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黑暗天使》18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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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黑暗天使」和幽靈星座有關──來自幽靈星座的黑紗，捨棄了她自己的生命，雖然那是地球人無法了解的一種生命形式，但肯定是一種生命，而她依然捨棄，此所以她雖然來自幽靈星座，她也成為天使。

　　在這個故事中，久違了的年輕人再度出現，成了原振俠的好朋友。

　　生生死死，人的生命歷程，甚是無可奈何，故事中所出現的情形，自然是一種設想，但，也有可能是事實──誰能預料以後的事呢？

　　衛斯理（倪匡）
　　一九八七、八、二十 香港

第一章

　　黑暗和光明對立。

　　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

　　這是上帝創造天地第一日的情景。

　　於是，就有了光明和黑暗。

　　天使當然應該屬於光明，黑暗中怎麼會有天使？

　　背叛了上帝，天使因而墮落成為魔鬼，撒旦也可以出現在耶和華面前，黑暗之中，自然也可以有天使。

　　黑暗中如有天使，就是黑暗天使。

　　先不說對話的兩個是甚麼人，只看他們的對話：

　　「看到了一篇報導，忍不住想告訴你。」

　　「關於甚麼？」

　　「在英國，最近八個月中，有五名科學家，神祕死亡。表面上看來，不是死於意外，就是死於自殺，但是仔細查究起來，卻神祕莫名──」

　　「是的，我也看到這篇報導了。其中有一個，是皇家軍事科學院的冶金學家皮雷爾，利用汽車的廢氣自殺──」

　　「可是他的妻子，卻說他絕不會自殺──」

　　「那不一定，做丈夫的苦楚，妻子能了解多少？」

　　「聽起來，像是你做過人家的丈夫──」

　　「雖然沒有，可是──不提這些，還有一個三十七歲的電腦專家桑茲，竟然駕駛一架滿載汽油罐的汽車，衝進了一個咖啡室！那簡直是瘋狂的自殺行為──」

　　「叫我聯想起劉量中駕著車子，直衝向山谷──」

　　「你──想暗示甚麼？」

　　「不是暗示，是直接地想到──也要把我感到的說給你聽──幽靈星座仍然在收集人的靈魂！」

　　「──」

　　「那幾位科學家，顯然──被害。但整件事又神祕莫測，所以有關方面，不但噤若寒蟬，而且也不敢深入調查──」

　　「唉！那又有甚麼辦法？奇怪，黑紗不是說，收集的行動已經停止了嗎？」

　　「你最近又見過她？」

　　「沒有，雖然很想見。」

　　「小心，她有意找地球人談戀愛──」

　　「我很難想像，把體溫零下二十度的女人，擁在懷中的滋味。你聲音酸溜溜的，是吃醋？」

　　「我？我為甚麼要吃醋，你甚至未曾表示過愛我──」

　　「唉！」

　　一聲嘆息，暫時結束了這段對話。

　　讀者諸君自然早已知道，對話的兩個人是原振俠和瑪仙。

　　瑪仙看到了那篇多名科學家神祕死亡的報導，打電話給原振俠，和他小作討論，認為來自幽靈星座的力量，仍然在活動。

　　黑紗曾說過，一共有四十九個幽冥使者，來自不可測的幽靈星座。可知已絕不再活動的是施哲和黑紗，其餘的四十七個，是不是還在「執行任務」？

　　當然，討論沒有結果。說到後來，兩人的話題，轉到了感情方面，原振俠除了低嘆之外，也沒有別的甚麼好說。瑪仙對他的情愛之深，已經由黑紗的話中，得到了證實──她不惜犧牲自己，保護原振俠。對於這一點，原振俠自然感動莫名，而瑪仙的美麗，又無懈可擊，為甚麼原振俠還要猶豫嘆息？

　　這就是愛情的奇妙之處，感激不等於愛情，美貌也產生不了愛情──醜女人的愛情生活，有時比美女還要多姿多采。原振俠有時，連自己都不知道在猶豫甚麼，瑪仙的情意，連黑紗都感動得放棄執行任務，可是原振俠仍然不願做愛情的俘虜！

　　對了！或許就是因為他心中一直有「俘虜」這樣的想法，所以才下意識地要抗拒。是他自尊心特別強，還是另有原因？

　　這一點，只怕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人的性格太複雜，往往複雜到自己不能了解自己，更不必說去了解他人！

　　放下電話之後，原振俠胡思亂想了一會，才發現自己忘了問瑪仙在甚麼地方。

　　和瑪仙分別時，她說要回大巫師身邊去，那麼，電話難道是從中美洲打來的？看來是，時間是凌晨五時，如果瑪仙在本地，不會選擇這樣的時間打電話來。

　　原振俠熄了燈，讓黑暗在他的周圍。人在黑暗中，情緒相當矛盾，黑暗能使人慌張，產生恐懼，但也能使人感到安詳和寧謐。

　　他望著黑暗，黑暗之中，好像浮起了瑪仙的俏臉，俏臉上笑靨如花，忽然又變了，變得猙獰可怖，那是她原來的面目；忽然又變成了黃絹，黃絹的秀髮，一下子長，一下子短；然後是海棠，海棠的眼神中，總有一絲半縷的憂鬱！那種憂鬱，叫人看了心痛，會自然而然要把她擁在懷裡，好好加以呵護，來盡一個男性的責任，海棠現在又在哪裡？

　　瑪仙的一個電話，把原振俠吵醒了之後，他再也沒有法子睡得著，思緒紊亂之極，各種令他心煩意亂的想法，紛至沓來。結果，他狠狠地一拳，打在床邊上，又長嘆了一聲，一躍而起，用力揮著手。天際才有一線曙光，他不想睡了，想趁著晨曦，到山上去走走，抒發一下心中的悶氣！

　　他換上運動鞋，在離開了建築物之後，緩步跑向後面的山坡。到了山腳下，他奔上了一條登山的小徑，然後越跑越快，像是想藉著體能的發揮，而把所有的胡思亂想，全拋在腦後。

　　當他奔上了山頂時，紅日高照，天早已亮了，他也奔得一頭是汗。可是，汗能抹得去，他所想的那一切，卻仍然頑固地盤旋在他的腦際。他靠著一株樹，又長嘆了一聲，神情自然不免有點苦澀。

　　也就在這時，他發現了一個相當奇怪的裝置。

　　原振俠的見識非凡，可是這時，他也只能說他看到的是一種「裝置」，而不知道它的性質和用途。

　　他看到的，是一根細長的金屬管──直徑只有一公分，長約八十公分。金屬管連著一個架子，那個架子，可以使金屬管維持一定的角度。

　　原振俠看到的時候，金屬管的角度是斜向下，對著山腳下。山腳下，有不少房屋，原振俠居住的醫院單身醫生的宿舍，也在山腳下，而且順眼一看，好像還正被金屬管對準著。

　　自金屬管的中間部分，有一股線伸出來，線的一端，沒入大石下的泥土中──整個架子和金屬管，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上。本來，有一叢灌木遮著，不是那麼容易被發現，但由於旭日初升，陽光照射到金屬管的尖端，發出閃光，引起了原振俠的注意，所以才走過去，撥開了樹，暴露了那個裝置的。

　　原振俠研究了半晌，不知那金屬管有甚麼用處，他拉了拉那股線，發現在土下還聯結著甚麼。他正想用樹枝把泥土撥開來看看，就聽到有人急步奔上來的聲音，同時有人喝道：「你在幹甚麼？」

　　他一回頭，看到兩個人氣急敗壞，奔了過來，來到了他的面前。兩人都陡然一怔，剎那之間，有極短的時間，神情古怪之至，但兩人隨即變得十分惱怒：「你走開些，別亂碰──」

　　原振俠留意到了這兩個人神情的瞬剎變化，他感到十分奇怪──這兩個人乍見到他時，像是極度出乎意料之外。

　　為甚麼他們會有這種神情？那兩個人是陌生人，原振俠可以肯定。陌生人見到了陌生人，不會有意外之感。這兩個人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神情，原振俠立即有了結論：自己對他們感到陌生，但他們對自己不陌生！

　　他們為甚麼會對自己不陌生？自然由於他們早在注意自己。

　　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心中十分厭惡，自然也想弄明白那兩個人的身分。他指著那金屬管：「這是甚麼裝置？」

　　那兩個人，面目普通，也難以從他們的衣著上，判別他們的身分，年齡在三十左右，一個臉色陰沉，一個比較開朗些。那開朗的回答：「記錄鳥鳴聲音的儀器──」

　　原振俠笑了一下，他當然不會相信那個人的鬼話。不過那個人的話，倒使他明白那是甚麼裝置了──那是遠程偷聽裝置！

　　這種先進的偷聽裝置，是新科技的產品。

　　（人類的最新科技，被用來製造竊聽裝置，這算不算是人類的悲哀？）

　　只要有聲音，空氣中就有聲波，只要有聲波，就可以被接收到。被接收到的聲波，經過小巧的儀器，轉變為電脈衝，就可以發射出去，另外在適當的距離再還原──整個偷聽過程就完成了。

　　（聽來好像極簡單，但幾年之前，人類的科學還做不到這一點；不知道幾年之後，又會有甚麼新花樣出來。）

　　原振俠一想到了這一點，心中又是駭然，又是生氣。他猜想，對方偷聽的對象，可能就是自己。同時，他也莫名其妙，不知何方神聖，會這樣看得起自己，用那麼先進的設備來對付，目的又是甚麼？

　　當下，他冷笑一聲：「是嗎？記錄鳥鳴聲？」

　　然後，他在眼前豎起大拇指來，像一般測量師，用最簡單的方法測量距離一樣，閉上一隻眼，望著山下的醫院宿舍：「嗯，直線距離一千兩百公尺左右，你們一定連我洗澡時的歌聲，都可以聽得十分清楚了──」

　　他裝著不經意地說了那樣一句話，那兩個人臉色陡變，連連後退！

　　這一來，原振俠知道自己的估計完全對了。他反倒不那麼急，好整以瑕，望著那兩個人：「我當然不必自我介紹了，你們是──」

　　那兩人互望了一眼。接下來發生的事，卻又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

　　原振俠剛弄清楚了，那兩個人用那麼先進的設備，在對自己進行偷聽行動，心中自然疑惑。但是他並不著急，因為那兩個人就在他前面，山下的小路又只有一條，就算他們分開來逃走，以他的身手而論，要抓住其中的一個，總沒有問題。

　　可是，當原振俠一揭穿他們的勾當，兩人面色大變之際，兩人突然各自發一聲喊，陡然之間，「哧哧」連聲，兩人的身子，竟已騰空而起！

　　剎那之間，原振俠無法明白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當他定過神來時，兩人離山頂已有十多公尺，原振俠除非有鎗在手，否則，全然無可奈何。

　　也直到這時，原振俠抬頭看去，心下不禁駭然！那兩個人出現的時候，原振俠未曾注意他們的背上，揹著好像背囊一樣的東西，原來是十分精巧的個人飛行器。

　　這時，噴射動力的個人飛行器，正利用「作用等於反作用」的原理，使那兩個人在空中浮翔。雖然不是很靈活，可是也脫出了山頂的範圍，向山腳下在降落！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個人飛行器，雖然不是甚麼巨大的軍事祕密，但也不是普通人所能擁有。

　　問題一是：要對付自己的是甚麼人？

　　問題二是：他們鬼頭鬼腦在進行這種活動，已經多久了？

　　原振俠一面想，一面老實不客氣，把那金屬管上的線拉斷，把金屬管用力砸在大石上，又從地下找出了一個錄音座，把它毀壞，這才算是略出了一口氣。

　　他向山上走去，想到小巧的，偷放在自己住所的偷聽器，十分難以發現，要動用特種儀器來檢查，討厭之極。但一日不把這偷聽器找出來，就一天沒有隱私可言，他心中也十分煩躁。

　　那兩個人看來只是奉命行事，他們奉誰的命令在幹這種事？

　　原振俠首先想到黃絹，但立即否定。黃絹和他，雖然好像越來越是情不投意不合，可是黃絹自有黃絹的氣派，不會做那種鬼頭鬼腦的事。

　　那麼，是海棠？他又搖了搖頭。作為海棠的男人，他絕對可以感到，當海棠像小貓一樣蜷伏在他懷中的時候；當海棠因為他的狂暴而秀眉緊蹙，發出嬌吟的時候；和現在，根本不知道海棠身在何處的時候，他都可以肯定一點：他在海棠的心目中，有著接近被崇拜的地位。

　　或許由於長期嚴格的訓練，海棠十分易於掩護她自己的感情。但是，在好幾次，尤其是最近一次，在大海中，那毫無保留的奔放中，原振俠還是可以肯定，海棠對自己的感情極深，所以，不會是海棠。

　　那麼，是誰呢？

　　原振俠想到黃絹，又想到海棠，是由於偷聽設備、個人飛行器等等，都不是個人力量輕易辦得到的──黃絹和海棠的背後，都有整個國家的勢力在支持！

　　他一面想，一面下山，到了山腳下，看到路邊停著一輛樣子十分奇特的汽車。原振俠對汽車是內行，一看就知道，那是義大利全部手工精製的精品。這一類汽車，每一種只有一輛，是汽車中的極品！

　　原振俠自然而然，向那輛車子多看了幾眼。就在那時，一個男人以十分瀟灑──自然的，毫不做作，證明他一直是那樣的──而且高雅的姿態，繞著車子，走了過來，向原振俠揮了揮手，逕自向原振俠走過來。

　　原振俠一看到那個男人的動作這樣瀟灑，心裡已不禁喝了一聲采。心想心理學家常提及「身體語言」，一個人的動作這樣高雅大方，他多半也是一個心理相當高貴的人。

　　原振俠也自然地揮了一下手，他在考慮：那個人顯然向著自己走來，自己是不是應該迎上去？禮貌上應該如此，是熟人的話，甚至還可以奔過去擁抱。

　　可是對方是一個陌生人，而且，在剛發現有人對自己進行偷聽行動之後，還是不要太熱情的好！

　　所以，他站著不動。

　　那人才從車後轉出來時，只使人覺得他風度好，漸漸走近，可以看到他有線條鮮明的臉型。他可以算是美男子，約莫三十歲到四十歲之間，一頭濃髮之中，卻有一綹，是出奇的銀白色──看起來又不像是染成白色的。

　　他目光炯炯，一直在注視著原振俠──不是逼視，完全沒有威脅力，也不閃爍，大大方方，就像非把原振俠看個清楚一樣。

　　他眼神有時嚴肅，可是有時，卻又有說不出來的頑皮。原振俠從來也不知道，男人的眼神，也可以有那麼多的情意變化。

　　他身形相當高，幾乎和原振俠差不多。身形挺拔，步履矯健，這都說明他在體能方面，受過十分嚴格的訓練，也就是說，他不是普通人。

　　原振俠對這種外型的人，十分喜歡，因為這種人必然坦誠、爽朗，可以成為好朋友。但由於是陌生人，所以原振俠仍然不動──人和人之間的隔閡，根深蒂固，有時十分可怕。

　　那漂亮瀟灑的男人，來到了原振俠身前，仍然望著原振俠。他雖然還沒有開口，可是表情和眼神，都有一種熱切的友善。

　　然後，他微笑：「請允許我自我介紹，我姓年，名輕人。我的姓名，如果寫在一些故事中，看的人會以為我沒有姓名。當然，我現在已不再年輕。」

　　他才說到一半，原振俠已「啊」地一聲，叫了起來，搶著向他伸出手去。兩人用力握著手，原振俠高興得聲音有點異樣：「年輕人先生！你──怎麼說呢？一直只當你是傳奇人物，想不到真的能見到你！」

　　年輕人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眼角現出皺紋來，可知他實際年齡，比他的外貌看起來要大。

　　年輕人作為傳奇人物，自然也是若干年之前的事。近幾年來，他銷聲匿跡，像是已在江湖上消失了一樣。原振俠曾知道過很多年輕人的傳奇事蹟，這時能與之相見，自然高興。

　　年輕人笑：「原醫生，你自己才是傳奇人物！」

　　兩人一直握著手，原振俠問起：「你的公主呢？好嗎？你們──年輕人和公主的故事，知道的人可不少！」

　　年輕人的神情變得黯然，原振俠又「啊」地一聲：「對不起，你們──太久沒有消息了，我不知道──」

　　年輕人緩緩呼一口氣，抬頭向天，聲音是一種壓抑的悲傷：「三年之前，在滑雪時遇到雪崩──那是一場特大的雪崩，竟再也沒有找到她。」

　　原振俠低下頭。對方若是普通人，他會由衷地安慰幾句，可是對方是如此出色的人物，空言空語有甚麼用？他伸手按向年輕人的肩頭，按得極用力，他要把他的友誼，透過手心，傳達給年輕人知道。

　　年輕人立即知道了，反手又按住了原振俠的手臂，也把他的友誼，傳達給了原振俠。

　　年輕人臉上的憂戚，在漸漸淡去，他指著自己的那綹白髮：「當時，搜索隊找了一個月，我就多了這一股白頭髮，白得異樣！」

　　原振俠衷心道：「極好看！」

　　年輕人後退了一步，搓著手：「有一件事，極抱歉，請你接受我的道歉。」

　　原振俠揚了揚眉，不知道年輕人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他們才第一次見面，何必道歉？可是年輕人卻又的確大有歉意。原振俠心中一動，現出不可信的神情，他隨即向自己住所指了指，又向山頂上指了一指。

　　他用手勢在問年輕人：山頂上的偷聽裝置是你放的？即使他這樣問，他還是不相信。年輕人在傳說中，十分光明磊落，不應該會有那種行動。

　　可是，年輕人卻苦笑著點頭，原振俠望著他，有責怪的神色。

　　年輕人笑了一下：「我急於要知道你的一些事，自己又有急事絆住了走不開，所以託了這裡的兩個朋友進行。這兩個朋友，唉！竟誤會了我的意思，他們大可直接來見你，結果他們不那麼做，而在你的住所中，裝了偷聽器──」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但也心中釋然，事情果然不是年輕人做的！

　　他大方地攤了攤手：「算了，把它在甚麼地方告訴我就好──」

　　年經人也攤了攤手：「我知道之後，把他們兩人痛罵了一頓。對君子，有對付君子的方法，偷聽，那只是對付小人的方法！」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用十分誠摯的眼光望向對方，這表示他在說：「不但你是君子，我也是君子，實在是由於誤會，才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原振俠報以同樣充滿了真摯感情的一笑，用力揮了一下手，表示這件事，再也不必提起。他向年輕人的車子指了一下：「好車子──」

　　年輕人點頭，並不客氣：「是，本來就是好車子，經過了我略作了一點改變，性能更好。你可要試試駕駛它？」

　　原振俠心知對方託人注意自己，現在又親自出馬，必然有十分重要的事情來找自己。原振俠一時之間，想不出會是甚麼事，既然年輕人暫時不提，他自也不便先說。況且，駕駛一輛性能絕佳的汽車，是一大樂趣，原振俠立時點頭，兩人一起向那輛車子走去。

　　他們兩人身高相仿，步履矯健，大步向前走著，猶如兩頭豹子一樣，姿態極其優美──他們自己當然不覺得，他們自然而然的動作，許多人想刻意模仿，也難及萬一。

　　每一個人的風度、氣質，都幾乎與生俱來，至少也和人的思想、經歷、見識、胸襟，有極大的關係！

　　上了車，原振俠發動車子，車子像子彈一樣，向前激射而出。眼看要向一個山崖疾衝過去，卻又在千鈞一髮之際，巧妙地避開。

　　清晨，就在車輛稀少的大路上風馳電掣。事後有幾個目擊者，怎麼都不相信那是地球上的交通工具，以為是天外來客！

　　令得原振俠對年輕人的印象更好的是，當車子看來是非衝向山崖不可的時候，年輕人一點也沒有驚訝的神情，反倒以十分自傲的聲音解說著：「從靜止到一百公里的加速時間，是三點七秒。你的駕駛術真好，一下子就把車子的性能，發揮到淋漓盡致。」

　　原振俠享受著高速駕駛帶來的極大樂趣，由衷地道：「這是我見過的最好車子──」

　　年輕人點頭：「只有不到十輛車，可與之相比。浪子高達有一輛相仿，你要是喜歡──」

　　原振俠一面把車速提得更高，一面立時搖頭：「哪有這個道理──」

　　年輕人沒有堅持，只是淡然笑著：「倒也沒有甚麼不可以，只要自己高興，人家快樂，我感到沒有甚麼不可以做──」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心中在想：他真和傳說中那樣，發自內心的那種瀟灑，掩也掩不住，處處流露。像他這樣出色的人物，會有甚麼事來找我？

　　雖然原振俠可以肯定，事情絕不會簡單，但是他還是決定，要盡自己的力量幫助他。

　　一小時之後，車子兜了回來，停在原振俠的住所前。原振俠道：「離我上班還有兩小時，是不是要一起喝杯咖啡？」

　　年輕人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多少使人感到落寞：「我寧願喝一點酒。」

　　原振俠「哦」地一聲，表現了他醫生的本色：「清晨就喝酒，不是好習慣。」

　　年輕人的笑容之中，有更多的落寞：「是的，想不到吧？自從雪崩發生之後，我一直在酗酒，簡直是個無可救藥的酒鬼──」

　　原振俠緊蹙著眉，這是他再也未曾想到的事，這麼出色的一個冒險生活者，竟然變成了酒鬼！他注視著他，以一個醫生的敏銳觀察力，他可以看到，年輕人的手，有時會不由自主地抖動，口角的那種似隱似現的苦澀意味，自然也不是故意裝出來的。眼白有相當程度的混濁不清，這可能是酗酒，已影響了他的肝臟健康的一種反射現象。

　　他本來想好好勸慰年輕人幾句，可是他立即想到傳說中年輕人和公主之間的感情。當公主遭到了那麼可怕的意外之後，他用酒精麻醉自己，把自己變成了酒鬼，又有甚麼不對呢？

　　所以，他甚麼也沒有說。

　　原振俠也不是真的甚麼也沒有說，他只是用相當緩慢的聲調道：「作為朋友，應該對你說幾句話，可是我要對你說的話，你一定早已明白，所以，根本不必再說甚麼──」

　　年輕人陡然轟笑起來，一面笑，一面用力揮著手：「這是我聽到過的，最有趣的話──」

　　儘管原振俠完全可以知道，也可以了解年輕人的痛苦和憂鬱的心情。但是，年輕人的笑聲，聽來還是開朗和豪爽，表示他在發出笑聲的一剎那，他也可以暫時拋開心頭的痛苦，投入他生命應有的歡樂中！

　　笑聲一直持續到進了原振俠的住所。年輕人進屋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在一幅畫的角落處，取下了看來只是指甲大小的極薄的一片，放在手上拋了拋，向原振俠望來，又大有歉意。

　　原振俠則已取了一瓶酒在手，年輕人有點迫不及待地接過來，打開瓶塞，用一個看來十分優美的姿勢，托住瓶底，昂起頭，舉起酒瓶，把酒向口中傾注。連喝了三大口，竟沒有半滴漏出來。

　　他長長吁了一口氣。原振俠和他相識，還是不過兩小時，可是看到了這種情形，心中也不禁好一陣難過，半晌說不出話來。

　　年輕人故意掩飾著落寞的心意，聳了聳肩：「信不信能這樣喝酒的人並不多？我練了將近一年，才練得成功──」

　　原振俠看到年輕人這樣放縱自己，雖然他不是甚麼行為觀念保守的人，可是仍不免緩緩搖了搖頭。

　　年輕人不和原振俠有譴責意味的目光接觸，望向酒瓶，緩緩搖動著，令瓶中琥珀色的醇酒，晃動出一種奇異的波紋來。他的聲調變得緩慢：「那場雪崩，我認為並不是意外──」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並沒有說甚麼。

　　他知道，年輕人開始說他來找自己的目的了。但竟然要從那一場雪崩說起，這多少令原振俠感到相當程度的意外。

　　原振俠自然也知道，那場雪崩，就是令得他的公主，就此在世上消失的那一場。

　　年輕人略頓了一頓，盯著酒瓶的目光，陡然變得十分深邃：「我甚至可以追查到，是由於一次小型的爆炸，而形成那場大雪崩的。在雪崩中死亡的十九人，找到的屍體是十八具。」

　　他聲音中有深切的悲哀，原振俠欲語又止。原振俠想說的是：「人既然已經死了，找不找得到屍體，是沒有意義的事──」

　　可是他卻沒有說出來。那是由於年輕人語調的悲哀感染了他，使他也覺得心頭沉重，說不出那種空泛的安慰話來。他在想了一想之後，反倒這樣說：「葬身在茫茫積雪之中，和亙古以來就存在的冰雪一起，這倒很適合公主的身分──」

　　年輕人的眼神之中，充滿了感激的神色：「這正是我的想法，你是第一個在我面前，如此坦率地向我表示這種意見的人。」

　　原振俠忽然又想到甚麼，他揮著手，急於想說甚麼。可是年輕人已搶在他前面，把他想說的話說了出來：「一開始，由於一直未曾發現她的屍體，而她又具有相當的應變能力，所以我一直存在著希望──」

　　原振俠接口：「是，她極有可能生還──」

第二章

　　年輕人又喝了一大口酒──用的還是他那種特別的手法：「所以，在開始的一年，我一直在出事地點附近，希望她出現──有很多次──她真的出現在我面前，我忍不住大叫，在夢中叫醒。後來我──見了她，不再叫，我竟然可以控制自己在夢中的行為──可是沒有用，夢總會醒，她始終沒有真正出現過。」

　　年輕人哀傷的語調，令得原振俠的心頭沉重之至。他不由自主，長嘆了一聲，喃喃地道：「總不能說沒有希望！」

　　年輕人也喃喃地說著，說的是古代哲人的一句名言：「希望是甚麼？希望是無情的騙子！」

　　原振俠用力一下敲在桌子上：「或許公主在大雪崩之中，恰好有了十分離奇的遭遇，所以離開了一會，又無法和你聯絡！」

　　年輕人斜睨著他新認識的朋友：「離開一會──足足三年了──」

　　原振俠十分激動地揮著手：「有一位先生，由於一次古怪的遭遇，離開了地球六年之久，她的妻子──」

　　那次發生在那位先生身上的事，十分著名。所以不等原振俠講完，年輕人就接下去道：「是，他的美麗的妻子，一直在他離去的所在，等了他六年！」

　　原振俠一揚眉：「是啊，而三年，只不過是六年的一半而已──」

　　年輕人嘆了一聲，再啜了一口酒：「本來，我一直存著希望，直到──」

　　年輕人講到這裡，遲疑了一下。

　　他現出了十分迷惘的神情，像是不知道該如何說才好。原振俠耐心地等著，年輕人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地撫摸著，忽然把話題岔了開去：「在抱著一線希望，在冰天雪地之中，等待又等待，希望突然之間會有奇蹟出現，那是一樁十分痛苦的事。」

　　原振俠點頭，表示可以諒解。年輕人深深吸了一下：「而陪伴我的，就是酒！」

　　原振俠皺眉，仍然沒有說甚麼。

　　年輕人續道：「酒，有時會影響人腦部的活動，形成一種幻象──」

　　原振俠道：「是，在醫學的觀點而言，如果已經有了幻象的出現，那證明初步酒精中毒已然形成。再繼續酗酒，幻象出現的次數，會越來越多，終於到達真幻不分的地步！」

　　原振俠趁機在提出他的忠告，可是年輕人顯然心不在焉，他喃喃地道：「不過──我實在不能肯定，那是不是幻象。我──必須把經過情形詳細告訴你──」

　　他說著，向原振俠望來，眼神之中，滿是求助的神色。任何人眼中充滿這樣的神色時，總有徬徨無依的神情配合，年輕人也不例外。

　　原振俠想起年輕人在傳說中的冒險生活，是如此多姿多采，獨自敢面對世上最兇惡的犯罪組織，自然對他更表同情。

　　他忙道：「你只管說，說不完，我可以向醫院請假，聽你的故事。」

　　年輕人糾正了一下：「不是故事，是經歷！」

　　原振俠抱歉地一笑，年輕人雙手托住了頭好一會。在那段時間中，他不斷喝酒──他喝酒就像尋常人喝水一樣，真叫人懷疑在他血管奔馳的，已經根本不是血液，而是酒精！

　　足足在七、八分鐘之後，他才道：「大雪崩使公主失蹤，我因為悲傷而變得失魂落魄，這是所有怪事發生的前因──」

　　原振俠的聲音充滿同情：「我完全可以體會你哀傷的程度！」

　　年輕人緩緩轉著頭：「你不能，事實上，沒有人能，除非這個人和我有同樣的經歷。」

　　原振俠自然沒有和他爭論，他只是等年輕人把他怪異的經歷講出來。

　　年輕人在又嘆了一聲之後，才道：「慘劇發生的正確地點，在挪威北部菲馬克山區。」

　　那裡地處北緯七十一度，根本不是甚麼滑雪勝地，只是一些性喜冒險的人，才會到那地方去。挪威政府早就警告過，在這種不知名的陡峭山坡上滑雪，若有任何意外，一切責任自負。

　　每年都有意外事故發生，也每年都有人到這種地方去。參加冒險的人說，只有那一區，才有斜度達到五十度的積雪山坡，而在這樣的陡度，操縱著雪橇，向下衝下去的時候，那種快感，簡直可以使人領略到人生的真諦云云。

　　（當公主向年輕人提出，要到那地區滑雪的時候，就以這一點來打動年輕人的心。）

　　（年輕人在慘劇發生之後，自然對答應去滑雪，感到後悔之極。）

　　（不過在當時，他卻興高采烈，並且還說：「真是有意思，西藏的密宗信徒，也常說，若是能從懸崖上縱跳下去，在急速的下墜中，可以明白人生的真諦！那是兩種最速效的修行方法之一。」）

　　（公主大感興趣：「另一種方式是甚麼？」）

　　（年輕人在她的耳際低聲說了一句，惹得公主用動人心魄的眼波，橫了他一眼──那一眼，到現在，他一閉上眼，就在他眼前出現，自然，也令得他心頭一陣揪痛。）

　　滑雪第三天，就發生了意外。當時，年輕人在峰頂，居高臨下，他準備作一次超級冒險。

　　從峰頂到峰腳，是約有一千公尺的斜坡，滑雪也受加速公式的影響，滑下去的斜坡越長，到後來，速度也就越快。

　　所以一般人，甚至連公主在內，都從半山腰起滑，滑五百公尺的距離，到速度最快時，也已超過時速一百公里。年輕人估計他從峰頂滑下去，到了最後，時速可以超過兩百公里，那自然是極度的刺激。

　　他也預算，如果和在半山腰中的公主，同時起步，他甚至可以在到達山腳前，趕上公主！

　　（三年來，他一直後悔，當時何以沒有和公主一起自峰頂滑下，或自己和她一起自半山腰起步？如果那樣，那不是他們兩個都沒有事，就是兩個人一起喪生。那對於一對相愛的人來說，完全一樣，沒有甚麼分別，不論是生是死，只要在一起，有甚麼不同？）

　　他在山頂上，向在半山腰的公主揮了揮手，公主也向他揮著手。就在他要滑下去時，雪崩就開始了──雪崩自距山頂約兩百公尺處開始，在一下奇然巨響之後，突如其來發生。

　　在積雪極厚的山區，雪崩是最常見的災害。積雪越來越厚，山峰的坡度又陡，大量的積雪，久而久之，積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後，一定會有一次天崩地裂，勢子銳不可擋的雪崩，把積雪自高處，推向低處。

　　別看雪花平時那麼輕柔可愛，但是雪崩中的積雪，卻可怕之極。那情形就像一個再溫柔馴服的女人，一旦為情愛妒嫉而變得瘋狂時，可以是最可怕的猛獸一樣。

　　年輕人事後曾調查，證明確然曾有一次小爆炸，導致雪崩猝然發生──小爆炸只要半條烈性炸藥就夠了，甚至更少。事實上，在充滿了雪崩危機的地區，只要對著積雪的山崖大聲叫嚷，聲波的迴盪，就足以令得雪崩發生！

　　年輕人在當時，知道那是人為的雪崩，是由於幾乎在一秒鐘之間，雪崩的勢子就駭人之極，激揚起來的雪像噴泉一樣，到處揚起了三十公尺高，一下子就把視線完全遮住了！

　　年輕人發一下喊，向下滑下去，可是他只能下滑兩百公尺左右──從雪崩一開始，積雪便被一股大得不可思議的力量推向下，如萬馬奔騰，如向下滾動的不是輕柔的積雪，而是石塊。那種力量，無可抗拒，在山坡上的一切，一碰上了，除了毀滅之外，別無第二個結果！

　　當年輕人站在因積雪下移而露出來的岩石上時，雪崩以雷霆萬鈞之勢在繼續著，騰起的雪花更高，完全看不清下面發生了甚麼事。本來在山坡上活動的所有人不見了，只有他一個人在山頂上──也就是說，他是這場雪崩的唯一生還者和目擊者。

　　當時，天地蒼茫，本來晴朗的天氣，也似乎充滿了愁雲慘霧。雪崩所發出的聲響，也如同鬼哭神號，本來好好的、壯麗的景色，這時也變得可怕之極，活脫是人間地獄。年輕人知道，沒有任何生命，可以在這樣的大雪崩中倖存，積雪壓下來時，處於積雪下方的，沒有人可以活下來。

　　他當時已想到雪崩是人為，因為自然的雪崩發生，總有一點跡象可循，而且也一定由慢而快，不會一發生就那麼猛烈。

　　他在心慌意亂之際，問自己：製造雪崩的人呢？難道也葬身在瀉滾下來的積雪之中了？

　　事後，他和當地軍警組成的搜索隊的負責人，一位上校，有過一段對白。

　　那一段對白，是十分重要的。對於那場年輕人認為必然是人為的雪崩，可以多增加一點了解。

　　那位上校是一個條理分明，頭腦伶俐的人。他說：「年先生，你若是堅持是人為的，試問，發動爆炸者，如何離開？」

　　年輕人回答：「可以是遙控裝置──」

　　上校道：「遙控，也必然要在雪崩發生的一面，不可能在山的另一面──在另一面，無線電波無法透過山峰而起作用。你既然堅持當時絕對沒有直昇機，在雪崩區上又只有你一人，那麼，你再堅持是人為的，唯一的可能，就是──」

　　年輕人苦笑，接了下來：「唯一的可能，我就是製造災害的人──」

　　上校抿著唇，望著年輕人。年輕人嘆息著：「當然不是我，但一定是有點古怪的人，不知道用了甚麼古怪的方法，令得這場災害發生！」

　　上校攤了攤手，沒有表示甚麼。

　　搜索工作的結果，已經說過──所有遇害者的屍體都發現，只有年輕人的公主，沒有找到。

　　年輕人在發瘋一樣找了三個月之後，人人都勸他放棄，但是他不肯。

　　他選擇了一個處於半山腰的石坪，用直昇機運了各種裝備來──那時他已開始用酒精麻醉自己，所以在「裝備」之中，有各類美酒。

　　他運來了設備完善的「汽車屋」、發電裝置等等，準備在那石坪上長期居住。

　　挪威政府派出代表，要求他離開，但是他堅決不肯。而他又有法理上能在挪威長期居住的准許，所以有關方面也無可奈何。

　　就這樣，年輕人在那石坪上，一住就是三年。

　　那對於別人來說，簡直不可想像。三年來，在那種荒僻的冰天雪地山上，陪伴他的，只是冰、雪、呼嘯的風、酒和他對公主的思戀。

　　他曾對著明月清風積雪，搥胸頓足地號哭，他也曾酗酒，把自己的整個身子都埋進積雪之中。他對自己的生命完全放棄了，也沒有人知道他是甚麼來歷，都只把山中那個蓬頭散髮，滿腮鬍子的人，叫作「發瘋的野人」。自然，根本沒有人知道「發瘋的野人」心中的痛苦。

　　（年輕人敘述到他過去三年來的生活時，語調十分平淡，像是在講述的，並不是他自己的事，而是他人的經歷。但原振俠卻可以在那種壓抑的平淡之中，了解到他內心深切的痛楚。他用他的神情，表示了他對年經人遭遇的同情。）

　　（原振俠同時也想到：一定是有甚麼轉變，才使年輕人結束了「發瘋的野人」的生活。

　　（的確，是有了極特異的變化。）

　　那一天，年輕人呆坐在石坪上，面向著西方。每當夕陽西下時，他總是面對著西方坐著，看火紅的夕陽，在山峰之間緩慢地沉下去，看漫天的紅霞，漸漸變得絢麗的紫色，有時還會有一抹亮麗的淺紅。可是不必幾分鐘，整個天地之間，就是一片淡淡的灰濛濛，不會有甚麼真正的黑夜，因為皚皚的積雪，可以把最微弱的星月微光，反映成為一種朦朧的，曖昧的半明不暗的光線。

　　年輕人十分討厭這種環境──那吞噬了他的公主。所以每當這樣的時候，他就更加急喝酒，努力使酒精進入他的血管，循著他體內的循環系統，在他身體各處奔流。大循環和小循環，酒精在主動脈、中動脈、小動脈、毛細血管、小靜脈、大靜脈、上下腔靜脈中任意衝突，令得整個人的身子，像是可以浮在半空之中，腦中渾渾噩噩一片，甚麼也不能想──要命的是，只能想一點，想念所愛的人，這就形成一陣又一陣的心痛，使他手按在心口，發出可怕的呻吟聲──這也幾乎是每天晚上都不變的，可是今晚卻不同。

　　不同的並不是由於今晚是月圓之夜，月色雪光相映，出奇地明亮；也不是由於他把喝空了的酒瓶，用力向山谷之中拋出去時，所發出的那一下慘叫聲，聽來格外令人心酸。而是當他又隨手拿起一瓶烈酒，用拇指推開瓶塞，正要把瓶中的酒，傾進口中時，他陡然看到，在自己坐著的、映在雪地上的影子之旁，多了一條人影。

　　月亮才出現不多久，雪地上的人影又細又長，可是一眼看去，還是可以肯定，那是一個女人的身影！

　　他的體內，雖然已充滿了酒精，可是他的腦子，還保持著三分清醒。他陡然叫了起來：「公主──」

　　一面叫，一面他疾轉過身，人也同時站了起來！

　　既然有影子，必然有人，那是一個女人。在這樣的山上，不可能有別的女人出現，那一定是他三年來日思夜想、魂牽夢繫的公主！所以，當他轉過身來時，興奮得整個人像是要炸開來一樣。

　　他已經張開雙臂，準備向前撲出去，把公主緊緊擁在懷中，可是腳下一個踉蹌，令他幾乎沒有仆跌在積雪上。一時間，他不懂得如何才能收住勢子，他仍在向前衝跌著，一直到了石坪的邊緣，仍然無法收得住前竄的勢子！

　　石坪下面，是至少超過兩百公尺的山谷。他眼看要衝跌下去了，才在他的背後，產生了一股力量，使他停止在石坪的邊上──有人在他的背後，抓住了他的衣服，拉住了他。

　　他知道拉住他的是甚麼人，剛才一轉身過來，他就曾和這個人打了一個照面。那是一個極美麗的女人，全身像是裹在一重又一重的黑煙之中，所以在雪地上看來，也就格外奪目。

　　那女人的臉色極白，幾乎比皚皚的積雪還要白，這就使她那雙漆黑的眸子，看來更深邃動人──當年輕人一轉過身來，一和那雙眼睛接觸時，他就可以肯定，對方的眼神中，有著說不盡的言語！

　　在這樣的境地之中，陡然看到了這樣的一位美女，只能使人想起兩種情形：一是自己喝醉了，出現在眼前的只是幻象；二是原來真有「仙女下凡」的這回事！

　　可是，那對年輕人來說，都沒有意義。當他看到有女人的身影時，他以為是公主突然出現了，而轉過身來，看到的卻是一個陌生的美人！

　　（就算眼前的美人，比公主更美，那又怎樣？）

　　（陌生的──）

　　他在一剎那間，所受的打擊之甚，比本來幾乎已經絕望了還要深重。他本來準備對著人撲過去，這時硬生生轉了一個方向。

　　酒精似乎在一剎那間，全湧上了他的頭部，使他無法控制自己。要不是那女人拉了他一下，他只怕跌下山谷去了。

　　他喘著氣，就著手中的那瓶酒，又大口喝了幾口，卻沒有勇氣轉過身來。在感覺上，拉住他的手已經鬆開了，他聽到，在他身後，傳來了一下低沉的、緩慢的，像是有千愁萬緒的悠悠嘆息聲。

　　這些日子來，年輕人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一下嘆息，他對於這種聲音，再熟悉也沒有。所以一聽之後，自然而然，也伴之以一下長嘆！

　　然後，令他意料不到的事發生了──那甚至令得他已揚起了的酒瓶，僵在半空，而不是熟練地把酒傾進口中──他聽到一個十分動聽的聲音，也可以肯定，聲音出自一個誠摯的心靈，沒有任何嬉笑的成分：「唉！你要折磨自己多久？不必再等下去，她已經死了！我告訴你，她已經死了！真不明白──一個生命的消失，竟然會對另一個生命，造成那麼大的損害。實際上，每一個生命都完全可以獨立生活──」

　　聲音動聽而誠摯，可是所說的話，卻又理智得令人心寒。年輕人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咯咯」的聲響，他有許多疑問，可是都不問，只是道：「有一些人，當感情和另一個人結合在一起之後，就無法單獨生活了──」

　　那女人的聲音聽來更輕柔：「這──就叫作愛情，是不是？」

　　年輕人用一下長嘆，作為回答。這時，他已經逐漸鎮定了下來，使他可以緩緩轉過身來，面對幻象──當時他的確認為那是幻象，因為事實上，絕無可能會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有一個這樣的美女，來和他討論愛情！然而，當他轉過身，再次面對那美女時，他還是有足夠的清醒，可以知道在眼前的並不是幻象，而是實實在在，有一個那樣的美女在他面前，和他的距離不超過一公尺。

　　他盯著那美女看。山上的氣溫極低，常年都在攝氏零度之下，這時，他估計是攝氏零下十五度左右，可是那美女身上所穿的，是甚麼衣服呢──令得她看來，如同裹在一重一重濃煙之中的，是黑色的輕紗。山風相當勁，吹得那襲輕紗不住顫動，有時緊貼著她的胴體，令她玲瓏浮凸的嬌軀，如同裸露；有時吹得飛揚起來，令她雖然凝立著不動，但是卻又顯得靈勁無比。

　　年輕人把她從頭到腳，從腳到頭，打量了兩遍──他喝了不少酒，動作不免有點遲鈍，但是他的目光還是十分銳利。

　　那美女十分安詳地站著，承受著他的眼光。

　　年輕人大口吸進冰冷的空氣，又抓起了一把雪，在自己的臉上用力擦著。直到完全可以肯定，真是實實在在有一個人在自己的面前時，才問：「你是誰？」

　　美人揚了揚眉：「很難向你解釋，只好對你說，我就是我──」

　　年輕人的聲音有點發顫：「你怎麼可以肯定──她──我的她──已經死了──」

　　美人嘆了一聲，雙眼之中，現出了一股極難捉摸的複雜神采：「很簡單──是我做的事，那場雪崩，我結束了十九個人的生命。」

　　年輕人呆立著不動，酒令得他的思緒有點呆板，尤其那幾句話，聽來實在不是那麼容易理解。他張大了口，麻木地問：「你──製造了那場雪崩？」

　　美人輕緩地點頭，年輕人陡然撕心裂肺地叫了起來：「為甚麼？」

　　美人的神態和聲音，甚為平靜：「因為我要結束那十九個生命──」

　　年經人仍在嘶叫：「為甚麼？為甚麼？」

　　美人的語聲中，竟然有了責備的意味：「我已經一再說了，你應該明白──」

　　年輕人陡然仰頭大笑，笑得眼淚迸流──在他的臉頰上，凝成了一顆顆的淚珠，又隨著面部肌肉的抖動，而簌簌地落下來。

　　他一面笑，一面逼近那美人。一定是他那時的神情十分怪異，所以令得美人的神情十分詫異。而當他一開口說話，連他自己也不以為那是自他的口中所發出的聲音，聽來簡直可怕之極，像是甚麼猛獸在受了重創之後的嘶叫：「你殺了那麼多人，你製造雪崩的目的，就是為了要結束那麼多人的生命？」

　　那美人的雙眼仍然極其澄澈，她看來只有驚訝，並沒有恐懼。她的回答是：「對！」

　　年輕人說到這裡時，已經喝完了一瓶酒。當他用不知是由於酒精的影響，還是由於心情的激動而顫抖著的手，又取起另一瓶酒來時，原振俠也聽得呆了！

　　他好幾次想插口，打斷年輕人的敘述，但是又實在不知道如何說才好。那個身披層層黑色輕紗的美人，他可以肯定，那是黑紗──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結束一些地球人的生命，取得他們的靈魂，那正是他們在地球上活動的目的！

　　可是原振俠卻又實在不知從何說起。這時，年輕人說到傷心激動處，聲音和身子一起發顫，雙眼之中，充滿了不可測的疑懼，樣貌看來有點可怖，也有著深切的悲哀和傷痛。

　　他咬牙切齒地道：「當時我就決定，不論她如何美麗動人，也或許她神通廣大，甚至她可能是甚麼妖魔鬼怪，但是我要殺死她，我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殺死她，我要──扼死她──」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他雙手緊緊扼住了酒瓶，指節骨凸起，骨節發出「格格」的聲響來。

　　原振俠知道，他真的有力量把瓶子扼碎！他嘆了一聲：「你無法扼死她，因為她根本不是人──」

　　年輕人陡然震動，雙手鬆開，望向原振俠：「你真的知道她？」

　　原振俠盡量使自己平靜：「你就是為這個來找我──」

　　年輕人的喉際，發出了一陣聽來十分怪異的聲音，雙手抱住了頭，好一會不出聲。原振俠趁機打電話到醫院去告假，院長在電話中向他咆哮，他自己也覺得，醫生業務之外的事情太多了，或許這說明他不適合在醫院中服務，他在一剎那間，考慮要離開醫院。

　　他輕輕放下電話，伸手在年輕人的肩頭上拍了一下。年輕人抬起頭來，神情惘然：「她──她真──可以肯定──公主死了？」

　　原振俠聲音苦澀：「如果她這樣說了，那就一定是事實──對不起，我只能這樣回答──」

　　年輕人的神情，更陷入極度的迷惘之中：「她又為甚麼要來告訴我？」

　　原振俠搖頭：「我不知道，你──沒有問她？」

　　年輕人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問了──」

　　他接連嘆了幾聲，才繼續說下去。

　　年輕人的全身，似乎都在冒著憤怒的火焰──竟然有人在他的面前，那麼直接，那麼赤裸裸地，承認了自己殺人的罪行，而遇難者之一，又是他的公主！

　　他本來是一個十分理智的人，可是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就算完全沒有酒精在體內推波助瀾，他也一樣會作出那個決定──用最原始的方法扼死她！

　　他緩緩地揚起手來，十隻手指，像是毒蛇一樣地扭曲著，發出「格格」的聲響，雙眼之中，射出復仇者應有的怒火。喉際先是咕咕作響，當憤怒積聚到一定程度時，他發出了一下震耳欲聾的吼叫聲，雙手陡然伸向前，已經緊緊扼住了那美人雪白的頸！

　　當他的手和美人的頸部相接觸時，他就全身皆震──竟然那麼冷，簡直是扼住了一根冰柱──

　　但是更令得他震悸的，是美人的神情！

　　任何人，別說是一個看來十分纖弱的美人，就算是一個極強壯的猛男，被他強而有力的雙手扼住了脖子，而且十指在漸漸收緊之際，都不可能現出這樣神情來的！而她居然就是那樣的神情──十分不解地望向他，還低嘆了一聲，而且，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

　　年輕人無法明白，何以她在自己的雙手緊扼之下，可以做到這些的？但是她的確做到了！不但做到了，她還十分從容地開口說話：「你想扼死我？你做不到這一點的！因為我不是人，不會像人那樣喪失生命。我和你完全不同，是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年輕人那時，只覺得腦內轟轟作響，他的樣子簡直有點猙獰，他自然而然問：「你是甚麼？」

　　那美人低嘆一聲，聲音有點幽幽地：「我是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

　　年輕人再度發出聲音嘶啞的吼叫，努嘴向上一揚。他雙手仍然緊扼著對方的脖子，把那美人扯得雙足離開了立足點，他還不斷晃動著，令得她的身子劇烈地晃動。她有點不快：「不要這樣──不要──」

　　可是那種無力的話，如何阻止得了年輕人那種狂暴的動作？

　　她看來無法可施，只好雙臂環抱向年輕人的頭，把自己的身子，靠向年輕人，以求穩定下來。

　　當她這樣做的時候，年輕人只覺得她的身子靠向自己，柔軟之極（雖然隔著厚厚的禦寒衣，依然可以覺出那種極度的柔軟），但同時，寒冷之極（雖然隔著厚厚的禦寒衣，依然可以覺出那種極度的寒冷）。

　　年輕人嘆氣，不由自主，鬆開了她的脖子，踉蹌後退，盯著她看，身子不由自主，抖得和篩糠一樣。

　　那美人輕嘆一聲：「你──這是何苦──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思念，竟可以到這一地步！」

　　因為實在不能相信，在實際生活中會有這樣的事發生──雖然實際生活，有時荒謬起來，可以比任何想像更荒謬十倍！他覺得，既然一切都虛幻，何必那麼認真！他高聲縱笑，又把酒傾進自己口中。

第三章

　　他一面笑，一面問：「你忽然來告訴我這一切，是為了甚麼？」

　　他剛才狂暴的動作，一點也沒有引起美人的害怕，她向他走近：「不想看到你，再這樣折磨自己！」

　　他用盡了全身的氣力，迸叫了出來：「我是不是折磨自己，關你甚麼事？」

　　美人的臉上，居然顯出了迷惘的神情：「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說了這兩句話，轉身向外走開去。恰好這時，一陣風過，把她身上黑色的輕紗，吹得有一幅揚了起來，揚向年輕人的臉。年輕人又是一聲怒吼，一伸手，抓住了輕紗，用力一抽，「哧」地一聲，拉下了一大幅來。

　　接著，眼前甚麼也沒有了，進入他體內的酒精，也到了他能支持的極限。他還想再去找那美人，可是身子一個不穩，就栽倒在積雪之中。

　　年輕人只覺得渾噩一片，他開始以為一切全是一場夢。

　　這也幾乎是這三年中，他結束每一天生命的固定形式。他知道，人在酒醉之後，身體抵抗低溫的能力會削弱，通常，甚至於零下兩三度，就足以使人斃命。所以，他穿著十分有效的禦寒服，可以使他在醉得不省人事的狀態下，即使跌臥在積雪之上，也不至於因為低溫而喪生。

　　也照例，早上的陽光刺激他醒來。他絕不會立即張開眼睛，那時，他已經很清醒了，知道在猛烈的陽光之下，積雪會反射出多麼可怕的強光，足以在十分之一秒的時間中，令眼睛受到灼傷！

　　他閉著眼睛，由於每晚都有不同的夢，所以他也習慣在這時候──那可能是他一天之中，極短暫的清醒時刻，把昨晚的夢想上一想。

　　他立即覺得，昨晚的「夢」太奇特了！

　　不但奇特在一切經過，那麼清晰地印在他的記憶之中，而且，他的右手，正緊捏著一團又輕又軟的紗！

　　他深深地吸進了一口寒冷的空氣，他的左手，仍然握住了一瓶酒。他先喝了一口酒，才放下酒瓶，仍然閉著眼，雙手把那幅輕紗攤開來，約有一平方公尺大。他把它對摺，再對摺，摺到小得只能覆蓋他臉的上半部，然後，遮在眼上。

　　他記得，那輕紗應該是黑色的──黑色的輕紗，裹在一個令人心跳的胴體上。那身體柔軟而冰冷，那不是人的身體，那個看來那麼美麗，自認製造了雪崩，殺了許多人的美女不是人，不知是甚麼東西！

　　昨晚的一切，不是夢，是真實的經歷！

　　那美女突然消失了──是他醉了，再也感不到美女的存在，還是那美女離開之後，他才跌倒的？這一點，他已經無法肯定。

　　但只要有這幅紗在，再只要睜開眼來，紗是黑的，就可以證明昨天晚上發生的，是實實在在的事！

　　他這時，倒真的希望一睜開眼來之後，覆在眼前的輕紗是紅的、黃的、綠的──可是，那是黑的。

　　至少十重以上的黑紗，遮在眼上，光線依然十分強烈。他嘆了一聲，昨晚的遭遇如果是真的，那麼，公主的死，也就是不變的事實。

　　他不願意這是事實，他要生活在永遠無法實現的生活中！

　　他緩緩地回到了汽車屋中，煮了一杯極苦的咖啡，大口吞下去，刺激得胃部在抽搐。然後，對著那幅黑紗發怔，好久好久，他才喃喃地道：「不是人──不知道有沒有名字？」

　　他在自言自語，可是話才一出口，他突然感到有清晰的聲音，在他耳際響起：「有的，你看著的東西，就是我的名字──」

　　年輕人訝異莫名，大聲道：「一幅──黑紗，你的名字是黑紗？」

　　那聲音──分明就是昨晚那美人的聲音：「聽起來怪了一點？」

　　年輕人搖頭：「名字，只是一個符號，無所謂怪不怪。黑紗，你不是人，是一種我所不明白的存在？」

　　聲音還是那樣清麗動人：「是，就像你是一種我所不明白的存在一樣──」

　　年輕人並沒有去尋找聲音的來源。他不是普通人，有著豐富的冒險生活經驗，他知道，這時他「聽」到有聲音，那是某一種力量，在影響他腦部活動的緣故。發出聲音的人，根本不在他視線範圍之內。

　　他怔怔地望著那幅黑紗，回憶著她的樣子，在他的回憶之中，黑紗這個「神祕存在」，絕不可否認，是一個美麗之極的女人。除了她的身子，竟然是那麼冷之外，她毫無疑問是一個美女！

　　年輕人用力搖了一下頭──那是人在極度的茫然之中，一種無意識的動作。然後，他又聽到了動聽的女聲，有點遲疑，但是又十分誠懇：「對不起！」

　　年輕人震動了一下，他知道她為甚麼道歉。是她，製造了那場雪崩，令得十餘人喪生，包括公主在內！也就是她，當他還懷著萬分之一的希望時，來告訴他，不必等了，公主已經死了！

　　年輕人反應極快，一字一頓：「不必道歉，因為我絕不會原諒你！」

　　好一會沒有聲音，年輕人又狠狠地道：「你不是人，我無法殺死你，如果你是人，我一定親手置你於死地！」

　　又過了好一會，正當年輕人以為再也不會聽到黑紗的聲音時，他忽然感到，身子左側，一股寒意直逼了過來。他不由自主，身子向右靠了靠，半轉過身去，卻已看到黑紗俏生生地站在那裡。

　　她不知是用甚麼方式進來的，但一定進來得十分急驟。因為她衣袂的輕紗，還在擺動，令得她看來更如虛如幻，不像是真實的存在。

　　年輕人一揚眉，質問她：「不管你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只要是一種存在，就必然有可以令這種存在消失的方法──」

　　黑紗秀眉微蹙：「理論上應該是這樣──」

　　年輕人陡然提高了聲音：「那我就會盡我一切力量，在尋找那種方法，令──」

　　黑紗走近一步，澄澈的目光，如同寒星，逼視著年輕人：「令我消失？」

　　年輕人大聲答：「是──」

　　黑紗低嘆著：「這種行為，你們稱之為──」

　　年輕人的聲音，從齒縫中直迸出來：「報仇雪恨──」

　　黑紗側著頭──她的長髮如同瀑布一樣，瀉向一邊，露出半邊雪白的頸子來。由於她皮膚的白膩，所以髮腳處那些稀稀的短髮，看來也格外清楚，樣子十分誘人。

　　她有相當不解的神情：「如果──報仇雪恨，能令得你快樂，不像過去三年那樣，幾乎每秒鐘都在痛苦之中，那我倒可以告訴你，令我由存在變成不存在的方法──」

　　年輕人耐著性子才聽完了她的話，儘管她的語調之中，充滿了誠意，可是年輕人對她的反感並未曾稍減。他嘿嘿冷笑了兩聲：「告訴我，我會立刻付諸實行！」

　　黑紗輕咬了一下口唇。她臉色本來就白，這時，連嘴唇也是淺白色的，看來十分異樣。她道：「我們的存在，是一種能量，這種能量，和地球人所熟悉的能量相反──」

　　年輕人粗暴地打斷了她的話頭：「我沒有興趣知道你是甚麼樣的能量，只想知道消滅你的方法──」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手指直指著黑紗，幾乎就在她面前晃動。黑紗在這時，忽然舌尖輕吐，在他的指尖上，輕輕舔了一下。

　　年輕人只覺得在一剎那間，一股涼意，自指尖直襲進來。轉眼遍體生寒，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

　　他全然不知道對方這個動作，是甚麼意思──若是對方的身分，不是如此怪異，他自然知道那樣的動作，是代表了男女之間的親暱。

　　可是，一個來自幽靈星座，不知是甚麼形式存在的一種「能量」，難道在有了一個美女的外型之後，也會有女性的情意？

　　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剎那之間，他又感到了另一股寒意──剛才的寒意，由黑紗的舌尖傳過來，這次，由他內心深處產生，因為事情實在太詭異了！

　　他望著黑紗，黑紗也望著他！

　　好一會，黑紗才道：「五萬伏特以上的高壓電，可以令我們這種能量消失，你就可以殺死我──」

　　年輕人仍然盯著她看，她繼續道：「那是十分徹底的消失，就像你們死了之後，連靈魂也一起消失那樣的徹底。你可以──報仇雪恨，如果那真能令你不再折磨自己，感到快樂──」

　　年輕人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搐著，他那時候的神情，自然不會好看到哪裡去，而且，心情也又是激動，又是紊亂。可是他還是可以感覺得到，黑紗望向他的眼光，不但輕柔，而且，充滿了愛憐！

　　年輕人的心頭更是駭然，在一剎那間，他所想到的是：眼前這個看來十分動人的美女，實際上，卻不知是何方妖孽，要是叫她纏上了身──

　　他就算膽子大，可是發生的一切太不可測，他也不禁感到又一次寒意！

　　他咬著牙，五萬伏特的高壓電並不難找，他用力揮了一下手，想令得自己的思緒再條理一些。他的聲音有點異樣：「我不能帶著高壓電，到處去找你──」

　　黑紗一聲嘆息：「你準備好了，我就會出現──」

　　年輕人縱聲大笑：「送上門來，讓我消滅──」

　　黑紗十分鎮定：「是，只要你消滅了我之後，會覺得快樂──」

　　年輕人陡然震動了一下，對方是甚麼樣的存在，並不重要，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她的能力，一定高出地球人許多。也就是說，和她比較，自己這一方，處於絕對的劣勢。她一定有著隨便可以置人於死地的力量，可是，她卻反而願意讓自己消滅她！

　　那是為了甚麼？

　　年輕人感到了極度的迷惑！

　　黑紗還在低聲追問：「那時，你會快樂嗎？」

　　在極度的疑惑中，年輕人的聲音聽來顯得十分空洞：「我──不知道──」

　　黑紗又嘆了一聲，年輕人本來已是心緒撩亂，她輕輕柔柔的嘆息聲，更令得他心慌意亂。他用力揮著手，呼喝著：「去──去──別在我眼前──」

　　黑紗漆亮的眼睛中，閃耀著十分興奮的光芒：「你──改變主意了？」

　　年輕人兇狠地道：「不──我這就去找高壓電源，希望你到時，能依言出現──」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盯著黑紗看著。

　　那令得他看到了一個奇異莫名的現象──黑紗垂下了頭，長睫毛在抖動著，有兩顆晶瑩的淚珠，自她眼中湧出來。

　　美人垂首落淚，這不能算是異特，怪異的是，兩顆淚珠在流出來之後，還沾在她的臉頰上，竟然已經凝成了冰珠子。顫動了一下，落向下，甚至還在車廂中所鋪的地毯上，跳動了一下！

　　這種情景，簡直把年輕人看得目瞪口呆。他曾握過黑紗的脖子，知道她的肌膚其寒若冰，但也想不到，竟會寒冷到這一地步！

　　黑紗轉過了頭去，想來是不願意讓年輕人看到她在垂淚──她的體溫分明在攝氏零度以下，那麼，在她體內的一切液體，都應該凝固，沒有血液的流通，不應該有眼淚！可是她卻又會流淚，難道低溫只是表面？

　　年輕人腦中一片紊亂，他看到黑紗在向外走去，心中極之矛盾，又想出言挽留，又想她快快消失。而就在他一個猶豫間，黑紗的身子，已穿過了車廂──這一次，年輕人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黑紗那種不可思議的離去方式，那又幾乎令他窒息！

　　黑紗消失了，可是聲音卻還在年輕人的腦際縈迴：「有一個叫原振俠的醫生，他──他和一個叫瑪仙的女巫，他們兩個──可以說是我在地球上的──朋友。如果你想多點了解我的情形，可以和他們談談。」

　　這三年來，年輕人過的幾乎是與世隔絕的生活。但在這之前，他在冒險生活圈中，十分活躍，自然聽說過原振俠醫生的名頭。

　　在黑紗的聲音也完全淡去之後，他向自己的口中，灌了大半瓶酒。

　　要不是那幅黑紗，實實在在，被他握在手中，他又開始昏沉的腦子，一定會把發生過的事，判斷為大量的幻象！

　　他決定找原振俠，他先通過聯絡，請他的兩個朋友，先留意一下原振俠這個人──或許是由於他心情異樣地激動和緊張，也或許是由於酒後言語不清，那兩個朋友誤會了他的意思，竟小題大作，對原振俠的住所，進行了利用超級新儀器的監視。要不是原振俠一看到年輕人，就對他有十分的好感，只怕會因之大起衝突！

　　（那兩個朋友，是十分有趣的人物，擁有一座工廠，專門在自己的廠中，設計製造各種先進、精密、古靈精怪的各種儀器工具，只為了娛樂，不為賺錢。這一對活寶貝，後來和原振俠成了好朋友，他們的事，會加入原振俠的奇幻故事之中。）

　　年輕人自然也離開了那山峰，休息了幾天，盡量減少喝酒。

　　年輕人並不能成功地不喝酒，但是他至少使自己的儀容，看來不再像是一個「瘋了的野人」。這才使原振俠看到他時，看到了至少有原來丰采一大半的年輕人。

　　年輕人講完了他的經歷，雙手撫摸著酒瓶。原振俠深受感動，同時，心中也感到了一股深切的恐懼，他用平靜的聲音問：「黑紗──她是說公主──死了，沒說詳細的情形？」

　　年輕人有點不解：「甚麼意思？」

　　原振俠作著手勢，盡量令語氣輕鬆：「譬如說，有沒有提及──嗯──提及靈魂甚麼的？」

　　年輕人皺著眉，原振俠轉過身去，不敢面對著他。年輕人道：「沒有，為甚麼會這樣問？」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也拿起酒瓶來，喝了一口酒。他雖然沒有再說甚麼，但是年輕人有足夠的機靈，覺得事情有點不對頭，問他說：「是不是有甚麼事，我應該知道的，卻不知道？」

　　他問得十分委婉，原振俠揮著手：「沒有。」

　　他盡量想令自己的聲音聽來自然，但結果，顯然效果不是很好。他聽到年輕人，發出了一下不是很滿意的悶哼聲。

　　原振俠在考慮，是不是要告訴他，幽靈星座的使者，不但殺人，而且，還用怪異之極的方式，拘禁人的靈魂！

　　他也考慮到，以年輕人對他的公主的感情之深，是不是會受得住，那麼悲慘的現實的打擊！

　　考慮的結果是：年輕人遲早會知道，有那麼悲慘的事實存在。可是，何必讓他一早就知道呢？

　　他不由自主，長嘆一聲。年輕人已經又在問他：「關於超級女巫瑪仙，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盡量使自己語調輕鬆：「這個女巫，有趣極了，她是──」

　　原振俠用十分簡單的語句形容瑪仙，但是由於有關瑪仙的一切，實在太多姿多采，所以，也至少用了十分鐘時間。

　　年輕人有點心不在焉，顯然瑪仙的一切再奇特，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他有點急不及待地問：「那個──使者，你熟悉她到甚麼程度？」

　　原振俠十分誠懇地回答：「可以說一無了解──」

　　年輕人皺著眉，他自然對原振俠的這個回答，一點也不滿意！他喝著酒，現出嘲弄的笑容。

　　原振俠嘆了一聲：「真是不了解──和她同類的──我遇到過兩個，她們來自幽靈星座，都有能力使人死亡──看來全然是意外！」

　　年輕人的思考能力敏銳，能夠一下子就抓住問題的中心：「她們殺人，有甚麼目的？總不成就是為了殺人而殺人！」

　　原振俠仰了仰頭，年輕人道：「你應該就你所知的，告訴我，我把你當朋友！」

　　原振俠知道避不過去。對年輕人來說，這必然是一個沉重之極的打擊，這打擊，遲早會降臨在他的身上。原振俠搖著頭，作最後的努力：「可不可以不提這個問題？」

　　年輕人目光灼灼，斬釘截鐵：「不能！他們製造死亡，目的何在？」

　　原振俠一字一頓：「目的是，取得死者的靈魂，作深入的研究！」

　　年輕人陡然一怔，剎那之間，他簡直如同泥塑木雕一樣。只怕在那片刻之間，他連血液都凝結了！原振俠的回答，在普通人聽來，自然怪誕莫名，只怕根本聽不懂。但年輕人卻是一下子就聽懂了的，他震呆的是，在剎那之間，他聯想到的許多問題！

　　原振俠望著震呆了的年輕人，看著汗水在他的鼻尖上凝聚，又大滴大滴，落了下來。原振俠緊張得屏住了氣息，過了好一會，年輕人的身子，才陡然震動一下，接著是篩糠也似，一陣劇顫。當他劇烈發抖時，他用發抖的雙手，抓住了酒瓶，向口中灌酒，儘管他的口張得極大，可是酒還是灑了他一頭一臉。

　　原振俠一伸手，自他的手中，奪過酒瓶來。年輕人的喉際，發出了一陣十分怪異的聲響，然後，奇蹟一樣，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完全鎮定了下來。雖然氣息仍然急促，可是已能清楚地說話，他身子向前略俯：「你的意思是，公主──死了，可是她的靈魂卻還在？」

　　原振俠小心地回答：「理論上來說，任何人死了，靈魂都在的！」

　　年輕人霍然起立：「那不同，人死了之後靈魂在甚麼地方，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完全沒有人知道。可是我卻知道，公主的靈魂，在幽靈星座！」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像是已經知道了公主的下落，甚至雙頰呈現出一種異樣的紅色。

　　原振俠知道他在想甚麼，只是以一種十分悲哀的眼光凝視著他。

　　年輕人毫無目的地揉著雙手，發出古怪的聲音，來回飛快地走動。然後，又坐了下來，雙手捧住了頭一會，再抬起頭來：「可以假設，所謂幽靈星座，是一個星體。」

　　原振俠點頭：「可以這樣假設，不過，我認為那個星體，一定和我們觀念上所知的星體，大不相同──」

　　年輕人的聲音低沉：「宇宙間有許多存在，人類都無法了解，例如最近才被人提出的『黑洞』，就神祕莫測，可怕之至。」

　　「黑洞」這種宇宙現象，到現在為止，仍然只是一種理論上的假說。這是廣義相對論預言的一種暗天體，它被當作是所有星體的墳墓，星體死亡之後的聚集所在。

　　從理論上來說，它可以吞噬一切星體，沒有人可以知道黑洞中有甚麼。也許，有朝一日，整個宇宙，都會被黑洞吞噬，變成無邊無涯，永恆的黑暗！

　　原振俠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他和瑪仙討論過許多次，可是未曾把幽靈星座，和「黑洞」聯在一起過。

　　他苦笑：「如果幽靈星座在『黑洞』中，那和人類所知的不符──光被吸進黑洞之後，尚且無法逸出，他們的使者如何能自由出入？」

　　年輕人一字一頓：「黑紗告訴我，她的存在，是一種能量。這種能量，或許比光更特異，可以自由在『黑洞』之中出入？」

　　原振俠嘆了一聲：「那一點意義也沒有，幽靈星座可能在『黑洞』之中，可能在另一空間，甚至於在宇宙之外的另一宇宙，全然不可測──」

　　年輕人挺立著，望著窗外，久久不動，看來像是一尊雕像一樣。

　　原振俠縱使在心中對他寄以萬分同情，但是不知如何安慰他才好。過了好一會，年輕人才半轉過身來。自窗外透進來的光線，映在他的臉上，原振俠向他一看，就吃了一驚。

　　在那短短的時間中，年輕人的臉上，像是平添了不少皺紋，多了一重十分沉重的滄桑之感。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了搖頭。當年的雪崩，公主的失蹤，絕望的尋找和期待，三年撕心裂肺的酗酒，這一切，都足以使得任何英雄人物變瘋子。然而，降在年輕人身上的打擊還不止此，他知道了自己深愛著的公主的死亡，不是普通的死亡，而是可怕之極的靈魂禁錮！

　　這種不可思議的現象，甚至無從設想──不能設想，也就是說，公主正陷於無邊無涯的痛苦之中！

　　在三年的酗酒生涯之中，年輕人不止一次想到過，死者已矣，不會再有甚麼痛苦，痛苦的是自己。可是這時，他知道了那麼殘酷的一個事實──公主死了，並不是再也沒有痛苦，而是痛苦無休無止，沒有盡頭！他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抽搐，所愛的人，承受著那麼悲慘的命運，那簡直令他瘋狂！

　　他這時外表的鎮定，連他自己也感到吃驚。但是心靈上極度的創痛，還是在他的外貌上呈現了出來──剎那之間，自內到外，巨大的悲痛，在心靈上和外型上，都顯露了痕跡──忽然多出來的皺紋，是被悲慘痛苦的利斧，硬生生砍出來的──

　　（歷史上，伍子胥因為心情上的焦急，而一夜白頭！）

　　原振俠閉上眼睛片刻。年輕人這時看來，誰都可以看出他心情的悲傷，但是也可以看到他內心的堅決，那種決定了要做，拚著死也要去做的神情！

　　年輕人還沒有說甚麼，原振俠已感到熱血沸騰：「只要我能幫忙的，我一定會努力去做。」

　　年輕人緊抿著嘴，聲音像是自他全身，每一個細胞中直接迸出來，而不是發自他的口中：「我要把公主的靈魂救出來──」

　　原振俠揚了揚眉。年輕人身子聳動，走到桌前，又大口喝了一口酒，身子挺得更直：「我不奢望可以找到她的身子，使她的靈魂再進入她的體內。但至少，她活的時候，那麼酷愛自由，我絕對不能忍受她死了之後，靈魂竟然受到禁錮！」

　　他雖然神情堅強，而且這時也在勉力使自己鎮定，可是講到後來，他的聲音還是在劇烈發顫，幾乎講不完畢。

　　然後，再是一口酒──像他那樣喝酒法，看了使人害怕。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絕不能忍受──那──使者──」

　　原振俠道：「她們自稱幽冥使者。」

　　年輕人的聲音乾澀：「她說──你和瑪仙，是她在地球上的唯一朋友，這──話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立時道：「她，她們和我們雖然完全不同，可是她們有了人的形體之後，有一種十分奇怪的現象，在思想方法上，接近人類。她們的心地很好，而且，對男女愛情，十分嚮往。」

　　年輕人乾笑了幾聲，原振俠十分嚴肅：「她勸你不要折磨自己，又說只要你快樂，她可以讓你消滅，我認為全是她的真心話──」

　　年輕人震動了一下，神情很古怪──想笑，但是由於心中實在太悲痛，又笑不出來，是以才形成了那麼古怪的神情：「你不會想告訴我，說這個不知是甚麼形式的存在──愛上了我吧！」

　　原振俠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是不是愛情，我現在不能肯定。但是我絕不懷疑她關心你，要你快樂，不忍看你愁苦──」

　　年輕人又乾笑了起來：「那太容易了！是她把公主的靈魂禁錮起來的，她該將之放回來！」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並不說話。年輕人立時覺察：「我說錯了甚麼，還是又有甚麼我是不知道的？」

　　原振俠大有感嘆：「就算她有這樣的心意，只怕也在所不能！」

　　年輕人揚了揚眉，替代了疑問。

　　原振俠努力想把情形說清楚：「被禁錮的靈魂，以一種十分奇特的方式存在──」

　　可是他一開始講，就發覺如果不把事情原原本本，從頭說起，由於一切全是那樣奇門怪誕，全然超乎人類常識範圍之外，聽的人根本沒有法子明白。

　　所以，他就向年輕人詳細講了，地球人劉量中和幽冥使者施哲之間的戀愛故事。

　　（記述這則奇異的戀愛故事的，是《幽靈星座》這本書。）

　　等到原振俠講到，施哲為了要和劉量中在一起，結果採取的方法是，她進入薄片去和劉量中在一起，而不是把劉量中的靈魂釋放出來時，他停了片刻。年輕人緊抿著嘴，目光深遠。

　　原振俠道：「如果幽冥使者有能力釋放靈魂，為甚麼不把劉量中的靈魂釋放出來？」

　　年輕人並沒有立時回答，看他的神情，他正陷入深深的思索之中。

　　原振俠又道：「黑紗正接受幽靈星座的懲罰，喪失了不少原有的能力，不能擺脫人的形體，只怕更沒有能力，使靈魂得到解脫──」

　　年輕人來回走著，聲音低沉：「你的說法，可以成立，但施哲和劉量中的情形，並不能概括一切。人類和──她們，是截然不同的兩種存在，人類的靈魂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連人類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我作為施哲，也寧願和他一起受禁錮，不願去冒不可測的危險──」

　　原振俠聽得有點癡癡的感覺。他想，施哲對劉量中的愛情，自然深刻無比，也許只有像年輕人那樣，才能了解！

　　年輕人對公主有深刻之極的愛情，所以才能了解在深愛之下，人會採取甚麼樣的行動！原振俠自問有愛，可是也絕不敢說，對誰愛得那麼深刻，入心入肺！他沒有這種感情──連事實也證明，瑪仙甚至願意替代他死亡，但他對瑪仙，仍然有著「不做愛情俘虜」的抗拒感。

　　他自然不是薄情，只不過是由於他天生的性格──一個人的性格，決定一個人的每項行動，自然也包括愛得要死要活，還是愛得輕描淡寫在內！

　　原振俠也並不覺得，自己這種態度有甚麼不對（在愛情的領域中，根本沒有對或錯），他在極度欣賞年輕人那種生死與共的愛情同時，也沒有要改變自己觀念的意思。事實更是，他就算想改變，也無從改變起。

　　年輕人又用力一揮手，昂起了頭：「就算她不能釋放公主的靈魂，那麼，至少，有能力可以把我的靈魂，也禁錮起來，和公主的靈魂在一起──」

　　原振俠盯著他，甚麼也不說。年輕人一揚眉：「那樣，我們至少是永遠在一起了──」

　　原振俠這才沉聲道：「你那種說法，等於是自殺──」

第四章

　　年輕人的神態，是一種真正的不在乎：「是又怎麼樣？你以為在雪崩之後，那三年，我還是活著的？」

　　原振俠有點負氣：「那你為甚麼早不死？」

　　年輕人一點也不生氣，反倒笑了一下──這時他真正想笑，可是顯然是由於他面部的肌肉，許久未曾作顯露笑容的動作了，所以他的笑容，看起來變得十分之古怪。

　　他一面笑著，一面道：「你以為我沒想過結束自己的生命？我之所以不付諸實行，一是為了公主的屍體始終沒有發現，萬一──雖然可能性絕少，她沒有死呢？二來，就算明知她死了，靈魂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人類一無所知，焉知我死了，一定可以和她靈魂相聚？」

　　他說到這裡，神情變得十分嚴肅──那是一種只有在討論生死大事時才有的嚴肅：「現在情形不同了，我確知她的靈魂，以一種甚麼樣的方式存在。最好，自然是使她得到釋放，退而求其次，我也可以和她永久相處──」

　　年輕人越說，由於心情的激動，語音也自然而然地越來越高亢！

　　原振俠由衷地鼓掌，表示激賞：「照你的意願，第一步，先要黑紗──現身，看她能做甚麼──」

　　年輕人一揚眉：「你有辦法使這個幽靈星座的使者，隨時現身？」

　　原振俠皺著眉：「假設我們集中思想要她出現？」

　　年輕人悶哼了一聲：「自從她第一次出現以後，我就有一個感覺──她幾乎就在身邊，可是看不見摸不著──這種被一個不知名的怪物，隨時隨地，無休止監視著的滋味，真不好受──」

　　原振俠可以理解這種感覺，他道：「那或許是她準備隨時出現，聽你的意見，幫助你行事之故──」

　　年輕人作了一個十分誇張的神情：「那算甚麼？我有一種能力，可以隨時召來一個女妖，為我服務？」他陡地提高聲音：「如果我真有這種能力的話，那麼，請，來自幽靈星座的第四十九位使者，叫作黑紗的，立刻就現身出來吧──」

　　他用演話劇的語調，高叫著，自然是在取笑原振俠，也在調侃自己。可是他的話才一出口，就聽到一下幽幽的嘆息聲，自四方八面，簡直是漫天蓋地而來。

　　在那下嘆息聲中包含的哀愁，也同時襲上原振俠和年輕人的心頭。兩人不由自主，同時跟著嘆息。

　　也就在那時，臥室的門打開，一身黑色薄紗飄動，時而使她的身子像是籠在濃煙之中，時而薄紗遍體，又顯得她的身形曲線玲瓏──黑紗──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已簌簌地向他們走來！

　　年輕人和原振俠都目瞪口呆。原振俠雖然早已知道，她有突破空間、穿牆出入的能力（年輕人也知道），可是這時，看到她在年輕人的「召喚」之下，真的出現了，那種詭異莫名的感覺，還是侵襲了他們全身！

　　黑紗輕輕地向前走著，腳步輕柔得像是不存在。她白得異樣的俏臉上，有著一種難以舒解的哀怨，而這種哀怨，在她的眼神之中，更濃得化不開。

　　原振俠看到，年輕人一和她的目光接觸，便立時轉頭，避開了她的眼光。原振俠勉力鎮定心神，打了一個「哈哈」：「年先生，自從阿拉丁和他的神燈不知所終之後，你肯定是世上最具傳奇性的權威人物了。你看，美麗的女神，給你一召喚，立刻就現身出來──」

　　年輕人對原振俠的這番話，明顯地不是很欣賞，他神情木然：「我感覺不錯，真是有人──有不知甚麼東西，一直在盯著我──」

　　黑紗來到了近前，向原振俠揚了揚眉，算是打招呼。然後，一雙妙目，就注向年輕人，聲音輕柔得叫人心醉：「我沒有盯著你，只是知道你要見我，所以我才現身──」

　　原振俠看到黑紗對年輕人一副情深款款的樣子，心頭不禁駭然！

　　當日，黑紗表示嚮往人類的男女感情。原振俠和瑪仙曾討論過，甚麼人才配得上黑紗，使那麼特異的幽冥使者去愛。他們討論過「那位先生」，亞洲之鷹、浪子高達，也曾提到過年輕人。可是一致認為，年輕人既然已有了他的公主，就不可能再有別的異性，然而如今，年輕人卻失去了他的公主！

　　但這還是無論如何，無法令人想像的──一個體溫在攝氏零度以下的怪東西，儘管她有美女的外型和女性的情懷，怎能和一個地球人談戀愛呢？

　　可是如今，看黑紗的情形，就算是白癡，也可以看得出，那是一個把自己沉浸在愛河中的女人！

　　年輕人悶哼一聲，仍然不和她的目光接觸：「那麼，剛才我的兩個意願，你一定也知道了──」

　　黑紗輕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她有潔白而細小的牙齒，和紅唇相襯，十分誘人。

　　原振俠是醫生，不期而然，想起了醫學上的人體結構。口唇會呈現紅色，原因是因為血是紅的，黑紗的血也是紅的？

　　人的血，又紅又熱，黑紗的血，又紅又冷？冷到了攝氏零度之下，但是又不凝為固體？那是完全違反物理學的現象！

　　她自己說過，她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存在」，是不是一切都相反，都違反物理學的原則？

　　（「科學幻想」這個名詞，相當值得商榷──既然科學，就沒有幻想的餘地──水在零度之下，必然成冰！「幻想科學」，倒可以成立，那是在幻想之中，假設成立的未來科學，和實用科學，大有區別。可以幻想成任何情形，例如溫度在攝氏零度之下，鮮血仍然在人體內奔騰循環──之類。）

　　黑紗「嗯」地一聲：「捕捉到了──」

　　她用的字眼很特別，不說「知道」，而說「捕捉到了」。

　　原振俠和年輕人都知道她的意思──連瑪仙都有捕捉他人思想的巫術力量，黑紗有這種能力，一點也不稀奇。人的言語由思想而來，人在思想之際有輕微的能量發射，地球人能有這種微能量接收能力的人不多，黑紗來自幽靈星座，對她來說，那可能是輕而易舉的事。

　　年輕人的聲音十分緊張：「你認為可以實現哪一種？」

　　黑紗低嘆了一聲：「兩種都不能實現──」

　　年輕人霍然轉過身來，雙眼之中，似有火燄噴出。黑紗有點怯意地退出了一步，原振俠忙道：「應該有合理的解釋！」

　　黑紗急急地道：「是！是！」

　　她一面說，一面作著慌亂的手勢。不論是眉梢眼角的神情，還是身形體態的表現，全然是一個嬌弱的女性，在盛怒的異性之前，不知所措的那種神態。使她整個人，看來簡直是楚楚動人的化身。

　　她甚至有點氣息急促：「所有的──靈魂──都被送回幽靈星座去了！」

　　年輕人手一揚：「你自幽靈星座來，應該可以回去取回來！」

　　黑紗苦笑：「本來──至少理論上可以。但現在我正接受懲罰，無法擺脫人的形體。」

　　她的解釋自然可以接受。年輕人悶聲低吼，聲音如同悶雷：「叫你的同伴去做！」

　　黑紗一副欲哭無淚的樣子：「他們──全都回去了，在地球上的活動，已經停止了！」

　　原振俠想起了瑪仙的電話，立時道：「只怕未必，英國最近，有幾個科學家離奇死亡，死因不明，可是幽靈星座收集靈魂的一貫手法！」

　　黑紗蹙著秀眉，眼神之中，有極度的迷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行動結束了──可能又重新開始了？」

　　年輕人向她踏出一步，原振俠忙向他作了一個手勢，暗示他粗暴的行動，於事無補。年輕人自然也明白這一點，只不過由於想到公主的靈魂受了禁錮，心如刀割，實在難以控制之故。

　　他使自己鎮定下來：「如果有你的同類在地球活動，你能不能和他們聯絡？」

　　黑紗低下頭去：「以前能，現在不能！」

　　原振俠想說甚麼，已被年輕人搶了先：「連要他們和你聯絡也不能？」

　　黑紗難過地搖頭，看來她真心想幫年輕人，可是卻又沒有能力。原振俠問：「如果在以前，你們互相之間，如何聯絡？」

　　黑紗回答很快：「脫離人的形體，利用能量的放射，就可以互相聯繫。」

　　原振俠追著問：「脫離了人的形體之後，你們是甚麼樣子？」

　　黑紗沉吟著，沒有立刻回答，年輕人又忍不住惡狠狠道：「通過五萬伏特的高壓電，或許可以看出來。如果能夠這樣做，所有妖孽，在消滅之前，都會露原形！」

　　黑紗神情難過：「你不明白，我──沒有樣子，只是一股能量，有甚麼樣子？或許，能量影響人類腦部活動，可以使人看到形象，那也隨心所欲，愛甚麼樣子，就可以是甚麼樣子──」

　　黑紗的語言，極其誠懇，使人絕不懷疑她的話不是真的。原振俠和年輕人互望了一眼，心中都不免駭然。

　　原振俠更想起，那位先生曾就宇宙間高級生物的形體，發表過許多意見。他認為形體可以是任何形狀，甚至於沒有形體，只是一束思想波的存在！

　　如今黑紗那樣說，倒有點和那位先生推測的，星際生物最高級的存在形式相類似！

　　年輕人又問：「你們回幽靈星座時，自然也只以能量回去？」

　　黑紗睫毛抖動，一副相當委屈，但又不敢發作的樣子，點了點頭：「是──」

　　年輕人一字一頓：「人的靈魂，算不算一種能量？」

　　原振俠留意到，在黑紗澄如秋水的眼睛中，閃過了一絲十分難以形容的神采，看起來，像是十分同情。但原振俠又不覺得年輕人的問題，有甚麼值得同情之處。

　　但是原振俠還是立即明白了。黑紗遲疑了一下，不直視年輕人，語音也十分遲疑：「勉強──可以算是。」

　　年輕人本來顯然還有話要說，可是一聽得黑紗那樣回答，他表現得十分洩氣，聲音也軟了下來：「勉強算是？就是說，無法──到達幽靈星座？」

　　黑紗緊蹙著眉，顯然，她已經明白了年輕人的意思──他要到幽靈星座去找他的公主──雖然他的公主，已經是一個被禁錮的靈魂，但是他還是要去找她！

　　那正是黑紗心嚮往的，地球人的男女戀情！

　　原振俠用吃驚的神情望向年輕人，心中對年輕人的這種癡情，佩服之極。

　　年輕人急速地來回踱步，揮著手，忽然又盯著黑紗：「往來幽靈星座和地球之間，一定要有某種交通工具！」

　　黑紗搖頭：「這是地球人的觀念，以為從一處到另一處，就一定要工具。」

　　年輕人一揚眉，像是早已料到黑紗會這樣回答，他疾聲道：「別告訴我只是思想波能量的轉移！你們要把蒐集到的地球人靈魂帶回去，地球人的靈魂，被禁錮在一個薄片之中──」

　　他講到這裡，原振俠也明白問題的關鍵所在了。他不禁「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黑紗說，她們來往地球和幽靈星座之間，沒有交通工具，又說她們本來沒有形體，只是一種能量。能量自然可以作任何距離的轉移，如果是光能，從太陽到地球，需時八分鐘，等等。

　　可是，任何能量，在作轉移之時，都無法攜帶任何物質，連再小的分子、原子都不能。那又怎麼能，把禁錮地球人靈魂的小薄片，帶到幽靈星座去？

　　年輕人和原振俠，同時望向黑紗，等候她的回答。黑紗蹙著眉，樣子十分為難，年輕人催了一句：「不必怕我們不懂，只管說。」

　　黑紗低嘆了一聲：「不是怕你們不懂，而是地球人的語言，根本無法解釋這種情形──」

　　原振俠苦笑，像是被人當胸打了一拳。地球人自以為文明發展已到頂峰，可是，就算是語言，表達能力也薄弱得可以。

　　黑紗看出了原振俠的傷感，忙道：「不關語言的進步和落後，地球上很多情形，幽靈星座上的語言，也同樣無法表達。要我向同類，解說男女之間的情愛，我就絕對做不到！」

　　原振俠感激地點頭：「那麼，是不是可以用最接近的語言，舉個例子？」

　　黑紗用她那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指，掠了掠秀髮：「可以，嗯──幽靈星座和地球之間，並不存在距離的間隔──嗯──沒有距離──」

　　原振俠和年輕人都有點雙眼發直。他們剛才，甚至設想了幽靈星座和「黑洞」的關係，他們也都不是沒有想像力的人，可是就是不知道「幽靈星座和地球之間不存在距離的間隔」，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先問：「沒有距離的間隔？幽靈星座就是地球？還是就在地球上？」

　　黑紗又想了一回──當她在思索的時候，態度十分認真，甚至把指尖放在牙齒中，輕輕咬著，神態動人。不過這時，在她面前的兩個男人，只怕都沒有甚麼欣賞的心情。

　　她再開口：「沒有距離，並不表示──那是相同的。對了，空間的不同，就可以使沒有距離的兩個存在，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

　　年輕人和原振俠一起吸了一口氣，他們有點明白了──他們不可能完全明白，只是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事實上，沒有一個地球人，可以真正明白，不同的空間是怎麼一回事。

　　那是人類知識範圍之外的事，但是，還是有科學家提出了概念，使人隱約知道，地球人活動的空間之外，可以有許多別的空間。由於時間活動的因素，別的空間，也可以仍有許多別的活動，正在進行。

　　這種概念，最先由德國數學家和物理學家魏爾所提出。可是只不過是一個概念，也無法在這個基本概念上，作進一步的補充。

　　黑紗用十分殷切的眼光，望向兩人。兩人遲疑了一下，年輕人道：「空間的突破──」

　　黑紗向原振俠指了一指：「他應該有經驗。當日，就有一片小薄片，忽然到了他手中──」

　　原振俠在敘述中，已向年輕人講起這件事，所以一經提醒，兩人都「啊」地一聲。年輕人急急道：「要是你能力還在──你根本隨時可以來往幽靈星座！」

　　黑紗現出十分高興的神情，用力點頭：「就是這樣，根本沒有距離，只是空間的變換！」

　　年輕人想了片刻：「人的身體，不能經歷空間的變換？」他忽然激動起來，一伸手，捏住了黑紗的手臂：「你一定要老實告訴我──」

　　他又陡地鬆手，五隻手指，變得青白僵硬，伸直了無法彎曲，那自然是受極度寒冷影響的結果。

　　他甩著手：「就算你是從十八層地獄裡冒出來的惡鬼，我也不會放過你──」

　　黑紗在被年輕人抓住手臂時，秀眉微蹙，而這時，她卻相當高興：「對了，你們的天上、人間、地獄的觀念，很可以借用。天上、人間、地獄，只是三個不同的空間，並不存在距離的間隔──」

　　年輕人很有點啼笑皆非：「想辦法，把我弄到幽靈星座去，不能把我人弄去，就把我的靈魂弄去──」

　　黑紗用一種異樣的神情望定了年輕人，過了好一會，她才道：「我現在沒有這個能力，可是我卻能替你想辦法，你決定了？」

　　年輕人還沒有回答，原振俠已陡然叫了起來：「等一等──至少，可以再商量一下──」

　　可是年輕人的神態，堅決之極，用力一揮手：「沒有甚麼好商量的，我決定了──」

　　原振俠沉聲：「你的決定，等於自殺。」

　　年輕人十分輕鬆地聳肩：「那又怎樣？只要有可能使我的靈魂，和她的在一起──」

　　原振俠微作著手勢，說不出話來。

　　黑紗凝望著年輕人，喃喃地說了一句話：「施哲要使自己和劉量中在一起的時候，她也那麼說。」

　　年輕人雙手交叉，放在胸前：「請問，你準備用甚麼方法進行？」

　　黑紗嘆了一聲：「說起來簡單，進行起來，並不容易。第一步，自然先要找到一個我的同類──來自幽靈星座的使者。」

　　年輕人皺著眉，黑紗剛才說過，她喪失的能力之中，包括了和同類通訊息的能力在內。那麼，天地茫茫，要找出幽冥使者，豈非和大海撈針一樣？

　　他聲音乾澀：「找到了之後呢？」

　　黑紗道：「那就簡單了。她可以令你死亡，收取你的靈魂，通過空間轉變，使你進入幽靈星座──」

　　原振俠到這時候，才指著年輕人：「請注意，那時，你只是一個薄片中的小黑點。活動範圍，脫不了那小薄片，根本無法見到你的公主，更不必說和她在一起──」

　　年輕人的神情，剎那之間，變得陰沉無比：「沒有別的形式？」

　　黑紗還沒有回答，原振俠已忍不住道：「你想要甚麼形式？三魂渺渺，七魄蕩蕩，飄向黃泉？想在九泉之下，把公主的靈魂解救出來？」

　　他由於想勸阻年輕人的這種行動，所以講的話，相當不留餘地。他明知這樣說，會傷年輕人的心，但是看年輕人的情形，絕不是輕描淡寫所能勸阻，不得已只好講話尖銳一些！

　　年輕人背對著原振俠，並不轉身。原振俠繼續道：「以前，有目蓮救母，勇闖十八層地獄，放走了八百萬惡鬼。今天，又有年先生要去救他的公主──偉大，真偉大，說不定可以傳誦千古──」

　　年輕人緩緩轉過身來，原振俠已經作好了準備，迎接他的憤怒。可是出乎意料之外，年輕人一點也沒有怒意，反倒神情興奮：「別期望我會發怒，嗯，你的話，給了我很大啟發──」

　　原振俠伸手指著自己，一時間，不知說甚麼才好。年輕人的情緒，顯然十分不穩定，一下子激動，一下子平靜，他甚至向黑紗作了一個手勢，示意黑紗坐下來。

　　黑紗有點喜出望外，姿態優雅地坐了下來。

　　年輕人道：「黃泉、九泉、陰間、地獄，都只不過是名稱上的不同。那只是有別於人間的另一種空間，另一種形式的存在──」

　　原振俠不知道，為甚麼年輕人忽然之間，一本正經討論起這個問題來？但覺得他情緒能夠平靜，總是好現象，所以他附和地點了點頭。

　　倒是黑紗，十分有興趣，搓著手：「對，完全可以那樣理解。」

　　年輕人道：「如果在那幾個名詞之外，再加上幽靈星座呢？」

　　原振俠搖頭：「幽靈星座的情形，絕不會是中國傳說中的陰司地獄──」

　　年輕人笑：「陰司地獄真是甚麼樣子的，誰也沒有見過。傳說中的情形，和幽靈星座，倒很有相同之處！」

　　原振俠仍然搖頭，黑紗興趣不減：「舉幾個例子！」

　　年輕人向黑紗一指：「你整個人是冷的，這和陰間的陰風陣陣，十分吻合。陰司有勾魂使者，拘人魂魄，你簡直就是──」

　　黑紗略努了努嘴，神情像是十分委屈。原振俠道：「太牽強附會了──」

　　年輕人道：「就算不能劃上等號，總都是另一種空間──既然有人能進入陰司去大鬧一番，自然也可以進入幽靈星座去──」

　　原振俠陡然站了起來：「朋友，所謂有人進入陰司地獄去大鬧，只是無謂的民間傳說──」

　　年輕人反倒悠然：「很多民間傳說，其實並非無稽，只不過被重重傳說的神祕色彩掩蔽了而已！」

　　原振俠無可奈何：「我以為你是一個現代人──」

　　年輕人一揚眉：「我當然是現代人，不然，怎會有那麼現代的觀念？」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著頭，望著年輕人，想著他所說的話，也想著他要去做的事──他的公主死了，靈魂到了幽靈星座，而他希望自己的靈魂也能去。就算不能把公主的靈魂救出來，他至少可以和她的靈魂在一起！

　　這種想法，這種行動，說現代，自然現代之極，但是說古代，又何嘗不然？

　　那是不受時間限制的浪漫，一種人類感情中，至高無上的感情！

　　原振俠真的沒有甚麼可以再說的了，他向黑紗望去。黑紗正凝視著年輕人，一副神往的樣子，令得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閃耀著一種異樣的光采。

　　年輕人深深吸了一口氣，向著黑紗：「請和你的同類聯絡──」

　　黑紗看來，像是受了催眠一樣，溫柔地點著頭：「我一定盡力！唉，是我闖的禍，我要盡我的力量來補過！」

　　年輕人盯了她片刻，黑紗緩緩向他走過來，直來到他的面前，仰起了頭，半閉上眼睛。當一個女人有這樣姿態的時候，她有甚麼目的，在她面前的男性，絕不可能不知道──年輕人當然也知道，剎那之間，他的神情，是不可思議的訝異。

　　但接著，他陡然轉過頭去，向著原振俠，聲音冰冷：「這太滑稽了吧！」

　　黑紗陡然後退一步，低下頭去，一言不發。年輕人悶哼一聲：「你有一個同類，愛上了地球人？」

　　黑紗仍然垂著頭，一點表示也沒有。年輕人道：「你對地球人的男女之愛，知道得太少了。你比冰還冷，沒有一個地球人可以和你有身體的接觸。除非你願意和那個同類一樣，化為靈魂和靈魂的永遠相處──」

　　黑紗抬起頭來，神情哀怨，仍然沒有講甚麼。年輕人看來，雖然一面要她幫助，但對她一點好感也沒有，出言十分尖銳：「自然，首先，還要有地球人的靈魂，願意和你在一起──」

　　黑紗陡然轉過身來，可以看到她苗條的背影，正在輕輕抽搐！

　　原振俠十分不忍，輕碰了年輕人一下：「她願意幫助，不必──」

　　黑紗突然挺直了身子：「不要緊，他有權這樣做！畢竟，是我製造了公主的死亡！」

　　一聽到這一句話，年輕人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動著，又抓起酒瓶來，大口吞了一口酒，呼呼地喘著氣。三年過去了，他心頭的傷痛，仍然血淋淋地，一點也沒有結疤的跡象，這種情景，看了也著實令人心酸！

　　黑紗又低嘆一聲：「你身體是絕無可能到達幽靈星座的，靈魂，照我們的收集法，自然可以去──」

　　年輕人的語言，堅定之極：「那就請你設法──」

　　黑紗的語言，變得十分艱澀：「可是我不知道──被禁錮的兩個靈魂，是不是能相聚──」

　　年輕人一字一頓：「那你就先去弄清楚。不然，不論幽靈星座是一個甚麼樣的空間存在，你們能來，我也一定能去──」

　　他在說這幾句話時，那種咬牙切齒的神態，很令人害怕。黑紗向後慢慢退，退到了臥室的門口，有一半身子，已經沒入了門中。可是看黑紗的樣子，又顯然不捨得離去。

　　黑紗有些遲疑，以致她的後半身，一會兒完全沒入門中，一會兒又向外移出些，情景看來詭異之極。

　　原振俠明知事情詭異，也早知道黑紗有這樣的能力，可是看了這種情形，仍然不免手心冒冷汗。

　　終於，黑紗發出了幽幽的一聲嘆息聲，整個身子，都從門中隱沒了！

　　直到這時，年輕人才發出一下聽來十分可怕的呻吟聲，雙手抱著頭，重重地跌在沙發上。

　　原振俠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望著他。年輕人一直抱著頭，自他的喉間，發出一陣如同嗚咽一般的聲音。

　　他外型高大堅強，瀟灑出眾，真難把他這樣外型的人，和這種聲音聯繫在一起。然而，這種嗚咽，又的確自他身上發出來──簡直是從他身上，每一個細胞之中，直透出來！

　　過了好一會，年輕人才轉過頭來，神態回復了平靜：「不錯，事情從沒有希望，到有了一些眉目！」

　　原振俠仍然不說甚麼，因為他不同意年輕人的辦法，也不願意事情再向這一個方向去，因為那意味著年輕人的死亡！

　　原振俠想了一想：「照黑紗的情形看，她不會讓你死亡。她要有一個長時期，不能擺脫地球人的形體，又希望嘗到地球上男女的戀情──」

　　年輕人的回答，接近冷酷：「她連自己是甚麼東西都不知道，怎能和地球人相愛？」

　　原振俠沉聲：「可是事實上，她顯然懂。而且，朋友，事情再明白也沒有，她戀愛的對象就是你！」

第五章

　　年輕人哈哈大笑，笑聲自然誇張之至：「這是我聽到過的，最無稽的話！」

　　原振俠的神情變得十分肅穆──他平日絕不是一個那麼嚴肅的人，可是這時，他覺得對待這個問題，自有必要莊重地提出自己的看法。他道：「地球人和異星人之間，可以發生生死纏綿的愛情！」

　　年輕人揚了揚眉，原振俠立時道：「我可以舉出一些例子，像曾在近代史上顯赫一時的一位青年將軍冷自泉，就和一個宇宙邪靈熱戀；亞洲之鷹羅開和他的『天使』熱戀，最後『天使』為他而滅亡！」

　　年輕人悶哼一聲：「黑紗，她甚至不是異星人！」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沒有甚麼不同，都是另一種生命形式！只要是生命，不管甚麼形式，都應該會發生異性的戀情！」

　　這是生物延續生命的過程。

　　年輕人看來無意和原振俠爭論下去，只是咕噥了一句：「真怪，他們為甚麼都不在他們自己的星座或空間中戀愛，卻跑到地球上找愛情？」

　　原振俠道：「我曾思考過這個問題──十分認真地思考。我的想法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太進步了，進步到了消失了兩性之間的戀愛過程──兩性的戀愛過程實在相當落後，從互相試探，到許多曲折，到生死相許，其間，大多數情形，甚至苦多於樂。可是卻又浪漫激情，迴腸蕩氣，叫人沉湎其中，任由沉浮。這種感情既然只在地球盛行，他們到了地球，受到感染，也就自然之極──」

　　年輕人顯然未曾想到，原振俠會有這樣的長篇大論，呆了半晌，答不上來。

　　原振俠忽然無緣無故地嘆了一聲，年輕人揚了揚眉：「只要沒有生離死別，不至於苦多樂少。」

　　原振俠傷感起來，連他的笑聲之中，也充滿了無可奈何：「不可能沒有生離死別的──」

　　年輕人黯然。這時，如果另外有人，冷眼旁觀，看到那樣出色的兩個男人，尚且在感情上如此失落，就可以知道世上芸芸眾生，真是苦多樂少的了！

　　年輕人來回走了幾步，像是想告辭離去，原振俠自然挽留。整整一天，他們兩人喝酒、閒談、感嘆、唏噓──相識時間雖然極短，也像是多年老友一樣。

　　原振俠的酒量，自然比不上年輕人，到深夜時分，已經支持不住，昏然醉了過去。

　　直到第二天早上，原振俠還是有點頭昏目眩，醒過來時，年輕人看來精神奕奕，又已在喝酒了。

　　原振俠去醫院，年輕人也告辭，兩人約好晚上再見，在年輕人的住所──那是一幢十分精緻的洋房，花園甚大，而且位置佳絕，可以俯瞰整個城市的夜景。

　　他們在花園中，平躺在舒適的帆布椅上閒談，年輕人還很沉得住氣，整晚都十分平靜。可是到了第二晚，他一面喝酒，一面神態就不免焦急，一個晚上，至少說了幾百遍：「怎麼還沒有消息？」

　　原振俠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好空泛地安慰：「黑紗喪失了許多能力──只怕在聯絡她的同類上，會有困難，你別心急──」

　　年輕人悻然：「就算找不到，她也該來說一聲──」

　　原振俠打趣：「怎麼，想她？」

　　年輕人把眼睛瞪得老大：「原，別開這種無聊之至的玩笑──」

　　第三天，還是在年輕人住所的花園。

　　年輕人更是焦躁不安，不但來回走著，而且無緣無故，來到花叢之前，毫不憐惜地用力踢著。踢得一大簇玫瑰，枝葉紛殘，花朵零落。

　　原振俠嘆了一聲：「要不要服些鎮靜劑？」

　　年輕人把手中的酒一飲而盡：「這就是最好的鎮靜劑，再要沒有消息──我──我──」

　　他一面說，一面團團亂轉。那麼精明能幹，過慣了冒險生活的一個人，這時在感情的漩渦中，看起來也就和白癡無異。

　　原振俠想不出用甚麼話來勸他，看著他這種失魂落魄的情形，又不舒服，他也站了起來，想告辭離去，想來年輕人總會照顧自己的。他才一站起來，便聽到花園水池的一角，一株相當大的柳樹旁，傳來了幽幽的一下嘆息聲。

　　原振俠聽到，年輕人也聽到了，兩人一起循聲看去。那角落相當陰暗，看不清甚麼，年輕人沉聲道：「快出來，消息是好是壞都不要緊，快出來──」

　　隨著年輕人的語聲，黑紗的身形，自柳樹後轉了出來。背景是黑色的，她又是一身黑色的輕紗，像是她整個人溶進了黑暗中，不再存在一樣。能看到的，只是她白得異樣的臉和一雙手，看起來，就像是舞台上的一種特技效果，透著詭異。

　　年輕人一看到她，就急急走過去，伸手去握她的手。這本來是一個正常動作，年輕人由於心中實在太焦急，一時之間，忘了黑紗根本不是人！

　　他的手才握到黑紗的手，那陣徹骨的寒冷，就令得他打了一個寒戰，立刻鬆開了手，喘著氣問：「找到你的──同類了？」

　　黑紗一雙妙目，在黑暗之中看來，也仍是黑白分明。她一直注視著年輕人，微微點了點頭。年輕人大是振奮，大口吞了一口酒（像是古人在聽到了甚麼好消息之後，「浮一大白」一樣）。

　　原振俠有點忍受不了這樣的刺激，也跟著喝了一大口酒。因為所謂「好消息」，就是可以使年輕人的靈魂到幽靈星座去，就是他會死亡！

　　年輕人的聲音有點發顫──任何人在問這個問題時，聲音發顫，相信都是由於恐懼，可是他卻真正是由於喜悅和興奮：「你的同類，他們──能使我的靈魂，到幽靈星座去？」

　　黑紗秀眉緊蹙，緩緩吁了一口氣，又點了點頭。

　　年輕人向上一跳，手握著拳，用力一揮手。

　　他一面揮手，一面叫：「太好了，他們在哪裡？」

　　黑紗的聲音極其低柔：「他們不願意現身，可是能──通過我來實現你的願望──」

　　年輕人滿面笑容，原振俠在認識他以後，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現出真正的笑容來。他轉過身，來到原振俠的身前，用力拍著原振俠的肩頭：「朋友，代我高興，朋友──」

　　原振俠一點也不高興，他搖頭：「我無心高興，朋友，你在進行的，可能是一場毫無希望的冒險！」

　　年輕人一揚眉：「也有可能，是一場極有價值的冒險。既然稱為冒險，總無法一定有把握！」

　　原振俠仍然用絕不同意的神情面對他，年輕人攤著手：「你真應該代我高興，因為我的情形，已經不可能再壞了──十八層地獄，我在最低層，不會再壞到哪裡去，至多仍然在十八層打轉──」

　　原振俠沉聲道：「靈魂受永遠的禁錮，是一種甚麼樣的情形，你可能設想──」

　　年輕人回答得乾脆之極：「不能，我已說過了，不會比我現在更壞。而且，只要想想，公主的處境和我一樣，我也不會太難過──」

　　原振俠後退了幾步，頹然坐下，望著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輕人發怔。

　　這時，在星月微光之中，年輕人的心情振奮，和他愁腸百結時，看來又自不同。揚首揮手之間，大具神采，風度絕佳。

　　原振俠心中苦澀──那麼出色的一個人，健康絕佳，財富無比，在地球上生活，真可以說是人中之鳳。他過的生活，是地球上每一個人都追求的，可是他對自己的生命絕無留戀。只因為，他心愛的一個女人，離開了他，再也回不到他身邊了！

　　原振俠想到這裡，不禁浩嘆，伴隨著他的嘆息聲的，是黑紗的飲泣聲！

　　黑紗垂著頭，晶瑩的淚珠，正大顆大顆向下落來。

　　年輕人「呵呵」笑著，指著黑紗：「你為甚麼要哭？地球人的生命，在你眼中，不是甚麼都不值麼？」

　　黑紗搖頭：「我不是為你的生命悲傷，而是為你對異性的感情之深而感動！」

　　年輕人看來心情絕佳，居然用標準的姿勢，向黑紗彎腰鞠躬：「謝謝！請問，甚麼時候，用甚麼方式結束我的生命，把我的靈魂禁錮起來？我希望能盡快進行──實在等得太久了！」

　　年輕人在這樣說的時候，語調輕鬆，卻又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味。原振俠知道事情無可挽救了，他只好笑了一聲：「能不能延遲幾天？我們認識的日子太短，而且我還想約幾個好朋友見見面，有一位先生和他的夫人，經歷過許多──」

　　年輕人一揮手，打斷了話頭：「我知道那位先生和他的夫人，能和他們見面自然好，可是我──」

　　他說到這裡，向原振俠調皮地眨著眼：「我這個人，重色輕友，想到能有和公主在一起的可能，朋友不朋友，好像次要。」

　　原振俠給他說得有點啼笑皆非，年輕人又向黑紗望去：「我已經完全準備好，接受死亡。我相信我是人類有史以來，第一個以那麼愉快的心情面對死亡的人。嗯，希望死亡並不痛苦，你們準備用甚麼方式？」

　　黑紗定定地望著他：「你有沒有想到過一個問題？」

　　年輕人有點不明所以，望著黑紗，黑紗又道：「你有沒有想過，如果出現最好的情形──」

　　年輕人揚了揚兩道濃眉，有點不明所以。原振俠苦笑：「還會有甚麼更好的情形？」

　　黑紗欲語又止，她紅唇輕啟之時，十分誘人。年輕人卻已不耐煩起來，拍著掌：「請快點下手──」

　　黑紗的神情十分複雜，原振俠一直在注意她。但單憑人臉上的神情，想知道她心中在想甚麼，自然沒有可能，至多看出她心事重重而已。她呆了片刻：「我──沒有能力──我的──兩個同類，會來執行──」

　　她還用了「執行」這樣的字眼，原振俠的面肉又不由自主，跳動了幾下。年輕人又焦躁起來：「那你怎麼還不快去？」

　　黑紗神情委屈，低下頭一回，又抬頭看著天空。天上月明星稀，無邊無際的天空之中，充滿了神祕和不可測！

　　她忽然轉向原振俠，無頭無腦，冒出一句話來：「我做的事，你們現在不明白，可是瑪仙──她一定會明白！」

　　原振俠愕然：「你要做甚麼事？」

　　黑紗陡然一笑──她的笑容之中，有難以言喻的詭異。原振俠和年輕人兩人，剛怔了一怔，黑紗已經有了異乎尋常的行動，快疾無比，身形一閃。兩人只覺得一條黑影，挾著一股勢不可擋的寒風，直撲了過來。

　　寒風刺骨，露在衣服外的肌膚，在一剎那間，一陣刺痛，幾乎連氣都閉過去。兩人的反應都十分快，連忙後退。

　　眼前的黑影，卻已然消失，這一來一去，至多不過一秒鐘。黑氣一消失，寒意也自消散，月白風清，哪裡還有黑紗的影子！兩人大是怔呆，不知道剛才那一剎那間，發生了甚麼事情。

　　原振俠覺得額際冒汗，伸手去抹，這才看到，手背上有一個小小的傷口，正有一絲血滲出來。

　　他也沒有在意，而這時，年輕人也發覺自己的手背上有一絲傷口。那樣的小傷口，他自然也不會放在心上，兩人甚至沒有告訴對方。

　　年輕人首先駭然問：「這──妖孽──她剛才做了些甚麼事？」

　　原振俠也自怔呆了。剛才雖然只是極短時間發生的事，而且看來也沒有甚麼特別的惡果，可是那種突如其來，絕對無法提防、抵抗的侵襲，卻令人想起來就不寒而慄。在感覺上，比當年被瑪仙在肩上吸血，還要詭異得多。他的聲音十分不自在：「不──知道是甚麼意思──」

　　年輕人悶哼：「她也說了，我們不懂，瑪仙──你的女巫是知道的──」

　　原振俠更是駭然：「難道──她剛才向我們施了甚麼巫術？瑪仙曾說過，幽冥使者的能力，和巫術──很有點關係──」

　　年輕人哈哈大笑：「會把你變成一隻青蛙？嗯，變成青蛙，倒也罷了，始終還是地球上的生物。最怕把你變成了和他們一樣的形體，把你當女婿招到幽靈星座去──」

　　原振俠乾笑幾聲：「一點也不好笑。要是我中了巫術，你也中了的──」

　　年輕人在原振俠的肩頭拍了拍：「我和你不同，我已經說過，我處境壞得不能再壞，甚麼也不怕。把我拘到幽靈星座去，這正是我的願望！」

　　原振俠深深吸氣，掄拳踢腿，都不覺得有甚麼異樣。他走前幾步，在帆布椅上坐了下來，年輕人也在他身邊坐下，喝了兩口酒。

　　原振俠望了他一眼：「剛才，黑紗叫你想一想，如果最好的情形出現，你怎麼樣？」

　　年輕人皺眉：「我就是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望著漆黑的天空：「反正她去而未回，不妨設想一下──」

　　年輕人道：「先從最壞的情形設想吧！」

　　這倒也不失是一個辦法──先設想最壞的情形，再設想次壞的。

　　原振俠立時道：「最壞的情形是，你的靈魂被禁錮，永遠不能脫出，也無法和公主的靈魂取得任何聯絡。」

　　年輕人嘆了一口氣。原振俠想到這種情形的可怕，也搶過來喝了一口酒。

　　年輕人道：「好一點的情形是，雖然我和她的靈魂，都被禁錮，但是卻可以取得某種程度的聯繫──」

　　原振俠道：「再好一點的是，不但可以聯繫，而且可以在一起──就像施哲和劉量中的情形一樣──」

　　年輕人大大吸一口氣，喝一大口酒：「能夠這樣，那是心滿意足之極了！」

　　原振俠輕輕敲著酒杯：「還可以更好，譬如說，你們兩個的靈魂，一個受禁錮，一個不受禁錮，又可以聯繫和在一起──」

　　年輕人打了一個「哈哈」：「何不再想得好些──兩個靈魂，都不受禁錮，可以自由自在──」

　　原振俠忽然道：「地球人以靈魂的形態存在？這未免不可思議──」

　　年輕人笑：「或許不回地球來，一直在幽靈星座，身為異鄉之客？」

　　講到這裡，兩人都覺得所設想的，太匪夷所思，忍不住縱笑起來。

　　原振俠笑了一會：「這大抵是『最好的情形』了。真有這樣的情形出現，我們也無法取得聯絡，我不是靈媒，瑪仙不是──我認識的人之中，也沒有一個是靈媒──」

　　年輕人笑著：「這要由我來設法。一般來說，靈魂主動和人接觸易，人要主動和靈魂接觸難！」

　　原振俠道：「是，到時你應該──」

　　他講到這裡，陡然住口，嘆了一聲。他們在說的是生死大事，可是卻說得如此輕鬆從容，只怕古今中外，再無類似的談話了！

　　年輕人笑了一下：「自從失去了公主之後，我真正體會到了『了無生趣』這四個字的意義。所以，我甚麼也不怕，太痛苦了，只希望解脫。你可以說我是自殺，但是我追求死亡，和別的自殺不同，我的死亡，可能給我帶來新的希望──」

　　原振俠伸手在年輕人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照那位先生對靈魂的研究，靈魂是一組含有思想能力的能量。兩組這樣的能量，自然可以互相交流思想，只是沒有形體──」

　　年輕人搖頭：「還是十分難想像，到時一定會有體會。不過那種體會，只怕也不是言語所能表達，因為那全然是人類知識範圍以外的事。」

　　原振俠也感嘆了一陣。他們談得極晚，直到露水開始凝結，身上有點濕濕地，年輕人才提議進屋子去，原振俠趁機告辭。

　　當原振俠上車時，還聽得年輕人引吭高歌，歌聲聽來高亢而蒼涼。

　　第二天，沒有黑紗的消息。第三天下午，原振俠才從手術室出來，就接到了年輕人的電話：「快來，我這裡──來了兩個幽冥使者──」

　　原振俠吃了一驚，「兩個幽冥使者」！那自然是黑紗聯絡到的同類了！他忙問：「黑紗呢？」

　　年輕人悶哼了一聲：「沒有來，那兩個──一問三不知，只是要你快來──」

　　原振俠聽出，其間有了意想不到的變化。他一面走向外，一面脫下醫生的白袍。

　　院長迎面而來，看了這種情形，大是不滿，粗聲叫了一下：「原醫生──」

　　原振俠仍向外走去：「對不起，我只怕不很適宜在醫院服務，我會盡快提出辭職──」

　　院長呆了一呆，原振俠已在他的一邊，閃身走了出去，上了車，飛快地駛向年輕人的那幢洋房。快要到達時，看到那幢精緻的房子，沐浴在夕陽的餘暉之中，十分美麗，原來白色的外牆，映得成了一片閃耀不定，奪目的金紅色。

　　原振俠車子駛得極快，衝過了鐵門，剎車發出「吱吱」聲，停在建築物門口，看到年輕人站在門口。他才一下車，年輕人就迎了上來，壓低了聲音：「怪極了！」

　　原振俠揚了揚眉，算是詢問。

　　年輕人道：「那兩個幽冥使者──」

　　原振俠看到年輕人的神情十分怪異，知道那兩個幽冥使者，必有古怪之處。他道：「黑紗說過，他們可能是任何形體──樣子很駭人？」

　　年輕人搖頭，有點啼笑皆非的神情：「你進去──就知道了──」

　　兩人一起走進去，年輕人帶著他，直趨書房。那房子的書房相當大，也很現代化。一進去，年輕人就指著一副電腦的終端螢光幕，原振俠吃了一驚：「出現在──畫面上？」

　　年輕人點頭，原振俠更是駭然：「用──甚麼形狀出現？」

　　年輕人搖頭：「沒有形狀，就是示波器上的聲波形狀，和他們講話發出的聲音相配合。」

　　那副電腦，可以和電腦的使用者對答，當然有著發聲的裝置。這時，螢光幕上一片灰暗，但忽然亮了起來，也有聲音傳出。在聲音傳出時，螢光幕恰如一具大型示波器，情形並不特別，可是發出來的聲音，證明這具電腦已不是普通的電腦，而是兩個幽冥使者的「身子」！

　　這情形，怪異得令人遍體生寒！

　　生命侵入電腦的情形，原振俠不是沒有見過。但是不知是哪裡來的力量，也可以把電腦當作「身體」，那就實在妖異太甚了！

　　原振俠從黑紗處知道，「他們」可能是任何形體，可是令得電腦變活，這還是叫他感到駭異。

　　電腦的發聲裝置，這時傳出來的聲音是：「護送者來了？」在傳出聲音的同時，螢光幕上波紋閃動。

　　原振俠一怔，他不明白「護送者」是甚麼意思。四面看著，用目光尋找是不是還有別的人在。

　　年輕人卻在這時道：「為甚麼一定要護送者？我一個人不就可以了！」

　　電腦的聲音平板，聽了令人絕不舒服：「你一個，能量不足以突破空間的限制！」

　　原振俠的神情更疑惑，向年輕人望去。年輕人低聲道：「他們說了不少話，可是我還不十分明白！」

　　在幽冥使者面前，壓低了聲音說話，自然一點意義也沒有，但那幾乎是所有人的習慣。年輕人此際心情顯然十分緊張，所以才會那樣。

　　年輕人向電腦道：「請你們從頭說一遍！」

　　電腦的聲音平板，也有一個好處，至少不知道是不是不耐煩：「黑紗說，她的能力，只能幫助一個靈魂！」

　　年輕人立時道：「是啊，那就夠了！需要幫助的──靈魂──是我！」

　　他講來有點不是十分連貫，那是由於他要利用語言表達的情形，已經完全逸出了人類生活的常規，能說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電腦聲音繼續著，像是根本不理會年輕人的話：「她只能幫助一個靈魂，所以要我們兩個幫助你──」

　　年輕人向原振俠望了一眼，作了一個「不明白」的手勢。

　　原振俠也一片茫然，黑紗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呢？

　　她要幫助的，自然應該是年輕人！

　　可是黑紗卻又把年輕人，託給了她的兩個同類。那麼，她做甚麼呢？她說她要幫助一個靈魂，那是甚麼人的靈魂？

　　年輕人和原振俠，都一片茫然之色。電腦還在繼續發聲，可是說出來的話，更令得他們兩人，聽得莫名其妙！

　　電腦在說：「可是我們又不願意，像她幫助那個靈魂一樣幫助你。所以，你必須有一個護送者──」

　　年輕人和原振俠齊聲：「對不起，我們不明白，請作進一步解釋！」

　　電腦螢光幕上，閃起了一陣雜亂的線條，那情形，像是連幽冥使者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解釋」才好。過了一會，才有聲音傳出來：「黑紗有她的打算和計畫，她──她的計畫──我們只能參加極少部分，她──」

　　聲音說到這裡，戛然停止。年輕人和原振俠互望著，兩人都想到了一點，原振俠搶先道：「是不是黑紗的計畫，對幽靈星座構成背叛？」

　　電腦並沒有聲音發出，可是螢光幕上，卻出現了一個正方波形。兩人也不知代表了甚麼意思，情景十分詭異，他們不知如何追問下去。

　　僵持了一會，螢光幕上又是一陣雜亂的線條，然後又是平板的聲音：「其中詳細情形，無法向你們解釋明白。總之，你們獨自，無法進入幽靈星座，一定要兩個或更多，才有能力作突破空間的轉移！」

　　年輕人和原振俠，都算是思想十分靈敏的人，他們這時，已經可以知道是怎麼樣的一種情形了。

　　單一的一個地球人，靈魂沒有能力突破空間轉移，也就是說，到不了幽靈星座！

　　而年輕人的目的，是要靈魂到幽靈星座去，去盡一切可能，和公主的靈魂相聚！

　　他需要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地球人靈魂在一起，才能進入幽靈星座，那就是「護送者」，也就是說，要有人陪年輕人去。

　　這不是陪人到別的地方去，是陪著到幽靈星座去。

　　到幽靈星座去的唯一方式，就是用靈魂的形式去──護送者也必須死亡，靈魂才能離開肉體！

　　如果原振俠做護送者，那麼原振俠也必須死！

　　他們兩人幾乎同時想到了以上的那幾點，年輕人陡然之間，臉漲得通紅，張大口，想說甚麼。

　　可是原振俠攔住了他，對著電腦：「好像不對！以前，被你們收集來的靈魂，他們是怎麼進入幽靈星座的？」

　　電腦傳出來的聲音十分響亮：「被禁錮在一個平面上，由我們發動力量轉移。」

　　年輕人踏前一步：「我為甚麼不能那樣──」

　　電腦中居然傳出了兩下乾笑聲：「那就和黑紗的計畫不一樣了，甚至，完全破壞了她的計畫──」

　　原振俠不由自主頓足，焦急地嘆息：「她的計畫是甚麼？她為甚麼不來見我們？」

　　電腦的聲音，陡然之間，變得其響無比，震得人耳際嗡嗡直響。雖然聲調仍然平板，可是聲量陡然加大，也意味著說話人在發怒。

　　宏亮的聲音，聽來像是在吼叫：「說了，你們也不會懂！她正在盡一切可能，進行她的計畫！你們怎麼樣，決定了沒有？」

　　在一剎那間，原振俠的思緒，複雜凌亂之極。他曾答應年輕人，盡自己的一切力量幫助他，可是如今，如果要幫他，他就必須死亡！

　　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下，都不免猶豫。

　　形容朋友的交情之深，常有「生死之交」這樣的說法。但真正要以死亡為代價，去幫助朋友作那麼虛無飄渺的事，這能不猶豫嗎？

　　其實，只是極短的時間，年輕人也叫了起來：「去他媽的鬼計畫！我能叫我的朋友陪我死嗎？把我的靈魂禁錮起來，運用你們的力量，轉移到幽靈星座去──」

　　電腦發出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那樣，你的靈魂就永遠脫不出禁錮，絕不會有甚麼力量──像黑紗行使的力量那樣，使你脫禁──」

　　這幾句話，又不是十分容易聽得明白，而年輕人的情緒，已激動到了不可抑制的地步，他衝向前，順手拿起了一張椅子，待向電腦砸去。原振俠忙衝了過去，一下子托住了他的手臂，和他掙扎著，又對著電腦嚷：「黑紗行使甚麼力量，可以使被禁錮的靈魂解禁？」

　　電腦立時回答：「不會告訴你們，給你們三天考慮的時間！」

　　年輕人用力一掙，掙脫了原振俠，原振俠被他推得跌出了一步。年輕人叫：「不必考慮了，你們是來自幽冥的魔鬼！只帶來痛苦！我絕不會要我的朋友為我而死，就算他答應，我也不要──」

　　原振俠深深吸一口氣：「可以考慮──」

　　年輕人陡然轉過身，用佈滿紅絲的眼睛，望向原振俠，喘息著：「我不懷疑你的誠意，可是天下怎有叫朋友陪死的道理？」

　　原振俠也不禁苦笑，他只說「可以考慮」，那絕不表示他願意陪死！

　　幫助朋友是一回事，用生命去幫助朋友，甚至也可以。但是一切情形全是那麼不可測，不可捉摸，那麼奇詭怪異，有極大可能，死了也是白死！

第六章

　　年輕人陡然笑了起來：「要是我會讓你那樣做，那我算甚麼？」

　　他的情緒，突然平靜下來：「好了，把一切全都忘記！來，喝酒去──」

　　原振俠先是一怔，但這時候，他們兩人的心境，大有相通之處，他自然知道年輕人忽然來了一個大轉變，是甚麼用意。所以他也裝著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響應年輕人的提議：「去，喝酒去──」

　　在碧綠的草坪上，他們舒服地躺在椅上，慢慢呷著酒，年輕人喝得比較急。原振俠順手拔起了一朵苜蓿草的紫色小花來，在手中緩緩轉動著。

　　天色早已黑下來，上弦月的月色淒清，兩個人都維持了至少有半小時的沉默，原振俠才道：「人類總以為科學已進步得很，可是你看我手裡的這朵小花，就算集中全世界的財富和科學知識，也無法在實驗室中製造出來──」

　　年輕人的目光，冷冷地投了過來，自他的喉際，發出了「嗯」的一聲：「人類科學，哼，人類正處在甚麼都不懂的混沌時期。現在和幾萬年之前，沒有差別──」

　　原振俠沒有和他爭──差別自然有，但不大，年輕人心緒激動，思想自然難免偏激一些。

　　他吸了一口氣：「反正現在沒有事，我們何不預測一下黑紗的計畫？」

　　年輕人立時蹙著眉，眉宇之間，現出十分厭惡的神色來：「不知這魔鬼──在鬧甚麼花樣！她有計畫，為甚麼不對我們說？」

　　原振俠堅持說：「不管她是魔鬼或是天使，我們必須肯定一點──年輕人，她有真正想幫助你的誠意──」

　　年輕人悶哼一聲，神態仍然不是很願意接受，但是他也提不出任何反駁。過了一會，他總算勉強點了點頭：「可以這樣假設。」

　　原振俠接上去：「肯定了這一點假設，就可以進一步，推測她不把計畫告訴我們，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也可以推測，她的計畫，必然對你有利──」

　　年輕人喝了一口酒，抿著嘴，過了一會才道：「理論上可以如此說！」

　　原振俠又道：「讓我們仔細回想一下，她請來的那兩個同類的話。一定要仔細想，因為我覺得黑紗的計畫，超越我們的想像之外！」

　　年輕人瞇著眼，盯著酒杯上反映起的冷冷月光，聲調緩慢：「他們曾說『黑紗說，她的能力，只能幫助一個靈魂──』首先要肯定的是，她準備幫助哪一個靈魂？」

　　原振俠道：「只有兩個可能，一是你，一是公主！」

　　年輕人道：「顯然不是我！」

　　原振俠望向黑而深邃的天空：「那就是公主！她準備盡她的所能，使公主的靈魂，自禁錮狀態中解脫出來！」

　　年輕人陡然震動了一下，以致他杯中的酒，濺出了少許。他一面吮舐著手指上的酒，一面用一種充滿了疑惑、焦切的目光，向原振俠望來。這時，他心情之複雜，可想而知，他的那種眼神，等於在急切地問：「你根據甚麼來推測，而得到這樣的結論的？」

　　原振俠直了直身子：「那兩個幽冥使者又曾說，如果你的靈魂被禁在一個平面上，不會有甚麼力量可以使你解脫。而黑紗卻行使了一種力量，使一個被禁的靈魂解脫──」

　　年輕人急速喘氣：「這有點說不通。黑紗是幽冥使者，她能做到的事，別的幽冥使者也應該做得到，何況她還受到了懲罰，能力大不如前──」

　　原振俠側著頭：「這一點，確然不容易理解，只好假定──假定──黑紗有別的幽冥使者所沒有的特殊能力。」

　　（這時，被他們認為「不容易理解」的一點，其實再簡單也沒有。而當其時，他們確然難以理解。）

　　（後來，當然恍然大悟，甚麼都明白了。）

　　年輕人同意：「只好這樣假設。那樣──她的計畫就逐步明朗化了──」

　　原振俠神色凝重：「是，相當明朗。黑紗的計畫，第一步，是通過她的力量，使公主的靈魂解除禁錮；第二步，使你的靈魂，在不被禁錮的情形下，進入幽靈星座，和公主的靈魂相會──」

　　當原振俠開始說的時候，年輕人的神情，興奮之至。可是原振俠說到了一半，他就大口喝酒，神色陰沉。接著，就完全恢復了正常，打了一個哈哈，不讓原振俠再說下去。原振俠住了口，兩人互望著，誰也不說話。

　　分析到了這裡，黑紗的計畫，的確相當明朗。

　　可是，卻又進了一個死胡同──沒有可能依照黑紗的計畫來逐步行事，沒有可能使計畫逐步實現的！

　　那兩個幽冥使者，說得再明白也沒有：地球人的靈魂，無法單獨進入幽靈星座，無法單獨接受空間的轉移，必須兩個或兩個以上！

　　年輕人的靈魂，要進入幽靈星座，和公主的靈魂相聚，必須要有一個「護送者」。

　　這個「護送者」不論是甚麼人，都必須先死亡，靈魂才能和年輕人的靈魂，一起到幽靈星座去。

　　誰肯那樣做？就算有人肯，像原振俠，就算肯，年輕人又怎能接受？

　　問題又回到了根本解不開的死結上來，年輕人聲音淡然：「都是你，分析甚麼計畫！我早說過，把一切全都忘記，算了──」

　　他用力一揮手，表示他的決心，可是面上的肌肉，又不免痛苦地抽搐。

　　原振俠卻坐直了身子：「別以為一定無法可施──」

　　年輕人笑，笑容有點淒然，也有一定程度的調侃：「為朋友不顧自己的性命，那是武俠小說中的事。就算你肯，我也不會答應你胡來。」

　　原振俠微笑：「為甚麼一定會是我？」

　　年輕人也陡然坐直了身子，直視原振俠。

　　原振俠道：「幽冥使者說，兩個，或兩個以上地球人的靈魂在一起，就可以通過他們的幫助，轉移到幽靈星座去。一個是你，一個可以是任何人！」

　　年輕人的聲音，低沉無比，希望的火花，曾在他們中間閃耀了一下，但立即又隱沒。他一字一頓：「誰肯為我犧牲性命，而我又願意接受？」

　　原振俠早已想好了答案：「譬如說，必須被執行死刑的死囚，或者是──已身患絕症的病人？」

　　年輕人一躍而起，在草地上，急速地來回走動。幾分鐘後，他陡然站定，盯著原振俠：「絕好的設想，我會再和幽冥使者聯絡，詢問他們是不是可以這樣？如果可以，我會安排一切──」

　　原振俠懇切地道：「醫院中常有絕症患者，我可以幫助作一部分安排。」

　　年輕人興奮得鼻尖有汗珠沁出，他搓著手：「若是這種方法可行，那就簡單得多了──」

　　原振俠長長吁一口氣，兩人又一起到書房，試圖再次通過電腦，和那兩個幽冥使者接觸，可是沒有結果。一直到天色將明，兩人才放棄，年輕人答應：「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原振俠回到了宿舍，雖然十分疲倦，可是卻又睡不著。因為自從年輕人出現以來，他又接觸到了他生命中，以前從未接觸過的另一面：靈魂的空間轉移！

　　靈魂已經是人類實用科學範圍之外的事，虛無飄渺，不可捉摸。

　　空間轉移，也是人類知識範圍之外的事，同樣不可捉摸！

　　而如今，兩種不可捉摸的情形，加在一起，自然使事情更加迷離！

　　原振俠的想像力再豐富，也無法想像，靈魂在轉移到了幽靈星座之後，會是一種甚麼情形？也無法想像，年輕人的靈魂，和公主的靈魂相聚之後，如何互相溝通？

　　他甚至想到，如果自己作為「護送者」，靈魂到了幽靈星座之後會怎樣？

　　想到這裡，他不禁失笑。別說靈魂在幽靈星座的情形如何，難以想像，就算是靈魂在地球上，也一樣無法想像。那等於是一個全是未知數的方程式，沒有人可以把它解得開來！

　　想著想著，他也朦朧睡了過去。在睡意極濃的情形下，他睡得很沉，依稀聽到了一些不該有的聲響，可是他也沒有被驚醒。

　　一直到他自己睡夠了醒來，首先感到閉著的眼睛，也可以感到異樣的光亮。他睜開眼，看到一片金黃色的光芒──並不是他到了甚麼特殊的環境之中，而是他忘了拉窗簾，而其時已經是黃昏，夕陽的光芒，正從窗中斜射進來。

　　他不由自主，「啊」地一聲，坐了起來。這一覺，竟睡了近十小時！

　　他坐起來之後，立時感到，事情十分不對頭──在枕頭上有一股沁人的香味，淡而熟悉，這表示有一個女性，曾和他共枕，而這種香味──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我醒了──」

　　他這時，已聽到了浴室中的水聲，他再提高聲音：「我醒了──」

　　他叫著，一躍而起。在經過了長時間的休息之後，他覺得全身精力充沛，而又極需要一次酣暢的淋浴，把那一點朦朧的感覺驅走。

　　他來到浴室門口，推開門，正在蓮蓬頭下淋浴的，是一個動人之極的胴體──他又熟悉又陌生──當然他是熟悉的，他氣息急促，走過去，在她身後，輕輕環抱著她。

　　急驟的水灑下來，他立時全身透濕，她也反手環抱著他，半仰起頭來。

　　從留在枕畔的香味上，他已經知道來的是甚麼人。可是這時，看到滿佈水珠的俏臉，他仍然不由自主，深深吸著氣，把她的身體轉過來，令兩人的胸膛緊緊相貼，然後深深地吻著。

　　半閉著眼，任由水淋著，那樣享受著男性的溫柔的美女，這時，從任何角度看，都只是一個女人，一個令男人迷醉的女人。怎麼也沒有法子把她和野心，和將軍的頭銜連在一起。

　　可是事實上，她卻又不折不扣，是一個充滿了野心的女將軍！

　　黃絹！

　　原振俠沒有問她怎麼來，為甚麼來？他只是緊緊擁著她，用力吻著她，吮吸著她柔滑的舌尖。重要的是她來了，而又正是他最需要異性的時候，在那種時候，若是再花時間去問問題，那只是白癡做的事！

　　他們的身子緊貼著，在那時刻，他們都不覺得再有自己的存在。或者說，不再有原來的自己，他們都變得只是為那一刻而存在。而那一刻的存在，幾乎是永恆的，他們在以前，已經有過很多次同樣的存在。

　　每一次，都在以後的日子中，給他們帶來無窮的回想，無比的悵惘，無底的唏噓，無限的甜蜜──究竟是苦是甜，連他們自己也說不上來。

　　但是，當他們相遇，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共享那時刻，那美妙之極的時刻。

　　水一直在灑下來，灑在他們身上，他們已經全然不覺得。外界的一切都不再存在，有的只是他和她──而他和她，也都化二為一，變成了新的一種存在。

　　水聲、喘息聲、低吟聲、心跳聲，每一個細胞發出的歡愉聲，交匯而成生命中最奇妙的樂章。

　　當最後一個音符也靜止時，他們面對面，鼻尖和鼻尖之間，是一顆汗珠──不知是他的還是她的。

　　他們都睜大著眼，凝視著對方。在這種近距離，凝視另一個人，是一種十分奇妙的現象，可以看到對方眸子中自己的影子，彷彿已經進入了對方的瞳孔之中，變得那麼小。原來的自己不見了，可是卻又那麼心甘情願，從心底感到甜蜜。

　　黃絹的眼神之中，另有一種十分急切的期待。這種期待，像是永遠都不能滿足！原振俠對這種眼神，自然不陌生。

　　原振俠心中低嘆了一聲，在她的眼睛上輕吻著，喉間發出了一陣沒有意義的咕咕聲。可是黃絹又完全可以知道，他在說些甚麼，他是在對她作無言的安慰：不要這樣，親親寶貝，不要這樣！

　　至於「不要這樣」的具體內容是甚麼，只怕連原振俠也說不上來，幾乎可以是一切內容──可以是「不要有那麼大的野心」，也可以是「不要委曲自己」，更可以是「不要抑制自己的感情」。

　　黃絹閉上了眼睛一會，原振俠轉過頭去，不再面對她。因為他知道，當黃絹再睜開眼睛時，她就是她自己，那一段時刻，已經過去了！

　　每當這時，原振俠的心中，都會有一陣刺痛──時間不長，可是那是真正的劇痛。有時，甚至令得他不由自主，要彎下身來，運用全身肌肉的力量，來和那陣劇烈的刺痛作對抗！

　　原振俠轉過頭去，他覺出兩個灼熱的、緊貼著的身子分開了，有一股涼意──出自內心，但旋即變得正常。

　　原振俠再轉過頭來，黃絹半撐起了身子，低著頭，像是在打量她自己。她的視線，停留在她自己飽滿高聳、誘人之極的胸脯上。

　　原振俠忍不住，用自己的臉頰輕輕靠上去，聽著黃絹的心跳聲。

　　沒有人想說話，過了好久，黃絹才懶洋洋地站起身來，原振俠恣意欣賞著她的胴體。

　　黃絹走向廚房，不一會，她只圍著圍裙，捧出了兩杯咖啡來，神情相當訝異：「你開始酗酒？」

　　原振俠揚了揚眉：「不是我，是一個朋友。」

　　黃絹把咖啡遞給原振俠，神情有點惘然：「不記得誰說過，快樂的人，是不會喝酒的──」

　　原振俠想起年輕人的情形，大是感嘆：「可以這樣說，我那朋友──」

　　他本來想把年輕人的情形說一說，可是事情實在太曲折離奇，絕不是三言兩語能講得明白的，所以他就沒有再說下去。

　　黃絹也沒有再問。

　　接下來的一小時，原振俠看著只圍著圍裙的黃絹，在廚房中進進出出，弄出了一餐可口之極的晚餐。等原振俠按著吃飽了的肚子，舒服地躺下來時，黃絹才換了衣服。

　　「你睡得好沉，如果偷進來的人，要對你不利，你一定凶多吉少！」

　　原振俠笑：「誰會對我不利？」

　　黃絹側著頭，神情似笑非笑，像是在想誰會對原振俠不利。想了一會，沒有說甚麼，只是輕咬著下唇出神。

　　這時候，這個女將軍，神態可愛動人，看得原振俠有點癡。

　　她終於開了口：「有兩件事，想找你商量一下──」

　　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請說──」

　　黃絹斜睨了他一眼，想是嫌他太客氣。原振俠忙改口：「只管說──」

　　黃絹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有沒有海棠的消息？」

　　原振俠不必刻意假裝，是出於真正的自然：「很久沒有她的消息了。你知道，除非她主動來找我，像她那種身分，我沒有法子和她聯絡的──」

　　黃絹秀眉略展，但隨即又緊蹙：「很怪──」

　　她無頭無腦說了兩個字，又停了片刻，原振俠自然現出關注的神情。黃絹望著他，神情又有點不自在：「本來，要和她聯絡，雖然不容易，但總有法子，通過一些管道和她聯繫的──」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用力揮了一下手。

　　他知道，控制得再嚴密的特務機構之中，也必然有叛徒。每一個特工人員，都有可能具有雙重、三重，甚至更多重的身分，錯綜複雜，盤根錯節，局外人簡直難以想像。

　　所以，各國的特務組織，幾乎沒有甚麼真正的祕密。雙重身分的人，總會在適當的時候，用種種方法，把祕密洩露出去。

　　在這樣的情形下，海棠雖然地位極高，身分神祕，行蹤不明。但是黃絹掌握的阿拉伯特工系統，想要弄明白海棠的下落，自然不是難事。

　　而她居然探聽不出有關海棠的消息，而要到自己這裡來打聽！原振俠立即想到，海棠是不是遭到了甚麼極嚴重的意外？

　　一想到這一點，他更加焦切：「你──說很怪，那是甚麼意思？」

　　黃絹對原振俠的焦切，看來也十分同情。她先伸手在原振俠的頰上，輕拍了一下，再握住了他的手：「三個月前，由於一件事，想和她接觸，就開始和她聯絡──」

　　原振俠失聲：「三個月前！」

　　黃絹道：「通常，要和海棠這樣身分的人取得聯繫，快則三天，慢則一個月，一定可以成功。」

　　原振俠握緊了黃絹的手：「這一次──」

　　黃絹嘆了一聲：「三個月了，一點結果也沒有！問題不在於能不能和她取得聯絡，而是經過的情形，怪異莫名──」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怪到甚麼程度？」

　　黃絹道：「我們的人，通過各種關係，和她聯絡，聯絡不上，不足為奇。奇的是，他們的自己人，像是根本不知道有海棠這個人──」

　　原振俠「嗯」地一聲：「情報機構，大多數採取『縱』的關係──只有領導人和被領導者有聯繫。沒有『橫』的聯繫──同事之間，不知道他人的存在，也不足為奇。」

　　黃絹道：「我當然想到過這一點，總共有十二個，像海棠一樣的女孩子，自小就接受嚴格的特務訓練。事實也證明她們出色之極，她們都以一種花的名稱作名字──」

　　原振俠點頭：「我聽說過，除了海棠之外，另有一個相當活躍的叫水葒。」

　　黃絹道：「我們也知道，從事情報工作的十二朵花，歸一個特別組織領導，直屬情報機構的最高當局。負責和她們聯繫，指揮她們工作的，是一位將軍──一個獨腿將軍，他的左腿在戰爭中喪失──」

　　原振俠越聽越離奇：「是，這位獨腿將軍十分著名。」

　　黃絹的聲音低沉：「我們的人，從獨腿將軍那裡，打探海棠的下落──」

　　原振俠一揮手，打斷了黃絹的話：「那怎麼會有結果？獨腿將軍的警覺性何等之高，他怎會透露屬下的消息？」

　　黃絹笑了一下：「我們的人，既然能夠接近獨腿將軍，在他們那邊，自然有絕不被懷疑的身分──」

　　原振俠「嗯」地一聲，黃絹徵求他的意見：「要不要聽聽，當時談話的錄音？」

　　原振俠不禁駭然：「在最高情報首長面前，偷偷錄音？」

　　黃絹笑了起來：「現代科技的進步，可以把錄音裝置，植入一個人的身體之內！」

　　原振俠不知為了甚麼，嘆了一聲，攤了攤手，表示沒有意見。

　　黃絹向客廳走去，取了皮包回來，取出了一具小小的錄音機，按下一個掣鈕。

　　聲音居然出奇地清楚，獨腿將軍那種中國黃河上游特有的土腔，聽來如在面前。

　　和他對話的，是一個極其動聽的女性聲音──聽來年紀已經不輕，可是那種略帶磁性的聲音，一入耳，就叫人四肢百骸，都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原振俠首先聽到的，是那個動聽之極的聲音在問，聽來像是完全不經意地：「這兩個月，好像沒有見過海棠來彙報──」

　　隨隨便便的一句問話，已令得原振俠不由自主，吁了一口氣。

　　黃絹也立時道：「那女人的聲音，好聽之極了！」

　　原振俠點頭，表示同意。

　　男聲就是獨腿將軍的土腔，充滿了訝異：「甚麼海棠？哪個海棠？」

　　女的聲音更甜膩：「不就是海棠嗎？」

　　有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推想是一個本來躺著或坐著的人，變換了姿勢。接著，便是笑聲：「你開甚麼玩笑？」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可能還有一些動作，因為那女的發出了一陣笑聲──能令異性心跳加速的笑聲。

　　黃絹按下了暫停鍵，向原振俠望來。

　　原振俠十分訝異：「聽來，像是獨腿將軍，根本不知道有海棠這個人──」

　　黃絹苦笑：「不可能，海棠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人員！」

　　原振俠道：「那麼，就是他不願意在那女人面前，承認有海棠這個人──」

　　黃絹搖頭：「也不可能！那女的，我們懷疑她是『十二朵花』中的一個，而且是資格最老的一個。她和獨腿將軍的關係，十分曖昧，曾有一次，我們要和海棠聯繫，就是通過她進行的。」

　　原振俠皺著眉，猜不透在充滿謊詐和神祕氣氛的情報機構高層，發生了甚麼事。

　　黃絹又道：「你再聽一段錄音，是我們的人，和那女人的對話，更怪──」

　　原振俠連連點頭，他不但關心海棠的下落，也感到事情有難以想像的怪異。

　　黃絹再按下掣鈕，談話像是在汽車中進行，兩個都是女人。可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好聽得使人覺得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像是在銼鐵片。

　　好聽的聲音在埋怨：「早就對你說過，我們組織裡，沒有一個人叫海棠的──」

　　另一個女人訝異之極：「怎麼會？一定有！」

　　好聽的聲音，即使十分不耐煩，也還是極好聽：「這不是笑話麼？我們組織裡的人，我不知道，反倒是你知道？我照你的話去問上頭，差點沒叫上頭，懷疑我的雙重身分──」

　　另一個女人像是自言自語：「真怪，怎麼會有這種事發生──」接著，她提高了聲音：「所有重要人員，一定都有檔案？」

　　好聽的聲音道：「自然，你說怎樣？還要我去找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的檔案──」

　　另一個女人堅持：「她存在，只是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絕對機密的檔案──」

　　好聽的聲音道：「早已電腦化了，沒有紙張檔案，所有資料，全在電腦軟體上。」

　　另一個女人更堅持：「去查，你一定會查到她！代號海棠，極重要，極能幹。」

　　好聽的聲音「哼」地一聲──單是那一下哼，也聽得人悠然神往──錄音到這裡為止。

　　黃絹作了一個手勢：「若干天後的另一次接觸──」

　　又有聲音傳出來，是那個好聽的聲音，很憤怒，講得很快：「為了取得電腦資料，我幾乎暴露身分──沒有──沒有──根本沒有這個人──」

　　另一個女人道：「你們的系統之中，不是有『十二朵花』之稱的十二個──」

　　好聽的聲音搶過去答：「十一朵花，從來只是十一朵花！哪來十二朵？」

　　黃絹按停了錄音機，凝視著原振俠。原振俠心頭怦怦亂跳，有點失魂落魄，站起來又坐下，聲音乾啞：「他們把海棠──海棠她──他們把海棠消滅了──」

　　黃絹抿著嘴：「這是最壞的猜測。」

　　原振俠頹然：「還有甚麼可能？」

　　黃絹想了一會：「我曾設想過，海棠可能正在進行一項極其祕密的任務，所以要隱瞞她的去向，但那不像。現在的情形是，在人的記憶中，沒有她；在電腦的紀錄中，沒有她。像是她根本不曾存在──」

　　原振俠嚷叫：「她存在過──」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就只能說，她現在消失了，那是極其徹底的消失──不但人不見了，而且在別人的記憶中消失，在電腦的記憶中消失──」

　　原振俠雙手抱著頭，聲音痛苦而又真誠：「她不會在我的記憶中消失──」

　　黃絹苦笑：「也不會從我的記憶中消失，但是她卻不見了！要是她由於犯了錯，受到制裁，總有一點消息可以打聽出來的。」

　　原振俠坐著發怔，思緒一片混沌，無法設想在海棠的身上，究竟發生了甚麼事？而他和海棠的交往經過，卻又雜亂無章地，一幕一幕，在他腦海中閃過。有的單獨，有的重疊，令他感到一陣暈眩。

　　他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黃絹轉過身去，原振俠聽到她深深的吸氣聲：「你自己多保重，我會盡力把她找出來。至少，把她的下落弄明白──早知道你反應那麼激烈，我不會告訴你！」

　　原振俠苦笑，在黃絹面前談及海棠，多少有點尷尬，就像在海棠面前提及黃絹一樣。每當這種時候，海棠那種調皮的、似笑非笑的眼神之中，又有幾分嘲弄的神情，又浮現在原振俠的眼前。

　　原振俠想了一想，才道：「我──」

　　他才說了一個字──本來他想說：「我去找她！」可是只說了一個字，就發現在尋找海棠這件事上，由於海棠的身分如此特殊，他根本無法進行！因為他對特務系統毫無認識，也從無接觸，根本不知從何處著手？

　　黃絹轉回身，用同情的眼光望向他：「至少有超過二十個極幹練的人，正在用一切方法找她，你起不了甚麼作用，焦急也是白搭──」

　　原振俠長長嘆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

　　黃絹一揚眉：「我一上來就說有兩件事要和你商量。你怎麼不問我，另外一件事是甚麼？」

　　原振俠有點惱怒：「何必明知故問？」

　　黃絹咬了咬下唇，又揉了一下頭髮：「想對我說，你這時心中是多麼焦慮？」

　　原振俠抬起頭來，逼視黃絹：「不應該嗎？」

　　黃絹垂下眼瞼，低嘆了一聲，用低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說：「你這個人！」

　　原振俠苦笑：「我這個人！」

　　他們的對話，在不明白的人聽來，一點意義都沒有，可是他們互相之間，卻完全能明白了解那代表了甚麼！所以，他們都自然而然，緊緊地擁抱了對方一下。

　　黃絹來回走了幾步，停了下來：「若干年之前，有人騙走了一個阿拉伯酋長一大筆錢──」

第七章

　　原振俠攤手：「不去騙他們的錢，騙誰的？」

　　黃絹笑：「行騙的手法極高明。先是酋長要建立一個博物館，希望購買倫敦一家古董店中，珍藏的十件寶物。」

　　原振俠「啊」地一聲：「倫敦伊通古董店中，十宗著名的古董？」

　　黃絹道：「是，據說其中有甚麼獅心王理查的盾之類，結果價錢談不攏。於是有人向酋長獻計，製造贗品，用偷天換日之法，把古董店的真貨換出來──」

　　原振俠又發出「啊」的一聲。當黃絹一提及那十件古董時，原振俠就已經怦然心動。

　　他聽說過這件事，那件事，正是年輕人早年冒險生活中的一章！他想：事情怎麼這樣巧──

　　他又想：黃絹忽然提起這件事來，是為了甚麼？

　　他知道整件事的經過，但這時，他聽黃絹說下去：「結果，酋長得到的是贗品，答應去偷天換日的人，根本沒有進行──」

　　原振俠笑：「吃了虧的酋長怎麼辦？」

　　黃絹也笑：「自然暴跳如雷，可是又不敢聲張，怕貽笑國際──這件事，和我沒有關係，騙局的主持人，是一個十分富有傳奇性的人物──」

　　原振俠仍然沒有甚麼特別表示，心中卻在想：這個人的傳奇性，發展到如今，到了誰也想不到的頂點──他要用自己的靈魂，到幽靈星座去，和他妻子的靈魂會合！

　　黃絹看出原振俠有點心神恍惚，她低嘆一聲：「海棠令你心神不寧？」

　　原振俠不承認，也不否認。黃絹看了他一會，才又道：「那個人的名字，叫年輕人。」

　　原振俠笑：「這件事，知道的人很多，我也聽人說起過，年輕人確實是一個傳奇人物。」

　　黃絹一皺眉：「他的妻子更傳奇，那女人是印第安人和越南人的混血兒，自稱有帝王的血統，所以自己稱自己為公主──」

　　原振俠嘆了一聲，想起年輕人對公主懷念的情景，心中黯然。他也不知道，黃絹在這時，忽然和他提起年輕人和公主來，是巧合還是別有原因。

　　他沉聲道：「奧麗卡公主──認識她的人都這樣叫她，也沒有人深究，她是不是真的公主──」

　　黃絹有深意地望了原振俠一眼，又低下頭去，使得她滑膩的後頸，看來格外誘人：「很多人都以為我──野心太大，可是比起那個公主來，真是小巫見大巫了──」

　　原振俠揚了揚眉。奧麗卡公主在沒有成為年輕人的妻子之前，胡作非為的事情，「江湖」上傳說甚盛，原振俠知道黃絹說的是哪一樁事：「是啊，聽說她曾組織軍隊，要在南美洲建立一個印第安帝國──當然，後來事情沒有成功。」

　　黃絹不由自主壓低了聲音：「她的籌備工作十分妥善。先利用了南美第一大豪富，用超過三十億美元的資金，在全世界範圍內收購武器軍火──而在事變失敗之後，就有人統計過，三十億美元的軍火，被消耗掉的，不足十分之一！」

　　原振俠皺著眉，現出厭惡的神情：「原來你看中了那二十七億美元的軍火──那是若干年之前的事了。殺人武器，日新月異，看來那批軍火，都已過時了吧──」

　　黃絹自然可以聽出原振俠話中的諷刺意味，可是她卻只裝聽不懂，反倒十分正經地解釋：「當然，武器可能落後些，但是在地區性的、小規模的戰爭中，正好用得上。也由於這些武器，如今不再進行大規模的生產，所以在軍火市場上，極其吃香──」

　　原振俠冷冷地道：「我對於軍火買賣，一點興趣也沒有。同時，也無法忍受談論軍火買賣，就像提及玩具的買賣一樣──」

　　黃絹口角牽動，現出一個意義難明的笑容：「我不是和你在討論軍火的買賣，只是指出一點：當年用不完的軍火，如果保存得當，現在在軍火市場上的價格，超過一百億美元──」

　　原振俠繼續他的諷刺：「怎麼？卡爾斯將軍等錢用？」

　　黃絹竟然立即承認：「是，因為鑽石在國際市場上的價格一直不好！」

　　原振俠望向黃絹，心中一片迷惘──他是真正感到迷惘──這個美麗的女人，剛才和她的身體結合，她給人的快樂，簡直無法衡量，可是一下子，她卻又沉湎於過百億美元的軍火買賣。

　　原振俠的眼神，自然流露了他心中的迷惘。黃絹當然感覺得出：「我只不過告訴你一下，事情的發展很怪，作為閒談，你也應該有興趣。」

　　原振俠苦笑：「要打這批軍火主意的人，必然不止你一個。」

　　黃絹笑：「那自然，不過我們掌握的線索最多。公主當年請了不少納粹軍官，有幾個現在在我們那裡。」

　　原振俠咕噥了一句：「垃圾，終歸會到垃圾堆去！」

　　黃絹臉色略沉，但隨即恢復原狀：「事情也不是全然和你無關，所以你還是值得聽下去──」

　　原振俠心中一凜，沒有說甚麼，只是作了一個無所謂的手勢。

　　黃絹又道：「自然，軍火所在的正確地點，他們也不知道。」

　　原振俠點頭：「所以，必須找到年輕人和公主。」

　　黃絹揮了一下手：「是啊！可是全世界的人都在找他們，他們竟然像是徹底在空氣之中消失了一樣。他們的消失，我甚至曾和海棠的消失，聯在一起想過。」

　　原振俠搖頭：「不同，絕不同──」

　　黃絹神情疑惑，但是她沒有發問，只是自顧自說下去：「一直到最近，才有人見到年輕人出現，先是在北歐，然後東來，來到了這個城市。而且很快就查明，他到這裡來的目的，是為了和另一位大名鼎鼎的傳奇人物相會！」

　　原振俠明知故問：「誰？那位先生？」

　　黃絹口角牽動：「你──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長嘆一聲，雙手攤開：「是，我和他一起有點事要做，可是和軍火買賣一點關係也沒有。對年輕人來說，一百億或者一千億美元，都已沒有意義，因為──」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黃絹湊過來：「因為甚麼？」

　　原振俠一字一頓：「因為他深愛著的公主，已經死了。三年之前，死於一場不為人注意的雪崩！」

　　黃絹的神色，有點陰晴不定。原振俠又道：「他受了這樣的打擊，終日酗酒，痛不欲生。世上的一切，對他沒有任何意義！」

　　黃絹沉聲道：「他會自殺──」

　　原振俠想到年輕人要去做的事。說那是自殺，也未嘗不可，所以他心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黃絹頓足：「唉，我來遲了一步！他──已經自殺了！你們兩人應該一見如故，你為甚麼不勸勸他──」

　　原振俠不等黃絹講完，就叫了起來：「你胡說八道甚麼？我才和他在一起──」

　　黃絹冷冷地問：「多久之前？」

　　原振俠只覺得一股寒意，自心底處冒出來：「十小時，至多十小時──」

　　黃絹一揚眉：「只要一小時，全人類都可以毀滅了！」

　　原振俠直跳了起來：「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年輕人他──他死了？」

　　黃絹搖頭：「不是很清楚！我們知道，他在本地，有一幢十分精緻的洋房，位於相當僻靜的山頭上──」

　　原振俠說話如同呻吟：「是，我就是才從那房子來──」

　　黃絹道：「我想到那房子去看他，才到山腳下，就聽到了爆炸聲──」

　　原振俠一把抓住了黃絹的手：「等一等，那是甚麼時候的事？」

　　黃絹的回答肯定：「六小時之前。」

　　原振俠思緒極亂，他已經隱約可以揣知，在他和年輕人分手之後，發生了一些甚麼事。他不由自主，有點氣喘：「他的屋子──爆炸了？」

　　黃絹點頭：「是，我看得極清楚──配備著望遠鏡。一共是三下爆炸，每一下爆炸，都驚天動地，冒起一個極大的火團。在三下猛烈的爆炸之後，整幢屋子，夷為平地，如果屋子中有人的話──」

　　原振俠沉聲：「如果？」

　　黃絹的聲音更低沉：「我接到的報告是，原振俠醫生離開之後，四小時之內，遠程望遠鏡觀察的結果，年輕人還留在屋子裡──」

　　原振俠喃喃地說：「是的，他留在屋子中──」

　　黃絹舔了一下口唇：「監視──觀察他行動的人一共有八個，全是專家，都說在爆炸發生之前，沒有年輕人離開屋子的跡象！」

　　原振俠早就知道黃絹會這樣說，可是在一聽之下，還是忍不住極其震動。他走到了窗前，把頭抵在窗上，身子把不住有點發抖。

　　年輕人如果在屋子裡，那當然在猛烈的爆炸中死亡了！

　　如果他決心死，在爆炸中死亡這種自殺方法，倒也很合乎他的個性。

　　問題是──年輕人明知他一個人的靈魂，沒有能力進入幽靈星座，以他的性格而論，他也絕不會就這樣死？除非他已找到了「護送者」！

　　原振俠的聲音顯得有氣無力：「在那四小時中，沒有人離開，有沒有人進去？」

　　黃絹搖頭：「沒有。」

　　原振俠站直身子──剛才由於震驚和痛苦，他身子自然彎曲：「怎麼肯定他是自殺？爆炸可以由外來力量安排而形成──」

　　黃絹道：「只基於一點信念，相信以屋主人的能力，不會有甚麼人，敢去炸他的房子！」

　　原振俠重重地坐了下來，急速地轉著念。首先，他肯定，在靈魂不能到達幽靈星座的情形下，年輕人絕不會自殺，那也就是說，爆炸毀滅的，只是空屋子。雖然有八個人在監視他，但他要離開，也十分容易──一條祕密的地下通道，就可以避開一切監視。

　　那麼，年輕人的目的是甚麼？

　　原振俠一下子就想到了！年輕人把屋子徹底毀滅的目的是：逃避他──唯恐他會答應做「護送者」！

　　年輕人不想原振俠有甚麼義助朋友的意念產生，所以他要離開，要在原振俠的面前消失。他要自己再另外想辦法，他不能接受原振俠的幫助！

　　原振俠嘆了一聲：「屋子毀滅了，年輕人一定早已離開，他有一樁極重要的事去做，絕不會自殺──」

　　黃絹望定了原振俠：「對年輕人的監視，其實不是很成功。他的屋子，有著極完善的反竊聽裝置──那是極其精密的許多電子儀器的組合。我們只能利用遠程望遠鏡，來監視他的行動。」

　　原振俠的聲音之中，透著極度的疲倦：「你監視他的目的，只是為了要知道那批軍火的下落？」

　　黃絹點了點頭，原振俠嘆了一聲：「如果你大方一點去見他，正面向他提出要求，他把那批軍火無條件送給你的機會，是一半一半──」

　　黃絹驚訝地張大了口，像是聽到了天下最荒唐的話一樣。原振俠又道：「他受了重大的打擊之後，世上的一切，對他再也沒有意義了──」

　　黃絹皺著眉：「好像他──另有新歡？監視者說，當他醉倒在草地上的時候，有一個極美、膚色極白的黑衣女郎，徹夜伴著他，在他身邊走來走去，不時停立在他的身邊，看著他，或者十分小心地替他抹汗！」

　　原振俠心中一陣傷感，那黑衣女郎，當然就是神祕莫測的黑紗！

　　黃絹的神情，變得十分緊張：「那黑衣女郎，十分特別！」

　　原振俠重複著：「有甚麼特別？」

　　黃絹神情更疑惑：「在有紅外線裝置的觀察設備之中，那黑衣女郎的身子──呈現一種──古怪的藍色。根據溫度感應色彩的原則，那女郎的體溫，應該是攝氏零下二十度，或者更低──」

　　原振俠想不到黃絹有了這樣的發現，他怔怔望著她：「她太特別了！特別到了我無法說得明白──事實上，我也不甚明白的程度。」

　　黃絹沉默了片刻：「來自外星？」

　　原振俠道：「類似──令公主死亡的那場雪崩，是她製造的，目的是收集地球人的靈魂──」

　　原振俠示意黃絹在他的身邊坐下來。他輕撫著她的手，講述著幽靈星座，和幽冥使者的種種。

　　從原振俠一開始敘述起，黃絹俏麗的臉龐上，驚訝的神情，一刻濃過一刻。聽到後來，她自然而然搖著頭：「不──不──不會有這樣的──」

　　原振俠講完，吁了一口氣，攤開手，表示真有這樣的事，全是事實。

　　黃絹拉過原振俠的手，貼在她的雙頰上，她雙頰呈現一種異樣的艷紅，而且燙得驚人。不知是年輕人對公主刻骨銘心的愛，使她激動，還是事情的詭異，使她吃驚。

　　原振俠捧住了她的臉，輕輕撫摸著。過了好一會，黃絹才陡然道：「快去找他──」

　　原振俠瞪視著黃絹，黃絹道：「不就是要『護送者』嗎？太容易了──別說一個，要多少也有──」

　　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轉過身去。在一剎那間，他的臉色，一定難看之極，所以黃絹也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低呼聲。

　　黃絹的那兩句話，令得原振俠反感之極！

　　黃絹當然明白，一個「護送者」，就是有一個人要死亡，多幾個「護送者」，就是多幾個人死亡。而她卻說來那麼輕鬆，可知她是多麼輕視人的生命，也證明她可以操縱著他人的生死！

　　這都是作為一個文明人道的高級知識份子，最反感的一種情形！

　　黃絹自然知道，自己說得太過分了。她起來走到原振俠的身後，環抱著他，把臉貼在他的背上：「我的意思是，監獄中有待處決的死囚，可以利用他們──」

　　原振俠冷冷地問：「卡爾斯將軍監獄中的死囚，都是該死的人？」

　　黃絹立時回答：「至少有五個人，是窮兇極惡的殺人犯，證據確鑿，罪無可恕。讓他們的死，去護送年輕人，是他們的最好歸宿──」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也曾想到過，利用死囚或者是絕症患者，但還未曾著手進行，年輕人就毀去了自己的屋子，目的自然是逃避原振俠。原振俠想不透的是，年輕人應該相信可以利用別的「護送者」，他又何必逃避？

　　（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關鍵，後來，原振俠自然明白是為了甚麼。）

　　黃絹還在問：「怎麼能找到他呢？」

　　原振俠道：「你對他已經有完善的監視系統，這問題應該由我來問你──」

　　黃絹苦笑：「如果他能夠在八個人的監視之中離開，那我也想不出，還有甚麼方法可以把他找出來！」

　　原振俠皺著眉：「看來，只要能令黑紗現身，她必然可以知道年輕人身在何處。可是黑紗又正在實行她的計畫，看來不能令她出現──」

　　黃絹一揚眉：「你是說，如果集中精神，表達想她出現的意念，她就會出現？」

　　原振俠點頭：「有過這樣的經驗。」

　　黃絹的聲音聽來異樣：「你和那個超級女巫？」

　　原振俠坦然：「是，她有過人的精神力量。」

　　黃絹吸了一口氣：「我不是女巫，但對於自己的意志力，也頗有自信。我們一起集中精神，來表示我們的意念，試一試？」

　　原振俠心中想：瑪仙不知在甚麼地方，如果能有她在，成功的機會一定大得多！他只是想了一想，未曾說出來，就點了點頭：「首先，我們要集中精神，真正集中精神，不能想任何別的──」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直視著黃絹。黃絹神情嚴肅：「是！很難，我知道，我──想得太多，無時無刻，都有幾百件事在想，但我會盡力！」

　　原振俠對黃絹的認真，十分感動，就握住了她的雙手──在接下來的時間中，一直沒有分開。漸漸地，原振俠集中精神，只想一件事：黑紗，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講你快出現！

　　一遍又一遍，不知想了多少遍，也不知過了多久，他也不知黃絹的情形怎樣。突然之間，在他極度集中的思緒之中，好像有十分難以捉摸，只是一種極其微弱的信息。

　　他不是聽見了甚麼聲音，這種微弱的信息，經過了他腦部活動的演繹，變成了可以理解的傳遞：「無法現身！我正在進行極重要的工作，是整件事成敗之所繫，不能有絲毫放鬆。請勿再和我接觸，以免妨礙我，以致失敗。年經人和護送者，怎麼還不來──」

　　信號越來越微弱，那情形，叫人自然而然聯想起，一個人正高舉著千斤重擔，本來已經吃力之極，全力以赴，偏偏還有人在他面前，問長問短，逼他回答。他勉強答了幾句，再也無力答覆，全副精力，放在千斤重擔之上。

　　原振俠不知道黑紗在做甚麼，可是顯然不會再有黑紗的消息了。

　　原振俠睜開眼來，正好與黃絹的眼光接觸，黃絹的神情十分疑惑。他皺著眉，向她凝視。

　　原振俠低嘆一聲：「我接到了黑紗的信息，她正在做一件極重要的事，不能分心。她還問年輕人和護送者，怎麼還不啟程？你──沒有感到甚麼？」

　　黃絹道：「十分模糊──的一種想法，好像全然是發自我自己，也說她無法現身。」

　　原振俠指著額角：「一種不知甚麼力量，影響腦部活動的結果！我們只花了兩小時，就有這樣的成績，算是很成功，你果然有非同凡響的精神力量。」

　　黃絹的神情，像是一個受了稱讚的小女孩，側著頭，滿臉笑容，可是隨即又變得憂鬱：「那麼，怎麼去尋找年輕人呢？」

　　原振俠搓著手：「事情已經相當急，黑紗在催──啊，對了，年輕人在本地，有兩個好朋友，他向我提起過。那兩個人經營一個製造廠，專門出品許多古怪無比的產品，志在興趣。那兩個人的名字，分開來不足為奇，可是合在一起，卻趣味得叫人咋舌！」

　　黃絹問：「他們叫甚麼名字？」

　　原振俠笑：「一個姓戈，名壁；另一個姓沙，名漠──」

　　黃絹訝然：「戈壁沙漠──」

　　原振俠道：「很有趣？年輕人告訴我，他們是互相知道了對方的姓名之後，才成為好朋友的。難得他們又有共同的興趣──設計製造古靈精怪的東西。」

　　黃絹聽得十分有興趣，問了一句：「他們也設計武器？還是──」

　　她講到一半，陡然住口，看著原振俠，稚氣地吐了吐舌頭。這個動作令原振俠感慨無比，把她拉了過來，在懷中摟了一摟：「我見過他們使用個人飛行器──多半是他們自己設計製造的，那是我見到過的，最輕巧實用的個人飛行器。」

　　黃絹靠在原振俠的身上：「怎麼去找他們？」

　　原振俠道：「我有他們的電話。年輕人說，他們很可以做朋友。」

　　他走向電話，按著號碼鍵──原振俠有極好的記憶力，電話號碼從來不必記在本子上，而儲存在腦部的記憶之中。

　　電話一通就有人接聽，原振俠又按下了一個掣鈕，使黃絹也能聽到對話。

　　原振俠先說話：「請戈壁先生或者沙漠先生。」

　　那邊的聲音，原振俠並不陌生──戈壁沙漠曾對原振俠進行監視，原振俠偶然地在山頂發現了他們的監視裝置，雙方曾起過小小的衝突。原振俠一聽，就聽出那是兩個之中，身子高而瘦的那一個，只是不知道他是戈壁，還是沙漠。

　　然而，令原振俠十分意外的是，對方在停了大約兩秒鐘之後，居然道：「原醫生？我是沙漠。」

　　原振俠「啊」地一聲：「沙先生真好記性！你可──」

　　他話還沒有講完，沙漠看來，十分性急，已經急急地插嘴：「年輕人出了甚麼事？為甚麼他好好地，要把那幢房子炸掉？」

　　原振俠苦笑：「他自己炸掉的？」

　　沙漠聲音仍然急促：「是，他逼我們替他在最短時間內，完成三個爆炸裝置──要是早知道他用來炸自己的房子，才不會給他！」

　　原振俠問：「他──的遭遇和麻煩，你們並不知道？」

　　沙漠的回答十分怪：「當然不知道！他能應付一切麻煩，我們知道了有甚麼用？」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我亟需知道他現在在甚麼地方，要和他聯絡，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你有沒有辦法可以找到他？」

　　沙漠沉吟了一下：「可以試試──」

　　原振俠有點發急：「甚麼試試，一定要找到他──」

　　在沙漠的聲音之外，另外響起了一個聲音：「總得試試，才知道成不成。」

　　這個聲音，說起話來慢條斯理，那自然是戈壁了。原振俠悶哼一聲：「那就請試，一有結果，請立刻告訴我，我的電話──」

　　沙漠性子急，再一次得到證明，他道：「原醫生，我們知道你的電話號碼。」

　　原振俠加重語氣：「謝謝──」

　　他放下電話，搖頭：「年輕人的判斷有誤，這兩個人，看來很難做朋友──」

　　黃絹不置可否，坐了下來，雙眼睜得老大，出神地在想著。過了好一會，她才道：「奧麗卡公主真幸福，她有了女性做夢都在追求的情郎！」

　　原振俠也在出神，他想的和黃絹一樣，結論也一樣。不過他多了一個問題，他自己是不是能和年輕人一樣，那麼專心一致地去愛一個女性？

　　答案竟然十分模糊！

　　黃絹心中的另一個問題是：她自己是不是一個值得異性那麼刻骨銘心、專心一致地去愛的女性？

　　答案竟然也十分模糊！

　　兩人一時之間，都陷入了難以言喻的惆悵之中。以致電話鈴突然響起的時候，兩人都陡然震動，視線接觸，都各自發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苦笑。

　　原振俠按下掣鈕，沙漠的聲音先傳出來：「原醫生，聯絡不到。」

　　原振俠怔了一怔，向黃絹望去，黃絹撇了撇嘴，作了一個不相信的神情。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告訴他，事情不能拖，很急！要是他繼續逃避，會抱憾終身！」

　　戈壁慢吞吞的聲音傳來：「告訴誰啊？我們無法和他取得聯絡。」

　　原振俠只覺得氣血上湧，脫口罵了一句極難聽的話，才道：「照我的話去傳達！」

　　他憤然放下了電話，仍然滿面通紅。黃絹和他相識那麼久，還未曾看到他那樣惱怒過，一時之間，她也不知說甚麼才好。

　　過了一會，原振俠才長嘆一聲：「年輕人這人，唉！哪有這樣堅決拒絕他人幫助的人──」

　　黃絹沉聲道：「他當你是朋友，自然不能叫你為他而死，你怎能怪他！」

　　原振俠大聲叫：「現在又不是一定要叫我去死！另外替他想辦法，他為甚麼要逃避？」

　　黃絹苦笑：「或許他有苦衷，每個人，都有他的苦衷！」

　　電話又響了起來，仍然是沙漠的聲音：「原醫生，你誤會了，我們真的無法聯絡到他。別以為我們不發急，你如果來一下，就可以比較了解──」

　　戈壁也加了幾句：「人和人之間的了解，單憑電話，怎解決問題？」

　　原振俠道：「好！我來──我和一位朋友一起來──」

　　戈壁沙漠齊聲：「歡迎之至，我們的地址是──」

　　原振俠轉過頭：「要知道他們在鬧甚麼鬼，看來非走一遭不可了──」

　　黃絹看來思緒甚亂：「真是，黑紗不知在幹甚麼，比找年輕人還重要？」

　　原振俠自然答不出來，他的心中，也充滿了疑惑。因為直到這時為止，所謂「黑紗的計畫」是甚麼，他除了憑著猜測之外，一無所知。而最關鍵性的角色──黑紗，卻又不肯再現身。

　　原振俠駕著車，照戈壁所說的地址駛去，那地方離年輕人的屋子不算太遠。

　　車子在駛上了一條斜路之後，就在半山腰上，一幢十分巨大的房子前停了下來，那是一幢舊式的花園洋房，看來至少已經有八十年以上的歷史。外牆是用甚麼材料砌造的，竟然無法辨認，因為所有的地方，都爬滿了爬山虎──有著卵形細小葉子的那一種。

　　這種爬山虎生長相當慢，它們用一種又短又硬的「爪」，頑固而堅強地附著在牆上，而且葉子長得極密，不留一點空隙，冬天也不落葉，照樣一分一寸地擴展著它們的勢力，大有要把整個地球都遮起來的壯志。

　　所以，整幢房子，看起來就像一個古老的傳說，十分別致有趣。巨大的，鑄成圖案的鐵門，在車子一駛到時，就自動打開。接下來發生的事，看得原振俠和黃絹兩人目瞪口呆，像置身於一個魔幻世界一樣！

　　車子緩緩駛進去，那是一條鋪滿碎石的路，通向一個大噴水池。要繞過那個噴水池，才能到達巨宅之前。

　　車子才一駛進不遠，在噴水池中心的那尊石像，就緩緩轉向車子。噴水池之中，也陡然噴起了一股至少有二十公尺高的主泉，和許多股細小的水泉，交織而成為十分美麗的圖案。那尊石像，竟然揚起手臂來，向車子揮著手。

　　同時，巨宅之中，一陣犬吠聲傳出來。顯然是主人畜養的狗，由於陌生人的來到而吠叫出迎，從犬吠聲聽來，那應該是狼狗。

第八章

　　可是，當他們循聲看去時，卻不由自主發出「啊」的一聲──是有東西發出吠叫聲，並向車子移動，可是那絕不是狗，而是絕不知名的鋼鐵鑄品，看來像是印象派的雕塑，絕無規則可言，亂七八槽的一團。

　　可是那東西，不但發出犬吠聲，而且其中有一節，還像狗尾一樣，不斷搖著。這東西的移動，快速靈活，看來可能還會「跳躍」！

　　東西來到車子前，繞著車子團團亂轉。一開始，兩人感到詫異，但自然立即就知道，那是無線電遙控的「玩具」，當然是戈壁沙漠的傑作！

　　到了石階前，大門打開，一個圓筒形的機械人，用十足是人走路的方式，走了出來，並且出聲：「主人在三樓，請貴客上去──」

　　原振俠倒沒有甚麼，黃絹立時揚了揚眉。可是就在這時，他們的車子，突然向上升起來。

　　停車處本來有許多一公尺見方的大石板，現在至少有六塊到八塊，向上升起，把車子也托了起來，一直托到了三樓的一個陽台旁邊──那種古老的洋房，都有十分精緻可愛的小陽台。

　　陽台的門打開，只見戈壁和沙漠兩人，並肩走了出來：「歡迎！歡迎！」

　　同時，陽台的欄杆，也向外分開。打開車門，只要跨過一步，就到了陽台上。

　　原振俠在車子被石板托起來時，心中還在疑惑──車子是隨便停下的，怎麼那麼巧，剛好停在可以升起來的石板上？

　　這時，他出了車子，一看，看到每一塊石板下，都有油壓伸縮桿的裝置。他不禁啞然，知道車子只要停在屋子前，就會被托起來──屋前那一大片石板，每一塊都會向上升起來。

　　黃絹和原振俠一起到了陽台上，主人再把他們請進屋內。沙漠笑著：「原醫生，上次我們誤會了年輕人的意思，真對不起──」

　　戈壁道：「要不是走得快，只怕要吃眼前虧！」

　　原振俠笑：「你們不是走得快，是飛得快！這裡的一切，有趣極了！」

　　黃絹也道：「真是，尤其是那頭印象派的狗──」

　　戈壁沙漠得意地哈哈大笑：「我們兩個都喜歡做點古怪東西，而現代科技，又給我們提供了條件。」

　　原振俠怕他們就自己的興趣長篇大論，連忙道：「請告訴我們，何以無法和年輕人聯絡──」

　　沙漠搶著說：「請到通訊室來──」

　　在他們之間，只怕甚麼話，都是沙漠先搶了去說的。戈壁在說話之前，有著先吸一口氣，再慢慢說出來的習慣──有那點時間的耽擱，沙漠如果想說甚麼，都可以完整地表達意見了。

　　這時他們所在處，是一間十分舒適的起居室，看來專為欣賞音樂之用。原振俠是音響設備的行家，可是他也只知道，在這起居室中的許多裝置是音響設備，而無法判斷其性能。

　　因為一切設備，沒有一件是工廠的出品，全是自己動手裝配的。而且，絕不求美觀，大多數都是零件赤裸裸地呈現。揚聲器也沒有外箱，許多組高音、中音喇叭，都被放在一根鐵枝上。

　　看到原振俠對這些設備多望了幾眼，戈壁沙漠大是有興趣：「原醫生對音響也有興趣？自己動手做？」

　　原振俠忙道：「不！不！先到通訊室去──」

　　他並沒有說謊，他喜愛音響，但從來沒有自己動手製造過音響設備。出了這間起居室，是一個走廊，走廊兩旁，全是房間。

　　主人在前面帶路，來到了盡頭處的一間房間前，推開了房門。連黃絹也不由自主，反手在原振俠的手上握了一下，以表示她心中的驚訝。

　　那房間至少有四十平方公尺，不但四周擺滿了各種儀器，中間還有兩個控制台，也全是儀器。

　　沙漠看到兩人驚訝的神情，大是自豪：「在這裡，可以按動的掣鈕，在一萬個以上，每一個都有獨特的用途。我們和全世界都可以聯絡，年輕人還送了我們一個通訊人造衛星──」

　　戈壁緩緩搖頭，糾正他的同伴：「說話別太誇張了，惹人笑話。年輕人送的，是可以使用那枚人造衛星十年的權利。」

　　黃絹由衷地道：「作為一個私人擁有的通訊室，我看這舉世無雙了！」

　　沙漠這次說話，倒十分謙虛：「大概是這樣。和各地通訊，也是我們的興趣之一──」

　　他一面說著，一面已極其熟練地，和戈壁一起，移動、按下了很多掣鈕。一幅螢光幕上，不斷顯示出各種變化不定的數字。

　　沙漠解釋著：「我們替年輕人製造了一具極靈敏的信號接收器──這種接收器，現在被普遍使用，很多人帶在腰間，會發出聲響的傳呼聲，就是根據這個原型製造出來的。自然，通過人造衛星，我們這裡發出的訊號，幾乎在地球任何角落，都可以收得到──」

　　黃絹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對沙漠的解說，他們都不懷疑。

　　而有了那麼好的設備，仍然不能和年輕人聯絡，唯一的可能，自然是年輕人根本不願和人聯絡！

　　戈壁補充著：「自然，要是他根本不使用訊號接收器，我們發出去的訊號，他也接收不到──他曾有三年之久，音訊全無，我們用盡了方法，每隔五分鐘，就用自動儀向他發射訊號一次，也一無回音。他的行蹤十分詭祕，沒有人知道他要到甚麼地方去──」

　　原振俠和黃絹又互望了一眼，心中都在說：我們知道他要到何處去，他要去的地方，叫幽靈星座！

　　黃絹問：「如果他願意和別人聯絡？」

　　沙漠道：「他那具接收器，也會發射訊號，同樣通過人造衛星的轉遞，我們這裡就可以收到──」

　　他指了指那幅螢光幕，戈壁嘆了一聲：「他究竟在逃避甚麼？」

　　兩人都望向原振俠，看來十分想知道答案。

　　原振俠感到一陣異樣的疲倦，嘆了一聲：「太長的故事，長得我沒有氣力說！」

　　戈壁沙漠自然對原振俠的話不滿，他們不失幽默，笑著：「還好聽故事不是我們的興趣，所以就算沒有聽，也不覺得怎樣。」

　　原振俠抱歉地一笑，沙漠又道：「收到你的電話之後，每五分鐘自動發訊號的儀器，就開始操作，可是到現在，還沒有回音。」

　　黃絹道：「請繼續操作，到有結果為止！」

　　戈壁沙漠一起點頭答應，沙漠道：「兩位可有興趣，要一具訊號接收器？」

　　原振俠和黃絹齊聲：「不！」

　　原振俠補充：「我可不想在世界任何角落，都聽到那種怪聲！」

　　沙漠攤了攤手，作了一個古怪的神情。

　　這兩個人無疑有趣之極，而在這幢巨宅之中，還不知道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東西，可是這時，原振俠和黃絹，都不擬久留。

　　他們告辭，戈壁沙漠也沒有強留。他們仍然由三樓的陽台離開，進了車子，石板下沉，到了地面。兩人在陽台上向他們揮手，目送他們離去。

　　車子駛到了山腳下，黃絹才道：「年輕人應該確定，利用死囚的靈魂作『護送者』是可行的，可能他已經在進行了。或者，在你離去之後，他已經找到了『護送者』，利用了爆炸，靈魂趨幽靈星座去了！」

　　原振俠深深吸著氣。這件事撲朔迷離，是一大團謎，一點都解不開：「只好作這種猜測，但我可以肯定的是，他一定不會瞞著我進行！」

　　黃絹有點不屑：「可是他逃避你！」

　　原振俠十分傷感：「他是怕我要堅持幫助他。唉，其實，我哪有那麼偉大！」

　　黃絹吁了一口氣：「本來就是，友誼，也該有一個限度，不能把自己的命也賠上！」

　　原振俠眉心打結，黃絹讓他去沉思，過了好一會，才問他：「你想到了甚麼？」

　　原振俠搖著頭：「想不通，一個很有趣的問題──黑紗也早知道，一個人的靈魂能力，經受不起空間的轉移。她好像自然而然，想到我做護送者，她為甚麼沒有想到，我會因此而死亡？」

　　黃絹冷笑：「她愛的又不是你，你死不死和她有甚麼關係？她只關心年輕人，地球人的生命，在她心目中甚麼也不值！」

　　黃絹的解釋，完全十分有理，可是原振俠還是在不住搖頭：「不，她不會那樣想，她有著十分善良的心地──」

　　黃絹的聲音更冷峻：「來自幽靈星座的怪物，心地會良善？她來的目的，就是勾人魂魄──」

　　在向黃絹敘述整件事件中，原振俠有意略去他的靈魂將被收集的危機之際，瑪仙願意把危機轉移到她自己身上，因而感動了黑紗的那一節──連原振俠自己也不很明白，為甚麼不對黃絹說出來？是因為才和黃絹在肉體上，有過那樣滿足的歡愉？還是他感到，黃絹始終對自己懷有感情，而在女人的心目中，感情又必然自私之故？

　　所以，這時，黃絹對黑紗的心地表示懷疑，原振俠自然無法作進一步的辯護。

　　他揮了一下手，像是想把所有的煩惱全部揮開（事實上當然絕無可能）。他思緒極亂，苦笑：「重要的是盡快找到年輕人，不然，他可能做傻事，而且，也耽誤黑紗的計畫──」

　　黃絹索性停了車子：「他避開你，是不想你當護送者。如果先讓他知道，我們可以安排護送者，他就不必再逃避你了──」

　　原振俠喃喃地道：「你的提議，使我聯想起，在貓脖子上繫一隻響鈴的故事──」

　　黃絹瞪了他一眼，自然明白原振俠在說甚麼：根本無法和他聯絡，如何能使他知道，已經有了解決護送者的方法？

　　她雙手交叉，伏在駕駛盤上，忽然現出十分驚訝的神情！

　　原振俠忙循她的視線看去，看到戈壁沙漠，佩戴著十分靈巧的個人飛行器，正降落在他們的前面──這種自天而降的情景，很叫人想起外星人的來臨。

　　兩人一落地，就急急奔過來。原振俠打開車門，沙漠已在叫：「有年輕人傳來的信息──」

　　原振俠大是高興，兩人奔到近前：「是不是再到我們那裡去？」

　　黃絹問：「有他傳來的信息，不是和他取得了聯絡？」

　　戈壁沙漠一起搖頭：「不是，只是他傳來了一段對話，已經全錄了下來。那段對話，看來是相當時間之前進行的，我們也不是很聽得懂，提到了甚麼──幽靈星座──甚麼護送者──」

　　原振俠和黃絹互望一眼：「我懂，快上車──」

　　戈壁沙漠齊聲道：「我們的個人飛行器，負重可以達到兩百公斤！」

　　沙漠畢竟性急，一面說，一面已把他背上的那具個人飛行器解了下來：「重量不超過十公斤，操縱的方法，和電子遊戲機完全一樣，小孩子都會，是最適合情侶空中漫遊的玩具──」

　　黃絹大感興趣。原振俠把飛行器佩戴好，比輕型的潛水筒還輕，然後，他笑問黃絹：「請抱得我緊些，不然掉了下去，不關我事──」

　　黃絹咬著下唇，雙臂摟住了原振俠的頸。她的口正好對準了原振俠的耳朵，原振俠聽到她用很低，但是聽來給人有一種惡狠狠感覺的聲音在說：「放心，我會抱得你很緊，真要摔下去，我們兩人，一定一齊摔！」

　　原振俠心中起了一種異樣的感覺。

　　操縱飛行器，用一隻手就夠了，他也就有點惡狠狠地，一臂緊緊環抱著黃絹的細腰，令黃絹的身體，緊貼著他的，然後，令飛行器帶著他們向上升。

　　那是一個十分奇妙的經歷，和在別的飛行工具之中上升完全不同。在感覺上，就像是人忽然有了飛行的能力一樣，悠悠忽忽，已到了半空之中，然後，又控制著，一面向前飛，一面升得更高。

　　風並不大，但由於飛行的速度相當高，所以令得他們的頭髮，都有點凌亂。他們互望著，距離極近，黃絹摟得極緊。他們互相之間，有過不止一次這樣的凝望，可是再也沒有一次，是在如此奇特的環境之中！

　　在升高了至少有一百公尺之後，黃絹把頭靠在原振俠的肩頭，不由自主喘著氣，原振俠也把她摟得更緊，兩人都感到了一陣前所未有的，異樣的刺激和興奮。

　　原振俠向一旁看了看，戈壁沙漠已經越過了他們，那幢大屋子也已在腳下，他們正在下降。

　　原振俠頗有點依依不捨，他控制著飛行器，在空中又兜了一個圈子，才在大屋的屋頂上降落。

　　一降落，黃絹立時背對著三位男性，顯然是不想戈壁沙漠，看到她俏臉上那股異樣的嬌紅。而原振俠不必看也可以知道，剛才他們臉頰相貼時，他就覺出黃絹的臉頰，火辣辣地發燙！

　　原振俠由衷地道：「精巧極了，空中飛行的經驗，真有趣之至──」

　　戈壁沙漠大是高興：「原醫生如果喜歡，只管留著，我們負責補充燃料──」

　　原振俠忽然想到，這個人飛行器，自己不需要，倒可以留著來送給別人。

　　原振俠那時所想到的，是聽那位先生和夫人說起過，有幾個少年人常和他們在一起，其中還有一雙來歷極奇怪，擅長中國武術「輕功」的雙生女。這種個人飛行器，送給他們不是很適合嗎？

　　但他只是想了一想：「先放在你們這裡，有需要，再向你們借用──」

　　沙漠忙道：「說甚麼借用，我們這裡的一切，你要用的，只管拿去──」

　　黃絹這時已定過神來，轉過身：「我呢？」

　　這次，戈壁的反應，居然和沙漠一樣快，兩人齊聲道：「若蒙黃絹將軍垂青，那是我們莫大的榮幸！」

　　原振俠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心黃絹將軍限你們三天之內，製造出死光武器來，違者軍法懲冶──」

　　黃絹這時，心中正在想，這兩個人，大可利用。所以原振俠的話，令她有極短暫時間的尷尬。

　　可是戈壁沙漠卻全然未曾覺察，又道：「死光算甚麼，女性的美麗，才是真正的武器──」

　　黃絹嫣然一笑，沙漠踏前一步。他們降落的所在，是在屋頂，沙漠跨出了一步，在屋頂上居然就出現了一個洞，洞口下是樓梯，而且還是自動樓梯──看來他們這幢屋子裡，不知有多少古怪的機關在。

　　不一會，他們又回到了通訊室，兩人立時開始工作，按下了幾個掣鈕。沙漠道：「訊息一傳來，就自動記錄，所以絕沒有任何損失──那段對話的每一個音節，都被記錄了下來──」

　　原振俠點頭，表示明白。

　　通訊室中，先響起年輕人的聲音：「總算又和你們聯絡上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和年輕人曾同時想到，可以利用非死不可的人作「護送者」，也立即想再和那兩個幽冥使者聯絡，可是沒有結果，這才告辭回家的。

　　回家之後，沉睡了十小時，年輕人已經炸掉了屋子。其間，發生過甚麼事，原振俠一點也不知道。

　　這時，他只聽了那一句話，就知道，在自己走了之後，年輕人繼續努力，通過電腦和幽冥使者聯絡，而且，終於有了結果。

　　他欠了欠身子，知道接下來的對話，一定極其重要，也是年輕人決定要消失的原因。

　　接下來，也是原振俠熟悉的電腦聲音：「那麼快就有了決定？真好，越快越好，拖下去，黑紗的計畫，只怕會遭到破壞。」

　　原振俠和黃絹互望了一眼，他曾感到過黑紗的訊息，表示事情十分緊迫，時間的因素，十分重要。現在，那兩個幽冥使者，也這樣說。

　　沙漠在這時候，咕噥了一句：「他在和甚麼人說話？聽來像是一個機械人──」

　　那時，年輕人的聲音聽來十分急促：「必須有護送者，我才能到達幽靈星座，護送者可不可以是醫院中的絕症患者，或是監獄中的死囚？」

　　電腦發出了充滿了極度嘲弄意味的「冷笑」聲：「當然不能──」

　　年輕人在叫嚷：「為甚麼？」

　　電腦聲音像是有點發怒：「你以為轉移過程，像是到郊外去旅行？你和你的護送者，必須意志上全然一致，目標完全一樣。稍有異心，兩個靈魂之間不能合一，就絕不能成功，而且，會有甚麼悲慘的後果，我們也無法預料──」

　　年輕人發出了一下呻吟聲，接著，是他大口喝酒的聲音。電腦聲音問：「怎麼一回事？上次和你在一起的那個，是可以成為你的護送者──」

　　年輕人的聲音，聽來出奇地鎮定：「當我的護送者，就是結束生命，對地球人來說，沒有比死亡更大的大事了。我不怕死，也不在乎死，但是我絕不能叫我的朋友，為我而死──」

　　黃絹聽到這裡，苦笑：「他對你願意當他的護送者這一點，似乎並無懷疑──」

　　原振俠的聲音更苦澀：「他把我想得太偉大了──」

　　電腦聲音又響起：「是──是──這是地球人最大的問題，沒有甚麼比死亡更嚴重──那是由於地球人，對死亡一無所知的緣故！那麼，你怎麼樣？」

　　年輕人深深的吸氣聲，聽來十分清晰：「既然只有我的朋友才能幫助我，我不會害朋友，我會自動消失，我會自己結束生命！」

　　電腦聲音在提醒他：「別忘記，單是你一個人死了，一點用處也沒有。你不能和你的妻子相會，黑紗的一片苦心也白費了──」

　　年輕人的聲音變得十分淒厲：「一切全是你們製造出來的，我不需要鱷魚的眼淚──」

　　電腦聲音十分平靜：「三天的期限還有效──」

　　年輕人叫得更令人心碎：「去你的限期，三小時之內，我就會把這裡炸成粉碎！甚麼也不剩下，最好連我也炸成粉碎──」

　　在這樣的情形下，電腦聲音居然向他分析：「把身體炸成粉碎，太容易了！可是炸不碎靈魂，痛苦也就永恆──」

　　接下來，是沉默。

　　通訊室中的四個人，聽得連氣都不敢透，沙漠先吁了一口氣：「一定是這段對話之後，他才要我們立刻送爆炸裝置過去的──」

　　原振俠問：「你們的屋子，和他的住所間──」

　　沙漠神情自得：「有一條祕密通道──」

　　原振俠向黃絹望了一眼，用眼神在對她說：看，你八個監視者，有甚麼用？八十個也沒有用！

　　戈壁補充：「爆炸那麼猛烈，祕密通道，自然被堵死了！」

　　原振俠心中陡地一動。就在這時，在他身邊的黃絹，輕輕碰了他一下，兩人迅速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在剎那之間，都想到了同樣的一個關鍵性問題。

　　戈壁沙漠也互望了一眼，問：「這段對話是甚麼意思，你們懂？」

　　原振俠雙臂伸向上，伸了一個懶腰，好整以暇地道：「作為年輕人的好朋友，你們自然也懂──」

　　兩人一副瞠目不知所對的神色。

　　黃絹嘆了一聲：「你們要做他的護送者，他一樣不會接受──」

　　戈壁沙漠的神情，開始狼狽，但是還想作最後的堅持：「甚麼護送，我們不明白──」

　　原振俠陡然提高聲音，他的聲音聽來高亢而有力：「年輕人先生，你的兩個朋友說他們不明白，那是你的責任，快出來向他們說明白──」

　　原振俠的聲音靜止之後，是一陣極度的沉默。戈壁沙漠面上一陣青一陣紅，神態尷尬之至，大是手足無措！

　　黃絹和原振俠，則一起惡作劇地盯著他們看，看得他們，更是無地自容。

　　就在這時候，門打開，年輕人豪爽的笑聲，傳了進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笑聲像是捲著濃濃的酒意，一起湧進來的。

　　年輕人站在門口，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指著戈壁沙漠：「他們兩個笨人，那兩句話一說，我就知道把戲會叫人家拆穿──」

　　戈壁沙漠齊聲叫屈：「我們說錯甚麼了？」

　　年輕人逕自來到黃絹面前，彎腰行禮，並且輕輕抬起黃絹的手，在她手背上親了一下。

　　黃絹的神情激動，語氣更是真摯：「年先生，你是人間罕有的情聖！」

　　年輕人轉動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嗎？我倒不覺得。只是我實在太想她，與其空空洞洞地想，倒不如實實在在做些甚麼！」

　　黃絹揚眉：「既然你獨力無法完成，那就必須接受朋友的幫助！」

　　年輕人笑得意態極豪：「你一定已經知道一切，朋友如何能幫助呢？」

　　他說到最後，豪意消失，神情變得落寞之極。他俊美的外型，再加上這種情形，真足以令得異性心碎，黃絹看了也覺得一陣心酸。

　　原振俠沉聲：「幾個人商議，總比一個人好！」

　　年輕人作了一個無可無不可的手勢，沙漠已急急道：「我們可沒說錯甚麼！」

　　原振俠笑了一下：「關於祕密通道，你又補充了一句，那是欲蓋彌彰！我們都知道年輕人有極堅強的鬥志，不會在爆炸中自殺，而且爆炸是你們引發的，怎會讓他受傷害？自然早已離開。而黃絹有八個人監視著他的住所，未見有人出入──」

　　戈壁苦笑：「真冤枉，我們怎麼知道會有人監視？」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年輕人自然躲在你們這裡，他只不過不想見我而已！」

　　沙漠爭著說：「我們並不贊成他躲起來不見人！」

　　年輕人自己，這時反倒像是置身事外的人一樣，坐了下來，舒服地翹起腿，轉動酒杯，大口吞著酒：「好了，沒有人同意我躲起來，現在我在各位面前，對事情又有甚麼幫助？」

　　戈壁沙漠和原振俠，不禁都無話可說。

　　是啊，他現身了，有甚麼幫助？誰能給他實際上的幫助，使他能和公主的靈魂相聚？

　　黃絹在幾秒鐘之後，打破沉默：「朋友可以勸你，拋開原來不切實際的想法。世上任何相愛的男女，都有生離死別，未必見得人人都要殉情！」

　　年輕人挺了挺身子，又喝了一口酒：「我們的情形不同，公主是被一股邪異的力量拘走的，我一定要盡我一切力量去救她！」

　　黃絹的話，毫不留情：「已經盡了力，仍然無法可施，那就得實在些，放棄原來的想法。折磨自己，並不能減輕痛苦！」

　　年輕人忽然笑了起來。當他笑的時候，他眼角的皺紋，使他的笑容，看來更有淒然的意味：「我並沒有盡力，至少，我還有一個行動可以採取！」

　　黃絹的聲音低沉：「就算你的靈魂離開了肉體，也一樣於事無補！」

　　年輕人悠然道：「誰知道？誰能肯定？這是一種那麼不可測的境界！」

　　原振俠和戈壁沙漠，再也想不到黃絹接下來，竟會講出這樣的話，和有了那樣的行動。所以一時間，氣氛僵凝到了人人可以聽到別人的心跳聲！

　　黃絹一揚手，伸手掠了掠髮──當她發現自己的頭髮並不需要掠時，她就用力一揮手，提高了聲音：「對，這是你唯一可做的事了，總比你不死不活，整天泡在酒精裡好！自殺，其實極容易。」

　　她說到這裡，突然站起，走向年輕人，手上不知甚麼時候起，已拈了一個藥囊在。她直來到了年輕人面前，鬆開手指，藥囊跌進了酒杯中，迅速溶化。

　　年輕人笑著，一動不動，盯著酒杯看。黃絹面對年輕人，向後退，一面退一面道：「這是劇毒的毒藥！現在你杯中的酒，一毫升就可以在四秒鐘之內，毒死一頭河馬，據說死亡的時間，不會超過一秒鐘──滴答！一秒鐘！願你的靈魂能如你所願，舉起杯來，喝吧！」

　　黃絹講這一番話的時間相當長，可是由於她的行為太出乎意表，是以戈壁沙漠怔呆得不知如何才好。原振俠離年輕人不是很遠，他已抓住了另一隻杯子，估計年輕人如果一有行動，就可以把杯子拋過去。

　　雖然那十分危險──因為這杯毒酒的毒性如此之烈，就算他舔上一舔，也難以活命，可是原振俠又認為值得冒險。因為他同意黃絹的看法，年輕人這樣在痛苦中折磨自己，要是不使他徹底覺醒，他會一直痛苦下去！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年輕人的身上，年輕人則盯著酒杯，整個人如同石像，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他握著酒杯的手，才動了一下──令得戈壁沙漠，發出了一下可怕的驚呼聲。

　　年輕人緩緩抬頭，向黃絹望來：「在事情還有萬萬分之一希望之際，我不會放棄努力。真的絕望了，我會借重你這杯酒。」

　　黃絹的神情也極其緊張：「說得好，從各方面努力，努力進行！」

　　原振俠也忙道：「我們已經知道了許多，知道公主靈魂的情形，知道黑紗正在盡一切力量幫助，知道有兩個幽冥使者也肯出力。比起當年對公主的死亡一無所知，好了不知多少！」

第九章

　　戈壁沙漠到這時才緩過氣來，戈壁走過去，自年輕人手中，接過那隻酒杯來，小心翼翼移開去。年輕人道：「請把它密封起來，我想，總會有用到它的時候──靈魂和肉體，在一秒鐘之內就分離，真刺激！」

　　戈壁忙答應著，找出一隻玻璃蓋子來，連杯帶酒，放了進去。

　　原振俠在這時，用眼色望向黃絹，詢問她放進酒杯去的，是不是真正的毒藥。黃絹十分認真地點頭，也就在同時，她神色略變：「對不起，有重要的訊息，我必須接收一下。」

　　她說著，取出了一具小型──半包香煙大小──的無線電話來。這種電話如今已被普遍使用，但體積如此微型的，自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擁有。

　　她把電話湊近耳際，卻半轉過頭，向原振俠望來。原振俠立時在她美麗的眼睛中得到了訊息：事情和你有關！

　　原振俠揚了揚眉，黃絹已放下電話：「原，有一個身型高大的西方人，在你住所門外等，已等得很不耐煩，幾乎把你門敲破了！」

　　原振俠不知道那是甚麼人，他只是道：「吩咐你監視我的手下，請那人等一會，我立刻回去！」

　　他特意在「監視我」三個字上加重語氣，以表達他的不滿──要不是黃絹派了人，在監視他的住所，又怎會發現有人，在擂他住所的門？

　　黃絹一點也沒有表示甚麼，對著電話，說了兩句阿拉伯話，然後放下電話：「那個西方人，曾對你的鄰居說，他是一個醫生！」

　　原振俠皺著眉，看來那個醫生的行為，十分魯莽，也不知道他找自己有甚麼事。他向年輕人作一個手勢：「別再玩失蹤遊戲了！」

　　年輕人神情相當憂鬱：「很難說，有必要時，還是只好消失！」

　　戈壁和沙漠欲語又止，黃絹揚聲：「想想你有那麼多可愛的朋友！」

　　年輕人長嘆一聲，他的嘆息聲，聽得人心直向下沉，感覺上不舒服之極。

　　原振俠望著他，實在不想在這時候離開他。他向黃絹望去，黃絹壓低了聲音：「請那個西方醫生來？」

　　戈壁沙漠都十分好客，一聽就道：「好啊，找原醫生有事的人，自然也都是自家人！」

　　原振俠笑了起來：「哪有那麼多自家人！倒是我覺得能相聚的時間不多，不想為了不相干的人離去！」

　　年輕人的神情，十分感動：「怎麼，我的傷感情緒，有傳染作用？這裡幾個人，只怕短期內，誰也不會死！」

　　原振俠不說甚麼，仍然望向黃絹。黃絹又取出了那具小型無線電話來，下達了一連串命令，才吁了一口氣：「那要見你的人，很快就會來到！」

　　原振俠道：「另外準備一間房間，讓我見他！」

　　年輕人揚眉：「何必？不見得會有甚麼祕密軍情，是我們不能聽的！」

　　戈壁沙漠想是為了使氣氛輕鬆些，所以「哈哈」笑了起來。可是只笑了兩聲，自己也覺得不對勁，尷尷尬尬地止住了笑聲。

　　年輕人反倒笑得十分自然：「怎麼我們幾個人之間，總有點要生死別離的淒然？」

　　黃絹也悠悠嘆了一聲，各人都沉默了下來。年輕人不時向各人舉著杯，喝著酒，他酒量真豪，看來，要他有醉意，真不是容易的事。但是他一直不停在喝著，酒精也滲透胃壁，不斷進入他的血液之中，順著循環系統，到達他的腦部，總有使他的腦細胞活動，受到酒精影響的時候！

　　到那時候，他就醉了！

　　黃絹來到了原振俠的身邊，用一種罕有的，溫柔的眼光望著原振俠。原振俠輕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戈壁沙漠齊聲打破沉寂：「客人快到了，我們去迎接他進來！」

　　他們說著，走了出去，年輕人高舉酒杯，使他自己的視線，透過金黃色的酒，朦朦朧朧地，看著正在作無言溫存的原振俠和黃絹，心頭又是一陣陣刺痛──自然，他又想起了他的奧麗卡公主。

　　他們都聽到汽車聲，和「犬吠聲」，可以猜想那個要找原振俠的西方人，一定被戈壁沙漠那種獨特的歡迎方式，弄得驚詫之極了。

　　不一會，果然聽到一個人，用帶有濃重北歐口音的英語在叫：「天！我到了甚麼地方？這裡，簡直是夢幻世界！」

　　戈壁沙漠則在謙虛：「不算甚麼，只是我們特別喜歡各種精巧的裝置而已！」

　　說話聲傳到，門打開，一個身形高大，一頭紅髮的歐洲人，出現在門口，先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原醫生，我是干納醫生。」

　　原振俠可以肯定以前未曾見過這個人，可是他卻一下子就認出了他，這使他感到很訝異。而令得年輕人也訝異地放下了酒杯的原因是，那自稱干納醫生的人，竟然也向他打招呼：「你好，年輕人先生！」

　　年輕人小心地問：「我們見過嗎？」

　　干納看來十分豪爽，他說話聲音也大：「你沒有見過我，可是我卻見過你。電腦已經把你發育完成之後是甚麼樣子的，都顯示了出來，雖然現在你還很小！」

　　干納醫生說的話，每一個字，所有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也都懂。可是聯到了一起，那人的話是甚麼意思，都全然沒有人明白，聽得所有人面面相覷。

　　干納像是捉弄了別人，感到十分高興，呵呵笑了起來，又轉向原振俠：「聽說過勒曼醫院，曾在瑞士的那個勒曼醫院？」

　　干納醫生這句話才一出口，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發出「啊」的一聲，一時之間，人人思緒紊亂。原振俠一面點頭，一面連聲問：「你來自勒曼醫院？你剛才的話，是甚麼意思？勒曼醫院還在進行無性繁殖，在──製造複製人？」

　　勒曼醫院的祕密，首先由那位先生揭露。

　　醫院集中了人類醫學界的精英，改善了無性繁殖的培養法，只要有一個人的細胞，就可以培養出和這個人一模一樣的人。

　　這是極駭人聽聞的行動，衝擊了人類固有的宗教觀、道德觀，會使整個人類的發展史，遭到徹底的破壞，會使整個社會組織崩潰。雖然他們的用意，只是放在醫學用途上，把複製人作為「後備」，在有必要作器官移植時，可以完全不發生排斥的現象。可是，那究竟是救人還是殺人，完全無法有定論！

　　勒曼醫院的醫生們，後來離開了瑞士，有相當一段時間，下落不明。一直到最近，才被另一個冒險家，亞洲之鷹羅開，發現勒曼醫院全體人員，在格陵蘭的冰原之下，建立了難以想像，規模宏大之極的實驗室。而且對複製人的培育，又進了一步，能把原來人的記憶，移到複製人的腦中！

　　實驗室中的這種成就，更加駭人，那是真正地把一個人一分為二，而且從理論上來說，一個人，可以化成無數個！

　　原振俠聽說過，一分為二的例子，在浪子高達的身上，成了事實。現在，世界上，肯定有兩個高達，一個，依然在當他的浪子；而另一個，被勒曼醫院複製出來的，則和一個美女熱戀，不知躲在世界的哪一個角落，只怕再也不會在別人面前露面。

　　有關勒曼醫院，黃絹、年輕人、戈壁沙漠和原振俠一樣，都聽過種種的傳說，有一定的了解。這時，各人有各人不同的想法。

　　明白了干納醫生來自勒曼醫院，他剛才的那一番話，自然也容易明白。而一明白了之後，心頭所受的震撼，自然也劇烈之極。

　　勒曼醫院的工作，幾乎已超越了人類的生死界限，自然有著極度神祕詭異的意味。一時之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氣息。

　　過了好一會，年輕人最先打破沉默：「貴院──有了我的複製人？我看──我暫時還不需要──『用』到──『它』！」

　　干納醫生盯著他，目光炯炯：「不，你很快就會用到它，很快！」

　　他忽然又笑了起來，指著年輕人：「你知道我們遇到的最大困難是甚麼？你細胞的染色體密碼之中，有著極濃的希冀酒精麻醉的傾向，要糾正，不是容易的事，可是我們做到了！」

　　聽他說來，像是十分輕鬆。可是這種話，當聽到的人，知道那是確實在發生的事之後，心頭的怪異之感，真是難以形容。

　　干納醫生在繼續擴展他帶來的怪異感，忽然又伸手，向原振俠指了一指。

　　天地良心，原振俠絕不膽小。可是這時，給干納醫生伸手一指，他自然而然，如遭雷擊一樣，跳動了一下，神情也難看之極。

　　干納醫生道：「你也一樣，很快就會用到你的後備。啊，不對，後備，應該是正選了！」

　　黃絹的聲音聽來十分尖利：「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說甚麼！你──」

　　干納醫生攤了攤手：「對不起，我心急了些。從頭說起，比較容易明白。」

　　年輕人悶哼：「你何時收集了我和原醫生的細胞？」

　　干納醫生瞇著眼：「一位女士送來的。這位女士的出現，令得醫院上下，所有的人──都幾乎想集體自殺！」

　　幾個人互望了一眼──干納醫生的敘事方式，相當突兀，他們想問，也無從問起，所以只好等他說下去。

　　干納醫生又道：「我們真以為，已經對生命的知識，達到了極限。可是這位女士的出現，都證明我們對生命，一無所知，簡直是白癡！」

　　五個人中，原振俠和年輕人最早會過意來。因為他們想到了，黑紗上次和他們分手的時候，曾令得他們有小小的外傷。

　　而干納醫生又說，他們的細胞是「一個女士送來的」，而且這個女士的生命現象，奇特之極，幾乎令他們全體，都難過得想自殺。那麼，這個女士，自然可能是來自幽靈星座的黑紗！

　　他們兩人迅速地交換了一下眼色，年輕人發出了一下低吟聲，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那美女的體溫，是攝氏零下二十度？」

　　干納醫生從一出現開始，就意態豪邁，揮灑自如。可是這時，神情也不禁駭然，一面「颼颼」地吸著氣，一面連連點頭。

　　原振俠苦笑：「你們其實一點也不必自卑，她根本不屬於地球上的生命，你們對她自然一無所知！」

　　干納的神情仍然十分詭異，語氣也遲疑：「她自稱是來自幽靈星座，說詳細的情形，你們會告訴我。」

　　年輕人用力一揮手：「先別管她的情形，她帶了我們兩人的細胞去找你們，有甚麼目的？」

　　干納醫生恢復了鎮定，「唔」地一聲：「說來話長，有一些地方，我們都不很明白。她又像是有重要的事，非立即離開不可，她離開的方式，奇特之極──」

　　原振俠喃喃地道：「直接穿過固體！」

　　干納神情疑惑：「不能算是穿過，只是進入！」

　　原振俠道：「那有甚麼不同？」

　　干納道：「當然不同！穿過，是人體最後離開了固體，進入，是人留在固體之中！」

　　幾個人一時之間，都不明白干納這樣說是甚麼意思。黃絹也知道黑紗曾做了一些事，可是也不明白干納何以要那樣說。

　　干納伸手，自口袋中取出了一張相片來：「你們自己看。」

　　照片就是普通的照片，拍得十分清楚。可是呈現在照片上的情景，卻奇特之至！

　　一塊晶瑩剔透，和棺材大小差不多的堅冰──必須這樣形容，因為在冰中，嵌著一個人，一個極美麗的女人。全身赤裸，身形標準得難以形容，雙手垂在身側，雙腿緊併，站立著，閉著雙眼，口角向上略翹，看來帶著甜蜜的微笑，安詳之極，如畫眉目，一看就知道是黑紗！她的肌膚，在冰中，看來也有一種透明感。

　　各人呆住了作聲不得，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人被這樣嵌在冰中，當然死了，但黑紗不是人，她如今這種處境，代表了甚麼？

　　干納卻還在討論「穿過」還是「進入」：「你們看到了，這種情形，是進入，不是穿過！冰塊是固體，她就是那樣走進去的！」

　　黃絹無頭無腦問了一句：「她來找你們的時候，就是裸體的？」

　　這問題其實沒有意義，但由於人人的思緒紊亂之極，已經完全無法照正常的方法來思考，所以自然不免有點古怪問題問出來。

　　干納卻答得十分正經：「當然不，她披著一身黑紗前來，美麗之極。不然，我們根本不會接見她！」

　　原振俠嘆了一聲，先向各人道：「我們要暫時按捺一下好奇，別向干納醫生問甚麼！」然後，他轉向干納醫生：「請你從頭到尾，詳細敘述。不然，由於事情實在太複雜，要不是有條理地敘述，只怕更不容易弄得明白了！」

　　年輕人立時鼓掌，表示同意原振俠的意見。戈壁沙漠重新調整了一下座椅，好使各人坐得更舒適，並且，又指揮了一個機械人，推了一車子各式美酒進來。

　　自從干納醫生一出現之後，一連串發生的事、他講的話，令得所有人，緊張得連喘氣的時間都沒有。直到這時，他們才不約而同，鬆了一口氣，好用心聽干納醫生講述。

　　以下，就是黑紗到勒曼醫院去的經過。（勒曼醫院在搬遷到了格陵蘭的大冰層下面之後，仍然沿用這個名字，以資紀念。）

　　由於干納醫生也有很多疑問，所以在他的敘述中，原振俠和年輕人，不時補充著他們所知的，有關幽靈星座的一些。他們兩人的話，放在括弧裡。

　　黑紗是怎麼知道有勒曼醫院存在，而且知道它正確的位置？那沒有人知道，或許是她幽冥使者的特異能力。

　　黑紗去找勒曼醫院，是她行事計畫中的一個十分重要的部分。她的計畫極其駭人，在聽了干納醫生的敘述之後，至少已可知梗概。

　　勒曼醫院一直在世界各地，祕密吸收優秀的醫學家，參加他們的工作。他們甚至組織了一個「非常物品交易會」，以賺取更多的金錢──這個交易會的故事，曲折離奇之至，是「亞洲之鷹羅開」的故事。

　　醫院有極充足的經費，不但可以請到一流的人才，增添一流的設備，也可以從事更進一步、更深一層的有關人類生命的研究。而且，豪奢到每一項研究，都幾乎可以得到無限制的經費，而絕不要求有甚麼結果。甚至，可以不向醫院方面公布，自己要研究的是甚麼。

　　例如，大約一年之前，就有一位本來曾在勒曼醫院服務，後來一度離開的班登醫生，帶了一個只有醫院幾個首腦人物才看過的怪異活物，進了醫院，立即獲得極佳的待遇，有了獨立的研究室。據說，研究項目和細胞遺傳密碼的變更有關，甚麼時候會有研究結果，誰也不知道，也誰都不會追問。

　　那種經費無限、研究工作自由的環境，有抱負的科學家夢寐以求。所以雖然一旦加入，至少要在人間消失三年五載，也一樣具有高度的吸引力。

　　整個醫院的建築，十分宏偉。由幾位專家組成的核心組織，設有總辦公室，位於建築物的中心部分。這總辦公室，有極其完善的電腦系統，和全座醫院的各個角落聯繫，自然也包括值班室在內。

　　那一天，在值班室中當班的，正是干納醫生。干納醫生的責任，包括監視醫院的祕密出入口──那出入口，看起來，是巨大的，亙古不化的冰層，和格陵蘭隨處可見的冰層一樣。但是卻可以移動，成為巨大的入口，供飛機駛進來，或是小入口，供人或車子進出，一切也全由值班室中的電腦控制。

　　干納醫生在螢光幕上，看到黑紗突然出現之際，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一，沒有任何交通工具接載她前來，第二，在攝氏零下三十度的低溫下，這個美麗得叫人窒息的美女，身上只披著黑色的輕紗──輕紗在強風下飛揚，更多時候，緊貼在她玲瓏浮凸的胴體上。

　　干納揉了揉眼睛，但是他不必再懷疑那是幻象，因為他又聽到了一個極動聽的聲音。那使他可以肯定，有人在入口處，正對著閉路電視的攝影管！

　　干納醫生聽到的悅耳聲音在說：「請讓我進來，我有你們意想不到的訊息帶給你們，使你們能更進一步了解生命的奧祕！」

　　干納聽得目瞪口呆，他竟像傻瓜一樣地問：「請問你是誰？」

　　黑紗的回答是：「我站在門外，怎麼說得明白？請聚集你們的負責人，我帶來的，絕對是對你們的研究，極有利的一項突破！」

　　這時，干納已定過神來。他調整了電視攝影的焦距，螢光幕上的黑紗移得更近。在她講話時，神態的俏媚柔順，實在使人無法拒絕她的要求。

　　勒曼醫院有十分嚴格管制出入的規條，但干納醫生這時，卻甚麼也顧不得了。他按下了掣鈕，讓黑紗進來，同時，通知總辦公室。

　　他還沒有來得及，向總辦公室報告他做了甚麼，只是按下了和總辦公室的通話系統，就聽到總辦公室中，傳來了幾下驚呼聲和那動聽的聲音：「對不起，讓你們吃驚了？我有轉移空間的能力！」

　　在一連串急速的喘息之後，總辦公室中又有軟弱的聲音詢問：「你──是誰？」

　　那問題和干納剛才問的一樣！

　　干納只考慮了一秒鐘，就對著通話系統叫：「人是我放進來的，我現在就來報告！」

　　他按下了幾個掣鈕，離開了值班室。五分鐘之後，他到了總辦公室，看到的情形是，醫院的三個領導人，盯著那美女在看，現出如夢如幻的神情。干納一進來，他們就齊聲叫：「干納，你碰一碰她！碰她身子的任何部分！」

　　這種提議，突兀之極，不合常理之極！可是當干納向那美女看去時，美女卻擺出了一副「歡迎來碰我身子」的神情和姿態來。

　　干納不由自主，吞了一口口水，走過去，伸出手指來，在美女瑩白如玉的手背上，輕輕按了一下。雖然只是輕輕一按的肌膚接觸，干納已經感到了一股寒意，自他的指尖，直傳了過來！

　　他連忙縮手，神情疑惑之極，望著黑紗。黑紗用她靈活媚人的眼神，在鼓勵他作進一步的試探。干納深深吸了一口氣，一伸手──他是典型的北歐大漢，手極大，一下子就把黑紗的小手，全握在他的大手之中。那也是干納一輩子難忘的經歷，手柔軟，可是極冷，冷到根本無法握得住！

　　這一次，他不但縮回手來，而且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失聲叫：「你不是人！」

　　黑紗幽幽嘆了一聲：「對，我不是人！」

　　接著，在四個人類頂尖的科學家前，她介紹了她自己，和她曾向年輕人介紹過她自己時，用的詞句一樣，全在人類知識範疇之外。所以，四個頂尖的科學家，一樣不明白她是如何一種存在。

　　四人中的一個，恰好是「反物質生命」理論的始創者，他略有領悟：「你們的生命形式，和地球人的截然相反，那可以說是一種反生命！」

　　黑紗秀眉略蹙：「那只不過是名稱問題，在這方面多作討論，並無意義。我來，是想請你們幫助做一些事──我也相信，你們在幫助我，做這些事的過程之中，一定也可以獲得許多研究上的益處！」

　　四個人互望了一眼，都是一樣的心意，齊聲道：「請你略等一等！」

　　其中一個，向干納作了一個手勢，干納知道他們的意思。他利用總辦公室中的擴音系統，用十分激動的聲音宣布：「本院來了一位極其奇異的來客，她會敘述我們前所未聞，難以想像的生命形式。歡迎可以放下手頭研究工作的同仁，來和她會面，聽她的敘述！」

　　黑紗的神情有點意外，勒曼醫院顯然對她的來臨十分重視。她又回答了幾個問題，其中之一是：「我們當然有比地球人強得多的能力，我雖然受懲罰，能力大減，但仍然可以輕而易舉，轉移空間，出現穿透固體的效果──哦，對了，請準備一塊大冰塊，兩公尺立方就夠。」

　　干納又吩咐了下去，四個人領著她，一起到了總辦公室的會議室。

　　可以容納一百人的會議室，在十分鐘之內，聚集了大約五十人。個個都以極疑惑的神情望著黑紗，也個個都碰了碰她的身子，有一個年輕的醫生，甚至表露出不可遏制的一種衝動，尖聲怪叫了起來。

　　干納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其實他也沒有甚麼可以介紹的，因為他對黑紗也一無所知，而且，也不知黑紗來醫院的目的是甚麼！

　　大家都屏氣靜息地望著黑紗，一面震驚於她的美艷，一面又驚駭於她的怪異。

　　黑紗卻先不說她自己。她開口，用十分哀怨的聲音，先說了年輕人和奧麗卡公主，由於她收集人類靈魂，而生離死別的故事。

　　黑紗的聲音十分動聽，而在這宗事件中，她又動了地球女性的感情，聲音中也充滿了哀怨，所以聽得在座的人，如癡如醉。尤其當她講到公主遭了不幸之後，年輕人對她的思念，是如何深刻，叫人感動之際，座間幾個女性科學家，竟不由自主，發出了啜泣之聲。

　　（年輕人在聽干納說到這裡時，大口喝酒，面上的肌肉，不由自主抽搐著。）

　　在黑紗講了那段話之後，有一個激列的討論。問題和回答，環繞著靈魂的存在現象。

　　問：照你的說法，肯定了人類靈魂的存在？

　　答：是，絕對肯定！

　　問：（很多人一齊搶著問）那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

　　答：一種能量，能量自成一組體系，在不斷活動。在活動中，記憶被保存和產生，可以說，是一組不斷活動的記憶能！

　　問：這種能量，竟然可以被禁錮？

　　答：是的，幽靈星座已成功地，禁錮了極多地球人的靈魂來研究──

　　接下來黑紗的回答，在以前曾提到過，那是有關她對人類生命、靈魂的看法。

　　她在群情漸趨洶湧中，揚了揚手：「各位在致力研究的複製人，是不是有靈魂，或者，一個人的靈魂，是不是也能一分為二，這是研究的一大課題。我想是可以的──一組記憶的能，理論上，可以化為許多組。在理論上確定了這一點，對各位的研究工作，大有幫助！」

　　會場中靜了下來，人人都在深思黑紗的這番話，都覺得大有道理。但是也都知道，從理論上的確定，到實際上的證明，不知有多麼遙遠的路要走！

　　（初民在幾千年前，已經有過要到月球、能到月球的設想。可是經過了甚麼樣的過程，才實現了這一點！）

　　隔了好久，才又有問題提出。

　　問：被禁錮了的靈魂，永遠沒有機會獲釋嗎？

　　答：不！

　　（年輕人和原振俠聽干納說到這裡，一起跳了起來，盯著干納。干納也深吸了一口氣，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兩人鎮定。）

　　問：怎樣才能？

　　答：要有一個幽靈星座的生命，肯做出徹底的犧牲──各位，我就願意犧牲，我不準備再繼續存在，只要為了可以解救奧麗卡公主。

　　問：為甚麼？

　　答：為了不想年輕人再痛苦下去！

　　（在干納說到這裡時，年輕人的臉漲得極紅，不住揮著手；原振俠走來走去，像是無頭蒼蠅；而黃絹則一下子撲了過來，緊緊抱住了原振俠；戈壁沙漠口中唸唸有詞，也不知他們在講些甚麼。）

　　（所謂「黑紗的計畫」，這時，至少已經可以知道一些內容了！）

　　（第一步，是她犧牲自己──徹底地犧牲！她將變得不存在，不像人死了之後，還有靈魂──而運用犧牲的力量，將奧麗卡公主靈魂被禁錮的狀態結束。）

　　（但，那有甚麼作用呢？黑紗的犧牲這樣大，總要有積極的作用才是！）

　　（他們一起向干納望去，干納作了一個「我會一步一步說」的手勢。）

　　當時，就是干納提的問題：「公主的靈魂就算解脫了，年輕人的痛苦，也不能稍減。她畢竟死了，人和靈魂，是兩種不同的存在！」

　　黑紗緩緩地道：「地球人的靈魂，在某些情形下，可以進入不屬於這個人原來的身體！」

　　黑紗這句話，講得十分緩慢，語調也很輕柔。可是當時，在會場中，她的話所引起的震撼，無與倫比！

　　（就算在干納的轉述中，她的話，所引起的震撼，也極令人吃驚。）

　　（沙漠首先叫了起來：「借屍還魂！」）

　　（「借屍還魂」自然是最直接的，也是傳統的說法。所謂「借屍還魂」這種現象，就是黑紗所說的「地球人的靈魂，在某些情形下，可以進入不屬於這個人原來的身體。」）

　　（黃絹接著發出了一下驚呼：「她既然準備徹底犧牲自己，她的身體就沒有用，可以讓給奧麗卡公主的靈魂！這就是她的計畫！」）

　　（年輕人聲音嘶啞：「她為甚麼要那樣做？她為甚麼要那樣做？」）

　　（黃絹大叫了起來：「你這傻瓜！她愛你！她愛你，僅僅為了不要見到你痛苦，她就可以徹底犧牲自己！」）

　　（年輕人雙手掩面：「不！她是來自黑暗之中的──魔鬼！」）

　　（原振俠一字一頓：「她來自黑暗，可是當她的感情中有了愛，她就是天使，來自黑暗的天使！」）

　　（接下來，是一陣沉默。）

　　（各人在沉默之中，心中仍然充滿了大量的疑問。）

第十章

　　而在勒曼醫院總辦公室的會議室中，疑問一樣一個接一個而來。也有人立時像黃絹一樣，想到了黑紗的身體，問：「你是說，公主的靈魂，可以通過進入你的身體而復活？」

　　黑紗點頭：「是，我反正不再存在，地球人的這個形體，就像脫下來的衣服一樣，不再有用！」

　　又有人問：「就算一切都順利成功，那麼──復活了的公主──身體也是冰冷的？」

　　黑紗道：「當然不是，她是地球人，和我是完全相反的存在。」

　　醫院的領導人之一叫了起來：「天！你要我們幫助你甚麼？我們雖然──會做很多事，可是對於──轉移靈魂，或者使靈魂在某種情形下，進入一個身體，卻並不在行！」

　　黑紗吸了一口氣：「首先，我請你們複製兩個人。他們的細胞，我已帶來了！」

　　領導人點頭：「那簡單，百分之一百可以成功。」

　　黑紗略停了一停：「以後發生的事，可能會有點不容易理解──要多久，才能有兩個成長的身體？」

　　領導人毫不考慮：「三個月，就可以培養出完全成熟的身體來。」

　　黑紗這才吸了一口氣，說出了她所指的「可能會有點不容易理解」的話：「那時，我已經不存在了。可是我的兩個同伴，會受我所託，他們會暫時佔用你們的電腦系統，令得兩個人的靈魂，回到他們自己的身體之中。到時，希望貴院上下合作。」

　　黑紗說了這一番話，所有的人努力想聽明白，可是卻聽不明白。

　　原振俠、年輕人他們，卻一聽干納醫生的轉述，就明白了！

　　黑紗要勒曼醫院複製年輕人和原振俠，目的是要給年輕人和原振俠的靈魂進入！

　　原、年兩人，現在好端端地有自己的身體，為甚麼還另外要身體？

　　黑紗的計畫，真是駭人聽聞之極！她的計畫是：年輕人和原振俠必須死，兩個人，心意一致的靈魂，才能被轉移到幽靈星座去──在那裡，黑紗已經犧牲了自己，解救了奧麗卡公主的靈魂！

　　再進一步，情形怎樣，還無法想像！

　　一時之間，眾人面面相覷，心頭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詭異之感。黑紗的計畫，實在太大膽了──古語說置之死地而後生，她的計畫，是真的先要年輕人和原振俠死，然後，再進入他們複製人的身體重生！

　　這實在是難以想像的一種情形。

　　大家都在發呆，戈壁走到了電腦鍵盤之前，飛快地敲打著。大型的電腦終端螢光幕上，立時現出了「幽冥使者黑紗計畫」的字樣。然後，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大家注意螢光幕：「如果有意見，請發表！」

　　他仍然按著鍵鈕，螢光幕上又出現了這樣的幾行字：

　　一、犧牲自己，解救公主靈魂！

　　二、年輕人的靈魂，在原振俠靈魂護送下，進入幽靈星座！

　　三、不知在幽靈星座會發生甚麼變化！

　　四、公主、年輕人和原振俠的靈魂，離開幽靈星座，回歸地球！

　　五、公主的靈魂進入黑紗留下的身體，年輕人和原振俠的靈魂，各自進入他們複製人的身體！

　　六、如果計畫順利完成，那是一個美滿之極的大團圓結局。

　　戈壁的動作極快，而且他分析能力極強，在極短的時間內，除了在幽靈星座中會發生甚麼事，不知道之外，黑紗的匪夷所思的計畫，已經被他一條一條，列將出來，分析得清清楚楚了。

　　干納醫生望著螢光幕，欲語又止。戈壁問：「干納醫生有甚麼補充？」

　　干納苦笑了一下：「一點也不錯，那就是她的計畫。她還說，答應出力幫助她的兩個同類，起重大的作用，而需要原醫生參加，作用是護送──」

　　他說到這裡，各人皆有異樣的反應──

　　原振俠的臉色蒼白，可是他俊俏的臉上，有著十分興奮的神情，目光炯炯，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舉起杯來，大口喝酒，不知是想增加點膽氣，還是抑制興奮。他大聲道：「好啊，能到幽靈星座去一趟，倒是難得之極的經驗。」

　　黃絹的俏臉也煞白，盯著原振俠：「可能有一萬個以上的因素，使你回不來！」

　　年輕人用力一揮手：「甚麼計畫，那算是甚麼計畫！」

　　他這樣叫了一句之後，神情激動之極，盯著螢光幕，身子劇烈地發著抖，喉際也發出了可怕的「咯咯」的抽搐聲來。

　　戈壁和沙漠兩人，則只是一個勁地搖頭。事情實在太怪誕了，他們以前的生活，雖然也大異常人，十分多姿多采，可是像這種隨意控制生死，兩番出入幽冥的怪事，他們連想也不敢想，何況如今要真正面對這樣的事實！他們兩人除了傻瓜一樣不住搖頭之外，也就甚麼事都不能做。

　　干納醫生在大聲問：「究竟誰是生命的主宰？我們的生命，掌握在誰的手裡？我們算不算高級生物？對自己的生命，能否主宰？」

　　原振俠悶哼一聲：「你我都是醫生，知道不知多少種疾病，可以奪去一個人的生命。那些細小的、肉眼看不見的病毒和細菌，那些全然不可測的意外命運，才是生命的主宰──人，從來也未能主宰過自己的生命！」

　　在原振俠這番慷慨激昂的話後，又是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

　　原振俠來到了年輕人的面前：「黑紗的計畫，接近完美。而且她顯然已經等急了，要我們這裡，也盡快進行與配合。遲了，可能夜長夢多，會有不測！」

　　年輕人雙手用力向外一揮：「根本沒有所謂『黑紗的計畫』！」

　　他說著，轉過身去，昂起了頭，不準備再理睬原振俠。原振俠悶哼一聲：「你還要求甚麼？難道還想要回奧麗卡公主原來的形體？那不可能，黑紗的形體不夠美麗嗎？」

　　年輕人還沒有反應，干納已然由衷地道：「美極了，那──身體簡直是無懈可擊的完美！」

　　年輕人搖頭：「不是這個問題，只要是公主，哪怕她變得再醜，也是我的公主！」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還沒有開口，黃絹已來到他的身前，緊握住了他的手臂。

　　原振俠知道她的用意，也知道年輕人的心意，他自然不必掩飾，他心情也相當緊張──任何人在這種情形下，都會緊張，因為那比任何死亡遊戲更真實，一點僥倖也沒有。

　　他必須先死亡，靈魂到幽靈星座去打一個轉，然後再回來，進入他的複製體。所有的過程，全都超出人類知識範圍之外，全然不可測，全然不可控制。正如黃絹剛才所說，有一萬個因素，一億個因素，只要其中一個出了差錯，他就三魂渺渺，七魄蕩蕩，從此不知魂歸何處了！

　　面對著這樣的情形，他怎能不緊張？

　　所以，他的聲音，甚至帶著顫音，但是他還是道：「很值得試一試！」

　　年輕人疾聲道：「對我來說，值得嘗試之至，但是對你，全然沒有必要！」

　　原振俠「哈哈」一笑：「可是造化弄人，你一個人的靈魂，去不了那邊。回程時，我又變成多餘的了，還有誰的靈魂，更比奧麗卡公主和你心意相合的？」

　　黃絹尖聲叫：「原，你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原振俠回答快絕：「我當然知道，我在說的是：生和死！」

　　年輕人緩緩轉過身，神情有點冷峻地望著原振俠：「你想證明甚麼？」

　　原振俠大踏步來回走著，每跨出一步，就說一句話：「證明我的勇敢，證明我富有冒險精神，證明我對朋友有義氣，是現代的俠客，證明──」

　　黃絹冷冷地加上一句：「證明你是一個不知輕重、不成熟的兒童！」

　　原振俠一伸手，把黃絹輕摟在懷中，而且，在她的頰邊輕吻了一下──或許是他已經有了決定，而前途的凶險，又極不可測，所以他的行動，也放肆了許多。

　　黃絹輕推開他，原振俠將她抱得更緊：「謝謝你關心我，但是黑紗的計畫那麼周詳，如果不能實現的話，豈非太可惜了？」

　　黃絹把臉緊貼在原振俠的胸口，一聲不出，原振俠的熱情影響了她，她也環抱著原振俠。

　　在一旁的年輕人，哈哈大笑：「你們幹甚麼？根本不會有甚麼生離死別，何必這樣？看來像是在演文明戲！」

　　原振俠一揚眉，年輕人立時伸手直指著他：「黑紗的計畫，一點也不完善，其中有太多不可測的因素！」

　　他說著，大踏步地走向電腦的操作鍵盤，熟練地操作著。螢光幕上，戈壁剛才的分析消失，現出了年輕人所說的不可測因素：

　　一、靈魂在轉移過程中的情形，全然不可知；

　　二、靈魂如何進入身體的過程，一無所知；

　　三、──

　　原振俠一手摟著黃絹，也來到了電腦旁邊，伸手撥開了年輕人的手，神情極嚴肅：「請你注意十分重要的一點，一個生命，一個和地球人截然不同，但肯定比地球人生命形式，高級許多的生命，已經犧牲了！如果你還在這裡婆婆媽媽，那麼，這個高級形式的生命，就變成白犧牲了！而她，是為了你才犧牲的！」

　　原振俠說的，自然是說黑紗寧願自己生命消失，而把公主靈魂解禁的那一件事。

　　年輕人咬著牙，不出聲，緩緩抬頭向上，眼角有點潤濕：「一個白白犧牲，比兩個生命白白犧牲好！」

　　原振俠沉聲：「黑紗要是沒有成功的把握，她不會那麼勇於犧牲。」

　　黃絹尖聲叫了起來：「她人呢？叫她來，當我們的面，把她的計畫，向我們詳細解說一番！」

　　黃絹的激動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原振俠決定要去從事的冒險，並不是一般的冒險，而是必然的死亡！儘管她和原振俠，在許多方面的想法都不一樣，但是他們畢竟在情感上，有極深厚的關切！

　　所以，這時她的叫聲之中，充滿了關切、焦急，也有著難以掩飾的憤怒和迷惘──究竟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使她面臨這樣的環境，她當真弄不清楚。

　　干納醫生嘆了一聲：「她──不會再出現，不能再出現了。她已用她的生命，去拯救一個靈魂，一個被禁錮了的靈魂了！」

　　勒曼醫院的會議室中的所有人，在弄明白了黑紗的意圖之後，混亂的情形，像是一群被激怒了的小孩子聚在一起。他們之間，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揮舞雙手，有的發出毫無意義的呼叫聲，有的在劇烈爭論，連幾個最有資格的領導人，也未能例外。

　　黑紗帶來的衝擊，實在太強烈了，一下子使他們多年來的研究，變成了完全不重要──幽靈星座的生命，竟然能這樣處理生命！

　　黑紗的身邊，自然也有不少人圍著她，還在向她發問。黑紗盈盈站起，緩緩高舉雙手。她手臂上的黑紗褪下，現出雪也似白的手臂，同時，她幽幽地嘆了一聲。

　　她的嘆息聲雖然低，可是令得整個會議室，都靜了下來。

　　黑紗帶著抱歉的神情：「生命的形式不一樣，所能做到的，自然也不一樣！」

　　她顯然是知道了各人心情的激動，所以想安慰各人。一個年紀相當輕的醫生，陡然叫：「可是你們能隨心所欲地，處理我們的生和死、身體和靈魂，而我們對你們，卻一無所知！」

　　這個醫生叫出來的，正是所有人的心聲。

　　黑紗搖著頭，她搖頭的動作，看來極惹人憐愛，也使人相信，她在這樣的情形下，所講的話，一定是出自她的真心，不會有半分做作。

　　黑紗接下來所說的話是：「不！我們對地球人一點也不了解，至少，我對地球人無法了解。地球人有各種各樣的感情，複雜之至，有的極卑劣，有的極高尚，我不了解，真的不了解！」

　　她的話，令得眾人又靜了片刻，干納醫生才問：「請問──你的同類──要運用醫院的設備，使兩個人的靈魂，進入他們的身體──或是使另一個靈魂，進入你的身體之際，我們需要做些甚麼？」

　　黑紗道：「也不必做甚麼，到時，我的同類，會通過電腦──告訴各位。」

　　一時之間，傳來了許多吸氣聲──「通過電腦告訴」，那是一種甚麼現象，也難以想像！

　　黑紗問：「大冰塊呢？準備好了？」

　　立時有人答應：「在格陵蘭，要大冰塊，那太容易了！不知要來甚麼用？」

　　黑紗說來，十分泰然自若：「保存我的身體，我的身體不能有絲毫損壞。不然，奧麗卡公主復生之後，就不會有一具完美的身體了！」

　　一個醫生說了一句：「那不要緊，我們這裡，有的是身體！」

　　黑紗的神情，在一剎那間，現出了十分的、令人在一瞥之下，印象深刻之極的淒然，艷麗之極，叫人在一剎那間，無法呼吸。

　　她道：「我有一點私心，我要公主在復生之後，有我的外型，有我的形體。那樣，當年輕人──抱著他心愛的公主時，或許──或許會想起，曾有我這樣的一個──異類來。我希望的，就是這一點！」

　　當然一定是由於當時的情景，實在太動人，給以干納醫生十分深刻的印象。所以干納醫生在覆述時，竟把黑紗當時說話的那種語調，學了個十足，自然也同時表達了黑紗那種哀怨的心情。

　　年輕人聽得有點發怔。黃絹是性格多麼堅強的女性，可是這時，鼻端也有點發紅，眨眼的次數也多了起來。

　　戈壁低聲道：「異類之愛，真是不可思議，至於極點，太難以想像了！」

　　沙漠嘆了一聲：「歷史上，女鬼愛上陽間男人的故事，倒有不少，但都不如──黑紗那樣──幽靈星座──古時人不知道甚麼是幽靈星座，一概以陰間九泉稱之，倒也很合情理。」

　　干納醫生也不由自主喘著氣：「真是不可思議！兩個完全不同的生命形式之間，竟然會有那麼深厚的感情。」

　　年輕人苦笑：「請注意，那只是她單方面的感情！」

　　原振俠道：「看來，幽靈星座的女性，特別容易對──陽間的男子──地球人動情。施哲是，黑紗也是，說不定，歷代小說筆記中的那些女鬼，全來自幽靈星座！」

　　黃絹居然同意了原振俠的異想天開：「有可能！她們本來就是女鬼，遍體冰涼，但又美艷無比的女鬼。」

　　干納也居然接受了這種說法：「這女鬼──她的那番話，令得人人感動。所以，人人都跟著她，來到了建築物外的空地。室外的氣溫，是攝氏零下三十四度，但沒有人覺得冷，接下來發生的事，令得人人目瞪口呆，幾乎連心臟都停止跳動！」

　　接下來發生的事，確然令得在場的人，個個畢生難忘。

　　黑紗和許多人來到空地上，冰天雪地中，有一塊很大的冰塊，直立著，像是一根冰柱。

　　黑紗來到了冰柱之前，人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的身上。直到那時為止，也沒有人知道她要做甚麼。

　　她站在冰塊前，許多人圍著她，她挺直了身子，看來姿態極高貴優雅。她開始說話：「我要離開了。我這一離開，再也不會回來，而且，會在執行計畫的過程之中消失。我如今的這個形體，會留在冰塊中，請你們小心保存！」

　　幾乎是所有的人，都爽然答應。

　　黑紗又向前跨出了一步，但突然間，像想起了甚麼，又站定：「還要請你們去見一見原振俠醫生和年輕人。由於地球人對生命的觀念，和對生命的不了解，我可以預料，原醫生會勇於冒險──他的腦活動能力極強，是出色的地球人。可是，年輕人反倒會阻止他去冒險。去找他們的人，可以告訴他們，我的同類會按照我的安排行事，由於結局會那樣美好，所以值得冒險。」

　　她說到最後，像是在徵求別人的意見，但是卻沒有人可以回答她。

　　黑紗忽然笑了起來，在冰雪之中，她的笑容，燦然生輝。她直向冰塊走去，等來到冰塊之前，她身上的黑紗，一起褪下，現出她晶瑩剔透的胴體。她逕自走進了冰塊之中，雙手垂下，直立著，閉上眼睛，口角看來，像是泛起了一個十分平靜的微笑！

　　這一切，全在眾目睽睽下完成，看得人人呆若木雞。她赤裸的胴體，美妙得難以形容，可是看到的異性，沒有一個人有異樣的念頭，都只覺得她幾乎是聖潔的。那樣的高貴，冰塊也因為當中有了她，而發出了聖潔的、只有在天使身上才能找到的光輝！

　　有人取來了大幅白布，把冰塊遮起來，運進了冷藏庫善加保存。

　　干納醫生被推為來找原振俠和年輕人的人，傳達黑紗的計畫。

　　干納醫生說完了整個過程，原振俠一聳肩，並不直視年輕人：「她甚麼都料到了，也知道必然會有甚麼現象發生！」

　　年輕人也聳肩：「不管怎樣，你有權去做任何事，但別為了我去做，我不會感謝你！」

　　原振俠「哈哈」一笑：「我忽然想起了一句話：『黃泉路上好結伴』，倒和我們的情形有點相似！」

　　戈壁沙漠神情駭然。原振俠道：「別以為我有視死如歸的勇氣，我只不過相信黑紗的安排，有信心必然可以重生，甚麼損失也沒有，而又可以有身入陰冥世界的經歷──想要有這種經歷，這是唯一的機會。」

　　黃絹俏臉生寒：「你準備怎麼死法？上吊還是抹脖子？跳樓跳海跳地下鐵？」

　　原振俠一揚眉：「服毒，就喝你剛才那杯，可以毒死幾百頭河馬的毒酒！」

　　他說得十分正經，令得黃絹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也不由得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一時之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年輕人冷笑：「我說過了，你有行動的自由，我可不想死，也不想重生！你有興趣，只管一個人到幽靈星座去好了，對不起，我失陪了。那個女人不知是甚麼妖孽，我不會接受她的安排。如果你們對那妖孽的安排有興趣，那你們是一群瘋子，我也不想再和你們在一起！」

　　年輕人說著，向外就走。戈壁沙漠齊聲喝：「站住！你不能稱黑紗為妖孽！」

　　年輕人大聲反問：「那稱她為甚麼？」

　　戈壁沙漠的外型大不相同，性格絕不相合，可是他們的想法，都十分一致，不然，也不能成為長期合作的好朋友了。這時，他們異口同聲答：「天使，她是天使，來自黑暗的天使！」

　　年輕人看來鐵了心腸，他並不說甚麼，作了一個與我無關的手勢，向外走去。戈壁沙漠陡然又大聲叫：「等一等！」

　　年輕人霍然轉身，已大有慍怒之意。可是他卻看到沙漠的手指著電腦螢光幕，所有人都盯著螢光幕在看，他也自然而然看去。

　　只見螢光幕上，正迅速地閃過一行一行的字：「準備立即出發，十分鐘之內，是轉移人類靈魂的最佳時刻！」

　　人人都發出了一口吸氣聲。

　　年輕人的心頭一陣絞痛，他何嘗不想黑紗的計畫逐步得到實現，可是那必須令原振俠去冒險！

　　所以，他硬下心腸，順手抄起一張椅子來，就待向電腦砸去──他知道那是黑紗的兩個同類，通過電腦，要他們快點行事。他已準備把電腦破壞，使這件事，從此變得不能實現！

　　可是，他才抄起了椅子，忽然聽得干納醫生，發出了一下怪叫聲。在眾人還未曾來得及明白發生甚麼事之際，他陡地一步跨向前，看來是準備把椅子奪下來。年輕人在一剎那間，也作出這樣的防備。

　　可是干納醫生的動作，卻出人意表，至於極點！

　　他手腕一翻，眼快的如原振俠，還見到他手中有金屬的精光一閃，眼慢的，甚麼也沒有看見。而年輕人的身子陡地一怔，手垂下來，頭低下，看著他自己的胸口──就在他胸口，第五和第六根肋身之間，略偏左，有一柄匕首的柄露在外面。

　　那正好是人體心臟的位置，匕首自然整個刺了進去。作為一個醫生，干納的那一刺，認位準確之極！

　　心臟受了那麼重的傷，普通人，大約會在一分鐘之內死亡，年輕人大約時間會長些，但也絕不會超過兩分鐘。各人都被這變故嚇呆了，連原振俠，也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動作變得緩慢了的年輕人──只見他鬆開椅子，抬起手來，撫向刀柄。

　　看他的樣子，像是想把刀拔出來。可是手指才一碰到了刀柄，就改變了主意，抬起頭，向各人望來。他本來炯然有神的雙眼，這時已開始目光散亂，可是他一點也沒有悲傷的神情，只是也感到了意外，所以十分訝然。他自然知道，在他身上發生了甚麼事，所以，他先向干納醫生望去，不知說了一句甚麼話。

　　沒有人聽到那句話，極度緊張的情緒，妨礙了人的聽覺，只看到了他口唇的掀動。

　　而干納醫生的叫嚷，則人人聽到，那由於他叫得太大聲了。他聲嘶力竭地在叫：「天！我做了甚麼？我做了甚麼？」

　　他看著自己的手，身子劇烈在發抖，神情可怕之極。這時，年輕人已經後退一步，在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黃絹和原振俠搶上去，一邊一個，在他身邊蹲下來，握住了他的手。

　　年輕人先望了黃絹一眼，一臉的歉意，再望向原振俠，緩緩呼了一口氣。在他呼出這口氣時，有一縷鮮血，自他的口角流出，然後，他頭向下一垂，就一動也不動了。

　　干納醫生的動作更神經質，沙漠陡然叫：「看螢光幕，看！看！」

　　螢光幕上，現出一組雜亂無章的線條，好像有一條極淡極淡的人影，略現了一現，隨即甚麼都消失了，而又現出一行字來：「我們命令干納協助，接到了第一個靈魂，護送者要快！」

　　干納陡然靜了下來──幽冥使者有能力影響人腦的活動，可以使人自殺，自然也可以通過干涉腦部的活動，叫人去殺人！

　　原振俠在這時，只覺得心地空明之極。他知道，別說自己自願，就算自己不願意，黑紗的兩個同類，也全然有能力，強行執行黑紗的計畫！

　　黃絹顯然也料到了這一點，她面色灰敗，身子發抖，站了起來。原振俠向她伸出手，黃絹自衣袋中取出了一個小膠囊──不知道是她自願，還是又是出自幽冥使者的影響，她把膠囊交給了原振俠。

　　在她撲上去，把原振俠緊緊抱住的同時，原振俠已經把膠囊拋進了口中！

　　那種毒藥，正如黃絹所說，毒性之猛烈，令得原振俠的身子，在一秒不到的時間中，就向旁一側。黃絹一下子沒有扶住，兩個人一起跌倒在地上，黃絹仍然緊抱著他。

　　戈壁沙漠一起俯下身來，苦笑：「毒發作得好快！」

　　黃絹不理會，只是抱著原振俠，身子在不由自主地抽搐，而且感到了極度的害怕──雖然說有黑紗的計畫，但是不可測的因素太多，原振俠要是就此死了──

　　她頓時覺得身子飄飄蕩蕩，彷彿她的靈魂也離體而出。她抬眼看去，在淚水迷濛中，恰好看到螢光幕上出現了這樣的兩行字：「第二次接取也順利完成，靜候佳音。」

　　黃絹訝異地發現她哭了，淚水順著她的兩頰流下來，到了口角，她伸出舌來，把淚水舔了去。

　　死了的年輕人和原振俠，看來安詳之極。干納努力把兩人放在舒服的椅子上，喃喃地道：「從現在起，這兩具身體，就像棄置了不要的衣服一樣！」

　　戈壁沉聲道：「中國人的說法是『臭皮囊』，怎麼處理──他們？」

　　干納苦笑，如何處理「他們」，當然不是埋掉就是燒掉。可是由於事情極駭人聽聞，絕不能公開進行，所以戈壁沙漠顯得有點手足無措。

　　黃絹的神色蒼白，一言不發。干納來到她的身後，低聲道：「你可以立刻到勒曼醫院去，看著原醫生的複製人，在實驗室中迅速地成長。三個月，他就可以完全成長，這種事，我們經驗太豐富了！」

　　黃絹沒有說甚麼，只是苦笑。她心中想的是，要是靈魂進入體內的程序，稍有差錯，那麼，她就必須面對一個腦部全部空白的原振俠了！

　　她閉上眼睛一會，才道：「由我的人來處理──他們，我們立刻到勒曼醫院去！」

　　她望向戈壁沙漠，兩人連連點頭，表示願意一起去，可是干納卻面有難色。

　　沙漠怒道：「我們可以說是年輕人唯一的親人，要是你再有這種嘴臉，信不信我們有能力，把醫院炸成平地！」

　　黃絹道：「我不懷疑，干納醫生呢？」

　　干納嚇了一跳，連聲道：「一起去！一起去！」

　　黃絹又來到原振俠面前。看起來，原振俠安詳得像是在閉目養神一樣，可是他的靈魂，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

　　就地球人的生死觀念而言，靈魂離開了身體，就表示這個人已經死了！如今，她面對著的，是一個死人──黃絹實在很難接受這一事實，可是事實卻又明明白白，擺在她的面前。

　　在一剎那間，她想起了自從認識了原振俠之後的種種，心頭不知是甚麼滋味，只覺得一陣陣發酸。然後，又是一陣陣莫名的，無邊無涯的恐懼──要是原振俠的靈魂，再也不能和身體結合──

　　她不敢再想下去，閉上眼睛，身子不由自主，劇烈發抖。

　　不過，她畢竟十分堅強。沒有多久，就恢復了常態，用她那具小型無線電話，召來了她的幾個手下，吩咐他們，用最祕密的途徑，把這兩個「身體」運回領事館去，然後，立即焚化。

　　這種事情，對於慣於進行祕密恐怖活動，訓練有素的人來說，自然簡單之極。來的四個人，把原振俠和年輕人架起來向外走，看來就像是老朋友在親熱地走路。

　　陡然靜了下來，四個人的心情，都有不同程度的沉重。干納首先打破沉默：「黃將軍，我有交通工具！」

　　黃絹自然也有她的私人飛機，但她並不反對利用干納的飛機。因為要去的目的地，是勒曼醫院。

　　在離開的時候，黃絹又向電腦螢光幕望了一眼：「當他們兩人相繼──出事時，我好像看到，在雜亂的線條之中，有淡淡的人影一閃。」

　　戈壁沙漠用力點頭，黃絹又問：「那──就是他們的靈魂？」

　　戈壁想了一想：「我想可能是，但靈魂的形狀，一定不是那樣。那只不過是主其事者，要我們知道，靈魂已到了他們手中，一切順利！」

　　黃絹的神情迷惘之至：「他們的靈魂──現在在哪裡？在途中？還是已經到了幽靈星座？」

　　干納乾澀地說：「誰知道！」

　　黃絹突然又激動了起來：「誰知道？誰知道？誰都不知道！他們身體的成長，至少要經過三個月。三個月那麼長的時間，任何一個因素不在環節之中，就是無可補償的意外！」

　　沙漠道：「是這樣，可是──必須冒這個險！」

　　黃絹聲音尖利：「不是我們必須這樣，而只不過這一切全是黑紗的計畫，她定了計畫，我們就無可避免地要去實行。因為她生命形式高級，我們低級，全然無從抗拒，她是主宰，我們只能依命行事！」

　　戈壁點頭：「情形就是這樣，我們所需要的是信心。只有信她能賜福給我們，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黃絹深深吸了一口氣，跟著一甩手道：「都說她美麗之極，倒要去看看，未來的奧麗卡公主，是不是真是那麼完美。」

　　若干小時之後，干納的飛機在冰原上降落。勒曼醫院神通廣大，飛機竟然打著聯合國衛生組織的招牌，自然各國通行。

　　醫院方面早已接到了通知，三個領導人中的兩個，已在停機坪前等候。他們並沒有聽說過戈壁沙漠，但黃絹的大名，自然知道。那使黃絹受到了極其隆重的接待，很滿足黃絹好強的心理。

　　到了勒曼醫院，第一件事，先去看在實驗室中，迅速成長的原振俠和年輕人。

　　黃絹雖然見多識廣，可是看到了在透明的箱子裡，浸在培養液中的人體時，還是不由自主，有一股戰慄的感覺。很可以看得出，在培養液中的人，是有生命的，胸口在微微起伏。然而，這種生命的成長形式，又是那麼怪誕不可思議。

　　看起來，那時年輕人和原振俠，都只有七、八歲左右，但黃絹已一眼就可以認出，哪一個是原振俠。即使只是兒童，臉部的輪廓，也早已形成了。

　　接著，就去看黑紗。

　　黑紗還在那塊大冰塊中，冰塊晶瑩之至，在冰塊中的黑紗，就像是毫無阻隔一樣。

　　女人很少肯讚美別的女人，尤其是高傲的女人。黃絹是高傲的女人，可是她看到了裸體的黑紗，也不禁陡地吸了一口氣──實在太美麗了，實實在在，自頂至踵，可以說一點缺點也沒有！

　　呆了半晌，黃絹才問：「對她的身體，你們沒有經過檢查？」

　　一個領導人的神情，有點尷尬：「到時候，要怎樣利用這個身體，我們還不清楚，要等候──進入電腦系統的能力的指揮，所以身體只好仍然留在冰塊裡。不過，我們運用了各種儀器，作了檢查，譬如說，Ｘ光的照射，超聲波、核磁共振的掃描，等等。」

　　黃絹揚眉：「結果怎樣？」

　　那主持人神情很疑惑：「十分不可思議，結果說明，這是一個──如同處在冬眠狀態──嗯，一切身體上的活動，比冬眠更慢了許多。但毫無疑問，在這樣的情形下，生命並未消失，仍在持續，以一種只有在理論上才能存在的方式持續著。」

　　黃絹不禁苦笑：「人的生命延續，可以不飲不食，但是空氣呢？冰塊中何來空氣？甚麼樣的生命，可以不要空氣而生存？」

　　一個老年醫生苦笑，指著冰塊：「答案是：就是這樣的生命──她也不是不要空氣，相信她在進入冰塊之前，曾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儲存在她的肺部。而根據這時，她對空氣的消耗量來看，她儲存起來的空氣，至少還可以維持一百天，或者更久！」

　　黃絹只是搖頭：「這個身體──是一個地球人的身體？是──怎麼來的？」

　　黃絹這樣一問，領導人的神情，都變得極嚴肅。他們互望了一眼，才在默契中，由年紀最長的那位發言：「一切結構，全然和人體一樣，但我們認為，那是培植出來的！」

　　黃絹追問：「和你們實驗室中的一樣？」

　　那醫生搖頭：「不一樣，我們是根據──人的細胞來培植，那是複製。而這個身體──是創作──本來並沒有這樣的人，不知他們通過甚麼方法，極可能是從最早的生命形式，胺基酸或是某種核酸開始，有了最原始的生命形式，再培植成為一個單一的細胞；然後，再在培植的過程中，促使細胞分裂；最後，發展成為一個完整的人，供他們進入。」

　　他在「進入」這個詞上，加強了語氣，黃絹明白他的意思──進入的是靈魂。要是一個身體，沒有靈魂的進入，始終只是一個身體，不能成為一種生命！

　　這個美麗的身體，曾被一個來自幽靈星座的生命進入過，現在，又準備被一個地球人的靈魂進入。這種情形，想像力稍為差一點的人，都無法接受，而沒有想像力的人，聽了只怕會昏過去！

　　那老者十分感慨：「我們也正致力於這方面的研究，但還沒有結果。最難突破的一步，是從簡單的原生質，進展到單一的一個細胞。」

　　另一個醫生補充：「別小看一個單一的細抱，那已經是十分高級的、完善的地球生物的形式了。給我們一個細胞，我們就能培植出一個完成的生物體來！」

　　黃絹客氣了一句：「當然，你們的成就，是人類科學的頂峰。」

　　領導人聽了黃絹的話，神情忸怩，一如做錯了事的小孩。黃絹知道，他們想起了地球人的科學如此落後，而心中難過之故。

　　他們又討論了一會，結論是：在年輕人和原振俠的身體未曾成長之前，不會有甚麼變化。他們唯一可做的是等──而等候的時間，超過兩個月！

　　黃絹當然不會一直等在勒曼醫院，戈壁沙漠也不會。他們在醫院逗留了三天，就留下了最快的聯絡方法，各奔前程。

　　黃絹事後回想，無法想起這八十四天，是怎麼過去的──八十四天是準確的日子，她渾渾噩噩，雖然看來她仍然是英明神武的女將軍，處理國家以至天下大事，可是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心中有多麼亂！

　　黃絹也明白了何以世上有那麼多人離不開酒的緣故。她要是不喝到爛醉如泥，根本沒有法子睡得著，就算勉強睡著了，惡夢會像萬千條毒蛇一樣，纏上身來，夢見原振俠的魂魄，在發出淒厲的叫聲：「還我身來！」

　　她也會夢見在幽靈星座之中，原振俠正在絕望中拚命掙扎──雖然沒有聲音發出來，但是比有淒厲的叫聲，更加令人心悸。

　　她不知道自己做對了還是做錯了，但當她一想到，是她把毒藥遞給原振俠時，她就會冒一身冷汗。

　　八十四天之後，接到了勒曼醫院的通知：速來！

　　黃絹在接到通知之後十二小時趕到──她有這個條件。當時她在阿拉伯，能用這樣的速度趕到，是地球交通工具所能達到的極限，再加上她的特殊身分──真是落後，那麼小的一個星體，往往要十小時以上，才能從一處到另一處。而地球人的一生又那麼短促，不是有太多的十小時！真是落後！

　　戈壁沙漠幾乎同時接到通知。等他們趕到時，已是二十八小時之後，該發生的事，都早已發生了，這使得他們恨恨不已。

　　黃絹下機，由專車直送進醫院，在領導人的帶領之下，到了實驗室。她立時看到，有很多人在忙碌，許多和電腦有聯繫的儀器在操作。而她的視線，一下子就被兩個坐在特殊椅子上的人所吸引──應該說，被其中的一個所吸引。

　　原振俠！

　　雖然穿著醫院中的白袍，但那毫無疑問是原振俠。除了他，誰還有那麼俊俏，那麼飄逸？黃絹連忙急急走向他，來到他面前，蹲了下來。也就在一剎那間，黃絹呆了一呆，心中感到一陣刺痛。

　　當然是原振俠，但又不是原振俠──目光散亂呆滯，沒有半分柔情，神情也是呆板的，對仰臉望著他的黃絹，一點反應也沒有！

　　那只是原振俠的身體！

　　旁邊的年輕人，也是一樣。黃絹緩緩站了起來，想伸手在原振俠的頭上拍一下，可是原振俠頭上滿是各種電線，緊貼在他的頭部。直到這時，黃絹才注意到，他和年輕人的頭髮被剃得精光，看來十分異樣。

　　干納醫生在主持一切，他向黃絹解釋：「一切全極順利，電腦的指示，十分清楚。黑紗的身體也從冰中，解了出來，三個身體都極健康！」

　　勒曼醫院中的人，自己說慣了不覺得，外人聽來，就不免刺耳──他不說「三個人都很健康」，而說「三個身體」！

　　正說著，已有人推了一樣的特殊椅子進來，身穿白袍的黑紗坐在椅上。同樣的頭髮全被剃光，頭上貼著許多電線，三個人並列在一起。

　　干納道：「預定使他們──或者說，靈魂進入他們身體的時間，是午夜零時。還有四小時，你是不是要先休息一下？」

　　黃絹搖頭：「不必了，我想知道到時會發生甚麼事。」

　　干納向前一指，指著幾個醫生正在操縱的一具儀器：「這是腦電波紀錄儀，從前天開始，就接受電腦的指示，作了一些改動──」

　　他壓低了聲音：「兩個來自幽靈星座的幽冥使者，已控制了電腦，現在是整座醫院的主宰！」

　　黃絹對於這種電腦被外來力量所主宰的情形，並不陌生，所以她並沒有大驚小怪。

　　干納又指著許多聯結他們頭部的電線：「這一切，也全是按電腦的指示聯結起來的。我們只是照做，有甚麼用，說不上來。」

　　黃絹悶哼了一聲，連干納醫生這樣的專家都不懂，她自然更無法了解。

　　干納醫生又道：「其餘一切啟動的掣鈕，都已變成由電腦控制。零時，開始他們三個人靈魂的轉移，那只是空間的轉移，一開始就完成，幾乎沒有時間上的差異。也就是說，就在一霎時，靈魂就進入他們各自的身體──」

　　黃絹聽得臉色發白，心情緊張，還有四小時，只有四小時了！

　　干納醫生想來是為了想使氣氛輕鬆一些，他道：「希望到時，他們各自認識他們自己的身體。不然，公主的靈魂，要是進入了原振俠的身體，不免有點尷尬，哈──」

　　他本來想連笑兩聲的，可是才笑了一下「哈」，另一下就被黃絹以極冷峻嚴厲的眼光，逼了回去。令得他張大了口出不了聲，十分狼狽。

　　黃絹不理會他，來到原振俠的身前，拉起了原振俠的右手來，放在自己的雙手之中。也不能算是在祈禱，只是人在焦急期待中的必然反應，她不住默唸著：希望一切順利，別在最後關頭出差錯！

　　干納移過一張椅子給她坐，又斟了一杯酒給她。黃絹默默地喝著，仍然在不斷默唸著。

　　離午夜零時，越來越近，電腦所有的指示（幽冥使者的指示），也全都照做，一再檢查，絲毫無誤。一切都由電腦自動控制，約有十來個人，連干納醫生在內，都垂手而立。

　　十一時五十八分，只見所有的儀器，幾乎都在同一時間，開始操作。操作甚為不規則，令得幾個人發出了低呼聲。倒數計時器一開始，打出的數字是「一二○」，然後，逐秒倒數。到了「六○」，所有儀器的操作，看來更急驟，三個人仍然坐在椅上，一無反應。

　　一秒一秒過去，黃絹緊握原振俠的手，不由自主，在冒冷汗。倒數到了「十」，她屏住了氣息，一秒一秒過去，她心跳的速度，在一倍一倍增加。終於，「○」出現，剎那之間，一切靜止。

　　黃絹在那一刻，幾乎要昏了過去，但是她立時感到，原振俠的手，在緊握她的手，她的目光，也接觸到了原振俠的目光──那百分之一百，是原振俠的目光，那樣多情，那樣溫柔，那樣令人心醉，也那樣叫人無可奈何！

　　黃絹陡然叫了起來：「原！」

　　原振俠口唇顫動，神情激動之極，一下子站了起來──同時站起的並不只他一個人，年輕人、黑紗也一起站了起來。聯結在他們頭部的電線，紛紛斷落，他們也不理會。原振俠一下子就把黃絹擁在懷裡，並且發出大叫聲。

　　年輕人望著黑紗，神情十分激動，黑紗美麗的俏臉上，這時多了三分充滿自信的光輝。她一開口，說的是極流利的法語：「天！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接著，她望向年輕人，眼波流轉，無限歡樂：「你剃光了頭，樣子也很好看！」

　　她一下子就撲進了年輕人的懷中，年輕人開始有點不習慣，可是只遲疑了幾秒鐘，也就將她緊緊擁在懷中。所有在場的人，發出歡呼聲，又把許多人引了過來。

　　成功了，成功了！每一個人都這樣叫著，這是勒曼醫院中，接近瘋狂的一日。

　　等到眾人的情緒稍趨平靜時，容光煥發的年輕人，一手摟著身邊美人的細腰，一手揮動著，大聲道：「各位，由我來介紹我的妻子──」

　　他身邊的美人搶著道：「我的名字是黑紗．奧麗卡公主，你們可以叫我黑紗！」

　　年輕人和黑紗相視而笑時洋溢的甜蜜，看到的人都畢生難忘。

　　結局如此完美，可以不必理會遲到的戈壁沙漠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