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前言
第一章　億年前生物居然活著
第二章　胡懷玉企圖撈起海中鬼魂
第三章　原振俠纏不過仲大雅
第四章　六個漁夫變成了「原始人」
第五章　慘案內幕怪異難明
第六章　祟物原來是一口棺材
第七章　冒險搜索無常鬼的「寶盒」
第八章　三棘魚死後發生「屍變」
第九章　黑白無常同時現身說法

《黑白無常》25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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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言

　　「黑白無常」只是一個誤會，兩百多年前一雙在古廟寄住的青年人，見到兩個朦朧的人影，頭頂圓筒形的高帽，於是就自然而然，想到那是傳說中的「黑白無常」──實際上，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但是，卻由此誘發了人性的醜惡，生出了一個故事來。貫穿故事的是一種設想出來的「退化現象」，完全和進化現象相反，生物的細胞接受了倒退的訊號之後，開始退化，如果是一隻烏賊，有可能退化成為菊石，是人，有可能退化成原始人，如果所有的生物，都循這條途徑退化，退化了幾百萬年，幾千萬年，甚至幾萬萬年，那麼，雖然地球上的死物全是現代的，事實上，地球也等於又進入了洪荒時代。

　　這樣子的退化，事實上可能發生的可能性，自然少之又少。可是人的思想的退化，正在進行，有一批人，分明是現代人，可是思想卻退化到了封建時代。

　　也或許，這種人的思想，從來也沒有進化過，根本一直停在封建時代，這種情形，比真的無常鬼出現，還要可怕！

　　一九八九．九．三十

前言

　　懂中文的人，一看到「無常」這個詞，自然首先想到，這是一個形容詞，是變幻不定的意思，「人生無常」，是說人生的際遇，變幻不定，難以預測。很早就用了這個形容詞的是荀子：「趨舍無定，謂之無常。」

　　可是「無常」也是一個名詞，是佛家的專門用語，要詳細解釋起來，十分複雜，簡單來說，是佛教的一種教義，認為世間的一切，都是生滅無常。又分為兩種情形，一種是「剎那無常」，一種是「相續無常」，真的複雜之極，除非是對佛法有深入研究的興趣，不然，就知道有這樣的兩個詞，都很夠了。

　　或許是由於佛家有「無常」這個詞，所以，在許多由佛教教義衍化而來的故事之中，也就有了「無常」這個「人物」。

　　中國的民間傳說，不論是源於佛家，或是源於道家的，久而久之，都自成一個系統。所有的故事，都在這個系統之中發生，例如十殿閻王、四海龍王等等，都有一種凡間的約定俗成的力量，創作故事的人，若是離開了這個範圍，就很難流行，不為大眾接受。

　　在民俗傳說中，無常是鬼，所以也稱無常鬼。而無常有兩位，一位是黑無常，一位是白無常。民俗傳說中，這兩位無常鬼先生的造型，也是固定了的。

　　白無常先生面白如粉，穿白衣服，戴白色的高帽，高帽之上，寫著四個字：「天下太平」。手持白色哭喪棒，全身都是白色，只有間或吐出來的長舌頭是鮮紅色的──這種造型，形容起來，相當詭異恐怖，但只要是中國人，一見造型，就會認識：這是白無常先生。

　　至於黑無常先生，一切和白無常相反，都是黑色的。高帽上的四個字是「一見發財」，自然，吐出來的長舌，也是鮮紅色的。

　　這樣的造型，是由甚麼人創造的，始於何年何月，都不可查考了。而這種造型，早已被民間所接受，就算再有藝術大師另造新型，也難以深入民心了。兩位無常的性格，從他們的臉型上來看，就有顯著的不同：黑無常哭喪著臉，看來十分悲苦；而白無常則現出十分詭異的笑容，不知是甚麼意思。可以把他們兩個分為，一個是擺明了要拘魂，一個則可能設計陷阱，使人中計而失去生命。黑白無常的責任是負責拘魂，也就是奪取活人的生命，使之變成死人，而把人的靈魂，帶到陰間去，聽候處理。

　　這又是一連串中國民間傳說中的一環：人死了之後，靈魂到了陰間，十殿閻王根據該人在陽間的行為善惡而作審判。其中有一定的程序，例如靈魂在過奈何橋的時候，一定要喝孟婆湯，把生前的記憶全都洗清，不能帶到下一生（所以我們人人都不能記得前生的事），等等。

　　黑無常和白無常，都在閻王殿上當差，其職務有點類似古代官衙中的衙役。黑白無常的同事，還有牛頭、馬面，都是衙役捕快這一類的角色。至於判官，則是衙門中的師爺──陰間審定靈魂的所在，和陽世間的官衙，十分相似，自然是創造者，根據陽世間的情形來設想的。黑無常和白無常，要拘魂的時候，也不是亂來的，他們自己沒有決定權，而只接受命令。命令來自閻王，閻王有一本「生死簿」，記著所有人的姓名和壽元，某某人，該四十一歲壽終，到了該他壽終的這一刻，就會派黑白無常出動，一陣陰風過處，某某人的魂被拘走，某某人就在陽世消失了！

　　黑白無常只是奉命行事，這其中就有相當程度的想像，如果黑白無常奉命去拘魂的人，是他們十分喜愛的人，他們該怎麼辦呢？

　　當然只好執行命令，不得違抗。

　　如果黑白無常十分痛恨某個人，希望他在陽世消失，他們也無權自行決定，必須聽從閻王的命令。

　　閻王才是絕對的權威：「閻王注定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

　　同樣的，閻王若是注定一個人不死，也就沒有甚麼人可以令這個人死，生死大權的掌握者是閻王。黑白無常看來雖然十分有權，但是實際上，他們只不過是生和死的執行者，可以想像，在很多情形之下，大有身不由主的情形存在──那是任何執行者無可避免的事。

　　還有一個很有趣的現象是，創造黑白無常形象的人，在他們的高帽子上，寫上了「天下太平、一見發財」這八個字。這八個字所寫的，正是陽世間許多人的願望，太平盛世，做個發財人，還有甚麼比這個更值得高興快樂的？可是矛盾的是，不論甚麼人，一見了黑白無常，都是魂赴陰間之時，天下太平不太平，是不是會發財，似乎也與之無關，因為他已與世長辭了！

　　很喜歡在說故事之前加些「前言」，但是也很少把前言說得如此之長，再說下去，只怕要變成「無常專論」了，就此打住。

第一章　億年前生物居然活著

　　天氣炎熱。

　　人類在地球上生活，又據說是在地球上，由極低等的生物發展起來的，可是不幸得很，人類對於地球上大部分地區的氣候，並不適應。地球上許多地方，夏天，氣溫常在攝氏三十五度以上，那就使人感到極度的不適，尤其，若是在這樣的氣溫之下，還要在烈日下工作的話。

　　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陳克生，他都沒有理由在這樣的炎熱天氣，在烈日下工作的。

　　先說他自己：陳克生，男，二十八歲，身高一八四公分，體重七十公斤（這是男性的標準身形，有這種體型的男性，全身沒有多餘脂肪，肌肉發展均勻，是人體美的典型）。學歷：美國夏威夷大學海洋生物學博士，該大學海洋生物研究所研究員，已發表的論文，廣為學術界所接受。是好幾家大學，和許多研究所爭相聘請的對象。

　　他未婚，貌相說不上特別英俊，但是這樣的青年，自然英氣勃勃，得人喜愛。

　　若按他的家庭背景，他更沒有理由要在烈日之下工作，汗出如漿，連睜開眼來都有困難。那種被酷熱逼得，連氣都喘不過來的滋味，真不好受。

　　他的父親，是著名的法學專家，有著最高法律工作頭銜，有一所全城最大規模的法律事務所。

　　陳健南大律師的大名，家喻戶曉，自然收入極豐，不比一般豪富遜色。據說，單是一個財團（這個財團由蘇氏兄弟經營）付給他的法律常年顧問費，以美金算，就高達八位數字。

　　陳克生是陳健南的獨子，陳克生只有一個妹妹，母親早喪，他父親陳大律師，並未續弦，只是和若干女性，維持著並不公開的一種關係。

　　陳克生的背景和他本身，介紹得差不多了。像這樣的一個人，有甚麼必要在烈日下工作？若說工作是為了金錢和生活，那兩者對他來說，簡直一點也不成問題。若說工作是為了興趣，那更叫人難以相信，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何興趣之有？酷熱簡直叫人如同置身於煉獄！

　　而且，陳克生此際在從事的工作，還相當古怪──自然是由於他這種身分的人，從事這種工作，才覺得古怪，如果正是這一行的工人，自然也不算甚麼了！陳克生這時，正在指揮挖掘海沙！有點很難想像，是不是？挖掘海沙！海沙並不用人力挖掘，而是通過一艘海沙挖掘船來進行的。

　　一艘海沙挖掘船，有挖掘海沙的裝置，把在海床中的沙，用強力的唧筒吸上來，經過清理的過程，然後再從一根管子中噴出來，噴到運載船上運走。

　　當海沙自直徑二十公分的管子噴射出來的時候，發出轟轟烈烈的聲音，也十分壯觀。

　　通常，噴出海沙的管子，大約是三公尺長，海沙噴出的時候，呈拋物線，大約噴落在離挖掘船船舷有六、七公尺處。一般來說，裝載船就停在這個距離，好讓海沙落在裝載船之中。整個過程，十分簡單，需要做的是，先選擇一個適宜挖掘海沙的地方，這樣的海域，大多數離岸不是很遠，海水也不是很深。

　　而陳克生這時在進行的海域，卻離岸相當遠，所以挖掘船的吸沙裝置，也特別強烈，一開動，機器的聲響震耳欲聾。烈日當空，海面上一點風也沒有，汗水之中，都帶著鹽花，黏乎乎地，用手一搓，可以搓出一層鹽來。皮膚上也都起了很多小紅粒，有時癢，有時刺痛，被曬久了的皮膚，還有一種開裂的疼痛。所以船上的工人，儘管酷熱，也都穿著長袖衣服，戴著大大的草帽。

　　這時，如果有海沙挖掘的行家經過這裡，一定會以為指揮工作的人是神經病。

　　因為這時，在管子中噴出來的海沙，並不是落在裝載船的艙中，而是落在一張張開來的大網之上。那大網由鋼絲製造，圓形，直徑約是兩公尺，網的孔眼相當大，每一個，都有十公分直徑──如同拳頭般大小。

　　那也就是說，噴出來的沙，落到了網上，立時又從網眼中漏了下去，再落到海中，只有比網眼更大的東西，才會留在網上。

　　這種情形，若是看在精於海中打撈的人的眼中，倒是一下子就可以明白，那是在打撈甚麼東西。一般來說，若是在海底的沙中，發現了沉船，要打撈沉船中的遺物，就用這個辦法。

　　而且，也可以知道，要打撈的東西，一定比網眼大，不然，就徒勞無功了！

　　陳克生這時，那麼辛苦工作的目的，正是想在這一帶的海域中，打撈一些東西！

　　他要打撈的是甚麼呢？必須從頭說來。能吸引了他這樣的一個海洋生物學家，在這種環境之下揮汗如雨地工作，自然是：他想在海洋中找出來的東西，非同小可！

　　陳克生取得了博士頭銜之後，他的父親曾和他有過一番對話。

　　作為大律師，陳健南對於海洋生物所知十分有限，正像一個海洋生物專家，對複雜的法律所知不多一樣。所以他們父子兩人的對話，十分有趣。

　　陳健南晃著酒杯，站在陽台的玻璃門之後，望著小半個城市的璀璨夜景，呷了一口酒，問他的兒子：「畢業了，也當了博士，有甚麼打算？」

　　陳克生揮著手──他有運動家的體格，也有一刻都不肯安靜的性格，在真正無事可為的時候，他甚至會原地跑步。他的回答是：「本城有一個私人的海洋生物研究所，極具規模，主持人名叫胡懷玉，是一個十分有資格的專家。學校方面的幾個教授，一致推薦我去見他，他會安排適當的工作給我！」

　　陳健南無可無不可地點著頭：「聽說海產都很值錢，一隻手掌大小的鮑魚，要值好幾百美金！你是專家，養鮑魚不難吧，倒是生財之道！」

　　陳克生笑著：「好極，要是有甚麼好吃又名貴的海產養出來，一定揀新鮮的給你嚐！」

　　陳健南大律師十分嗜吃海鮮，聞言又喝了一口酒，咂著嘴，彷彿甚麼奇魚珍貝，都已經到了他的口中一樣。他滿意地拍打著陳克生的肩頭：「經濟上需要甚麼幫助，只管開口便是！」

　　陳克生也笑：「當然，不找你找誰！」

　　父子兩代，在這種情形下的交談，是最愉快的了。

　　幾天之後，陳克生就已拿著學校中幾位教授給他的介紹信，到那個海洋生物研究所，去找主持人胡懷玉。

　　事先，他先通了電話，雖然沒有和胡懷玉本人通話，可是通過祕書，也約好了時間。陳克生駕著車，沿海駛著，快到目的地時，他發覺這個研究所的規模之大，遠超乎他的想像──很難設想一個私人的研究所，會有那麼大的規模。

　　在距離研究所五公里之外，海邊已到處可見到豎立著的牌子：「此處是海洋生物研究所研究地點，請勿作任何破壞行為。」

　　海岸上也有許多設施，陳克生這個海洋生物專家，一看就知道它們的作用，例如一道相當長的堤，堤盡頭是簡單的建築物，那是為觀察在較深海域中的海洋生物而設。而海床上用堤圍起來，形成一個大池的，當然是放養海洋生物之用。在海面上可以看到一串串的筏，連在一起，那也是要用來放養海洋生物的。

　　等到看到了研究所的建築物，陳克生更是暗暗吸了一口氣。建築物佔地很廣，他又聽說研究所的設備十分齊全，他感到十分高興，因為若能在這樣的研究所中工作，那一定可以大展所長了。

　　（這個海洋生物研究所和它的主持人胡懷玉，許多老朋友，應該絕不陌生。他曾經在《犀照》這個故事之中出現過，在這個研究所之中，曾發生過十分驚人的事故，頗是曲折離奇。）

　　陳克生在傳達室道明了來意，等了一會，就有職員帶著他，到了所長辦公室外的會客室。會客室佈置得十分舒服，尤其是有兩座古代帆船的模型，每一座大約有一公尺長，更是具體而微，在帆船上所有的一切，應有盡有，手工精緻之極。

　　陳克生比預定的時間早了五分鐘，他在想，那個叫胡懷玉的所長，不知是甚麼樣人，大學的幾個教授，都異口同聲稱他是「一個怪人」，不知怪到了甚麼程度？

　　陳克生的指導教授說得比較詳細：「胡博士──人很怪，極度神經質，或許他是東方人，和我們西方人在性格上不合。他曾幻想有不知名的生物在空氣中成長，會變成巨大的災禍，這其實是精神病中妄想症的一種！」

　　那位教授說到這裡的時候，搖了搖頭，神情十分不以為然，可是又安慰陳克生：「你和他同是東方人，可能會合得來。事實上，他的想像力太豐富了，一個海洋生物學家，並不需要那麼豐富的想像力。」

　　在未曾見到這位胡懷玉博士之前，陳克生自然無法判斷，別人對他的批評是公允還是苛刻。

　　他等了五分鐘，胡懷玉並沒有出現。

　　陳克生又等了十分鐘，胡懷玉仍然沒有出現。

　　陳克生開始不耐煩──他本身是一個十分準時的人，一個本身十分準時的人，處在這樣的境地之中，懊惱的情形，可想而知。

　　他離開了會客室的門，向一間辦公室中的一位祕書問了幾句。那祕書是一位十分嬌俏的女郎，一聽她開口，陳克生就知道，正是她和自己約定會見時間的。

　　他提醒了一句：「我和胡所長約定的時間，是四時整！」

　　女郎點頭：「是！」她看了看手錶，欲言又止。

　　陳克生問：「有甚麼需要說明的？」

　　女郎嘆了一聲：「今天，胡所長一回來，就匆匆進了他私人的研究室。」

　　陳克生揚了揚眉，發出了「哦」的一聲。

　　女祕書道：「他一進入私人研究室，就絕不接受任何外界的打擾了。」

　　陳克生還保持著相當的幽默感：「就像時間鎖保險庫一樣，要到一定的時候，才能打得開？」

　　女祕書嫣然：「真有趣──不過如果他記得有約會，自己會出來。」

　　陳克生雙手交抱，放在胸前：「照你看，他記得約會的可能性是多少？」

　　女祕書沒有出聲，可是她望著陳克生的眼光，卻大有同情的神色。這時，另有一個職員道：「等於零！先生，我提議你不必等了。他進私人研究室的時間，最長是七十二小時，而且從來也沒有十二小時之內，就出來的記錄！」

　　陳克生十分生氣，可是他當然不會沒有風度到向幾個無關的職員發脾氣。

　　所以他只是對女祕書說：「好，我走了。反正我已經多等了十五分鐘，請你把這種情形，告訴胡所長。」

　　女祕書十分同情陳克生的處境，連連點頭，甚至站起身子來。

　　當她站起身子的時候，陳克生注意到她頎長苗條，是一個十分出色的美人兒。

　　對於陳克生欣賞的眼光，女性的敏感，自然可以覺察得到。所以她俏臉之上，就略有紅暈，態度也矜持起來：「我帶你出去！」

　　陳克生本來想拒絕，可是繼而一想，此行一點結果也沒有，而且十分令人生氣，如果能結識這個女郎，倒也不失是一樁收穫。

　　所以他立時道：「啊！那太好了。你知道，人地生疏，又求見所長不遂，很令人沮喪，真是不知道如何離開！」

　　女祕書又十分得體地笑了笑，離開了她的辦公桌，陪著陳克生向外走去。

　　還沒有走到門口，就看到另一扇門打開，一個人一面嚷叫著，一面旋風一樣，捲了出來。他嚷叫的是甚麼，根本聽不清楚，而他又衝得極快，簡直是橫衝直撞，像是在他的身後，有一大群虎頭蜂在追逐著他。

　　那人向著陳克生和女祕書直衝過來，眼看就要撞向女祕書的身上了，而他雙臂揮舞著，一點也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陳克生忙一拉，把女祕書拉進自己的懷中，那人緊貼著，擦了過去。

　　女祕書在這時候，才十分驚惶地叫了一聲：「所長！」

　　女祕書這一叫，陳克生才知道，這個行為像瘋子一樣的人，就是這個海洋生物研究所的所長，胡懷玉博士！

　　他本來就因為胡懷玉忘了他的約會，對自己怠慢而十分生氣，再加上這時，胡懷玉橫衝直撞，雖然說整個研究所都是他私人的，可是他這樣的行為，也似乎有點過分了一些！

　　為此，陳克生決定要略施懲戒，他倏然打橫跨出一步，一伸手，就抓住了胡懷玉的手臂。胡懷玉正在向前衝，被他拉住，硬生生拉了回來，姿態和神情，都變得古怪之至。陳克生疾聲道：「我和你有約，忘記約會，是一種極無禮的壞習慣！」

　　胡懷玉看來瘦削蒼白，他眨著眼：「約會？就算有，不論甚麼約會，全取消！」

　　他的聲音十分尖銳，那並不是討人喜歡的聲音，也令得陳克生更生氣：「取消約會，應該提前通知！」

　　胡懷玉出現了怒容，大叫了一聲：「通知，為甚麼要通知？」

　　陳克生神情嚴峻：「這是作為一個現代文明人所應遵守的原則！」

　　胡懷玉大喝一聲：「放屁！」

　　這位博士先生、研究所所長竟然這樣蠻不講理，不禁令得陳克生大怒。他陡地揚起拳頭來，就待揮拳相向。

　　就在這時候，那女祕書急叫：「所長，他是和你有約的海洋生物學家！」

　　胡懷玉用十分古怪的眼光望向陳克生，對於就在他面前的拳頭，視若無睹──他的身子相當瘦弱，看起來絕挨不起陳克生的一拳。

　　他冷笑一聲，伸出手來，手指直按在陳克生的鼻尖上：「你懂得海洋生物？」

　　陳克生這時，已認定了這個所長，根本是一個妄人，不值得和他多說甚麼。所以他在放下拳頭來的同時，只是「哼」地一聲，算是回答。

　　胡懷玉卻反而不肯罷休，一伸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服，叫嚷著：「天！看看這是甚麼？」

　　他說著，竟然用力拉陳克生，想將陳克生拉進他剛才衝出來的那扇門去。本來，以胡懷玉的身型和陳克生相比，強弱懸殊，他是絕對無法拉得動陳克生的。可是在這一剎間，陳克生心念電轉，知道那門是通向他的研究室去的。

　　胡懷玉所擁有的私人研究室，在學術界中十分著名，據說應有盡有。設備之完善，可以位列世界頂尖同類研究所的三名之內！

　　所以，他有想去看一看的好奇心。

　　就在這樣的情形之下，胡懷玉居然能拉著身形高大的陳克生，向那扇門走去。陳克生在走出了幾步之後，回頭看了一眼，看到那容顏嬌俏的女祕書，也正用十分關切的神情望著他。

　　陳克生向她做了一個鬼臉，又向胡懷玉指了一指──或許由於他那個鬼臉做得十分有趣，女祕書當時抿著嘴，笑了起來。

　　陳克生沒有機會說甚麼，就被胡懷玉拉進了那扇門。

　　進門之後，陳克生就呆了一呆。胡懷玉一定不想他在研究室的時候受到騷擾，所以建築上有特別的安排。

　　一進那扇門，並不就是研究室，而是一個隔離的空間，就像潛艇中的隔水艙一樣。

　　胡懷玉一腳把那扇門踢上，又拉著陳克生，向另一扇門走去。那扇門又厚又重，簡直像是一般保險庫的門一樣。陳克生到了這時，才叫了一句：「你不必拉我，我自己會走！」

　　胡懷玉「哼」地一聲：「你會走？看到了我給你看的東西之後，你會昏過去！」

　　說話之間，他們已經穿過了那道厚門，進入了胡懷玉的私人研究室。

　　那是一個極大的空間，各種各樣的設備之多，陳克生一時之間，也看不完全。胡懷玉不再拉他，只是指著一張極大的桌子：「你自己去看！」

　　在那張桌子上，有許多玻璃缸，缸中蓄養著各種各樣的海洋生物，也有許多白色的瓷盤，放著各種研究用的海洋生物標本。

　　陳克生在開始向那桌子走去的時候，還不知道胡懷玉要自己看的是甚麼。可是當他來到接近桌子時，他的視線，立時被一樣東西所吸引。

　　那東西放在一隻白色的瓷盤中，陳克生一看到，身子就如同遭了雷擊般地一震，接著，他就現出了進入夢幻境界的神情。

　　他伸出手來，指著那東西，身子卻再也難以向前挪動半分！

　　他的這種反應，是任何海洋生物學專家，看到了那東西之後的正常反應。也是任何對海洋生物略有認識的人的正常反應。

　　如果對海洋生物不是那麼有認識，或是根本沒有認識的人來說，當然不會有甚麼反應，所以有必要詳細介紹一下那東西。

　　先說它的外形──它是扁圓形，直徑約有二十五公分，有螺旋紋的外殼，所以一看就可以知道，是一種螺類的海洋生物。它的顏色是相當耀目的白，殼上有著不是很明顯的淺灰色花紋。

　　在殼口處，有如同墨魚一樣的幾根觸鬚，露在外面，可是不再蠕動，顯然曾受過摧殘，已經死了。但是可以肯定，在不久之前，它還是活的！

　　這就是令得陳克生這個海洋生物學家，目瞪口呆的原因。他知道，眼前所見的一切，簡直不可能，他認得出那螺類的生物，是早已絕了種的「菊石」！

　　可是，如今他看到的卻是一隻「活的菊石」！

　　他不知自己掙扎了多久，才大聲叫了出來：「菊石？活的菊石？」

　　胡懷玉一下子就跳到了他的面前，也跟著他嚷叫：「菊石！活菊石！」

　　這時，陳克生也不再笑胡懷玉是瘋子了，因為他自己的神情動作，也和瘋子差不了多少！

　　活的菊石，這確然會令海洋生物學家瘋狂。就像忽然有了一條活的恐龍，活的三葉蟲，或是忽然天上飛過了一條翼龍一樣，會令人變得瘋狂！

　　早就成了化石的東西，竟然又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這是大自然的玩笑，還是歷史的玩笑？

　　菊石絕種已有多久了？從發現的許許多多菊石的化石上，可以有相當精確的估計──菊石的化石並不稀罕，極多，很普通。

　　菊石的化石，有大到直徑五十公分的，也有小到只如指甲大小的。

　　根據化石來研究，菊石這種無脊椎海洋生物，最早出現在泥盆紀，到白堊紀完全絕滅。

　　從研究菊石的化石上，可以鑒定地層形成的年代，它是鑒定地層年代的標準化石。

　　泥盆紀，是地質年代古生代的第四個紀，開始在四億年之前──四萬萬年之前！

　　在這個時候，菊石這種古代的生物，已經發展得相當完整。在這個時候，昆蟲才剛出現，植物方面，原始裸子植物開始出現。在這個時候，非但沒有人，連恐龍也不知在甚麼地方。

　　而到了白堊紀，菊石已完全絕滅了！白堊紀，在六千七百萬年之前結束，白堊紀末，不但菊石絕滅了，連恐龍也已絕跡了。

　　一種在將近七千萬年之前，就應該從地球上絕滅的生物，又有活的呈現在眼前，這對生物學家來說，實在是興奮到了難以形容的大事！

　　在海洋生物上，曾經有過這樣的例子。有一種叫「翁戎螺」的貝類生物，生物學家也一直以為它絕種了，上世紀卻又有許多活的標本發現。原來在地殼變動的過程之中，它們由原來的淺水生活，變成了深水生活。在當時，活的翁戎螺被發現，也是生物學上的大事，可是意義當然比不上發現了活的菊石！

　　因為菊石曾是一個時期之中，地球上最進步的一種生物！而且，在幾千萬年之前已經絕滅，早已成了定論！

　　陳克生急促喘著氣，聲音十分沙啞：「假的！」

　　胡懷玉也喘著氣：「你是海洋生物學家，你自己可以鑒定真還是假！」

　　陳克生拿起了一隻鉗子，夾起了一條如同觸鬚般的器官，仔細看著。

　　菊石在軟體動物之中，屬於頭足綱，正是如今的鸚鵡螺、魷魚、墨魚的遠祖。所以它的器官，有著頭足綱生物特有的形態。

　　它的貝殼看來十分脆薄，人類的科學再發達，也無法製造出最簡單的生物來。給你全世界的人力物力，你也不可能製造出一株野草、一隻昆蟲來！

　　而且，螺殼的結構那麼複雜，決不是任何人可以製造出來的，那是大自然的傑作！

　　陳克生又長長吁了一口氣，回頭向胡懷玉望來。胡懷玉道：「是不是該忘記約會？」

　　陳克生由衷地道：「太應該了！看到了活的菊石，誰還記得甚麼約會，誰就他媽的不是海洋生物學家！」

　　胡懷玉高興異常，向陳克生伸出手來：「胡懷玉！」

　　陳克生和他握手，也介紹自己，然後他忙不迭地問：「你是在哪裡得到它的？」

　　胡懷玉瞇著眼：「今早我在海邊散步，看到兩個漁家的孩子在玩它，我實在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把它帶了回來之後，我一直對著它看──由於我──一些醫生認為我的精神狀態不是太穩定，所以我一直不能肯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事實──」

　　陳克生伸手在胡懷玉的肩頭之上，拍了兩下，安慰他：「我看是那些醫生胡說八道！」

　　胡懷玉更是高興：「本來就是，不過──若不是你一看就叫了出來，我還是不敢相信！」

　　陳克生想起他剛才，瘋了一樣衝出來的情形，關心地問：「你剛才──」

　　胡懷玉有點不好意思：「我看著它，心中不斷在想：真的！真的！可是另外有一個聲音又在響：假的，又是你的妄想！兩種聲音交替著，令人發狂，我忍不住了，才衝出來的──」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滿臉通紅，神情十分興奮。陳克生看在眼中，心中暗想，一些醫生說他「情緒不很穩定」，恐怕是最溫和的說法了！

　　陳克生問：「你竟然沒有向漁家的孩子追問，他們是怎麼得到它的？」

　　胡懷玉用一種十分奇怪的眼光望著陳克生，過了一會，他才道：「或許我太熱情了一些，一看到了活的菊石，就甚麼都忘記了！」

　　他的話中，竟大有諷刺陳克生在這樣的情形下，還在有條有理處事，而不陷入一種狂喜的情緒之中之意。

　　陳克生淡然一笑，不和他爭論，只是道：「或許，活的菊石不止一個──任何生物，不可能單獨一個存活於世。知道孩子是從哪裡得到它，就可以得到一大群，那會是本世紀生物學上最大的發現！」

　　胡懷玉一聽得陳克生這樣說，情緒又大是活躍：「不要緊，那十分簡單，這一帶的漁民我全認識，去問一問就可以找出究竟來。」

　　陳克生又提議：「立即進行？」

　　胡懷玉用力在陳克生的肩頭上一拍：「好！」

　　然後，他又側著頭打量著陳克生：「對了，你約見我，是為了甚麼？」

　　陳克生笑了起來：「求工作。嗯，這是我的證件，和學校教授的推薦信！」

　　陳克生把帶來的文件交給了胡懷玉。胡懷玉只是隨便翻了一翻，看了一下那幾封推薦信的署名，就放了下來，笑著道：「那幾位教授，一定私下說我是個怪人、妄人、情緒不穩定、想像力太豐富了，是不是？」

　　陳克生淡然笑：「人家講些甚麼，何必理會！」

　　胡懷玉忽然嘆了一聲：「想像力豐富？我這點想像力，算是甚麼！以後有機會，我介紹你認識幾位先生，他們的想像力和生活，那才叫多姿多采，如同天馬行空一樣，恣意汪洋，不可收拾！」

　　胡懷玉所用的形容詞相當古怪，陳克生也不知道他所說的「幾位先生」是甚麼人，所以不置可否。胡懷玉又拍了他的肩頭一下：「你已經是本研究所的研究員了，第一件工作，就是和我一起研究這個項目！」

　　他說到這裡，向那個活的菊石，指了一指。陳克生在那一剎間，又是興奮，又是感激，自然而然，握住了胡懷玉的手，用力搖著，連聲道：「謝謝你！太謝謝了！」

　　作為一個生物學家，陳克生這時的感激，是由衷地從心底發出來的。

　　因為像這樣的發現千載難逢，參與那麼重大發現的研究工作，是每一個生物學家夢寐以求的事。一萬個生物學家之中，難得有一個有這樣的幸運！

　　這個活的菊石由胡懷玉發現，他大可一個人來研究，使他的名字，在生物學上名垂青史。可是他卻慷慨地，把這種榮譽和陳克生分享，陳克生自然感激莫名！

　　胡懷玉向陳克生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坐下來。然後胡懷玉站在他的面前道：「我認為不論從事甚麼工作，都要有豐富的想像力！」

　　陳克生點了點頭，表示同意。胡懷玉直視著陳克生，反手指著那活的菊石：「在這個如此不尋常的發現之中，你想到了甚麼？」

　　陳克生覺得這個問題，不容易簡單地回答，所以他在深深吸了一口氣之後，反問道：「你聯想到了甚麼？」

　　胡懷玉直了直身子：「首先，我想到菊石的絕滅，自然是由於地球的環境起了變化，使得菊石不能適應環境，這才絕滅的！」

　　陳克生一揮手：「所以你首先聯想到了，至少在地球的某一處地方，環境和幾億年之前的泥盆紀一樣，所以菊石這種生物，才能存活了下來！」

　　胡懷玉大是高興，顯然是他的想像力，得到了認同。他用力點頭，又道：「不過還是要仔細解剖檢驗這個動物體，也有可能，生物的身體結構，進行了改變，以適應新的環境。可惜這個動物體殘缺不全──我發現它的時候，幾個孩子正用鐵絲，想把動物體自殼中勾出來，當然損壞了不少！」

　　陳克生充滿了信心：「一定可以找到更多，甚至多到每一個學生物的學生，都可以有一個標本作研究。」

　　胡懷玉搖頭：「你太樂觀了！我還有一個聯想，這隻活的菊石，根本不是生活在現代！」

　　陳克生莫名其妙：「甚麼意思？我不是很明白！」

　　胡懷玉卻興奮起來，雙頰之上，甚至大有紅暈。他向陳克生湊近了一些──通常，人只有在要講甚麼祕密話的時候，才會有這樣的動作，可是他講的話，陳克生卻更加不明白了！

　　他說：「這個菊石，可能就是生活在泥盆紀到白堊紀之間的，許許多多菊石中的一個！」

　　陳克生由於不懂得胡懷玉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所以他只好無可奈何地笑。胡懷玉的神情更嚴肅，在等著他的反應。陳克生只好道：「一隻生活在古代的菊石，怎麼會到了現代的呢？」

　　胡懷玉一字一頓，十分認真地道：「由於不可知的因素，一隻古代的菊石，突破了時間的限制，一下子從幾億年之前，到了現代。」

　　陳克生不由自主地在眨著眼，他到這時，才算對胡懷玉所謂的「豐富想像力」有了初步的了解，原來想像力居然需要豐富到這種程度！他這時同意了他的指導教授，對胡懷玉不客氣的批評，也認為作為一個生物學家，想像力不必豐富到這種地步！

　　他想了一想，才有了一個聽來相當委婉的回答：「聽起來，這樣的假設，好像是甚麼幻想電影，或是幻想故事中的情節！」他在這樣說了之後，本來還想打一個「哈哈」，令得氣氛輕鬆一些的。可是當他向胡懷玉看去，看到了一張嚴肅無比的神情時，他再也笑不出來。

　　胡懷玉認真之極，並不覺得陳克生的話，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在內，反倒十分同意。他一下子重重拍在實驗桌上：「是啊！在那些情節中，常有古代的人，突破了時間的限制，來到現代的情形。人既然可以在時間中來往，菊石為甚麼不能？別說菊石也是生物，就算是物體，也可以在時空之間轉移。我的一個朋友，就曾經歷過一件怪事：一隻打火機，忽然突破了時空的限制，到了一千多年前的一個古堡之中！」

　　由於胡懷玉說得那麼認真，這才使陳克生吃驚，他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多說下去，只是道：「就算情形是這樣，一個菊石可以轉移到現代來，也必然有更多的菊石會在現代出現！」

　　胡懷玉的雙眼放光：「我倒寧願把我自己轉移到古代去，看看所有的古代生物！」

　　陳克生聽了之後，偷偷地吞嚥了一大口口水，沒敢搭腔。而在胡懷玉看來，無限渴望四億年前地球泥盆紀的風光之時，他提議：「是不是這就去找漁民問一問？」

　　胡懷玉忽然長嘆一聲：「我是一個現代人，如果回到了幾億年之前，不知道是不是能活下去？」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還十分認真地抬起頭，向陳克生望來，神情十分誠摯，一副想得到正確答案的樣子。

　　陳克生沒好氣地道：「人類需要的生活條件，無非是空氣、水和食物。泥盆紀時代，我看這三大條件，都不成問題！」

　　胡懷玉的神情更加渴望：「嗯，水是沒有問題的，空氣也沒有問題，食物──」

　　他說到這裡，神情不免有點古怪：「烤三葉蟲不知是甚麼味道？不過，菊石是墨魚的老祖宗，想來味道不會差到哪裡去！」

　　說到這裡，他自感到十分幽默，哈哈大笑了起來：「或許還可以生吃！真豪華，活的菊石，可以作為食物，皇帝也不可能有這樣的享受！」

　　雖然說人的觀點不同，對享受的觀念，自然也不一樣。可是作為一個生物學家，居然認為能生吃活菊石，是皇帝也得不到的至高無上的享受，這也未免怪誕得很了。陳克生有點不客氣地譏諷：「你大約也不必擔心丙種維生素的來源，大量的蕨類植物之中，總有幾種是可以進食的，或許還十分美味可口！」

　　胡懷玉卻一點也不理會陳克生的嘲諷，反倒一本正經地道：「那當然！」

　　然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作為一個生物學家，要是能把已絕了種的生物，都活生生地帶到現代來，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成就！」

　　陳克生不敢再說甚麼。他發現，自從胡懷玉一開始幻想，他不知道已澆了多少盆冷水下去，可是胡懷玉的幻想之火，非但沒有被澆熄，而且越來越是熾烈。他倒不如甚麼都不說，任由胡懷玉自己去發揮的好。

　　胡懷玉在那樣說了之後，想了片刻，神情十分認真，忽然又搖了搖頭：「不行，把所有絕了種的生物都帶到現代來──你是不是覺得目標太大了？」

　　他竟然十分嚴肅地，徵詢起陳克生的意思來，真令得陳克生啼笑皆非。

　　陳克生只好悶哼了一聲。胡懷玉用力一揮手，像是他真的身處在地球的洪荒時代，觸目所及，全是絕了種的古生物一樣，他大聲道：「我是一個海洋生物專家，還是別管陸地上和空中的生物，單是把絕了種的海洋生物帶回來，已經夠了！」

　　他又想了一想，神情也十分遺憾，嘆了一聲：「最理想的，自然是每一種都帶上一對，那麼，可以使牠們在現代再繁衍下去──」

　　胡懷玉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口，現出了十分怪異的神情來，遲遲疑疑地問：「我的設想，以前是不是，有人提出來過？」

　　陳克生沒好氣：「不是有人設想過，是有人已經做過了！」

　　胡懷玉大吃一驚，雙眼睜得極大，望定了陳克生。陳克生道：「舊約聖經上第一章，就記載著一個叫諾亞的人，造了一艘大船，把許多生物，一對對地運上船帶走！」

　　胡懷玉側頭想了一會，才點了點頭：「諾亞方舟的事，可以作多方面的解釋。你這個解釋，十分新穎，但未必和我們的設想一樣！」

　　陳克生聽到他居然說「我們的設想」，也不禁吃了一驚，覺得非更正不可。因為他感到，胡懷玉那種虛幻的想像，簡直已超出一個科學家應有的態度之外。所以，他十分鄭重地指著胡懷玉，更正：「只是你的設想，我沒有這樣想過。」

　　胡懷玉卻盯著他問：「那麼你的設想是甚麼？」

　　陳克生實在有忍無可忍的感覺，可是他又看出，胡懷玉的精神狀態十分不正常，對於這樣的人，不能用正常的方式使他的思緒回到常軌上來。不如索性和他一直胡鬧下去，看看他可以發展到甚麼程度！

　　所以陳克生一揚眉：「我想到的是，我們不妨執行無常鬼的任務？」

　　陳克生的話，果然起到了「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效果。胡懷玉呆呆地望了他半晌，才指著他：「無常鬼？那──是甚麼意思？」

　　陳克生「呵呵」笑著，指著胡懷玉──這時胡懷玉的臉色，十分蒼白。陳克生便道：「你是白無常！」然後，他又指著自己：「我是黑無常，黑白無常，專門拘生魂──」

　　陳克生根本是在胡鬧，所以他說的話，聽來已語無倫次，大是不知所云。可是胡懷玉十分認真地聽著，聽到這時，用力一拍自己的大腿，大叫了一聲！

　　這一來，反倒把正在胡鬧的陳克生嚇了一跳，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在一剎那之間，他以為胡懷玉真的是神經病大發作了！胡懷玉在大叫了一聲之後，立即道：「好設想，真是好設想，比我的好多了！你的設想，可以實行我的願望，真太好了！」

　　他一面說，一面用力拍打著陳克生的肩頭，一副歡喜無限的神情。陳克生卻只好苦笑，因為他只是在胡言亂語，根本沒有甚麼設想；胡懷玉卻說他的設想「好極了」，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好在甚麼地方！

　　胡懷玉反倒替他解答了這個問題：「我設想可以把所有絕了種的古生物帶回來，那得用甚麼樣的工具來裝載？只怕一萬艘諾亞方舟都不夠。可是你的設想，是把所有絕種生物的靈魂帶回來，靈魂根本沒有體積，一下子就可以來到現代，真是好設想！」

　　若是陳克生剛才，已對胡懷玉的豐富想像力有嘆為觀止之感，那麼現在，他是絕對地目瞪口呆、五體投地。而且那也實在令他震驚，使他感到，自己再胡鬧下去，情形會更加糟糕！

　　因為，若是胡懷玉和他認真討論起，生物的靈魂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如何把它們拘回來等細節問題時，他就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了！所以，他大聲道：「我們該去找那些漁民孩子了！」

　　胡懷玉卻想了半晌才道：「照你的設想，該有一門新的科學產生：生物靈魂學！」

　　陳克生抹了抹鼻尖的汗，沒敢出聲。一方面十分熟練地用一些藥水，把瓷盤中那隻菊石浸了起來。

　　也許是陳克生的動作，把胡懷玉一下子從天馬行空的設想之中，拉回現實生活中來。

　　胡懷玉在那時候的樣子，也十分令人吃驚。他陡然震動了一下，看來，整個人的外形，並沒有甚麼不同，可是神情卻整個變了，看起來十分詭異。十足像是剛才他的靈魂被無常鬼拘走了，這時又被送了回來一樣！

　　他有相當疲倦的神色，伸手在自己臉上，重重抹了一下，然後才道：「去找他們吧！」

　　他和陳克生一起走了出去，一路上和研究所的職員打著招呼。胡懷玉駕一輛吉普車，他的說法是：「可以有更好的視野，使自己目光接觸到大海。」

　　陳克生觀察力十分敏銳，他留意到胡懷玉在說到「大海」的時候，有十分複雜的神情，表示他的內心世界對海洋有感情。

　　陳克生心想，胡懷玉是海洋生物學家，他創辦了那樣具規模的研究所，自然對海洋十分熱愛。一直到很久之後，他才知道胡懷玉的上代，是縱橫海上的海盜。他對海洋有極度的熱愛，可是一提起海洋來，又使他聯想到了祖上的不光采事業，令他感到自卑──當真是複雜之至。

第二章　胡懷玉企圖撈起海中鬼魂

　　離開了研究所之後，胡懷玉駕車，沿海行駛，看到有泊在岸邊的漁船，和在海邊遊玩的小孩子，就停下車來問。停停問問，駛出了七、八公里之後，當他們走向一群，正在海邊追逐嬉戲的孩子時，胡懷玉大叫了一聲，：「是他們了！就是他們！」

　　他的叫聲吸引了孩子們的注意，一起向他圍了過來，這幾個孩子，都幾乎全身精赤，皮膚黑得發光，一看就知道是漁家的孩子。

　　胡懷玉指著其中的一個道：「還記得我？你賣過一個古裡古怪、圓形的大螺給我！」

　　那男孩笑著：「記得，好吃嗎？我不喜歡，腥氣得很！」

　　胡懷玉吸了一口氣，這世上，不必幻想，還真的有人吃過活的菊石！

　　他搖了搖頭，也不知道他想說不好吃，還是說他沒有吃過。但他問得十分清楚：「你是從哪裡捉到這隻大螺的？」

　　那孩子搖頭：「不是我捉的，是我三叔用網網上來的。」

　　孩子的三叔，自然是漁民，陳克生這時也緊張了起來：「你三叔在哪裡？」

　　孩子向不遠處一指：「在船上！」

　　離岸不遠處，有幾艘中型的漁船停著。胡懷玉忙道：「請你三叔來，我有重要的話問他！」胡懷玉深知調兵遣將之妙，說著，已數了幾張鈔票，放在孩子的手中。孩子也不含糊，一下子把鈔票緊抓在手中，然後問：「這是給我的，還是給我三叔的？」

　　胡懷玉連聲道：「只給你的──找你三叔問一些事，我不會白花他的時間！」

　　附近海面上的漁船，都知道這個古怪的研究所所長，是一個大富翁。那孩子一聲歡呼，向其他的孩子一招手，大家一起全向海水奔去。不一會，水花四濺，一群孩子都已投進了海水之中。

　　這些自小就在船上長大的孩子，一到了海中，游起水來，就像是魚兒一樣，只見海水中泛起了一股一股的白線。

　　那全是孩子們在游水向前時，激起的浪花。

　　這是一幅充滿了活力的景象，看得陳克生心曠神怡。不一會，已看到孩子們紛紛攀上了船，又過了不一會，看到一個成人，出現在甲板上，以手遮額，向岸邊望過來，胡懷玉忙向他揮手。

　　那成人走到船尾，躍進了一隻舢舨中，就向岸邊划了過來。

　　那人上了岸，可以看出他膚色粗黑，是一個長得十分扎實的漁民，約莫三十上下年紀。他笑嘻嘻地道：「胡所長，你還記得我嗎？去年，你向我買過一條死魚，那條魚臭得爛腐了，你連說可惜可惜！」

　　胡懷玉「啊」地一聲：「是啊，我記起來了！」他說著，轉頭向陳克生：「上次我看到他傾倒的一桶死魚之中，有一條好像是古代的無脊魚！」

　　陳克生怔了怔：「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甚麼叫作『好像是』？」

　　胡懷玉嘆了一聲：「魚身已經腐爛不堪了，所以不能肯定。我買了之後，也沒有作進一步的研究，看來他專門找到古代海洋生物！」

　　那漁民自然聽不懂兩個生物學家的對話，只是笑嘻嘻地望著胡懷玉：「聽孩子說，所長買了那隻又圓又扁的螺去？那東西有用？」

　　胡懷玉道：「很值得研究，我還想要！」

　　漁民搖了搖頭：「我打了一輩子魚，也是第一次打到這樣的螺！」

　　陳克生忙道：「那麼，請告訴我們在哪裡找到的？」

　　那漁民搔著頭，現出十分躊躇的神情：「叫我說我說不出來，可是叫我去，我會去！」

　　漁民的作業方法相當原始，也沒有甚麼標準海圖可供參考，到甚麼海域去捕魚下網，全憑經驗行事。胡懷玉知道這種情形，所以他忙道：「帶我們去。」

　　漁民側著頭，神情像是很艱難。胡懷玉向他的船看去，看到甲板上正有人在整理魚網。他知道漁民在一次出海之後，必然有一個時期的休息，整理漁網，補充燃料，等候下一次的魚汛期等等。所以，他又遞了一疊鈔票過去：「你先收著，等我回到研究所，再開支票給你！」

　　那漁民向手上的鈔票看了一下，已是大喜過望，連聲答應。陳克生雖然自己也出生在富有的家庭，可是看胡懷玉花起錢來像流水一樣，也不禁暗暗咋舌，心想著研究所的規模，不知要多少創辦費維持。看胡懷玉這種幻想多於實際的人，可以肯定不是甚麼商界奇才。

　　他錢是從哪裡來的？這時，陳克生雖然心中起疑，可是自然不會問。若干時日之後，陳克生和胡懷玉熟稔了，他曾在和胡懷玉一起喝酒時，問了一句。胡懷玉的回答是：「我上代留下了很多財產給我！」

　　令陳克生大惑不解的是，胡懷玉在這樣回答的時候，竟然神情忸怩，十分不好意思，而且也顯然不想再進一步地說下去！

　　這些是題外話，卻說當時，那漁民約了他們，三小時之後再來，他好去補充燃料。胡懷玉和陳克生兩人十分高興，又立刻回到了研究所，開始工作。

　　他們把那菊石的動物體，小心地自貝殼中取了出來，總算還相當完整。一面小心觀察，一面記錄下來──先用口述的記錄，事後再作整理。

　　兩個人一開始工作，就忘了時間，直到那漁民找上門來，兩人才連聲道歉。上了船，才感到飢腸轆轆，又勞煩三嬸（漁民的妻子）煮了一大鍋飯，用自曬的鹹魚佐膳，香美無比。陳克生和胡懷玉相對大笑，都認為是生平吃得最舒服的一餐──科學家往往有這種有異於常人的行為，如愛迪生把懷錶當雞蛋，放在鍋中煮之類，不足為奇。

　　船開航的時候，是傍晚時分，夜航時，那漁民十分有經驗，毫不猶豫。

　　到了午夜時分，兩人正在甲板上躺著，在海風的吹襲下，大有睡意之際，那漁民過來告訴他們：「到了，我就是在這裡拖網作業。有時落網深了一些，連海底的沙一起拖起來，當然起網的時候，沙會漏下來，不過我相信那隻怪螺，是在沙中的。」

　　漁民的經驗豐富，科學家知識在行，雙方交談所使用的語言方法雖然不同，可是並無溝通上的困難。

　　胡懷玉和陳克生聽到這裡，互望了一眼，都已經有了利用吸沙船來尋找活菊石的計畫──各位看到這裡，一定早已明白，何以這個故事一開始，陳克生這個人，會在烈日之下，在進行挖掘海沙的工作了。兜了一個圈子，故事終於使聽的人，知道了一個懸疑的結果，但立刻又進入另一個懸疑之中，這是說故事的好方法之一。

　　同時，他們兩人這時，也心急得很。胡懷玉道：「是不是可以請你下一網？」

　　漁民怔了一怔：「所長，我們晚上──都不下網，說是會把──海裡的冤魂網上來！」

　　胡懷玉聽得哈哈大笑：「漁網又不是無常鬼，哪有拘魂的本事！」

　　漁民的神情變得十分害怕，竟然在根本沒有甚麼人推他的情形之下，不由自主，退開了兩步，囁嚅著：「一代一代，都那麼傳說，我們夜晚不下網的！」

　　胡懷玉有點不耐煩了，取出了支票簿來，颼颼地開了一張支票，扯了下來，放在漁民的面前：「你會看吧？」

　　那一晚月色很好，漁民顯然也認識數目，所以，他張口結舌了好一會，才用力吞了一口口水，喉結上下移動，發出了「嘓」的一聲響，一伸手，把支票取了過去。

　　然後，他把支票按在胸前，喃喃自語了一會，像是在祝告。又把船上所有參加作業的人，都叫了出來，宣布了要下網。

　　船上一共有六個人，聽了之後，神色大是古怪。那漁民在大聲說著話（是為了壯膽？）：「我們先上香，過往神明，會保佑我們！」

　　中國人在無可奈何的時候，很喜歡借助「過往神明」的力量。相信無時無刻，都有「神明」在四周圍，而且，那些神明，也必然會聽到祝告，和盡到神明必須幫助世人，與執行神明任務的責任。

　　於是，船上忙碌了起來，先是輪流上香，然後是下網。胡懷玉道：「請用細眼網。」

　　陳克生大有同感，因為活的菊石，在未成長之前，可能極小，小到只有指甲大小。用細眼的網，就不會撈起來再跌回海中。

　　反正已經要下網了，大眼和細眼當然無所謂。那漁民答應了之後，又唸唸有詞，祝告了好一會。

　　拖網下了海，胡懷玉對於漁船的作業，相當在行，他要求下得盡量深。拖網作業，是把網一直沉到海底，然後在海床上拖過去，就算是藏在海床中的生物，也難逃一劫。採珊瑚，就有很多用這種辦法的。但由於這種辦法，對海洋生物的破壞力十分大，而且，也沒有甚麼必要，作業的時間又長，又容易損壞漁網，所以並不是很普遍為漁民採用。

　　下了網之後，漁船用十分遲緩的速度向前行駛著，漁船上的人，除了胡懷玉和陳克生之外，神情都十分古怪而且緊張。自然，這時他們都被「會把海中的冤魂網上來」的古老傳說所困擾。

　　古老的傳說，對於深信這種傳說的人來說，都會有著威脅的力量。例如，有傳說對一個骷髏小便，會使那個鬼對自己作刻毒的報復。事實上，也就真的沒有甚麼人敢那樣子做！漁民長期在海上作業，大海無情，忽然平靜，忽然又可以化為怒濤，所以漁民們對於那種古老的傳說，也就格外留意，自小深留在腦中，這時公然違反，可以看出他們都十分不自在。

　　那漁民也不能例外，他取了一瓶酒出來，和幾個漁民輪流喝著。而且，每個人都一直在喃喃自語，漁民的妻子，未曾斷過上香。

　　這時候，船上的氣氛，十分詭異。胡懷玉和陳克生雖然不信，可是一切，就像經過一個十分善於營造氣氛的導演，刻意安排一樣，當胡懷玉大喝一聲「起網」之際，連陳克生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像是真會有甚麼冤魂，被從海上網來一樣！

　　絞起漁網的絞盤在「格格」作響，粗大的尼龍繩被拽起來，漸漸地，漁網的一角，自海水之中，冒了出來。在夜色中看來，沾上了海水的漁網，閃閃生光，十分悅目。

　　這時，胡懷玉和陳克生並肩站著。看來，漁船上的人手相當吃緊，可是兩人卻也幫不上手。

　　就在這時候，胡懷玉忽然用力，在陳克生的肩上拍了一下，大聲道：「還記得你的設想？我有了進一步的補充，真是妙極了！」

　　陳克生想不到，他在這時候又會忽然提起這件事，他一時之間反倒想不起，問道：「我的甚麼設想？」

　　胡懷玉瞪了他一眼：「你說的，我是白無常，你是黑無常！」

　　這時，那漁民恰好在他們兩人的身邊，胡懷玉的聲音又大，漁民一聽到，嚇得臉色煞白，失聲道：「胡所長，你可別──亂說話！」

　　胡懷玉看到漁民神情驚恐，快樂得像是弄了一個惡作劇的小孩子，向漁民伸了伸舌頭，又向陳克生望來。陳克生想起了自己的假設，他實在不想再和胡懷玉，在這種虛無飄渺的設想中糾纏下去，所以他並不答腔，只是指著漸漸被拽上來的漁網：「快看，網快拉上來了──」

　　胡懷玉卻不肯放過：「也好，看網到了甚麼。我的新設想，妙不可言，你一定會說我想像力豐富！」

　　陳克生咕噥了一句：「那是毫無疑問的事！」

　　他認識胡懷玉並不久，對胡懷玉的其他，可能還一無所知。但是胡懷玉的想像力豐富之至，這一點，卻是絕無疑問的了！

　　漁網上得相當快，不一會，已有一大半網被拽了上來。這一網的收穫不是太多，因為網已經上了一大半，除了海水之外，還甚麼都沒有看到。

　　等到漁網上了十之八九，這才看到有百多尾各種各樣的魚，有幾十隻蟹和一些蝦、貝殼類海洋生物。

　　胡懷玉和陳克生只注意貝類生物。海沙在網眼之中迅速漏下去，魚蝦蟹在網中掙扎著，那些貝類生物，都是些十分普通的品種，有些是瓜螺，有些是角螺和蛙螺，並沒有他們所希望的菊石在。

　　胡懷玉和陳克生互望了一眼，他們倒並不十分失望，因為他們並不預期會有那麼好的運氣，一下子就會得到另外的一隻活菊石。

　　他們全是海洋生物學家，自然知道當年被人類認為絕了種的空棘魚，在非洲東岸，忽然又被發現了一條之後，這種被認為在八千萬年之前，已絕了種的珍貴生物，一直到十三年後，才又發現了第二條！

　　這一網沒有活的菊石，他們便準備長時間來尋找。那漁民在一旁問：「所長，怎麼辦？」

　　胡懷玉道：「這些魚獲若你要，可以留著，不過我勸你還是放回大海去的好。因為如果有甚麼大海中的冤魂，被網了上來的話，可以一起放回去！」

　　他這樣說了之後，神情十分得意，還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漁民的神情，變得難看之極，雙手緊握著拳，看他的樣子，像是恨不得狠狠打上胡懷玉一頓。但多半在這時候，他想起了那張面額不小的支票，所以強忍下氣來，霍然轉過身去。陳克生在一邊，也十分看不上眼，壓低了聲音：「取笑人家傳統的傳說，並不好笑！」

　　胡懷玉聳了聳肩，漁民已經和他的助手，忙著把漁網的口張開，又放下海中去，好讓網中的魚蝦蟹，又回到海中。

　　胡懷玉卻又嚷著要回去，所以漁船又緩緩開行。陳克生覺得胡懷玉太自我中心，不是十分容易相處，所以並不多說話。胡懷玉則興奮得有點異常，大聲在說要去安排用吸沙船來搜尋的計畫，並且強調：「我可不怕甚麼海中的冤魂，要日夜開工！」

　　對於胡懷玉的計畫，陳克生自然認同。但是，對他說話的這種態度，他卻實在不敢恭維，所以，他並不出聲。

　　胡懷玉卻興奮得像喝了過量的酒一樣，臉色發紅：「我對於你的拘生物靈魂的設想，有了進一步的補充，確然可以使古代的生物，再在現在出現！」

　　陳克生冷冷地道：「我的設想，其實是說不通的！」

　　胡懷玉陡然呆了一呆，不明白何以陳克生會出爾反爾，他望了陳克生片刻，又搖了搖頭。陳克生知道自己若是不說明白，他不肯干休，所以道：「我只不過是開玩笑！你想，就算有了三葉蟲的靈魂，也還要有三葉蟲的身體，才能復活。理論上必須有身體，靈魂才能進入！而且，身體還要完整、新鮮，能發揮身體的功能，你總不能把靈魂，輸入三葉蟲的化石之中吧！」

　　胡懷玉聽得十分用心，可是他聽了之後，仍然神情十分堅決地搖著頭。陳克生怕他不明白，又進一步解釋：「古埃及人曾堅決相信，人死了之後，靈魂不滅，有朝一日又會回來。所以他們致力於保存屍體，創造了木乃伊。可是他們也枉費心機了，就算他們的靈魂回來了，進入了木乃伊，那算是甚麼呢？」

　　胡懷玉喃喃地道：「簡直可怖之極！」

　　陳克生呼了一口氣──胡懷玉終於明白了，他又補充：「沒有古生物的身體，有了古生物的靈魂，也沒有用。所以我的設想，只是一個拙劣的玩笑！」

　　胡懷玉立時接了上去：「可是卻啟發我，產生了一個十分有趣的設想！」

　　陳克生嘆了一聲，反正漁船航行相當慢，那就讓胡懷玉說說他「有趣的設想」吧！

　　所以，他就作了一個鼓勵胡懷玉說下去的手勢。胡懷玉卻想了一想才道：「誰也不知道靈魂是甚麼樣的，連人的靈魂都不知道是甚麼樣的，何況是生物的靈魂！」

　　陳克生有點敷衍了事地「嗯」了一聲。

　　胡懷玉迎著海風，吸了一口氣：「我的設想是，靈魂，其實就是生物的遺傳密碼！」

　　陳克生是生物學家，自然一聽就可以明白，胡懷玉這樣說法的意思。剎那之間，他感到了相當程度的震動，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聲驚呼。海風吹來雖然十分清涼，可是他卻有燥熱的感覺。

　　他立即明白了胡懷玉的意思！也知道胡懷玉的這個設想，雖然十分大膽，有點駭人聽聞，可是理論上，是可以成立的。

　　遺傳密碼！

　　所有的生物，都受遺傳密碼控制。實用科學對遺傳密碼所知，還不是太多，只知道存在於細胞的染色體之中。

　　一種生物的成長過程、成長之後的形態、生活本能等等，都受遺傳密碼的控制。高級生物如人，受遺傳密碼的控制；低級生物如蟻，也受遺傳密碼控制。

　　掌握了遺傳密碼，譬如說，掌握了中華雨蛙的遺傳密碼，將之注入任何其他生物的胚胎之中，把這個胚胎原來的遺傳密碼改變。那麼，這個胚胎的發育成長，就完全照雨蛙的形式進行，長成一隻雨蛙。

　　遺傳密碼傳遞遺傳訊息，遺傳訊息決定生物的一切，包括外在的生命形態，和內在的生命內容。

　　陳克生自己，從來也沒有把靈魂和遺傳密碼，聯結在一起設想過，他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別人，也曾有過這種匪夷所思的聯想。

　　胡懷玉可能是作這種聯想的第一人！

　　從理論上來說，胡懷玉的想法，比圍繞靈魂的種種說法，還要更進一步！

　　用人來作例子，甲的靈魂，如果在甲的身體之內，那自然從外型到內容，甲全是甲。可是如果甲的靈魂，進入了乙的身體（傳說中有的是這種「借屍還魂」的故事），那麼，只有內容是甲，外型卻是乙。

　　但如果，掌握了甲的遣傳密碼，把任何一個才受精的卵子，原來的遺傳密碼改變，換上了甲的遺傳密碼，那麼，這個胚胎成長之後，不論是內容和外型，都一定是甲！

　　人可以這樣，其他的任何生物也都一樣。遺傳密碼，是任何生物的真正靈魂！

　　一想到這一點，陳克生不由自主，氣息相當急促，他望著胡懷玉，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胡懷玉在他的神情上，看出了他已完全明白了自己的設想，所以他十分高興：「你看怎麼樣？」

　　陳克生又吸了一口氣：「十分了不起的設想，如果能掌握古生物的遺傳密碼，自然可以令得古生物重現──不知你有沒有想到，如果──真的能這樣，人──就永遠不會死了。任何人，都可以在實驗室中，平空培養出來，只要有這個人的遺傳密碼就可以了！」

　　胡懷玉也有駭然的神情，用力揮了揮手，像是想把這個怪誕的念頭驅走。他道：「哪裡能達到這個目的？人類科學可能永遠不能達到這一地步！生物蛋白質的合成密碼，哪一個生物學家不想得到這個祕密？」

　　他接下來，又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語了很久。陳克生自己也沉醉在想像之中，所以並沒有聽清楚他講了些甚麼。

　　一直到漁船靠了岸，他們兩人才互望了一眼，精神恍惚地上了岸。由於他們的設想所帶來的震撼相當大，所以上了岸之後，他們仍佇立了一會，胡懷玉才道：「我回研究所去工作，你呢？」

　　陳克生雖然也熱愛工作，而且才有那麼巨大的發現，可是他還未曾到這樣發狂的地步，所以他搖了搖頭：「明天我再來──你準備甚麼時候，公布這個驚人的──本世紀最偉大的生物學發現？」

　　胡懷玉想了一回，忽然神情十分緊張，雙手握住了陳克生的手：「請你保持祕密，別對任何人提起，我想等有了更多活的標本之後再公布。」

　　陳克生搖頭：「有一個標本，也可以公布這個發現。」

　　胡懷玉搖頭，堅持著：「不，我──這可能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我要小心處理！」

　　陳克生理解地拍著他的手背：「這是任何生物學家，一生中最大的事！好，我尊重你的意見。」

　　胡懷玉呼了一口氣。陳克生在分手前又道：「明天開始，我去主持找尋的工作！」

　　有錢好辦事，第二天，準備了一個上午，從下午開始，吸沙船就已經開始在海底吸上大量的海沙。陳克生也在烈日之下工作，希望能再找到活的菊石。

　　陳克生的工作，暫時還沒有收穫──等一等，喂，這個故事，難道不是原振俠傳奇嗎？為甚麼到現在，原振俠醫生還沒有出現？

　　當然這個故事是原振俠傳奇，原振俠醫生還沒有出場的原因有兩個。

　　一個是，這個故事一開始發生的事，和原振俠一點也扯不上關係──而且看來，根本沒有可能發生任何關係的。

　　第二個原因是，原振俠醫生的情緒，低落到了極點。瑪仙在巫師島上被愛神帶走之後，獨自在巫師島上又住了將近一個月的原振俠，看來比白癡也好不了多少。

　　愛神走了之後，一直沒有信息。原振俠本來還想在巫師島住下去，可是古托看出他在島上，情緒只有越來越壞，所以幾乎是把他「抓」上船，送回文明世界來的。

　　情緒如此低落，原振俠自然無法工作。他終日呆坐、喝酒，昏昏沉沉，甚至喃喃自語：瑪仙會復原嗎？她不會變成白癡，她會好，會恢復正常。就算好不了，愛神，也請你把她送回來！

　　關心原振俠的人，都為他的這種情形，感到焦急，都各自在設法。

　　醫院的院長，也是著急的許多人之中的一個。院長的辦法是：弄一點事情給原振俠做做，可以使他低落的情緒恢復一些──要正常是不可能的了，除非瑪仙忽然鮮蹦活跳地，出現在他的面前！

　　院長給原振俠做的事，是醫院行政上的事。那天一早，院長就派人請了原振俠，到他的辦公室去。

　　原振俠雙頰瘦削，無精打采，本來英俊挺拔的他，像是忽然換了一個人。好些女護士過來和他打招呼，幾乎有一半以上，眼角都含著淚，原振俠卻只是苦笑。

　　他在院長的對面坐了下來，院長望著他：「醫院準備擴建，你是知道的了！」

　　原振俠連點頭都懶得點，只是「嗯」了一聲。

　　院長伸手指了一指：「我們買下了右鄰的那所舊房子，連地，有將近三千平方公尺。」

　　院長說得很興奮，可是原振俠雙眼失神，連「嗯」也懶得「嗯」了。

　　院長搓著手：「那業主，是一個怪老頭子，地價倒還合理，可是他又提出了一連串的附帶條件。我想派你去談判一下，看是不是可以把那些條件，不要訂得那麼苛刻。」

　　原振俠搖頭：「我不是這方面的專才。」

　　院長有點生氣，用力在桌上拍了一下：「你可以是任何方面的專才，振作一點！」

　　院長的動作，只是令得原振俠的眉毛，向上略抬了一抬，他仍然目光渙散。

　　院長嘆了一聲：「我實在派不出別人，反正你沒有事，找點事情做做不好嗎？那業主開出來的條件，古怪之極，你會有興趣的！」

　　原振俠在心目中對自己說：「不會的，沒有甚麼事可以使我有興趣！」

　　院長說著，又把一個文件夾推到了原振俠的面前：「你先拿去看看。」

　　原振俠甚至不想接，他雙手仍然垂著，碰也不碰那文件夾。院長的脾氣算是好到了家，又替他把文件夾打了開來，原振俠這才勉強望了一眼。

　　他一看到了文件夾中的紙張，倒令得他的眼睛睜大了許多。

　　那是一疊印製得十分精美的箋紙，上佳的玉版紙上，印著淺淺的梅和石，左下方有兩顆朱印，印文是「人老了」和「不閑老人」。

　　在那麼精美的箋紙上寫的是毛筆字，草書。

　　這種草書，三十歲以下而可以看得懂的人，一萬個之中只怕沒有一個。

　　院長看到原振俠注意了，指著道：「還好我學過書法，倒看得懂，你呢？」

　　原振俠點了點頭：「我學過草書，看得懂，這──老人家的書法極好！」

　　院長笑：「文體也好，儼然是四六駢文，真想不到現在還有這樣的人。」

　　原振俠看到第一句是「不閑園，余之祖居也──」他道：「照說，這樣的人，是不肯出售祖居的。」

　　院長點頭：「說得不錯，醫院方面，早就和他接頭，可是他一直到最近才肯出售。其他的原因，你看下去，就會知道！」

　　原振俠拿了文件夾：「我到我的辦公室去看，看完了再給你答覆！」

　　院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原振俠便拿著文件夾，離開了院長辦公室。當他乘搭電梯，到他自己的辦公室去的時候，他又自然而然，想起在電梯中第一次見到瑪仙的情形。那令他難過得閉上了眼睛──從那時起，到如今，彷彿已過了許多年，但事實上，也並沒有多少年。

　　到了他自己的辦公室之後，他又怔怔地坐了好一會，才打開文件夾，看著寫在精美箋紙上的文字。

　　看完之後，他不禁有點發呆。那位自號「不閑老人」的業主，文采斐然，的確大有四六駢文的味道。他講述說，不閑園在清朝中葉建造，是他祖上的基業，建成之後，祖先百子千孫的願望，未能實現，反倒人口越來越是凋零。到了他這一代，先後娶了七個女人，都未能有子女，令他十分傷心。

　　可是，他出售舊屋的原因，還不是為了這個。而是他偶然在上代的筆記之中，發現這屋子在蓋造的時候，可能曾受了某種魘法作祟。作祟用的祟物，可能還在屋子的某一角落，或者是在地下。

　　所以他提出的條件是，拆卸舊屋子，不能用機械，要用人手。

　　而且，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要打碎，看看是不是有祟物藏在其中。

　　在整個屋子拆除之後，還要掘地三尺，目的也是要找尋祟物。

　　「余雖已七十古稀之齡，然身壯力健，驅除祟物之後，俾有生育之機，則不致絕後矣！」──這是不閑老人最後的句子。

　　原振俠看完之後，先是罵了幾句，但接著，又大是神傷──他又想起了瑪仙。

　　作祟，也是巫術的一種。原振俠想，若是真有甚麼祟物的話，瑪仙一眼就能看出來！可是現在，瑪仙在甚麼地方，怎麼樣了？

　　他閉上眼睛，右手的食指和大拇指，用力按在太陽穴上，可是那也不能減輕他心中的傷痛。他只好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重又睜開眼來。

　　這個文采斐然，書法極佳的七旬老翁，還在念念不忘生兒子──不然，他就「絕後」了。對一個有著傳統觀念的老人來說，只怕再也沒有比「絕後」更可怕的事了！

　　所以，說穿了，他肯出讓祖居，目的就是想自己再可以生育。而他又固執地認為他不能生育，與他整個家族人丁越來越稀少的原因，是由於建這房子的時候，曾有人作了法，害了他！

　　這種起屋時被作法的故事，原振俠倒也聽過不少，大都活龍活現，十分有趣，形式大抵相類，都含有懲戒為富不仁或守財奴的意思在內。也有的故事是寫惡意陷害，或者利用這個方法來報仇的。

　　所以，施這種魘法，後果也可大可小。例如為富不仁的財主，在建屋時刻薄工匠，若是遇上了會施法的，那就會有惡作劇式的報復，諸如放一隻博浪鼓在大樑上，這間屋子，就會不時在半夜聽到「咚咚」的鼓聲。

　　（現在的青年人，還知道「博浪鼓」是甚麼東西嗎？）

　　如果放一隻死老鼠在屋子的任何角落，那麼屋子就會聽到老鼠的囓咬聲、抓搔聲，甚至會看到巨大的老鼠影子晃來晃去，等等。

　　這種惡作劇式的施法，都只能達到「家宅不靖」的效果，如果見怪不怪，倒也無甚大礙的。

　　可是報仇式或陷害式的施法，卻兇狠可怕得多，會有血淋淋的惡果。像是偷藏起了一柄利斧，這宅子就會出兇殺案，兇手行兇的武器，也必然是斧頭。甚至有可以令得住宅主人滿門抄斬的，十分邪惡，令人髮指。

　　在對巫術有了一定的認識之後，原振俠早已把這種魘法，當作了是巫術的一部分。所以，對於巨宅之內，可能有祟物這一點，他全然可以接受。令得他皺眉的是，對於這樣一個熱切希望有下一代的老人，他實在想不出用甚麼方法去說服他才好。

　　勸他不要那樣做，那是決無可能之事。而如果照他的條件，只怕單是拆卸舊屋子，就得花上一年的時間，而且，還必然會浪費大量金錢！

　　原振俠想了一會，打電話到院長辦公室，問：「怎麼和這個不閑老人會面？」

　　院長聽得原振俠這樣問，知道他肯接受這個任務了，心中十分高興：「約在律師事務所中進行談判，嗯，陳健南大律師事務所。」

　　原振俠聽了，只是隨便答應了一聲。因為這時，「陳健南大律師」對他來說，並沒有特別的意義。

　　後來，當然十分有關係了。因為陳健南大律師，是海洋生物學家陳克生的父親，而陳克生，則正在進行搜尋活菊石的行動。

第三章　原振俠纏不過仲大雅

　　兩個看來完全沒有關係的環節，這時已經可以扣在一起了──幾乎所有的故事，都是從人和人、物和物之間，一環一環扣起來而形成的。

　　原振俠又打電話和律師事務所聯絡，知道了「不閑老人」姓一個很少見的姓：仲，名字是大雅。他通過了祕書，約了仲大雅先生明天下午三時見面，共同商量拆卸舊屋的細節問題。

　　當天晚上，原振俠想了幾個方案，希望仲大雅可以接受，使醫院的擴建工程，可以早一點開始。

　　不過當天晚上，原振俠並沒有因為明天有事要做而振作，他一樣把自己用酒灌到軟癱的程度。所以第二天午後時分醒來，照例地頭痛欲裂。

　　他一面用冷水淋著頭，一面想起他的好朋友年輕人來。當年輕人的愛妻，奧麗卡公主在阿爾卑斯山雪崩遇害之後，年輕人也萬念俱灰，終日酗酒。如今自己的情形雖然沒有他嚴重，可是那是不是也意味著自己對瑪仙，已經有了深切的愛意了？

　　他想到這裡，用力甩著頭，任由水珠四下散了開來，然後，胡亂抹了抹頭髮，就出了門。

　　陳健南大律師的事務所十分有氣派，單是裝飾精美的會客室就有十幾間。祕書把他帶進了其中的一間，告訴他：「仲大雅先生還沒有到，他會準時來的！」

　　原振俠看了看鐘，離三點還有六分鐘。他來早了，便在一張沙發上，懶洋洋地坐了下來，祕書替他準備著文件，他卻只想手中有一杯酒。

　　三點鐘時，一分也不多，一分也不少，他先是聽到了一個十分宏亮的聲音：「醫院的代表來了？」接著，門推開，祕書和一個身形高大的人，一起走了進來。

　　禮貌上來說，原振俠應該站起來。可是他坐在沙發上，向來人看去，一時之間，由於發呆，竟然忘記了站起來，只是盯著來人看。

　　來人卻已到了他的面前，向他伸出手來：「我是仲大雅，幸會！幸會！」

　　原振俠直到這時，才站了起來，忙道：「我叫原振俠，醫院的代表，幸會！」

　　他們握著手，原振俠已有了準備，可是仲大雅的手又大又厚，握手時又用力，還是令得原振俠的手，好一陣發痛。如果有人告訴他，仲大雅的手，可以輕而易舉捏碎核桃，他一定不會懷疑。

　　那也正是令得原振俠一看到他，就大為吃驚的原因。

　　在看到過那麼古雅的文體，看到了寫在玉版紙上龍飛鳳舞的草書之後，在原振俠的想像之中，這位不閑老人，仲大雅，縱使不是仙風道骨，也必然貌相清瘦，充滿了書卷氣的儒雅君子，持著一根斑竹的手杖，或是拿著一柄象牙骨的扇子，諸如此類。

　　可是仲大雅一推門進來，甚至帶起了一股風。他身高接近兩公尺，壯碩無比，一頭銀髮，又短又硬，竟是濃密無比！雖略嫌發胖，可是步履矯健，穿的是一套中式便裝，袖子捲起少許，露在外面的小臂，結實得像是樹樁一樣！

　　原振俠在和他握了手之後，才想起他曾在文字中形容自己「身壯力健」，那自然是貼切之至！

　　他不但身體壯健，而且聲音十分宏亮。還沒有坐下來，他就開始批評原振俠：「小伙子怎麼無精打采，一身都是酒氣？」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面對著這樣精神奕奕的一位老人家，他這個小伙子，真是不堪一提了！他揮了揮手，並沒有回答仲大雅的問題，只是道：「仲先生，你的條件，醫院方面，難以接受！」

　　仲大雅倒也痛快，雙眉一揚：「那就取消交易好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也曾有過不少談判的經驗，卻未曾遇到過這樣的情形，一上來就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他呆了一呆，忽然改變了話題：「仲先生，你可有對自己的生育機能，作過檢查？」

　　仲大雅的神情，變得極其憤然：「當然有，上個月還去作了第八十次的檢查。正常之至，可以令任何適齡的女性懷孕！」

　　原振俠對這一點，倒也並不懷疑。

　　不等他再問，仲大雅已滔滔不絕地說了下去。顯然，「能不能生育」這個問題，是仲大雅生命之中的頭等大事，所以他一開始，就說個沒完：「自從我三十歲那年開始，我就檢查，找合適的女性──正式進門的有七個，未進門的，超過一百。那些女人，都絕對可以生育，可是就是不能幫我生孩子。哼！就算不是男孩子，女孩子也是好的──」

　　別看仲大雅的外形，十分粗豪現代，但畢竟他們這樣年紀的人，傳統的觀念是免不了的──輕視女性，就是傳統的觀念之一。

　　他又道：「這些年來，別說西醫了，中醫、民間祕方，不知試了多少，也一點用處都沒有。我知道其中一定有古怪，可是卻一直不知道，古怪出在甚麼地方？」

　　原振俠問：「你是怎麼想到，是屋子遭到了魘祟的？」

　　仲大雅十分憤慨，滿面通紅。原振俠是醫生，自然知道這種情形，對一個老人家來說，不是好現象，可是他也無法可施。

　　仲大雅用力在沙發的扶手上拍了一下：「我無意中看到了祖上的一些筆記，有兩則是建造屋子時的那位祖宗留下來的。其中有一則，說在造屋子的時候，曾有一批來自湖南西部的不速之客，前來敲詐，遭到了拒絕。那些惡客就出言恫嚇，說住進這屋子，人丁就會越來越少，到絕後為止！這些外來的人，在附近紮營，但有幾個被工匠召了來做助手的。所以我想到──」

　　他講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哼」了一聲：「我也真笨，和你說這些有甚麼用？你們這種新派人，哪裡會相信這些！」

　　原振俠由衷地道：「你錯了，我不但相信，而且極有認識。如果有祟物，一定可以把它找出來！」

　　仲大雅大是興奮，鼓著掌：「有意思！那麼，我的條件，就不算過分！」

　　原振俠想了一想：「你的目的，是要把魘法破去，使你可以生育？」

　　仲大雅用力點頭。原振俠又道：「那祟物一定是在大宅之中？」

　　仲大雅道：「理當如此！」

　　原振俠道：「那就再簡單也沒有。我建議使用炸藥拆屋法，在爆炸之中，祟物自然也被破壞，就不能再作祟了！」

　　仲大雅大搖其頭：「萬一不能破壞祟物呢？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我不能冒這樣的險，小伙子，我畢竟已經七十歲了！」

　　原振俠也料到他不會接受這個辦法，所以又道：「那麼，用穩當的辦法，在拆屋的時候，多弄幾部碎石機來。把拆下來的東西，全都經過碎石機的處理，就不會有甚麼是完整的了──」

　　仲大雅呆了一會，才道：「如果進行得仔細，倒也可行。只是這樣一來，我就看不到，那害了我們幾代人丁飄零的東西，是甚麼樣子的了！」

　　原振俠向前俯了俯身子：「比較起來，使你能添丁，更加重要，是不是？」

　　仲大雅有點狠狠地道：「當然，我要趁還有精力，生他十個八個！嚐嚐兒孫繞膝的滋味。」

　　「兒孫繞膝」是一句成語。原振俠心想，七十歲生兒子，還想看到孫子的機會，只怕不是很大。不過，他當然沒有任何表示。

　　仲大雅又道：「祟物有可能埋在地下！」

　　原振俠道：「那不成問題，建新房子，一定會掘地的。你說筆記中提及有湘西來的惡客，排教和祝由科的巫術，確然有這種魘祟法。」

　　仲大雅像是遇到了知己一樣，高興非凡，連聲道：「啊，你對法術，原來很有研究。我因為自己身受其害，所以也非常注意有關法術的一切，我們很可以交流一下！」

　　如果不是有瑪仙遭到了意外的打擊，原振俠一定會興致勃勃。可是這時，他卻嘆了一聲：「最近我由於一些事，情緒十分低落，只怕不能和你常作研究了！」

　　仲大雅搖著頭：「青年人垂頭喪氣，必然是情愛上有了問題！」

　　原振俠不願討論，只是搖了搖頭。這時，陳大律師走了進來，問：「商量得怎麼樣？」

　　仲大雅呵呵笑著：「這位小朋友善解人意，知道我的目的是甚麼，都不成問題了。只是有一點，我堅持要請大律師作證。」

　　原振俠向他望去，不知道他又想節外生甚麼枝。仲大雅指著原振俠：「辦法是你提出來的，我同意，可是我要求在工程進行之中，你一定要在場監督！」

　　原振俠呆了一呆，叫道：「甚麼？叫我在這樣的天氣，在烈日之下，監督碎石機的作業？」

　　他這句話才出口，恰好有一個人推開了會客室的門。那推開門的人，看他的情形，並不是想進來。

　　他只是推開門來找人，在他推開門來的時候，恰好聽得原振俠高聲叫出了那兩句話。那人哈哈一笑，接上了口：「這樣的話，我們可算是同病相憐了。我要在烈日之下，監督吸沙機的運作！」

　　那人沒頭沒腦，說了一句這樣的話，原振俠向他看去，見是一個體型十分健壯的青年人，模樣很得人好感，便向他略點了點頭。

　　那青年人，不消說，就是陳克生了。陳克生離開了吸沙船，有事情來找他父親，職員說陳大律師在一間會客室中，他就找了來。恰好聽到了原振俠的話，就自然而然，搭上了口。

　　陳大律師看到自己的兒子，也感到十分詫異，叫著他的名字：「克生，研究所放假？」

　　陳克生攤了攤手：「才不是！我們在海中吸沙，有一個甚麼捕魚組織，說我們破壞了捕魚區，我想來了解一下法律問題。」

　　他說著，向原振俠揮了揮手。原振俠仍然在道：「我沒可能去監工！」

　　仲大雅堅持：「方法是你提出來的。最多，我和你一起去監工，一定要肯定祟物已經破壞！」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看來仲大雅是不會讓步的了。他只好用力揮了一下手，來表示心中的氣憤。

　　陳克生和陳健南本來已準備離去，可是一聽得仲大雅的話，都不約而同站定，陳克生問：「要破壞甚麼？」

　　仲大雅揮著手：「去去！你不懂的，你是學甚麼的？」

　　陳克生並不生氣：「海洋生物學──如果你剛才說祟物，我倒不是不懂！」

　　仲大雅大喜，看來他對法術、祟物之類的東西，比甚麼都有興趣。他忙道：「請坐！請坐，你怎麼會知道這些法術的？」

　　陳克生並不坐，只是嘆了一聲：「最近發生了一件事，使我感到，許多古老傳說中的禁忌，都很有化為事實的可能。結果十分可怕，不能叫人不警惕，而且，也實在有些東西，會帶來很壞的運氣！」

　　陳克生囉囉唆唆說了一大堆，原振俠並沒有聽懂他在說甚麼。仲大雅也聽得連連皺眉，他向陳大律師道：「你在法庭上的陳詞，如果和令郎說話一樣，我看沒有一宗官司打得贏！」

　　陳健南也啼笑皆非：「克生，你在說甚麼啊？」

　　陳克生長嘆了一聲：「說來話長，唉，真不知道從何說起才好！」

　　大律師以口才著稱，兒子卻說話如此不清不楚，陳大律師感到十分氣憤：「那就別說了！」

　　仲大雅卻阻止：「不要緊，如果是和甚麼魘法作祟有關，我倒想聽一聽，只管慢慢說！」

　　陳克生受了父親的斥責，心中正不是味道，沒好氣地道：「這件事，只能對兩個人說。對不起，閣下雖然貌相非凡，可是不在這兩個人之內。」

　　仲大雅也不生氣，「哦」地一聲：「那兩個了不起的人是誰？」

　　陳克生一挺胸，顯得他就要說出來的兩個人的名字，都非同小可，連他自己也與有榮焉，所以他才有這樣的神態。接著，他神清氣朗地道：「一個──是著名的傳奇人物──」

　　陳克生說出了那位先生的名字之後，仲大雅卻搖了搖頭：「沒聽說過！」

　　原振俠卻立即道：「有點道理，那件事，一定是一樁怪事了。」

　　陳克生悶哼一聲，提高了聲音，又道：「第二個，是另一位傳奇人物，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不禁大訝，陳克生顯然不認識他，可是又知道他的名字。他不說甚麼，先問：「是誰指點你，只能把事情告訴這兩個人的？」

　　仲大雅曾聽過原振俠的自我介紹，心想這倒好，要找的人當面見了都不認識，倒要看看事情怎麼發展下去。所以他斜睨著兩人，一副想看好戲的神情。

　　陳克生又嘆了一聲：「一個叫胡懷玉的生物學家！」

　　原振俠只是略想了一想，就想起了胡懷玉是甚麼人。因為有一些神奇的故事，和他的研究所聯在一起，他曾聽一個小朋友溫寶裕提起過。

　　他還沒有表示甚麼，陳克生又恨恨地道：「這兩個人，難找之極，電話永遠沒人聽。有人聽了，也總是不在，真不知道世上，是不是真的有這樣兩個人！」

　　原振俠伸出手來：「有，我就是原振俠醫生！」

　　陳克生陡然一震，發出了「啊」的一聲驚呼，一面雖然也伸出手來，可是卻一臉的狐疑之色。

　　仲大雅在一旁大笑：「怎麼，不相信？他有甚麼特別，為甚麼事情只能講給他聽？」

　　陳克生仍然十分疑惑：「胡所長說原醫生──經歷多，英明神武──沒想到──沒想到──」

　　原振俠此時容顏憔悴，看起來一副潦倒相，無精打采，連說話也有氣無力，和「著名的傳奇人物」這樣的稱謂，相去甚遠，難怪陳克生不相信。

　　陳克生雖然遲疑著未曾說出甚麼來，可是原振俠也知道他心中想些甚麼。他苦笑了一下，不作解釋，也沒有要聽陳克生的話的意思。

　　陳克生反倒自己不好意思起來，他也不知道如何解釋才好，只好頻頻說：「太意外了，也太湊巧了！」

　　他連說了幾遍之後，又問：「不知道原醫生，是不是有興趣聽我說一些事！」

　　原振俠連望也不望他，而且想都不想，就回絕了他：「沒有興趣，一點也沒有！」

　　情形有點令人尷尬。仲大雅在一旁，仍然笑嘻嘻地不出聲，一副看熱鬧的神氣。

　　原振俠顯然是要故意冷落陳克生，所以他轉問仲大雅：「你已經有很久，沒有在那舊宅居住了？」

　　仲大雅搖著頭：「接近八年了！」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抹了一下，下意識地以為這樣，便可以使他的倦容略有改善。仲大雅看到了這種情形，暗中搖了搖頭。

　　原振俠的聲音之中也充滿了倦意：「我還以為如果不住在那屋子裡，魘祟法就會不起作用。」

　　仲大雅點頭：「一般來說是這樣，可是我想，當年那班惡客，一定用了十分惡毒而且強烈的方法。何況我是那屋子中出世的，只怕若不是破了這魘祟法，我就算搬到阿拉斯加去，一樣會受控制！」

　　原振俠的聲音提高了些：「我有一個朋友，也曾深受巫法之害。後來，他創辦了一個巫術研究院，你的經驗，是很好的巫術研究課題，等到這裡的事情結束之後，你可以去和他聯絡一下！」

　　仲大雅連連點頭：「是，我聽說過，研究院設在西印度群島的海地？」

　　一提起了巫術，提起了巫術研究院，原振俠自然而然，又想起瑪仙來。所以他的神情，更加苦澀，更加落寞。

　　陳克生在意識到，原振俠是在故意冷落自己之後，他也是心高氣傲的人，所以已經準備離去──因為原振俠令他感到失望。看原振俠的情形，分明他自己陷進了無可解決的困境之中，這樣的一個人，又怎能幫助別人去解決甚麼難題？

　　可是由於原振俠和仲大雅的話題，涉及魘法，十分吸引人，所以他留了下來，聽了一會。這時候看到原振俠這等模樣，他忍不住咕噥了一聲：「如果那位首選的先生，也是這等模樣，我也不必去找他了！」

　　原振俠只是冷冷地翻了翻眼，連回答一聲都不想──人在感到極度的困倦之際，都會這樣子。

　　陳克生和他的父親，一起向外走去，已經跨出了門，卻又聽得原振俠道：「仲先生，如果當日的魘法，並沒有祟物，只是一種咒語，那麼，就算舊宅的一切全被輾碎了，也沒有用處！」

　　仲大雅震動了一下，聲音之中充滿了失望：「那我就不知如何才好了！」

　　陳克生覺得，原振俠有粉碎了一個老人的希望之嫌，不是很同意原振俠的說法。所以他停了一停，而且轉過頭來，向原振俠瞪了一眼。

　　原振俠仍然並不理會他。陳克生大聲道：「就算是惡毒的咒語，也可以破解的。除非真是從大海之中，撈起了甚麼鬼怪來，那才難對付！」

　　陳健南大律師嘆了一聲：「克生，你在胡說八道甚麼呀？就沒有人聽得懂你的話！」

　　陳克生一再受到了指責，不禁大是憤然：「你們根本不讓我從頭說起，怎麼會懂？」

　　這時，仲大雅只是怔怔地望著原振俠。原振俠撐著頭，神情漠然，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顯然他對陳克生的話，都沒有留意的意思。

　　陳健南看到了這種情形，用力推了陳克生一下，示意陳克生離去。陳克生卻反而急步，來到了原振俠的身前，大聲道：「六個漁民已經死了，胡懷玉認為害死這六個漁民的邪魔，正在活動，而且還在找別的犧牲品！」

　　陳克生的這一段話，仍然是無頭無腦的，但至少可以使人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有六個人死了，死在一種邪魔的力量之下！

　　原振俠總算向他看了一眼，從陳克生焦切的神情上，他可以體會到，陳克生實在有十分難以解決的嚴重問題，可是自己也實在提不起興趣來。

　　他揚起手來，本來多半是想用力揮動一下的，但結果卻又無力地垂了下來，嘆了一聲：「我無能為力，你去找──那位先生吧！」

　　陳克生盯了原振俠半晌，脫口道：「原醫生，我看你，倒像是中了惡毒的魔法！」

　　原振俠非但不否認，反倒說：「我想是，逃不出去，快死了！」

　　仲大雅陡然伸出手來，在原振俠的肩頭上重重拍了一下。他出手極重，令得原振俠的身子，也歪了一歪，接著他大喝：「振作些，我們還有很多的工作要做！」

　　原振俠給他的回答，只是一聲長嘆！

　　陳克生這時，已對原振俠完全失望了。在過去不到十分鐘的時間內，原振俠至少已發出了三五十下長嗟短嘆！

　　可是他心中確然大有難題，所以他重重地頓了一下腳，才轉身離去。

　　這是原振俠和陳克生的第一次見面。對陳克生而言，很有點不歡而散的味道，可是對原振俠來說，由於他精神十分恍惚，所以根本沒有甚麼記憶。

　　當下，仲大雅又重提舊議：「我們一起監工，怎麼樣？其實，那也是象徵式的，不致於會真的要在烈日下工作。我們可以談天說地，我還可以介紹我最近的女伴給你認識。嘿，不是嚇你，是一個真正的大美人！」

　　原振俠又嘆了一聲，他連再爭辯的興趣也沒有，只是點了點頭。

　　回到了醫院，院長對原振俠取得的成績，表示十分滿意。當然，安排工程進行的事，就不必原振俠來操心了。

　　到了正式拆卸的這一天，仲大雅一早就到，原振俠卻早就忘了。仲大雅到了之後，未見原振俠，向醫院大提抗議，院長這才親自出馬，把原振俠帶到了仲大雅的面前。

　　原振俠仍是一貫的無精打采，仲大雅和他握著手，「呵呵」地笑著：「小老弟，你怎麼能爽約？還記得嗎？我答應過要介紹，我的大美人給你認識的。」

　　他說著，就把一個女郎推到了原振俠的面前。原振俠並沒有注意到有甚麼「大美人」在，那是他精神不集中的緣故。直到這時，他也是先聽到了周圍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發出了驚嘆聲和嘖嘖聲之後，才感到一定有甚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這才集中精神──或者說，是令得散亂的目光集中起來，才看清楚了被仲大雅帶到他面前的那個女郎。一看之下，他也為之一呆。

　　那是一個健碩無比的女郎──絕不是肥胖，只是健碩，身子極高，至少有一公尺八。膚色雪白，約莫三十上下年紀，濃眉大眼，神情有點靦腆，看起來相當嫵媚。她和仲大雅的年齡可能相去極多，可是當她和仲大雅站在一起的時候，卻無人可以否認，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原振俠的口中雖然沒有說甚麼，可是他的神情，已把他心中所想的表達了出來。仲大雅顯然十分滿意原振俠的這種表示，他竟然當著眾人，在那女郎的豐臀之上，重重拍了一下：「不錯吧！」

　　原振俠留意到仲大雅在一拍之下，手被彈開，可知是如何富有彈性！

　　原振俠不由自主地吸了一口氣。仲大雅又道：「想想看，我們兩人的孩子，會多麼強壯，多麼出色！」

　　原振俠由衷地道：「是的，在優生學來說，無可比擬，這位小姐──」

　　仲大雅糾正：「不是小姐，是仲夫人。她是河北人，燕趙不但男兒出色，女人也與眾不同！」

　　仲夫人羞態更濃：「你別老誇自己的老婆了！」

　　仲大雅笑：「是好，怕甚麼誇？等拆了舊屋，去了祟物，你得好好替我生一大群胖小子！」

　　仲夫人的臉紅了起來。原振俠見過的，各種各樣的男女也夠多了，可是像這樣的一對，卻實在有點匪夷所思。在他情緒低落的時候，倒也很有提神醒腦的功效。

　　當時，他只當仲大雅的大美人，是河北鄉下才出來的女孩子。不幾天之後，他才知道仲夫人閨名曹銀雪，十二歲就到維也納留學，學的是聲樂。她是在國際上有相當名氣的歌唱家，精通四國語言！

　　她和仲大雅的組合，奇特之極，這一點，她自己也知道。她性格爽朗之極，這樣評論她自己：「沒有道理可講，他七十歲，我二十八。在見到他之前，我從來不把自己當女人，見了他之後，才知道人有男女之別，陰陽之分！」

　　拆那舊屋子，由於仲大雅的堅持，進行得很慢，一直持續了一個月左右，使仲大雅夫婦和原振俠，有長久相處的機會。這一對夫婦都是性格開朗的人，仲夫人更是大有女中豪傑的味道。原振俠受了感染，也開朗了不少，而且在一個下午，主動地向仲大雅夫婦，講了他自己的遭遇。

　　原振俠和女巫之王瑪仙之間的事，不必全部講述，只要隨便提出其中一點來說說，就可以聽得人目瞪口呆。仲大雅夫婦，自然也不例外。

　　原振俠的結論是：「只要瑪仙回復正常，以她在巫術上的能力之深，不論你家當年，曾受過甚麼惡毒的魘法作祟，都可以破去！」

　　仲大雅雙手握住了原振俠的手，用力搖著：「小兄弟，看來我們兩人的命運一致。醫院方面甚麼人都不派，單單派了你來，可知是天意！天意！」

　　一個月之後，舊屋拆卸完畢，所有拆下來的東西都被粉碎。仲大雅有點依依不捨，硬要原振俠答應和他保持聯絡，又要把他的「第一個孩子」，過繼給原振俠。

　　老一代人物的古老作風，一律齊全，原振俠自然只好答應。

　　這一個月來，他心情好了不少。所以當天晚上，他聽到鈴聲去開門的時候，看到在門外的人是陳克生時，先是遲疑了一下，但立刻打開了門，並且說了一句：「我們見過面？」

　　陳克生嘆了一聲，他知道自己第一次和原振俠見面時，原振俠的精神不是很集中，可是也未料到，竟差到這種嚴重的程度！

　　陳克生連連點頭：「見過的，還說了不少話，不過當日你的精神狀況很差！」

　　原振俠覺得不好意思：「真是差之極矣，只怕世上沒有甚麼人，會比我更差的了！」

　　他這句話才出口，就看到陳克生側了側身子。在陳克生身後，像是幽靈一樣，閃出了一個人來。

　　原振俠才向那人望了一眼，就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有收回的必要了！因為那個人的精神狀況，看起來才是全世界最差的！他臉色慘白，鼻尖滲著汗（天氣並不熱），身子微微發著抖，眼神散亂，口唇哆嗦，站在那裡，進來也不是，不進來也不是。一副徬徨無依，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看了令人生出一股寒意來。

　　原振俠是醫生，他失聲道：「這位朋友不舒服？請快進來！」

　　那人仍在踟躕不前，陳克生已經扶著他走了進來，並扶著他坐下。

　　通常在這樣的情形下，都會給這樣的人喝一杯酒，原振俠也不例外，以第一時間送上了一杯酒。在那人喝酒的時候，陳克生介紹：「這位胡懷玉先生，是海洋生物學家，主持一個大規模的研究所！」

　　原振俠頗感到意外，因為他知道胡懷玉的不少事情，不知道他為甚麼精神狀況這樣差。他點了點頭：「胡先生的大名早就知道，也知道曾在研究所中，培殖過來自南極的史前生物！」

　　胡懷玉本來失魂落魄之至，這時，也不知道是原振俠的話，還是那杯酒，使他振作了些。他向原振俠望來，發出急速的喘息聲，突然，一下子拋開了手中的酒杯，挺身而起，雙手抓住了原振俠胸前的衣服。

　　本來，以原振俠身手之矯健，是可以把他推開去，或是自己避開去的。可是原振俠卻沒有那麼做，任由胡懷玉抓住了他的衣襟。胡懷玉的身子在發抖，原振俠按住了他的肩頭，令他鎮定。

　　胡懷玉顫聲道：「衛先生不知到哪裡去了？你就是原振俠？陳克生說你對我們的事情沒有興趣，可是你非聽一聽不可！」

　　胡懷玉的態度和言語，都不是十分正常。而且一個多月之前，原振俠和陳克生相遇，陳克生曾說過一些甚麼，原振俠也實在不記得了。這時，他自己的情緒，也未曾完全恢復正常，很可以把胡懷玉轟出去的。

　　但是由於胡懷玉和他崇敬的一些朋友相識，看起來，他又像是有十分緊急的事要向人求助，所以原振俠沒有下逐客令，反倒連聲道：「你鎮定些，好！好！我聽你說，甚麼事？」

　　胡懷玉一聽，臉上總算有了一點生氣，他先向陳克生望了一眼：「怎麼開始說才好呢！」

　　陳克生道：「先從那活的菊石說起。」

　　胡懷玉立即同意：「好，先從那活的菊石說起。」

　　他們兩人都是生物學家，在說到「菊石」的時候，都自然而然用的是拉丁文的學名。恰好原振俠是醫生，對生物學也有涉獵，聽得懂菊石的學名。所以，他陡然怔呆，失聲問：「甚麼？菊石？活的！」

　　原振俠知道甚麼叫做「活的菊石」，就省了解釋，故事敘述起來，就容易得多了。胡懷玉的精神狀況差，所以大多數由陳克生來說，小部分由胡懷玉插言、補充。一直說到他們開始用吸沙船吸沙，想在那個海域之中，發現更多的「活的菊石」。

　　原振俠用心聽著，他看得出，至今為止，一定沒有任何發現。可是就算沒有再發現，已有的一個，也已是驚天動地的生物學上的大事了，何以胡懷玉會如此沮喪，陳克生也好不了多少？

　　原振俠說了幾句暗示的話，示意科學上的新發現，確然需要一些特別的過程的。聽了之後，胡懷玉和陳克生呆了半晌，互望著。

　　他們的神態，使原振俠知道，事情一定另有枝節。所以，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們只管直言。

　　陳克生神情古怪：「我們的敘述中，提到了夜間在海上撒下的那一網。」

　　原振俠怔了一怔，陳克生曾詳細地敘述了他們撒下這一網的經過，包括漁民的忌憚，胡懷玉的種種設想等等。

　　原振俠看不出那有甚麼不對頭來，可是胡、陳兩人的神色，卻又凝重之極。

　　原振俠想使氣氛輕鬆些，他笑著道：「怎麼啦？難道這一網，真的把海中的甚麼妖魔鬼怪，冤魂野鬼網上來了！」

　　他這樣說，純粹是開玩笑，可是陳克生和胡懷玉兩人的反應，卻駭人之極！

　　陳克生的反應倒還罷了，他只是尖叫了一聲，手臂大幅度地揮動著，揮動得十分有力。然後把一尊陳設用的、相當沉重的銅像，揮得跌倒在地上，可是他的手也不知道痛，繼續在揮著，雙眼有點發直。

　　胡懷玉的反應，就十分駭人了！

　　他也發出了一下尖叫聲，聲音尖厲之極。接著他的身子陡然直彈了起來，用怪異之極的姿勢，直勾勾地向前一跳，看來如同殭屍一樣，一下子撞在那架放了十來瓶酒，和若干杯子的酒車之上，把酒車撞得跌翻在地，發出嘩啦一陣聲響。可是他卻恍若未覺，又是殭屍一樣，直勾勾地向前一跳，這一下，落地的時候，一腳正踏在一隻向他滾過來的酒瓶之上。

　　於是，他整個人就仆跌向前，這一跤，跌得著實不輕。原振俠在目瞪口呆之餘，也來不及去阻止這一連串災難的發生。當他定過神來，想把胡懷玉扶起來時，胡懷玉抬起頭來，又慘叫了一聲：「你估中了！」

　　原振俠陡然一呆，一時之間，由於突如其來的混亂，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曾作過甚麼樣的估計來。當然，很快地，他就想起自己開玩笑的那句話，也不禁心中一凜：「那一網──網起了甚麼──」

　　陳克生走向前去，扶起了胡懷玉，兩個人也不理會把人家的住所，弄得一塌糊塗。陳克生搖著頭，胡懷玉也搖著頭，齊聲道：「不知道！」

　　原振俠知道必有下文，所以並不出聲，等他們再往下說。胡懷玉的聲音，聽來如同慘嚎：「可是，十幾天之內，在漁船上的六個漁民，全都死了！」

　　原振俠也不由自主，大大地吞了一口口水：「是怎麼死的？」

　　胡懷玉張大口喘氣，說不出話來。

　　陳克生苦笑：「死因不明，那是，醫院方面說的。死者五男一女，當晚曾──不斷上香，可是也沒有用。」

　　原振俠又驚又怒：「甚麼叫死因不明，現代科學可以精確地查出死因來！」

　　陳克生苦笑，聳聳肩：「那是醫院方面說的，我們也沒有資格作進一步的查詢。你是醫生，或者可以向同行查問一下，可有確切的結果？」

　　原振俠點頭：「當然，一查就可以把死因查出來！」

　　胡懷玉十分悲痛地轉著頭：「我早已知道死因，就是那一網，網起了大海中的無常鬼，把一船大小男女的魂拘走了！」

　　陳克生解釋：「出了事之後，那一帶的漁民都那麼說，說是這一網，沖了惡時辰，犯了大忌，所以有關人員全送了命！」

　　原振俠立即道：「那說不通，你們兩人也在船上，現在就好好活著！」

　　陳克生發出了一下呻吟聲，胡懷玉慘然道：「我們知道，快輪到我們了。先是他，才是我，因為是我要下那一網的！首惡，留在最後。」

　　原振俠搖頭，他當然不同意胡懷玉的說法：「六個漁民突然死亡，當然是一宗怪事，可是也總得弄明白他們的死因，才能確定是甚麼事情！」

　　胡懷玉卻十分固執：「還會是甚麼事？是不是你不能接受──比較怪異的──一些事實？」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神情加倍地沮喪。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他當然不是不能接受一些怪異的事實──他的經歷，怪異莫名，甚麼樣的事沒有經歷過？他只是淡然一笑：「你剛才提及過無常鬼拘魂，你可能想像，真會有一股力量，在地球上蒐集過人的靈魂？」

　　胡懷玉張大了眼，說不出話來，只是喉間發出了一陣「咯咯」的聲響。作為一個醫生，原振俠可以肯定，他的精神狀態十分不正常，需要專家的協助。比較起來，陳克生的情形要好得多了！

　　原振俠用相當委婉的語氣道：「兩位是不是工作太忙了？休息一下會比較好。尤其是胡先生，如果需要特別幫助──我是指在醫學方面的協助，我可以安排！」

　　胡懷玉在原振俠說到一半的時候，就不斷揮著手，現出十分不耐煩的神情，他大聲叫：「我是需要你的幫助，既然你有那麼多怪異的經歷，就請你幫我們查清楚，那幾個船民是怎麼死的？」

　　胡懷玉說完了之後，雙眼睜得極大，牢牢盯著原振俠看。

　　他面色灰白，益發襯出他佈滿了血絲的眼，像是深紅色一樣，神情十分駭人。若是膽子小的人，猝然遇上了這樣神情的人，是很容易被嚇昏過去的！

　　原振俠心中暗嘆了一聲，他知道，在這種情形下，胡懷玉的精神緊張之極，絕不能再去加重他的精神負擔。不然，他極可能一下子，就陷入精神錯亂的境地之中，到時再來醫治，就麻煩得多了！

　　所以，他回答得十分乾脆。他伸手在胡懷玉的肩頭上一拍：「好，沒有問題，明天一早，我就去弄清楚那六個漁民的死因！」

　　原振俠的言行，無疑是一劑最好的鎮靜劑。胡懷玉長長地吁了一口氣，緊張的神情，這時鬆弛了下來。他口唇發著抖，想說甚麼而沒有說出來。

　　原振俠又進一步安慰他：「放心，不論是甚麼邪惡的力量，都可以有對抗的辦法的！」

　　胡懷玉閉上了眼睛一會，口中喃喃地，也不知道說些甚麼。原振俠趁機又道：「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留在醫院中會好一些？」

　　胡懷玉立即搖頭：「不必了──這件事，和發現活的菊石有關，我必須繼續我的研究！」

　　原振俠不禁苦笑，心想，如果用文字的方式來表達的話，那就可以說：這是一個黑白混淆的時代，所以才會有那麼多顛來倒去的事情發生！

　　發現了活的菊石──這是何等實在的科學課題！可是卻又和虛無飄渺的「深海惡鬼」發生了關係。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叫人無法接受，只可將之歸於是胡懷玉一個人的胡思亂想。

　　原振俠當時沒有再說甚麼，只是做了一個「悉聽尊便」的手勢。

　　胡懷玉望了望散滿了一地的酒瓶，那是被他撞倒了的。他居然有幾分歉意，結結巴巴地道：「你喜歡喝酒？我祖上藏有極好的酒，替你送過來！」

　　原振俠苦笑：「我不是喜歡喝酒，只是既然喝不喝都那樣，為甚麼不喝？」

　　胡懷玉和陳克生望了他一會，顯然他們並不了解，原振俠這樣說的意思。原振俠作了一句補充：「快樂的人，不會喜歡喝酒的！」

　　胡懷玉的身子仍然在搖晃著，由陳克生扶著他。原振俠趁機道：「胡先生的精神狀況十分差，陳先生你最好──和他在一起！」

　　陳克生連連點頭：「我們怎麼聯絡？」

　　原振俠道：「明天我去了解那六個漁民的死因──我到你們的研究所來！」

　　胡懷玉一聽，大是振奮：「好極了！好極了！」

　　原振俠自己飽受精神沮喪之苦。但他看到自己的話，可以令另一個精神沮喪的人感到振奮，他也十分高興，和胡懷玉用力握了握手。

　　胡、陳兩人告辭之後，他回到住所，用力搖了搖頭，覺得事情十分荒唐：活的菊石，早已絕種的生物，和海洋中的惡靈──

　　當晚，原振俠又喝了不少酒，在大有醉意的情形下，他感到自己像在大海上漂蕩。海面上浮起了濃霧，在濃霧之中，他又看到了愛神，而瑪仙如虛似幻地站在愛神之旁，向他招手。

　　而當他向瑪仙撲過去的時候，一切卻又全不見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他在極度無助的情形之下，只好又大口喝酒。

　　這種情形，正如他自己所形容的：心中快樂的人，不會喜歡喝酒的！

第四章　六個漁夫變成了「原始人」

　　第二天一早，原振俠實在懶得起來，可是想起自己曾答應過胡懷玉，所以很不情願地坐起身來。

　　事情十分簡單，到了那家醫院，醫院中有他的熟人，一問起來，一個處理這件事的醫生瞪大了眼：「死因神祕？你在胡說甚麼，你臉色很差，是不是不舒服？」

　　胡懷玉和陳克生告訴過原振俠，那六個漁民死亡的日子，所以很容易查問。引致那位負責處理的醫生有這樣反應的，是原振俠查問問題的方式。

　　由於有了先入之見，所以原振俠是這樣問的──他先說出了日子，然後才問：「有六個漁民，死得十分神祕，請問真正的死因是甚麼？」

　　他不但得到負責醫生這樣的回答，而且，那醫生還伸手要摸他的額角，看他是不是在發熱。

　　原振俠怔了一怔：「我很好，只是想知道，何以六個漁民會一起死亡的真正原因！」

　　那醫生打量了原振俠一會，他對原振俠的傳奇生活，當然也有所聞。

　　他嘆了一聲：「原醫生，當一艘漁船和一艘貨櫃船在海面相撞，漁船被撞到粉碎，船上的六個漁民被撈上來的時候，五男一女都已死亡，你說，死亡的原因是甚麼？」

　　原振俠不禁怔住了，說不出話來！

　　他從未想到一問就有了答案，而且，答案會是這樣子！

　　那還用問，自然是墜海之後溺斃的。而且，墜海的原因，也是因為撞船，是意外，其間絕扯不上甚麼神祕怪異之處，更和大海惡靈沒有關係──如果硬要說有關係的話，那麼，所有的海上意外，都可以說是由於大海的惡靈在作祟！

　　原振俠當時震愕的樣子，一定十分滑稽，所以那醫生忍不住笑了起來：「怎麼？是不是另有原因？」

　　原振俠苦笑：「沒有甚麼，有點誤會──有人以為其中有曲折，當然神經過敏了！」

　　那醫生繼續笑著：「對了，在事情發生之後，有一個人自稱是甚麼研究所所長，神經兮兮地來查問過死因。我們如實相告，他說甚麼也不相信，胡言亂語一番，被員工趕出去了！」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自然知道那是胡懷玉，也知道他的「胡言亂語」是甚麼。他自己就是受了「胡言亂語」的影響，而來查問的！

　　不過，原振俠還是十分小心，問了一句：「屍體都曾經過剖驗？」

　　那醫生呆了一呆：「死因都絕無可疑之處，再加上親屬的反對，為甚麼要剖驗？」

　　原振俠皺著眉：「屍體──」

　　那醫生有點不耐煩起來，用力揮了一下手：「經過合法的手續之後，火化了！」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有一句話，想了想，並沒有說出來。那句話是：這樣子，真正的死亡原因，就再也不為人知了！

　　他之所以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的原因是，因為這句話，在理論上雖然可以成立，但是在事實上，駛進大海中，又是在撞船之後，波濤洶湧的情形之下，還會有甚麼別的死亡原因？

　　那醫生十分不屑地冷笑一聲：「是不是還有別的問題，原醫生？」

　　原振俠禮貌地笑了一下：「謝謝你，沒有了！」

　　離開了醫院之後，駕著車，原振俠依約到胡懷玉的研究所去。一路之上，他所想的是，胡懷玉所患的精神病，簡直嚴重之極。那是一種妄想症，會隨心所欲，編造種種可怖的情形來嚇自己，終於會將自己嚇到神經失常為止。

　　他已決定，見了胡懷玉之後，無論如何要勸他，去見一見專科醫生！

　　研究所規模之大，很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每一個第一次來到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

　　他很快地就見到了胡懷玉。胡懷玉仍然由陳克生陪著，他的神情，急切而焦慮。原振俠沉著臉，大有怒意，一見面就責斥：「你早知道那六個漁民怎麼死的！」

　　胡懷玉怔了一怔，面色鐵青：「是！可是那是表面的原因，真正的原因，醫院不肯說！」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你認為在意外發生之後，還會有甚麼死因？」

　　胡懷玉的回答，雖然無理之極，但是卻也不易駁他。他大聲道：「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何必還要你出馬去調查？」

　　原振俠望了他半晌，揮了揮手，和這種精神狀態的人是無法爭論下去的。他轉身準備離去的時候，卻聽得陳克生叫了起來：「天！原醫生，你連一點好奇心都沒有！你甚至不想看一看活的菊石！」

　　原振俠已走出了幾步，聽得陳克生這樣說，他才轉過身來：「我不是生物學家，在我看來，古生物和現代生物全是一樣的。每人各有所學的專長，那和好奇心沒有關係！」

　　陳克生的聲音變得低沉：「可是你無法解釋，幾千萬年前就應該絕種了的生物，為何又會活生生地，出現在我們的面前！」

　　原振俠感到陳克生的話中，有著嚴重的挑戰意味，他反問道：「你能解釋嗎？」

　　陳克生卻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向胡懷玉作了一個「請」的手勢，顯然他有意請胡懷玉代答這個問題。

　　原振俠心中一聲冷笑，向胡懷玉看去，一看之下，他卻不禁吃了一驚──被他認定神經不正常、有著妄想狂傾向的胡懷玉，這時的神情，十分嚴肅，充分顯示了他作為一個科學家的認真態度。這種態度，有一種自然而然的力量，使人會傾聽他發表的言論。成功的人物，都有這樣的本能！

　　所以，原振俠收起嘲弄的態度，也十分用心地望著胡懷玉。胡懷玉所說的，就是他和陳克生共同的一種設想：「有人掌握了菊石的遺傳密碼，所以這人就可以製造出活的菊石來！」

　　如果對普通人這樣說，必然還要費一番唇舌。而原振俠是醫生，對生物遺傳密碼有相當程度的了解，而更重要是，他本身是個想像力十分豐富的人，所以一聽就明白！

　　他在呆了一呆之後，苦笑了一下：「這個人一定對軟體動物有特殊的愛好，不然，他可以『製造』出任何生物來，為甚麼只製造了菊石？」

　　胡懷玉的聲音低沉之極：「他不單製造了菊石，我──我們有理由懷疑，他還製造了──一個到六個──古代人──原始人，或許──是猿人！」

　　原振俠聽得駭然之極：「你在說甚麼？他製造出來的原始人在甚麼地方──等一等！你想說，那死了的六個漁民是──你在胡說甚麼？」

　　由於胡懷玉所說的話，實在太令人驚駭，所以令得原振俠也不由自主，有點講話沒有條理，他最後還是責斥了胡懷玉。

　　可是胡懷玉卻不理會他的責斥。可能是由於激動，他的臉色又變得蒼白，他道：「那個人，或者說，他不是人，是在海中的惡靈妖魔，是由他在操縱著遺傳密碼，隨心所欲地製造出生物。那艘船上的漁民，是一批犧牲者，是經過了遺傳密碼改變之後的怪物！」

　　原振俠已經鎮定了下來：「漁民的屍體全被撈了上來，經過醫院的處理，為甚麼醫院方面，一點沒有人體變異的記錄？」

　　陳克生爭著說：「有兩個可能，一個是醫院方面有所發現，可是事情太令人驚駭，所以他們祕而不宣。情形就像美國的太空總署發現了外星人的屍體，只是祕密保管，不對外宣布一樣！」

　　原振俠悶聲一哼：「擬於不倫！」

　　陳克生提高了聲音：「第二個可能，是醫院方面根本沒有發現──從海中撈起來的是死人，一個死去的古代人，和一個死去的現代人，並沒有多大的差別。除非早已知道，刻意檢查，不然，不容易發覺！」

　　第二個可能，還可以接受。可是原振俠立時又問：「你們又是憑甚麼，認為在這六個漁民的身上，發生了遺傳密碼的變化？」

　　陳克生和胡懷玉互望了一眼，欲語又止。

　　本來已準備離去的原振俠，這時又走了回來。因為胡、陳兩人的話，雖然無稽，可是單是這樣的發現，也十分吸引人，何況他們說「有理由相信」！

　　陳克生道：「事情得從頭說起──發現了活菊石之後，我利用了吸沙船，想發現更多，可是，一無所獲。那天晚上，我的報告，又令胡所長失望，胡所長忽然有了新的提議──」

　　那天晚上，胡懷玉和陳克生沿著海邊散步。陳克生在連日監督吸沙工作的進行中，曬得膚色黑得發亮。

　　胡懷玉皺著眉：「我們的行動，就像是大海撈針一樣，一點也沒有成功的把握。」

　　陳克生也十分沮喪：「照菊石的群體生活習慣來看，應該早就有收穫了。是不是──那漁民記錯了地點，以致我們白費心機了？」

　　胡懷玉皺著眉不出聲。陳克生又提議：「還是我們先公布了發現再說。」

　　胡懷玉自然知道陳克生這個提議的作用：只要一公布這個發現，必然轟動，世界各地許多海洋生物研究船，就會集中到這個海域來。那麼，發現的機會就多得多了！

　　胡懷玉在考慮，是不是要接納陳克生的提議時，有幾個孩子叫鬧著走了過來。胡懷玉認得出其中一個，他正是自他的手中得到了活菊石的。而指點捕捉地點的漁民，就是他的三叔。

　　胡懷玉一看到了他，就同他招了招手。幾個孩子這時也看到了胡懷玉和陳克生，他們一起停了下來，神情十分遲疑和害怕，有兩個，甚至掉頭就奔走了。

　　胡懷玉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指著那孩子問：「噯，你三叔好麼？我還想再見見他！」

　　這麼一句普通的話，卻引起了那孩子十分強烈的反應。那孩子先是後退了幾步，保持著距離，才憤然叫道：「我三叔一家全叫鬼迷了！都是你，硬要他們半夜落網，把海中的惡鬼網上來了！」

　　胡懷玉和陳克生互望了一眼，想笑。可是看到孩子漲紅了臉，又害怕又惱怒的神情，倒也不像是在說假話，所以他們笑不出來。他們知道漁民多半十分迷信，只怕是有了一點變故，就以為被鬼迷了！

　　陳克生開口：「是嗎？叫甚麼鬼迷住了？是男鬼還是女鬼？」

　　那孩子颼地吸了一口氣，神情仍然十分害怕，可是卻又提高了聲音：「長毛鬼！」

　　那孩子竟然能具體地說出是甚麼樣的鬼來，這就令人十分驚駭了。胡、陳兩人，一時之間，也不知如何應付才好。還是陳克生最先有反應：「我們最會捉鬼，你帶我們去，我們會把鬼捉掉。」

　　那孩子神情十分遲疑，過了好一會，才道：「我聽大人說，三叔他們被鬼迷，十分可怕──沒有人敢接近他們。我要去問問大人，看他們是不是肯帶你們去！」

　　胡懷玉駭然：「三叔的一家，現在在甚麼地方？」

　　那孩子道：「不知道，說是怕他們被鬼迷了本性，晚上出來害人，所以把他們──隔開了。」

　　胡懷玉頓足：「快！快！去找你的大人，我一定要見他們。哼！被鬼迷，哪有那麼多的鬼？」

　　幾個孩子飛一般奔了開去。他們在海邊等了大半小時，才看到一個老年漁民氣咻咻走來，見了他們，絕不友善，開口就指責道：「你已經害得阿三一家這樣子了，還想見他作甚麼？」

　　自從那次午夜下網之後，胡懷玉根本就沒有再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這時遭到了這樣的指責，他自然啼笑皆非，也沒有好氣地道：「我把他一家害成怎麼了？」

　　那老漁民瞪大了眼，盯著胡懷玉，額上青筋暴綻，樣子十分可怕。

　　從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一定有十分不尋常的事，發生在阿三一家身上，可是老漁民卻又說不上來。

　　陳克生道：「何不帶我們去看一看，就可以知道是甚麼事了！」

　　老漁民愣問了一句：「你會捉鬼？」

　　陳克生感到啼笑皆非，但是他至少知道，要去見那一家漁民，見了之後才能判斷，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所以他道：「會不會捉鬼，要等看到了被鬼迷的人之後再說！」

　　那老漁民用十分懷疑，而且富有敵意的眼光打量陳克生，也用同樣的眼光打量胡懷玉，看得兩人大是不耐煩。胡懷玉提高了聲音：「阿三的一家究竟怎麼樣了？」

　　老漁民的神情又驚又怒：「也曾見過幾次被鬼迷的，沒見過被迷成這樣子的！早就告訴過你們，半夜不能下網，會把鬼網上來！」

　　胡懷玉大喝一聲：「你說了半天，有甚麼用，帶我們去看！」

　　那老漁民的脾氣也十分烈，一樣大聲叫：「帶你們去看，好，就去看。巴望你們看了之後，也跟阿三一樣，被鬼迷，被長毛鬼迷！」

　　這已是他們兩人第二次聽到「長毛鬼」這個名稱了，這令得他們兩人心中都十分疑惑。因為在一般的情形，被鬼迷，很不容易弄明白，究竟是被甚麼樣的鬼迷住的。普通人的眼中，看不到鬼，除非是具有「鬼眼」靈通的人，才能看得出！

　　陳克生對於眼前這一切情景，根本不相信，他只覺得事情亂七八糟，一塌糊塗。可是胡懷玉卻不同，他的想像力十分豐富，也相信有靈魂的存在，所以他很有興趣尋根究柢。他問：「長毛鬼？誰見了？」

　　老漁民的回答，很出人意表：「人人都見得到！」

　　胡懷玉不怒反笑：「這鬼竟那麼厲害，白日現形？人人可見？」

　　老漁民一頓腳：「你不明白，唉，你不明白！好，帶你去看，帶你們去看！」

　　老漁民決定帶胡懷玉和陳克生，去看阿三的一家人，過程不必詳述。當然是先上了船，那是一艘小型的機動木船，速度不是太高。所以，在航行過程之中，兩人可以在老漁民的口裡，多了解到一點阿三一家，自那天晚上之後發生的變化。

　　那老漁民的講述，不是很有條理。可是胡懷玉和陳克生都有相當高的理解能力，所以很快就可以把老漁民所說的，歸納出一個完整的故事來。

　　當老漁民說完了經過之後，胡懷玉和陳克生兩人面面相覷。以胡懷玉的想像力之豐富，一時之間，也想不出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事。似乎除了「被鬼迷」、「被長毛鬼迷」之外，也沒有別的解釋了。

　　變化開始在七、八天之後──當天晚上，胡懷玉給阿三的那張支票，對一個漁民家庭來說，是一筆十分巨大的收入。所以第二天，阿三就曾大擺筵席，請相熟的漁民，吃了十分豐富的一頓。

　　參加那一次聚餐的，幾乎全是年紀較輕的漁民──年老的漁民，對於阿三半夜下網，十分不以為然，都認為一定會有變故，所以不去參加。

　　後來果然有事情發生之後，老一代的漁民，都說古老的傳說，不可忽視，他們早有先見之明！

　　接下來的幾天之中，阿三的一家，興高采烈，都上岸耍樂，暫時休息。

　　變化來得很突然，約莫一個星期之後，相熟的漁民都覺得很奇怪，阿三的一家，都不太露面，露面的話，也是包著頭臉，男女都不例外。漁民都是日曬雨淋慣了的，何況在大熱天，為甚麼要用布包頭？自然引起了疑問，而回答是：「不知道吃錯了甚麼，滿頭滿臉出風疹，見不得風，所以才只好用布包了頭，以免惡化。」

　　在這期間，別人雖然疑心，可是也沒有怎樣，出風疹是普通的事情。阿三曾上過幾次岸，每次都買些東西回來，也沒有人知道是甚麼。只有一個晚上，有人看到阿三的船上，有人在磨剃刀，還不止一把，好幾把剃刀，磨了又磨。阿三的一家人，仍然不分日夜，用布包著頭。

　　這樣的情形，自然引起的懷疑程度，越來越甚。終於，阿三的一個遠房長輩──就是那個老漁民，被其他的人推舉出來，去問阿三。

　　那是在一天晚上的事，很令所有旁觀者意外的是，阿三的一家都在艙中不見人。阿三還阻住了老漁民，不讓他上船去，只和他隔著船說話──這是十分不尋常的現象，漁民守望相助，很少分彼此，許多船泊在一起的時候，誰都可以上誰的船。

　　而阿三竟然不顧傳統，不讓老漁民上船。老漁民還是長輩，自然十分生氣，所以當時場面，就不是很愉快。

　　老漁民在向胡懷玉和陳克生，講起這一段經過時，開始還十分生氣，但隨即又原諒：「唉，要是知道阿三一家全部叫鬼迷了，我當時也不會發那麼大的脾氣了！」

　　老漁民當時，大發脾氣，可是他也沒有忘記問阿三，究竟在搞甚麼鬼──本來，他應該問阿三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以表示他的關心，可是在盛怒之下，就改變了語氣。

　　阿三的回答是：「甚麼事也沒有！」

　　當下不得要領，老漁民憤然，其餘的漁民也更加懷疑。一起研究了半天，肯定了阿三的一家必有古怪，又加派了兩個人，決定說甚麼也要把阿三頭上包的布，拉下來看看時，卻又遲了──阿三的漁船已經出海了！

　　這倒反而令所有人放心，因為船出海，自然證明阿三的一家，都沒有甚麼大不了的事。可是在船不見了之後的第二天，很多漁船停泊的港灣中，又發生了一件怪事。有一大包東西在水上漂浮，被撈起來一看，布包之中的，全是毛。那毫無疑問是頭髮，可是又粗又硬，一時之間，竟不知是甚麼動物的毛髮，長髮約有二十公分。

　　這件事，在漁民之中，自然又有了不少傳說，可是也沒有引起甚麼特別的注意。又過了幾天，有一艘漁船捕魚回來，說是在海上，見到了阿三的那艘漁船，向他們打信號，卻沒有回音。想駛近去看，駛到近處，聽到阿三的漁船上，發出十分駭人的吼叫聲。

　　那吼叫聲一陣接一陣，時間又是在晚上，所以漁船不敢再接近。聽了半晌，那種吼叫聲，駭人之極，也辨不清是人是獸。漁船上的人心知有古怪，所以急急回來報告。

　　這個發現，十分轟動，阿三的一家人，確然出了非常的變故，再無疑問。於是漁民組織了一個船隊，由那老漁民帶頭，還備了桃木劍、黑狗血、烏雞血──當時，漁民自然而然想到的，就是被鬼迷，所以才帶了那些傳說之中，可以驅除鬼祟的物品。

　　船隊一共有四艘船，出發之後，第二天下午，就找到了阿三的船。它在海中似乎並無目的在漂蕩，而且十分靜，聽不到有甚麼聲響。

　　四艘船接近之後，就開始喊叫。開始，並沒有回音，直到四艘船靠了上去，才聽得阿三在艙中叫：「別上來，求求你們，別上來！」

　　阿三的叫聲，可怕之極，若不是紅天白日，說不定就沒有人敢上船。

　　白天，總使人的膽氣較壯，老漁民帶頭，四個人先上了阿三的船。只見阿三雙臂揮舞，頭上胡亂包著布，從艙中衝了出來，仍然在叫：「別上來！叫你們別上來就別上來，快走！快走！」

　　他叫嚷著，可是兩個人已來到了他的身後，攔腰把他抱住。老漁民一伸手，就把他頭上包著的布，扯了下來。

　　剎那之間，所有人都發出了一下驚呼聲，一下子都呆住了，反倒變得極靜，只有海風和海浪拍打在船身上的聲音。

　　阿三的樣子，十分駭人。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的頭臉上全是毛──人的頭上有毛，那是必然的事，部分的臉上有毛，也不足為怪，可是滿頭滿臉都是毛，這情境就十分駭人了！

　　毛相當硬，看起來也就特別有硬的感覺。阿三是阿三，一點沒有錯，大家都認得他，可是他怎麼滿臉都長出毛來了呢？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中，反倒是阿三先開口。他的聲音乾澀難聽之至：「我們一家全都撞邪了──臉上全長毛，不分男女──剃了又長，剃了又長──看我，昨晚才剃的！」

　　一個漁民叫起來：「你一家被鬼迷了！」

　　又一個叫：「一定是長毛鬼！」

　　老漁民自然也表示同意，於是叫了阿三的一家出來，又淋狗血、又灑雞血，再用桃木劍在他們一家的身上敲打著，可是一點用處也沒有。

　　白天還好，一到了晚上，情形更加駭人。阿三的一家，會發出可怕之極的吼叫聲，亂蹦亂跳，抓著生魚就咬吞，也不怕骨頭。

　　在海上兩天，沒有替他們剃毛，毛就長出好幾寸來。

　　老漁民等人，商議之後，就只好先把阿三的一家，安置在一個小荒島上。

　　一到了小荒島上，阿三的一家，表現更加奇特。滿山亂走，速度極快，老大的石頭，一躍而過，而且還不斷發出吼叫聲來。

　　這種情形，看得所有漁民心驚肉跳，目瞪口呆，完全想不出甚麼辦法來。

　　本來，白日，阿三的一家都很清醒。可是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只有每天早上，有那麼三、四小時的清醒。一到那時，他們就爭著去剃頭臉上的毛，剛剃乾淨之後，看來倒沒有甚麼異樣，只是神情有些癡呆。

　　當然，在清醒的時候，老漁民和其他人，都追問究竟是發生了甚麼事。可是阿三和他的家人，都說不出甚麼原因來。都說忽然之間，就會變得不吼叫就不舒服，自然而然要跳動奔跑，而且連身上穿著衣服，也會變得難過之極，要把它扯掉！

　　當胡懷玉和陳克生，聽那老漁民斷斷續續說到這時，就互望了一眼，兩人全是一樣的心思，齊齊失聲道：「他們看來──變成了原始人！」

　　老漁民不知道甚麼叫「原始人」，還狠狠瞪了他們兩人一眼。

　　所有人，包括阿三的一家在內，自然而然，想起了午夜下網的那件事來，也自然而然，歸咎於它。

　　事情在漁民中傳了開來，人人都十分驚恐。因為根據古老的傳說，若是大海之中撈起了甚麼邪魔惡靈，索命的鬼魂等等，一旦作起祟來，被害的人，會成為惡靈的幫兇。像阿三一家那樣子，如果到了他們完全迷糊的時候，就會四出害人──這種傳說，倒並沒有甚麼民族的界限。盛行在歐洲的「吸血殭屍」的傳說，就說一旦被吸血殭屍吸了血，不多久，被吸了血的人，也就變成了吸血殭屍。

　　於是，就有人提議以傳統方式來處理阿三的一家人，這對於阿三的一家人來說，是十分危險的事。因為他們一家人，已被認為是惡靈的化身，要處理起來，辦法自然不會和平溫柔。因此漁民間曾經發生過爭吵，那老漁民竭力反對。

　　可是主張處理的人佔大多數。之所以又拖了幾天，沒有處理，是因為究竟應該如何處理法，眾說紛紜，而又由於關係重大，所以沒有人敢作最後的決定。

　　傳說畢竟是傳說，傳說變成事實的機會，不是太多。像阿三一家那樣，全家被鬼迷的情形，只怕從來也沒有出現過。而且，「長毛鬼」來勢洶洶，砍斷了好多柄桃木劍，淋了不少黑狗血，燒了不少符，一點也起不了治鬼的作用。應該用甚麼方法才能收效呢？要不然，治鬼不成，反被鬼噬，豈不是事情越來越糟？

　　有的主張把他們一家網在漁網中，沉下海去，有的主張把他們活活燒死，有的主張把桃木樁，打進他們的腦門去釘死。

　　討論來討論去，還沒有結果的時候，胡懷玉和陳克生卻又在海邊出現，問起那一家的情形來。難怪老漁民見了他們的時候，激動無比，說阿三的一家，全是被他們所害的了！

　　等到把老漁民所說的一切，湊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之後，陳克生和胡懷玉兩人的心中，都充滿了疑問：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他們是生物學家，首先想到了生物的「返祖現象」。這種現象，曾有許多事實證明過。中國遼寧省有一個著名的毛孩，就是這種現象的典型，全身是黑色濃密的長毛。

　　但是那情形，都是一出生就發生的，並沒有忽然變異的例子。而且，那個毛孩的智力和其他的一切，也全都正常。

　　當然，阿三一家人的情形，能不能算是返祖現象，他們都沒有答案，都一心想看到了遭遇怪異的那一家人再說。

　　船行相當慢，至少在五小時之後，才到了一個荒島之上。那艘船泊在荒島的一個灘上，阿三的一家，不在船上。在島上的一個崖洞中，船一靠岸的時候，就有三個漁民奔了過來。老漁民忙問：「情形怎麼樣？」

　　那三個漁民神情駭然，齊聲道：「快讓我們回去吧！一夜聽他們鬼叫，滿山亂奔──比瘋狗還可怕，說不定甚麼時候，給他們撲上來咬一口！」

　　老漁民嘆了一聲。

　　這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正說著，就聽到一陣吼叫聲，傳了過來。那種吼叫聲，才一入耳，確然十分可怖，胡懷玉和陳克生兩人，也為之陡然震動。可是不多幾下，他們就聽出，吼叫聲並不是一味吼叫，而是長短有序，像是互相呼喚，像是一種最簡單原始的語言。

　　接著，就看到兩個人，十分迅速地向海邊奔過來，一邊叫著。奔走的姿勢，十分奇特，身子傴僂著，雙手垂向下。照說這種姿勢是奔不快的，可是這兩人一下子就到了近前。

　　那三個漁民嚇得老遠避了開去，老漁民勉強不動，也是臉色煞白。胡懷玉和陳克生兩人，在看清了那兩人的臉時，也不禁頭皮爆炸──那兩個人根本分不出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因為他們滿頭滿臉，都是濃密的黑毛。黑毛並不長，可能是他們在早上的時候，曾經剃過，那樣子看來，著實駭人。

　　那兩人到了近前，仍用這種雙手下垂的姿勢站著。雙眼之中，目光炯炯，望定了老漁民、胡懷玉和陳克生，忽然又怪吼了兩聲，轉身飛奔了開去。

　　陳克生和胡懷玉雖然駭異，可是他們仍然齊聲叫了出來：「原始人！」

　　雖然胡懷玉和陳克生，都未曾真正見過原始人，可是他們是生物學家，對原始人的認識，自然在一般人之上。

　　科學家根據化石，把原始人的形態勾勒出來，有畫像有塑像，也有電影。這就形成了一種印象，使他們在這時，一看到這種情形，就想到了原始人。

　　老漁民第二次聽他們叫「原始人」，還是不懂，又盯著他們看。陳克生吸了一口氣：「他們的樣子雖然可怕，可是並不傷害人？」

　　老漁民怔了一怔，卻有些答非所問：「或許每天早上，他們還有一些時間清醒，沒有整個被鬼迷住，所以暫時不害人！」

　　胡懷玉一面喘著氣，一面道：「他們住的岩洞在哪裡？帶我們去看看。」

　　老漁民的神情也有點害怕，但是他還是點了點頭，和兩人一起走向前。不多久，就看到了一個山洞，在山洞口，兩人又看到了一個十分怪異的現象──一個滿臉是毛的人，正雙手搓著一根石條，在一根枯枝上，不斷地鑽著！

　　胡懷玉和陳克生互望著，張大了口，都沒有發出聲音來。可是兩個人都知道，彼此要說出來的是甚麼話。

　　「鑽木取火」！

　　那是原始人的行為之一！

　　胡懷玉在這時候，一把抓住了老漁民──他不知道他犯了一個錯誤，他對老漁民道：「他們不是被鬼迷，只是不知道為了甚麼，變成了原始人！」

　　老漁民第三次聽到了，他不知是甚麼的一個名詞，不禁又是吃驚，又是惱怒：「甚麼是原始人？」

　　要向一個認識不超過一百個字的老漁民，解釋甚麼是「原始人」，那自然是一件相當困難的事。胡懷玉一揮手：「原始人就是原始人！」

　　老漁民沉下臉來：「你們要見阿三一家人，現在見到了，有甚麼辦法？」

　　胡懷玉立即道：「載他們回去，我會聯絡醫院，送他們進醫院！」

　　老漁民更是憤怒：「被鬼迷的人，進醫院有甚麼用？」

　　胡懷玉又和老漁民爭了一會，老漁民更怒：「絕對不能讓他們上我的船，你要送他們進醫院，自己去想辦法！」

　　胡懷玉再才高八斗，財雄勢大，可是遇到了一個固執的老漁民，也一點辦法都沒有。而且他所犯的錯誤是，根本沒有向老漁民解釋清楚甚麼是原始人，所以爭執了將近一小時，也沒有結果，而天色已全黑了！

　　在這將近一小時之中，胡懷玉和陳克生兩人，又看到了阿三一家人，不少原始人的行為。鑽木真的取到了火，生起了一堆篝火，用樹枝叉著魚來烤，烤到了半生不熟，就捧著大嚼，像是回到了好幾萬年之前！

　　陳克生最後提議：「胡所長，我們先回去，再找一艘船來，載他們走！」

　　胡懷玉一頓足：「好，我有的是船！」

　　胡懷玉倒不是誇口，他的海洋生物研究所的確有好些船。天色早已全黑了，所有人，包括那三個漁民在內，都上了老漁民的船──他們本來是派來，看著阿三一家人的，可是經過了一夜，再也不願意了。

　　胡、陳兩人，在這時犯了第二個錯誤──他們兩人之中，若是有一個留下來，後來發生的事情，就可能完全不一樣了。

　　船在回航的時候，老漁民把船駛得很慢。他的理由是：這一帶海域，常有大輪船出沒，海流又急，要是撞上了，可不是玩的！

　　所以，胡懷玉和陳克生，用研究所的船隻，再來到那荒島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他們在船一靠岸之後，立時上了岸，直奔昨日曾見到阿三一家的那個山洞之前。

　　可是他們並沒有見到阿三一家人。這時，他們仍然未曾想到發生了甚麼事，所以還在那個荒島上找了很久。一直到了中午時分，兩人登上了那荒島的最高處，可以看到整個小島的情形，他們才發現，島旁只有他們那艘船，漁民阿三的船已經不見了！

　　阿三的一家人，駕船離開了這個小荒島！

　　直到這時候，兩人才知道自己犯了錯誤──他們一心認定了阿三的一家人，都由於某種特殊的原因而成了原始人。他們認為原始人不會駕船，也就會一直留在小荒島之上，但他們忽略了老漁民所說的一個情況：他們在每天早上，還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清醒」！

　　所謂「清醒」，那是他們在意識上，知道自己是現代人，知道有變化在他們的身上發生。他們懂得用剃刀剃去臉上的長毛，自然也懂得駕船離開荒島！

　　以前，有幾個漁民在島上「看管」他們，他們沒有機會離去。昨晚只有他們一家人在，他們在早上「清醒」的時候，要離開荒島，自然再容易不過了！

　　他們一想到這一點，不禁跌足，飛奔到了海面，上了船。可是大海茫茫，他們連阿三的一家，是由哪一個方向走的都不知道，如何去追尋？

　　他們都想到，如果一到，發現阿三的一家不在，立刻就去追，只怕還有希望。因為他們的船，速度比機動漁船快得多。可是時間已經耽擱了那麼久，能找到阿三一家的機會，自然極微！

　　他們還是盡力，繞著這個荒島，在海面上兜著圈子，希望有所發現。可是一直到傍晚，都沒有發現，在他們準備回去的時候，又看到老漁民的船，向荒島駛了過來。

　　兩人忙駕著船迎了上去，見了面，一說情形，老漁民也呆了半晌，喃喃說了一句：「他們這種情形，怎麼還能駕船？非在海上出事不可！」

　　當時老漁民說會「出事」，自然也不知道出甚麼樣的事。第二天，才知道阿三的漁船，在海面上，和一艘貨櫃船相撞，當場沉沒。貨櫃船努力救人，可是救起來之後，五男一女都已溺斃了。

第五章　慘案內幕怪異難明

　　阿三的漁船，和貨櫃船在海面上相撞，這正是原振俠自醫院方面了解到的。在這以前發生的事，原振俠直到聽陳克生和胡懷玉說了才知道。

　　他聽完了兩人的敘述之後，呆了好一會說不出話來。阿三的一家人，照兩人的敘述來看，確然像是變成了原始人──而且，不單是行為上的變化，連身體（生理）上也起了變化，他們的身上，長出了許多濃密的體毛來。根據至今為止，仍然被普遍承認的進化論來說，原始人更接近猿猴，自然有十分濃密的體毛！

　　原振俠在這樣想的時候，把達爾文的進化論，稱之為「至今為止仍被普遍承認」，自然是有原因的。因為對於人類的起源，還有許多不同的說法，和進化論是截然相反的。例如有的認為地球人是從另一個星球，大規模遷徙來的。也有的認為是某一個外星的高級生物來到地球，和猿類交配形成的突變，再演進而來的──各種說法都有，不單是進化論的唯我獨尊。

　　當然，各種說法，都沒有極其確鑿的證據，連進化論也沒有──由猿到原始人的進化過程之中，有好幾百萬年的過程，完全沒有任何化石研究的支持。這種情形，恰巧支持了「突變」學說。

　　原振俠望著陳克生和胡懷玉，他們曾親眼見過漁民阿三一家人的變異，所以才堅決相信，是來自大海中的某種力量，導致這種變異的發生。

　　可是，那是一種甚麼樣子的力量呢？真是如同他們的假設那樣，有人掌握了古生物的生物遺傳密碼？

　　原振俠在呆了一會之後，才道：「醫院方面，為甚麼不曾留意到，他們身體上的變化呢？」

　　陳克生和胡懷玉都攤了攤手，胡懷玉的喉結上下移動：「原醫生，或許──就請你深入調查一下！」

　　原振俠向他望去，只見胡懷玉的臉色蒼白。原振俠可能望著他的時間，比較久了一些，胡懷玉因此神經質地跳了起來，雙手在自己的臉上亂摸，一面十分害怕地叫：「你這樣看我幹甚麼？是不是我的臉上，也有──長毛生出來！」

　　原振俠本來想說「現在沒有，可能很快就會有」。可是他一想，以胡懷玉如今的精神狀況，這個玩笑還是別開的好，所以他就沒有出聲。

　　陳克生過去，把胡懷玉在臉上亂摸的手，拉了下來。雖然他自己的神情，也十分駭然，但是比起胡懷玉來，卻要好得多了。

　　原振俠的思緒也十分紊亂，他在想：如果胡懷玉的設想是事實，那麼，用甚麼方法，可以一下子，讓另一種遺傳密碼，侵入阿三一家的身體之中？

　　他是一個醫生，自然知道，在實驗室之中，在極精密的儀器幫助之下，把遺傳基因分析出來的過程，也是一項十分困難的過程！如果說有甚麼人可以隨心所欲，把不同的遺傳基因注入生物的身體，而令這個生物發生徹底的改變，這不但匪夷所思，更駭人聽聞之至！

　　在各種各樣的想法，紛至沓來之際，原振俠又聽到了胡懷玉濃重的喘息聲，他在啞著聲音叫：「原醫生，要是我──我和陳克生，也不幸成了──原始人，你──一定要救我們！」

　　原振俠也不禁感到了一股寒意，雖然眼前的事荒誕無比，但卻又不是沒有可能。只要掌握了遺傳基因的奧祕，豈止可以把現代人變成原始人，也可以把人變成任何東西。孫悟空只有七十二變，遺傳基因的變化，可以有幾百萬種！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他忽然又想起，在中國的一些傳說之中，常有一些傳說，說是人在死了之後，靈魂在轉世的過程中，會有「誤投異類」的情況。例如西遊記中的天蓬元帥，就誤投豬身，成了著名的豬八戒。他又想起，有一部想像力十分豐富的小說之中，有一個情節：一個女人變成了蜘蛛，長期附在她丈夫的身上生活──這一切，是不是和遺傳基因的變化有關呢？

　　從理論上來說，豬的遺傳密碼替代了人的，人就變成了豬。蜘蛛的遺傳密碼，如果替代了人的，人也就自然成為蜘蛛了！

　　想到這裡，原振俠雖然竭力克制著，可是仍然不免機伶伶地打了一個寒戰！

　　他的這種情形，看在胡懷玉和陳克生兩人的眼中，更是吃驚。兩人各自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用十分無助的懇求目光，望向原振俠。

　　原振俠苦笑：「先別自己嚇自己，等我進一步去了解一下撞船的情形──如果阿三一家，全身是毛，醫院方面沒有理由不注意的！」

　　兩人都道：「我們親眼看到的，不單是我們，許多漁民都見過！」

　　原振俠揮了揮手：「我先去調查，嗯，你們隨時和我保持聯絡！」

　　他本來想說：要是在你們身上有了異樣的變化，就隨時和我聯絡，可是臨時改了口。

　　胡懷玉和陳克生點頭答應，原振俠在告辭離去之後，仍然有腳部虛浮之感。

　　他花了兩天的時間，去作他的調查。在那家醫院之中，他又再次成為嘲笑的對象。還是那位醫生，把阿三一家屍體的全部檔案照片，放在原振俠的面前，望著原振俠笑：「原大探險家，你究竟想在這些死人身上，找出甚麼宇宙奧祕來？」原振俠自然懶得分辯。

　　他只是看著那些照片──在水中浸得發脹了的屍體，可能是世界上最醜惡的形象之一，可是原振俠還是看得十分仔細。

　　從照片上來看，實在看不出任何異像來，那是普通現代人的屍體。具有醫生專業資格的原振俠，一下子就可以看得出來，所有的人，並沒有體毛特別增厚增多的現象。

　　原振俠終於嘆了一口氣，把照片還給了對方。他知道，其間一定還有一個他所不明白的變化在。

　　至於在船公司方面詢問的結果，卻有出人意表的收穫。他見到了那貨櫃船的年輕大副，大副在提及那件意外之際，神情怪異。他說：「荒謬，整件事，簡直荒謬之極！事情發生在早上七時二十二分，海面上沒有霧，能見度幾乎無阻，風平浪靜。那艘漁船，卻以最高的速度，向我們的貨櫃船撞了過來！」

　　大副在說到這裡時，停了一下，用十分疑惑的神情，望向原振俠。

　　原振俠小心地問：「這種情形，是不是可以說──駕駛漁船的人，精神狀態不是很正常？」

　　大副叫了起來：「甚麼不正常，簡直是瘋了！那是百分之一百的自殺行徑──破木船撞貨櫃船，還會有甚麼第二個結果？」

　　原振俠沉聲問：「在漁船撞過來的時候，可有人看到漁船上的人？」

　　大副回答：「沒有，所以事發之後，有人以為那是傳說中的『鬼船』。可是在漁船迅速沉沒時，又聽到有人的呼叫聲──呼叫聲十分驚人，所以我們才救人，結果，救起了五男一女。」

　　原振俠疾聲問：「被救起的人，有甚麼異樣？嗯，救人的過程有多久？」

　　大副皺著眉：「肯定了漁船上有人，我們自然有責任救人。可是我們對於在海面上救人，不是十分在行，所以第一個遇難者，是在三小時之後才救上來的。」

　　原振俠揚起了頭，想了一想。他想到的是，一般來說，漁民的水性都十分好，若是在風平浪靜的海面上，支持三五個小時，應該是沒有問題的。當然，如果在撞船發生之後，已經受了重傷，或者昏迷中墜海，那自然再無倖免了。

　　那大副繼續道：「約莫在七、八個小時之內，六具屍體都被發現了。」

　　原振俠再問了一句：「全部浮在海上？」

　　大副用十分怪異的目光，瞪了原振俠一眼：「當然是，我們又沒有潛水設備。如果沉入了海中，屍體也就不能發現了！」

　　原振俠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不語，大副問：「怎麼？有甚麼不對？」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是不是可以找到一個，當時看到過屍體的船員？我有一個問題要問他。」

　　大副「嘿」地一聲：「問我好了，救人的行動，從頭到尾由我指揮──不過你必須知道，我們完全沒有過失，而且在事發之後，也完全按照國際航海協定辦事！」

　　原振俠揮了揮手，對大副的聲明，並沒有理會，他只是問：「你看那六具屍體，是不是有甚麼異樣之處？」

　　他在這樣問的時候，不免有些緊張。大副卻莫名其妙：「甚麼意思？異樣？甚麼意思。」

　　原振俠道：「譬如說，嗯──頭臉有很多毛──黑色的長毛之類。」

　　大副「哈哈」大笑：「你在說甚麼，這六個人臉上長著毛？你以為這六個是甚麼人，是科學怪人？當然──」

　　他說到這裡，突然停了下來，非但覺得不再好笑，而且現出了驚訝莫名的神情，顯然是他想起了，有甚麼極其特別的地方！

　　原振俠也為之一凜，忙道：「怎麼了？」

　　大副搔了搔頭：「和你說的恰巧相反，撈起來的六個人，都是光頭。所以我們起初以為六個全是男人，後來才發覺，其中有一個是女性。」

　　原振俠心念電轉，他知道，那唯一的女性，就是漁民阿三的妻子（胡懷玉曾說在午夜時分，下那一網的時候，她不斷在上香）。可是，為甚麼她也會是光頭的呢？

　　原振俠立即又想到，阿三的一家，在開始古怪地滿臉長出黑毛來的時候，都曾用剃刀去剃毛。可是黑毛生長的速度卻十分快，剃了又長、剃了又長，會不會到後來，他們在剃毛的時候，索性連頭髮也一併剃了呢？

　　這一點，大有可能。

　　他們在甚麼時間剃頭呢？當然是在每天早上，他們還「清醒」的時候。在清醒的時候，他們在意識上是現代人，會剃毛，會駕船。一過了那短暫的清醒時間，他們就從內到外，都是原始人！

　　原振俠的思緒之中，漸漸地編織出了事情的經過來──在早上，阿三一家清醒的時候，他們上了船，不知道他們上船的目的，最可能的是他們想遠遠避開去，躲開所有的熟人。任何人在身體發生了那麼古怪的變化之後，都會有這種念頭的，這是很自然的反應。

　　他們駕船出海，離開了荒島。一定也是在這個過程之中，他們把頭臉上的毛，全都剃個精光。

　　然後，他們「清醒」的時間結束了，他們又變成了原始人──只懂得鑽木取火的原始人，如何能駕駛機動漁船呢？

　　所以，漁船撞上了貨櫃船！

　　原振俠知道自己的推理，不會離事實太遠。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阿三一家的遭遇，實在是一個難以形容的悲劇！

　　人死了，變異的情形停止，不再有毛長出來，所以大副不覺得有甚麼特別。醫院方面，自然做夢也想不到，其中有這樣的變故──雖然男女都是光頭，相當少見，但也和怪異扯不到關係！

　　（後來，原振俠又去問那個負責的醫生，那醫生的回答是：是的，全是光頭，那極可能是因為他們長頭蝨的緣故，所以才剃了頭髮的。）

　　那位大副先生的想像力比較豐富，他看到原振俠神色凝重，就問：「這六個人不是普通漁民？是──和甚麼邪教有關？」

　　原振俠苦笑：「你想到哪裡去了，當然不是！」

　　他的調查工作，可以說一點收穫也沒有，只不過證明了，阿三一家確然曾奇怪地長出許多黑毛來。六具屍體都火化了，自然無法再去檢驗甚麼。

　　當晚，原振俠準備把自己的調查所得，告訴胡懷玉和陳克生，可是連打了幾次電話，研究所的人都說，他們在所長的研究室之中，不接聽電話。原振俠只是留了話，也沒有再繼續去找他們。

第六章　祟物原來是一口棺材

　　第二天，一早，原振俠由於昨晚臨睡時又多喝了酒（他現在完全明白，何以公主在雪崩中失蹤之後，年輕人會變成酒鬼的原因了），正在昏沉沉地睡覺。忽然住所的大門，「砰砰」聲大作，有人在迅速地擂門。

　　現代的建築物，每一個居住單位都有電門鈴的設備，像這樣敲鼓一樣的擂門聲，聽起來就十分陌生。所以原振俠雖然驚醒了，可是迷迷糊糊之間，難以分辨得出那是甚麼聲音來。

　　擂門聲在繼續，而且越來越急驟，簡直像是想把整扇門，都拆了下來一樣。

　　原振俠不禁大是憤怒，手按著頭，一躍而起，怒道：「甚麼人？」

　　門外傳來一個十分洪亮的聲音：「原醫生，仲大雅！」

　　原振俠呆了一呆，跌跌撞撞，來到了門口，打開了門。仲大雅的身形壯大，堵在門口，大有把整個門都塞滿了的感覺。

　　原振俠本來想要責備幾句，為甚麼有鈴不按，而要用力敲門。可是，他一眼看到，仲大雅的面色灰敗（本來他面色十分紅潤），雙眼失神，顯然是有甚麼重大的事發生在他的身上。

　　仲大雅不等原振俠開口，就大踏步走了進來，雙手把手中的一隻木箱子，向原振俠舉了一舉，十分惱怒地道：「你看！」

　　一看到那隻木箱子，原振俠就皺了皺眉。因為說它是「木箱子」，自然可以，可是更確切地說，這種形狀的木箱子，有一個專門名詞：棺材。

　　仲大雅手中的那個「棺材」，只有五十公分長短，如果說是用來殮裝嬰兒之用，自然可以。那小棺材上還有許多泥跡，像是才從地下掘出來的。

　　原振俠望向仲大雅，仲大雅吸了一口氣：「工地裡掘出來的，在原來建築的大廳之下，埋在五尺深的地下！」

　　他神色更難看，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喘著氣：「這就是祟物！一定是！」

　　原振俠也覺得，這樣的一具小棺材，埋在大廳的地下，一定大有古怪。他問：「裡面是甚麼？」

　　仲大雅伸手在頭上拍打了一下：「我一拿到手就想到了你，竟然沒弄開來──你不介意就在你這裡，打開它來看一看吧？」

　　原振俠是百無禁忌的人物，自然不會介意。他和仲大雅一起進了廚房，找到了一些工具。他仔細打量著那具小棺材，找了一枝鐵扦，向仲大雅望了一眼──用這樣的鐵扦來撬，會損害棺材。

　　仲大雅憤然：「有斧頭，我就將它劈了開來！」

　　那是表示他不在乎棺材的損壞，只想看清楚小棺材之中是甚麼祟物！棺蓋和棺身，嚴絲合縫，十分緊密，鐵扦根本插不進。原振俠又用鑿子，先鑿出了一個隙縫，才把鐵扦插了進去。先是他一個人，用盡了氣力，也撬不動，仲大雅來幫忙，兩人合力，才發出了刺耳之極，聽了令人牙齒發酸的「軋軋」聲，把棺蓋吃力地撬了開來。釘著棺材的釘子竟超過十五公分長，十分粗大，共有十八根之多。

　　在撬起棺蓋來的時候，原振俠和仲大雅兩人不時互望，都有詭異莫名的感覺。

　　等到棺蓋撬開，原振俠先小心翼翼，把棺蓋翻過來放好，因為那十八枚粗大的鐵釘，仍然十分銳利。當然，兩人的視線，第一時間，便向棺材中望去，一看下去，他們都呆了一呆！

　　他們雖然未曾討論，可是都曾設想過，棺材之中的祟物是甚麼。可能是一些法器，或者是乾了的動物屍體，甚至，棺材中就是一具童屍，也不足為奇。可是卻全然出乎他們的意料之外，棺材之中是一疊長方形的紙，或者說是一本書，其實，最正確的說法，是一本帖。

　　對於「帖」，現代人都不是很熟悉了。帖是一長條紙，摺疊起來，既可以一頁一頁翻閱，又可以把它拉成一長條的一種紙張裝訂方式。這時，在棺材中的，就是一本帖，約有五公分厚，十來層紙，帖面上，用硃砂寫了一個十分驚人的「償」字，硃砂歷久而色不變，看來仍然鮮紅，也就格外觸目。

　　原振俠和仲大雅同時伸出手去，原振俠看到仲大雅也伸手，就縮回了手來。

　　仲大雅將那本帖取了出來，他行事十分鎮定，並不立即打開，先把帖放到了桌子上。

　　原振俠看到取出了那本帖之後，棺材中再無別物，也來到了桌子邊。仲大雅這才揭開帖的第一頁來。

　　帖一揭開來，可以看到一左一右兩頁，兩人的視線盯在那兩頁上，心中詭異之感更甚。一左一右，竟然各以白描的筆法，畫了一個無常鬼！白無常在右，黑無常在左，無常鬼詭異的面貌，在簡單的線條之下，十分生動。

　　這又是一個意外。仲大雅發出了一下驚呼聲，手指有點發抖，指著無常鬼的畫，不知說甚麼才好。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不說甚麼，只是又伸手，揭過了這一頁去。又顯示出來的兩頁，卻全是十分工整的毛筆字，字相當大，每一個字都有拇指頭大小，兩頁加起來，至少有三百字。

　　仲大雅和原振俠屏住了氣息，去讀那些文字。文字是文言文的，仲大雅當然沒有問題，他向原振俠望了一眼，原振俠也點了點頭，表示完全可以讀得懂。他們很快地讀完了這兩頁，又揭了過去，再去讀下面的，就這麼一直讀下去。

　　帖總共有十頁，到最後一頁，他們又看到了一個具名。在這個具名之上有一句話是：「以上所述皆屬事實」，具名是姚正年。

　　這姚正年三個字，看來呈一種異常曖昧的赭紅色。原振俠是醫生，一看就可以看出，那是用血來簽署的。

　　這時，他們都已看過了那十頁文字中所寫的內容，自然也知道何以這個姚正年，要用鮮血來簽署自己姓名的理由。原振俠在看那些文字的時候，雙手撐在桌上，垂著頭，這時看完了，他仍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

　　仲大雅也一樣，剎那之間，屋子中靜到了極點。過了一會，才聽到了「答」、「答」兩聲響，有兩顆大汗珠，落到了桌子上。

　　原振俠這才陡然震動了一下，抬頭向仲大雅望去。只見仲大雅面色灰敗，滿面是汗珠，也垂著頭，所以汗水流到了他的鼻尖，就凝成了一大滴，向下滴來。

　　原振俠自然知道，文字記載的這件事，對他的打擊十分大。事實上，別說這件事對仲大雅有直接的關係，就算是原振俠，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看了之後，也為之震驚不已，好一會不能動。自然，後來原振俠知道，記載著的這件事，和他也不是完全沒有關係的！

　　原振俠叫了仲大雅幾聲，仲大雅一點反應也沒有。他便扶著仲大雅在沙發上坐下，又給了他一杯酒。本來十分強健的這位不閑老人，這時，看來卻虛弱無比。

　　在仲大雅喝酒的時候，原振俠指了指那本帖，安慰仲大雅：「照這上面所記載的，也不是完全沒有希望！」

　　仲大雅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突然緊緊握住了原振俠的手，顫聲哀求：「幫助我，原醫生，幫助我！」

　　原振俠義不容辭，一口答應：「當然！當然！」

　　要明白仲大雅何以如喪考妣，要明白他要原振俠幫助的是甚麼，自然先要明白那本帖上的十頁文字，記載的是一件甚麼事。

　　這件事，可以有一個標題：「一對好朋友，在遇到了黑白無常後的遭遇」──原題是「黑白無常相遇記」。一開始的一句話是：「余與仲文量，總角之交，允稱莫逆。」

　　在這裡的第一人稱的「余」，自然是最後署名的姚正年。也就是說，姚正年和仲文量兩個人，自小相識，長大了之後，又是好朋友。

　　仲文量，自然是仲大雅的祖先。接著，就敘述了他們兩人，如何奇特地竟然見到了黑白無常的經過，和以後事情的發展。怪誕到了難以想像的地步，真正匪夷所思之極。

　　下面把整個故事化成現代語文──後來仲大雅和原振俠又曾討論過，他們兩人的意見，會在敘述當年怪事時，在適當的時候一併納入。

　　仲文量和姚正年是一對好朋友，都中了秀才，準備進一步在科舉上求取功名，所以一起寄居在一座廟宇中。那座廟宇建築相當大，可是僧人並不多，香火也不盛，所以十分清幽。古代的士子，很流行寄居在廟宇中攻讀，著名的故事《西廂記》中的主角張君瑞，就是由於寄居在普濟寺之中，才有機會看到了崔鶯鶯的。

　　記載在後文說得相當明白。仲大雅應該是仲文量的第六代孫，推溯起來，仲文量大約是兩百多年前的人。那是清朝中期，太平天國之亂還沒有發生，從記載中的景物來看，應該是在中國的長江以南。記載中僅有一個河名：「琴川」，所以那應該是江蘇省的常熟。常熟附近有七條河，如古琴之弦，所以名為琴川。

　　一對好朋友在廟中攻讀，吟詩作對，倒也其樂融融。如果不是有黑白無常的出現，那麼他們可能都有功名、做官，可是黑白無常的出現，卻改變了他們的一生。

　　黑白無常的出現，情形十分怪異。那是在一個晚上，他們兩人正在一個院子中，仰觀星象──可能是夏天，才有這種生活情趣。

　　忽然，院子的一角，出現豁然巨響，聲音不是十分大，可是相當驚人。姚正年的記載是：「聲如裂十匹帛，脆而不尖。」

　　不管是甚麼聲音，總之一下聲響之後，兩人循聲看去，看到了一個奇異的景象。他們看到，院子的一角，靠近牆處，地下裂了開來。裂開的是一個狹長形的縫，自那裂開之處，有大蓬螢光向上映射。

　　廟是築在山上的，在提到琴川的時候，曾有一句是「俯瞰山下，琴川歷歷在目」，再上一句是「寺居風光大佳」。築在山上的廟，院子的下面是山，怎麼會裂了開來，而且有光冒出來呢？

　　兩人大吃一驚，都自竹榻之上跳了起來。其間，仲文量還摔了一跤，是姚正年扶住了他的。兩人雖然站了起來，可是並不敢逼近裂縫，因為這時，裂縫之中，不但螢光更強，令人無法逼視，而且有一種十分可怕的聲音在傳出來。像是許多硬物，在一起用力擠和摩擦所發出來的一樣，記載的原文是「若千百機椽，同時傾軋，咻咻然，嘰嘰然。」

　　他們非但不敢接近，而且還後退，十分害怕，不知道那是甚麼異像。直到退到了院子另一角的牆前，距離那有螢光冒出來的裂縫，約有兩丈。

　　姚正年這時心中首先想到的是，自山腹之中裂地，出了裂縫，不知會有甚麼怪物冒出來。就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兩個人──應該是在光芒之中的兩個朦朧的人影，已從裂縫中上升了出來。

　　這兩個不是很看得清楚的人影，身穿寬大的袍子，手上各自拿著一些棍狀的東西，頭上戴著圓錐形的高帽子，高帽子上好像還寫著字。

　　兩人本就料定在裂縫中冒出來的，必然是甚麼怪物。這時一見這情形，這等造型，自小耳熟能詳，所以他們異口同聲失聲驚呼：「無常鬼！」

　　這時候，自裂縫中冒出來的光芒，忽明忽暗，閃爍不定。看過去，光芒中的兩條人影，更是詭異。任何人，忽然之間見到了傳說中，勾魂催命的無常鬼，都會想到：吾命休矣！

　　所以，他們兩人在極度的驚恐之下，緊緊地相擁在一起，等待死亡來臨──這時，他們自然還是好朋友。

　　在他們叫出來「無常鬼」之後，很快地，光芒中有聲音傳出來。聲音很難聽，原文的記載是：「若夜梟之哀鳴。」叫的也是這三個字「無常鬼！」這一叫，倒像是兩個無常鬼，在自己表示身分了！

　　兩人更是吃驚，仲文量的膽氣較壯，一定神，對著光芒中的黑白無常提出了抗議：「我們自問生平不作虧心之事，何以正當盛年，就氣數已盡？」

　　他雖然大著膽子提出了問題，可是事關自己的生死，也不知道是由於激動，還是害怕，在這樣說的時候，聲音有些發顫。

　　他的話才一住口，就聽得那一雙無常鬼，同樣也以發顫的聲音回答：「氣數已盡！」

　　先是宣稱了他們是無常鬼，接著又宣布了兩人「氣數已盡」。這使得姚正年和仲文量兩人，身子如同浸在冰水之中一樣。

　　仲文量還想責問些甚麼，可是張大了口，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就在這時候，兩人眼前，陡然一黑。

　　那從裂縫中溢出來的螢光，相當強烈，耀眼生花，所以陡然黑了一下來之後，便變得甚麼也看不到，只是感到有一陣陰風，逼近身來，顯然是兩個無常鬼已來到了身前。

　　事後，姚正年和仲文量交換經驗，兩人當時的感覺都是一樣。一陣陰風逼近來之後，手腕上就是一緊，被一種冰冷的東西箍住。

　　他們的一隻手，互相緊握著，另一隻手被箍緊之後，兩人都感到有一股大力把他們扯向前。在扯向前的過程之中，兩人遍體生寒，眼前發黑，陰風陣陣，在黑暗之中，好像騰雲駕霧一樣，不知身在何處。間中還聽到一些十分刺耳的聲音，如同鬼哭神號一樣！

　　（看到這裡，仲大雅失聲叫了起來：「他們被無常鬼拘到陰司去了！」）

　　（原振俠道：「不對，他們當然沒有死，不然，怎能有這個記載留下來？」）

　　（仲大雅吞了一口口水：「可能後來又還陽了！」）

　　（原振俠揮了揮手，表示不必爭論，只要看下去，就可見分曉。）

　　姚正年和仲文量都不知過了多久。他們當時的想法，是以為自己必然是在往陰司的路上，說不定不多久，就可以見到十殿閻王！

　　但是他們兩人，在那時，心境卻相當平靜。因為正如剛才仲文量說的，「生平未作虧心事」，如果說死亡是一個最後審判的話，一個人既然一生未作虧心事，又何必害怕？

　　黑暗似乎越來越濃，仲文量和姚正年在這個過程之中，相互呼喚了對方幾聲，都能聽到回答，這使他們在極度驚恐之中，得到了一些安慰。

　　然後，他們覺出身子不再移動，可是手腕上那種被箍緊的感覺仍然在。不單是手腕上，事實上，也有冰涼的東西，貼了上來，像是用冰剜成了的一頂帽子，戴到了他們的頭上──原文的記述是：「宛若剜冰成帽，加諸頭上，怪異莫名，寒氣攻心，全身皆顫。」

　　頭上被戴上冰冷的帽子，以致全身發抖，這種滋味自然不大好受。這時，兩人都還年輕，而且，事已至此，兩人認定自己被拘入了陰間，也就沒有甚麼可以害怕的了。所以兩人一先一後，又提出了責問。

　　他們提出的責問是：「我們即使氣數已盡，一生未作惡事，何以便驟而加刑？」

　　陰間的閻王殿上，有著各種各樣酷刑的說法，深入民間，雖是士子，也一樣受影響。

　　這時他們兩人身受「寒氣攻心」之苦，就自然而然想到，那是陰間的酷刑了！

　　他們在這樣責問之際，本來沒有寄以甚麼希望，只不過是發洩心中的憤懣而已。

　　可是出乎意料之外，陰間的無常鬼，似乎比陽間的官府，更願傾聽民間疾苦。他們的話才一出口，就聽到黑暗之中有人問：「你們怎會這樣說？」

　　仲文量搶聲道：「我們正身受寒氣攻心之苦！」

　　立時又有人道：「哦，溫度不對，溫度不對！」

　　這聲音才一入耳，頭上有帽子載著的感覺仍然在，可是寒意盡消，反倒有一股暖意流入，懶洋洋地，令人有說不出的舒服感覺。

　　仲文量和姚正年都吁了一口氣，覺得無常鬼十分通情達理。雖然身在黑暗之中，處境仍然詭異莫名，可是恐懼的程度，也已經減至最低。

　　（看到了這裡，剛好是一頁已完。仲大雅要伸手去揭下一頁，可是原振俠一伸手，按住了不讓他去揭。原振俠臉上充滿了疑惑的神情，望著仲大雅：「你覺得他們兩人的情形，像是遇鬼嗎？」）

　　（仲大雅一瞪眼：「自然是遇鬼！」）

　　（仲大雅也知道原振俠在懷疑甚麼，所以又補充：「只因為他們兩人的正氣，可以感動鬼神，所以無常鬼也對他們客客氣氣！」）

　　（仲大雅停了一停，又繼續補充：「閻王很快就會把他們放回陽間，無常鬼捉錯了人！」）

　　（雖然仲大雅的解釋已十分充分，可是原振俠仍然疑惑之極。）

　　（這時，原振俠已經依稀想到了一些甚麼，可是卻理不出一個頭緒來。他想了一想，縮回了手，任由仲大雅揭到了下一頁。）

　　姚正年和仲文量感到通體舒泰，不約而同，吁了一口氣。黑暗之中，無常鬼的聲音，這時聽來已不那麼駭人了：「你們兩人不必害怕，我們並無惡意，不會傷害你們！」

　　兩人一聽，不禁啼笑皆非。仲文量道：「已把我們拘到陰間，還說無意傷害？」

　　姚正年也道：「速放我們還陽！」

　　黑暗中靜了好一會──在那一段時間中，兩人又害怕起來。可是接著傳出的聲音，卻令他們大感快慰：「自然，但請稍待，兩位必然可得許多好處。嗯，兩位之中，一位十分希望成為富豪，擁有巨資；一位則好異術，求異能，盼自己能登──神仙境界？」

　　這幾句話，直說到兩人的心坎之中！

　　原來，這一雙好朋友，志趣不同。兩人常在閒談中，表示自己對人生追求的目標。

　　仲文量的目標是成為巨富。他的願望是成為一個大富翁，坐擁巨資，錦衣美食，嬌妻愛妾，兒孫繞膝。他認為這樣的人生，才美滿之至。

　　可是姚正年的想法，和他完全不同。姚正年不值仲文量的想法，認為再有錢，人生不過百年，過眼雲煙，一閃而過。人生應當追求異術，縱然不能白日飛昇，變成神仙，也至少要成為有異能的術士，可以控制許多常人所不知的生命奧祕。

　　兩人還常為這種不同的觀點，展開爭論。雖然不免面紅耳赤，但反正都是空談，倒也不會影響友誼。

　　這時，陡然之間，聽到無常鬼把他們兩人關於人生的意向，提了出來，兩人自然又是驚訝，又大有知己之感，所以一面點頭，一面大聲稱是。

　　黑暗之中，無常鬼的話，又令得他們大是興奮。因為無常鬼居然許下了諾言：「兩位稍安，事後，可令兩位各皆如願，必不食言！」

　　兩人在這一剎間，當真是興奮莫名，互相叫著對方，又各令對方拍打自己。原文是：「互令擊打，以驗明是否身在夢中。」

　　拍打之後有疼痛的感覺，那自然不是身在夢中了。

　　（原振俠看到這裡，低聲咕噥了一句：「身在陰司，已經死了，也不應該有疼痛之感！」）

　　（仲大雅不同意：「焉知死後沒有痛覺？」）

　　（原振俠回答得十分平淡：「我經歷過，靈魂離體，即無任何感覺。」）

　　（仲大雅的神情怪異莫名，他自然不知道，原振俠有過這樣一段怪異的經歷，嚇得他不敢再說甚麼！）

　　姚正年和仲文量遵守著「稍安」的吩咐，不再說話。在黑暗之中也沒有甚麼異樣，更沒有任何痛苦（反倒暖洋洋地，十分舒服），只是不斷有點古怪的，難以形容的聲音傳出來。

　　兩人此時由於心情的興奮──得到了無常鬼的許諾，得遂若干志願，已經完全沒有了恐懼感，雖然他們的處境，仍然十分詭異。

　　不知過了多久，他們一直互握著的手，忽然被一股力量鬆了開來。同時，兩人的耳際，各自聽了一句話：「跟我來！」

　　這一雙總角之交，就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分了手。

　　姚正年的記述，在這裡加了一段話。說是分開了之後，在黑暗之中，無常鬼給他一個匣子，說是在那盒中的，全是各種異術的祕訣。他不必打開盒子來，也不必從盒子發現甚麼，更不必去修煉甚麼，只要他把手按在盒上，自然會得到「仙音」的指引，告訴他如何達到那種異術和異能。

　　姚正年興奮莫名，他雙手緊按著那盒子，心跳得厲害。一下子，身子震動了一下，就又回到原先的庭院之中。他第一眼見到的，是仲文量正滿臉驚喜，就站在他的身邊，看樣子是無常鬼已經授了致富的祕訣給他。

　　姚正年的記述之中，在這裡來了一句：「余一生追悔者，乃先予仲獠開口之機！」

　　好朋友忽然變了「仲獠」，罵得已十分不客氣了，自然是仲文量做了對不起姚正年的事。仲大雅在看到這裡的時候，神色變得十分難看。

　　仲文量先開口，一開口就問姚正年，無常鬼是不是傳授了他甚麼異術？

　　姚正年心想，自己和仲文量是好朋友，又一起有了這樣的奇遇，自然沒有隱瞞的道理，所以就把自己的遭遇如實說了一遍。

　　由於他們曾分開了一陣子，那一段時間之中，仲文量的遭遇如何，姚正年並不知道。

　　姚正年的話，引起仲文量極大的興趣，仲文量連連追問：「能學會些甚麼異術？唉，要是能點石成金，那豈非強似我百倍？」

　　姚正年還十分慷慨：「不知道是不是旁門異術，若有，定然與你分享！」

　　仲文量又慫恿姚正年：「你何不把你的手，按在盒上試一試，看看先學到的，是甚麼異術？」

　　姚正年本來也有許多話要問仲文量，但是他才蒙無常鬼賜了那隻寶盒，心癢難熬也想試試。同時，庭院近牆處，那裂開的大縫，也已消失，像是甚麼都未曾發生過一樣。一雙無常鬼，像是已回到陰司地獄去了。

　　姚正年先向那個地方行了一個大禮，才站起身來，盤腿而坐，把那隻盒子，夾在雙手中。

　　那盒子只有手掌大小，半寸來厚，看來絕不起眼，像是一塊黑黝黝的石頭，拿在手裡很輕。仲文量曾伸手想要來摸摸看，可是，姚正年卻不肯放手。

　　姚正年把盒子夾在雙手之中，突然之間，他就聽到了聲音。他興奮得大叫：「仙音！我真的聽到了仙音！」

　　仲文量忙急急地問：「你聽到了甚麼？仙音說甚麼？」

　　姚正年卻沒有再回答，神情全神貫注，像是正在聆聽仙音的教訓指導。

　　仲文量連問了十來遍，這一段時間，大約有一炷香時分，用現在的時間來算，約莫是五分鐘左右。那段時間之中，仲文量究竟在做甚麼事，姚正年根本不知道，因為他正集中精神，在聆聽仙音。

　　接下來發生的事，自然是姚正年事後的猜度。他猜度到仲文量一定妒嫉莫名，陡然之間，貪念一起，哪裡還顧得多年的交情？

　　於是，正在沉醉於「仙音」之中的姚正年，忽然頭上受了重重的一擊，眼前一黑，便昏了過去。等到醒來，已是破曉時分，只有他一個人在那院子中，頭髮和衣服，都為露水所濕。仲文量和那隻無常鬼所賜的寶盒，不知蹤影──「仲獠竟行此禽獸之事，余不撲殺此獠，誓不為人！」

　　看到這裡的時候，仲大雅悶哼了一聲：「也不能證明，定是我祖上辦的事？」

　　原振俠忍不住諷刺了他一下：「那只有可能是無常鬼後悔了，把姚正年打暈，搶回那盒子去了。」

　　仲大雅的臉上一陣紅一陣青，好一會說不出話來。雖然作出「禽獸行為」的並不是他，但畢竟是他的祖上。若是犯罪行為也有遺傳因子的話，那麼說不定在同樣的情形下，他會做出同樣的行為來！

　　姚正年接著，就敘述他如何立即趕回家鄉，可是仲文量根本沒有回去過。於是，他就開始天涯海角，尋找仲文量的下落。

　　在漫長的尋找歲月之中，姚正年靠甚麼度日子呢？真是不可思議，還記得他曾雙手夾住過那隻盒子嗎？

　　當時，他的思緒十分混亂，不知道「仙音」會傳授甚麼法術給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學得會。人在思緒紊亂的時候，是會想到許多亂七八糟，根本平時不去想的事的。姚正年這時想到的，是他家被鄉間一個土豪欺躪的事──佔了他家的好田和祖屋，使得他家由小康變成貧窮。當他想到了這一點之後，他自然而然想到了報仇。而一想到了報仇，當然又想到了詛咒，他心中念的是，最好叫那土豪一家斷子絕孫。

　　在中國古代，斷子絕孫，是一種十分嚴重的天譴，也是十分惡毒的詛咒。

　　在他這樣想的時候，就聽到耳際有聲音響起，顯然是「仙音」。但是那聲音就和無常鬼的一樣，說的是：「要人不得子孫之法極易──」

　　姚正年的記述，並沒有把這個「令人不得子孫」的「極易之法」寫出來。十分令人匪夷所思，有甚麼方法可以使人沒有子孫？

　　那時，仲文量可能已起了壞心，可是姚正年全然著迷。他忽然又想到了一個相反的問題，於是就在心中問：「要令人添子添孫呢？」

　　姚正年立時又聽到了「仙音」，教了他令人添子添孫的方法。

　　這一來，姚正年恍然大悟，知道自己得到的那隻寶盒，簡直非同小可。原來心中想要甚麼異術，立刻就會有聲音傳授這種異術。他心頭狂跳，剛想再求一項異能時，頭上已挨了仲文量的重擊。

　　所以，他只學會了兩種異術：令人子孫斷絕和令人子孫大增。

　　令人子孫斷絕的這項異術，沒有多大用處，除了回鄉之後，施在土豪身上之外，一直沒有用。可是令人多子多孫的本領，卻令得他衣食豐足。中國人重視子嗣，他這個神醫，掛起「包醫不孕」的招牌，萬試萬靈。不出十年，大江南北，不知多少家庭添了丁，他也到處遊歷，每到之處，大受歡迎。

　　姚正年到處遊歷的目的，自然是為了找尋仲文量。由於姚正年有這個異能，交遊也廣闊，終於給他在若干年之後，打聽到了仲文量的下落。而且知道仲文量正在大興土木，要造一座華廈，供子孫百代居住。

　　一得到了這個消息，姚正年兼程南下，終於，見到了仲文量。

　　姚正年的記述，看到這裡，已經可以知道，那幫來自湖南的惡客是無辜的。仲文量向他的後代，有意隱瞞了事實，那自然是他曾有過十分不光采的行為之故。

　　而仲大雅看到這裡，臉色已開始大變！他自然明白了，自己何以沒有子孫的原因。

　　姚正年一見到了仲文量，自然大興問罪之師，可是姚正年的心中，也大有忌憚。因為他不知道這些年來，仲文量學會多少異能，要是他有本領伸手一指，就置人於死，儘管道理都在自己這一邊，他也非落荒而逃不可。

　　可是兩人一見面，姚正年的第一句話就是：「那寶盒呢？還給我！」

　　仲文量見了故人，又做過那樣對不起人的事，臉有愧色，他的回答是：「我奪了寶盒之後，試了千百次，甚麼聲音都聽不到，寶盒多半是失靈了！」

　　姚正年一聽，仲文量並沒有在寶盒之中學到甚麼異能，大為放心，立時喝問：「那不是你的仙緣，你自然得不到指點，那寶盒呢？快還我！」

　　仲文量道：「我南來之時，一夜在船上，又屢試不靈，一時氣憤，拋入海中了！」

　　姚正年一聽，頓時涼了半截，急嚷道：「拋在何處？快去打撈？」

　　仲文量苦笑：「大海茫茫，只記得約莫地點，事隔多年，如何撈法？」

　　姚正年眼中似要噴出火來，厲聲道：「你已成鉅富，有的是錢，一定要替我僱人打撈！」

　　仲文量也有悔意，連聲答應，果然僱了十艘大船，在茫茫大海之上，撈了六個月之久。魚蝦貝類珊瑚倒撈了不少上來，但哪裡去找一隻巴掌大小的寶盒去？

　　找不到寶盒，姚正年怨氣攻心，把一切經過敘述下來，又畫了當年兩人見過的無常鬼，用血寫下了名字，表示報仇的決心。同時也把他報仇的方法寫了下來，放在一口小棺材中，買通了造屋的工人，將之埋在大廳的五尺之下。然後，他又對著仲文量，當面把他的報仇計畫，說了出來。

　　姚正年先說了自己有這種異能，然後道：「我念在你總算曾在大海上找了六個月之久，讓你仲家，再延六代。六代之後，就此斷絕，你聚積的昧心錢再多，總歸外姓所用，這是你的報應！」

　　仲文量聽了之後，有甚麼反應，不得而知。可能對仲文量來說，六代是十分久遠的事，他根本不會在意，說不定還曾出言譏諷姚正年。不過從他留下來的筆記來看，他還是很相信的，為了掩飾真相，他才胡亂說了一些話來搪塞自己的後代。由此可知，這個人的人格，確然頗有問題。

　　而仲大雅在看完了全部記述之後，表現絕望，自然也在意料之中。因為他沒有兒子，並不是屋子有甚麼祟物，拆了屋子就可以破解，而是當年姚正年的報復！

　　而姚正年有令人斷子絕孫的異能，是無常鬼所傳。六代之後，有無子孫，斬釘截鐵，再無轉圜的餘地。他還有甚麼法子可以扭得轉？除非再起無常鬼於地下，不然就絕無辦法了！

　　原振俠只覺得整件事，古怪離奇之極，他也想不出有甚麼話，可以安慰仲大雅。

　　過了好一會，仲大雅才道：「祖上作孽，報在子孫，未免太不公平了！」

　　又過了片刻，他忽然又苦笑：「若是當年的海上搜尋只有五月，連我這個人都沒有，五代便絕了子孫，倒也免得煩惱痛苦了！」

　　原振俠捉住了他的這句話：「既然你認為生命煩惱痛苦，何必亟亟於製造更多這樣的生命！」

　　仲大雅大怒道：「你懂得甚麼！如果有能力製造生命，生命哪裡還會有痛苦煩惱？」

　　原振俠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只好換了一個話題：「竟有能力控制生育，真是不可思議！」

　　仲大雅聲音沮喪之極，表達了他自有的一套觀念：「有甚麼不可思議？無常鬼本來就掌管生死，閻王的生死簿在他們手中捏著，自然要甚麼人生，就甚麼人生！」

　　原振俠嘆了一聲：「不知道姚正年有沒有把這個法子留傳下來？要是傳了下來，你去找他的傳人，豈不是可以百子千孫？」

　　一句話令仲大雅的精神為之一振，可是他隨即又長嘆一聲：「有聽說過萬試萬靈，包醫不孕的人嗎？」

　　原振俠搖頭──真有這樣的人，有那樣的奇術，一定世界知名了，絕不會默默無聞的！仲大雅精神大受打擊，唉聲嘆氣，說出來的話，也語無倫次之極。

　　仲大雅甚至道：「真可惜了銀雪，她可是塊生孩子的好材料！」

　　原振俠聽得駭然，忍不住道：「你這是甚麼觀念！」

　　仲大雅瞪大了眼，一臉的不服氣：「我說錯了甚麼？」

　　原振俠懶得再和他爭辯，仲大雅忽然又道：「要是能知道那隻寶盒沉在甚麼地方，我傾家蕩產，也要去把它撈上來！」

　　仲大雅的話，自然是無稽之極。可是原振俠聽了之後，心中陡然一動，皺著眉想了片刻，可是卻又理不出甚麼頭緒來。

　　他順口問：「你要那隻盒子有甚麼用？」

　　仲大雅狠狠地道：「盒子會傳授人多子多孫之法，我要是學會了，一胎生六個。反正銀雪的身體壯，受得了！」

　　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可是他也不禁想：究竟姚正年學到的，是甚麼方法呢？那方法一定很簡單，而且是平空實施的，並不需要借助甚麼東西幫助。現代醫學確然可以有辦法使人絕育、生育或多育，可是過程相當繁複。而姚正年的方法，不但簡單，而且有效，且可以隨意控制，要人在幾代之後不能生育，都可以做得到！

　　原振俠知道，那一定是人類如今科學知識之外的事，屬於玄學的範疇。

　　或許，用巫術的角度來解釋，倒可以有點眉目──一想起這一點，原振俠自然而然，想起了瑪仙來。他不禁發出一下悠悠的長嘆之聲，頓時心情大壞，一副沒精打采的樣子，和仲大雅的絕望神情，相互輝映。

　　仲大雅垂頭喪氣地離去，連那小棺材和姚正年的記述都沒有帶走。原振俠自己精神恍惚，也沒有提醒他。在仲大雅離去之後，他喝了幾口酒，又想和那位先生聯絡，可是仍然聯絡不上。

第七章　冒險搜索無常鬼的「寶盒」

　　原振俠長嗟短嘆了一回，電話忽然響了起來。他拿起了電話，聽到了陳克生遲遲疑疑的聲音。原振俠心中想：怎麼好像四周圍的人，沒有一個人是興高采烈的，人人都在唉聲嘆氣！

　　陳克生道：「是不是打擾你了？」

　　原振俠沉聲回答：「沒有，我正在喝酒！」

　　陳克生的聲音有了幾分活躍：「一個人喝酒多悶，歡迎我們參加嗎？」

　　原振俠知道，陳克生和胡懷玉的情緒不是很穩定。他嘆了一聲：「歡迎──嗯，胡懷玉不是說，地窖藏有好酒嗎？帶兩瓶來！」

　　陳克生大是高興：「我們盡快趕來！」

　　原振俠放下了電話，只是苦笑──他自己的精神狀態如此無依，可是別人，還把他當作解救苦難的救星！

　　沒有多久，胡懷玉和陳克生就來了。兩人一進門，就各自把一瓶酒，塞進了原振俠的手中。然後，三人都同時吃了一驚。

　　令得原振俠吃驚的是，他看到手中的兩瓶酒，是極品的美酒。這種在拿破崙時代，裝進精美水晶玻璃瓶中的白蘭地，簡直是稀世奇珍！胡懷玉隨便帶了兩瓶，就已經這樣驚人，他祖上的酒窖中，不知道有多少美酒在？

　　而陳克生和胡懷玉吃驚的是，他們一下子就看到了那隻小棺材，棺材蓋上的十八枚尖釘，看來更是驚心！

　　原振俠一面打開酒瓶，頓時酒香滿室，一面指著棺材旁的帖：「這裡有一個十分古怪的故事，你們沒有事，可以看一看，我有些疑點要討論！」

　　胡懷玉和陳克生應聲翻閱了第一頁，看到了無常鬼的畫像，就呆了一呆。

　　一開始，他們就被姚正年的敘述所吸引，一頁一頁地看了下去。可能兩位生物學家讀古文的能力不是太強，所以看得慢，還不時問原振俠一些艱澀的名詞。

　　等到他們看完，一頓美酒，早已三分之一入了原振俠的愁腸，準備在適當的時機，化作相思淚了！

　　胡懷玉的第一句話是：「真是見鬼！」

　　陳克生沒有說甚麼，過了一會，才道：「根據記述看來，他們見到的，只是兩個和無常鬼外形相似的──人，而且也沒有明顯的黑白之分。由於無常鬼的形象深入民心，所以他們一下子，就認為那是無常鬼了！」

　　原振俠十分同意陳克生的想法──他在看到那一段的時候，也曾這樣想。

　　然而，問題在於：那兩個若不是無常鬼，那麼是甚麼呢？原振俠又呷了一口美酒，笑了起來：「如果那位先生在參加我們的討論，他一定會說：外星人！」

　　陳克生和胡懷玉卻沒有笑，胡懷玉還道：「為甚麼不可以呢？」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確然大有可能。他們在黑暗之中觀察兩個地球人，然後給予報酬，並且完全按照他們的心意，可知他們能洞察人的思想！」

　　為甚麼不可能是兩個外星人呢──頭上高高的圓筒形物體，就有可能是甚麼裝置。姚正年和仲文量，當然絕不知道甚麼是外星人，只知道無常鬼！

　　原振俠覺得這個設想，十分有趣。正想進一步討論時，忽然看到胡懷玉現出極其不安，十分疑惑的神情來，望著陳克生，欲語又止。

　　陳克生也注意到了這一點：「你想說甚麼？」

　　胡懷玉神情更是疑惑：「不知道我是不是看了這個記載──神經過敏，我──我──那一網──那半夜落的這一網──」

　　原振俠嘆了一聲：「你想說甚麼啊？」

　　胡懷玉一昂首，鼓足了勇氣：「我想我見過──那隻盒子！」

　　陳克生道：「你在胡說甚麼！哪一隻盒子？」

　　胡懷玉向陳克生指了一指：「你也應該看到過的，就在那一網的網中！」

　　陳克生聽得胡懷玉這樣說，神情疑惑之極，竟然也像是一時之間，無法肯定是不是真的，曾見過這樣的一隻黑色盒子！

　　這時，輪到原振俠叫了起來：「你們在胡說甚麼？那隻盒子，就是姚正年得到，被仲文量搶了去，在兩百多年前拋入海中的盒子？」

　　陳克生和胡懷玉互望著。胡懷玉又連吸了幾口氣：「好像是──極有可能是──應該是──」

　　原振俠怒道：「這算是甚麼話，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陳克生代胡懷玉解釋：「我明白胡所長的意思。當時，那一網從海水中撈起來，我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看有沒有活的菊石上，留意的只是海螺，連魚蝦蟹都沒有注意。就算有一塊黑色的東西在，也只當是海底的石頭，根本不會注意到。」

　　原振俠瞇起了眼睛，他完全明白陳克生的意思。當注意力不集中的時候，當時不會留意，可是那東西又確然曾進入視線，在視網膜和大腦的視覺神經上留下了印象，所以又有些朦朧的印象，不能肯定。

　　胡懷玉在這時候，陡然一拍手：「我明白了，阿三的一家，留下了這隻盒子，所以他們出了事！」

　　原振俠搖頭：「姚正年只說那盒子可以使人學會異術，沒有說會使人長出毛來，變成原始人！」

　　陳克生顯然支持胡懷玉的意見：「既然是異術，就可以有各種各樣！」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他用力一揮手：「等一等，讓我整理一下！」

　　他也覺得事情並非不可能，而是實在來得太突然了，所以他要好好一想。

　　他斟了三杯酒，慢慢呷著，一面說著他的假設：「阿三的那一網，撈起了那隻盒子，由於看出了那盒子有點怪，所以留了下來！」

　　胡懷玉想得比原振俠還要詳細：「姚正年說，手掌一按上了盒子，就會聽到『仙音』。也許阿三的一家，六個人之中，有哪個就在這種情形下，聽到了『仙音』，這才留下了那隻盒子的。」

　　陳克生點頭：「總之，他們留下了這盒子。可是由盒子之中，卻產生了一股妖異的力量，令得他們的身體，起了可怕的變異！」

　　胡懷玉駭然：「那──倒真的是從海中撈起了甚麼妖魔鬼怪了！」

　　原振俠也覺得事情不可思議之至，他陡然想起了一點──他們三個人，一定是同時想到了那一點的，因為他們同時吸了一口氣，失聲道：「那盒子呢？」

　　胡懷玉立時道：「最可能是在那小島上，那岩洞之中！」

　　陳克生沒有那麼樂觀：「如果他們帶在身邊，那麼在撞船之後，又沉入了海中！」

　　胡懷玉忙道：「那也不要緊，撞船事件有十分精確的位置，可以就在那裡進行打撈！」

　　原振俠大口喝了一口酒。雖然他一生之中，怪異的經歷極多，可是像這次那樣，本來是完全風馬牛不相干的兩樁事，忽然發生了關係，他也未曾經歷過。

　　他知道，關鍵是那隻無常鬼給姚正年的盒子！

　　如果能找到這隻盒子，許多神祕莫測的事，都可以有答案──至少是可以希望有答案！

　　胡懷玉揚聲道：「還等甚麼？」

　　原振俠卻有些遲疑。若是以前，他一定一躍而起，和他們一起到那荒島上去了。可是自從瑪仙被她自己的「血魘法」所害之後，他心灰意冷，對甚麼都提不起興趣來。何況這時，又有這樣的美酒在手！

　　他遲疑了一下：「兩位先去那島上找一找，若是找到了，我看不必急於用手心去按它，因為那盒子究竟是甚麼東西，根本無法推測！」

　　聽得原振俠這樣說，胡懷玉和陳克生兩人，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個如此缺乏好奇心的人，如何能有如此豐富的冒險經歷？

　　原振俠知道了他們的疑惑，他長嘆一聲：「傷心人別有懷抱！」

　　既然是「傷心人別有懷抱」，就可以對世上任何事都不發生興趣。在美酒的麻醉下，可能合上眼，就可以看到瑪仙美目流盼的倩影，自然比到荒島上去，找那隻虛無飄渺的甚麼盒子好得多了！

　　而且，最主要的是，胡懷玉和陳克生兩人，根本不能肯定那一網，是不是真的網起了那隻藏有異術，能發仙音的寶盒來！

　　兩百多年之前，沉入海中的一隻盒子，恰好被那一網撈起來的或然率，實在太少了，幾乎等於零！

　　這也是他不起勁的原因之一。

　　胡懷玉和陳克生在原振俠俊秀的臉上，看出了他內心的落寞和傷感，所以不約而同，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了拍：「我們隨時聯絡！」

　　原振俠在他們到了門口的時候，又提醒了一句：「就算找到了那隻盒子，也別心急想學甚麼異術──宇宙間有太多不可測的事了。我知道，若干年之前，有一對青年男女，打開了一隻來自埃及的銅箱子，結果是箱子中藏有能放射『透明光』的物質──」

　　這件事，胡懷玉和陳克生也全知道。原振俠這時提了出來，很有警惕作用，兩人齊聲道：「是，我們知道，那一對青年男女成了透明人，後來，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原振俠的聲音之中，透著極度的疲倦：「宇宙間充滿了我們難以明白的奧祕，我相信──那盒子中傳授的異術，根本就是巫術！」

　　這時，原振俠已有了幾分酒意，所以說話的時候，揮舞著雙手。他又站了起來，伸手向胡懷玉一指：「巫術就有這種力量！巫術使巫師集中宇宙中的未知力量，來達到目的。或許，就這樣一指，胡所長，你的生物細胞的遺傳密碼就改變了！」

　　胡懷玉有點臉色發青：「別──開玩笑！」

　　原振俠長嘆了一聲：「誰知道呢？」

　　他轉過身去，不再理會胡懷玉和陳克生，兩人又站了一會，關上門離去。

　　胡、陳兩人連夜行動，海洋生物研究所有的是船，在清晨時分，他們便已登上了那荒島，而且在天色還未曾大亮之前，就到了那岩洞之前。兩人手中的強力手電筒，向岩洞之中照去，所看到的景象，令得他們暗自吃驚──如果有人類學家在的話，一定可以肯定這個山洞之中，最近才有原始人居住生活過！

　　他們進了山洞，小心地搜尋著，翻過了幾塊顯然是才被搬進來的大石塊，可是並無所獲。

　　岩洞外，天色已然大明，可是洞中還是十分黑暗。陳克生在自言自語：「原始人收藏物件的習慣是怎樣的？」

　　胡懷玉苦笑：「誰知道，或許我根本沒有見過那盒子，只是我看了那段記述之後的幻想！」

　　陳克生感到十分為難：「在這裡找不到，去撞船的地方打撈？」

　　胡懷玉的回答是：「試總要試一試的！」

　　有錢好辦事，第二天，胡懷玉組織了一個搜索隊，在荒島上搜索，可是找不到那個黑盒子。

　　本來，他還下不了決心，是不是要在撞船的海域打撈，因為這種做法，比大海撈針還要無望。大海撈針，至少是肯定了有針在的，而他卻連有這個盒子存在也不能肯定。

　　可是一個漁家的小孩子的話，卻又令得他下決心去打撈。那漁家小孩子只有三歲半，會說的話不多，不斷地吮吸著手指。

　　當胡懷玉和陳克生在漁民之中，想對阿三一家的行動多一點了解時，漁民餘悸猶存，也想不出甚麼新的資料來。他們兩人一再問：「有沒有見到過一隻小小的黑色的盒子，在阿三一家人的手中？」

　　被問的人，個個瞠目不知所對，胡懷玉和陳克生，也無法向漁民作進一步的解釋。就在這時候，那個小孩子忽然冒出了一句話來：「我要那盒子，三叔不肯給我！」

　　胡懷玉忙問：「那盒子甚麼樣子，甚麼顏色？」

　　小孩子本來就說不上來，再加上身邊立時有大人喝斥：「你亂說甚麼！」

　　一聲呼喝，嚇得孩子再也不肯說了。胡懷玉把這個情形，在電話中和原振俠商量了一下，原振俠倒覺得這條線索，十分有用。胡懷玉信心大增，就僱了船隻，請了潛水員，作希望只有萬分之一的打撈。

　　他們在那個撞船地點，進行打撈的同時，發現活菊石的那海域，吸沙打撈工程仍然在進行。

　　兩三天之後，仲大雅在原振俠處，知道了有人根據姚正年的敘述，在打撈那隻魔盒。他也弄了一艘船，拿著原振俠的介紹信，和他的妻子曹銀雪，去和胡懷玉、陳克生會合，而且要親自下水。

　　以他這個年齡，雖然身強體壯，但是潛水是無論如何不適宜的了。他的夫人曹銀雪柔聲勸他：「你別下水了，我來！」

　　曹銀雪女士說來就來，當她換上了泳衣的時候，各人都看得有點傻了眼。

　　曹銀雪碩人頎頎，豐滿動人，肌膚賽雪，體型絕不比西方高頭大馬的女子差。可是又有東方女性的嬌柔和嫵媚，是不折不扣的一個大美人。

　　仲大雅在各人的目光之中，得到了極大的滿足：「怎麼樣，我老婆不錯吧！可惜我不能生孩子，要不然，我們的孩子，哼哼！」

　　他在顧盼自豪時，想起了始終未能有孩子，這才又長嘆了一聲。

　　仲大雅為了想找到那隻寶盒，更是不惜花費，僱請了一隊極有經驗的潛水員，和胡懷玉所請來的潛水人員，一共有二十個之多。而當曹銀雪帶上了潛水工具，一翻身下水，兩條粉腿在各人眼前，閃起一片眩目的光彩，沒入蔚藍色的大海之際，人人不禁喝了一聲采──全是行家，在她入水的姿勢之中，就可以看出她是一個極有經驗的潛水家。

　　仲大雅更帶了兩副海底攝影儀，由潛水員帶下海去。所以，在船上的人，不必下水，也可以在巨大的螢光幕上，看到海底的情形。

　　仲大雅也預計了，那寶盒可能會有特殊的能量放射，所以也配備了各種探測儀。

　　他辦事，說他誇張也好，認真也好，都可以。他還帶了一位海洋專家，攜帶了一副小型電腦，輸入資料，計算海流的方向，估計撞船之後，如果那盒子跌進海中，會在海流之中，漂流到甚麼地方去，以便尋找！

　　對仲大雅來說，這是他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事，和胡懷玉、陳克生，主要是為了搜索未知的宇宙奧祕，大不相同。胡懷玉和陳克生可以失敗，仲大雅萬萬不能，一失敗，他這一生就完了！

　　陳克生看著海洋專家運用電腦在計算，他感嘆：「我們有這樣的配備，若是再找不到那盒子，那就證明那盒子根本不存在！」

　　仲大雅十分憤怒：「別忘記，那盒子十分輕，可能根本浮在海面上漂流！」

　　陳克生知道仲大雅的心中，充滿了希望。他也不忍心再去打擊他，反倒順著他的意思道：「是啊，常常有裝著求救信的玻璃瓶，在海上漂流了幾十年，終於被人發現的！」

　　仲大雅一聽，像是已經有了希望一樣，搓著手，連連吞口水。

　　仲大雅也帶來了十分完善的通訊設備，所以他可以不斷和原振俠聯絡。不過原振俠不像陳克生，他反而向仲大雅潑冷水。

　　在仲大雅興致勃勃，向原振俠報告了他們的工作進展之後，充滿了希望地問：「照你看，我們找到那盒子的機會是多少？」

　　原振俠的回答，使仲大雅半天講不出話來。原振俠道：「根據撞船報告，阿三的漁船，在撞上貨櫃船之後，立即沉沒，你們得先把沉船找到了再說！連沉船都沒有發現，說甚麼盒子？沉船有多大？那盒子，只不過手掌一樣大小！」

　　胡懷玉在一旁，也聽到了原振俠的話，他道：「船，可能撞碎了！」

　　原振俠的回答，語氣冰冷：「總不會撞成粉碎的，找到了沉船，才有希望！」

　　仲大雅這才迸出了一句話來：「一定會找到的，沉船，一定會找到的！」

　　有決心是一回事，是不是成功，又是一回事。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六天之後，根據海洋專家的電腦計算，搜尋的海域，已離開第一天搜索的地點相當遠了，可是還是甚麼發現都沒有。

　　所有的人並不灰心，因為他們都支取十分高的報酬，這樣的搜尋，就算持續一年，他們也十分歡迎。和仲大雅的愁眉苦臉，胡懷玉和陳克生的沮喪，完全相反，其餘人都十分起勁地，討論著何以曹銀雪這個大美人，接連三天，天天都下水，可是她一身肌膚，仍然是那樣眩目的白！

　　到了第七天，一個潛水員在浮上水面的時候，神情十分古怪。他獨自一個人發了一會呆，才找到了胡懷玉，又躊躇了一會，才道：「我在海底看到了一條怪魚，要不要把牠捉上來？」

　　胡懷玉不經意地反問：「甚麼樣子？」

　　海洋之中，有著各種各樣形狀怪異的魚類。普通人認為形狀怪異，從未見過，可是對於專家來說，卻一下子就可以識別出來。

　　那潛水員形容著那條魚的樣子：「約有一公尺長，背上有三根豎起的刺，刺與刺之間，有硬鰭聯結著。魚頭呈方形，雙眼十分大，凸出而向上──」

　　潛水員說到這裡，胡懷玉和陳克生這兩個海洋生物學家，就互望了一眼，神情疑惑之極。而正當他們想說甚麼時，忽然，兩艘船上的人，都發起喊來，在眾多人的呼叫聲中，仲大雅的叫聲，最是宏亮，他叫的是：「銀雪，小心！」

　　胡懷玉和陳克生，看到人人都望著不遠處的海面，他們也跟著望過去。

　　那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所有的潛水員，都已上了船，解除了潛水的裝備，準備休息了。曹銀雪照例最遲才上船，所以這時，向海面上看去，可以看到曹銀雪──海面十分平靜，可是在曹銀雪附近，卻是波濤洶湧，海水翻滾。

　　乍一看，不知發生了甚麼事。定了定神，才看到曹銀雪正和一條大魚在搏鬥！

　　那條大魚，足有一公尺長，體型粗壯。已經在魚頭和魚身之間，中了漁槍，可是還在劇烈掙扎。曹銀雪的雙手，緊握著漁槍的桿，漁槍的槍尖有倒鉤，一射進魚身，就不會脫落，曹銀雪只要緊握漁槍桿，那條大魚，遲早總會力竭。

　　可是問題在於，大魚在水中掙扎的力量極大。有好幾次，把曹銀雪拖下了海水之中，又陡然冒了起來，而且還企圖用魚尾來掃擊曹銀雪。

　　一時之間，在晚霞的映照之下，海面上本就泛起一片金紅色的光芒。大魚的鱗，又細又密，銀光閃閃，曹銀雪肌膚賽雪，一人一魚，翻騰起滾滾的波濤，蔚為奇觀！

　　人人都只顧看這千載難逢的奇景，竟沒有人想到該去幫曹銀雪。若不是曹銀雪壯健，只怕早已經支持不住了！

　　還是仲大雅最先發一聲喊：「還不下去幫她！」

　　這一聲喊叫，驚醒了各人，立時就有兩名潛水員，拿起漁槍，就跳進了水中。

　　直到這時，眾人才知道曹銀雪是如何了不起！跳下海去的兩名潛水員，自然是身壯力健的漢子，可是他們下水之後，根本無法游近她和大魚，因為一人一魚在海中搏鬥，攪得海水翻滾，力道極大，令他們無法接近。兩人手中雖然有漁槍，也不敢發射，因為人和魚翻翻滾滾，分也分不清，若是一槍射中了人，那還了得？

　　船上又有好幾個潛水員跳了下去，總算有一個，奮力游到了近前，把手中的一柄小刀，插進了魚首之中。那大魚又掙扎了片刻，才魚肚翻白，不再動彈了！

　　剎那之間，掌聲呼聲雷動。和大魚搏鬥了超過半小時的曹銀雪，居然還好整以暇地，在水中向各人拱手為禮！

　　眾人先上船，仲大雅興奮得不斷拍打老婆的身體。胡懷玉和陳克生，神情緊張，指揮著潛水員，把那條大魚弄上船來，放在甲板上。

　　那條大魚，毫無疑問，就是那個潛水員，向胡懷玉報告在海中所見的那條。胡懷玉和陳克生也齊聲叫了出來：「三棘魚！」

　　潛水員大多數有相當豐富的海洋知識，所以，一聽得兩位海洋生物學家叫出了「三棘魚」，也已有不少人神情驚疑之極。

　　道理十分簡單，三棘魚是古海洋生物，像恐龍一樣，是早已絕了種的！

　　可是，如今，卻有一條活生生的三棘魚，在這個海域之中生活著！

　　胡懷玉和陳克生思緒更亂──先是活的菊石，如今又是活的三棘魚！這表示甚麼？所有絕種的古生物，都開始重生了嗎？

　　還是在海洋深處，有甚麼神祕的事情正在發生著？

　　兩人望著那條才被殺死的，魚尾還在顫動的三棘魚，想到那是古海洋生物，心情迷惑之極。

　　仲大雅和曹銀雪雖然不是生物學家，可是他們也有一定的常識，所以，聽到了三棘魚的名稱，也呆了半晌。仲大雅指著曹銀雪叫：「你把活化石撈起來了！」

　　個子那麼高大的曹銀雪，這時卻有點神態忸怩，低聲問：「我是不是做了甚麼錯事？」

　　仲大雅連想也沒有想，就大聲道：「當然沒有，你怎會做錯事？」

　　在一旁的陳克生苦笑了一下：「只怕是造物主做錯了事──早就絕滅了的古生物，紛紛出現，天上出現翼龍，海中出現三葉蟲的時代快來了！」

　　在他身邊的胡懷玉嚇了一大跳：「你是說──世界也會回復到洪荒時代？」

　　陳克生這時的情緒，十分激動：「大有可能，不是連原始人也出現了嗎？」

　　本來，不少潛水人員，也圍著那條三棘魚在議論紛紛，可是這時一聽得兩人的對話，都靜了下來，人人都現出了惶惑和害怕的神情來。他們沉默了一會，才有一個發了問：「請問我們現在從事的，是甚麼工作──工作的性質是甚麼？」

　　仲大雅立時道：「打撈！打撈一隻小小的黑色盒子！」

　　那潛水員搖頭：「我的意思──」他向別人看了一眼，改了口：「我們的意思是，工作有沒有危險性？」

　　仲大雅十分惱怒，他還沒有開口，同樣也十分惱怒的陳克生已經道：「有，危險之至！而且沒有危險工作津貼！不喜歡幹的，可以立刻離去！」

　　忽然之間，形成了這樣的僵局，十分出人意表。潛水員的職業尊嚴十分高，自然受不了這種言詞。

　　那發問的潛水員立刻道：「很好，再見！」

　　響應他的潛水員，也紛紛表示要退出。仲大雅和胡懷玉，都用疑惑的眼光，望住了陳克生，因為這種情形，像是他故意造成的。那是為了甚麼？忽然之間，陳克生不想再打撈下去了嗎？

　　陳克生的神態，十分疲倦，他揮了揮手，指著那條三棘魚，吩咐道：「把它搬到冷藏室去！」

　　海洋生物研究所的船隻，需要收藏標本，有著設備十分好的冷藏室。兩個船員立時用一塊布，裹住了魚身，把魚抬了開去。

　　陳克生四面看了一下，這時，紅日西沉，海面上一片蒼茫，夜色將臨。陳克生望向胡懷玉：「我有點意見，請到船長室去？」

　　胡懷玉點頭，陳克生又道：「仲先生和仲夫人，也請一起來！」

　　曹銀雪竟然表示：「我女人家，方便嗎？」

　　這種東方女性特有的柔順，令三個男士都十分感動，異口同聲：「當然方便，魚還是你捉上來的！」

　　四個人到了船長室，陳克生、胡懷玉都趕緊先喝酒。陳克生又吸了一口氣，才道：「我感到──事情很不對頭，有一些古怪之極的事，正在發生。」

　　胡懷玉喃喃地道：「是，最先是活的菊石，後來──又是活的原始人，現在，又是活的三棘魚──時光在倒流？世界會重歸洪荒？」

　　仲大雅早從原振俠處，知道了所謂「原始人」的事情，所以他的神色，也極度駭然，脫口說了一句：「再接下來是甚麼？」

　　陳克生一揮手：「可以是任何古生物的復現！」

　　大家靜了片刻，陳克生才又道：「從阿三一家變成原始人的經過來看，那活的菊石──活的三棘魚──也可能是突變的！」

　　當時，陳克生這句話一出口，各人就齊聲問：「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第八章　三棘魚死後發生「屍變」

　　第二天凌晨，當所有的潛水員離去──大部分是自願離去，小部分是被陳克生遣散的，而原振俠醫生來到了船上之後，陳克生又說了同樣的話。原振俠聽了，也發出了同樣的問題。

　　陳克生的回答是：「本來是一隻現代的螺，忽然變成了古代的菊石，一條現代的魚，變成了三棘魚，一個現代人，變成了原始人！」

　　陳克生的結論是：「海中有一股妖異的力量，使現代生物，變成古代生物！」

　　胡懷玉苦笑：「我還以為我有妄想症！」

　　陳克生的聲音十分低沉：「我不是妄想，是有許多事實，支持著我的設想！所以我才有意遣散所有的潛水人員，以免他們有危險！」

　　仲大雅的想像力不太豐富，他問：「會有甚麼危險？」

　　胡懷玉面色煞白，陳克生抿著嘴不出聲。原振俠的聲音有點無可奈何：「陳克生的意思是，我們都有可能受那股返古力量的影響，變成原始人！」

　　仲大雅的面色變了變：「怎麼會有這種事？誰有那麼大的力量？」

　　胡懷玉口唇掀動了一下，可是卻沒有說出甚麼來。仲大雅又問：「是──當年得自無常鬼的那隻盒子？」

　　也沒有人回答他的話，曹銀雪立時握住了仲大雅的手，表示了她妻子的撫慰，這種小動作，看得人十分感動。她道：「要不是在海中忽然見到了那條大魚，我想已經可以發現沉船了！」

　　各人都頭一次聽她提起，仲大雅忙問：「是怎麼一個情形？」

　　曹銀雪雖然身形高大，可是聲音仍是柔柔軟軟的：「我游近一叢海帶叢，長得十分茂盛，看到好像有一截沉船在。我看不清楚，正準備游近去，那條大魚就一下子竄了出來，向我撞了過來！」

　　曹銀雪比劃著，說著當時的情形。在水中突然受到了大魚的襲擊，是十分危險的事，幸虧她的水性極好──她的家鄉，出過一丈青扈三娘那樣高大身材的女子，也出過浪裡白條張順那樣的健泳者。

　　她一個翻滾，避開了大魚的撞擊，隨即發射了隨身所帶的漁槍。漁槍本來是用來對付，可能在海中出沒的鯊魚而設的。

　　大魚雖然受了傷，可是還是十分兇猛。曹銀雪見自己已得了手，也不肯輕易讓大魚逃走，所以一人一魚，才在海中展開了蔚為奇觀的大搏鬥。

　　當時，為了捉魚，魚捉了上來不久，又和潛水人員發生了衝突，後來，又急於和原振俠聯絡，所以就再沒有人再潛下水去。

　　大家聽曹銀雪說了經過，精神都十分振奮。胡懷玉首先道：「我和陳克生都有合格的潛水員資格，仲夫人更不必說了，原醫生──」

　　他向原振俠望了一眼。他和陳克生都是海洋生物學家，有潛水員的資格，十分自然，他這一望，未免小覷了原振俠。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明天一早，我們四個人一起下水，找到了沉船，就有希望了！」

　　原振俠在和胡懷玉取得了聯絡之後，是夤夜由直升機送到海面上，自直升機艙，吊落在甲板上的。他到的時候，是午夜時分，經過了討論，已是凌晨兩時了。

　　原振俠提出明天一早就潛水的提議，沒有人反對。他又提出：「那條三棘魚呢？倒要見識一下古代的海洋生物，可以製成標本？」

　　胡懷玉點頭：「可以製成十分完整的標本──你想去看看？」

　　原振俠笑：「是啊，你怕甚麼？我不認為返祖現象會傳染，由魚傳到人的身上！」

　　原振俠這樣說，不過是為了想氣氛輕鬆一點，因為整件事，都十分怪異。一上了船之後，船上和海上的氣氛，更有著一股說不出來的重壓。船上已人人都知道了「原始人」的事，船員都十分害怕，所以原振俠才故意開個玩笑。

　　可是他這個玩笑顯然開得十分不合時，各人一時之間，都靜了下來，再也沒有出聲。反倒是曹銀雪先打破了難堪的沉默，她道：「就算要傳染，也一定傳染給我，因為我和魚在海中搏鬥過？」

　　仲大雅狠狠瞪了妻子一眼，原振俠趁機道：「不怕傳染的跟我來，魚在哪裡？」

　　胡懷玉道：「在冷藏室！」

　　原振俠笑了一下：「我倒忘了，這是一艘海洋生物研究船！捕捉到了一條三棘魚，確是大喜訊，不要愁眉苦臉！」

　　他竭力要使大家高興，於是說到後來，他自己的聲調也興奮了起來。他過去斟了一大杯酒，一口喝了一半，才向胡懷玉道：「請帶路！」

　　胡懷玉、陳克生各自點了點頭，仲大雅表示沒有興趣，曹銀雪自然「出嫁從夫」。原振俠等三人進了冷藏室，那是一個設備相當完善的標本製作室。胡懷玉拉開了冷藏庫的庫門，拉出一隻盤子來，盤子中便是用布包著的那條大魚，原振俠不等布拉開，就「咦」了一聲。

　　陳克生和胡懷玉兩人，也是一呆，互望了一眼，神情驚疑之至──三棘魚的特點，就是背鰭上有三枚長棘，可是這時，白布包裹之下，很明顯地可以看出，這條魚並沒有這樣的特徵！

　　胡懷玉首先發出一聲怒吼──他，和別的人，都在那時，以為珍貴的古代怪魚，遭到了破壞，有可能是故意的破壞，也有可能是出於無知的破壞。

　　可是，當胡懷玉怒氣沖沖，解開了白布，看到了那條魚的時候，人人都呆住了！

　　那不是甚麼三棘魚，只是一條普通的大石斑。任何人，不必是海洋生物學家，也一眼可以看出那是一條大石斑！

　　在任何人還未曾弄清楚，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的時候，胡懷玉又發出了一下怒吼聲，轉身就向外衝了出去。原振俠一伸手，沒把他拉住。

　　只聽得胡懷玉的吼叫聲，不斷傳來。不一會，就又聽到了兩個人的叫嚷聲，那兩個人在不斷地叫著：「所長──所長！」

　　而胡懷玉仍在怒吼，聲音造成的混亂，驚心動魄。原振俠想要趕出去，胡懷玉已和兩個船員，一起推推擁擁，走了進來。

　　胡懷玉臉色鐵青，伸手向那條大石斑一指：「還說沒有，你們自己看！」

　　兩個船員一過來，陳克生就認出，是那兩個人抬了那條三棘魚離開甲板的。他也知道何以胡懷玉要把他們揪到這裡來──三棘魚變成了石斑魚，胡懷玉一定以為他們掉了包，所以才大發雷霆！

　　那兩個船員，一看到了盤子中的大石斑，也呆了一呆，又探頭向冷藏櫃看了一下，看到冷藏櫃之中，再也沒有別的魚，兩人這才叫了起來：「怎麼一回事？」

　　胡懷玉厲聲指斥：「只有你們碰過大魚，是叫你們掉了包！」

　　那兩個船員又驚又怒，一個脾氣急躁的，已直跳了起來：「放你媽的屁，我們要一條死魚，有甚麼用處？」

　　另一個船員嘆了一聲：「所長，你也不想一想，就算要掉包，我們上哪兒去弄那樣一條大石斑去？說是我們從海裡抓上來的，也得要有人看到！又不是小魚，我們總不能偷偷釣上來！」

　　胡懷玉還想說甚麼，原振俠陡然震動了一下，揚手制止。他對那兩個船員道：「對不起，發生了一連串的事，所長的精神很緊張。我保證，等他情緒平復了之後，定會向你們道歉，兩位請回吧，只當甚麼事也沒有發生過！」

　　胡懷玉一聽得原振俠這樣說，還大不以為然，額上青筋暴綻，聲音嘶啞：「這兩個人──」

　　原振俠不等他說完，就大聲喝：「等他們走了，我再向你解釋！」

　　那兩個船員並不知道原振俠是何方神聖，可是看他連胡懷玉也可以大喝，倒也不敢出聲。脾氣躁的那個悶哼一聲，轉身就走，另一個還向那條大石斑指了一下：「這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陳克生這時，視線正從大石斑上收了回來──他一直在仔細觀察這條魚，這時他揚手道：「回船艙去，別多問了！」

　　那船員雖然疑惑，也不得不離去。等兩個船員走了之後，胡懷玉仍然氣呼呼地望定了原振俠。原振俠向大魚一指：「你看仔細些，大魚的魚首部分，受過漁槍和小刀的刺傷！」

　　胡懷玉陡然之間打了一個寒戰，失聲道：「你想說明甚麼？」

　　陳克生應聲道：「這就是那條三棘魚！」

　　胡懷玉尖聲叫了起夾：「你和我都知道這不是三棘魚，三棘魚有著珍貴無比的學術研究價值，這條魚，只能拿來炒魚球！」

　　陳克生忽然問了一句：「這些日子來，我們對於活菊石的身體研究，有甚麼成績？」

　　胡懷玉陡然打了一個突，陳克生忽然嘆了一聲：「我想坦白討論很久了，相信你也一樣。活菊石的身體，根本就是普通鸚鵡螺的身體！對不對？所以你一直無法把結果公布出來！」

　　關於這一點，原振俠也是這時才知道的。而這個事實，更充實了他的假設，所以他的神情，在剎那之間，也變得古怪之極。

　　陳克生示意原振俠，向胡懷玉作進一步的解釋，胡懷玉已經叫了起來：「那和魚叫人換走了，有甚麼關係？」

　　原振俠沉聲道：「魚沒有叫人換走！就是這條魚！」

　　胡懷玉的身子又震動了一下，啞著嗓子叫：「不是！」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六個漁民的屍體，被送到醫院之後，醫院中凡是接觸過屍體的人，都沒有發現屍體有任何異狀。而他們生前，確曾頭臉上都生出長毛，而且連行為也類似原始人！」

　　胡懷玉看來，已經明白了原振俠的意思。他神情駭絕，伸手指著原振俠，身子一直退，退到了一角，退無可退了才停止。

　　原振俠的聲音十分鎮定：「所以，可以假設，死亡之後，怪變就會停止──這條魚的遭遇，正和阿三一家六口一樣！」

　　原振俠說到這裡，頓了一頓：「都是不知受了甚麼影響，使得他們的生命形式，由現代變成了古代，而在死了之後，又恢復原狀。」

　　他說到這裡，陳克生接了下去：「那隻活的菊石，情形也是一樣。」

　　胡懷玉的聲音如同呻吟：「那是一種甚麼力量？」

　　原振俠沉聲道：「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來自海洋，而且就在這一帶海域──」

　　他用力一揮手：「我們是繼續追查下去，還是就此退縮？再追查下去，任何人都可能遭到不可測的變化！」

　　胡懷玉雖然十分神經質，這時，他連口唇都是白的，一點血色也沒有，而且身子在發抖。可是同時，他也表現了他極度的勇氣。

　　他立即道：「當然追查下去，事情和生命的奧祕有關，作為一個生物學家，怎可以放過這樣的機會？」

　　原振俠喝了一聲采：「好！」

　　陳克生也道：「義無反顧──事情既然如此奇詭，仲先生伉儷可以不必參加了！」

　　原振俠苦笑：「有甚麼方法可以使他退出？他堅信找到了那隻盒子，就可令他子孫滿堂！」

　　胡懷玉向前走了過來，原振俠在他的肩頭上，重重拍了兩下。這樣的行為，很能給予對方鼓勵。胡懷玉問：「一切，都和那隻盒子有關？」

　　原振俠眉心打結：「可以這樣假設，那盒子，被仲文量拋進了海中，從盒子之中，產生一種神異的力量，可以影響生物的生命形式，從現代到古代──」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停。陳克生失聲道：「那是一種反進化的現象！」

　　胡懷玉搖頭：「那多不順口，和進化相反的，就是退化現象！」

　　原振俠忽然感到了一股寒意，因為他又有了進一步的設想。他先道：「是的，退化現象，用『退化現象』這個詞，比『返祖現象』好。這種退化現象，相信一直在海中進行著，只不過沒有人知道而已。」

　　陳克生支持原振俠的設想：「可能受影響的生物不是很多，幾條魚、幾隻螺──受了影響的生物，如果一直在退化，那麼，鸚鵡螺退化到了菊石之後，還會繼續退化，到最後──到最後──」

　　原振俠接了下去：「到最後，不論原來是甚麼生物，都會退化到最原始的單細胞生物！」

　　胡懷玉和陳克生都是生物學家，當然知道原振俠的話，不是在開玩笑。因為根據生物學界公認的進化論，任何生物，都是由最簡單的單細胞生物進化而來的。循進化的過程退化回去，唯一的結果，自然也就是變回單細胞生物。不，甚至變成原生質，一些具有生命初級形態的胺基酸──那是生命的最初形式。

　　三個人都默然半晌，為這種假設，感到詭異莫名。

　　好一會，原振俠才道：「生命的最初形式，在地球上形成至今，不知道過了多少億年，那多少億年，全是生物的進化過程。相信退化過程會快很多，阿三一家，不到半個月，就退化了千萬年。」

　　胡懷玉的聲音帶著興奮：「如果他們不死，再退化下去，會變成──」

　　陳克生沉聲道：「根據進化的程序相反進行，下一步，一定是猿人。」

　　假設已經相當完整：那盒子，有一種力量，能使生命形式，迅速退化！

　　那個無常鬼的盒子，當無常鬼賜給姚正年的時候，是為了滿足他追求異術的願望──能夠影響改變生命的形式，自然也是「異術」之一。

　　和能使生命形式退化，這種驚人的能力相比較，使一個人能生育或者失去生育力量，實在太簡單了！

　　三個人都像有一塊重鉛壓在心頭上──他們達成的假設，已經使事情初步從撲朔迷離的境地之中，脫困而出，因為他們肯定了，那隻盒子有改變生命形式的奇異能力。

　　而這種能力，可以用一種極簡單的方法進行。姚正年沒有把這個方法記下來，那自然是他的「私心」，他自己掌握了這個能力，就不想別人知道。這也是中國的社會傳統，對於一些祕技之類的能力，有傳子不傳婿的措施，以保守祕密。

　　還有一點，他們可以肯定所謂的「仙音」，並不是真的有聲音發出。當姚正年聽到「仙音」的時候，仲文量就沒有聽到。由此可知所謂「仙音」，只是一種訊息，刺激了姚正年的腦部活動，使他感覺聽到了聲音而已。

　　對於這種「聽」到聲音的方式，原振俠再熟悉不過──女巫之王瑪仙，甚至在幾千里之外，也可以聽到他想念她的聲音！

　　用同樣的方式，不但可以使人「聽」到聲音，而且可以使人「看」到東西。人的一切感覺，來自腦部活動，只要有訊息可引起腦部活動，就可以有任何感覺，這是不移的事實。

　　不論是巫術、異術，或是應用科學的方法，都可以達到同樣的目的。

　　問題是：那隻盒子的力量，是屬於哪一類？是不是真是來自冥界，黑白無常的不可測的力量？

　　他們沉默了好一會，胡懷玉才道：「當年，姚、仲兩人，遇到的──真是無常鬼嗎？」

　　原振俠揚了揚眉：「是不是無常鬼，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意義。不管他們遇到的是甚麼人，那兩個人有十分超特的異能，能力高強到不可思議，這才重要！」

　　胡懷玉的身子有點發抖，他用力點著頭，顯然他同意了原振俠的話。

　　陳克生也同意：「是的，是鬼也好，是神仙也好，是比地球人進步了不知多少的外星高級生物也好，是巫術之祖也好。總之，他們有如此不可思議的強大異能，而且──而且──」

　　胡懷玉接了上去：「而且可以用那麼簡單的過程，就達到目的──我相信姚正年要令一個不孕的婦女懷孕，可能只要做一個手勢就行了！」

　　陳克生望向原振俠：「你是醫生，婦女不孕的原因有多少種？」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別和我討論不孕的問題。我學的是實用科學，我不以為我們現在所面對的事，屬於現代實用科學的範圍！」

　　他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有若干程度的暴躁，自然是由於他聯想起了許多事，又使他的情緒低落。他主要是想到，在實用科學之外，不知有多麼玄祕奧妙的天地，人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得窺其中的奧祕！

　　原振俠來回走了幾步，把那條大石斑，推進了冷藏箱。他的聲音顯得十分疲倦：「如果白天要潛水的話，那麼要多休息才好！」

　　這一點，胡懷玉和陳克生兩人，都沒有異議。他們都知道，潛水，需要上佳的體力支持，一個體力不支的人，在水中是極度危險的。

　　他們回到了船艙中，胡懷玉想也不想，就把三顆安眠藥拋進了口中，在床上躺了下來。

　　船上有兩個十分舒適的房艙，一個讓給了仲大雅夫婦，另一間他們三個人共用。陳克生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原振俠晃了晃一瓶酒：「我用這個！」

　　陳克生苦笑了一下：「我可以參加！」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點了點頭。

　　他們幾乎不交談，因為在沒有新的發現之前，實在沒有甚麼好說的了。

　　原振俠只是說了幾句：「神奇的巫術，也可以做出這種不可思議的事來！」

　　陳克生回了一句：「我不認為巫術，可以使生物產生退化的現象！」

　　原振俠已經很有酒意，立時向陳克生狠狠瞪了一眼，嚇得陳克生不敢再對巫術有任何非議，索性兩個人都喝起悶酒來。

　　酒精在人體中多了，自然會昏昏沉沉睡過去。

第九章　黑白無常同時現身說法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他們才被仲大雅大呼大叫地叫醒。三個人幾乎同時睜開眼來，看到的是一張驚怖莫名的臉。同時他們也聽到，船上有相當程度的嘈雜之聲。

　　原振俠首先一躍而起，他頭痛而且暈眩──但這些日子來，他早已習慣了。他喝問：「發生了甚麼事！」

　　仲大雅的回答，更令人莫名其妙：「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這時，外面的嘈雜聲更甚，而且還夾雜著一種不知是甚麼動物的吼叫聲。忽然，又有一個血流披面的人，出現在艙房門口。

　　陳克生和胡懷玉的反應，都不如原振俠快。原振俠和那滿面是血的人，打了一個照面，一伸手推開了他，就已經出了船艙。

　　在外面，那種動物的吼叫聲和人聲更雜亂，原振俠循聲奔去，來到了船後的甲板上，才看到了奇景。

　　他看到很多人，神情驚怖地叫著。而發出可怖的吼叫聲來的，是一隻野山貓──那是一種十分兇猛的野生動物，身體雖然不大，可是牙齒和爪，都是銳利之極，是十分兇殘的食肉獸類。

　　在四面全是汪洋大海的一艘船上，如何竟會出現了一頭野山貓？原振俠這時，也沒有時間去想這個問題。他看到的是那麼多男性船員，都神情驚怖地退縮著，同時在發出驚叫聲，可是身材健碩的仲夫人曹銀雪，卻手執一根鐵枝，勇敢地面對著那隻野山貓。

　　仲夫人手中的鐵枝，看來是救火用的鐵扦。原振俠也立即弄清楚了它的來源，就在一旁的艙壁上，掛著救火的工具，仲夫人取走了鐵扦，還有一柄斧頭在。原振俠急步奔向前，取了斧頭在手。

　　山貓和仲夫人對峙著，相距不過兩公尺。仲夫人十分鎮定，杏眼圓睜，盯著山貓。

　　同時，她把那枝鐵扦，在面前揮來揮去，力道十分強大。鐵扦在揮動之餘，發出「呼呼」的風聲。那頭山貓顯然已被激得暴怒，可是仍然不是很敢向前撲過來。

　　原振俠仗著斧頭，奔了過去，口中叫：「仲夫人，快退後！」

　　他才叫了一聲，那山貓就發出了一下驚人之極的叫聲，身子凌空彈起，向仲夫人直撲了過來。仲夫人也恰在此時，鐵扦揮出，結結實實，擊中在山貓的身上，打得山貓發出可怕之極的吼叫聲，四爪在半空之中，亂抓亂划。

　　這一擊，曹銀雪女士竟然像是棒球中的「全壘打」一樣，將山貓打得呈拋物線，直飛了出去，飛越了船舷，跌進了海水之中！

　　山貓跌進了海中，略一掙扎，就浮上了水面來。可是看起來，牠再也沒有能力上船，順著海流，漂了開去。

　　仲夫人轉過身來，神態優雅。眾人曾看到過她在海中和大魚搏鬥，又目睹她勇退山貓，一時之間，驚呼聲又變成雷動的歡呼聲。

　　曹銀雪略帶責備的神情說：「船上不應該養那麼可怕的猛獸。」

　　這時，胡懷玉、陳克生也跌跌撞撞趕到。仲大雅奔了過來，一把將曹銀雪摟在懷中。

　　跟在他們三人後面的，就是那個血流披面的船員。這時，大家都認得出他是船上的廚子。

　　胡懷玉正在厲聲喝問：「誰在船上養那麼可怕的東西！」

　　廚子一面抹著面上的血，一面道：「養了好幾年的一隻貓，不知──中了甚麼邪，怎麼會變成這樣！」

　　廚子結結巴巴地說，為了船上老鼠多，他養了一隻貓，幾年了。忽然貓就「中了邪」！

　　廚子的話，原振俠、陳克生和胡懷玉三人一聽，就心中雪亮──家貓是由野貓進化而來的，野貓之前，就是野山貓。退化現象在廚子養的那隻貓的身上發生，不是甚麼「中了邪」！

　　他們三人在剎那之間，心頭的駭然，難以形容之至！

　　船上的一隻貓，突然發生了退化的現象，那也就是說，船上的每一個人，都可能發生同樣的現象！

　　來自無常鬼的那隻盒子所發出的力量，已經直接影響到了船上！

　　原振俠首先一揚手：「所有的人，立即撤退，撤退到仲先生的船上去！別收拾物件，立即撤退，這船上有異常的事將發生！」

　　仲大雅的船，就在旁邊。各船員一聽，人人神情駭然，立即行動。原振俠並叫：「等人上了船，駛遠開去！」

　　仲大雅和曹銀雪已問了十七、八聲「為甚麼？」，原振俠在一片混亂之中，沒有回答。眼看船員已全由小船到了仲大雅的船上，他才道：「兩位最好也離開！」

　　仲大雅還沒有出聲，曹銀雪已經朗聲道：「哪有臨危而退的道理！」

　　曹銀雪真的可以說是女中豪傑，仲大雅也隨即一拍胸口。那廚子在要離去的時候，被陳克生留下來問了十來分鐘。大約前後不到半小時，船上已只剩下他們五個人了！

　　陳克生冒了一句話出來：「我想那盒子在船上！」

　　仲大雅一聽就跳了起來──他對那隻盒子的關心，在任何人之上，他叫：「在哪裡！撈上來了？甚麼時候，誰撈上來的？」

　　陳克生卻不理他，自顧自道：「廚子剖了那條大魚的一部分來餵貓，那貓就起了變異！」

　　原振俠和胡懷玉臉色發青，仲大雅沒有參加昨晚的討論，所以不知道他們有了共同的假設。而三人也無法在這時，把那盒子有造成「生命退化」的奇異能力這一點假設告訴他。

　　（這裡的「退化」一詞，是「進化」的相反詞，和一般對退化這個詞的理解，略有不同。）

　　仲大雅乾著急，無可奈何，全靠曹銀雪緊握住了他的手，他才得以保持鎮定。

　　陳克生在那廚子離船而去之前，留住了他，和他談了十分鐘左右，已足以知道事情的經過。

　　原來那性子急躁的船員，受了胡懷玉的斥罵，十分不服氣，離開冷藏室之後，大大地發了一頓牢騷，聽到的人很多，廚子也是其中之一。廚子一聽那條魚是大石斑，就想起了自己養的貓，他便抱著貓進了冷藏室。

　　貓一見了那大石斑，就撲了上去。可是那麼大的一條魚，貓也沒有辦法下口，只是又撕又抓，看得廚子大急了一場，才割下了一大塊來，剁碎了餵了貓──那是天才亮的事。

　　到了中午，廚子才走進廚房，就聽到了一種怪異的吼叫聲，循聲一看，就看到了一頭野山貓。廚子一驚之間，山貓已撲了下來，利爪在他的臉上，劃了一下。幸好他及時遮住了雙眼，雙眼才得以保存。

　　廚子血流披面走出來，恰好遇上了仲大雅夫婦，那山貓也隨即竄出。仲夫人十分勇敢，揮起了鐵扦，就和山貓對峙起來。

　　仲大雅一看情形不對，就奔去撞門，叫醒了原振俠他們。接下來的仲夫人勇戰山貓，他們都是目睹的了。

　　等陳克生匆匆講了經過，原振俠也十分緊張：「你如何肯定盒子在船上？」

　　陳克生沉聲道：「阿三的一家，接觸到了盒子，才成了原始人。那隻貓，一定也曾接觸過那盒子，所以才成了野山貓的！」

　　仲大雅又叫：「在哪裡？那盒子在哪裡？」

　　原振俠、胡懷玉和陳克生三人，竟然在同一時候，發出了一下驚呼聲！

　　這時，並沒有甚麼特別的事發生。他們忽然怪叫，自然是同時想到了甚麼。確然，他們三人想到的，全是同一件事。

　　原振俠首先轉向仲大雅，十分堅決地道：「兩位請離船去，不必再涉險了！」

　　仲大雅用力搔了搔頭，他十分惱怒：「我以為我們是共同在努力，可是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你們在幹甚麼，我決不離去！」

　　原振俠望了他片刻，才道：「好，先把我們的設想，告訴你！」

　　只花了十來分鐘，原振俠就解釋了他們的假設。仲大雅和曹銀雪聽了，都現出了駭異莫名的神情，仲大雅的聲音有點發顫：「那麼──這盒子究竟在──船上何處？」

　　曹銀雪心思敏捷，她已經想到了：「自然是在那條大魚的肚子裡！」

　　這一點，正是原振俠他們三人剛才想到的！

　　仲大雅「呵」地一聲：「漁船沉了之後，盒子跌進海中，大魚吞了盒子下肚，就由一條現代的魚，變成了古代的魚？」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看來是這樣！」

　　仲大雅沮喪之至：「那這隻盒子不是我找的那隻，它不能使我恢復生育能力！」

　　原振俠再吸了一口氣：「事情隔了這麼多年，盒子又長期浸在海水中，可能已發生了無人能知的變化。總之，我們在處理時要極度小心，我提議，讓我一個人去涉險，旁人不要參加──因為有可能一和那盒子接近，就會受盒子中魔力的影響，令人產生退化現象！」

　　他講到這裡，又略頓了一頓，才道：「何必大家一起變原始人──甚至猿人呢？」

　　原振俠的話，令各人好一會不出聲。

　　曹銀雪最先打破沉默：「原醫生，你不怕嗎？」

　　原振俠淡然一笑：「我？我想沒有甚麼可怕的！」

　　仲大雅叫：「你是在自暴自棄！」

　　原振俠揚眉：「你還有更好的提議嗎？」

　　曹銀雪笑：「我看事情不那麼嚴重，盒子是早在魚肚中的，我曾和魚纏鬥，也沒有變成──猿人！」

　　她在說「猿人」之際，感到事情怪異得難以想像，所以忍不住做了一個鬼臉。

　　曹銀雪的話提醒了各人，大家都道：「先去看看情形再說，最多不碰到它！」

　　原振俠還在堅持：「那隻貓，也不應該有機會，碰到在魚肚中的那隻盒子！」

　　原振俠這時那樣說，自然十分有理。可是一到了冷藏室，看到了那條魚，他就「啊」地一聲，不再堅持了──魚腹中有一個洞，顯然是貓爪抓出來的，情形也已經十分明白了：貓爪抓穿了魚腹，伸了進去，碰到了盒子，所以生命形式起了變化！

　　這更可以證明，要接觸到那盒子才會有異變！

　　胡懷玉已取了鋒利的解剖刀在手──那是製標本用的，一下子剖開了魚肚。一隻正方形的，如香煙盒大小的黑色物件，跌了出來。

　　胡懷玉一時忘形，俯身想去拾，被陳克生一把拉了開來。一時之間，五個人的眼光盯在地上，看著那隻「盒子」。

　　原振俠首先道：「不知道為甚麼要叫它作盒子？」

　　各人也有同樣的想法，那「盒子」，只是方方扁扁，黑色的一塊東西而已！

　　仲大雅顯得十分激動，可是曹銀雪緊緊地拉著他，不讓他亂來。原振俠拿起了一隻鉗子，陳克生忙道：「原醫生，小心，或許連間接接觸都不能！」

　　仲大雅怒叫了起來：「那怎麼樣？難道就一直讓它在地上？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定要研究！這盒子，可以雙手按住它，聽到『仙音』，得到異術，這是記載中說得十分明白的！」

　　原振俠沉聲道：「那是這東西以前的情形，現在，它顯然起了變化！」

　　仲大雅還是不顧，一下子掙脫了曹銀雪，向前衝了過來。原振俠用力一推，把他推了開去，喝道：「就像是一件精密儀器，損壞了之後，就可能十分危險！」

　　仲大雅怒吼：「我不怕！我就算變成了原始人，也不要緊，只要能生孩子！」

　　他說完，又怒吼著，向前撲了過來。原振俠又向他推去，可是這一下，仲大雅像蠻牛一樣，撞了過來，兩人的身子，都晃動了一下。仲大雅趁此機會，向前一撲，身子已壓到了那盒子之上，立時攫了那盒子在手，緊按在他的雙手掌心之中。

　　他的手掌十分大，那盒子被他的掌心完全遮沒。剎那之間，人人都震驚莫名，因為接下來，會發生甚麼事，完全無法預料。

　　只有曹銀雪，神情堅決，緊抿著嘴，並不驚怪。顯然她一下子就下決心，不論在仲大雅的身上發生甚麼樣的變化，她都要沉著應變！

　　仲大雅起先還怕別人來搶奪他手中的盒子，神情緊張，睜大了眼。可是隨即，他就現出了疑惑的神情來，眼珠亂轉。

　　他的這種情形，一望而知，他必然是有了感應，也有可能是聽到了「仙音」。各人都踏前了一步，仲大雅這時又閉上了眼睛，眼皮卻在不斷跳動。

　　所有人之中，最緊張的自然是仲夫人。原振俠心緒極亂，因為可以肯定，那「盒子」會令仲大雅發生變化，可是卻已經無法挽救了！

　　前後其實只過了極短的時間。仲大雅大叫了一聲，雙手鬆開，那「盒子」啪地一聲，落到了地上。他人也一挺身，站了起來，身子搖晃不定。

　　曹銀雪忙過去扶住他，她並不像一般婦女那樣驚惶失措，反倒十分鎮定，也沒有連聲發問，只是扶住了仲大雅。仲大雅在不住喘氣，盯著地上的那黑盒子，忽然又一伸腳，踏住了它，同時，以一種嘶啞的聲音叫：「銀雪，我們走！」

　　原振俠、胡懷玉和陳克生三人，反倒不如曹銀雪那樣沉得住氣，三人一起叫了起來：「發生了甚麼事？」

　　仲大雅眼珠轉動，他的回答，十分之豈有此理：「那是我自己的事，你們別管！」

　　胡懷玉大怒：「這像話嗎？」

　　他說著，就衝過來想推仲大雅──他想推開仲大雅，俯身把那隻盒子拾起來。原振俠看出他有這個意圖，就大叫：「別碰那盒子！」

　　胡懷玉顯然忘記了碰觸那盒子會產生異變，所以原振俠的一喝，提醒了他。不過實際上，他也根本沒有機會碰到那盒子，因為他才一伸手去推仲大雅，曹銀雪已比他更快出手，一下子把他推跌出了兩步，撞在也向前走來的陳克生身上，將兩個人的去勢一起阻住。

　　而仲大雅這時，卻已迅速地拾起了那隻盒子來，和曹銀雪一起向外走去。

　　原振俠在這時，身形一閃，已在他們倆的身邊越了過去，阻住了他們。仲大雅的神情十分緊張，他用力搖著頭：「原醫生，讓我離去，帶著這──東西離去，不會再有人受害！」

　　原振俠疾聲問：「你受了甚麼害？」

　　仲大雅卻笑了起來。他笑得十分歡暢，一點也不像是做作出來的：「我不算是受害，我沒有受害──我得償所願，可是對別人來說，沒有好處。這東西──這無常鬼給的東西──會為禍人間！」

　　仲大雅的話，可說是雜亂無章之極，原振俠大喝一聲：「你走是你的事，但要把那東西留下來！」

　　原振俠已經盯住仲大雅的手腕，準備他再要離去的話，就飛腳踢向他的手腕，令得他手中的盒子落下來。可是仲大雅和曹銀雪兩人已開始行動，兩人一側身，向前硬衝了過來。

　　原振俠自然不能對曹銀雪動手，他就只好後退。他一退，兩人衝得更快，一退一進之間，一下子就到了甲板上。陳克生和胡懷玉也大聲呼叫著追了上來。

　　一到了甲板上，原振俠的身手，就有了施展的餘地。他身形一轉，轉到了仲大雅的身邊，不等仲大雅靠曹銀雪來做護身符，就飛起一腳，踢中了仲大雅的手腕。

　　仲大雅大叫一聲，手向上一揚，手指一鬆。那盒子卻由於原振俠的一腳之力，非但不向下落，反倒向上飛了起來。

　　原振俠一個箭步竄向前，本來，他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把那盒子接在手中。可是他想到自己的手不能碰到那東西，就略為猶豫了一下。也就在這時，仲大雅也已一腳踢出，踢向那盒子，把那盒子踢得越出了船舷，等到原振俠衝到船舷時，盒子已經跌入了海中！

　　原振俠轉過身來，對仲大雅怒目而視。仲大雅嘆了一聲：「原醫生，聽我的話，讓這東西沉在大海之中，別再去打撈它！」

　　原振俠揮了揮手。胡懷玉和陳克生也到了船舷，胡懷玉一聳身，就想向海中跳去，被陳克生一把拉住。總共只有五個人在船上，可是卻混亂之極──不但是行動混亂，各人的思緒也混亂之極。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盒子在這裡落水，要找不是難事，別亂來！」

　　仲大雅陡然用足了氣力叫：「別撈它！」

　　胡懷玉也大喝：「你滾，滾得越遠越好！」

　　仲大雅還想說甚麼，曹銀雪拉了他一下：「我們走！」

　　仲大雅一頓足：「我非說不可，你們三個年紀還輕，犯不著，不像我，豁出去了。你們聽我說，別再去打撈那鬼東西了！」

　　他在這樣叫的時候，額上的青筋都綻了起來，顯然他心中十分著急。曹銀雪柔聲道：「三位，他這樣勸你們，一定有道理，就聽他的吧！」

　　原振俠立時道：「那麼，就請把道理說出來！」

　　仲大雅大口喘著氣，一跺腳：「好，告訴你們。我的手，一碰到那東西，就聽到無常鬼的聲音在對我說：你會變，你會變，你最早是甚麼樣子，就會變成甚麼樣子！」

　　仲大雅在那時，確然聽到了這幾句話。仲大雅正如他自己所說，是豁了出去的，他就在心中叫著，反抗道：「變成甚麼樣都不要緊，我只要能有生孩子的能力！」

　　他又聽到了一些雜亂之極的聲音，然後又聽到了語聲：「生孩子的能力？你當然有！不是每一個人都有生孩子的能力的嗎？不就是這樣使生命延續的嗎？」

　　就是聽到了這一句話，仲大雅才陡然震動，鬆了手的。

　　仲大雅瞪大了眼，望著三人：「明白了嗎？我會有生孩子的能力，可是我也會變！我不在乎變，你們為甚麼也要變成原始人？」

　　仲大雅說到後來，全身發抖，聲嘶力竭，雙手緊握著拳。原振俠等三人，再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情形，一時之間，呆住了說不出話來。

　　曹銀雪等到仲大雅並不那麼激動了，才道：「我們走吧，聽不聽在他們，你也沒有辦法的！」

　　曹銀雪走開了幾步，放下了小艇。在這段時間中，仲大雅不斷在說：「聽我的勸！聽我的勸！」

　　他們上了小艇，發動了引擎，破浪而去。一直等到看不見了，原振俠、陳克生和胡懷玉，仍舊木然而立。陳克生首先打破沉默，他問：「仲大雅──他會怎麼樣？」

　　原振俠在甲板上，隨便找了一個可以坐的所在，坐了下來，雙手抱著頭：「他會像阿三一家一樣，變成原始人。或許──會變成猿人──一直退化下去！」

　　胡懷玉的面色發青：「是，他會有生育的能力。在他的退化過程中，他會有傳宗接代的機會！」

　　陳克生苦笑：「他那樣追求下一代，生命的意義，簡直變得和昆蟲一樣了！」

　　陳克生說著，也在甲板上坐了下來，又道：「這個過程會有多久？一個月？兩個月？」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過了一會，他才又道：「他──會自殺嗎？」

　　原振俠和胡懷玉都震動了一下，仍然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胡懷玉吸了一口氣：「他說手一碰到了盒子，就聽到了無常鬼的聲音，是真的還是假的？」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他是聽到了聲音，可是那不是無常鬼的聲音！」

　　胡懷玉和陳克生一起向他望來，原振俠又重複了一遍：「不是無常鬼的聲音。」

　　又維持了半分鐘的沉默，原振俠才進一步解釋：「姚正年和仲文量兩人遇到的，根本不是甚麼無常鬼，只是兩個有異能的──」

　　他一時之間，下不了結論，又想了一會，才道：「我願意相信是外星人！」

　　胡懷玉和陳克生都沒有意見，視線不約而同，望向海面──照說，那盒子一落進了海中，他們就應該立即下海去打撈才是，可是他們不約而同，都不願提起這件事來，都不想展開行動！

　　那是由於他們心目中，都感到一定程度的恐懼──那東西太不可測了，會帶來的後果，也太可怕了。所以自然而然，想逃避而不去想它！

　　但是，他們必須面對問題，不能一直逃避下去的！這時，陳克生又問：「我們是不是──下海把那東西──撈起來？還是聽仲大雅的勸？」

　　胡懷玉喘了幾口氣：「當然要撈！」

　　原振俠道：「絕不能用手去碰那東西！」

　　他這樣說，那也是同意去打撈的了，三人一起站了起來，配上了潛水設備。他們是眼看著盒子跌落海水的，可是當他們潛下水去之後，發現在海水下面，有一股暗流，而且海底是十分鬆散的沙。海沙分明在以相當高的速度在移動，看起來，要找到那盒子，不是容易的事！

　　一直到了天色黑了下來，他們仍然沒有找到。三個人都很沮喪，回到了船上之後，胡亂吃了些東西，也都悶悶地喝著酒。

　　天黑之後，海面上泛起了很濃的霧。原振俠想起在南中國海上尋找愛神的情形，想起瑪仙被愛神帶走，更是悵然，望著濃霧發怔。

　　陳克生和胡懷玉，在午夜時分，也上了甲板。三個人都有了一定程度的酒意，他們都不出聲，因為整件事，都無從討論起，那隻盒子，可能永遠也找不到了！

　　原振俠拿起酒瓶來，又想斟酒，才發現瓶子已經空了。他站了起來，用力一揮手臂，把空瓶向海中拋了出去！

　　怪事就在那一剎間發生。瓶子還沒有落海，在前面濃霧之中，突然閃起了一陣螢光，弱熒熒的，不是很光亮，可是清清楚楚，看到了兩個人影。那兩個人影，都戴著高高的圓筒形高帽，朦朦朧朧，若隱若現，叫人一看，就聯想到了傳說中的無常鬼！

　　原振俠和胡懷玉、陳克生，自然而然，發出了一下沒有意義的叫聲。剛才他們都看得十分清楚，那兩個人，是從海水中冉冉升起來的。

　　他們三人一起發出叫聲，本來還一直在上升的那兩個人，就停在海面不動，身子略轉了一轉，像是正轉得面向他們。胡懷玉這時，忽然神經質地叫了起來：「我要異術，我要會各種異術，請賜我能力！」

　　原振俠的思緒，也紊亂之極。可是他至少還有足夠的清醒，他向胡懷玉喝道：「你是生物學家，要異術有甚麼用？」

　　胡懷玉的情形更駭人，他向前疾衝了出去，原振俠一把沒拉住他，眼看他就要躍下海去了。忽然，那兩個人向船移來，胡懷玉也像是被一股大力逼住了一樣，無法再向前去，他不住喘著氣，眼瞪得老大。

　　那兩個人來到了離船首約有五公尺外停住。距離已然很近，可是看上去，仍然若隱若現，看不很真切。兩個人之中的一個，揚起手來，他的手中，赫然拿著那隻黑色的盒子！

　　同時，三個人聽到了「無常鬼」的聲音：「這東西已經損壞了，一時之間，也難以修好。我們也沒有第二個，所以不能應你所請了！」

　　胡懷玉在狂叫的時候，顯然想不到會有回答，所以他一下子張大了口，出不了聲。原振俠急叫：「你們是甚麼人？來自何處？」

　　那兩個人也不知道是哪一個在說話：「我們是甚麼人，來自何處，你無法理解！」

　　原振俠沉聲：「不見得！我的靈魂，曾經去過幽靈星座，不像你想像中那麼無知。」

　　那兩個人發出了一陣十分古怪的聲音，又急又快，像是他們在互相商量。過了足有半分鐘之久，才聽得他們道：「你的經歷很奇特，不錯，我們來自浩淼宇宙的某一處。又來到地球，目的是為了取回這東西，這東西損壞了之後，會發射一種對地球生命有害的訊號。」

　　三個人一起叫了起來：「使生命退化！」

　　那兩個人道：「是，能使細胞的活動退化，使生物回到古代的生命形式。」

　　原振俠疾聲問：「訊號，甚麼性質的訊號？」

　　那兩個人的身子又轉動了一下，語言十分奇怪：「你對自己的身體結構完全不了解？」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我是一個醫生，對人體的結構有專門的知識！」

　　那兩個人又「嘰咕」了一陣，才道：「那麼你，自然知道，你身體的組成單位是細胞，細胞的中心部分是細胞核──」他們在說到「細胞」和「細胞核」這樣的專門名詞時，說得十分慢，聲音也十分清晰，像是怕原振俠聽不懂。原振俠又悶哼了一聲，表示不滿，可是他卻不免吃驚！

　　那兩個人繼續道：「細胞核之中，有一種叫『脫氧核糖核酸』的東西──」

　　原振俠搶白一句：「我知道，那東西簡稱ＤＮＡ！」

　　那兩人「啊」地一聲：「地球上的一切生物，生命形式，都取決於胞核之中ＤＮＡ所藏的一串密碼，那是生命的密碼！」

　　原振俠屏住了氣息。陳克生和胡懷玉都發出了低呼聲，在這之前，他們的討論，曾經涉及過生命密碼。ＤＮＡ中的密碼，決定生物的生命形式，生命密碼是遺傳的，在生命的生長過程之中，不斷地釋放密碼，就是這種生物的生命程序。

　　現在，那兩個人也談及了生命密碼。

　　原振俠的聲音乾澀：「請繼續說。」

　　那兩個人的聲音聽來很高興：「啊，你能明白，你怎麼能明白？」

　　原振俠苦笑：「你們上次來，到現在，已近三百年了，地球人不是沒有進步的！」

　　那兩人遲疑了一下：「可是，剛才還是有人向我們作──有異術的要求！」

　　原振俠向胡懷玉瞪了一眼，胡懷玉面有慚色，咕噥著解釋了幾句。那兩人又互相交談了幾句，才又道：「ＤＮＡ接受訊息而活動，傳遞訊息的東西，則叫作核糖核酸──ＲＮＡ。ＲＮＡ向ＤＮＡ發出生命密碼的訊息，我們所說的就是這個訊息。」

　　一直到那時為止，這兩人所說的，全都在人類的科學研究範圍之內，所以三人都能理解。

　　那兩人再說下去的話，原振俠等三人，聽來就有點不可思議了。他們說：「如果利用和生物電相類似的能量，替代ＲＮＡ的傳訊工作，那麼，就會使ＤＮＡ錯誤地接受指令，發出錯誤的生命密碼──」

　　原振俠吃驚：「你手中的那東西，就能發出這種能量？使生物回到古代去？」

　　那兩個人道：「本來，這種能量的發放是受控制的，但由於它損壞了，不受控制了，所以才會這樣。就像──你們使用的電器漏了電一樣。」

　　原振俠等三人互望著，神情苦澀。原振俠問：「你們這東西原來的用途是──」

　　那兩人笑了一下：「只是一件小玩意，能聚集人──你們無法聚集的許多力量，造成種種的現象。想要通過它來聚集力量，只要人腦部活動產生的微弱生物電，就可以達到目的了！」

　　胡懷玉失聲道：「只要想，就甚麼都可以做得到！」

　　那兩人道：「也不是甚麼都做得到，可以做到若干事。當然，這種情形，你們很難想像──」

　　原振俠冷冷地道：「很可以想像，和巫術一樣，聚集力量來做一些事，許多地球人都會。」

　　那兩個人呆了片刻，又「嘰咕」了好一會。原振俠道：「有一個人，他會變成原始人，有沒有辦法使他免此厄難？你們能救他嗎？」

　　那兩個人卻並沒有回答原振俠這個問題，忽然道：「我們要離去了，你──」

　　兩個人一起伸手，向原振俠指了一指：「我們會再來找你，有些事要問你。」

　　原振俠聽了，並不在意。他知道，外星生物對時間的觀念，和地球人不一樣，像這兩個，一來一去，就隔了近三百年，誰知道他們說的「再來」是甚麼時候？他只是隨口道：「請便！」

　　那兩個人的身子，晃動了一下。在他們晃動的時候，閃起一蓬螢光，映得漆黑的海面上，閃起眩目的光亮。然後，三人眼前一黑，那兩個人已經消失了。

　　過了好久，胡懷玉才苦笑：「我一定很丟臉，使他們認為地球人一直沒有進步過！」

　　陳克生喃喃地在唸著：「ＤＮＡ──ＲＮＡ──」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長嘆聲，大海黝黑，就像他的心情一樣。那兩個人，看來外形真有點像無常鬼──更重要的是，他們確然掌握了地球生物的生命奧祕！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