊深深吸了一口氣：「現在，大家都知道生態學，知道自然環境的生物，是一種連鎖。幾乎每一種生物，都和另一種生物有關聯。這種自然的連鎖關係如果受到了破壞，就會有意想不到的結果出現！」

　　原振俠和蘇耀東都「嗯」了一聲，這是生態學的普通常識。

　　李邦殊繼續道：「海洋自然生態遭到破壞之後，會產生甚麼結果，人類是不知道的！」

　　原振俠立時問：「難道微生物知道？」

　　李邦殊肯定地道：「是，那是它們的事，它們當然知道。結果十分可怕，會影響到許多種類生物的生命，可以預見的結果，它們已經有示範！」

　　原振俠怔呆了一下：「示範？」

　　李邦殊道：「是的，近日來發生的一連串生命的喪失，人的消失，全是它們的示範？」

　　原振俠和蘇耀東齊聲道：「還是不明白。」

　　李邦殊道：「如果海洋的開發，使海洋微生物的生活環境起變化，例如，海水中的鹹性比例增強，各種微生物，就會使自己分泌出更多的酸素來對抗。大量分泌酸素的結果，會使得海中其他生物無法生存，到了最嚴重的時候，微生物分泌的酸素，越來越強烈，可以使得其他生物，甚至人，都在一剎那之間，被這種酸素所腐蝕，而完全消失！」

　　原振俠感到喉頭發乾：「你是說，在花馬灣失蹤的四個男女，和那位瑪姬小姐，就是這樣消失在海中的？」

　　李邦殊道：「是，在幾秒鐘內，由億萬微生物分泌出來的強酸，就可以比硝酸、硫酸具有更強烈的腐蝕力。而要注意，現在它們有能力這樣做，若干年後，當它們必須這樣做的時候，海洋中其餘生物，根本無法抵抗，海洋將只成為微生物的世界，沒有魚，沒有海草。想想看，就算人不跳進海水中去，生活是不是也受影響？」

　　原振俠喉際被哽著的感覺更甚：「那麼──那隻──手是怎麼一回事？」

　　李邦殊嘆了一聲：「那麼淺顯的警告，就是沒有人想得到。那是腐蝕了整個身體之後，留下來特地警告人類的，可惜沒有人懂──」

　　李邦殊作了一個手勢，不讓原振俠和蘇耀東插口：「它們還示範了更強烈的例子：即使是飼養龍蝦的水池，那麼一點海水之中的微生物，也有能力可以把人體消滅。它們分泌的酸素，可以強烈到這種程度！」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呻吟聲，搖著頭：「那一對青年夫婦，不見得會把自己整個人浸在水池中！」

　　李邦殊道：「當然不會，也不必要，他們的手浸入了海水之中，微生物的腐蝕作用就開始。微生物把它們的繁殖加快，每十分之一秒加一倍──譬如這樣說，在十秒鐘之內，人的身體就不再存在，像是被埋在土中十年的結果一樣，完全被微生物消滅盡了！」

　　蘇耀東道：「可是──池中的龍蝦反倒活著？」

　　李邦殊點頭：「正因為消滅的過程，實際上是在空氣中進行的，所以龍蝦反倒可以生存。整個過程極快，那一對男女，連離開水池邊的念頭都未能起，所有可能被細菌消滅的東西全消滅了。只有少量的金屬品，留了下來，跌進了水池之中。」

　　蘇耀東道：「是你的設想，還是──」

　　李邦殊揮著手：「是它們告訴我的，全在我所看到的文字之中。」

　　原振俠大聲叫了起來，他的聲音之中，帶著極度的震慄：「這不可能，它們若是能分泌出這樣強烈的酸性物質來！它們自己也早不存在了！」

　　李邦殊悶哼了一聲：「原醫生，你對生物知道得太少了。你應該知道，人體內分泌的酸液，像胃酸，酸性何等強烈，可是也未見得使人的胃不存在！」

　　原振俠張大了口，感到呼吸極度的不暢順。李邦殊又道：「更何況，它們這樣做的話，它們自己的犧牲，也極其巨大！不過它們的數量是如此之多，而繁殖方式又那麼進步，所以它們全然不怕犧牲，可以禁得起用極大的代價，去完成它們要做的事！」

　　蘇耀東問：「代價大到甚麼程度。」

　　李邦殊嘆了一聲：「像在海中，把一個人移送到一個目的地去，它們的犧牲，約莫等於人類經歷一次世界大戰！天知道，它們哪來的這樣的勇氣和意志力！」

　　把「勇氣」、「意志力」這樣的詞彙，和微生物連在一起，真有一股捉摸不到的虛幻之感。那是存在的事實，可是這種事實，距離一切教育所形成的觀念又是那麼遙遠，那樣不可捕捉！

　　李邦殊看到了蘇耀東和原振俠，那種無可名狀的神情，他笑了一下：「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是不是？我也不知道，怎樣把這種事實告訴世人才好！而它們又那麼認真，它們展示的能力，實在十分驚人，遠遠超出任何人所能想像之上！」

　　原振俠呻吟了一下：「別告訴我──它們能令一隻手，單單的一隻手，有力扼死兩個人！」

　　李邦殊雙眼之中，射出異樣的光采來，聲音也變得十分尖銳：「為甚麼不能？」

　　原振俠用投降似的聲音道：「如果你這樣向世人說，唯一的結果，就是把你送進精神病院去！」

　　李邦殊用力揮著手：「科學上的先知，都是被人當精神病的，吉渥達諾‧布魯諾被燒死，就是因為他是先知！」

　　蘇耀東的聲音聽來十分疲弱：「那──真是──一隻手──扼死了兩個人？」

　　李邦殊先是點了點頭，然後才道：「一隻手，肌肉和骨骼結構完整，就可以活動，可以做任何手能做的事。億萬微生物的力量，不但可以使一隻手活動，甚至於可以使所有還完整的身體，譬如說，可以使一個死人，做他能做的活動！」

　　岩洞之中本來就不是很暖和，這時，連李邦殊在內，都感到一股極度的寒意。似乎在黑暗之中，他們都看到這樣的一幅畫面：所有的死人，包括已埋葬了的和沒有埋葬的，都蠕動著破土而出，用他們已死了的肢體，做著他們能做的事！

　　李邦殊不由自主喘著氣：「還不止這樣，它們更示範了可以令得一個健康的人窒息而死。這對它們來說，更加簡單了，只要大量聚集在人的呼吸器官上，堵塞空氣的進入就可以了。人腦只要缺氧三分鐘，就會形成死亡，多麼脆弱的生命！這種生命，要經歷幾十年才能成長，而在一秒鐘之內就可以消失，而且繁殖又是這樣困難。比起微生物來，人的生命形式，真是落後至極，真難想像這樣落後的一種生命，竟然能成為一個星球的主宰！」

　　李邦殊漲紅了臉，頓了一頓之後，才又道：「有一個事實，你們總應該明白了？」

　　他不等回答，立即又道：「這個事實就是，如果微生物和人類之間，正式展開一場大戰的話，被消滅的，一定是人類，不會是微生物！」

　　原振俠和蘇耀東兩人，都不由自主點著頭，他們的確已明白了。但是，別人會明白嗎？正在作出各種各樣行動，破壞自然生態的人會明白嗎？黃絹會明白嗎？已經明白了的極少數人，能為阻止破壞自然生態做些甚麼呢？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們不能做甚麼，除非我們可以率領微生物，去讓全世界人明白這種情形！」

　　李邦殊長嘆一聲：「這正是我們提議它們去做的事。它們既然能用一種力量，使人腦中的視覺神經起作用，叫人『看』到東西，又能用同樣類似的方法，使人『聽』到聲音──玉代市場的那個收銀員，就聽到了交談的聲音，就應該盡它們一切力量，使世上重要的，有力量的人物，看到和聽到這一切！」

　　原振俠聲音苦澀：「事實上，它們是在這樣做，黃絹就曾看到過它們的警告，可是──可是──如今領導著人類的那些大人物、領導人，全是那麼冥頑不靈，那麼只顧到目前的利益，給他們的警告再多，他們也不會相信！黃絹就一點也不信！」

　　蘇耀東也跟著苦笑：「除非它們集中力量，把它們的示範擴大，才能使人類知道，自己面臨著一個大危機！但到那時候，人類文明大倒退，又回復到原始時代了！」

　　李邦殊盯著蘇耀東：「你倒很樂觀，回復到人類的原始時代？我想你應該聽說過史前文明，在我們這一種人出現在地球之前，早已有過高級生物，可是卻滅絕了。有的人說是被核戰消滅的，現在我知道，全是被微生物消滅的！」

　　原振俠心情沉重得說不出話來，把一塊小岩石踢進水中：「我們怎麼離開這裡？」

　　李邦殊道：「它們正在組織力量，會送我們離開的。它們其實不是想敵對，對我的船隊，它們就只是讓它迷失在海洋中，現在，應該已經『脫險』了。耀東，我決定要盡我一切力量，向世人宣揚這件事，同時，再進一步研究它們！」

　　蘇耀東沉聲道：「我會盡一切力量支持你！」

　　原振俠緩緩地伸出手來，蘇耀東和李邦殊也伸出手，他們像是在參加一個莊嚴的宗教儀式一樣，三個人的手湊在一起，然後緊緊地互握著。

　　在這之後，他們就保持著沉默。岩洞之中十分靜，靜到了可以聽到相互之間的呼吸聲。

　　時間慢慢地過去，李邦殊在過了很久之後，才低聲道：「近來它們的活動，一定令得它們作出了巨大的犧牲。它們曾表示過，不願再用這種方式和人類溝通，所以我們就必須研究，如何進一步去了解它們！」

　　蘇耀東側頭想著：「第一步可以做的事，是聯絡可以聯絡到的微生物研究工作者，把我們的發現向他們宣布，然後再展開研究。進一步的工作，是可以和保護自然生態的組織聯絡！」

　　李邦殊嘆了一聲：「是啊，要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原振俠道：「只要我們開始去做，情形總比不做來得好！」

　　他們繼續討論著該如何進行許多要進行的事，大約在四小時之後，才有一個浪頭，突然捲了起來，把他們從岩石上捲進了水中。

　　然後，他們三個人在一起，有一個相當大的空間，在他們的頭部。這一次，他們三個人，都清清楚楚看到，在那個空間之外的海水中，現出了文字：「謝謝你們」。

　　半年之後，有一件轟動科學界的大事，有一千多位著名的微生物學者，集中在蘇耀東主持的遠天機構的會議大廈中開會。可是開會第一天，就有九百餘名學者，退出了會議。

　　退會代表紛紛指責這次會議，一位曾經得過諾貝爾獎的學者的發言，最具代表性，他說：「我以為來參加一個嚴肅的科學會議，誰知道結果是來聽一個瘋子的夢囈，對這類幻想式的會議，我沒有興趣。」

　　留下來的學者，不超過一百人，李邦殊、蘇耀東和原振俠已經十分滿意。因為那些學者，至少在觀念上接受了他們提出的事，雖然真正相信的人，少之又少，但那總是一項進展。

　　幾乎是在同時，另一項國際矚目的行動，是阿拉伯世界和亞洲的王氏集團合作，開發海底資源，由黃絹主持，大規模的海洋探測工作展開。保護自然生態組織，派了幾百艘船去阻止，但是一點作用也沒有，改變海洋生態，破壞生態連鎖的工作已開始了！

　　李邦殊埋頭於研究工作之中，蘇耀東又被繁忙的商業活動纏住了身子，原振俠仍然在醫院之中工作，白恩警官早已被人遺忘了。溫谷和原振俠保持著經常的聯絡，原振俠向他轉述了一切，他在沉默了好久之後，才道：「抱歉，我無法接受這一切。」

　　原振俠嘆了一聲，並沒有強迫溫谷接受。因為，他明白，要人接受微生物是一種優秀的生命形式，甚至高出人類，那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除非有很多很多人，都有他同樣的經歷。但即使是參與了一半經歷的溫谷也不接受，還有甚麼好說的呢？

　　人既然根深柢固地建立了唯我獨尊的觀念，或許，就會毀滅在這種觀念之中！

　　黃絹的相片，仍然經常出現在報章雜誌電視新聞上，原振俠仍是那麼漠然和無可奈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