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河撈屍隊
第二章　閘橋底下的水怪
第三章　魏家墳鏡子陣
第四章　老龍頭火車站屍變
第五章　吳老顯菜園奇遇
第六章　鐵盒冤魂
第七章　荷花池下的棺材
第八章　鬧鬼的十字路口
第九章　樓梯上的人頭
第十章　惡狗村捉妖
第十一章　槍斃連化青
第十二章　河底電台
第十三章　人皮炸彈
第十四章　殭屍媳婦兒鬼孩子
第十五章　灶王爺變臉
第十六章　海張五埋骨
第十七章　行水丹取寶
第十八章　209號墳墓
第十九章　火煉人皮紙
第二十章　糧房胡同凶宅

《河神》

天下霸唱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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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河撈屍隊

　　九河下稍天津衛，三道浮橋兩道關；南門外叫海光寺，北門外是北大關；南門裡是教軍場，鼓樓炮台造中間；三個垛子四尊炮，黃牌電車去海關。

　　這個順口溜，是說舊時天津城的風物，民國那時候，南有上海灘，北有天津衛，乃是最繁華的所在。河神的故事，大部分發生在天津，首先得跟您講明了，我可不敢保證全都是真人真事，畢竟年代久遠，耳聞口傳罷了，我一說您一聽，信則有不信則無，不必深究。

　　上歲數的人們，提到天津經常說是「天津衛」，天津衛的衛當什麼講？明朝那時候燕王掃北，明成祖朱棣在天津設衛，跟當時的孝陵衛錦衣衛一樣，屬於軍事單位，是駐兵的地方，大明皇帝把從安徽老家帶過來的子弟兵駐防於天津，負責拱衛京師，所以管這地方叫天津衛，到了清朝末年，天津已是九國租借，城市空前繁榮，三教九流聚集，魚龍混雜，奇聞軼事層出不窮。

　　天津城北依燕山，東臨渤海，上有白洋淀，下有渤海灣，地處九河下稍，實際上主要是五條河道，每年都會有不少人淹死在河裡，打前清那陣子開始，成立了一支撈屍隊，專門負責打撈河中的浮屍，進入民國以後，撈屍隊歸入警察部門，命名為「五河水上警察隊」。舊社會的警察局等同於衙門口，起初的撈屍隊不是水警，屬於自發性質的民間組織，個頂個是游泳健將，由於河中的浮屍腐爛發臭，會污染河水，看著也是可怕，因此城裡的民眾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請水性好的人把浮屍打撈出來，但是做這行當，光憑水性好還不成，膽量也要夠大，必須壓得住邪祟。

　　各條河道中每年少說淹死上百人，主要是夏季游野泳溺亡，以及落水輕生之人，還有些來歷不明從上游漂過來的浮屍，俗稱「河漂子」，也有慘遭肢解，扔到河中毀屍滅跡的兇案遇害者，這橫死屈死的人多了，免不了鬧鬼，不管現在怎麼看這種事，反正老時年間的人們，對鬼神之事非常迷信，凡是從河中打撈浮屍，通常是送到義莊存放，要有人負責看屍守夜，直至最後抬到墳地埋葬，從頭到尾全是撈屍隊的人負責，這些人，除了水性好膽量大，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子，能夠驅鬼除邪，否則做不了這份差事。

　　當然這些個舊黃曆，全是以前的迷信之說，民國以來，撈屍隊變成了「五河水上警察隊」，不過老百姓仍習慣稱他們為撈屍隊，也叫巡河隊，直到解放之後，才改為水上公安這個部門，咱們這本書裡提到的「河神」，單指一人，此人姓郭名得友，在家裡排行第二，郭二爺水性好得出奇，冬天河面凍住了，刨了冰窟窿就能潛下去，倆眼珠子倍兒亮，猛一看好賽畫中的人物，他在五河水上警察隊當差，整天跟河漂子打交道，幾十年間破過無數駭人聽聞的奇案，也救過許許多多落水之人的性命，生平經歷極富傳奇色彩，天津人喜歡給人起綽號，叫起來上口、好記、也好聽，老時年間的人們，提起郭師傅，都說他是「河神」，倒不是龍王爺之類供在廟裡的神明。

　　「河神」全是聽老輩兒人講的故事，「鬼水怪談」只是其中最精彩的部分，內容很離奇，情節是一環套著一環，聽著特別勾人腮幫子，比評書還過癮，咱們閒言少敘，開頭先從「橋下水怪」說起。

第二章　閘橋底下的水怪

　　【一】

　　說話是在解放前，民國某年春節前後，撈屍隊帶頭的老師傅因故身亡，郭師傅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人頭兒熟，地面兒也熟，由他在撈屍隊挑了大梁，當時隊裡總共也沒幾個人，全指望這份差事混口飯吃，這些人算不上正式的警察，擱現在跟臨時工性質差不多，每月賺不了幾塊錢，收入甚至不如街面兒上的臭腳巡，平時還得找別的活兒養家餬口，咱們說「橋下水怪」這件事情，是發生在轉過年來的夏天。

　　事發地點在閘橋附近，以往所說的閘橋，是指三岔河口附近一道水閘，閘旁還有座大橋，建造於清朝末年，可以過人過車，實際上閘是閘橋是橋，大閘和大橋兩碼事兒，只不過挨得很近，人們習慣合起來叫「閘橋」。當時天熱得好似下火，閘橋河沿兒上整日裡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做買做賣的很多，天津衛是聚寶盆，養活窮人也養活富人，富人多了，賊偷就多，現今往往把賊和偷混為一談，在舊社會卻有不小分別，偷一般是指在街上掏人錢包的勾當，到店舖裡順手牽羊也算偷，賊這個行當同樣分為好幾種，有鑽天兒的飛賊，竄房越脊，走千家過百戶，擰門撬鎖，竊取財物，更有入地的土賊，挖墳掘墓，專門在死人身上發財，另外又有一路水賊，既然是水賊，可想而知離不開水。

　　西頭住了個水賊，這人沒大號，有個小名叫魚四兒，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賊，拿天津衛老話來說是鳥屁一個，不值一提，可還有句老話──「鳥屁成精，氣死老鷹」，魚四兒就有點那個意思，本事不大貪心不小，他也沒別的手藝，只會編「絕戶網」。咱得先說說什麼叫絕戶網，通常在河上打魚，都是撐開一張網，圍著網有圈竹篦子，伸到河裡沉一會兒，然後抬上來，這樣從河中撈出魚蝦，有時候能撈出魚來，有時候撈不出來，撈一網水草淤泥河底的破鞋也是常事，魚四兒編的這種絕戶網，是河有多寬網有多寬，整個攔在河中，用竹竿子打樁，漁網纏著竹竿子繞上好幾層，形成一個用網牆圍成的迷宮，外邊僅留一道口子，魚從上游過來，到網前就給攔住了，河裡的魚哪識得厲害，只顧順著網牆往口子裡游，進去就讓重重漁網困住了，好像進了迷魂陣，怎麼繞也出不來，而且這漁網的網眼格外細密，再小的魚也鑽不過去，所以叫絕戶網，這招太狠了，河裡的魚有一條是一條，不過來則可，只要過來，全得讓這張「迷魂絕戶網」給兜進去。

　　魚四兒每天夜裡偷著設網，天不亮再把網撤掉，早上出攤兒，叫賣晚上打到的魚，各種各樣的河魚河蝦大小不一，裝到木盆木桶裡吆喝出去，官面兒上不讓用絕戶網打魚，河裡平時還要行船，纏到網牆上也容易出事，魚四兒怕讓人逮著，總得換地方，這一天雲陰月暗，他天黑之後到閘橋底下插網，忙活完了已是半夜，一個人在橋上蹲著抽煙。此時有個拉車的，剛送完客人收車回來，正好打橋上過，這個拉車的認識魚四兒，倆人是多年街坊，好心告訴他：「閘橋底下水深，夜裡經常有人在橋底下看見水怪，那倆眼跟兩盞小燈似的，據說前些年還個女的在這投河，至今沒撈到屍首，平時游泳的人們都不敢上這來，你可小心著點。」

　　魚四兒啐道：「別你媽嚇唬四爺，四爺撈了這麼多年的魚，也沒瞧見這條河裡有什麼出奇的東西，真要是撈個女屍上來，四爺就把這死人抱回家當媳婦兒，不圖有用圖熱鬧唄。」那拉車的藉著說話走過來，找魚四兒對個火抽煙，倆人在橋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了起來。魚四兒問：「你今天抽的是哪門子風，怎麼這麼晚才收車？不怕你媳婦兒在家偷漢子？」拉車的一臉得意：「今天拉了個好活兒，給錢多，就是道兒有點遠，這才剛完事兒。」魚四兒不信：「嘛玩意兒就錢多？你個臭拉膠皮的見過錢嗎？」拉車的也罵：「吹你媽嘛牛逼，就好像你見過似的，接著撈你的魚吧。」

　　說話要走，魚四兒也想回去瞇一覺，到後半夜再來撤網，這時候忽聽河面上有動靜，好像有人搖晃那些撐著網的竹竿，倆人好奇，起身往橋下看，橋底下的河面上黑漆漆一片，只看見插在河裡的竹竿不停晃動，魚四兒大喜，準是兜著大傢伙了，掙扎起來能把整個網攪得直晃，想來這東西小不了。民國初年，曾有人在三岔河口逮著過磨盤大的河鱉，魚四兒就尋思：「有可能是河裡的大鱉，聽聞鱉頭裡有顆肉疙瘩，把這東西挖出來泡水，然後再用這個水洗眼，有明目之效，瞎子洗過眼都能看見東西，該著四爺時來運轉，今兒個可你媽發財了。」

　　想到這，他趕緊讓拉車的跟著幫把手，倆人在橋上起網，此時夜色正深，把漁網整個提到大橋上，看不清那裡面兜著什麼，反正是挺大的一團，瞅那輪廓既不是魚也不是鱉，似乎有胳膊有腿，散發著一股死魚的氣味，臭不可聞。拉車的膽小，到這時候有點害怕了，跟魚四兒說：「四哥，你先忙活著啊，我媳婦兒還在家留著門等我回去呢，時辰不早了，我可得先走一步……」嘴裡說著話，扭頭拔腿要跑。

　　魚四兒賊膽包天，伸手拽住拉車的，看那洋車前頭掛著一盞馬燈，他一把摘下來，說道：「走哪去？先借你馬燈照照，我得瞧瞧我從河裡撈出來的這是什麼東西。」拉車的本不想借，奈何魚四兒手快，只好一同去看，兩個人走到近前，挑著馬燈察看被絕戶網纏住的東西，但網子編造得太密，不解開根本看不見裡頭有什麼，魚四兒也不敢把網子整個解開，扯開條縫兒往裡看，一看看到了，嚇得他叫了聲：「哎呦我的媽媽娘呀，是個死孩子！」

　　【二】

　　魚四兒在三岔河口下絕戶網，深更半夜撈出個死孩子，這小孩不大，身上黑乎乎的，看上去簡直跟長毛的猴子相似，可把拉車的那位嚇壞了，這不就是海河裡的水猴子嗎？據說海河裡有水猴子，這種怪物長得像小孩，渾身是毛，屁股後頭有尾巴，偶爾也上岸，怕見光亮，在水裡頭力氣很大，拽住人腳脖子就不撒手，好多游泳的人都是這麼淹死的。別看說得有鼻子有眼，可是我一直不信，我覺得海河裡不可能有水猴子，要是真有這種東西，生物史就該重寫了，後來我聽水上公安的師傅講了一些情況，才知道此事並不是憑空胡說，海河裡真有猴子，可跟傳聞裡的不一樣，常言道「無風不起浪」，究其根由，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說話也是在解放前，確實有人在海河裡發現一個怪物屍體，那死屍和小孩體形相近，有胳膊有腿，渾身是毛，屁股後頭拖著條尾巴，看上去分明是隻猴子，眾所周知，河裡不可能有猴子，老百姓們以訛傳訛，都管這怪物叫水猴子，說是淹死在河裡的小孩所變，一傳十，十傳百，把水猴子的事越說越邪乎，甚至有報紙刊發了照片，讓人想不信都不行了。

　　其實從海河裡撈出來的死屍，是猴子沒錯，但僅僅是一隻普通的猴子，並非什麼水猴子，之前有耍猴的江湖藝人途經此地，牽著幾隻活猴賣藝掙錢，其中一隻猴子不知吃錯什麼東西，一命嗚呼了，那年頭人死了都有扔到荒郊野地亂葬崗餵狗的，死了個猴子，當然不可能起墳立碑，這位跑江湖耍猴的藝人也是缺德，圖省事兒，把死猴扔到了河裡，過了兩天，死猴屍體被人在海河中撈了出來，目擊者們免不了大驚小怪一場，哪想得到是這麼個由來，以至於引出許多關於水怪的謠傳，官面兒上雖然辟了謠，奈何民智不開，人們仍是願意相信海河裡有水猴子出沒。

　　拉車的這麼一提醒，魚四兒也想起水猴子的傳聞了，兩個人怕上心來，馬燈都不要了，黑燈瞎火連滾帶爬的往家逃，跑到半路撞上夜巡隊的警察，讓巡警當成賊偷抓了，要不是為非作歹的賊人，大半夜的跑什麼？巡警先是把這倆人一頓胖揍，然後逼問他們在哪作的案？魚四兒哭爹叫娘連聲求饒，把自己在三岔河口下網逮到只水猴子的事說了一遍，有拉車的可以作證。

　　巡警問明情況，帶他們兩個人回到橋上核實，此時天色濛濛亮了，藉著天光看出漁網兜上來的東西，不是水猴子，而是一個死孩子，只不過纏了不少水草淤泥，魚四兒一開始沒看錯，讓拉車的在旁邊一咋呼，腦子裡全懵了，黑天半夜的看也沒不清，誤以為遇到了水猴子，膽都嚇破了。等到天亮，人們看清楚這個死孩子，估計是讓河底下的水草纏住了沒浮上來，屍身已長出深綠色的河苔，面目難辨，僅具輪廓，散發著腥臭難聞的氣味，也不知為什麼還沒腐爛，警察判斷不是魚四兒和拉車的殺人害命，落下口供，草草備個案，訛了幾個錢，看沒什麼油水就把這倆人放了，海河裡的浮屍太多，很多死漂兒無人認領，死孩子有得是，有生不下來的，也有生下來養不活的，像這種事，從來是民不舉官不究，下邊無人報案，上邊樂得糊塗，由於是在河裡打撈出來的死屍，按慣例要交給巡河隊處置，官面兒上的人找來巡河隊郭師傅，讓他把小孩的屍身拿草蓆捲了，兩頭用麻繩扎上，抬回義莊處置，這一抬回去不要緊，可就要鬧鬼了。

　　【三】

　　依照當地風俗，水死不可土葬，溺水而亡屬於橫死，不是善終，一定得燒煉成灰，骨灰裝進罈子裡才能下葬，也不能立刻就燒，按規矩要在義莊停放幾天，萬一有主家前來報案認領，還需要辨別死者的身份，不過夏季天熱，死屍的臭味太大，誰都受不了，這規矩也就形同虛設了。

　　義莊相當於現今的殯儀館，巡河隊使用的義莊叫河龍廟義莊，地方在西門外，位置相對來說比較偏僻，廟裡一度供著龍王爺的泥胎塑像，蟒袍金面，龍首人身，民間稱其為龍五爺，是掌管江河之水的廣濟龍王，在各路龍王中排在第五，故此人稱龍五爺，薊縣盤山掛月峰上有座雲罩寺，那是廣濟龍王的主廟，受過皇封，香火極盛，傳說眾多，河龍王是民間保佑風調雨順的神明，而西門外這座廣濟龍王廟，還有一段關於旱魃屍的民間傳說。

　　郭師傅曾聽他師傅說過這件事，早在幾百年前，還沒天津衛的時候，此地發生過一場百年不遇的大旱，莊稼人在土裡刨食兒，怕只怕老天爺不下雨，那次旱災可了不得，連著九九八十一天沒下半滴雨，田地都拔裂了，莊稼枯萎，旱得樹木冒煙，石頭出火，周圍村莊的村民們愁得沒辦法，只好請位風水先生來看，風水先生聽說了經過，不用看也知道準是哪座老墳中的殭屍成了旱魃，又趕過來實地觀望，一看之下，不由得大驚失色，此處妖氣之重，當真是前所未見，可不是旱魃那麼簡單，古屍已經變成了屍魔，沒有人降得住了。

　　村民們為了求條活路，只好蓋起一座廟祭拜旱魔大仙，還被迫準備了童男童女活祭，童男童女是抓鬮選出來的，趕上哪家的孩子哪家便認倒霉，村裡有個常年吃齋念佛的老太太，她孫女不幸被選中去做活祭，老太太捨不得這小孫女，但也無可奈何，一個人在屋裡拜佛求神，哭得眼都快瞎了，夜裡忽然做了個夢，有個自稱老五的人找上門來，讓老太太勸告村民們不要用童男童女祭祀旱魔大仙，明天准有一場大雷雨，那就是他來擒此屍魔，無奈孤掌難鳴，所以有兩件事情相求，一是要村民們敲鑼打鼓以助威勢，二是那旱魔斬不得，因為這屍魔身上的血能傳瘟疫，斬屍會使這方圓百里之內人畜無存，唯有用村頭水井中的井繩捆住它，那條繩子綁在轆轤上打水，不知用了多少年多少代了，卻不見有半分磨損，始終跟新的一樣，可見其比尋常之處，村民們務必提前把井繩解下來，以便讓老五拿寶繩縛屍，說完這個自稱老五的人就不見了。

　　老太太自夢中醒來，把這件事告知其餘村民，大伙半信半疑，猶豫再三，還是按照老太太說的做了，轉過天來忽然響起一聲炸雷，事先毫無徵兆，震得房屋亂抖，地面搖顫，緊跟著狂風怒吼，大雨傾盆，有膽大的村民往屋外偷看，就見遮天的黑雲中，有一條十幾丈長的白龍，龍身捲住了一個全身紅毛頭上生角的怪物，那怪物倆眼如同兩盞紅燈籠，村民們趕緊敲鑼打鼓吶喊助威，天昏地暗，足足過了一個時辰，旱魔大仙終於被井繩捆得結結實實，讓一道天雷打進了村頭乾涸的井中，隨即地動山搖，枯井崩塌填死，村民們恍然醒悟，老五非是常人，是廣濟龍王爺顯聖，於是在井上造了河龍廟鎮住旱魔，代代燒香膜拜，供奉不絕。

　　河龍廟有這麼一段來歷，屬於民間傳說，入民國之後就斷了香火，龍五爺泥像尚存，別的建築全沒了，僅剩一座大殿，周圍已經蓋房子住上了居民，一九二三年改建成義莊，巡河隊打撈出來的浮屍，大多往這座義莊裡放，郭師傅的師傅懂些道術，經常替人操持白事，會看墳地和陰陽宅，還紮得一手好紙活兒，平時師徒兩個就住這座破廟裡，前殿隔了兩間小屋做紙活兒鋪，後殿當作義莊，老師傅去世之後，留下郭二爺一個人在此居住，撈屍守夜的收入不多，他除了到巡河隊當差，回來還要在河龍廟義莊隔壁紮紙活兒，郭師傅手藝極好，紙人紙馬經他手做出來，如同活的一般。當天在三岔河口撈出一個小孩的死屍，郭師傅同往常那樣，把死屍帶回義莊，天一黑就出事了。

　　【四】

　　咱們現在提起這件事，說不準究竟是哪天了，大致在陰曆六月二十八前後，民間說陰曆六月二十八，是禿尾巴老李回家給老娘哭墳的日子，相傳以前有個姓李的婦人生下一條小黑蛇，關門的時候把蛇尾巴夾斷了，這條小黑蛇本是河中黑龍投胎，也就是人們說的禿尾巴老李，這婦人死後黑龍也走了，每到陰曆六月二十八前後，禿尾巴老李總要回來給老娘哭墳，這幾天準是陰雨連綿，當天沒下雨，那天色卻也陰沉沉的，到義莊的時候已經快掌燈了。

　　那幾天義莊裡沒有別的死屍，郭師傅用車把小孩的屍身推進後屋，這後屋以前是河龍廟的大殿後半截，屍身放在石台上，草蓆子沒解開，先把油燈點上，隨後在小孩頭旁燒了兩炷香，按照迷信的說法，餓鬼聞見香火可以充飢，給死人點香等於讓鬼吃飯，他可憐這小孩橫死，燒香時特意多燒了一炷。

　　把死人的事忙活完了，該到前屋給活人做飯了，人們將郭師傅稱為郭二爺，老天津衛講究官二爺，遇上不認識的一概稱呼二爺或二哥，除非是認識，知道行幾，那就按二爺三爺四爺相稱。郭師傅不是官二爺，實打實地排行第二，他本家大哥也住這屋，這話聽著讓人瘮得慌，剛說完郭師傅一個人住在義莊，屋裡怎麼突然冒出位大哥來？死的活的？

　　原來郭師傅的兄長是個泥娃娃，這叫娃娃大哥，舊社會有種拴娃娃的風俗，如果兩口子結婚之後很長時間沒孩子，可以到天后宮媽祖廟裡許願求子，天后娘娘的神壇上有很多泥塑娃娃，全開過光，相貌各不相同，有的伶俐活潑，有的憨態可掬，求子的夫妻交夠了香火錢，相中哪個泥娃娃，便拿紅繩拴上帶回家，把這泥胎當成自己的孩子來養，往後兩口子有了孩子，家中這泥娃娃就是老大，生下來的孩子是老二，故將泥娃娃稱為娃娃大哥，每隔幾年還要洗娃娃，那是請泥塑藝人給泥娃娃換衣服，容貌也要隨著年齡往大處改，甚至得給娃娃大哥娶媳婦，也就是再請個女子形態的泥娃娃進家，跟娃娃大哥擺到一塊，湊成一對，因為家裡的孩子行二，如果大哥還沒娶，二弟卻提前成親，顯得不合規矩。

　　如今是沒人信了，在舊社會，這裡邊的講頭可太多了，由於泥塑的娃娃大哥常年接觸人間煙火氣息，也不免鬧出些個靈異，老輩兒人經常喜歡講這類故事，比如某家養的娃娃大哥，半夜活過來偷喝秫米粥。郭師傅上邊有這麼一位娃娃大哥，家裡爹娘走得早，從小拿這泥娃娃當作親大哥，每天進屋都說大哥我回來了，吃飯時也不忘給娃娃大哥擺雙筷子，白天有什麼不痛快，或是遇上什麼難處，甭管好事壞事，回到家總要跟大哥念叨念叨，這天一如往常，對著泥娃娃吃完飯，天色幾乎黑透了，又是個悶熱無雨的夜晚，他收拾好碗筷轉身一看，猛然發現桌子上的娃娃大哥不見了。

　　【五】

　　郭師傅那時候是年輕膽大，秉性仁義正直，天生一副熱心腸，不做虧心事不怕鬼上門，否則怎敢一個人住在義莊旁邊？要說當時真是邪行，娃娃大哥分明是擺在飯桌上，吃完飯收拾碗筷，晚飯後還想紮幾件紙活兒，剛這麼一扭臉兒的工夫，桌子上就空了，別看郭師傅天天跟這娃娃大哥說話，那只不過是解悶兒而已，難道這泥娃娃成精了不成？

　　他尋思娃娃大哥本來好端端的擺在桌子上，終不能說沒就沒了，仔細一看屋門關得好好的，不可能跑外頭去，那就在屋裡四處找吧，都翻遍了也沒影兒，無意中一抬頭，發現這泥娃娃趴在立櫃上，臉朝下一動不動。

　　郭師傅心裡這個納悶，以前從沒出過這種怪事，就算這東西真的成精作怪，跑立櫃頂上去做什麼？他自己寬慰自己，許不是記錯了，再不然是看花眼了，話雖這麼說，也沒法不犯嘀咕，這叫皮褲套棉襖，必定有緣故。

　　一時想不明白，仍將娃娃大哥放到屋中高處沒動，心說「你願意在上面呆著就呆著吧」，然後點上燈燭，到旁邊的義莊前後巡視，天氣又悶又熱，晚上義莊裡那股屍臭越來越重，捏著鼻子都擋不住。他又一尋思，不能等天亮了，天氣太熱，該連夜把這小孩的屍身燒掉，可那死屍裹在草蓆子裡，濕漉漉的還淌著水，燒也沒法燒，義莊裡有煉人盒，那是個人形輪廓的銅盒子，以前是廟裡的東西，死屍放進盒中焚燒，不可能完全燒成灰燼，燒成焦炭裝進骨灰罈裡就行，帶著水的死屍卻燒不了，所以要點個火盆，先將屍身烘乾，郭師傅準備好了火盆，取出火柴要點火，剛把一根火柴劃著了，門外刮進來一陣陰風，手裡這根火柴頓時滅了，接著再點，卻怎麼也點不著了。

　　火柴一根接一根的劃，沒一根劃得著火，好像這盒火柴都受了潮，手上也濕乎乎全是水，屋子外頭陰著天沒下雨，可就覺得潮氣特別大，牆壁上出現了一片片被水浸泡的痕跡，眼瞅著往上走，牆裡似乎隨時都會滲出水來，緊接著陰風四起，這風也沒個準方向，一會兒西風，一會兒南風，好像圍著河龍廟義莊打轉。

　　郭師傅毛骨悚然，身上一陣陣的起雞皮疙瘩，從心裡往外的冷，火盆是別想點了，暗說：「莫不是要鬧鬼了？」老師傅當年留下一幅關帝像，繪的是「關公夜觀春秋」，畫中的關公頭戴夫子盔，身披鸚鵡綠的戰袍，一手捧著春秋，一手捋著五縷長髯，目射神光，當真是威風凜凜，關公身旁點著一枝蠟燭，兩旁一邊是關平捧著大印，另一邊是周倉扛舉青龍偃月大刀，周倉關平分左右侍立，關公背後還有一匹赤兔馬，四蹄生風，躍躍欲奔，簡直畫活了，這張關帝圖一直掛在義莊裡，畫像正對著大門，據說關帝圖可以鎮宅辟邪，河龍廟改為義莊的年頭不短了，從來沒有發生過鬼怪作祟一類的事。

　　郭師傅抬頭看見那幅關帝圖，在屋裡掛得好好的，心想：「按說我沒做過半件欺心的事，孤魂野鬼不該上門找尋我，有辟邪的關帝像掛在牆上，真有鬼也不敢進這屋，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迷信不迷信姑且兩說著，反正這個念頭一出來，心裡頭就踏實多了，不耐煩多想，在電燈底下一邊糊製紙人紙馬，一邊哼兩句小曲兒給自己解悶兒。

　　由打掌燈時分，直到五更天亮，坐在河龍廟義莊裡等了一夜，聽到遠處雞都叫了，郭師傅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再看牆上的水浸痕跡十分明顯，足有一人多高，屋裡的被褥衣服全受了潮，連那幅畫像都模糊了，可惜了這幅關帝圖。這時他恍然明白過來，娃娃大哥自己躲到立櫃頂上，是因為泥塑的東西怕受潮，可又沒下雨，屋裡怎麼會這麼潮濕？難道昨天晚上有河裡的水鬼找上門來了，水鬼想進這屋，礙著有關帝像進不來，問題是哪來的鬼？

　　【六】

　　郭師傅腦子轉得快，坐在屋子裡琢磨這件事，越想越感到不對，多半跟這小孩的死屍有關，大早起來顧不上吃飯，急匆匆出了門，到城中找來幾個巡河隊的人幫忙，在三岔河口那座大橋底下摸排，他認定河裡還有東西，跟誰說誰也不信，但是撈屍隊這些人全聽郭師傅的，幾個人分別握著長桿往河底下探，一尺一尺的在深水中劃拉，倘若是河底下有什麼異物，憑手感就能知道，從天亮開始，摸排到中午時分，發現河底下沉著一具女屍，可是誰也撈不上來，死人好像在河底下生了根。

　　這時候是白天，周圍有些看熱鬧的社會閒散人員，老百姓一看河底下撈出女屍了，爭著圍過來看，你一言我一語的在邊上議論，以往海河裡經常撈出死屍，死者以男子居多，大部分是游野泳淹死的，女人很少下河游泳，女人游泳在舊社會不成體統，所以海河中的女屍不多，但也不是絕對沒有，河裡一旦出現女屍，往往是兇殺拋屍或投河自殺，這種事傳得特別快，不一會兒的工夫，河邊的人群就擠滿了，後邊個兒矮看不見的，急得跳腳蹦高，真有爬上房頂看的，天津衛老少爺們兒最愛看熱鬧，走半道遇上熱鬧，家裡縱有天大的急事，他也得先看夠了再回家。

　　巡河隊有幾個人下了水，橋上還有人用繩鉤拖拽，費了好半天的勁，總算把三岔河口這具女屍撈出水面，包括郭師傅在內，所有的人都感到奇怪，河底的女屍怎麼會如此沉重？巡河隊把女屍打撈上來，仔細這麼一看，屍身上長滿了河苔，剝也剝不掉，全部與屍身長為了一體，深綠色河苔覆蓋下的皮肉堅硬如鐵，死屍枯僵，面目難辨，看上去極是可怖，更可怕的是，女屍被捆做五花大綁，牛筋索子纏麻繩打了死結，浸過水越勒越緊，解都解不開，背上捆著一個奇形怪狀的大鐵坨子，所以沉在河底沒有浮上水面，巡河隊也把鐵塊一同撈了出來。

　　圍觀人群親眼目睹了整個撈屍的經過，凡是看見這女屍模樣的人，沒有一個不怕，那樣子根本看不出是死人了，簡直是個渾身長著綠毛的怪物，這件事滿城轟傳，家家戶戶燒香帖符求祥瑞，城裡的善主大戶買賣商家，紛紛湊錢請僧人到橋上來唸經，在以往的迷信傳說裡，淹死的冤魂往往要找替身，比如一個人溺水身亡，枉死之人陰魂不散，去不了地府，卻變成了浸死鬼，它會被困在原地，白天有太陽照著，鬼躲在河底一動也不能動，下雨覺得是亂箭穿身，颳風好似拿刀子割肉，處境極為淒慘，什麼時候再有人打河邊經過，這個鬼把人引到河裡，那人即便會游泳，架不住有鬼在水底下抓住了腳脖子往下拽，掙脫不開就給淹死了，水鬼這麼做等於找到了替死鬼，它才能重入輪迴，留下剛死的那位在河底受罪。

　　舊社會人們的迷信觀念很深，認為浸死鬼每年都要找替身，往往把河裡淹死人的事情歸結於這種原因，以至於說水鬼永遠被困在生前淹死的地方，浮屍則有所不同，因為不知道是在哪淹死的，必須請僧人來念往生咒，超度這個水鬼，否則今後這橋底下還要有人送命，到解放後才沒了這個章程。

　　郭師傅身為五河水警，看到當天的情形，心知肚明是樁兇案，而且是雙屍案，數年前有母子兩個遇害沉屍河底，直到水賊下絕戶網，才無意中帶出了小孩的屍身，昨天半夜屋子裡返潮，說不定就是河中的水鬼找上門要孩子，不過這種陰魂不散的事無法證實，也不知是不是僧人念誦的往生咒管用了，使河裡的亡魂得以超度，反正三岔河口沒再鬧過鬼，這一大一小兩個死屍的案子官面兒上無人過問，一度成為懸案。

　　【七】

　　解放前天津衛的幾條河，加上一些髒水窪子臭水坑，每年淹死兩三百人都是少的，死者大多數係溺水身亡，十成裡只有一成是兇案，這一成裡能破的案子，超不過十分之三，說實話這也不算低了。三岔河口沉屍案轟動全城，誰破了這案子誰就能陞官發財，可有經驗的人都知道，這案子沒法破，主要是這兩具死屍在河底下的年頭不少了，但屍身沒有朽壞，也沒讓魚啃噬，死人在河底下變成了殭屍，道理上無法解釋，要按迷信的說法，或許是死得太冤，而衣服鞋子早在河底淤泥中浸爛了，識別不出身份，又沒有主家認領，那年月兵荒馬亂，人命如同草芥，活人的事兒都顧不過來，破不了的命案更是多得數不清，因此官面兒上沒人理會，備個案就不管了。

　　巡河水警通常不參與破案，按說也不該多想，可這件懸案，就像那女屍身上綁的鐵坨子一樣，沉重的壓在郭師傅胸口，始終移不開放不下，他誰都沒告訴，一個人去橋下燒了幾張紙錢，往後郭師傅終於挖出這個案子，引出一段「惡狗村捉拿連化青」，到時候還有更邪行的事，您先記著這個話頭，咱們後文書還得接著說。

　　先說當時在三岔河口發現女屍，圍觀的人們都說郭師傅神了，怎麼能事先知道河底下有女屍，必然是有觀風望氣的本事，簡直是河神啊，前清時歷任巡河隊的老師傅，往往被百姓們送個「河神」的綽號，大伙從此就傳開了，也管郭師傅叫「河神」，一提起來都說是「河神郭得友」，群眾的嘴，賽過廣播報紙，傳得那叫一個快。郭師傅聽到別人稱自己為河神，立刻出了身冷汗，想起師傅生前再三叮囑：「將來誰管你叫河神你都別答應，不然准出要命的事。」然而為什麼不能叫河神，師傅好像沒提過，他記起這番話，挨個告訴那些熟人，可不敢這麼稱呼。

　　至於那個泥娃娃塑像，仍和以往一樣擺在屋裡看家，一九四九年全國解放之後破除封建迷信，這一類東西，大多落得打破砸爛的下場，郭師傅家的娃娃大哥，也在那個時候莫名其妙的不知去向了，這次丟了可就再沒找回來，不過郭師傅倒不怎麼擔心，他認為自己家中這位娃娃大哥有靈性，準是又躲出去避難了。

第三章　魏家墳鏡子陣

　　【一】

　　三岔河口沉屍案的前一年，鬧過一場大水，按以往的經驗，頭一年澇，轉過年來容易大旱，因此發現河底沉屍那一年的夏天，雨水特別少，天氣酷熱，下河游泳的人比往年多出幾倍，接連淹死了幾個游野泳的，幾乎全是不知深淺的半大小孩，雖說黃泉路上沒老少，可看著也真讓人心疼，自打撈出一具沉在河底的女屍，傳得滿城皆知，到海河裡游泳的人一下子少了許多。

　　沉屍案出在陰曆六月二十八前後，是禿尾巴老李哭墳的日子，之後半個多月，海河裡只淹死了兩個人，全都是不知情的外地人，按說河裡淹死的人少，巡河隊應該高興才是，可拿的錢也少了，以往撈屍的時候，都有慈善會給份錢，沒活兒的時候則沒有這份犒勞。郭師傅光棍一條，家裡只有一位不吃不喝的娃娃大哥，此外沒什麼親戚，但他時常幫襯更窮的街坊四鄰和兄弟朋友，手頭從來沒富餘過，眼看家裡米缸見底兒了，日子越過越緊，不得不到處找外活兒，幫人家操持白事紮些紙人紙馬，賺幾個錢餬口。

　　他在巡河隊裡有個小師弟，姓丁叫丁卯，這小伙子幹練，機警伶俐，尤其能在外面張羅事兒，有一天倆人找了個大活兒，城南婁家莊死了一位財主老太爺，當地的豪紳，人家家大業大，這場白事要風光大辦，首先是請城裡最好的裱糊匠，您要問裱糊匠是幹什麼活兒的？說白了就是紮紙活兒的，以前那房屋頂棚裡面這層全是紙糊的，這也算是一門手藝，一般人家自己糊不了，非找裱糊匠來糊頂棚不可，糊的時候還要念叨幾句「家宅平安財氣進屋」之類的吉祥話兒，做這行當還得會紮紙人紙馬紙宅子，凡是辦白事時燒給死人的紙活兒，只要是主家說得出來的東西，手巧的匠人全能給糊出來。

　　巡河隊的老師傅有這門手藝，郭師傅和丁卯倆人扎扎實實學過，手藝也是不錯，晚上紮紙活兒，白天又做信馬，到了弔喪的時候，府宅正屋裡擺下靈堂，孝子賢孫跪在靈前守著，不斷有親戚朋友過來弔唁，走馬燈似的絡繹不絕，舊社會大戶人家白事辦得特別重，門口左右高搭素牌坊兩座，上面有橫匾，一邊寫著「淒風」，另一邊對著「冷月」，門前還有座更大的紙牌坊，上寫「當大事」三字，下列紙人紙馬，長棚內是一班吹鼓手，來奔喪弔孝的人那叫一個多，得有兩個迎來送往的「信馬」，哥兒倆紮完紙活兒，還得去給人家當「信馬」。

　什麼叫「信馬」？現在說信馬，可能沒幾個人知道了，早年間才有這樣的風俗，大戶人家闊氣，住好幾進的大院套，那叫深宅大院，按當時的規矩，弔喪時要安排兩個小廝，讓倆小廝一個站在大門裡，一個站在二門外，身穿圓領青布衫，腰裡扎上紅腰帶，下身是紅布褲子，腳踩薄底快靴，身背大蟒鞭一條，一個頭上戴紅帽，一個頭上戴黑帽，有客人進了大門，戴紅帽的引路喝道，舉手投足跟台上唱戲的似的，把來客帶到二門，換了戴黑帽的引至拜台，再由執事指引對靈位行禮磕頭，這一個紅帽一個黑帽的兩個小廝，並稱「信馬」，其實辦喪事，沒有信馬也沒問題，但是越有錢的人家越在乎排場，不安排信馬總覺得少幾分氣派，提前沒想到，臨時想找，又沒有合適的人，便讓這倆裱糊匠去做，還真沒有比這二位更合適的了，規矩不用教，全懂，那架勢又好，二人裝模作樣喝道引路，跟著忙活一場，除了拿份應得的賞錢，每天混上一頓好飯菜，四碟八碗自不必說，還能順帶喝兩吹燒刀子，郭師傅和丁卯得了這份差事，賽過升天一般美。

　　【二】

　　老時年間，天津衛大戶人家辦白事，講究出大殯，出殯之前首先是弔喪送路，同樣有各種迷信風俗，出殯當天，更要用棺材抬著死人游四門，在一大早的哭喪聲中，槓夫們抬著大棺材離家，這叫起靈，頭裡是開道打幡的，外加吹鼓手，還有唸經的和尚老道，孝子賢孫們披麻戴孝在後頭跟著，大隊人馬浩浩蕩蕩，要在街上繞行很大一圈，最後把棺材抬到墳地裡埋下，出殯下葬的整個過程當中，要有兩個撒紙錢的人，您別看撒紙錢簡單，那也是功夫，裡邊的門道兒可不少，沒兩下子還真做不了。

　　按照舊例兒，棺材離家起靈之時先撒一陣紙錢，這是打發那些個「外祟」，比如孤魂野鬼之類，給點錢遠遠的打發走，不讓它們在後面跟隨，出殯這一路，途徑十字路口、過河、拐彎、過橋，一律要撒紙錢，這是路錢，擔心有鬼纏繞著迷了路，會撒紙錢的人，抓起一把紙錢拋出去，首先是扔得高，出手呈弧線形，其次是多而不散，落下來紛紛揚揚好似天女散花，散而不亂，圍觀看熱鬧的都跟著喊好，當時這也算是一景兒了。

　　郭師傅和丁卯經常參合白事，出殯那天別的活兒全結了，他們倆又幫著撒紙錢，前後忙活了三天，裱糊、信馬、撒紙錢，總共拿了三份賞錢，還有額外的犒勞，這就是給有錢有勢的大戶人家辦白事的好處，一年到頭頂多趕上個三五回，跟送葬的隊伍出殯到墳地，埋了棺材回到城中，當天下午還有頓大席，到現在也是這種風俗，不管紅事白事，必須擺酒席，最後一天格外豐盛，按照老例兒得是傳統的八大碗。

　　下午主家開出席來，果然是最講究八大碗，八大碗具體有哪八個菜，根據檔次不一樣，也是各有各的分別，但肯定有八個熱菜，人家這家做的八大碗在天津衛也算是頭份了，四清蒸四紅燴，雞鴨魚肉，海參干貝大蝦，一樣一大碗，流水的席面，敞開了隨便吃。操持喪事的這些吹鼓手、槓夫、和尚、老道，以及管家下人，全在門前大棚裡吃喝，郭師傅和丁卯平時在巡河隊當差，吃不上什麼好東西，見天兒窩頭白菜，那些老天津衛的人，又特別講究吃，天津衛有句俗話說得好「當當吃海貨，不算不會過」。所謂海貨，在天津指的是「海蟹、對蝦、黃花魚」這幾種海鮮，從前這一年到頭，只有從清明到立夏期間，才有海貨上市，每年趁著季節吃上幾頓，錯過就得等明年了，再怎麼窮的人，等到海貨上來的時候，把身上穿的衣服脫下來，拿到當鋪裡當掉，換幾個錢買二斤海貨回家解饞，這樣的人家，在天津衛不算不會過日子。

　　他們倆有時候替人家操持白事兒，逮住機會混吃混喝，偶爾也能解解饞，但還是覺得缺嘴，丁卯年輕沒出息，一看菜好，忍不住多喝了幾碗，眼花耳熱之餘，嘴上就沒把門的了，也不管認識不認識，逮誰跟誰胡吹亂侃，舌頭都短了半截，他跟旁邊一個胖和尚說：「咱倆得走一個啊，不為別的，就為了咱倆關係不一般，我的妻侄兒是你表弟，你表弟的姑媽是我媳婦。」胖和尚也沒少喝，讓丁卯給繞懵了，認不出這位撒紙錢的是誰，奇道：「阿彌陀佛，施主究竟是貧僧的什麼人吶？」

　　【三】

　　丁卯笑道：「我是你親爹唄。」那胖和尚怒道：「我那個缺了八輩兒德的親爹，早讓黃土埋了，你算哪根兒蔥啊？」郭師傅同樣沒少喝，好在意識還算清醒，聽丁卯在那說胡話八道占出家人的便宜，趕緊勸阻，免得鬧出事兒來丟人現眼。這位胖和尚，本名李大愣，法號順口叫圓通，現在一提這名號，知道的是法號，不知道還以為是送快遞的，他也不是省油的燈，屬於來路不明混進廟裡的酒肉和尚，天津衛這地方市面兒繁榮，養下一些不務正業的社會閒散人員，個個好逸惡勞，一天一個現在，家裡要房沒房，要地沒地，全部家當只有一套衣服，他這種人再怎麼窮，也有套像模像樣的衣服，穿著出門叫開逛，也叫逛衣，全指這身行頭招搖撞騙，家裡失火他不怕，如果摔進水溝髒了衣服，可心疼得不得了，比如這位李大愣，有件僧袍袈裟，剃了個光頭，刮得珵亮，腦袋頂上點幾個香疤，遇上白事出殯，他就冒充和尚去給人家唸經，討兩個錢混一頓吃喝。

　　李大愣同樣喝得臉紅脖子粗，正待跟丁卯分個高低，一看旁邊勸架的這個人眼熟，說道：「哎呦，這不是河神郭二爺嗎？」趕忙站起身來，抱拳行禮。郭師傅心想這是什麼和尚，穿著僧袍胡吃海喝，居然還抱拳行禮，可能也是個混白事會的，當即還禮，跟胖和尚李大愣隨口聊了幾句。周圍那些人一聽是巡河隊的郭師傅，紛紛過來敬酒，這叫「人的名，樹的影」，前些天三岔河口撈出一具女屍，女屍身上長滿了深綠色的河苔，五花大綁捆在生鐵坨子上，沉到河底不知多少年了，這件事在城裡傳得沸沸揚揚，婦孺皆知，在座之人都說河神郭師傅有本事，不愧是保佑地方平安的「河神」。

　　郭師傅往常人緣就好，他說話詼諧風趣，走到哪都能招攏一群人聽他說話，可他最怕別人提「河神」倆字，聞言連連搖手，不敢當此稱呼，看此刻天色不早，吃飽喝足，該拿的犒勞也拿了，跟同席的人們應酬幾句，帶著師弟丁卯起身告辭，從婁家莊往城西他們住的地方走，這趟可不近，倆人酒後走這條夜路，黑燈瞎火的走錯了道，不知不覺走到一大片瓦房當中的馬路上，此地叫魏家瓦房，又叫魏家墳，是城南最邪行的地方。

　　【四】

　　清末以來，城區的規模擴得很大，馬路兩旁大多裝有線桿電燈，貧民區雖然沒有現在這麼亮，但完全能看清路，大片大片的平房，被馬路胡同分割得支離破碎，除了老城裡那一塊地方坐北朝南，天津衛周圍的民宅和馬路，沒有東西南北這麼一說，馬路和胡同全是斜的，不認識路的人進來，如同走進迷宮。外地人到北京打聽道兒，想去哪，怎麼走，北京人指路很簡單，往北往南，讓問路的人一聽就能明白，這和北京城的格局有關，四九城的建築物全是坐北朝南，有幾條斜街也不多，天津衛正相反，您要問路，可別跟天津人說東西南北，沒幾個人分得清，一般東西走向為道，南北走向為路，橫道豎路，比如一說某某路，從地名上看，應當是一條南北向的馬路，但這個方向並不準確，舊天津衛的道路賽過蜘蛛網，這跟河流分佈以及各國劃分租借地有關，民國年間城南還沒有那麼多高樓大廈，電燈路燈也少，好在沒幾條死胡，你穿街過巷，只要不把大致方向搞錯了，也不至於迷路。

　　郭師傅和丁卯這頓酒，從下午喝到天黑才回家，兩個人腳底下沒根，一步三晃，只好在半路停下來醒酒，等到明白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坐在路邊，大馬路上黑燈瞎火，除了他們倆一個人也沒有，周圍有很多平房，房屋高低錯落，路旁有電線桿子也有樹，路燈全都不亮，看起來像是在城裡，但附近一片死寂，成片的平房全是空屋，附近隱隱約約有股死屍身上的臭味。

　　這麼一大片平房，全部斷了電，所有的房屋和路燈都不亮，天上只有朦朧的月光，那些房屋樹木和電線桿子，在月影下顯出黑黢黢的輪廓，聽不到夏蟲兒的鳴叫之聲，反倒有股不知來源的臭味，好像是屍臭，不過這是在城裡，悶熱的三伏天，普通民宅裡不可能放死人放到發臭。

　　倆人好不容易清醒過來，仔細打量這條馬路和周圍的房屋，覺得眼熟，一看路牌想起來了，這地方叫魏家瓦房，老話管繞遠叫「走冤枉道兒」，哥兒倆心說咱這冤枉道兒走的，居然轉到魏家瓦房來了。如今魏家瓦房是南門外的一大片民宅，介於郊區和城區之間，早個二三十年，地名還叫魏家樓或魏家墳，本來是一大塊墳地，那年頭就是墳地多，並不奇怪，城裡死人城外埋，村裡死人村外埋，所以老話說「哪處黃土不埋人」，活人周圍住的全是死人，當初圍著老城一圈，埋死人的墳地是東一片西一片，到處皆有，清朝末年漕運鹽運發達，天津城面積不斷擴張，那時候蓋的很多房屋，以前幾乎都是墳地。

　　說到魏家瓦房魏家樓，起先叫做魏家墳，變成居民區之後，人們避諱提墳，一說在哪住，住魏家墳，那不成鬼了？於是改稱魏家樓，實際上根本沒有這座樓，因此後來改叫魏家瓦房，那時候上點歲數的人一提起魏家墳，想到的往往是「吊死鬼」。

　　【五】

　　要說埋著吊死鬼的魏家墳，年代還不是太過久遠，清朝末年的時候，天津衛當地有一戶姓魏的人家，以賣炊餅為生，家道小康，一家三個兄弟，老大年少夭折，很早就死了，剩下二哥和三哥對半平分了家產，二哥是繼承祖業，挑個擔子沿街叫賣蒸食，蒸食就是饅頭炊餅之類的麵食，早年間叫蒸食，三哥心高志大，不願意再做蒸食這份營生，選擇到金鋪當學徒，跟掌櫃學著打金銀首飾，木匠瓦匠學三年也就學會了，打金銀首飾至少學六年，還要給掌櫃白做三年，那個年代沒有學費，學成手藝幫三年工，算是報答恩師。

　　三哥當學徒當了十年，學會了滿腹生意經，也把手藝學到家了，自己出來開了個小首飾鋪，憑著貨真價實，誠信可靠，手藝又好，精益求精，逐漸把買賣做大了，錢是越賺越多，幾年之後擴充成了賣首飾的金樓。二哥那份買賣做得同樣不錯，娶個媳婦特別賢惠，兩口子自做自賣，起早貪黑存下點辛苦錢，先是在街上賃了半間門臉兒房，後來也把生意做起來了，除了祖傳的炊餅饅頭，還開始賣各種糕點麵食，店面也增加到前後三間，實在忙活不過來了，又雇了個小徒弟，讓小徒弟在前頭當夥計賣貨，二哥兩口子在後頭做，跟三哥的首飾金樓相鄰，彼此相互照應，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誰承想好景不長，到庚子年八國聯軍打破大沽口殺進北京城，天津衛首當其衝遭了殃，亂兵在街上四處劫掠，各大店舖盡遭洗劫，三哥的首飾金樓讓亂兵搶了一空，店面燒成了一片廢墟，從此倒閉，再沒緩起來，三哥夫妻倆一時心窄想不開，雙雙在屋子裡上了吊，說白了這夫妻倆沒得善終，是對吊死鬼。二哥那間點心鋪，當天也遭亂兵洗劫，好在是糕點食品，沒折大本兒，兩口子四處借貸，東拼西湊，總算湊足了一筆本錢，再次裝修了鋪面房，還可以接著做生意，後來又把買賣做大了，有錢了買房子置地，有身份不能叫二哥得稱二爺了，魏二爺發跡之後，時常想起三弟兩口子上吊，死得太屈了。

　　親哥們兒親弟兄，那是打斷骨頭連著筋，有道是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衣服破了可以補上，手足斷了沒法再續，人活一輩子，身邊不能沒個近人，爹娘只能陪你前半輩子，妻子和兒女頂多陪你後半輩子，唯有親生兄弟，從小到老跟你一輩子，因此叫手足之情。魏家二爺一想起自己的兄弟，忍不住就要流淚，先後多次請來高僧唸經超度亡魂，又在城外買了塊風水好的墳地，把老三夫妻的棺槨，以及魏家故去的祖先長輩，全部遷到這塊墳地裡重新安葬。

　　墳地乃家族之基，後代乃家族之根，有根基才有福祿，魏二爺買下這塊墳地，自是希望家門平安，生意興隆，那年頭大戶人家的墳地，屬於私有性質，這片墳地就叫魏家墳，墳前有祠堂叫魏家祠，墳地內松柏合抱，古木參天，一年到頭霧氣繚繞，隱隱傳出蛇嘶狐鳴，整塊地東西長近兩里，南北寬近三里，挺大的一片，林木非常茂密，西南邊地勢很低，與南窪連成一片，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茫茫大澤，事先找專門看陰陽宅的張半仙看過風水，張半仙替魏二爺相中這塊墳地，認為風水絕佳，哪知此地古怪甚多。

　　【六】

　　魏家墳方圓數里儘是古樹，蒼松偃柏，林子裡躲著不少狐狸、黃狼、刺蝟、惡獾之屬，常有邪祟出沒，拿張半仙這個神棍的話來講，全因此地頗有靈氣，如若是風水不好的所在，也不會有這些有道行的東西，結果魏家二爺的生意傳到兒子那輩，惹了一場大官司，賠得傾家蕩產，又趕上疫情，到頭來家破人亡成了絕戶，魏家墳從此荒廢，變成了沒有主家的亂墳，民國之後，隨著城區面積擴大，魏家墳蓋起了大片瓦房，地名變成了魏家樓，過了些年又改名魏家瓦房，以前那些蒼松古樹和墳頭墓碑早都沒了，不過人們仍習慣稱這地方叫魏家墳。

　　郭師傅和丁卯認出這是魏家瓦房，也聽過當年此地埋著吊死鬼，說不上有多熟，以前來過幾次，估摸自己喝多之後走錯了路，不知不覺轉到此處，此地居住者大多是平民百姓，胡同馬路像蜘蛛網，去年發大水把這一大片瓦房全淹了，如今只有個別廢屋中還住著一些無家可歸的乞丐和拾荒者，多數則是危漏空屋，雖然也算城裡，但是斷電斷水，遲遲沒被拆除。

　　郭師傅不敢讓別人稱呼他河神，不提還好，一提河神準倒霉，當初老師傅說得沒錯，他沒法不信這份邪，人要走起背字兒來，喝口涼水也能把牙塞著，魏家瓦房跟他們家是兩個方向，深更半夜的怎麼走到這地方來了？郭師傅想著趕緊回家，跟丁卯找準了方向，順著馬路往前走，以為出了魏家瓦房這段路就好走了，可周圍那些馬路胡同全是斜的，東撞一頭西撞一頭，走來走去淨兜圈子了，哥兒倆這下是洋鬼子看京戲──傻了眼。

　　丁卯說：「哥哥，魏家瓦房真邪行，咱倆走了這麼半天，按說早該走到外頭的大馬路上了，可怎麼還沒走出去，冤魂纏腿不成？」郭師傅說：「兄弟，深更半夜的千萬別胡說，眼下別看這些屋子全空了，以前可也是住人的地方，哪來的鬼？」丁卯說：「怎麼是胡說，魏家墳埋著倆吊死鬼，這件事兒可不是我編的，城裡城外誰不知道。」郭師傅說：「魏家墳埋吊死鬼那會兒還有大清國，現今是什麼年月了？如若有塊墳地就鬧鬼，往後活人可沒地方住了，況且人怕鬼三分，鬼怕人七分，咱哥兒倆行得正做得端，這輩子沒做過讓人在身後戳脊樑骨的勾當，別說魏家瓦房沒鬼，有鬼也是它躲著咱們走。」

　　丁卯在撈屍隊混飯吃，倒不怕那些不乾淨的東西，他說：「哥哥，我說話你別不信，如果魏家瓦房沒有鬼，房頂上那些東西是什麼？」酷暑時節悶熱悶熱的夜晚，呆著不動都能出身汗，可郭師傅聽完這句話，卻覺得脊樑根直冒涼氣，心裡更是不解，問道：「兄弟，大半夜的說這些你不嫌瘮得慌，房上都是瓦片啊，還能有什麼東西？」丁卯說：「不信你自己抬頭往上瞧瞧。」

　　【七】

　　郭師傅聽丁卯說房上有東西，他就抬頭往上看，沒瞧見屋頂有鬼，但藉著月光依稀看到，鋪著瓦片的房屋簷脊上掛著幾面鏡子，旁邊那家也有，還不是一家兩家，這片平房，十家裡頭有八家在屋頂掛鏡子，各家各戶居民搬走之後，這些鏡子也沒取下來，仍舊在屋頂簷脊上掛著，住戶們不可能吃飽了撐的，無緣無故在房上擺鏡子陣。丁卯說：「哥哥，瞧見沒有，誰們家過日子會在屋頂上掛鏡子？魏家樓以前是片埋死人的亂墳，這地方沒鬼才怪，早知道白天出殯的時候留點紙錢在身上了，據說遇上孤魂野鬼纏人腿，撒兩把紙錢把它們打發走便沒事了。」

　　郭師傅曾在城裡看過見兩戶家人爭執，險些鬧出人命，起因是其中一家在屋頂上掛鏡子，說是由於對面那家房子蓋得不好，屋頂簷脊斜對著他們家大門，把家裡的風水給破了，所以在屋頂掛鏡子，要將這陣邪氣擋回去，兩家人為此事可沒少打架，但魏家瓦房這麼一大片屋子，家家戶戶都在房頂上擺鏡子陣，這種怪事還真沒見過，甚至連聽都沒聽過。

　　他發現房上這些鏡子，全都用鐵絲綁在房頂，多年沒有擦拭，鏡子上落滿了灰，那些鏡子也不是銅鏡，很普通的一些鏡子，有的齊整有的殘缺，看這情形，即便不是用來鎮壓邪祟，也是種風水佈局。郭師傅對丁卯說：「鏡子陣無非辟邪，或是助風水添形勢，有這種佈置就更不可能鬧鬼了，況且直到去年發大水之後，魏家瓦房這一帶才沒什麼人住，之前可沒聽說這裡出過什麼邪門兒的怪事，我看咱哥兒倆就別疑神疑鬼的胡猜了，要信這些東西，往後還怎麼吃撈屍隊這碗飯？」

　　丁卯認為郭師傅這番話，也是說在理兒上了，魏家瓦房屋頂上擺的鏡子陣，或許只是種風水陣，但還有個怪異不明的情況，打剛才就聞到魏家樓這片平房裡有股屍臭，會不會有盜賊殺人害命，死屍扔到了沒人居住的空屋裡，天熱腐爛發臭了，半夜路過這的人迷路走不出去，是有冤魂攔擋。郭師傅想了想，說道：「眼見為實，咱先過去瞧瞧再說。」他們這倆人真是膽大，尋著這股臭味找過去，就看見路旁有一個白乎乎的東西倒在牆下，離得越近越覺得臭不可聞，而且走近了看，發現這東西居然還會動。

　　【八】

　　這片平房沒有路燈，倆人看不清路邊的東西是什麼，聞著有死屍的臭味，離遠了看就是白乎乎的一團，走近一瞧似乎在動，再往近處走不得不捏住鼻子，那氣味太臭了，又走近兩步，走到伸手就能摸著的地方，俯身看這東西，這才看清楚是爬滿了白蛆的腐屍。二人一看這可太噁心了，天熱死屍身上長蛆了，忍不住想吐，趕緊用手按住了嘴，因為捨不得八大碗那四紅燴四清蒸，一年到頭吃不著兩三回，吐出來太可惜，硬生生忍住沒吐。

　　先前一直聞到的臭味，全是從路邊這個東西散發的屍臭，不過並不是死人，也不知是哪種動物的屍體，由大小輪廓上看，有可能是條野狗，估計過不了幾天就爛沒了，這也沒什麼可看的，但就在不遠的地方，又看見兩隻死貓。人死在路邊那叫倒臥，也叫路倒屍，如果是在城裡，不管有沒有主家，總歸有好心行善的人幫忙收屍掩埋，誰都不管官面兒上也會派人收斂，貓狗之類的動物死在路邊，有收垃圾的撿，魏家墳這片空屋破平房，可能也是快拆了沒人住，死貓死狗橫屍路邊無人理會，任其腐爛發臭，這種事不算奇怪。

　　郭師傅和丁卯看明白是怎麼回事，也不再胡思亂想了，這時候天上的雲層移開，月光明亮，把房屋馬路照得格外清楚，一看順著這條馬路一直往前走，拐個彎就能走出魏家瓦房，這麼條道怎麼繞了這麼半天走不出去？倆人尋思大概是喝多了，酒勁兒沒過，心裡還犯著迷糊，加上雲埋月鏡，路邊又沒有燈，也難免走轉了向，現在趁著月明趕緊走，哥兒倆想到這拔腿便行，走著走著，郭師傅覺得好像有個東西跟過來了，跟著他們倆往前走，轉頭往後看，什麼也沒有，心想：「自己今兒個這是怎麼了，為何總是疑神疑鬼？」

　　郭師傅心裡頭七上八下不安穩，不知不覺已經走到路口了，走到這就算出了魏家瓦房，可還是感覺身後有東西跟著，後脖子冷颼颼的，這時他看見月光照在地上，除了他和丁卯的影子，後頭還有個很小的黑影，丁卯也瞧見了，倆人吃了一驚，再轉頭往身後看，只見一個比貓大比狗小的東西，毛茸茸尾巴挺長，「嗖」地一下突然從郭師傅背後躥出來，一溜煙似的順著牆根逃去，轉眼間就沒影了。倆人立在當場，看得目瞪口呆，根本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後來他們找了個特別懂這些事的人，把這天半夜在魏家瓦房迷路，路邊看到死貓死狗，屋頂上有鏡子陣的經過，怎麼來怎麼去，從頭到尾詳細說了一遍，聽人家講，魏家瓦房以前就多狐獾精怪，當年那片墳地成為民宅之後，也不太平，居民們不得安寧，經風水先生給指點，各家各戶都在屋頂簷角上掛鏡子，這鏡子不是亂掛，擺成了陣法，那些有靈性的東西進了這片平房，往往會迷失方向走不出去，直至困死在裡頭，經常能看到死貓死狗，魏家瓦房的住戶，在發大水的那年淹死了不少人，據說就是擺了這陰損的鏡子陣，遭了報應。

　　大水退去之後，魏家瓦房留下大片的空屋，平時不論白天黑夜，誰打這過都沒出過事，可能是郭師傅那陣子總被人稱為「河神」，倒霉事接連不斷，人在陽氣重的時候，孤魂野鬼都不敢近前，如若是氣運衰落，必定是災星當頭印堂發黑，陽氣也隨之減弱，當時那片平房裡可能困著隻狸貓或狐狸一類的東西，它看郭師傅和丁卯身上陽氣弱，用障眼法迷住這兩個人，跟在後頭逃出了魏家瓦房，還有另外一種可能，這野狸被困在魏家瓦房出不去，是它劫數到了該著一死，躲在河神郭師傅身邊才得以避過此劫。

　　【九】

　　究竟是不是這麼回事，倒也難說，郭師傅當時想不明白，過去也就過去了，直到解放之後，六十年代了，有一天半夜，他騎著一輛老式自行車下班回家，那時已經立秋了，秋風蕭瑟，天氣一天涼似一天，又是深更半夜，路上幾乎看不見行人。當天白天他在海河打撈浮屍，忙活了一整天，水米沒沾牙，餓得前心貼後心，想著趕緊回家吃口熱乎飯，騎到一條沿河的路上，這輛老式自行車突然蹬不動了，好像有東西在後邊拽著他的車，不讓他往前去。

　　郭師傅只好停下車，扭頭往後看，只見車後有個毛茸茸的東西，在馬路上跑過去，轉眼就看不到了，不知道是哪來的狸貓，瞅著也像狸貓，路上太黑，看不出究竟是個什麼。此時從後頭來了個騎自行車的年輕人，身上穿著工廠裡的勞動服，車後夾著飯盒，瞧這樣子是工廠裡下夜班的工人，這個年輕工人蹬著自行車蹬得飛快，從郭師傅身邊經過，帶起一陣風，逕直往前頭去了。

　　郭師傅心說：「這毛頭小伙子，騎這麼快趕著投胎去啊？」他看看自己這輛自行車沒事，又蹬得動了，便蹬上車繼續走，忽聽前頭「撲通」一聲響，抬眼一看嚇了一跳。原來那騎車很快的年輕工人，竟然把自行車騎進了河裡，那河邊都有半米多高的牆沿，這人騎得太快，撞在牆沿上整個人折著跟頭翻到河裡，大頭朝下，腦袋陷進了淤泥裡。人命關天，豈同小可？郭師傅不敢怠慢，連衣服都顧不上脫，扔下車就跳進陰冷的河中，拚命把這個年輕工人拖到岸邊，此人的鼻子耳朵嘴裡全塞滿了淤泥，臉色鐵青，剛拖上來已經沒呼吸了，估計再稍遲半分鐘，這個人就沒救了，也真是命大碰上郭師傅，換旁人遇上這種情況，即使想救人都來不及。

　　郭師傅把這年輕工人救過來送去醫院，情況穩定之後問他是怎麼回事，這麼寬的馬路，怎麼偏把自行車往河裡騎，是不是下夜班太睏了，騎著自行車打起了瞌睡，這可太危險了。年輕工人說騎到這根本沒看見有河，他當時看得清清楚楚，那邊分明是路，也不知怎麼搞的騎著車過去竟一頭掉到了河裡。醫院裡的大夫護士聽到這些話，都以為這小子嚇懵了，路旁燈光明亮，又不是夜盲，怎麼可能把河看成路？

　　誰知過了幾天，還是這地方，又有個下夜班的工人，騎著自行車一頭撞進了河裡，這次路上可沒人看見，到天亮才發現河面上露出兩隻腳，一隻腳上有鞋，另一隻腳上沒鞋，動也不動，等到從河裡拽上來，這個人早沒救了。有一些話當時誰都不敢說出來，但人們心裡清楚，沒準是這地方有水鬼拿替身，把過路的人往河裡引，那天夜裡要不是郭師傅的自行車突然蹬不動了，掉在河裡淹死的人就是他了，他本事再大，水性再好，一頭陷進河泥中也別想活命，另外郭師傅自行車蹬不動的時候，恍惚看到有個黑影在身後跑過去，或許是他當年在魏家墳中救出的小東西，又回來報恩來了。

第四章　老龍頭火車站屍變

　　【一】

　　言歸正傳，再接著說「三岔河口沉屍案」，那個年代世道太亂，破不了的案子多得數不清，但引起轟動受到人們關注的大案，官面兒上至少會有個交代，五河水警隊從河裡打撈出的死屍不計其數，可算得上大案的並不多，據郭師傅講，他當水上公安幾十年，真正驚動全城讓街頭巷尾都跟著議論，惹得人心不安的案子，這麼多年只有兩起，頭一個是「海河浮屍案」，再一個就是「三岔河口沉屍案」，當然還有些大案怪案也許更驚悚，但是沒有傳開，外界知道的人比較少。

　　說到這順便提一下「海河浮屍案」，當年這件「海河浮屍案」，曾被列為民國十大懸案之一，所謂民國十大懸案，是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滿清王朝倒台直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這些年裡發生的十件大案，個個震驚全國，無一例外都沒有破案，到最後全變成了懸案，成為懸案的因素很多，這裡邊當然有官匪勾結互相包庇，但也有幾件案子，真是解不開的無頭公案。

　　咱要一個案子說一遍，這十大懸案合起來也夠一部書了，不過除了「海河浮屍案」之外，其餘那些案子跟「河神」關係不大，所以說不了那麼詳細，十大懸案當中有兩件發生在天津，一是東陵國寶失蹤案，軍閥孫殿英夜盜清東陵，那慈禧乾隆陪葬的珍寶席捲一空，但是到後來有大部分珍寶下落不明，相傳是孫殿英把珍寶藏在了天津睦南道二零號洋房地下室中，後來那幢房屋幾易其主，據說房子裡有兩層地下室，可始終也沒人找得到第二層地下室的入口，成了一樁懸案。

　　再者便是「海河浮屍案」，要說海河裡每年淹死的人太多了，那年月僅是逃難餓死的人就多了去了，河中三天兩頭有浮屍死漂出現，然而海河裡出現的浮屍，之所以能被歸為民國十大懸案，與失蹤的東陵陪葬珍寶相提並論，其中又怎能沒有其駭人聽聞之處？「海河浮屍案」有前後兩件，頭一件出在清朝末年，這個案子是有結果的，十大懸案裡提到的案子與此無關，可經過差不多，當時海河裡突然出現了幾十具浮屍，大白天從上游順著河往下漂進城裡，浮屍接二連三，撈都撈不過來，滿城皆驚，人山人海的過來圍觀，謠言四起，有說是土匪殺人，有說是河妖作怪，要是一兩具浮屍也就罷了，同時出現這麼多浮屍，必定是不祥之兆，官府出面收斂這些浮屍，數了數共有四十五具，還不算那些漏過去沒撈上來的，找仵作勘驗屍首，幾乎都已腐爛多時，沒有一個是淹死的，這一來更奇怪了，誰吃飽了撐的，把墳裡的死人挖出來扔到河裡，總不會是死人自己從墳裡爬出來，跳進河裡游野泳？

　　另外這些死屍裡頭，沒有一個女子，全是男屍，也沒有小孩，其餘各個年齡段的均有，面目大都辨認不出了，好在這案子線索比較多，首先屍骸上的衣服還在，可以依此核對死者的身份，其次上游沒人看見這麼多浮屍，好像從水裡冒出來漂進城中，有了大致的方位，官府便派公差到那一帶尋訪，沒多久案子告破，原來有個大煙館，抽鴉片煙的地方，老闆黑了心，低價進了一批變質的鴉片煙讓人抽，晚上過來抽大煙的主顧，躺下抽幾口就起不來來，嘴裡吐著白沫死在了大煙館裡，這些主顧大多是偷著來的，家裡沒人知道，老闆心知惹了大禍，讓夥計在河邊的橋墩子底下，挖出一個大坑，連夜把死人埋進去，萬沒料到，過了些天，海河上游突然下大雨漲水，衝開了埋死人的浮土，那些死屍都讓大水沖進了城，大煙館的老闆和夥計全被問成死罪，押赴市曹開刀問斬，清朝末年那件轟傳一時的「海河浮屍案」就此告破。

　　再說第二件「海河浮屍案」，那是至今沒破的懸案，事情發生在一九三六年，和上次的情形差不多，海河裡突然出現了大量浮屍，這次多達幾百具，也都是男屍，以青壯年居多，看模樣像全是鄉下人，而且全被反綁雙手，沒有本地人，身份無從查對，這案子當時也不是不能查，只是不敢往下查了。

　　當時天津衛海光寺是日本駐軍的兵營，有人就說河裡這些浮屍，是日本鬼子從山東抓來修兵營的勞工，完工後為了保守營盤工事的秘密，日軍用麻繩將勞工們逐個勒死，屍體扔到海光寺兵營下的坑洞裡，上頭用混凝土封蓋，以為神不知鬼不覺，不料那是個大洞與排水的暗渠相接，下大雨的時候積水從地下往海河裡灌，幾百具死屍被地下水從坑洞衝進了河道。那陣子日軍發動侵華戰爭在即，山雨欲來風滿樓，這麼大的案子到頭來不了了之，多年以來沒有定論，成了民國十大懸案中死人最多的一個案子，後來出現浮屍的這段河總是無緣無故淹死人，慈善會還特意請來大悲禪院的高僧超度，大悲禪院建於清朝初年，後殿供奉的大悲菩薩，是尊多臂觀音，傳說菩薩手目之數，多至八萬四千，造像高八尺，有二十四臂，三十六目，金光四迸，此外兩側配殿分別供有羅漢像、地藏菩薩像，前殿有彌勒佛像以及韋陀菩薩像，均為建寺之初的古像，但與那尊多臂觀音相比，顯然處於居從地位，所以寺廟名為大悲院，香火最盛，民國年間，甚至供養過唐僧玄奘法師的長生骨，廟中高僧雲集，海河浮屍案發生之後，慈善總會請來大悲院裡的高僧，連做三天法事超度那些亡魂，至於這法事管不管用，咱們也是不得而知。

　　海河浮屍案出在一九三六年，當時郭師傅還在巡河隊跟著他師傅當學徒，河道讓幾百具浮屍堵塞的情形確實觸目驚心，但整個案子的經過，他也不太清楚，咱說的這件「三岔河口沉屍案」，則是他親歷親見，其中有很多令人難以置信的離奇之處，那真是到死也忘不了，在閘橋下發現一大一小兩具長滿綠苔的死屍，僅僅是一個開頭，往後是越說越嚇人。河旱的那一年，淹死的人比往年少得多，郭師傅也沒想到三岔河口沉屍案不算完，那兩具屍體全燒了，骨灰埋到厲壇寺，老天津衛廟多觀多庵多，教堂也多，厲壇寺位於厲壇寺胡同，寺中供奉地藏王菩薩，專門度化惡鬼，骨灰罈子埋到那裡，算是安穩了，本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誰成想還沒完，還有後話。

　　【二】

　　話頭挖回來，接著說郭師傅和丁卯二人，給辦喪事的主家扎紙活兒，賺幾個錢貼補家用，這天傍晚，哥兒倆正在義莊裡糊紙人，李大愣突然上門拜訪，帶來一大包點心，是大戶人家給廟裡送的蜜供，也就是拜神祭祖之後留下的供品，人家本家只吃「供尖兒」，供品通常擺放成寶塔形，瓜果點心一樣一盤，不能混著放，上邊和下邊的東西一樣，但是擺在頂上的供品叫「供尖兒」，按早年間的說法，吃供尖兒能添福，剩下的供品就無所謂了，都會分給寺廟庵觀的出家人，在地方上這算是積德行善的事，當天下午有人給了胖和尚一包蜜供，這是種像江米條一樣的點心，一根根搭成寶塔形狀，搭好之後澆上蜜糖，專門用於供奉神佛。

　　郭師傅和丁卯晌午就沒開火，正好就拿這包蜜供充飢，丁卯拿起一根放到嘴中一嘗，裡頭還帶著棗泥兒餡料，挑起大拇指稱讚道：「太講究了，沖這味道也錯不了，準是祥德齋的蜜供啊，王寶水鋪浮金魚兒，祥德齋的點心吃棗泥兒，祥德齋這麼多點心裡，最好吃的還是有棗泥兒餡料的。」郭師傅說：「你真是賣燒餅不帶乾糧，吃貨啊，才一口就嘗出來了，這確實是祥德齋的點心。」李大愣說：「兩位哥哥都是行家啊，吃塊點心還有這麼多講究，我今天算是長見識了，善哉善哉。」

　　丁卯說：「你平時冒充和尚去大戶人家做法事，也沒少往肚子裡劃拉上供的點心果子，可你光吃不走腦子，當然不清楚這裡邊的講究了，你知道這蜜供是怎麼個來歷嗎？我告訴你，早年間給祥德齋做蜜供點心的那位師傅，據說是魯班的傳人，手藝非同小可，人家用蜜糖做的供品，形狀像寶塔，底兒大頂小，是一根壓一根搭起來的，盤子多大，底兒多大，有窗有洞，裡外透亮，最後又用熬好的蜜糖整個沾嚴實，做好以後，無論是放在灰裡土裡，丁點兒不沾，如同琥珀色的玻璃瓷器一般，這位師傅做蜜供，做時誰也不讓看，做完扭頭就走，許多人連他住哪都不知道，所以說來歷不一般，做的點心叫絕品，現在咱吃的蜜供，就是這家後人傳下來的手藝。」

　　郭師傅道：「要照這麼說，哪家點心鋪還沒有一兩樣絕品？一品香的月餅、四遠香的粽子、永源齋的家常烙、順香居的太師餅，哪個沒有來頭，把手指頭掰沒了怕也數不完。」丁卯說：「師哥你說的這些點心鋪子，也都是有一兩樣絕品的，可終歸不如人家祥德齋樣樣皆是絕品，祥德齋的點心我不用吃，閉上眼拿鼻子一聞，擱到嘴唇上一抿，就能分辨出是不是祥德齋的東西，你就拿最簡單的糟子糕來說，別看用料簡單，哪家都能做，人家祥德齋用的東西卻和別家不同，雞蛋要用河北大于的雞蛋，油用葷油李的板兒油，糖是有名的潮白糖，麵粉統統用精粉，像是老牌兒的天官、綠寶，都是常買常用，沒有好料絕不做糟子糕，那東西還有得比嗎？」李大愣說：「大半夜的咱說點別的不行嗎，今天還沒正經吃過飯，說真格的，我今天過來尋訪兩位哥哥，是打算跟二位說說那個全身綠毛的女屍。」

　　【三】

　　郭師傅就知道這個李大愣是屬貔貅的，向來是只進不出，平白無故怎會拿這麼好的點心上義莊來，果然不是扯閒篇兒來的，有說詞？李大愣道：「有說詞有說詞，沒說詞我就不過來了，有說詞才過來。」丁卯說：「好歹是拎著點心匣子登門，比空手套白狼的多少強點兒，不過我還真沒想到，李大愣你竟認識三岔河口女屍，那女人生前是你相好？」李大愣說：「小哥哥咱別逗啊，我可膽小。你看這天都黑了，吃多少點心也不當飯不是，不如讓兄弟我做東，請請你們二位。」丁卯說：「那敢情好，打算請我們吃什麼？」李大愣說：「我也講究啊，咱們這有句老話，春吃海蟹，夏吃河蟹，冬吃紫蟹，吃過紫蟹，百菜無味，請兩位哥哥，當然是吃頂好的紫蟹，可不是季節沒地方吃去。要不咱去澄贏樓飯莊，我請兩位吃炸晃蝦、溜蝦段、清炒蝦仁、芙蓉全蟹、干燒鯽魚、軟溜魚扇、官燒目魚、烹炸刀魚、清蒸桂魚、罾崩鯉魚、白崩魚丁、高麗銀魚，怎麼樣？」

　　郭師傅和丁卯齊道：「講究，上等的魚蝦宴。」李大愣說：「講究是講究，問題咱不是沒錢嗎，等改天有錢了，一定請二位去澄贏樓，我看咱哥兒仨還是吃燒餅喝羊湯去算了，有件大事要跟兩位說說，咱喝著羊湯說怎麼樣？」郭師傅和丁卯很是好奇，想不出李大愣要說什麼事，也是饞這碗羊湯，當即跟他去了，三個人來到西市大街一個賣羊湯的小吃鋪，地方十分僻靜，食客也少，坐下來要了四碗羊湯一摞燒餅，又切了一大盤水爆肚，時值酷暑，在這個季節喝羊湯的人不多，但巡河隊的人經常下到河溝子裡跟死屍打交道，身上陰濕之氣極重，喝碗熱騰騰的羊湯可以補氣，往碗裡多放辣椒，喝完出身透汗，可比吃什麼都強。

　　賣羊湯的地方離西大寺不遠，大寺是指清真寺，天津衛有東南西北四座大清真寺，周圍居住的回民很多，老話說「回民兩把刀，一把賣切糕，一把賣羊肉」，可見做的羊雜碎羊湯很是地道，郭師傅等人經常來的這家食鋪，門臉房處在街角，店主兒子平時推車在鬧市販賣，家裡這間鋪子只是作坊，不是熟客也找不到這裡。三個人坐定了喝羊湯，郭師傅跟李大愣說：「咱有話就直說吧，三岔河口的女屍怎麼了？」

　　李大愣說：「二位哥哥，你們在五河水上警察隊當差，河底沉屍也是經由你們打撈出來的，我這不就想問問兩位，這案子有結果嗎？」郭師傅說：「既然吃了你和尚的燒餅羊湯，讓你問起來我們也不能不說，當時很多人圍觀，百姓們看見那具女屍滿身綠苔，這死屍五花大綁背著鐵坨子沉在河底，渾身長滿了綠苔，也不知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可嚇壞了不少人，官面兒上怕民心不安，當天便把死屍送到化人場裡燒掉，骨灰埋到厲壇寺，就是這麼個結果，你要問這女屍的身份，那可沒法查了，據我看那鐵坨子在河裡銹蝕的程度，只怕幾百年也是有的，就算牽扯到人命，到今時今日也查不出什麼結果了，查出來也沒用不是，因此官面上沒再追究。」李大愣駭異地說道：「噢，原來那死屍沉在河底這麼多年了……」郭師傅問李大愣：「你怎麼想起打聽三岔河口女屍？」

　　【四】

　　李大愣說：「哥哥，你有所不知，此事一兩句話交代不清，聽我給你從頭說說……」他不是挖著根兒說，咱們卻要把話交代清楚了，論起天津衛最有錢的大財東，一共有八戶，合稱八大家，八大家裡首屈一指的要屬石家，有個石家大院保留至今，那是好大一片古宅院套，青磚碧瓦，雕樑畫棟，氣派非凡，戲樓佛堂一樣俱全，曾是石家老宅。石家祖上有良田萬頃，得了個綽號喚作「石萬頃」，城裡還有好多買賣，錢多得數也數不完。關於石家最初是怎麼發財的，在當地流傳著幾種傳說：

　　其一是明末清初，闖王李自成打進北京城，逼得崇禎皇帝吊死煤山，有個宮女帶著宮裡的一件珍寶「如意夜光燈」，從京城逃到這裡，夜裡到石家投宿，看主人忠厚質樸，委身下嫁給了姓石的這戶人家，那盞「如意夜光燈」是皇宮大內的無價之寶，石家娶了位財神奶奶，一下子發了橫財，陡然暴富。另有一說，清朝乾隆年間出了個大貪官和珅，聚斂的錢財堆積如山，富可敵國，到和珅被抄家問罪的時候，和珅府上的一個小妾，趁亂逃到石家，這小妾當年很受和珅寵愛，身上帶了好幾件珍寶，為了避難，嫁給了石家，石家祖上從此發跡。

　　這些傳說大致上差不多，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全是說石家祖上走運，娶了有錢的媳婦，好比是把一座金山請進了門，錢多的幾代人也使不盡用不完，祖上留下一條遺訓，有了錢不能為富不仁，人家石家世代積德行善，夏開粥廠，冬賒棉衣，十幾年前，石家有位小姐，和一個唱戲的小白臉私通，二人有了私情，搞大了肚子，婊子無情，戲子無義，這話一點兒不假，那唱戲的一看這小姐有了身孕，怕惹麻煩，而且老家有老婆有孩子，連夜就跟外地戲班子跑了，剩下這小姐挺著個大肚子，也沒臉繼續在家呆著了，收拾細軟離家出走，石老爺派人找了這麼多年，至今沒有下落。

　　這三岔河口沉屍案一出可不要緊，有人就說石家小姐讓戲子搞大了肚子，有辱門風，石家表面上說小姐離家出走了，實則不然，是把大著肚子臨盆在即的小姐綁著鐵坨子沉到河裡了，這叫一屍兩命，石家小姐死得冤，冤情不泯，死屍又被巡河隊的人打撈出來，石家財大勢大，把官面兒上打點到了，所以沒人追查，自古道是人言可畏，說好事沒人信，說壞事沒人不信，傳來傳去添油加醋，那些話簡直不堪入耳，石家一向以忠厚仁善之道傳家，哪受得了這個。

　　郭師傅和丁卯一聽原來是這麼回事：「石家的家事怎樣我們不清楚，但三岔河口沉屍案年頭要早得多，不見得與石家小姐有關。」李大愣道：「誰說不是呢，可這流言四起，恰似傷人的暗箭，三岔河口沉屍案一日沒有結果，一日堵不上造謠生事這幫人的嘴。」當時官面兒根本不理會這案子，況且官吏們只會趁機盤剝敲詐要好處，沒幾個真能辦事兒的人，石家老爺也信不過這些狗腿子，人家只信得過河神郭得友，死屍又是郭師傅找到的，因此想請郭師傅查個水落石出，石家常年齋僧，凡是和尚到那化緣，準是好吃好喝的招待，臨走還給幾個香火錢，李大愣經常冒充僧人去那混吃喝，前兩天聽石家老爺念叨起這件事，李大愣臉皮厚，自稱跟巡河隊的郭師傅是結拜兄弟，從中間當個中人，替石老爺請郭師傅幫忙，郭師傅衝他李大愣的面子準答應，石老爺大喜，承諾事成之後，必有一番重謝。

　　郭師傅聽李大愣說了經過，感覺有些為難，五河水上警察隊只負責撈河漂子，一向不參與破案，何況那具女屍已經燒成骨灰埋到地下了，應該出在前清的事，一點線索沒有，如今還怎麼查？但郭師傅素聞石家修橋鋪路多行善舉，不忍讓石老爺背這惡名，有心要幫這個忙，苦於不知從何處著手。丁卯說：「哥哥，這是好事，把三岔河口沉屍案查個結果出來，一來告慰死者在天之靈，二來還石家一個善名，咱不僅有份賞錢，還可以傳名積德。」李大愣跟丁卯一通竄叨，勸得郭師傅動了心，便答應留意尋訪，雖然說事在人為，但到最後成與不成，卻要看老天爺的臉色。

　　三個人喝著羊湯，商量怎麼做這件事，起碼要查明這個女屍的身份，又是因何緣故被捆綁在鐵坨子上沉在河底，說來說去，沒個頭緒，這就不是著急的事兒，只能找個時間，到五河水上警察隊的庫房裡，仔細看看跟女屍捆在一起的生鐵坨子，那是僅有的一個線索。喝完羊湯李大愣就回家去了，郭師傅和丁卯也是閒著沒事，溜躂回河龍廟義莊，還沒進屋就有人找來了，可出大事兒了，讓他們倆趕緊過去看看，原來海河邊的老龍頭火車站六號門斗腳行，死了不少人，還有更邪的，聽說有人見到了河中的走屍。

　　【五】

　　此事說起來稀奇古怪，那個老龍頭火車站，是現在的天津東站，火車站位置緊鄰海河，在風水上說這位置是龍頭，以前此地沒有火車站，住著不少莊戶人家，共有季家樓和火神廟等七個村子，清朝末年外國人開始在這修鐵道建貨場，最初稱為老龍頭火車站，後來也叫老站，那一帶曾是俄國租借，袁世凱帶兵駐防天津，部隊要坐火車到老龍頭，俄國人不幹了，說這是我們俄國租借地，不是你們的地盤，你袁世凱的隊伍從這下車可以，槍支武裝必須解除，袁世凱窩火帶憋氣，他惹不起俄國大鼻子，又嚥不下這口氣，一賭氣乾脆另外造了一處北站，不用東站了。

　　雖然有了北站，可老龍頭火車站的位置好，至今仍是主站，天津這地方是海運漕運水陸碼頭的重要交通樞紐，平時停靠火車堆積貨物的場地叫東貨場，那個年代從打老龍頭火車站運出的煤炭，僅一年就有上百萬噸，還不算別的各種貨物，您就可以想想老站的貨場有多大，老龍頭火車站的東貨場有圍牆，沒圍牆夜裡容易丟東西，東貨場圍牆上開了八個大鐵門用於進出，依次有編號，由北向南分別是從一號到八號，周圍住的人家幾乎全是腳夫搬運工，搬運工拿老話說吃的是腳行這碗飯，腳行按八個鐵門分成八伙人，人數多的上千，少的也有兩三百，逐漸形成了行業壟斷，外人不許插手，可都知道這是塊肥肉，誰看著不眼紅，憑什麼你吃不讓別人吃？

　　如若說起腳行，在天津衛可是由來已久，九河下稍作為南來北往的交通要道，從宋金時期開始有海運、鹽運、漕運，明成祖遷都北京，在天津設衛，河運是保證朝廷運輸的命脈，比如北倉南倉，那是朝廷的儲備糧庫，蘆台產鹽，清朝以來鹽商多，鹽陀橋是當年鹽運的據點，所以幾百年來做買賣從商的多，駐軍也多，庚子年賠款割地，外國列強逼著滿清朝廷，將天津衛的城牆城樓拆除，就是不讓你有防禦能力，此後劃分了九國租借，交通運輸更是進入了規模空前的鼎盛時期，搬運東西裝貨卸貨全需要人力，這就是腳行，在三百六十行裡，腳行是一大行業。

　　有行業就有規矩，尤其是這種發展了幾百年的傳統行業，行規簡直大過了王法，起先由縣衙給四面城劃定地界，指定專人應差，別看搬東西這活兒吃苦受累甚至要命，還不是誰想幹誰就能幹，俗稱「官腳行」，清末又出現了由混混兒無賴地頭蛇把持的「私腳行」。外國列強建造老龍頭火車站，拆平了河邊的七個村子，那時拆遷給不了多少錢，官府也不給他們保障性住房，當地老百姓沒了家，官逼民反，有人開始聚眾鬧事，趴鐵軌攔火車，官府一看拿這幫釘子戶沒轍了，被迫答應這七個村子的人成立私腳行，老龍頭火車站東貨場的活兒，全交給這七村腳行來做，由官府發給龍票，龍票等於是官方授權的證書或執照，這才把事態壓下去，東貨場從一號到八號，總共有八個大鐵門，七村腳行一個村佔據一個大鐵門，剩下一個也不能分成七份，只好分給外來的腳行，各自鐵門裡有什麼活兒幹什麼活兒，有活兒幹活兒，沒活兒挨餓，這等於分好了地盤，互相之間不准越界，越界便視為搶飯碗，逮著可以往死了打，哪怕鬧出人命，官府也不會追究。

　　外來的腳行為了到東貨場搶活兒幹，經常跟老站這八股腳行發生械鬥，八號門的腳行只間相互也有爭鬥，舊社會爭腳行打出人命，簡直是家常便飯，這一次爭腳行，雙方死傷了上百人，當天打完了，兩撥腳行清點人數，算上橫屍就地的死者，數來數去對不上人數，怎麼數都多出一個。

　　【六】

　　爭腳行死了人可不出奇，老百姓只要有口飯吃餓不死，再苦再累，不逼到絕路上他不會造反，敢造反的人全是走投無路實在活不下去了，古往今來，莫不如此，腳行屬於社會最底層，在東貨場幹搬運的這些人，一個鉤子一個墊肩一身破棉襖，便是全部家當，沒有多餘的工具，每天要扛四五百斤的木箱，在一丈多高的跳板上彎著腰來回走，稍不小心摔下來非死即殘，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兒，白天累死累活，晚上睡覺有間窩棚住就不錯了，鋪著地，蓋著天，頭底下枕塊磚，吃飯吃的是橡子麵雜合麵，吃糠咽菜，一天兩頓只管七成飽，可當時天災人禍不斷，各地逃饑荒的難民全往城裡湧，就這種不是人幹的活兒，還有得是人爭破了頭搶著幹。

　　有種地痞流氓專門吃腳行，這種吃腳行的無賴叫把頭，他們世代相傳，平時也不幹活兒，平地摳餅，抄手拿傭，坐等著分錢，腳行採取當日分賬，幹完活兒就結錢，這筆錢一多半得給這些把頭，等於是交保護費，由把頭們保障這塊地盤，不讓外來的幫派勢力侵入，把頭給腳行定了許多狠毒的行規，一股腳行相當於一個幫派，不守規矩驅逐出去的人，別的腳行也不許收留，更不准私自攬活兒，爭腳行說白了就是爭奪搬運地盤。

　　這次爭地盤的兩股腳行，一股是六號門裡的火神廟，另一股是山東來的鉤子幫，火神廟是還沒造老龍頭火車站那時候當地的一個村名，村民們打清朝末年就在東貨場六號門做搬運，有世代相傳的龍票，別看龍票是前清的玩意兒，卻證明火神廟幫祖輩兒起便吃六號門這碗飯，搶這塊地盤跟搶人家祖墳差不多，山東鉤子幫是外來的一大勢力，以逃難過來的難民為主，也全都是父兄子弟，這些人非常抱團兒，打架不要命，受幾個混混兒無賴的挑撥，來六號門搶地盤爭腳行。

　　怎麼搶呢，起初無非是尋釁挑事，人家火神廟的經常爭腳行，對這種情況習以為常，既然來爭，那就按規矩辦，兩邊的把頭讓勞工們抽死簽，抽到誰誰就上，雙方是一個對一個，定好了日子，當晚各帶數百人，來到東貨場六號門的河邊空地會面。這天晚上月光明亮，按照老規矩，鉤子幫先出來一個，自己往自己肚子上捅一刀，劃開肚皮，拽出白花花的肚腸子給對方看。火神廟那邊一看可以啊，也派出來一個，要比對方那個人還狠，上去拿菜刀把自己胳膊砍下來一條，血如泉湧毫不在乎，還拎著剛砍下來的胳膊，親自擺到鉤子幫那夥人的面前：「送各位一份見面禮。」

　　鉤子幫不能示弱，因為稍一含糊，往後別想在這地方混了，也得接著派人，雙方各出狠招，你砍胳膊我卸大腿，到後來乾脆支上一口滾沸的油鍋，等熱油煮開了，投進去一枚銅錢，火神廟派出一個人，光著膀子伸出胳膊往滾油鍋裡撈銅錢，即使動作再快，撈出銅錢之後那條胳膊也炸熟了，照樣面不改色。鉤子幫也出來一個腳夫，站到熱油鍋跟前正琢磨呢，要怎麼做才能不輸給火神廟，鉤子幫的大把頭便在後頭飛起一腳，把這名腳夫踹進了滾開的油鍋。

　　火神廟腳行一瞧鉤子幫有種，敢往油鍋裡扔活人，既然劃下道兒來了，雙方就比著往油鍋裡扔活人，那活人下到油鍋裡，冒股黑煙這人就沒了，到鍋裡撈只能撈出些殘餘的油渣，那也不帶眨眼的，比來比去，誰比不過誰就輸了，輸的那方就要把地盤讓出來，或者讓對方插上一股。比到最後分不出高低，想不出比活人下油鍋更狠的招兒了，文比不分高低，接下來是武比，一個對一個鬥狠是文比，兩撥人抄傢伙群毆是武比，火神廟腳行都使地牛和斧頭，鉤子幫則用拉貨箱的鐵鉤和棍子，兩撥人在河邊打在一處，拚個你死我活，直打得血肉橫飛，死傷了一百多人，地上倒下二十來具屍體，傷的缺胳膊斷腿，一個個都跟血葫蘆相似。

　　鬧的這麼厲害，官面兒上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貨場碼頭的腳行之爭，從前清以來官府就默許了，不管死傷多少人，各雙方腳行自行承擔，後來山東鉤子幫抗不住了，停下械鬥，答應不再插手東貨場六號門，火神廟這邊一看對方服了，也不死纏爛打，死傷各安天命，過後絕不尋仇，還要掏錢給鉤子幫買藥治傷，以及安葬死者。兩撥人住手不打了，裹傷的裹傷，收拾死屍的收拾死屍，一點人數對不上，地上應該有二十二具死屍，數來數去是二十三個，那死人大多滿臉鮮血面目全非，天色也晚了，大片烏雲遮蔽了明月，雲陰月暗，辨認不出誰是誰，但活人有數，地上的死屍怎麼數都多一個。

　　火神廟把頭對鉤子幫把頭說：「貴幫沒數錯吧，是不是剛才跳油鍋裡的多算了一位？」鉤子幫把頭說不能夠，跳油鍋裡讓熱油炸沒了的人，你我雙方各有兩人，這還算得錯嗎，可地上多出來的死人究竟是誰？東貨場在老龍頭火車站旁邊，貨場臨著海河，大鐵門一關，外人絕進不來，多出來的一個死人，肯定是雙方腳行的人，兩撥卻都說沒這麼個人，點上馬燈火把，抹去死屍臉上血跡逐個辨認，發現地上多出來的那具死屍誰都沒見過，這死人是個男子，黑衣黑褲黑棉鞋，衣服硬得像銅錢，指甲猶如鐵鉤，滿身河底的淤泥，濕漉漉的都是水，好像剛從河裡出來。

　　【七】

　　火神廟腳行有個小伙子，戰戰兢兢地告訴把頭，天黑後雙方鬥得正激烈，混亂中他看見有個人從河裡走出來，月光朦朧也看不清楚是誰，還以為是哪個腳夫被人打進河裡，自己又跑上來了，此時一看，從河裡爬出來的人，竟是這個「河漂子」。海河裡的浮屍，在民間俗稱河漂子，這淹死在河裡的人自己走上來，豈不是變成行屍了？腳行的人們全嚇呆了，之前爭腳行鬥得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連眉頭都不皺上一皺，但舊社會的人迷信，看見河中出來行屍，都嚇得不知所措，還是火神廟腳行的一位老把頭有見識，據他說當初修老龍頭火車站，剷平了海河邊好多墳頭，先把棺材從墳裡刨出來，準備遷去別的墳地掩埋，有些棺材當天沒來得及遷走，暫時放在河邊野地裡，轉天去搬取的時候，有一口棺材空了，看棺材蓋子是從裡面頂開的，棺中死屍不知去向，有人說是變成殭屍跑進河裡去了，也有人說是盜賊開棺毀屍，因為是沒主家的墳棺，當時無人往下追究，就這麼不了了之了，說不定這河漂子正是墳中死人變成了行屍，遷墳時跑進河裡躲了起來，剛才被腳行爭鬥的血腥氣吸引，從河裡爬上來了，之前有月光，藉著月光的陰氣它就能動，這會兒烏雲遮月，行屍才倒下不能動了，河漂子沒法燒，趕緊叫人去通知巡河隊。

　　腳行忙著派人去找五河水上警察隊，剩下的搬走死傷之人，誰也不敢動那個多出來的河漂子，又擔心等會兒月亮出來，這河漂子突然起來，那還不把人嚇死？商量來商量去怎麼辦呢，老把頭把祖上的龍票取出來，拿塊磚壓到那死屍臉上，這大清龍票有官府壓印，以前認為這種東西可以鎮邪，壓在臉上這個死人就不能動了，火神廟腳行留下兩個守屍的腳夫，其餘的人都撤了，留下的兩個人，守著地上的死屍，眼看天上的烏雲散開，月光又照下來了，不由得怕上心頭。

　　這兩個腳夫提心吊膽，不敢離近了，站到遠處守住，看河邊有條小蛇，抓過來壓在石頭底下，倆人用樹枝逗弄那蛇解悶兒，倆人還互相說用不著怕，好歹有龍票官印按在河漂子臉上，能出什麼事？說是這麼說，卻不放心，他們心裡想不看，可是忍不住，往橫躺在地的死人身上這麼一看，倆人同時一拍大腿：「大事不好！」原來忘了一件要命的事，這死屍身上全是泥水，龍票是一張黃紙，上頭壓著硃砂官印，那紙可不能見水，放在死屍臉上沒多久，已經讓水浸透了，上面的官印全模糊了。龍票是老龍頭火車站六號門火神廟腳行祖傳之物，沒這龍票在腳行裡立足都不硬氣，這可要了命了。

　　兩個腳夫急忙扔下蛇，跑過去把濕透的龍票揭下來，但那龍票年代久遠，濕透之後不成形，一揭就爛了，倆人心裡正叫著苦，就看仰面躺在地上的死屍睜開眼了。朦朧的月光照到那死人臉上，讓人一看就是心中一寒，兩個腳夫驚得魂飛魄散，口中叫聲我的個親娘姥姥啊，倆人是掉頭就跑，耳聽那行屍在後面追上來，這兩位都嚇懵了，哪敢再往身後看。東貨場六號門另一側緊鄰鐵道，倆腳夫在前頭跑，行屍在後頭追，追到鐵道上正趕上過火車，也是這兩個腳行的人命大不該死，駛過來一輛裝煤的火輪車，把那個死屍碾到了鐵軌上，等巡河隊的郭師傅和丁卯趕來，鐵軌上的死屍腦袋都被碾沒了。

　　聽腳行的人說了經過，郭師傅也不敢信，畢竟這是一面之詞，你怎麼知道不是兩撥腳行的人械鬥，誤傷了外人，故意用河中行屍遮掩事實，但這些不歸巡河隊管，應該找警察來處理，這次火神廟腳行同山東鉤子幫相爭，死傷那麼多人，在以往的腳行爭鬥中也不多見，警局為此抓了一大批人，郭師傅看山東鉤子幫無以為生，在運河碼頭上替這些人找了活兒幹，火神廟和鉤子幫兩股腳行深感其德，當時他看見河邊有條小蛇讓石頭壓住了，是那種不咬人的小草蛇，也是一時好心，把石頭搬開，放這小蛇逃走，然而鐵軌上碾掉腦袋的行屍，又到底怎麼一回事？

　　這說法可多了，河裡殭屍跑上來，是傳得最多的說法，還有一說，是有兇徒打悶棍作案，打倒了一個外地老鄉，本想拋屍河中滅跡，不料想死屍怎麼也沉不下去，恰好看到東貨場斗腳行，便把死屍拖進來充數，結果兩撥腳行一點人數，地上躺的多出來一個，那人還沒徹底嚥氣，躺一陣子緩過來，以為是那倆腳夫害他，追上去要去找這倆人拚命，結果被進站的火車撞死了，這是比較靠譜的說法，不過也沒得到官面兒上沒證實，後來這消息不脛而走，在民間傳來傳去，許多人都信以為真了，個個說得好似親眼所見一般，解放前老龍頭火車站鬧殭屍的傳言，正是由此而來。

第五章　吳老顯菜園奇遇

　　【一】

　　河神郭得友，一輩子最怕別人提他這綽號，無非在巡河隊撈河漂子憑著出苦力掙碗飯吃，自問何德何能敢稱「河神」？起初想不通，後來想明白了，自古有神聖賢能之分，身負一技之長有真本事，這樣的人可以算是能人，賢人不能單有本事，須是德才兼備，說白了可以輔佐君王治國安邦平天下，聖人則是沒挑兒的完人，這個人超凡絕倫才能成聖，文聖孔子，武聖關羽，那就近乎於神了，吃五穀雜糧的人被稱為河神，這得損多少壽，折多大福？

　　丁卯經常勸郭師傅：「師哥你想太多了，無非是個綽號罷了，別的不說，水滸裡那些好漢，綽號帶神的也有三五位，人家怎麼沒事？」郭師傅說：「什麼叫沒事？水滸一百單八將有幾個得了好結果？再說人家是天罡地煞下界，死了回去接著當星君，我一個巡河隊撈浮屍的，怕是上輩子沒積德才做這行當，你要想讓你哥哥我多活幾年，咱就別提河神這倆字。」郭師傅嘴上是這麼說，脾氣秉性可改不了，見不得不平之事，見了必管，在三岔河口發現沉屍以來，「河神」這名號算是叫開了，他正是從這開始走霉運，老龍頭火車站鬧殭屍之後，李大愣又來催郭師傅，問三岔河口沉屍案的線索，他是惦記著石財主許下的那份錢，郭師傅心裡也放不下這件事兒，便帶著他和丁卯，到巡河隊的庫房裡看那個鐵坨子，剝去銹蝕，發現這生鐵坨子上刻著幾行古字，仨人看了半天，一個字也不認識，另外這生鐵坨子輪廓怪異，瞅著像一個圓腦袋長身子的動物，可在河底年頭多了，銹苔斑駁，認不出是個什麼東西。

　　郭師傅尋思這東西怕是一件鎮河的古物，老輩兒人裡或許有誰認識，如今只能去找那位賣藥糖的老頭問問。提到這位賣藥糖的老頭，人稱吳老顯，論輩分，郭師傅要管他叫一聲師叔，腿腳不好，走路需要架拐，常年在城西北角樓下的城隍廟擺攤，以賣藥糖為生。咱先說說這藥糖是什麼，藥糖可不能當藥吃，那是舊社會的一種零食，現在賣這種東西的已經很少了，所謂藥糖，一般是在熬好的砂糖中加入各種藥材，比如砂仁、豆蔻、薄荷、鮮薑等等，再切成小塊，脖子上挎個玻璃匣子沿街叫賣，誰要幾塊，就拿竹夾子從玻璃匣中取出包好了遞給人家。

　　早年間賣藥糖的人大多有一手絕活兒，每個人又不一樣，各有各的本事，賣藥糖時要施展絕活兒吸引主顧來買，沒這本事只憑賣藥糖連西北風也喝不上，當年有這麼幾位賣藥糖的師傅，堪稱一絕，頭一位叫蹁馬李，李師傅會玩車技，開賣之前口講指畫，內容隨口現編，唱幾句通俗易懂的戲文典故，往往是信口開河漫無邊際，然後表演自行車絕技，別看他挺大個草包肚子，動作卻真是乾淨利索，什麼張飛蹁馬、金雞獨立、八步趕蟾、鐙裡藏身，這些全都不在話下，還能在車上拿大頂翻跟頭，以此聚攏過往行人，等看熱鬧的人聚多了他再開始做買賣，邊吆喝邊賣，聲音通透悠揚，聽著像三伏天吃塊冰鎮西瓜那麼舒暢，吆喝起來一套一套的，比如：「香桃那個蜜桃，沙果葡萄，金桔那個青果，清痰去火，桔子還有蜜柑，山藥仁丹，蘋果還有香蕉，杏仁茶膏，櫻桃菠蘿煙台梨，酸梅那個紅果薄荷涼糖，吃嘛有嘛。」

　　蹁馬李是一位，另一位是叫王大哈，走街串巷賣藥糖有身行頭，打扮得猶如士紳名流，頭戴舊禮帽，身穿破洋服，腳踩一雙開了嘴的破皮鞋，鼻樑上架一副缺條腿兒的金絲邊眼鏡，缺腿兒那邊用繩子套到耳朵上，吆喝叫賣聲打嘟嚕，含混不清，到處裝瘋賣傻，從沒有人見他笑過，車上掛個鐵籠子，裡面裝著兩隻小松鼠，能按人的指揮做各種動作，王大哈不管走到哪，身後總跟一群小孩起哄看熱鬧，屬他的茶膏糖賣得好。

　　再說這位吳老顯，腿腳不好走不了路，每天坐在西北角城隍廟前，支起一口熬糖的鐵鍋，幾張長條桌上擺滿了各種中草藥，當場熬製，一邊熬湯配藥，一邊講解每味藥糖的功效，往往是口若懸河漫無邊際，還說當年黎元洪大總統最愛吃他的藥糖，每個月都要買幾十塊錢的，要不然他就說《三俠劍》，這套書裡的主要人物有三個俠客三個劍客，合稱三俠劍，講的是大清康熙年間，以南京水西門外十三省鏢局的崑崙俠勝英為首的英雄義士，捉拿各個山川海島洞窟的綠林盜賊，這套書說著那叫一個熱鬧，吳老顯腿沒壞的時候會功夫，對江湖上的事瞭如指掌，所以說這類短打的評書說得最好，連說帶講還拿手比劃，聽起來格外引人入勝，每當說到熱鬧的地方，便打住不說，開始叫賣他的藥糖，那些聽故事的人們聽上癮了，等不及了要聽個下回分解，紛紛掏錢來買，什麼時候藥糖賣得差不多了，他才接著往下講，郭師傅要打聽綠毛女屍的線索，找誰打聽是個問題，思前想後，如若整個天津衛只有一個人知道，這個人也該是吳老顯。

　　【二】

　　當天郭師傅帶著兩個兄弟，把鐵坨子上的字照葫蘆畫瓢描下來，拿到西北角城隍廟，請吳老顯看看，能不能認出這是什麼東西。李大愣很是不解，吳老顯不過是個賣藥糖的，能知道這種事？郭師傅說：「我師叔辦案的時候還沒你這一號呢，等見了面你就知道了。」三個人找到吳老顯，郭師傅口稱師叔，今天您也別做買賣了，咱找個地方喝二兩，我們哥兒幾個有些事想跟您請教請教。吳老顯說：「那敢情好，你師叔我正饞酒呢。」說完話，讓丁卯幫忙把糖鍋收了，就近找了個吃涮肉的小館子，還不是吃飯的時候，店裡沒什麼人，四個人撿屋裡牆角落坐，招呼夥計支起炭爐，端個大砂鍋架上，毛肚百葉肉片青菜各拿幾盤，打了兩壺冷酒，天越熱越要吃涮肉，吃完出身透汗泡澡堂子，那年頭涮羊肉不是好東西，不入席，就是簡單省事，郭師傅這些人也沒什麼錢，平時只來這種便宜的涮肉小館。

　　郭師傅對吳老顯說：「師叔您還不認識，這胖和尚是在南市混的李大愣，也算我和丁卯的兄弟。」李大愣趕緊給吳老顯滿上一杯酒，說道：「郭爺丁爺是我兩位哥哥，我也跟著他們叫您師叔了，往後您有什麼地方用得著我，儘管言語一聲。」丁卯說：「李大愣你別狗掀簾子光拿嘴對付，一會兒吃完飯你把帳結了，比說什麼都強。」吳老顯說：「行了，咱爺兒幾個還有什麼可見外的，直說吧，我一看你們來就知道是什麼事兒，是不是衝著三岔河口沉屍案來的？」李大愣說：「哎呦，敢情師叔您未卜先知，除了賣藥糖還會算卦，怪不得二哥要來請教您。」

　　吳老顯乾笑兩聲說：「三岔河口沉屍案街知巷聞，我天天在外頭擺攤賣藥糖，能沒聽說嗎？」丁卯挑起大拇指說：「師叔您還是那麼英明。」吳老顯擺擺手：「不行了，腿不行，人也老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怕是沒幾年好活了，咱言歸正傳，別扯閒篇兒了，你們真是為了三岔河口沉屍案來的？」郭師傅把整件事情詳詳細細地給吳老顯說了一遍，請吳老顯看看那鐵坨子上的字跡。

　　吳老顯看得兩眼直勾勾的，半晌才回過神來，告訴那哥仨兒：「這鐵坨子是隻鐵虎，鑄在上面的字應該是──鐵能治水，蛟龍遠藏，唯金克木，永鎮此邦。海河經常發大水鬧洪災，相傳蛟龍怕鐵，官府就造了鐵鑄的九牛二虎一隻雞，作為鎮河之物，有的埋在地下，有的沉到河中填了河眼，這尊鐵虎是其中一個。」丁卯說：「那可崴泥了，我們就擔心這鐵坨子是鎮河的東西，從河底下取出來會招災惹禍。」

　　李大愣奇道：「三岔河口那具女屍是河妖？」郭師傅看吳老顯臉色不對，像是想起了什麼事，讓那倆兄弟別插嘴，請師叔給說說到底是怎麼個因由。吳老顯兩杯酒下肚，給這哥兒仨說了段驚心動魄的往事，三岔河口底下本來沒有女屍，那河底下應該只有那尊鐵虎，這九牛二虎一隻雞鎮風水也是早年間的傳說，那還是在前清嘉靖年間，填上河眼該發大水仍發大水，後來各處河眼地眼具體位置逐漸失傳，也沒什麼人信這種事兒了，當年官府剿滅魔古道，有本記載妖法邪術的奇書流落民間，害死了不少人，三岔河口沉屍案很可能跟這件事有關。

　　說起來這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吳老顯的腿還沒壞，他以前當過鏢師練過武，清末就是公門中的捕頭，到了民國初年，捕快改稱踩訪隊，踩是跟蹤追擊，訪是指打探消息，相當於警察部門的便衣偵緝隊，舊社會叫俗了叫踩訪隊，專管捉拿賊匪兇犯，有天半夜，他追查一個案子，在菜園裡碰到了一個妖怪。

　　【三】

　　吳老顯遇到妖怪的菜園不在別處，就在李公祠後面，天津衛有片古建築叫李公祠，蓋得好賽王府一般，是北洋軍閥李純李督軍的家廟，佔地將近百畝，氣勢宏偉，古香古色，直到今時今日，大體上依然保存完好，整個宅邸坐北朝南，正門外有石獅華表，還有石牌坊、石人石馬，進了大門先是花園，然後是頭道院，依次有前中後三座殿，東西兩邊配殿相襯，三座大殿巍峨壯觀，從內到外雕樑畫棟，金碧輝煌，府內還有浮雕著玉龍奪珠的戲台，四周迴廊相通，透著王宮內院的氣派，解放後李公祠改成工人文化宮了，後來又成了舊書市場，這幾年也不是免費開放了，進去參觀還需要買門票，列位，這座李公祠裡頭可有一怪，我要不說您注意不到，我一說您準覺得奇怪。

　　怪就怪在李公祠裡的佈局一反常規，別的宅院府邸，花園一律在後頭，皇帝住的皇宮也是如此，唯獨李公祠這套大宅院，花園設在一進門，進前門要先穿過花園才能去別的地方，天底下再沒第二家是這樣的，所以這地方風水不好，李純李督軍到頭得了個橫死的下場，不能說跟這座府邸的格局沒有任何關係。民國初年，民間流傳著兩句話「南方窮一省，北國富兩家」，軍閥李純就是北國兩家的其中一家，他當了好幾年督軍，那財可發大了，俗話說錢多燒身，錢多得不知道怎麼花了，燒得他難受，一時心血來潮想起了自己的祖宗，決定大興土木蓋家廟，花了幾十萬現大洋，從北京買下了前清的整座莊王府，拆了之後原樣搬到天津衛，木料琉璃瓦全是最好的，按照王府格局蓋他李家的家廟，當時有錢的財主流行買王府，買完先不住，而是拆了重蓋，因為早幾年有人拆豫王府的時候，拆出好多百餘年前埋下的金銀，別人瞅著眼紅，誰不想發橫財，所以買下王府即使不拆，也要大動大翻。

　　李督軍為了造家廟祠堂，真是下了大本錢，也是請先生提前看好了風水格局，花園自然是在後頭，沒成想蓋到一半出事了，有人背後議論，說李家祠堂蓋得像宮殿，這位督軍是不是有什麼大野心？李督軍這才注意到祠堂蓋得超出規格了，前中後三座殿，周圍有護祠河，後頭還有個花園，真跟皇宮似的，可也不能拆了，那錢不都白花了？有人就給他出個主意，把花園挪到前邊來，這不就避嫌了，李督軍只好照辦，卻忽略了李公祠形勢逆反，犯了風水上的大忌諱。

　　家廟祠堂蓋好之後不久，他便在督軍府遭手下開槍射殺身亡，時年四十六歲，真相眾說紛紜，至今沒有定論，據說是李督軍苦於沒有子嗣，多納妻妾，做夢都想生兒子，其中一個姨太太為了爭寵，暗中買通了一個馬弁，偷著跟這馬弁生睡覺，想借個種懷上孩子，然後冒充成李督軍的血肉，母憑子貴，她也能跟著得寵，不料一天夜裡，這位姨太太正和馬弁幽會，李督軍突然從外地回來，撞破了姦情，馬弁心慌之餘，掏搶打死了李督軍，對外隱瞞實情，只說是猝死，要真是這樣，也算應了陽宅風水格局逆反的凶兆，以至於出了以下犯上的災禍。

　　李家衰敗之後，李公祠也跟著荒廢了，當時連打更的人都沒有，祠堂後面本是大片菜園，有些老鄉在這種菜，那時同樣荒了，人們都說這地方風水不好，秋天讓那冷風一刮，枯枝蒿草沙沙作響，不時傳出賴蛤蟆和蟋蟀的叫聲，附近的人們大白天也不敢上這邊來。

　　【四】

　　當時城裡城外總丟小孩，丟了便找不回來，一開始傳言是有拍花的拐子，踩訪隊的人到處蹲堵，城裡查的嚴，自此太平無事，城外一些村莊又開始丟小孩，鄉下人少，來個外人就容易引人注意，經過走訪，逐漸得知丟孩子的地方，都有村民看見過一個來路不明的婦人，這婦人蒙著藍布頭巾看不到臉，身上穿的衣服長袍大袖，於是踩訪隊撒開網找這個人，雖然人手不夠，但對付一個拍花子偷小孩的婦人，一兩個人已綽綽有餘，吳老顯也是大意了，有天他自己一個人到附近村莊蹲點兒。

　　白天村民們大多下地幹活，秋高氣爽，田野裡粗壯的高粱，頂著大紅帽子，鄉下有這麼句話，三春不如一秋忙，收莊稼的時候農活最忙，往常幹完活兒就睡覺，農村人睡覺都早，白天幹完農活，回家吃了飯，天一擦黑就睡覺，一是累了一天，二是節省燈油。這天的情況卻不一樣，村裡幾家地主出錢請來戲班，在村頭搭了檯子唱戲，因為那時田地多的大戶人家，一到秋天，自家的農活忙不過來，必須臨時雇些幫工，管吃管喝給份錢，農活兒非常辛苦，出的是大力，忙活完了之後，幾家僱人的主家往往會掏錢請戲班子，來村裡演幾齣戲犒勞幫工，村民們也跟著沾光，附近村的人全跑過來看，上演的戲碼主要以打戲居多，文戲光聽老生哼哼唧唧在那唱，村民們不喜歡看，也看不懂，男女老幼全都愛看武戲，因為打的熱鬧，看著過癮，當天演的戲碼是「鍾馗嫁妹」。

　　別看是鄉下戲班，最拿手的就是唱這齣兒，行頭也不簡單，連人帶馬二十多位，旌旗、鑼鼓、傘扇轎子，一應俱全，鍾馗赤面紅須，鍾妹秀麗花俏，送親的小鬼兒們奇形怪狀，演起來真叫一個熱鬧，從日暮演到掌燈方散，村民們天黑看戲，睡的也晚，吳老顯當天沒訪到什麼線索，傍晚混在村民裡看戲湊熱鬧，鄉下地方，晚上沒人打更值夜，村頭的戲散場之後，大約是二更天不到三更，一輪皓月當空，村子裡一片寂靜。

　　吳老顯看戲看得出神，竟然忘了時辰，戲散時不知不覺都二更天了，也沒法回城了，就在村裡借宿了一夜，第二天又鬧肚子，耽擱了半天，下午趕著回城，一路奔著南門走，人煙漸漸稠密，路旁有賣菜賣蒸餅的，沿途有稀稀落落的行人，有負擔的也有推車的，時候可不早了，日頭將要落山，這天要黑還沒黑，他走著走著，感覺腹中飢餓，肚子是不疼了，可還沒顧得上吃東西，摸出錢來買了幾個熱蒸餅，當地說蒸餅要說成蒸餅兒，白麵裹著豆沙餡，放在籠屜上蒸熟，在路邊現蒸現賣，吳老顯買了幾個想充飢，付過錢拿到手裡，邊吃邊往家走，剛咬了一口，就看路上走過來一個婦人，身穿粗布衣衫，寬袍大袖，腦袋上戴著頭巾，粗布大頭巾整個裹住腦袋，在下頜打了個結，舊社會的婦道人家，穿成這樣並不奇怪，那婦人低著頭看不見臉，走得十分匆忙，跟吳老顯擦肩而過。

　　吳老顯那雙眼可不是吃素的，一看這婦人的身形，與傳言中那個拍花的人販子頗為相似，心裡先是一怔，就這麼一愣神的工夫，那婦人從身邊走過去了，他扭頭從背後看了幾眼，卻不敢直接過去將那婦人揪住，他好歹是踩訪隊的頭兒，萬一誤認錯了，被當作調戲婦道人家，那就叫「滿口排牙辨不明，渾身是嘴講不清」，跳進黃河也洗不乾淨了。他為人處世一向謹慎沉穩，沒把握的事向來不做，暗自思量，不如先從後頭跟著這婦人，看看她往哪走到哪去，打定了主意，暗地裡在後尾隨，發現這婦人進了城，專撿沒人的小胡同走。

　　【五】

　　此時天色已黑，金烏西沉，月亮升起來了，吳老顯心中更加疑惑，跟著那婦人東拐西繞，眼看走到了李公祠後的菜園子，這地方根本沒人住，一個婦人天黑之後到荒廢的菜園子裡做什麼？吳老顯心說這也是陰錯陽差，要不是在村中看戲轉天又鬧肚子耽擱到這時候才回，還真遇不上這個人，不管這婦人是不是拍花偷小孩的拐子，我先攔住她問問再說。吳老顯想到這，加快腳步追到那婦人身後，想招呼一聲讓對方停下來，只要這婦人轉過臉來，就能看到她到底長什麼樣了，誰知那婦人走在前頭，離著不到三五步遠，突然就不見了。

　　吳老顯心中一凜，忽覺身後有股陰風，趕緊掉轉身形，就看那婦人正站在他身後，天上雖然有月光，但那婦人在頭巾下的臉，卻仍是黑乎乎的，好像根本沒有一樣，只能感覺到那張臉上的雙眼，放出兩道凶光，同時伸出兩隻長滿了毛的大手，一把掐住了吳老顯的脖子。吳老顯吃了一驚，看對方這兩隻手皮膚粗糙，指爪鋒利，先前被寬大的衣袖擋住看不見什麼樣，直到伸出來才發現，這根本就不是人手。

　　那時候的吳老顯少言寡語，話不多，能耐可不含糊，得過通背拳的傳授，功夫底子很深，總是不聲不響的辦大事，一路跟蹤到李公祠的菜園裡，發現這婦人竟是一個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也不知是什麼怪物。那婦人兩隻大手跟兩把鐵鉗相似，猝然抓住吳老顯的脖子往死裡掐，同時嘴裡發出夜貓子般的怪叫。吳老顯大吃一驚，但臨危不亂，腳底下使出連環鴛鴦腿，踢到那婦人身上，將她從面前蹬開，自己也借力退出幾步。

　　這個身穿舊袍頭巾裹臉的婦人，不等吳老顯站穩腳步，帶著一陣怪風又撲到近前，在月下的荒菜園中，身形詭異，直如一縷黑煙。吳老顯看出對方是要置自己於死地，手下也不容情了，一伸手把插在背後的大煙袋鍋子拽了出來，這煙袋鍋子前頭是個很沉的大銅疙瘩，平時抽煙葉子，遇上危急還可以用來防身，當即掄圓了狠狠打去。那婦人伸過來的手爪，讓吳老顯的煙袋鍋子打個正著，「嗷」地一聲慘叫，連忙縮手。吳老顯的煙袋鍋子卻沒停下，不管青紅皂白三七二十一，只顧兜頭亂打。

　　那婦人見勢不好，返身要逃，但轉身的一瞬間，頭頂重重挨了吳老顯一下，頓時鮮血飛濺，步履踉蹌歪斜，跌跌撞撞地拚命逃竄。吳老顯哪容這婦人脫身，在後面緊追不捨。李公祠後面的這一大片菜園，好多年前還有人在這裡種瓜種菜，後來水流改道，菜園子就此荒了，田壟間長滿了雜草，月夜之下，荒煙衰草，滿目蕭條淒涼的景象。如果這個婦人頭頂沒挨那一記煙袋鍋子，早就甩開了吳老顯，奈何傷勢不輕，只在荒蕪已久的菜園子裡逃出幾步，已被吳老顯從後面趕上，一把扯掉了頭巾，露出一直遮著的臉孔，月光底下看得分明，這張臉竟比一般人長了一半，不僅臉長，嘴也大得出奇。

　　【六】

　　吳老顯心裡雖有防備，當時也不禁嚇得冷汗直冒，那張怪臉上全是鮮血，在月光底下更顯得詭異駭人，那鼻子那眼，倒也和人一樣，可臉形太長，像驢又像馬，嘴裡是白森森的獠牙。這東西被追得走投無路，張開兩條全是毛的長臂返身回撲，吳老顯藉著月光看出了它的面目，竟是只人立行走的老馬猴，馬猴是民間的說法，舊社會大人嚇唬小孩，總提這東西，說再不聽說就讓老馬猴抓走吃了，實際上這是近似山魈或是山猿的靈長類，下半截臉奇長無比，在猿猴中也屬罕見。

　　吳老顯萬沒想到，這馬猴已通人性，能夠披上衣服裹上頭巾，扮成個婦人模樣在路上行走，心中又驚又奇，稍一愣神的工夫，那馬猴撲到面前了，吳老顯躲閃不及，身上被抓出了幾條口子，皮開肉綻鮮血淋漓，煙袋鍋子掉在地上，急切間赤手空拳跟那猴妖撕扯到一處，不成想身後有口枯井，吳老顯一腳踏空，立時跌了下去。菜園子荒廢之後，這枯井的井口被亂草擋住，吳老顯只盯著那個猴妖，沒留意菜園子裡還有枯井，而這猴妖一直將枯井作為它的藏身之所，竟是有意將吳老顯引來，要把這個人推到枯井裡摔死。

　　吳老顯掉下枯井，兩手可沒撒開，那猴妖也是掙脫不開，雙方你揪著我，我抓著你，翻著跟頭一同摔向井底，面臨連這生死關頭，吳老顯不得不豁出性命相拼，以往多少年起五更爬半夜練就的苦功，這時候發揮了作用，半空中使一個雲裡翻身，在下落的同時將那馬猴按到了身下，剛轉過身就落到井底了，「啪」地一聲悶響，摔得骨頭碎裂，血肉橫飛。枯井乾了多年，石壁溜光，半點水也沒有，馬猴是大頭朝下落向井底，當場把腦袋撞進了腔子，吳老顯落在馬猴的屍體上，勉強撿回條命，腿骨卻摔碎了，疼得昏死過去，等他醒轉過來，眼前漆黑無光，身上剛好帶了火摺子，摸黑晃亮了，一看這井底下除了那猴妖的死屍，還死了一個老頭，剛才這個老頭的腦袋，跟從井上掉落的猴妖腦袋撞在一處，當場撞開了花，腦漿子流了一地。

　　枯井底下還有不少小孩的骸骨，估計城裡城外丟小孩的案子，全是這一人一猴所為，吳老顯從那老頭的死屍身上搜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古書，井底下黑燈瞎火，他也沒有細看，順手揣到懷裡，忍著腿骨碎裂的疼痛，兩手交替爬上枯井找人相助，出去翻開這本書一看，裡面儘是古怪無比的妖法邪術，封面上沒有字，只畫著一朵白色的蓮花，吳老顯知道當年白蓮教起兵造反，官府嚴拿各地會妖術邪法的人，那時此地出過魔古道，假借天書之名留下一卷記載妖術的奇書，魔古道被官府剿滅之後，這本奇書落在民間，讓一個耍猴的江湖藝人意外找到，這耍猴的以前就常作拐賣人口偷墳挖墓的勾當，驅使一隻老馬猴到處偷拐小孩，偷來之後販賣到外地，他把沒賣出去的孩子，或是收為徒弟，或是掐死在枯井之中，然後埋屍菜園，案子雖然破了，吳老顯的腿也廢了，從此沒法再吃公門飯，便在西北角城隍廟前擺個攤子賣藥糖度日，當時這丟小孩的案子算是破了。

　　郭師傅和丁卯知道吳老顯做過捕頭，還當過踩訪隊的頭兒，這輩子破過無數大案，可也是直到這會兒，才聽他說起在李公祠菜園遇妖的事情，原來師叔兩條腿是那時候廢的。李大愣更是聽得心服口服外帶佩服，連連給吳老顯倒酒：「師叔，那本記載魔古道妖法的奇書後來落到誰手裡了？」丁卯說：「此等妖術邪法留下也是禍害，師叔當時您就該將它一把火燒了。」吳老顯說：「是該燒了，要是當初給燒了，我也就不用再跟你們念叨了。」

　　【七】

　　當年吳老顯菜園子除妖，從枯井爬出去，斷腿疼得他額頭上直冒冷汗，李公祠廢棄那些年很荒涼，招呼了半天也沒有人過來，他想起懷裡還有本書，是從井底那個死屍身上找到的，掏出來在月光底下翻看了兩眼，一看全是旁門左道的邪術，他忍住不敢再看了，擔心看進去著了魔管不住自己。此時聽牆上蒿草窸窸窣窣作響，吳老顯定睛觀瞧，只見月下有個乞丐模樣的少年，也就是十六七歲，正趴在李公祠的後牆上，探頭探腦地往菜園中張望，這小丐多半是無家可歸，晚上就翻牆住到李公祠的空宅裡，聽到動靜探出頭來觀望。

　　吳老顯對那小丐說：「你別害怕，我是踩訪隊的辦差官，掉到菜園枯井裡把腿摔斷了，你快去找人來幫我一把。」那小丐聞言從後牆上躍下來，小心翼翼走到吳老顯近前。吳老顯藉著月光看到那小丐的模樣，長得倒是眉清目秀，可清秀中透著股賊氣，而且面有異相，額前一字眉，兩條眉毛連著長，目生雙瞳，一般人是一隻眼裡一個瞳仁，此人卻是一隻眼中有兩個瞳仁，兩眼四瞳，幾千萬人裡也不見得有一個這樣的，按相法上說這種人有奇運，但又有一說，單眉重瞳，是短命小鬼相。

　　吳老顯見這小丐一臉邪氣，想起那本奇書還握在手裡，他趴在地上站不起來，下意識的把書挪到身子底下壓住。這一來卻引起了那個小丐的注意，這小子兩個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說道：「老師傅，你那是什麼寶物，還要藏著掖著怕讓人看到？」吳老顯說：「哪有什麼，只是一本破書，你快到李公祠前頭的大街上叫些人來幫忙，我自有好處與你。」那小丐說：「咳，我當是什麼，原來是本破書，看你傷得不輕，趴在荒菜園子裡小心讓蛇咬了，我先扶你坐起來再去找人。」

　　吳老顯心想也是，剛才太多心了，這一個無家可歸的小乞丐，只怕是字也識不了幾個，我何必擔心他看見這本書。這時那小丐把兩隻髒手在自己身上抹了抹，彎腰作勢要扶，突然一腳踢向吳老顯的斷腿。吳老顯重傷之餘不及防備，讓那小丐踢中了斷腿，疼得眼前一黑，發覺懷裡那本書讓對方搶了去，心說：「不好，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吳老顯兩條腿都斷了，一步走不了，斷腿上又挨了一腳，疼得幾欲暈厥，可他畢竟是公門老手，一輩子抓過無數的盜寇，經驗豐富，總留著後手，眼看那小丐腿腳輕快，一閃身逃到了三五步開外，立即抖手擲出一條套索，這是前清捕盜差官傳下的套法，一套一個準，繩索抖出去立時將那小丐攔腰套住，吳老顯手腕子往後一用力，立時把對方拽了個跟頭，也是看對方年紀小，所以手下留情了，沒讓繩套勒住對方脖頸，可只要他不撒手，那小丐插上雙翅也跑不掉。

　　不想這小丐摔倒在地一聲不吭，忽然抓起一團物事，對準吳老顯劈頭蓋臉地扔了過來，驚聲叫道：「有蛇！」吳老顯讓他嚇了一跳，急忙抬手撥開來物，恍惚間以為真是條蛇，掉在地上才看清是對方勒褲子用的破草繩，就這麼一分神的瞬息之間，那小丐早已拖著套索，飛也似的跑遠了。

　　【八】

　　事後踩訪隊查出來，枯井中這個耍猴的，還有別的徒弟，經過搜捕抓住幾個，審明案由全部斃了，據那幾個徒弟交代，耍猴的在破廟裡得了奇書，按照旁門左道的養屍術，找準地方打撈出鎮河的鐵坨子，拐來一個有身孕的女子壓到河底，據說河裡的沉屍能把地氣吸盡，等將來這地方鬧旱災發大水，耍猴的再自稱得道高人，當著人們的面把女屍從河中找出來，用這種迷信的辦法聚斂錢財，至於耍猴的具體害死了多少人，那具女屍又沉在什麼地方，讓官府抓住的那幾個徒弟也交代不清。

　　直到巡河隊發現三岔河口沉屍案，街頭巷尾轟傳此事，吳老顯在街上擺攤兒賣藥糖，一聽說這件事，他就覺得跟當年那個耍猴的有關，今天郭師傅哥兒仨過來當面一說，可以斷定無疑了，而當年在李公祠菜園搶走奇書的小丐，是那個耍猴老頭收的小徒弟，名叫連化青，沉屍填河的所在，僅有耍猴的師傅和他這小徒弟連化青知道。當年官府派人接連搜捕了幾個月，這個叫連化青的小丐卻蹤跡全無，也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案子至今沒銷，吳老顯腿傷難癒，改行賣了藥糖，他在踩訪隊巡河隊的幾個兄弟還有惦記著捉拿連化青，可凡是查出些線索的人，一個個全都死得不明不白，後來就不敢再找這個人了，甚至有人說連化青是河妖，誰動他誰倒霉，轉眼過去那麼多年，吳老顯以為就把這件事兒帶進棺材裡去了，沒想到今天在涮肉館喝多了，話趕話全講了出來。

　　吳老顯知道不說則可，一旦說出來，郭師傅和丁卯這哥兒倆準去找連化青，勸也是白勸，只好再三囑咐道：「連化青必定是改名換姓，躲在城中某個地方，此人心眼兒極多，如今恐怕更不得了，比起他那跑江湖耍猴賣藝出身的師傅強過百倍，你們今後萬一遇上連化青，千萬不可粗心大意。」丁卯有一事不解，問道：「師叔，要換了我是頂著案子的連化青，得了這本奇書，我一定遠走高飛再不回來，怎麼就斷定這個人還在附近？」吳老顯說：「一來天津衛是塊寶地，周圍總共有十二件鎮河的寶物，地氣極盛，他那些旁門左道的手段離開這裡不得施展，二來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容易露出行蹤，不像咱這地方是水陸碼頭，南來北往的行人眾多，我看連化青狡猾萬分，他自認為躲到他熟悉的鬧市當中，反而不會被人找到。」郭師傅和丁卯聽完，暗暗打定主意：「連化青如若躲在天津衛，哪怕是掘地三尺，想方設法也要把此人挖出來。」常言道「好狗看三鄰，好漢護三村」，他們有這份擔當，可只因起了這個念頭，後面才有「惡狗村捉妖」，早些年說起此事，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太離奇了，為什麼說連化青是河妖？究竟是不是人？往下看您就知道了。

第六章　鐵盒冤魂

　　【一】

　　說是要捉拿河妖連化青，可不知道上哪找去，吳老顯那是黃土快沒脖子的上歲數人，根本幫不上什麼忙，官面兒上也沒人肯查這麼多年以前的舊案，郭師傅和丁卯只能自己想辦法。李大愣要跟著幫忙，他是無利不早起，聽吳老顯說了十幾年前李公祠菜園的遭遇，得知三岔河口沉屍案的年頭，跟石家大小姐出走失蹤的時間對得上，十有八九是同一個人，不抓住連化青這件案子不算完，為了石老爺許下的那份賞錢他也得玩命，要不然拿不著錢。郭師傅心想李大愣雖然是個混飯吃的，可常在街上混跡，屬耗子的，到處亂鑽，沒他打聽不著的事，到外邊拿耳朵一摸，有什麼風吹草動都能知道，多他這一個幫手也不錯，便應允了，從此開始暗中尋訪，萬事開頭難，哪怕只找到一點線索，順藤摸瓜也許就能抓住連化青，可是積年舊案，哪有那麼好破，真如同海底撈針。

　　打聽來打聽去，得知這個連化青生在陳塘莊，離城並不算遠，郭師傅和丁卯找一天不當差的日子，兩個人前往陳塘莊尋找線索，陳唐莊就是傳說中托塔天王李靖父子鎮守的陳塘關，古時候關下就是大海，後來退海還地，變成了陳塘莊，解放前還有鎮海廟和哪吒廟，郭師傅和丁卯到地方四處打聽，一提連化青，當地真有不少人知道，姓連的也曾是當地大戶人家，但那一家子早死絕了。但是連家滿門是怎麼死的，連化青又為何要給那個耍猴的當徒弟，以及後來的去向，整個陳塘莊也沒幾個人能說得清楚，怎麼說的都有，很多人是道聽塗說，沒法把那些話當真，二人打聽了一天，沒得著什麼結果，傍晚想走的時候，突然陰雲四合，下起了綿綿細雨。

　　前些天一直悶熱無雨，旱到一定程度就該澇了，那年月兵荒馬亂，老天爺也不給好臉兒，倆人又乏又餓，一看這雨下得黏黏糊糊，天也黑了，只好到附近一座土地廟裡避雨，雨住了還可以趕回去過夜，雨不住那就得天亮再走了，這座土地廟年久破敗，灰土蛛網遍佈，冷颼颼八下子漏風，裡面還住著個要飯的，廟中黑燈瞎火，加上這要飯的蓬頭垢面臉比灶王爺還黑，根本看不清長什麼樣。

　　要飯的看見有兩個人進了土地廟，趕忙端起個破碗央求：「二位爺行行好，您行行好，給口吃的……」郭師傅和丁卯當天也沒顧得上吃飯，身邊揣了幾個燒餅當乾糧，看這要飯的也是可憐，便給了他一個燒餅。要飯的接過去縮在牆角狼吞虎嚥。丁卯說：「哥哥，別讓這要飯的傳咱倆一身跳蚤，離他遠點兒。」可這土地廟只是四面破牆架個屋頂，地方並不大，還到處漏雨，倆人只好攏了攏地上的乾草，在對面的牆角坐下，一邊啃著燒餅充飢，一邊說起白天在陳塘莊打聽到的消息。

　　那要飯的也是個多嘴之人，聽這倆人提起連化青，忙說：「二位爺可是想問河妖連化青的事？不瞞二位，小人我可知道不少，兩位爺再賞幾個燒餅，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們。」郭師傅和丁卯以為這要飯的無非是想多要個燒餅，便說我們出來一天也沒吃東西，只帶了這幾個燒餅，都給你我們哥兒倆就得挨餓，頂天兒了再給你一個，說完又扔給那要飯的一個燒餅，要飯的千恩萬謝，說道：「這陳塘莊不知道河妖連化青的人不多，真知道底細的卻沒幾個，可我就是一個，因為我當年跟連化青一同要過飯，您兩位要是不嫌小人嘴碎，且聽小人給您念叨念叨……」

　　【二】

　　細雨如愁的夜晚，這要飯的在土地廟裡，給郭師傅和丁卯說起了連化青的出身來歷，連化青隨的是母姓，當年陳塘莊有家大戶人家姓連，家境很富裕，當家的員外膝下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這女兒叫秋娘，到了該出閣的年紀，許配給東各莊一戶人家，那家也是大戶，舊時婚俗的講究太多了，比如拜堂成親之後的三天，夫妻之間要盡量少說話，話多壽短，第四天新媳婦可以回娘家，這回門兒究竟是哪天回，講究也不一樣，第四天回家是回四，第六天回是回六，回四夫妻兩人來去都要見著日頭，天黑了不能在娘家看見燈光，看見娘家燈死他鄉，很不吉利。

　　那時候有得是這種老例兒，尤其是大戶人家，對這套迷信的婚俗看得很重，想成親首先要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前男女雙方誰也不認識誰，好比是隔山買老牛，全憑說媒的一張嘴兩邊說，到女方家說男方怎麼怎麼好，家裡有多少多少錢，到男方家說女的怎麼賢惠怎麼漂亮，說得雙方家裡長輩認可了，這還不能定親，因為接下來是過帖兒。以前說遞帖子，就是遞名帖，說合親事過帖兒也近似交換名帖，不過那帖子上除了姓名還有生辰八字，兩家各自請算命先生來批，那年頭沒有星座這麼一說，主要看屬相，屬牛還是屬馬，是不是犯克，有的屬相不能相配，諸如白馬犯青牛，天龍沖地兔，白天生的和夜裡生的犯沖，屬蛇配屬鼠叫蛇鼠一窩，屬龍配屬虎主龍爭虎鬥，虎配羊也不好，那叫羊入虎口，這些都犯忌諱，屬相對上了再看生辰，由算命先生根據哪月哪天哪時哪刻，推算出是什麼命，命分五行，金木水火土，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也有一大堆名堂，全對上了都沒問題，然後才能訂親。

　　親事訂下來，接著就是選挑個好日子，兩家送聘禮過嫁妝，如果是有錢的大戶人家，辦這兩件事也要擺酒席請賓朋，炫耀財勢，廣收聘禮，過門兒成親的日子要選雙雙日，六月六八月八，越吉利越好，事先三媒六證大賓保都要請齊了，那時候也有結婚證，稱為龍鳳帖，三媒六證全都得寫上姓名，證明這門親事合理合法，陳塘莊連家有錢，這些老例兒全不能免，婚事大操大辦，成親前一天要亮轎，只把空轎子抬到男方家門口，不僅是擺闊氣，也是為了驅邪，把邪氣全沖掉，免得將邪祟帶進家門。

　　亮轎這天要抬一乘空花轎，最高規格是八個人抬的八抬大轎，鑼鼓班子吹吹打打，馬隊開道，旗羅傘蓋跟隨，一路上旗幟招展鑼鼓喧天，把成親的過程整個演習一遍，掌燈時分轎子抬到門前，門口早已挑起幾串大燈籠，照如白晝，安排童子轉轎驅邪，八個童子頭戴太子盔身披大紅袍，手提六角貴子燈，繞著轎子轉圈，正轉五圈，反轉四圈，一圈不能多，一圈不能少，據說童子眼淨，轎子裡要有不乾淨的東西，轉轎子的小孩中準有人哭。轉完轎子這八個童子由全合人領著，離開男方家大門，直奔女方家裡，全合人也叫喜娘，都是女人來做，喜娘必須上有父母公婆，下有子女兒孫，一個不缺，一個不少，如此才算全合，找全合人同樣是為了圖個吉利，由她帶領八個童子，一行人到女方家裡，按老例兒女方家應該提前開門迎接，並且在炕上擺把椅子，椅子上是假新娘，也就是一個大撣瓶，以前家家戶戶都有，筒子形狀，直上直下沒有瓶肩，瓶裡插根掃房用的雞毛撣子，上頭頂上新娘戴的鳳冠，瓶身圍罩霞帔，椅子下邊齊齊整整放一雙龍鳳繡花鞋。

　　解放後這些迷信婚俗基本上全破除了，現在聽這事兒都覺得瘮人，炕上放椅子，椅子上給撣瓶穿上鳳冠霞帔，當成個人似的在那坐著，可以前確實有這種風俗，而且這裡邊全有講兒，撣瓶的瓶與平安的平同音，雞毛撣子的雞和吉祥如意同音，其實就是牽強附會硬往上安，主要是為了帶童子進屋，上炕繞著椅子轉幾圈，這時天都黑了，要是屋裡有鬼，這八個小孩裡就會有人被嚇哭，所以成親之前的一天，最忌諱童子進屋就哭。童子哭未必是看到了什麼嚇人的東西，誰不知道小孩的臉是說變就變，這種事還有個準嗎，但這太讓人堵心了，大人們總是千方百計地去哄，連家亮轎那天，全合人兒帶著童子轉完轎，剛要奔連家來，還沒等抬腿，忽起一陣大風，飛沙走石，兩家人也是大意了，以為不差這一節，當天沒帶童子進宅轉屋。

　　第二天是完婚的黃道吉日，新媳婦兒上轎過門兒，這一路上到男方家門口，還有不少驅邪的婚俗，以前的人們迷信，那是真講究這些，就怕娶進來的是個喪門星，也不知是趕巧了還是怎麼回事，連家秋娘出嫁，頭天亮轎沒有童子轉屋，成親那天進門之前還要開門栓，邁火盆，邁火盆的風俗較為普遍，有些地方寡婦再嫁，進屋之前要邁火盆，點上一盆炭火，從上頭邁過去，這是擔心亡夫的鬼魂跟著進家，還有些地方去墳地之後要邁火盆，也是恐有孤魂野鬼跟回來，連家秋娘成親這天，夫家門口也擺了個火盆，銅盆裡頭象徵性的放點炭火，寓意進門後日子過得紅火，可是等到全合人扶著新媳婦往屋裡走，卻不知撞了哪門子邪，說什麼也邁不過這個火盆。

　　【三】

　　連秋娘過門兒那天，夫家門口擺個火盆，橫豎是邁不過去，老天津衛成親是在掌燈之後，這點跟外地不同，外地娶媳婦大多是白天，這邊把轎子抬到夫家門前，一般都是天黑掌燈的時候，大門前挑燈籠照著，其中有很多迷信的說頭，也是從早上開始準備，新媳婦坐在童子轉過的那把椅子上，讓全合人給梳妝盤頭，但是您別忘了，前一天童子沒來連家轉椅子。據說那天早上天一亮，秋娘按老例兒坐到椅子上，請來全合人梳盤頭，女子沒出嫁之前梳辮子，出嫁了要把頭髮盤起來，盤好頭開臉兒，擦胭脂抹粉剪齊眉穗兒，梳洗打扮完畢，金銀首飾全戴上，頭頂鳳冠身穿霞帔，腿上穿綠綢子彩褲，新人穿紅掛綠，取紅官綠娘子的意思，拿霞帔罩住了，綠褲子不能露出來讓人看見，等忙活完這一通，還要哭著喊著不出門，表示捨不得嫁出去離開父母雙親，再上轎抬到夫家，就是掌燈時分了。

　　有錢的大戶人家嫁閨女，帶的東西也多，專門有人跟著轎子送秋娘過門兒，抱著梳頭匣子首飾盒子、有的抱著大公雞、有的拿著銅盆、有的拿著瓷瓶，總之是各種各樣的陪送之物，讓秋娘上轎，這娶親的花轎也是八抬大轎，內外兩層大轎套小轎，當中是個轎芯，大轎不進院，小轎不進房，小轎抬到閨房門口，新人進去抬出院子，放進大轎抬上出發，一路上鑼鼓鞭炮不在話下。

　　夫家那邊也是一早準備，由另一位全合人給新郎官梳洗打扮，身穿大紅龍袍，繡著海水江涯的圖案，胸前十字紅花，腳蹬厚底朝靴，頭頂雙翅雙插畫的軟盔，古代皇榜登科的狀元怎麼打扮他怎麼打扮，因為成親是人生大事，在舊社會叫小登科，拜天地的喜堂當中懸掛和合二仙圖，還要供上福祿壽喜三星以及月下老人的神像，桌案上一對金蠟釬分列左右，釬上插大紅喜燭，中間放香爐，後頭擺糧鬥，糧斗內紅高粱堆得冒尖兒，拿三支射天箭插在糧堆上，旁邊再放一對大撣瓶，架起一張彎弓，這也是鎮宅保平安的意思。

　　轎子送到門口，夫家這邊不出來迎接，反而先把大門關上，這些舊婚俗的規矩講究實在太多，繁文縟節，乾餑餑──例兒多，正因為太多了，很少有哪家都做齊全了，另外根據各家情況不同也會有所調整，按老例兒轎子抬到門口，夫家大門拿門插官兒插上推不開，新人要在外頭叫婆婆開門，這就算改口承認自己是婆婆家的人了，婆婆出來把門插官兒也就是門栓取下來，扭頭趕緊進屋，先不能見兒媳婦的面，隨後是新郎官出來，拿起弓對準轎子連射三箭，意為三箭及第，再避邪氣，地上鋪好紅氈，才請新娘落轎，在全和人的扶持下邁火盆進正堂，要全按規矩辦，應該是這麼個過程，叫開了門，新郎官挽弓搭箭，對著花轎射了三箭，沒一箭射中。

　　此事原本怪不得新郎官，那時候早沒人會射箭了，弓都拉不開，無非拿起弓箭擺個樣子，射完轎子放好火盆，請新人邁過火盆進正堂，把邪氣擋在門外，但新娘子是到火盆跟前，怎麼也邁不過去。這可太不吉利了，全合人在旁邊急得直跺腳，不住催促新娘子：「小姑奶奶你倒是抬腿邁步啊！」邊催邊在後頭使勁推，結果新娘踩到盆邊竟把火盆踏翻了。新娘自己也奇怪是怎麼回事兒，感覺有人抱著自己的腿，掀開霞帔一看，迎親送親看熱鬧的人全傻了，霞帔底下躲著個面目清秀的小孩，三四歲的年紀，一眉橫生，目有雙瞳，抱著秋娘的兩條腿不放，難怪邁不開步，可誰都沒見過這個孩子，小孩不言不語，也問不出是從哪跑來的。

　　【四】

　　夫家一看不幹了，首先新人過門踩翻火盆，這是帶著邪氣進宅，況且還有個來路不明的孩子，準是秋娘在家與人私通生了個野種，豈肯善罷甘休，說出天來這門親事也得退了，當時就鬧翻了，沒辦法又把轎子原樣抬了回去。連家當家的聽說這事也氣壞了，看起來是明擺著的事，秋娘一個沒出嫁的大姑娘，身邊突然多出個孩子，必然是跟人有了私情，懷上身孕把孩子生下來了，大宅大門裡這種事並不是沒有，此乃家門不幸，辱沒祖宗，往後出門再也抬不起頭了，得讓人在背後戳斷了脊樑骨，當家的氣得口吐鮮血，秋娘也是個烈性女子，一時間羞憤難當，就在爹娘和兩個哥哥面前，一腦袋撞到黃花梨木桌角上死在家中。

　　秋娘父母傷心女兒慘死，後悔怎麼就沒攔一把，這孩子究竟是半路跑來的，還是秋娘偷著生下來的，至此誰也說不清了，但連家總覺得是自家骨肉，捨不得趕出去，就當自己家裡人撫養，取名叫連化青，也不許家人再提此事，卻擋不住外頭流言四起，因為這孩子會水，就有很多人說當年秋娘出門探親搭乘渡船過永定河，渡船翻了落進永定河裡，滿船的人全死了，只她一個脫險，回家就懷上了身孕，肯定是河妖撞生投胎，掉在永定河裡大難不死確有其事，至於河妖投胎，反正是一個人一個說法，說的還都不到家。

　　以前女子的衣服寬袍大袖，連家又是深宅大院，懷上孩子深居簡出不易讓人察覺，最後兩個月推脫身子不適在房中修養，生下孩子都沒人知道，秋娘大概把小孩託給別人收養，誰成想過門兒成親那天，孩子又跑來抱住秋娘的腿不讓進門，逼得秋娘在家自殺，看來這河妖就是個勾死鬼。反正是各種流言謠傳，連家也是家醜不便外揚，對這些事絕口不提，關起門來過日子，可越是遮掩，外頭的謠言越多，過了十來年，連家當家的老兩口先後故去，家中兩個兄弟爭奪家產，趁機把連化青趕出家門，哥兒倆根本就不認這孩子，也不想養他這白吃飽的，最好餓死在野地荒郊，或是讓狼撕狗擄了去，落得乾淨，從此連化青流落街頭，每天在破廟窯洞裡安身，依靠乞討偷竊度日，隨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連家失火，風借火勢，火助風威，這場大火把連家偌大的宅院燒成一片焦土，連男帶女大人小孩燒死一十七口，一個也沒逃出來，聽說那天夜裡有人看見一個小丐，偷偷摸摸把前後院門從外面反鎖上了。

　　連化青的出身來歷，說起來實在是撲朔迷離，人人皆有的生辰八字他都沒有，陳塘莊的人們都離得他遠遠的，嫌他晦氣，他要飯乞討只能去城裡，過夜再回來，為了活下來，偷雞摸狗什麼都幹，有一天在土地廟裡碰上另外兩個小要飯的，跟他年歲相仿，也都是十來歲的半大小孩，連化青見此二人，立時起了歹意。

　　【五】

　　連化青對兩個小要飯的說：「二位，咱都是沒家沒業孤苦一人，不如學桃園結義拜個把兄弟，相互間之也好有個照應。」這倆小丐一聽很是高興，說道：「太好了，正愁身邊沒個近人。」三個人當即結拜，沒錢買香，撮土為爐，插上幾根草當成香，對著土地爺的面叩頭，結拜了兄弟。連化青歲數比這兩個小丐大一兩歲，當了大哥，對倆小孩說道：「以後咱就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老言古語說的好──有父從父，無父從兄，你們倆沒爹沒娘，往後可得聽我這當哥哥的話。」兩個小要飯的齊聲答應：「大哥說的是，從今往後你就是兄長了，我們全聽你這當大哥的。」

　　從這起，連化青就不出去要飯了，整天在破廟裡睡覺，讓那倆小的出去沿街乞討，討回來不管乾的稀的，每次都是他先吃，那倆小丐尋思怎麼說連化青也是大哥，我們討來東西讓他吃也是理所當然，可你總不能天天如此，心裡雖然有些不滿，嘴上卻不便多說。這一年，恰好趕上荒年，莊稼大多旱死，餓死了不少人，要飯都沒處要去。這倆小要飯的躺在破廟裡快餓死了，連化青只好自己出去尋活路，也不知他從哪找來一點白飯，上頭堆著菜，菜裡還有塊肉，飯菜不多，一個人大口吃兩三口就能吃光，他把瓦罐拎到土地廟裡生了堆火，要將冷飯煮熱了再吃。

　　兩個小要飯的聞見肉香，急忙爬起來說道：「還是兄長有本事，一出去就找著吃的東西了，咱們有這口飯吃，就餓不死了。」連化青說：「兄弟們，這是我豁出命從城裡飯莊偷來的，不成想讓人撞見，為此挨了一頓棍棒，你們在廟裡躺著睡大覺，好意思吃我拿命換來的東西？」倆小要飯的說：「大哥你何出此言，今天我二人餓得走不動了才沒出門，平時還不都是我們討來飯給你吃？」連化青說道：「今時不同往日，遇上這種罕有的大饑荒，人命還不如狗，我有這口吃的沒準就能活過去，分給你們倆我也活不了，你們可別怪為兄薄情寡義，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為兄我吃了這罐子飯菜把命保住，絕忘不了你們哥兒倆的好處，往後如能有個升騰，三節兩供我拿好酒好飯祭祀你們，你們倆就安心死了吧。」

　　【六】

　　陳塘莊還流傳著一個說法，說是連化青還在連家大宅裡住的時候，曾有個算命先生經過陳塘莊，找這算命先生算過命的人都說準，連家老爺把算命先生請過來，讓他給連化青這孩子看相，那算命先生見了連化青，看這孩子縱紋灌頂，目生雙瞳，只說他是短命相，別的話人家死活不說，寧可把招牌砸了也不給這孩子算命，陳塘莊的人們說起這件事，都說算命先生看出這小孩是河妖投胎，故此不敢明言。

　　不枉人們這麼褒貶，別看連化青模樣長得不錯，心腸卻是真狠，他不僅不給他這倆結拜的兄弟飯吃，還說什麼你們倆窮命鬼活在世上也是受罪，與其活受罪倒不如死了舒服，說這話時他連眼皮子都沒抬，只顧添加瓦罐下的火頭，跟平時閒話嘮家常沒什麼兩樣，說明他根本沒拿這倆兄弟當回事兒，好像那只是有兩條快餓死的野狗，以往說什麼同患難共富貴，無非是讓這倆小要飯的替他出去乞討。兩個小丐的心都寒透了，暗罵：「好你個連化青，我們倆瞎了眼才認你當大哥，怪不得人們都說你是河妖變的，磕過頭拜過把子的兄弟你都這麼對待，簡直是披著人皮的活鬼！」

　　連化青看出這倆小子直勾勾盯著瓦罐裡的飯菜，說不給他們就敢搶，畢竟是雙拳難敵四手，何況人急了拚命，真要廝打起來只怕不好對付，便說：「兩位兄弟，為兄我剛才說的也是玩笑話，咱都是磕過頭的把兄弟，哥哥我好意思讓你們在一旁看著我吃獨食嗎？」兩個小丐聞言頗感意外，抹著眼淚說道：「大哥你仁義，兄弟們錯怪你了。」連化青說：「仁義歸仁義，飯菜就這一份，先前我也說過了，一個人吃能活命，三個人分著吃全得死，不如咱各自說段數來寶，看誰說得最窮最可憐，這口飯就歸誰吃。」兩個小丐說：「行啊，這叫各安天命，你是兄長你先說。」

　　連化青心想：「兩個半大的孩子，能說得過我嗎？我說一段堵上你們的嘴，然後再吃飯，你們倆就等著餓死吧。」當年要飯的都會說數來寶，也叫念窮歌，打著牛骨板觸景生情臨時編詞，這可難不住連化青，只聽他開口數道：「家在破廟住，草簾當被褥，頭枕一塊磚，身披爛麻布，三年沒吃葷，今天才見肉。」說完話，他伸出手要去抓瓦罐裡的飯菜。其中一個小丐攔住說：「哥哥慢著，你說的不算窮，你聽聽兄弟我的，我是沒有容身處，爛草當被褥，頭枕半塊磚，常年露著肉，頓頓喝涼水，今天才見飯。」這小子比連化青說得窮多了，頭一次見著米飯，說完也是伸手要取那瓦罐中的飯菜。

　　另一個小丐擋下：「大哥二哥說的都不算窮，再聽聽我這個，我是沒有立腳處，頭枕胳膊肘，常年光屁股，藍天當被褥，生下就挨餓，只等這口飯，兩位哥哥肯定是窮不過我，當兄弟的不好意思了，我先吃點兒……」此時瓦罐架在火上已久，熱乎乎的飯菜香氣升騰，這小丐餓得眼都綠了，過去就想吃瓦罐裡的飯菜，先前那小丐不答應了，也過去搶奪，倆人還理論，一個說：「三弟你胡說八道，生下來就挨餓怎麼可能活到現在？」另一個說：「二哥哥你喝了十幾年涼水都能活到現在，我為什麼不能一生下來就挨餓？」倆人正在那爭論不休，連化青不聲不響地摸到一塊大磚頭，抄在手裡，照這倆小丐後腦用力拍下去，一下撂倒一個，可憐兩個小要飯的，還沒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兒，便已橫屍就地，連化青罵了聲死狗，扔下手中磚頭，搬開兩具死屍，隨後從火堆上拎下瓦罐，吹開撲面的熱氣，抓起飯菜往自己嘴裡塞，忽聽一個陰惻惻地聲音說道：「好狠啊，為了爭一口剩飯，你就敢下黑手害死自己的結拜兄弟，不怕遭報應嗎？」

　　【七】

　　連化青猛一抬頭，只見廟門外探進一個腦袋，是個臉上有道疤的瘦老頭，單看長相也讓人感到心中一寒，身後還跟著一隻大馬猴，看樣子是位跑江湖耍猴賣把式的藝人，連化青心裡也不免有些吃驚，卻故作鎮定地說道：「他們倆小要飯的耗子動刀──窩裡反，為了爭口剩飯，致使二人互鬥身亡，與我何干？」耍猴的算是逮著理了，嘿嘿冷笑兩聲，說道：「行啊，瞪眼說瞎話。」連化青說：「你一個耍猴的多管哪門子閒事，在此憑空污人清白，是想訛人不成？」耍猴的說：「我不訛你，只想請你去河裡尋一件東西。」

　　原來這耍猴的途徑荒山，無意中得到一本魔古道奇書，那些旁門左道的伎倆，並沒有長生不死出神入化的法門，僅是些招魂走屍的邪法，其中也有不少陰陽陣法，他這個耍猴賣把式的江湖藝人，文化程度有限，也沒什麼野心，只想借此聚斂錢財，識出天津衛的風水形勢，知道三岔河口有鎮河的鐵物，河底下能養屍，如果把活人淹死在河眼裡，死後怨恨之氣不散，等過些年鬧水災旱災的時候再撈出來，那死人會變得全身生滿了河苔，像長毛的殭屍一樣，誰看見都得害怕，可只有這耍猴的知道是怎麼回事兒，到時便自稱身懷異術的高人，施展神通降服此處的屍怪，要在此建廟造塔永鎮河眼以保平安，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這些個善男信女們，還不都得捐錢？那就能趁機發筆橫財，無奈這耍猴的不會水，尋思要找個水賊為徒，當他的左膀右臂，聽說了河妖連化青的事，關上關下頂屬此人水性好，便一路找過來，正撞見連化青跟兩個小丐爭奪一口飯菜，從後拿磚頭打死兩條人命，又跟沒事人一樣坐在破廟裡吃飯，耍猴的一看這孩子真厲害，能殺結拜的兄弟當然也能殺恩師，但眼下用得上這小子，只好花言巧語，對連化青許下承諾：「你要是願意給我當徒弟，今後有吃有喝，為師還會傳授你通聖之法，往後安身立命，誰也不敢欺負你。」連化青走投無路，聽完這耍猴的老頭一番話，不由得動了心，當場磕頭拜了師，在廟後歪脖子樹下挖坑，埋好兩個小要飯的死屍，然後跟著耍猴的進了城，後來那耍猴的惡貫滿盈遭了天譴，橫死在李公祠菜園枯井，連化青僥倖逃脫，但有案底在身，也不敢在城中輕易露面，你們若想拿他，有個金頭蜈蚣……」

　　【八】

　　郭師傅和丁卯白天在陳塘莊走訪，打聽出幾件有關河妖連化青的舊事，可都沒這要飯的說得詳盡，不止詳盡，說是歷歷如繪也不為過，二人心想這乞丐聲稱當年跟連化青一起要過飯，因此知道底細，不過按此人所言，當初在土地廟要飯的兩個小丐，早就讓連化青下黑手用磚頭打死了，此刻他們忽然意識到：「莫不是破土地廟裡的死鬼在訴說冤屈？」郭師傅想到這裡，心中頓時一驚，開口問那要飯的：「你是怎麼知道得如此清楚？你到底是何人？」話剛說出口還沒落地，忽然感到身上一冷，他和丁卯恍然似從夢中醒轉，聽到遠處傳來雞鳴報曉的聲音，揉揉眼看破廟外風雨已住，天光微亮，不知不覺打起瞌睡，竟已過了一夜，倆人起身去看坐在牆角的乞丐，卻哪裡有人，只有土地爺的泥像斜倒在牆邊。

　　不知是當年的屈死鬼訴說冤情，還是廟裡土地公顯靈，或許夜裡是有個要飯的在說話，天亮就走了，二人又驚又疑，後幾句話都沒聽清楚，只好先把土地爺泥像扶正，撥去蒿草泥塵，插燭也似拜了幾拜。丁卯對郭師傅說道：「半夜聽那要飯的所言，連化青曾在土地廟後的歪脖子樹下埋屍，也不知道是否真有此事。」二人起身到廟後一看，還真有一棵歪脖子枯樹，下過雨後土地鬆軟，倆人到村裡借來傢伙，在枯樹底下挖了一陣，不久泥土下就露出一個生銹的大鐵盒子，裡頭裝著兩具枯骨。鐵盒是以前土地廟裡燒香用的香盒，民間傳說鐵器能辟邪鎮鬼，連化青大概是擔心那倆小要飯的冤魂纏腿，所以把死屍放進鐵盒裡，看得出當年事出匆忙，埋得並不算深，二人對連化青的所作所為咬牙切齒，當著土地爺的泥像起誓：「天公有眼，不管連化青躲在什麼地方，豁出我們這兩條命不要，定將此人抓回來繩之以法。」

　　事後這兩具枯骨被送到義莊，也經過了立案的程序，不過世道正亂，警察局眼前的大案要案都破不過來，一看這倆小要飯的已經死了十幾年了，此等積年的舊案誰去理會，立了案也就不再過問了，但郭師傅等人則是鐵了心要捉拿河妖連化青，到處尋訪此人的蹤跡，身邊那些朋友全用上了，除了五河水上警察隊，包括火神廟和山東鉤子幫腳行的人們也都跟著幫忙，再加上李大愣認識的那些販夫走卒地痞無賴，這張網撒開了，城裡城外幾乎到處都是眼線，因此說當差辦案首先一個必須人頭兒熟，但凡有些風吹草動都能知道，就這麼折騰，竟尋不到半點蛛絲馬跡。但是合該連化青氣數將盡，鬼神都不容他，也是無巧無不巧，那天發生了一件很偶然的事，終於讓巡河隊發現了「金頭蜈蚣」，這才引出「陰陽河遇險，惡狗村捉妖」。

第七章　荷花池下的棺材

　　【一】

　　話分兩頭，有一天大胖子李大愣去趕白事會，某戶有錢人家出大殯發喪，他冒充僧人去唸經超度，蹭一頓吃喝討幾個賞錢，臨走的時候順手牽羊，偷了個蛐蛐兒罐子，尋思回去逮只蛐蛐兒放裡面養著，拿回來一看罐子底，頓時兩眼發光。只見那蛐蛐兒罐子底下，落著三河劉的款兒，可把李大愣高興壞了，因為那個年代非常講究這個，尤其是清朝末年，提籠架鳥，捧名角鬥蟋蟀，在八旗子弟王公貴族當中蔚然成風，想當年滿清八旗鐵甲進關，橫掃天下，剛開國時候的女真人生活在深山老林中，山林之中野獸多人煙少，那些女真人漁獵為生，按史書上記載，人如龍，馬如虎，上山如猿，下水如獺，能騎善射，悍勇絕倫，這麼厲害的民族，打進關內坐了天下，也是東征西討開疆拓土，可到了清末，這些八旗子弟，把祖宗的本事全部還回去了，連兔子都不會射，成天只顧吃喝玩樂，愣把大清朝給玩垮了，玩的東西五花八門，鬥蟋蟀僅是其中一項，頂頭的蛐蛐兒抵得過白銀萬兩，名蟲必須配名器，有好蛐蛐兒沒好罐子也讓人笑話，罐子又是傳輩兒的東西，反而比蛐蛐兒更值錢，頂有名的罐子叫三河劉，是三河一位劉姓師傅做的，劉師傅手藝高超，他做的蛐蛐兒罐子在京津兩地備受追捧，留到民國以後，變成了很值錢的珍品。

　　其實三河劉的真罐子底下不落款，帶款兒的全是仿製，唯恐別人不知道是三河劉，李大愣不懂這套，他以為撿到寶了，拿去找買主，有多大臉，現多大眼，讓人家好一通奚落，破罐子一紋不值，氣得李大愣把罐子摔在當街，碎片恰好崩到了路人的額頭，劃了個口子滿臉是血，那位還是個惹不起的主兒，賠給人家不少錢才算完事，這些天走背字兒，急等著錢用，他找郭師傅去借，可郭師傅和丁卯忙於追查連化青的下落，只出不進，身上也瓢了底，仨人無奈，實在是閒不起了，被迫去幫短兒賺幾個錢應急。

　　幫短兒說白了就是打短工，北運河邊上總聚著一群人，大多是泥瓦匠，哪家用人就到這來雇幫短兒的，工錢是一天一結，當天李善人花園的荷花池清淤，要雇七八個人挖泥，也不用你會什麼手藝，有膀子力氣吃苦耐勞不怕髒就行，工錢按天結算，一天一塊錢，還管兩頓飯，那些泥瓦木匠仗著有門手藝，又嫌天氣悶熱，不願意幹這種出苦力的活兒，那哥兒仨急等著用錢，既然有活兒也就不多挑了，況且給的錢真不算少了，在老龍頭火車站貨場上扛一整天大包也就是這麼多錢，扛大包那活兒能把人累死，相比到李善人公園荷花池挖泥這份事情，可要輕鬆多了，仨人興高采烈，以為撿了便宜，當天就跟著僱主去挖淤泥，沒想到從荷花池下挖出一口棺材。

　　【二】

　　冰窖胡同李善人造的花園，始建於清朝末年鴉片戰爭前後，由本地一位姓李的大鹽商斥資興建，命名為「榮園」，清朝鹽商有得是錢，蓋的園子很奢華，仿著蘇州園林的格局來建，民國中後期已經是半對外開放的公園了，解放後正式改為人民公園，公園門口是毛主席親筆提的字，園中有片很大的水塘，長滿了荷花，四周點綴的假山寶塔，亭台樓閣樹木繁盛，每到盛夏的夜晚，滿塘荷花綻放，涼風送爽，月夜下蛙鳴陣陣，風景宜人，是個乘涼消暑的絕佳去處，據說當年李善人花園剛建成之後，家裡財路不順，曾請風水先生來看，風水先生說這花園的形勢妨主，因為池塘的形狀如同奔馬，奔馬沖財，改風水要動兩個地方，一是池塘邊多種樹，樹多就把馬攔住了無法奔跑，二是馬腿一帶的池塘面積擴大，李家依照風水先生所說，在花園裡多值樹木，擴大荷花池的水面，還在園中起了一座藏經閣作為鎮物，後來幾易其主，變成了隨便進出的公園，面積不大，南北長三里，東西寬兩里，公園內景致不錯，尤以夏季觀賞荷花著稱，可就在這片荷花池的邊緣，有塊地方總是積滿了淤泥，荷花無緣無故枯萎。

　　園方只好僱人來清理淤泥，郭師傅和他的兩個兄弟在內，一共找來七個幫短兒的，每人發了把鐵鍬，先把那些枯死的荷花拔下來，然後挖出淤泥，裝到小車裡推走，這份錢可不好掙，烈日暴曬，淤泥惡臭，頂著三伏天的毒日頭挖淤泥，渾身的臭汗臭泥，好在錢給的不算少，一天兩頓飯，饅頭和綠豆稀飯管夠，挖到第二天晌午，荷花池子被挖成了一個凹坑，坑底露出一些塌碎的古磚，扒開混著臭泥的殘磚，下面露出漆黑的棺材蓋子，幹活兒的人們一看這下面有古墓啊，消息傳出去，引來不少人看熱鬧，滿池淤泥，這些人只能站到遠處看，郭師傅就發現圍著荷花池看熱鬧的，可不光是人，還引出來了一些很奇怪的東西。

　　圍觀的人一個個伸脖子瞪眼，全盯著荷花池爛泥下挖出的棺材，沒人注意還有別的東西跟他們一塊看，郭師傅可在旁邊看了個滿眼，心裡很是納悶。光天化日底下，沒人覺得害怕，有人說挖出古墓這種事要報官，園方管事的也沒主張，覺得荷花池下有古墓，理應挖出來移走，要不往後誰還敢上李善人花園來，可不管怎麼說，也得先把棺材挖出來再作理會，那些幹活兒的很興奮，起哄說清淤泥挖出棺材，裡頭肯定有值錢的玩意兒，誰拿走就是誰的，當即接著挖泥，李大愣和丁卯也想動手，挖出來好東西可以分一份。

　　郭師傅說：「我看這情形不太對，接下來可能要出事兒，咱別跟著挖了，不信你們往荷花池裡瞧瞧，那是什麼東西？」原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荷花池附近聚集了十幾隻遍體碧綠的小青蛙，還陸續有青蛙從荷花池裡出來，連蹦帶跳湊到一處，那些青蛙是越聚越多，蛙頭全朝著一個方向，齊刷刷對準從泥坑裡露出來的棺材，群蛙不聲不響怒容可掬，李善人花園裡的水塘面積不小，種滿了荷花，青蛙很常見，但從泥坑裡挖出口棺材，人們來看熱鬧無可厚非，大群青蛙聚在旁邊可就反常了，看青蛙的樣子如臨大敵，不知挖出這具棺材是吉是凶。

　　【三】

　　郭師傅感到事情有異，讓李大愣和丁卯別跟再那幾個短工挖下去了，其餘四個短工卻認為青蛙之類的活物兒太常見了，哪沒有啊，李善人花園那麼大片的荷花池，沒有青蛙才怪呢，大白天挖出口棺材還怕炸屍不成，現在看著不動手的人，等會兒看見棺材裡有好東西可別眼饞，四個人貪念一起，誰都勸不住了，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人也跟著躥叨，恨不得趕緊把棺材挖出來看個究竟。

　　從來是利動人心，四個幹活兒的短工，一輩子都沒像現在這麼賣過力，就見他們四個人赤著膀子挖掘淤泥，酷暑時節烈日當頭，汗如雨下也顧不上擦，順著棺材的輪廓往四周挖下去，這四個人粗手笨腳，只會使用蠻力，挖了半天那棺材才露出半截，荷花池淤泥底下的古墓，有個很窄的墓室，上面起墳，下面有石磚砌成的墓室，看結構像是清朝早期的墓穴，到如今兩百來年也算是老墳了，估計早年間李善人在這裡造花園，墳頭被剷平了，僅存的墓室被荷花池淤泥覆蓋，常年受到泥水侵蝕，墓磚塌陷，棺木也讓水浸得糟爛了，這口棺木的形狀東高西低，方位是頭朝東腳朝西，棺身還有漆金花紋沒掉淨，抹去淤泥能看出是水紋托著蝶蛾飛舞的圖案，棺木上有水紋，說明其中安放的是女子。

　　李大愣說：「這麼多青蛙，許不是想吃這棺木上金漆彩繪的大蛾子？」郭師傅說：「淨胡扯，棺身的漆彩怎麼能吃？」丁卯說：「棺木上根本也不是飛蛾，那是蝴蝶。」三人在旁你一言我一語的低聲議論，這時看熱鬧的那群人裡來了個小張半仙，念過幾本陰陽經，懂得觀望些個風雲氣候，他家祖傳就是看風水的，從他祖父那輩兒起就號稱張半仙，到他這是第六代風水先生，此人歲數也不大，二十來歲還不到三十，他今天聽說李善人公園挖出古墓，特地過來瞧熱鬧，認出巡河隊的這些人，告訴郭師傅和丁卯：「這棺材上的金漆不是飛蛾也不是蝴蝶，似蝶似蛾，介於兩者之間，這叫青蚨，相傳南方有這種飛蟲，古時也將青蚨比作金錢，畫成圖案一見發財，可能棺材裡的女子，生前是南方人，棺木上有青蚨水紋圖案是給子孫後代留財之意。」

　　郭師傅說：「原來如此，青蚨我可聽說過，這種飛蟲分為子母，母不離子，子不離母，把母蟲和子蟲的血分別塗抹在銅錢上，賣東西時拿子錢給人家，半夜裡子錢必定會飛回母錢所在的地方，所以子母錢永遠用不盡。」李大愣喜道：「還有這等好事？我看咱也去逮些青蚨，把血塗在錢上，往後再也不會因為錢不夠用發愁了。」郭師傅說：「這不定是哪個想錢想瘋了的主兒自己琢磨出來的，豈能當真？」他又問張半仙：「小張先生，你看泥坑裡挖出這口棺材，怎麼會引來這麼多青蛙？它們把這棺木上的彩繪當成能吃的飛蛾了？」張半仙搖頭道：「我瞅著不像，青蛙怎麼會識得棺材上畫的是青蚨還是飛蛾。」說話這工夫，那四個幫短兒的已經把棺材挖得五面見天，怎麼叫五面見天，棺材蓋是一面，四周兩短兩長是四面棺材梆子，這五面都露出來了，只剩棺底還在泥裡，荷花池塘中的青蛙也聚了數十隻，大大小小看得人頭皮子發麻，開始還有人拿石頭丟過去，群蛙被趕得散開，不久又聚起來，列陣般排開，整整齊齊蹲在地上，一個個瞪目鼓腮，滿臉怒容，對著坑底的棺木動也不動，好像臨陣以待似的，至此，圍觀的人們皆有不祥之感，好心勸那幾個幫短兒的別再挖了，指不定那棺材裡有什麼東西呢。

　　【四】

　　那四個幫短兒的也是見財起意，到這地步什麼話也聽不進去，看挖泥挖得差不多了，拿鐵鍬撬動棺蓋，那棺蓋甚是厚實，這些人也不知道要先拔去棺蓋上的長釘，接連撬了幾下撬不動，但棺木底端被泥水浸爛了，棺底已朽出了大窟窿，只不過泥水擋住了看不見，這四個粗手笨腳的漢子在上頭使勁撬棺蓋，竟把蓮花底給摳掉了，四周兩短兩長的棺材梆子，死人躺在其中，頭頂祥雲腳踩蓮花，腳底對著的棺木有金漆蓮花圖案，頭頂心對著的部分是祥雲圖案，四個幫短兒的用力過猛，棺木的蓮花底本來也有窟窿，當時就掉了一大塊，從裡面露出兩隻穿著繡花鞋的三寸金蓮，舊社會女人要裹小腳，尖尖細細，可死人的腳，雖然穿著繡鞋裹著錦被，仍讓人一看就覺得硬邦邦的，要多不舒服有多不舒服，周圍那些人們，掂起腳瞪著眼去看棺木中女屍的兩隻腳，一時間鴉雀無聲。

　　棺木中露出的錦被繡鞋，讓泥水浸得變質，顏色發烏，但鞋上還嵌有金絲和珍珠，讓日頭一照熠熠生輝，有個幫短兒的看直了眼，他哪還顧得了什麼眾目睽睽，伸出手去拽那兩隻嵌珠的繡鞋，可就覺得棺中女屍那雙小腳在動。李善人公園找短工清理荷花池淤泥，不成想挖出一口兩百年前的棺木，其中一個幫短兒的仗著是白天，壯起膽子伸出手，剛摸到那雙筍尖般的繡鞋，棺中女屍的兩隻腳忽然一動，嚇得他急忙縮手，跌坐在泥坑中掙扎不起，另外三個幫短兒的跟他是同鄉，一起出來找活兒幹，趕緊過去扶起住，怎麼扶也扶不起來，這人被當場嚇癱了。

　　以前有人惡作劇，夜裡扮鬼嚇人，把人嚇得坐在地上半天起不來，要拿迷信的話說，這是在一瞬之間嚇掉了魂兒，魂魄再回來就不是原來的位置了，有時候緩幾天還能恢復，有時候癱一輩子再也治不好了，這個幫短兒的就是嚇得腿一軟坐倒在地，兩條腿都沒知覺了，嘴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他那三個同鄉把他抬到泥坑外邊，交給郭師傅等人扶著，他們要接著下去扒棺中女屍的繡鞋。

　　那些看熱鬧的都站在坑邊，荷花池邊緣清淤挖出個大泥坑，下面全是惡臭的淤泥，誰也不想往裡走，有人眼尖，瞧見棺底露出的兩隻小腳好像動了一下，勸剩下這三個幫短兒的別再去了，怕是要詐屍，那三個人哪裡肯聽，李善人公園管事過來的也攔不住他們，換做深更半夜，沒準不敢去，晌晴白日有什麼好怕？

　　從來說貧困二字不分家，窮能困人，人窮了志短，沒錢這人就被束縛住了，街上好吃好喝好東西應有盡有，沒錢只能乾看著，半夜做夢受用一番，睜開眼還是出苦力啃窩頭，過日子處處都要用錢，沒錢便受窘困，這些幫短兒的窮怕了，沒瞧見棺中女屍的模樣，只看到露出來的那雙小腳，穿著鑲金邊掐金線的繡鞋，鞋上嵌著幾個米粒兒般的小珍珠，裹著的錦被和褲子變質發黑了，也就繡鞋上的金線和珍珠還值幾個錢，這三個幫短兒的看在眼裡心中動火，走到棺木近前雖然不由自主的害怕，那也壓不住貪念，一步一步湊過去，哆哆嗦嗦地去拽女屍小腳上那雙繡鞋。

　　這時郭師傅在泥坑邊扶著先前嚇壞的那位，聽此人嘴裡一個勁兒在念叨著什麼，郭師傅和丁卯倆人聽他似乎在說那女屍會動，二人有些詫異，在巡河隊撈河漂子這麼些年，可沒親眼看見死人白天能動，前些天老龍頭火車站貨場雖然出過殭屍撲人的事，卻是聽旁人說的，無憑可查，無據可考，是真是假難以辨別，即便是真有其事，也是出在黑天半夜的時候，這人死如燈滅，荷花池下的棺木中這女屍，死了兩百餘年，況且白天陽氣最盛，說這死屍光天化日之下能動，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信，但今天這件事很反常，看那群青蛙如臨大敵般圍著棺材，其中必有古怪。

　　【五】

　　郭師傅一錯神的工夫，那三個幫短兒的已經伸出手了，忽聽那棺木中咕噥咕噥一陣怪響，把這哥兒仨嚇得臉都白了，埋在荷花池淤泥下的棺材裡怎麼會有動靜？難不成這女屍真的會動？別看鄉下人沒念過書，大字不識幾個，鬼狐精怪的傳說可聽多了，剛才眼裡只盯著這雙金絲纏珠的繡鞋，此刻把以前聽過那些山村墳地中的鬼怪屍妖，種種可驚可駭之事全想了起來。仨人以為棺中女屍要爬出來了，不禁腿肚子轉筋，後悔起了貪心，想掉頭逃開，兩條腿卻灌了鉛似的挪不動，此時就見從棺木蓮花底中冒出一股黃煙，其中竟有噫啞作響的怪聲，站在泥坑邊看熱鬧賣呆的人們，離得老遠都聞到了屍臭，兩眼辣得流淚，坑底那三個幫短兒的站在近前，讓這股濃煙般的黃霧一撞，三根木樁子般撲倒在地。

　　郭師傅之前就感覺到事情不對，看那三個幫短兒的讓棺中黃霧嗆倒了，轉瞬間那股黃煙又縮進棺木，他急忙蒙上口鼻，帶著丁卯和李大愣趁此機會救人，一人拖一個，拖死狗似的將那三個人拖到坑邊，再看這三人都閉著眼，臉色鐵青，好像是讓屍氣嗆著了，再遲上片刻命就沒了，這一來周圍的人們全驚了，趕緊給這三個幫短兒的捶後背揉前胸。與此同時，從荷花池跳進泥坑裡的那些青蛙，突然對著棺木鼓腮齊鳴，棺底窟窿裡也不斷發出咕噥咕噥的怪叫，隨即從棺材蓮花底下探出兩個奇形怪狀腦袋，外皮疙裡疙瘩，竟是兩隻大得出奇的鬼頭蟾蜍，這兩個一公一母，背上五彩紋鮮艷奪目，咕噥幾聲就張開大嘴，腹中噫啞作響，分別吐出一道如煙如霧的黃氣。

　　眾人這才明白，荷花池下的墓磚塌陷，棺材在泥水中早已糟朽，有隻鬼頭蟾蜍從棺板窟窿中爬了進去，竟把古墓棺材當成了洞穴，鬼王蟾蜍很喜歡躲在陰冷潮濕的泥穴中棲身，身上五彩紋越鮮艷毒性越猛，這隻蟾蜍像是受不住群蛙鼓噪，被迫從棺材裡爬出來噴吐黃霧，那些青蛙也不敢過於逼近，雙方好像勢不兩立，在原地僵持了一陣，兩隻鬼頭蟾蜍吐出的黃霧逐漸減少，背上錦繡斑斕的彩紋轉為暗淡。這時荷花池中躍出一隻青蛙，大出其餘青蛙兩倍，它蹲在地上，足有常人伸開的手掌那麼大，儼然有王者之姿，伸出前肢與那兩隻鬼頭蟾蜍相搏，雙方勢均力敵難分高下，圍觀的人們紛紛撿起石塊，對準鬼頭蟾蜍投擲，那兩隻鬼頭蟾蜍幾乎吐盡了毒霧，無奈落荒而逃，剛到泥坑邊緣，就讓人抄起鐵掀拍成了兩堆肉餅，還有人連稱可惜，蟾蜍背上有酥，活著取下酥來，再掏出五臟六腑，放太陽底下曬乾了，這蟾酥和蟾皮都是很值錢的東西，可以入藥，再看那些青蛙，相繼躍回荷花池，頃刻間散佈水塘，就此不見蹤影，後來還有人在李善人公園的藏經閣旁邊，建造了一座蛙仙廟，供奉青蛙神，不過規模不大，沒什麼香火，解放後被拆除，改成人民公園後水面經過重整，可不管怎麼收拾，卻再也長不出以前那麼多荷花了。

　　【六】

　　再說當時，不知是誰報了官，官廳的人這時候到了，郭師傅等人拿錢散了工，跟著看熱鬧的人群離開公園，事後聽說這口棺材被遷到別處去了，外頭又傳河神郭得友在荷花池救了幾條人命的事，那倒不在話下，只說當時領了錢往外走，哥兒仨商量著先去洗澡堂子泡個澡，好好搓搓身上的臭泥，出了李善人公園的大門，恰好跟張半仙同路，走到路口遇見一個推小車賣荷蘭水的。荷蘭水其實就是最原始的汽水，薄荷粉加蔗糖對涼開水，也有人往裡面放蘇打粉，是種極其簡單的清涼飲料，咱也不知道最早是不是由荷蘭人發明的，反正傳到咱這叫俗了，就叫荷蘭水兒，清朝末年天津衛開始有賣的，到民國後期早已經有正經的汽水出售了，國內國外產的都有，可一般老百姓喝不起，仍習慣買民間自己兌的荷蘭水，喝完是容易鬧肚子，早年間還喝死過人，好處是價格很低，比大碗涼茶還便宜，淡綠色的汽水放在荷花大瓷盆裡，拿冰塊鎮上，看著就那麼舒服，三伏天喝上一杯，清涼止渴，生津解暑，那也是一大享受，眾人在李善人公園荷花池頂著日頭站了大半天，曬得身上流油，酷熱難當，郭師傅就請張半仙和他兩個兄弟，站到街邊喝兩杯荷蘭水，邊喝邊同張半仙議論荷花池群蛙鬥蟾蜍的事，郭師傅說：「這李善人公園我來過多少回了，真沒想到這荷花池底下還有口棺材。」

　　張半仙說：「這地方有棺材並不奇怪，從我爺爺那輩兒就知道了，他老人家早看出李善人公園形勢不俗。」丁卯笑道：「半仙是風水世家出身，我們在半仙面前說這些，是聖人門前背百家姓，有點不知道天外有天了。」李大愣不信小張半仙，說道：「什麼天外有天，我看張半仙是賣布的不預備剪子──扯，李善人公園荷花池下的棺材裡都住進去蛤蟆了，也能算風水寶地？」小張半仙說：「真不是胡扯，咱這話都是有本兒的。」李大愣說：「霍，還有本兒吶？那你可得給我們好好說說，到底有什麼本兒？」怎麼叫「有本兒」？這也是給說白了，比方你說了什麼話，如果是有根有據，引的是哪本書哪本經，論的是哪段典故，你能把根據找出來，這叫「有本兒」，說話沒本兒屬於胡扯。

　　小張半仙說：「抬槓是不是？我張家祖傳三代看風水斷陰陽，泰山不是堆的，牛逼不是吹的，要沒點真玩意兒，我安敢在列位仁兄面前滋出這丈二的尿去？告訴你李善人公園兩旁河岔子多，形勢渾然天成，猶如百足長蟲，頭圓身長尾細，按本兒說這是金尾蜈蚣形，一頭一尾兩個穴，能埋在穴中的人非富即貴，但這兩個穴陰氣也重，容易招引妖邪到古墳中棲身，先前在那挖泥開棺出了什麼事，你們也瞧見了不是？」

　　郭師傅冷不丁聽到這句話，恰似晴空裡聞聲霹靂，剛喝到嘴裡的荷蘭水噴了張半仙一臉，忙問道：「你剛說李善人公園荷花池下邊……是什麼什麼穴？」小張半仙以為郭師傅剛才沒聽清楚，那也不至於有這麼大反應啊，他擦著臉，又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李善人花園這個墳是「金尾蜈蚣穴」。

　　【七】

　　前些時候，郭師傅和丁卯到陳塘莊尋訪連化青的蹤跡，雨夜天黑住到破土地廟中，偶然得一怪夢，聽說連化青在什麼金頭蜈蚣的腦袋裡，當時只顧著吃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蜈蚣這麼大，能讓一個大活人在它頭中容身？這時聽小張半仙一說才知道，陰陽風水中金尾蜈蚣形這麼個形勢，那沒準就有金頭蜈蚣穴，看來捉拿河妖連化青，很可能要著落在這個金尾蜈蚣形上。

　　大馬路上不是講話之所，郭師傅說：「咱平時各忙各的，也難得見上一回，見一回就有好多話想說，不如讓我們哥兒仨做東，請小張先生去澡堂子泡澡喝茶，趁這機會好好敘談敘談。」張半仙大喜，嘴裡還說：「這年頭活的都不容易，平白無故怎麼好意思讓哥兒幾個破費……」假意客氣幾句，半推半就地跟著去了。老南市有家天興池，屬於那個年代的大眾浴池，當街兩層樓，門口掛有前清時留下的老匾，一層是霧氣騰騰的澡池，二層設有老式的隔斷廂座，堂子客們洗舒服了，還會在澡池子裡高喊幾嗓子，澡堂中拔罐刮痧修腳搓背之類的服務一應俱全，價錢很便宜，你捨得花錢洗單間也行，不少人花上幾毛錢在這一泡就是一天，洗完澡下棋打牌閒聊，所以說浴池不僅是洗澡的地方，還是個特殊的社交場所，來此泡澡的堂子客們目標單一，身份模糊，進浴池都是為洗澡而來，但表示身份的衣服全得脫掉，如果想私下裡談些事，到大眾浴池是再合適不過了。

　　郭師傅帶著丁卯等人進了天興池，先到蓮蓬頭底下衝去滿身污泥，又去熱水池子裡泡得紅光滿面，再沖個清爽，上二樓接住夥計迎面拋來的熱毛巾擦乾身體，裹著浴巾往角落裡找張木榻一靠，真是渾身酥軟，當天也是累了，朦朦朧朧進入夢鄉，一覺醒來不知身在何處，等睡足了讓跑堂的夥計給沏壺高末，高末說簡單點就是高級茶葉的渣子，喝不起那名貴茶葉，只能喝茶葉鋪裡賣完好茶葉剩的底子，混起來拿熱水一沖，別有一股濃郁的茶香，澡堂裡還賣「生梨、青蘿蔔、青橄欖、蓮子」等清熱去火爽口的小食品，郭師傅又要了幾盤沙窩蘿蔔和一包三炮台高檔紙煙，不斷請張半仙喝茶抽煙吃蘿蔔。

　　張半仙說：「無功不受祿，今天幾位爺怎麼又是請我泡澡又是請我喝茶，是不是有什麼事兒啊？提前說一句，借錢我可沒有，這兩年世道不好，看風水相陰陽宅這碗飯是越來越不好吃了，不怕幾為兄弟笑話，我都半年多沒下過館子了，頓頓在家吃糠咽菜，雜合麵兒也捨不得敞開吃。」郭師傅說：「千萬別多心，踏實住了在這歇著，咱都是窮光棍，誰還不知道誰，要借錢我們也不找你。」張半仙一聽說不是借錢，立刻放心了，搖頭晃腦地說道：「古人講得好，銅臭足乃困人。這年月，上無道，下無法，讓張某這樣的人物懷才不遇，然而懷才不遇者，又豈止張某一人乎？」

　　李大愣說：「你別拽文行不行，我們這全是粗人，聽不懂這套詞兒，你說的這是什麼意思？」張半仙說：「我是說啊，你們哥兒仨跟我一樣，也夠窮的，窮歸窮，可全是有本事的人，郭爺和丁爺我不提了，咱們都認識多少年了，就拿你李大愣李爺來說，咱今天頭一次見，我一看就覺得李爺你是一俠肝義膽的壯士，是朋友可讓千金，話不投機爭寸草，見文王恭謙有禮，遇桀紂干戈齊揚，你就是這麼一條直來直去眼裡不揉沙子的好漢。」李大愣咧嘴笑道：「還是你這半仙有眼光，你知道街面兒上那些人是怎麼說我？他們卻不說我俠義仁厚，那幫雜八地居然說我是把不是東西放小車上──忒他媽不是東西了。」

　　郭師傅對李大愣說：「行了兄弟，你就別謙虛了，趕緊再給半仙切個蘿蔔，叫夥計把那壺高碎換成香片。」李大愣切蘿蔔倒茶遞給張半仙：「半仙你來這個，等我招呼夥計泡一大壺香片，蘿蔔就熱茶，氣得郎中滿地爬。」張半仙說：「好麼，高碎改香片了？郭爺你找我必定是有事兒，你不把話說明白了，我可不敢再吃你的蘿蔔喝你的茶了。」郭師傅說：「得勒，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我們哥兒仨請你來洗澡喝茶，無非是想跟你請教請教金尾蜈蚣穴是怎麼個說詞？」

　　張半仙為難地說：「這個……這個……，剛才不是都跟列位說過了，再讓我多說可不方便了，祖宗給立下的規矩，這東西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我們一家子人全指著這個吃飯啊。」郭師傅說那些規矩我們都懂，你放心我們不是想搶你的飯碗，只是為了捉拿河妖連化青，隨即把整個原由講了一遍，肯請張半仙務必指點一二。張半仙說道：「郭爺，你問到我是看得起我，我再拿你一把可顯得我太不識抬舉了，我今天乾脆交個實底，怎麼說呢，金頭蜈蚣和金尾蜈蚣本是一回事，是一條蜈蚣的一頭一尾，待我把其中的奧妙告知列位。」

　　【八】

　　張半仙連比劃帶講，他說天津衛的地勢北高南低，南邊有大片開窪，那片窪地像個聚寶盆，所以南富北窮，很多年前有條大河注入南窪湖，水枯之後形成了這片窪地，以前的河道變成了土溝，自從清末以來城區不斷向南郊擴建，蓋了很多房屋，鋪馬路立電桿，那條幾十里長的土溝子幾乎全被填住了，但在風水上說，這條枯河溝子的形勢還在，風水形勢上叫金尾蜈蚣形，猶如一條搖頭擺尾正要爬進聚寶盆裡的大蜈蚣，其首銜金，可助正財，其尾掛金，能勾偏財，蜈蚣尾在李善人公園荷花池下，至於這條金尾蜈蚣的蜈蚣頭不在別處，在城南魏家墳，當年張半仙的爺爺老半仙，替魏家二爺選了一塊墳地，那塊墳地就是「金頭蜈蚣穴」。

　　千百年以前，南窪是片湖沼，地氣深厚，所以那地方樹木茂盛，跟附近荒涼的鹽鹼地全然不同，金頭蜈蚣的形勢雖絕，卻有一點看走眼了，怎料到這蜈蚣讓一塊大石碑給壓住了，金尾蜈蚣的風水全讓這塊石碑給拿光了，吉穴變凶穴，這也是很久之後才被人發現。十九世紀初，人口迅速膨脹，魏家墳逐漸變成了大片瓦房民居的魏家瓦房，那塊地方始終不太平，街道馬路佈局錯綜複雜，風水形勢就更不好了，經常有黃狼惡獾山貓土狗之類的東西出沒，居者不得安寧，於是家家戶戶在屋頂掛鏡子擺陣，那一帶不時能看見死貓死狗和死狐狸，別說哪條河發洪水，只要是下雨下大了，魏家瓦房那片屋子都得淹一半，如今房屋半毀，大多數都是空屋危房，只等著推平了重蓋，可偏趕上這些年時局動盪，誰還顧得上拆魏家墳那片破房子？

　　過了魏家墳再往南是南郊，越走越荒涼，往北去是往城裡走，那塊大石碑在魏家墳西北方位，下邊有贔屭馱負，民間稱此石碑為馱龍鎮河碑，到底是不是，無從知曉，反正都這麼傳，那石碑很高大，幾個人摞起來也夠不到頂，離得老遠就能瞧見，是老年間擋煞氣護城用的古物，這麼多年修路蓋房子都說要挪走一直沒動，這金尾蜈蚣頭朝南尾朝北，呈現出來的勢態，原是想往聚寶盆裡爬，卻讓這石碑給釘住了，只要這塊石碑還在，蜈蚣脖子壓在石碑底下動不了，所以，石碑附近定是列位要找的金頭蜈蚣穴。

　　那三個人大眼瞪小眼的聽著，等的就是張半仙這句話，做夢也沒想不到連化青躲在魏家墳，既然知道了地點隨時可以過去拿人，別看沒跟連化青照過面，這個人臉上的特徵可太明顯了，目生重瞳，找兩眼四目的人準不會錯。陳塘莊鐵盒藏屍案和三岔河口沉屍案，僅是這兩個案子就夠槍斃連化青好幾回了，但五河水上警察隊不管抓人，況且捉姦要雙，捉賊要贓，你說連化青身上到底背了多少條人命，哪來的真憑實據，必須捉起來審訊落下口供才算，此外郭師傅還想到一件事，連化青哪都不去，偏躲在魏家墳石碑附近，那地方本身就邪行，可見這個人一定是有所圖謀，到那裡仔細看看，哪怕拿不到人，能找到一些相關線索也好。

　　張半仙說道：「你們三位要去魏家墳捉妖，本是替天行道為民除害的舉動，按說我不該阻攔，可我不得不說句不中聽的，如今那金頭蜈蚣的形勢，已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凶穴，這些年那座大石碑更是聚了不少煞氣，現在那形勢簡直是一條張開大嘴的蜈蚣精，專門要吃活人，來一個吃一個，來兩個吃一雙，今天看郭爺印堂發黑正走背字兒，因此是不去則可，一旦去了，準死不可，我絕非信口雌黃，咱這話也是有本兒的。」

　　哥兒仨不信，認為張半仙又在故弄玄虛，這些看風水算命的專會危言聳聽，不這樣摟不來錢，告訴他不用多費口舌，事成之後石財主給的犒賞必定有你一份，捉拿河妖連化青的頭功是張半仙你的，到時我們擺一桌謝你，四冷葷六熱炒八大海碗，外帶一個鍋子，最起碼也是這樣。張半仙說：「哥兒幾個拿我當什麼人了，我不是嚇唬你們，郭爺要去魏家墳鎮河碑，那是必死無疑，三天過後你要是還活著沒死，我張半仙下半輩子再也不吃陰陽風水這碗飯了，列位，我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你們還非去不可嗎？」

　　他們哥兒仨聽出張半仙也是一番好意，可還是覺得這話說重了，生死有命，哪是由人說了算的？張半仙無奈，別看郭爺平時挺好說話，脾氣可是真倔，屬牛的人都這樣，只要他認準了的事兒，誰勸也不管用，何況旁邊還有個李大愣不住躥叨，李大愣這號人貪字當頭，滿腦子只想結了三岔河口沉屍案邀功請賞，根本聽不進別人的話，張半仙該說的全說了，明知攔也攔不住，索性不再言語了，心想：「說不說在我，去不去在你郭得友，是要死還是要活，你自己掂量著辦。」

　　郭師傅等人打定主意，要去魏家墳捉拿河妖連化青，但知道魏家墳那地方邪得厲害，當天白天在李善人公園挖荷花池挖出古墓，下午從澡堂裡出來天色已晚，沒敢直接去魏家墳，辭別了張半仙，轉天早上起了個大早，天濛濛亮的時候，三人在南門外會合，動身前往魏家墳鎮河碑。那位說了，張半仙的話到底準不準？您問得好，我告訴您，魏家墳金頭蜈蚣穴的風水形勢變了，由以前爬進聚寶盆的金錢蜈蚣已經死了，變成了一隻張著大嘴要吃人的蜈蚣，郭師傅正走背字兒，本身倒著霉，去魏家墳真是去送死。您看到後邊就知道了，張半仙說的話是真準，可河神的故事一直講到解放後五六十年代，要是郭師傅這會兒死了，哪裡還有後話？因此這是個扣兒，說書說扣兒，扣兒就是懸念，咱這扣子就扣在這了，來個下回分解。

第八章　鬧鬼的十字路口

　　【一】

　　人們都說李大愣是虎相，大腦袋肉鼻子，銅鈴似的一對圓眼，像隻老虎，丁卯是龍相，小伙子精明幹練，身子板兒鞭實，走路呼呼帶風，拿起腿跑上二十里地，停下腳步氣不長出面不改色，這一龍一虎要輔佐著河神郭得友，什麼話讓人傳多了，都免不了添油加醋和過份誇大，可也說明這哥兒仨當年總在一塊，到魏家墳捉拿河妖連化青，少了誰也不行。金尾蜈蚣這條風水脈，是老年間的枯河溝子，一頭在李善人公園，一頭在魏家墳，近百年來，枯河溝子早已不復存在，只有會看風水的先生才能從中看出形勢，郭師傅帶著丁卯和李大愣，根據張半仙的指點，到城南魏家墳路口石碑周圍找尋連化青的下落，一早起來，天熱得好像下火，穿著鞋走在馬路上都覺得燙腳，眼前灰黃一片，地下是霧，天上是雲，濃雲薄霧，天地間灰濛濛黃騰騰連成了一片，一群接一群的大蜻蜓擦著地皮亂飛。

　　似乎是要下大雨的兆頭，他們仨到城根底下碰頭，看街上行人稀少，像這種要下大雨的日子，人們很少出門，尤其是賣苦力的窮人，天熱幹活兒累，滿身出汗，心裡有火，汗毛孔全張著，讓大雨淋到，激這一下，至少半個月高燒不退，你一天不幹活兒，全家大人孩子就一天沒嚼穀，十天半個月可歇不起，況且生病吃不起藥，只能在家硬抗著，抗過去也得落下病根，如若病得厲害，說不定當天就一命嗚呼，一領草蓆子裹起來，埋到亂死崗去餵野狗，家裡幹活兒掙錢的頂樑柱一死，這一家人便也散了。

　　郭師傅他們三個人全是光棍，也不做苦力，倒不在乎這個，眼見天色不好，心裡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去魏家墳，捉到連化青就能審出三岔河口沉屍案的詳情，不管那具女屍是不是當年離家出走的石家小姐，都要給石家一個交代，此事該當盡早了結，用丁卯的話來說，拿住連化青，不僅傳名積德，還有一份犒賞，他們也是把事情想得簡單了，先在城根兒底下吃了套煎餅果子，然後直奔魏家墳。

　　魏家墳又叫魏家瓦房，臨近南窪，通著電道，電道就是馬路，以前東北天津北平有這種叫法，聽著很怪，好好的馬路不叫馬路，怎麼叫電道？道路通著電，人走到上面還不得過電？在以前那個年代，老百姓對電的理解，只有一個字──快，電報電車電話，凡是跟電有關的速度都快，電道是鋪好的板油馬路，走車走人快捷穩當，所以人們就管馬路叫電道，往南走不到窪地，是兩條電道縱橫交叉的大十字路口，老天津衛都知道這路口鬧鬼，邪行的厲害。

　　若從正上方俯瞰，十字路東南是魏家墳那片平房瓦屋，魏家墳改成魏家瓦房以來，住戶全是貧民百姓，去年一場大水，這片房屋塌了不少，砸死了七八口人，住在魏家瓦房的人們全當了難民，然後便沒什麼人住了，不通水電，等著拆除，跟魏家瓦房隔著一條大馬路，十字路口的西南方向，是座煙草工廠，有名的哈德門香煙廠，民國初年，英美煙公司忽悠農民種美國煙，種子和種植技術免費提供，手把手的交你怎麼種，種好了煙草公司高價收購，還有比這好的事嗎？說得簡直是天花亂墜，總之如何如何之好，掰開揉碎告訴大伙：「種莊稼只是維持個溫飽，想發財你就得種煙草。」鄉下農民有很多人上當，要了煙籽回去種，只種還不行，收了煙葉必須烘乾，這成本可也不小，煙農們四處借貸，自己買來炭，把煙葉烘好了，到日子送至英美煙公司，才發現收購價格不及付出成本的十分之一，不賣給煙草公司又沒別的地方收，鄉下人以種地為生，全家人一整年都指望這份收入過活，不料比預期的價格差了十倍，這就叫逼死人不償命啊，以往趕上收煙的時候，經常看煙草長門口掛著死屍，那些人實在沒活路了，只好在路邊拿麻繩上吊。

　　那幾年為此而死的人著實不少，有傳言說魏家瓦房下埋著吊死鬼，吊死鬼要拿替身，所以這路口經常有人上吊，不知道是否可信，總之這條路含恨屈死的孤魂野鬼很多，也是風水不好，時不時的出事。

　　【二】

　　後來煙草廠搬到了河東大王莊，魏家瓦房旁邊煙草廠這塊地跟著荒了，臨著馬路的幾座樓，曾經是煙廠的辦公樓和宿舍樓，後來幾次易主，居者皆不得安寧，空樓荒廢至今，過了魏家墳和煙草廠往南，屬於南窪，有大片的蘆葦蕩子，再遠處全是莊稼地。十字路口的橫道以北，也有些偏僻，先是一大片臭水泥潭，再往北離城區漸近，住家和民房就逐漸多了，十字路口當中那塊大石碑，據說是用來擋住南窪的煞氣，同時把魏家墳和煙草廠的死鬼全擋住了，並且也拿盡了金尾蜈蚣的風水，這石碑的年頭可不短了，不知道是哪朝哪代所留，底下馱碑的石獸，腦袋斷掉了只剩半截，碑文模糊不可辨認，碑文的內容也早已失傳，修路的時候想動，怎知一動這石碑就變天，這個活兒誰都不敢幹了，推來推去，這麼多年一直沒動，不當不正的留在十字路口，過往都要繞著它走，不知道的還以為這是塊紀念碑。

　　郭師傅他們三個人，平時很少到這邊來，但大路都認識，別鑽進魏家墳那蜘蛛網般的小胡同便好說，到十字路口的時候快中午了，灰濛濛的天徹底陰了下來，他們在路邊看看四周，馬路上並非沒有行人，畢竟是白天，三三兩兩有過往的路人，大多是些菜販子，天不亮趕著大車從郊區進城，到早市上把成筐的豆角蘿蔔論斤吆喝出去，不到晌午就基本賣完了，此時開始陸續往家走，路口靠近煙草廠那邊有個餛飩挑兒，擔挑子賣餛飩的是個老頭，帶個八九歲的小女孩，大概是爺孫兩個，老頭拿扁擔挑個小爐，到路邊擺幾張小板凳，賣餛飩和燒餅，那些賣完菜往家走的鄉民，如果當天收入不錯，路過這往往會喝碗餛飩墊補一口，看樣子爺孫倆這副餛飩挑專做這些人的生意，擺的是常攤兒，可當天要下大雨了，買賣不好，攤子上沒有吃餛飩的主顧，平時白天這路邊也有幾個做小買賣的，石碑南邊人少，好在沒有巡警來管，不過收的都很早，天黑之後可沒人敢來。

　　哥兒仨在路口附近轉了一圈，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這麼悶熱的天氣，往石碑南邊一走，竟覺得有些陰森，魏家墳這邊的平房大多空著，有的房子上了鎖，有的連鎖都沒有，因為四壁空空，沒有怕偷的東西，石碑跟前也看過了，拿腳踩了個遍，下面全是實地，其次就是石碑西南角煙草廠的水泥樓，這時到飯點肚子也餓了，看路旁的餛飩挑，便過去喝碗餛飩吃幾個燒餅當午飯，賣餛飩的那個老頭，身材高大，下頷留著發黃的鬍鬚，收拾的利利索索，可總是沉著個臉，見來了主顧，欠身起來招呼，那也看不見半點笑容。老頭讓小女孩給這三個人拿板凳，這小女孩長得乖巧，手腳勤快挺招人喜歡，很奇怪的是，這爺孫兩個臉色發白，冰冷蒼白中又帶著些高深，讓人覺得有幾分可怕。

　　【三】

　　哥兒仨坐下，郭師傅問賣餛飩的老頭說：「老爺子，餛飩怎麼賣？」賣餛飩的老頭說：「餛飩現包現煮，兩個大子兒一碗。」李大愣問：「餛飩湯要錢嗎？」老頭說：「湯不要錢，可你得買了餛飩才能喝湯。」郭師傅說：「勞駕，您給我們來三碗餛飩十個燒餅。」老頭答應一聲，燒沸鍋裡的水，準備往裡頭下餛飩，餛飩全是那小女孩現包的，小女孩手底下很熟練，餛飩包得飛快。郭師傅問賣餛飩的老頭：「是您孫女？」老頭一邊忙活一邊答話：「啊，我孫女，從小爹媽沒了，這些年我們爺倆就擺這麼個餛飩挑子為生。」郭師傅點點頭：「孩子可憐，看著也懂事，給您幫了不少的忙吧？」老頭說：「可不，平時就我一個人還真忙不過來……」說話這麼會兒工夫，那餛飩也包好了，放到滾開的湯鍋裡一汆就得了。老頭把餛飩從鍋裡撈出來，一碗一碗的盛好了，點幾滴香油，放點香菜蔥花，分別遞給這哥兒仨，他說：「趁熱吃吧，眼瞅著要變天了，等吃完了餛飩，你們快回去，我們爺倆也要收挑子了，萬一犯了天氣，可不是鬧著玩的。」

　　郭師傅他們不在乎下雨，又沒幹體力活兒，不怕讓大雨淋了，如果遇上暴雨或是雹子，周圍還有這麼多空房破屋可以躲避，因此沒拿老頭的話當回事兒。李大愣充明白說：「瞧著吧，這場大雨不憋到天快黑的時候下不起來。」賣餛飩的老頭搖頭說：「先起了灰霧，什麼時候來天氣可說不準，聽我的，吃碗餛飩趕快回家去避一避。」丁卯聽賣餛飩老頭話裡話外的意思不對，奇道：「怪了，您怎麼知道我們不是在這住的？」賣餛飩的老頭說：「你們要在這住才真是怪了，這是人住的地方嗎？」丁卯說：「這麼多房子，不是人住的還是鬼住的？」賣餛飩老頭說：「後生，我在這路口賣了這麼多年餛飩，這地方住著什麼我可比你清楚多了，反正你們仨準不是住在這附近，你們快吃餛飩吧，趁熱，放涼了不好吃了。」

　　哥兒仨一想也是，別跟這賣餛飩的抬槓，這老頭的餛飩挑子常年擺在路口，看我們面生，所以知道我們不是在附近住的人。想到這，不再亂琢磨了，聞著餛飩可真香，肚子早打鼓兒了，端起碗吹吹熱氣，拿勺往嘴裡送，送到嘴裡一嘗，三個人立時呆住了，這是什麼餛飩？

　　【四】

　　餛飩這東西誰都吃過，最便宜的要屬街邊餛飩挑子，以前也叫湯餅挑子，清湯寡水，餛飩餡兒小得幾乎找不著，兩三個大子兒一碗，稍好些的在早點鋪子裡賣，城裡城外隨處可見，再高檔的是飯莊裡做的餛飩，有錢人吃完酒席，再來上這麼一碗小餛飩，當成飯後的點心，那種餛飩的麵皮和餡料就比較講究了，做麵皮的麵粉裡加雞蛋，餡料三鮮蝦仁草菇之類的都有。郭師傅他們仨窮是窮，缺錢可不缺嘴，經常給人家幫襯白事混吃喝，可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餛飩，一吃全驚了，想不到路邊這麼個不起眼的餛飩挑子，這餡兒這麵皮兒，還有這口湯，簡直沒挑兒了，仔細看餛飩本身沒有出奇的地方，估計是老湯，賣湯食的要是能有一鍋祖傳的老湯，那味道可就不一般了，三個人心裡這麼想，嘴上光顧著吃，險些連自己舌頭也給嚼了，頃刻間餛飩下肚吃了個碗底朝天。

　　眼看著黑雲壓頂，天色變得更暗了，馬路上的行人們，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腳步，賣餛飩的老頭帶著孫女，也已經收拾東西要回去了，可他們哥兒仨沒吃夠，死活要再買幾碗餛飩吃，老頭很為難，看意思是怕遇上大雨，想趕緊回家，奈何這三個人非要吃，走不起身，不得不停在路邊給他們燒湯煮餛飩。郭師傅說：「您這老湯餛飩的味道這麼好，為什麼不去城裡賣？」賣餛飩老頭說：「城裡人多，地面兒上管得嚴，咱餛飩挑子是小買賣，插不進去，不得已，才到魏家墳路口擺攤，這地方偏僻，主顧本來就不多，不敢不用心啊。」郭師傅說：「噢，那您在這條路上擺餛飩挑子的時間可不短了？」賣餛飩老頭忙著燒湯鍋，頭也不抬地應了一句：「有些年頭了，你呀，別多問了，再吃一碗餛飩趕緊家走，我這是為你好。」

　　郭師傅心想不能不問，難得碰上這麼一位，這老頭在魏家墳路邊擺餛飩挑子好多年了，對這一帶很熟悉，我們大老遠跑到這，可不是為了吃碗餛飩，他覺得魏家墳煙草廠靠近十字路口的那棟樓房，是石碑附近最容易藏人的地方，乾脆跟賣餛飩老頭打聽打聽，可開口總要有個因由，他沒話找話地問：「您住哪啊？」賣餛飩老頭往路口北邊指了一下，只說了兩個字：「不遠。」

　　郭師傅心說：「這話簡直跟沒說一樣，不遠是多遠？」又問：「怎麼不到馬路對租間平房，在路邊擺餛飩挑子可近多了。」賣餛飩老頭說：「不敢住，魏家墳這片平房以前住戶是不少，可聽說南窪風水一直不好，因為老年間是塊墳地，去年發大水淹過一回，從那開始就沒什麼人住了。」此時那個小女孩把剩下的麵皮和餡料全包了餛飩，剩下這點東西不多，卻也包出了四五碗餛飩。賣餛飩老頭說：「是多是少就這些了，本來想留著我們爺倆自己吃的，既然都包出來了，就算你們三碗的錢，吃完了趕緊家走吧。」郭師傅說：「謝您了，再跟您打聽一件事，魏家墳馬路對面的煙草廠，也就是路口西南角這座水泥樓，如今還住著人嗎？」賣餛飩老頭聞言臉色稍變，說道：「沒住著什麼人，那是處鬧鬼的凶宅。」

　　郭師傅他們三個人，一上午把石碑周圍轉遍了，唯有這座水泥樓還沒進去過，馬路西面是廢棄的煙草廠，路邊有幾座破敗的水泥樓，當年是工廠的宿舍，離石碑最近那座樓蓋得最好，二層樓帶地下室的老式建築，曾是英美煙草公司的分部，外簷是大塊蘑菇石牆面，透著份厚重與沉穩的氣勢，比魏家墳貧民百姓住的平房瓦屋要堅固氣派多了，但門窗緊閉，屋頂長出了蒿草，顯然有很段時間無人居住了，聽賣餛飩老頭說這樓裡鬧鬼，說話時的模樣語氣也不像有意嚇唬人，郭師傅藉機問賣餛飩老頭：「鬼樓？裡面沒住人？」

　　賣餛飩老頭說：「據說這棟樓不乾淨，下邊有老墳，轉了好幾次主家，哪家也住不安穩，都說鬧鬼，頭二年，樓房讓一位廟會的會首買下了，全家五口，連過日子帶做生意，這位會首暗中做些見不得光的買賣，否則不會住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後來全家五口莫名其妙地死在樓裡，此處不是鬼樓凶宅是什麼？打那開始真沒人敢住了，你們啊，也別不信邪。」

　　這麼會兒工夫，小女孩把餛飩全包好了，老頭那邊的湯鍋早煮開了，餛飩跟餃子差不多，但煮起來非常快，水餃皮厚，要煮三沉三浮才能出鍋，餛飩下到熱湯鍋裡就熟，老頭還和剛才一樣，撈到碗裡盛好了，加上佐料老湯，遞給那三個人，郭師傅接這碗餛飩的時候，碰到了老頭的手，那隻手居然是冷冰冰的，簡直像死人手。

　　【五】

　　這麼悶熱的天氣，端著熱餛飩碗，手怎麼會如此冰冷？郭師傅在巡河隊撈河漂子，印象中再怎麼酷熱的天，從河裡打撈出來的浮屍，身上也是冷的，死人沒有熱乎氣兒，一碰著賣餛飩老頭的手，不免想到了那些死屍，心裡不由自主一陣哆嗦，雖然天色陰沉，可怎麼說也是白天，大白天的不會有死人在路邊賣餛飩，不可能有那種事。郭師傅心裡疑神疑鬼，端著餛飩不敢吃。他那倆兄弟可不管這套，餓死鬼投胎似的端著碗吃餛飩，還是那麼好的味道，三口兩口這一碗餛飩就下了肚，再來幾碗也吃得下去。賣餛飩老頭看郭師傅發呆不動，催他趁熱快吃。丁卯在旁聽了，想起個笑話，就給李大愣說了：說以前有個鄉下老頭，家住在非常偏遠的山溝子裡，出門除了山就是山，交通不便，去趟縣城都跟出國差不多，老頭活了一把年紀，第一次到省城親戚家串門，親戚招待他吃元宵，老頭一嘗這東西太好吃了，世世代代住在窮鄉僻壤，做夢也沒吃過這東西，問親戚這叫什麼？親戚不知道這位連元宵也沒見過，加上他嘴裡正吃著半個湯圓，說話含混不清，沒聽懂問的什麼話，就說：「您吶，趁熱趁熱，趁熱吃啊。」老頭聽這話，以為元宵叫「趁熱」，回鄉下之後一直饞這口兒，有一次犯饞蟲，饞得不行了，眼看出氣多進氣少，臨死就想再吃一次「趁熱」，他兒子為人至孝，看爹饞得快死了，便翻山越嶺出來，到縣城給老頭買「趁熱」，找誰打聽都說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那上哪問去？正著急的工夫，街上有個賣餃子的在那吆喝：「剛出鍋啊，趁熱趁熱。」兒子一聽還真有這東西，趕緊過去買了一盆，拿回家給老頭吃，老頭得知兒子買把趁熱買回來了，身上的病立刻就好了一半，可一看不對啊，怎麼變樣了，他盯著餃子不住打量，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趁熱啊趁熱，兩年沒見，你長犄角哩。」

　　李大愣和賣餛飩的小女孩聽完了都笑了，賣餛飩老頭仍板著臉，也不理會丁卯說什麼，好像根本就沒聽到，只是催促郭師傅快吃。郭師傅心裡邊覺得不大對勁兒，偷眼去看賣餛飩老頭和小女孩，這爺孫倆的臉色是那麼白，身上是那麼冷，簡直像沒有活氣兒的死屍一樣，可手中這碗餛飩是真香，聞著聞著忍不住了，把心一橫，反正剛才已經吃了一碗，再吃一碗又能怎樣？當下端起碗，連餛飩帶湯，幾口吃個精光，那餛飩就像自己長了腿兒似的往肚子裡跑，他吃完一抹嘴，順手把空碗還給小女孩。

　　那老頭見郭師傅把餛飩都吃了，讓孫女收拾好餛飩挑子和板凳碗筷，又對郭師傅說道：「別惦記那棟鬧鬼的樓房了，那裡頭什麼也沒有，眼瞅著要變天，趕緊回家避一避吧，現在走還不晚，別等到想走走不了的時候再後悔。」說完話，老頭把餛飩挑子挑上肩，小女孩在旁邊扶著他，一老一小兩個背影往石碑下邊走去，走得匆匆忙忙，轉眼就不見了，如同憑空消失了一樣。郭師傅一愣神，心想：「聽這話裡話外的意思，老頭好像知道我們要到那棟樓裡去，一個在路邊賣餛飩的老頭怎麼會知道我們想幹什麼？」等他回過神，抬眼再看的時候，馬路上已經沒人了，只有一尊馱碑的無頭石獸立在路口。

　　【六】

　　郭師傅發覺賣餛飩的老頭和小女孩太奇怪了，心說這倆人怎麼知道我們要進那棟樓？那樓裡當真一個人也沒有？聽這老頭是好心勸他趕緊走，好像知道準要出事似的，這賣餛飩的老頭究竟是什麼來路？看這對爺孫的臉色像死人，總急著要走，而且一轉眼就沒了，大白天的會有死鬼在馬路上賣餛飩嗎？他站在馬路邊上思前想後，把幾件事結合到一塊，總算悟出這麼點兒意思。

　　丁卯問郭師傅：「哥哥你沒事兒吧，怎麼好端端怎麼倆眼發直，眼眉自己往一塊湊？」李大愣說：「準是聽賣餛飩老頭說樓裡有鬼，正尋思這件事兒唄。其實有什麼好想的，依我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咱今兒個就是今兒個了。」郭師傅回過神來，說道：「沒錯，今兒個就是今兒個了，不入虎穴不得虎子，非到這樓裡看看不可。」

　　李大愣說：「甭聽賣餛飩的老頭嚇唬人，世上哪有什麼凶宅，李爺我是放屁崩出個坑兒的人，就這麼厲害，我能怕他們這些糊弄鬼的話嗎？」他是深信白天不會見鬼，才敢說這番話，一來不吹白不吹，二來也唯恐郭師傅和丁卯膽小，臨時改主意不去找連化青了，快到手的賞錢無論如何不能打了水漂兒。

　　其實郭師傅不怕這個，他在五河水上警察隊當差，尋河隊雖說不管破案，但見的聽的多了，比如這種一家子好好在屋裡住著，突然全家失蹤，也沒人看見他們出屋，就在屋裡下落不明瞭，像是被凶宅裡的鬼給帶走了，這事兒聽著邪乎，卻並不是沒有，以前確實有過這樣的案子。聽說那是清朝末年，天津衛還沒通鐵路的時候，北運河邊上有家人，一家三口住大雜院裡，兩口子帶個七八歲的兒子，家境貧窮。白天男的拉地排子賣苦力，女的在家縫補漿洗，小孩則出去拾煤核兒，煤核兒不是大多數人想像中的煤渣，以前窮人冬天買不起煤，只好讓小孩撿人家燒剩下的煤核兒，孩子沒錢上不了學，每天穿著補丁摞補丁的破棉襖，背個籮筐，手拿一根鐵棍，撿那些沒有完全燒盡燃透的煤球，用鐵棍把上面的煤渣打去，留下裡頭還可以燒的，這叫煤核兒，放在籮筐裡帶回去，小孩也撿不了多少，一天天積少成多，到天寒地凍的時候，家裡燒這點煤核兒取暖。那個年月，窮人家的孩子沒有童年時光這麼一說，注定生下來就是受罪的命，小孩到了稍微懂事兒的年齡，就得幫著家裡幹活了，偶爾逮個蛐蛐兒捕到隻蟬，自己捨不得玩，必是賣給有錢人家的少爺，換幾個小錢交給爹娘，知道爹娘累死累活不容易。全家有口吃的，從來是先緊著當爹的吃，如果吃的東西不夠，女人和孩子就得餓著，因為當爹的白天要出去幹活兒，沒有這個勞力，全家只能乾瞪眼餓死。

有一天小孩撿完煤核兒回來，到河邊看人撈魚，孩子膽小，總聽水鬼拽人的故事，不敢下河玩，老實巴交在河邊看撈魚的，看人家撈出來的魚就饞得流口水，想吃熬魚了。那撈魚的有一網打出一條怪魚，這魚長得奇醜無比，嘴裡居然有牙，看著挺嚇人，在河裡打這麼多年的魚，沒見過這種魚，連那些看熱鬧的人在內，誰也叫不出名。有人說這是從海裡游過來的魚，未必能吃，勸他放了。撈魚的想賣這條魚，卻沒人願意要，扔回河裡又覺得可惜，一看這小孩蹲在旁邊流口水，就說孩子饞了吧，拿回家讓你娘給你熬著吃。孩子高高興興把魚拿回家，當娘的一看很高興，家裡太窮，逢年過節也不一定吃得上魚，哪還嫌棄魚長得不好，長成什麼樣那也是魚啊，當即把這條魚開膛破肚收拾了，東家借點醬油，西家借點鹽，熬了一鍋魚，聞著可真鮮。魚剛熬好當爹的回家了，一看有魚也樂壞了，家裡什麼東西都先讓他這位幹活兒的吃，娘兒倆在旁邊看著，等他吃剩下的。當爹的心裡不好受，不忍心讓孩子看嘴，非讓娘兒倆跟著一塊吃。住大雜院瞞不住任何事，誰家吃什麼飯甚至說了什麼話，同院鄰居沒有不知道的，鄰居們全知道這一家三口在屋裡吃熬魚，可從這天開始，再也沒見這家人出過那間屋子。

　　一天兩天還好說，三天四天那屋裡仍是一點動靜沒有，街坊四鄰們就不放心了，過去叫門沒人應聲，那門也沒關，巴掌大的小破屋，推開門那屋裡有什麼東西，一眼全看到了，屋裡根本沒人，只有撲鼻的血腥氣。這可把大伙嚇著了，馬上有人去報官，官府派人到現場勘驗，屋裡東西都擺得好好的，桌上還剩半條魚，這一家三口卻沒影兒了。那時有經驗的老辦差官明白是怎麼回事，一看這魚是化骨魚，吃了之後會讓人血肉毛髮化為膿血，河裡撈上來的這條魚，是名副其實的化骨魚，這也是當年滿城皆知的一件奇案，稱為「熬魚化屍案」。

　　所以郭師傅知道，天下之大，無奇不有，並不一定任何怪事都與鬼神相關，他將此事說給丁卯和李大愣聽，讓他們倆不用疑神疑鬼，三個人說完話，抬腿往路邊那棟樓房走過去，此時打下一道閃電，跟著有悶雷之聲滾滾而來，那棟樓有個破窗，後面原本很黑，電光閃過之際，他們都看到破窗裡有張模糊不清的臉，看不清是什麼人，那兩隻眼跟嘴都跟黑洞似的，再想仔細看就看不清了。

　　【七】

　　郭師傅暗暗吃驚，心想：「不說這樓裡沒人住嗎？如果當真沒有人住，豈不是大白天看見鬼了？」不過越是如此，越說明這樓房裡有些古怪，這哥兒仨也是膽壯心直，終歸是邪不勝正，況且為了捉拿連化青，他們每人都帶了傢伙，不揣懷裡，而是插在裹腿中，舊時男子出門必打裹腿，因為以前褲角大，不拿布帶子勒上，出門等於掃馬路，打上裹腿走道兒利索，短斧倒插在裹腿中，檀木把柄在下，斧刃貼著褲子露出半截，這種檀木柄短斧，想當初是地痞混混兒專用的凶器，別瞧砍柴嫌短，拔出來剁人，那可是一點都不含糊。

　　三個人鼻子裡能聞到雨腥味兒，眼看這天氣要來了，要躲雨也得去那空樓房裡躲，不再多想，抬腿邁步過去，鑲銅的樓門上原本貼有封條，風吹雨淋早脫落了，兒臂粗的門環上扣著一把大鐵鎖，也生滿了銹蝕，樓窗戶是豎起來的窄長方形，大多數用木條釘死了，門口這種笨鎖並不難撬，奈何鎖頭已經銹死了，只好拿傢伙撬開銅環，費了半天勁才撬斷，門軸上也長了銹，用力一推就發出嘎吱吱怪響，推開一道門縫，先是刺鼻的霉味，裡面黑咕隆咚很陰森，感覺不像樓房，卻似個深山古洞。

　　李大愣的膽量，遠沒有他平時吹噓的大，往樓裡一看是真怵頭，立刻使出裝傻充愣的本事，說道：「二位兄長，我去門口替你們把風得了，裡頭萬一出點兒什麼事，咱好有個接應。」他剛想往外走，炸雷一聲，黃豆大的雨點夾著雹子就落下來了，雨下得天都亮了，老話說「亮一亮，下一丈」，這場大雨來勢不小，到晚上都不見得停，李大愣道：「得了，算我沒說。」郭師傅和丁卯見外頭下起了大雨，想不進來都不行了，告訴李大愣不要聲張，不過三個人白天出來，都沒想到要帶手電筒，這地方斷水斷電，樓內有電燈也不能照明，沒法子掏出抽煙用的火柴，劃著了一根，藉著些許微弱的光亮看東西，哥兒仨怕讓過路的人當成賊，那是有口也說不清了，進了樓房顧不上看眼前有什麼，一個接一個閃身進來，趕緊把大門給掩上，外面風雨之聲頓時變小了，彷彿隔得很遠，首先一個感覺，樓房裡可夠潮的，那也難怪，去年曾讓大水淹過，尋思樓房裡沒準有水月燈電石燈之類的東西，找出來照個亮，總好過用火柴照明，看這座樓房的結構，與普通的公館相似，地面積了層灰。

　　進了樓門先是玄關，裡頭還有二門，三個人劃了根火柴照明，摸索著往裡走。郭師傅說：「我覺得那賣餛飩老頭的話不假，這棟樓裡真沒人住，地上的灰塵積了一層，要是屋裡有人走動，絕不會這樣。」李大愣說：「不對呀，既然樓房裡沒有人，咱剛才隔著窗戶看見的那張臉是誰？」丁卯眼尖，他說：「我看那張臉上好像長著黑毛，可不是人臉。」這句話一說，哥兒仨腦門子上都冒出了冷汗，揪著個心，推開玄關裡側的二門，進了房廳，在門口找到一盞水月燈，也叫馬燈，裡頭放煤油，點起來照亮了四周，看屋中無非是些擺設傢俱，迎面掛著一大幅油畫，佔了不到半面牆，畫中是這家主人五口的肖像，當中一個留著八字鬍的中年商人，身邊是位太太，顯然是他老婆，兩口子慈眉善目的很富態，身邊站著三個子女，兩個姑娘十五六歲，一個男孩十歲出頭，想必是家中的少爺小姐，可當年的全家福，如今卻變成了凶宅中的遺像。

　　三個人為了捉拿連化青，人家說什麼他們都不信，那賣餛飩的老頭和小女孩是什麼來路？怎麼就知道這樓裡準沒有活人？河神郭得友進了凶宅是死是活？到底會遇上什麼東西？說到這，扣子可大了，別說您著急，連我都急了，可咱還是得下回分解。

第九章　樓梯上的人頭

　　【一】

　　魏家墳路口這棟樓，最後一位主家是廟會的會首，咱得先說說，廟會會首是做什麼的，有道是「趕集上會做買賣」，趕大集趕廟會，全都是一回是，舊社會有大批跑江湖謀生的人，別看這幫人哪也不挨哪，各有各的營生，但在社會中自成一體，能把這些人聚集到一處的是會首，會首必須是黑白兩道都能吃得開，他看哪裡開廟會有塊空地，先掏錢包下來，請人紮好一排排的席棚，然後把那些江湖上賣藝擺攤兒的人全聚來，什麼賣膏藥的、算卦的、拿大頂的、耍狗熊的、賣把式的、賣針頭線腦兒的、說評書的、說相聲的、唱大鼓的、拉洋片的、練雜技的、總之跑江湖的這些人，全到會首包下的場子裡做買賣，等到做完買賣，每人都得給會首一些錢，會首賺的是這份錢，為了能把廟會辦熱鬧了，會首一般還要請高蹺隊和戲班子，住在這棟樓裡的會首，自己也帶高蹺隊，那些高蹺行頭裝束之類的物事，平時都存放到他家裡。

　　郭師傅他們三個人，看了看屋中擺設，也不過是桌椅鏡子床鋪大撣瓶，和普通的人家沒什麼兩樣，只不過所有的東西上都蒙著層灰，屋子裡還有發大水那年淹過的痕跡，看不見有人，充斥著無法形容的詭異氣息。李大愣覺得頭皮子一陣陣發麻，只好在口中哼哼幾句荒腔走板的戲文給自己壯膽：「黑臉的好漢屬李逵，三國倒有個毛張飛，手提鋼鞭黑敬德，包文正坐殿讓過誰？」這兩句唱詞兒，全是演武鎮宅的典故，民間俗傳，在凶宅唱武戲，可以驅除妖邪，您別說，唱這兩句還真是壯膽，所以郭師傅也沒攔他，他接著哼唱：「白臉的好漢屬羅成，景陽岡打虎是武松，南扈報號高君寶，長阪坡下趙子龍。紅臉的好漢屬雲長，殺人放火是孟良，手持大刀王君可，趙匡胤千里送京娘。青臉的好漢叫朱溫，山西坐殿程咬金，河南霸府單雄信，手提大刀蓋蘇文……」

　　哥兒仨一步步踏著厚實的樓梯木板，往上走到二樓，就看這層樓有好幾口大木箱，牆邊豎滿了高蹺鑼鼓，木箱子裡裝的都是行頭，此外有不少道具，其中有個臉上帶黑毛的熊頭，是踩高蹺扮相裡的黑熊精，之前他們從破窗往屋裡看，瞧見那張挺嚇人的怪臉，有可能就是這個東西，哥兒仨緊張了半天，等看清是踩高蹺裝扮的行頭，各自長出了一口氣。以往廟會或攆會裡表演的高蹺，不僅是站在木製的兩根蹺棍上行走，要邊行走邊表演各種動作，並且裝扮成跑旱船、倒騎驢、傻媽媽、傻兒子，以及民間傳說裡的各路神仙鬼怪，高蹺隊的廟會會首家中有這些東西，也不奇怪，李大愣啐了一口，罵著要去砸那些神頭鬼臉的行頭：「操他八輩兒祖宗，差點讓這玩意兒嚇掉了魂，萬一傳揚出去，真能砸了咱哥兒仨的字號。」

　　郭師傅說：「兄弟別耍老娘們兒脾氣，誰都保不齊有看走眼的時候。」說罷當先到各處查看，可樓上樓下，包括閣樓在內，犄角旮旯都找遍了，灶冷人清，連隻老鼠也見不到，僅有一些偷都沒人偷的東西，看這樓裡確實有兩年沒住過人，只剩地下室沒看，三個人心想來都來了，也不差這幾步，商量著先下去瞧瞧再說，他們揭開樓梯下的蓋板，有段木板台階，下去發現裡邊很深，冷森森侵人毛骨，四壁用條形青磚砌成，這些青磚表面細膩光潤，帶著老墳裡的陰氣，一看就是古墓裡的墓磚，想不到下邊真有座老墳。

　　【二】

　　當年掏地下室，在樓底下挖出一座老墳，沒人知道挖出過什麼東西，但是青磚砌成的墳坑還在，墳磚很堅固，所以也沒大動，抹上白灰面，直接當成了存放東西的地下室。從李善人公園到魏家瓦房路口，在會看風水的人眼中有個形勢，稱為金尾蜈蚣形，李善人公園的荷花池是尾，魏家瓦房路口是頭，如果說這兩個地方，存在有明清兩朝甚至年代更久的古墓，那是半點也不奇怪，可如今只剩個墳窟窿，去年發大水淹了半個多月，牆皮上的白灰面脫落，四壁墳磚皆已鬆動。郭師傅心中思量此事，順手摳下一塊磚，拿到眼前看了看。

　　李大愣問道：「哥哥你拿塊磚頭是想唱哪齣？」郭師傅說：「我看這是金磚，沒聽過陷魂陣磚打劉金錠嗎？」李大愣說：「還真沒聽過這出，有講兒？」郭師傅說：「當然有講兒，北宋年間有個女將叫劉金錠，曾遇異人授以異術，憑著胯下馬掌中刀和五行道術，百萬軍中取上將首級如同探囊取物，在兩軍陣前向來沒有敵手，直到敵營請來高人擺下陷魂陣，用三塊金磚打死劉金錠，此女死後屍身百日不腐，也是她有道行，可見不管會什麼邪法妖術的人，都怕挨磚頭，即便不是金磚，這一板磚兒掄到誰腦袋上，誰也是受不了。」李大愣一聽，也在牆上摳下塊墳磚揣到懷裡，要是在樓裡見到有人，二話不說，先拿這塊墳磚招呼過去。

　　郭師傅這麼說，是給李大愣壯壯膽子，他摳下牆上的古磚，其實是打算看明白到底是不是老墳裡的磚，要說天津衛這地方確實有古墓，五六百年的都不算古，年代更久的也有，別看明朝才建衛造城，實際上北宋年間已是河運樞紐，地名中有子牙河、陳塘莊，都是來自武王伐紂時的典故，歷史可以追溯到好幾千年以前，另外天津衛城根底下有很多舊窯廠，是古代燒磚造城的所在，地名大多帶個窯字，比如吳家窯南頭窯之類，全帶個磚窯的窯字，凡是這樣的地方，地勢普遍比較高，因為下面全是窯磚，當初燒壞了用不了的殘磚，一層層堆起來，年復一年日復一日，久而久之逐漸變成了地面，比別的地方高出一大塊，所以每次發大水都淹不到這些地方，據說風水都不錯，因為下面全是窯磚，沒有墳頭，住著乾淨，住在那的居民中還有幾位世代燒窯磚的匠人，祖傳的手藝，郭師傅認識幾個這樣的人，常聽他們說磚頭，年代不同，磚窯裡燒出的窯磚也各有不同，他聽的見的多了，稱得上略通此道，看地下室裡的青磚真是墳磚，而且是古墳中的老磚，陰刻著魚龍紋，絕不是近代之物。

　　由於年代久遠，地面變動很大，修路架橋蓋房，以及原本的河流改道，使風水形勢發生變化，所以張半仙也看不出以前的風水形勢了，只知道大概是在路口一帶，此時找到幾百年前的老墳，看墳磚用的規格也不同一般，肯定是一座佔據形勢的墳穴，因此可以確定，魏家瓦房路口的金頭蜈蚣穴，十有八九是指這座老墳。墳洞裡頭空氣不暢，讓人喘不過氣來，手中那盞水月燈忽明忽暗，看此處四壁空空，什麼都沒有，空墳一座。郭師傅心說：「魏家瓦房根本沒有連化青的蹤影，看來陳塘莊土地廟那個夢是不可盡信，這次可是撲空了，大下雨天鑽了趟墳窟窿，受累吃苦不說，還白耽誤工夫，這叫什麼事兒呢？」

　　您說怎麼這麼寸，三個人不得結果，剛要轉身出去，突然聽墳洞上邊傳來一陣響動，是有人踩地板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郭師傅心中一動：「樓裡一直沒人住，墳也是空的，外邊又下這麼大的雨，有誰會進來？」正詫異間，只見從台階上骨碌碌滾下一個東西，墳穴中燈光太暗，那東西滾到腳邊了還沒看清是什麼，郭師傅按下燈來一照，不有自主地退了半步，那是血淋淋一顆人頭，滿頭滿臉的血，兀自睜著兩隻眼，仰面朝天瞪著他們仨人，眼珠子動來動去，齜牙咧嘴也不知是想咬人，還是有什麼話想說。

　　【三】

　　哥兒仨吃了一驚，大著膽子舉燈往前照，瞧清楚了，一顆大肉腦袋，剛從腔子上砍下來，順著樓梯滾到了墳穴中，人頭臉上扭曲了兩下，轉眼就不動了。他們心知一定有人在樓裡行兇，立刻伸手拽出檀木斧子，縱身躥上樓梯，到得廳堂之中，一看地上躺著個沒頭的屍身，旁邊坐著個人，臉如死灰一般，另有一個女人，直如一縷黑煙，嗖地一下閃進了燈燭照不到的死角，丁卯眼明手快，追過去卻什麼也沒有，見了鬼似的。三個人轉過頭，再看坐在地上那位，不是旁人，是在三岔河口撈出個死孩子的水賊魚四兒，心裡都納悶兒，這個臭賊怎麼跑魏家墳來了？掉了腦袋那個人是誰？

　　郭爺說：「魚四兒，你下絕戶網倒也罷了，今天居然敢行兇害命，這場官司可夠你打的。」丁卯說：「好個下絕戶網的臭賊，海河裡每年淹死那麼多人，怎麼不讓你淹死，我天天等著撈你。」李大愣也認識魚四兒，罵道：「你個墳頭插冰棍，缺德冒涼氣的玩意兒，到這偷什麼來了？」魚四兒正嚇得魂不附體，一看是這三位，哭喪著臉求饒：「三位爺，三位爺，你們全是我親大爺還不行嗎，再借我倆膽我也不敢殺人啊，你瞧我都尿了褲了……」郭師傅心知魚四兒絕沒有殺人的膽子，先問個清楚再說，問他為什麼到魏家墳，掉了頭的死人是誰，又是誰下的手，郭師傅邊問邊嚇唬魚四兒，不說實話就讓丁卯用斧子剁了他。

　　魚四兒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交代，原來自打他在老橋下絕戶網，撈出個死孩子，嚇得他不敢再去河邊了，偷雞摸狗的到處混日子，後來跟一個綽號大雞子兒的地痞拜了把兄弟。常言道「人分三六九等，木有花梨紫檀」，這倆沒一個好鳥，湊在一塊無非搶切糕抓餡餅，做不了什麼好事。老天津衛管雞蛋叫雞子兒，可想而知，大雞子兒這個地痞腦袋溜光，賽過雞蛋那麼亮，為人窮橫，七個不含糊八個不在乎，紮了一身龍，紋了兩膀子花，吃飯從不付錢，誰敢找他要錢，他就跟誰耍胳膊根兒，不過專撿軟柿子捏，真正厲害的主兒他也惹不起。

　　前兩天，大雞子兒和魚四兒在馬路上閒逛，遠遠瞧見一個推獨輪車賣切糕的，攤主是個老實巴交地外地人，看樣子進城不久，他對魚四兒使個眼色，魚四兒屁顛屁顛跑到街邊，裝成沒事人似的蹲著。大雞子兒摸摸自己的光頭，走到賣切糕的近前，也不說話，盯著人家的切糕看。賣切糕的瞧出這位不好惹，走路橫晃，大禿腦殼子，頭上貼了兩塊膏藥，歪脖子斜瞪眼，太陽穴鼓著，腮幫子努著，渾身的刺青，一看就是地痞，趕忙賠著笑臉問：「您了，想吃切糕？」

　　大雞子兒吃了槍子炸藥一般，話都是橫著出去的：「廢你媽話，不想吃切糕在這看嘛？」賣切糕的不敢得罪他，忙說：「現做的切糕，江米豆餡，黃米小棗，您想吃哪個？來多少？」大雞子兒也不問價，問哪種切糕黏糊，聽人家說江米就是糯米，江米麵兒的切糕最黏，張口要二斤。做小買賣的再老實，也沒有不在稱上偷份量的，要不然掙不著錢，可偷誰的份量，也不敢偷這個大禿腦殼的，眼看這位準是找事兒來的，賣切糕的小心招呼著，切下一大塊江米豆餡切糕，剛蒸好，豆餡還熱乎著，份量高高的二斤三兩還往上，算是二斤，切下來拿荷葉包好了，小心翼翼遞到大雞子兒手中。

　　大雞子兒接過來，不掏錢，也沒打算掏錢，一手托著切糕，一手揭開荷葉，皺眉道：「我說，這可沒有啊，讓你自己看看，怎麼只有江米沒有豆餡？你也好意思要錢？」賣切糕的心裡叫屈，從車另一側繞過來，說道：「您了再看看，豆餡不少了啊……」話沒說完，大雞子兒手中這二斤多粘乎乎熱騰騰的帶餡切糕，全拍在賣切糕的臉上了，順手把賣切糕的稱搶在手中。賣切糕的再也忍不住了，白吃白拿帶打人，還搶吃飯的傢伙，哪有這麼欺負人的，抹了抹臉上的切糕，上去要拚命，大雞子兒搶完稱桿子，扭頭就跑，賣切糕的從後緊追不捨。

　　一旁的魚四兒看賣切糕的追遠了，上前推起獨輪車，一溜小跑鑽進了胡同。賣切糕的人沒追上，回來再看連車帶切糕，還有錢匣子，全沒影兒了。魚四兒跟大雞子兒倆壞種，平時就用這損招偷東西，當天把賣切糕的車推跑了，轉回頭得多少錢，他們倆人再分。這天也是鬼催的，魚四兒慌不擇路，推著獨輪車一路逃進條死胡同，索性把車扔了，掏了錢匣子裡的錢揣到懷裡，賣切糕的能有多少錢，只是一把幾毛幾分的零錢，魚四兒心有不甘，走著走著看胡同中全是門面房，裡頭一家屋門外掛了鎖，屋頂窗戶卻沒關嚴，他是慣偷，拿眼一瞅就知道能進去，趁著沒人，上房撬窗戶溜進去，還沒等下手，忽聽屋外有開鎖的聲響，是主人家回來了，魚四兒暗罵倒霉，他賊膽不小，也有些賊機靈，明白讓人堵在屋裡至少挨一頓胖揍，沒準還得蹲大牢，腦中一轉，閃身躲進了大衣櫃，偷眼窺覷外邊的動靜，打算瞅準機會溜出去，萬萬想不到，天黑之後看見的情形，幾乎把他當場嚇死。

　　【四】

　　人家這屋裡住的小兩口，結婚不到一年，丈夫去外地做生意，把懷有身孕的小媳婦一個人留在家，不放心又雇了個僕婦照顧，夏季天熱，屋頂窗戶沒關嚴，當天小媳婦帶著僕婦出去溜彎兒，買完菜回來，哪想得到這麼會兒工夫，屋裡進來人了。雇來伺候小媳婦的僕婦叫王嫂，打山東逃難來的，本份可靠，讓她管買菜做飯洗洗涮涮這些事，晚上住在外屋，順便跟這小媳婦做個伴兒，二人回到家中，做飯吃飯，小媳婦七八個月的身孕，挺著個肚子，身子發沉，不耐久坐，吃完洗罷上床躺著，王嫂搬把椅子坐在床頭，桌上有個笸籮，她一邊說話替這小媳婦解悶兒，一邊做針線活。

　　魚四兒尋思等到王嫂跟小媳婦都上床睡覺，輕手輕腳溜出去，誰也不會發覺，怎知這倆人家長里短聊到天黑還不睡，可把他給急壞了，站在大衣櫃裡往外看著，兩腿都僵了，要多難受有多難受，心裡那個後悔就別提了，悔不該起了賊心，否則不至於讓人堵在屋裡出不去，這倆婦道人家，他倒不在乎，怕只怕聲張起來，驚動了街坊四鄰，他躲到衣櫃裡一口大氣兒也不敢出，只盼這倆娘們兒趕緊快睡，哪有這麼多閒話可聊？

　　說話二更天不到三更了，小媳婦困乏了，這才躺下睡覺，王嫂守在燈下，做完手頭的針線活，在裡屋門口搭了個地鋪，因為孕婦行動不便，晚上起夜或是有什麼事，她隨時都能起來，鋪好了也躺下睡覺，魚四兒知道這時候不能出去，因為倆人剛躺下，還沒睡實，苦苦忍著，又等了好一陣子，聽王嫂和小媳婦都睡沉了，他揉了揉發麻的膝蓋大腿，剛要推開衣櫃出去，耳聽外屋窗子「吱紐」一聲，響動很小，魚四兒是幹什麼的，專門到別人家偷雞摸狗，他一聽聲音不對，好像有賊在外邊試探著推這窗子，又怕驚醒了屋裡睡覺的人，不敢用力，在外邊輕輕地揉這個窗子。魚四兒心中叫苦，暗說倒霉，全讓四爺趕上了，不知是哪路的賊？

　　王嫂下午回家，做飯時發現窗子沒關嚴，怕進來賊，趕緊關嚴了，魚四兒全看在眼裡，此刻聽窗子外頭那賊推了幾下，一看推不開，立刻上房揭屋瓦，手腳輕得出奇，魚四兒支著耳朵去聽才聽到，屋裡睡覺的二人一點都沒發覺，不一會兒，從屋頂上跳下個黑影，落在地上，就跟掉下片樹葉似的，聲息皆無。魚四兒心說：「輕功可夠你媽好的，自打槍斃了活狸貓，沒聽說天津衛還有如此厲害的飛賊，這是哪一位？」他屏住呼吸，睜大了眼，往衣櫃外邊看，可屋裡滅了燈，只能看見個黑黢黢的輪廓，挺大的個子，端肩膀縮腦袋，兩條胳膊很長，別的都看不清，躡手躡腳走到床前，盯著睡著的小媳婦看。

　　魚四兒以為是個採花的淫賊，此刻月光從雲層中透出，由屋頂的窟窿照下來，他看見屋裡立著一個人，身上裹得十分嚴實，頭上裹著頭巾，轉過身來，竟是雷公般的一張猴臉，目射邪光，把個魚四兒駭得面如土色，摀住自己的嘴，硬生生忍住一聲驚呼，只見這個一身長毛的老馬猴，打扮得跟個婦人相似，它行跡詭異，三更半夜從屋頂偷入民宅，解開褲子撅起腚來，放出一股綠煙，魚四兒躲在衣櫃裡正捂著口鼻，還是聞到一股惡臭，嗆得他眼前發黑，幾乎暈死過去，睡在屋裡的兩個人都被嗆昏了，耳邊打雷也醒不轉來。老馬猴不慌不忙拎起褲子，鬼鬼祟祟地走到床前，伸出毛茸茸的爪子，在那孕婦兩腿間掏來掏去。

　　【五】

　　魚四兒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了，打死他也想不出這老馬猴意欲何為，那裡能掏出什麼東西，掏鳥兒也沒有啊？此時就看老馬猴從小媳婦兩腿之間，拽出血淋淋的一個胎兒，八九個月的身孕，那胎兒已經成形了，掏出來兩條小腿還在動。老馬猴捧起胎兒，放在臉邊又挨又蹭，跟得了寶一樣，喜歡得沒邊兒，擺弄一陣，開始張口吸吮，嘬柿子似的，發出「嘖咂嘖咂」的聲響，不一會兒那胎兒皮枯肉乾，一動也不動了，它又把死胎塞進懷裡，上房蓋好屋瓦，藉著夜色去得遠了，屋裡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王嫂兀自昏睡不醒，小媳婦已在不知不覺中成了死屍。

　　魚四兒嚇壞了，要不是他偷東西不成，躲在衣櫃中出不去，在月光下看了個真切，誰會知道這小媳婦是怎麼死的，那個老馬猴到底是何方的妖怪？他本想報官，但這麼邪行的事一定沒人相信，況且他進人家屋裡是偷東西，這家出了人命，官面兒上還不得拿他頂罪？犯上人命官司，免不了押送小劉莊法場吃顆黑棗，做個屈死之鬼。魚四兒不敢留在屋裡，悄沒聲地溜出去，逃奔至家。轉過天來，見了大雞子兒，二人當面分完錢。魚四兒說起深夜所見，以為大雞子兒不信，沒想到他也見過那老馬猴。大雞子兒告訴魚四兒，前些時候他在驢市見到個變戲法的，本領齊天了，可以在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下，使出「萬人變鬼」的邪活。

　　九河下稍是水陸碼頭，商賈雲集，五方雜聚，跑江湖耍把式的多如牛毛，老百姓什麼玩意兒都見過，拿這個「萬人變鬼」的戲法來說，通常是黑天半夜沒月光的時候變，圍觀看熱鬧的站一圈，變戲法的在當中，先交代一番，比如什麼：「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初來貴寶地，要在列位面前現個醜，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站腳助威，容我使一個祖傳的把戲」，然後點起根蠟燭，往四下裡一照，所有人的臉都變綠了，一時間鬼氣森森，使觀者皆驚，這個戲法有名目，喚作「萬人變鬼」。

　　老年間的戲法，也叫障眼法，全是假的，但不能讓人看出假來，要不然準變砸了，當地人這些玩意兒看得太多了，小孩都知道這個戲法是蠟燭有名堂，使用特製的蠟燭，點上賽鬼火，別說照人臉，照磚頭也是發綠，可據說「萬人變鬼」這個戲法，已經失傳了好幾百年，如今跑江湖賣藝變的根本不是古法，古法沒人見過。大雞子兒在驢市遇上一個變戲法的，驢市是比南窪還遠的一片空地，每月初九，當地有交易騾馬牲口的集市，他上次偷了一頭驢，牽到驢市上販賣，賣完驢得了錢，見有變戲法的便去看熱鬧，挑個理兒敲幾個錢，怎知那變戲法的手段高明，大白天圍著一群人看，能把圍觀之人的影子全變沒，誰都看不出他是怎麼變的，有明白人說，這才是失傳多年的古術「萬人變鬼」。

　　變戲法的使完一段「萬人變鬼」，團團作揖，拿著銅鑼討賞錢，到驢市趕集販牲口的，不乏土財主，還有口外來的大牲口販子，全是有錢的主兒，大伙讓變戲法的再露一手，如若使得好，真捨得給錢。變戲法的也是貪錢，使了套更厲害的戲法叫「畫中摘桃」，「萬人變鬼」的古法，至少還有人聽說過，「畫中摘桃」聽也沒聽過，今天圍觀的人們算是開眼了。只見變戲法的牽來隻老馬猴，又取出一軸古畫，打開讓人們看，畫中有株桃樹，結著一枚飽滿肥大的蟠桃，畫紙古老發黃，等人們看明白了，拿手一招，老馬猴忽然起身，朝著古畫走了過去，眾人眼前一花，場子裡已經沒了老馬猴的蹤影，人們都說奇了，那猴怎麼沒了？再看古畫中多了一隻老馬猴，變戲法的將古畫一抖，老馬猴又出現在當場，正捧著一枚蟠桃大啃大嚼，畫還是那幅畫，畫中桃樹上的蟠桃卻已不見，看熱鬧的人們眼都直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采聲如雷，紛紛掏錢。

　　大雞子兒擠在人群裡看熱鬧，看得他眼饞不已，想不到變戲法的能賺這麼多錢，一會兒工夫掙了好幾塊錢，那位說幾塊錢還叫多？民國時東西便宜，一塊錢能買四五十斤一袋的麵粉，夠一家子人吃一個月，大雞子兒打起歪主意，要搶這個變戲法的錢，最好還能逼著此人把戲法的底交出來，學會使他這手段，往後還不是吃香的喝辣的，集市散了之後，他一路跟著變戲法的，跟到魏家墳路口的鬼樓跟前，走在前頭的一人一猴突然沒影了，大雞子兒曾在這一帶住過，他知道魏家墳鬼樓中多有暗室地道，當年那位會首買下這棟鬼樓凶宅，也是因為私底下販運煙土，樓中暗道便於做見不得光的買賣，後來一家五口不明不白死在了樓中，自此無人敢住，一直空著，變戲法的準是從地道進了樓，可變戲法的掙錢不少，為什麼要住凶宅？

　　【六】

　　大雞子兒多了個心眼兒，守在馬路對面的空屋裡盯著，夜裡看見那隻老馬猴出來，穿著人的衣服，行跡鬼鬼祟祟，進城去不知做些什麼，變戲法的每次出外掙錢，則是往南窪走，從不進城，想不到魚四兒意外撞見了那隻老馬猴，倆人當面一說，覺得變戲法的不是好鳥，轉天各自拎了把菜刀，提了盞馬燈，要到樓裡揪住變戲法的，狠敲一筆錢財，再逼他把萬人變鬼畫中摘桃的底交出來，大雞子兒平時專耍胳膊根兒，認為那個變戲法的做賊心虛，不敢跟哥兒倆放對，老馬猴再厲害，也不過是個畜生，魚四兒一貫賊膽包天，有混混大雞子兒打頭，自是二話沒有。當天出門，走到半道下起了大雨，二人冒雨進了鬼樓，一進來瞧見老馬猴正蹲在那，兩眼盯著揭開板蓋的墳穴，它見來了外人，立時暴起傷人，大雞子兒菜刀還沒抽出來，就讓老馬猴一把揪下了人頭，魚四兒嚇個半死，坐在地上，以為今天要歸位了，不成想人頭滾進墳穴，郭師傅三人聽到響動，快步上來，猴妖一看對方人多，轉身逃走了。

　　郭師傅等人聽完魚四兒的話，無不駭異，變戲法的十之八九是連化青，此人曾拜過耍猴的為師，也收了隻老猴跟在身邊，躲在魏家墳不敢進城，外邊大雨滂沱，馬路都讓水淹了，這一人一猴必定還在鬼樓中，當即四下裡搜尋。李大愣說：「哥哥，你聽魚四兒說的沒有，那個人會使邪活，憑咱們幾個人能拿得住他？」郭師傅說妖術和戲法沒兩樣，全是障眼法，又叫魘昧之法，聽老輩兒人說，清朝末年天津衛出了位孫仙姑，能夠招妖請神，她點上根蠟燭，鬼神即至，身邊帶倆童子，全是精壯漢子，庚子年八國聯軍殺進來，孫仙姑聲稱要請天兵天將迎敵，帶領倆三十多歲的童子，持了木劍到城樓上做法，天兵天將沒請下來，她們三個先讓洋人的炮彈崩上了天，其實孫仙姑點的蠟燭叫招妖燭，只是幻人耳目罷了，想來「萬人變鬼、畫中摘桃、五鬼搬屍」等出自魔古道的妖術，也不過如此。

　　丁卯問道：「五鬼搬屍是個什麼妖法？」郭師傅聽吳老顯提過，五鬼搬屍陣是個魔古道開棺取寶的陣法，那些旁門左道的陣法，自清末以來已逐漸消聲滅跡，還是那句話，年頭不一樣了，怎麼叫「五鬼搬屍」？五鬼是指五個死人，相傳以前有盜墓賊白天挖開墳土，但使多大勁兒也撬不開棺槨，那是棺中殭屍要躲天雷地火的劫數，遇上這種情況有兩個辦法，一是擺五鬼搬屍陣，二是念開棺咒，如今誰也不會相信這種欺神騙鬼的東西了，那年頭卻真有不少人信。

　　李大愣放下心來，拎個小雞子似的拎著魚四兒，跟在郭師傅身後，丁卯關死了樓門，四個人到處尋找暗道，發現壁爐裡邊是道門，做得跟磚牆一樣，如果事先不知樓中有暗道，誰也不會想到這，推開暗門，裡邊黑洞洞的。正往裡頭看的時候，那隻老馬猴突然躥了出來，伸出怪爪，一把撓在魚四兒的臉上。魚四兒嚇住了躲不開，半張臉讓它抓了下來，一聲慘叫撲在地上，兩腿蹬了幾蹬，眼見是不活了。

　　郭師傅等人吃了一驚，這麼一會兒兩條人命，急忙將檀木柄斧子握在手中，對著老馬猴當頭就剁。老馬猴奇快無比，躲開斧子，突然撅起腚來，它快丁卯更快，抬腿一腳兜在猴屁股上，老馬猴「嗷」地怪叫一聲，嘴裡吐出血沫子。李大愣趁勢上前，一斧子剁在猴頭上，不容它起身，跟著又是幾下，一斧狠似一斧。老馬猴雖然狡獪通靈，終究是個肉身，幾斧子下去，已是血肉模糊，腦漿迸裂，當場斃命。丁卯踹了一腳死猴，說道：「今天算是有它一個報應。」

　　李大愣叫道：「別走了連化青，先進去拿人！」他本以為老馬猴有多厲害，一看原來也架不住斧子剁，那還有什麼怕的，當即提著水月燈，口中連捲帶罵，姐姐妹妹蓮花落全招呼上了，叫罵聲中鑽進了鬼樓暗道，郭師傅怕他有閃失，顧不得多想，撿起魚四兒的馬燈，帶上丁卯跟進去，卻不知裡邊等著他們的，是死在鬼樓中的一家五口。

　　【七】

　　哥兒仨進去一瞧，樓中暗道上下相通，下層讓水淹沒，一層二層是過道，地勢狹窄，三層有間屋子，魏家墳路口這座樓，二層帶個閣樓，從外邊看不出來，唯有通過暗道進出，閣樓中另有暗門通到樓頂，房間裡邊充滿了潮濕腐朽的氣息，進到閣樓之中，提著水月燈四下照看，只見四壁抹著白灰，牆皮都快發霉了，也有鋪蓋衣服，但是除了他們仨，屋中並無一人。三個人以為連化青躲在屋裡，想不到沒有人，挨處搜尋一遍，再沒有別的暗道了，估計連化青已經逃走了，此人何等奸猾，這一次撲他個空，再找別的機會怕是不易，李大愣更是頓足起急，到手的賞錢沒了。

　　丁卯說魏家墳路口的鬼樓，換了好幾茬兒主人，哪戶人家也住不長，幾十年的樓不算很古老，但下邊有墓室改成的地窖，路口吊死過不少人，肯定不乾淨，等閒從此路過的都繞著走，樓裡又有暗道，連化青要找地方躲藏，再沒有比魏家墳鬼樓更合適的地方，此時人雖逃了，沒準會留下些蛛絲馬跡。正說著話，脊樑根兒突然冒出一陣寒意，轉頭一看，可把他們嚇得不輕，說來也怪，牆上出了五個黑影，模模糊糊看不出是誰，但確實是有人站在燈前，映到牆上的身影，但屋裡明明沒有這五個人。

　　丁卯大著個膽子，拿手摸到牆壁上，冷冰冰的一堵磚牆，牆面上什麼也沒有，可那五個黑影越來越清晰。他們三個人提著一盞水月燈，面對這堵牆壁，自己的影子在身後，不知壁上五個黑影從何而來。郭師傅說：「瞧著有幾分眼熟，好似在哪見過……」丁卯說：「是鬼樓裡一家五口的畫，壁上五個黑影是畫中人的輪廓。」李大愣：「許不是死在凶宅裡的冤鬼顯魂了？要不平白無故，牆上怎麼出來五個鬼影？」郭師傅暗覺此事古怪，他想起孫仙姑的招妖燭，說道：「水月燈是鬼樓裡的東西，沒準讓人做過手腳，也可能牆上塗了墨魚汁，平時看不見，在燈下一照便會顯出痕跡。」李大愣說：「我當是什麼，敢情是嚇唬三歲小孩的伎倆。」丁卯說：「二哥言之有理，反正打人一拳，防人一腳，咱們在明處，連化青在暗，凡事小心，可別著了人家的道兒。」

　　郭師傅讓李大愣滅掉那盞燈，只用魚四兒從外邊帶進來的馬燈照明。李大愣依言滅掉水月燈，哥兒仨藉著昏暗的馬燈，抬頭又往牆壁上觀瞧，五個黑影仍在。丁卯不信那份邪，掄起檀木柄短斧，一斧子剁到牆上，剁出一道斧痕，可是壁上的影子一動不動，越看越真，好像真有五個人站在燈前，有如活的一般。三人心中駭懼，屏住氣息，站立在原地瞠目直視，一時不敢妄動。又等了片刻，不見它異，但夫妻二人加上兩女一兒，在牆壁上的身影更為真切，簡直呼之欲出。

　　郭師傅發覺牆上黑影跟剛才不一樣了，問丁卯和李大愣，他們倒沒發覺，郭師傅以為自己看錯了。李大愣心裡發怵，說道：「鬼樓裡不乾淨，我看不行咱先回去，請道天師符帶上，再來不遲。」說話這麼一會兒，三個人的視線無意中從牆壁上移開，再看牆上一家五口的鬼影不見了，他們忽然間感到陰冷的手掐住了脖頸，用手往頸中一摸，卻什麼也沒有，側頭看去，原來是鬼影不知不覺間繞到了他們身後，掐住了他們映在地上的影子，此時馬燈轉過來，他們的影子卻被那五個鬼按在身前不動。三人無不大驚，惶急之際扔出斧子，哪裡打得到地上的鬼影，只覺掐住脖子的手越來越緊，一口氣也轉不過來，眼看要死在魏家墳鬼樓。

　　【八】

　　郭師傅命在頃刻，意識到這馬燈也不能點，不知屋中有什麼東西，只要兩眼能看見東西，便中了要命的邪法，他手一鬆，扔掉那盞馬燈，眼前一黑，掐在三個人脖子上的手頓時鬆開了，他們驚魂難定，眼前漆黑一片，呼呼喘著粗氣，虧得急中生智，撿回條命。此刻郭師傅發覺面前還有個人，要說也怪，剛才點著燈看不見，等到屋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那人趁黑湊到了近前，不知意欲何為，郭師傅感到此人來者不善，黑燈瞎火看不見東西，怎敢容對方近身，可是帶來的斧子扔在地上，捏著雙手沒法應對，一摸摸到揣在懷中的那塊墳磚，握在手中對著那人就拍了下去，一磚拍在那人頭上，打個正著，耳聽對方悶哼了一聲，摔倒在地。

　　丁卯聽到響動，劃了根火柴，三人眼前一亮，就見地上倒著個男子，手裡握著柄匕首，身穿麻衣頭戴小帽，套著件黑坎肩，臉頰上有膏藥，看不出是誰，扯下膏藥，見此人大約有二十來歲，面容英俊，兩條眼眉連在一起，是個罕見的一字眉，不是連化青還能是誰。原來連化青躲在鬼樓之中，發覺有人進了樓，他自持有幻人耳目的妖法邪術，其實類似外國的催眠術，老時年間被當成妖法，因此有人進來他也不怕，可也是多行不義，活該他一死，該死活不了，讓郭師傅發現了不能在這屋裡點燈，看得見東西就會見鬼，屋中本有的東西卻看不見了，連化青一看情況不妙，打算趁黑過去一刀一個捅死這三個人，哪知讓郭二爺一磚拍在頭頂，哥兒仨把他從閣樓上拖到樓下，一摸氣息全無，竟被一磚打死了。

　　按相面的說法，一眉橫生加上目有雙瞳，屬於君臣不配，是短命小鬼的面相，但三人在古墓棺材中見到連化青的死屍，仍感到十分意外，丁卯和李大愣本以為抓住連化青，還要交給官府治罪，按此人犯下的案子，免不了吃一顆黑棗，民國時沒有砍頭，死刑只有槍決，押到西關外的刑場正法，挨槍子兒叫「吃黑棗」，然後哥兒仨邀功請賞，傳出名去立下字號，可沒想到連化青就這麼死了，反正不過無論是死是活，也該將屍首帶回去，才好有個交代，說話這時候雨勢不減，大水已漫進樓中。

　　哥兒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積水越來越深，墳窟窿和一層的死屍，都被大水淹沒，不得不上到二層，往外頭看了一眼，心裡頭又是一沉，只見大雨如注，對面的魏家墳和路口石碑，完全被雨霧所覆蓋，隔著馬路就看不清了，各處積水成渠，以往汛情最嚴重的時候，像這麼大的雨下到半夜，還不至於發洪水，可魏家墳地勢低窪，城裡的積水全往這流，頭一年說要拆除那些平房，這邊的幾棟樓也都沒人住了，雖然沒拆，水電可全停了，往日裡的排水溝被堵死了，遇上大雨時別的地方沒事，魏家墳也得讓水淹了，此時積水漫過多半層樓，馬路早已變成了汪洋澤國。

　　當年有幾片居民區，號稱三級跳坑，三級是三層的意思，由於住房破舊，且房屋不斷沉降，路面不斷加高，頭一層是馬路的地面比胡同的地面高，第二層是胡同的地面比院子的地面高，院子的地面比屋裡的地面高，這是第三層，一層層下來，頂數屋裡最低，雨下得稍微大一些，家家戶戶就得上演那出水漫金山，全家老少全拿臉盆往屋外舀水，兩三歲小孩坐到木盆裡頭，在屋裡能浮到水面上當船划，日子過的苦不堪言，住這地方的人們最怕雨季，由於房屋地勢低窪，屋內潮濕，通風條件又差，特別是夏季，趕上天氣悶熱，常常憋得人透不過氣來，陰雨天十有八九屋裡要進水，隨時準備好盆盆罐罐往外淘，許多家庭的傢俱因此泡得糟朽了，當年魏家墳沒拆的時候，那一大片平房則是典型的四級跳坑，因為外圍的地勢比南窪還要高出一塊，故此稱為「四級跳坑」，民間俗稱窮坑，形容住在魏家墳的全是窮苦百姓，能從窮坑裡爬出去那就是發財了，後來整片房屋徹底拆除，填滿了南窪，四級跳坑連同魏家墳的地名，永遠成為了歷史，城裡其餘一些有三級跳坑之稱的居民區，直到八十年代後期還存在，經過幾次大規模房屋改造，才陸續得到改善。

　　可想而知，當時郭師傅等人帶著連化青的屍首，想走已經沒法走了，馬路上的積水齊腰深，水面幾乎漫過路口馱碑的石獸，好在那水再大，不至於把樓淹了，等大雨稍停，積水會很快退下去，不過估摸著這場雨怎麼也要下到半夜才停，三個人守著連化青的死屍發愁，白天是不在乎，可天黑掌燈之後怎麼辦，誰能保證不出意外？

　　【九】

　　正犯愁的時候，看見遠處有幾艘小艇過來，原來魏家墳那片平房裡，住著一些外地逃難和拾荒的人，人數不多，住得也分散，這些居民都是去年發大水之後住進去的，不知道這地方一下大雨就淹，等水漫上來，再想跑已經來不及了，只好躲到房頂上，城裡有巡河隊的水警，划著小艇到這邊接人，將受了水災的人們送往高地，魏家墳十字路口以北，沒有那麼大的水，他們三個人趕緊招呼，巡河隊的水警認識這仨人，到近前接上，一看怎麼還抬著個死人，也顧不上多說，借了一條空艇，把活人死人都接下來，掉頭往石碑方向划去。

　　馱碑的石獸已讓大水淹沒，水面上的那座古碑，在漫天雨霧中看來，只是個很大的黑影，讓人覺得十分不祥，如今城南窪地沒有河流了，相傳很多年前有條古河，沒人清楚那是什麼年頭的事了，郭師傅祖上幾代，全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也沒聽說有條大河通到南窪，除了看風水的先生能瞧出這地方以前有條河，歲數再大的人也不知道此事，至於說馱著鎮河碑的無頭王八是贔屭，那也是人們一廂情願的觀點，龍生九子不成龍，分別是九種動物，當中有一種叫贔屭，力大無窮，壽命長，能負重，專門給帝王馱碑，其實也沒準是某種鎮妖辟邪的石獸，因為腦袋斷掉了，無從追究它是什麼動物。

　　古時候立碑的用意，大抵是為了讓後人得知，此地曾經出過哪些大事，但這塊石碑上的字跡飽受風吹日曬雨淋，加上歲月消磨，已經沒人看得出石碑記載了什麼內容，只聽張半仙說，石碑至少是幾百年前還有河水的時候所立，看形狀像是官碑，因為壓住了通往南窪的那條河流，擋住了不少陰氣，整個魏家墳的風水全讓它拿光了，所以這地方邪行，風水不好。郭師傅等人上了小艇，他隔著雨霧，模模糊糊看見路口石碑，心裡一走神，不免想起了這些事，尋思：「張半仙不過是個家傳幾代看陰陽宅混飯吃的，之前還說我們到魏家墳捉拿連化青，這一去是有死無生，最後不是也沒出事嗎？」他正跟心裡琢磨，卻聽李大愣說：「今天把連化青的屍首帶回去，什麼三岔河口沉屍案、土地廟鐵盒藏屍案、魏家墳古墓縮屍案，等於全讓咱們給破了，郭二哥啊，往後這些事傳揚出去那還了得，你不是河神誰是河神。」郭師傅聽李大愣這句話心裡一哆嗦：「壞了，千萬別提河神，提了這稱呼準倒霉。」

　　郭師傅有心告訴李大愣別說，可為時已晚，低頭看了看連化青的屍首，只見那直挺挺硬邦邦的死屍，也在盯著他看，連化青生有妖異之相，一目雙瞳，一個眼中有兩個瞳仁，所以那對眼珠子跟倆黑窟窿似的十分可怕，郭師傅聽說死人屍變是半夜三更才會發生的事，此刻天還沒黑，可連化青那雙眼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駭異之際，忽然感到身子猛地一晃，他們三個和那死屍一同翻落水中，馬路上的積水只漫過普通平房的一半，河神郭得友是什麼水性，到水中先定下神閉住氣，滿以為兩腳一蹬地就站起來了，可就覺得這水流比他想得要深，而且冷得刺骨，駭異之餘，來不及多想什麼，他和丁卯倆人拖著不會水的李大愣，三人從水裡出來掙扎爬上岸邊，抬眼看看周圍，雨霧濛濛，隱約看到不遠處聳立著一塊大石碑，連化青臉朝下趴在那石碑底下，魏家墳原本的馬路和房子都不見了，石碑四周是大片的荒地。咱這本書為什叫「河神──鬼水怪談」，因為會說到通往南窪的那條河，沒有這條河怎麼能叫鬼水怪談？

第十章　惡狗村捉妖

　　【一】

　　書接前文，當天趕上一場大雨，水漫魏家墳，十字路口的石碑淹沒了半截，郭師傅他們和連化青一同掉落水中，好不容易掙扎出來，爬到土地上一看，無頭王八馱負的石碑還在，可魏家墳原先的房屋馬路全沒了，周圍儘是漫窪野地，大雨之中不見邊際，身後有條河，河水滾滾奔流，一眼看不到頭，要說也怪，怎麼跑到這來了？這地方還是魏家墳路口嗎？三個人全都呆住了，許不是到了陰間？看起來卻又不像，那分明是魏家墳路口的石碑，他們意識到連化青還躺在石碑旁邊，先前瞧見這個死人睜眼，此刻怎麼又不動了？事到如今，只好硬著頭皮，挪動腳步走近去看，只見那死屍突然起身，此人剛死，屍身卻已僵如朽木，臉色發灰，身子和胳膊腿都不能打彎，指甲陡然長出半寸，直挺挺的從地上立起來。

　　郭師傅撈過的河漂子不計其數，每天守著義莊，見的死人多了，什麼邪的怪的，他也知道不少，聽說殭屍大致有四種：得道之人死後，留下的屍身叫做遺蛻，不僅不會腐朽發臭，還有異香，這是一種；從古墓裡挖出來的古屍，死去幾百年之久，但衣服色彩鮮艷如新，面目如生，那是隔絕空氣的緣故，一見風那衣服色澤很快暗淡，再拿手一碰，像層紙灰一樣，屍身皮肉也跟著變為乾枯，這是第二種；其三是乾屍，大多是脫水風化而成；再有第四種就是民間傳說中的走屍，古書裡說文了也叫走影，頭髮指甲比一般人長出不少，說明毛髮指甲死後還繼續生長，據說這種殭屍有了道行，夜裡能出來走動。

　　殭屍之事傳說眾多，但凡上點歲數，有點見識的人，都能說出不少，不過人們大多是聽說過沒見過，郭師傅等人也沒遇到過走屍，老龍頭火車站爭腳行時傳出過行屍撲人的事情，傳得非常邪乎，那也不是他們親眼所見，早年間傳說廣濟龍王爺捉拿旱魔大仙，旱魔大仙就是有了道行的殭屍，老墳中的旱魃，反正是傳得神乎其神，要說大伙信以為真，那也不現實，沒人會信，只不過是個民間傳說而已，至於連化青挨了一磚，昏死過去，掉在河裡讓冷水一激，又活轉過來，也並非全無可能，但眼前這情形怎麼看怎麼像屍變。哥兒仨嚇了一跳，真有殭屍？相傳清朝那會兒有人練殭屍功，首先會閉氣，指甲上有屍毒，撲躍進退，與行屍無異，卻是活人裝的，算不算一門奇功倒是其次，主要是嚇也能把對方嚇個半死，他們以為連化青練過殭屍功，可看上去完全不是活人。

　　【二】

　　三個人稍一愣神，那殭屍就撲到跟前了，臉色烏青，兩隻眼像兩個黑窟窿，身上散發出的屍氣讓人睜不開眼。哥兒仨膽都寒了，繞著石碑便逃，殭屍在後頭追。李大愣心裡發慌，腳步亂了，跑慢了半步，讓殭屍一下子撲到地上，爪子在他肉裡越陷越深，好像被鐵箍緊緊勒住，掙脫不得。郭師傅和丁卯見了，趕緊回頭救人，可殭屍撲人不死不休，哪裡拽得動分毫，急切間摸到地上有塊磚，是李大愣從魏家墳帶過來防身用的，居然一直沒扔，郭師傅抄起磚對準殭屍頭上狠狠打下去，只聽得一聲悶響，從殭屍頭頂冒出一道黑氣。

　　郭師傅連打了三磚，殭屍身上冒出黑氣，一頭撲倒在地，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多年以後有人說他這是金磚打屍，咱講可得講明白了，頭裡提到過北宋初年，陷魂陣中三塊金磚打死會使異術的女將劉金錠，那雖然是民間傳說，但頭頂天華寶蓋是靈竅，讓金磚砸一下能打掉多少年的道行，這種說法確實是有，以往說殭屍也怕金磚，打掉屍氣就不能動了。以往所說的金磚，並不是用黃金做成的磚，要是那種貨真價實金磚，再怎麼有錢也扔不起，古時只有金條沒有金磚，有金子做成金條或元寶，一般不會造成磚頭形狀，那會兒說金磚是另有所指，早年間的金磚說白了就是磚頭，這種磚頭，一點兒金子沒有，表面油潤如玉，光亮如鏡，細膩如金，不澀不滑，堅硬無比，俗稱金磚，專門有規格，多長多寬多厚，處處有講究，不合這個尺寸，也不能稱之為金磚，最初是專為皇宮或寺廟殿堂燒製的細料方磚，顆粒細膩質地緊密，敲打可發出金石之聲，民間稱為金磚是打這來的，由於這種磚多在京師燒製，所以也叫京磚，傳來傳去，傳成了金磚，據說金磚的尺度和用料不比尋常，用料中有辰州所產的硃砂，故此可以打屍降妖。

　　不過李大愣從魏家墳古墓裡拿出的是墳磚，還不是早年間所說的金磚，郭師傅掄起磚打到殭屍頭上，殭屍立刻不能動了，可是臉上恢復了幾分人色，蠟皮也似的黃，口鼻中有惡臭的黑水流出，氣息奄奄不省人事，郭師傅和丁卯面面相覷，只聽過人死之後變為行殭，但是死屍變成活人的事從古未有今世罕聞，連聽都沒聽過。二人不敢大意，不管是死是活，先拿繩子捆個結實再做道理，他們倆捆上連化青，緊接著給李大愣揉胸口拍後背，這口氣兒總算是喘過來了，身上滿是烏青的淤痕，再遲片刻命就沒了，緩了半天說不出話，轉頭看捆在地上的連化青，雖然沒什麼意識，但踢一腳哼兩聲，顯然不是死人。

　　郭師傅以為此人煉過殭屍功，頭頂挨了三磚，打去了道行，其實不是那麼回事兒，只說當時捆住連化青，可不認識這是什麼地方。丁卯一抬頭，瞧見那石碑上積存的泥土讓雨水沖掉了，露出三個殘缺不全的大字，還可以辨認出來，問郭師傅道：「師哥你看石碑上刻的什麼字？」郭師傅舉目觀看，那三個字他還真認得，也不難，石碑上刻的是「惡狗村」三字。丁卯稱奇道：「沒聽過有這麼個地方，魏家墳路口這一帶以前叫惡狗村？」郭師傅搖了搖頭沒說話，想不明白出了什麼事，也許是掉進水中之後，讓大水沖過了南窪，這邊有塊和魏家墳相似的石碑，天津城應該在北邊，要回去得往北走，他見河邊的石碑下有條路，既然是路，前邊總該有個去處。

　　【三】

　　這時李大愣緩過勁兒來，數他力氣大，郭師傅讓他把連化青夾在胳膊底下，三人當即埋頭往前走，打石碑底下這條路走過去，不遠是個村子，村子附近有莊稼地，可不見一個人影，真個冷清，那些莊稼也全荒著，村中進進出出之輩，皆是體形碩大的黑狗，看起來十分兇惡，不像尋常的土狗，哥兒仨越走越犯嘀咕，怪不得叫做惡狗村，但這村子裡怎麼只有狗？村子裡沒有人嗎？好在村中成群結隊的惡狗，似乎對他們恍如不見，只是在原地徘徊，三人不敢多看，加快腳步往前走，他們見了這情形，不免想起上古林的一個漁村，那個漁村裡也有很多狗，聽上古林這個地名，很像遠古森林，其實天津衛地名有三怪──「大站不大、小站不小、古林沒林」，上古林是海邊的一塊荒灘鹽鹼地，古時候別說森林了，連一棵樹一根草也不生長，那麼荒涼的地方為什麼會叫「古林」？

　　這其中也有個說頭，當年皇上派欽差大臣到海邊祭神，這位欽差帶著隊伍一路來到海邊，那天的天氣異常炎熱，曬得人們口乾舌燥，很多人都快虛脫了，欽差至少還有個傘蓋，隨從們走在荒灘上沒處躲沒處藏，一個個叫苦連天，欽差也吃不住這麼暴曬，想找個地方讓大伙歇歇，但海邊一目千里，全在日頭底下，沒有陰涼之處可以歇腳，這時就看遠處影影綽綽，似有大片森林，人們以為那是原始森林，這可有救了，到近處才看出來，原來是片很茂密的沙蒿叢，長得比人還高，從遠處看就像一片古林，沙蒿雖然不是樹林，卻也能容人躲避毒辣的日頭，那裡頭還有幾戶打漁漁民住的窩棚，欽差命隨從找漁民要水來喝，又打聽此地是什麼所在，漁民們說這海邊荒地，沒有名字，欽差大臣感慨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民，皆屬王民，回去要奏明我主萬歲，賜這地方一個地名，回去果然稟明皇上，皇上金口玉言，說此地荒涼，但沙蒿如林，當以古林為名，所以以後有了上古林和下古林這兩處地名，很多年前，全是長滿沙蒿的荒灘，清朝開始漁村規模變大了，當地漁村不打漁的時候鬥狗成風，所以有很多惡狗，以前的上下古林漁村，村裡村外的家狗野狗比村民多出幾倍，時常傷人，後來官府不得不明令禁止民間鬥狗，卻仍是屢禁不絕。

　　郭師傅他們走到「惡狗村」，瞧那村中全是狗，竟是一個村民也沒有，尋思沒準是走到了上古林，但那幾個村子都在海邊的荒灘上，沒有莊稼地，也沒有河，更沒聽說有村子以惡狗為名，三個人提心吊膽，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往頭裡走，經過了那個村子，路旁又出現了一座石碑，還是先前無頭石獸所馱的古碑，上面刻著「惡狗村」三個字，天上仍下著雨，遠處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清楚。郭師傅他們三個人當此情形，心裡邊沒法不怕，一條路走過來，只經過一個村子，總共沒走出多遠，怎麼又見到村頭的石碑了？他們且驚且疑，仍往頭裡走，行得一步是一步，可這條路如同壞掉的唱片，不管怎麼走，反反覆覆經過那塊石碑，也不敢往別處亂走，正沒個定奪，忽見石碑後走邊出兩個人，竟是在魏家墳路口賣餛飩的老頭和他孫女。

　　【四】

　　賣餛飩的老頭冷冰冰地盯著三個人，說道：「你們當初聽我一句勸，也不至於落到惡狗村陰陽河。」郭師傅沒想到又遇上這個賣餛飩的老頭，這一老一小兩個人，大白天到魏家墳路口賣餛飩，理應不是孤魂野鬼，但也絕非常人，不管怎麼說，眼下還得請賣餛飩的老頭指點一條道路。賣餛飩的老頭對郭師傅說道：「事到如今，不必相瞞，我早知道你是誰，我們爺孫兩個一直住在這條河裡，很少出去，前些時候這孩子不聽我的話，一個人跑到外面，也是該她有一劫，多虧你出手相救，得以保全性命，常言道得好，人情是債，有借有還，何況是救命之恩，所以我會盡我所能報答你，你們要想活命，一定依我所言行事，順著石碑旁這條路一直往前走，記住了，走就走了，一旦走過石碑，千萬別回頭往後看……」

　　郭師傅在巡河隊救過不少人，雖說不可能都記得那麼清楚，但自己做過的事，或多或少還會有些記憶，打頭想了一遍，想不起來在何時何地救過這個小女孩，他心裡忽然一動，聽賣餛飩老頭剛才說一直住在這條河裡，這話可不對，要是說住在河邊倒也罷了，怎麼會有人住在河裡？這一老一小是淹死在河裡的水鬼不成？為什麼走過石碑就不能再回頭往後看，如果回過頭去，會看見什麼不該看的情形？

　　哥兒仨捉了連化青，走到石碑底下轉不出去，聽那賣餛飩老頭說，走過這石碑，不能回頭往身後看，可之前在這條路上走了好幾遍，也沒回頭往身後看，還不是沒走出去？況且這賣餛飩老頭來路不明，指這條路不知有何居心，誰敢相信？賣餛飩老頭看出他們不信，就說：「你們先前走這條路，沒回頭也走不出去，是因為我沒在你們身後跟著，如今按我說的做，你們準能走出去，但是我有句話你們千萬記住，走到半路上，別管聽到身後有什麼響動，千萬別回頭往後看。」

　　哥兒仨一聽更詫異了，為什麼賣餛飩老頭要跟在他們身後？沒準這一老一小是也困在這條路上的鬼怪，跟著人才能走出去，當初在魏家墳那片平房裡，郭師傅遇上過這種事，不過仔細想想，又覺得不是這麼回事，他說：「老大爺能不能告訴我們，惡狗村究竟是什麼地方？這石碑是不是魏家墳路口的石碑？」賣餛飩老頭只得實言相告：「惡狗村的石碑，正是魏家墳路口那塊碑，早在很多年前這是條河，河中能打到門板那麼大的魚，後來因地震，這條河從此不見了，相傳變成了一條陰陽河，在河裡淹死的水鬼，要從這去陰間，所以有官家立下塊石碑，上面刻著惡狗村三個字，從此到陰間的孤魂野鬼再也不能回來，那是因為村中有惡狗守著。」

　　相傳這條大河，當年一直通到南窪，那會兒的南窪還是個湖，常有水患發生，淹死在河裡的人數不清，按形家之言是條凶河，後來這條河消失了，有可能是河道乾枯，也有可能是滲進了地下，總之是沒水了，只剩路口那塊孤零零的大石碑，別看河沒了，但是在有本事的風水先生眼中，看得出這條河的氣脈還在，始終讓石碑壓著散不掉，風水講究個形勢理氣，形勢和條理都能用眼直接看，氣則看不到，雖然看不到，卻絕不等於沒有，而是變成了陰陽河，城裡上歲數的老人們，幾乎都聽過陰陽河的傳說。

　　【五】

　　天津衛周邊有許多地名帶個沽字，號稱有七十二沽，你現在到那去看，完全沒有水，因為沽字分開來是古水，比如咱們一說古人，必是指活在以前的人，古水也是這個意思，專指那些以前有水的地方，後來退海還地，水都沒有了，由於存在這種背景，早年間才有不少關於陰陽河的傳說，有的說陰天下雨走到路上，能聽到河流奔湧之聲，可周圍明明沒有河，還有說這陰陽河通到陰間，活人看不見，也進不去，畢竟是陰陽有隔，人鬼殊途，發大水之時那條河才會出現，掉進去的人別想再出來，有關陰陽河的種種離奇傳說，經常會聽人提到，在以往的迷信傳說中，過了陰陽河是陰間，那是人死下陰的去處，不過陰陽河究竟在哪，誰也說不準。

　　郭師傅他們一聽賣餛飩老頭說陰陽河，心下也都明白了，原來魏家墳讓大水漫過，三個人和連化青一同落在水中，不成想掉進了陰陽河，好在沒往那村子裡走，誤入惡狗村不免要做陰世之鬼。郭師傅還有些事情想問，那賣餛飩的老頭卻說：「別再多問了，別的事你們不該知道，等這場大雨一住，路口的大水退掉，你們誰也別想出去，按我所言，快往前走，一路走下去，還會看到這塊石碑，你們從下面繞過石碑，只管河裡走。」

　　郭師傅聽了此言，不敢多問了，帶著他的兩個兄弟，哥兒仨拎著連化青，打石碑下面過去，一路往前走，經過惡狗村，看見那塊石碑又出現在前頭，離得不遠了，快步走過去，可一路下來，沒聽身後有腳步聲，這時再往前走，感到脊樑根兒冷颼颼的，心知身後有東西跟上來了，不是人走路發出的聲響，倒似一陣打轉的怪風，他們忍住了怕，不敢回頭往後看。哥兒仨只顧往前走，到石碑下面繞過去，來到了河邊，趟著水下河，李大愣不會水，他背著死狗般的連化青走到這，說什麼也邁不開腿了，郭師傅和丁卯轉身拽著他：「兄弟趕緊走……」話沒說完，轉身時無意中看到了跟在身後的東西，倆人駭得臉如死灰。

　　身後哪有什麼賣餛飩的老頭和小女孩，雨中是條粗如巨甕的大蛇，頭頂盤著一條小蛇，張開血潑潑的大口，露出四顆獠牙，正要吸這河裡的水，郭師傅這才醒悟，一老一小全是陰陽河裡的蛇仙，賣餛飩老頭之所以說他救過那小女孩，是指老龍頭火車站爭腳行時，兩個腳夫用石頭壓住一條小蛇，郭師傅一時好心，順手拿開石頭將小蛇放掉了。老話說「會使天上無窮計，難躲命裡一場災」，再有靈性的東西，也躲不開命裡注定的劫數，走在路上不讓回頭，是怕嚇著郭師傅他們，也是不想讓人看到原形，三人驚駭之際，大蛇張口吸水，河中出現一個漩渦，他們身不由己落到水裡，隨波逐流往下沉。

　　【六】

　　郭師傅和丁卯水性出眾，發覺身子沉下去，急忙屏住一口氣，托著李大愣和連化青浮水上來，冒頭起身，卻見身在魏家墳十字路口，滂沱的大雨，兀自下個沒完，積水漫過了半截石碑，路口以南的平房讓水淹了一多半，有巡河隊的人看見這條小艇翻了，撐船過來搭救，三個人揪著連化青，掙扎上了巡河隊的船，在外人看來，這前後不過一瞬間之事，他們三個卻是臉色慘白，全身僵硬，嘴裡起滿了紫泡，心裡明白，口中說不出話，抬到家灌下熱湯才漸漸醒轉。

　　等他們醒轉過來，讓巡河隊到魏家墳收了大雞子兒和魚四兒的屍身，連化清仍是半死不活，把此人送交有司，驗明正身果是其人，過了半個來月才漸漸恢復意識，接下來審問案由治罪，隨你是鐵打的羅漢，到熱堂上也得扒層皮，沒有問不出來的口供，大刑伺候上，狗熊也得承認自己是兔子。連化青受刑不過，說出當年怎麼放火燒死了趕他出門的哥哥一家，又是怎麼在土地廟害死了兩個小要飯的，怎麼跟耍猴的師傅進城，做下不少傷天害理的勾當，後來耍猴的橫死在菜園枯井，他搶了魔古道傳下的奇書逃之夭夭，為了躲避通緝，也一度逃往外省，他先記下書中內容，然後把書燒了滅跡，當時兵荒馬亂，到外面人生地不熟，也只能以耍猴或乞討偷騙為生，仍不免忍饑受凍，想來想去，哪都不如天津衛這個三教九流聚集的水路大碼頭好，因此沒過幾年，他被迫回來，不敢進城，害死那一家五口，躲在魏家墳鬼樓，他和他那位耍猴的師傅不同，心眼兒多腦子好使，又馴了一隻巨猿，讓其到民宅中偷取胎兒，他身上的妖術全憑死胎製成藥粉，魔古道的攝魂妖術，全憑吃下活取出來的肉胎，他吃的全是死肉，身上陰氣越來越重，落在河裡是變成了行屍，還是有別的原因，他自己也不明就裡，反正是讓郭師傅拿磚頭砸到頭上，打掉了屍氣，才恢復成本來的樣子，但再也施展不出魘昧之法，讓巡河隊手到擒來，大致是這麼個經過。

　　郭師傅和他兩個兄弟，到魏家墳鬼樓捉拿連化青，落到陰陽河中，跟死過一回沒什麼兩樣，心知張半仙的話是真準，回去怎麼請賞，怎麼謝張半仙，不在話下，只說連化青負案在逃多年，身上背著好多條人命，按當時的法律，怎樣開脫也躲不過一死，不過民國時期沒有斬首凌遲，判了個槍決，要吃一顆黑棗。當時也曾遊街示眾，然後押出西門到小劉莊刑場處決，整個過程各家報館電台爭相報導，街頭巷尾談說的也都是這件事，老百姓們聽得消息，奔走相告，在連化青被遊街槍斃的當天，人山人海的爭相來看熱鬧，惹得全城鼎沸，咱一直說河妖連化青，傳言此人是永定河裡的水怪，究竟怎麼回事，說到槍斃他那天您就知道了。

　　【七】

　　《河神》這本書裡談奇說怪，所言皆是口傳耳錄的民間故事，什麼叫口傳耳錄？一個人聽來一件事，從別人口中說出來，他用耳朵一聽記住了，回頭再講給別人，這麼傳過來傳過去，其中免不了添油加醋，越傳越神，到頭來各有各的說法。有人說郭師傅當年捉拿連化青是沒錯，但沒有傳言中的那樣離奇，實際上是民國年間這個連化青，老家在陳塘莊，會變戲法也會耍猴，經常在亂葬溝中撿死孩子做成藥粉，自稱能使一些歪門邪道的魘昧之術，一度逃到外省，官府緝拿多年，始終沒抓到這個人，有一次連化青在外省混不下去了，跑回來到躲到魏家墳，正好郭師傅從那路過，湊巧拿住此人，送交有司，一審之下，審出好幾件大案，問了個死罪，遊街槍決之後棄屍於荒野，有養骨會的老道，收斂了連化青的屍首，埋到養骨塔。

　　再有一說，就離不開鬼神了，郭師傅捉拿連化青，這段事跡傳到後來，說成是河神郭得友惡狗村捉妖，又在陰陽河遇到蛇仙指路，反正是傳得神乎其神，據我所知，郭師傅怎麼捉到的連化青，包括他至親至近的人也不清楚，他自己很少說，只是有巡河隊的人提到過一些，應該相對可信，槍斃連化青這件案子，在舊檔案卷宗中的記錄模糊，應該是有一部分靈異的東西，根本沒法解釋，但不把這些事寫進去，整個破案的經過便不合邏輯。

　　解放後九十年代，在天津郊區的一個水庫邊上，出過一件奇案，雖然破了案，但要說沒有鬼，這案子也說不通，那時鄉下有個村民姓黃叫黃老三，有一次黃老三到城裡賣牛，賣完牛一個人揣著錢回家，路上喝了點兒酒，坐錯了車，醒過來發現到水庫附近了，這時遇上一個同村的劉七，在此有份看水庫的差事，倆人閒聊幾句，為這幾句話，竟把性命丟在了水庫。

　　劉七得知黃老三身上帶著賣牛的錢，他起了貪心，以帶著看水庫裡的大魚為名，將黃老三引到水庫邊上，抄起幹活兒用的砍柴刀，對準黃老三後腦勺狠狠地就是一刀，那砍柴刀很鈍，但跟斧子一樣沉，一刀下去，黃老三腦袋便開了花，劉七掏出他身上的錢，綁上塊石頭，把死屍沉進水庫，從此這個黃老三就失蹤了，水庫是在薊縣的山中，周圍很荒涼，沒有人家居住，死屍沉到水底下，神也不知鬼也不覺。

　　黃老三是坐錯了車來到水庫，除了劉七，誰都想不到他會到這種地方來，家裡並不知道這個人遇害身亡，看黃老三接連幾天沒回家，到處找也找不著，家裡人就不放心了，找公安報案，說黃老三進城賣牛，身上帶著不少錢，準是半路遇上歹人圖財害命，但公安局不聽這些話，因為沒根據，立案也是失蹤案，你要說是兇案，得有死屍，沒有死屍，只能當成失蹤處理。

　　說起這件事兒真是邪了，報案之後，黃老三的老婆回到家，夜裡做夢，夢到有人在屋外招呼她的名字，聽聲音像黃老三，他老婆就起身去找，邊找邊問當家的你死哪去了，怎麼出去這麼多天還不回來？對方卻不答應，循著聲音一路找過去，看山壁上刻著七號水庫的大字，似乎聽到黃老三在那說這下面太冷，你快給我送衣服來，老婆心裡一哆嗦，從夢中驚醒過來，納悶當家的怎麼跑水庫去了，還說那下面冷，讓家裡人給他送衣服？天亮之後，老婆把半夜的夢跟家裡眾人一說，黃老三的母親就流淚了，說黃老三準是死在水庫了，別人都不信，架不住魏家婆媳二人哭求，只得去找五河水警隊的人幫忙，又送東西又說好話，請巡河隊幫忙到那座水庫看看，有個結果好讓大伙安心，沒想到一下去就撈出死屍了，人命關天，有死屍肯定要立案偵破，最後查出兇手劉七，這件奇案終於告破，但在結案報告裡，有些情況就沒法記錄，你總不能說有鬼，或是做夢夢到死人在水庫裡，做夢破案算怎麼回事？

　　問題是不說這個夢，解釋不出為什麼要去那水庫打撈死屍，這是半點不摻水的真人真事，是陰魂不散也好，還是心念感應也罷，雖然不是看得見摸得到的東西，卻不能一概歸為迷信之說，當年郭師傅捉拿連化青的事跡，本身也是這麼離奇，從三岔河口沉屍，到陳塘莊土地廟怪夢，直至遊街示眾押赴西門外法場槍斃，這可不算完。

　　【八】

　　眾所周知，北京城出了宣武門有個菜市口，那是清朝以來專門處決罪犯的法場，因此宣武門俗稱死門，前清時天津衛的刑場設在西關外，西關是指外城的關口，算不上很熱鬧的地方，不過也是路口，可以讓百姓圍觀，鎮壓義和團那會兒，在這個法場砍下來不少人頭，入民國後廢除斬首，處決犯人改為槍斃，法場也不是設在街上了，改到西關外的小劉莊磚瓦場，槍斃連化青之時，行刑的地方正設在這個磚瓦場，可在當天，法場上出了讓人意想不到的怪事。

　　天津衛有北關和西關兩道關，北面的城樓規模大，叫做北大關，西邊的城樓規模小，叫做小西關，前清時各有一座城門樓子，一九零零被八國聯軍拆毀，解放後小西關改為監獄，押的全是重刑犯，出了關往西去，經過河龍廟義莊，是小劉莊磚瓦場，不是工廠的廠，是場地的場，常年堆放殘磚亂瓦的曠地，蒿草叢生，很荒涼的一個去處，離著亂死坑非常近，那一帶扔死孩子的最多，通常處決犯人，都要在小劉莊磚瓦場執行。自打廢除斬首之刑以來，押到西門外小劉莊磚瓦場槍斃的犯人，也不下數百之多，值得一提的只有三次，頭一次是民國初年槍斃活狸貓，活狸貓是一個飛賊的綽號，傳說中這飛賊好生了得，他從來沒有同夥，天大的案子也是一個人做，有一手撐桿上房的絕活兒，在房上高來高去，飛空走險，如臨平地，誰都逮不住他，有一次也是趕巧了，踩訪隊的人正追他，活狸貓撐著長竿又想上房，料不到竿子選得不結實，撐到一半折為兩截，活狸貓從半空掉下來，摔得爬不起身，讓踩訪隊當場按住，插上招子遊街示眾，押送法場槍決，吃黑棗之前不栽面兒，這叫人倒架子不倒，說了很多譁眾取寵的豪言壯語，詞兒全是評書戲文裡聽來的套話，比如「腦袋掉了碗大個疤、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之類，當時看遊街的百姓很多，擠得人山人海，人們特別愛聽這些話，也聽得懂，覺得英雄好漢不怕死，出紅差就該說這些話，一路上跟著起哄喝采，鬧動了半座天津城。

　　最後一次是五十年代槍斃袁三爺，袁文會袁三爺，天津衛頭一號的大混混，天生禿頭，會些武術，解放前已被捕在押多年，民國政府卻一直不敢動他，因為此人是青幫頭子，還管著腳行，勢力太大，根基太深，可謂手眼通天，相當於本地的土皇上，他一跺腳，城裡城外都要跟著顫上幾顫，新中國成立之後人民政府決定對其執行槍決，那是在冬天，天寒地凍，袁文會被押出來是穿著一身棉襖，五花大綁，兩眼通紅，面色陰沉，也是關得久了，沒精打采的一句話不說，押送小劉莊磚瓦場，跪在地上挨了三槍，當時開了公審大會，萬人空巷，男女老少爭相來看，主要是袁文會名頭太響，人們都想瞧瞧他長什麼樣。

　　這兩次是一頭一尾，處決活狸貓以前，還是按清朝的王法開刀問斬，槍斃袁文會以後，社會局面逐漸穩定，死刑遊街不讓當熱鬧看了，槍斃連化青恰好在當中。天津衛這地方和北京城不同，北京是天子腳下，別看離得近，兩地民風習氣卻不相同，京城處決的大人物多，同樣是看法場上的熱鬧，京城百姓講究看和政治有關的紅差，比如什麼農民起義軍的首領，或是被朝廷問罪的大臣，更要看劊子手的刀法。到天津地頭上，不看這些名堂，也沒有，作為水陸碼頭九國租界，三教九流各種閒人扎堆兒的地方，尤其愛看熱鬧，講究的是看處決大混混兒或背著大案的巨盜，這種人大多是亡命之徒，臨刑前遊街示眾，瞧見那麼多人盯著自己看，不但不怕，往往還得意起來，嗓門兒豁亮會唱的，唱幾句定軍山野豬林，不會唱的也有話說，道一聲：「老少爺們兒，在下因為什麼什麼原因犯的事兒，馬上要掉腦袋了，今天讓老少爺們兒們認得我，二十年後還是一條好漢。」百姓們跟隨著起哄叫好，一步一個彩兒，知道的是處斬槍斃死囚，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迎送哪位京劇名角，這也是本地風氣使然。

　　槍斃連化青那一天，也是這麼熱鬧，大伙聽說這個人目生雙瞳，以為是怎樣一位了不得的人物，這等熱鬧豈能不看，到了正日子，街上要飯的不要飯了，偷東西的不偷東西了，說相聲的不說相聲了，拉車的也不拉車了，成千上萬的老百姓爭著來看，人擠著人，人挨著人，人摞著人，馬路兩邊碼成了人牆，分不開的人頭，這是多大的場面，可是誰也想不到，接下來會出什麼事，您要問連化青是不是永定河裡的妖怪，到槍斃他的小劉莊法場上才見分曉。

第十一章　槍斃連化青

　　【一】

　　連化青招供畫押，認下好幾件命案，報請上去斷了個死罪，押在死牢中等待槍決。臨刑那一天，連化青只求跟郭師傅見上一面，想認一認這個抓到他的人是誰。郭師傅得知此事，答應當天跟去小劉莊磚瓦場，發送他一趟，到了上法場的日子，郭師傅帶上丁卯，倆人來到大牢中看連化青，只見連化青低著腦袋，五花大綁釘著腳鐐，坐在一個單人房內，穿著一身破囚衣，後背插了招子，坐在那裡一言不發，頭也不抬。丁卯說道：「今天讓你認得我哥哥，他就是拿你的人。」

　　連化青聞言抬起頭，兩隻生有雙瞳的眼像兩個黑窟窿，盯著郭師傅打量一番，說道：「想不到連某人栽在你手上，如今我記住你了，你等著，我早晚要來找你。」丁卯見此人死到臨頭還放狠話，忍不住開口要罵。郭師傅擺手沒讓丁卯多言，說道：「連化青，你做下的案子不少，今天只不過一死抵償，不該再有什麼怨言。」連化青眼中閃過一道凶光，說道：「罷了，今天我要上法場挨槍子兒，是不是該有長休飯訣別酒？」

　　郭師傅說：「不錯，是該有，上法場前一碗酒一盤肉可是老例兒，眼瞅時候不早了，隨時會把人犯押到小劉莊法場槍斃，怎麼還沒送長休飯？」他問管牢的幾時送，管牢的說：「二爺你想什麼呢，這幾年世道這麼亂，槍斃的人太多，如果每個人一份酒一份肉，即便咱這死牢是個飯莊也架不住他們吃啊，實話告訴你吧，咱們牢裡頭只有棒子麵兒窩頭，我們看牢的都吃這個，犯人只管半飽，槍斃這天也不例外，他要是有什麼親人朋友，那些人該給他送酒飯衣服，讓他吃飽喝足穿上新衣服上路，沒人送也就沒有了。」

　　郭師傅想了想，帶丁卯出去，買了幾個肉包子兩個熟菜，打上半斤酒，拎回來想給連化青吃了好上路，可他前腳出去，後腳執法隊便到了，提出人犯，五花大綁押在大車上，一路遊街示眾，直奔西關外小劉莊磚瓦場，天要下雨，陰雲密佈，一路上看熱鬧的人海了去了，馬路上人擠人，擠得風不透雨不透，郭師傅和丁卯想從後頭趕上，但是人太多了，馬路上是人，房頂上是人，樹上都是人，二人急得腦門子冒汗，卻哪裡擠得過去。

　　總說老天津衛的人愛看熱鬧，雖然全國各省百姓都愛瞧熱鬧，但是比不過這地方，當年有人掏陰溝，都能圍上一大圈人跟著看，還有論：「寧堵城門，不堵陰溝，誰們家陰溝堵了，這可太有意思了。」且說上法場遊街那天，看熱鬧的人群一瞧，綁在車上的連化青衣衫襤褸，低著腦袋閉著嘴，好像還沒槍斃就死了，實在是沒勁，但是這些閒人們好不容易有場大熱鬧看，誰都捨不得走，人頭攢動如潮，全在後邊跟著，想著萬一此人半道上精神了，一來勁冷不丁唱一嗓子：「將身來在大街口，尊一聲列位賓朋聽從頭……」這要沒聽著可虧大發了。

　　【二】

　　以往處決犯人，押送到法場這一路之上，犯人看見這麼多人抬頭望著自己，任誰這一輩子，都沒有如此受過重視，最紅的京劇名角也不會同時有這麼多人圍觀，有的要訴說冤屈，有的要充好漢，而且天津衛看熱鬧的人們和別處不一樣，尤其會起哄會喊好，所以再怎樣貪生怕死，也得當著大伙的面交代幾句話。更有那些成了名的大混混兒，上法場時上身穿箭袖靠身蜈蚣紐，十三太保疙瘩袢，腰束英雄帶，下身穿燈籠褲，腳踩抓地虎快靴，頭戴英雄帽，評書京戲中的綠林英雄怎麼打扮，他也怎麼打扮，頭上多插一朵白紙花，跟底下圍觀的人群有問有答，人們齊聲問：「好漢爺，給大伙說說，你怎捨得把嬌妻幼子丟，怎捨得八十歲的老爹爹無人養，怎捨得拋下親朋好友眾兄弟？」

　　那位好漢綁在車上，必定是橫眉怒目不肯低頭，途中罵不絕口，下至大總統，上至老天爺，誰他都敢罵，聽得有人問起，便要答道：「諸位老少爺們兒，我也捨不得老娘年邁高，捨不得河東河西好，捨不得兄弟朋友義氣深，恨只恨平生志未酬，可是咱好漢做事好漢當，今天一命抵一命死也甘休，人頭落地碗大個疤，十八年之後回來再報仇。」那位好漢交代一句，底下的人群便大喝一聲「好」，響徹雲霄，聲震屋瓦，好漢說完了罵夠了再唱兩段，抒發一下情懷，別管唱得好不好，臨刑前這一嗓子，必定是感天動地聲淚俱下，這才是上法場的熱鬧，至於犯了什麼事兒掉腦袋，那倒是次要的，老百姓頂討厭槍斃前喊口號的，反正喊什麼也沒人聽得懂，其次是不願意看嚇破膽張不開嘴的人，最沒勁的便是這種沒嘴兒葫蘆，轉眼人頭落地了，再不說哪還有機會？

　　押送連化青打街上經過的時候，人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踮起腳尖，眼巴巴的看著盼著，奈何這個不爭氣的一聲不吭，活像一根木頭樁子，可把這些看熱鬧的給急壞了，有人扯著脖子喊道：「好漢，你倒是唱兩句啊！」還有人出主意：「咱給他來聲好兒吧，大伙聽我數啊，一……二……」接下來只聽千百人同時叫聲：「好！」連化青本來耷拉著腦袋，聽到這個好字，慢慢抬起頭來，人們立時屏息吞聲，誰也不說話了，瞪大了眼等著連化青開口，此情此景，估計要唱「歎英雄生離死別遭危難」這段，天津衛的老少爺們兒愛聽，也會聽，上法場該唱什麼不該唱什麼，那全是講究，唱不對了可不行。

　　沒想到連化青不唱，只是望著人群求告道：「老少爺們兒，我連化青老家在陳塘莊，長大沒學好，誤入魔古道，殺了人犯了法，今天上法場吃槍子兒，落到這般下場，也沒什麼話好說，僅有一事相求，望眾位念在我無人看顧，這一去再不回了，容我在此要口酒飯，讓我吃飽喝足了走到黃泉路上，不至於做了萬劫不復的餓死鬼，我二輩子不忘報答眾位。」當年有句話是這麼說──「妖異邪術世間稀，五雷正法少人知」，清朝以前還能見得到妖術障眼法，民國之後已經很少見了，看熱鬧的人們以為連化青無非是江湖上唬人的手段，聽其說得可憐，便有好事之徒去找酒找肉，到街上做買賣的飯館要來，飯館也不收錢，因為是積德的事，押送法場處決的人吃了你店中酒肉，往後準有好報，交給執法隊負責押送的軍警，送到連化青嘴邊，連化青狼吞虎嚥把酒肉全吃了，低下頭閉上眼一動不動了。

　　【三】

　　周圍的人們看不明白，如今長休飯斷頭酒已經下了肚，怎麼又不言語了？莫非覺得這酒肉不好嗎？大夥一路上跟著起哄，那人卻恍如不聞，一路出了西關，來到了小劉莊磚瓦場，執法隊將連化青拖下車，到挖好的坑前跪下，聽執法官念罷了罪由，有三個行刑的法警提槍上前，只等一聲令下，便要執行槍決。大多數人看到執法隊把連化青押出西關，便起著哄回去了，覺得沒意思，但是等候在小劉莊法場看槍決的也有百十來人，郭師傅和丁卯是一路跟來，還請了養骨會的道人，等著來給連化青收屍，正是中午，天色陰沉，只見連化青反綁雙手，背後插著招子，低頭跪在土坑前邊，口中好像在叨咕著什麼，突然從嘴裡嘔出一口黑水，在場的人離得老遠，都聞到一陣腥臭，紛紛摀住口鼻，心中老大詫異，這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怎麼比河裡的死魚還臭？

　　以前經常有被處決的人在槍斃之前，受不了驚嚇，因為太緊張了，全身哆嗦，胃部急劇收縮，把胃裡的食物吐出來，可沒有如此腥臭的味道，事情顯得有些古怪，這時下起陣雨，雨勢不小，所有的人全被淋成了落湯雞，執法官揮揮手，示意趕快執行槍決，拔下招子拋在一旁，三個法警依次上前，頭一個拎著槍上來，對準跪在地上的連化青後腦開了一槍，槍聲一響，響徹荒郊，聽得圍觀的人們心裡跟著一顫。連化青隨著這一聲槍響，身子向前倒下，滾進了土坑，第二個法警上來，對準倒在坑裡的連化青又是一槍，接著還有第三個法警再補一槍，這是怕一槍死不了，也怕有執法隊事先讓人買通了，開槍時不打要害，所以槍決都是打三槍，執法隊有人下去查看是不是死透了，然後簽下文書，如果沒有家人朋友來收屍，便用草蓆子捲了，扔到附近亂死坑裡餵野狗，當時有養骨會的道人來收屍，接下來的事執法隊便不管了，匆匆收隊回去，一下起雨來，四周看熱鬧的人也都散了。

　　郭師傅目睹了槍斃連化青的整個過程，感覺不太對勁兒，他瞧見連化青挨槍前吐了一地黑水，不像吃下去的東西，跟河中淤泥一樣腥臭，等養骨會的道人把死屍抬上來，他到近前仔細觀看，只見連化青腦袋讓槍子兒打出一個大窟窿，他不放心，扒開死屍眼皮一看，眼中只有一個瞳仁，再看死前吐在地上的黑水，已經讓雨水沖走了。郭師傅心說：「不好，據說當年家住陳塘莊的連秋娘經過永定河，不幸落在河裡，命大沒淹死，回到家便有了身孕，生下個來路不明的孩子，也就是連化青，有人說是永定河裡的水鬼撞胎，所以稱他是河妖，雖說這件事無從證實，但連化青槍斃前吐出一口黑水，死後眼中雙瞳變成了單瞳，好似皮囊中躲著個鬼，死在小劉莊法場的連化青，僅是一具人形皮囊，而永定河裡的河妖，準是藉著大雨逃走了。」

　　【四】

　　五河水上警察隊管著的五條河當中，有一條叫做永定河，只聽這條河的名子也知道不怎麼太平，要是太平無事，就不用叫永定河了，在槍斃連化青之後，郭師傅感覺要出事，可他沒對旁人說，說了也未必有人相信，只在心裡思量。由於不是從河裡打撈上來的浮屍，所以不送河龍廟義莊，當天有養骨會的道士，將連化青的屍身抬去火化，骨灰埋到養骨塔，城裡兩個埋骨的地方，北邊有厲壇寺，西邊有養骨會，這倆地方不太一樣，厲壇寺供著度化餓鬼的地藏王菩薩，養骨會拜北極佑聖真君，一佛一道，各不相干，不過厲壇寺的僧人只在廟裡等著，有人送來骨灰罈，他們就接下，不出去找，養骨會正相反，每次法場上槍斃砍頭，會中老道都去收屍，這次郭師傅也是從頭跟到尾，等養骨會的道人將死屍收去燒化，骨灰放進塔中，眼瞅著沒出什麼岔子，他尋思也許是自己想得太多了，但盼著沒事。

　　此時天快黑了，陰雨連綿，馬路上行人稀少，他和丁卯起身往回走，那邊李大愣領了犒賞，請上巡河隊的人擺了兩桌，等他們倆過去吃飯，郭師傅的心思不在這，吃飯時別人說什麼他都沒仔細聽，也無非是說他捉拿連化青，破了好幾件奇案，如何如何了得，河神郭得友的名頭算傳開了，這些話他全沒在意，只覺得眼皮子直跳，老年間有種說法──左眼跳財右眼跳災，他右眼皮子跳得厲害。以往的迷信觀念中，說這右眼皮子亂跳，是要出事兒的徵兆，人們都盼著左眼跳財，右眼皮子跳動卻讓人提心吊膽，還有另外一說，俗傳是「左眼跳財，右眼跳人來」，右眼皮子跳個不停，是家裡要來人的徵兆，來人總比有災好一些，可那也是吉凶難料，你知道來的是什麼人？

　　郭師傅先是右眼皮子亂跳，接這左眼皮子也跳，不知道是來人還是來災，不免心神不安，他撕下指甲蓋兒大的一塊白紙，蘸濕了貼到眼皮子底下，以前認為這樣做，可以止住眼皮子亂跳，從飯莊裡出來，各回各家，雨夜黑天，他一個人往家走，回到河龍廟義莊，將房前屋後的門戶關好，眼皮子跳得睡不安穩，索性點上油燈，坐在燈底下捏紙元寶。舊社會說紮紙活兒，包括紙人紙馬紙元寶之類，凡是燒給死人的東西都算，跟裱糊房屋是同一門手藝，有些裱糊師傅手藝不錯，不過不敢做紙活兒，只以裱糊房屋頂棚為生，因為這是燒送陰間的東西，八字不硬的人壓不住，其中的講究和忌諱也不少，郭師傅捏的紙元寶，是用錫紙疊成，燈下看就跟真的相似，但形狀不同，真的元寶有金錠銀錠，說老話兒叫大寶，錫紙做的金銀錠，兩頭翹得高，底下還要寫四個字──陰司冥府，相傳夜裡有孤魂野鬼拿了紙錢出來買東西，半夜看那紙捏的金錢元寶，和真的一樣，天亮再看卻是紙錢，做成這樣是為了不讓陰魂用紙錢騙人，如果商販三更半夜接過錢來，看到底下有「陰司冥府」的字樣，再怎麼像真的也不敢收，郭師傅做的紙活兒，都有這般講究，他睡不踏實，起身在屋裡捏錫紙元寶，手裡幹著活兒，心裡總覺得要出事，連化青被拉到小劉莊磚瓦場槍斃了，這個人雖然死了，卻保不準會陰魂不散，半夜找上門來。

　　【五】

　　陳塘莊的人都說連化青是河妖，在永定河撞胎脫生為人，傳的是有根有據，郭師傅不敢大意，他知道水裡的東西都怕鐵，老言古語裡常說水能治鐵，鎮河之物大多是鐵牛鐵虎，他擔心半夜出事，搬動義莊裡的煉人鐵盒，上下兩半分開，前門後門各放一個頂住門，心裡覺得安穩多了，聽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在燈下疊了百十個錫紙元寶，想起還有中午買的包子，正好半夜裡墊一口，吃完包子接著捏元寶，不知不覺困意上來，趴在桌子上睡著了，河龍廟前後兩進，前頭臨著街是紙活兒鋪，後面半間大殿是義莊，他在前屋睡到半截，半夢半醒之間，覺得身邊有人說話，睡眼惺忪地睜開眼，只見面前站著個人，這人身穿長袍，十分高大，但屋裡的油燈很暗，看不清對面這個人的臉，瞧那穿著打扮卻有些眼熟，前後門都頂著，也不知道這人是怎麼進的屋，正指著後殿屋頂說話，聲音不大，但是顯得很急，似乎在告訴他：「屋頂上有東西！」

　　郭師傅心裡一驚，再看面前根本沒有人，屋裡油燈還亮著，趕忙捧起油燈到後頭查看，後殿年久失修，大雨下到半夜，殿頂讓雨水沖塌了一大塊，殘磚亂瓦掉下來，露出很大一個窟窿，他心說懸了，殿頂要是全塌下來，能把人當場活埋了，正想著，忽然聞到一股河中淤泥的腐臭，這股惡臭，跟連化青被槍斃前吐出的黑水味道一樣，隨即有個像人又不是人的怪物，從殿頂破洞中躍了進來，這怪物三尺來長，四肢有爪，身黑似漆，目光如炬，兩隻眼像兩盞燈似的，直衝著他撲了過來。

　　他心知這是打連化青身上逃走的東西，全身暗綠色的河泥發出屍臭，還掛著許多水草，河龍廟義莊後殿中只有一盞油燈，雨水從殿頂落進來，將油燈打滅了，立刻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漆黑一團的大殿中，怪物的兩隻眼如同鬼火一般，看不出到底是個什麼，他駭異至極，一怔之下，怪物已帶著腥風撲到眼前了，他手裡連個傢伙也沒有，空捏著兩個拳頭無法抵擋，此刻再想拿鐵器也來不及了，只得繞著棺材躲避，在這義莊大殿住了多年，殿裡的一磚一瓦在什麼方位，他閉著眼也一清二楚，圍著棺材東躲西藏全力周旋，渾身屍臭的怪物來勢雖猛，一時半會兒卻也撲不中他，不過他明白這麼躲下去不是辦法，心中不住叫苦。

　　從殿頂躍下來的怪物，接連幾次撲不到人，追來追去，一下撲在棺材上，義莊中的破棺材已經用了幾十年，棺底鋪著層白米，柏木棺板糟朽不堪，一碰就散，耳聽喀嚓一聲，棺材板子和白米散落在地，郭師傅看不見腳下，絆了一個跟頭，踉蹌中撞到廣濟龍王爺的泥胎塑像身上，他死中求活，躲到泥像背後，感覺到那股腥臭的陰風逼近，此刻人急了拚命，肩膀腦袋頂住三丈多高的龍王爺神像，發聲喊用力推過去，也不知從哪生出那麼大的力氣，只聽轟隆一聲響，殿中供奉的這尊廣濟龍王神像，頓時倒塌下來，正將那怪物砸到下面，三丈來高的神像雖是泥胎，那也夠份量了，滿身水草河泥的怪物兩臂亂抓，但是讓龍王爺的泥像死死壓住掙扎不出，不久便不能動了，郭師傅用力過度，也在大殿中昏死過去。

　　待到天光放亮醒轉過來，從殿頂大窟窿看出去，外頭雨也住了，毒辣辣的日光照進來，廣濟龍王爺泥像下壓死的東西，是具披散頭髮的死屍，面目腫脹難辨，身上儘是淤泥和水草，皮肉有鱗，臭不可聞，不到中午僅剩枯骨，皮肉化為一地的黑水，有認識的人說這是河魃，河中死屍被陰魂憑附，當年撞胎托生的連化青，本是永定河裡的河魃，得了胎氣托生成人也不容易，卻讓郭師傅在魏家墳捉住，送到小劉莊法場上槍斃了，一縷陰魂藉著法水不散，逃回永定河，取了原形，也就是河底淤泥中的一具古屍，又上門來尋郭師傅，虧得廣濟龍王爺顯聖，泥像倒下來壓住了河妖。

　　【六】

　　郭師傅也是這麼想，他尋思在燈下捏紙元寶時，有個穿長袍的人提醒他殿頂上有東西，但家裡沒這個人，不是龍五爺還能是誰？何況憑他的力氣，無論如何也推不動那麼沉重的泥胎塑像，可見廣濟龍王才是真正的「河神」，他許下願，將來要給廣濟龍王重塑金身，卻不知當著神靈絕不能輕易許願，許了願必須要還，當時想著是能夠辦到，一點點存錢，遲早有一天，可以重修河龍廟大殿，誰料想沒過兩年，全國解放了，新中國成立之後，破除迷信思想，龍王廟屬於封建殘餘，怎麼可能批准重修？解放後河龍廟義莊被拆除，周圍全蓋起了平房，當年廣濟龍王捉拿旱魔大仙，以及泥胎塑像顯聖，壓住永定河屍魃的舊事，便很少有人知道了，老輩兒人提起來，也只當成民間傳說。

　　經過捉拿連化青一事之後，提起河神郭得友，在天津幾乎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郭師傅不敢當此稱呼，仍是帶著巡河隊撈屍救人。五河水上警察隊只有夏天忙，夏天游野泳的人多，到冬天河面凍結，掉冰窟窿裡淹死的人也沒法打撈，連著幾個月沒活兒可幹，那時候他要以裱糊紙活兒及操持出殯為生。再說魏家墳那塊石碑，一九四九年初平津戰役，東北野戰軍幾十萬大軍進攻天津，兩路人馬東西對進，攔腰斬斷，魏家墳一帶是解放軍佯攻的突破口，戰鬥倒不十分激烈，只是打炮打得厲害，石碑在那時候毀於炮火，往後住在南窪的居民是一年多過一年，四級跳坑被逐步改造填平，不再受水患影響，由於炮火炸毀了那塊石碑，魏家墳積鬱的陰氣也從此消失，往後沒人再見過那賣餛飩的老頭和小女孩。

　　從三岔河口沉屍案開始，陳塘莊土地廟託夢，李善人公園掘棺，魏家墳探鬼樓，惡狗村捉妖，陰陽河蛇仙指路，小劉莊磚瓦場槍斃連化青，直到龍五爺顯聖壓住永定河屍魃，關於河妖連化青的傳聞，在天津衛流傳了很多年，以前有說相聲說評書的藝人，把這些事攢成了評書，到茶館裡給聽眾們講，主要圍繞魏家墳陰陽河來講，街頭巷尾間傳講的人就更多了，內容也更加離奇。當年天津每過幾年就要發一場大水，而如今氣候變化太大，水土流失嚴重，一年到頭不下雨也是常事，想像不到當初鬧水災的情形了，九河下稍之地，在解放以前飽受水患之苦，所以出現了不少關於河妖水鬼的傳說，自打一九四九年新中國成立，五十年代發過最後一次大水，越往後人口密度越大，狐狸黃狼一類的動物在城中近乎絕跡，那些稀奇古怪的事也就少多了，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只不過說的人少罷了，比如捉拿河妖連化青，老百姓們口耳相傳的內容，大致是由三岔河口打撈沉屍開始，到義莊大殿中的泥像倒塌壓住怪物為止，魏家墳陰陽河這段書基本上算完了，但河神的故事還遠沒結束，這僅僅是前半部分「魏家墳捉妖」，接下來要說「糧房胡同凶宅」，那是一九四九年建國以後的五六十年代，發生在海河邊上的怪事，很少有人知道。

第十二章　河底電台

　　【一】

　　打這開始說「糧房胡同凶宅」，一九四九年一月天津解放，到一零月新中國成立，免不了移風易俗，不准再抬棺繞城出大殯，也不讓燒紙人紙馬，「河神」之事都沒人提了，冒充和尚混吃混喝的李大愣，還有替人看風水算命的張半仙，到這時候全丟了飯碗，不是在郵電局去扛郵包，便是去火車站做搬運，累得要死要活。郭師傅的紙活兒鋪從此關張，殿頂崩塌的河龍廟義莊也被拆除，他的房子沒了，搬到天津衛上邊一處小平房裡居住，怎麼叫上邊？拿海河來說，上北下南，以往有這麼個概念，老話說「上京下衛」，那是說住北京住上邊，住天津住下邊，要知道北京城北貴南貧，按上北下南的格局，住在南城，等於是住在紫禁城的下頭，皇權壓頂，天威當頭，一天到晚喘氣也不敢大口，老時年間住北京南城的大多是窮人，天津衛卻正好相反，是以下為貴，因為下邊全是租借地，住那的人不僅有錢，有身份的也多，然而到了上邊，住家全是腳行魚行出身的苦力，解放前日子過得最好的人家，也是掙一天花一天，大多數人家吃了上頓愁下頓，不乏連日揭不開鍋餓死的窮人，更是藏污納垢，專出暗娼和賊偷，房子蓋得也不行，低矮簡陋，五十年代政府開始對這一帶翻修治理，一點一點的好了起來，那也沒人願意在此長住，都說風水不好，因為前清時有養蠶的住戶，桑樹特別的多，老天津衛人最迷信這個，俗語有云「桑梨杜榆槐，不進陰陽宅」，是說桑樹梨樹杜樹榆樹槐樹，不該出現在民宅和墳地中。桑字發音同喪，主家有喪；梨字發音同離，主家分離；杜是杜絕的意思，主家絕戶，聽上去說起來都非常晦氣，槐樹帶個鬼，有鬼進宅，更是不祥，至於榆樹，榆象偷形，家裡容易丟東西，榆樹又生蟲，也不該進陰陽宅，關上榆樹桑樹多，又是個大窮坑，專出地痞無賴，因此誰都不願意住，比方說二人初次見面，如若得知對方是住下邊的人，便會刮目相看，覺得可以交個朋友，聽說對方是住關上，口中雖也客氣，心裡卻要打鼓兒，窮坑出刁人，不敢多套交情。

　　郭師傅搬去的地方叫斗姥廟胡同，當時他已經娶了媳婦，要說男子漢大丈夫，難保妻不賢子不孝，別管一個男人為人處世怎麼頂天立地，保不準妻子不賢惠孩子不孝順，找個母夜叉天天鬧得家宅不寧，這種事兒就看命了，各有各命，可憐無用，郭師傅趕得還不錯，自己特別知足，媳婦姓劉，名叫芳姐，人挺賢惠，但是身子不大好，平時坐在家中糊紙盒，兩口子住兩間小平房，之所以叫斗姥廟胡同，只因此地也曾有一座古廟。

　　解放之後，五河水警作為公安局下屬單位，照舊是在河中打撈浮屍這份差事，不管年代怎麼變，撈屍隊的活兒也不能沒人幹，跟舊社會不同的是，巡河隊有了固定的工資，沒了裱糊紙活兒操持白事兒那些額外進項，郭師傅有了家室，不比以往一個人的時候，日子過得很緊，不過那陣子全國從上到下都是窮，越窮越光榮，倒不覺得有多困難，好多街坊鄰居過的還不如他們家，至少他有份差事，能讓一家人吃口安穩飯，比上雖然不足，比下也還有餘。

　　幾年前捉拿河妖連化青的案子，郭師傅自己很少再說，也不讓丁卯等人提起，是怕讓公安局的人說他一腦袋迷信思想，有河神這麼個稱號已是過份，解放前居然還會捉妖，要不是看打撈河漂子的活兒沒人願意幹，他連飯碗也保不住了。但在一九五三年海河上接連出了幾件詭異無比的案子，讓公安部門的偵查員感到束手無策，又不得不請撈屍隊的郭師傅幫忙。

　　【二】

　　一年接一年，時間過的是真快，轉眼到了一九五三年八月，抗美援朝戰場上的硝煙還沒散盡，電台裡廣播的全是這些事，丁卯還年輕，打著光棍，他住的離郭師傅不遠，每天跟著郭家一塊吃飯，衣服也是嫂子給洗，這天晚上，郭師傅和丁卯坐在胡同裡涼快，倆人藉著路燈底下的亮兒，一邊說話一邊糊紙盒。胡同裡的小孩們纏著郭師傅講故事，別看郭師傅沒什麼正經文化，以前專喜歡看戲聽評書，兩眼乾坤舊恨，一肚子古今閒愁，但在新社會講古不合時宜，想來想去，沒什麼好講的，丁卯就跟孩子們在那胡吹，他說：「我前日吃了個餡兒餑餑，再沒有比它大的了，包這一個餡兒餑餑，要用一百斤面，八十斤肉，二十斤菜，蒸好了用八張桌子才勉強放得下，我們二十個人圍成一圈轉著吃，吃了一天一夜沒吃到一半，正吃得高興，不見了兩個人，到處尋不見，忽聽餡餑餑裡有人說話，揭開一看，那倆人正在餡餑餑裡掏餡吃呢，你們說這餡餑餑大不大？」

　　郭師傅說兄弟你這個餡兒餑餑不算大，為兄當年吃過一個肉包子，幾十人吃了三天三夜沒吃到肉餡兒，再往裡吃，吃出一座石碑，石碑上刻了一行字：「此地離肉餡兒還有三里地。」胡同裡的孩子們平時就愛聽郭師傅講段子，挺平常一件事，從他嘴裡講出來就變得特別勾腮幫子，讓人聽不夠，那叫吃鐵絲拉笊籬──能在肚子裡胡編，胡吹胡編也有意思，這次又是說到晚上九點多才散。胡同裡只剩下郭師傅和丁卯，當天晚上雲陰月黑，有點月光，但是非常朦朧，又是個像蒸籠一樣悶熱的天氣，郭師傅一看還有一堆紙盒沒糊完，他對丁卯說：「不早了，你先回去睡覺，我加點兒緊，把這幾個紙盒糊完了再進屋，等明天讓你嫂子去交了活兒，晚上咱改善改善……」

　　哥兒倆正說著話，胡同裡進來個騎著自行車的人，他們倆一打眼，認識這個人，是公安局的偵查科長老梁，四十來歲的山東人，車軸漢子一個，在戰爭年代是抗過槍打過仗的軍人。郭師傅和丁卯說：「梁大人，是哪陣風把你給吹來了？」老梁說：「我今天晚上過來，是想找你們瞭解一些情況。」說著話，把自行車放在一旁，到胡同裡坐下，說道：「老郭、丁卯，正好你們倆都在，我就有什麼說什麼了，你們在五河水警隊當差的年頭可不少了？」郭師傅說：「老梁同志，你可別把我們撈屍隊想像成舊社會衙門口裡當差的，只會盤剝老百姓，在海河上打撈浮屍無非是出苦力度日，根本沒什麼油水，也別看我們住在城裡，其實住的還不如你們鄉下寬敞，我們家住這地方叫三級跳坑，怎麼個三級？馬路比院子高，院子比屋裡地面兒高，不正好是三層大坑嗎？只要一下雨，那水就往屋裡灌，院子裡都成河了，我為什麼會游泳，全是在家練出來的，住這地方，不會水就得淹死，解放前下連下三天大雨，斗姥廟胡同裡淹死過一百多人。」

　　【三】

　　丁卯道：「誰說不是呢，但凡家裡趁點兒什麼，能指著到河裡撈死人掙飯吃嗎？巡河隊的這份差事，真是破鞋跟兒──提不上的玩意兒，要說苦我可比我二哥苦多了，我們家只有半間小屋，連床棉被都置辦不起，寒凍臘月全家老小蓋一塊口罩睡覺，您說誰能有我們家條件困難？」老梁不信，常聽人說「京油子、衛嘴子，京油子講說，衛嘴子講鬥，你有來言，他準有去語」，像郭得友和丁卯這號人，混在社會上不是一天兩天了，平日裡油嘴滑舌，跟他們說話是真有意思，可一不留神就讓他們耍弄了，所以沒敢接這話頭兒，他說：「你們倆想哪去了？我是覺得你們吃這碗飯的年頭多，熟悉各條河道的情況，所以有件事我要請你們幫忙。」

　　郭師傅和丁卯這才明白老梁的意思，二人說道：「只要梁大人你信得過我們，今後有凡是用得著我們哥倆兒的地方，儘管言語一聲，到時候你就看我們夠不夠板，必定是光屁股坐板凳──板是板眼是眼。」老梁聽完很高興，點頭道：「有你們這句話就行。」接下來，老梁說了事情的原因，為什麼要找郭師傅幫忙，說出來有點嚇人，因為近段時間，海河裡又出現了淹死鬼。

　　海河是天津城裡最大的一條河道，沿河有大大小小不下十幾座橋，其中也有通火車的鐵道橋，抗美援朝戰爭時期，為了支援志願軍在前線打仗，後方是全國總動員，臨近鐵道橋有個做棉被和膠鞋的軍需廠，工廠裡為了擴大生產，從鄉下招收了大批職工，不分晝夜加班加點連軸轉，朝鮮戰爭進行到一九五三年七月，終於簽訂了停戰協議，廠裡的任務一下子減輕了，生產線停掉好幾條，但有些職工仍住在臨時宿舍裡待命，有兩個工人在河邊遇到浸死鬼的事，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那時廠裡管得比較鬆，領導只叮囑不要到河裡游野泳，廠區後邊挨著海河，那段河道的河面開闊，河水也深，河底還有淤泥，下去游泳很容易出危險，可正好是三伏天，天氣悶熱無比，有倆年輕職工晚上熱得受不住了，趁著夜深人靜，溜出去準備下河洗個澡涼快涼快，出門這時間大概是夜裡十一點多，還不到十二點。這哥兒倆是一家來的親兄弟，鄉下名字，一個叫金喜一個叫銀喜，平時倒也安分守己，只在廠裡老老實實地幹活兒，不招災不惹禍，那天晚上天氣憋悶，躺在床上透不過氣兒，後背起了痱子，一身接一身的出汗，那難受勁兒就別提了，翻來覆去睡不著，倆人不謀而合，都尋思這時候如果能到河中游兩圈得有多涼快？於是起身出了宿舍，翻牆來到河邊，舉目一看，一輪明月在天，雖然時值深夜，但是不用手電筒照明也沒問題。

　　其實這天氣是憋著一場大雨，空中陰雲密佈，那輪明月剛好從雲層中露出來，空氣裡沒有一絲涼風，鐵道橋下的河邊長滿了荒草，四周圍一片沉寂，偶爾傳來一兩聲蛙鳴，如今這地方全是樓房住滿了人，五十年代初期還是人煙稀少的曠地，河邊連路燈也沒有。金喜和銀喜仗著在老家時經常到河裡游泳，也算是水邊長大的人，自以為水性不錯，看這條河水流平緩，哪裡放在意下，也是讓鬼催的，只想趕緊下河涼快，跑到那草叢後面開始脫衣服，實際上大夏天的身上僅穿了條大褲衩子，上半截光著膀子，天黑游野泳，附近又沒人，不怕被誰撞見，索性脫得溜兒光再下水，畢竟廠裡有規定，不讓工人們下河游泳，倆人偷著出來，自然不敢高聲，在草叢後躡手躡腳剛脫掉衣服，金喜無意中一抬頭，瞧見河邊站著個全身濕漉漉的人。

　　【四】

　　哥兒倆有些意外，擔心是廠裡巡夜看更的老頭，便躲在亂草後面悄悄張望，不過巡夜的老頭平時只在廠區裡轉悠，很少出來走動，深更半夜到河邊做什麼？要說不是巡夜的老頭，還有誰會到這麼偏僻的地方來？月光投下來，照到河邊那個人的身上，從頭到腳黑乎乎的看不清面目，輪廓像人，卻一動不動，這時金喜和銀喜哥兒倆覺得有點不對勁兒了，這倆人年輕膽大，也不怎麼相信鬧鬼的傳聞，甚至連想都沒往那方面去想，遠遠地看到有個人盯著河不動，認定對方是打算投河尋死，剛要出聲招呼，那個人無聲無息的邁開腿下到了水中，想不到河邊是個陡坡，一轉眼河水已經沒過了脖頸。

　　倆人見情況緊急，趕忙跑過去救人，一前一後跳下河裡，金喜離近了才稍稍看清，河中那個人一張大白臉，吐著半尺多長的舌頭，這時起了一陣大風，霎時間烏雲湧動，遮蔽了月光，黃豆大的雨點潑撒下來，大雨瓢潑之際，什麼都看不見了，嚇得金喜一佛升天二佛出世，他慌忙摸回河岸，上來之後招呼兄弟，可是喊破了嗓子，也沒得到任何回應。

　　金喜有種不祥的預感，顧不得還光著腚，冒雨跑回宿舍找人幫忙，宿舍裡的工人們一看金喜這副樣子，光著屁股滿身是水，腳底下連鞋子也沒穿，氣喘吁吁臉色刷白的跑進屋裡，全讓他嚇了一跳，幸虧宿舍裡沒有女工，大半夜的這是幹什麼去了，莫非外出偷奸被人發現逃回來了？一時間七嘴八舌問個不休，等到眾人聽明白原由，急忙披上雨衣抓起手電筒，一同出去在河邊找了一夜，不僅沒找到那個投河尋死的人，也沒發現下河救人的銀喜，結果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轉天早上雨停了，才有人在下游發現了一具赤身裸體的男屍，公安人員聞訊趕去，到河中撈起死屍，經辨認正是銀喜，死屍兩眼圓睜，到死也沒閉上眼，金喜捶胸頓足撫屍痛哭，最後跟公安人員說起昨晚的經過，人們不禁面面相覷，聽這情形，與浸死鬼找替身的傳聞一模一樣，鐵道橋下的河裡，真有浸死鬼嗎？一時間鬧得人人自危，謠言四起，說鬼的也有，說怪的也有。

　　公安局檢驗了銀喜的屍體，確認屍身上有幾處瘀傷，好像是被人拽住了拖到水底嗆死的，誰能在河裡把一個會水的大小伙子溺死？首先這就不能定性為普通游野泳意外淹死，而是一件兇案，只要不是河裡有鬼，那就得抓住害死銀喜的兇犯，至於金喜雖然有嫌疑，可公安局那幫人也不是吃乾飯的，察言觀色核對供述可以推斷不是金喜下的黑手，那麼破案的任務就落在公安局那些偵查員身上了。公安人員辦案無非八個字「走訪詢問、蹲堵摸排」，當時公安部門的偵查員，大多是部隊的復轉軍人，接了這樁案子無不感到棘手，因為完全沒有線索，如同要抓一個淹死鬼，你上哪抓去？再說海河裡真有淹死鬼嗎？

　　【五】

　　偵查員們束手無策，想來想去沒辦法，不得不找水上公安幫忙，五十年代不稱五河水上警察隊，改稱水上公安，郭師傅所在的水上公安，實質上和一百多年前清朝的撈屍隊完全一樣，只不過解放後不管義莊了，本地人仍習慣稱他們為撈屍隊，僅僅負責在河裡打撈浮屍和凶器，從來不參與破案，岸上的事不歸他們管，但郭師傅在解放前就吃這碗飯，一般人沒有這麼豐富的經驗，這次只因要破海河裡鬧水鬼的案子，讓做夢也夢不到的邪行事兒找上他了。

　　一九五三年八月，海河裡的水鬼還沒找到，鐵道橋附近又出人命了，那一年天津市內發生了幾件聳人聽聞的案子，頭一個是河底電台，二一個是人皮炸彈，咱得一個一個的說。事情有先後，先說河底電台，距鐵道橋不遠是老龍頭火車站，也叫東站，始建於清代，東南西北四個火車站，頂數東站最大，是貨運客運的主要交通樞紐，有好幾條鐵道，其中一條經過鐵道橋，鐵道橋橫跨海河，東側是老火車站廢棄的貨廠，西側是有年輕工人淹死的軍需廠後牆，兩邊的橋膀子底下長滿了荒草，夏天蚊蟲極多，附近沒有住家，入夜後，基本上沒人到這來。

　　橋膀子是方言土語，指大橋兩端跟河岸相接的地方，鐵道橋當初由比利時人設計建造，日軍佔領時期經過加固，鋼筋水泥結構，非常結實，下邊的河水很深，有個鐵道上的工人晚上值夜班，家裡讓孩子來給他送飯，十一二歲的半大孩子，給父親兒送完飯，到廢棄貨廠後的野地裡抓蛤蟆玩，一去再沒回來，第二天讓路人發現變成了河漂子，估計是昨天半夜掉進河裡淹死了，家裡人哭天喊地叫屈，這孩子不會水，也怕水，天再熱也不可能下河游泳，平白無故怎麼會淹死在河中？

　　因為幾天以前，就在同樣的地方，淹死過一個軍需廠的工人，所以謠言傳得更厲害了，都說這河裡有淹死鬼拽人，各種各樣的小道消息全跑出來了，打撈屍體的當天，郭師傅也在場，老梁問他怎麼看，郭師傅說看這孩子身上穿著衣服，這些半大的小子，深更半夜下河游野泳，任誰也是光著屁股，既然穿著衣服，那就是沒打算下水，準是走到河邊，讓什麼東西給拽下去淹死的。

　　【六】

　　當天傍晚，郭師傅帶著丁卯，開始在鐵道橋的橋膀子底下蹲守，夜間躲在亂草叢中餵蚊子，這份罪簡直不是人受的，可天黑後連個鬼影子也沒見到，唯有星垂平野闊，月湧大江流，四處一派沉寂，他們兩個人白天要當班，夜裡到橋邊蹲草窩子，野地裡蚊蟲多，尤其是有毒的海蚊子，在這說「海」，也是方言土語，是大的意思，海碗是大碗，海蚊子單指野地裡的大蚊子，黑白相間帶花翅兒，逮著人往死裡咬，咬上一口好幾天不消腫，只能多穿衣服，蒙住了頭臉，好在河邊荒地半夜很涼快，勉強可以忍耐，苦等到天亮，河面上始終靜悄悄的，什麼都沒出現，要是換成旁人，一天也受不住，郭師傅他們可真能咬牙，堅持到第三天深夜，看到河裡有東西出來了。

　　那天有雨，雨下得很密，郭師傅和丁卯下了班，等到天一擦黑，倆人又去鐵道橋貨場一帶蹲守，將自行車放倒，披上雨披坐在亂草叢裡，下雨不至於再受草蚊子叮咬，可三伏天捂著又厚又不透氣的雨披子，身上捂出了濕疹，癢得忍不住，一撓全破了，躲在濕漉漉潮乎乎的蒿草中，要不錯眼珠兒地盯著河面，有月亮還好說，如果天色陰沉，深夜裡遠處什麼都看不見，又不敢抽煙提神，就這麼熬鷹似的盯著。

　　按丁卯的意思，沒必要倆人全跟著受罪，可以一個人輪流盯一天，這麼一晚上接一晚上的盯下去，忍受河邊的悶熱蚊蟲潮濕之苦，白天又得當班，換了誰也是撐不住。郭師傅不這麼想，鐵道橋下邊傳出水鬼拽人的事情，接連出了兩條人命，全出在深更半夜，透著邪行，他不放心丁卯一個人蹲守，兩個人在這盯著，可以倒班睡一會兒，不至於放過河面上的動靜，萬一遇上事，哥兒倆也能有個照應，別看這麼苦這麼受罪，他是一點怨言沒有，不是說覺悟有多高，那時沒別的念頭，只是覺得海河裡出了人命，水上公安理所當然該管，吃哪碗飯辦哪樁差，天經地義不是？

　　等到半夜，雨住了，天上有朦朧的月光透下，緊跟著蚊子就出來了，河邊蚊子最多，因為蚊子在水裡產卵，如果拿手電筒照過去，能看見一圈圈黑色的霧團在飛，那都是野地裡的大蚊子，咬完人身上長紅點，專往人身上傳瘧疾和絲蟲，哥兒倆有經驗，一是捂嚴實了，二是帶了兩頭大蒜，一旦讓蚊子咬到，馬上用蒜在紅癢之處塗抹，雖說是土方子，可真管用，那也架不住河邊草叢裡的蚊子狠盯，半夜丁卯身上一陣陣發冷，他跟郭師傅說要去拉肚子，他們倆躲在河邊橋膀子處，居高臨下盯著海河，丁卯說完話剛要起身，看河上有個人，只露出個腦袋，在河面上一起一浮，像是在游野泳。

　　天津衛四季分明，冬天冷死，夏天熱死，每年七八月份，都有太多人到海河裡游野泳，不過可以確保安全游泳的地方不多，因為這條河道大部分是鍋底坑，有很深的淤泥水草，下去就上不來，真正能讓人安全游泳的河段，只有那麼幾處而已，鐵道橋下絕對不適合游泳，此地河深水急，水草又密，很少有人到這游泳，何況又是黑天半夜，再看那個人隨著河流起伏，本身卻一動不動，不像晚上游夜泳，倒像河漂子。

　　哥兒倆跟海河浮屍打了十多年交道，看見河漂子早已見怪不怪，丁卯的肚子立時不疼了，他同郭師傅躥出草叢，下到河裡抓住那具浮屍，天黑看不清，拿手一碰感覺不對，只是個人頭，沒有身子，份量也輕，再一摸才摸出是半個西瓜皮，半夜在河上漂過，看起來跟個死人腦袋一樣，丁卯罵聲倒霉，隨手將西瓜皮扔到河邊，哥兒倆正想回去，就看橋墩子下的水面上，突然冒出好大一個腦袋，臉上藍一道紅一道，分明是在河裡泡爛的浮屍。

　　【七】

　　郭師傅和丁卯在河裡看見這麼個東西，驚得咋舌不下，那淹死鬼在河面上看見有人，同樣打了一愣，隨即一猛子紮下水。郭師傅和丁卯心想：「沒準是下完雨天氣悶熱，海河裡的淹死鬼上來透氣，既然今天撞見這東西，可不能讓它逃了。」倆人打個手勢，也紮下河去追，他們身上帶著防水電筒，在河裡打開，照見那東西往河底下逃，河底淤泥水草中黑乎乎好像有個洞口。

　　郭師傅和丁卯那水性，當地找不出第三個能跟他們比肩的了，沒讓淹死鬼逃進河底的洞裡，抓起來拽到河邊一看，卻是個瘦小的漢子，穿著水靠，戴了鬼臉面具，已嗆水嗆得半死，等公安人員趕到，海河淹死鬼一案就此告破，原來鐵道橋中間一個水泥橋墩子裡有密室，這座鐵道橋，最初是比利時人設計建造，橫跨海河，日軍侵華時經過改造，橋墩子裡挖空了，留下射擊孔，相當於一個碉堡，作為防禦工事，日本無條件投降之前，把橋墩子碉堡的入口和射擊孔全給堵死了，解放後有特務在河底鑿開了一個洞口，利用橋墩子中的密室，放置電台炸藥武器，那密室在水面上頭，入口卻在河底，僅有兩根隱蔽的鐵管換氣，誰都想不到水泥橋墩子裡面可以躲人。

　　特務利用海河裡有淹死鬼的傳說，套上一個草台班子唱野戲用的無常鬼面具，每隔幾天潛進橋墩子裡發報，鐵道橋兩側沒有住家，萬一遇上誰，別人看見他吐出半尺長的舌頭，多半會以為是海河中的水鬼，不是當場嚇跑了，也會嚇得失去反抗能力，前些天下河游泳的工人，還有那個送飯的孩子，全是因為撞見了他下河發報，被他拖到河裡溺斃，幾天裡接連害死兩條人命，他心知這個地點會讓公安盯上，想趁橋墩子裡的密室沒被人發現，盡快把電台和炸藥轉移走，這天下雨，他估計鐵道橋附近不會有人，沒想到不走運，剛下河便被水上公安擒獲。

　　河底電台這件案子一破，也傳得到人盡皆知，老百姓們又說郭師傅在解放前就是「河神」，如今還這麼厲害，只要有他在，海河上沒有破不了的案子。郭師傅可不這麼認為，他跟丁卯說：「咱倆蹲守的位置並不好，特務是從對面下到河裡，橋墩子下邊又是個死角，根本看不見他，怎麼這麼寸，陰錯陽差有塊瓜皮在河上出現，讓咱倆誤當成浮屍，急忙下河打撈，剛好撞上特務從橋墩子出來。」丁卯說：「二哥你不說我不覺得，你一說我也覺得真寸，放屁扭腰──寸勁兒。」郭師傅說：「反正這天底下的事，是無巧無不巧。」

　　這些話傳到老梁同志耳朵裡，老梁不太高興，拉下臉來說：「老郭，眼下是新社會了，可不該再有因果報應的舊思想，照你說那塊西瓜皮是冤鬼顯魂，幫你抓到兇手破了案？」郭師傅道：「梁大人，我可沒說有鬼，只不過說了句無巧無不巧。」老梁沒聽懂：「無巧無不巧？怎麼說？到底是巧還是不巧？」郭師傅說：「你啊，仔細想想這些事，沒有什麼湊巧，也沒有什麼不湊巧，說到底，全是命。」鐵道橋河底電台一案剛破幾天，還沒等到結案，海河上又出了一個案子──人皮炸彈。

第十三章　人皮炸彈

　　【一】

　　五十年代初，新中國剛成立不久，社會仍處在軍管過渡時期，安全方面的事由軍隊負責，雖然有公安局，那些公安偵查員也大多是軍人出身，比如老梁這樣的進城幹部，對城裡的情況和偵破案件不夠熟悉，他聽到一些社會上對郭師傅的議論，覺得這問題不小，專門找郭師傅說這件事，可是兩個人想法不一樣，怎麼說也說不到一塊。老梁是一本正經，反覆強調，河底電台這個案子很快告破，首先取決於國內革命形勢一片大好，其次是上級領導指揮有方，最後是公安機關付出相當大的努力，但絕不能歸咎於因果報應一類的迷信原由，還有「河神」這個綽號，也不好。

　　郭師傅從不敢讓大伙把他稱為「河神」，提起這個稱呼準倒霉，命裡受不住，奈何跟著起哄的人太多，可也沒法跟老梁明說，只好給老梁一隻耳朵，心想：「你說什麼我聽著，等你說完我走我的。」等老梁嘮叨完，已經是晚上七點多了，夏季天黑得晚，這時候天還亮著，正是吃晚飯的當口，郭師傅和丁卯接連在鐵道橋下蹲守了幾天，沒少吃苦受累，好不容易破了案，想去吃份爆肚，當是犒勞了，因此沒去食堂吃大灶，所謂爆肚即是爆羊肚，東西簡單，平民百姓也吃得起，吃飯卻講究，用羊肚加工成「板肚、肚葫蘆、肚散丹、肚蘑菇、肚仁」等等，除了羊肚新鮮，功夫全出在一個「爆」字上，要爆得恰到好處，又香又脆，會吃的主兒吃爆肚，總要喝二兩。

　　他們倆人蹬著自行車前往南大寺去，南大寺是清真寺，胡同深處有個不起眼的清真小館，解放前賣爆肚和各種各樣的回民小吃，門口有塊爆肚馮的銅匾，當初店中只有五張半桌子，一個師傅一個夥計打理生意，別看這麼一個小館子，卻經營了上百年之久，解放初期物資匱乏，改成國營後只供應少數幾種，坐下要了兩碗爆肚，丁卯問道：「哥哥，今兒老梁找你說什麼事說到這麼晚？」郭師傅說：「他那些話，我也聽不明白。」丁卯說：「那就別多想了，今天這爆肚不錯，看來餓透了吃什麼都香。」郭師傅說：「爆肚馮啊，這錯得了嗎，老年間，住在北京城裡的慶王爺都要專程到這吃水爆肚。」丁卯不信：「王爺會吃這玩意兒？」郭師傅說：「怎麼不吃，你以為王府裡吃什麼？」丁卯說：「我沒那份見識，二哥你知道？」郭師傅說：「我有個老街坊，會打通背拳，曾在慶王府做過護院保鏢，我聽他說過。」丁卯對此十分好奇，問道：「哥哥你給我講講，王爺怎麼吃飯？」

　　郭師傅說：「兄弟，王府裡跟咱老百姓家裡吃飯不同，王爺是一天五頓，早上起來先練一趟劍，練罷更衣，到書房吃早點，比如馬蹄燒餅、油炸果子、炸糖果子、螺絲轉、粳米粥、冰糖脂油豬肉皮丁餡的水晶小包子，有街上買的，也有府裡做的。」丁卯說：「原來王爺早上吃這些早點，中午吃什麼呢？」郭師傅說：「到中午吃晌飯，無非是麵食米飯，要和當天的晚飯岔開，不能吃重了，下飯的是六盤八碗兩湯，這是熱的，外帶四個小冷葷，松仁小肚、牛羊醬肉什麼的，作為下酒之物，有時也吃煮白肉和肉湯飯，天冷的時候吃羊肉涮鍋子，下午四點來鐘，王爺睡一覺起來，要吃下午點心，麵茶、茶湯、豆汁、燙麵蒸餃、熏魚火燒、散子、薄脆、糖麻花，趴糕、涼粉，也不麻煩，隨便吃兩口，要是趕上府裡有朋友在，這頓就講究多了，至少是兩乾兩蜜四冷葷，一大碗冰糖蓮子，四盤餑餑菜分別是炒榛子醬、炒木樨肉、雞絲燴豌豆、燴三鮮，就著黃糕和提褶包子吃。」

　　丁卯說：「王爺可真會吃，晚上這頓飯又是怎麼個章程？」郭師傅說：「晚飯和晌飯一樣，主食不同罷了，夜裡十一點前後吃夜宵，隨意墊補墊補，餛飩、花卷、爆肚、糖三角，配著放在冰桶裡存下的冷葷下肚，吃完這頓夜宵，家僕端上一杯新沏的小葉香片，略飲幾口，有本修本，無本安歇，慶王爺除了喜歡吃爆肚馮，隔三差五還經常去砂鍋居白肉館，前清祭神用整牲口，放在特大的砂鍋裡白煮，那叫祭神肉，乾隆年間這路手藝流傳到民間了，有位師傅在瓦缸市使用大砂鍋煮白肉，砂鍋最能保持肉的原味，而且上至達官顯貴，下到販夫走卒，無一例外地認為吃上一口祭神肉，是莫大的福氣，因此這家白肉館的砂鍋肉，每天做多少賣多少，人家一位師傅帶倆夥計，每天夜裡做白煮肉，早晨開賣，不到晌午就賣完了，一賣完便摘幌子收攤，所以說砂鍋居的幌子──過時不候。」

　　一九四九年全國解放以來，郭師傅和丁卯的紙活兒不讓紮了，在海河裡打撈屍體，也沒了犒賞，更沒有混白事出大殯的機會吃喝，倆人饞得都快不行了，說著王府裡的吃喝，把這份再普通不過的爆肚，想像成八大碗四冷葷了，這叫享得起福，也吃得了苦。晚上八點多，小館子裡已經坐了不少人，聽那些人談論的內容，是當時傳遍大街小巷的「人皮炸彈」。

　　【二】

　　那個年代，這類謠傳多得數不清，大致是說在長江上有座大橋，每天夜裡有解放軍戰士執勤守衛，有一天半夜，一個背著孕婦的男子，匆匆忙忙來到橋頭，說老婆要生了，急著過橋送醫院，解放軍戰士好心幫忙，替這個人背上那個孕婦，跑著過橋，跑到一半覺得這女人怎麼死沉死沉的，也不說話也不喘氣，身上還有股火藥味，解放軍戰士猛然醒悟，是特務在一具女屍肚子裡裝了炸藥，冒充送孕婦過江，要炸毀這座大橋，眼看炸彈要爆炸了，解放軍戰士抱著那具女屍，從大橋上跳了下去，終於在千鈞一髮的緊要關頭，保住了橋樑的安全。

　　丁卯聽到可笑之處，跟那些人說：「老幾位，我是沒見過長江上的大橋是什麼樣子，不過長江肯定比咱這海河寬多了，想必那橋也更大，一具女屍肚子裡能裝多少炸藥，炸得掉那麼大的橋嗎？再說那當兵的活膩了不成，發現女屍肚子裡裝滿了炸藥，扔下大橋也就是了，何必抱著女屍一同跳下去？這豈不是吃飽了撐的？」在小館裡吃爆肚的人們紛紛點頭稱是，有個閒人說：「丁爺所言極是，這一聽就是胡編的，據我所知，人皮炸彈根本不是出在長江大橋上，實際上此事發生在北海公園，那天正好過節，公園裡的人非常多，長椅上坐著一個白衣美女，長髮披肩，低著頭坐在長椅上一動不動，好像睡著了，來來往往那麼多人，她也沒醒，當時有個小孩的皮球踢到這美女頭上，那女子仍是絲毫不動，恰好有位公安人員看見，發覺事情反常，過去一推那個白衣美女，發現早沒氣了，死屍肚子裡傳出鐘錶走動的聲音，原來這女屍內臟先前讓人掏空了，填滿了烈性炸藥，擺好姿勢放在公園裡，幸虧發現及時，定時炸彈還沒有引爆，這位公安同志急中生智，用力將女屍推進了公園的湖裡，否則公園裡那麼多人，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這些人你一言我一語，七嘴八舌，說的全是「人皮炸彈」之事，內容相差無幾，都是往女屍的肚子裡面裝填炸藥，至於炸的是大橋還是公園，各說各話，好似親眼所見一般，社會上那些無根無據的謠傳流言，無一例外是這麼來的，郭師傅聽這些人扯了半天閒篇兒，也是圖個解悶，聽夠了和丁卯蹬上車往家走，他告訴丁卯：「你明天一早要當班，先回去睡覺，我繞一趟去買兩個驢打滾，你嫂子這幾天身子不好，吃不下東西，給她買倆驢打滾換換口兒。」丁卯說：「哥哥還是你心疼我嫂子，那我先回，黑天半夜你自己留點神。」

　　倆人在路口分開，郭師傅去買驢打滾兒，這東西名字很怪，其實就是黃豆麵做的豆麵糕，稱為驢打滾也是很形象的比喻，這種中間裹豆餡的黏食，成形之後要在黃豆麵中滾一下，好比郊野中活驢打滾揚起灰塵一般，故而得名，如今大多數人只知驢打滾這個俗稱，卻不知豆麵糕的正名，做驢打滾的師傅，平時也跟郭師傅相熟，他到那位師傅家裡買了幾個，挎在車把上往回騎，要不怎麼說無巧無不巧，他不去買這個驢打滾，不會繞路回家，如果不是繞路回家，也不會遇上事兒。

　　說話是夜裡十點多不到十一點，郭師傅騎車騎到金湯橋，看見有個人推著輛三輪車從對面過來，推三輪這位四十來歲，天黑看不清穿什麼衣服，沒遇上郭師傅之前，這個人一路推著三輪走過來很正常，到近前突然變得很吃力，呼哧呼哧喘著粗氣，奇了怪了，一不上坡，二不過坎，任他在金湯橋上咬牙蹬地，把全身的勁兒都使上，這輛三輪車卻說什麼也不往前走，要是拿句迷信的話說──當時好像有鬼在後邊拽著。

　　【三】

　　早在清朝雍正年間，出了東門，在海河上有座東浮橋，清朝末年建成了永久性鋼樑大橋，底下也有水泥橋墩子，鋼橋上能過有軌電車，海河上有大輪船經過的時候，鋼橋可以通過電力啟合轉動，整座大橋堅固無比，固若金湯，得名金湯橋，一九四七年，趕上一次幾十年不遇的大旱，海河金湯橋下這一段都見底兒了，政府組織民夫挖河床上的淤泥，結果挖出兩個白鐵桶，揭開一看，鐵桶裡有一個死人，屍身被大卸八塊了，屍塊分別裝在兩個鐵桶裡，沉到河底下毀屍滅跡，警察將鐵桶和屍塊上的衣服做為線索，順藤摸瓜破了一起出在十幾年前的兇案，不是這場百年罕見的大旱災讓海河見了底，永遠不會有人發現這兩個裝有屍塊的白鐵皮桶，人們都說天降大旱才讓河底屈死鬼的冤情得以見天，是冤情不泯天意如此，這個案子郭師傅也曾親眼見過，每次路過金湯橋他都能想起來。

　　五十年代初期，不像現在路燈整夜照明，半夜十一點大橋上不供電了，月影朦朧，橋樑又寬，對面過來個推三輪的人，到金湯橋中間那輛三輪車突然推不動了。郭師傅看對方推得吃力，他也是熱心腸好管閒事，問了句：「用不用幫忙？」那人一聽他說話，扔下三輪車就跑。郭師傅有心想追，卻發現三輪上放著一團物事，上邊拿草蓆子遮住，散發著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招了許多蒼蠅嗡嗡亂飛。他吃了一驚，以為草蓆子下是個死屍，揭開一看是幾條死狗，心說這不怪了嗎，用三輪車拉著死狗，為什麼怕讓人撞見？揭開三輪車上的草蓆，看那幾條死狗肚子鼓起，用手一摸梆硬，顯然填滿了東西，立刻想起來在爆肚館裡聽說的人皮炸彈，這是想炸大橋？

　　此時有巡邏的部隊經過，郭師傅叫來當兵的幫忙，急著轉移裝在死狗肚子裡的炸藥，結果發現死狗裡沒有炸藥，填的全是煙土，抽大煙的煙土，順藤摸瓜查下去，破了一個案子，是解放前一個拉煤的，解放軍攻打天津時，他趁著打炮打得厲害，到街上撬開一家煙館，進去沒找到錢，只偷了幾箱煙土膏，這幾年一直把煙土埋在自家房後，到鄉下尋了買主，大煙膏能鎮痛，比如得了骨癌這種絕症，疼得人恨不得求死，就需要大煙膏來鎮住痛楚，鄉下一些土郎中聽說拉煤的有貨，肯出錢買，但煙土膏子是違禁品，苦於運不出城，這天拉煤的想了個辦法，套來幾條野狗，勒死之後掏去內臟，將煙土塞進狗肚子，拿三輪推著，裝成送去肉鋪的死狗，想藉著天黑混過檢查運到鄉下，沒想到過橋時三輪車鏈子卡住了，遇上郭師傅問他一句用不用幫忙，那人也是心虛膽怯，扔下三輪跑了，要不然還不至於讓人發現，這個拉煤的不僅是偷運煙土，身上居然還背著人命案。

　　公安人員去拉煤的房後挖剩餘煙土，有住在附近的鄰居來舉報，說這拉煤的兩口子住一間小屋，小屋在一條很偏僻的死胡同裡，那地方在鯰魚窩，居民大多是社會底層苦力，拉煤的日子過得很窮，有錢也不用拉煤了，身上穿的衣服是補丁摞補丁，可經常燉肉吃，隔著半條胡同都能聞見他們家燉肉的香味。那一片的住戶全是貧民，窮得連稀粥都喝不上，鯰魚窩日子過得最寬裕的人家，逢年過節才捨得買手指大小的一條肉，還是最賤最賤的刮骨肉，買回來全家包頓餃子，因此對燉肉的香味兒格外敏感，大伙就納悶一個出苦力拉煤的，一個月能賺幾個錢，怎麼總吃燉肉，而且是半夜才燉肉？

　　【四】

　　街坊四鄰聽說這個拉煤的會套野狗，尋思大概燉的是狗肉，又怕街坊撞見分一口，才如此偷偷摸摸，老街舊鄰們一直對此耿耿於懷，直到有公安人員到拉煤的家裡取賊贓煙土，有幾個好事的鄰居檢舉揭發，公安感到事情蹊蹺，回去審問拉煤的兩口子，一審全交代了。原來解放前這夫妻倆吃人，那時拉煤的活兒又髒又重，能把人累吐血，「拉煤、熬糖、磨豆腐」合稱三大苦，拉煤佔著頭一苦，但凡有別的活路，也不會做這個行當，不只是用車拉煤，拉到地方還得給人家一筐一筐背到門口碼放整齊，整天吃糠咽菜肚子裡沒食兒，哪天眼前一黑一頭栽到地上，這條命也就扔了，有一年趕上大饑荒，鄉下樹皮全讓人吃光了，想套野狗都沒處套去，這個拉煤的餓得眼珠子發藍，有天路過轉子房，轉子房離鯰魚窩不遠，都在謙得莊一帶，以前有段話，說是「打小空、撿煤渣，窮人挑擔去賣鹽；拉地排、扛大個，願出苦力上河壩；謙德莊、逛一逛，刨去吃喝都是當；鯰魚窩、轉子房，坑蒙拐帶害人坑；棒子麵，硬窩頭，嚥不下，用棍戳；要抽煙，有鋸末，要喝水，有臭河」。說得很生動，足以想像鯰魚窩轉子房這一片的窮苦景象，尤其是轉子房，好幾條轉圈的小胡同，房屋多半低矮簡陋，素有蒙偷拐帶害人坑之稱，住的都是江湖人，很多人販子也住在這，往常他們從地拐帶來的人口，小孩賣給戲班，婦女賣進窯子，全在轉子房一帶交易，拉煤的從那路過，遇上一個鄉下女人要賣自己的兒子，這孩子長得很秀氣，也挺白淨，荒年餓得活不下去了，準備託中人賣給城裡有名的戲班子學戲，不僅是一條活路，沒準往後還能有個出頭的機會，鄉下婦人沒進過城，聽說賣兒賣女要到轉子房，一路打聽著找過來，走到附近餓得走不動了，坐在路邊歇腳，拉煤的起了歹念，他假裝好心，說是看孩子可憐，要帶孩子去吃點東西，婦人信以為真，讓孩子跟他去了，拉煤的把孩子帶到僻靜之處，抄起挖煤用的鎬頭，一鎬掄下去打倒了那小孩，裹住屍身扔在拉煤的三輪車上，再用煤灰埋住，拉回家告訴他老婆，是在馬路上撿回來的死孩子，然後把小孩身上的煤灰洗淨，剁去頭足雙手，三更半夜生火，皮肉骨頭內臟燉了一鍋，拉煤的老婆在旁邊看著，直嚇得魂飛膽裂，餓死也不敢吃人，可一聞見肉香，便顧不上怕了，沒想到人肉會這麼香，兩口子當晚就把這孩子吃了個淨光，以為這時候街坊四鄰全睡覺了，怎知肉香傳得這麼遠，周圍的人全聞到了，聽說那丟了兒子的鄉下婦女心思窄，得知孩子讓人拐走了，鄉下女人沒見識，也不懂鳴冤報案，一時想不開，跳大橋當了河漂子。

　　凡事有一便有二，自從有了這個開頭，以後再餓得受不住，拉煤的兩口子便出去偷拐小孩，不敢在近處作案，專去郊區，吃人肉吃上癮了，不是饑荒之年也惦記著吃人，用這輛三輪車拉到家裡吃的小孩，這些年也不知道有多少個了，頭骨毛髮和衣服，全埋在屋裡，公安刨開地面一看果不其然，在場的人們無不吃驚，沒想到牽出如此駭人聽聞的大案，後來拉煤的兩口子全被判處了槍決，也是這倆人罪有應得。

　　一九五三年破的案子，真實情況基本上是這樣，可什麼事也不架不住傳，傳出去沒幾天就全變樣了，街頭巷尾都說是郭師傅破了人皮炸彈的案子，那輛三輪車裝了幾個小孩的屍體，裡頭裝著炸藥，要炸海河上的大橋，讓他逮個正著，本來解放後沒什麼人再提「河神」二字了，可在幾天之內，他連破河底電台及人皮炸彈兩個大案，「河神」的稱呼又傳遍了，郭師傅心知不好，又離倒霉不遠了。

　　【五】

　　至於那天夜裡在金湯橋上，三輪車為什麼突然推不動了，到今天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老百姓普遍認為，那輛拉煤的三輪車裝過太多冤死的小孩，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必是有鬼拽著車，讓河神郭得友替屈死之人申冤報仇，要不怎麼別人碰不上這種事，全讓他撞上了？水上公安雖然很少參與破案，但一九五三年夏天偵破的幾個案件，或多或少都與郭師傅有關。

　　河底電台及人皮炸彈兩起大案剛破不久，郭師傅又在海河裡救了個落水的人，過了幾天老梁找他談話，說是要替他請功。郭師傅明白有些話不能再說了，擔心言多語失，開始是老梁問一句他答一句，後來老梁讓他別有顧慮，說一說為什麼老百姓要將巡河隊的隊長稱為「河神」？郭師傅推脫不掉，只好說：「老時年間，巡河隊的師傅們會看煙辨冤，打撈浮屍的時候，先在河邊點根煙，不必看死屍，只看那煙是怎麼燒的，便能看出有沒有冤情，比如是橫死的還是屈死的，這些從煙灰裡都能看出來，看煙的辦法太神，當年會的人就不多，如今更是沒什麼人會看；以前巡河隊的老師傅還會喊魂，比如有人掉在河裡淹死了，死屍卻沒有浮上河面，撈屍隊下水尋找也打撈不到，那就得找來家屬，讓家屬把死者名姓和生辰八字屬相住址，全部寫到黃紙上，再請撈屍隊的師傅過來喊魂叫鬼，一邊喊魂一邊燒紙，據說河底的沉屍聽到呼喊，會自己浮出水面，這些年代久遠的方術，在民間傳得神乎其神，所以撈屍隊的首領往往有河神這麼個稱號。」

　　老梁聽完不住搖頭：「看煙辨冤河邊喊魂這種事可太迷信了，你怎麼還信這些？」郭師傅說：「不全是迷信，舊社會破案手段有限，以往撈屍隊確實有些用於破案的古怪法子，普通老百姓不明就裡，傳來傳去，都以為挺神的，其實不然，那都是多少代人用經驗一點點積累出的土法子。」老梁說：「倒也是，九河下稍各種坑溝水窪多得數不清，撈屍隊在這幾條河上打撈浮屍有兩百年之久，一定傳下很多經驗，老郭你跟我說說，看煙辨冤到底是怎麼回事？抽根煙就能看出冤情？」

　　郭師傅不想實說，推脫道：「我也只是聽說過，聽的不如學的全，砍的不如旋的圓。」老梁追問無果，說道：「我得囑咐你一句，如今可是新社會了，撈屍隊也改成了水上公安，不適合再提鬼神一類的迷信之說，本來還想給你請功，但河神這個稱呼的影響很不好，咱公安機關又不是水泊梁山，要綽號有什麼用？」郭師傅自己也明白不能提河神的綽號，一提準倒霉，凡人受不起這種稱呼，這不是上級一句話，就把他破案的功勞全給抹了，這倒不可怕，可怕的是人要倒上霉，特別容易看見平時看不見的東西。

第十四章　殭屍媳婦兒鬼孩子

　　【一】

　　河神郭得友的事跡，經過添油加醋，如同長著腿兒的謠言，在解放後又迅速傳開了，竟讓一個想都想不到的東西找上門來，話說那天郭師傅聽老梁嘮叨完，從公安局騎車回家，自從河龍廟義莊拆除，他搬到了關上斗姥廟胡同，那也是一大片平房，直到三四十年代才蓋起來，地名沿用舊時的地名，以前有座斗姥廟，所以叫斗姥廟胡同。解放前胡同裡還有這座廟的遺址，老天津衛寺廟庵觀教堂眾多，斗姥廟是其中之一，也叫太平宮，全名為護國太平蟠桃宮，前身是明代的五顯財神廟，所謂五顯財神，是指五個結拜的兄弟，姓氏不同，名字裡都有個顯字，生前廣有錢財，經常周濟窮苦人，夜裡去給窮人家送元寶，死後受封五顯財神，在以往的傳統中，有大年初二到五顯財神廟燒頭香借元寶的習俗，每年正月初二開廟都要舉辦廟會。

　　到了明末清初，五顯財神廟讓大水沖毀，朝廷下令在此修造廟宇供奉西王母和八臂斗姥，斗姥廟蓋在一個土檯子上，前殿是王母娘娘的寶像，後殿供奉三目四首八臂的斗姥娘娘，正殿當中還有一座鰲山，塑著四面八方踏雲而來的群仙到宮中參拜西王母的場面，廟雖不大，香火卻很盛，燒香拴娃娃求子嗣的善男信女絡繹不絕。傳說每年陰曆三月初三，是西王母壽誕，每年那時候都要舉行廟會，廟會期間正值春末夏初，氣候宜人，因此格外熱鬧，八臂斗姥廟前車水馬龍熙熙攘攘，遊人如織，魚貫而行，道路兩邊攤棚林立，賣藥糖賣扒糕涼粉的吆喝聲此起彼伏，一嗓子能傳出二里地去，可能由於香火太盛，辛亥年廟會發生了大火，整個斗姥宮燒成一片廢墟，只留下給王母娘娘守宮門的一隻石獅子，三十年代陸續蓋起了民房，那隻石獅子還留在斗姥廟胡同口，郭師傅兩口子住的小平房，門口正是這尊殘缺不全的石獅子，好像門墩似的，可惜不是一對。

　　舊時，宅院跟前大多有石頭雕刻成的門墩，擺在門軸處，也稱門枕或門鼓，還有的地方叫抱鼓石，起到保護門軸和鎮宅的作用，最常見的門墩是獅子形狀，因為獅子是百獸之王，獅與「世、嗣、事」諧音，四隻獅子叫四世同居，兩隻是事事如意，獅子有佩綬稱好事不斷，大獅子踩小獅子暗指子嗣昌盛，各種說頭很多，郭師傅很喜歡自家門口這隻石獅子，雖然殘破，卻正經是個老年間的古物，打有八臂斗姥廟那天開始，便有這石獅子了，郭師傅的師爺如果還活著，都沒這石獅子歲數大，夏天到胡同裡乘涼，每每坐在這石獅子上，高矮正合適，也是個鎮宅守門的石獸，有它把門，半夜睡覺都睡得踏實，可這天到家門口一看，石獅子沒了，他心裡納著一個悶：「門口的獅子自己跑了？」

　　【二】

　　郭師傅先把自行車推進屋，那年頭自行車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單位發的丟不起，不敢放門口，推車進屋問媳婦：「咱家門口的獅子哪去了？」媳婦說：「白天胡同口修路，讓幹活兒的搬走填了路坑。」郭師傅說：「哪有這麼毀東西的？那石獅子比我師傅的師傅的師傅歲數都大，憑什麼讓他們拿去填路坑？」媳婦說：「那又不是咱家的東西，我也不好管。」郭師傅說：「可惜了，哪天我得給它刨出來。」媳婦說：「老郭你可別多事，小心讓人把你舉報了，快洗把臉，先吃飯，哪天你得空，把胡同裡那棵石榴樹拔了才是正事。」

　　斗姥廟胡同有株石榴樹，是株死樹，早不結果實了，老天津衛的人迷信，忌諱自己家門口有石榴樹，石榴一包開裡頭全是子兒，也叫百子果，百字發音同敗，百子就是敗子，絕後的意思。郭師傅說老娘們兒迷信，沒再理會，他洗臉吃飯，哪裡想得到，門口那隻石獅子沒了不要緊，夜裡可就有東西進屋來找他了。當天晚上在家吃飯，媳婦煮的荷葉粥，過去老百姓夏天喜歡煮這種粥，先把米熬開了花，粥湯滑膩黏稠，將折去根莖的荷葉蓋在粥上，過一會兒，那熱氣騰騰的白粥，就變成了淺淺的綠色，荷葉的香氣隨之溢出，這時撤火端鍋，蓋上鍋蓋悶著，悶到荷葉的香氣，全散到粥裡，那種特有的香醇，只要吃過一口，永遠也不會忘掉，端上桌配一盤拿醋和辣油拌過的蘿蔔絲，就著棒子麵餅子吃，老百姓家再普通不過的粗茶淡飯，吃飯時，郭師傅看連雨天氣候潮濕，家裡牆皮脫落了好幾處，想哪天找個空，重新裱糊一下，想到這不免跟媳婦感慨幾句，可惜了他那裱糊扎紙活兒的手藝，如今只能用來糊牆皮捏紙盒，又和媳婦商量明天晚上吃什麼飯，媳婦打算做麻醬麵，讓他轉天下班回來順道捎二斤切麵，再不然便是榆樹錢糠窩窩頭，夏天的家常便飯也無非就是這幾樣。郭師傅說：「你身子不好，也不能總吃這些，得吃點好的補補，往後還指望你生個一男半女，不爭是男是女，有這麼一個子女，等咱們死後，墳前也好有個拜掃之人。」

　　兩口子說著家裡過日子的瑣事，早把那石獅子忘到腦後去了，吃完飯，媳婦收拾碗筷，外頭陰雨連綿，郭師傅坐在前屋糊紙盒，告訴媳婦明天會買些白羊頭肉帶到家當晚飯，郭師傅知道有一個做白水羊頭的馬回回，家傳六代，推車擺攤賣羊頭，手藝當真是一絕，人家做的白水羊頭肉，切得其薄如紙，撒上椒鹽面屑，堪稱滋味無窮，夏天講究冰鎮，沒嘗到味道，光聽他那吆喝聲都能勾走人的魂兒，郭師傅愛吃會吃也懂吃，只是沒錢，說起這些頭頭是道，等明天收攤買人家賣剩的白水羊頭肉，不僅便宜得多，味道也不會走樣，兩口子又說了一會兒話，郭師傅讓媳婦先去裡屋睡覺，他要多糊幾個紙盒，不知不覺到了半夜，聽外頭的雨也不下了，郭師傅打個哈欠，還剩下十幾個紙盒，困得實在睜不開眼了，累得腰酸胳膊疼，看東西也看不清了，有心留到明天早上起來再糊，此時耳聽屋門輕響，好像有人想推門進來，推得很輕，要不是半夜還沒睡也不會聽到，他心想：「夤夜入室，非奸即盜，這深更半夜的，誰在外頭推我們家的門？」

　　【三】

　　夜太深了，這個時間絕不會有街坊鄰居來串門，即使是有人來找，也該敲門而不是偷偷摸摸地推門，斗姥廟胡同地皮乾淨，本是燒香敬神的地方，百餘年來沒有墳頭，因此不疑心是鬼，以前有一路賊叫門蟲兒，專等夜深人靜雞不叫狗不咬都睡死了的時候，挨家挨戶的悄悄推門，誰家睡覺忘了頂門，賊就推開門，躡手躡腳摸著黑進屋，賊不走空，摸到什麼就偷什麼，有時也用刀伸進門縫裡撥門栓，撥開門拴再進屋，以前家中老人總是不忘囑咐小輩兒：「半夜睡覺千萬關緊了門戶，別讓門蟲兒溜進來！」丟東西是小，萬一盜賊用刀捅人，一家老小睡得正沉，到時候死都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

　　郭師傅畢竟是公安，水上公安也是公安，當然不怕「門蟲兒」，聽屋門外發出輕響，尋思：「賊膽包天這話不假，此賊的膽子當真不小，我這屋裡的燈還亮著他也敢推門，這還了得？」可那門裡頭插著插官，還有槓子頂住，從外邊根本推不開，他順手抄起頂門的棍子，起身撥去插官拽開門，拎著棍子往外看，胡同裡其餘的住家早都睡了，這地方也沒路燈，門外黑咕隆咚，一個人影兒都沒有。

　　郭師傅心說：「這不怪了嗎，如果是賊聽見開門逃走了，不可能沒有腳步聲，上房了？」想到這，抬眼往上看，天太黑，看了半天什麼都看不見，也感覺不到有東西，他心裡納著個悶兒，剛要推上門回屋睡覺，聽對面有「嘰嘰咕咕」的響動，聲音並不大，深夜聽來卻很真切，胡同中黑燈瞎火，離得雖然不遠，可看不見是什麼東西在那叫。屋前有門頭燈，郭師傅拉下門邊的燈繩，一看真是怪了，家門口有隻大老鼠，背毛斑白，活的年頭可能不少了，兩眼綠幽幽的，看見人也不跑，就蹲在那望著他，郭師傅心知是這隻大老鼠在推屋門，揮手去趕：「去！這屋裡沒有給你吃的東西。」

　　郭師傅轟了幾次，見那隻大老鼠仍是徘徊不走，似乎要做什麼，問也沒法問，想也想不通，好叫人不解，忽然想起聽說過當年王母宮斗姥廟香火很盛，後殿供著八臂斗姥娘娘，每逢開廟會那幾天，斗姥娘娘的寶像前要擺上百盞油燈，那時便有許多老鼠來到廟中，專偷殿內油燈裡的香油，也啃牛油蠟燭，群鼠似有靈性，從來不敢走正門，總是從後殿牆根的破洞溜進去，不開廟會的時候這些老鼠就不出現，善男信女們以為老鼠也是仙家，到廟裡是參拜西王母和斗姥娘娘，故此不予加害，對它們偷油啃蠟的舉動，也往往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郭師傅心想：「平常的老鼠該當怕人才是，怎麼會半夜來推門？見了燈光也不逃？更蹊蹺的是平時不來，偏是今天守門的獅子被搬去填了路坑，這隻老鼠才敢來，真是當年在廟裡偷燈油的鼠仙不成？」

　　【四】

　　郭師傅想起當年斗姥廟鼠仙偷啃蠟燭的傳說，這麼大的白背老鼠也是少見，他心覺有異，可屋裡並沒有燈油蠟燭，又沒有隔夜之糧，老鼠為什麼在門前不走？正納著悶，那隻老鼠掉過頭順著牆邊走了，郭師傅以為自己想得太多，一看老鼠走了，他也想回屋睡覺，可那老鼠走出不遠又停下，扭回臉盯著他。郭師傅心說：「這是要讓我跟著走？」他回屋拿了手電筒，然後關好門跟著那隻老鼠走，想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八臂斗姥廟胡同算半個郊區，位置挺偏僻，出了胡同口往北去，是好大一處灰坑，兩個體育場加起來那麼大，周圍沒有住家，當年全是蘆葦地，造斗姥廟的時候燒蘆葦取土，形成了一個長方形的大坑，坑中土質不好，儘是暗灰色的淤泥，所以叫灰坑，另外還有個地方叫灰堆，跟這個大灰坑兩碼事，天熱的雨季灰坑裡積滿了水，臭氣熏天，坑底淤泥上長出了一人多高的蒿草，蚊蟲滋生，那水裡也沒有魚，卻有不少蛤蟆秧子，說俗裡叫蛤蟆秧子，無非是蝌蚪，長大了變成蛤蟆，經常有人拿鐵絲紗布做個小抄網，蹲到坑邊撈蛤蟆秧子玩，大人孩子都有，一不留神滑下去，爬不上來便陷在淤泥臭水裡頭淹死，灰坑每年至少要死兩三個人。

　　郭師傅在後頭跟著那隻老鼠，走到灰坑邊上，再找老鼠找不著了，可能是哪有個洞，順窟窿鑽了，眼看四周荒草掩人，黑漆漆沒有燈火，深夜無人，野地裡連蛤蟆的叫聲也沒有，這情形讓他都覺得有點發怵，遠遠聽到譙樓之上鍾打三更三點。由打明朝鑿築天津城開始，老城裡便有鼓樓鐘樓，晨鐘暮鼓的報時方法，作為一種傳統延續了幾百年，五十年代之後才逐漸取消，那年頭很少有人戴得起手錶，百姓們都習慣於聽鐘鼓報時，當時平房也多，平地開闊，鼓樓上一打更，聲音能傳出很遠，剛解放那些年，人們說到晚間幾點幾點，仍習慣說幾更，一夜分五更，每更一個時辰，一個時辰相當於兩個鐘頭，晚上十九點為定更，三更是零點前後，二更到五更只敲鐘不擊鼓，鐘聲清遠，不至於影響老百姓睡覺，天亮後是先擊鼓再敲鐘，郭師傅一聽城裡鼓打三更，自己跟自己說：「深更半夜跟著隻老鼠跑到荒郊野地裡，我這不是吃飽了撐的嗎？」想想可笑，轉身要走，手電筒照到灰坑水面上，隱約看到一個白乎乎的東西。

　　那地方是大灰坑的一個死角，平時撈蛤蟆秧子的人都不會上這來，換了旁人即使看見，也不會多心，可郭師傅那雙眼是幹什麼吃的，一打眼就看出水裡那東西是個死屍，臉朝下後背朝上浮在水面上，灰坑裡儘是惡臭的淤泥水草，坑中積水也不流動，這個人死後一直在那沒動過地方，在水面的蒿草中半掩半現，浸得腫脹發胖，正是天熱的季節，死人身上已經長出了白蛆。郭師傅看到灰坑裡有個死屍，天熱爬滿了蛆，夜裡沒法打撈，只好先回去，讓丁卯到公安局去找人，等到天亮，拴個繩套，把屍體拖拽上來，死屍身上有衣服鞋襪，周圍看撈屍的住戶指認，死屍是住在離灰坑不遠小王莊的一個年輕人，前幾天出門再沒回家，找遍了也沒找到，沒想到滑進灰坑裡淹死了，這地方這麼偏僻，怎麼讓郭師傅找到了？公安局的老梁也奇怪，問郭師傅怎麼發現的死人？郭師傅說是趕巧了，昨天夜裡我們家鬧耗子，追著那隻大耗子到這，才瞧見灰坑裡有長滿了蛆的死人。

　　【五】

　　住在周圍的老人們就說了：這可不是巧，你知死的這位是誰？這年輕人的祖上，是地方上有名的孫善人，開了個孫記雜鋪，雜鋪就是雜貨鋪，老天津衛人說話吃字，說出來說成孫記雜鋪，把貨字省了，孫記雜鋪的老掌櫃，一輩子專好積德行善，掃地不傷螻蟻命，在身上逮個虱子都不忍心捏死，年年到蟠桃宮八臂斗姥廟裡燒香，當時蟠桃宮後殿老鼠多，年年廟會來偷燈油啃蠟燭，廟裡看香的火工道不饒，打算收拾這些鼠輩，孫記雜鋪老掌櫃得知此事，勸火工道給那些老鼠留條生路，咬壞多少蠟燭偷吃多少燈油，這筆賬都由孫記雜鋪的老掌櫃加倍還給火工道，這不是孫家雜鋪的後人死在灰坑裡，有隻當年受過恩的大老鼠，把河神郭師傅引到這，要不然誰能在如此偏僻的地方找到這個死屍？

民間傳說胡黃白柳灰是五大家，老鼠是其中的灰家，尤其常年在廟裡的老鼠，誰敢說它們沒點靈性？人們說著說著，又說到因果迷信上去了，郭師傅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一看老梁鐵青著臉，趕緊讓大伙別說了。可那些人仍是議論不絕，還說清朝那會兒出過一件老牛鳴冤的案子，有個鄉農與人爭執遇害，兇手把鄉農的屍身埋到路面野地裡，地僻人稀，兇犯以為神不知鬼不覺，誰成想殺人埋屍的經過，都讓農夫牽的老牛瞧在眼中，後來農夫家人牽著這頭老牛去耕地，每次走過埋屍的地方，這頭老牛就跪地流淚，怎麼打也不肯走，人們感到這老牛的舉動反常，挖開地面看到了遇害者的死屍，於是報官破了案，八臂斗姥廟附近確有其事，既然以前有老牛鳴冤，如今出這件事也不稀奇。

　　老梁聽完一臉的不悅，但他不想跟那些人多說，將郭師傅叫到一旁，他說按常理來看，大灰坑裡的死者，很可能是意外陷進泥水溺亡，天氣太熱，屍體已高度腐敗，具體原因還要送去進行屍檢才會知道，至少三天以後才有結果，他對郭師傅以前提到過撈屍隊點煙辨冤的事，感到難以置信，他認為郭師傅腦子裡的迷信思想根深蒂固，怎麼可能從香煙上看出死人有沒有陰氣和怨氣？他想讓郭師傅在這當場來一次點煙辨冤，看看在撈屍隊傳了幾百年的迷信方法，究竟是怎麼做，會練的不如會說的，只會耍嘴皮子的人往往說得神乎其神，卻未必有什麼真本事。老梁這是想難為難為郭師傅，他認為看煙辨冤根本不可能，打算當著圍觀人群的面，讓大伙都看看，這總歸是舊社會的迷信手段。

　　郭師傅何嘗不明白老梁同志的意思，水上公安平時只管撈出浮屍，從不過問人是怎麼死的，可今天這事來得蹊蹺，他要有個擔當，聽了老梁的話沒法在推脫了，一摸口袋裡沒帶煙，只好問老梁借。老梁有包前進牌香煙，解放初期很普通的一種煙，他掏出來遞給郭師傅，問道：「老郭，這種煙能行嗎？」他話裡的意思其實是說：「等會兒你那套迷信手段不靈，可別怪我給你的煙不好。」他之前聽郭師傅提過，從河裡撈出一具腐臭發脹的死屍，巡河隊點根煙就能瞧出這個人是不是有冤情，因為死人有陰氣，掉在水裡淹死的是橫死，死後被人拋屍在河中，那是冤死，這兩者的陰氣不同，陰氣重的有冤情，區別在於是不是死在河裡，抽煙時看看煙霧，就能分辨出陰氣，未免太懸了，老梁是堅決不信。

　　郭師傅接過煙說：「不分好壞，是煙捲就行。」劃火柴點上煙捲，然後蹲在死人旁邊，一口接一口的抽煙，看也不看那具浮屍一眼。老梁心想這和我往常吸湮沒什麼不同，哪看得出陰氣？他問郭師傅：「怎麼樣？瞧出什麼沒有？」郭師傅不說話，連著抽煙，抽完這根煙，站起來對老梁說：「有冤氣，準是死後被人拋屍。」圍觀的人們一陣嘩然，都聽過巡河隊老師傅會看煙辨冤，但誰也沒見過，今天看見郭師傅只蹲在死屍身旁抽了根煙，站起來就說有冤情，簡直神了。老梁暗中搖頭，心說：「故弄玄虛，我一直盯著你在死屍旁邊抽煙，我怎麼沒看出哪裡有冤氣？」

　　從灰坑污水中打撈出的浮屍，很快被送去檢驗，過後老梁又把郭師傅找來說：「上次還真讓你蒙對了。」郭師傅說：「咱可不是蒙的，當年巡河隊老師傅傳下這法子，專看河漂子身上的陰氣，十個裡頭至少能看準九個，只不過官面兒上有官面兒上的章程，我們這土法子上不了檯面，一般只在私底下看看。」老梁說：「胡扯，抽根煙就能辨出死人有沒有冤氣，那還要公安和法醫做什麼？」郭師傅說：「咱們這個五河撈屍隊，每年打撈的浮屍難以計數，見這種事見得太多了，積年累月總結出一些土法子，上不告父母，下不傳子女，逢人不可告訴，只能師傅傳徒弟，一代接一代口傳心記。」

　　老梁很固執：「你要不把話說明白了，究竟怎麼從煙卷中看出有冤情，我就信不過你，只好認為你這是迷信殘餘。」話說到這個份上，郭師傅也沒法子了，不得已，只好把看煙辨冤的實情告知老梁，他在死人身邊抽煙，不是看煙卷冒出的煙呈現出什麼形狀，噴雲吐霧之際也看不到陰魂。

　　【六】

　　老梁說：「你瞧，我就說在死人旁邊抽煙什麼也看不見，這不是裝神弄鬼又是什麼？」郭師傅說抽煙時看不見鬼，卻真能看出有沒有冤情，怎麼回事兒呢，天津衛是九河入海之處，河岔坑窪交錯分佈，河道中出現的浮屍，不光是游野泳淹死的人，各種死法都有，清末以來，世道荒亂，各路幫派林立，盜匪多如牛毛，殺人之後棄屍於河的事情屢見不鮮，撈屍隊整天不幹別的，只跟這些河漂子打交道，雖說不管破案，可見浮屍見得多了，總結出不少經驗，比如說這看煙辨冤，不一定非得用煙捲，當年也有燒黃紙符的，反正是能燒出灰的東西，或是煙灰，或是紙灰，或是香灰，拿這個灰撒到死人身上，看煙灰能附上多少，附得多陰氣就重，陰氣重說明有冤情。

　　這個陰氣，很難明說，沒法形容，也許能感覺到，但是看不見摸不著，撈屍隊說陰氣重，是指河漂子必然有冤，如果是死後拋屍下河，那死人氣息已絕，與在水中淹死的人絕不相同，不過河道裡出現浮屍，大多是在天熱的時候，發現得早還好說，發現得晚那浮屍腫脹腐爛，面目都沒法辨認，清朝那會兒，官府不作為，撈出的浮屍，先讓巡河隊的人看一下，看出有冤再去報官，巡河隊的師傅們久而久之，摸索出一些經驗，也相當於半個仵作了，拿煙灰紙灰撒到浮屍身上，能看出是不是有冤，所謂有冤，就是說入水前人已經死了，當年沒有不迷信的人，直接說有冤沒冤，不會有人相信，非要說陰氣重，人們才肯信，民國以後，司法逐漸完善，這種土法子很少再用，至於其中的原理，郭師傅說不清楚，師傅也沒告訴過他，可這法子是真準。

　　老梁聽完郭師傅的話，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他說：「你以後真應該帶幾個徒弟，把撈屍隊這些經驗和方法傳下去，對咱們破案大有幫助，但你可不能再提什麼陰氣冤情了，那全是封建迷信。」說罷看煙辨冤之事，老梁又跟郭師傅說起灰坑裡那具長滿白蛆的腐屍，經過驗屍，發現死者是被兇手用利器擊打後腦斃命，搶走身上財物之後拋屍灰坑，解放以來，相同命案出了七八起，從凶器和作案手法上看係同一人所為，凶器是件很鋒利的鐵器，不是斧子，斧子砍人腦袋是豎口，這個卻是橫口，估計該凶器是木匠用的刨錛，這東西像錘子，鐵頭的一端扁如鴨嘴，另一端鈍如鎯頭，下邊接著個木柄，刨錛打劫在百餘年前已有，始於關外黑龍江，兇徒通常是半夜時分，選地僻人稀之處下手，趁前邊走路的人不備，從後快步跟上去，掄起刨錛朝那人後腦勺就是一下，這個手段非常狠，也叫「砸孤丁」，比打悶棍搶劫的危害更大，因為刨錛鋒利沉重，砸到腦袋上非死即殘，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被撂倒了，夜裡孤身行走的沒有有錢人，只不過能搶得少許財物，有時遇害者身上一毛錢也沒有，僅揣著兩個燒餅，為這兩個燒餅就把命搭上了，所以說刨錛打劫最遭人恨，抓住行兇之輩千刀萬剮也不為過，後來隨著時代的變遷，木匠使刨錛幹活兒的越來越少，很少再有這類的事情發生，沒想到解放後居然還有人用刨錛打劫，公安人員雖然掌握了凶器的線索，卻找不到來源，因此這幾件案子一直沒破。老梁知道郭師傅熟悉本地情況，這次又要請他幫忙。

　　郭師傅曾聽過刨錛打劫之事，那是老時年間的傳聞，以前哪個地方一有刨錛打劫的案子發生，當地木匠全跟著受牽連，木匠們為了避嫌，不敢再用刨錛幹活兒了，到如今，刨錛這種東西已經很難見到，總不可能挨家挨戶的去搜，他答應老梁留心尋訪，天底下沒有破不了的命案，不管隔多少年，準有個結果，斗姥廟裡的老鼠深夜叩門，引他在灰坑找到死屍，你能說這不是陰魂報冤？

　　【七】

　　郭師傅有了這個念頭，卻不敢當同老梁的面說，自此起開始留意尋訪。您瞧天津和北京離得這麼近，兩地民風卻大有不同，舉個例子，北京城那些混社會的叫玩主，天津衛混社會的叫玩鬧，同樣是在社會上玩起來混出頭的，一字之差，這分別可就大了，也體現出兩地人的特點，天津衛跟著到處起哄架秧子的閒人太多，好湊熱鬧，唯恐天下不亂，一九五三年夏天，灰坑撈出一具長蛆的腐屍，據公安機關判斷是刨錛打劫的遇害者，水上公安郭得友發現的死屍，發動群眾舉報線索，很平常的一件事，傳出去可就不一樣了，人們說起刨錛打劫的兇案，不免添油加醋，描繪得極其血腥驚悚，甚至給作案的兇徒起了個代號叫「木匠」，說這木匠心黑手狠，行蹤神出鬼沒，出動多少公安也拿不住他，直到斗姥廟鼠仙鳴冤，帶河神郭得友在灰坑找到死屍，郭二爺是誰，那是「河神」，他出手沒有破不了的案子，「木匠」算是折騰到頭了，早晚要落在河神郭得友手裡。

　　評書相聲之類的傳統曲藝，何以在天津這麼吃得開？只因當地百姓專喜歡聽這些有傳奇色彩的故事，別管真的假的，哪怕是謠言呢，說起來聳人聽聞便好，本來老梁只是讓郭師傅幫著尋訪相關線索，可一傳十，十傳百，外邊全說郭師傅要破刨錛打劫的案子，人言可畏，傳得跟真事兒似的，讓那些做木工活兒的師傅學徒們人人自危，紛紛找上門，向郭師傅述說自己的清白，一家大小都跟著來哭訴：「我們木匠招誰惹誰了？」

　　且說外邊傳遍了河神郭得友要破刨錛打劫案，真正做案的那位也嚇壞了，關上關下提起字號，四五十年代誰不知道「河神」？刨錛打劫的兇徒姓白，住到北站一帶，三十來歲不到四十，名叫白四虎，原先是個殺豬宰牛的屠戶，放著正道不走，專想邪的歪的，前些年路過賣舊貨的鬼市兒，看擺地攤兒的賣一柄扁嘴鐵錘，擺攤兒的人也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們家還開過棺材鋪，常在一旁看木匠活兒，認得刨錛，也聽說過當年關外有人用刨錛砸人劫財，錘子鎯頭斧子都不如刨錛好使，砸孤丁是一下一個不留活口，當即掏錢買下，揣到懷裡，趁著天還沒亮，去河邊砸倒了一個人，劫得一捆皮貨，死屍踹進陰溝，當時正在打仗，無人過問此事，白四虎嘗到了甜頭，經常到郊外砸孤丁，有時候能劫到錢，有時候劫點糧食，也有兩手空空的時候。

　　白四虎這個人平時少言寡語，三腳踹不出個屁來，出門跟什麼人也沒有話說，其貌不揚，看起來老實巴交，為人很窩囊，誰逮誰欺負，卻有一肚子陰狠，嗜殺成癮，他殺豬宰牛之時，總是先把牲口折磨夠了再弄死，宰殺大牲口一般都是天沒亮的時候下手，可他在屠房裡宰豬發出的慘叫聲直到天亮才停，把住在附近的人嚇得晝夜難安，沒人敢買他的肉，久而久之折盡了本錢，無以為生，便靠著刨錛砸孤丁劫取財物，對付口飯吃。

　　新中國成立之後城裡實行軍管，軍管會將危害社會治安的犯罪分子，該抓捕的抓捕，該槍斃的槍斃，解放前的幫派混混兒、地痞流氓、抽大煙的和妓女全部接受了改造，治安情況比以前好多了，可在月黑風高的時候，白四虎仍敢揣上刨錛出去作案，一九五三年夏天，郭師傅在斗姥廟後邊大灰坑裡找到的那具腐屍，也是此人下的黑手，什麼都沒劫到，這白四虎是膽大亡命心黑手狠的兇徒，從不把公安放在眼裡，自認為作案沒有規律，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但他聽外邊風傳河神郭得友要查刨錛打劫的案子，解放前早已聽說郭師傅怎麼怎麼厲害，想起因果報應之說，心裡竟不免發慌打怵，晚上睡覺都睡不踏實，總覺得自己讓人給盯上了，只要身邊有些個風吹草動，便以為是河神郭得友帶公安找上門來。

　　一九五四年正好進行肅反運動，全城大搜捕，軍管會、民兵、巡防隊全部出動，馬路上十步一崗五步一哨，挨家挨戶登記戶口，到處張貼佈告，嚴查一切身份來歷不明的可疑之人，並且指明了要拿刨錛打劫的兇犯。然而以當時的情況而言，公安怎麼查也查不到白四虎頭上，此人其貌不揚，是個掉人堆裡找不出來的主兒，出門又不說話，向來是受別人欺負，響屁都沒放過一個，誰會想到他是刨錛打劫的兇徒？郭師傅又在撈屍隊幹活，每天家裡外邊的忙，也不是專管破案的，只是白四虎自己做賊心虛，越想越怕，又由怕生恨，把郭師傅當成了眼中釘肉中刺，在家忍著一直不敢再去作案，說話到了一九五四年，陰曆五月初四，端午節之前那天，家家戶戶包粽子，白四虎實在忍不住了，半夜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低聲跟他媳婦商量：「我這兩天心神不安，只怕要出事，我想我也別等著姓郭的上門逮我了，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我上他家把他弄死，往後咱們一家三口就睡得安穩了，你看行不行？」他媳婦躺在一旁不言語，白四虎又問：「你要不言語我可當你答應了？」他媳婦仍然一動不動的躺著不出聲，也不可能開口說話，因為這個女的不是活人。

　　【八】

　　刨錛打劫的白四虎，家裡有媳婦有孩子，一家三口，活人卻只有他一個，他媳婦是個死人，孩子是小鬼兒，除了白四虎誰也看不見。咱得交代一下這是怎麼個由來，前幾年，白四虎在路上遇到一個女子，她半夜三更孤身一人走路，走在半道讓白四虎用刨錛砸倒了。白四虎越看這個女人長得越好，後悔怎麼一下給砸死了，一時心生邪念，將女屍放在車上推回家，他家住的地方很偏，天還沒亮，周圍的住戶都沒發現，回到家看這女屍面容如生，腦袋後邊也不冒血了，就跟睡著了一樣。白四虎打了三十多年光棍，沒娶過媳婦，便躺在炕上摟著死人睡覺，不睡覺的時候跟女屍說話解悶兒，每天給女屍餵肉湯，抹身子，當成自己的媳婦來照顧。說來也怪，這個女的死是死了，可是並未腐臭，還能灌得下湯水，民間稱此為活屍，過了幾個月，肚子吹氣賽的變大，居然還有了身孕，但不足月就生產了，生下來是個死胎，他卻每天在屋裡呼來喚去，起個小名叫小虎，好像家中真有個孩子滿地跑。

　　半年後這個女人身上開始發臭，肉湯再也灌不進去，之前還是「活死人」，那時候不懂什麼植物人，說老話就是「活死人」，後來確實死了，白四虎捨不得將女屍埋掉，但屍臭遮不住，天也熱，死人味兒越來越大，過不了幾天，周圍的住戶都得找來，他一想怎麼辦呢，心生一計，一大袋一大袋地往家背鹽，用鹽把女屍醃起來，街坊鄰居看見了，都以為白四虎口重，愛吃鹹，天津衛臨近海口，蘆台自古產鹽，也沒人覺得奇怪，這一來死屍沒味兒了，只是不能再親熱，因為太鹹，能齁死賣鹽的。

　　白四虎腦子不正常，仍把這女屍當媳婦，又想像那個孩子也在，一家三口關起門來過日子，周圍的鄰居竟沒一人發覺，夜裡他起了殺心，天亮後跟媳婦說：「你在家好好看著孩子，我去找姓郭的，不在他腦袋上鑿個窟窿，咱往後過不安穩，等我回來給你們娘兒倆買粽子吃。」他自己叨叨咕咕，起身穿上衣服，先忙家裡的活兒，陰曆五月初五是端午節，當時還保持著舊俗，家家門楣上掛艾蒿，因為天時漸熱，掛艾蒿的用意是驅除毒蟲，百姓們用艾蒿搓成繩子，曬乾後點燃了，可以趕蚊蟲驅邪祟，老話說得好「端午不帶艾，死了變妖怪」。

　　以前過端午，還把雄黃參到酒中，用雄黃酒給小孩畫虎，就是蘸上雄黃酒，在小孩額頭上畫個王字，並且在口鼻耳目等處畫圈，據說這樣也可以防蟲，並用紅紙剪成五毒形象，糊在窗戶牆角各處，這是五毒紙，在民間也叫除五毒，五毒是指蠍子、蜈蚣、長蟲、蟾蜍、壁虎，根據地區不同，五毒也不完全一樣，除五毒的日子多在清明穀雨前後，家裡有孩子的，還要請老娘婦女用五彩絲線，做成小粽子小篦子小老虎等物，給小孩掛在脖子上，白四虎也按照過端午的習俗，在家裡糊上五毒紙，又給那個根本不存在的兒子畫虎，忙活到下午，將刨錛凶器塞到後腰，逕直去找郭師傅。

　　可走到胡同口又轉回來，別看白四虎以往砸孤丁時心黑手狠，到這會兒卻不敢動手，心裡真是怵，垂頭喪氣地回了家，剛是下午，天還沒黑，但是關門閉戶，也沒點燈，屋裡很暗，他蹲在牆角抱著腦地嗚嗚地哭，使勁揪自己的頭髮，一把一把的拽下來，滿腔怨憤，又恨又怕又委屈，胸口好似要炸裂開來，想老老實實過日子怎麼這麼難，萬一讓那姓郭的拿住，媳婦和孩子怎麼辦？炕上的女屍忽然開口說道：「沒用的東西，這點膽子都沒有。」

　　【九】

　　女屍說話的聲音很低，好像由於很多年沒動，喉嚨和舌頭十分僵硬。白四虎目瞪口呆，怔了半晌，說道：「你終於跟我說話了！」您說白四虎頭腦不正常，女屍說話是不是他自己想像出來的？不是，他當真是聽到屋裡有人說話，咱們是越說越瘮人，可白四虎該怕的不怕，他聽完這句話，兩眼直勾勾地蹲在角落裡，思前想後胡亂琢磨，為了老婆孩子，終於狠下心來，揣上刨錛出了門，一路去找過師傅，解放前他就聽過郭師傅的名字，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事先打聽準了，也看好了相貌身形，候到郭師傅下夜班，他悄麼聲地跟在後頭，準備走到沒人的地方一錛兒撂倒。

　　郭師傅半點也不知情，下班騎上自行車往家去，正過端午，五毒並出的日子，天一黑馬路上就沒人了，萬沒想到身後跟著個白四虎。白四虎也沒想到郭師傅騎自行車，他卻是用兩條腿跑，好不容易追上，遠遠跟到一條偏僻的馬路，看左右無人，正可下手，他氣喘吁吁地跑上去，掄起刨錛，朝著郭師傅腦袋後頭便砸，可是跑得累了，腳步發沉，傳出了抬腿落足之聲。郭師傅聽到後邊有人跑過來，以為有熟人找他，回頭一看，卻是個粗眉大眼的漢子，左耳邊似乎有塊青色淤痕，手裡掄著什麼東西從後趕來，瞧見他回頭，驚得那人掉頭便逃，郭師傅還沒明白是怎麼回事兒，只在昏暗的路燈底下，瞧見對方手裡握的似乎是刨錛，心裡也是打個激靈，尋思沒準是刨錛打劫的案犯，急忙騎車去追，卻不知那個人跑哪去了。

　　不提郭師傅，再說白四虎，端午節當天跟隨郭師傅，跟到半路想要下手，哪知對方突然回頭，他心裡本來就怵，讓郭師傅一看，驚得趕緊逃開，逃到家中頂上門，他自知一半天之內，必定有人找上門來拿他，悔得腸子都青了，他不怪自己，只怪郭師傅，越想越恨，蹲到屋裡用腦袋光光撞牆。白四虎家是祖上傳下來的老房子，年頭很多，不下五六十年，雖說只是普通的民房，房子卻蓋得很是規正，一明兩暗三間正房，截去一間，等於是一明一暗兩間屋，門在外屋，裡屋在側面，海漫的青磚鋪地，老房子沒有洋灰地面，都是在地上鋪磚，地磚不平鋪，而是豎起來碼齊對正，這麼鋪叫海漫，因為磚頭豎面窄，受力面積小，不容易踩壞，也不怕雨水浸泡，能用很多年，不過海漫鋪要比平鋪用的磚多，白四虎家這兩間房不大，但全部是真材實料，地面和四壁用清一色的「磨磚」，磨磚即是古磚，頭裡咱們說過，早年間天津衛磚窯多，而且多為官窯，燒出來的大磚用於造城，一九零零八國聯軍逼迫清政府拆除天津的城牆城樓，有不少人撿拆城拆下來的城磚，拿車推回家蓋房，在當時稱舊城磚為一寶，有句俗話──「爛磚頭壘牆牆不倒」，便是這麼來的，屋瓦大多使用青板瓦，正反相扣，再用青灰抹頂。

　　據說白四虎家打祖上好幾代開棺材鋪，那時候有點錢，置下一座宅院，分為內外兩院，進門有影壁，外院橫長，內院豎窄，坐北朝南，正房只有三間，因為那時候還有朝廷，庶民房舍不過三間五架，不許用斗拱飾彩繪，封建社會有這麼個制度。正房兩邊是耳房，這樣的格局叫做「紗帽翅」，有陞官發財的意思，傳到他這輩兒棺材鋪開不下去了，家裡僅留下兩間小平房，加起來約有二十平米，在北站前身的一條胡同裡，其餘各間舊屋已是幾經拆改，胡同院子房屋的格局全變了，白四虎他們家裡屋是一間屋子半間炕，女屍放在炕上，用被子蓋住，端午節這天半夜，他一個人蹲在外屋叫苦，此時只聽炕上女屍又開口說道：「姓郭的死了嗎？」

　　白四虎多年以來習慣了，在外頭一句話沒有，到家跟這女屍什麼話都說，當下嘆了口氣，說道：「別提了，我跟那姓郭的走到半路，正要一錛砸倒他，怎知那廝好不警覺，聽到我的腳步聲便轉過頭來看我，我……我一時膽怯，沒敢下手，卻讓他看見我了，唉，想來咱家這日子要過到頭了，不出三兩天，官衣兒定會找上門來拿我，我捨不得你跟孩子，我也不想蹲土窯吃黑棗。」女屍出聲說道：「我給你出個主意，你依我之言，保你平安無事，卻准讓那姓郭的死，你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要說白四虎家裡的女屍，死了有五六年，死屍用鹽裹住，幾年來一動不動地躺在炕上，此時突然開口說話，這不是見鬼了嗎？她又給白四虎出了什麼主意？這也是個扣子，咱們埋住這個話頭，留到下回分解。

第十五章　灶王爺變臉

　　【一】

　　說足了白四虎那頭，再說郭師傅這頭，一九五四年端午節，陰曆五月初五，五毒齊出的日子，郭師傅在回家的路上，看到有個人手持刨錛，從後邊跟上來要砸他，轉頭又跑了，他趕緊回去告訴老梁。老梁不以為然，他說：「今年開展肅反運動，全城大搜捕，刨錛打劫的兇犯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這時候出來頂風作案？又專門對你下手？哪有這麼巧的事？沒準是認識你的人，跟你鬧著玩，你呀，別多想了，趕緊回家過節去。」郭師傅一看老梁不當回事兒，不好再多說了，但他心知肚明，半道遇見那個人很可能是刨錛打劫的兇犯，暗暗記住此人的形貌，準備留意尋訪，當天先奔家去了，到家已是夜裡，媳婦包了粽子給他留著，他一想丁卯光棍沒粽子吃，讓媳婦先睡，自己拎了幾個粽子，出門去找丁卯，倆人住的不遠，隔條胡同。

　　五十年代，關上桑樹槐樹還多，當時桑葚剛下來，那陣子吃桑葚，不論斤兩，都用臉盆盛著，也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丁卯捧了一臉盆桑葚，倆人蹲在路邊吃桑葚，眼見胡同口過來一個人，呼哧呼哧地蹬著輛平板三輪，到跟前一看是張半仙，解放後張半仙也搬到這一帶居住，各忙各的，別看都住在一片，卻難得打頭碰臉見上一回。郭師傅和丁卯站起身，跟張半仙打招呼：「這不張先嗎，您了挺好？」舊社會稱呼算命的和說書的為先生，文不過算命，武不過混混，因為能吃這碗飯的都有文化，肚子裡全是開雜貨鋪的，尤其受社會底層民眾的尊敬，郭師傅仍按以前的習慣稱呼張半仙，開口就叫「先生」，但老天津衛人嘴皮子快，說話吃字兒，話一說出來，張先生的生字就給吃了：「張先張先，有日子沒見，您了怎麼個好法兒？」

　　張半仙歲數沒多大，比郭師傅還小點，跟丁卯相仿，說不清是第幾代半仙了，他們家祖傳多少代看風水相面為生，以前算命看風水有門派，比如龍門、麻衣、陰陽、玄洞、天眼等等，張家是柳莊相術的支派，講究「撞面看相」，倆人一見面，抬眼一看印堂，便知吉凶，斷語無有不驗，向來不挑幌子擺攤，擺攤算卦看相的以江湖騙子居多，走到哪騙到哪，張半仙則是祖上創下的字號，專門給達官顯貴相取陰陽二宅的風水，如果有人要想請張半仙出來看家宅墳地，必須先封禮金登門下帖，至於請得動請不動還另說著，傳到如今這代落魄了，解放後沒法再吃那碗飯，只好出苦力蹬平板三輪餬口，忙活到半夜剛回來，想當年，關上關下誰不高看張半仙一眼，今時卻不同往日，沒法再指著看陰陽二宅吃飯，可他除此之外，別無所長，萬般無奈蹬著平板三輪，往西門裡運大紙，那是整方的紙，份量最沉，幾十捆大紙裝上平板三輪，加起來上千斤，能把車軸壓斷了，平地倒好說，有時遇到上坡，乾瞪眼上不去，那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一天下來累死累活，受老了罪了，他滿肚子苦水，正想找人念叨念叨。

　　郭師傅把張半仙請進屋裡，一問還沒吃，趕緊讓丁卯下點麵條，三個人坐在家中敘話。張半仙狼吞虎嚥吃了兩碗麵條幾個粽子，瞇上眼打著飽嗝，喝著丁卯泡的茶，抽著郭師傅給點上的煙捲，總算找回點當年的感覺，他說：「郭爺，丁爺，你們二位是知道張某人的，別看咱是倆胳膊倆腿，什麼都沒多長，但是真人不露相，能耐暗中藏，也不是咱吹，老張家祖上那是有本兒的，傳下幾代的字號，陰陽有準，走到哪不是吃香的喝辣的，哪成想到了我這輩兒，改行蹬三輪賣臭汗了，真給祖宗丟臉。」

　　郭師傅和丁卯能說什麼，只得勸他：「舊黃曆不該再提，如今憑力氣吃飯不丟人。」張半仙說：「當著外人的面我也不敢叫苦，可見了你們二位，再不說些肺腑之言，還不憋死了我？」他絮絮叨叨說到半夜，忽然住口不說了，瞪大了兩眼，直愣愣盯著郭師傅的臉反覆端詳。郭師傅讓他看得心裡直發毛，問道：「半仙你看什麼？我臉上有東西不成？」張半仙使勁揉了揉眼，又看了一陣，說道：「怪了怪了，郭爺你的氣色剛才還湊合，可我現在看你氣色怎麼變得不對了，你印堂發黑，要走背運，倒霉都掛相了！」

　　【二】

　　「倒霉掛相」是方言土語，形容一個人正走背字兒，運氣不好，看臉色能看出來，不好的氣色全都在臉上了，掛相就是掛在面相上，印堂發暗，或者說成「掛臉兒」。張半仙遇上郭師傅和丁卯，三個人進屋吃麵條，說了好一陣子話，他專會看相，眼力非同一般，剛見面時他看郭師傅的臉，雖然只能說是湊合，但和以前沒有兩樣，正想告辭離開的時候，一抬眼發現郭師傅臉上氣色不對，印堂灰暗，印堂是算命看相裡第一緊要的「命宮」，位置在額前兩眉當中，人逢好運，印堂必定光澤如鏡，運氣不好，印堂上便會顯得晦暗無光，可從沒見過人的氣色變得如此突然，轉眼間印堂發黑，事先全無徵兆，活像讓倒霉鬼撞上身，將死之人的臉色什麼樣，郭師傅的臉色就是什麼樣。

　　張半仙大駭，說道：「郭爺，這麼一會兒不到，你氣色怎會變得如此低落？」丁卯看看郭師傅的臉，他不會看，什麼都沒看出來：「半仙你別嚇唬人成不成，我師哥這不好端端的，他又哪裡氣色不對了？」張半仙恍如不聞，自言自語地說道：「太邪行了，剛還好好的，怎麼突然間印堂發黑，一臉的晦氣……」丁卯說：「半仙你既然會看時運，怎麼沒看出自己混到蹬板兒車拉大紙的地步？」張半仙說：「丁爺，你有所不知，我們算命的，沒人敢給自己看相，你想想，倘若我事先知道自己解放後蹬了板兒車，你說我還活得到如今嗎？」

　　郭師傅以為張半仙想找解放前的感覺，在跟他們說笑，沒把這番話當真，說時候不早，咱也該回家歇著了。張半仙正色道：「郭爺，我可不是跟你逗，你都倒霉掛相了，還有心思睡覺？」郭師傅說：「半仙你別嚇唬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張半仙說：「我看有人要對付你，你得留大神了，明天一早你等我，我不到你別出屋。」他說完之後，不等郭師傅答話，匆匆忙忙地蹬上板兒車走了。郭師傅見了張半仙的舉動，心裡也不免犯嘀咕，又一想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反正是這一條命，願意怎麼樣怎麼樣吧。

　　郭師傅當晚回到家，告訴媳婦，張半仙明天早上準是空著肚子上門，多預備一份早點，他白天累了一天，倒頭就睡，轉天一早他還沒睜眼，張半仙已經到了。郭師傅說：「半仙你起得夠早，吃了嗎？」張半仙說：「沒吃，嫂子做什麼早點？」郭師傅媳婦給做的手擀麵，還有燒餅油條，端到桌上擺好，然後挎上籃子趕早買菜去了。郭師傅穿上衣服洗把臉，請張半仙一同吃早飯。張半仙一聞麵條可真香，比丁卯那個光棍煮的好多了，油條炸的也好，一根是一根，這頓早點吃下去，起碼能頂一天，如若再有六必居的醬果仁兒搭配，那就無話可說了。

　　郭師傅說：「這不是昨天晚上才知道你來，沒顧得上預備，等下次備齊了再請你。」張半仙三口兩口吃完了手擀麵，說道：「郭爺，你先別想吃的了，你跟我說，你到底惹上了誰？」郭師傅琢磨了半天，實在想不起來自己有什麼仇人。張半仙說：「你再好好想想，有誰要置你死地？秦檜有朋友，岳飛有冤家，人活一輩子，誰還能沒有仨倆對頭？」郭師傅想起刨錛打劫的兇徒，他把昨天回家遇上的事，怎麼來怎麼去，全對張半仙說了一遍。張半仙說：「定是這個刨錛的聽到外邊傳言，外邊可都傳你要拿他，昨天半夜人家給你下道兒了，這叫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你不把他拿住，你得倒一輩子的霉。」

　　郭師傅不太信：「氣運有起有落，人不可能總在高處，也不至於總在低處，世上有什麼法子，能讓人一直倒霉？」張半仙說：「別人不好說，讓你倒霉可容易，咱這麼說吧，你信我不信？」郭師傅不明白：「信怎麼講？不信又怎麼說？」張半仙說：「你不信我，你該怎麼過還怎麼過，之前的話只當我沒說，你要是信我的話，你聽我接著往下說，但是說完你可別怕，你有血光之災。」

　　【三】

　　郭師傅說：「你這不是勾我腮幫子嗎，有話不妨直說，到底怎麼了？」張半仙道：「容某直言，你河神郭得友的名號不好，太過了，什麼人受得起這個？不過讓大伙口頭上說說，你至多少些福份，昨天我看你氣色一下變了，定是人家供起你的牌位，拿個小木牌，刻上河神郭得友之位，放在家裡打板兒燒香，一天幾次的磕頭拜你，你是活人，你受得住嗎？你不倒霉誰倒霉？」郭師傅聽完張半仙的話，腦門子上冷汗直冒，以前的人都信這些，吃五穀雜糧的凡人，有個「河神」的綽號已是非份，更何況進生祠上牌位，這得削掉多少福折去多少壽，不走背字兒才怪，如何是好？

　　張半仙說：「郭爺，咱們是朋友道兒，別的忙我幫不上，話是有多少跟你說多少，此刻看你氣色更為低落，只怕過不去今天，不過……」郭師傅說：「你別說話大喘氣行不行，不過什麼？」張半仙說：「我也是剛看出來，雖然你身上氣運衰落，但你家宅中的風水不錯。」郭師傅知道張半仙會看陰陽宅，是他有望氣的眼力，便問：「我這破屋還有風水？在哪呢？」有能耐的人好賣弄，不願意把話說明了，張半仙也是如此，他拿手一指郭師傅家的灶台。郭師傅好生納悶：「怎麼個意思？再來碗麵湯？」

郭師家住在斗姥廟胡同一處老平房，裡外兩間，那時候的民宅，全是十平米左右，兩間即是二十平米，前頭加蓋一個小房，用來做飯及堆放雜物，裡屋住人，外屋牆角有個舊灶，還是早年間的土灶，多年不用，灶台已然開裂，天熱的時候，裂縫中時常會有「窮蟬」爬出來，這玩意兒在老房子牆縫或磚下實屬常見，外形有幾分接近蟑螂，又像黃皮的蟬，後腿兒特別長，蹦得很高，因在窮人家年久失修潮氣重的破房子裡多見，故此得了「窮蟬」這樣一個稱呼，有些商周時出土的青銅器，上頭鑄有蟬紋，其實不是真正的蟬，而是窮蟬，可見從古以來，窮蟬多在灶下出沒，郭師傅家的破灶台，有時候蹦出一兩隻窮蟬，哪裡成什麼風水形勢，他以為張半仙還想喝麵湯。

　　張半仙說：「想到哪去了，你看看你們家灶台後牆。」郭師傅家灶台後頭，有一幅灶王爺和灶王奶奶的年畫，那還是解放前糊上去的，灶王爺是家神，又稱灶君，畫中灶公灶母紅衣紅襖紅帽翅兒，胖墩墩的慈眉善目，俗傳每年臘月二十三吃糖瓜，是灶王爺上天的日子，這一天，上至王公下至百姓，都要祭灶，肯請灶王爺上天在玉皇大帝面前，多說人間的好話，當天最忌諱在灶君面前發牢騷說怨言，因此祭灶時不准女人上前，否則灶王爺聽了婦道人家的口舌，上天在玉皇大帝面前一說這家怎麼怎麼不好，一個稟帖兒打上去，便會折人陽壽，重者去一紀，輕者少一算，一紀三百天，一算一百天，舊時忌諱頗多，所以說男不拜月女不祭灶，臘月二十三祭完灶王爺，還要把灶台上的畫像揭下來燒掉，年三十兒再重新糊上一幅，但自民國以來，逐漸沒有那麼多講究了，郭師傅家的灶王爺畫像，打他搬來也沒換過，居家過日子，灶台上有灶王爺的畫像，再是平常不過，你挨家挨戶推門進去看，十家裡怕有八九家如此，如何出了風水形勢？

　　張半仙說：「隔行如隔山，你不會看，當然看不出門道，我告訴你說，簡而言之，你們家灶台連同灶王爺的畫像，自成一個形勢，是鎮宅八仙灶，能夠消災免禍，你千萬記住了，別拆別改，倒還不至於出事，一旦有了變動，你可要倒大霉。」

　　【四】

　　灶王爺和灶王奶奶在民間傳說中的身份，各地不盡相同，黃河以北，認為張奎夫婦為灶神，這兩口子是封神傳裡的人物，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郭師傅家的灶君年畫掛了很多年，牆下灶台也是長期不用，張半仙告訴他，此乃八仙灶，能保氣運平安，但是哪天變了樣，郭師傅的大限就到了，除非盡快拿住刨錛打劫的兇犯，此外別無他法。張半仙還要蹬板兒車拉大紙，別的忙他也幫不上了，說罷匆匆忙忙地去了。

　　郭師傅一個人坐在家裡尋思，過了會兒媳婦買菜回來，一看郭師傅坐著不動，問道：「老郭，你怎麼還不去上班？」郭師傅回過神來，聲稱「渾身腦袋疼，滿腦袋牙疼」，總之是哪都不舒服，告幾天假在家歇一歇，又找個借口，送媳婦先回娘家住上十天半個月，當天找來李大愣和丁卯，還有幾個以前同在巡河隊的人，跟大伙說明了原由，他雖然跟刨錛打劫的惡賊照過面，也只看出此人三十來歲，中等身高，左耳有塊青色胎記，天津衛太大了，人口又多，找這樣一個人，可沒處打聽去，好在可以縮小範圍，此人使用刨錛打劫，必然做過木匠，也可能後來改行不幹了，但肯定跟木匠沾邊，城裡城外會做木工活兒的人有數，解放前天津的木匠們老家多在山東，大部分是出來掙錢，過春節還回山東老家，也有一小部分人定居下來，因為木匠祖師爺魯班是山東人，那邊有這個傳統，尤其講究師徒傳承，再一個不是單幫，有時來個活兒，一兩個木匠做不完，要找別的木匠幫忙，經常湊在一處，來往較多，所以相互間都認識，也許一輩子沒見過面，但提起來能知道說的是誰，從這些木匠師傅學徒的口中打聽，沒準能問出這個人來。

　　郭師傅他們一連幾天，四處找木匠打聽，包括以前做過木匠，後來改行不做的，其中有沒有一個長年住在天津，三四十歲左耳有塊胎記的人，腿兒都跑細了，可問到誰誰搖頭，全說沒這麼個人。轉眼過去七八天，一點線索也沒找到，這天下午，有個小伙子陷在西門裡大水溝，郭師傅親自下去把人摸出來，再看已經沒氣了，每年一過五月節，河溝水坑裡淹死的人就見多，越往後越忙。

　　老梁得知郭師傅前幾天請了病假，卻有人看到他送媳婦回娘家，這讓老梁十分惱火，認為這些從舊社會過來的人，脫不開又懶又饞的習氣。郭師傅下到大水溝摸人，帶出一身臭泥，等候家屬認屍的時候，又讓老梁好一頓說，沒心思再去尋訪木匠，傍晚往家走，半路看見個推車賣羊雜碎的，人家這羊雜碎收拾的乾淨，不腥不膩，做得入味，也有單賣的羊肝羊蹄，他一聞那味道走不動了，捨不得買羊肝，買了兩個羊蹄，坐在賣羊雜碎的車前喝悶酒。

　　賣羊雜碎這位姓莊，他們家八代人賣過羊雜碎，別人都叫他莊八輩兒，六十多歲，每天推個小車在路邊擺攤兒，車底下掏空了裝有火爐，支一口鍋煮羊雜碎，車前是兩條板凳，能坐四五個人，有人買完帶回家吃，也有趁熱坐在車前吃的，天黑後掛一盞馬燈照亮，後半夜才收，當天晚上沒什麼人，郭師傅邊喝酒，邊跟莊八輩兒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啃完的羊蹄殘骨，順手扔在一旁，忽聽路邊有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側頭看過去，卻不見一人。

　　【五】

　　莊八輩兒起先是在西北角賣羊雜碎，今年剛轉到西門裡，那時候路燈少，當天夜裡陰天，沒有星月之光，馬路上很黑，郭師傅聽到路邊有窸窸窣窣的響動，若是細聽，好像還有人低聲說話，可路上分明沒有人，他心覺奇怪，摘下馬燈過去看到底是誰，提燈一看，原來是十幾個小人，個個是五六寸高，在撿被人扔在地上的羊骨，他也是膽大，抓起通爐子用的火筷子，對著其中一個戳過去，那小人驚叫一聲撲倒在地，其餘的一哄而散，他提燈再看，有幾隻狐狸正叼起殘骨逃開，另有一隻讓火筷子捅到翻著白眼裝死的狐狸崽子，發覺有燈光照過來，也躥起來逃了。

　　郭師傅心下一驚，問賣羊雜碎的莊八輩兒：「你瞧見沒有？」莊八輩兒說：「狐狸還是黃狼？沒什麼，它們常在此偷吃別人扔掉的羊骨頭。」郭師傅心想：「人的時運衰落，身上陽氣就弱，會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我當真氣數已盡？」莊八輩兒看他神色恍惚，說道：「郭爺你累了，備不住看走了眼，黑天半夜難免的，你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看見了只當看不見，那就對了，聽說你到處打聽木匠，可是要緝拿刨錛打劫的惡賊？」郭師傅點點頭，心說：「好麼，此事連賣羊雜碎的都知道了？」

　　莊八輩兒說：「昨天丁爺和李爺上我這吃羊雜碎，還問過我，你別看我是賣羊雜碎的，可解放前在我這吃羊雜碎的老主顧裡，也有好幾位是干木工活兒的。」郭師傅說：「您可知道有哪個木匠，大概三十來歲，左耳有塊青色胎記？」莊八輩兒說：「那可沒聽說過，要真有這樣左耳有青胎的木匠，不至於找不出來。」郭師傅聽說丁卯昨天已經來問過了，再問也是多餘，嘆了口氣，起身想要家走。哪知莊八輩兒又說：「昨天丁爺問過我，我回去想了半天，想起當年有兩位木匠師傅，到我這吃羊雜碎，聊起一件挺嚇人的事……」

　　郭師傅心中一動，再不忙著走了，問道：「您給說說，是怎麼個事情？」莊八輩兒告訴郭師傅，解放前北門有個白記棺材鋪，棺材又叫壽材，一般是賣出去一口再做一口，棺材不敢多備，畢竟是發死人財，好說不好聽，除非有大戶人家，家裡老人上了歲數，會提前準備壽材，因為好木料不是隨時有，一旦遇上好木料，便出錢買下來，付錢請棺材鋪的師傅做成壽材，事先說好了尺寸寬窄刷幾道大漆，內襯蓋板，兩端描金彩繪蓮花福字，裡面放進壽衣壽帽，全套的鋪蓋，可是做成壽材不能進宅門，存放在棺材鋪裡，放個十年八年，那也是常有的事，如果別家死了人，臨時找不到好棺材，孝子可以跟提前備好壽材的主人商量，借取壽材安葬先人，然後照原樣再給做一口相同壽材，此乃積德行善之舉，通常自備壽材的主家都會同意，至於普通人家，雖不至於窮到裹草蓆子，卻也用不起上好的壽材，大多使用最便宜的柏木板子，白茬兒棺材不刷漆，或者只走一道漆，當天要當天現做也來得及，所以棺材鋪常年備工備料，白記壽材鋪老掌櫃的自己會木工活兒，還雇了兩個山東的木匠師傅當長工。十年前，白記棺材鋪關門大吉，倆木工師傅臨回老家的頭天晚上，到莊八輩兒的攤子上喝酒吃羊雜碎，當時聽倆木匠說他們棺材鋪東家遇到鬼了。

　　【六】

　　西門裡的壽材鋪，東家姓白，自己會做木工，另雇了兩個夥計，後邊還有兩位木匠師傅，並排三間鋪面，左邊放壽材，右邊是帳房，當中接待主顧，買賣做的不小，可壽材鋪不是飯莊，沒有門庭若市的時候，只是棺材利兒大，特別是大戶人家來取棺槨，那是要多少錢給多少錢，從無二價，也許一個月不開張，開張一次夠吃三個月，老東家去世之後，他兒子白四虎接下家產，有一個四合院，還有壽材鋪的生意，白四虎不會打棺材，有時會在旁邊盯著木匠幹活兒，他為人少言寡語，窩窩囊囊，壽材鋪的夥計和木匠師傅，欺他不懂賬目，串通好了私底下吃錢，賣出多少棺材也是虧空，買賣是一天不如一天。

　　白四虎不得已，將家裡的房子一間一間地賣掉，只留下兩間破屋，平時跟兩個夥計住到店裡，倆木匠師傅住在後邊，有一天下午，備好的壽材讓人取走了，天黑以後壽材鋪裡的人都睡覺了，只聽外邊有人砸門。深更半夜砰砰敲門，換做別的店舖，夥計非急了不可，但棺材鋪和藥鋪有個規矩，主顧多晚來都沒問題，半夜跑到棺材鋪和藥鋪敲門的人，家裡定有生死大事，所以夥計一聽叫門，馬上披衣服爬起來，門上有個小插板，也是為了防備盜匪，不開大門，只把插板打開往外看，就見壽材鋪外有人提著白紙燈籠，說是某家死了人，讓店裡趕緊給備壽材，正是三伏天，死人擱不住，急等著用，明天務必取走，說完扔下定錢，趕著往親戚家報喪去了。

　　壽材鋪裡的人一看來買賣了，也別睡了，都起來幹活兒，在後屋點上燈，倆木匠立即備料釘棺材，兩個夥計跟著打下手，全在那忙活，按老例兒，夜裡起來幹活，東家得把早飯備好，不是平常的早點，必須有魚有肉，米飯白酒，幹完活吃飽喝足了好補覺，白四虎一看沒有他插手的地方，便去菜市買菜，說話這時候，是四更天不到五更，五更才雞叫，四更是後半夜，天還沒亮。出了西門裡大水溝，有個菜市，五更過後開始有趕車賣菜的鄉農，要趕早只能去這個地方，白四虎出來得太早，還沒走到菜市，天上忽然打下個炸雷，暴雨如傾，把他淋成了落湯雞，急忙找地方躲雨，大水溝一帶沒多少住戶，有些清朝末年留下的老房子，看路邊有間破屋，木板門拿麻繩拴著，屋裡黑燈瞎火，應該是沒人住的空屋子，當下解開麻繩，推開門躲到屋中，想關門卻關不上了。

　　外邊疾風驟雨，吹得破門板不住撞牆，門板上原本安有銅鎖，不知讓什麼人撬掉了，留下兩個窟窿，他又用麻繩穿進去，重新拴上門，藉著窗外閃過的雷電，他看見屋裡四壁空空，積滿了塵土，只有一個土炕，於是蹲到土炕上，閉目等著雨勢減小，大約過了一頓飯的工夫，身上突然一陣發冷，同時聽到有人在屋裡來回走動，他睜開眼一看，驚見一個女子，低了頭在屋裡繞圈。

　　白四虎大駭，他蹲在炕上，張著嘴瞪著眼，呆住了不敢稍動，屋中的女人忽然走到他面前，只見這個女人臉白如紙，一頭長髮，口中吐出一條舌頭，白四虎正自手足無措，眼看女人的舌頭伸過來，立即往旁躲避，舌頭舔到了他左耳上，他狂呼驚走，跳下炕來想推門逃出去，奈何拴住門戶的麻繩浸過水，越纏越死，急切間推不開，只好用頭撞開窗子，連人帶窗撲到外邊，當即昏死過去，這時到了五更天，有過路的把他救起，左耳已是血肉模糊，事後得知，前些年有個女人在這屋裡上吊身亡，破屋空置至今，從來無人敢住，定是遇上吊死鬼了，白四虎受此一番驚嚇，腦子開始變得不大正常，不久棺材鋪倒閉關張，店中的夥計木匠各奔東西，聽說白四虎改行做了屠戶，往後也沒再開過棺材鋪。

　　十幾年前，莊八輩兒賣羊雜碎時聽棺材鋪兩位木匠提及此事，白四虎不會做木工活兒，左耳上的痕跡，也不是生下來便有的胎記，莊八輩兒的嘴勤，有什麼說什麼，想起來就同郭師傅說了一遍，還聽那兩位木匠師傅說到，外邊有傳言說，棺材鋪老宅中有寶，那是白家祖上埋的寶，給後人留下話，哪天吃不上飯了，也不許賣這兩間正房。按年份推算，庚子年拆天津城，白家撿舊城磚蓋房子，是白四虎爺爺輩兒置下的房屋，到如今一九五四年，也才不過五十來年，可當初埋寶的秘密沒傳下來，沒人清楚宅中有什麼寶，白四虎更不知道了，他曾在家中挖地三尺，無奈什麼也沒找到。

　　【七】

　　白四虎棺材鋪的買賣有內賊，虧空大的堵不上了，他腦子雖然不好，卻記得先人交代過的話，留下兩間正房沒賣，但始終沒找到任何東西，他那兩間房在糧店胡同，離北站不遠，反正解放前他是住那一帶，往後的事，莊八輩兒就不知道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郭師傅怎麼聽怎麼覺得白四虎是他要找的兇犯，頭一個，歲數對得上，二一個，左耳有傷痕，雖然沒當過木匠，卻開過棺材鋪，所以說人熟是一寶，要不是認識莊八輩兒，人家願意跟他念叨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怎能知道兇徒左邊耳朵上不是胎記，當年也沒做過木匠，原來以前問得全不對，難怪打聽不出來。

　　郭師傅謝過莊八輩兒，起身回家，轉天一早，他和丁卯去北站附近打聽了一下，真有這麼個白四虎，周圍鄰居都說此人老實巴交，平日裡很少出門，除了口重，吃鹽吃的多，也沒有任何反常的舉動。郭師傅探明了，不敢打草驚蛇，回去告知老梁，北站糧店胡同有個白四虎，很可能是刨錛打劫的兇犯。老梁雖然信得過郭師傅，可此事比較棘手，「刨錛打劫」在天津衛傳了十幾年，前前後後至少有二三十條人命，使得民心不安，城裡人多的地方還好，天黑之後，周邊的偏僻所在沒人敢去，可這個兇犯作案沒規律，從來不留活口，緝拿了十年沒有結果，拿賊要拿贓，無憑無據，總不能進屋就抓人，你不把刨錛打劫的凶器找出來，怎麼認定是白四虎所為？

　　不過官衣兒要想查個人，可太容易了，以查戶口為名去敲白四虎家的門，先摸摸此人的底，當天中午派去兩個人，敲開門還沒等問話，白四虎突然撞開人就逃，派去的公安一看這人就是做賊心虛，一個人從後頭緊追，留下的那個人進屋查看，到裡屋看到竟有河神郭得友的牌位，感到奇怪不解，納著悶兒再往炕上一看，躺著白乎乎的一個人，怎麼跟個雪人似的，定睛細看，卻是滿身鹽霜的一具女屍。這案子可大了，公安民兵巡防隊乃至駐軍，出動了不下七八百人，分成幾路追捕逃走的白四虎，這就沒處跑了，最後在一條臭水溝裡把人抓住了，二十多人在臭水溝中又摸了兩天，摸出白四虎扔下的刨錛，鐵證如山，容不得他不認，供出解放前怎麼在地攤兒上看到刨錛，怎麼起了歹心，購得刨錛揣在身上，分別在哪些地方做過案，有一次刨倒了一個外地來的女人，他見這女子頗有姿色，便趁天黑將死人帶到家中，每天跟女屍一同睡覺，一年之後死屍有了身孕，再後來現出腐壞之狀，怕有屍臭讓鄰居發覺，便用大鹽醃住，聽外邊傳言說郭師傅要來拿他，心下驚慌不知所措，女屍給他出主意，讓他打板上香，供上郭師傅的牌位，拜幾天此人必死，沒想到剛過了幾天就被捉拿歸案。

　　老梁認為供詞非常詭異，可見白四虎迷信思想甚深，女屍怎麼可能生孩子，還給此人出主意？再說打板兒上香能把人拜死，世上哪有這種事？白四虎刨倒的女子，起初應該是腦死亡，肉身還活著，後來肉身懷了胎，屍身腐壞發臭，那時候是真死了，因白四虎不明究竟，以為這女人進家之前已是一具死屍，民間將腦死之人稱為活屍，他這麼說也對，至於白四虎聲稱前幾天女屍忽然開口說話，定是他自己胡思亂想出來的，最後是這麼定的案，如何批捕，如何服法，不在話下。

　　至於白四虎屋中的女屍，端午那天是不是真的說話了，它給白四虎出主意，打板兒上香拜死郭師傅？這麼跟您說，女屍裹在鹽霜裡，不可能開口出聲，但也不是白四虎聽錯了，您別忘了，白四虎糧房店胡同的老房子裡有東西，怎麼找也找不出來，實際上跟他說話的不是女屍，而是另有其人，如果是短篇說部，「刨錛打劫」一案告破，兇犯認罪伏法，咱們講到此處也該完結了，河神的故事卻是長篇，裡頭有個前因後果，說到後文書「糧房胡同凶宅」，才能解開前邊的扣子。

　　【八】

　　那兩年街頭巷尾議論紛紛，都在傳郭師傅連破三個奇案「河底電台、人皮炸彈、刨錛打劫」，其中不乏以訛傳訛的內容，比如「人皮炸彈」，原本是用死狗偷運煙土，傳來傳去，不知怎麼給傳成往小孩肚子裡裝炸彈了，反正越是捂著蓋著，社會上傳得越離奇。「刨錛打劫」一案本身就怪，白四虎躲在家裡，絕沒人想得到是他，他鬼使神差偏要去找郭師傅，所以說活該他死，該死活不了。白四虎這個人也是邪行，刨死一個外地女子帶回家，將女屍當媳婦，據說那女屍還給他生了個孩子，糧房店胡同凶宅中有殭屍媳婦鬼孩子的傳說傳開了，那兩間房子被封，人們都說是凶宅，周圍的住戶想到這麼些年隔壁躺著一具女屍，屍身上的鹽抹得太多，長起了白繭般的鹽霜，有誰能不發怵？所以該搬走的全搬走了，糧店胡同住戶本來不多，這一驚動，又空了一多半。

　　舊時地名起的隨意，糧店胡同以前有過官辦糧房，故此稱為糧店胡同，全稱是糧房店胡同，在北站邊上，臨近「寧園」，寧園是清朝末年建的一個種植園，裡頭有開出來的湖，民國二十年一九三一年改為北寧公園，到了五六十年代，人們還是習慣用「寧園」的舊名。白四虎家住北站寧園糧房胡同，他被抓捕槍斃之後，房產充公，門上帖了封條，周圍的住戶並不多，後來北寧公園擴大湖面，拆了不少老房子，白四虎的兩間房也在那時候拆掉了，這全是後話，暫且按下不表。

　　白四虎家中的女屍，死了不下十年，解放前來逃難的外地人多，兵荒馬亂，查不出身份了，死屍送去火化，糧店胡同的房子帖了封條，此案算是告一段落，社會上不明真相的人多，仍是謠言四起，說什麼的都有。郭師傅不敢居功，這不是他一個人能破的案子，也輪不到他立功，一九五四年六月底槍斃了白四虎，社會治安越來越穩定，郭師傅的運氣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日子一天天的過去，轉眼到了一九五七年，連降暴雨，海河水位猛漲，到得一九五八年夏季，氣候反常，連續幾個月沒有降雨，酷暑悶熱，下河游野泳的人多，接二連三地淹死人。

　　有一天郭師傅在河上打撈浮屍，忙完了回到家，太累了，睡得很早，半夜聽外屋有聲響，他以為進來賊了，穿上鞋出來看，一看外屋沒人，可一抬頭，瞧見牆上的灶王爺畫像，把他驚出一身冷汗，畫中的灶王爺和灶王奶奶臉變了。那是毛茸茸的兩張怪臉，四個黑溜溜的眼珠子來回亂轉，郭師傅抓起鞋子扔過去，就見兩個毛色蒼黃的東西，打從灶台上跳下，由門底縫隙間鑽出去逃走了，原來是兩隻大狐狸蹲在灶台上。郭師傅看鞋子扔在了灶王爺畫像上，這還了得，趕緊用手去擦鞋印，怎知畫像在牆上貼了多年，畫紙已經糟了，用手一抹，畫像便碎了，再也不可能恢復原狀。

　　前幾年他在莊八輩兒的攤子上吃羊雜碎，用火筷子捅倒一隻狐狸崽子，到底是不是這東西上門尋仇，卻也無從追究，反正八仙灶的風水破了，恐怕不是祥瑞之兆，但他無論如何也料想不到，「糧房胡同凶宅」裡的東西要出來了。

第十六章　海張五埋骨

　　【一】

　　「河神」裡提到最多的海河，河道並不算長，打從金鋼橋開始，直到大沽口入海，全長七三公里，但是海河的水系很大，共有五大支流，分別是「北三河、永定河、大清河、子牙河、漳衛南運河」，五大支流又分出三百多條河道，形同在華北大地上展開的扇子面，天津衛的海河好似扇柄，至此突然收窄，地勢是西北高，東南低，北有燕山，西有太行山，東南則是大平原，發源於高原的河流，侵蝕疏鬆的黃土，吞下大量泥沙流進海河，致使河底年復一年地往上抬升，應對洪水的能力越到下游越不行，所以經常發大水。

　　夏汛期河水陡漲陡落，各次洪水皆是來勢兇猛，根據記載，明代在天津設衛鑿城以來，海河流域發生過387次嚴重水災，天津城讓大水淹過70多次，軍民房屋多受水患之害，解放後毛主席曾做出指示，一定要根治海河水災，因此每到旱期都要給海河清淤，同時挖防洪的溝渠。說話到了一九五八年，那年淹死的人非常多，因為旱情嚴重，氣候酷熱，人們貪圖涼爽，下河游野泳的人比往年多出幾倍，伏天裡頭，即使不會水的人，也忍不住到河裡洗個澡，由於天旱，水位低，河底的淤泥水草接近水面，下去很容易陷在臭泥中，或是讓水草纏住，越掙扎纏得越緊，水性再好也活不了。

　　郭師傅家的灶王爺畫像被毀，按張半仙的話說是破了風水，要走背字兒，可他整天忙著撈河漂子，也沒顧得上多想。第二天，老梁找到郭師傅，說是各部門各支隊都要抽調人手充河工，挖掘防洪溝治理河患，決定讓郭師傅和丁卯去參加勞動。從此他們倆每天去挖大河，挖河是最苦最累的活兒，尤其是悶熱無雨的夏季，天熱得好似下火，頂著毒辣辣的日頭，挖河溝裡的淤泥，淤泥讓烈日一曬，泛出青綠的顏色，臭不可聞，郭師傅不止挖大河，什麼時候河裡淹死人，他們還得趕去打撈死屍。

　　防洪溝主要是趁旱期水枯，挖開河道中的淤泥，加深拓寬河道，遇上暴雨，不至於讓大水直接灌到城裡，郭師傅和丁卯挖大河的地方，在西北郊區，綠隴遍野，有大片的菜園，再往西不遠是「得勝口」，古稱小稍口，清朝咸豐年間，林鳳祥李開芳指揮太平軍北伐，打到小稍口準備渡河，突然受到民團伏擊，一潰而敗，因此朝廷賜名「得勝口」。天氣炎熱，兩撥人輪著挖大河，這天中午，輪到郭師傅歇晌，河工們圍著他，讓他講海河裡的水鬼。郭師傅不敢說鬼神之事，怕說錯了話，又惹得老梁惱火，想起往西是「得勝口」，又聽說此地有海張五的墓，便說了個關於海張五的段子，清朝末年，海張五是天津衛第一有名的大混混兒，出身貧苦，通過把持鹽運發家，天津出鹽，清朝那會兒城裡最有錢的人，全是鹽商，可想而知，海張五也是富得流油，當年太平軍北伐打到天津城，他出錢組織民團練勇，埋伏在稍直口打排槍，太平軍一片一片倒在民勇的土槍下，兵敗如山倒，終於讓僧格林沁的馬隊殲滅，海張五由此受到朝廷賞識，封了個從三品的武官。海張五是鹽梟混混兒出身，別看有了頂戴花翎，斗大的字他識不了半筐，扁擔橫在地上不知道念個一，有一次欽差大臣下來視察，海張五前去接待，跟欽差大人敘話，說完了公事，為了顯得近乎，上下級之間拉些家常，海張五問欽差大臣家裡有幾個孩子？欽差大臣說有兩個犬子，說完了也問海張五家裡的情況。海張五心想：「欽差這麼大的官，尚且稱家裡的公子為犬子，我一個從三品的武官該怎麼說，總之我家的孩子，無論如何也不能跟欽差的公子相提並論。」當下欠身答道：「讓老大人見笑了，下官家裡只有一個王八羔子。」挖大河的河工們聽完都笑，正要讓郭師傅再說一段，忽聽挖河泥的那群人一陣嘩然，竟在淤泥下挖出了怪物。

　　【二】

　　一九五八年天津衛兩件大事，一是跟隨形勢大煉鋼鐵，二是抗旱防汛挖大河，挖河主要是挖洩洪河，當時真挖出了不少東西，因為河泥淤積年久，埋住了河邊的墳地或村子，所以會挖出幾百年前的東西，現在一些上歲數的人，說起當年的事還有印象，即使不是親眼目睹，也都有所耳聞，真正可驚可駭的，前後有四次，郭師傅和丁卯見到的是第四次。城外挖洩洪河防汛溝的地點有十幾處，四次並不在同一地點，頭一件怪事出在子牙河，那一年挖大河，白天幹活兒，挖出淤泥，裝在小車上推走，河邊搭了大棚，離家遠的幾個河工，晚上在大棚裡過夜，夏天悶熱，蚊蟲也多，但是挖河泥的活兒太累，河工們一躺下就睡著了，這時大棚外來了六個穿黑衣服的小孩，長得都差不多，推開棚門，進來對河工們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什麼「我們兄弟一直住在這，別讓我們分開」，當時沒人聽得明白，也不知這六個小孩從哪來的，想要追問，卻見棚門關得好好的，已不見了那六個孩子的去向，河工們以為是做夢，轉天接著挖河清淤，在河泥下挖出六個鐵貓，鐵鑄的大貓，長滿了銹蝕，看不出細部，輪廓像貓，不知道是什麼朝代沉在河中的東西，那時候為國家獻銅獻鐵光榮，走到路上撿根鐵釘子都不忘上繳，因此六個鐵貓被送去打成了土鐵，河工大多是以前魚行腳行出身的苦力，這些人很迷信，認定那天的六個小孩，是河底六隻鐵貓所變，古物有了靈氣，毀之不祥，暗中燒香禱告，但是此後也沒有別的怪事發生。

　　第二次是在西門外，老時年間，天津衛有四座城門，分別是「拱北門、鎮東門、安西門、定南門」，庚子年城牆城門全部拆除，但人們仍習慣沿用舊地名，西門外有條牆子河，曾經是城下壕溝，在那清淤挖泥，挖出個老墳，裡頭沒有棺材，是很窄的夯土坑，躺著一具乾屍，朽爛的衣服還在，裹著死屍，挖大河清淤那幾年，挖出的墳墓不下數百，只有這個嚇人，那乾屍臉部凹陷，或是頭上沒有臉了，下顎到眉骨是拳頭大小的一個凹坑，積了黃水，惡臭難聞，過後古屍讓誰收走就不得而知了，此事引出不少謠言，但都不可盡信。

　　第三次是在窯窪浮橋，曾是清朝直隸總督衙門的所在地，挖洩洪河挖出一條怪蛇，尺許長，兒臂粗細，遍體赤紅，頭上有個肉疙瘩，奇怪的是這條蛇會叫，口中能出聲，有個膽大的河工，掄起鐵掀拍死了怪蛇，血濺到周圍的人身上，便開始潰爛流膿，為此死了兩三個人，過後也有謠言說那一年屬龍屬蛇的有災，必須吃桃避劫，造成一度無桃可買。

　　第四次讓郭師傅趕上了，正是他們挖大河的那個地方，這次更邪乎，挖河泥挖到塊兩張八仙桌面大小的青石板，厚達數尺，輪廓像某種動物，陰刻水波紋，既然有石板，下邊准有東西。河底淤泥中挖出的石板上似有碑文，依稀有「張錦文」三字，還有是什麼年什麼月之類，起初以為是海張五的墓，海張五原名張錦文，清朝末年地痞混混兒出身的大鹽梟，幼時隨母乞討為生，後來闖過關東，回到天津衛當了吃鹽運的混混兒，別人運鹽他去要保護費，不給錢便是紅刀子進白刀子出，白手起家佔了鹽運，是這樣發的財，咸豐年間，海張五出錢組織民團打太平軍有功，朝廷封了他一個從三品的官頭銜，提起海張五，在天津衛的名聲非常之不好，一是沒功名，你武官也得是武舉出身才受人敬重，功名說白了就是文憑，在封建社會有功名可不得了，一個人有了功名，身份地位便不同一般百姓，比如同樣犯了王法，雖然也會被帶上公堂接受審問，但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見了縣官不用下跪，有過錯不准責打，要先革去功名，方可責打，海張五一個地痞無賴白吃白拿滾熱堂的主兒，當官當得再大，說起來也教人瞧不起，他出身貧寒，認的字不多，心眼子不少，給朝廷寫折子全是師爺代筆，這還沒什麼，主要是咸豐八年英法聯軍打進來的時候，此人替聯軍當過走狗，名聲從那會兒徹底臭了，百姓們沒有不罵他的，據說海張五死後，埋在西門外。

　　大伙覺得有可能是海張五的墓，挖開也就挖開了，何況海張五官兒不小，做過鹽梟，家裡有得是金銀財寶，墓裡備不住有些好東西，趁亂拿走一兩樣，豈不是白撿的便宜，眾人存了這個念頭，個個卯足了勁挖泥，誰成想挖開淤泥石板，才發現根本不是墓穴，從裡邊出來的東西把河工們都嚇壞了。

　　【三】

　　一眾河工撬開石板，喧聲四起，旁邊輪歇的人們也都趕過去看，郭師傅和丁卯擠到前邊，只見石板下是個大洞，壁上全是土銹，黑咕隆咚的不知有多深，看來像是海張五的墓，沒人見過這樣的墓穴，有兩個膽大不怕死的河工想下去，讓人找繩子，繩子還沒找到，忽聽洞裡有聲響傳出，好像折斷了許多秫秸稈。河工們無不吃驚，兩個打算下去的這會兒也怕了，聽那聲音又像潮水升漲，由打深處越來越高，眾人臉上變色，感覺洞裡有東西要上來，想到老時年間的傳說，龍五爺捆住旱魔大仙扔進一口古井，那地方正是在西門外，難道挖大河挖出了旱魔大仙？

　　河工們心裡發怵，都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丁卯膽大包天，還要往前去看，讓郭師傅一把拽到後邊，此時從洞裡衝出大群黃尾蜻蜓，多得沒法數了，烏泱烏泱的飛出來，恍如一團黃雲，遮天蔽日地盤旋，看得眾人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那些黃尾蜻蜓樣子很怪，只有一對翅膀，頭寬尾細，飛不了多高，轉眼四下散開，沒頭沒腦地落到田間地頭，附近的小孩們都跑著到處捉蜻蜓，也引來鳥雀啄食，挖大河的人們卻都呆了，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黃尾蜻蜓，淤泥下的大洞中有怎會有蜻蜓？

　　中午挖出一個大洞，下午有人來找郭師傅和丁卯，子牙河淹死一個游野泳的學生，陷到河底的水草淤泥中撈不出來，讓他們趕去幫忙，二人匆匆忙忙地去了，不說郭師傅怎麼去子牙河撈屍，單說其餘的河工們圍著大洞議論紛紛，有迷信的人說，蜻蜓是旱魔大仙的化身，誰碰誰死，不讓孩子們去捉，難怪今年旱得厲害，說不定旱魔大仙要出來了，還有人說是河脈龍氣所變，不是好兆頭，各說各的話，莫衷一是，惹得人心惶惶，到了下午，洞中不再有蜻蜓飛出來，但也沒人敢下去了，耽擱到傍晚，天一擦黑就沒法再幹活兒了，河工們也是怕出事，先把石板蓋上，如果明天繼續挖，洞口必定是越挖越大，天知道裡邊還有什麼東西。

　　天色漸晚，留下三個人住在大棚裡守夜，看著挖河泥用的鏟鎬和獨輪車，其餘的人都走了，夏更天，黑得晚，已是夜裡八點左右，留下的三個人可沒閒著，他們三人是解放前魚行的苦力，結為盟兄弟，老大老二和老三，老大是個蔫大膽，老二鬼主意多，老三手腳不乾淨，小偷小摸，人以群分，物以類聚，他們仨敢偷敢搶的窮光棍湊一塊，憋不出半個好屁，等別的河工都走了，他們吃過飯，守在漫窪野地裡，用草紙燒煙熏蚊子，四顧無人，又看雲陰月暗，不免生出貪心邪念。

　　老大說：「你們哥兒倆說說，河底下這個大洞裡有什麼？」老三說：「別是有旱魔大仙？」老二說：「愚民胡說八道，哪有那回事，石碑上有張錦文的名字，我看一定是海張五的墓。」老大說：「老二說的對，淤泥下的石板是墓門，下邊有海張五的棺材。」老三說：「墓中怎會有那麼多蜻蜓飛出來？」老二說：「你真是一腦袋高粱花子，那是墓中寶氣所變。」老三說：「大哥二哥，我明白了，聽你們說話這意思，是打算……」老大說：「打算幹什麼，那還用說嗎？海張五是大鹽梟出身，打太平軍有功，封為朝廷命官，有的是錢，他墓裡陪葬的全是好東西。」老二說：「明天再往下一挖，海張五身邊的珠寶全得交公，現在卻只有咱們三人在此，不如下去拿它幾樣，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老大和老三不住點頭：「人不得外財不富，馬不吃夜草不肥，誰願意窮一輩子，此時機會擺到眼前，還沒膽子下手，那就活該受窮，餓死也沒人可憐。」

　　老天津衛人盡皆知，大混混兒海張五把持鹽運發家，舊社會鹽稅很重，但家家戶戶要吃鹽，誰也離不開，鹽又是從海裡來的，無本的買賣，各行各業做什麼買賣，皆是「將本圖利」，只有鹽商是無本取利，所以清末的巨富全是鹽商，海張五又是其中的頭一號，當年太平軍北伐，一路勢如破竹，眼看要打進天津衛了，知縣謝子澄無兵無糧，急得要上吊，多虧海張五出錢，聚起四千練勇，添置火器，稍直口一仗下來，就把太平軍打散了，簡直比朝廷還有錢，他墓裡的金珠寶玉，又是何等動人眼目？三個人商商量量，準備下到洞裡挖出海張五的棺材，當即收拾傢伙，捏了個紙皮燈籠揣在懷裡，纏起幾根火把，帶上挖大河的鎬鏟和繩索，趁著月色正黑，摸到河底的石板近前，看時辰剛好在三更前後，偷墳掘墓，正是後半夜幹的活兒。

　　【四】

　　清朝的大鹽梟海張五，本名張錦文，排行老五，給掌管鹽運的海大人當過乾兒子，受到提拔賞識，人們當面尊稱其為五爺，老百姓背地裡管他叫海張五，此人在咸豐年間白手起家，打過太平軍守過大沽口，死於光緒末年，到挖大河的一九五八年，隔了不過五十來年，清朝末年，社會動盪，盜墓活動猖獗，官盜民盜，屢禁不絕，海張五身為巨富，可能也是怕死後被人盜墓，下葬時並未聲張，至今沒人知道海張五的墳在哪，當年在西門外挖大河，挖到塊刻著海張五名字的石板，堵住河底一個大洞，三個魚行出身的窮光棍，以為下邊有海張五的棺材，動了掏墳掘墓的念頭。

　　時逢大旱，河道水枯，荒草深處連聲蛙鳴蟲叫也沒有，四下裡黑咕隆咚，按說至少該留下一個人接應，另外兩人下去開棺取寶，可三個人互不放心，親哥們兒也會因財失義，何況只是盟兄弟，商量到最後，哥兒仨決定一同下去，得了寶三一三十一，每人平分一份，洞口的大石板白天已被鑿裂，再扒開輕而易舉，他們喝了幾口白酒壯膽，老大握著火把照亮，也是防備河底有蛇，老二背了條麻袋裝東西，老三手持撬棺材用的鏟子，找來三條長繩，一端綁在河邊大樹上，一端拋進洞中，把三捆繩索都放盡了，勉強到底，三個人一同順繩子下去，只見這個大洞，直上直下，又深又闊，外頭悶熱無比，裡邊陰氣襲人，他們一進去，不約而同地打個寒顫，周身上下生出毛栗子。

　　河底走勢垂直的洞穴，深處通到更大的洞窟，說也奇怪，洞中有個極高大的石墩，有稜有角，兩丈多高，上窄下闊，周圍黑漆漆的看不見盡頭，只覺陰風陣陣，落腳處滿是泥濘，他們以為河底石墩裡有海張五的屍身，應該是個大石槨，可也太大了，用手抹去泥污，藉著火把的光亮打量了半天，怎麼看怎麼不像是棺槨，而是沉到河底的一座白色石塔，塔高五重，通體白石，裡頭是實心的，下邊的台座八面八方，嵌著冷冰冰的大銅鏡，抹去泥水，大銅鏡還能照出人臉，有半截陷進泥中，哥兒仨心裡都犯嘀咕，他們再沒見識，也能看出不是海張五的棺材。

　　要說那位海張五，混混兒出身的鹽梟，一個臭要飯的能從窮坑裡爬出來，做到鹽運大把頭受封朝廷命官，有此等作為，絕不是等閒之輩，論心機論膽識，皆是第一等的人物，不光會耍胳膊根兒，能做買賣能打仗，遇事兒豁得出去，逮住機會拚命往上爬，可本事再大，也不是出家的僧人，不該在自己的墓中放座石塔，況且是有八面八方底座的寶塔，他們不由得想起了鎮妖塔。

　　天津衛地處九河下稍，自古以來水患不絕，當年青蛇白蛇鬧許仙，讓法海和尚壓在雷峰塔下，寶塔鎮妖的傳說從此深入人心，以前說起白蛇傳裡的白蛇，不能跟近代港台電視劇表現的白娘子相比，港台電視劇裡將白娘子美化了，舊時說起來那就是個妖怪，放出聲色迷惑正人君子，她給許仙的錢全是偷國庫的，又水漫金山，淹死無數軍民，壓在塔下罪有應得，也說明自古便有造塔鎮妖的風俗，清朝末年商賈們為了行善積德，出資造塔，有的用於鎮妖辟邪，有的用於收斂無主屍骸，老天津衛沒人不知道鎮妖塔和養骨塔，白天挖出的石板上有海張五的名字，因為這是海張五出錢，用於填河擋煞的八卦鏡鎮妖塔。

　　老大和老二眼見沒有海張五的棺材，仍不死心，舉著火把到處看，洞裡全是散發腐臭的死魚。老三說：「哥哥哎，塔底下不知鎮著什麼鬼怪，驚動不得，咱們趕緊出去，別撞上什麼才好。」老二說：「老三你這輩子成不了大事，二他媽換房檁──頂到這了。」老大說：「老二，我也沒想到河裡是鎮妖塔，不是海張五的墓，沒值錢的東西，不行咱先撤？」老二說：「大哥，咱擔驚受怕下到河底一趟，總不能空手而回，不如把塔座上的銅鏡撬下來。」老大說：「嗯……這幾面大銅鏡，不下百十斤，哪怕撬下來獻給國家，少不了也有咱們兄弟一份功勞，此乃現成的便宜，不能讓旁人撿了去。」老三說：「是是……還是二哥主意多，別聽我的，我是二他媽哭孩子──二死了。」老大說：「快動手，免得耽擱到天亮，那可是二他媽剝蒜──兩耽誤。」

　　說話之時，不知從哪刮來一股子陰風，三個人手裡的火把全都滅了。有火把照亮的時候，他們還都有幾分賊膽，火把一滅，眼前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頓覺毛髮森豎，老大忙張羅著找火柴，劃火柴重新點上火把，火光剛亮起來，陰風一轉，火把又被吹滅了，接連點了幾次火把，點一次滅一次。

　　【五】

　　三個光棍心裡發了毛，怎麼一點火把那股子陰風就吹過來，這不邪了嗎？哥兒仨心驚肉跳，也顧不上撬銅鏡了，只想盡快出去，可是兩眼一抹黑，伸出手去到處摸，找不到放下來的繩子在哪。老三找不到繩子，急道：「大哥你再點上一根火把，照個亮咱們好出去！」老大伸手掏火柴，一掏心裡邊一涼，只剩最後一根火柴，如若點上火把再被陰風吹滅怎麼辦？老二說：「別點火把了，不是還有個紙皮燈籠嗎，紙皮燈籠能夠防風，只要有些許亮光，找到繩子就好辦了。」老大說：「沒錯，你看我都急糊塗了，可不是帶著紙皮燈籠嗎！」他到懷中摸出疊起的紙燈，抖開來支上蠟燭，三個人圍在一塊，閉嘴屏息，伸手遮風，心裡暗暗念佛，千萬別讓燈籠滅了，西天佛祖太上老君玉皇大帝前後地主龍王，把能想起來的神佛挨個求了一遍。

　　老大手都顫了，哆哆嗦嗦地劃著最後一根火把，點亮紙皮燈籠，眼看燈籠亮起來沒滅掉，三個人長出一口氣，提著燈籠一轉身，嚇得老大險些把手中的燈籠扔出去。火把滅掉這麼一會兒，哥兒仨再點起燈籠，立時照到幾張面如白紙的人臉，也不知這些人是從哪出來的，紙皮燈籠不過是用紙皮子疊成的簡易燈籠，三圈竹篦糊上紙，當中插根蠟燭，住大棚的河工夜裡上茅房，勉強照個亮，照不了多遠，在漆黑的河底洞穴中，亮度更為有限，他在燈籠前邊隱隱約約看到有幾個人，燈籠照不到的黑處好像也有人，那些人一個個渾渾噩噩，面無人色，衣衫襤褸，有的甚至沒衣服，身上瘦得皮包骨頭，什麼歲數的都有，大多是男子，年紀小的只有十來歲，直勾勾盯著他們三個，一言不發。

　　哥兒仨心裡納悶，河底下哪來這麼些人？以前有種迷信的說法，鬼在燈底下沒有影子，舉著燈籠照過去，眼前那些慘白又沒有表情的臉，好像有影子，又好像只是人頭，洞裡太黑，睜大了眼也看不清楚，想來不會是鬼，倘若真是橫死的陰魂，他們三個人早沒命了，老大壯起膽子去問，想問那些人是從哪來的，怎麼會在河底的大洞中？那些人臉色木然，一聲不吭，看到燈光，便越湊越近，似乎能聽到呻吟哭泣之聲。老大心想：「洞裡這麼多人，是不是別處的河工被困在此地，沒有燈光找不到路，想跟我們出去？看樣子困在河底可有年頭了，是吃死魚為生？」他也不敢往別處想，即便有心不答應，那夥人已經湊到跟前了，他們三個光棍也沒辦法，還能不讓人家跟著嗎？

　　三個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感覺有陣陰風圍著他們打轉，眼見紙皮燈籠隨時會滅，心裡邊好似十五個打水的吊桶──七上八下，不由自主地往後退。老大手提紙皮燈籠轉過身，到處找之前放下來的繩子，其實繩子離得不遠，一伸手便能夠到，剛才黑燈瞎火心裡發慌沒摸到，他見了救命稻草，心裡踏實了幾分，可旁邊的老二和老三好似突然讓蛇咬了，身上直打哆嗦。老大是個蔫大膽，人蔫膽大，心裡奇怪這倆兄弟怎麼了，要怕也是怕身後那些人，面前不就是那座塔嗎，看見什麼了？舉目一看塔下的銅鏡，他頭皮子發麻，魂兒都飛了，原來那銅鏡裡只有他們哥兒仨，緊跟在身後那些人，一個也沒有出現在銅鏡之中。

　　哥兒仨霎時間明白了，跟在身後的不是人，全是孤魂野鬼，三個人嚇得臉都青了，心裡想著要逃，怎知那些餓鬼從後邊伸出手來，抓住他們往後扯，這時候是爹死娘嫁人，個人顧個人，老大拚命掙脫，他夠到身前一條繩子，也顧不得倆兄弟了，扔掉紙皮燈籠，雙手拽繩，兩腳蹬著石塔，爬上洞口。轉天河工們來了一看，老大躺在淤泥中，只比死人多口氣兒，趕緊架起來問是怎麼回事，其餘兩個守夜的人哪去了？老大受這一場驚嚇，又出了人命，沒法隱瞞不報，一五一十的全說了，他說以為是海張五的墓，同兩個兄弟下去撿便宜，怎知河裡是鎮妖塔。

　　【六】

　　一九五八年挖大河，挖出個鎮妖塔，搭上兩條人命，社會上的謠言自然不會少，當年旱情嚴重，挖河挖出個大洞，從中飛出數萬蜻蜓，人們也以為這是有大災的徵兆，一會兒說要地震，一會兒說要發水。三個河工起了貪心，趁天黑進洞找海張五的墓，結果有兩個人下去之後再沒上來，逃出來的人說下邊有鬼，那倆人全死在洞中了，又說洞裡有海張五埋的鎮妖塔，在當時來說，出了人命也不是小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誰都不敢下去，沒辦法等郭師傅過來，請他帶人下去查看情況，郭師傅也是吃哪碗飯，辦哪樁差，他和丁卯等人帶上手電筒，下到河底的大洞裡，看下邊果真有座塔，兩個河工倒在淤泥中，臉色發青，像是活活憋死的，綁上繩子拖上洞去，白天下去的，沒看見有鬼，不過郭師傅撈河漂子守義莊，以前沒怵頭過，這次可讓他感到毛骨悚然，怎麼呢？原來河底淤泥中有不少死屍，白乎乎的好似裹了層繭，郭師傅和丁卯在撈屍隊這麼多年，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死人，別看挖出許多死屍，卻不能立案，因為至少死了七八十年，隔了這麼久，幾輩兒人都過去了，再也無法追查。

　　官面兒上有官面兒上的說法，根據巡河隊舊檔案所載，挖河這地方，原本有個大洞，通到下邊的暗河，是民間傳說裡的河眼，其實河眼沒傳說中的那麼離奇，只是地面河道與地底河道間相連的洞穴，可也非常危險，平時在河中形成漩渦，人被吸進去別想再出來，游野泳的溺水者，以及上游漂下來的浮屍，讓漩渦吸進了下層暗河，這一帶是鹽鹼地，暗河中有鹽鹼，落進洞中的死魚和死人，在淤泥中讓鹽鹼裹住，始終保持著剛死不久的樣子，多少年沒變，今年大旱，地下水脈枯竭，從河底大洞裡飛出的昆蟲，應當是陰暗潮濕洞穴裡的蜉蝣，並不是蜻蜓，蜻蜓有兩對翅膀，蜉蝣是單翅長尾，三個河工下去盜墓，那下邊腐氣極重，氧氣不足，使得火把點一次滅一次，其中兩人吸進腐晦之氣死在洞中，活下來的一個是命大，但進到空氣不流通的地洞中，也因缺氧，致使心神恍惚，誤以為自己看到鬼了，用這種說法平息了謠言，讓人們不要以訛傳訛。

　　以前官府常用鐵獸或石板堵住河眼，河底下的石板上有海張五之名，堵河眼的塔正是此人所埋，地方志裡有明確記載，以前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願意積德行善，修橋鋪路，建塔造廟，收斂無主屍骸，全社會公認此乃是仁者所為，人一旦有錢有了地位，再想要的就是個名聲，錢和地位不容易得到，好名聲來得更不易，海張五這種沒有功名，白手起家的混混兒無賴，自卑感強烈，尤其想要個好名聲，相傳咸豐年間，海張五組織民團打完太平軍，朝廷封賞他三品頂戴，擱到現在，相當於軍隊裡的團級幹部，緊接著河南山東地面上又鬧捻軍，離京津兩地不遠，朝廷下旨說城防吃緊，要修炮台，想修炮台得花錢啊，連年的戰亂，官府和老百姓都沒錢了，實在沒什麼油水可搾，上至官員下至百姓，聽到花錢的事兒全躲著走，海張五聽到這個信兒，卻是大包大攬，聲稱此乃小事一樁，願意出這份錢替朝廷分憂，那年正好發大水，不僅修固炮台城防，他還要捎帶腳造塔填河眼，這筆錢可不是小數目，海張五那是從窮坑裡爬出來的人，銀子到他手裡能攥出水兒來，絕不會自掏腰包，他掌管鹽運，以打仗和鬧水患運輸不便為借口，到處吃拿卡要，增加了三倍的鹽稅，他心知鹽商利潤大掙錢多，即使獅子大開口多要幾倍的稅銀，那些做買賣的也不敢不給，果然籌到巨款，用一小半的銀子修炮台加固城牆，又請了座鎮妖的埋骨鎮妖塔，沉下河裡堵住河眼，餘下的一大半銀兩，全進了海張五自己的腰包，一九五八年挖洩洪河防汛，挖出的就是這座塔，直至九十年代中期，九七年九八年那會兒，西關外施工蓋房，偶然挖出了海張五的墳墓，聽說棺材不起眼，也不甚大，裡邊的死屍並未腐壞，死人身穿朝服腳蹬朝靴，很像香港電影裡的清朝殭屍，身邊放有金飯碗金筷子，陪葬品遭到民工和看熱鬧的群眾哄搶，金碗金筷子從此失落，未能全部追繳，那是後話，書要簡言，不必細說。

　　咱們說一九五八年旱災，挖大河挖出埋骨鎮妖塔，可跟糧店胡同凶宅有關，找出兩個河工屍首的那天，下午張半仙來給郭師傅算了一卦，提醒郭師傅多加留意，郭家的八仙灶風水破了，當心要走背字兒，凶卦在北，估計是糧房店胡同凶宅對郭師傅不利，所謂「糧店胡同凶宅」，是指刨錛打劫的白四虎住處，白四虎被捕槍斃之後，兩間房子帖上封條空了好幾年，那還是白家祖上在清朝末年拆天津城的時候，撿回舊城磚蓋的老房子，房子裡埋著個不得了的東西，那東西一旦出來，定會水漫海河，那時候天津衛要鬧大水，據說白四虎把女屍當成媳婦，整天躲在家裡跟死人說話，其實不是他腦子不正常，是那屋裡真有個能說話的東西，不過不是躺在炕上的女屍，而是白四虎老家兒放在屋裡的東西，不過說到凶宅裡究竟有什麼，張半仙實在推算不出。

　　郭師傅心想：「幾年前圍捕白四虎，糧房店胡同那處凶宅，讓人翻了不下十幾遍，兩間屋子上上下下裡裡外外，哪還有什麼東西？」故此沒有多心，怎知張半仙的話還是那麼準。一九五八年大旱，按以往的慣例，頭一年旱，轉過年來多半要發生洪澇，旱得如此厲害，來年的洪水怕是不小，雖然出了兩條人命，但是挖河泥防汛的活兒不能停，還得接著挖，又挖了多半個月，眼看將要挖開河底的大洞，出土下半截埋骨鎮妖塔，卻挖不下去了。因為當時出了一件聳人聽聞的奇事，如今還有些上歲數的人記得，聽他們說的內容大致一樣，細節不盡相同，不管怎麼說，都會說到「209號墳墓」，在五六十年代說起「209號墳墓」，能嚇得小兒不敢夜啼，可不是一般的瘮人，如若有小孩子不聽話，大人往往嚇唬他：「你再鬧，我把你扔到209號墳墓去！」儼然是個讓人毛骨悚然的代名詞，此事一出，一九五八年天津衛挖大河的活兒全停。

第十七章　行水丹取寶

　　【一】

　　在說「209號墳墓」之前，得先說「行水丹取寶」，因為這件事也跟糧房胡同凶宅有關，又出在「209號墳墓」前頭，話說一九五八年大旱，怪的是一夏無雨，挖河泥鬧出兩條人命，當天郭師傅忙活完了，傍晚同丁卯蹬著自行車往家走，二人在路上說起下午遇到張半仙，聽張半仙說糧房胡同凶宅裡有寶，是白家祖上所埋，可那兩間破屋四壁空空，幾年前捉拿白四虎時曾挖地三尺，搜遍了犄角旮旯，也沒見到出奇的東西，看來此事不足為信。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郭師傅和丁卯正在路上說著糧房胡同凶宅，忽然發覺身後有人，轉頭一看，見那人也蹬著輛自行車，是個賣楊村糕乾的。

　　賣楊村糕乾的小販，不遠不近地跟在二人後頭，見他們回頭，忙吆喝：「賣糕乾，熱糕乾，現做的楊村糕乾，二位買不買糕乾？」丁卯幹了一天的活兒，餓著肚子沒顧得上吃飯，聽到那小販招呼，便停下來想買幾塊糕乾。郭師傅說：「這麼熱的天，又沒有水，吃什麼糕乾，你嫂子在家做撈麵了，咱們回家吃飯。」丁卯說：「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不如先填補兩塊糕乾。」

　　小販見他們倆人停下，忙把糕乾拿出來，用荷葉紙包好了遞過去。郭師傅接到手裡覺得不對，問那小販：「你不是說現做的糕乾，怎麼是涼的？」小販說：「涼糕乾也好吃，下火的天，哪有人吃熱糕乾？」楊村糕乾是天津楊村獨有的蒸食，以前進城賣糕乾的全是楊村人，大都是鄉下小伙子，個頂個的實在，收拾得乾淨利落，讓人買著放心，糕乾有現蒸的熱糕乾，裡邊有豆餡，撒幾根青紅絲，也有不帶餡的涼糕乾，絕沒有人把涼糕乾當熱糕乾賣，但是半路上遇到的這個小販，聽口音不像是楊村人，說話也不實誠。郭師傅和丁卯是吃公門飯的，眼尖耳刁，搭話就發覺此人不對勁兒，起碼沒說實話。

　　小販說：「兩位別多心，我吆喝習慣了，今天賣的是涼糕乾，一順嘴說成熱糕乾了。」郭師傅上下打量賣楊村糕乾的小販，問他：「你是楊村人？」小販說：「土生土長楊村人，祖上全是賣糕乾的，你們嘗嘗我的手藝，吃一口能惦記一輩子。」郭師傅又問：「你姓杜？」小販說：「你們到底買不買糕乾，怎麼還查上戶口了？」郭師傅說：「你也別多心，楊村糕乾正宗傳人姓杜，別家做的糕乾都差點意思，所以問你姓什麼，我們哥兒倆窮講究，只吃杜記楊村糕乾。」小販一聽放心了，說道：「我姓杜，是正宗嫡傳的杜記楊村糕乾，你二位買幾塊糕乾家走？」郭師傅聽出來了，賣糕乾小販油嘴滑舌，口中說的沒一句實話，此人聲稱自己是正宗楊村杜記糕乾，這番話或許瞞得了旁人，卻瞞不過郭師傅，說到這又得插段書外書，交代一下楊村糕乾的由來，相傳在明朝初年，有個姓杜的紹興人到北方安家落戶，定居在楊村賣蒸食，楊村這個地方處在運河邊上，那時候南糧北調，漕運民夫多達數萬，都要在楊村歇腳打尖，因此小飯館小飯鋪特別多，漕運民夫大部分為南方人，愛吃大米，杜家為了適應民夫們的口味，用大米麵撒白糖蒸成糕乾，久而久之，形成了楊村糕乾，當年巴拿馬運河通航，舉辦萬國品賽會，展銷各國各地的土特名品，楊村糕乾被選去參賽，獲得了獎牌，從此名聲大振，日軍佔領平津之後，大米是軍糧，老百姓只能種不能吃，誰敢吃大米，一旦讓日本鬼子發現，沒二話，刺刀的給，楊村糕乾一直是用大米麵粉為原料，日軍不讓用大米，沒辦法只好拿玉米麵代替，那就有名無實了，解放後恢復了傳統製作方法，選用上等小站稻米，用水浸泡後晾乾，碾成麵粉，過細籮篩出來，加糖和麵，使刀劃線成塊，上屜蒸熟，製成的糕乾，柔韌細膩，清甜爽口，後來不止是杜記糕乾，還有芝蘭齋糕乾，杜記專做帶豆餡的熱糕乾，芝蘭齋以涼糕乾為主，在天津衛楊村糕乾是很平常的東西，郭師傅和丁卯吃過見過，怎會不知道兩者有別，這個小販賣的明明是芝蘭齋糕乾，卻說成杜記糕乾，藉著天黑以為別人看不出來，你這不是唬弄鬼嗎？

　　【二】

　　原來賣楊村糕乾的小販，姓烏，有個諢號「大烏豆」，烏豆可不是黑豆，在天津是指煮熟的蠶豆，煮熟了蠶豆先不出鍋，扣著木蓋捂一段時間，將蠶豆捂得軟爛入味，故名捂豆，天津衛方言說話順音，說成了烏豆，實際是蠶豆，這人綽號叫烏豆，可想而知長得歪瓜裂棗，前梆子後勺子，額頭往前凸，後腦勺往裡凹，大餅子臉，腦袋瓜子特別像烏豆，另有個外號叫「行水丹」。舊社會的天津衛是個水陸大碼頭，行幫林立，八方齊聚，養活了大批不務正業的閒散人員，大烏豆就是這樣一個人，又饞又懶，拿他的話說是：「饞有饞的命，懶有懶的命，不饞不懶的沒好命」，從不願意出苦力幹活，憑著油嘴滑舌對付口飯吃，他後腦勺癟進去一塊，並非生下來胎裡帶，而是讓人家打的，因為他賣過「行水丹」，老天津衛賣行水丹的人不少，這是一種騙術，聽說以前有個老道，在街上賣野藥，自稱是仙藥行水丹，怎麼叫行水丹呢，吃了他這丹藥，可以在水面上走，過江河如履平地，開始沒人信，別看人們平時說神道鬼，真到眼前了未必肯信，認定老道胡說，什麼仙丹妙藥能讓人渡河如履平地？老道卻信誓旦旦，可以寫文書立字據，吃了他的行水丹，百日之後若不能走水皮如踩平地，他願意賠償十倍的錢。有好事之人一聽是便宜可佔，就想掏錢買他的行水丹，可一問價都掏不起錢。老道說仙丹豈是尋常之物，一枚行水丹要價一百兩紋銀，不是大財主買不起。此事傳出去，真有位有錢的主兒來買，買來仙丹吃下去，過了一百天往河邊一走，方才明白上當了，過了百日，天已隆冬，河上全封凍了，那還不是如履平地嗎？雖有文書字據，卻佔不到理，只好吃這啞巴虧。

　　舊時將這些設套誆錢讓人吃啞巴虧的稱為行水丹，大烏豆以此為生，坑蒙拐騙什麼壞事都幹過，那些年沒少挨打，後腦勺在那時候被人一悶棍打癟了，險些喪命，至今也不知道誰下的黑手，大烏豆的媳婦兒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那張嘴比他還能說，以前專替人保媒拉縴，但不是正經保媒，坑人的缺德事沒少做，比如聽說某富戶家有個姑娘，快三十了還沒嫁出去，大烏豆想出個壞主意，支使他媳婦兒去說成這門親事掙幾個錢花，您想那個年頭，三十歲沒出嫁，已經是老姑娘了，娘家又有錢，如果沒什麼緣故，怎麼可能找不到人家，其中必然是有緣故，不過那姑娘即便有天大的不好，從保媒的媒婆子嘴裡說出來，也能變成林黛玉，有句俗話說得好「只要媒人一開口，尺水能興萬丈波」，那是一點不假，大烏豆的媳婦尤其會說，她先找到一個挑水的漢子，進屋落座，客套完了說道：「大兄弟也不小了，怎麼還不成家，不如讓當嫂子的給你說個媳婦，你有心氣兒要嗎？」

　　挑水的說：「大嫂子，您別瞧我只是一個賣苦力的，心氣兒卻高，要娶娶好女，寧肯打一輩子光棍，也不要結過婚的寡婦，我是非黃花閨女不娶。」大烏豆的媳婦說：「你出去打聽打聽，你嫂子我的為人，一是一二是二，向來不說半句虛言妄語，真兒真兒的黃花大姑娘。」挑水的大喜，問道：「人家黃花大姑娘能瞧得上我這窮光棍？該不會長得豬不叼狗不啃？咱得把話說頭裡，長得不周正的我也不娶。」大烏豆的媳婦說：「嫂子今天給你打個包票，儘管放你一百二十個心，正經大戶人家如花似玉的黃花姑娘，模樣長得別提多周正了，只可惜……只可惜嘴不太嚴實……」挑水的一聽姑娘嘴不嚴實，那不算什麼缺點，女人嘛，沒有幾個不嚼舌頭說閒話的，當即應允下來，掏錢請大烏豆媳婦到女方家裡提親。

　　大烏豆他媳婦是兩頭糊弄，挑水的這邊定了，到富戶家裡說給您家姑娘說門親事，有個挑水的，小伙子怎麼怎麼好，相貌堂堂，只不過眼下少點東西。富戶也讓大烏豆媳婦說得動了心，雖然兩家一窮一富，門不當戶不對，但是姑娘大了，總嫁不出去也不是事兒，既然說那挑水的眼下少點東西，自然是指缺錢了，那還不好辦嗎，富戶答應拿出一筆錢幫襯幫襯未來女婿，盡快讓姑娘過門，也好了卻一樁心事。於是定了親，擇黃道吉日拜堂，新郎新娘進了洞房，新郎官揭開新娘子的蓋頭，夫妻兩個一照面，全傻眼了，怎麼呢？新娘子是個豁嘴，擱現在說就是兔唇，敢情這叫「嘴不嚴實」，再看新郎官也好不到哪去，臉上沒鼻子，要不怎麼說「眼下少點東西」，兩家人將保媒的大烏豆媳婦一通罵，缺了八輩兒德了，且不管這新婚夫妻往後的日子過不過得下去，大烏豆的媳婦早已把錢誑到手了，又接著走東家串西家說合親事，解放前他們兩口子以此度日，過得還算不錯，只是招人恨。

　　一九四九年建國以來，保媒拉縴的勾當算是沒法做了，天津衛也不再是舊社會的江湖碼頭，妓女從良，煙館關張，當年橫行一方的地頭蛇和無賴混混兒，不是被抓便是被送去改造，社會治安一天比一天穩定，年頭不一樣了，不出力氣幹活兒不行，張半仙那樣的算命先生都去蹬了三輪，大烏豆兩口子什麼也不會幹，加之又饞又懶，平日裡免不了做些小偷小摸的事情，這天大烏豆看見一個賣楊村糕乾的人，把車放在路邊上廁所，他趁機推上賣糕乾的車便跑，可是糕幹不能帶回家，偶爾吃兩塊還行，吃多了容易膩，南甜北鹹東辣西酸，北方人吃不慣甜，正好半道遇上郭師傅和丁卯，大烏豆想藉著天黑，把偷來的糕乾吆喝出去，得倆錢回家，他哪知道郭師傅是水上公安，幾句話就把他問住了，大烏豆是個慣偷，說到一半，已發覺到情況不好，瞅冷子扔下賣糕乾的車，頭也不回地往小胡同裡扎，結果掉在一條大水溝裡，跌得頭皮血流，好在天黑沒被人追到，他心說：「今兒個倒了邪霉，好不容易偷來一車糕乾，卻撞上兩個喪門神，多虧走得快沒讓人家逮住，可空手回去怎麼跟媳婦交代？」他一轉念，想起路上聽那倆人說糧房胡同凶宅裡有寶，多年以來始終沒人找得到，據說當初圍捕刨錛打劫的兇犯，只發現那屋裡有具女屍，到底是凶宅埋寶，還是凶宅鬧鬼？

　　【三】

　　早年間有種迷信觀念「財寶認主」，大烏豆心想：「無風不起浪，人們都說糧房胡同凶宅埋寶，那屋子裡一定有些東西，別人找不到，我未必也找不到，何不去碰碰運氣？」他又怕在凶宅裡有鬼，搭上身家性命豈不虧本，一時拿不定主意，況且掉進大水溝裡摔得不輕，好像把腰給扭了，他想先去蘇郎中家討貼膏藥。老天津衛有兩個姓蘇的名醫，同樣姓蘇，一個名聲好，另一個名聲不好，名聲好的蘇大夫，乃是祖傳的中醫世家，專治跌打損傷，尤其會接骨上環，其家祖輩在清朝末年跟隨法國人學過骨科，接骨之術神乎其技，上環則是治脫臼，那又是另外一功，蘇家有這兩手絕活兒代代相傳，清朝末年天津衛混混兒多，當混混兒講究滾熱堂，犯了事兒被拿到公堂之上，隨便官府怎麼用刑，混混兒們哼也不能哼一聲，一旦服軟，往後就沒法混了，在公堂上受大刑豈同兒戲，不用別的刑罰，單是打板子也能要了人命，五十大板打下來，免不了皮開肉綻骨斷筋折，整個人都給打酥了，放到軟兜裡抬到蘇大夫處，請他把全身打酥打斷的骨頭逐一接上，保準你過堂挨打之前什麼樣，一百天之後還是什麼樣，人家蘇大夫就敢放這樣的大話，因為真有這麼大的本事，從清末闖下的字號，直到今天，人們去骨科醫院，也都爭著掛蘇大夫的號，不管是不是正骨蘇家的後人，只要姓蘇，大伙就覺得水平一定夠高，

提起名聲不好的那位，也是人盡皆知，為了加以區別，稱其為蘇郎中，蘇郎中是位跑江湖趕廟會專賣野藥的郎中，解放前常在路邊挑個幌子，擺起口大鍋熬膏藥，什麼傷筋動骨風濕受寒啊，頭疼鬧熱上吐下瀉了，反正不管任何症狀，到蘇郎中這全是帖膏藥，望聞問切把脈看舌苔那套他是半點不懂，也不寫方子，只會熬膏藥。當年有這麼句話，蘇郎中的膏藥──找病。因為蘇郎中熬膏藥熬的不行，未得真傳，火候總也掌握不好，不是老就是嫩，熬出來的膏藥黏度不夠，解放前有個人脖子受了風，到他這買了帖膏藥，揭開貼到後脖梗子上，到家睡了一宿覺，起來一摸脖子後邊滿手膏藥油，又黑又黏，氣沖沖來找蘇郎中質問，蘇郎中強詞奪理說來者病重，膏藥勁兒小了拿不住病，必須換帖勁兒大的膏藥，讓那人又掏錢買了一帖，那位仍是貼在後脖梗子上，睡一宿覺，起來一摸膏藥沒了，原來膏藥火候不夠，夜裡挪了地方，順著脖子溜到了屁股上，揭都揭不掉，那位憋了一肚子氣，二次來找蘇郎中，要求退錢，蘇郎中是七個不服，八個不忿，一百二十個不願意，非說來人的病根兒不在脖子而在屁股，他蘇家的膏藥有靈性，能夠自己找到病根兒，所以溜到了屁股上，豈有退錢之理？此事傳出去成了笑料，故此有了「蘇郎中的膏藥──找病」這麼句俏皮話，後來引申為自找倒霉或自己找不痛快的意思。

　　大烏豆從大水溝裡爬出來，他看這地方離蘇郎中家不遠，便找上門去討膏藥。蘇郎中名聲不好，得看跟誰比，畢竟熬了半輩子膏藥，雖不是靈丹妙藥，那也多少管點用，他給大烏豆糊上膏藥，然後伸手要錢。大烏豆耍無賴，一拍一瞪眼，分文沒有。蘇郎中舊時也在江湖上混過，怎麼耍王八蛋的沒見過，根本不吃這套，不給錢別想走，他一手揪著大烏豆不放，一手脫下鞋子往大烏豆臉上亂打。大烏豆做賊心虛，只怕鬧動起招人耳目，慌忙中推開蘇郎中，奪門而出。怎知蘇郎中太陽穴撞在桌角上，當場嗚呼哀哉，這位熬膏藥賣野藥的江湖郎中，竟此死於非命。

　　大烏豆不知道這一推要了蘇郎中的命，只見對方頭破血流，慌裡慌張推門出去，耳聽蘇家老婆哭孩子叫，他擔心讓人家追出來打，腳下不敢停步，此時腰上貼了膏藥，又跑這麼幾步，竟不疼了，他財迷心竅，一個念頭轉上來，直奔糧房胡同凶宅，那條胡同在北站寧園附近，北站緊鄰北寧公園，清朝末年還是個臭水坑，民房稀稀落落，袁世凱開湖造園興建火車站，到得五十年代，周圍已經住了不少居民，北站是個火車站，為了運送貨物方便，站前的馬路修得很寬闊，一水兒的板油路，一九四九年以前，家在北站一帶的住戶，大多是吃鐵道的窮人，有力氣的到車站上抗大包，小孩和婦女們，則沿著鐵道撿火車上掉落的煤渣，有門路的去鐵道貨場上掙飯吃，如果能當上鐵道工人，全家老小一年到頭的嚼穀算有著落了，那個年代處處拉幫結伙，結黨成風，不相干的人別想近前，哪怕是吃鐵道撿煤渣，不認識熟人也不讓你幹，排擠外地人的情況很嚴重，發生過多次爭鬥，一九四九年建國以來，北站作為客貨兩用的大火車站，不僅是南來北往上下車的旅客，每天還有用列車運輸的物資，站前人流擁擠，交通繁忙，咱們說這話是一九五八年夏天，正在伏裡，酷暑乾旱，白天又悶又熱，賽過蒸籠，寧園裡的湖也乾了，划船遊玩之人不多，天黑之後稍好一點，住在附近的人們貪圖涼爽，大人孩子全到路邊納涼，又涼快又省電，可往糧房胡同一走，那就一個人也看不見了。

　　【四】

　　死過人的老房子哪都有，有人橫死的才是凶宅，解放之初，公安機關偵破了刨錛打劫一案，在兇犯白四虎家中找到一具女屍，打那天開始，糧房胡同凶宅的傳說不脛而走，住戶們以前不覺得怎樣，發現女屍之後是越想越怕，能搬走的全搬走了，加上寧園擴建，又拆掉了一部分民房，到了一九五八年，胡同裡的住戶沒剩下幾家，白四虎家的兩間房是糧房店胡同七二號，房後是北寧公園的東湖，五六十年代，寧園的湖面遠沒有今天這麼大，園中也沒有白塔，夜裡一片黑，頗為荒寂。

　　大烏豆早聽說過糧房胡同凶宅，槍斃白四虎之後，那兩間房帖了封條，好幾年無人居住，風吹雨淋，封條早已剝落，找到地方摸進去，不費吹灰之力，那屋裡四壁皆空，沒個燈燭，他是做賊的，也不敢點燈，藉著破紙窗透進來的月光，勉強能看見個大致輪廓，屋裡除了他自己喘氣心跳的聲音，再沒半點動靜，進屋之前腦子裡全是取寶發財的念頭，到屋裡掩上門，黑燈瞎火的只有他一個人，身上也不由得毛髮直豎，自己給自己哼個小曲兒以壯賊膽：「喝飽了東南西北風，餓得光棍吃草根；行行走走上墳墓，碰見個寡婦看上了他；拉拉扯扯到家中，寡婦倒貼他倆燒餅，吃完了燒餅愣個裡個愣……」

　　當年白四虎刨錛打劫行兇作案，傳遍了街頭巷尾，人們說起白四虎如何將女屍帶回家當媳婦，每天躲在屋裡整天跟死人說話，又如何怕街坊四鄰發覺屍臭，整袋整袋地往家搬大鹽醃住死屍，以至於糧房胡同的蝙蝠特別多，那時候的人認為耗子吃鹽吃多了能變蝙蝠，胡同裡的蝙蝠全是白四虎家的耗子所變，因為白四虎家裡全是鹽，傳得簡直是有鼻子有眼兒，個個都好似親眼所見一般，但社會上的流言如同一陣風，一九五四年破的案子，到一九五八年，已經很少有人再提，大烏豆聽郭師傅和丁卯提到凶宅埋寶，他可上了心了，哼唱幾句壯起膽子，硬著頭皮在屋裡四處摸索，想要撞大運發邪財。

　　舊社會的天津衛有種風氣不好，很多人好逸惡勞，講究一個混字，自己混日子不說，還看不起老實巴交賣力氣幹活兒的人，視投機取巧為能耐，大烏豆也是這樣，解放後仍脫不開舊時的歪風邪氣，放著正道不走，偏來凶宅尋寶，糧房店胡同這處凶宅，起先是白記棺材鋪老掌櫃在清朝末年撿城磚蓋起的房子，據說在屋裡藏了東西，老時年間的大戶人家是這樣，有錢了不往銀號裡存，覺得不放心，往往是在自家掘個地洞，或埋銀子或埋一些珍寶，留著以備將來急用，塵世滾滾，歲月匆匆，埋寶的宅子幾易其主，終於遇到有福緣的人，無意中掘藏發財，像這種一夜而富的好事，大烏豆做夢都盼著遇到一次，要他半世的指望，全落在了糧房胡同凶宅，此刻貪字當頭，怕字先扔在了腦後。

　　他躡手躡腳，順牆壁一點點的摸索，比刷漿刮膩子的還要細緻，兩間屋子全是磨磚砌牆，外抹白灰，有的牆皮已然脫落，一摸就摸到裡面冷冰冰的舊磚，拿手一敲是實心的，牆裡沒有夾層，摸遍了四壁，又在地上找，腳下是海漫的磚頭，已有多處鬆動，磚下是房基，無非磚石泥土，忙活了一陣，破碗也沒找到一隻，他倚牆坐地，累得呼呼氣喘，正自唉聲嘆氣罵罵咧咧，忽聽頭頂上「啪嗒」一聲響。糧房胡同凶宅和大多數老房子一樣，四面磚牆，上頭有房梁房檁，房屋不大，有梁無柱，屋頂鋪瓦，瓦上是一層氈子防雨，可在屋裡往上看，看不見房梁，那個年代的老房子必須裱糊，否則住不得人，四壁抹白灰麵，傳統說法叫四白落地，還要用牛皮紙糊上頂棚，以防落灰，牛皮紙裱糊的頂棚，用不了半年便會受潮發黃，到時再糊上一層，普通百姓家家戶戶如此，大烏豆趁著有月光，仰面往上看，聽動靜像是屋頂上鬧耗子，那會兒老鼠多，有耗子在房樑上跑來跑去，一不留神掉到牛皮紙糊的頂棚上，發出「啪嗒」一聲響，摔不死，打個滾就跑走了，夜深人靜，平房裡時常聽到此類響動，還有倆耗子打架，在頂棚上折跟頭耍把式，攪得人無法安歇，甚至有的碩鼠肥大，行動魯莽，將牛皮紙糊的頂棚踩出窟窿，直接掉到做飯燒湯的熱鍋裡，那也是屢見不鮮，煮飯的人看見了還好，大不了晚飯不吃，看不見的話，全家就要喝老鼠湯了，以前很少有不鬧耗子的人家，大烏豆聽到屋頂有耗子，並不放在心上，可他一愣神，猛然想到糧房胡同凶宅裡的東西，會不會在屋頂上？

　　【五】

　　糧房胡同凶宅中半夜鬧耗子，聽動靜像兩隻耗子打架，其中一隻跌落在了牛皮紙糊裱的頂棚，發出「啪嗒」一聲響，恰好提醒了大烏豆，他尋思這兩間屋子讓人翻過多次，掘地三尺也沒找出什麼東西，卻很少有人會想到屋頂，若按常理，大戶人家的窖銀財寶，大多是埋在灶堂之下，其實放在房梁頂棚上才是神不知鬼不覺，他心下竊喜，自古說人活一世，窮通有命，貧富貴賤，如雲蹤無定，該他大烏豆的時運到了，要不然怎麼恰巧有隻耗子掉在頂棚上，想來是他命中有此橫財，他總以為自己應當發跡，卻不知「前程如漆黑，暗裡摸不出」，哪想得到屋頂上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糧房胡同凶宅坐北朝南，一明一暗兩間屋，帶大門的是外間屋，牆角是灶台，裡屋有炕，五六十年的老房子，年久失修，白四虎被槍斃之後，房子一直空置，牛皮紙糊的頂棚，出現了一片片的潮痕，顏色暗黃，有些地方已經長霉了，裡間屋的頂棚破了好幾個窟窿，他抖擻精神爬上炕，踮起腳尖舉高了手，勉強夠到屋頂的牛皮紙，他無奈之餘，只得到屋外找東西墊腳，擴建寧園，拆了不到半條胡同，遍地是磚頭，他搬進一摞磚，碼在炕上，這下能把腦袋伸到頂棚裡了，抬手摳住窟窿扯開一片牛皮紙，裱糊頂棚的牛皮紙上全是塌灰，一碰就噗噗往下掉，大烏豆可遭了罪，老房子裡積了多少年的灰，黑乎乎黏膩膩，落在嘴裡那個味道就別提了，迷了眼睜不開，又往鼻子裡鑽，嗆得連打噴嚏，擔心讓人聽到，強行忍住不敢高聲，最後費了不小的勁，好歹把頂棚撕開了一個大洞，傳統民宅頂部多是金字形結構，裡邊應該是梁檁榫卯，舊時講究的人家，蓋房不用一根鐵釘，全憑樑柱間榫卯接合，據說民宅殿堂用鐵釘不利子嗣，那年頭有這樣的忌諱，正是黑天半夜，屋中雖有月光，可往屋頂裡頭看，卻是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受潮腐朽的霉變之氣刺鼻撞腦，大烏豆煙癮大，天天抽紙煙，走到哪抽到哪，身上總揣著洋火，他劃著一根火柴，捏著火柴桿，用手攏住光亮，把腦袋伸進屋頂，一看到眼前的東西，忍不住想要張口嘔吐。

　　一層層的灰網，從屋樑上垂下，積下的污垢有一指頭厚，即使沒有灰網遮擋，也看不見半尺開外的情形，他眼前是個死掉的耗子，死鼠已經腐爛發臭，各種潮蟲、蟑螂、牆串子受到驚動，沒頭沒腦地亂爬，老房子的屋頂中大多是這樣，平時看不見不覺得噁心，一旦看見了，換誰也受不了，大烏豆捂著嘴乾嘔了半天，心裡還想夜裡看到牆串子是個好徵兆，要發財了，牆串子就是蚰蜒，長得像蜈蚣，常躲在屋頂和牆縫裡，民間叫俗了叫「牆串子」，也說是「錢串子」，因為古代的銅錢要用麻繩穿成串，串字主財，在家宅中見到牆串子是有財運，但不是什麼時候看見都好，俗語有云「早串福，晚串財，不早不晚串禍害」，那是說早上看見牆串子是有福運，晚上看到是財運，中午見到則主不祥，如今沒人再相信以牆串子定吉凶，以前是真有人信，大烏豆半夜時分看到屋頂上有牆串子，自以為發財的指望又大了幾分，只要是能找到糧房胡同凶宅裡的財寶，些許骯髒又算得了什麼，他忍住噁心，又劃了根火柴，瞪大了眼往裡頭看，此時突然發覺黑處有雙眼，也在不懷好意地盯著他看。

　　大烏豆只知道糧房胡同凶宅埋寶，屋頂怎麼會躲著個人？這兩間房子的頂棚，裱糊於幾十年前，從庚子年拆城撿磚到一九五八年，當中從沒動過，雖然牛皮紙頂棚破了幾個窟窿，但也撕扯開洞口，那才鑽得進去腦袋，誰都不可能躲在積滿灰土的屋樑上幾十年不動，除非是不吃不喝的神仙，或是凶宅裡陰魂不散之鬼，十之八九是後者，再說屋頂漆黑無光，只能看見對面似乎是兩隻眼，那兩個黑溜溜的眼珠子，大得讓人難以置信，沒有茶盤子般大的臉，怕也按不下這兩隻眼，問題是哪有人的臉大如茶盤？如果此人臉有茶盤子一樣大，身子又得有多大？把個大烏豆嚇得半死，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張開口合不上，吐出舌縮不回，伸著腦袋呆在原地。

　　【六】

　　大烏豆看到凶宅裡的東西，驚得三魂不見七魄，褲襠裡夾不住了，屎尿齊流，驀然間起了一陣風，真好似「吹動地獄門前土，刮起豐都頂上塵」，他手裡捏著的火柴熄滅，眼前一黑，從頭到腳打個寒顫，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一仰，忘了腳下墊著一摞磚，立足不穩，啊呀一聲倒在炕上，摔了個四仰八叉，屁滾尿流地撞開門往外跑，來時如騎龍駕虎，去時似喪家之犬，逃到家沒等進屋就讓人按住了，原來蘇郎中的老婆報了案，告大烏豆貼完膏藥不給錢，還動手鬧出人命，公安局的一看死了人，那還了得，不出人命沒大事，出了人命沒小事，片刻也不容耽擱，立即找上門來，逮了他一個正著。

　　大烏豆嚇破了膽，到了公安局供認不諱，從他怎麼偷東西、怎麼掉進水溝、怎麼去討膏藥、怎麼起了爭執，再到怎麼推倒蘇郎中誤傷人命，半點不敢隱瞞，又交代聽聞糧房店胡同凶宅有寶，便起了貪念，想來個順手牽羊，趁天黑摸進去，扯開糊在房頂的牛皮紙，伸進腦袋去看裡邊是否有東西，哪知凶宅房梁下有鬼。大烏豆偷楊村糕乾誤傷人命，皆是板上釘釘的事實，說到夜入凶宅盜寶，卻不好定他這個罪名，糧房胡同凶宅從一九五四年被封至今，由於擴建寧園，房子眼看要拆了，屋裡住滿了老鼠和潮蟲，沒有任何出奇的東西，進到那破屋空房中走一趟，終究不是不得了的大罪過，人們以為大烏豆在屋頂看見的是耗子，可耗子的腦殼，總不可能有茶盤子那般大，公安機關白天派人去屋裡查看，見牛皮紙頂棚扯開一個大洞，炕上有幾塊磚頭，均與大烏豆交代的情況吻合，然而房梁屋檁之間，佈滿了灰土，確實沒有別的東西，黑燈瞎火的準是大烏豆看錯了，沒有人相信他說的話，可大烏豆從此嚇傻了，關了幾天沒等再審，開始前言不搭後語地說胡話，至於往後如何發落他處理，那也不在話下。

　　郭師傅得知大烏豆是賣楊村糕乾的賊偷，那天晚上他和丁卯在後頭追了半天，卻沒能追上，怎知此賊當晚又去了糧房胡同凶宅，並且一口咬定屋子裡有鬼，郭師傅覺得疑惑，可他是水上公安，管不到這樣的案子，因此沒有過問，只在心中留意，白天繼續到河邊挖泥，忙活著擔土運石，由於人力有限，挖大河的進度緩慢，已經出了三伏，仍是天旱無雨，每年農曆大暑小暑之間為三伏，轉眼到了一九五八年的農曆七月中旬，已經挖出了海張五鎮妖塔的塔座，上半截石塔已被鑿開了，還留下整塊巨石的塔基，天氣依然是那麼熱。

　　農曆七月有兩個節，一是七月七「乞巧」，相傳每逢七月初七，牛郎織女天河會，按舊時風俗，當晚，女子們結綵縷穿七孔針，擺出瓜果點心對空祭拜，祈求能有織女一樣的巧手，裁得出合體的衣裳，皇宮大內中的宮女嬪妃們也不例外，聽老輩人所講，乞巧當天中午，將一根針放進水碗中，針會浮在水面上不沉，女孩子們以針影占卜巧拙，俗稱「棒槌針」，更說這天晚上，一個人在瓜棚底下，能聽到牛郎織女在天上說悄悄話，雖然是個傳說，聽著可也夠嚇人的，沒有誰家的孩子敢在半夜去瓜棚底下躲著，過完「乞巧」，沒幾天便到陰曆七月十五「鬼節」，俗傳陰曆十五鬼門關大開，那是放河燈超度亡魂的日子。

　　挖大河的那一年，挖到陰曆七月十五鬼節這一天，當天還好好的一切如常，該挖泥的挖泥，該推土的推土，但是到陰曆七月十六就沒法接著挖了，以後連續幾年也沒再挖過，挖泥的河工們私底下都說：「這是老天爺不讓挖了。」那時候人們說起挖大河挖不下去，也是因為出了「209號墳墓」這件事，此事剛好發生在七月十五那天晚上。

第十八章　209號墳墓

　　【一】

　　俗家說陰曆七月十五是鬼節，道家稱中元節，佛教則稱為「盂蘭盆會」，世間並沒有盂蘭盆這麼個盆，這個詞來源於佛教，按照梵文發音讀出來是盂蘭盆，本意為救倒懸，解救地獄中餓鬼們的倒懸之苦，農曆七月十五這一天，信徒開道場、放河燈，供奉十方僧眾。到了近代，鬼節主要保留下來的內容有燒紙及放河燈，燒紙是給自家先人燒，同時備一些紙錢燒給孤魂野鬼，放河燈則是以解救那些孤魂野鬼為主，是件能積陰德的善舉，折紙做成荷花燈，底部塗蠟防水，上面托著蠟燭，到得農曆七月十五夜裡，點燃蠟燭，讓河燈順水漂流，相傳一切亡魂，皆可隨河燈超度，脫離無邊苦海，不過自己做的河燈沒有用，要買寺廟裡和尚們做的，善男信女掏錢買河燈，也不能說買，必須說成捐助，不乏財主直接給寺院裡一筆錢，換成紙燈若干，到時由僧人替他放河燈，有錢的多捐，沒錢的少捐，反正是一盞河燈超度一個餓鬼，不論燈多燈少，同樣是行善之舉，故此民間有「富人萬燈、窮人一燈」之說，以前每逢鬼節，城中有水的去處燈光點點，望去好似萬點繁星，請來僧尼道士誦經唸咒，扔饅頭放焰口，又搭施孤台，掛招魂幡，開水陸全堂的法會，好不熱鬧，沒水的地方只放焰口燒紙錢，不出去燒紙放河燈的人們大多早早回家，天剛黑就關門，不再出屋，畢竟陰曆七月十五鬼門關大開，普通人家，沒有十分要緊的事情，誰也不敢黑天半夜出去。

　　以往每年陰曆七月十五，巡河隊要到各個橋下燒紙，一九四九年之後移風易俗，燒紙放河燈等被視為封建迷信的舊傳統，一度禁絕，一九五四年春節甚至不讓放鞭炮，說是以防有反動分子藉著鞭炮聲的掩護，趁機搞破壞，這叫想起一齣是一齣，可延續了千百年的觀念和風俗，還真沒有辦法一下子轉變過來，那年大年三十兒晚上，本來夜深人靜，一點年味兒沒有，到了半夜十二點，也不知是哪家帶的頭，突然辟里啪啦地放起了鞭炮，有他這一家人敢放，其餘的人家便起哄跟著放，接下來全城都放，過年的氣氛立刻恢復了，轉過年來，不許放鞭炮的禁令成了一紙空文，但燒紙放河燈開道場做法會之類的迷信活動，城裡在五六十年代真的是看不見了。

　　城裡不能燒紙，鄉下和城外荒郊卻很少有人管，農村仍舊是土葬，清明冬至上墳燒紙的人還是那麼多，城裡的居民也到郊區燒紙，咱們還是說一九五八年陰曆七月十五，當時有個叫王苦娃的小伙子，二十七八歲，出身窮苦，鄉下人沒有大號，姓王，小名叫苦娃，登記戶口的時候登為王苦娃，老家在關中，前些年到天津搬煤為生，那時有不少住樓房的人家，冬季燒煤取暖，送煤的人倒拖兩輪車把煤拉到樓下，再用筐裝上煤，一筐一筐往樓上背，背到人家門口，碼放在樓道裡，掙這份辛苦錢，又髒又累，特別不容易，王苦娃家中的老娘信佛，吃口常素，專好積德行善，由於腿腳不便，每年陰曆十五，都讓王苦娃替她去燒紙，超度孤魂野鬼，為的是積陰德，這年也不例外，又讓王苦娃去燒紙。

　　王苦娃很是為難，解放以來不讓燒紙了，他去年燒紙差點被逮到，今年怎麼敢再去？奈何老娘是農村的迷信老太太，非讓他去，紙錢都紮好了，他沒辦法，到了陰曆七月十五半夜，不得不出去燒紙，又擔心讓人看見舉報，想找個偏僻的去處，他也住在北站寧園附近，寧園以北當時還有條洩洪河，清朝時由人力挖出的一條大土溝，乾旱無水，河道中長滿了蒿草，過了土溝往前是片荒地，再遠處是鹽鹼地和蘆葦蕩子，地勢是個死角，清朝道光年間還有幾家住戶在此種高粱，後來都搬走了，荒煙衰草，時常有狐狸刺蝟出沒其中，即使是白天也沒人往這邊來，他是傻小子睡涼炕──全憑火力壯，不知道什麼叫怕，一個人抱著捆燒紙過了土溝，來到那片荒地上，打算在這燒紙，他是外地來的，只聽說這裡住過人有房屋，因為是鹽鹼地，種不了莊稼，住戶們在光緒年間遷往他處，別的事情他是一概不知，當天正值十五，皓月當空，但見荒草掩映中是座破廟，山牆塌了半壁，微風吹過，簷角生出的蒿草在月影下婆娑搖擺，廟旁石碑上三個大字他只認得一個「三」字，廟後是個土坑，裡頭橫七豎八的全是棺材。

　　【二】

　　棺材前的古磚上有編號，剛解放時遍地文盲，王苦娃識數不識字，那就算不錯的了，因為送煤要看門牌號，不識數的送不了煤，他瞧見破廟裡供著三尊神像，不是福祿壽三星，也不是道教三清，當中端坐一個將軍，面貌慈祥，有王者之姿，腰懸雙股劍，一個黑臉將軍和一個紅臉將軍分立左右，怒容可畏，黑臉將軍使蛇矛，紅臉將軍使偃月刀，這下知道了，是座三義廟，供奉的是劉備、關羽、張飛，桃園三結義的英雄，鄉下人或許不認識字，提起劉關張可沒有不認識的，三義廟後的大土坑裡到處是荒草，擺滿了棺材。大土坑裡刨出許多墳穴，一層壓一層，每個墳穴裡都有一口或兩口棺材，也沒有好棺材，全是土墳裡的柏木薄棺，埋的年頭也不一樣，大都窄小，飽受風吹雨淋，棺材板子多已朽爛，有的甚至破了窟窿，藉著月光能看見裡邊的枯骨，兩隻野狗在遠處徘徊，王苦娃怕倒不怕，但是很納悶，要說廟後是片墳地，怎麼棺材都被挖出來了，又扔在此處沒人理會？更奇怪的是墳前沒有碑，只用青磚豎在棺材前頭，半截埋在土裡，上邊半截漆著數字，好像特意給棺材編了號，他沒多想，以為這是個義莊，心下尋思在哪燒紙都是燒，不如燒給這個大墳坑中的孤魂野鬼，趁著沒人趕緊燒，燒完紙錢回家睡覺。

　　王苦娃不知道這個大墳坑裡為什麼有許多棺材，咱可得交代清楚了，那又得往解放前說，舊時天津衛有二李，兩位有錢有勢的人都姓李，兩個人姓氏相同，此外沒有任何關係，畢竟姓李的人多，張王李趙遍地劉，李是第一大姓，天津衛二李之一是督軍李純，拆王府造李公祠的那位，前邊說過他的事，另有一李，名叫李延章，他是青幫裡的人物，早先也是個窮扛活兒的，在船上替人搬東西掙口飯吃，當時有位山西老客在外地做買賣，辛苦經營多年，攢下一皮箱金銀財寶，帶著東西回家，坐了李延章的船，下船時皮箱找不到了，因為李延章看出皮箱裡有金銀財寶，便如蒼蠅見血，趁那老客不備，將皮箱暗中藏匿起來，那山西老客臨走時才發現東西不見了，一股急火攻心，張口吐出鮮血，他報官無路，求助無門，一時想不開尋了短見，跳大橋投河而死。

　　李延章得了山西老客皮箱中的寶貨，從此暴富，買下一張腳行的「龍票」，做上了剝削運河腳行的大把頭，手中有龍票屬於官腳行，那是替朝廷管事，不必為了搶活兒打得頭破血流，拿青幫行話說這叫「混清水的」，整條北運河上貨下貨，全是他手下的腳夫來做，後來又到寧河投機取利，用錢買了個縣太爺做，寧河是個縣名，天津寧河縣，當年有句話「金寶坻、銀武清，頂不上寧河一五更」，可不是指五更黑夜能在寧河縣挖出寶來，說的是寶坻縣武清縣雖好，各轄千百個村子，在這兩個縣當官算得上是肥缺，卻不如在寧河縣當官一天賺的錢多，皆因寧河出鹽，遍地是錢，在寧河縣當官肥得流油，單是鹽商們給的賄賂都收不過來，李延章上任前為了籠絡民心，到廟裡發誓，聲稱一定為官清廉，絕不貪污受賄，左手接錢爛左手，又手接錢爛右手，到任上後悔了，想起發過狠誓，不能用伸手接錢，可有錢不接比剁手還難受，便用茶盤子接錢，要爛也是爛茶盤子，他是以前窮怕了，這種人一旦得勢發了橫財，多半變得為富不仁，越有錢越不是東西，用盡一切手段斂財，人稱刮地虎，到寧河縣之後發財發的更是沒邊了，有錢了當然要置辦產業買房子買地，他聽說河東有個地方叫李公樓，其實那位李公跟他一點關係沒有，他做腳行把頭起家，提起來好說不好聽，再有錢別人也看不起他，所以總惦記著往自己臉上貼金，他就覺得李公這稱呼好，順桿兒往上爬，也想做李公。

　　李公樓的李公是清朝掌管漕運的一個官員，覓得風水寶地造了一座小樓，那個地方以此樓得名，至今仍叫李公樓，在清朝末年，天津衛做生意的大買賣人，都在李公樓一帶建造四合院居住，做買賣的講究和氣生財，經常捐助佈施，因此成了首善之地，李延章以為自己住到李公樓，便可以做李公，大凡暴發戶都有這樣的自卑心理，掏錢把那片地全部買下來，還嫌不夠大，臨近的幾個村子也讓他給買了，說是買，其實是強取豪奪，並沒有出多少錢，當中有幾片墳地，那都是幾百年前的老墳，埋在裡邊的大多是窮人，由於年代久遠，幾乎都找不出後人，是無主的荒墳，連盜墓賊也不去挖，因為棺材裡只有死人骨頭，運氣好的話，頂多摳出一兩枚壓口的老錢，實在沒有油水，按李延章的本意，隨便扔到漫窪野地裡也就是了，可是怕敗壞自己的名聲，讓人在身後戳脊樑，不能擔那份罵名，他又不想多花錢，怎麼辦呢？刮地虎眼珠子一轉，計上心來，三義廟後頭是個亂死坑，扔過許多無人收斂的路倒屍，他命人把推平老墳遷動的棺材，全部放在廟後大土坑，又用磚頭編上號，記下是哪家哪家的墳，總共是兩百多口棺材，說是等找到風水好的地方再好生掩埋，實際上就此不管了，李延章這件事辦得太損陰德，當然沒有好下場，遷墳不久，他路過運河碼頭，正趕上吊運貨物，吊在半空的木箱突然落下來，將李延章砸了個萬朵桃花開，腦袋都砸碎了，請來手藝高明的皮匠也縫不回去，結果在裝棺材下葬時，棺中是個無頭的屍身，以榆木做了個人頭代替。李延章死後，三義廟大墳坑由官府草草掩埋，地方偏僻，很少有人往這邊來，人們幾乎忘了三義廟還有這麼個大墳坑，經過幾十年的日曬雨淋，墳上浮土越來越少，使得三義廟荒墳中橫七豎八的棺材露了出來。

　　【三】

　　送煤的王苦娃哪知道三義廟亂葬墳是怎麼回事，他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燒紙，以往陰曆七月十五，馬路上沒什麼人，各家店舖早早的關門上板，尤其不許小孩出門，把路讓給領受施捨的孤魂野鬼，出去燒紙的全是善男信女，不同於清明冬至，掃墓送寒衣燒紙是燒給自家先人，鬼節佛道色彩較重，五六十年代沒了以前那些忌諱，但是出去燒紙又怕讓人看見，等到半夜才出門，不能去人口稠密的胡同和馬路，也不能去北寧公園，那地方天黑之後雖然閉園，但有守夜的老頭，因為閒得難受，所以警惕性極高，只要有點風吹草動，老頭立刻打起手電筒趕來查看，所以他不得不繞到北寧公園後的荒地，從沒上這來過，沒想到還有座破廟，廟後那個大墳坑裡全是棺材，他倒是不怕，自問沒做過任何虧心事，心正膽壯的愣頭青，到廟裡給劉關張磕了個頭，在後牆下找了個背風的地方，將老娘做好的燒紙放好，劃根火柴點上火，眼看紙灰打轉，舊時迷信，以為這是鬼來了，其實是燒紙產生的氣流，他撿了個枯樹枝子扒灰，燒紙忌諱燒一半，必須讓紙燒透了，並且在嘴裡念叨幾句：「燒紙帶烤手，斗牌贏一斗；燒紙帶烤腳，摔倒撿個大元寶；燒紙帶烤臉，福祿壽喜全都來；燒紙帶烤腚，一年到頭不長病。」

　　以往在陰曆七月十五，民間將扔饅頭叫做放焰口，乃是佈施各方餓鬼之舉，事實上扔到地上的饅頭不會有鬼來吃，待會兒便被野狗叼去了，等於是變相餵狗，也不是誰都扔得起饅頭，趕上饑年荒歲，糧食給活人吃尚且不夠，哪有多餘的讓鬼吃？故此有些地方用燒紙錢來替代，一年當中，有好幾個鬼節，陰曆七月十五的風俗在民間既多且雜，各地有各地的不同，比如「施孤台、招魂幡、擺香案、燒紙錢、扔饅頭、放河燈」，怎麼做的都有，宗旨相同，全是為了施捨沒有主家祭祀的孤魂野鬼，和尚老道跟著做法事賣河燈，趁機撈幾個錢。

　　王苦娃每年都出來燒紙錢，他本人說不上信，也說不上不信，他想：「如果積德行善真有好報，怎麼老娘的腿不見好，我也只能背煤為生，每日裡汗流不止，掙扎過活，難道是上輩子沒做好事？問題誰會記得上輩子做過什麼，縱有業債，也不該報應在我頭上……」因果上的事，他一想便覺得頭大，不願意多想，還是老娘說得對：「人活一輩子，只管行好事，切莫問前程，心中無愧便是福。」他每次燒紙，總有這番胡思亂想的念頭，燒完紙錢，已是半夜十點前後，他收拾一下地上的灰燼，剛打算往家走，然而風吹月落，天黑得看不見路了，正愁怎麼回去，忽聽廟後墳穴中有塊棺材板「噶吱吱」作響，那邊是長滿荒草的土坑，黑夜裡聽到木頭板子響，不是棺材裡的響動又是什麼？雖說他膽大氣粗，半夜在沒有燈火的破廟中，聽得棺板作響，也不免頭髮直豎，身上的汗毛孔全都張開了嘴。

　　這時天上有風，朦朦朧朧的月光又從雲層中透下來，他眼前能瞧見東西了，心想：「棺材裡裝的是死人屍骨，怎麼會有響動，也許是野狗掏棺？」早年間，荒郊的野狗很多，有種野狗頭大如斗，它們白天躲得遠遠的，看到哪處墳地埋下死人，等到半夜，跑過去掏墳掘土，一頭撞開棺材擋板，扒出裡頭的死屍吃腸子，趕上戰亂年月，墳淺棺薄或拿草蓆子裹屍的窮人，埋下去十有八九要餵野狗，骨肉狼藉，慘狀難以盡述。王苦娃心正，他想到此處，當即撿起根棍子往外走，心道：「如若是野狗掏死人屍骨，豈可袖手旁觀，待我上前將野狗趕開，那也是陰功一件。」

　　此刻墳穴中一口棺材突然開了，卻沒看到野狗在哪，好像是棺材裡的死人從裡邊推開了棺材蓋，他忙把踏出破廟的一條腿縮了回來，躲在牆後瞪眼張望，但見棺中伸出一隻手，接著冒出個腦袋，月光朦朧，離遠了看不真切，隱隱約約看到一個似人似獸的東西，身上有白毛寸許，二目放光，兩手有如鷹爪，從棺材裡匍匐而出，轉身下拜，要說也怪，棺蓋竟自合攏，夜霧瀰漫，那東西身形一晃，撥開亂草，往西而去，頃刻不見。

　　【四】

　　王苦娃躲在破廟裡看得呆了，真如木雕泥塑一般，他聽過不少鄉下打旱魃的事，從三義廟棺材裡出來的東西，怎麼看怎麼是殭屍變成的旱魃，相傳死屍埋在墳中，吸盡了雲氣，致使這一方發生旱災，以往旱情嚴重，方圓幾百里內莊稼絕收，那就要祭祀龍王爺，各家各戶在門首張貼紙符祈雨，然後請來風水先生望氣，望出哪個墳裡出了旱魃，便鑼鼓齊鳴，聚集民眾，上墳地打旱魃，百年之魃，可以挖出來鞭打焚燒，千年以上的旱魃，屍氣和屍血能傳瘟疫，斬不得也燒不得，只能捆起來壓在塔下，這種風俗源自關中，關中水土深厚，黃土地下多乾屍，出現旱災，便以為是乾屍吸盡了雲氣，王苦娃老家在關中，曾見過幾次打旱魃，他對此深信不疑，怪不得一九五八年天津衛一夏無雨，竟是三義廟墳地裡出了旱魃。

　　他想去找人，卻擔心自己看錯了，萬一聲張出去，三義廟中又沒有旱魃，豈不是自找麻煩？或許只是個專偷死人壓口錢的盜墓賊，心想：「如若真是旱魃，去後必返，因為此怪白天要躲在棺材裡，我先不出聲，遠遠地躲在破廟中看個究竟，等我看明白了，卻又理會不遲。」他向來膽大好事，以為只要不出聲，再看一次也不打緊，沒準不是旱魃，而是偷墳盜墓的賊人，用不著大驚小怪，三義廟後牆塌了個大窟窿，他躲在牆後，一聲不響地注視著墳地，荒煙衰草間一片寂靜，夜風拂動亂草枯樹，投在月下的影子，如同山鬼般張牙舞爪，王苦娃到底是膽大心直，換個膽小的早嚇跑了，等到後半夜，月色西沉，仍不見動靜，王苦娃心說：「準是看錯了，那是個偷棺盜寶的賊人，要不怎麼對著棺材下拜呢？讓我在這白等了半夜，哪有什麼旱魃？不過……荒墳野地裡的破棺材中，除了幾枚壓口的老錢，又有什麼東西好偷？」

　　他心中胡思亂想，等得久了，忍不住打起瞌睡，驀地裡冷風襲身，打了個寒顫，霎時間睡意全無，睜眼一看，卻見墳頭荒草一陣亂晃，棺材中的死人已經回來了，王苦娃在破廟裡蹲到半夜，腳都麻了，他將手扶在牆上，卻摸到冷冰冰活潑潑一物，黑暗中看不出是個什麼東西，有可能是牆縫裡鑽出的壁虎，夜裡出來吃蚊蟲，撞到了王苦娃手中，不咬人也能嚇人一跳，王苦娃趕緊往後縮手，怎奈顧得了前顧不了後，手肘撞到了廟中的供桌，發出「砰」地一聲，他心裡跟著一緊，響動雖然不大，但在深更半夜，聽上去分外真切，他自知情況不好，抬頭看見破牆外一張枯樹皮般的怪臉，兩目如燈盞，映月泛出綠光。

　　王苦娃見驚動了旱魃，也自慌了手腳，叫得一聲苦，不知高低，他跌個跟頭，轉身奔著廟門跑去，怎知那屍怪來去如風，早從牆後轉到了門前，伸出兩臂作勢欲撲。虧得王苦娃硬生生剎住腳步，才沒有直接撞到屍怪身上，只好又往後退，躲到了劉關張的泥胎神像背後。屍怪到了廟門前，突然停下不動，口中嘰嘰有聲。王苦娃大為不解，喘著粗氣看看四周，心想：「原來這東西不敢進廟，定是畏懼廟中的泥胎塑像，三義當中畢竟有關公…」他這個念頭還沒轉完，卻聽廟門處「喀拉」一聲巨響，那廟門本已半毀，此刻讓那旱魃一撞，登時往上飛去，帶著股勁風呼嘯而至，重重撞在殿頂，門板又掉在地上，殿頂被它撞開個窟窿，連磚帶瓦落下來一大片，劉關張塑像上也落滿了灰土，三個泥胎神像土地爺似的灰頭土臉，全都遮沒了面目。

　　王苦娃大驚，心想：「全憑三義靈應護佑，方才僥倖不死，讓灰土遮住的神像與尋常泥胎有何分別？」他急忙跳上神龕用衣袖擦拭泥像，怎知三義廟建於幾百年前，荒毀多年，久無香火，泥胎臉上的油彩讓風吹得變脆了，那層漆皮一碰就脫落下來，屍怪已然躍進廟中，張臂來撲，一人一屍圍繞泥胎塑像兜圈子，轉得兩三個來回，王苦娃已是腿腳發軟，喘作一團，兩下離得越來越近，王苦娃眼見大勢已去，怕只怕小命難保，逼到這個地步，也是狗急跳牆人急生智，一眼瞥見殿頂塌了個窟窿，心說：「黃鼠狼放救命屁，還有最後這麼一下！」

　　【五】

　　王苦娃看旱魃身子僵硬，他急中生智，手足並用攀登後壁，爬到殘簷敗瓦的廟頂躲避，這口氣還沒等喘勻，忽然刮起一陣冷風，雲迷月黑，蒿草亂晃，旱魃一躍而起，伸出雙臂直奔王苦娃撲來，距廟頂只不到半尺，它這一撲落地，口中嘰嘰有聲，緊接著又往上撲。王苦娃見旱魃縱身躍起，一次比一次高，三兩次便會跳上廟頂，忙抓起瓦片，對著躍上來的旱魃用力砸去，一塊布紋厚瓦，打在旱魃頭上擊得粉碎。

　　旱魃上不來，王苦娃也下不去，僵持了不知多久，聽得遠處有雞鳴聲傳來，東方漸白，廟下沒了動靜，他受這一番驚嚇已是精疲力竭，探頭往下看，只見旱魃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他仍不敢下去，不久有人尋來，原來王苦娃的老娘讓他去燒紙，自己留在家一邊做針線活，一邊等著兒子，可王苦娃這一出門，卻好似泥牛入海風箏斷線。老娘在家裡左等不見回來，右等也不見回來，等到後半夜還不見人。老娘擔心他黑天半夜出了什麼意外，央求左鄰右舍幫忙找尋。大伙得知王苦娃偷著出門燒紙，必定是去了沒人的地方，應該不會走太遠，想想周圍沒有沒人的地方，北站一帶人來人往，糧房胡同雖然僻靜，卻也有人居住，北寧公園中有守夜看門的老頭，這都不是燒紙的地方，而寧園後身有個三義廟，那破廟年久破敗，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跟寧園隔著條大土溝，當年李延章牽墳動土，留下一個大墳坑，不時有野狗出沒，王苦娃十之八九是到破廟裡燒紙去了。人們天亮時分找過來，看到王苦娃躲在破廟簷頂上面無人色，後牆下倒著個死屍。眾人見狀，皆是吃了一驚，等到把王苦娃接下來，聽他說明經過，愈加駭然。

　　在場之人對王苦娃所言之事，有的信有的不信，信的以為是旱魃，不信的以為王苦娃偷墳挖出個死人，可三義廟棺材裡只有枯骨乾屍，破衣寸縷難尋，沒有值錢的陪葬器物，應該不會有人吃飽了撐的深更半夜挖墳開棺，說來說去，誰都沒個主張，眾人報告上去，不敢提什麼旱魃，反正三義廟棺材裡的死人，是許多年前遷墳動土埋下的屍骸，不可能是王苦娃所殺，王苦娃在鬼節燒紙至多是迷信愚昧，終究不是什麼大事，頂多進行一番說服教育，讓他下次別再燒紙了，死屍送去火化場處理，盡量把事往下壓，想要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可民間的謠言並未因此平息，人們私下裡議論說，一九五八年這場旱災，也許正是由於三義廟旱魃作怪，但更多的人則認為「209號墳墓」才是主要原因。

　　王苦娃去三義廟燒紙，出在一九五八年陰曆十五半夜，之前提到的「209號墳墓」，與這件事發生在同一天，也是陰曆十五的晚上，不過一張嘴，說不了兩家事，說完三義廟，再說「209號墳墓」。

　　【六】

　　咱們說的「209號墳墓」，位置也離北站寧園不遠，地名叫王串場，據說以前有個打穀場，主人是王串子，合起來稱為「王串子打穀場」，說著太長，簡稱為王串場，清朝末年開始蓋起了不少民房，有好幾條胡同，209號是其中一間房屋，房主叫趙甲，三十出頭還打著光棍，以前從外地進城，當過學徒擺過攤，起早貪黑的挺不容易，好不容易掙錢買下這間小平房，解放後在火車站前一家國營早點鋪做油炸果子，炸果子就是炸油條，或叫棒槌或叫果子，也有當中帶雞蛋的油餅，早點鋪兼賣豆漿、油條、餛飩、包子，一早開門，下午才收，趙甲專管油條，天冷還好說，夏天守著滾熱的油鍋，全身的油漬混著汗水，也確實受罪。

　　趙甲在老家有個老兄弟叫趙乙，比他哥小了十幾歲，這一年來尋兄長落腳，想進下廠找份活兒幹，臨時住到他哥哥趙甲家中，一間房子哥兒倆住，那時候的民房大小幾乎一樣，都是丈許見方，十平米左右，兩邊各搭了一個鋪板，趙甲睡左邊，趙乙睡右邊，住了沒幾天，趙乙發現這屋裡不對勁兒，住到此處，總是口渴，喝多少水也不頂用。剛開始，趙甲對趙乙說：「兄弟，現在下廠的活兒是一個蘿蔔一個坑，光有力氣不行，得有門路，有道是一等的送上門，二等的去找門，三等的沒有門，你我四等的也還不如，說來容易，奈何無門無路，哪是咱想找就能找到的，我看你先在這住幾天，然後回老家算了。」

　　趙乙聽這話不對味兒，問道：「哥你是不是嫌我？」趙甲說：「想哪去了，你是我兄弟，我怎麼會嫌你。」趙乙說：「那你怎麼要攆我走？是嫌我住這礙著你了？」趙甲說：「你不知道，我這房子不乾淨，以前是個墳頭。」趙乙說：「當真是墳頭上起的房？」趙甲說：「我騙你做甚，如若不是這樣的房子，我一個賣早點的買得起嗎？」趙乙說：「那是迷信，既然你敢住，我也不怕。」趙甲說：「你在這住著不要緊，可別亂動我屋裡的東西。」趙乙不信他哥哥說的話，以為是哥哥攢了娶媳婦的錢藏到屋裡，他一個賣早點的，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東西？怎麼拿自己兄弟當賊似的防著？趙乙當即住在209號，趙甲每天天一亮就起，五點來鍾便到早點鋪裡支油鍋炸果子，那時候趙乙還在倒頭大睡，一直找不著活兒幹，每天無所事事，也沒覺得屋裡有什麼不乾淨，除了經常口渴，沒有任何反常之處，更當趙甲那些嚇唬人的話是胡言亂語，這天夜裡他睡得不沉，感到跟前站著個人，那時候天已經濛濛亮了，屋裡不是全黑，他瞇縫著眼看那人是誰，一看是趙甲站在屋裡，不聲不響，瞪著兩眼盯著他。趙乙恍恍惚惚看出那人是趙甲，心知哥哥起得早，要去早點鋪生火炸果子，哪天不是這樣，因此沒怎麼在意，也就躺著沒動，想不到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可是奇了怪了。

　　【七】

　　趙甲站在屋裡動也不動，直勾勾地盯住趙乙，過了半晌，又去他床頭下摸索，好像摸到一個物事，拿到手中看看還在，似乎鬆了口氣，又將那物事放回床頭，這才出門，去早點鋪賣油條了。趙乙好生不解：「我哥在我床頭藏了什麼，又不放心，看到那東西還在才踏實，卻怕讓我看見？」他也是好奇，立即起身去看，伸手摸到張破舊的黃紙符，還是解放前驅邪的符咒，他心想：「這是我親哥嗎，趕我走不成，便想把我嚇走，看我不把你這鬼畫符給燒了！」這天他一氣之下，把黃紙符燒成了灰，賭氣到馬路上轉了一天，又在同鄉家裡蹭了頓飯，趙乙吃飽喝足，直到天黑才想起回家。

　　當天正好是一九五八年陰曆十五，天黑之後路上沒什麼行人，蚊蟲蝙蝠好像都比往常少，趙乙膽小，記起是鬼節，心裡頭害怕，之前的一肚子氣全消了，仔細想想哥哥不會容不下他，總歸是打斷骨頭連著筋有如手足一般的親哥倆，有可能錯怪兄長了，他越想越是慚愧，趕緊回到家，去胡同口的水龍頭前邊，那時的平房屋裡沒有自來水，有的胡同裡有公共自來水管子，有的還是打井水，他到水龍頭前胡亂抹了把臉，又沖沖腳，張開嘴灌下一肚子涼水，他也不怕鬧肚子，不知道為什麼總是口渴，喝多少水也不夠，有可能是天氣太熱的原因，天熱出汗出得多，所以總想喝水，對此事從未多想，喝完水推門進了屋。

　　趙甲每天幹活兒特別累，起得早，早早地便睡，趙乙在外邊東一頭西一頭的亂轉，不定什麼時候回來，就給他兄弟留門，不把門從裡邊上栓，免得兄弟回來還要敲門，飯菜用紗籠蓋好放在桌子上。趙乙和平時一樣，推門進了屋，聽趙甲打著鼾聲已經入睡，他怕把他哥吵醒，有什麼話明天再說不遲，所以沒點燈，屋子總共十來平米，閉著眼也能摸上床，反手栓上門，常言道「破家值萬貫」，後半夜還是要防賊，俗話說賊不走空，萬一有小偷小摸溜進來，那些賊看到屋裡有一頭蒜一根蔥也偷，頂可恨的是有賊偷鞋子偷衣服，衣服鞋子雖然不值幾個錢，卻是當用的東西，總不能光腚赤腳出門，老天津衛有規矩，天氣再熱都不能光腳出門，不打裹腿至少也得穿雙布鞋，鞋子好壞擱一邊，泥腿子才光腳走路，那樣沒規矩，讓人看不起，因此有句老話──腳底下沒鞋窮半截。

　　趙甲入鄉隨俗，也不願意不穿鞋讓人看不起，為此三天兩頭地囑咐趙乙，讓他回來想著放門栓，提防有賊進來偷鞋。趙乙以前沒一次記得住，當天居然沒忘，進來先關好屋門，隨後躺在床板上，不一會兒就見了周公，睡到半夜，趙乙發覺身上有東西，他困得睜不開眼，那屋裡也黑，什麼都看不到，迷迷糊糊的用手地一摸，手指觸到冰冷滑膩的肌膚，卻是一個女子的手。

　　【八】

　　趙乙心裡明白，想睜眼卻睜不開，也起身不得，感覺那女子緩緩從他身上爬過，隨即聽到旁邊的鋪板「嘎吱嘎吱」地亂響，他實在困得不行，翻個身又睡著了。不知不覺睡到天光大亮，他起來看見趙甲還躺在那不動，往常這時候早去賣油條了，今天是怎麼了？他忙下地去推，可過去一看發現不對，那人直挺挺的，臉色發青，身子都涼了，橫屍在屋裡，昨天他進屋時，趙甲還在打鼾睡覺，怎麼一睜眼人就死了？是半夜進來賊了，可看屋門插得好好的，不可能進來人，即使進來人，出去也不可能將屋門從內側拴上，忽然想其昨天晚上屋裡似乎有個女子，他大驚失色，叫著屋裡有鬼，急忙跑出去找人。

　　街坊四鄰聽說209號出了人命，全都趕來看，有腿兒快的跑去報了案，來人看趙甲身上沒有外傷，乃是夜間猝死，並非命案，趙乙不答應，他非說屋裡有個女鬼，是女鬼把他哥掐死的，沒有人信他的話，他不顧阻攔，衝進屋揭起鋪板，見那下邊的磚多處鬆動，顯是有人動過，摳開兩塊磚赫然是個一頭長髮的乾屍。經過辨認，乾屍是解放前失蹤的一個年輕寡婦，如此一來，事情變大了，經過咱們簡短節說，209號曾是一座老墳，遷墳蓋房的時候，從墳中挖出了乾屍，當地很少有乾屍，出了乾屍即是旱魃，因此沒人願意在這住，解放前趙甲貪便宜住到209號，估計他是看上住在隔壁的一個年輕寡婦，有天夜裡，他藉故將小寡婦帶進屋，逼姦不成，傷了人命，外頭人多眼多，無法拋屍，只好埋在鋪板下頭，他也知道209號以前是個墳，風水不好，於是請來一道「天官壓鬼咒」，把紙符貼到床頭，小寡婦無親無故，突然失蹤不見，人們以為她和哪個相好的跑了，那會兒世道也亂，沒有人來理會此事，自以為神也不知鬼也不覺，哪成想一九五八年陰曆十五這天，趙乙跟他哥嘔氣，偷著揭掉了紙符，夜裡趙甲在屋中暴斃，後來因為趙甲已死，這個案子不了了之。

　　人們更願意相信趙乙的一面之詞，要按他的話說，是鋪板下的女鬼半夜出來，將他兄長趙甲活活掐死，209號本來是個老墳，出過旱魃，趙甲在屋中埋屍，那女子也成了旱魃，要不怎麼住在這的人總是口渴，胡同裡草木枯槁，井打得再深也沒水，209號墳墓的事一下子傳遍了，至今還有人在說，可是大部分傳得走了樣，怎麼說的都有，加入了很多怪力亂神的內容，實際情況是兄弟倆住一個屋子裡，哥哥莫名其妙地半夜猝死，兄弟報案說屋裡有鬼，隨後挖出乾屍，此案即是209號墳墓傳說的由來。總之是同一天，前後差不了幾個小時，三義廟和209號墳墓兩地，分別發現乾屍，官面兒上不認為那是旱魃，可是不信不行，當天中午不到，西北濃雲密佈，雷聲滾滾，下起一場大雨，乾枯的河道全有了水，河工們剛挖到海張五那座塔下的洞口，趕上下雨漲水，沒辦法再往下挖，從此停工。

　　咱把話說回來，陰曆七月十六下午，天氣突變，雲層中傳來悶雷之聲，挖大河的活兒不得不停，郭師傅在河邊看見天氣上來了，想要找個地方躲避，忽然望見有道黑氣連天接地，似有龍蛇變化，灰濛濛的天越來越黑，這道黑氣很快被陰雲擋住，再也看不到了，以前認為雲霧掛天為龍蛇之變，郭師傅發現雲霧有龍蛇變化的方向，應在北寧公園糧房胡同，此時記起張半仙說過的話，糧房胡同凶宅裡果然有東西，而且這東西一旦出來，一定會水漫天津衛，要鬧大水了。

第十九章　火煉人皮紙

　　【一】

　　一九五八年挖大河防汛，陰曆七月十五過後，三義廟和王串場接連發現兩具乾屍，海河兩邊水土並不深厚，很少有乾屍，外邊都傳是挖出了旱魃，不管謠言是真是假，反正隨後下起大雨，連下了兩天兩夜，河道泛漲。變天之前，郭師傅看見遠處有道黑氣，方知糧房胡同凶宅埋寶的傳言不虛，這東西快成氣候了，再不想點辦法，遲早有一天要水漫海河，淹沒天津衛，驀地想起聽過老時年間的一個傳說，咱們要把整個前因後果說明白了，又得往前說，是清朝末年發生的事。

　　那個時候的大清國內憂外患，正是四海動盪，天下大亂，天津衛出過一位奇人，那是在南門口擺攤算卦的崔道成，人稱崔老道，以算卦說書為生，也沒見他算得有多準，唬弄外來的還行，當地人全知道崔老道算卦是「十卦九不準」，但是崔老道會說古經，能說全套的精忠岳飛傳，岳飛乃是被我佛如來收在頭頂佛光中的金翅大鵬鳥，只為女土蝠聽我佛講經時放了個拐彎屁，惹惱了金翅大鵬明王，一口啄死女土蝠，因此被貶下界，半道又啄死了鐵背虯龍，投胎托生成了抗金保宋的岳飛，女土蝠和鐵北虯龍也投胎來找岳飛報仇，有這些神怪佛道相互間的因果報應，加上岳家軍怎麼打金兵怎麼擺陣怎麼破陣，說起來更是懸念迭起扣人心弦，那時候的人們專愛聽這些，崔老道不僅會說，還會胡編，在江湖上頗有人緣，那年頭有人緣就是有飯緣，他連說書帶算卦，勉強混口飯吃。

　　別看崔老道混得不怎麼樣，據說他可有真本事，手段非同小可，只是命裡擔不住，有能耐卻不敢用，所以日子過得很緊，他也不是真老道，有家有口，穿一身破舊道袍，用來擺攤充門面。那一年好幾個省同時鬧饑荒，先是黃河氾濫，隨後蝗災接著旱災，種不下大田，赤地千里，城裡還湊合能活，城外餓殍遍野，人都餓紅了眼，誰還顧得上算卦聽書？崔老道家裡等米下鍋，只好去趕白事會，當時有個大戶人家的老爺死了，缺個執事，執事就是站到靈堂前，等僧人們超度完了，他要念誦祭文，此外如果有人過來祭拜，從大門外由信馬引進正堂，執事便在旁邊吆喝：「一叩頭，二叩頭，三叩頭，家屬還禮。」前來弔孝的人們和家屬全聽執事吆喝，讓下跪就下跪，讓磕頭就磕頭，相當於靈堂上掌局的主管，俗稱「大了」。

　　這家財東老爺去世，要辦白事會，正好缺少一位執事，崔老道應了差，操持白事看似容易，卻不是誰都能做，舊社會迷信忌諱太多了，可說到稀奇古怪的事，識文斷字兒之人也沒有崔老道懂的多，自稱「謀賽張良、智欺諸葛」，灶王爺灶王奶奶、五湖四海龍王、前後地主財神，沒有他不熟的，他尋思「這活兒不錯，有個腦袋會說話的都能做，閉著眼也不會出錯，管吃管喝還拿一份犒勞，可比在南門口擺攤喝西北風好多了，從擺靈到出殯一共是七天，「七天之內算是不用發愁沒地方混飯了，往後再說往後的」，哪成想由此惹下一場大禍。

　　【二】

　　財主家當天半夜要雇工搭過街靈棚，轉天開始弔唁，崔老道應了白事會的差，先領一份定錢，回家準備，起個大早，穿戴齊整出門，頭幾天揭不開鍋，餓得前心貼後背，本想到了白事會上再吃，不過按規矩去了得先幹活兒，過了晌午才開飯，他心想：「肚子裡沒東西吆喝起來哪有底氣，頭一天去可別給人家吆喝砸了，得找個地方吃了早點再去。」正好路過一家「大福來鍋巴菜」，抬腿進去要了兩個燒餅一碗鍋巴菜。鍋巴菜是天津衛特有的一種早點，價錢很便宜，倆大子兒一碗，崔老道往常好吃這口，可當下趕上荒年，要不是得了白事會的定錢，也捨不得吃，等夥計把鍋巴菜端上來，崔老道一看還得是大福來的鍋巴菜，佐料全，鍋巴薄，做得就是那麼地道。

　　大福來是上百年的老字號，店主姓張，相傳受過皇封，早年間沒有多大名氣，人們不認，但是真材實料絕不含糊，綠豆磨麵攤成煎餅，涼透了切成小片，芝麻醬配上諸般佐料調成滷汁，吃的時候抓切好的鍋巴放進滷汁，盛到碗裡，澆麻醬、鹹料、腐乳、辣椒油，再放上點香菜，隔幾條街都能聞到這個香美氣味，賣相也好，有天來了個闊老頭，帶著幾個跟班，吃完這家的鍋巴菜連聲說好，轉天一位御前侍衛到門前，跟掌櫃的說道：「恭喜恭喜，你的大福來了。」掌櫃的不明其意：「我家小本買賣哪來的大福？」御前侍衛告訴掌櫃的：「昨天皇上微服私訪到你店中，吃了你做的鍋巴菜覺得好，要賞你。」從此這家的鍋巴菜名動天下，慕名而來的食客絡繹不絕，開了十幾家分店，掌櫃的將店名改為「大福來」。

　　崔老道手頭窘迫，兩三個月未嘗此味，這天吃得口滑停不下，一連吃了三碗鍋巴菜，方去辦白事的財主家應差，他倒霉就倒霉這三碗鍋巴菜上了，到得白事會，人家這邊大門前的靈棚已經搭好了，兩個信馬一個在大門裡，一個在二門外，靈堂設在正屋，超度誦經的和尚老道請了一屋，本家是老爺亡故，少爺少奶奶披麻戴孝，以下眾家人和各路親朋，全在靈堂外候著，崔老道去的時候已經開始誦經唸咒了，趕緊裝扮好站到靈前，旁邊有個給他打下手的叫吳大寶，是崔老道掛名的徒弟，也是跟著混飯吃的一位，目不識丁，扁擔橫地上不知道念個一，拎個茶壺，等著給誦經的和尚老道們斟茶倒水，崔老道曾說吳大寶這名起得不好，吳等於無，大寶指的是元寶，連起來是一個大寶沒有，手中無錢，那不是窮光棍又是什麼？

　　和尚道士在靈棚中超度亡魂，這裡邊不都是僧人，有在家的居士，都得會唸經，那也是一門功夫，死人前七天為頭七，到送路出殯為止，每一天都要念五捧經，上午兩段下午兩段，夜裡再來一段大的，其中的空檔由執事念祭文，讓孝子賢孫和前來弔唁的人上來磕頭，崔老道就幹這個，耳聽誦經已畢，第一捧經念完了，展開祭文誦讀，他常年在南門說書算卦，嘴上有功夫，裝模作樣，聲情並茂，聽得靈堂下哭成一片，念完祭文該吆喝弔唁磕頭了，崔老道往左右一看，心說：「大事不好！」

　　【三】

　　原來崔老道前幾天沒怎麼吃飯，肚子裡沒食兒，早上連吃三碗鍋巴菜，掛不住了，念完祭文幾乎憋出虛恭，急著上茅房，可是幾十號弔唁的人排在靈堂外，只等執事吆喝上去磕頭，總不能讓這麼多人在此乾等，如何是好？崔老道眼珠子一轉，將在旁邊打下手的徒弟吳大寶拽過來，又把那份祭文塞到吳大寶手中：「為師得去趟茅房，你先在這招呼著，為師平時怎麼吆喝你就怎麼吆喝，孝子跪，叩頭，再叩頭，三叩頭，孝子之後是兒媳婦，記住了嗎？」吳大寶不認字，祭文他念不了，吆喝磕頭他聽得多了，沒有什麼難的，告訴崔老道：「師傅你放心，這活兒交給我了，您趕緊去吧，帶草紙沒帶？」崔老道顧不上多說，抓起地上的燒紙，風急火急，捂著肚子奔茅房去了。

　　吳大寶放下茶壺，手捧祭文，開始吆喝弔唁，招呼一聲孝子跪，本家少爺排在頭一個，誰先誰後，這都是有順序的，按人頭招呼不會出錯，那位少爺聽執事叫到他，立即進靈堂跪倒在地，大放悲聲。接下來吳大寶該吆喝「叩頭」，可他是蛤蟆墊桌腿兒，鼓起肚子硬上，眼看靈堂上下那麼多人都瞧著自己，不免有些怯場，他一緊張忘了詞，心裡想的是「叩頭」，吆喝出口變成了「跟頭」。那位少爺生在有錢人家，人情世故一概不懂，也沒經過白事，這是頭一次，之前有人告訴他，在靈堂上一定得聽執事的，執事讓你做什麼你做什麼，該磕頭就磕頭，該哭就使勁哭，要不然別人準說你不孝，他只記得這番話，聽執事吆喝「跟頭」，他一打愣，「跟頭」什麼意思？翻跟頭？他怕擔不孝的罵名，不會翻跟頭也得翻，反正是蛤蟆墊桌腿兒，鼓起肚子硬上吧，當即雙手和腦地頂地，撅起屁股在靈堂上翻了個跟頭，堂上堂下的人都看傻了眼，怎麼意思這是？

　　吳大寶吆喝順了口，讓孝子翻了三個跟頭，等本家少爺翻過跟頭，往下是這家少奶奶，懷有六七個月的身孕，心裡明白躲不過去，誰敢擔不孝的罵名？可實在是翻不了跟頭，苦求道：「趴地上給您打個滾行不行？」這時候堂下弔唁的人們不幹了，哪有讓孝子在靈堂上翻跟頭的？靈堂上的執事不是崔老道嗎，怎麼換了吳大寶？不免認為吳大寶是受崔老道指示，故意攪鬧靈堂，這比刨人祖墳還要可恨，大戶人家結交的都是有權有勢之輩，這些人沒一個好惹的，腿上拔根汗毛也比吳大寶和崔老道的腰粗，當即叫來一夥如狼似虎的家丁，放倒吳大寶，一頓亂棍揍個半死，又氣沖沖去找崔老道算總賬。

　　崔老道剛從茅房出來，聽得風聲不對，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好漢不吃眼前的虧，腳底板抹油溜出城，一時不敢回去，身上又沒幾個錢，想先到鄉下避避風頭，拿白事會那份定錢買了幾天的乾糧，胡亂裹上，一路走過南窪地界，出城後但見各處莊稼荒蕪，路上聽到消息，河南有大批災民造反，朝廷調遣直隸駐軍鎮壓，殺戮甚重，沿途儘是逃難北上的饑民和亂兵，地方上多有逃亡之人，走到後來連饑民也看不到了，人都餓死了，到處是死人，他心下慘然，淒淒惶惶的獨行，途中經過一片墳地，只見墳頭後轉出一條黑狗，個頭都快趕上牛犢子了，口中叼著一個小孩，瞪起兩個血紅的狗眼，對著崔老道齜牙低吼。

　　【四】

　　崔老道手無寸鐵，以為要在墳地中餵了狗子，卻是命不當絕，忽然又躥來一條惡狗，張口來奪黑狗叼著的死孩子，兩條野狗相爭不下，崔老道趁機落荒而逃，漫窪野地中沒有路徑，他東撞一頭，西撞一頭，跌跌撞撞也不知該往哪走，行出二里多地，忽然站住不走了，他那雙眼也賊，看出路旁這塊地不太對勁兒，地上的亂草枯黃打蔫兒，但是土層跟周圍的地皮一樣，這就知道地底下準有古塚，年深歲久墳頭已經沒了，也不見墓前的石獸石碑，大概是古塚墓磚外面裹了層白膏泥，所以地上的草長不起來，他走上前拔出草根來看了看，果然帶有老墳土的陰氣，封土下有白膏泥的至少是個王侯墓，若在以往，崔老道不敢動挖墳盜墓這份心思，但是逃荒在外，身上沒錢寸步難行，各地天災人禍不斷，也沒處賣卦，能在路邊遇到一座古墓，豈不是現成的財帛？

　　崔老道心想一不做二不休，左右是個歹，不如盜了古墓，取出金玉珍寶，遠走高飛。想得挺好，可他不是專門吃倒斗這碗飯的人，雖然會看風水找陰陽宅，卻沒有掏土挖洞開桃園的手藝，孤身一個人盜墓取寶有些吃力，好在荒村野地，周圍十幾里不見人煙，只要有水有乾糧，在附近荒村中找間破屋住上幾天，什麼時候挖出東西來什麼時候算完，他打定主意，想先備齊水糧，還得踅摸兩件挖墳的傢伙，要不然沒法下手，此時紅日西墜，崔老道擔心再遇上野狗，見距古墓不遠有條道路，這是個路口，官道邊上有條不起眼的岔路，路旁長草沒人，荊棘叢生，好像很多年沒人走過了。

　　崔老道久走江湖，心知小道不好走，豺狼土匪哪個也不好惹，便順著官道往前走，剛走不遠，迎頭過來隻毛驢，可能是逃難之家跑丟的牲口，這毛驢也是命大，沒讓難民們宰掉吃肉，崔老道大喜，心說：「真是想什麼來什麼，這頭毛驢正好給老道我馱東西。」他上前牽過毛驢，騎到驢背之上，這一來得了便宜，又不敢走大道了，怕碰上丟驢的人，掉頭走了小道，有驢子至少不用怕野狗了，毛驢急了撂蹶子，野狗縱然兇惡，也惹不起驢馬騾子一類的大牲口。此外有種迷信的說法，殭屍怕驢叫，崔老道白得了一頭毛驢，盜墓的膽子可壯多了，他騎上驢順著小路往前走，路徑崎嶇，好不荒涼，那毛驢子脾氣倔，走三步退兩步，約摸行出二里，瞧見路旁是處荒村，盜挖古墓並非一天兩天能幹完的活兒，必須找個地方過夜，心想此村距古墓不遠，不如在村中找個遮風擋雨的房子住進去，晚上睡覺，白天挖墳，於是牽著驢走過去，荒蕪的田地間有鋤頭，順手撿起讓毛驢托著，留待挖墳之際使用，到了村口，暮靄蒼茫中，看到路旁石碑上刻著「玄燈村」三字。崔老道心裡嘀咕：「好古怪的村名，玄者黑也，玄燈村可不是黑燈村嗎？難不成晚上家家戶戶都不點燈？」

　　【五】

　　崔老道闖蕩江湖多年，不在乎一個人在荒村野店中過夜，眼看「玄燈村」是個無人的廢村，村裡人可能全都出去逃難了，卻不知為何起了這麼個古怪村名，不得不多加提防。他牽驢進了村，只見村子佈局十分奇特，房屋圍成一圈，所有的門窗都朝內開，不南不北，村子當中是塊空地，當中有個大石燈，狀甚古老，少說也有幾百年之久，走進去才發現，此地並非無人荒村，僅有一戶人家，住了個六十來歲的老漢，臉色發灰，身邊帶個蠢漢，也是土裡土氣，看樣子是父子二人。

　　崔老道見村子裡有人居住，那就不方便自己找住處了，上前打個稽首，對那老頭說自己是個賣野藥的道人，到村子附近挖草藥，想在這村子裡找間屋子住幾天，乾糧吃食自己全帶好了，請老頭行個方便。老漢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何況周圍除了這玄燈村，再沒有可以投宿的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不住這還能住哪？不過村中的房屋大多年年久破敗，牆頹壁倒，透風露雨，只怕屈尊了道長。」崔老道說：「咱走江湖的人，出門在外，不挑宿頭，有間破屋土炕即可，總好過露宿荒野。」老頭見這道人執意要在村中借宿，就用手指了指旁邊，說道：「道長如果不嫌棄，可以到那間屋子裡住兩天。」

　　崔老道千恩萬謝，問老漢：「村子裡為什麼只有老丈與令郎二人，其餘的村民到哪去了？又為何叫玄燈村，莫非晚上不能掌燈？」老漢搖頭說：「年頭不好，村裡人全出去逃荒了，只留下我和這傻兒子在此拾荒撿柴掙扎過活，其餘的事嗎，道長你就別多問了，我是看你沒地方過夜，這才好心留你住下，你住在這村子裡無妨，卻須依我三件事。」崔老道心說「窮鄉僻壤，規矩還不少」，口中卻道：「不多不多，不知是哪三件事，還請老丈示下。」

　　老漢說：「其一，道長夜裡點燈無妨，但是天黑之後，不管聽到看到外邊有什麼，千萬不可理會，更不准走出屋子半步。」崔老道暗自納罕，晚上不准出屋？村子裡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好在他是白天挖墳盜墓，此事可以依從。老頭問：「其二，不分早晚，道長切不可踏進我們爺兒倆住的屋子。」此刻天色將晚，崔老道站在門外，那老頭和蠢漢站在門內，看不到屋裡的情形，無非是間村屋，能有什麼值錢物事，還要防賊似的防著外人？卻不知村中為何有此規矩？老頭說：「道長別多心，我全是為了你好，只是不便明言，你還要依我第三件事，那就是什麼都別問，能答應你便住下，倘若不答應，趁早去找別的地方投宿。」崔老道忙說：「貧道外來是客，主人既然吩咐下來，又怎敢不從。」他口中雖然這麼說，但是一聽就知道，村中定有不可告人之秘，可是為了盜墓取寶，他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只求有個地方過夜，挖開古墓之後立刻遠走高飛，當即應允下來，天黑之後，他閉門不出，吃了塊乾糧充飢，只在屋中睡覺，頭一天就這麼住下了，躺到床上和衣而臥，他想起之前聽那老頭所說的一番話，心知晚上肯定出事，睡覺也睜著一隻眼。

　　【六】

　　崔老道躺在炕上覺得口渴，吃乾糧時沒喝水，到晚上嗓子眼冒煙，後悔沒找那老頭要碗水喝，此時天已經黑了，老頭囑咐三件事，夜裡不能出屋是第一件，他心想天雖然黑了，卻剛黑不久，沒到半夜，不如趁現在去討口湯水，也許那老頭不會見怪，當下從屋裡出來，一看外頭有月光，可老頭爺兒倆住的屋子房門緊閉，裡邊沒點燈，他走到近前想要叩門，耳聽屋中有「嘰嘰咯咯」的聲音，好像有兩個女子在低聲說話。崔老道心下大奇：「老頭聲稱村子裡僅有他父子兩個，怎會有婦人說話的聲音？」又一想：「怪不得那老頭不讓我半夜出門，原來他們要做這等苟且之事，沒準還是拐帶來的人口，待我看個究竟……」

　　他趴在門前，透過縫隙往屋裡看，此刻月色微明，隱約瞧出屋中桌椅和那爺兒倆的輪廓，二人側著身子，一個頭朝東，一個頭朝西，後背相對，打頭碰腳躺在炕上，似已睡去多時，一丈見方的屋子，一眼就全看過來了，哪有什麼女子？崔老道心下駭異，身上雞皮疙瘩起了一片，明知沒有聽錯，但他提醒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個人逃難在外，到這裡人生地不熟，又沒有相識的可以讓他討個消息，也只有見怪不怪了，眼下還是盜墓挖寶要緊，不可旁生枝節再找麻煩，這麼一打岔，也不覺得口渴了，悄悄回到隔壁屋中，關好了木板門躺下睡覺，到了深夜，大概在三更前後，忽聽屋外有腳步聲響，他不看明白了到底是放不下心，用手指蘸唾沫點破窗戶紙，屏住呼吸，往外偷眼觀瞧，只見許多人排成一排，從村中的空地前走過，男女老少雞鴨貓狗皆有，還有騎馬趕驢的，當時烏雲遮月，他在屋裡看過去，僅能瞧見模模糊糊的黑影，那些人大半夜的走過去，過不會兒又往回走，來來往往直到四更前後，方才消失不見。

　　崔老道冷汗直冒，躲在屋裡瞪起眼看了半夜，心下又驚又疑，暗想：「莫非是死去村民們變成了鬼？這些人為何陰魂不散？村中那對父子到底在遮掩什麼？」他知道留在村子裡可能會有凶險，但想起那座古墓，怎能眼睜睜看著快吃到嘴的鴨子飛了，崔老道財迷心竅，終究是捨不得走，等到天亮，裝作一切如常，聲稱去挖草藥，騎上驢扛著鋤頭出了村子，事先看好了古塚的所在，到地方不多耽擱，抬眼看天上的日頭辨別棺木朝向，邁步丈量，當即動手開挖，盜墓賊通常在夜裡幹活，裡頭確實有些迷信的講究，主要還是怕被別人撞見。此處曠野無人，倒也免去了那些顧慮，另外白天陽氣盛，一不會鬧鬼二不會詐屍，不必有那麼多顧忌，崔老道雖不吃倒斗這碗飯，卻常跟陰陽二宅打交道，老墳古墓裡的物事見得多了，然而眼前這座古墓裡的東西，卻是出乎意料之外。

　　【七】

　　且說崔老道一個人連刨帶挖，整整忙活了一天，剛把古塚刨開一半，抬眼看日頭偏西了，趕緊收拾鋤鎬，騎上毛驢往村裡走，晚上又住到玄燈村，天黑下來進屋睡覺，咱簡短節說吧，一連在玄燈村住了三天，每天三更半夜，準有很多人在村子裡走來走去，崔老道暗中窺探了幾次，都趕上陰雲密佈，村中沒有燈火，黑咕隆咚的也沒看清是人是鬼，他試著從隔壁老頭和蠢漢口中探出口風，無奈那父子兩個少言寡語，一句有用的話都問不出來，反正眼看著快要挖開古墓了，崔老道心想別沒事找事了，明天再有半天工夫，盡可將墳土刨開，掏出值錢的東西當天就走，一天也不在這到處透著古怪的村子裡多住了，他盤算打得挺好，轉天該走的時候卻走不成了。

　　早上天一亮，崔老道啃了幾口乾糧，趕著去挖墳掘墓，挖開最後一層白膏泥，下面是用古磚砌成的墓穴，當中擺著個石頭棺材，崔老道沒有倒斗的手藝，摳開墓磚，再撬這口棺材，著實費了不少力氣，然而開了棺才看見，石棺中僅有枯骨一具。崔老道大失所望，沒想到墓主人竟是紙衣瓦棺的薄葬，墓主人生前怕讓賊人倒斗，因此再怎樣顯貴，也只不過用紙糊衣服，石板當棺材，不帶半件金銀玉器。崔老道跺腳嘆氣：「白耽誤好幾天工夫，看來沒那個福分，一文錢也落不得受用……」

　　他正自唉聲嘆氣怨天怨命的時候，瞧見石棺裡唯一一個像樣的東西，是個大得出奇的葫蘆，那也是件上千年的古物了，拴著牛皮繩子可以掛在身上，裡面沉甸甸的似乎有些東西，拔開塞子倒了半天，卻什麼也倒不出來，崔老道尋思：「這個大葫蘆必定是墓主人異常珍惜之物，要不然不會帶進石棺，我得帶回去找人瞧瞧。」想到這給石棺中的枯骨作了個揖：「爺台仙去已久，留此身外之物又有何用，不如讓貧道帶去，總好過埋沒黃土。」崔老道說完，又把石棺合攏，填回磚石覆以泥土，然後將葫蘆塞進麻袋，騎上毛驢子想要動身走人，可是天色將晚，只好在「玄燈村」多住一夜。

　　崔老道回村進屋，栓好門關好窗，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起身點了根蠟燭，仔細端詳著個葫蘆，心想：「即便裡頭的東西不值錢，畢竟也是件有成色的古物，把它掛在身上出外行走，人家準以為老道我這葫蘆裡裝有神妙丹藥……」想到得意處，把葫蘆掛在腰上試弄，冷不丁想起一件事，失聲叫道：「不好！」深更半夜，崔老道想起今天回來，忘了把驢拴上了，還指望把驢騎到集市上賣掉，換幾個錢當作盤纏，否則身上一個大子兒沒有，如何在路上行走？他一時著急，鞋子也顧不上穿，推開屋門就出去了，也不想想那驢沒拴著，要跑可早跑了，出去一看，村中那些黑乎乎的鬼魂，正好在面前經過。

　　【八】

　　此時明月在天，銀霜鋪地，崔老道看到面前這些人根本不是村民們的陰魂，而是穿著古衣古冠，或披甲提刀、或蟒袍玉帶、或霞帔鳳冠，其中也不乏神頭鬼臉的怪物，走路的姿勢僵硬詭異，胳膊腿兒都打直，跟在野檯子上唱戲的打扮相似，正圍著村中的石燈轉圈，這些人看見屋裡出來個人，立時奔著他過來了。崔老道頓全身打個寒顫，情知不妙，急忙往屋裡退，忘了還有門檻，仰面摔倒在地，應了那句老話，人不該死總有救，那個從古塚裡挖出來的葫蘆還掛在腰間，葫蘆底撞到地面，驀地裡冒出一個火球，這時那些穿著古代衣冠的人都擁到跟前了，迎面撞到火球上，轟然燒成了一團，發出嗷嗷慘叫之聲，隨著火勢越燒越大，轉眼間盡成飛灰，四周瀰漫著一股屍臭，良久不散。

　　崔老道恍然明白過來，枯骨身邊的葫蘆，內中裝有機簧，填滿了西域火龍膏，用力拍打底部，能往外噴吐天雷地火，聽聞遼代有位火葫蘆王，以前這地界是遼國的地盤，古墓中的枯骨多半是此人。此刻驚魂未定，眼看那頭驢早沒了，多虧前幾天把驢栓到門口，驢叫能驅邪，村子裡的鬼怪不敢進門，今天忘了拴上，毛驢自己跑了，要不是盜墓挖出天雷地火葫蘆，怕是難逃一死，他打算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掙扎起身，記起乾糧還在屋裡，外頭兵荒馬亂，到處都是餓死的人，要逃命也得裹上乾糧再逃，他推門進屋想拿乾糧，可是心慌意亂，匆忙中不及分辨，推開門才發覺進錯了屋子，進了老頭父子所住的村屋。

　　外邊月光如水，屋裡仍是很黑，崔老道推開屋門，一抬眼似乎看到兩個女子，他怔了一怔，揉眼再看，那老頭和蠢漢直挺挺地站在屋裡，他心知不對，還沒想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就見那二人突然轉過身來，這一轉身又都變成了女子，發出「嘰嘰咯咯」的聲響，怪裡怪氣的臉怎麼看也不是活人。崔老道看出老頭和蠢漢身後，緊貼著一層人皮紙似的東西，同村中那些鬼怪一樣，是人皮紙成精，他想放出葫蘆中的天雷地火，燒掉這兩張人皮紙，可勢必殃及那父子二人，也是急中生智，從懷中摸出一根鋼針，分別對著兩張人皮紙刺出去，但聽兩聲尖叫，老頭和蠢漢撲倒在地，兩張人皮紙晃晃悠悠的要逃，崔老道窺得真切，一拍葫蘆底，天雷地火打在兩張人皮紙上，立時燒作飛灰。

　　父子兩人緩緩甦醒，跪倒在地「匡匡」磕頭，謝過崔老道的救命之恩，原來玄燈村自古是做皮影戲的藝人聚居，皮影戲也叫燈影戲或玄燈戲，村子裡家家戶戶都有祖傳的手藝，用羊皮紮成戲俑，天黑後在燈前放一塊白布，藝人們躲到後頭口中唱曲，手裡操縱戲俑，在白布上現出彩影，村裡人三五成群結成戲班，外出演燈影戲謀生，男女老少所有人都能做會演，做得皮俑堪稱一絕，每年祭祖師之時，要在村中石燈周圍繞上一圈白布，在月下演燈影戲。祖祖輩輩都以這門手藝為生，如此過了幾百年，這碗飯就不好吃了，因為同行是冤家，冤家太多，要想賺錢就得有別人做不出來的絕活兒，於是有村民剝取活人的人皮，做成人皮紙，這種人皮紙做成戲用，能以假亂真，看著和活人沒多大分別，從那開始家家戶戶都做，路過玄燈村投宿的人，往往被村民害死做成了人皮紙，錢是掙了不少，不料人皮紙陰氣重，放在木箱裡上百年即可成形，有一年演罷燈影戲，一時疏忽忘了封箱，人皮紙出來作祟，將村裡人全吃了，然後四處作祟，每天晚上聚到此處，整個玄燈村只有這老漢和兒子倖存下來，但也被人皮紙附在背後，這些年一直困在村子裡，多虧崔老道火煉人皮紙，其怪遂絕。

　　【九】

　　老頭父子對崔老道述說經過，只恨破瓦寒窯，無以為報，老頭翻箱倒櫃找出幾根三寸多長，釘棺材用的大釘子，捧在手中送給崔老道，說是當年封箱用的東西。崔老道在荒村古塚中得的天雷地火葫蘆雖好，卻不頂餓，見老頭給他幾根棺材釘，想不明白是何用意，走江湖吃開口飯的人忌諱釘子，因為碰釘子是砸飯碗之兆，他尋思黑天半夜那毛驢子跑不多遠，沒準就在附近，找回來還可以賣錢，顧不得同老頭父子多說，連夜出去找驢，可是想時容易做時難，那頭毛驢早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了，他在漫窪野地裡找到天亮，驢毛也沒找到一根，天亮時分回到玄燈村，心中好不沮喪，想跟那老頭辭行，可是屋裡沒人，只有兩尊泥像倒在地上，看形貌與那父子二人頗為相似，崔老道大吃一驚，方知是玄燈村中供奉的祖師像年久有靈，忙撿起屋中的幾根棺材釘，拿到手裡沉甸甸的，叩之冷然有聲，崔老道識貨，心知那幾根棺材釘子不是尋常之物。

　　崔老道尋思：「當年玄燈村的村民，用人皮紙演燈影戲，他們擔心人皮作怪，不知從哪找來幾根棺材釘，釘住放人皮紙的箱子，後因大意忘了封箱，致使人皮紙四出為祟，全村盡遭此劫，如今這幾枚棺材釘落在老道手裡，說不定往後有大用處。」當即收了棺材釘，背上天雷地火葫蘆，插燭般對那兩尊泥像拜了幾拜，覓路離開「玄燈村」，聽說河南饑荒戰亂，官兵和義軍到處殺人，去那邊是九死一生，只得掉頭往關東走，後來崔老道避過風頭，又回到天津衛，仍舊在南門口擺攤說書，他的天雷地火葫蘆，燒人皮紙時耗盡了機括，裡頭裝填的火龍膏和硝石硫磺也沒了，空葫蘆已經不能再用。

　　崔老道與巡河隊的老師傅相熟，他曾說天津衛在九河下稍，有伏龍之勢，自古以來水患難除，幾時見到天上雲霧有龍蛇之變，那麼在幾年之內必定會有場大洪水，到時水漫天津衛，將會淹死人畜無數，如果能夠提前找出妖氣所在，或許可以免去這場劫難，到時候用得上這那幾根棺材釘，從此將棺材釘埋在龍王廟義莊之下，由打清朝末年到一九五八年，中間隔了段民國，轉眼過去幾十年，只有郭師傅還記得此事，要對付糧房胡同凶宅裡的東西，沒有崔老道留下的那幾根棺材釘只怕不行。解放初期拆除河龍廟義莊之時，郭師傅已經把棺材釘取出來，裹在油布包中，這幾年始終放在自己家的炕下，可問題是糧房胡同凶宅裡的東西在哪，這麼多人找過這麼多次，也沒找出來，傳說白記棺材鋪掌櫃的凶宅埋寶，埋的究竟是個什麼東西？他想自己一個人可做不成此事，得找幾個信得過的兄弟幫忙，於是讓丁卯去找李大愣和張半仙，商量對付「糧房胡同凶宅」裡的鬼怪。

第二十章　糧房胡同凶宅

　　【一】

　　一九五八年持續的乾旱，幾個月不見半個雨點，海河旱得都快見底了，事有湊巧，直到陰曆七月十六，在三義廟和王串場先後挖出兩具乾屍，不知是不是旱魃，反正下起了大雨，挖河防汛的活兒全停了，郭師傅讓丁卯去找張半仙、李大愣，正好媳婦不在家，他包餃子備酒，想等那哥兒仨一同吃餃子喝酒，再商量凶宅取寶的事情。自打家裡進了狐狸，灶台上的年畫被毀，郭師傅心裡不踏實，他前兩天又請人畫了張灶王爺，包完餃子貼在灶台上，倒不是為了風水迷信，家裡沒有灶王爺的年畫，總覺得少點什麼。

　　張半仙聽說吃餃子，很快就到了，二人坐在灶台前閒聊。郭師傅沒提糧房胡同凶宅，他要等丁卯和李大愣到了，煮上餃子再說正事。張半仙一眼瞥見灶王爺年畫，心下一驚，額頭上見了冷汗，問郭師傅：「灶王爺怎麼變樣了？」郭師傅說：「不是舊畫，以前那張貼得年頭太久破損了，剛換上去一張，不值得大驚小怪。」張半仙說：「郭爺，你可知每年臘月二十三灶王爺上天，前後一共走多少天？」郭師傅說：「這你可問不住我，住平房的哪家灶台上不貼年畫，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灶王爺我也熟，每年臘月二十三上天，大年三十兒回家，來回七八天，不定是七天還是八天，因為年有大年小年，小年走七天，大年走八天。」

　　張半仙說：「你看你也知道，請灶王爺得按日子不是，不到大年三十兒帖灶神犯忌諱，你的飯碗要砸。」郭師傅說：「我不過是個撈河漂子的，整天跟浮屍打交到，這樣的飯碗砸了也不可惜。」張半仙說：「砸了飯碗也還罷了，犯不上為這個發愁，可另有一個大忌諱，郭爺我再問你，灶王爺上天，走前門還是走後門？」郭師傅說：「半仙你問得太歪，可把我問住了，我哪知道灶王爺走前門還是走後門。」張半仙說：「我問的可不歪，本兒上有。」郭師傅說：「這話也有本兒？那你說說，灶王爺走前門走後門？」張半仙說：「灶王爺哪個門也不走，皆因門有門神，前門是懷抱雙鑭的秦瓊秦叔寶，後門是手執銅鞭的尉遲敬德，既然有前後門神守著，那就不是灶王爺走的路，灶王爺鑽灶膛，一把火化青煙，順著煙道上天。」

　　郭師傅一想：「還真是這麼回事，像這些亂七八糟的，沒人論得過張半仙，可灶王爺走不走門，跟我有何相干？」張半仙說：「灶王爺走的是煙道，畫中神像應當正對煙道，你卻把年畫貼歪了，這不是撞了灶神的頭嗎？」郭師傅聽張半仙說完，看看那張畫，是有些偏，鬧不明白這其中有什麼講兒，但一定不是好兆頭。張半仙剛才已看出不祥之兆，又問郭師傅是什麼時辰貼的年畫，他腳踏八卦，看明白方位，閉上眼掐指一算，不覺「哎呦」一聲。

　　【二】

　　郭師傅和張半仙正說年畫貼得不好，凡是出乎常理，都不是好兆頭。話未落地，丁卯跑回來告訴郭師傅：「李大愣出事了！」李大愣解放之後一度到火車站幹搬運，去年又去當了鹽丁，在寧河煮鹽，那個活兒不累，掙的卻不少，煮完海鹽裝進麻袋，放到大車裡運走，出鹽的地方當然是鹽鹼地，不下雨還好，讓大雨浸泡，地面就成了年糕，踩上去一步一陷，當天有裝鹽包的大車陷在泥裡，李大愣和五六個人在後邊推，怎麼也推不動，眾人一叫勁，想把車推出泥坑，哪知車軸斷了，大車往後壓下來，李大愣見勢不好，他想要躲開，可是兩腳陷在泥中拔不出，直接被車輪碾過，死於非命。

　　常言道「風雲可測，生死難料」，郭師傅和張半仙聽說此事，半晌沒回過神兒來，這些年哥兒幾個在一塊，那是多好的交情，李大愣活人一個，怎麼說沒就沒了？三人嗟歎不已，李大愣是個光棍，沒家沒口，只能偷著在三節兩供，多給他燒些紙錢。當天晚上，郭師傅等人沒心思吃餃子，各自低頭喝悶酒，但糧房胡同凶宅的東西也不是小事，如今沒了李大愣，他們三個也不得不做。郭師傅就著冷酒，說出前因後果，白記棺材鋪掌櫃的在庚子年拆天津城之時，撿城磚蓋房，據說在屋裡藏了一個很值錢的東西，但是過了幾十年之久，包括白家的後人白四虎在內，誰也找不出這屋裡的東西，從上到下刨地三尺，四面牆全找遍了，沒有出奇的東西，白四虎刨錛打劫，害了許多條人命，一九五四年被捕槍斃，從他家中搜出一具女屍，用大鹽醃住，在屋子裡放了十年，竟然沒有腐爛發臭，從此人們都說那是一處凶宅，可是凶宅中的女屍，並非白家祖輩放在屋裡的東西，這些年到凶宅盜寶的賊人也不少，誰都沒能得手，前不久，有個不務正業的大烏豆，此人貪心不足，深更半夜到糧房胡同凶宅走了一趟，由於他身上背了人命，兩手空空而回，剛到家就被公安逮住了，據此人招供，他在糧房胡同凶宅中見到一對眼，有茶盤子大小，但是經人查看，屋裡確實沒東西，要麼是大烏豆做賊心虛看錯了，要麼是他胡言亂語，總之是沒人相信。

　　但是到得今天，郭師傅也信了此事，很可能是糧房胡同凶宅裡的東西年久為怪，有了道行，往後會引來大水，這麼離奇的事，官不管，民不管，跟誰說誰也不會信，那就只有郭師傅、丁卯、張半仙他們三個人去做。張半仙說：「郭爺，不是我給你潑冷水，糧房胡同凶宅裡的東西有上應龍蛇之變，不下萬年道行，憑咱們哥兒仨，怎麼對付得了它？」郭師傅從炕底下掏出那幾根棺材釘，說道：「難就難在不知那東西在哪，只要是找出來，我能讓它永世不得翻身。」張半仙沉吟半晌，說道：「既然有郭爺你這句話，我幫你找出躲在糧房胡同凶宅裡的東西。」

　　【三】

　　陰雨連綿，從白天下到深夜，三個人只顧說話，到半夜還沒吃飯，肚子裡都打上鼓了，丁卯去把涼餃子熱了一熱，三人胡亂吃了幾個，打點精神，合計怎麼找出凶宅裡的東西。張半仙說：「糧房胡同凶宅只有一怪，怪就怪在傳言凶宅有寶，卻沒人找得到，聽說刨錛打劫的白四虎腦子不好，白家祖上如何在屋子裡埋寶，到白四虎這輩兒失傳了，也或許根本沒傳下來。」丁卯說：「與其在這裡空口說白話，不如我去糧房胡同走一趟，我這眼尖，沒準能看出些蛛絲馬跡，順藤摸瓜查他個水落實出。」郭師傅搖頭道：「去凶宅取寶的人都這麼想，可是糧房胡同那兩間屋子，只差揭頂扒牆了，該看的全有人看過了，該找的也全有人找過了，我等不知底細，再去多少趟也是枉然。」

　　張半仙說：「郭爺丁爺，你們想想，糧房胡同凶宅是白記棺材鋪老掌櫃的房子，我想棺材鋪的生意雖然賺錢，到底不是老八大家那等巨富，再說天津衛老八大家尚且沒有傳世重寶，他一個賣棺材的買賣人家裡，又會有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郭師傅說：「棺材鋪無非是賣壽材的，與別的買賣鋪戶沒什麼兩樣，要趕上死人多的年頭，賣棺材的也能發財，不過棺材鋪有錢是有錢，有什麼寶那可難說了。」丁卯說：「庚子年拆天津城，棺材鋪掌櫃撿城磚蓋的房，聽老輩兒人所言，城磚可是一寶。」張半仙說：「不然，城磚塊大，又不易裂，用來蓋房比普通的窯磚好得多，發大水也沖不倒，所以民間說城磚為寶，那也不過是個比喻，豈是重寶？」

　　丁卯說：「我實在想不出了，如果是個看不見摸不到的東西，即使將糧房胡同的房屋全拆了也是白費力氣，怎麼會有這麼邪門兒的事？」張半仙仰面苦思，自言自語地說：「白記棺材鋪老掌櫃家裡能有什麼寶？糧房胡同凶宅是空屋，那東西又不在別處，明明在那屋裡，可是擺在眼皮子底下也沒人看得出來，它會是個什麼東西？」郭師傅沉穩老道，雖是水上公安，他這輩子可也破過不少奇案，經驗特別豐富，丁卯精明幹練，向來是郭師傅的得力幫手，加上個一肚子餿主意，號稱無所不知的張半仙，他們仨人湊一塊，也頂得過半個諸葛亮了，可從半夜想到天亮，怎麼想都是鑽進死胡同，郭師傅覺得張半仙話裡有話，他知道此人心眼兒多，好像知道些什麼，卻擔心洩露天機，揣著明白裝糊塗，如果張半仙不把窗戶紙捅破，那一番話說了也等於沒說。

　　郭師傅心想：「趕在鬧大水之前，找出糧房胡同凶宅的東西就是，今年大旱，到陰曆七月之後，汛期已過，雖然下了雨，卻不會再有洪水，來日方長，也不爭這一時。」他打算過幾天去找張半仙問個明白，卻忘了張半仙看見灶王爺年畫說出的兆頭──要丟飯碗。

　　【四】

　　當時有人往上邊揭發，說社會上很多無中生有的謠言，都是從郭師傅身上而來，影響極為不好，好在有老梁替他說好話，但是也不讓郭師傅和丁卯再當水上公安了，丁卯被調去南窪，郭師傅則發到盤山看守水庫，其實在水上公安做臨時工打撈浮屍這種差事，不是什麼好活兒，水裡泡得腫脹的腐屍，惡臭難聞，一向沒人願意幹，雖然說可以積陰德，塵世上卻只見活人受罪，何曾有死鬼帶枷？相比之下，守水庫輕鬆得多，只是那地方偏僻，條件艱苦，吃不上喝不上，大山裡的水庫周圍人跡罕至，要去附近的村子至少走二十里山路，十天半個月不見一個人來，守水庫主要是看著不讓當地村民們來捉魚，郭師傅幹了半輩子水上公安，沒想到突然不讓他幹了，來到盤山水庫，不過天下的事，往往是吉凶相伴，福禍相依，單看盤山水庫，到底是不比在天津衛做水上公安，可從長遠一看，一九五九年開始進入了三年困難時期，全國上下節糧度荒，人們吃不飽飯，掉在馬路上的爛菜葉子都讓人撿去吃了，他那幾年多虧是在盤山水庫，水庫裡有魚，山上長黃蓿，是種能吃的東西，別管怎麼說，至少沒挨餓，郭師傅知道人們餓急眼了，所以看到村民到水庫偷魚，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忍去管，為此沒少背黑鍋，到後來水庫裡的魚都讓人吃沒了。

　　郭師傅開始還不放心糧房胡同凶宅，但是接下來的幾年，飯都吃不飽，他要守著水庫不能離開，而且乾旱多雨水少，沒有要發大水的跡象，他以為自己想得太多，那屋子裡什麼東西都沒有，漸漸將此事放鬆下來，也不知後來糧房胡同凶宅拆是沒拆。咱們是有話則長，無話則短，簡短節說吧，過了節糧度荒那幾年，到一九六三年，那是發大水的一年，一九六三年鬧大水，是自從有記錄以來，最大的幾次洪水之一，為兩三百年一遇，這一年的夏天，氣候反常，伏天平均氣溫高達四十度，雷雨頻繁，從河南等地飛來大量的蝗蟲，引來鋪天蓋地的麻雀，蝗蟲實在太多了，天都變成了黃乎乎的，還出現了「魚翻坑」的跡象，河面上經常浮著一層翻出白肚的死魚，以往認為「河有霧、魚翻坑、雞鳴夜、犬吠雲」，說白了是「狗對著天上的雲狂叫，公雞半夜三更打鳴，河水莫名其妙變渾濁，大量死魚浮出水面」，全都是大地震的前兆，有一定的道理，但並非絕對準確，咱們就拿「魚翻坑」來說，未必是地震的前兆，那也許是別的原因。

　　一九六三年天津衛海河裡出現了許多死魚，以前從沒見過這種事情，使得人心惶惶，上邊想找個有經驗的人看一看，到底出了什麼事，把郭師傅調回來，再次到水上公安當個臨時工，家屬還留在盤山水庫，郭師傅心說你們這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可海河裡出了事，他也不能不管，突然出現那麼多死魚，一不是河水有變，二不是有人炸魚，想來是河裡有了不該有的東西。

　　【五】

　　一九六三年的海河中，連續出現大量死魚，郭師傅在盤山水庫見到過類似的事情，一定是進來外來的怪魚，但是海河幾十公里長，水深河寬，支流眾多，想要查明真相，又談何容易？郭師傅正為此事發愁，解放橋下淹死了一個人，他急忙過去，這一年雨水大，各條河道的水位往上漲，天也熱得厲害，馬路上跟蒸籠似的，有個半大小子叫二子，十二三歲，長得黑不溜秋，頭上剃個半禿不禿的二茬兒，每年都到解放橋下游野泳，水性出奇的好，跳水扎猛子誰也比不過他，非常熟悉橋下的河道，他出去游野泳，家裡從來不擔心，這天不知是怎麼了，下學之後跟幾個同伴到了解放橋，那時候游野泳，沒有人穿游泳褲衩，大人們穿個大褲衩子，半大小子們一律光屁股，幾個孩子跳進河裡，游得正痛快，忽然發現二子在河裡折跟頭，起初還以為是他又在耍什麼絕招，可看那情形不對，不大一會兒，臉朝下浮在河面上不動了，大伙慌了神兒，七手八腳將二子拖到河邊，再看早已氣絕，肚子鼓鼓著，好像是在河裡嗆死的。

　　家人撫屍大哭，在這一帶游野泳的人圍過來看，那些人大多認識二子，知道這小子水性不錯，怎麼不明不白的淹死了？這時候郭師傅也到了，見這孩子挺屍在地，屁股後邊有血，他用手在肚子上一按，死屍口鼻往外冒水，河水混著血水，按了沒幾下，死屍吐出一條黑乎乎的東西，半似魚半似蛇，全身溜滑，勁兒大得驚人，大小伙子在地上竟按他不住，郭師傅認得此魚，叫做雀鱔，是性情兇猛的淡水魚，海河裡從古未見，今年雨水多，前些天發了兩次水，或許是那時候有雀鱔混進海河，河裡的魚都讓它們咬死了，二子下河游泳，讓雀鱔鑽進了肚子，這東西比泥鰍鑽得還快，肚子裡進了活物，水性再好也難活命，逮住一條兩條只怕不能根除，還好此魚過不去一冬，明年這時候就沒了，要想在這之前除掉，只能下絕戶網，郭師傅指了幾個地方，讓人們多下絕戶網，海河水系以外的魚入侵，解放前也曾有過，不足為患，真正讓他感到不安的是海河水位漲得太高了，如果再有持續的暴雨，城裡的平房全得讓大水淹沒，郭師傅抬頭看看天，陰沉沉的好似憋著場大雨，鳥群烏泱烏泱的從頭頂上飛過，此時傳來消息，說是傳下了緊急通知，讓河邊的住戶立刻疏散。

　　一九六三年八月連降暴雨，海河五大支流同時上漲，發生了幾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各個水庫倒壩，天津衛外圍已是一片汪洋，無數村子遭受了滅頂之災，浪湧高達幾米，第一波洪峰即將到來，來得又快又猛，天津城的形勢危如累卵，市委下發了全體總動員的命令，以當地民兵公安各個機關單位為主，人不分男女，同上大堤防汛。

　　【六】

　　當天的動員令發佈下來，馬路上很快就沒人了，老人和孩子去高地避難，其餘的人倆人一副扁擔一個筐，全往大堤方向跑，按計劃是挑土往堤壩上填，那條大堤長達三百多公里，讓洪水沖破一個口子天津城就完了，雖然是年年加固，之前可沒遇到過這麼大的洪峰，規模超出了以往任何一次。當時的水上公安，全是郭師傅帶過的徒弟，他們跟著人流上了大堤，但見黑壓壓的人頭，人山人海不見邊際，沒想到來了這麼多人，這還不得有幾十萬人？這麼多人，哪個單位的都有，有整個單位一同過來，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體力不同，有人跑得快先到了，有人跑得慢還沒到，也有聽到動員令自己跑來的，不知道該聽誰指揮，面臨如此大災，人人自危，大堤上你推我擠亂成了一團。

　　很多人認識郭師傅，大伙都說：「郭師傅是河神，咱們別亂，全聽郭師傅的。」郭師傅看這陣勢太大了，他也指揮不來，可這麼多人都等他說話，沒法推脫，好在他吃尋河隊這碗飯，對堤壩如何防洪是熟門熟路，他說大堤擋洪水是越高越好，咱們分三隊，第一隊到堤後取土，第二隊運到堤上，第三隊加高大堤。眾人轟然答應，立刻忙活兒起來，開始取土固堤，不過三百多公里的大堤，來了不下幾十萬人，郭師傅能帶動的只是一小片，其餘各處仍是亂哄哄的，又下起了大雨，人們冒著滂沱的大雨，在泥濘的大堤上更是混亂，在這個緊要關頭，十萬駐軍跑步趕到了大堤，軍隊訓練有素，有組織有紀律，以連為單位，分頭到各處搶險，部隊一到，亂紛紛的人群立刻有了主心鼓兒，從混亂中穩定下來，跟著軍隊搬土運石，天上好似漏了窟窿，傾盆大雨嘩嘩地下個不停，白晝如夜，面對面說話都聽不到。

　　人們身上全濕透了，鞋子掉了顧不上撿，衣服和肩膀讓扁擔磨破了，也顧不得理會，跌倒了再爬起來，很多人脫力昏倒，被抬下去，過會兒明白過來，又跑回堤壩幹活兒，風雨交做，四周全是黑茫茫的，忽然大堤下的水花翻滾，有無數耗子躥上大堤，沒命似的在人們腳低下跑過，多到一落腳就會踩到一隻。郭師傅抬眼望去，只見遠處有白線一道，正在迅速逼近防汛大堤，心知是水頭到了，水頭就是洪峰，白線越變越寬，轉眼間洪波捲至，水頭重重撞到長堤上，人們覺得腳下震顫，堤壩裂開了好幾條口子。眾人盡皆失色，但見洪峰來勢兇猛，誰也不敢怠慢，軍民人等捨生忘死，堵住了大堤上的多處裂口，直到天黑，總算是頂住了第一波洪峰，五六十萬人個個累得不成樣子，拿雨衣在身上一裹，倒在堤壩上便睡，不一會兒鼾聲連成了一片，有的人睡過去就再也沒能醒轉，有的人睡醒了睜眼一看嚇一跳，大堤上不僅是人，還有數不清的老鼠、青蛙、蛇，這些東西出於本能，也在洪水到來之時，逃往高處躲避，出現了人與蛇鼠共眠的罕見景象。

　　【七】

　　一九六三年八月，百年不遇的特大洪水圍困天津城，幾十萬軍民捨生忘死，拚命擋住了第一波洪峰，郭師傅跟其餘軍民在堤壩上，連續一天一夜對防洪堤進行加固，死活守住了大堤，又接到命令先不能撤，因為還有更大的第二波洪峰，堤壩的損毀情況非常嚴重，即便第二波洪峰跟之前的規模相同，到處開裂的長堤也難以承受，何況是勢頭更大，雖然在上游決口分洪，但是沒起太大作用，形勢極為嚴峻。這天傍晚，大雨剛停，郭師傅吃過後方送來的飯，坐在大堤上歇口氣，不過是下午五六點鐘，卻看那天色黑得嚇人，估計第二波洪峰明天一早會到，他忽然想起糧房胡同凶宅之事，那幾根棺材釘，他始終揣在身上，心想：「糧房胡同凶宅裡的東西應龍蛇之變，當年巡河隊的老師傅留下話來，不將此怪除掉，還得招來有更大的水頭，不去那凶宅中看個明白，到底是不能放心。」

　　郭師傅趁著雨住，找他徒弟要了輛自行車，也沒說去哪，掛上手電筒，下了河堤一路往北寧公園而去，大堤擋住了外圍的洪峰，天津城裡的河道也在漲水，地勢低的地方齊腰深，得推著車過去，馬路上沒電，路燈全是黑的，人都撤到高處去了，到寧園附近，看各家關門閉戶，屋裡沒有一個人，簡直像是進了空城。他想連夜到糧房胡同凶宅裡看看，天亮前再趕回大堤，別落個臨陣脫逃的名聲。前幾年北寧公園擴湖，準備拆除糧房胡同的民房，一條胡同拆去了多半，隨後開始節糧度荒，擴湖的活兒便停了，糧房胡同拆剩一半的房子，仍和當年一樣沒人動過，他找到白四虎住過的兩間屋子，胡同裡沒有住戶也沒有燈光，天上黑雲如山，兩間破屋的門窗都沒了，屋裡屋外漆黑一團，死氣沉沉的，連隻蚊子都沒有。

　　郭師傅打亮手電筒，將那幾根棺材釘握在手中，邁步進到屋中，先聞到一股刺鼻的潮氣，四處一照，屋裡的牆皮全掉沒了，裡面的城磚砌得好不齊整，頂棚漏雨，裱糊頂棚的牛皮紙已經爛盡，抬頭能看見佈滿灰土蛛網的房梁屋檁，再往上是屋瓦，就這麼兩間破屋，除了磚頭是庚子年拆下的城磚，別的和普通民房沒有兩樣，這種十平米一間的老房子，隨處可見，他邊看邊想當年張半仙說過的話：「糧房胡同凶宅裡的東西，也許就躲在人們的眼皮子底下，明明看到了，卻以為屋裡什麼都沒有，那是為什麼？」

　　郭師傅一塊磚一塊磚地看，又拿手電筒把屋頂和幾個角落照遍了，沒看出有不對的地方，但他能感覺到屋裡有股陰氣，讓人寒毛直豎，如果是平常的房屋，不該有這樣的感覺，難道還有想不到的地方？他不死心，膽子也是真大，關上手電筒，坐在牆根下閉上眼，反覆思索整件事情：「庚子年白記棺材鋪掌櫃的蓋房埋寶，一個賣棺材的家裡邊會有什麼寶？莫非是這屋子……」郭師傅剛想到了一點頭緒，忽聽屋裡有人嗤嗤冷笑，他心下一凜，立即睜眼去看，只見有條長約丈許的大蜥蜴，頭上生角，身在霧中，從壁上蜿蜒而下，正張開血口向他吞來。

　　【八】

　　郭師傅吃驚不小，大蜥蜴頭上有角，豈不是應了龍蛇之變？躲在糧房胡同凶宅裡的，一定是這個東西，為什麼平時誰都看不到它？究竟躲在什麼地方？此時不容多想，眼看那東西張開大口而來，郭師傅順手握住一根棺材釘，對著它戳了過去，但聽一聲怪叫，他一下子坐起身，心口怦怦直跳，眼前漆黑無光，屋裡生息皆無，好像什麼都沒有，他忙摸到手電筒，打開往周圍照了一遍，也是不見一物，心說：「我可能是累壞了，坐在屋裡不知不覺睡著了，卻做了這麼個夢，怎麼跟真的似的？」

　　郭師傅發覺原本握在手裡的棺材釘掉在地上，彎腰一一拾起，卻少了一根，到處找不見，他心下駭然，在屋裡四處找尋，只要找到那根棺材釘，就知道糧房胡同凶宅裡是什麼東西了，四壁地面找了個遍，不見有棺材釘，他又往屋頂上找，猛然一道閃電，亮同白晝，恰好看到棺材釘釘在屋樑上，撥去樑上的塵土蛛網，竟是一段丈餘長的陰沉楠木，遍體木紋如甲，一端有兩個窟窿，好像有眼，郭師傅看得駭詫不已。此時西北方的黑雲一團一團湧上來，雷聲如炸，大雨如注，他心裡大概明白是怎麼回事了，白記棺材鋪掌櫃不知從哪得了一段陰沉金絲楠槨板，似有化龍之兆，庚子年拆城磚蓋房時，將這楠木當做屋樑，不用問，一定是妄圖借龍氣改風水，因此告訴後人這屋裡的東西不能擅動，誰也想不到糧房胡同凶宅裡的東西，原來是這屋子的木樑，這東西成了氣候，只是道行不夠，刨錛打劫的白四虎，招供時說聽這屋裡有人說話，來此盜寶的大烏豆，也聲稱看到屋頂有個茶盤子大的頭，全是這根房梁作怪。

　　郭師傅將餘下的棺材釘，全釘在了屋樑上，忙活兒到天亮，想起還得回大堤防洪，匆忙離開糧房胡同，不久第二波水頭到了，比之前的更大，幾十萬人死守大堤，可身後海河裡的水擋不住了，以前挖的洩洪河也抵禦不了如此大水，實在沒辦法了，千鈞一髮的關頭下令掘開海擋，天津城裡的大水進了海，終於頂住了一九六三年這場百年不遇的大洪水，轉過年來，糧房胡同徹底拆除，郭師傅找來丁卯和張半仙做幫手，將那根楠木從瓦礫堆中扒出來，以鐵鎖貫穿，綁上一尊遷墳動土被扔掉的石獅子，一同沉入挖大河那年挖出的大洞之中。那地方通著地下河，形成了一個旋窩，有海張五造的半截埋骨塔堵著，沉到河眼裡的東西永遠別想出來，此後治理海河水患收到成效，天津城地寧人和，再也沒發過大水，河神第一段故事是「惡狗村捉妖」，發生在解放之前，第二段故事是「糧房胡同凶宅」，全部發生在五六十年代，打從捉拿刨錛打劫的白四虎開始，到一九六三年發大水，釘住棺材板沉入河底為止，算是告一段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