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黑匣》

羅賓．科克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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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三月七日

　　凱薩琳．柯林思從人行道踏上三級臺階，行動顯得幾分猶豫。面前是組合玻璃和不鏽鋼大門。她推了推，門沒有開。她朝後面仰了仰身子，注視門楣上鐫刻的文字：霍布森大學醫學中心，為紐約市病弱者服務。倘若照凱薩琳想來，這些字應該作如是觀：進內求醫者免抱希望。

　　她轉過身。這是三月的一個上午，陽光射得她眯起了眼睛。她多麼想從這裡逃走，回到自己那個暖洋洋的套間裡去。現在又只好到這家醫院來。這兒委實是她最不願意來的地方。

　　正在躊躇不決的時候，已經有幾個病人踏上臺階從她身邊匆匆擦過。他們徑直上前，拉開門進入主門診部。醫院大樓恰似不祥的龐然大物，一口便把他們吞噬了。凱薩琳閉起眼睛發了會兒愣。門原來是朝外開的。她把航空包往肩上一甩，拉開門走進這座地獄。

　　一股氣味衝著她飄來。在她度過的二十一個春秋中，還從來沒有聞到過這樣的氣味，是化學藥品的氣味，一種混雜著酒精和令人噁心、甜膩膩的除臭劑的氣味。她猜測酒精是用來抑制潛伏在空氣中的病菌的，而防臭劑則是用來掩蓋病人身上通常發出的氣息。這股氣味把她那原本就很勉強的求醫之心掃得蕩然無存。直到幾個月前她第一次來這裡就診，她從未想到過死。她享受著健康的體魄，認為這是天之所賦，理所當然。

　　如今可不同了。她踏進了門診大廳，聞到這股氣味，近期來出現的健康問題一下子湧向腦際。她咬著下唇，努力克制內心的情緒，擠開眾人朝電梯走去。

　　醫院裡匆匆來去的人群很使凱薩琳討厭。她真希望能夠縮進一隻蠶繭裡。她生怕別人碰著她的身子，朝著她呼氣、咳嗽。她簡直不敢正眼看周圍一張張變了形的病容，還有那些魚鱗狀的疹子和滲著膿血的疤瘡。

　　電梯裡的情形更加糟糕。她被擠在一夥人中間。這些人使她想起勃魯蓋爾所作的一幅畫中的群像。為了忘掉周圍的存在，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樓層指示器，心裡默念準備對婦科門診部接待護士說的那番話：

　　「您好。我叫凱薩琳．柯林思，是大學生，已經來過四次了。我打算回去看我家的私人醫師。是否能給我一份婦科病歷的影本。」

　　這件事聽起來是再簡單不過的了。她漫不經心地朝開電梯的人看了一眼。他的臉闊得出奇，一側身，可以看見他的頭是扁的。凱薩琳不由得盯住這個扭曲的形象。開電梯的轉過臉喊三樓到了，這時他注意到凱薩琳凝視的目光。他上下打量著凱薩琳，不懷好意。凱薩琳連忙轉移視線，臉上一陣火辣辣地發燙。一個毛髮濃重的大塊頭男人推開她走出電梯。她扶著電梯內壁，保持住身體平衡。她俯身看見面前站著一個約莫五歲的金髮小姑娘，正用一隻碧眼向她報以微笑。她的另一隻眼睛卻被一個青紫色的大腫瘤所遮蓋。

　　電梯門關上，繼續上升。凱薩琳感到一陣眩暈。一個月前她犯過兩次癲癇，每次發作的先兆也是頭暈。這次雖然與前兩回不同，但是處在四面包圍的電梯裡，她還是十分害怕。她閉起眼睛，勉力克服這種幽閉恐怖症。有人在她的身後咳嗽，她的後脖頸上好像受到一陣細霧的噴射。電梯戛然而止，門開了。凱薩琳來到門診部四樓。她拖著身子向牆邊走去，依靠在牆壁上，讓後面的人先過。頭暈很快便消失，一俟感覺恢復正常，她便朝左邊拐彎。那裡有個大廳，大廳的四壁還是二十年前漆就的淺綠色。

　　走廊一直延伸到婦科門診部的候診處。那邊已經擠滿了病人，有的人還帶著孩子。抽菸的人把空氣燻得夠嗆。凱薩琳穿過這片中心地帶進入右邊的專設門診部。大學的婦科門診除了給醫院的雇員看病外，也為它的各所學院服務，有專門的候診區，儘管內部裝飾和家具與普通門診的都一樣。

　　她走進去的時候已經有七個婦女在候診。她們坐在用鋼管和乙烯塑膠做的椅子上，神經質地翻閱過時的雜誌。接待護士坐在值班桌後面，長得小巧玲瓏，漂白的頭髮，蒼白的膚色，削瘦的身材，約莫二十五歲。扁平的胸前別著名片：埃倫．科恩。凱薩琳走近桌子，她正好抬起頭。

　　「您好，我叫凱薩琳．柯林思……」她覺得自己的聲音裡總好像缺乏必要的信心。事實上，當她把來意說完後，連自己都意識到好像是在向人懇求似的。

　　接待護士朝她看了看問道：「你要病歷？」語氣帶著不屑和懷疑。

　　凱薩琳點點頭，努力裝出笑容。

　　「好吧，這個你得跟布萊克曼女士說，請坐。」埃倫．科恩的語調顯得唐突，帶點兒權威的口氣。凱薩琳轉過身，在桌子近處找了個座位。接待護士走到公文櫃邊抽出凱薩琳的門診病歷，隨後消失在一扇通向檢查室的門內。

　　凱薩琳下意識地理了理富有光澤的棕色頭髮，讓它披散在左肩上。這是她的習慣動作，尤其是在情緒緊張的時候。

　　她是個漂亮的姑娘，有一雙逗人的灰藍色眼睛。她身高五．二英尺，可是瞧她那挺拔的身姿使人覺得她比實際身長還要高一點。學院裡的朋友們都喜歡她。也許正是因為她胸無城府，她又深得雙親的鍾愛。兩老著實替這個唯一的女兒擔憂，在紐約這個令人迷亂的世界裡，說不定會受到欺侮。然而父母親的這番過分的操心反而促使她在紐約選擇了一所學院讀書。她相信這座城市會有助於她發揮天賦的才能，表現自己的個性。要不是如今罹患這種病症，可以說她是一帆風順。對於父母親的屢次告誡她只是付之一笑。紐約是屬於她的，她深愛這個城市的勃勃生機。

　　接待護士出來了，坐下來繼續打字。

　　凱薩琳暗暗把整個候診室掃視一遍，都是年輕婦女，低著頭耐心等候，像一群默默的羔羊。她慶幸自己不是來等候做檢查的。一想起做婦科檢查的那番滋味就噁心。她受過四次檢查的煎熬，最近一次就在四個星期以前。來門診部是最違背她的獨立意志的行動，事實上她寧願回到麻薩諸塞州的韋斯頓去看他們自己那兒的婦科醫師。

　　威爾遜醫師是第一位，也是唯一的另一位給她做檢查的醫師。他的年紀比在這裡供職的住院醫師都大，而且生就一副幽默感，使她在接受檢查過程中的害臊心理減輕許多，至少使她忍受了下來。這個診室裡的人卻不，他們缺乏人情味，冷若冰霜，擺出大城市醫院的架式，每次來就診都是一場噩夢。凱薩琳都挺過來了。那是她的獨立意志在發揮作用。現在，她卻真的病了。

　　護士布萊克曼女士從其中的一間房間裡走出來。她長得矮胖、結實，四十五歲，烏黑的頭髮梳成髮髻盤在頭頂，身穿潔淨的白大褂，顯露出職業性的精幹。她的裝束反映她的管理作風：冷峻的效率。她已經在醫療中心幹了十一年。

　　接待護士在同布萊克曼女士說話。凱薩琳聽到她們的談話中提到她的名字。布萊克曼女士頻頻點頭，朝她坐的方向瞟了一眼，深棕色的眼睛給人留下非常溫和的印象，與她那幹練的外表似乎不太相稱。凱薩琳不禁浮想聯翩：這位布萊克曼女士從醫院下班之後，也許是一位可親得多的女性。

　　布萊克曼女士並沒有過來同凱薩琳說話，她與埃倫．科恩耳語幾句後又回檢查室去了。凱薩琳臉上發燙，猜想自己受到有意的冷落。對於病人提出希望看自己選擇的醫師的要求，醫務人員都會流露出不快的表示。

　　她揀起一本缺少封面的《婦女家庭雜誌》信手翻閱。這還是去年出版的。她心裡忐忑不安，思想怎麼都集中不起來。

　　為了消磨時間，她想像著當晚返抵家裡的情景。父母親見她回家了，會有何等的驚喜；她想像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從上個耶誕節起她就沒住在那裡了。但是她肯定室內的擺設還會保持她離開時的原狀：黃色床罩，色調和諧相配的窗簾，以及所有由母親仔細收藏的物品，都是她用過的，每一件都能回憶起她的豆蔻年華，足堪彌珍的。她腦海裡翻騰起母親急切期待的音容，她猶豫著是否應該掛個電話告訴父母親說她要回來了。這樣做的好處是二老會在洛根機場接她；不便之處是他們會對她此趟回家刨根究底地詢問。凱薩琳寧可當面稟告她的病情，卻不想在電話上談這種事情。過了二十分鐘布萊克曼女士再度露面，她又與接待護士竊竊私語起來。凱薩琳裝作入神地看雜誌。

　　終於，布萊克曼女士朝她走來。

　　「柯林思小姐？」

　　凱薩琳抬起頭。

　　「聽說你要求取走病歷？」

　　「不錯。」凱薩琳取下雜誌答道。

　　「你對我們的護理不滿意嗎？」

　　「不，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我打算回家去看我們老家的私人醫師，所以想把我的完整病歷帶走。」

　　「這倒有些不同尋常，」布萊克曼女士說，「通常我們只在醫師提出請求之後，才把病歷給他送去。」

　　「今天晚上我就要回家，我要把病歷隨身帶走。如果我的醫師向我要病歷，就不必再勞你們送了。」

　　「本醫療中心可不是這樣辦的。」

　　「但是我知道，我有權利得到一份病歷的影本，如果我堅持要的話。」

　　接著是令人不舒服的沉默。凱薩琳不習慣如此專斷的方式。布萊克曼女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就像一個手段施盡的母親盯著倔強的孩子。凱薩琳也不買帳，同樣盯著布萊克曼女士黑幽幽、水靈靈的眸子。

　　「你得去跟醫師說。」不等凱薩琳回答，她就逕自氣鼓鼓地走進就近的門內，咔嗒一聲帶上門上的碰鎖。

　　凱薩琳倒抽了一口涼氣。周圍的病人都望著她，露出鄙夷的神色，似乎她們都傾向護士，怪罪她企圖打破院方的規矩。

　　她儘量自我克制，免得被人看作偏執狂。她仍舊裝作在看雜誌，隱隱感覺到人們還不時地盯著她。她真想像烏龜似的縮進龜殼，或者乾脆站起來離開這裡。兩種選擇終究都做不到。

　　時間一點一點地挨過去。又有幾個病人輪到號。明擺著，她遭受到有意冷落。

　　過了四十五分鐘，出來一個身穿皺巴巴的白衣褲的門診醫師，手中拿著凱薩琳的病歷。接待護士朝凱薩琳的方向點了點頭，哈珀醫師便信步向凱薩琳踱來，在她面前停住腳步。他已經禿頂，剩下耳際一圈絨毛狀頭髮與後頸上粗硬的髮叢相接。凱薩琳的前兩次檢查都是由他作的，所以還清楚地記得他那雙毛聳聳的手和毛聳聳的手指，它們的外面套著半透明的乳膠手套，更顯得異樣。

　　凱薩琳瞥了醫師一眼，希望從他的臉上找到些許溫暖。可是什麼都沒有。他只是默不作聲地翻看她的病歷，左手托著病歷夾，右手食指移動著，像要開始布道似的。

　　凱薩琳眼瞼低垂，只見他的左褲管前沿沾了一串細點兒血跡。在他的右側皮帶上吊著一根橡皮管，左側佩戴一隻呼叫器。

　　「你幹嘛索要婦科病歷？」他問道，一邊仍舊低著頭看病歷。

　　凱薩琳重述了一遍她的打算。

　　「我以為這是浪費時間，」哈珀醫師翻弄著病歷說，「說真的，這份病歷上幾乎沒有記載什麼東西。只不過有兩次巴氏脫落細胞抹片檢查，有些輕微異常；幾克呈陽性的排泄物，可以解釋為輕度子宮頸糜爛所致。我的意思是，這份病歷對任何人都不會有什麼幫助。你還得過膀胱炎，不過，毫無疑問，是由於你在出現症狀的前一天有過性行為引起的。你曾經承認……」

　　凱薩琳羞得面紅耳赤。候診室裡的人恐怕都聽到了，她想。「……聽著，柯林思小姐，你犯的癲癇與婦科疾病無關。建議你再到神經科門診去看看……」「我已經去過神經科，」凱薩琳打斷他的話，「而且拿到了那邊的病歷。」她竭力忍住眼淚。一般的說她不太會激動，偶爾真要掉淚的時候就難以控制自己。

　　大衛．哈珀醫師的視線慢慢地從病歷夾離開。他吸了口氣，又從半噘起的嘴唇中噓出，十分不耐煩地說：「瞧你，柯林思小姐，你在這裡受到的護理很不錯嘛……」

　　「我並不抱怨這裡的護理，」凱薩琳低著頭，眼眶裡淚水滿盈，垂垂欲滴，「我只是要我的病歷。」

　　「我無非是說，」哈珀醫師繼續道，「你完全沒有必要再就婦科方面的情形去請教別人。」

　　「請問，」凱薩琳慢慢地說道，「你們究竟打算不打算把病歷還給我？還是非要我去找院長不可？」她抬起眼睛看著哈珀醫師，用手指關節揉了揉突眶而出的淚珠。醫師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把病歷摔到接待護士桌上，吩咐護士影印一份。凱薩琳聽見他含糊地咒罵了幾句，沒有跟她道再見，逕自跑進檢查室。

　　凱薩琳穿上外套。她打了個寒顫，又是一陣頭昏眼花。她急忙走到桌子邊上，扶住桌沿。

　　小巧玲瓏的護士繼續在打字機上打信件，不予理會。等到她開始打信封上的文字的時候，凱薩琳只得提醒她，讓她意識到自己還等候著。

　　「好吧，再等一會兒。」

　　埃倫．科恩很惱火，一板一眼地答道。她打完信封，塞進信紙，封好封口，貼上郵票，這才站起來拿了凱薩琳的病歷，消失在房間轉角處。她始終迴避凱薩琳的視線。

　　又叫了兩個病人之後，接待護士才交給她一隻馬尼拉紙信封。她勉強道了謝，對方毫無反應。她也不在乎，挾起信封，背著提包，小步跑出門外，走進亂哄哄的婦科主候診室。

　　※※※

　　一陣令人窒息的眩暈向凱薩琳襲來，她不由得在渾濁的空氣中停下腳步。她的情緒變得十分脆弱，走得急了，身體就難以負荷。眼睛上好像蒙了一層翳障。她趕忙趨前扶住一隻椅背。馬尼拉紙信封從腋下滑落到地板上。雙膝發軟，房屋在旋轉。

　　這時，有一雙結實的手抓住她的上臂，把她支撐起來。她聽到有人在身邊寬慰她，告訴她一切都會過去。她想說只要讓她坐一會兒就會恢復正常，舌頭卻不聽使喚。她依稀感覺到自己被人架走，仰著面，兩條腿變得像木頭似的，任人拖過走廊。進了一扇門，裡面有個小房間。她的頭還在暈，天旋地轉。她擔心這回真的病倒了，額頭上沁出冷汗，神志卻很清楚。她被臥放在地板上，視力幾乎立刻就恢復了，房子也不再旋轉。房間裡還有兩個穿白大褂的醫師在為她張羅。他們費勁地把她的一隻手臂從外套衣袖裡脫出，紮上止血帶。

　　離開擁擠的候診室，避免了往來行人的圍觀，這使她好受一些。

　　「我覺得好點了。」凱薩琳眨了眨眼睛說。

　　「很好，」一個醫師說，「我們要給你來點兒那個……」

　　「什麼？」

　　「只不過一點兒讓你鎮靜的藥物。」

　　她感覺到針頭扎進肘部內側柔嫩的皮膚。止血帶鬆開了，她能感到指尖突突的搏動。「可是我覺得好多了」，她爭辯說。她轉過臉，看見一隻推著針筒的手。醫師俯身圍著她。「我覺得沒事了。」

　　兩個醫師都不理會她的話，只是望著她，按住她的身體。

　　「我現在真的好多了。」凱薩琳朝這個醫師看看，又朝那個醫師看看。有一個長著碧綠的眼珠，像兩顆寶石。她試圖動彈，醫師卻把她按得更緊了。

　　她的視力突然變得模糊不清，醫師的輪廓越離越遠，同時，耳邊響起陣陣鈴聲，身體沉甸甸的。

　　「我感到好得……」她的舌頭變得遲鈍，嘴角蠕動著，頭垂向一側。她尚能辨認出自己躺在一間貯藏室裡。接著眼前一片漆黑。

第一章

　　三月十四日

　　威爾伯．柯林思先生夫婦相互攙扶著，倚立在門邊等著打開門。起初鑰匙插不進鎖孔，公寓管理員把它拔出來，仔細辨認，確是開九十二號房間的。他又試了試，原來是鑰匙插反了。門開了，他閃到一旁，讓大學的女生訓導主任走進房裡。

　　「房間真漂亮啊。」訓導主任五十歲左右，身材嬌小，一邊說話，一邊神經質地打著手勢。很明顯，她受到壓力。

　　威爾伯．柯林思夫婦和兩個穿制服的紐約市員警隨訓導主任進入房間。

　　這是一處單臥室的小套間。招租廣告上說它可以俯視河流景色。是的，但是只能從貯藏間似的浴室小視窗望出去才能看到。兩個員警反背著手站在一邊。柯林思夫人是一位五十二歲的太太。她遲疑不定地站在門沿，害怕會發現什麼。柯林思先生則一瘸一拐地走到房間中央。他在一九五二年患脊髓灰質炎，小腿留下後遺症，卻並沒有影響他在事業上大展宏圖。五十五歲那年，他躍居波土頓第一花旗銀行這個帝國中的第二號人物。他是個講究實際，渴望受人尊敬的人。

　　訓導主任說：「既然才不過個把星期，你們的焦慮是不是為時過早一些？」

　　「我們本不應該答應凱薩琳到紐約來。」柯林思夫人不停地擺弄雙手說。

　　柯林思先生對她們說的話不置可否，徑向臥室走去，向臥室裡面探了探身子。

　　「她的提箱還擱在床上吶。」「這可是個好兆頭，」訓導主任說，「不少學生吃不消緊張的讀書生活，就離開學校出去輕鬆幾天。」

　　「如果凱薩琳要出去的話，她會把提箱帶走。」柯林思夫人說，「況且星期天她是要給我們打電話的，每逢星期天她都打來電話。」

　　「我是訓導主任，知道有多少學生突然會想起需要出去調節調節，即令凱薩琳這樣的學生也不例外。」

　　「她可不是這樣。」柯林思先生說著走進浴室。

　　訓導主任向員警使眼色，希望他倆幫忙說幾句，可是他們仍舊呆立在門邊。

　　柯林思先生拐著腿回到起居室。

　　「她哪兒都沒去。」他絕對肯定地說。

　　「你說什麼，親愛的？」柯林思夫人忙問，不安之情油然而生。

　　柯林思先生轉過身，手裡掂著還剩半袋的避孕丸：「我說嘛，她不帶上這些是哪兒都不會去的。」說著便把藥袋扔到長沙發上，「她就在本地，在紐約！我要你們找到她。」

　　他衝著員警說，「我們走著瞧，我要讓你們就這樁事件採取行動。」

第二章

　　四月十五日

　　馬丁．菲力普斯醫師把頭靠在控制室的牆上。牆壁的灰泥真涼快。他的前面有四個三年級的醫科學生，緊貼著玻璃隔板朝裡面張望，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裡間有一個病人正在做電腦輔助測試掃描的準備。

　　今天是他們上選修課程放射學的第一天，從神經放射學開始。菲力普斯有意先帶他們來看電腦輔助掃描器，這會給他們留下深刻印象，剎一剎他們的驕氣。醫科學生有時候不免會自作聰明。

　　掃描室裡，操作技師俯著身體在校正病人的頭部位置，使之對準碩大的、形似炸麵包圈的掃描器。他伸了伸腰，扯下一段膠帶，把病人頭部固定在苯乙烯泡沫板上。菲力普斯走到櫃檯前，拿起通知單和病歷，把記載的病情約略地看了一遍。

　　「病人姓席勒，四十七歲。」菲力普斯說。學生們沒有留意他說的話，這會兒正專注著所有的準備工作。

　　「主訴右臂右腿無力。」菲力普斯看了看病人。憑經驗，他知道病人也許極度的害怕。

　　菲力普斯放下手裡翻著的通知單和病歷。掃描室裡技師正在起動操作臺。病人頭部正慢慢地移進掃描器入口，像要被它一口吞食掉似的。技師最後看了一眼病人頭部位置，退回到控制室。

　　「好啦，都過來一下，」菲力普斯說。四個學生立即順從地圍攏到電腦旁。電腦的指示燈閃爍著，等待指令。

　　不出所料，眼前的景象早已使學生折服。

　　技師把聯絡門關緊，從掛鉤上取下話筒。

　　「躺著別動，席勒先生，一點都不能動。」他用食指撳下控制板上的起動按鈕。掃描室裡，罩在席勒先生頭部的龐然大物立即開始了斷續的、週期性旋轉，就像大型機械鐘主齒輪的運動。沉悶的金屬聲對於席勒先生一定很大聲，對於隔在玻璃外面的學生，聽起來已經降低了不少。

　　「正在操作的情形是，」馬丁說，「掃描器每轉動一度就給出二百四十個不同的Ｘ光讀數。」

　　一個學生向他的夥伴做出個大惑不解的樣子。馬丁不予理睬。他雙手捂住臉，手指輕揉眼睛，然後按摩起兩側的太陽穴。他還沒有喝過咖啡，頭腦昏沉沉的。通常他是要在醫院自助餐廳吃點什麼，而今天早上因為這幾個學生的緣故，沒有時間去了。作為神經放射部副主任，由他負責向前來見習的學生介紹神經放射學，已經成了定則。這件迫不得已的苦差使佔用了他大量科研時間。他以自己在腦解剖學方面的淵博知識給學生們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他還從最初的二三十次講解中得到快慰。然而這種熱情漸漸消褪，現在，除非偶然發現資質特別聰穎的學生，絕無樂趣可言。而在神經放射學科，天賦極高的學生寥若晨星。

　　幾分鐘後，炸麵包圈狀的掃描器停止旋轉，門釋機儀表板開始工作。這套設備外觀奇特，像科學幻想電影中看到的控制臺。在場的人都把目光從病人身上轉移到電腦設備上熠熠發光的指示燈。只有菲力普斯低著頭審視雙手，拔除一根殘留在食指指甲邊的肉刺。他看上去心神不寧。

　　「在接著的三十秒鐘內，電腦同時解四．三二萬個方程，計算腦組織密度。」技師在作講解。他熱切地試圖取菲力普斯而代之，後者也鼓勵他這麼做。事實上他只給學生正式授課，至於教學實習則讓神經放射部的同事或者訓練有素的技師去指導。

　　菲力普斯抬頭看見學生們站立在電腦控制臺前面。他把視線移向鉛條玻璃窗，只能看見席勒先生的光腳板。病人暫時成了這齣戲中被人遺忘的角色，學生們對機器更感興趣。

　　急救櫃上方有一面小鏡子，菲力普斯照了照，他連鬍子都沒有刮過，長了一天的鬚碴根根直立，像板刷上的鬃毛。

　　他總是清晨就來上班，比本部門其他人都要早到許久，並且養成習慣，總是在外科衣帽間裡刮鬍鬚。每天，他都遵循起床、慢跑鍛鍊、淋浴、到醫院裡刮鬍鬚、在自助餐廳喝咖啡這樣的規律。這使他能夠多出兩個小時，不受干擾地做他感興趣的研究工作。

　　他還在端詳鏡子，用手梳理濃密的沙褐色頭髮，把它們掠向後腦。他的髮梢顏色彩淡，而髮根卻呈深棕色，形成明顯的對比。難怪有幾個護士常常揶揄他，說他挺講究髮式。

　　這實在太委屈他了。其實菲力普斯難得留意儀容。遇到無暇去醫院理髮室的時候，他偶爾也會自己動手，胡亂修剪了事。儘管不大注重修飾，他仍舊不失翩翩風度。他四十一歲，眼梢唇角新添的皺紋使得原先還多少帶點兒稚氣的面容變得老成持重，顯得歷經滄桑。前不久有個病人竟說他與其像醫師，倒不如說更像電視劇中的牛仔。這番評論很使他高興，也並非完全沒有根據。菲力普斯身高接近六英尺，修長而健美，面部輪廓分明，鼻梁挺秀，嘴巴富有表情，不像做學問的人。他那淺藍色的雙眸炯炯有神，閃現出內在的聰慧。

　　他是哈佛大學一九六一級學生，以最優秀學業成績畢業於該校。

　　螢光幕上出現第一幅圖像，輸出控制臺陰極射線管開始工作。技師匆匆地調整調諧窗寬度和光密度，以取得最佳圖像。學生們擠在普通電視機大小的螢光幕前，好像等著觀看超級足球賽。他們看到的卻是橢圓形圖像，邊緣為白色，內部呈顆粒狀，是一幅由電腦勾勒的病人頭部內視圖。拍攝位置似是削掉了席勒先生的顱頂，居高臨下攝取。

　　馬丁看了看手錶，八點差一刻。他隨時指望著丹妮絲．桑格醫師來接替他照看這幾個學生。他心裡在惦記今天上午同他的合作者威廉．邁克爾斯會面。前天邁克爾斯打來電話說，今天早上要帶給他一件會令他吃驚的小東西。現在，好奇心正折磨著他。他急不可耐。

　　四年來他們兩人合作研究一個專案──借助電腦判讀腦顱Ｘ光。一旦成功，它就能夠取代放射學專家。他們在給電腦編製程式，以取得對經過Ｘ光照射的特定區域的腦密度進行定性判斷。目前這方面還存在問題，如果完成這項研究，那麼將會獲得無法估量的價值。這是因為解釋腦顱Ｘ光片，其本質與解釋其他器官的Ｘ光片是相同的。所以這項研究成果最終會被應用到整個放射學領域。成功之後……菲力普斯有時候也會沉浸在夢幻之中，嚮往有朝一日擁有自己的研究部門，甚至榮獲諾貝爾獎。螢光幕又顯示出一個圖像把菲斯普斯喚回現實中來。

　　「這個切面要比前面的圖像高出十三毫米，」技師拖長聲調說。他指著橢圓體的底部：「此處是小腦和……」

　　「有一處異常。」菲力普斯插話。

　　「在哪裡？」技師坐在電腦面前的矮凳上問道。

　　「你們看，」菲力普斯往前擠了擠，指著剛才技師稱作小腦的區域，「左腦半球的亮度不正常。它的密度應該同另一側的密度一樣。」

　　「那是怎麼回事呢？」有學生問。

　　「眼下還難說。」菲力普斯再挨近一點，更加慎重地注視著存在疑問的區域。

　　「我猜想病人的步態是不是有問題？」

　　「是的，是這樣。」技師答道，

　　「他運動失調已經一個星期。」

　　「恐怕有個腫瘤。」菲力普斯退回原處說。

　　四個醫科學生盯著螢幕上無聲的亮光，臉上頓時露出惶然的表情。現代診斷技術的魔力明白無誤地展現在他們眼前，使他們驚詫；另一方面，腦瘤這個概念令他們害怕。人人都有這種害怕心理，他們也不例外。

　　這幅圖像驟然消失，又顯示出新的圖像。

　　「在顳葉又出現一個透明區。」菲力普斯指著漸漸被下幀圖像取代的區域說。

　　「我們會在接著的切面中看得更加真切。不過還需要對比研究。」

　　技師站起身，進去把對比試劑注射到席勒先生的靜脈裡。

　　「對比試劑是幹啥用的呢？」南茜．麥克法頓問。

　　「血腦障壁破壞時，這種材料有助於顯示腫瘤之類的損害範圍。」菲力普斯回答說。他轉過身，看看是誰進來了。

　　他聽見通向走廊的門開啟的聲音。

　　「對比試劑含碘嗎？」

　　菲力普斯沒有聽到最後這個提問，因為這時丹妮絲．桑格走了進來。她站到聚精會神的學生們後面，朝馬丁莞爾一笑。

　　她脫掉白色短外套，踮起腳尖把衣服掛在急救櫃旁邊。

　　她都是這樣開始她的工作的。而這番舉動對菲力普斯卻起到相反的效力。今天桑格穿的是前襟打褶的桃紅色罩衫，在衣領上打了個藍色薄絲帶蝴蝶結。在她伸出手臂掛外衣的時候，乳峰在她的胸前高高聳起。菲力普斯欣賞著她的倩影，像藝術家鑑賞一件珍品。在他的眼裡，丹妮絲是他所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女性。她說她的身高五．五英尺，實際上是五．四英尺。

　　她身材苗條，體重一百零八磅。乳房不大，卻秀美豐滿。粟殼色的濃髮滋潤發亮，她通常將頭髮從前額攏向後背，用長髮夾束起。她有一對淺棕色眼睛，臉上略帶幾點灰色雀斑，看上去活潑而俏皮。不大有人會猜到她在三年前從醫學院畢業的時候，在全班名列榜首。人們也不大會相信她的芳齡已經二十八歲。

　　丹妮絲掛好外套，從菲力普斯身邊擦過，在他的左肘上擰了一把，動作敏捷，使得菲力普斯一下子都反應不過來。她在螢光幕前坐定，調節好收看鍵鈕，向學生作了自我介紹。

　　技師走出來告訴大家，已經給病人注射了對比試劑，他要為下一輪掃描做準備。菲力普斯往前挪動身體，俯撐在丹妮絲的肩上，他指著螢幕上的圖像說，「顳葉部有一處損傷，前額部位至少也有一處，恐怕有兩處。」

　　又轉向學生道：「我注意到病歷上記載著病人菸吸得很厲害。所有這些意味著什麼，你們說呢？」

　　學生們木然地看著圖像，不敢有所表示。他們就像身無分文的人走進拍賣行，唯恐稍有舉動就會被誤會成出價錢。

　　「給大家啟發一下。」菲力普斯說，「原發性腦瘤通常都只有單獨一處，而從身體其他部位轉移的腫瘤可能只一處，也可能有多處。」

　　「是肺癌。」一個學生脫口而出，像是在參加電視臺舉辦的智力競賽。

　　「很好。」菲力普斯說，「眼下還不能百分之一百斷定，不過我敢拿鈔票打賭。」

　　「病人還能活多久呢？」還是那個學生問道。他顯然因為剛才下的診斷而受到鼓舞。

　　「他的主治醫師是誰？」菲力普斯問。

　　「他是神經外科柯特．曼納罕姆醫師的病人。」丹妮絲回答說。

　　「那可就活不長了。曼納罕姆會給他動手術的。」

　　丹妮絲急切地轉過身：「像這樣的病例是不能開刀的。」

　　「你不瞭解曼納罕姆。他就是喜歡開刀。特別是開腫瘤。」馬丁復又倚在丹妮絲肩上，聞到從她那剛洗過的髮絲間飄逸出來的馨香。特別的香氣對於菲力普斯恰如指印般明白無誤，獨一無二。儘管他現在身處專業工作場合，仍舊禁不住激起一陣無可名狀的衝動。他站起來，打破沉寂。

　　「桑格醫師，可以跟你談幾句話嗎？」他突然發問，示意她到房間的角落處。

　　丹妮絲順從地跟著他，迷惑不解。

　　「從專業角度看，我的意見……」菲力普斯用一本正經的語調說。忽然，他停頓了一下，壓低聲音，近乎耳語地接著道：「你今天看起來太性感了。」丹妮絲不動聲色。他等待她做出反應。她終於忍俊不禁地說：「馬丁，你讓我莫名其妙。瞧你正而八經的樣子，我還以為做錯了什麼事呢！」

　　「可不是麼！你的這身打扮真性感，簡直令我魂不守舍。」

　　「性感？我都把鈕扣扣到喉嚨口了。」

　　「反正凡是你身上的東西看起來都性感。」

　　「那是你腦袋裡裝的想法齷齪，老夥計！」

　　馬丁也笑了。丹妮絲說得對。只要見到她就會禁不住聯想到她那使人陶醉的裸體。

　　他倆約會已經有六個多月。每次約會他還是如同十七八歲的小夥子那樣，激動不已。最初他們對兩人之間的關係守口如瓶，在醫院裡鮮為人知。隨著各自對對方愛情的信念與日俱增，各種保密措施逐漸鬆懈。特別是彼此瞭解日深，兩人對年齡上的差距也就變得越來越無所謂了。馬丁是神經放射部副主任，而丹妮絲是個資歷僅為兩年的放射部住院醫師。

　　正是對專業的共同追求促成他們的愛情。自從三個星期前丹妮絲開始跟隨馬丁值班後，兩人的關係進一步發展。在醫療技術方面，丹妮絲可以同另外兩位業已結束放射部當班期的住院醫師並駕齊驅，更主要的是她覺得很有意思。

　　「老夥計？嘿！」馬丁貼著她的耳朵說，「憑你這句話我就要罰你。這幾個學生交給你了。如果他們覺得膩煩，就打發他們到血管造影室去。理論課之前先讓他們臨床。要加大劑量。」

　　桑格會意地點點頭。

　　菲力普斯繼續對她耳語：

　　「做完上午的ＣＡＴ【註：系指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專案後到我辦公室來，也許我們還可以溜出去上一趟咖啡店。」沒等回答，他就拿起白大褂走了。

　　外科套間與放射部在同一層樓面。菲力普斯朝那個方向走去。他邊走邊停，閃避往來不絕的擔架車。車上躺的病人都是等待做Ｘ光檢查的。他抄近路穿過Ｘ光讀片室。這是個面積很大的房間，分隔成一排排Ｘ光透視間。有十幾個住院醫師聚在一起邊喝咖啡邊聊天。

　　Ｘ光機器已經開動了半個小時左右，而每日必至的雪崩似的高峰期尚未來臨。開頭一陣Ｘ光片的數量僅僅是涓涓細流，過不多久就會像潮水般湧來。菲力普斯當過住院醫師，對此種情形記憶猶新。他在醫學中心接受訓練，在這國內首屈一指的放射部經受嚴格的考驗。就是在這個房間裡，他度過無數個十二小時的工作日。

　　作為對他的努力的酬答，他獲得留下來共事神經放射學研究的邀請。任務完成後，他的出色成績得到認可，醫學院有關部門聯合聘任他為本部職員。從此他由初出茅廬的後生之輩扶搖直上，升到如今的職位：神經放射部副主任。

　　菲力普斯在讀片室中央稍停片刻。從Ｘ光透視間毛玻璃背後的螢光燈泡發出的低照度光線，灑射在人身上，神祕而可怖。乍一看，室內的眾人宛如一具具行屍：慘白的皮膚，深邃空蕩的陷窩。真奇怪，以前怎麼沒有注意呢？他想。看看自己的手，同樣是慘白的，毫無血色。

　　他往前走去，心內異樣的不安。這已經不是第一次。過去的一年中，他是帶著成見看待醫院裡習以為常的情景的。

　　也許他早就萌發了對工作不甚滿意的情緒，只是還不太明顯而已。他的工作愈來愈帶有行政事務性質，更主要的是，他受不了辦事拖沓的環境氣氛。神經放射部主任托姆．布羅克頓五十八歲了，尚無退休之意。而放射部主任哈樂德．戈德布拉特也是一位神經放射學家。菲力普斯不得不接受這樣的現實：他在本部門新星升起般升擢，到此卻戛然終止。倒不是他缺乏能力，而是他上頭的兩個位置被人牢固佔據著。差不多快一年了，菲力普斯雖然出於無奈，卻是確實在醞釀脫離醫學中心另謀高就。

　　馬丁轉入通往外科部門的走廊。他穿過雙重自轉門，門上的牌子警告參觀者到此止步。他又經過另一道轉門，來到手術病人待術區。這裡已經停滿擔架車，躺在車上的都是等待挨刀子的病人，一個個顯得焦躁不安。待術區相當大，盡頭有一隻以厚材料製作的大檯子，嵌砌進牆壁裡，扼守通向三十間手術室和恢復區的入口。檯子內側，三個穿綠色手術衣的護士在把開刀病人編排到預定的手術室去，正忙得不亦樂乎。這裡是全天服務，二十四小時內可以做將近二百例手術。

　　菲力普斯向前傾身詢問檯子裡邊的護士：「哪位能夠告訴我那位是由曼納罕姆主刀的病人嗎？」

　　三個護士一齊抬起頭來。馬丁是醫師中少有的討人喜歡的一個，所以只要他來，總是大受歡迎。等她們弄明白怎麼回事之後，都哈哈地笑起來，又裝模作樣地互相推諉。

　　「恐怕只好去問別人了。」馬丁裝作要走。

　　「噢，別走。」一個金髮護士說。

　　「咱倆到被服間去聊聊，怎麼樣？」一個膚色黝黑的護士打趣說。手術部是醫院中百無禁忌之地，氣氛跟其他部門迥然不同。菲力普斯想，也許在這裡幹的人都這樣吧。他們穿的是如同睡衣的工作服，隨時都要處理危急病例。講講下流話之類也許起著安全閥的作用。不管怎麼樣，菲力普斯對這裡的一切是熟悉的。他在決定去放射部門工作之前當過一年多外科住院醫師。

　　「您對曼納罕姆的哪個病人感興趣？」金髮護士問，「是馬利諾嗎？」

　　「正是。」

　　「她就在您背後。」

　　菲力普斯轉過身，離他約二十英尺的地方停著一輛擔架車，被單覆蓋著一個二十一歲的女青年，已經做了術前藥物處理。想必她在朦朧中聽到自己的名字，只見她緩慢地朝菲力普斯站的方向轉過頭來。她的頭髮為了手術的原因已被剃淨，眼前的形象使菲力普斯聯想起剪光羽毛的鳴鳥。她在手術前來拍Ｘ光的時候，菲力普斯曾經匆匆見過兩回，如今竟判若兩人，委實令人感慨不已，沒有料到她會這般嬌小孱弱。她的眼睛裡透出棄兒般的哀愁。菲力普斯勉強克制自己，轉過臉，意圖將注意力集中到護士身上。他之所以從外科改行到放射部，其中一個原因正是他面對某些病人總會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移入。

　　他問護士：「為什麼還不給她動手術？」讓病人等著只會增加病人的恐懼心理。對此他很生氣。「曼納罕姆等著用從吉布森醫院取來的專用電極，」金髮護士說，「他打算從要切除的那部分腦組織中作些記錄。」

　　「明白了」菲力普斯說，心裡盤算著上午的安排。

　　曼納罕姆做起事來就要把其他人的計畫統統打亂，一向如此。

　　「曼納罕姆接待了兩個日本客人，」金髮護士補充道，「一個星期來他神氣十足。不過再等幾分鐘他們就會動手。已經傳呼過病人，眼下正找不到人手把她送進去。」

　　「夠啦。」菲力普斯欲離開待術區。他停住腳步關照說，「等曼納罕姆要局部Ｘ光片時，直接給我的辦公室打電話，可以節省幾分鐘時間。」

　　他返回原路，這時才記起需要刮鬍鬚，便朝外科休息室走去。八點過十分。這個時間休息室裡總是空蕩蕩的，因為七點半的一批手術醫師已經各就各位，而下一批手術為時尚早。只有一個外科醫師在與他的股票經紀人通電話。他一面說話，一面漫不經心地搔癢。菲力普斯走進更衣區，捻動櫥櫃上的暗碼鎖。管理員東尼老頭讓他使用這個一英尺見方的存物櫃。

　　菲力普斯剛在面頰上塗滿刮鬍霜，佩在身邊的呼叫器就嘟嘟地鳴叫起來。他吃了一驚，尚未意識到他的神經已經繃得何等緊張。他撿起掛在牆上的電話，儘量不讓臉上的泡沫沾到受話器上。打電話來的是他的祕書海倫．沃克，告訴他威廉．邁克爾斯來了，正在辦公室等他。

　　掛上電話，菲力普斯繼續修面。他又恢復了活力。威廉要給他一件讓他「大吃一驚」的東西，這使他的心裡重新翻騰起激情。他往身上灑了科隆香水，急忙套上白大褂。

　　經過休息室，那個外科醫師還在跟經紀人通話。

　　馬丁回到辦公室，跑得直喘氣。海倫．沃克從打字機上抬起頭，看見她的上司的身影閃過，不覺一怔。她離開坐位，取過一疊電話記錄和往來信函，但見通往菲力普斯辦公間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只得駐足。她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仍回到坐位上打字。

　　菲力普斯靠在門上不停地喘息。邁克爾斯漫不經心地翻閱他的一本放射學雜誌。

　　「怎麼樣？」菲力普斯頗為激動地問。邁克爾斯穿著他平時的那件不合身的舊花呢夾克。還是他在麻省理工學院讀三年級時買的。他今年三十歲，看上去卻只有二十歲。一頭金黃色的頭髮，相比之下馬丁的頭髮成了褐色。他微微一笑，調皮的小嘴巴洋溢春風得意之態。淺藍色的眼睛閃爍有神。

　　「什麼怎麼樣？」他說，裝作繼續看手中的雜誌。

　　「算了吧，我知道你在激我，可惜裝得太成功了。」

　　「我可不知道什麼…」邁克爾斯爭辯說，卻頓住話頭。菲力普斯跑上前去，從邁克爾斯手裡奪過雜誌。

　　「別再打啞謎了。你告訴海倫說有一件驚人的東西。你曉得，我簡直要發狂了。昨天夜間四點鐘就想給你打電話。真該那麼做。我想你是活該如此。」

　　「噢，對啦，有一樣驚人的東西。」邁克爾斯戲謔道，「差點兒忘掉了。」說著他弓著身子在他的公事包裡搜索了一陣，取出一件紮了黃色寬緞帶的墨綠色紙包。「那是什麼？」馬丁拉長臉說，他期待解出來的是論文之類的東西，最好是電腦列印資料，說明他們研究工作的某些突破，他絕沒想到會是一件禮品。

　　「這就是要叫你大吃一驚的東西。」邁克爾斯拿起紙包走向菲力普斯。

　　菲力普斯的目光又落在禮品上，他太失望了，簡直使他發怒：

　　「真見鬼，幹嘛買禮品送我？」

　　「因為你是一位多麼難得的研究夥伴啊，」邁克爾斯把紙包遞給他：「收下吧。」

　　菲力普斯接過小紙包，怒氣略為緩解。他對剛才作出的反應感到尷尬。不管他作何想法，他實在無意傷害邁克爾斯的感情。這畢竟是他的友善的姿態。

　　菲力普斯掂了掂小紙包的分量，道了謝。小紙包不重，約四英寸長，一英寸高。

　　「不想打開它看看嗎？」邁克爾斯問。

　　「當然要看。」菲力普斯打量邁克爾斯的面孔。這位年輕的電腦天才居然特意買禮品送人，委實不可思議。倒不是說他不夠朋友，或生性吝嗇，只是因為他把整個身心都撲在研究工作上，從不注重禮尚往來。事實上在他們共事的四年當中，菲力普斯一次都沒有看見過邁克爾斯在社交場合露面。可以斷定邁克爾斯非同凡響的心智無暇它顧。畢竟，他在二十六歲就被挑選出來領導這所大學新成立的人工智慧部門。

　　他在麻省理工學院獲得博士學位，其時年僅十九歲。「不開玩笑了。」邁克爾斯忍耐不住說。菲力普斯解開緞帶，把小紙包鄭重其事地放到堆滿雜物的辦公桌上，打開墨綠色包裝紙，露出一隻黑盒子。

　　「這可是具有象徵意義的。」邁克爾斯說。「噢？」菲力普斯不解其意。

　　「是的。」邁克爾斯說，「你知道心理學是怎樣看待大赫的，說它像隻黑盒子。哦，再打開匣子看看。」

　　菲力普斯淡然一笑，弄不懂邁克爾斯說的話。他掀開匣蓋，拔去襯墊物，驚訝地發現裡面竟盛著一盒錄音帶。標籤上註明是弗利特伍德．麥克灌製的《流言》。

　　「媽的，你搞什麼名堂！」菲力普斯笑了笑說，他壓根兒沒料到邁克爾斯會買一盒弗利特伍德．麥克的歌曲錄音帶送他。

　　「還有更具象徵性的東西吶！」邁克爾斯解釋說，「它的內容遠非飽你耳福的音樂！」

　　謎，頃刻間冰釋。原來它不是什麼音樂磁帶，而是電腦程式。

　　「我們的項目進展如何？」菲力普斯近乎耳語地問道。

　　「盡在其中。」

　　「不會的！」菲力普斯甚感懷疑。

　　「還記得你給我的最後一批資料嗎？靈光極了。它們解決了對腦密度和界限的解釋。這套程式編入了你的流程圖的所有資料。只要把程式放進那邊那臺裝置裡，就能夠判讀輸入的任何腦顱Ｘ光片。」

　　邁克爾斯手指菲力普斯辦公室的裡間，工作檯上擺著一套電視機大小的電器裝置。顯然是樣機，尚未定型。它的正面部分由一整塊光潔的不鏽鋼板做成，裝了螺栓之類附件。頂部左角開了個槽口，程式卡帶就從這個槽口裝入機內。機身的兩側伸出兩根中繼線，一根同打字機輸入輸出裝置連接，另一根是從一隻四英尺見方，一英尺高的不鏽鋼箱體引出的。在這臺金屬設備的前部是一隻遠攝鏡，設備內部看得見幾隻滾筒，用來插入Ｘ光片。

　　「我不相信。」菲力普斯怕邁克爾斯尋他的開心。

　　「我們起初也不敢相信，」邁克爾斯認真地說，「可是一經試驗就合拍了。」他走近電腦，拍拍機身說，「你從放射學角度對突破解題和圖型識別所做的分析，不僅使我們明顯地感到需要新型的硬體，還啟發了我們設計新硬體的途徑。這是關鍵所在。」

　　「外觀很簡單。」

　　「就像常言所說，外表具有欺騙性。可是它的內部結構卻會使電腦世界發生革命性變化。」

　　「而且可以設想，倘若它果真能夠判讀Ｘ光片，那麼它將會在放射學領域中發揮無可估量的作用。」馬丁說。

　　「肯定能夠判讀。」邁克爾斯說，「但是程式還存在缺陷。現在你要做的是把以前看過的腦顱Ｘ光片盡可能多的輸入程式，越多越好。如果出現麻煩，我想主要出在負片有問題，就是說，只要病理清楚，程式會斷定Ｘ光是正常的。」

　　「放射部門醫師遇到的情況相同。」

　　「是的，我想我們能夠在程式裡消滅此類問題。」邁克爾斯說，「往後全得仰仗你啦。先開這個開關，就可以啟動電腦工作。普通醫師也幹得了。」

　　「毫無疑問。」菲力普斯說，

　　「不過我們需要一位博士接通它。」

　　「非常好。」邁克爾斯放聲大笑，「你的幽默感有長足的進步。插上裝置的插頭，接通電源，再把程式盒裝進中央單元，輸出印表機就會通知你把Ｘ光片插入鐳射掃描器的時間。」

　　「放置Ｘ光片的方向有講究嗎？」

　　「沒關係，只要感光面朝下就行。」

　　「好吧，」菲力普斯搓著手，審視電腦，像在欣賞一件值得誇耀的禮物，「我還是不太相信它。」

　　「我也還不太相信，」邁克爾斯說，「四年前又有誰猜得到我們今天取得的進展呢？我還記得那天你突然光臨資訊系，開門見山就問是否有人對圖形識別感興趣。」

　　「沒想到遇見了你。三生有幸！」菲力普斯接著說，「當時我猜你不過是個大學生。我甚至連人工智慧為何物都不知道。」

　　「科學的每個突破往往都伴隨著機遇，」邁克爾斯表示同意，「但是機遇畢竟只是機遇，還需要付出大量艱苦的勞動，就像現在擺在你面前的那樣。別忘記把腦顱Ｘ光片編入由程式判讀，多多益善。這麼做既可以消滅程式中的錯誤，而且因為程式本身是啟發式的。」

　　「別對我賣弄文字了，『啟發式』是啥意思？」

　　「看來你也否定你的那一套囉。沒想到連醫師都會抱怨自己不懂術語。所謂啟發式程式種是指具有認知能力的程式。」

　　「你是說可以把電腦改進得更先進？」

　　「到底弄明白了。」邁克爾斯說著向門邊走去，「這得依賴老兄多多費心。還有，這種電腦程式設計可以應用到放射學的其他領域。所以不妨利用業餘時間讓電腦開著，判讀腦血管圖。咱們以後再具體談。」

　　等邁克爾斯走後，菲力普斯關上門，走近工作檯打量起判讀Ｘ光片的裝置。他渴望立即動手。但是日常例行公事的負擔壓得他力不從心。就像為了證明似的，海倫捧進一疊書信、公文和電話記錄，並向他報告說，有間腦血管造影室的Ｘ光機出了故障。真鼓舞人心！

　　菲力普斯快快離開新近研製成功的機器。

第三章

　　「麗莎．馬利諾嗎？」麗莎聽見聲音，睜開了眼睛。護士卡羅爾．比奇洛正俯身問她，她的臉部只露出深棕色的眼睛，印花帽子遮住了她的頭髮。口罩把鼻子、嘴巴捂得嚴嚴實實。

　　麗莎感覺到護士舉起她的手臂轉了轉，以便看清拴在她手臂上的身分牌。護士放下手臂，輕輕拍了拍：「可以讓我們給你準備起來嗎，麗莎？」卡羅爾一邊問，一邊用腳蹬下擔架車的制動閘，把床車拉離牆壁。

　　「我不曉得。」麗莎據實說。她嘗試看清護士的臉龐，可是卡羅爾已經背過臉。

　　「你當然應該曉得。」說完，卡羅爾就推著床車經過甲醛材料做的白色檯子。

　　自動門在她們身後關上。麗莎踏上決定她命運的旅途。

　　載著她的車子沿走廊推向二十一號手術室。神經外科手術大多數在四間手術室中的一間裡做，它們分別是二十號、二十一號、二十二號和二十三號，都是按照腦外科專門要求裝備的。手術室天花板上安裝了蔡司牌手術顯微鏡，帶錄音功能的閉路電視系統，還有專用手術檯。二十一號手術室還有觀察廊。神經外科部主任柯特．曼納罕姆醫師偏愛這間手術室。他還兼任醫學院神經外科系主任。

　　此刻麗莎真希望睡覺，就是辦不到。神志好像特別清醒，感覺器官也格外靈敏。連消毒藥水的氣味都分外刺鼻。

　　她想眼下還來得及爬起來逃跑。她不願意動手術，尤其是頭部手術。事實上除了頭部，別的部位都可以商量。

　　車子停住，她收回凝視的目光，看見護士在轉角處消失。載著麗莎的擔架車猶如停在鬧市區馬路邊的街車。一夥人打她旁邊擦過，七手八腳地轉移一個嘔吐病人。推車的勤雜工使勁托住病人的下巴，病人頭部紮滿繃帶，煞是嚇人。

　　這個病人的模樣使得麗莎對自己行將面臨的磨難憂心忡忡，眼淚禁不住順面頰撲簌落下。主宰身體的中樞即將任人粗暴地劈開，大加肆虐。這可不只是截掉一隻胳膊或一條腿，而是拿腦袋開刀──她的靈魂及她的個性所依託的腦袋。手術後的她依舊是以往的她嗎？

　　麗莎記得十一歲時患過急性盲腸炎，動手術的情景還歷歷在目，使人駭怕，卻比不上這會兒正在經受的折磨。她斷定這回就算不丟掉性命，也會落得個身殘體缺。不論結果如何，她那殘離的肢體只好由人宰割，任人研究了。

　　卡羅爾．比奇洛又出現在她面前。

　　「噯，麗莎，已經準備好，快輪到你啦。」

　　「請別！」麗莎細聲哀告。

　　「得啦，得啦，麗莎。別讓曼納罕姆醫師看見你哭。」

　　麗莎不想讓別人看見她哭。她搖了搖頭，算是對卡羅爾的回答，但是內心無法抑制的情感早已化作滿腔的憤恨。為什麼不幸會落到她的身上？太不公平了。一年前她還是個健康的大學生。她決定主修英語，滿懷希望進法學院。她喜愛文學課程，從來都是高材生。至少在結識吉姆．康韋之前是這樣。僅僅在一個多月前她還相信會繼續深造。認識吉姆以前她與別人有過幾次性行為，可是始終都沒有達到過高潮。

　　她自忖為什麼人們對這種事情如此大驚小怪。但是同吉姆在一起，情形就大為改觀。她立刻就體驗到只有同吉姆做愛才真正是那麼回事。她並非沒有責任。她不大相信避孕丸，但是儘量適應使用子宮帽。她清楚地記得第一次鼓起勇氣去看婦科門診有多難為情。

　　擔架車推進手術室。這是間面積為二十五平方英尺的四方形房間，壁上灰色的瓷磚與觀察廊玻璃窗下沿砌平。天花板上裝了兩隻大型不鏽鋼手術燈，如同倒置的定音鼓，居高臨下，虎視眈眈。手術室正中央的手術檯顯得狹窄醜陋，在麗莎的眼裡宛若異教徒舉行宗教儀式的祭臺。手術檯的一端有隻圓墊圈，她頃即省悟，她的頭部就要擱在它的上面。手術室的角落裡有一隻小型半導體收音機，播送著皮．傑斯低聲吟唱的歌曲，與手術室的環境氛圍甚不協調。

　　「現在從這邊翻過身，躺到手術室檯上。」卡羅爾．比奇洛告訴她說。

　　「好的，謝謝。」麗莎心煩意亂。謝謝？哼。根本沒想過。可是只得假裝討人喜歡，往後有賴這幫人照拂。她從擔架車轉移到手術檯上，緊緊抓住床單，徒勞地企圖保持殘留的自尊心。她紋絲不動地躺著，盯視手術燈。憑藉眼梢的餘光，她注意到玻璃隔板外面人影幢幢，由於反光看不分明，彷彿都在俯看自己。麗莎閉起眼睛。她成了公開的展品。

　　生活變成了一場噩夢。往昔的一切是多麼美好，直到那天晚上，發生了災難性的轉折。她正和吉姆待在一起，兩人都在用功，漸漸地她覺得閱讀產生困難，尤其當她讀到以「Ｅｖｅｒ」開頭的句子時。她當然認得這個字，卻無論如何都記不起它的意思。只好問吉姆。吉姆只是付之一笑，以為與他鬧著玩。經不住她再三追問，他才告訴她「Ｅｖｅｒ」的意思就是「曾經」。儘管這樣，可是她只要一看到這幾個印刷字母，又馬上把字的意思忘記了。她記得當時還伴隨出現了強烈的受挫和恐懼感，緊接著聞到一股莫可名狀的氣味，一種臭氣。雖然以前聞到過，卻說不確切。吉姆卻說他可沒有聞出什麼氣味來。以上就是麗莎記憶所及最後的一些情況。隨後出現她的首次癲癇病狀。發生的情形顯然非常嚇人，她蘇醒過來的時候，見吉姆還在顫抖不止。她曾經朝他猛打，抓破他的臉孔。

　　「早安，麗莎。」傳來一聲悅耳的男子聲，帶著英國腔。麗莎抬起眼皮，目光與一雙黑色的眸子相遇。他是鮑爾．拉奈特醫師，印度人，在這所大學裡接受過專業訓練。

　　「還記得昨晚跟你說的話嗎？」

　　麗莎點點頭說：「不要咳嗽或突然的動作。」她切望取悅醫師。拉奈特醫師的探診還歷歷在目，是在昨天她用過晚飯來的。他自稱是麻醉醫師，麗莎的手術由他照管。他循例問了些關於健康方面的問題。老一套。麗莎不知道回答過多少遍。所不同的是拉奈特醫師似乎對回答並不感興趣，從他那棕紅色的臉上看不出表情變化。只有一次除外，那就是她講起十一歲那年的闌尾切除手術。她說在用麻醉劑時沒有遇到麻煩。這時拉奈特醫師點了點頭。另一次令他發生興趣的是麗莎說她沒有出現過過敏反應，他聽了又點了點頭。

　　總的說來麗莎喜歡性格外向的人。拉奈特醫師正相反。

　　他缺乏表情，總是一副沉著持重的神態。但是對身處這種境況的麗莎，淡漠的表情應該說是適宜的。在受難之時能夠有這樣一位醫師守在身邊，實在令她寬慰。拉奈特醫師後來的一番話卻又使她大驚失色。他依舊操一口準確的牛津腔說：

　　「我猜曼納罕姆醫師已經同你討論過將要採取的麻醉技術吧？」

　　「不，沒有。」麗莎回答說。

　　「那倒奇怪。」拉奈特沉思片刻，終於開口說。

　　「為什麼？」麗莎察覺到苗頭不對。談話隨時可能中止。她警覺地問：「為什麼奇怪？」

　　「通常在做顱骨切開術時我們採取全身麻醉，」拉奈特醫師說，「可是曼納罕姆醫師關照我們他要局部麻醉。」

　　麗莎從未聽說要給她做顱骨切開術。曼納罕姆醫師只說過他要做的是「掀開點蓋子」，在她頭上開一個小視窗，這樣他就可以摘除她右顳葉受損的部分。他曾經告訴她，她的腦子裡必定有某個部分受損，原因不明。就是那部分引起癲癇。如果能夠取出受損組織，以後就不會再發作了。這類手術他做過近百次，結果都非常滿意。麗莎聽了欣喜萬分，因為在曼納罕姆之前，她請教過的醫師都只是搖頭嘆息，愛莫能助。

　　癲癇發作起來委實可怕。發作之前她有預感，會聞到一股奇特而又熟悉的臭氣。但是有幾次發作卻是突如其來的，雪崩似的向她襲來，沒有任何先兆。有一回發生在影劇院裡。那之前她接受過一個長療程，大劑量的藥物治療，並且醫師告訴她可以放心，病情已經控制。當時她又聞到那段可怖的臭氣，異常驚恐地從座位裡蹦起，踉蹌地沿著走道摸回到門廳，此刻她已經不省人事。等到蘇醒過來後，她挨靠著糖果出售機旁邊的牆壁，把手插進兩腿間，扯開衣褲，像交尾期的母貓，毫無顧忌地肆行起手淫。圍觀的人群把她當作嗜毒成癮的嬉皮。在人群中她看見吉姆，對他又踢又打。

　　事後才聽說她發病時還揍了另外兩個姑娘，其中一個被她打成重傷送進醫院。清醒之後她唯有掩面痛哭而已。沒人敢接近她。她隱隱聽見救護車的聲音由遠而近。會不會變瘋了？她擔心。

　　麗莎的生活從此黯然失色。她沒有變瘋，可是不時發作的癲癇卻無藥可治，所以她把曼納罕姆醫師當成她的救星。

　　直到拉奈特醫師來查房她才醒悟到病情將帶給她的嚴酷現實。拉奈特醫師離開病房後，進來一個雜役，剃光她的頭髮。從那一刻起麗莎就陷入了恐懼狀態。

　　「他要給我局部麻醉總有他的道理吧？」麗莎問道，雙手開始發抖。

　　「是啊，」拉奈特醫師終於說道，「他想確定你腦子裡病變的部位。他需你的配合。」

　　「你是說，我在手術過程中是清醒的？……」她沒有力量把話說完，最後吐出的幾個字輕如游絲。手術方案實在荒謬。

　　「是這樣。」拉奈特醫師說。

　　「我腦子裡的哪一部分發生病變他是知道的呀！」麗莎爭辯說。

　　「知道得還不夠詳細。可是別著急，我會在場。不會有痛苦，你只須記住別咳嗽，也不要突然動作。」

　　左前臂一記針扎引起的疼痛趕跑了麗莎的胡思亂想。她抬起眼睛，看見頭頂上方掛著的瓶子裡升起一串小氣泡。拉奈特醫師開始給她靜脈注射，在她的右前臂也同樣插進一根細長的塑膠管。然後他調整了手術檯，使它向前微傾。

　　「麗莎，」卡羅爾．比奇洛喊她，「要導尿了。」

　　麗莎仰起頭，看見卡羅爾張羅著解開一隻塑膠包裹的盒子，另一個消毒護士南茜．多諾萬把蓋在麗莎身上的被單朝上腹部掀起，暴露她的下體。

　　「導尿？」麗莎問。

　　「是的。」卡羅爾．比奇洛一邊應答，一邊套橡膠手套，「我要把一根管子插進你的膀胱裡。」

　　麗莎的頭部擱回原位。南茜．多諾萬按住她的兩條腿，使她的腳跟併攏，雙膝向兩側分開。麗莎就成這個姿勢躺著，她的陰部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無遺。

　　「我給你注射一種叫甘露醇的藥物，它會使你大量排尿。」拉奈特醫師解釋說。

　　麗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這時她感覺到卡羅爾．比奇洛開始在消毒她的外生殖器。

　　「你好，麗莎。我是參治．紐曼醫師。還記得我嗎？」

　　麗莎睜開眼看到又一張戴口罩的面孔，只露出兩隻藍色的眼睛。手術檯的另側還站著一個，他的眼睛是棕色的。

　　「我是神經外科總住院醫師。」紐曼醫師自我介紹，

　　「這位是拉爾夫．勞雷醫師，年輕的住院醫師。昨天我同你說起過，我們將協助曼納罕姆醫師做手術。」

　　麗莎還沒來得及回答，兩腿中間一陣刺痛，膀胱裡立即產生充盈感。她吸了口氣，大腿內側好像貼了膠帶。「現在放鬆。」不等她反應過來，紐曼醫師又說，「我們馬上就要把你固定起來。」隨後這兩位醫師的興趣集中到掛在手術室後壁上的一系列Ｘ光片。

　　手術室裡的工作節奏加快了。南茜．多諾萬托著不鏽鋼托盤進來，盤子裡盛放著還在冒熱氣的手術器械。她把盤子放在靠近的桌上，發出金屬碰撞的響聲。消毒護士達琳．庫珀已穿好手術衣，戴上手術手套，把消毒過的器械依次擺放在托盤中。麗莎轉過頭，正好瞥見她舉起一支大鋼鑽。

　　拉奈特醫師把血壓計袖帶繞紮在麗莎的右上臂。卡羅爾．比奇洛解開麗莎的內衣，把心電圖描記器導線用膠帶粘貼在她的胸口。心臟監護儀馬上就發出聲納般的嘟嘟聲，與半導體收音機播送的約翰．丹佛的演唱聲競相起伏，一爭高低。

　　紐曼醫師研究了Ｘ光片，過來擺妥麗莎的光頭。他把小手指按在她的鼻尖上，把大拇指按在她的頭頂上，用色筆在她的腦袋上畫起線來。第一條線從左耳沿頭頂畫到右耳，第二條線與第一條線交叉，從前額始，向後畫到枕骨部位。

　　「麗莎，頭向左側靠一點。」紐曼醫師說。

　　麗莎緊閉雙眼。她感覺到有一隻手在觸摸從右眼到右耳之間突起的骨頭，色筆從右太陽穴畫起，呈拱形線，往下折回到兩耳後面成一曲線，畫出一塊馬蹄形區域，耳朵是這塊區域的基底。或許這就是被曼納罕姆醫師輕描淡寫地比成「掀開蓋子」的部位。

　　一陣從未惑受過的困乏傳遍全身，室內空氣變得粘粘糊糊，四肢沉重。她使勁用力才稍微睜開眼睛，看見拉奈特醫師俯身朝她微笑，他的一隻手裡拿著靜脈注射管，另一隻手裡拿著注射器。

　　「打些放鬆的藥物。」他說。

　　時間彷彿凝固不前，聲響也似乎飄忽不定，她真想立刻墮入夢鄉，身體卻拼命地折騰她，不讓她安寧。她感覺到有人把她的身體翻向一側，使右肩抬高，在肩下墊進枕頭。她的雙手手腕被縛在一塊與手術檯成直角的板上。渾身骨頭似乎都要散落。兩臂像灌滿鉛，沉重得無法挪動。一根皮革肚帶將她齊腰拴緊，確保身體不能夠動彈。好像有人開始擦拭消毒她的頭部。頭上扎了好幾針，伴著刺痛，然後他們用鉗子夾住她的頭。麗莎終究無法抑制地昏然睡去。

　　劇痛使她從昏睡狀態中醒來，她不曉得已經過了多少時間。痛點位於右耳上方。不多久疼痛再度發作。她不由得發出呻吟，想要鬆鬆筋骨。除了給眼睛留出一條縫隙外，麗莎從頭到腳蓋著幾層手術被單。透過縫隙她尚能看見拉奈特醫師的面容。

　　「一切良好，麗莎。」拉奈特醫師安慰她，「現在別動，正在給你注射局部麻醉劑，馬上就不痛了。」

　　仍然疼痛不已。頭顱像要炸開似的。她想舉舉胳膊，可是受到手術被單的束縛。

　　「請幫幫忙。」她喊出微弱的聲音。

　　「一切正常，麗莎。儘量放鬆」

　　疼痛止住了。她聽得見醫師的呼吸。他們都俯圍在她的右耳上方。

　　「手術刀。」紐曼醫師吩咐。

　　麗莎嚇得渾身抽搐。她感覺到一記擠壓，好像有人用手指掀按她的頭皮，沿色筆劃出的線跡來回轉扭。一股熱乎乎的液體流了出來，浸濕了紗布，淌到脖子根。

　　「止血器。」紐曼醫師喊道。金屬器械碰擊的聲音直刺麗莎的耳膜。

　　「拿蘭尼氏夾。給曼納罕姆醫師打電話，告訴他再過三十分鐘一切就緒。」

　　麗莎盡可能不去想像頭部開成什麼樣子。這會兒膀胱脹得難以忍受。

　　她叫喚拉奈特醫師，告訴他要小便。

　　「你的膀胱裡插了導尿管。」拉奈特醫師說。

　　「我憋得慌。」

　　「只管放鬆，麗莎。我再給你加點安眠藥。」

　　她尚能記得的便是伴隨頭部的壓迫和震盪感而起的氣體馬達發出的尖厲響聲。響聲使她心驚肉跳。她明白這種聲音意味什麼。鋸子正在鋸開她的頭顱。她不曉得這就叫顱骨切開術。雖然她神經高度緊張，惶恐地等待著隨時都可能發生的劇痛，謝天謝地，總算不痛。一股骨頭燒焦的氣味透過覆蓋在面部的紗布，鑽進鼻孔。她感到拉奈特握住她的手，感激之情油然而升。她把手心緊貼在他的手中，似乎這隻手成了她再生的唯一希望。

　　切顱的聲音漸漸消逝。心臟監護儀突然有節奏地發出嘟嘟聲，麗莎又痛起來。這會兒像是局部頭痛。她從眼角的餘光看見拉奈特醫師還站在旁邊凝視她。血壓計袖帶在鼓脹。

　　「持骨鉗。」紐曼醫師的聲音。

　　麗莎聽到骨頭嘎吱嘎吱撕裂的聲音近在右耳邊上。

　　「拿起子來。」

　　麗莎又經受了幾陣劇痛，接著彷彿聽到一聲爆裂。她曉得頭蓋已被打開。

　　「濕紗布。」紐曼醫師按部就班地吩咐道。

第四章

　　科達．曼納罕姆醫師一邊擦洗雙手，一邊朝二十一號手術室門內探身張望，室內牆上的掛鐘快指到九點。他手下的總住院醫師紐曼恰好從手術檯邊退下，戴著手套的手交叉在胸前，走到看片燈前研究陳列著的Ｘ光片。

　　顯然顱骨切開術業已完成，該準備的工作都已停當，專候主任大駕。曼納罕姆醫師的時間寶貴，不能久留。來自國立衛生研究所的調查委員會成員預定中午抵達。同他們舉行的討價還價式會談涉及能否獲得一筆一千二百萬美元的撥款，用於支持下個五年的研究活動。他必須全力以赴爭取這項撥款，否則他苦心經營的動物實驗室連同四年來投入的心血將統統付之東流。他確信自己已經接近於發現大腦中主宰狂躁、好鬥等等反應的具體興奮點。

　　曼納罕姆聽任自來水沖洗滿手的肥皂泡沫。他一眼看見手術部主任助理洛麗．麥金特，忙把她喊住：「洛麗，親愛的！我要接待兩個東京來的日本醫師。勞駕你派人到大廳裡去張羅一下，務必把手術衣什麼的準備妥當才好。」

　　洛麗．麥金特不大情願，無可奈何地點點頭。曼納罕姆在走廊上大聲嚷嚷令她惱火萬分。「這批娘兒們！」曼納罕姆察覺到無聲的責難，心裡暗暗詛咒。他越來越討厭這些護士。

　　曼納罕姆氣鼓鼓地衝進手術室，像頭公牛闖進了鬥牛場。室內協調一致的氣氛立時起了變化。達琳．庫珀遞給他消毒毛巾，他擦乾一隻手，又擦乾另一隻手，再擦了前臂，俯身觀察麗莎．馬利諾的腦顱。

　　「活見鬼。紐曼！」他咆哮道，「你究竟要到幾時才做得出像樣的顱骨切開術？如果只對你說過一遍倒還情有可原，可是已經告訴過你一千遍，把邊緣切得再斜些。天曉得！糟糕透了。」新的恐懼向蒙著大手術單的麗莎襲來。手術中一定出了亂子。

　　「我……」紐曼欲作解釋。

　　「我不要聽你辯解。要麼像樣的幹，要麼請便，找別的工作。有兩個日本醫師要來，他們看到這副樣子會怎麼想呢？」

　　南茜．多諾萬站在他旁邊，準備接過他用畢的手巾，他卻把它狠狠地摔到地上。曼納罕姆動輒耍脾氣，像孩子一般，不管到哪裡都要別人圍著他轉。這漸漸積沿成習。人們公認他是國內屈指可數的神經外科醫師，技術精湛，即使稱不上是動作最快的一個。用他自己的話說：「一旦與腦袋瓜打交道，就沒有時間猶豫。」憑他對神經解剖學百科全書型的知識，他做起複雜的腦外科手術總是遊刃有餘。

　　達琳．庫珀張開一副專供曼納罕姆使用的棕色橡皮手套等著。他將手伸進手套，眼珠卻直勾勾地盯著她。「啊哈，」他輕輕哼了一聲，似乎在享受手插進橡皮手套產生的官能上的快感，「寶貝，你真妙不可言。」達琳．庫珀遞給他一塊濕手巾，讓他擦掉手套外面的滑石粉，躲避他那雙色迷迷的灰藍色眼睛。她對這樣的恭維司空見慣。經驗告訴她，此時不予理睬方是防範的上策。

　　曼納罕姆走到手術檯的上位站定，俯看覆蓋在麗莎大腦上的一層半透明硬腦膜。他的右邊是紐曼，左邊是勞瑞。紐曼先期將縫合線小心翼翼地穿過凍狀硬腦膜，固定在顱骨切開術區的周緣，縫合線把硬腦膜緊紮在顱骨裡壁。

　　「行啦，動手吧。拿硬腦膜鉤和解剖刀來。」曼納罕姆吩咐說。手術器械啪啪地遞到他手裡。「別慌，寶貝。我們不是在拍電視，別讓器械戳痛我的手。」他彎下腰，用鉤子嫺熟地鉤起硬腦膜，再用手術刀開了個小口，透過小口裸露出粉紅色的腦灰質。

　　只要一動手，曼納罕姆就是不折不扣的專家。他的手相對來說比較小。他謹慎地用這雙小手操作著，鼓突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著病人。他體魄強健，具有非凡的手─眼控制能力。他只有五．七英尺高，對自己矮小的身材深以為憾。他希望能夠再增高五英寸，方可同他在智力上的高度匹配。他很注意保養身體，外表看起來要比他六十一歲的年齡年輕許多。

　　曼納罕姆用小剪刀剪開覆蓋在大腦外層的硬腦膜，把它剪到顱骨切口處，再把棉條塞進硬腦膜和大腦之間，起保護作用。他用食指輕觸麗莎的顳葉。憑他的經驗，即使是一絲異常跡象都會被他探察出來。他自認眼前怦怦跳動的大腦與他本人之間的默契恰好表明他存在的崇高價值。在他無數次手術中，純粹的激情甚至可以令他性慾勃發。

　　「現在接上激發器和腦電圖導線。」紐曼和勞瑞把絞成團的細導線理出頭緒，充當循環系統護士的南茜．多諾萬從兩位醫師手裡接過理出的導線，把插頭插進電器儀表板的插座。紐曼醫師謹慎地把芯狀電極平行的放成兩排，一排沿顳葉中部，另一排放在大腦靜脈上方。鑲銀球的柔軟電極陷進大腦。

　　南茜．多諾萬打開開關，心臟監護儀旁邊的腦電圖螢光幕上發出熠熠螢光和不規則條紋。

　　原田和中本兩位日本醫師走進手術室。曼納罕姆醫師笑逐顏開。倒不是因為能讓來賓學到點什麼，而是他喜歡擁有觀眾，喜歡有人來欣賞他的高超技術。「現在你們看，」曼納罕姆邊說邊打手勢，「關於顳葉切除術中是否要把顳葉上部摘除的問題，文獻裡存在許多謬誤。有醫師擔心摘除它會影響病人的語言能力。回答是：進行試驗。」他手持電激發器，儼然像拿著指揮棒的樂隊指揮，示意拉奈特醫師掀開手術簾。

　　「麗莎。」拉奈特醫師俯身輕輕喊道。麗莎睜開眼睛，露出困惑的眼神。他們剛才的談話她只聽到片言隻語。「麗莎，」拉奈特醫師說，「我想讓你背誦兒歌，多背幾首。」麗莎表示依從，但願配合醫師，快點結束手術。她張口欲言，正在這時曼納罕姆醫師用激發器輕輕觸了觸她的大腦皮層，她尚未吐出一個字便頓住了。她清楚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同時在腦海中現出一個身影，朝門外走去。曼納罕姆注意到麗莎語言中斷的現象說：「這就是回答。我們並沒有觸動病人的顳上腦回。」兩個日本客人頻頻點首，表示理解。

　　「我們再來做這個試驗中更有意思的部分。」說著，他拿起一枚深層電極，這種電極是從吉布森紀念醫院弄來的。「還有，哪個去通知準備Ｘ光。我要把這些電極拍攝下來，過後可以知道它們的位置。」探針狀電極又直又硬，同時具備記錄和激發功能。給電極消毒之前曼納罕姆就在距電極尖端四釐米的桿上做好標記。他又用小金屬尺從顳葉前緣起，量了四個釐米，把電極垂直插入大腦。稍用力，電極就深入疲軟的腦組織，達到四釐米標記處。他的動作顯得漫不經心，卻乾淨俐落。在第一枚電極後位二釐米處他又植入第二枚電極。兩枚電極都伸出大腦表皮五釐米左右。

　　神經放射部的Ｘ光主任技師肯尼士．羅賓斯幸虧在這時趕到，如果來遲，曼納罕姆的拿手好戲便只好砸鍋。手術室裡裝配有Ｘ光設備，主任技師只花幾分鐘時間就攝下兩張片子。「現在，」曼納罕姆瞟了瞟牆上的掛鐘，意識到應該加快速度，「讓我們激發一下深層電極，看看是否會產生癲癇性腦電波。根據本人經驗，如能測出，那麼用顳葉切除術解決癲癇異常的機遇是百分之一百。」

　　醫師們重新圍聚到病人周圍。「拉奈特醫師，問問病人，受激後她的感覺怎樣？想些什麼？」拉奈特醫師點點頭，鑽進手術簾後面。一會兒他從簾後出來，示意曼納罕姆醫師繼續試驗。刺激對於麗莎猶如爆炸了一顆無聲無痛的炸彈，她的腦子裡出現一片空白。不知道過了一瞬間還是一個鐘點，她好像看見萬花筒裡變幻的人影，站在深長的地道盡頭，人影緩緩疊現出拉奈特醫師的面目。她認不出他來，置身何處亦復茫然。唯一的意識就是又聞到那股可怕的氣味，那股預兆癲癇發作的氣味。她頓時驚恐萬狀。

　　「你感覺怎麼啦？」拉奈特醫師問。

　　「救命！」麗莎疾呼。她試圖掙扎，可是身體受到束縛，動彈不得。她曉得癲癇又要發作了。「救命啊！」

　　「麗莎，」拉奈特醫師驚覺事態的變化，「麗莎，一切正常，放鬆自己。」「救命！救命！」麗莎連聲呼喊。她已經神志失控。她的頭被牢牢固定著，腰身部位也被皮帶牢牢拴住。她把渾身的力氣集中在右臂上，猛力一掙，右臂竟掙脫拴在手腕上的皮帶，在手術簾後面揮舞起來。

　　曼納罕姆聚精會神地審視著腦電圖顯示的不正常記錄，忽然眼角的餘光瞧見麗莎伸出的手臂。如果他再早點就作出反應，這場事故或許得以避免。事實上這一驚非同小可，他頓時呆若木雞。麗莎瘋狂地揮舞著手臂，全身抽搐，力圖掙脫手術檯的桎梏。她的手臂突然擊中伸出在頭顱外面的電極，把它們直戳進大腦裡面。

　　※※※

　　菲力普斯在和兒科醫師喬治．里斯通電話。羅賓斯敲了敲門，推門進來。通話完畢菲力普斯擱下話筒，招手讓技師進他的辦公室。里斯打電話來詢問一個兩歲男童的顱骨Ｘ光片。據告孩子從樓梯上摔下來，而菲力普斯告訴兒科醫師，他懷疑是受到虐待。他從病孩胸部Ｘ光片上看到肋骨發生過骨折的痕跡。事情棘手。他慶幸電話掛斷了。

　　「你有事嗎？」菲力普斯從轉椅裡旋過身。羅賓斯擔任神經放射部的主任技師是他推薦的，兩人的關係非常密切。

　　「只是來看看你讓我替曼納罕姆拍的那些局部Ｘ光片。」

　　菲力普斯點點頭，羅賓斯把片子插到讀片燈上。通常主任技師無須離開本部門出去拍片，是菲力普斯親自要求他到現場替曼納罕姆拍片，無非為了避免引起摩擦。

　　麗莎．馬利諾的手術Ｘ光片顯現在螢光幕上。顱側Ｘ光片呈多面透明，是切除骨片的部位。在這塊明顯的區域裡可以看見許多支電極的輪廓，白色，亮晶晶的。曼納罕姆插入麗莎顳葉中的深層電極像兩枚長針，格外引人注目。正是這些電極的位置引起菲力普斯的興趣。他用腳踩動換片機馬達，只要踩牢踏板，前面壁上的螢幕就會交替變換，映現不同的Ｘ光片，在這套裝置裡可以裝上任意張片子供醫師讀片。他讓機器不停換片，直到顯現麗莎．馬利諾從前的Ｘ光片。

　　通過新、舊Ｘ光片對比，他就能夠判定電極深入大腦的確切位置。

　　「好傢伙，這些片子你拍得真捧。如果能夠用無性繁殖法再變出幾個你來，那麼我有一半的問題都可以解決了。」

　　羅賓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但是這番恭維話他聽了確實惑到樂滋滋的。菲力普斯是一個既嚴格又獨具慧眼的上司。

　　馬丁用一桿刻度精確的尺子比劃著量度舊片上的微血管。憑他對大腦解剖的知識和這些血管的通常位置，他能在腦海裡形成對他所感興趣的區域的三維形象。拿它來解釋新拍的Ｘ光片，就得出電極末端插入的位置。

　　「了不起，」菲力普斯朝後面仰了仰說，「電極插入的位置好極了。曼納罕姆真有一手。要是他的判斷力和他的手術同樣高明就不錯啦。」

　　「把片子送回手術室吧？」

　　「不，我自己送去。」菲力普斯搖搖頭，「我要跟曼納罕姆談談。還要帶幾張片子去。我對後腦動脈位置還有疑問。」

　　他撿起Ｘ光片走向門外。二十一號手術室的情勢表面上已經恢復如常，曼納罕姆還在為剛才發生的事故大發雷霆，雖然有外賓在場，他也無所顧忌。紐曼和勞瑞被他罵得狗血噴頭，好像是這兩個倒楣鬼故意出他的洋相。

　　一俟拉奈特給麗莎施行了一般氣管內麻醉，曼納罕姆就開始顳葉切除術。麗莎癲癇發作後立即引起眾人手忙腳亂，雖然都格外賣力。曼納罕姆成功地攫住麗莎亂舞的手臂，及時控制事態不致益發不可收拾。真正的英雄要數拉奈特。他的反應最快，迅速給麗莎注射了一百五十毫克噴妥撒─Ⅳ，這是催眠的劑量。隨即又注射一種叫右旋箭毒鹼的肌肉麻痹藥。這些藥劑不但使她昏然入睡，癲癇也停息了。拉奈特只花了幾分鐘時間就接好氣管內導管，給病人輸入一氧化氮並調節好監視裝置。

　　與此同時，紐曼把兩支失於疏忽而深深插入大腦的電極抽出來；勞瑞移走其餘的表層電極，在暴露的大腦外部敷上濕棉花，在術區蓋上消毒巾。給病人重新遮上手術簾，醫師們重新換上手術衣，戴上手套。除曼納罕姆餘怒未息外，其他的人都恢復了常態。

　　「胡鬧。」曼納罕姆伸直腰，鬆了鬆背部肌肉，「勞瑞，以後你願意幹別的什麼差使索性實說，要不就替我握住牽開器，讓我好看得真切。」勞瑞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無法看清楚他要做啥。

　　手術室的門開了。菲力普斯拿著Ｘ光片進來。

　　「留點神，」南茜．多諾萬輕聲關照他，「拿破崙在光火哩。」

　　「謝謝你提醒。」菲力普斯答道，面帶慍怒。大家都容忍曼納罕姆變幻莫測的稟性，使他非常懊惱。不論多麼稱職的外科大夫都不應該耍脾氣。他把Ｘ光片插到讀片燈上，估計曼納罕姆看見他走進來。過了五分鐘，還不見反應。菲力普斯意識到曼納罕姆有意冷落他。

　　「曼納罕姆醫師！」馬丁喊道，嗓門蓋過心臟監護儀發出的響聲。

　　曼納罕姆挺直背脊抬起頭，從礦燈樣的頭燈射出的密集光束直刺放射專家的臉孔。這時所有在場的人都把視線投向菲力普斯。

　　「你也許還沒有意識到，我們正在這裡動腦外科手術。是否請你別干擾我們。」曼納罕姆按捺火氣說。

　　「你要的局部Ｘ光片子。」菲力普斯冷靜地回答說，「我認為提供資料是我的職責。」

　　「那麼你已經盡到你的職責了。」說完，曼納罕姆就自顧自處理起張開的切口。

　　菲力普斯真正關注的不是電極位置，他知道位置相當準確。他只是對與後腦動脈關聯的後部或稱作海馬狀突起部位的電極方向，頗感棘手。「還有些別的情況，我………」

　　曼納罕姆猛地抬起頭來。頭燈射出的光束掃到牆上，又掃到天花板上。他連珠炮似的吼道：「菲力普斯醫師，請你連同你的那些Ｘ光片一起離開這裡，行嗎？別把我的手術給攪了。要你幫忙的時候會來求你的。」

　　然後他恢復正常的語氣吩咐手術助理護士把槍刺狀牙鉗遞給他，繼續他的手術。

　　馬丁平靜地取下Ｘ光片離開手術室。他到衣帽間換上便服，竭力不去多想。情緒緩和了許多。回放射部的路上他的腦海裡縈繞著剛才發生的衝突。這樁醫療事故喚起他的責任感。作為放射學專家，他做夢都未曾想到過與曼納罕姆打交道需要謀略。回到放射部，他心亂如麻。

　　「他們在血管造影室等您。」海倫．沃克見他走進辦公室，便從坐位上站起來向他報告，並跟著他走進裡間。海倫三十八歲，是個黑人，來自昆斯。她的舉止落落大方，已經當了五年菲力普斯的祕書。他們在工作上相處融洽。倘若哪天海倫突然離去，這對菲力普斯來說簡直不堪設想。因為她像任何稱職的祕書一樣，處理起菲力普斯的日常事務得心應手，駕輕就熟。就連他放在辦公室裡的衣櫃都由她操心，整理得井井有條。如果不是在有個星期六的下午海倫連哄帶勸的拉他去布魯明代爾時裝店，也許直到現在他的身上還會穿著大學讀書時代的那套空蕩蕩的外套。如今的菲力普斯上下一新，判若兩人。剪裁得體的服裝合適地配上他那副運動員身材。

　　菲力普斯把曼納罕姆的幾張Ｘ光片扔到辦公桌上，那上面堆放著文稿、雜誌書籍和其他Ｘ光片子。他唯獨不准海倫碰的就是這張桌面，不管堆放得如何雜亂無章，他都能立刻找到他所要的東西。

　　海倫站在他身後讀著留言條，一份接一份，都是她認為必須請示的：里斯醫師來電話，詢問他的病人的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結果；二號心電圖室的Ｘ光機已經安裝好，運轉正常；急救室打電話來說他們收下一個頭部損傷病人，需要緊急施行電腦Ｘ光斷層掃描。事情接二連三，沒完沒了。菲力普斯讓她看著辦。其實她早就胸有成竹，匯報完畢便悄然退下。

　　菲力普斯脫掉白外套，圍上鉛圍裙，這樣做在拍Ｘ光時可以保護自己不受射線輻射。他的圍裙有個極易辨認的記號：在圍裙上部畫有「超人」字樣的交織字母。它們雖然已經褪色，卻無法擦去，是本部門的同事們在兩年前畫上的。馬丁深知這是出於對他的尊敬，並不惱火，他回眸掃視寫字檯，看看程式盒是否還在原處，以證實邁克爾斯確實帶來新的資料而不是自己的幻覺。盒子竟不在了。

　　他走過去匆匆翻檢堆積在檯子上的物件。原來程式盒壓在曼納罕姆的Ｘ光片底下。他欲走又止，拿起程式盒和麗莎．馬利諾最近的顱側Ｘ光片，衝著敞開的門叫海倫．沃克通知心電圖室，他過會兒就去那裡。他邊說邊走向工作檯。

　　他脫下鉛圍裙掛在椅背上，凝視放置在檯子上的電腦樣機，懷疑它是否真能工作。他把麗莎．馬利諾的手術Ｘ光片舉到觀察螢幕框發出的亮光前面。對片子上隱現的電極陰影他不感興趣，早就把它們忘掉了。他急於知道的是電腦究竟能夠對這例顱骨切開術做出哪些診斷。他曉得這個手術的步驟尚未被編入程式。

　　他擰開中央處理機開關，紅燈亮後緩緩地塞進程式盒。盒子才伸進四分之三，機器便餓狼似的將整盤盒子吞進機裡。輸出部分隨即動作。菲力普斯靠近一步，以便看清楚輸出的內容。

　　您好。我是神經放射部報告單、顱骨Ⅰ號。請輸入病人姓名。

　　菲力普斯用兩隻無名指在鍵盤上打出「麗莎．馬利諾」。

　　謝謝。請輸入病人最近自訴。

　　菲力普斯打出：「不規則癲癇樣發作。」

　　謝謝。請輸入相關臨床資料。

　　菲力普斯打出：「二十一歲，女性，顳葉癲癇病程已達一年。」

　　謝謝。請把Ｘ光片輸入鐳射掃描器。

　　菲力普斯走到掃描器旁邊。接受掃描件的槽口內有捲動著的滾筒。他仔細地把Ｘ光片的感光面朝下沿槽口平攤，機器立刻吸進了片子。輸出部分隨著啟動，輸出如下字樣：

　　謝謝。喝杯咖啡。

　　菲力普斯微微一笑。沒想像邁克爾斯會在不意之中添上一點幽默。

　　掃描器凝重地發出輕微的機電聲。輸出裝置停機了。菲力普斯抓起鉛質圍裙走出辦公室。

　　※※※

　　第二十一號手術室裡一片寂靜。曼納罕姆把麗莎的右顳葉輕輕托離基部，可以看到分佈在它上面的小靜脈與腦靜脈竇粘連在一起。他熟練地使血液凝結，把右顳葉割離。切除成功。他把右顳葉從麗莎的腦顱裡取出，隨手丟入手術助理護士達琳．庫珀手中的不鏽鋼托盤裡。他抬起頭看了看掛鐘。手術很順利。隨著手術的進展，他的情緒亦起了變化。嫺熟的技術使手術只花了通常所需的一半時間。欣慰之餘他禁不住沾沾自喜起來。估計中午時分便可回到辦公室。

　　「手術還沒有最後結束。」曼納罕姆左手拿著金屬吸引器，右手握著鉗子，一邊說一邊仔細清理顳葉所在部位，又吸出一些腦組織。他在清除他稱之為深核的東西。這恐怕是整個手術過程中最冒險的一步，也是他最得意之舉。他導引著吸引器，避免觸及生命攸關的組織，信心十足。

　　忽然一小團腦組織堵住吸口，引起圍在四周的人發出一陣輕噓。不一會兒，吸管裡擠出血淋淋的塊狀組織。「音樂課開始。」這本是神經外科常說的嬉笑話，出自曼納罕姆之口，又是在他自己造成的緊張氣氛之後說出，越發妙趣橫生，引起鬨笑，並且感染了兩個日本人。

　　曼納罕姆清除了腦組織之後，拉奈特隨即減慢病人的換氣。在曼納罕姆檢查顱腔內有沒有出血的時候，他想稍稍升高麗莎的血壓。曼納罕姆又仔細地檢查了一遍，非常滿意。術區很乾淨。他拿起持針器縫合後腦脊膜，它是大腦表面的一層韌性覆蓋物。拉奈特則謹慎地開始減少給麗莎的麻醉劑量。待縫合後他就要設法拔除插入麗莎氣管內的管子，又不能使她咳嗽或扭動。這就要求他精當地配合使用各種必須的藥物。至關緊要的是防止血壓升高。

　　縫合硬腦脊膜進行得很快，曼納罕姆的手腕熟練地旋轉一周，縫上最後一針。麗莎的腦袋重新合上了，雖然硬腦脊膜下陷，顳葉處只留下黑洞洞的陰影。他十分自賞，昂起頭退離手術檯，得意地脫下橡皮手套，室內迴響起啪啪兩記摘下手套的聲音。

　　「行啦，把她縫合起來。當心點，可別吃不了兜著走啊！」

　　他打手勢招呼兩個日本醫師一起離開手術室。

　　紐曼走到麗莎頭邊，替代曼納罕姆的地位。

　　「嗨，勞瑞，這下看你的啦。別幫倒忙噢。」

　　老闆一走，紐曼就學起他的腔調。好像是給萬聖節前夕用的南瓜蓋上頂兒，紐曼把麗莎的顱骨復原重合，結好縫線準備縫合。他用一副齒口凹凸不平的鑷子鉗住切口，使它部分外翻，將縫針插進頭皮，插到顱骨膜，再把針挑出。他把持針器從針桿上鬆開，鉗住針尖，拉出縫線縫進切口，並用差不多相同的辦法把絲質縫線穿進切口另一邊，拉出縫線，交到勞瑞醫師攤開的手掌中，由他打線結。他們重複操作著，黑色縫線縫合了切口，好像給麗莎的頭側留下一條長長的拉鍊。

　　拉奈特醫師始終在用換氣袋給麗莎換氣。他決定在縫最後一針時給麗莎輸入純氧，並排除體內尚未起代謝變化的肌肉麻痹劑。按照規定時間他再次用手撳捺換氣袋，可是這次他的手指憑藉豐富的經驗觸到一絲難以察覺的變化，與前一次的感覺略有異樣。在後面幾分鐘裡麗莎已經開始呼吸。這種自行呼吸的努力對人工換氣自然會產生一定程度的抵抗。但是在這次撳捺中那種抵抗卻消失了。拉奈特盯著換氣袋，借助聽診器諦聽，判斷出麗莎突然停止了自行呼吸的努力。

　　他檢查了外周神經激發器，表明肌肉麻痹劑按規定漸趨耗盡。可是為什麼她不自行呼吸呢？拉奈特的心怦然作跳。他清楚，施行麻醉猶如站在臨崖的峭壁上，眼前既是一條再生之路，也是唯一的羊腸小路。

　　他急忙測定麗莎的血壓，已經升到一百五十/九十。手術中血壓穩定在一百零五/六十。出事了！

　　「堅持住。」他對紐曼醫師說，兩眼緊緊盯著心臟監護儀。心搏如常，速度卻減慢了。尖峰信號之間的間歇變得更長。

　　「出了什麼毛病？」紐曼問，從拉奈特的話音中感覺到他的焦急。

　　「還不知道。」拉奈特檢查了麗莎的靜脈血壓，同時準備給她注射硝普納，把血壓降下來。事態惡化到這個程度，拉奈特醫師斷定，麗莎的血壓、呼吸、脈搏等數字的變化正是大腦手術損傷的反應。可是他現在擔心出血。很可能麗莎的大腦正在出血，從而導致頭部血壓不斷升高。這或許能夠解釋剛才出現的一系列表面現象。他又量了血壓，陡升到一百七十/一百。給她注射硝普納！由於驚慌，他在注射時感到腹部沉重難受。

　　「或許她在出血。」拉奈特俯身翻檢麗莎的眼瞼，看到的正是他所害怕發生的現象：瞳孔在漸漸放大。「我確信她在出血！」他失聲大喊。

　　兩位住院醫師面對躺在手術檯上的病人一籌莫展，心裡所想卻都一樣。「這下子可要把曼納罕姆激怒了。」紐曼說。他對南茜．多諾萬說：「還是把他請來。快去打電話，告訴他出現緊急情況。」

　　南茜．多諾萬急忙跑向內部通訊連絡系統，給外面服務臺打電話。

　　「需要把切口再打開嗎？」

　　勞瑞醫師問。「我不知道。」紐曼神經質地答道，「如果是腦內出血，最好做一個急診電腦輔助Ｘ線斷層掃描。如果出血擴大到術區就只好重新打開。」

　　「血壓還在升高。」拉奈特醫師注視著血壓計說。他疑慮不解，打算再給病人注射藥物，使血壓下降。

　　兩位住院醫師依舊僵立在手術檯邊。「血壓還在上升，」拉奈特簡直是大喊大叫了，「看在上帝份上，想想辦法吧。」

　　「剪刀。」紐曼咆哮道。剪刀立刻遞到他的手裡。他剪開才縫上的縫線。剛剪到最後一針，切口就向兩邊張開。他掀開頭皮，暴露出動過開顱術的頭顱部分，那兒突突地在搏動。

　　「給我預備四個單位血漿。」拉奈特喊道。

　　紐曼剪斷縫合顱骨片的兩個線結。骨片掉落，被他接住。硬腦脊膜脹鼓鼓地凸起，內部黑魆魆的陰影透出不祥之兆。

　　曼納罕姆醫師衝開手術室門，旋風般闖了進來。他來不及穿好手術衣，只扣了第二顆鈕扣。

　　「出了他媽的什麼事啦？」他猛然看見鼓起的硬腦膜在突突地搏動，「上帝啊！手套！給我手套！」

　　南茜．多諾萬慌忙打開一雙新手套。曼納罕姆從她手裡一把奪過，來不及消毒就往手上套。硬腦脊膜上的縫線剛剪開幾針，口子裡就湧出鮮紅色的血漿，濺濕他的胸口。他匆匆剪斷其餘的縫線，血漿浸透了手術衣。他知道需要找出出血的原因。「吸引器。」他怒喊道。吸引器呼嚓呼嚓地吸乾淌出來的血液，情況立刻變得很明顯：大腦位置已被移動或在變腫。曼納罕姆迅速處理起大腦本身。

　　「血壓降下來了。」拉奈特醫師說。

　　曼納罕姆嚷著要腦牽開器，用它撥開來觀察手術區的基部。可是他剛移開吸引器，鮮血就噴湧而出。

　　「血壓……」拉奈特結結巴巴地報告，「血壓測不出來了。」

　　整個手術過程中一直穩定工作的心臟監護也漸漸減弱聲音，終於停息。

　　「心搏停止了！」兩位住院醫師掀起厚厚的手術簾遮住麗莎的頭面，露出身體。紐曼踩到手術檯旁邊的凳子上，壓迫麗莎的胸骨，施行起心臟復甦術。拉奈特要來了血漿，把它掛到架桿上。他已經把靜脈滴管打開了，各種點滴源源注進麗莎的血管裡。

　　「停止。」曼納罕姆怒喝一聲。在拉奈特醫師喊心搏停止的時候他已退下手術檯，像泄了氣的皮球，把腦牽開器扔到地板上。

　　他雙手重落在身體兩側，手指沾滿鮮血和腦漿，默默地站了片刻，終於說道：「不必再折騰，已經沒有用了。很明顯，有根主動脈破裂。一定是他媽的病人碰著電極，切斷一根動脈，引起痙攣，表現為癲癇。痙攣鬆弛就出血了。沒有辦法能讓病人復蘇。」

　　曼納罕姆提了提往下滑的手術褲，轉身離去。走到門邊，他回頭對住院醫師說：「我要你們把她縫合復原，就像她還活著。明白嗎？」

第五章

　　「我是克里絲汀．林奎斯特。」在大學婦科門診所候診的年輕婦女自我介紹說。她勉強露出笑容，嘴角微微抖動。「我跟約翰．舍恩菲爾德醫師預約在十一點一刻。」牆上的鐘正好指在十一點。

　　接待護士埃倫．科恩在看一本平裝小說。她抬起頭，一個漂亮的臉蛋正在朝她微笑。只需瞥一眼，她就發現克里絲汀．林奎斯特身上蘊含的一切，正是她所缺乏的氣質。克里絲汀金髮碧眼，玲瓏的鼻子略微翹起，兩條腿修長秀美。埃倫見了頓生妒意，早已在心目中把她歸入加利福尼亞的風騷娘兒們之流。事實上克里絲汀出生在威斯康辛州的麥迪森。反正都一樣。埃倫狠抽一口香菸，從鼻孔裡徐徐噴出。她漫不經心地瞧了一眼預約簿，隨手劃掉克里絲汀的名字，讓她找地方坐下，告訴她給她看病的是哈珀醫師，不是舍恩菲爾德醫師。

　　「為什麼不讓舍恩菲爾德醫師看呢？」同寢室的姑娘介紹她看舍恩菲爾德醫師。

　　「因為他不在這裡。該明白了吧？」

　　克里絲汀點點頭。埃倫不再理睬她，依舊看她的小說。在克里絲汀踱步走開的時候，埃倫嫉妒地朝她背影狠狠瞪了一眼。

　　如果克里絲汀在這個時候就沒事了，她真想一走了之，徑直朝來的方向走出去，沒有人會注意她。她很不滿意這家醫院的陳舊環境，使人聯想起病痛和腐敗。開設在威斯康辛的沃爾特．彼得遜醫師的診所卻是窗明几淨，空氣清新。雖然她也討厭每隔半年到那裡去做一次體檢，至少那並不令人沮喪。

　　她畢竟沒有離去。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預約了，既來之則安之。她耐著性子等候。候診室裡擺放著幾隻汙漬斑駁的乙烯塑膠椅，她揀了只乾淨點的坐下，蹺起了一條腿。

　　牆上掛鐘的指標緩慢移動，好不容易才又挨過一刻鐘。克里絲汀的手心沁出汗水。她越等越心焦，懷疑自己是否在心理方面出了毛病。候診室不大，另外還等著六個婦女，看上去都心態平靜，這更使她心煩意亂。只要想起肚子裡的東西就憂心忡忡。前來求教婦科醫師本已使她尷尬，蒙生出受辱的感覺。

　　克里絲汀撿了一本破舊雜誌，試圖排遣紛亂如麻的思緒。並不奏效。雜誌上的廣告似乎都令她想到即將親歷的折磨。她看到一幅畫，畫著一對情侶。畫面觸發她新的愁緒：性交後過多久還能在陰道裡發現精子？兩天前的晚上，她和男朋友約會過。湯瑪斯．休隆是高年級學生，那天晚上他們在一起過夜，要是讓醫師檢查出來豈不難堪！

　　她與湯瑪斯的這種關係促使她來診所預約。入秋以來他倆的接觸日趨頻繁。隨著兩人之間的關係越來越親密，克里絲汀意識到「安全期」避孕已經靠不住。湯瑪斯又不願意採取任何措拖，屢次三番強求交歡。她向學校醫務室詢問過服用避孕丸的情況，醫師要她先去醫療中心做婦科檢查。克里絲汀寧願回家去看她熟識的醫師。畢竟難以啟齒，只好作罷。

　　她深深吸了口氣，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攪得肚子七上八下，坐立不安。她擔心要瀉肚子，惴惴不安地等候快點叫到她的號。

　　過了一小時二十分鐘，埃倫．科恩才喊到克里絲汀，讓她到其中的一間檢查室裡去。她站在一架小屏風後面脫光衣服。鋪在地上的亞麻油氈涼颼颼的，寒氣直透腳心。她把脫下的衣褲掛到僅有的一隻衣鉤上，遵囑換上醫院的病號大褂。大褂長及大腿，胸前打結。她低頭看看胸部，兩隻突起的乳峰因為寒冷而變得堅挺。棉布纖維大褂洗用日久顯得單薄，高聳的乳頭猶如兩顆硬質鈕扣，但願醫師進來之前能夠縮下去。

　　有人掀起身後的遮簾。護士布萊克曼女士冷不防出現在她面前，把器械擺放到一方毛巾上。克里絲汀剛剛移開視線，無意間瞥見一堆鋥亮的不鏽鋼器械，包括一副陰道擴張器和幾把鉗子。單單看見這些器具她就嚇得渾身癱軟。

　　「啊，很好，」布萊克曼女士說，「動作俐落。我們就喜歡這樣。過來吧。」她拍拍檢查檯：「坐上去，醫師隨後就到。」布萊克曼女士用腳把小矮凳挪到合適的位置。

　　克里絲汀的手緊捂住輕薄的大褂，走到檢查檯旁邊。檯子的一端伸出金屬的鐙形支架，恍若中世紀的刑具。她踩上矮凳，面對護士坐到檢查檯上。

　　布萊克曼女士詳細記錄了病史，包括家族史，具體入微。克里絲汀對此印象頗深。因為以前從來不曾有人對她進行過這樣徹底的詢問，不厭其煩。她初見到布萊克曼女士有些侷促不安，擔心這位護士的為人像她那副冷酷嚴厲的面容，使人望而生畏。然而在記錄病歷過程中布萊克曼女士的態度和藹可親，把她當人看待，既認真又體貼。克里絲汀的心情也隨之變得輕鬆。布萊克曼女士記錄的症狀無非是些適量的排泄物，近幾個月來克里絲汀自己也曾有所留意；還有兩次月經間少量的汙物，她記不清有多長時間了。

　　「好吧，讓我們準備起來，醫師馬上就來。」布萊克曼女士把病歷擱在一邊，「躺下，把腳伸進鐙圈裡。」

　　克里絲汀照她說的做了。她試圖把敞開的大褂下襬遮起來，卻無濟於事，趨向鎮定的情緒又起波動。金屬鐙形支架冰冷刺骨，寒氣襲人。

　　布萊克曼女士攤開一條漿洗平整的被單，蓋在克里絲汀身上，然後掀起被單下端蹲下身子。克里絲汀幾乎能夠想像出這位護士觀察她裸露的兩腿分叉處的光景。

　　「可以。身體往下挪一點。」

　　克里絲汀左右挪動臀部，背脊向腳跟縮近。

　　布萊克曼女士仍蹲在被單下方指揮她：「再挪一挪。」

　　克里絲汀只好再往腳跟處收屈背脊，半個屁股差不多擱到檢查檯的外沿。

　　「行啦。在哈珀醫師進來以前你可以放鬆一點。」

　　放鬆！放鬆得了嗎？克里絲汀想。她感到像是砧板上的肉，任憑顧客挑揀宰割。檢查檯後面就是玻璃窗，窗簾遮得並不嚴密。真丟人現眼。

　　一個勤雜工預先也不敲門便從虛掩的門縫裡探進頭來。他問布萊克曼女士送化驗室的血樣在哪裡。布萊克曼回答說會拿給他的，說完就走了出去。

　　剩下克里絲汀獨自留在檢查室。房間經過消毒處理，彌漫著無菌酒精的氣味。她索性閉上眼睛做起深呼吸。等候的滋味實在不好受。

　　另一扇門開了。她抬起頭，以為醫師來了。進來的是接待護士，問她布萊克曼在哪裡。克里絲汀只是搖搖頭。接待護士抽身便走，砰然將門關上。她把頭靠回枕頭，又閉起眼睛。她無法再忍受了。

　　她打算起身離開。這時候門開了，醫師大踏步走進室內。

　　「你好，親愛的。我是大衛．哈珀醫師。今天感覺好嗎？」

　　「很好。」克里絲汀無精打采地應道。大衛．哈珀的模樣與她想像中的大相徑庭，看上去年紀太輕，不夠當醫師的資格。他的臉上還殘留孩子般的稚氣，頭髮卻過早地禿頭，顯得很不相稱，而濃密的眉毛又像是用漿糊粘上的。

　　哈珀醫師走到小水槽邊，很快地洗了手。他看著放在櫃子上的病歷問道：

　　「你是這所大學的學生？」

　　「是的。」

　　「學什麼專業？」

　　「美術。」她知道哈珀醫師無非是隨便同她聊聊，滿不在乎。經過漫長的等候，這倒是很好的消遣。

　　「美術？真不賴。」哈珀醫師漫不經心地說。他揩乾手，站到克里絲汀面前，解開乳膠手套，把手伸進手套裡，發出啪啪的響聲。他把手套一直套到手腕以上，依次調整每節手指，使手套戴得十分妥貼。這一切做得那樣仔細，就像要舉行虔誠的宗教儀式，有點兒過分。克里絲汀注意至哈珀醫師除了頭頂上的不毛之地外，渾身毛髮濃重。手背上黑壓壓的汗毛透過乳膠手套歷歷在目，粗俗不堪。

　　他靠近檢查檯，問了她的輕度排泄物和經血等情況。很明顯，他對這兩種表癥都不大在意，沒過多久就坐到矮凳上。克里絲汀的視線看不見他。遮蓋下身的被單被掀開了一些，一陣驚恐掠過她的心頭。

　　「好吧，再往下躺一點，朝我這邊。」哈珀醫師若無其事地說。

　　她又把身體朝檯子下端挪了挪。布萊克曼女士開門進來了。克里絲汀很高興見到她。她感覺到兩條腿被最大限度地掰開，陰部暴露無遺。戒備全部給解除了。

　　「拿鴨嘴擴張器。」

　　他們究竟在搞什麼名堂，克里絲汀一點都看不見。但是她聽到金屬碰擊的叮噹聲，心裡頓時產生一種沉落感。

　　「行，現在我要你放鬆。」

　　克里絲汀尚未作出反應，一隻戴手套的手指已經分開她的陰唇。由於條件反射，她的股肌猛地收縮，接著可以感覺到冰冷的金屬鴨嘴插進陰道裡。

　　「喂，放鬆些。最近的巴氏抹片檢查是在哪時候？」

　　過了幾秒鐘克里絲汀才意識到是在問她，答道：「大約在一年前。」這時她感到被敷上了什麼東西。

　　哈珀醫師沉默不語，克里絲汀對正在進行的情形一無所知。她的下身被插進鴨嘴，連肌肉都不敢稍動。幹嘛要費那麼多工夫？鴨嘴輕輕地移了移，她聽到醫師支吾了幾句。有什麼毛病嗎？她抬起頭。哈珀醫師連瞧都不瞧她一眼，轉身伏到小桌子上，不知道他用兩隻手在做著什麼。布萊克曼女士站在他旁邊連連點頭，不時與他耳語。克里絲汀重新躺下，但願醫師快點取出鴨嘴。鴨嘴又撥動了一次。引起腹部奇怪的深沉感。

　　「好啦。」哈珀醫師終於開口，鴨嘴立即被取了出來，就像插入時一樣，只引起短暫的刺痛。她舒了口氣，可是想到檢查還沒有結束，心有餘悸。

　　「卵巢觸感良好。」哈珀醫師剝落髒汙的乳膠手套，扔進加蓋的汙物桶裡。

　　「我很高興。」克里絲汀答道。她主要是指檢查總算結束。

　　哈珀醫師一邊草草地給她做了胸檢就讓她穿衣服，一邊若有所思。克里絲汀退到屏風背後，把布簾遮實。她抓緊時間穿好衣服，唯恐醫師馬上要離開。她想跟他談談。從更衣處出來她還在扣罩衫的鈕扣。哈珀醫師尚未寫完病。

　　「哈珀醫師，我想請教避孕的事。」

　　「你要瞭解哪方面的？」

　　「哪種避孕方法對我最合適？」

　　哈珀醫師聳聳肩膀。「每種措施都有利有弊。就你而言，我以為採用哪種方法都無妨。無非是個人選擇問題。可以跟布萊克曼女士談談。」

　　克里絲汀點點頭，還想再問幾句，無奈哈珀醫師面露不耐煩的表示，只好把話留在嘴邊。

　　「檢查的結果，」哈珀醫師把鋼筆插進外衣口袋，站起來繼續道，「基本上屬於正常。我注意到子宮頸輕度糜爛，這可以解釋你的適量排泄物的原因。不要緊。也許過兩個月需要再檢查一次。」

　　「糜爛是怎麼回事呢？」究竟該不該問，她惴惴不安。

　　「它只是一塊失落普通上皮組織的區域。還有別的問題嗎？」

　　哈珀醫師顯出急欲結束診視的意思，克里絲汀遲疑不決。

　　「那就這樣，還有別的病人等著。」他匆匆說道，「如果需要更多關於避孕的知識，可以向布萊克曼女士請教，她樂意提供諮詢。另外，檢查後可能會出點血，不必驚慌。過兩個月再見。」說完，他朝克里絲汀一笑，輕輕在她的頭上拍了拍就離開了。

　　不一會兒布萊克曼女士開門朝室內望了望，見哈珀醫師已經不在，顯得有些驚異。

　　「那麼快啊。」她拿起病歷，「隨我到化驗室來，完了你就可以走了。」

　　克里絲汀跟在布萊克曼女士後面走進另一個房間，裡面有兩張化驗桌。櫃檯上擺滿各種醫藥用品和器械，包括一架顯微鏡。遠處靠牆有一隻帶玻璃門的櫃子。放著各種器械，樣子嚇人。櫃子旁邊掛著視力表，印滿字母Ｅ。

　　「你戴眼鏡嗎？」

　　「不。」

　　「很好。現在躺下，抽點血。」

　　克里絲汀照她說的辦。「抽血的時候我感到有些虛脫。」

　　「這種感覺很普遍，所以讓你躺下。」

　　克里絲汀眼睛看向別處，避免見到抽血。布萊克曼女士動作俐落，抽血後又量了血壓，測了脈搏，然後拉上窗簾，房間變得很暗。她檢查了克里絲汀的視力。

　　克里絲汀尋找機會想問問關於避孕的事，直到做完常規檢查，布萊克曼女士才回答她提的問題，建議她回去問大學裡家庭計畫中心的醫師。她認為既然做了婦科檢查，想必不會再生枝節。關於官頸糜爛，布萊克曼女士簡單地畫了個圖，藉以解釋。最後她記下克里絲汀的電話號碼說，如果化驗結果發現異常就會通知她的。

　　克里絲汀疾步走出診室，如釋重負。折騰了半天總算檢查完畢。她決定下午不去聽課。走到婦科門診部門的中心，她有點辨不清方向，忘記是從哪兒進來的。她轉過身尋找電梯標記，可是當文字的字母一落到視網膜上，腦子裡就突然產生出奇怪的感覺：有點兒頭暈；並且聞到一股惡臭，說不清是何種臭氣，好像在哪裡聞到過。

　　帶著不安的預感，她儘量避免多想，沿著擁擠的甬道走去。她必須走出醫院。可是眩暈加劇了，走廊開始旋轉。她抓住門框支撐住身體，閉起眼睛。旋轉的感覺停止了，她還是不敢驟然睜眼，怕剛才的症狀再度發作。來了些時候才慢慢睜開眼睛。謝天謝地，頭也不暈了。又歇了片刻，她能夠鬆開扶著的門框。

　　剛要舉步，一隻手捏住她的上臂，嚇得她縮緊身體。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哈珀醫師。她這才放下心。

　　「你沒事吧？」

　　「我沒事。」她急忙回答，不便直訴方才出現的症狀。

　　「真的嗎？」

　　克里絲汀點點頭。為了表示真的沒有問題，她把手臂從哈珀醫師手中掙脫。

　　「那麼打擾你了。」哈珀醫師表示了歉意，徑朝大廳走去。

　　克里絲汀望著他消失在人群中。她舒了口氣，拖著疲軟的雙腿走向電梯。

第六章

　　馬丁等到住院醫師確能控制局面，從病人動脈裡抽出導管之後，隨即離開心血管室，快步向走廊走去。快到辦公室了，他希望海倫這時已經出去午餐，可是不湊巧，他還是在最後一個過道口撞見她。她迎上前來，就像貓重見到主人。

　　她手裡捧著一大疊急件。說實在話，菲力普斯並非有意躲她，而是因為她帶給他的總是各種各樣的壞消息。

　　「第二號心血管室的機器又壞了，」她急忙報告說，「這回不是Ｘ光機本身，故障出在捲片機上。」

　　菲力普斯點了點頭，把鉛質圍裙掛到牆鉤上。他瞭解了情況，相信海倫已經給簽訂了維修服務協定的公司打過電話。他瞧了一眼工作檯上的輸出裝置，電腦輸出了滿滿一頁文件。

　　「還有，是關於克雷爾．奧布賴恩和約瑟夫．阿布丹查兩人的事。」克雷爾和約瑟夫是專門培訓過好幾年的神經放射技師。

　　「哪方面的問題？」

　　「他倆決定要結婚了。」

　　「噢呵，」菲力普斯笑道，「他們在暗房裡幹起那種勾當，是不是？」

　　「不，不！」海倫連忙說明，「他們定在六月分結婚，然後整個夏天去歐洲度假。」

　　「整個夏天？那可不行。准許他倆同時休假兩個星期簡直難以安排。希望你把我的意思轉告他們。」

　　「我自然會照辦。不過他們說，他們打定了主意，即使解雇也無所謂。」

　　「天哪！」菲心普斯拍拍前額。他知道克雷爾和約瑟夫憑他們訓練有素的技術水準，不愁在大型醫療中心找不到工作。

　　「另外，醫學院院長來電話說，在上星期的院務會議上，通過投票決定把分配到神經放射部來的實習生小組增加一倍。根據去年對學生的問卷調查，認為這裡的實習期屬於最好的選修課程之一。」

　　菲力普斯閉起眼睛，搓揉頭部兩側的太陽穴。還要來更多的學生！難道這就是他期待的嗎？老天！

　　「最後一樁，」海倫邊說邊朝門口走去，「行政部門的邁克爾．福格森打來電話，要我們把堆放供應品的房間騰出來，他們要用作社會服務。」

　　「那麼請問，我們把這些供應品往哪裡擱呢？」

　　「我也提出同樣的問題。他說您知道那個房間本來就不屬於神經放射部，要您另想辦法。噢，我得抓緊去吃中飯，馬上就回來。」

　　「知道了。慢慢的吃吧，別急。」

　　他靜靜地佇立了幾分鐘，讓血壓降到正常。紛繁複雜的事務性工作叫人無法忍受。他走到印表機前，扯下電腦輸出的報告。

　　神經放射部報告顱骨Ⅰ號

　　馬利諾．麗莎

　　臨床資料：

　　二十一歲，女性，患顳葉癲癇症已一年。可攜式Ｘ光機顯示左側單葉投影。投影距正位約八度。右顳顬有一大塊明亮區，顯示骨質缺損。該區邊緣輪廓鮮明，係醫源性所致。此印象遂為骨質缺損下方之一大塊軟組織區所證實。此組織乃頭皮片。所攝Ｘ光片可能為手術片。

　　注意到多枚金屬物體，係表層電極。兩枚細窄金屬電極呈圓柱狀，諒為顳葉處之深層電極，極可能位於扁桃體和海馬處。腦密度顯示枕骨、中頂骨和側顳葉等處細微線性變異。

　　結論：

　　手術Ｘ光透視呈現右顳區大塊骨質缺損。多枚表層電極和兩枚深層電極。無程式性大面積腦密度變異有所擴散。

　　建議：

　　除斷層掃描外，建議進行前位及斜位投影檢查，進一步確認線性密度變異及深層電極定位。建議取得血管造影數據以判定深層電極與大血管之間的位置。

　　※※程式要求在中央存貯器內插入線性密度變異的意義。

　　　謝謝，並請

　　　轉呈

　　　威廉．邁克爾斯，哲學博士並

　　　馬丁．菲力普斯，醫學博士

　　讀完這份資料，菲力普斯簡直難以相信。妙！實在太好了，真不可思議，結尾不無幽默，簡直是史無前例。他重複看了報告中某些段落，實在不敢相信手中的報告竟出自他們研製的這套電腦系統，而並非出自神經放射專家之手。儘管還來不及為它編入顱骨切開術程式，它卻足具能力根據已有資訊進行推理，進而得出正確的結論。關於腦密度變異部分尤其令人拍案叫絕，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甚了了。

　　菲力普斯從鐳射掃描器裡取出麗莎．馬利諾的Ｘ光片，插到讀片燈上。他沒有看出報告中提到的變異現象，有點驚惑。也許他們分析腦密度的新方法根本不行，從一開始它就是最棘手的難題。菲力普斯啟動放片機，螢幕上閃現一張張Ｘ光片。他找到麗莎．馬利諾的血管圖像Ｘ光片資料，從以前給她拍攝的顱側Ｘ光片中取出一張，把它同手術Ｘ光片並排放在一起，再次尋找列印報告上描述的密度變異。可是從片上仍然看不出異常現象。他非常失望。

　　丹妮絲．桑格推開他的辦公室門走進來。菲力普斯朝她笑了笑，埋頭做手中的事。他把一張紙折成對折，剪了極小的一刀，攤開紙張，中間就出現一個細孔。

　　丹妮絲伸出雙臂緊緊擁抱他：「怪不得那麼忙，原來你在玩剪紙遊戲。」

　　「科學以它奇特的方式向前發展，」菲力普斯說，「早上分手以來又出了許多新鮮事。邁克爾斯造出我們的第一套顱骨Ｘ光片讀片設備。你看，這是它列印出的第一份報告。」

　　丹妮絲讀著列印文件，菲力普斯則把中間剪了孔的紙覆蓋在插在讀片燈上的麗莎．馬利諾Ｘ光片的上面。紙張的作用就是遮住Ｘ光片上其餘的複雜部分，只留出小孔範圍內的可見部分。他全神貫注審看這個極細小的區域。挪開紙，他問丹妮絲是否看見片上有異常現象。她看不出。他又把紙覆上，她依舊看不出名堂。最後還是他指了指片上少許呈線狀的白色斑紋，再度挪開紙。這回他倆都看出來了，因為兩雙眼睛都盯準了目標。

　　丹妮絲仔細觀察片子問道：「你認為這些斑紋意味什麼呢？」

　　「眼下我還茫然不解。」菲力普斯走到輸入／輸出控制板前，準備饋入麗莎．馬利諾早先拍的Ｘ光片，但願這臺小型電腦的程式發現同樣的腦密度變異。鐳射掃描器像剛才一樣迅速把片子吞進機體，機器沙沙地起動運轉。他走到輸入／輸出端。「我感到費解。」

　　「為什麼？」丹妮絲問。Ｘ光讀片燈發出的蒼白色燈光映照在她的臉上，「這份報告使人驚訝。」

　　「可不是，」菲力普斯同意說，「妙就妙在電腦似乎能夠比創造它的主人更加準確的讀片。我就從未發現過那些腦密度變異現象。這使我想起作法自斃的弗蘭肯思坦【註】的故事。」說著，他突然發出大笑。

　　【註】弗蘭肯恩坦（Ｆｒａｎｋｅｎｓｔｅｉｎ），英國作家Ｍ．Ｗ．雪麗於一八一八年所著小說中的生理學研究者，他創造一個怪物而自己卻被它毀滅。─譯者注

　　「怎麼啦？又有什麼事使你那麼好笑？」

　　「好一個邁克爾斯！連這些玩意兒都編進程式裡了，難怪每次饋入Ｘ光片，它都會提醒我在它工作的時候輕鬆一下，第一次叫我喝杯咖啡，這回又說吃些點心。」

　　「聽起來確是個好主意，」丹妮絲說，「去咖啡店享受一番那裡的浪漫情調怎麼樣？你可是答應過我的呀！走吧，我還得趕回來侍候ＣＡＴ掃描呢。」

　　「這會兒脫不開身啊。」菲力普斯不無歉意地說。是的，是他提出一起去吃午飯的，但他也並不想讓她失望：「面對這樁事我的心情實在無法平靜。」

　　「那就算啦。我去吃塊三明治。要不要給你弄點吃的來？」

　　「不，謝謝。」菲力普斯注視著重新啟動的輸出印表機。

　　「看到你們的研究進展順利真替你高興。」她走到門邊說，「我知道它對你是多麼重要。」

　　剛一停機，菲力普斯就撕下列印文件看起來，這份報告與第一份一樣，非常詳盡。使他高興的是電腦再次描述了腦密度變異，並且建議除了再做一次斷層掃描外，還要輸入幾張從不同角度拍攝的Ｘ光片。

　　他情緒亢奮，昂起頭，敲鼓似的捶擊起檯面。幾張麗莎．馬利諾的Ｘ光片從讀片燈螢光幕的夾子上震落到地上。他蹲身撿取，發覺海倫．沃克站在門口望著他，以為他發瘋了。

　　「您沒事吧，菲力普斯醫師？」

　　「哪裡的話，」馬丁急忙收撿起片子，臉孔火辣辣發燙，「我沒事，只是有點兒激動。你該去吃飯了吧？」

　　「已經吃了。買了塊三明治，帶回辦公室吃的。」

　　「請給我接邁克爾斯聽電話，可以嗎？」

　　海倫點了點頭便出去了。菲力普斯把Ｘ光片一一插上，凝視著白色纖毫狀斑紋。它們究竟意味什麼呢？他陷入沉思。它們既不像鈣質，分佈狀態又不像血管。他難以斷定變化究竟是發生在灰質裡呢，抑或發生在所謂大腦皮層的腦細胞區？是在白質，抑或在腦纖維層？

　　電話鈴響了，他走過去拎起話筒。是邁克爾斯打來的，菲力普斯喋喋地敘說電腦程式所發揮的難以置信的奇效。激動之態溢於言表。這套程式看起來甚至能夠發現一種從未引起注意的腦密度變異。他越說越快，邁克爾斯只得要求他說慢一點。

　　「噢，很高興它工作得像我們期待的那麼成功。」直等他緩氣時，邁克爾斯才有機會插話。

　　「像我們期待的那麼成功？遠遠超過我所希望的呢。」

　　「很好。已經輸入幾張舊Ｘ光片了？」

　　「實際上僅此一張。」馬丁喃喃地答道，「輸入了兩張，但都是同一個病人的。」

　　「才一張？」邁克爾斯追問，甚覺失望，「希望不要把你的精力耗費在瑣事上面。」

　　「當然，當然。遺憾的是白天沒有多少時間能用在我們的項目上。」

　　邁克爾斯表示十分理解，再三叮囑他把最近幾年的Ｘ光片都借助電腦程式診斷一遍，千萬別沉溺在初次成功的喜悅之中而偏離研究軌道。他特別強調研究專案正處在關鍵時刻，至關重要的任務是消除程式中的任何錯誤和漏洞。

　　馬丁的耳朵在聽電話，心裡卻不停地思索著麗莎．馬利諾Ｘ光片上的蛛網狀腦密度變化。她是癲癇病人。他頭腦中訓練有素的專業知識使他很快聯想到，癲癇症狀與Ｘ光片上發現的精微變化是否存在聯繫？也許它們代表某種擴散性神經疾病？

　　菲力普斯結束與邁克爾斯的通話，心頭湧起新的波濤。

　　他記得麗莎．馬利諾病歷上的一則臨時診斷為多發性腦硬化。試試用放射學方法診斷，看看行不行，或許竟會出現了不起的發現。醫師尋求對多發性腦硬化症的實驗室診斷法已有多年歷史，馬丁知道，他需要再給麗莎．馬利諾拍幾張Ｘ光片，做新的ＣＡＴ掃描。可是這樣做並不容易。因為病人剛動過手術，而且必須得到曼納罕姆的首肯。好在曼納罕姆注重研究合作，所以菲力普斯決定直接同他打交道。

　　他隔著門喊海倫，叫她撥神經外科醫師的電話，一邊又研究起麗莎．馬利諾的片子。按照放射學術語，腦密度變化叫做網狀變化，雖然這些細紋看起來呈平行狀態，並不構成網狀。馬丁用放大鏡照看，懷疑這種變化的結構系神經纖維所致。這樣的假設仍舊不能成立，因為Ｘ線的穿透力極強，足以穿過顱骨。蜂鳴器聲音打斷他的思路，曼納罕姆的電話來了。

　　菲力普斯依舊用尋常的語氣和他通話。在手術室裡為Ｘ光片引起的不愉快的一幕好像根本沒有發生過。若要跟曼納罕姆打交道，最好就讓諸如此類的遭遇一風吹過。這回外科醫師顯得格外冷靜，馬丁因此得以把話說下去，向他解釋，之所以打電話給他，是因為在麗莎．馬利諾的Ｘ光片上觀察到某些腦密度異常。

　　「我認為應該對這種腦密度變異加以探究。在病人尚能挺得住的時候，我想再拍幾張顱骨Ｘ光片，並且給她另做一次斷層掃描。當然，都要徵求您的同意。」

　　沉默。氣氛令人窒息。菲力普斯正欲開口，電話的那端曼納罕姆罵罵咧咧地嚷開了：「你不是在開玩笑吧？尋這種開心未免太低級趣味！」

　　「不跟您開玩笑。」馬丁說。他也弄糊塗了。

　　「聽著，」曼納罕姆嗓門越扯越高，「放射部現在才想起要來拍片，為時已晚，媽的！」

　　電話咔嗒擱斷，傳來撥號聲。曼納罕姆唯我獨尊的態度有增無減。馬丁掛上電話，苦思冥想，不能感情用事，況且還有別的路子可走。他曉得曼納罕姆通常不管病人術後的護理，術後常規由總住院醫師紐曼負責。馬丁決定與他聯繫，看看姑娘是不是還在恢復室。

　　「找紐曼嗎？」手術區值班臺接的電話，「他出去好一會兒了。」

　　「噢！」菲力普斯把聽筒換了一隻耳朵問：「麗莎．馬利諾還在恢復室嗎？」

　　「不，很不幸，從未進來過。」

　　「從未進來過？」菲力普斯驀地明白了曼納罕姆發怒的原委。

　　「死在手術檯上。」值班護士回答說，「真可憐！何況又是死在曼納罕姆手裡的第一例。」

　　菲力普斯回到讀片燈前，他看到的似乎不是麗莎．馬利諾的Ｘ光片，而是那天早上在外科待術區看到的她的面孔。一隻被拔光羽毛的小鳥的形象又浮現在他的腦際，困擾他的心靈。菲力普斯強制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片子上。能從片上獲得什麼啟發呢？他衝動地離開凳子，急欲再讀一遍麗莎．馬利諾的病歷，看看片子上的紋型與臨床表癥，以及神經病理檢查得出的多發性腦硬化症之間是否存在某種聯繫。當然，它不可能取代更多的Ｘ光片，但是的確有助於發現問題。

　　海倫坐在寫字檯前吃三明治，他經過她身旁，要她給血管造影室打電話，讓那邊的住院醫師先幹起來，他隨後就去。海倫狼吞虎嚥吃完最後一口，請示他倘若邁克爾．福格森先生再來電話，供應室的事該怎樣回答。菲力普斯默不作聲，裝作沒有聽見。

　　「福格森，福格森！」他心裡在嘀咕，逕自沿著主走廊走向外科部門。他已學會藐視醫院的行政主管。

　　菲力普斯來到外科。待術區還有幾個病人等著，但是上午的忙亂已經過去。他一眼認出南茜．多諾萬。她剛從手術室出來，見他走過來，朝他嫣然一笑。

　　「馬利諾的手術捅了婁子？」他同情地問。

　　南茜．多諾萬的笑容頓時消失了。

　　「真糟糕，糟透了。多年輕的姑娘！我真替曼納罕姆難過。」

　　菲力普斯點點頭，雖然他十分驚訝，南茜居然還同情曼納罕姆這個狗雜種。

　　「是怎麼回事呢？」

　　「就在手術結束的時候一根主動脈破了。」

　　菲力普斯沮喪地搖了搖頭。他明白了。他記起電極與前大腦動脈之間的距離過分接近。

　　「病歷會放在哪裡呢？」

　　「我不清楚，問問值班臺看。」

　　菲力普斯看著南茜走過去向三個手術室值班護士打聽。

　　她回來說「她們估計病歷還留在麻醉室裡，就在二十一號手術室旁邊。」

　　菲力普斯回到外科門廳，那裡人群熙攘。他換了一套手術衣，又返回手術區。主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手術室。整條走廊好像是有待打掃的戰場，到處是上午手術殘留的痕跡。盥洗槽外面淌著一灘灘水窪，飄浮著肥皂泡沫。擦洗用的海綿和刷子遍地狼藉，有的扔在水槽旁邊，有的丟在地上。一臺擔架車被推到走廊邊上，上面躺著個外科醫師，鼾聲大作。也許他做了通宵手術，出來後原想借車子小憩，不竟酣然墜入夢鄉，也沒有人打擾他。

　　菲力普斯走到與二十一號手術室毗鄰的麻醉室。他推了推，門上了鎖，透過手術室小窗往裡張望，裡面黑洞洞的。他又推了推手術室的門，門被推開了。他打開開關，一隻銅鼓狀的手術燈亮了，發出輕微的電流聲音，向手術檯投下直射的光束。室內其餘部分籠罩在黑暗之中。二十一號手術室發生了馬利諾手術事故後，現場竟還沒有清理，他見狀不勝驚訝。由機械支架撐起的手術檯空蕩蕩的，可怖又可憎。頭部位置的地面上留下一攤一攤粘稠的血糊，四周是踩亂的帶血的腳印。

　　這番景象使馬丁噁心。他在醫學院讀書時目睹的情景歷歷在目，回想起來不寒而慄。他惶恐地繞過手術檯，避免踩到血跡，推開轉門走進隔壁的麻醉室。他伸出腳尖把門頂開一條縫隙，以便看清壁上的電燈開關。麻醉室裡倒不太暗，臨大廳的門微開著，留有六英寸寬的門縫，從走廊透進一些亮光。他開亮頭頂的日光燈，心裡好生奇怪。

　　麻醉室的面積為手術室的一半，中間的擔架車上擺放著一具裹著白被單的屍體，裸露的腳趾直伸出被單外面，明白無誤地告訴人們，裹在裡面的是一具死屍。病歷本不經意地丟棄在屍體上。

　　好像連死都會傳染，菲力普斯屏聲息氣地繞過擔架車。他敞開那扇通向走廊的門，看見沉睡在擔架車上的那個外科醫師，還看見幾個勤雜工。他朝走廊兩端望了望，懷疑剛才是不是推錯了門。好像並沒有弄錯。管它的呢。於是他退進室內，取過病歷。

　　他剛打算翻看病歷，一股掀開裹屍布看個究竟的念頭強烈地衝擊他的心房。他明知自己不喜歡看死人，卻不由自主地把手伸向屍體，慢慢地掀開白色被單。屍體的頭部快要露出，他閉起眼睛。等他再度睜開眼睛，呈現在眼前的是麗莎．馬利諾瓷器般的慘白色面孔，沒有絲毫的生氣。她的一隻眼睛半睜半閉，微現凝滯的瞳孔，另一隻眼睛是閉著的。剃光的頭部右側留下了一條仔細縫合的馬蹄形切口。手術後顯然經過整容，看不到血跡。菲力普斯猜測是曼納罕姆所為，這樣就可以把死者說成死於術後，而不是手術中。

　　「死亡」這個冷酷的字眼像從北極刮來的寒風，朝馬丁襲來。他連忙把屍體剃光的頭部遮起來，拿著病歷走到麻醉醫師坐的凳子邊。麗莎．馬利諾同其他來大學附屬醫院就診的病人一樣，積累了厚厚的一本病歷，雖然在醫院裡只不過待了兩天。長長的病情記錄出自各檔資歷的住院醫師之手，有些還是到醫院來實習的學生寫的。他翻過一頁頁冗長的診斷記錄，有神經科的，也有眼科的，甚至發現曼納罕姆的手筆，字跡潦草，不堪卒讀。馬丁尋找由神經外科總住院醫師紐曼簽署的最後總結。

　　病人到今夏二十一歲，白人，女性。進行性顳葉癲癇病程已一年。住院做右顳葉切除術。局部麻醉。病人癲癇發作對大劑量藥物治療無反應。發作次數趨頻繁，先兆可聞到惡臭，表現為動武和性欲反常。據腦電圖顯示，發病位置在兩側顳葉，右側顳葉尤著。無創傷或大腦受損史。直至患病前病人身體健康，雖據報告，曾出現幾次巴氏抹片檢查異常。除腦電圖結果異常外，神經科檢查均無特殊。實驗室檢查，包括腦血管檢查和斷層掃描均屬正常。自訴有過幾次視覺障礙，均未獲神經科和眼科確認。據稱還出現數度瞬間麻痹和肌肉無力感，然均未見記載。初步診斷為多發性腦硬化伴癲癇樣發作，尚未確診。病人經神經／神經外科主診。

　　會診意見：患者宜作右顳葉切除。

　　　　〔簽名〕喬治．紐曼

　　菲力普斯把病歷輕輕放回屍體上面，似乎死者還存在知覺，然後溜到門廳換上便服。病歷記錄不像他所希望的那麼有價值。他記得那上面提及多發性腦硬化，但缺乏充分資料佐證，應該再拍幾張Ｘ光片或再做一次斷層掃描。在換衣服的時候他的腦子裡還不時浮現出麗莎那面具般的慘白遺容。

　　他想到，既然是死於手術，或許會將屍體送去解剖。他當即通過壁嵌式電話與他的朋友、也是他從前的學生、病理部的傑弗里．雷諾茲醫師連繫，跟他談了這個病案。

　　「還沒有聽說。」

　　「她是今天中午死在手術室裡的，雖然他們還花了些時間縫合。」

　　「那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了。有時候他們把死者送到恢復室，宣佈是死在那裡的，這樣統計手術事故時就可以打馬虎眼。」

　　「你值班嗎？」

　　「難說。要由醫務監督安排。」

　　「要是輪到你值班，大概在什麼時候？」

　　「目前我們都很忙，也許就在今晚。」

　　「我對這個病案很感興趣。你聽著，我將待在醫院裡，專等屍體解剖。麻煩你轉告，等他們解剖大腦的時候給我打個電話。」

　　「沒問題，」雷諾茲說，「屍體我們會接收，那才夠勁吶。即使不解剖我也會通知您的。」

　　※※※

　　菲力普斯把換下的衣物都塞進衣帽櫃裡，跑出門廳。從大學時代起，只要心裡有事，他就急不可耐。他穿行在醫院裡，到處是忙亂、嘈雜，膩煩透頂。他去遲了，心血管室的住院醫師恐怕等得不耐煩了。還要給福格森回電話。狗娘養的！兩個技師要在多事的夏天告假，應該關照羅賓斯幾句。

　　還有海倫，說不定又有一二十樁急務等他回去處理。

　　經過電腦輔助Ｘ線掃描室，他打算趁便進去轉一轉。反正遲了，再遲兩分鐘算不了什麼。剛跨進電腦房，拂面吹來的涼風沁人心脾。電腦正常運轉需要空調。丹妮絲和四個實習生全神貫注地圍聚在同電視機相仿的螢光幕前，喬治．紐曼醫師站在他們後面。沒有人注意菲力普斯進來。他靜悄悄地看著螢幕。桑格指著左硬膜下的血腫給學生講解，這個血塊怎樣把大腦擠迫到右邊。紐曼插話說，他估計出血是在大腦內部，而不在大腦表面。

　　「不，桑格醫師說得對。」馬丁開口了。大家都掉過頭，見他也在室內，都很奇怪。他向前欠了欠身，比劃手勢講述起放射學經典理論，說明硬膜下血腫的特徵。毫無疑問，丹妮絲是正確的。

　　「噢，這樣就清楚啦。」紐曼心悅誠服，「還是把病人送到外科去吧。」

　　「越快越好。」菲力普斯贊同說。他還指點紐曼顱骨開洞的恰當部位，以便摘除血塊。他原來打算問問這位總住院醫師關於麗莎．馬利諾的情況，仔細考慮後覺得還是暫且不問為妥，便由他去了。

　　馬丁也急欲脫身，臨走前他把丹妮絲拉到一邊：「聽著，為了補償你耽誤了的午餐，我們一起去吃頓帶點浪漫味兒的晚飯如何？」

　　桑格搖搖頭，笑了笑說：「你有你的正經事要做，今天夜裡輪到我值班。」

　　「我知道。我想就在醫院餐廳裡吃算了。」

　　「太好啦。」丹妮絲接著用略帶嘲弄的口吻問道：「那麼你的網球賽呢？」

　　「把它取消了。」

　　「這麼說你真的要幹出點名堂來囉。」

　　馬丁聽罷大笑。真的，除非全國處於緊急狀態他才肯取消觀看網球比賽。他要桑格完成斷層掃描課後去他的辦公室，幫他讀完一天積下來的Ｘ光片。她可以帶學生，如果他們願意去的話。他們回到大廳，互相告別。菲力普斯走遠了。他又跑了起來。他加快步伐，唯恐撞到海倫，又會被她叫住。

第七章

　　候診的隊伍排得老長。林恩．安妮．盧卡斯後悔不該來掛急診。早些時她給學生醫務室打了電話，想在校內看算了，可是三點鐘醫務室裡就找不到人影，倘若馬上就想看病就只好上醫院急診室。是不是明天再來？她拿不定主意。她信手拈了本書翻看，以消磨時間，心卻總不踏實。

　　臨近傍晚急診室特別忙。候診的隊伍蝸牛般緩緩移動，好像紐約全市的人口都來看病似的。排在林恩．安妮後面的是個酒鬼，衣衫襤褸，酒氣沖天，還夾雜尿臭。每當隊伍朝前移進，他都會一個踉蹌撲倒在她的身上，差點兒摔倒。排在她前面的是個大塊頭婦女，懷抱小孩，一條髒毯子嚴嚴實實地捂蓋在小孩的身上。母子倆悄然無聲地等候著叫號。

　　有人推開林恩．安妮左邊的大門，排隊的人只得閃出地方給幾臺擔架車讓路。幾分鐘前發生車禍，有人受傷，有的已經死亡。喧嚷的人群簇擁著車子穿過候診區直送急診室。排隊的人都明白，這下可好，等輪到自己還早著呢。門廳的角落裡，有一家子波多黎各人圍著一提桶肯德基炸雞吃飯，對急診室裡發生的一切毫不理會，甚至對剛才送進來的車禍遇難者也無動於衷。

　　終於，林恩．安妮前面只剩懷抱小孩的大塊頭婦女了，聽口音就知道她是外國人。她告訴掛號的職員：「小孩不再多多的哭了。」職員告訴她，主訴病情不是這麼個說法，她也聽不懂。職員要看看她的孩子。女人掀開毛毯，只見小孩遍體青紫，像夏季雷雨前的天色，已經死了多時，身體早已僵硬。

　　林恩．安妮嚇得魂不附體。輪到她了，她還是說不出話來。醫院職員望著她說，來這兒就要有心理準備，什麼都會看到。她把散落在前額的棕紅色髮縷朝後面理了理，總算吐得出聲來。她報了姓名、學生證號碼，並主訴病情。職員讓她找地方坐下，說是要等很長時間。當然，會儘快給她看的。

　　又等了約莫兩個小時，她隨人走到一處繁忙的大廳，被領進一間從大房間中隔出的小間，四周圍著汙跡斑斑的尼龍布圍簾。特許助理護士俐落地量了她的體溫、血壓。她倚坐在一隻舊檢查檯的邊緣，圍簾外面人聲喧雜。她的手心由於焦急而沁出汗水。她今年二十歲，三年級學生，嚮往成為醫師，正在修讀醫學院的必修課程。可是眼前所見的情形使她茫然若失。現實與理想大相徑庭。

　　她年輕、健康，記得只與醫院的急診室打過一次交道，還是在她十一歲那年，溜冰出了意外。說來也怪，這次她又被領到同一個急診室。在舉家遷往佛羅里達州之前她和家人就住在附近。林恩．安妮對那次事故記憶猶新。她猜想這座醫療中心和鄰近的環境一樣，發生了許多變化。當年她還是個孩童。

　　半個小時以後，哈金斯醫師走進來。他還很年輕，是西棕櫚海灘人，所以當他聽說林恩．安妮來自科勒爾蓋布林斯【註：佛羅里達州東南部城市，在邁阿密東北側。─譯者注】，便引為同鄉。他一面看病歷，一面與她攀談家常和佛羅里達。當他獲悉面前的這位漂亮女郎還是一位「美國小姐」，不禁眉飛色舞。他看過上千個病人，「美國小姐」卻還是頭一回遇到。他甚至還向她要了電話號碼。

　　「患了什麼病需要來掛急診啊？」他開始記錄病情。「我也說不清，」林恩．安妮答道，「近來看東西有時模糊。大約在一星期前起的。那天我正在看書，有幾個字明明看得分明，忽然就想不起它們的意思來。同時頭痛得厲害。就在這個部位，」她把手放到後腦勺，順著頭側移到耳朵上方一點的位置上，「時時作痛，來得快，消失得也快。」

　　哈金斯點頭傾聽。

　　「還會聞到一股氣味。」她補充說。

　　「什麼樣的氣味？」

　　林恩．安妮顯得有些窘迫：「說不準，反正是難聞的臭氣，又好像以前在哪裡聞到過。」

　　哈金斯醫師依舊點著頭。可是很明顯，根據她的訴狀，病症絕非等閒：「還有別的嗎？」

　　「有點頭暈，腿很沉。發病次數越來越頻繁，幾乎只要捧起書本就會發作。」

　　哈金斯醫師放下病歷，給林恩．安妮做檢查，看了她的眼、耳、口腔，聽了心肺，測試了她的反射，又叫她觸摸物品，沿直線行走，記數位序列。

　　「依我看你一切正常。也許你看過兩個醫師，吃了阿斯匹靈再來的吧。」他被自己的幽默引得哈哈大笑。林恩．安妮沒笑。她可不是這麼容易就有板有眼打發走的，何況又等了那麼久。

　　哈金斯醫師注意到她對自己的幽默感毫無反應，就說：「讓我們談正經的。你的確應該服些阿斯匹靈，緩解一下症狀。明天再來，去神經科做個檢查，也許他們能發現問題。」

　　「我現在就想去神經科。」

　　「這裡是急診，可不是門診。」哈金斯醫師明確回絕她。

　　「我才不管。」林恩．安妮輕蔑地說。她不容許自己的感情受到傷害。

　　「行啦，行啦。」哈金斯醫師只好答應她，「我先連繫神經科，實際上還要連繫眼科。怕是要等呢。」

　　林恩．安妮只是點頭，她怕說話。她的自尊心行將崩潰，眼淚差點兒就要奪眶而出。

　　又是久等。已經六點鐘了，布簾總算拉開，她抬起頭，進來一個大鬍鬚黑人醫師。他叫韋恩．湯瑪斯，是巴爾的摩人。她感到突然，因為她還從未讓黑人醫師看過病。不過她很快就恢復常態，開始回答醫師提問。

　　湯瑪斯瞭解到幾個他認為很重要的事實。大約三天前，林恩．安妮犯過一次病，她稱之為生活中的「插曲」。當時她躺在床上看書，突然從床上跳起，不省人事。後來她從昏迷中蘇醒，只記得暈倒在床前地板上，頭皮右側撞起個大腫塊，頭部肯定碰傷了。他還瞭解到林恩．安妮曾經做過兩次巴氏抹片檢查，結果都不正常。預約在一週內還要去看婦科門診。她最近還得過尿路感染，是服用磺胺類藥物治癒的。

　　問完病史，湯瑪斯醫師叫進特許助理護士幫助一起給她做了徹底的體檢。哈金斯醫師做過的檢查項目他重做了一遍。哈金斯醫師沒做的他也做了。大多數試驗都使林恩．安妮莫名其妙，但是醫師認真的態度很使她鼓舞。唯一令她討厭的試驗是腰椎穿刺。她須拳著身子做側臥狀，膝蓋頂到下巴。一支針戳進背部皮下。疼痛倒僅僅片刻工夫。做完穿刺術，湯瑪斯醫師告訴她還要拍幾張Ｘ光片，確診摔倒在地上那次頭顱是否骨折。他在臨走前說，檢查中發現她身體的某些部位好像失去知覺，不過他承認自己還難以斷定病情是否嚴重。

　　林恩．安妮又留下等候。

　　※※※

　　「你能相信嗎？」菲力普斯不停地往嘴裡塞火雞塊，大口吞嚼著說，「曼納罕姆的首例手術死亡事故正是我打算再拍幾張Ｘ光片的那個病人。」

　　「聽說才二十一歲，是嗎？」丹妮絲問。「是的。」食物不夠味，馬丁往餐盤裡添撒鹽和胡椒，「一場大悲劇。連我都拍不成片子，簡直是雙重悲劇。」

　　他倆從醫院自助餐廳的蒸氣桌上取來托盤，揀了個僻靜的角落就餐，希望遠遠避開嘈雜，圖個片刻清靜。事實上就連這麼小小的願望也不易求得。牆壁上沾滿芥末，腳下的地毯灰濛濛一層，塑膠椅的顏色都褪成菜色。醫院傳呼系統不停地發出單調的聲音，喊叫醫師的姓名和要他們連繫的分機號碼。

　　「為什麼要給她動外科手術呢？」丹妮絲揀食她的那份沙拉問道。

　　「不規則癲癇樣發作。有意思的是可能伴有多發性腦硬化。下午你走了之後我忽然想起，我們在她的Ｘ光片上看到的腦密度變化或許代表某種擴展的神經性疾病。我複查了病歷，上面記載著可以考慮多發性腦硬化症。」「其他已知的多發性腦硬化症病人的Ｘ光片你調來看過嗎？」

　　「打算今天夜裡看。為了校核邁克爾斯編的程式，我必須儘量多看顱骨Ｘ光片。如果我能利用同樣的放射圖像發現其他病歷，會很有意義的。」

　　「聽起來你們的研究項目真的起飛了。」

　　「但願如此。」馬丁咬了口蘆筍，不想再多吃，「我盡量克制，別激動得太早。可是天哪，看來苗頭不錯。所以我對馬利諾病案產生那樣的激情。它意味著應該立即動手。事實上機會還沒有失去。今天夜裡要解剖屍體，我想試試，把Ｘ光片與病理解剖的發現聯繫起來。果真是多發性腦硬化的話，我們就回到球賽場裡來了。不過我要告訴你，我總得設法擺脫勞而無益的門診，哪怕每星期只有兩三天自由支配的時間也是好的。」

　　丹妮絲放下手中的叉子望著馬丁，他那藍色的眼珠閃動著不安。「脫離門診？不能那樣做。你屬於最高明的神經放射專家。想想所有受惠於你的醫術的病人吧。如果你離開臨床放射學，那將是真正的悲劇。」

　　馬丁也放下叉子，握住她的左手。他第一次不再顧慮醫院裡有誰瞧見。「丹妮絲，」他充滿柔情地叫她的名字，「我真正關心的事情目前只有兩樁：你，以及我的研究工作。而只要能夠同你生活在一起，我願意尋找任何謀生之路，甚至不惜拋棄研究。」

　　丹妮絲迷茫地看著他，說不清是受寵若驚抑或惶恐不安。她近來常感受到他待她的真情實意，卻沒有料到他會在此刻向她傾吐久蘊心田的眷戀。從相識之時起她就仰慕他的聲譽，以及他在放射學領域裡百科全書式的淵博學識。他既是她心目中情之所鍾的人，也是她在專業上崇拜的偶像。但是她不敢奢望有朝一日與他同結連理，因此她缺乏心理準備。

　　「你聽我說，」馬丁繼續道，「這裡不是傾心交談的地方，也不是合適的時候。」他推開蘆筍碟子，像是要有意強調，「重要的是你瞭解我走過的道路。你正處在專業訓練的起步階段，前途不可限量。你可以把全副身心投入業務進修，治療病人。遺憾的是我卻只能把最少的時間花在這些正經事情上面。我的大部分時間都得耗費在處理叫人頭痛的行政事務上，或者花在官僚主義的清談上。我受夠了。」

　　丹妮絲舉起左手，它還緊緊握在馬丁的手心裡。她用嘴唇輕柔地吻了吻他的指節，緩緩抬起秀目，脈脈含情地望著他，黛眉下深情的眼光嫵媚動人，足以使他滿腹的煩惱雲消冰釋。他又一次成功地排遣了愁緒，頓時開顏暢笑。他緊緊握了握她的纖手，才把它鬆開。他朝四周看了看，沒有人注意他們。

　　馬丁身上帶的呼叫器突然響起來，他倆嚇了一跳。他立即站起來，大踏步向醫院的電話機走去。丹妮絲的視線寸步不離地緊隨他的背影。自從認識他以來，她一直被他的風度深深地吸引住，她發覺自己已經無法擺脫他特有的幽默和魅力。現在，聽罷他新添的失意和感傷，愈加強了她與馬丁患難與共的決心。

　　菲力普斯真的氣餒了？行政事務負擔過重等等說法，是不是他對韶華已逝、前程未卜的擔憂的流露？丹妮絲無從知悉。從他們結識以來，他對工作全力以赴的勁頭從來未曾使她想到，他竟然也有如此失意的時候。他對她傾訴衷腸，使她感動不已；他信賴他倆的關係，他們絕非泛泛之交。

　　望著馬丁接電話的身影，她回憶起他們交往中的一段往事。是他賦予她力量，最終結束另一樁災難性的關係。那時候丹妮絲還是醫學院學生，她認識了一個神經科住院醫師，一見鍾情。憑他那老練的手腕，住院醫師玩弄了她美好的感情。丹妮絲受不住學校裡缺乏人情味的孤獨生活，輕率地以身相許。她憧憬與一個摯愛醫學的人組織家庭，分享共同的志趣，實踐相同的抱負。理查．德魯克，她曾經愛過的人，巧妙地迎合她的想法，裝作志同道合。可是事實恰恰相反，他耍弄了她幾年，竭力避免真正承擔責任，卻設法助長她的依賴性。雖然她終於認清他的真面目，甚至幾次三番受到他的獸性發洩和凌辱，卻無力爭脫他的淫威。她數度出走，結果仍只得悻悻而歸，受到的是變本加厲的辱罵。她把渺茫的希望寄託在有一天他能洗心革面。履行他曾經許下的誓言。她開始懷疑自己的懦弱，而未去追究他作為男人的責任。希望變成絕望。這種可悲的處境直到她認識馬丁以後才得以結束。

　　馬丁回到桌邊，她心裡難以抑制地湧起情愛和感激的漣漪。站在她面前的是真正的男子漢。可是此時此刻，她怯於向他表明心跡。

　　「今天不走運，」馬丁坐到她對面的座位上，「雷諾茲來電話說，馬利諾的屍體不解剖了。」

　　「我認為應該解剖。」丹妮絲從沉思中驚醒，趕忙拉回思緒，談論起他們剛才的話題。

　　「是的，醫務監督應該過問這個病案，他卻屈從曼納罕姆的意志把屍體交病理部處理。病理部徵求死者家屬意見，遭到斷然拒絕。顯然死者家屬過分悲痛，精神處於歇斯底里狀態。」

　　「可以理解。」

　　「我估計……咳，該死的……該死！」菲力普斯神情沮喪。

　　「為什麼不調幾張確診為多發性腦硬化病人的Ｘ光片來看看，是否能發現相似的變異呢？」

　　「唔……」菲力普斯唯有嘆息。

　　「不妨在病人身上多想想，何必唉聲嘆氣呢？」

　　馬丁的目光駐留在她的臉上，睇視良久，很使她惶然。她後悔說了不該說的話。我可不想教訓人，她想。不料他竟大笑起來。

　　「說得對！你給了我一個絕妙的主意。」

　　※※※

　　接待臺對面漆成灰色的門上有一塊牌子：「急診值班室」。這是間專供內科醫師和住院醫師休息的房間。但是大家不常來此休息。裡面盥洗間有供男士們使用的淋浴設備，女醫師要洗澡就只好到樓上的護士休息室去。休息室裡還有三個並排隔開的小間，每小間放置兩隻帆布床。醫師們頂多來這兒打個盹，一般都沒有空閒的時間。

　　韋恩．湯瑪斯醫師已經在休息室裡佔據了一把舒適的椅子，是隻老掉牙的皮椅，綻線處露出了填塞物，活像裂開的傷口。

　　「我想林恩．安妮．盧卡斯確實有病。」他自信地說。

　　哈金斯醫師、內科住院醫師卡戶羅．蘭根、神經外科住院醫師拉爾夫．勞里，婦科住院醫師大衛．哈珀和眼科住院醫師肖恩．法恩斯沃思等人都聚在一起，或倚或坐。櫃式實驗臺旁邊另外還有兩個醫師在看心電圖。

　　「你真是個好色之徒，」勞里嘲弄地說，「她是我們白天見到的最漂亮的小妞。想找藉口由你來看，對嗎？」

　　一陣哄笑，除了湯瑪斯醫師。他只是看了看蘭根醫師。

　　「拉爾夫有他的道理。」蘭根贊同說，「她沒有熱度，生命力正常，血相正常，小便正常，腦脊髓液正常。」

　　「顱骨Ｘ光透視也正常。」勞里補充說。

　　「是嘛，」哈珀醫師從椅子裡站起來說，「不管什麼病，至少不屬於婦科。她做過兩次巴氏抹片檢查，都不正常，不過那是在門診做的。所以問題得留給你們解決。老實說，我想她是歇斯底里發作。」

　　「我同意，」法恩斯沃思醫師說，「據她自訴出現視力障礙，眼科檢查卻完全正常。給她看近距離視力卡，她能看出最小號數字，毫不費力。」

　　「她的視野怎樣？」湯瑪斯醫師問。法恩斯沃思起身欲走，回答說：「依我看正常。明天可以做戈氏視野檢查，不過我們不做急診。」

　　「那麼她的視網膜呢？」

　　「正常，謝謝參加會診。棒極啦。」眼科醫師拎起裝器械的小提箱率先離開房間。

　　「棒！媽的！」勞里醫師憤憤然說，「要是再讓我聽見夜間不做戈氏視野檢查，看我不把那個狗娘養的攆出去。光會撥弄眼球的住院醫師！」

　　「住嘴，拉爾夫，」湯瑪斯醫師說，「看你嚷嚷的，倒像個外科醫師。」

　　蘭根醫師站起來伸了伸懶腰：「我也要走了，告訴我，湯瑪斯，你憑什麼認為姑娘有病？只是因為她的知覺能力減退？我以為純粹是主觀因素引起的。」

　　「我也有同感。她說她心跳，不過我確信不是歇斯底里，再說她反覆出現感覺異常，不會是裝病。她的腦袋裡肯定長了古怪的東西。」

　　勞里醫師戲謔說：「關於這個病例唯一古怪的倒是你。如果你在更適合社交的場合見到她，不曉得會做出什麼舉動來呢。得啦，湯瑪斯。即使她是條狗，也保不準你明天上午就會喚來門診的。」

　　休息室裡的人都捧腹大笑。湯瑪斯朝他們揮了揮手，站起身說：「不同你們這幫人計較。還是由我自己處理這個病例吧。」

　　「別忘了把她的電話號碼弄到手啊。」勞里醫師見他要走，打趣說。哈金斯醫師聽了哈哈大笑。這話真逗！

　　回到急診室，湯瑪斯環顧四周。從七點到九點稍有空隙，好像在這段時間裡人們把苦惱啊，疼痛啊、疾病啊什麼的，都暫時擱到一邊，對付吃晚飯要緊。到了十點鐘，喝醉酒的、交通事故肇禍的、受盜賊傷害的，還有精神病患者，便一個個接踵而來。到十一點，來的多半是爭風吃醋受傷的人。所以在這段間歇時間裡湯瑪斯才有暇考慮林恩．安妮．盧卡斯的病症。這個病例老是牽掛在他心頭。他若有所失。

　　他到總服務臺詢問急診室值班職員，有沒有把林恩．安妮．盧卡斯的病歷從檔案室取出來。職員查看後回說沒有，要他過會兒再來問問。湯瑪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腦子裡卻閃過一個猜想：林恩．安妮．盧卡斯會不會是個吸毒者呢？他轉而沿主走廊朝檢查室走去。姑娘還等在那裡。

　　※※※

　　丹妮絲對於菲力普斯說的「極妙的主意」簡直莫名其妙。他要求她在晚上九點左右去趟他的辦公室，還有十五分鐘時間。她正在急診室看外傷Ｘ光片，這陣子正好是休息，她順著供應室前面的樓梯走到放射部樓層。走廊上不復日間紛亂雜沓的模樣。大廳盡頭，打掃衛生的工友開動電動打光機在乙烯塑膠地板上打光。

　　菲力普斯辦公室的門開著，傳出他對著答錄機口授的單調話音。她徑直跑進去，菲力普斯剛剛處理完畢白天的腦血管造影片。他面前的Ｘ光片換片機上插滿了一系列腦血管Ｘ光片，供研究之用。每張腦顱Ｘ光片裡都影現出成千上萬條白線狀血管，恰似倒置的樹根根系。他一邊口授，一邊手指片上的病理變化，以便於丹妮絲理解。她不住地點頭，十分歎服他的本領，竟能夠熟悉這許多血管名稱以及它們的正常尺寸和位置。

　　菲力普斯接著口授道：「腦血管造影顯示，這位十九歲男性患者右基底神經節動靜脈畸形。句號。口授結束。請將此報告抄送曼納罕姆醫師、普林斯醫師和克勞森醫師。謝謝。」

　　答錄機「咔」的一聲停止工作。坐在轉椅裡的馬丁側過身來，臉上露出詭祕的微笑。他學著莎士比亞戲劇中的淘氣鬼的樣子搓動手掌。

　　「來得真準時。」

　　「你要搞什麼名堂？」她裝作害怕的樣子問。

　　「隨我來。」菲力普斯領她走到外面。沿牆停放著一輛掛了靜脈滴注瓶的擔架車，車上還鋪好床單，放了枕頭。他見丹妮絲詫異的神色，只是微微一笑，便朝大廳方向推起車子。丹妮絲尾隨在後，直到病人專用電梯邊才趕上他。

　　「我給你出了個『極妙的主意』，就是這個嗎？」她問道，幫著把車子推進電梯。「正是這樣。」菲力普斯撳動到地下室的按鈕，電梯門關上了。

　　他們深入醫院的腹部，各種各樣的管道縱橫交叉，錯綜複雜，全都漆成灰色或者黑色。這裡不存在色彩感。巷道裡稀疏地裝著幾隻螢光燈泡，從金屬網罩裡射出慘澹的光線，把長長的影子投到昏暗的地面上。電梯口對面掛有一塊標誌牌：太平間沿紅線向前。

　　紅線像條血跡，印在巷道中間，在幽暗的燈光中蜿蜒沿伸。巷道分叉，紅線亦急劇拐折。他倆沿紅線推著車，來到一個斜坡，地面向前傾斜，擔架車差點兒從馬丁手中滑脫。「天哪！下到這裡究竟來幹什麼啊？」丹妮絲的發問伴隨他倆的腳步聲，在陰森寂寥的巷道裡迴響。

　　「你馬上就會明白。」菲力普斯的笑容消失了，語氣裡透露出緊張。他一反常態，神情頓時變得嚴肅而審慎。

　　巷道豁然洞開，前面出現一個大坑。這裡的光線同巷道裡的一樣昏暗，頂部有兩層樓高，影影綽綽。左牆有一扇關閉的門，通向焚化爐，裡面發出火苗燃燒的嘶嘶聲。再向前是幾扇雙層轉門，通向太平間。畫在地上的紅線戛然終止。

　　菲力普斯停穩擔架車，走向入口。他推開右邊的門，朝裡面張望一番回來說：「算我們走運，這個地方歸我們了。」

　　丹妮絲勉強跟在後面。

　　太平間很寬暢，卻因荒疏日久，無人管理，看起來就像出土不久的龐貝古城門廊。天花板佈滿蛛網似的電線。赤裸的導線下垂吊著一盞盞燈罩，多半失去了燈泡。水磨石地面積滿了斑駁的汙垢。鑲貼在牆壁上的瓷磚有的龜裂，有的已經碎落。中央是一個半陷的地坑，一塊自二〇年代以來就廢棄不用的解剖屍體的大理石石板置於破舊雜物中間，猶如古代異教徒的祭臺。如今屍體解剖都在五樓病理部，使用的是不鏽鋼材料製造的現代化設備。

　　太平間四壁是一排排的門，包括一扇碩大無朋的木門，使人聯想起肉店裡藏肉的冷櫃。遠處牆沿有一條傾斜的便道向黑暗中延伸，盡頭有門通往醫院綜合樓的後巷。周圍死一般寂靜，只有水槽裡偶爾滴下的滴水聲和他倆的腳步聲。

　　馬丁停好擔架車，掛好靜脈滴注瓶。

　　「拿著。」他遞給丹妮絲一條乾淨的被單，叫她把被單鋪在擔架車的床褥上面。

　　他走到大木門前，撥開門閂插銷，用力推開木門。一股寒氣迎面撲來，噴向磨石子地面上。馬丁找到電燈開關，回頭看見丹妮絲還站在老地方發愣。

　　「過來，把車子推進來。」

　　「你不告訴我來幹什麼，我就不動。」

　　「讓我們裝作現在是十五世紀。」

　　「這是什麼意思？」

　　「我們要弄走一具屍體。為了科學。」

　　「麗莎．馬利諾的？」丹妮絲疑惑地問。

　　「正是。」

　　「嗯，那我可不沾邊。」她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想逃離。

　　「丹妮絲，別傻氣。我無非想再做一次電腦輔助斷層掃描和Ｘ光拍片。做完馬上把屍體送回來。你不至於會認為我要佔有這具屍體是嗎？」

　　「我不知道怎麼想才對。」

　　「富有想像力的行動。」說著，菲力普斯把擔架車推進古老的冷藏間。車上掛著的靜脈滴注瓶碰擊金屬桿，發出咣噹咣噹的響聲。丹妮絲寸步不離，緊緊跟隨。她急速掃視了冷藏間內部：屋頂、牆壁、地面，全部砌了瓷磚，灰不溜秋的，難以分辨出它們的本色。冷藏間長三十英尺，寬二十英尺，兩旁停放著成排的舊式板車，中間留出走道。板車車輪如同自行車車輪差不多大小，每輛車的平板上停放一具屍體。

　　菲力普斯沿中間過道慢慢前行，直到盡頭再往回走，經過每一具屍體旁邊他都要掀開裹屍布的一角尋看。

　　丹妮絲站在冷氣中瑟索發抖。她儘量避免看她身邊的一具屍體，是死於上下班高峰期的交通事故的，血肉模糊，一隻腳還殘留著鞋子，屈折扭曲，小腿中部顯然已被汽車輾斷，慘不忍睹。不遠處的空氣壓縮機有氣無力地發出戛嚓戛嚓的聲音。

　　「啊，在這裡。」菲力普斯撩起蓋在一具屍體上的裹屍布，認出是麗莎．馬利諾。

　　丹妮絲不由得感謝上帝。馬丁示意她把車子推過來，她機械地照辦。

　　「幫我抬起她。」

　　丹妮絲隔著一層裹屍布抓住麗莎．馬利諾的腳踝，避免直接接觸屍體。菲力普斯抱起軀幹，兩人齊聲喊了「一，二，三」，合力把屍體移到擔架車上。屍體僵硬冰涼。丹妮絲在前面拉，馬丁在後面推，把車子推到外面。菲力普斯關上冷藏間木門，試了試是否關嚴實。

　　「為什麼把鹽水瓶帶來？」

　　「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推的是具屍體。帶上鹽水瓶就起這個作用。稱得上出手不凡吧。」他把被單扯了扯，露出麗莎．馬利諾蒼白的面孔，托起死者的頭部，墊進枕頭。丹妮絲連忙閃開視線，不敢多看。他又把空橡皮滴管塞進床褥下面。安置妥當後，他退一步，察看偽裝得像不像。

　　「唔，十分逼真。」他拍拍屍體的手臂：「現在你感到舒服嗎？」

　　「馬丁，看在上帝份上別裝神弄鬼了，行嗎？」

　　「咳，說實話，還不是為了提防著點。能不能混得過去都沒有把握呢。」

　　「現在才說出來。」丹妮絲嘟囔著幫他把擔架車推出雙層轉門。

　　他們循原路離開地下迷宮，踏進病人專用電梯。沒料到電梯升到一樓停住了，他們很狼狽。兩個勤雜工推著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病人等在電梯門外。馬丁和丹妮絲惶恐不安地互相看了看。丹妮絲扭過頭去，心裡埋怨自己不該捲入這場荒唐的遊戲。

　　勤雜工把輪椅推進電梯，病人的臉恰好對著裡壁。這兩個工人談論著即將到來的棒球賽季，根本沒有注意麗莎．馬利諾的模樣。病人卻無所事事，他扭過身，看見留在麗莎．馬利諾頭側又長又大的馬蹄形手術縫線，便問：「剛動完手術？」

　　「唔。」菲力普斯哼了一聲。

　　「看來沒問題吧？」

　　「她有點疲倦，需要休息。」

　　病人點點頭，似乎明白了。電梯門在二樓打開。菲力普斯和桑格走出電梯，一個勤雜工甚至還幫忙把擔架車推出來。

　　他倆推著車走向空蕩蕩的大廳。「真可笑，」桑格說，「我感到好像成了罪犯。」

　　他們走進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室。戴紅帽子的技師透過塗鉛玻璃看見他們，就走出控制室來幫忙。菲力普斯告訴他是急診，需要做掃描。技師調節好操作臺，站到麗莎．馬利諾的頭後面，把手墊進她的肩膀下，準備把她托起。剛接觸到她那冰涼的、消失生機的肌膚，他便往後一跳，驚呼：「她死啦！」

　　丹妮絲閉上眼睛。

　　「不妨說她度過兇險的一天，」菲力普斯說，「你也不必談論此事了。」

　　「還要給她做斷層掃描嗎？」技師試探地問。

　　「就是為這個來的。」

　　技師鼓足勇氣幫助馬丁把麗莎抬到檯子上。屍體無須固定，也不用約束，所以他立刻就能夠啟動操作臺，使麗莎的頭部滑進機器內部。他檢查了位置，指引菲力普斯和桑格到控制室去。

　　「死者臉色慘白。但是比起從神經外科送來的其他病人，她看上去還不算太糟。」他撳下按鈕開始掃描。巨型炸麵餅圈狀的機器迅即開動，環繞麗莎頭頂旋轉。三人圍聚在觀察屏前等候圖像顯示。螢幕頂端出現一條水平線，沿畫面徐徐下移，披露出最初的映射。骨質腦殼明顯，內界卻不清晰，顱腔內黑洞洞一團。

　　「究竟是怎麼回事？」馬丁生疑。

　　技師走到控制臺校核了定位，搖搖頭走回來。他們等待第二次映射。出現顱骨的輪廓，可是內容仍是一團黑影。

　　菲力普斯不由得問道：「今晚這臺機器運轉正常嗎？」

　　「相當正常。」

　　菲力普斯走過去調節顯示控制器，測定了窗格水平線和寬度。過了一分鐘，他大驚失色道：「天哪，知道我們在看什麼嗎？空的！根本沒有大腦，它不翼而飛啦！」

　　他們失神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馬丁粗暴地跑回掃描機室，丹妮絲和技師緊跟其後。他捧起麗莎的頭，差點把僵直的屍身都提了起來。在技師的幫助下，他找到麗莎的後腦勺。他仔細察看已變成青黑色的頭皮。終於，他發現顱骨底部呈Ｕ形的細長切口已經用皮下縫針縫合，表面看不出針腳。

　　「我想最好還是把屍體送回太平間。」馬丁不安地說。

　　回太平間的路上他和丹妮絲都走得很快，默默無言。丹妮絲不願再去了，但想到馬丁把屍體從車上抬回原位需要幫手，就還是跟去了。到焚化爐前，馬丁又先打探一番，確信太平間裡空無一人，便推開轉門，揮手要丹妮絲過去，幫著把擔架車推到冷藏間外面。他迅速開啟笨重的木門，抬起擔架把手，倒拖著車子沿過道往裡走。急速的喘息變作一團團霧氣從他口中呼出。他倆將擔架車對齊停屍車，正要抬起屍體，驟然聽得懾人心魄的響聲迴蕩在寒光之中。

　　丹妮絲和馬丁嚇得怦然心跳，幾秒鐘後才意識到，原來是丹妮絲隨身攜帶的傳呼器發出的信號。她急忙關掉開關，感到窘迫，似乎引起的虛驚是她的過錯。她抬起麗莎的腳踝，協同馬丁把屍體搬回停屍車上。

　　「外面有一架壁嵌式電話，你去接電話，我再整理一下屍體，不讓人看出有人動過它。」馬丁說著遮蓋起屍布。

　　丹妮絲不等聽完話就急忙跑出去。對於發生的一切她思想上毫無準備。她奔向電話機，突然，朝敞開大門的冷藏間走來一個男人，與她撞了個滿懷。她本能地失聲喊叫，又忙舉起雙手抑制剛喊出口的呼聲。

　　「你在這裡幹什麼？」男人厲聲問道，上前一把捏住桑格懸舉的手腕。他叫沃納，是醫院的守屍人。

　　聽到外頭的響動馬丁走出冷藏間，站到門沿。

　　「我是馬丁．菲力普斯醫師。這位是丹妮絲．桑格醫師。」他竭力保持鎮定自若的樣子，說出口的言語聽起來卻總帶著含混和虛怯。

　　沃納鬆開手。他骨瘦如柴，顴骨突出，面頰凹陷，昏暗的燈光下看不清他那深埋的眼珠。空邃的眼窩彷彿是面具上兩個燒穿的黑孔。他的鼻梁尖削，猶如斧頭砍削出來一般，他身穿黑色的高領線衫，腰間繫著黑色橡膠圍裙。

　　「你們幹嘛動我的屍體？」他推開醫師和擔架車，走進冷藏間，一一清點起屍體，

　　「你們把這一具抬出去過嗎？」他指著馬利諾的屍體問。

　　菲力普斯已經從最初的恐駭中恢復，他驚異守屍人對屍體的佔有欲。

　　「把它們稱作你的屍體怕不太妥當，先生叫？……」

　　「沃納。」守屍人答道。他朝馬丁走過來，用食指指著他的臉說：「在有人來認領屍體之前，它們都是我的。我要負責。」

　　菲力普斯覺得還是不與他爭論為好。沃納緊閉嘴巴，兩片薄薄的嘴唇擰成一線，擺出絕不妥協的姿勢，頗像壓縮的彈簧圈，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菲力普斯欲再說幾句，可是聲帶乾澀。他清了清嗓子，好不容易說道：「我想找你談談，其中一具屍體我們相信它遭到殘暴。」

　　桑格帶在身邊的傳呼器又響了。她說聲對不起，出去接電話。

　　「你說的是哪具屍體？」沃納厲聲問道，目光緊逼馬丁的臉孔。

　　「麗莎．馬利諾，」菲力普斯指指半遮的屍體說，「你知道這個女子的情況嗎？」

　　「不太清楚，」沃納朝屍體看了看，語氣稍緩和一些，「從外科運來的。今天夜裡，或者明天清早就要抬走。」

　　「屍體本身的情況怎樣？」這時馬丁方才注意到守屍人理的平頭，留著整齊的短髮。

　　「不錯。」沃納說，目光在麗莎的屍體上留連。

　　「不錯？什麼意思？」

　　「是我弄到的最漂亮的娘兒們，難得啊。」他掉過臉抿了抿嘴，露出猥褻的淫笑。

　　馬丁頓時不知所措，他只覺得唇乾舌燥。幸喜丹妮絲回來對他說：「我得走了，急診室呼叫，要去看一張顱骨Ｘ光片。」

　　「好吧，等有空兒在我辦公室見面。」馬丁趁機調整思路。

　　丹妮絲點著頭走了，如釋重負。剩下馬丁單獨與沃納留在太平間，愈加忐忑不安。他硬著頭皮走到麗莎．馬利諾屍體旁邊，掀開裹屍布，抓住一隻胳膊將屍體翻側，指指仔細縫合的切口問：「這是怎麼回事？」

　　沃納不假思索地回答：「我一點都不知道。」

　　菲力普斯懷疑守屍人甚至沒看到他指點的地方。他鬆開手讓屍體放平，一邊審度對手的神色。沃納生就一副刻板面孔，活脫脫勾勒出冥頑不化的納粹黨人的凶相。

　　「告訴我，今天曼納罕姆手下的人來過這裡嗎？」

　　「不知道，只是聽說不做解剖了。」

　　「嗯。可是這個不像是解剖的刀痕。」菲力普斯揀起裹屍布，把屍體蒙上，「出怪事了。你肯定什麼都不曉得嗎？」

　　沃納連連搖頭。

　　「以後再說吧。」菲力普斯走出冷藏間，丟下擔架車由沃納去處理。守屍人呆呆地站著，聽見外面的門一重重關上的聲音。他抓住車身用力一推，車子軲轆轆地衝出冷藏間，撞到太平間中央的大理石解剖臺的角上，猛烈的震動把掛在車上的點滴瓶擊得粉碎，玻璃碎片四處飛濺。

　　※※※

　　韋恩．湯瑪斯醫師兩臂交叉在胸前，倚牆靠著。林恩．安妮．盧卡斯坐在舊檢查檯上。互相平視對方。他的目光機警而凝重，她則顯得呆滯、疲乏。「最近的一次尿路感染怎麼樣啦？你說服用磺胺藥後痊癒了，還有其他沒有講出來的情況嗎？」

　　「沒有了。」林恩．安妮．盧卡斯有氣無力地答道，「他們只是讓我去看過泌尿科醫師。醫師說我小便後還有不少尿液瀦留在膀胱裡，要我去看神經科醫師。」

　　「你去了嗎？」

　　「沒去。後來不知不覺就好了，所以我想病情不嚴重。」

　　簾布掀開了一點，桑格探進頭說：「對不起，有電話找我們去參加顱骨Ｘ光片會診。」

　　湯瑪斯離開牆壁，要林恩．安妮稍等片刻。返回休息廳的路上，他向桑格扼要介紹了林恩．安妮的病情，並且談了看法：從Ｘ光片上看情況正常，但是腦下垂體是否正常尚待證實。

　　「診斷是什麼呢？」丹妮絲問。

　　「問題就在這裡，」湯瑪斯推開通向休息廳的門，「這個可憐姑娘已經在這裡待了五個小時，可是還得不到確診。原來以為她是個吸毒者，可她不是，連大麻都不吸。」

　　湯瑪斯把Ｘ光片插到讀片燈上。丹妮絲按常規從頭骨開始依次用肉眼掃描。

　　「在急診值班醫師中聽了一大堆廢話，」湯瑪斯說，「他們猜想我所以對這個病例感興趣是因為她是個美人兒。」

　　正在研究Ｘ光片的桑格聽了，突然停下來，尖利的目光緊盯著湯瑪斯。

　　「簡直胡扯，」湯瑪斯說，「姑娘的大腦有病，不論是什麼病，反正已經擴散。」

　　桑格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片子上。骨質結構正常，包括腦下垂體區。她注視顱腔內的模糊陰影。為了確定位置，她著重觀察松果腺，沒有鈣化。正要說片子沒問題，忽然她察覺到腦組織質地的極細微變化。她併攏手掌，中間留出個縫隙，專門對準片子的這個部分研究起來。菲力普斯用剪了孔的紙張觀察，她借用這種方法也差不多。移開手掌，她更加相信自己的觀察結果。馬丁指點她看過麗莎．馬利諾Ｘ光片上的腦密度變化，現在她又發現一例！

　　她從讀片燈上取下片子說：「我要讓另一個人看看這張片子。」

　　「你發現什麼了？」托馬斯受到鼓舞。

　　「恐怕是的。讓病人待著等我回來。」不待回答，丹妮絲拔腿就走。

　　兩分鐘後她已經在馬丁的辦公室裡。

　　※※※

　　「你有把握嗎？」

　　「有十分的把握。」她遞過片子。

　　馬丁接過Ｘ光片，並不立即把它插到讀片燈上，只是用手指輕輕彈著，唯恐再次失望。

　　「你過來。」丹妮絲急切希望立刻證實自己的判斷。她把Ｘ光片插上夾子，讀片燈閃了閃，點亮了。菲力普斯經驗豐富的眼睛循著飄忽不定的軌跡，審察片上的相關區域。

　　「你的判斷是對的。」他又用剪了個細孔的紙更仔細地看了一遍。無疑，他在麗莎．馬利諾Ｘ光片上所發現的腦密度分布異常，同樣出現在這張片子上，不同的只是這一張裡的症狀不那麼明顯，擴散區域也不那麼廣。馬丁激動不已，迫不及待地啟動邁克爾斯研製的電腦系統，輸入病人姓名。他向丹妮絲詢問了病人最新的主訴，又將這些資訊輸入電腦，然後走到鐳射閱讀機旁邊。小紅燈亮後他就把Ｘ光片塞進機器裡。輸出印表機嚓嚓地打出：「謝謝。請稍事休息。」

　　「奇蹟！」讀完報告菲力普斯情不自禁地喊道，「電腦的結論與你的印象完全吻合。它還記得麗莎．馬利諾Ｘ光片上的腦密度分佈模式，與這一張的相同，並且請求我解釋這種腦密度變異的意義。這個玩意兒真妙極了，竟然還具有學習功能！像人一樣聰敏。這可把我弄懵了。照此發展，保不準連它也會同斷層掃描機結婚，整個夏季出去度蜜月呢。」

　　「結婚？」桑格忍俊不禁，吃吃的笑。

　　馬丁揮手要她別再笑了。

　　「還不是那些煩人的行政事務。別提了。我們把林恩．安妮．盧卡斯叫來。既然無法再給麗莎．馬利諾拍片，做ＣＡＴ，這一位倒來得正是時候。」

　　「等你想到恐怕為時已晚。技師十點鐘就關機回家了，我們得打電話把他叫來。你果真要在今天夜裡把這些都做完嗎？」

　　菲力普斯看了看手錶，已經十點半。

　　「說的也是。可我不想失去這個病人。我打算去安排一下，至少讓病人今天夜裡留在醫院裡。」

　　丹妮絲陪馬丁到急診部，領他走進一間寬暢的治療室。她向馬丁招了招手，走到右邊的角落，掀起圍簾。簾布把這一隅之地隔離成小小的檢查區。林恩．安妮．盧卡斯坐在檢查檯旁邊，雙臂枕著頭。見他倆進來，她抬起頭，眼睛裡布滿血絲。

　　丹妮絲剛要向她介紹菲力普斯，身邊的傳呼器又響了，她去接電話，讓馬丁單獨與病人交談。病人顯然已經精疲力竭。馬丁朝她熱情地笑了笑，問她是否介意留在醫院裡過夜，以便清晨專門給她拍幾張Ｘ光片。她回答說無所謂，只要能儘快讓她離開急診室。她睏極了。菲力普斯在她的手臂上輕輕握了握，告訴她這些都由他安排。

　　菲力普斯來到總服務臺，如同到了售賣廉價物品的地下商場。職員們忙得不亦樂乎，應接不暇。他只好費勁擠進人堆裡。他高聲招呼，並且不得不用手掌拍擊桌面，總算喚住一個職員，向他詢問病人林恩．安妮．盧卡斯的主治醫師。

　　職員查了病人名冊，告訴他主治大夫是韋恩．湯瑪斯醫師，正在七號病房處理中風病人。他趕到七號病房，見大家在忙於搶救一個心搏停止的病人。病人身軀肥胖，躺在檢查檯上，身上蓋著床單，像塊大烙餅。

　　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黑人站在椅子上給病人做心臟按摩。菲力普斯很快就打聽到他就是湯瑪斯醫師。病人的脂肪層肥厚，每次按壓，湯瑪斯的手指都深深陷進皺摺的皮肉裡。病人的另一側站著手持除顫器的住院醫師，緊緊盯著心臟監護儀的示蹤信號。麻醉師在病人頭邊用大號急救袋給他換氣，與湯瑪斯醫師協調動作。

　　「停止。」拿著除顫器的住院醫師喊道。

　　眾人暫時退開，讓他把除顫器放置在病人塗滿傳導油膏的胸壁上。他撳下前胸導管頂端的按鈕，一股氣流直衝病人胸腔，電流計猛地一顫，病人的四肢胡亂擺動，像隻拍打翅膀躍躍欲飛的肥雞。

　　麻醉師立刻重新施行人工呼吸。監護儀自動調節後出現心臟的緩慢但規則的跳動。

　　「我摸到頸側動脈搏動。」麻醉師用手撳壓病人的頸側說。

　　「很好。」住院醫師的目光仍舊停留在監護儀上。出現了第一次異位心室信號。他立即命令：「注射七十五毫克利多卡因。」

　　菲力普斯走到湯瑪斯旁邊，拍拍他的腿以引起他的注意。他跨下椅子，眼睛還看著檢查檯。

　　「在你的病人林恩．安妮．盧卡斯的Ｘ光片上發現幾處值得重視的現象，是在枕骨區，並且向前擴展。」菲力普斯說。

　　「我為你能發現一些情況感到高興。直覺告訴我這個姑娘肯定患病，但是說不定究竟是哪種病。」

　　「眼下還無法診斷。我要做的就是明天再給她拍幾張片。允許她今天夜裡待在醫院裡。你看如何？」

　　「那敢情好。不過，我還得對我們那夥醫師的閒言碎語費一番口舌，如果連初步診斷都沒有得出的話。」

　　「你看初步診斷為多發性腦硬化症怎樣？」

　　「多發性腦硬化，唔。似乎有點離譜。」湯瑪斯捋著鬍鬚沉吟。「說它不是多發性腦硬化的理由呢？」

　　「沒有，可也缺乏充分理由說它是啊。」

　　「早期多發性腦硬化呢？」

　　「這有可能。但是多發性腦硬化症通常是在病變明顯的時候才診斷出的。」

　　「癥結就在這裡。我們正是在它的早期病變階段，而不是到了晚期才診斷出來的。」

　　「那好吧，但我要在住院單上寫明：經放射診斷。」

　　「由我來接手吧，」菲力普斯說，「只是務必在住院單上填寫：明天要做ＣＡＴ掃描和多層面Ｘ光拍片。我會關照放射部安排時間。」

　　菲力普斯返回服務臺，耐著性子夾在人群中等候，終於拿到林恩．安妮．盧卡斯的急診室病情記錄和醫院的病歷。他到休息廳找個地方坐下。大廳裡燈火闌珊，人影稀疏。

　　他先看了哈金斯醫師和湯瑪斯醫師的病情檢查記錄，內容平常。又看了病歷本，依照彩色頁碼找到一張Ｘ光報告，記述病人在十一歲時溜冰摔傷後的顱骨Ｘ光檢查。他認識當年經手的住院醫師，資歷比他早幾年，現在在休士頓。Ｘ光拍片的結論正常。

　　他把病歷本從後頁看起，讀到最近兩年在學校醫務室治療上呼吸道的記錄，還瞥見一系列婦科門診記錄，提到輕度非正常脫落細胞巴氏抹片檢查。他心裡不得不承認，從這些記錄中找不到足具參考價值的資料。而且他自從當住院醫師起，這些年來對於基礎醫學方面的知識亦逐漸遺忘。從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〇年期間，病歷上沒有就診記錄。

　　看完病歷，菲力普斯把它歸還急診服務臺，回辦公室去。他三腳兩步跑上樓梯，心潮起伏，翻滾著必欲刨根究底的激情，難以言喻。他的幹勁又足了。馬利諾病案使他大失所望，沒料到又發現盧卡斯病例，真可謂柳暗花明。走進辦公室，他立即翻檢出塵封的內科學教科書，查閱起有關多發性腦硬化症內容。

　　據他記憶所及，這種病的診斷是隨機的，沒有專項化驗，除非做屍體解剖。他又想起利用放射診斷的明顯價值。他一口氣往下讀。書上寫著，這種病的典型診斷特徵包括視覺失常和膀胱功能紊亂。讀到下面一段文字的頭兩句他停住了，又重讀了一遍：

　　此病早期難以確診，初起表癥不明顯，不致引起臨床注意，及至症狀日趨顯著，其間潛伏期較長，有可能延誤最後診斷。

　　菲力普斯拎起話筒，撳了邁克爾斯家裡的電話號碼鍵紐。他在想，只要採取比較敏感的放射診斷，就可能避免延誤這種病的最後診斷。

　　電話鈴響了，手錶已指向十一點多，他這才醒悟到時間不早了。躊躇之間邁克爾斯的妻子埃莉諾來接電話了。菲力普斯未曾與她見過面，忙不迭地為深夜打擾他們向她道歉。從聲音裡聽起來她尚未就寢。埃莉諾則再三表示沒關係，說他們不過半夜是不會睡覺的，說完就去叫她的丈夫。

　　邁克爾斯得悉菲力普斯還待在辦公室裡，連聲取笑他：「勃發的青春期激情。」

　　「始終沒有空過，」菲力普斯解釋說，「喝了杯咖啡，吃了點東西，也打了會兒盹。」

　　「不要讓別人看見那些列印文件噢。」邁克爾斯特別關照了一句，又大笑道，「我還在程式裡編進一些風流詞兒哩。」

　　菲力普斯精神亢奮，繼續說道，他所以連夜打電話來是因為在急診室又發現一個病例，症狀與馬利諾片子上看到的相同：腦密度分佈異常。病人叫林恩．安妮．盧卡斯。他沒能做到追蹤馬利諾病例，但是明天清晨就可以拍到有價值的片子了。他補充說，電腦還請求他解釋腦密度異常病變的意思。「真是個機靈的東西，還真想學習呢！」

　　「難道你忘啦？給電腦編的放射學方面的程式和你的診斷程序毫無二致，它正是利用你的醫術啊！」

　　「是嗎？可是它已經超過我了。我看不出腦密度變異，它卻先找出來了。這又怎樣解釋說它利用我的醫術呢？」

　　「那還不容易！你要曉得，電腦以數位化方式把圖像轉換成由二五六ｘ二五六個點陣組成的網格，敏感度低到二百。我們對你測試過，你只能區別低到五十的敏感度。顯然，電腦更加敏感。」

　　「打擾你許久，真對不起。」

　　「你用這套程序診斷過積存的顱骨Ｘ光片嗎？」

　　「還沒有，正打算動手幹。」

　　「唔，不必在一個晚上統統幹完。連愛因斯坦都未必那樣。明天再做吧。」

　　「這就不用你操心啦。」菲力普斯笑吟吟地擱下電話。弄到林恩．安妮．盧卡斯的住院號，再查找她的Ｘ光片卷宗，相對來說要方便一些。卷宗裡只有兩張近期的胸透照片以及她在十一歲那年溜冰摔傷後拍的幾張顱骨片子。菲力普斯揀出一張舊的顱側Ｘ光片，把它與當晚拍的片子並排插在讀片燈上。經過仔細對比，他確認密度變異從她十一歲起就開始發展了。為了進一步證實，就將舊片輸入電腦系統。結果一致。

　　他把林恩．安妮．盧卡斯的舊Ｘ光片全都裝進大封套裡，把新拍的片放在封套上面，一起疊在辦公桌上。海倫是不會碰它們的。現在，關於林恩．安妮．盧卡斯病案就只等對她做進一步檢查。馬丁反而不知道接下去該幹些什麼才好。雖然夜闌人靜，他仍舊很興奮，沒有一絲睡意。而且他還要等候丹妮絲，盼望她手頭工作完畢就來他的辦公室。他打算用電話呼叫她，轉念一想又作罷了。

　　他決定去檔案室借調存檔的顱骨Ｘ光片，以打發時光，趁這個機會著手校核電腦程式。他怕丹妮絲找不到他，在門上留了個條子：「我在放射中心。」

　　他在中央電腦的終端設備前費勁地輸入查索內容：一份近十年來拍過顱骨Ｘ光片的病人名單及片子編號。隨後撳動輸入鍵。他旋過轉椅，面對輸出印表機坐等。機器間歇後便以極高的速度傾瀉般送出列印文件。停機後他捧起長長的一串名單暗忖：把列印出的幾千個名字僅僅看一遍都夠累的啊。

　　菲力普斯毫不氣餒。他尋到蘭迪．雅各斯，一個學習藥物學的全日制學生，也是個天賦吹笛手，外向型小夥子。檔案室雇用他值夜班，專門管理Ｘ光片，把白天送來的Ｘ光片分檔存放，取出次日備用的片子。馬丁發現他頭腦靈敏，待人熱情，討人喜歡。

　　最初馬丁要求蘭迪調出第一頁名單上的Ｘ光片，有六十份左右。蘭迪發揮他平時的工作效率，只花二十分鐘就替菲力普斯在Ｘ光換片機上準備好二十張顱骨Ｘ光片。菲力普斯沒有按邁克爾斯的要求由電腦診斷，而是親自看片。他要發現更多的曾在馬利諾和盧卡斯的片上發現的腦密度異常病例。他難以抗拒這種誘惑，開始逐張查看，仍舊用一張剪了細孔的紙做屏遮。他根據需要踩動電控操縱桿換片。處理完近半數片子的時候丹妮絲進來了。

　　「你說要離開臨床放射學，全是空話，都快半夜了，還在看片呢！」

　　「確實著了魔似的。」馬丁往椅背上靠了靠，用指關節揉摩眼球。既然讓人把存檔的片子調出來了，就想看看能否再查出與盧卡斯或馬利諾相同的病例。

　　丹妮絲走近他身後，按摩他的頸背。他已經滿臉倦容。「找著了嗎？」

　　「還沒有，才看完十二三張。」

　　「沒把查找範圍縮小一些？」

　　「你的意思是？……」

　　「嗯，不是已經發現了兩例？都是最近的，又都是女性，而且都只有二十歲左右。」

　　菲力普斯面對排列著的Ｘ光片，欲說些什麼，聲音卻在喉嚨裡打滾。他佩服丹妮絲又想出妙棋，但沒有言明。他詫異自己竟那樣愚鈍。

　　丹妮絲跟隨他再次來到中央電腦螢幕，電腦正在處理源源不斷發來的資訊，調度夜間急診部門繁忙的工作。菲力普斯對這裡的一切無暇顧及，專注地逐條列出檢索內容。

　　他要求最近兩年存檔的部分顱骨Ｘ光片，病人年齡都在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之間，女性，她們的姓名和片子編號。輸出印表機啟動，只打出一行文字：資料庫缺少按性別檢索顱骨Ｘ光片功能。他在鍵盤上調整了要求。印表機重新工作，一會兒功夫便雨點般打出一份名單。這次僅開列一百零三個病人。他粗略看了一遍，其中女性不到半數。

　　蘭迪高興地接過名單說，前面那份長長的名單看了就洩氣。他撿出七隻封套讓他們先看起來，其餘片子很快也都可以撿出。

　　回到辦公室，馬丁不得不承認今晚真的累垮了。疲倦正在侵蝕他的工作熱情。他把Ｘ光片從面前的換片機上逐件取出，伸開手臂把丹妮絲緊緊摟在懷裡。他的頭擱在丹妮絲的肩膀上。丹妮絲輕撫他的背脊，報以熱切的擁抱。他們兩相偎依，陶醉在無聲的情愛之中。

　　丹妮絲終於抬起頭，望著馬丁的臉，拂開飄散在他額際的亞麻色髮縷。他閉上眼睛。「今天就到此結束吧。」她說。

　　「好主意，」菲力普斯睜開眼睛說，「一起去我那兒吧。興奮還沒有消褪，我需要有人聊天。」

　　「聊天？」

　　「隨便做些什麼。」

　　「肯定會有電話叫我回醫院的，那可真掃興。」

　　菲力普斯居住的公寓取名「塔樓」，是醫學中心蓋的，毗鄰醫院。雖然它的設計缺乏創造性，但畢竟是新建築，安全可靠，生活設施便利。公寓臨河而築，馬丁就住在一套俯瞰河流的套間裡。丹妮絲住的卻是幢舊房子，出門就是喧鬧的街道。她的房間在三樓，窗門正對通風井，終年不見陽光。

　　馬丁向她解釋，他住的地方距離醫院和護士生活區的值班室距離醫院一樣近。丹妮絲輪到值班就在值班室休息，而從她的住處到醫院的距離卻要遠三倍。「你能夠做到隨叫隨到。」

　　丹妮絲遲疑不決。利用值班時間幽會還是破題兒頭一回。此外她擔心他們之間關係的升級會導致貿然做出抉擇。

　　「也許吧，」她答道，「讓我先去查看急診室，免得節外生枝。」

　　馬丁利用等她的空隙把幾張Ｘ光片插到讀片燈上。已經插了三張。他把視線落到第一張片上，驀地從坐椅上一躍而起，鼻尖幾乎貼到膠片上。又是一例！片子上出現同樣的斑點，以後腦向前部散佈。他看了看擺在桌上的封套，病人叫凱薩琳．柯林思，二十一歲。列印的Ｘ光報告單粘貼在封套上。臨床檢查欄註明「癲癇性異常」。

　　他取下這張Ｘ光片，送入電腦掃描單元，然後從剩下的四隻封套裡各抽取一張顱骨Ｘ光片插到讀片燈上。剛把第一張插上，還不等他鬆手就發覺這又是一例。他的視力對於這些細微痕跡已經相當敏感。埃倫．麥卡錫，二十二歲。臨床診斷記錄：頭痛，視覺障礙，右肢無力。其餘幾張片子正常。

　　菲力普斯從埃倫．麥卡錫的封套裡再取出兩張呈對稱的顱側Ｘ光片，它們是從略微不同的角度拍攝的。他開亮立體式讀片燈，通過目鏡他幾乎看不到任何斑點，能夠觀察到的僅僅是大腦皮層的現象而不是深層白質神經纖維內部的現象。問題頗為棘手。多發性腦硬化的損害多半出現在白質。

　　他撕下電腦列印出來的報告。紙頁頂端印著ＴＨＡＮＫＹＯＵ（謝謝你），是對他輸入Ｘ光片而言。接著是一個杜撰的姑娘的姓名和電話號碼。又是邁克爾斯耍的花招。

　　報告內容不出菲力普斯所料，描述了大腦密度。與診斷林恩．安妮．盧卡斯病案一樣，這次電腦又要求說明尚未編入程式的腦密度變異臨床意義。丹妮絲從急診室回來，蘭迪也幾乎同時走進辦公室。他又送來十五件封套。菲力普斯給了丹妮絲響亮的一吻說，多虧她的建議使他又發現了兩例，都是女性患者。他接過蘭迪送來的片子急於要看，丹妮絲卻已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急診室安靜了。從現在起還只有一個小時。天曉得！」

　　菲力普斯輕聲嘆了口氣，他感受到小孩在大人要他放下手中的新玩具去睡覺時的那種心情，戀戀不捨地放下封套。他告訴蘭迪去取第二份名單上剩餘的片子，把它們放在他的辦公桌上。如果有時間，可以開始按主名冊檢索出所有的片子，堆放在工作檯後面的牆邊。他想了想，要蘭迪再給檔案室打電話，讓他們把凱薩琳．柯林思和埃倫．麥卡錫的病歷送來。

　　馬丁環顧辦公室：「讓我再想想，還有沒有事情忘掉了。」

　　「你自己唄！」丹妮絲嗔怪說，「已經在這裡待了十八個小時，玩兒命一般！我們走吧。」

　　※※※

　　塔樓是醫學中心的一部分，兩地之間建有地道相通。地道內採光良好，牆壁塑膠賞心悅目。供電和取暖管道敷設在頂部的隔音瓷磚後面。馬丁挽起丹妮絲的手走進地道。他們先經過醫學院舊址的地層，再經過新醫學院建築所在的地層，再往前，地道分支，分別通向布倫納兒科醫院和戈德曼精神病研究所。他們穿過岔道，塔樓位於地道盡頭的地面上，處在醫學中心目前屬地的邊緣。它還在向鄰近的社區蠶食，擴展勢力範圍。拾級而上，便來到公寓底樓門廳。防彈玻璃後面的守門人認出菲力普斯，撳了撳自動啟鎖裝置，迎倆進入。

　　屬於豪華住宅區的塔樓，它的大多數住戶都是醫學中心的醫學博士以及專業人員，也住著一些在大學其他系科執教的教授，不過他們的房租要貴一點。住在塔樓裡的內科醫師大多離異。居民中還有一些初露頭角、放浪形駭的年輕人和他們的事業性極強的妻子，形成日益壯大的隊伍。公寓裡平時很難見到小孩，只有到了週末，輪到做爸爸的帶領孩子，才能看見他們出來玩耍。還有為數不少的精神病醫師住在公寓裡，據馬丁所知，其中很有幾對在搞同性戀。

　　馬丁就是離婚男人中的一員。那是四年前的事情。他與前妻在不協調的婚姻生活中相處了六年，跟他周圍同事的情況差不多，他也是在當住院醫師期間結的婚，以緩解在追求學術成就的奮鬥中形成的精神壓力。他的前妻叫雪麗。他愛她，至少他認為愛過她。一天她突然不告而別，離家出走。留給他的是莫名的驚詫。所幸他們沒有孩子。離婚後他心情沮喪，把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工作上，以此尋求解脫。隨著時光流逝，他漸漸能夠公允地反省那一段婚姻經歷和導致離異的原因。菲力普斯在醫學上傾注了全部精力，而妻子卻正值青春年華。雪麗選擇他被委任為神經放射部副主任的時機與他分道揚鑣，因為她終於瞭解了他的價值觀念。他每週工作量達七十個小時，而且總是能找到藉口。擢升之前，他對妻子說奮鬥目標是當副主任。而後他依舊玩命的幹，藉口變成爭取當主任。他是個工作狂。他自己習以為常，卻早已引起雪麗的反感。她不能再忍受獨守空房的婚姻生活，乾脆一走了之。

　　「那個失蹤的大腦你得出結論了嗎？」丹妮絲的提問把他帶回現實中來。

　　「沒有。曼納罕姆多少要對此負責。」他們在等候電梯。門廳裡懸掛著一盞華麗俗氣的枝形大吊燈，地面上鋪滿橘紅色地毯，繡綴著金絲連環花紋。

　　「打算調查嗎？」

　　「還不知道能夠做些什麼。但是我一定要弄清楚它被人取走的原因。」

　　※※※

　　從菲力普斯的套間可以眺望流向遠方的河水以及河面上造型優雅的橋樑。除了這點可取之處，其他方面都極平常。他是匆忙中搬進來的，事先只打了個電話就租下套間，隨後就雇請搬遷公司承辦室內裝飾。起居室裡擺了一隻長沙發，兩隻茶几，一隻咖啡桌，兩把椅子，還有一套餐桌椅。臥室裡放一隻床，配置一隻床頭櫃。件數不多，湊合著用。沒料到這樣一下湊合了四年。

　　馬丁素不嗜酒，今天夜裡他想鬆弛一下，在冰塊上灑了幾滴蘇格蘭威士忌。出於禮貌，他向丹妮絲舉了舉酒瓶。他料到她會搖頭。她只喝點葡萄酒，偶爾嚐幾口杜松子苦艾酒。輪到值班就理所當然滴酒不沾。她從冰箱裡取出橘汁，替自己在高腳玻璃杯裡斟滿一杯。

　　他們坐在起居室裡，丹妮絲聽任馬丁侃侃而談，但願他快點燃燒光工作激情的餘燼。他的研究專案啊，失蹤的大腦啊，等等，在這個時候已經激不起她的興趣，期待的是向她表示愛意。他對事業的執著確實令人感動。丹妮絲儘量克制個人的情感。

　　「生活瞬息萬變，」馬丁說，「即使在一天內都會發生奇妙曲折的變化。」

　　「你指哪方面呢？」丹妮絲希望聽到他把話題換到他倆的關係上來。

　　「昨天我壓根兒沒料到我們的Ｘ光判讀程式已經那樣接近成功。如果進展得……」

　　丹妮絲實在忍耐不住了。她站起身，把馬丁也從椅子裡拎起來，拽著他的襯衫下襬央求他忘掉醫院裡的公事，他現在需要輕鬆。她望著他失措的表情俏皮地抿嘴一笑，他立時領悟了。

　　菲力普斯承認有點過度興奮。沖個澡或許會好些。他要丹妮絲進浴室陪他，這使丹妮絲有些意外。她只是隔著傾斜的磨砂玻璃等著他淋浴。菲力普斯赤裸的身影模糊地映襯在玻璃上，蓮蓬頭下沖洗的軀幹時而轉側，時而屈伸，激起她的情欲。她倚在浴室門邊啜飲著橘汁，嘩曄的沖水蓋過他說話的聲音。眼下她寧願看著他健壯的身軀，不想聽他嘮叨。柔情密意從她的心田油然升起，她感到渾身滾燙。

　　洗完澡，馬丁擰緊水龍頭，抓起毛巾走出淋浴間，還在念叨著電腦、醫師之類。丹妮絲聽膩了，面露慍色，從他手裡一把奪過毛巾替他擦背，揩乾背部又把他的身體轉過來。

　　「求求你，」她假裝生氣，「閉上嘴吧。」

　　她牽著他的手把他拉出浴室。馬丁被她突然迸發的情欲弄得不知所措，順從地跟她進了幽暗的臥室。丹妮絲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脖子狂吻起來。窗前，河水緩緩向東流去，河上的橋樑像戲劇中的布景，映襯出朦朧的夜色。

　　馬丁迅速做出反應，同她熱烈的親吻。可是不等他替她脫衣解帶，她身上的傳呼器便頻頻發出信號。他們聽而不聞，依偎在一起，頃刻之間兩心相融，戀人的歡悅盡在不言中。他倆默默擁抱親吻，無聲的交流表達各自的情愫。兩人之間的感情升華到新的境界，他們共同感受到了。

　　凌晨二點四十分。一輛市內急救車駛進醫學中心停車場。這裡早已停放了兩輛相同的急救車。剛開來的這輛倒了倒車，擠進兩輛車的中間，直到汽車保險桿碰到橡膠圍欄。引擎熄火後，從車上跳下駕駛員和一個男子。他們低著頭冒著淅淅瀝瀝的雨點，後退幾步，躍上前面的平臺。較瘦的一個拉開後車門，另一個肌肉發達的跨進車廂，拖出一具空擔架。不像其他急救車，這輛車沒帶急救設備。它是來接一個病人的，外表並不招人耳目。

　　兩個人抬起擔架，架面像燙衣板。他們放下擔架的撐腳，馬上就改裝成一輛擔架車。他們拉開急診室自動拉門，推著擔架車沿主走廊進去。電梯把他們送到十四樓神經科西區病房。這一樓層安排了兩個接待護士和五個特許助理護士值班，適才有一個接待護士和三個助理護士休息去了，主管人是接待護士克勞汀．阿內特。瘦個子把轉院證明交給她，擬將病人轉到紐約醫學中心的單人病房，由病人的私人醫師醫治。

　　阿內特女士核對完證明，甕聲甕氣地哼了一聲。她剛剛辦妥這個病人的住院登記，簽署了有關的表格。她讓瑪麗婭．岡薩雷斯陪他們去一四二〇號病房，她本人還得去護理吸毒病人，然後才輪到休息。燈光昏暗，但她還是注意到駕駛員生就一對幽綠色眼珠。

　　瑪麗婭．岡薩雷斯開了一四二〇號病房房門，設法喚醒林恩．安妮。可是她沉睡不醒。她向隨救護車來的人解釋，她們接到電話指示，給病人用了苯巴比妥，又注射了一倍劑量的安眠藥，預防癲癇發作。來人連聲說沒有關係。他們停妥擔架，鋪好床單，把病人抬到擔架上，蓋好毯子。動作乾淨俐落，顯得訓練有素。林恩．安妮．盧卡斯依然酣睡，任憑擺佈。

　　來人向瑪麗婭道謝，她已經在動手收拾林恩．安妮騰出的床位。他們順著過道推擔架車，經過護士值班室，回到電梯。阿內特女士連頭都沒抬。一個小時後救護車駛離醫學中心。不需要鳴響警報器，也不需要點亮車頭上轉動的紅燈。車廂裡空無一物。

第八章

　　不等鬧鐘響，馬丁就撳下止鬧按鈕。他依然躺在床上，凝視著天花板。他習慣地在五點二十五分睡醒，幾乎不必依賴鬧鐘，不論多遲就寢都是一樣。他伸了伸胳膊，迅速起身，穿上晨跑的衣褲。

　　夜雨後空氣濕潤。河面籠罩著薄霧，大橋橋墩在如煙似雲的霧靄中若隱若現。潮濕的空氣吸收聲音，所以清晨的車輛並沒有攪亂他的思緒，他一直惦念著丹妮絲。

　　自從初嘗愛情的浪漫滋味以來已逾經年。最近兩個星期他常常失眠，心神不寧，卻找不出原因。然而當他發現自己對丹妮絲每天的穿著裝束都記得分外清晰，才恍然大悟個中奧妙。他內心充滿矛盾：憤世嫉俗的心理交織歡愉的情懷。

　　他變得憤世嫉俗是由於看到他的幾位同事，都已屆不惑之年，為了追求妙齡女郎的青睞而唯唯諾諾，完全失卻男子漢氣概。歡愉之感當然由於他與丹妮絲感情日益親密的緣故。

　　丹妮絲．桑格是永駐青春的愛神化身。在她身上還奇妙地糅合了機巧的創造力和深邃的智慧。她的嬌麗恰如錦上添花。菲力普斯為她傾倒，非她莫娶。只有她才能幫助他從困境中解脫出來。

　　他跑到兩英里路標處返身往回跑。慢跑的人漸漸增多。有些他是認得的。不過大家各行其便。他有點氣喘，可是仍舊保持強健輕捷的步履跑回公寓。

　　菲力普斯喜歡慢跑運動，好像他喜歡醫學一樣。只要堅持晨跑，他就不必尋求其他娛樂活動。經歷妻子離走的驚變之後慢跑就成了他不可替代的活動項目。他不太計較跑步方式。而醫學研究始終是主宰馬丁的神靈。他日復一日地勞碌，醫學上的造詣日趨深厚。他祈望終將從事業中獲得身心的自由和解脫。他並不真想放棄臨床，只是不勝重負，但求稍稍輕鬆一下。現在丹妮絲出現在他的生活之中，增加了他的負疚感。他發誓絕不重蹈覆轍。倘若他倆的關係趨向明朗，丹妮絲就要做他的名符其實的妻子。他更應該取得研究方面的成就。

　　洗了澡，刮乾淨鬍鬚，他在七點一刻就到達辦公室。剛一開門他就愣住了，辦公室一夜間變成堆放舊Ｘ光片的倉庫。蘭迪．雅各斯發揮他通常的辦事效率，把他索取的片子大多收集來了。按主檢索表取來的Ｘ光片封套堆疊在工作檯後面，按第二份較短的檢索表取來的封套堆在換片機旁邊。從第二批封套裡抽出的顱側Ｘ光片已經插到讀片燈的螢幕上。

　　工作激情使菲力普斯又衝動起來，他立即坐到換片機前開始觀察，尋找曾經在馬利諾、盧卡斯、柯林思和麥卡錫的Ｘ光片上發現的相似病變。他觀察了近一半片子，丹妮絲進來了。

　　她看上去精疲力竭，平時熠熠閃光的秀髮好像濛了一層油膩，臉色蒼白，眼圈下面泛出黑暈。

　　她吻了吻他就在椅子裡坐下。看見她疲憊不堪的臉色，馬丁建議她回去睡幾個鐘頭，如果高興再來，他會去血管造影室看她。不言而喻，這番話表明他眼下有自己的事要做。

　　「幹你的吧，」丹妮絲說，「不用討好你的女主人。今天輪到我在腦血管造影室值班，不管有沒有睡過我都會在那裡的。」

　　馬丁領悟到他估計錯了。丹妮絲的事業心是不可動搖的。他笑著拍拍她的手說，他十分欣賞她的工作態度。

　　她多少消了氣，說道：「我要去沖個澡，過三十分鐘回來。」

　　菲力普斯目送她離去，又集中精力去看讀片燈。桌上雜陳的物件中添了新東西，原來是兩份病歷和蘭迪的留條，告訴他其餘的片子等到晚上再取來；病歷是凱薩琳．柯林思和埃倫．麥卡錫的。

　　菲力普斯撿起病歷坐回到讀片燈前的椅子裡。他先翻柯林思的病歷，只花了幾分鐘就大致瞭解了主要的病情記錄。凱薩琳．柯林思，二十一歲，女性白人，表現擴散性神經病症狀。經神經科全面檢查，未能得出具體診斷結論。鑑別診斷可考慮為多發性腦硬化症。

　　他仔細看完整本病歷，在最後幾頁中發現柯林思一個月前突然中斷了就診和化驗，而以前的記載表明她門診次數愈來愈頻繁，而且尚需遵醫囑複診。顯然打那以後她再也沒有露過面。

　　另一本病歷要薄得多，是埃倫．麥卡錫的。她二十二歲，她的神經病病歷包括兩次癲癇性發作，正待複查。病歷上的記錄又突然中止。迄今已逾兩月。菲力普斯還發現一條批註，預約病人在其後一週內再做一次睡眠過程中的腦電圖，但最終並沒有做。對她的檢查也沒有完成，自然沒有記載鑑別診斷。

　　海倫走進來，肯定又有許多問題要請示。但她不急於匯報，先給馬丁斟了杯新煮的咖啡，遞上一隻從喬克．富爾．歐奈特食品店買來的炸麵餅圈，然後才逐項報告。福格森又打來電話，要求在中午前把存放在那間房間裡的物品統統騰出，否則就要把它們扔到馬路上去。海倫停了停，窺探馬丁的反應。

　　怎樣處置這批備用設備和物品，馬丁心中沒數，神經放射部門足有一半空間被擠佔，為暫時解決燃眉之急，他吩咐海倫把東西全部搬進他的辦公室，靠牆堆放，等到週末再想辦法。

　　海倫得到明確的指示，接著匯報那一對要去結婚的技師。菲力普斯叫她讓羅賓斯去辦。海倫耐心解釋說，這正是羅賓斯向她提出的，以便菲力普斯親自處理。

　　「該死的。」馬丁除了咒罵別無良策。在他們離去之前已經來不及培訓新的技師。他們不怕被解雇，對他們來說找個新的工作崗位不費吹灰之力，而菲力普斯卻要為物色替手大傷腦筋。

　　「去問問他們打算離開多久。」他本人有兩年沒休假了。

　　海倫翻到記事本的另一頁報告說，打字室的康納利婭．羅傑斯打電話來，又要請假。這是她本月份第九天缺勤。她自從調來神經放射部，最近五個月裡每月至少要請七天病假。請示馬丁如何處理。

　　菲力普斯真想把這個娘兒們痛打一頓，把她肢解了扔進河裡。

　　「你的看法呢？」他勉強抑制住火氣問道。

　　「應該給她記警告。」

　　「好。此事交給你辦吧。」

　　海倫退到門邊，記起還有一樁事情要稟報：下午一點菲力普斯要給最近來實習的醫學院學生開電腦輔助斷層掃描機講座。剛要走，菲力普斯叫住她：「喂，請幫個忙。有個住院病人名字叫林恩．安妮．盧卡斯，請你留意一下，預定今天上午要給她做電腦輔助斷層掃描和多面Ｘ光斷層照相。如果遇到麻煩就說是應我的特別要求安排的。關照技師在動手之前先給我打個電話。」

　　海倫把這件事記錄在本子上，退了出去。馬丁繼續研究那兩份病歷。她們兩個都是女青年，而且都患神經方面的病症。凱薩琳．柯林思的病歷中還特地指出多發性腦硬化症的可能。跡象令人鼓舞。對埃倫．麥卡錫病例，他主要留心作為多發性腦硬化的臨床表癥之一的癲癇性發作頻度。這種病症只有百分之十確會引起癲癇。可是為什麼她們兩人突然都不來複診呢？假如她們轉院求醫，甚至可能去了另一個城市，那麼要再給她們拍Ｘ光片就為難了。馬丁不禁憂心忡忡。

　　對講機裡傳來海倫的聲音：住院醫師都已經在腦血管造影室裡準備好了，請他過去。菲力普斯圍上鉛圍裙，印著超人的標誌已經褪色。他拿了柯林思和麥卡錫的病歷走出辦公室。他在海倫的寫字檯邊停了停，要求她設法追蹤這兩個病人，鼓勵她們來接受免費的Ｘ光診斷，不要使她們受驚，但務必讓她們明白這樣做非常重要。

　　丹妮絲已在樓下等他。她沖了澡，洗了頭髮，衣服也換了。只不過花了三十分鐘時間她就像變魔術似的倦容頓消，手術口罩上方露出淺棕色的眸子，炯炯有神。菲力普斯真想親一親她，然而只是朝她身上投去眷戀的目光。

　　丹妮絲已快做完腦血管造影，菲力普斯只消從旁協助。只見她靈巧地操作導管，把它插進病人的動脈。大家都默不作聲，菲力普斯留心觀看，準備在他認為需要的時候提出建議。事實上無此必要。病人叫哈樂德．席勒，在前一天接受了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果然不出所料，曼納罕姆指示給病人作腦血管造影，以作為手術準備。儘管這個病例顯然不宜手術。

　　一小時後造影術接近完成。

　　「我說，」馬丁在她耳邊悄悄地說，「你做得比我都好，雖然才幾個星期。」

　　丹妮絲面紅耳熱，心裡卻樂滋滋的。馬丁讓她獨自收尾，要她準備好第二個病例後再打電話給他。他必須把插在換片機的顱骨Ｘ光片看完，然後利用邁克爾斯研製的電腦系統開始診斷舊片。按每天一百張的速度計算，估計花一個半月就可以看完主名冊上的片子。他還可以把電腦診斷過程中暴露出的缺陷隨時通知邁克爾斯。

　　一俟看片結束，邁克爾斯也許亦已經糾正了程式中的紕漏。如果進行得順利，到七月份他們就能對外展示最新的成果，令醫學界震驚。

　　菲力普斯還沒有走到辦公室，海倫已經在走廊轉角處迎候多時。等待他的卻是失望的消息。他囑辦的事情都沒有成功。林恩．安妮．盧卡斯不可能再接受電腦輔助斷層掃描或者Ｘ光檢查了，因為她已經在深夜轉院去了紐約醫療中心。至於凱薩琳．柯林思和埃倫．麥卡錫，她追查到大學，兩個人都是註冊在校的學生。可是柯林思在一個月前出走，迄今下落不明，列入失蹤者名單；而埃倫．麥卡錫已經死亡，兩月前在西邊公路的一次車禍中喪生。

　　「上帝啊！」菲力普斯驚呼，「這不是在開玩笑吧」

　　「非常抱歉，我做到了盡力而為。」

　　菲力普斯連連搖頭，難以置信。他一直滿有把握在三個病例中至少對其中的一個加以研究。踏進辦公室，他面對牆壁發愣。形勢急轉直下，縱然心急如焚，也無可奈何。他以拳擊掌，聲音在室內迴響。他來來回回地踱步思索。柯林思杳無音訊，如果連員警都找不到她，他又能有什麼高招呢？麥卡錫？倘因車禍而死必定會送醫院。哪家醫院呢？還有盧卡斯……至少她已經被轉到紐約的醫療中心，那裡他倒有個好朋友。幸虧沒有轉到遙遠的貝勒維，不然就只好放棄一切努力。

　　他要海倫再設法瞭解林恩．安妮轉院原因，並給紐約醫療中心的唐納德．特拉維斯醫師打電話。他還要海倫向員警局打聽車禍發生後把埃倫．麥卡錫送到了什麼地方。

　　菲力普斯心煩意亂，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的一幅幅顱骨Ｘ光片上。這些片子從組織結構上看都屬於正常範圍。他走到外間海倫的寫字檯邊，她乏善可陳。特拉維斯醫師很忙，他說會打電話過來。盧卡斯的情況尚未瞭解到，夜班護士早上七點都已交班回家，找不到人。獲悉的唯一可靠消息是：車禍發生後將埃倫．麥卡錫送回到本醫學中心。

　　他正要海倫繼續追蹤這條線索，一個維修工推著手推車進來。車上滿載箱子、紙張等雜物。他把它們統統卸在辦公室裡。

　　「究竟是怎麼回事？」

　　「就是堆在儲藏室裡的物品，不是您讓堆放到這裡來的嗎？」海倫提醒他。

　　維修工把東西沿牆堆放。「胡鬧！」菲力普斯怒火中燒。事情都失去了控制。

　　他在雜亂的辦公桌前面坐下，撥了住院部電話，電路那端傳來無休止的忙音，給他本來就惡劣的心境平添煩躁。

　　「這會兒有空兒嗎？」威廉．邁克爾斯推開虛掩的門走進來，臉上樂呵呵的。與怒氣沖沖的馬丁適成鮮明的對比。他的目光睃巡房間一圈，表露出疑惑的神色。

　　「別提了。」菲力普斯委實不希望對方多問。

　　「天哪，你總不至於在這種亂糟糟的環境中工作吧？」

　　住院部終於有人來接電話。可是對方是個代班的接待護士，她把電話又轉給別的人，那個人只辦理住院手續，不負責出院和轉院的事。幾經轉換菲力普斯才得知他要尋找的人正在工間休息，喝咖啡去了。他只得擱下電話。面對官僚主義風氣他極為懊喪。

　　「我幹嘛不當個堵漏工呢？」他感慨地說。

　　邁克爾斯聽了大笑。過了一會兒他問起合作項目的進展。菲力普斯指指堆著的片子告訴他，大部分舊片都取來了，用電腦系統花一個半月時間就可以把它們都診斷一遍。

　　「好極了，」邁克爾斯讚許道，「越快越好。事實證明，研製中的新型記憶體和連接系統的效果非常先進，超過我們的希望。等你那部分工作完成，我們就會有新的中央處理機處理修正了錯誤的程式。你恐怕想像不出這套系統的高超功能。」

　　「恰恰相反。」菲力普斯站立起來說，「我非常清楚。你先看看通過程式診斷的病情。」

　　馬丁清理了讀片燈上的Ｘ光片，插上馬利諾、盧卡斯、柯林思和麥卡錫的片子。他拿起一張剪了個細孔的紙，用食指指著每張Ｘ 光片上出現的腦密度異常現象。

　　「我是霧裡看花。」邁克爾斯承認。

　　「問題就在這裡，也正是電腦系統高明之處。」他們兩人談得投機，馬丁的激情重新點燃了。

　　電話鈴又響了，菲力普斯拿起聽筒。是唐納德．特拉維斯醫師從紐約醫療中心打來的。馬丁向他介紹了林恩．安妮．盧卡斯的病情，但有意迴避放射檢查發現的異常。他請求特拉維斯安排病人做一次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拍幾張專門的Ｘ光片。對方同意了。一會兒海倫通過對講機報告說，丹妮絲已經做好下一例血管造影準備。

　　「那麼我只好走啦，」邁克爾斯說，「祝你走運。記住，現在全靠你了。我們需要你提供這些Ｘ光片的資料，越早越好。」

　　菲力普斯從衣鉤上取下圍裙，隨邁克爾斯走出辦公室。

　　※※※

　　克里絲汀．林奎斯特頭頂上方的一隻大型日光燈出了故障，燈光閃爍，吱吱作響。她儘量不予理會，可是難以做到。自從早晨醒來她就覺得不舒服，有點頭痛。閃爍的光線更使她吃不消。她發覺這次頭痛非同尋常，雖然不致於因使勁而加劇疼痛，但是時隱時現，持續不斷。

　　她看了一眼教室中央講臺上擺著姿勢的男模特兒，端詳起手中的習作。她的素描看上去呆板，缺乏感情，而且是平面的。通常她喜歡人體素描課，今天上午卻畫得不順手，畫版上的線條已經反映出來。

　　燈光閃得她煩躁不安，她只好抬起左手遮擋光線，覺得略為好些。她撿了一枝新的炭筆畫起支撐人體的基礎。先畫一條垂線，可是畫紙上除了留下炭筆的擦痕，根本不見線條。她非常驚訝，以為是炭筆品質差。她略微偏了偏頭，在紙角上又試了幾筆，不料剛才畫的直線顯現在她的眼梢，急欲正視，直線又消失了。只要稍偏轉頭部，線條就會再現。克里絲汀反覆試了試，相信不是幻覺。每當她的頭對準垂線，眼睛就看不到，而只要她向左右偏側一點，這條垂線居然又會出現。不可思議！

　　克里絲汀聽說過偏頭痛症，可她從來不曾患過，猜想現在發作的就是這種病。她放下炭筆，把畫具鎖進抽屜，向導師請假說身體不舒服，要回宿舍。

　　穿過校園，她又感到一陣眩暈。上課去的路上也發過一陣：突然間天旋地轉，身體失掉平衡，舉步艱難，同時嗅到一股難聞卻又似乎熟悉的氣味，耳邊聽到輕微的轟鳴。

　　克里絲汀的公寓離校園僅相隔一個街區。她的房間在三樓，同室的女友叫卡羅爾．丹福思。她吃力地登上樓梯，雙腿沉重，懷疑染上感冒。

　　房間裡沒有人。卡羅爾還在聽課。從某種角度說這倒是好事情。克里絲汀需要休息，不希望有人打擾她。但是她很感激卡羅爾平時的同情和照拂。她吞服了兩片阿斯匹靈，脫衣上床，並且在額頭上敷了一條涼毛巾，幾乎立刻就覺得好多了。真是捉摸不定。她靜靜地躺著，唯恐稍一動彈又引發出這種奇怪的病症。

　　床頭的電話鈴響了，很使她高興，真想找人聊聊。可是電話並非來自她的朋友，而是婦科門診部打來的，告訴她巴氏抹片檢查結果不正常。

　　克里絲汀聽著電話，竭力保持鎮定。對方要她不必多慮，脫落細胞異常並非罕見，尤其像她那樣患有輕度子宮頸糜爛的人。但是為安全計，要求她下午就去門診部再做一次檢查。

　　她意欲回絕，推說正在偏頭痛。可是婦科門診部堅持要她去，還說越快越好。他們那天下午對外門診，隨到隨看，不必等候。

　　她勉強答應。也許真的病了。如果情況屬實，那她要對自己負責。她想找人陪伴她去。她試試給男朋友湯瑪斯打電話。不出所料他不在家。克里絲汀明知毫無理由疑神疑鬼，但是冥冥之中她對醫學中心總懷有不祥的預感。

　　※※※

　　馬丁走進病理室之前先深深吸了口氣。在他還是個醫科學生的時候就最嫌惡病理解剖。記得首次參加屍解簡直是一場嚴峻的考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揣度病理解剖跟一年級時的人體解剖不會有很大區別。解剖實驗室裡的屍體形同木雕，那裡的氣味雖然難聞，但多少是化學藥劑的氣味。在解剖實驗室裡大家都無所顧忌，嘻嘻哈哈開玩笑，消除緊張的情緒。病理室的氣氛卻完全兩樣。

　　解剖的屍體是一個十歲男孩，死於白血病。儘管屍體慘白，卻還柔軟，栩栩如生。屍體被粗暴地開了膛，像剖魚似的取出內臟。馬丁頓時兩腿發軟。午飯吃的東西差點兒都嘔吐出來。他連忙轉過身，總算抑制住嘔吐，可是嘔出的胃酸燒灼著他的食管。教授喃喃的講解，他一句都沒有聽進耳朵，待在一邊活受罪，心裡牽掛著失去生命的男孩。

　　菲力普斯推開病理室的重重大門。整個環境與他學生時代相比已不可同日而語。病理部搬進新蓋的醫學院大樓，安裝的都是最先進的現代化設備。從前的病理室是由分隔成狹小空間的隔間組成，光線昏暗，高高的天花板，大理石的地面，人們走過就會留下啪噠啪噠的腳步聲。現在的病理解剖區既寬暢又乾淨，建築材料多以白膠木和不鏽鋼為主。齊肩高的隔離屏劃出一塊塊社區取代從前的小單間。壁上裝飾著色彩斑斕的印象派油畫，多數是莫內的名作。

　　接待護士把馬丁引進解剖現場，傑佛瑞．雷諾茲醫師正在指導幾個住院醫師。馬丁希望在雷諾茲的辦公室裡同他見面，接待護士堅持領他到這裡來，她說雷諾茲醫師不在乎有人打斷他的工作。馬丁並非替雷諾茲著想，主要是為自己考慮。但他還是遵照了護士的指點。

　　他沒有充分的心理準備。在他面前的不鏽鋼解剖臺上挺著一具屍體，恰似一爿牛肉。解剖剛剛開始，Ｙ形切口從胸部直切恥骨，皮膚和皮下組織外翻，露出腹腔和內部器官。

　　他進來的時候有個住院醫師正好在使勁剪開肋骨。雷諾茲看見他，朝他走來，手裡還拿著一柄大解剖刀，像舉著屠宰刀。馬丁滿不在乎地打量四周，避而不看面前進行的屍體解剖。解剖區彷彿手術區，嶄新的設備非常先進，四壁都砌了瓷磚，沖洗方便。不鏽鋼解剖臺共有五個，靠後面的牆壁上是一排冷藏間的方門。

　　「你好，馬丁。」雷諾茲用圍裙擦了擦手招呼他，「聽說了馬利諾病例，很遺憾。我原本樂意幫這個忙。」

　　「我能理解。謝謝你盡了心意。既然屍體不解剖了，我就打算給它做一次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做出的結果卻令人大吃一驚。你猜我發現了什麼？」

　　雷諾茲搖搖頭。

　　「大腦不見了！有人取走大腦，把屍體頭部縫合復原。真是神不知鬼不覺。」

　　「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就是嘛。」

　　「上帝啊，倘若讓報界獲悉，把這事捅出去，不曉得會鬧出怎樣的亂子來呢。更不必說家屬得知後的反應了。他們堅決反對屍體解剖。」

　　「這正是我來找你談談的原因。」

　　沉默。

　　「等一等、你不會懷疑病理部捲入此事吧？」

　　「不得而知。」菲力普斯實說。

　　雷諾茲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暴起青筋：「我可以向你保證，屍體從未送到這裡來過，而是直接送太平間。」

　　「神經外科會不會做手腳？」

　　「唔，曼納罕姆手下的人很難說，不過我想他們也未必會幹出這種荒唐的事情。」

　　馬丁無可奈何地聳聳肩膀，然後據實告訴雷諾茲，他到這裡來轉一圈是為一個叫埃倫．麥卡錫的病人，大約在兩個月前死在急診室裡。他想打聽這具屍體有沒有解剖過。

　　雷諾茲摘下手套，推開重重大門走到病理部中心區，利用病理室的終端設備接通主機電腦，輸入埃倫．麥卡錫的姓名和編名。電腦顯示幕上立刻顯示出姓名，接著出現解剖序號、日期和死因：腦外傷導致大腦內大量出血以及腦疝形成。雷諾茲影印了一份解剖報告遞給菲力普斯。

　　「你們解剖了大腦嗎？」

　　「哪能不解剖呢？」他從菲力普斯手中取回報告，邊看邊說，「你以為腦外傷死者的大腦我們就不解剖嗎？」

　　菲力普斯朝他看了看，他倆在醫學院實驗室共過事。打那以來雷諾茲的體重增加了五十磅，後脖子上脂肪堆積，遮住了衣領。他的臉頰鬆弛，皮下的毛細血管密布。

　　雷諾茲讀著報告說：

　　「車禍前可能發作過癲癇。」

　　「如何斷定的呢？」

　　「舌頭有多次咬過的痕跡。尚未確認。只是猜測……」

　　菲力普斯聽罷感觸頗深。他知道那樣細微的痕跡通常只有法醫病理學家才發現得了。「這是腦組織切片的記錄，」雷諾茲說，「大出血。可是有些現象值得推敲。顳葉皮質切片表明孤立的神經細胞壞死，幾乎沒有神經膠質反應。缺乏進一步診斷。」

　　「枕骨部位的情形呢？」菲力普斯問，「從Ｘ光片上我依稀看到那個部位有些異常。」

　　「取了一個載玻片，檢查結果正常。」

　　「只取了一片？真見鬼！我以為總應該有幾片。」

　　「算你走運，報告上說明腦子已經製成標本。稍等片刻。」

　　雷諾茲從檢索卡片箱裡抽出貼著字母Ｍ的抽屜。菲力普斯心裡升起一線希望。

　　「嗯，大腦已經製成標本保存起來，但是不在我這裡。神經外科曾經來要過。估計現在放在神經外科實驗室。」

　　菲力普斯順道去看了丹妮絲，她在做單一血管造影，操作步驟乾淨俐落，無懈可擊。然後他直接去外科部門。他避開擁擠的候診病人，穿過候診區來到手術區詢問臺。

　　「我找曼納罕姆，」他對棕色頭髮的護士說，「你知道他什麼時候才能做完手術嗎？」

　　「當然曉得。」

　　「那麼要等到幾點鐘呢？」

　　「二十分鐘以前就出來啦。」旁邊兩個護士聽了哈哈大笑。顯然手術順利，所以她們都興致勃勃，「他的住院醫師還在縫合術口，他本人在休息室。」

　　菲力普斯找到曼納罕姆，他正在會客。兩個來訪的日本醫師分別站在他的兩側，朝他頻頻微笑鞠躬。另外還有五個外科醫師作陪，啜飲著咖啡。曼納罕姆拿著咖啡杯的手裡還夾著香菸。雖說他在一年前戒菸了，其實只是不再掏錢買菸而已，變為向別人要菸，不管是誰。

　　「所以你們該知道我對那個自作聰明的律師講了些什麼了吧。」曼納罕姆空著的手打了個戲劇性的手勢說，「當然，一切得由我說了算。你們不妨想想，我的病人要誰給他們動腦外科手術呢？難道讓清潔工來幹嗎？」

　　在座的人不約而同發出嘖嘖的讚歎，不久先後散去。馬丁無暇他顧，直趨曼納罕姆。

　　「啊哈，我們的放射學專家來啦，請多指教。」

　　「樂意效勞。」菲力普斯高興地答道。

　　「不過，我得告訴你，昨天你在電話裡開的小小的玩笑我可不太欣賞啊。」

　　「不是玩笑，」菲力普斯說，「真對不起，昨天說的那番話似乎不合時宜。我不知道馬利諾已經死了，而我注意到她的Ｘ光片上隱約可辨的異常跡象。」

　　「你的職責是在病人死亡前看Ｘ光片。」曼納罕姆惡狠狠地說。

　　「你聽著，有人動過馬利諾屍體，大腦不見了。我專為此事來找你談談的。」

　　曼納罕姆頓時睜大了雙眼，臉漲得通紅，抓起菲力普斯的手臂，把他從日本醫師旁邊拉開。

　　「讓我告訴你吧，」他咆哮道，「我碰巧聽說昨天夜間你未經准許擅自搬動馬利諾的屍體，還拍了Ｘ光片。老實對你說，我不喜歡有人打我的病人的主意，特別是患併發症的病人。」

　　「你聽明白，」馬丁從他手裡甩開胳膊，「我唯一關心的是Ｘ光片中出現的異常，覺得非常奇怪。對它們的研究很可能會導致重大的突破。至於你的病人併發症不併發症我才不管吶。」

　　「但願你別介入。如果麗莎．馬利諾屍體出差錯，你心裡應該最清楚。我們只知道是你把它從停屍所拉出來過。不要忘記這一點。」曼納罕姆的手指在菲力普斯面前威脅性地晃了晃。

　　從職業觀點看，這是個易受攻擊的問題。曼納罕姆一語擊中要害。他突然感到不寒而慄，無言以對。馬利諾的大腦被盜的消息一旦走漏，那麼縱有幾張嘴巴也難分辯，唯一能替他作證的只有丹妮絲，而她卻是應該避嫌的。

　　「行啦，且不談馬利諾。」菲力普斯說，「我還發現一個名叫埃倫．麥卡錫的病人，她的Ｘ光片上存在同樣的跡象。很不幸，她在車禍中喪生，遺體送來醫學中心，大腦已經製成標本，聽說移交給了神經外科。我想暫時借用。」

　　「你最好別再惹我發火。我很忙，要給活人治病，沒有閒工夫成天坐著看片子。」曼納罕姆說完轉身就走。

　　菲力普斯怒火中燒，真想破口大罵：「你這個得意忘形的地頭蛇。」但是他畢竟沒有發作。那正是曼納罕姆所希望的，也許是求之不得的事。菲力普斯改變戰術，不如攻擊「阿基里斯的腳踝」【註】。他用極其平和的語氣意味深長地說：「曼納罕姆醫師，你需要請精神病專家看看。」

　　【註】阿基里斯的腳踝：阿基里斯，荷馬史詩《伊利亞德》中的希臘英雄。傳說除腳踝之部外，全身刀槍不入、「阿基里斯的腳踝」是唯一致命的弱點。

　　曼納罕姆聞言氣得七竅生煙，正欲反擊，菲力普斯已經飄然離去。對曼納罕姆來說，精神病學與他所捍衛的理論格格不入，是超理性的無稽之談，根本不足掛齒。說他應該去看精神病專家，對於他無疑是一種難以容忍的侮辱。他勃然大怒，破門而出直奔敷料室。他拔脫沾滿血跡的手術鞋，把它們擲得老遠，操起壁嵌式電話機連撥了兩個電話：一個打給醫院院長斯坦利．德雷克，另一個打給放射部主任哈羅德．戈德布拉特醫師，堅持要求他們制裁馬丁．菲力普斯。兩個頭頭都洗耳恭聽，任他大動肝火。曼納罕姆畢竟並非醫院裡的等閒之輩。

　　※※※

　　菲力普斯不是個動輒發脾氣的人。這一回他回到辦公室已經是怒不可遏。

　　海倫見他進來，抬起頭提醒他說：「別忘記過十五分鐘您還要去給學生講課。」

　　菲力普斯喃喃地答應著從她身邊走過。出乎他的意料，丹妮絲端坐在換片機前研究麥卡錫和柯林思的病歷。她抬頭看見他進來就招呼說：

　　「出去吃點午飯怎麼樣，夥計？」

　　「我可沒工夫吃午飯，」菲力普斯搶白說，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你的脾氣好怪啊！」

　　他的肘部擱在辦公桌上，兩隻手掌捂住臉默不作聲。丹妮絲放下病歷站起來。

　　「對不起，」菲力普斯透過指縫說，「今天上午真夠煩。醫院的拿手好戲就是給任何稍有希望的探索設置種種人為障礙。眼看就要摸索到發展放射學的重要線索，可是院方似乎決心不讓我搞下去。」

　　「黑格爾曾經說：『世界上沒有哪一樁偉大事業不是由於激情而成就的。』」丹妮絲眨了眨眼睛說。哲學是她唸大學時的選修課程。她發覺馬丁對她不時恰到好處的引用大思想家的語錄很賞識。

　　菲力普斯終於移開捂著臉的手，笑了笑說，「昨天夜裡我本來可以發揮更多的激情的。」

　　「隨你胡說八道吧。黑格爾說的可不是那個意思。好吧，我要去吃點東西。真的不想一起去嗎？」

　　「來不及啦，還得給學生講課呢。」

　　丹妮絲走到門邊停住說：「順便提一句：柯林思和麥卡錫的病歷裡都有幾次巴氏抹片檢查異常的報告。」

　　「我還以為她們的婦科檢查結果都是正常的呢。」菲力普斯說。

　　「除了巴氏抹片檢查外她倆在其他方面都正常。抹片檢查不正常無非說明病理症狀不明顯，只是不十分正常而已。」

　　「是否不常見呢？」

　　「不。但是需要複查，到檢查出正常為止。我沒有看到正常的報告。也許這些都無關緊要。只是想起了，順便提一提。回頭見。」

　　菲力普斯揮了揮手，沒有站起來。他竭力回憶麗莎．馬利諾的病歷，記得那上面好像也提及巴氏抹片檢查。他探身囑咐外間的海倫：

　　「下午我要去婦科門診部，到時候別忘記提醒我。」

第九章

　　下午一點零五分。菲力普斯腋下夾著印有「ＣＡＴ掃描機介紹」的幻燈片傳送圓盤，步入紀念瓦羅斯基會議大廳。會議廳與放射部的其他部分相隔很遠的距離。屬於放射部門的建築物只考慮到實用而不講究它們的佈局，使用面積顯得擁擠不堪。會議廳佈置得十分奢華，卻俗不可耐，與其說是堂堂的醫院會議廳，倒不如說它像好萊塢的攝影棚。一排排座椅都套上柔軟的燈芯絨護套。從每個座位都能看清臺上的銀幕，絕不會擋住旁人的視線。他進場時已是座無虛席。

　　他把幻燈片圓盤放到投影機上，踏上講臺。學生們很快各就各位，集中注意準備聽講。他調暗燈光，插好第一張幻燈片。

　　講稿使用了多次，幾經潤色。菲力普斯從英國的戈德弗蘭．荷恩斯菲爾德先生最早提出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機的概念開始，講到它的發展歷史，如數家珍。他特別強調這種機器雖然採用Ｘ光管，其實圖像是由電腦分析資訊，重新進行數學組合生成的。學生只要理解這個基本概念，就算達到本講座的目的了。

　　他不知不覺講走了神，幸好對講稿瞭若指掌，倒也無傷大雅。對那些為研製開發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作出貢獻的人物他一向崇敬不已，當然也夾雜著妒意。然而他意識到，有朝一日他的研究會結出碩果，他也會被簇擁到科學舞臺的中心，萬人矚目。他的成就甚至將形成推動診斷放射學前進的革命性衝擊。他本人也會被列入角遂諾貝爾獎的候選人名單之中，這是毫無疑問的。

　　他談到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機診斷腫瘤的功能時，身邊的傳呼器響了。他只得開亮電燈，抱歉地請大家稍候，急忙去接電話。他明白海倫只在遇到急事才動用傳呼系統。

　　可是話務員告訴他是外線電話。正要埋怨，對方傳來了唐納德．特拉維斯醫師的聲音。

　　「唐納德，」菲力普斯用手捂住話筒說，「我在講課，待會兒給你回電話好嗎？」

　　「媽的，不行。為了尋找你那位半夜裡莫名其妙轉院的病人，我忙了整整一上午。」

　　「林恩．安妮．盧卡斯還沒有找到？」

　　「沒有。上星期根本沒有從醫學中心轉來的病人。真是活見鬼。」

　　「怪事。明明有人告訴我她已轉去紐約醫療中心。好吧，我再給住院部打電話。不過請你再幫忙查一次，事關重大。」

　　菲力普斯掛斷電話，良久才鬆開話筒。與官僚主義作風打交道就像與曼納罕姆之流打交道一樣可惡。他回到講臺，力圖順次序繼續講課，可是方寸已亂。他只好謊稱有個急診，草草地收場。這是他執教以來破題兒頭一遭。

　　菲力普斯回到辦公室，海倫忙不迭地為打斷他的講課道歉。特拉維斯醫師堅持要他聽電話。菲力普斯要她別介意。

　　她跟著走進裡間辦公室，滔滔不絕地匯報說：斯坦利．德雷克院長來過兩次電話，要求儘快回話；羅伯特．麥克尼利醫師從休士頓打來電話，徵詢菲力普斯是否能擔任在新奧爾良召開的放射學年會神經放射學科組召集人，希望在本週內聽到回音。她還要說下去，菲力普斯揮了揮手不耐煩道：「夠了。」

　　「還有……」

　　「我知道還有，總是沒完沒了。」

　　海倫大惑不解：「您給德雷克先生回電話嗎？」「不。你代我打吧。告訴他我很忙，今天沒空兒，明天再跟他談。」

　　海倫琢磨眼下還是退出的好，讓她的上司獨自待一會兒。

　　菲力普斯站在辦公室門口望著自己的房間，胡亂堆疊著的Ｘ光片轉移了地方，代之以今天上午送來的血管造影片。看來至少他的主管技師肯尼士．羅賓斯已經控制住混亂局面。

　　只有工作才是菲力普斯樂此不疲的事。他立即坐到座位上，拿起話筒開始口述。手頭還剩下最後一份血管造影。這時他感到有人走進辦公室，就站在他身後，估計是丹妮絲。

　　他抬頭一看，卻是院長斯坦利．德雷克，正在朝他微笑。

　　德雷克在菲力普斯心目中的形象是一個老於世故的政客。他平時常穿三件一套的深藍色西服，整潔、合身，配一條金錶鏈。絲質領帶別了別針，漿白的襯衫益發顯得筆挺。據菲力普斯所知，至今他還戴著法國式鏈扣。他總是有辦法使皮膚保持棕褐色，像是太陽曬成的，即使四月份的紐約時值多雨季節。

　　菲力普斯依然只顧自己審看血管造影片，一邊口述：「結論：病人腦基底部位有一大塊動─靜脈畸形，伴左中及左後脈絡膜動脈畸形。句號。口述結束，謝謝。」

　　放下話筒，馬丁轉過身望著院長。他討厭這座醫院，稍有風吹草動。消息就不脛而走。德雷克居然屈尊光臨他的辦公室，必定事出有因。

　　「菲力普斯醫師，很高興見到你。夫人好嗎？」

　　菲力普斯聽了哭笑不得。

　　「四年前我就離婚了。」他淡淡地敷衍說。

　　德雷克非常尷尬，抿了抿嘴佯笑著換了話題說，醫院董事會對菲力普斯任職以來在神經放射部順利開展工作表示滿意。菲力普斯只是聽著，一言不發。他深知來者不善。

　　「呵，我是來了解馬利諾病案的。真不幸。」

　　「您要瞭解什麼事？」

　　「那個可憐姑娘的屍體未經批准就任意搬動了，還拍了Ｘ光。我想瞭解這個事實。」

　　「連大腦都不見了呢，」菲力普斯說，「給屍體拍Ｘ光片與取走屍體大腦並非一碼事對吧？」

　　「當然不是一碼事。目前還沒有充分證據說明你跟大腦被盜是否有牽連，問題在於……」

　　「請停一下，」菲力普斯把椅子朝前挪了挪，「我要求澄清事實。我在屍體身上拍過Ｘ光，千真萬確，可是我並沒有碰過它的大腦。」

　　「菲力普斯醫師，且不管誰盜走大腦。我關心的是屍體大腦確實不見了。我有責任保護本院全體醫職人員不成為醜聞的攻擊目標，避免可能招致的經濟負擔。」

　　「而我所關心的是，究竟是誰盜走了大腦，特別是在有人懷疑它是我幹的情況下。」

　　「菲力普斯醫師，你不必驚慌。院部已經給太平間打過招呼，死者家屬不會曉得這中間不幸的插曲。但是我必須提醒你，在這件事情上你隨時都有可能授人以柄，我只要求你讓它一風吹過。就這麼簡單。」

　　「大概是曼納罕姆讓您來了結此案的吧？」菲力普斯忍不住問。

　　「菲力普斯醫師，請你諒解我的處境。我是站在你這邊的，也總是力圖防患於未然，但求息事寧人，無非是替大家著想。我對你別無他求，只希望能理智地處理此事。」

　　「謝謝，謝謝您的調解。我會慎重考慮您剛才的話的。」菲力普斯站起來說道。他迫不及待地把德雷克送出辦公室，隨手帶上了門。他咀嚼著談話內容，簡直難以相信。

　　德雷克還在外間同海倫說話，聲音從門縫裡傳進來。可見不是在做夢。

　　他也的當務之急是堅決擺脫部門之間的激烈傾軋，研究計劃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只爭朝夕的緊迫感促使他不由自主地撿起主登記表，那上面記載著近十年拍攝的顱骨Ｘ光片。他逐件核對登記號碼和散亂的底片，很快就理順了存檔次序。他拿起第一隻封套，在登記表上劃掉名字，從封套裡取出所有的Ｘ光片，揀了兩張匹配的顱側Ｘ光片，把其餘片子仍舊放回封套裡。

　　他將必需的資訊輸入電腦之後，把一張片子饋入鐳射掃描器，又把另一張片子插上讀片燈。存檔的Ｘ光報告放在列印文件的承受架旁。

　　馬丁像大多數脾氣固執的人一樣，喜歡按部就班地辦事。他記下馬利諾、盧卡斯、柯林思和麥卡錫的名字。電話鈴響了，是丹妮絲打來的。她說下午的第一份血管造影準備好了。菲力普斯略加思索後說，他的在場是多餘的，建議她先獨立做起來，只要感覺滿意就行。如他所料，丹妮絲很高興得到他的信賴和支持。

　　他繼續審看表格，劃掉了柯林思的名字，在馬利諾的名字後面注上：太平間遇沃納。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守屍人想必知道麗莎．馬利諾屍體變故的內情。他在麥卡錫的名字後面注上：神經外科實驗室。還剩下盧卡斯。經與特拉維斯通話後他確信盧卡斯不在紐約醫療中心，除非化了名，卻又不大可能。所以他在盧卡斯的名字後面注上：夜班護士，神經科病房西十四。

　　他拎起話筒再撥住院部。電話鈴響了多遍才有人來接。

　　要找的人仍舊不在，只好留下自己的名字，要求對方回電話。

　　電腦停止了運算，菲力普斯心跳加劇。他讀著輸出報告，把它同存檔的報告單做比較，又審看了Ｘ光片。電腦系統不但診斷出報告單上提及的內容，甚至還發現輕度骨質變厚和額竇混濁，這些在原報告單上都忽略了。他又看了Ｘ光片，不禁為電腦發揮的神奇功能所折服。他正想用同樣的程式診斷第二張片子，海倫從半掩的門中探身進來，不無歉意地向他報告，「頭頭」馬上要見他。

　　※※※

　　哈樂德．戈德布拉特醫師的辦公室在大樓的那一端，位於大樓側翼。這部分建築物如同一個腫塊，突出到中央大院。你只要一步入那些辦公室，就會意識到已經進入他的領地。那裡的地板上鋪著地毯，四壁鑲嵌桃花心木護板。這一切不由得使菲力普斯聯想起開設在市中心的律師事務所。他們使用的信箋上電話號簿似的印著眾多的頭銜。

　　菲力普斯敲了敲沉重的木門。戈德布拉特端坐在寫字檯後面。寫字檯用紅桃心木製成，碩大無朋。室內佈置有意無意間模仿總統的橢圓形辦公室。戈德布拉特醉心權欲，運用馬基雅維利式的謀略【註：馬基雅維利：義大利政治家。馬基雅維利式謀略指為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譯者注】苦心經營了一輩子，終於成了國際知名的放射學權威。在神經放射學領域中他確曾有所建樹，可是如今卻變得因循守舊。他的事業知識日趨老化，抱殘守缺而無所開拓。馬丁雖然不免鄙薄他在諸如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之類的先進設備方面的可憐的知識，但總的說來對這位前輩還是相當尊重的。放射學畢竟是在他的推動下才發展到今天享譽醫學界的地位。

　　戈德布拉特站起來與菲力普斯握了握手，讓他坐在寫字檯對面的椅子上。這是一位精神钁爍的老人，六十五歲左右。他的衣著不改當年，還是一九三九年哈佛大學畢業時的裝束，穿的是三件一套的西服，四四方方的。褲子寬鬆如袋，褲管在離腳踝一英寸處折邊。他的襯衫領上繫著窄邊蝴蝶結領結，手結的，所以顯得彎彎的不很對稱。滿頭銀髮剪成平頭髮式，鬢角略為高出耳根。他透過班傑明．富蘭克林式眼鏡的金屬框架上緣，打量著馬丁。

　　「菲力普斯醫師，」戈德布拉特坐回到他的椅子裡，把肘部擱在桌上，手掌交叉地搓了搓，發話道，「你半夜裡把冰冷的屍體從太平間拉到神經放射部來，這種做法不太正常吧。」

　　菲力普斯承認這樣做聽起來荒謬絕倫，然後作了解釋──他不想辯解──先談了他同邁克爾斯合作研究Ｘ光診斷程式，又談了利用電腦程式從麗莎．馬利諾的Ｘ光片上發現腦密度異常，需要再拍些片子才能確診病變性質，而且迫切需要追蹤，藉以確立用電腦系統分析診斷Ｘ光片的新概念。

　　戈德布拉特頗具長者風度地點點頭，笑了笑說：「聽你這麼說，馬丁，我真有點懷疑你是否明白你在幹的事情。」

　　「我相信我是明白的。」

　　戈德布拉特的評論很使菲力普斯驚訝，也使他生氣。

　　「我不是指你那壯舉的技術方面，而是就你的所作所為會帶來的後果而言。坦率地說，本部門不會支持把病人與大夫進一步隔離的做法。如今的病人已經與大夫疏遠得夠了。你提出了一套由機器取代放射醫師的系統。」

　　馬丁不禁愕然。他沒料到戈德布拉特竟會指責他離經叛道。這番指責倘若出自與他勢均力敵的同行之口尚屬情有可原，他的競爭對手比比皆是。

　　「你的前程遠大，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而且我有責任保持本部門在醫學中心的協調。真心希望你改弦易轍，把研究方向轉向更容易為人們接受的課題。不管怎麼樣，未經准許你不能再去給死屍拍什麼Ｘ光片了。下不為例。」

　　菲力普斯頓時領悟，曼納罕姆向戈德布拉特告過他的狀了，捨此別無其他解釋。可是曼納罕姆平素妄自尊大，不可一世，從來不允許別人搶他的風頭。為什麼他會串通戈德布拉特，也許還包括德雷克，合夥謀算他呢？百思不得其解。

　　「最後一點，」戈德布拉特把十個指頭疊成尖塔狀說，「有人要我留意你和一個住院醫師之間存在的某種曖昧關係。我認為本部門不會對這種親昵行為熟視無睹的。」

　　菲力普斯倏地立起身，眼睛眯成一條狹縫，面部肌肉因為憤怒而抽搐。他用低沉的語調說：「有關業務方面的事情尚可通融，此外，純屬我私人的事，部門無權過問。」

　　他二話不說，掉頭就走。戈德布拉特連聲追喊，要他注意本部門的形象，然後無可奈何地望著他走遠的背影。

　　菲力普斯經過海倫身邊，不置一顧。海倫卻已站起，拿著記事本。他推開裡間辦公室的門，坐到換片機前，拎起了話筒。每當遇到不遂心的事，最好的排遣方法就是埋頭工作，不讓自己閒著徒生悶氣。電話鈴響了，他置之不理。海倫在外間接了電話，按響對講機叫他。菲力普斯走到門邊用手勢問她是誰打來的，回答是特拉維斯的電話。

　　特拉維斯告訴他，紐約醫療中心根本沒有林恩．安妮．盧卡斯其人。他找遍整個醫院，詢問了每一個有可能接受轉院病人的單位。他又問了菲力普斯在本院住院部瞭解到的情況。

　　「並不多。」他期期艾艾地回答說。麻煩了特拉維斯那麼久，又不便告訴他自己至今還沒有獲得絲毫的確認消息，他覺得難以為情。這個電話一擱下，他立刻就撥住院部的電話。皇天不負有心人，這次總算找到負責出院的轉院的女職員。他問，怎麼能讓病人半夜裡離開醫院呢？

　　「病人可不是犯人。那個病人不是通過急診室住進來的嗎？」

　　「是的。」

　　「這就對啦。很正常嘛。如果病人的私人醫師在這裡沒有特許的權力，那麼經急診室同意入院的病人通常在病情穩定後就轉走。」

　　菲力普斯嗯嗯啊啊地應答她，又詢問了關於林恩．安妮．盧卡斯的細節。可是住院部處理資料的電腦需要輸入病歷號碼或者病人的出生日期，所以女職員說，她得從急診室檔案中檢索到號碼，才能取得存儲在電腦裡的病人資料。她答應儘快打電話告訴他。

　　馬丁試圖繼續口述報告內容，但思緒起伏，難以斂心凝神。柯林思和麥卡錫的病歷攤開在他的鼻尖底下。他記起丹妮絲關於巴氏抹片的話。他對婦科，特別是巴氏抹片知之甚少。他披上白大褂，拿起柯林思病歷匆匆離開辦公室。經過海倫的坐位旁邊，他告訴她馬上就會回來，沒有急事就不要用傳呼系統叫他。

　　先去圖書館。天氣惡劣，他從門診病人身邊擠過，決定走地道。新蓋的醫學院大樓從右邊岔道走。跨上臺階，前面是醫學院舊樓，兩年前就廢置不用。當時新樓已經落成，原來計畫舊大樓要翻造，供放射部等門診部門使用。這些部門業務量日增，急需擴大。可是由於新大樓建造費用大大超出預算，尚未全面竣工，經費卻已告罄。時過兩年，新樓還有一部分建築須待追加資金方可完工。舊大樓翻造專案不得推遲。門診部門的搬遷遙遙無期。

　　醫學院新大樓在舊大樓對面，規模設備已不能相提並論，尤其是圖書館。如今資金來源不成問題，這正是老醫學院設施陳舊不堪的癥結所在。圖書館門廳寬暢氣派，鋪滿地毯。樓梯的兩壁廂鑲嵌著鏡子，盤旋而升，直到頂層。

　　圖書目錄卡片櫃排列在樓廳下方，一進門廳的夾層中。菲力普斯選了一本標準婦科教科書的索引本。他特地來查閱有關巴氏抹片檢查的資料，並不想閱讀細胞學的長篇專著。據說巴氏抹片檢查的效果像癌症掃描檢查一樣，也許是最明顯、最可靠的檢查方法。他在學生時代曾經動手做過，所以知道這種檢查非常容易，只須用壓舌板在子宮頸表面輕輕一刮，再把刮取的物質塗到玻璃片上。他記不確切的起檢查結果的分類方法以及對表明「異常」結果的處理方法。可惜教科書上並無詳細介紹，僅僅提到任何可疑的子宮頸都要再做席勒氏檢查──一種子宮頸塗碘術，或叫活組織檢查，也叫陰道鏡檢查──以確定異常範圍。他不清楚陰道鏡檢查，只得再查閱資料索引。原來它是一種用顯微鏡狀的器械檢查子宮頸的方法。

　　菲力普斯最感到新奇的內容是，子宮頸癌初發病例竟有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發生在二十歲到二十九歲年齡組的婦女身上。他原來的錯誤印象是，子宮頸癌常常發生在中年患者中，因此必須每年都做婦科檢查，這是無可爭議的。

　　馬丁歸還書冊，直奔大學婦科門診部。他記得那裡曾經是男學生的禁區，恰似一塊誘人的肥肉，令飢餓的野獸垂涎欲滴。門診部就診的婦女多半是老病號，而女性醫務人員都是逗人喜愛的醫科大學畢業生，一個個出落得如同《花花公子》雜誌彩色插頁中的美人兒，與她們的病人形成鮮明的對比。

　　菲力普斯頗不自在地走近接待護士。那個護士眨巴著眼睛打量他一番，深深吸了口氣，扁平的胸脯微微起伏。馬丁也盯著她瞧了好一陣子，她的臉孔長相奇特，兩隻眼睛距離很近。他移開目光。

　　「我是馬丁．菲力普斯醫師。」

　　「您好。我叫埃倫．科恩。」

　　他忍不住又朝埃倫．科恩的眼睛看了看。

　　「我想找主治醫師談談。」

　　埃倫．科恩又眨了眨眼皮：「哈珀醫師正在檢查病人，不過他馬上就會出來。」

　　換了在別的科室，菲力普斯也許會直接跑到檢查室裡去。他自覺地轉向候診室，懷著他在十二歲那年陪母親去燙髮，在美容室等候的那種心情，他記得當時有六七個等燙髮的年輕婦女，直盯著他瞧個不停，而一旦與他的目光接觸，她們便低下頭看手中的雜誌。

　　馬丁找了個挨近服務臺的椅子坐下。埃倫．科恩徐徐將一本平裝小說從桌面上挪開，塞進抽屜，恰好被他看見。她不好意思地訕笑。

　　菲力普斯又想起戈德布拉特，自以為有權對他的私生活說三道四，甚至干涉他的科研專案，真太過分了！放射部如果資助過他的科研活動倒還有話可說，實際上他從未獲得分文資金。若要討論放射部的貢獻，毋如計算一下馬丁付出的大量時間和精力。開發硬體和編程式的經費可觀，均通過邁克爾斯所在的資訊系的管道獲得。

　　好像有一個病人走來問接待護士關於巴氏抹片檢查異常的含義。病人看起來身體羸弱，靠著服務臺邊側，連說話都很費力氣。

　　「那個嘛，寶貝，你得去問布萊克曼女士。」埃倫．科恩注意到菲力普斯在場，又笑了笑說，「我不是醫師。坐下來，布萊克曼女士馬上就出來。」

　　克里絲汀．林奎斯特這天碰到的盡是不稱心的事。「不是說馬上就能看病的嗎？」她說上午頭痛、眩暈，視物異樣等等症狀，不能再像前次那樣久等。「請馬上告訴布萊克曼女士，我來了。是她打電話約我，保證不耽擱我的時間的。」她轉過身，緩慢地走到菲力普斯對面的椅子邊，顯得難以保持身體平衡。

　　埃倫．科恩翻著白眼，朝菲力普斯看看，像是說這姑娘的要求真沒道理。不過她還是起身找人去了。

　　馬丁轉而打量克里絲汀，他的腦子裡在急劇地思考，企圖找出巴氏抹片檢查出現的異常和模糊的神經病症狀之間的某些聯繫。克里絲汀閉著眼，菲力普斯可以毫無顧忌地觀察她。姑娘約莫二十歲。他急忙翻開凱薩琳．柯林思的病歷，找到神經科原始記錄。病人主訴：頭痛，眩暈，視覺障礙。

　　他繼續看著克里絲汀．林奎斯特。面前的姑娘莫非又是一例與那幾位姑娘相似的病人？有可能。為了爭取在其他幾個病人身上拍攝Ｘ光片，他歷經挫折。選擇新病例的念頭始終沒有放棄過。他要重新開始，爭取機會拍攝他需要的Ｘ光片。

　　馬丁當機立斷，走過去拍拍克里絲汀的肩膀。姑娘吃了一驚，用手拂開飄散在額際的金髮，露出嬌弱的容貌，楚楚動人。馬丁突然被她的天生麗質所吸引。

　　他謹慎地做了自我介紹，說明自己是放射部醫師，剛剛聽到她說的病情。他已經看過四個姑娘的Ｘ光片，症狀都很相像。他建議她拍個Ｘ光片或許會有好處。馬丁小心翼翼地強調，這無非出於仔細的考慮，大可不必擔心。

　　醫院裡的遭遇使克里絲汀不可理解。前天她初次來門診，竟讓她乾坐了四個鐘頭。現在卻碰到了一個曲意奉承病人的醫師。

　　「我不喜歡同醫院打交道。」她還想說，也不喜歡同醫師打交道。當然說這話不太禮貌。

　　「說真的，我也這麼想。」菲力普斯笑了笑說。他立刻喜歡起這個迷人的姑娘，感到有責任保護她。

　　「但是拍一次Ｘ光片用不了很長時間。」

　　「我還是討厭它。盡快讓我回家吧。」

　　「會很快的。我向你保證。只拍一張片子。我親自陪你去。」

　　克里絲汀遲疑不決。一方面她厭惡這家醫院，另一方面她的身體真的需要治療，而且她感受到菲力普斯的關切之情。

　　「決定了嗎？」他追問。「好吧。」克里絲汀總算應允了。

　　「好極了。你在這裡還要待多久？」

　　「不知道。她們說時間不長。」

　　「行。咱們不見不散。」馬丁叮囑說。

　　幾分鐘後喊到克里絲汀的名字。差不多同時，另一扇門開了，出現哈珀醫師的身影。

　　菲力普斯在醫院內外偶爾看見過哈珀幾次，知道他是住院醫師，但從未打過招呼。他那油光可鑑的腦殼令人難以忘卻。菲力普斯離開坐椅做自我介紹，雙方僵立了一陣。作為住院醫師哈珀沒有獨自的辦公室，而兩間體檢室裡又恰好都有人，沒有談話的場所，他們只好走到狹窄的走廊盡頭。

　　「有何貴幹？」哈珀用略帶疑問的口吻問。神經放射部的副主任大駕光臨婦科門診部門，實屬罕見。兩門學科無論在涉及的課題和診視的範圍方面都可謂風馬牛不相干的。

　　菲力普斯含蓄地表示他對婦科門診部的管理方式頗感興趣，又問起哈珀在這裡工作的年資，是否喜歡這裡的工作等等。哈珀生硬地回答說，資深住院醫師在大學門診部有選擇地安排值班，兩個月輪換一次。他解釋說，這是值滿住院醫師期，接受醫院聘職之前的重要階段。

　　他的小眼睛緊緊盯著菲力普斯。「噢，有好幾個病人等著我看病呢。」

　　馬丁本想問些不著邊際的問題，以緩和氣氛，結果反使哈珀惴惴不安。

　　「還有件事請教，」菲力普斯說，「如果巴氏抹片檢查報告不正常，一般應該怎樣處理呢？」

　　「得視具體情況而定，」哈珀的回答顯然露出提防的語氣，「有兩類異常細胞，一類雖屬異常，但並不就是腫瘤細胞；另一類異常細胞可能是腫瘤細胞。」

　　「那麼不論是哪一種細胞都應該採取措施囉？也就是說，只要檢查出不正常，病人就需要定期複查，是這樣嗎？」

　　「是的，」哈珀急於脫身說，「你問這些幹嘛？」他有一種被逼到牆角的感覺。

　　「沒什麼，只是出於興趣。」馬丁舉起柯林思的病歷說，「我接觸到幾個病人，都在這裡查出巴氏抹片檢查異常。但是翻遍她們的婦科記錄，都沒有提到要做席勒氏試驗或者做活組織檢查、陰道鏡檢查什麼的，只是重複抹片檢查。那是不是……不合常規？」他瞧了哈珀一眼，感覺到他已經聽得不舒服了，「噢，我不是專門來挑刺兒的，只是對此頗感興趣而已。」

　　「沒有看過病歷，無可奉告。」哈珀急於結束談話。

　　菲力普斯把柯林思的病歷遞給哈珀，只見他讀到凱薩琳．柯林思的姓名時，臉部表情頓時變得緊張起來，隨即匆匆翻閱記錄紙頁。這麼快的速度是根本無法看明白病歷記載的內容的。哈珀翻完病歷朝馬丁看看，把本子還給他。「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不正常，對嗎？」

　　「這樣吧，這不是我行事的方法。我得回去工作了。對不起。」他推開菲力普斯就走。菲力普斯只得緊挨著牆讓他過去。

　　談話不歡而散，馬丁莫名其妙。他看著哈珀匆匆走進一間檢查室。他並非故意為難某人。莫不是言重了？他想。可是哈珀在翻看凱薩琳．柯林思病歷時流露出的情緒令人費解。這點十分明顯。

　　他相信不存在與哈珀進一步談談的可能，便回到接待處詢問克里絲汀．林奎斯特的情況。埃倫．科恩裝作沒有聽見。菲力普斯再次發問，她衝著他搶白說，林奎斯特小姐這會兒同護士在一起，馬上就出來。她從第一次見到克里絲汀就看不順眼，又見菲力普斯如此關心她，更添妒意。馬丁毫不知情。他只是對發生在這裡的一切感到茫然。

　　幾分鐘後護士攙扶克里絲汀從檢查室出來。馬丁見過這個護士，也許在自助餐廳裡，所以至今還記得她那梳成髮髻的濃髮。菲力普斯見她們走過來，就站起身。護士關照埃倫給克里絲汀預約登記，過四天再來複診。克里絲汀面色蒼白。

　　「林奎斯特小姐，」馬丁招呼她，「檢查完了？」

　　「大概是吧。」

　　「去拍個Ｘ光怎麼樣？你吃得消嗎？」

　　「我想行吧。」克里絲汀打起精神說。

　　突然，黑頭髮護士大步朝他們走回來問道：「請問，你們在說哪種Ｘ光？」

　　「拍顱骨Ｘ光片。」馬丁回答她。

　　「明白了。因為克里絲汀的巴氏抹片檢查結果不正常，所以我們希望她在檢查結果恢復正常之前避免拍腹部和骨盆Ｘ光片。」

　　「沒問題，在我的部門裡只對腦顱感興趣。」他從來都沒有聽說過巴氏抹片檢查和Ｘ光診斷之間還存在這種聯繫，不過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

　　護士點點頭走開了。埃倫．科恩愛理不理地往克里絲汀伸出的手掌裡塞進一張預約卡片，裝作要忙於打字的樣子。

　　「加利福尼亞小婊子！」她壓低嗓門咒罵道。

　　馬丁陪伴克里絲汀離開喧鬧的門診部，穿過邊門來到毗連的院本部。走過消防門，這邊的情景與婦科門診部迥然不同，環境幽雅，賞心悅目，很使克里絲汀詫異。他們經過鋪滿地毯的長長的大廳。新近漆過的牆壁上裝飾著油畫。菲力普斯邊走邊介紹：

　　「這裡有外科大夫的私人診所。」

　　「我還以為整座醫院都是破破爛爛的呢。」

　　「不至於吧。」他嘴上雖然這麼說，腦際卻浮現出地勢傾斜的太平間和剛才看到的婦科門診部的景象。

　　「告訴我，克里絲汀，你站在病人的立場是怎樣評價大學婦科門診部的？」

　　「這倒是個很難回答的問題，」克里絲汀說，「我討厭婦科的預約門診，說出來怕不見得公平。」

　　「它與你從前看病的情形相比又怎樣呢？」

　　「嗯，這裡太缺乏人情味，至少我昨天來看病的感覺是這樣。今天我只看見護士，情況稍好些，也不像昨天要等老半天，沒有再給我作婦科檢查。感謝上帝。」

　　他們踏進電梯，菲力普斯撳動按鈕。

　　「布萊克曼女士還費心解釋了我的巴氏抹片檢查結果，情況不壞，只屬於Ⅱ型，非常普遍，差不多會自然恢復正常。她告訴我可能是由子宮頸糜爛引起的，要我用弱酸沖洗，避免性生活。」

　　頃刻之間馬丁被她的直率弄得很窘迫。他和大多數醫師一樣，根本不曾意識到醫師的身分本身就鼓勵病人吐露隱情。

　　到了放射部，菲力普斯尋到肯尼士．羅賓斯，託他給克里絲汀拍一份單張顱側Ｘ光片。已經是下午四點，放射部相對地安靜一些。有一間主Ｘ光室空著。羅賓斯把拍攝的Ｘ光片拿進暗房，把它裝進自動顯影機。趁克里絲汀還在等候，馬丁走到大廳裡，蹲在一個槽口外面。顯影的片子馬上就會從槽口裡送出來。

　　「活像隻窺探老鼠洞的貓！」丹妮絲走到他背後，嚇了他一跳。

　　「是有點像。我在婦科發現了一個病人，患有同馬利諾以及其他幾個病人相似的症狀，正等著看她的Ｘ光片，連氣都不敢透呢。不知道她的拍片結果是否也同她們的一樣。你今天下午的血管造影順利嗎？」

　　「非常順利，謝謝你。允許我獨立操作，你真好。」

　　「不用謝我。還不是靠你自己嗎。」

　　槽口露出Ｘ光片一角，整張片子都在傳送帶上輸出，掉落在承接的盤子裡。馬丁把Ｘ光片插到讀片燈上，手指沿片子上克里絲汀的耳際前後掃動。

　　「見鬼，圖像很清晰。」

　　「你胡說什麼呀！」丹妮絲反駁說，「我想你不希望把病人送去做病理檢查的吧。」

　　「說得對。我不希望哪個人遭此厄運，只是想找個病人，可以仔細拍下Ｘ光片。」

　　羅賓斯從暗房裡出來問：「還要再拍幾張嗎，菲力普斯醫師？」

　　馬丁搖搖頭，拿了Ｘ光片走進克里絲汀等著的房間。丹妮絲跟在他後面。「好消息，」菲力普斯揮動片子說，「你的Ｘ光片沒問題。」他又告訴克里絲汀，如果症狀還不消除，那麼過一個星期也許得請她再來拍片。他問了她的電話號碼，也把自己的電話號碼告訴她，萬一有事，她可以直接打電話來。

　　克里絲汀道了謝，剛要站起來，一陣頭暈發作，她忙扶住Ｘ光臺支撐身體。房間好像在作順時針方向旋轉。馬丁趕緊抓住她的手臂：「你怎麼啦？」

　　「我想沒事，」克里絲汀閉起眼睛，「那種頭暈症又犯了。好啦，過去了。」她沒有說出來的是，她又聞到那股熟悉的惡臭。這些徵兆難以忍受。「很快就會好的，我想最好還是回去。」

　　菲力普斯提出給她叫計程車，她堅持說能走。電梯門慢慢合上，她揮了揮手，甚至還勉強地朝他笑了笑。

　　「用這個辦法獲得迷人的年輕姑娘的電話號碼，你真聰明。」丹妮絲說著同菲力普斯回他的辦公室。拐過牆角，見海倫已經離開，馬丁心裡寬慰不少。丹妮絲看了看亂糟糟的辦公室大惑不解。「怎麼弄成這個樣子？」

　　「什麼都別說了，」馬丁繞過廢物堆，走到辦公桌前，「我的日子夠好過的啦，再尖酸的話也消受得了。」他撿起海倫留下的字條，不出所料，戈德布拉特和德克雷來過電話。海倫在電話記錄上標了表示重要的記號。他凝視片刻，將手輕輕一揚，兩張紙片飄然落進腳邊的廢紙簍裡。他接通電腦開關，輸入克里絲汀的顱骨Ｘ光片。

　　「你好！進展如何啊？」邁克爾斯的臉孔出現在辦公室門口。他從撒滿地的垃圾推測，自上午造訪以來還沒有發生大的變化。

　　「要看你指的是哪樁。」菲力普斯說，「如果你問的是程式，可以告訴你，很理想。我還只輸入幾份Ｘ光片，但是到現在為止完全有把握說，電腦程式的精確性超過百分之一百。」

　　「真了不起！」邁克爾斯鼓掌稱讚。

　　「豈止了不起，簡直是鬼斧神功。照我看醫院裡唯一正常運轉的就數它了。花在它上面的時間不夠多，我深感抱歉。日常的例行事務弄得我疲於奔命。我打算今天晚上在這裡多待些時間，盡可能多讀幾份片子。」

　　菲力普斯見丹妮絲轉過臉看他，想透過她的面部揣度她此時的內心世界。打字機以很快的速度嚓嚓地列印出報告，吸引了他。邁克爾斯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走上前挨著菲力普斯的肩膀一起觀看電腦系統操作。從丹妮絲站立的角度望過去，他們兩個活像是電腦的驕傲的雙親。

　　「現在在處理的是我剛才拍的那姑娘的顱骨Ｘ光片。」

　　馬丁介紹說，「她叫克里絲汀．林奎斯特。原先以為她也患有與另外幾個病人相同的腦密度異常症，我曾經對你談起過她們的情況。但是從Ｘ光片上判斷不出。」

　　「你為什麼老是盯住這種異常呢？我個人之見你不如把時間花在改進程式上。今後有時間研究那種玩藝兒。」

　　「你對醫師還不瞭解，」馬丁說，「等到我們向那些自視甚高的醫學界同仁展示這套電腦系統的那一天，我們就會面臨哥白尼的天文學向中世紀天主教會挑戰的那種局面。如果我們能夠運用電腦程式從Ｘ光圖像中發現新的病理跡象，它就比較容易為人們接受了。」

　　輸出印表機停止工作，菲力普斯撕下列印文件。他逐行掃視報告，目光駐留在中間的段落上。「我不信。」他拿起片子插到讀片燈上，用手遮蓋片子的大部分，僅僅露出顱骨後部小塊區域。

　　「上帝啊！果真是這樣。我猜到病人表現的症狀與前幾例相同。這套程式竟然還記得那幾個病例，而且把肉眼難以察覺的同樣的腦密度變異診斷出來了。」

　　「在那幾張Ｘ光片上腦密度異常的圖像也都細微難辨。」丹妮絲從菲力普斯的肩膀上方望過去邊看邊說，「這塊區域恰好包括後枕骨頂部，而不是壁區，也不是顳顬區。」

　　「也許只是發病的初起階段。」菲力普斯說。

　　「是什麼病？」邁克爾斯問道。

　　「還無法確診。但是幾個病人的Ｘ光片都顯示相同的腦密度變異，我懷疑是多發性腦硬化。真是神祕莫測啊。」

　　「怎麼我看不出來啊？」邁克爾斯把臉貼近片子，但還是沒有發現什麼。

　　「是紋理上的變化。」馬丁說，「只有瞭解正常的紋理分佈狀態才能看出區別。相信我，存在著區別。電腦程式還沒有將它編入。明天我讓病人再來，集中研究這塊區域。也許從拍攝清晰的Ｘ光片中你就看得出來了。」

　　邁克爾斯承認，他不具備識別異常圖像的慧眼。他謝絕了去醫院自助餐廳共進晚餐的邀請，起身告辭。臨走前他再三囑託馬丁多花些時間用電腦系統診斷舊Ｘ光片。電腦程式能夠提供機會從片子中發現各種各樣新的病理跡象。只要花時間逐件判讀，程式的缺陷也會越來越少。他向他倆揮手告別。

　　「看來他的心情很迫切，是嗎？」丹妮絲問。

　　「那是可以理解的。他今天對我提起過，他們設計了一臺更新式的處理機來使用這套程式，存儲效果更佳。設備有把握很快就造出來。這樣我就會變成唯一扯後腿的人。」

　　「所以你打算今天夜裡加班加點？」

　　「當然囉。」馬丁久久看著她的臉龐，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倦容。自從前天晚上以來她沒有好好的睡過，今天又工作了一整天。

　　「我希望你樂意去我那裡吃頓便飯，也許還能夠重溫昨夜的溫馨。」丹妮絲顯得分外的脈脈含情，楚楚動人。馬丁也止不住心搖神移，幾乎不能自持。和丹妮絲在一起確是排遣白天的失意和憤懣的良法，但他明白，他必須幹出一番事業。丹妮絲是他心中的月亮，絕不能輕侮她。他在當住院醫師的那些日子裡，曾與護士們荒唐過，但那無非是緊張工作之餘的宣洩，逢場作戲而已。

　　「我必須抓緊時間。」他終於說，「你何不早點回去呢？我會給你打電話的，也許遲些時候會去看你。」

　　丹妮絲執意廝守在他身邊做伴。他埋頭於白天積累的血管造影和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報告中，這些都是同事們口述的。雖然報告單上沒有他的簽字，他還是逐件查核。七點差一刻，工作告一段落，他們拉開椅子站起身舒鬆筋骨。馬丁轉身注視丹妮絲，她卻把臉捂住。

　　「你怎麼啦？」

　　「我不想讓你看見我的醜模樣。」

　　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伸手去托她的臉頰，被她輕輕拂開。讀片燈方才關熄，她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頃刻之間由專心致志的女學生變成了柔情似水的姑娘。在馬丁眼裡她的嬌柔睏慵越發撩人心弦。不待馬丁表白，她迅速送給他一個親吻，說要回去舒舒服服地洗個澡，但願晚些時候能見到他。說完，她就像飛鳥似的翩然離去。

　　過了好幾分鐘馬丁才恢復常態。丹妮絲的魅力銷魂奪魄。他知道自己墮入了愛河。他尋到克里絲汀的電話號碼，撥了電話。沒有人接。他決定在去自助餐廳吃晚飯的時候再查查通訊錄，怕記錯了。

　　馬丁處理完畢最後一批口授件和信劄，時鐘已經指到九點五十分。在這段時間裡他借辦公室裡這套功能神奇的電腦系統又診斷了二十五份舊Ｘ光片，蘭迪．雅各斯不得不從檔案室裡來回跑了好幾趟，把用過的卷宗拿回去歸檔，再取來另外幾百份資料。辦公室裡堆放得愈加雜亂無章。

　　他拎起辦公桌上的電話試著再撥克里絲汀的電話號碼。電話鈴響過第二遍，她來接了。

　　「恕我冒昧，」他說，「但是細看了你的Ｘ光片以後，我發覺片子上有很小的一塊區域需要更仔細的觀察，麻煩你再來一趟，你看明天上午好嗎？」

　　「上午不行。」克里絲汀回答說，「我接連缺了兩天課，不想再脫課。」他們約定在下午三點半。馬丁保證她不用等候，直接上他的辦公室來。

　　掛上電話，他靠在椅背上回憶起白天遇到的麻煩。他同曼納罕姆和德雷克的談話固然令人惱火，但是這兩個人的言行和他們的人格是一致的。戈德布拉特同他的談話卻不同。他沒有料到竟會從曾經是他的恩師的口裡聽到那種攻擊。馬丁十分清楚，四年前是戈德布拉特推薦並提名他當神經放射部副主任的，所以他倍覺費解。如果隱藏在戈德布拉特這種態度背後的是他對研製電腦判讀系統的敵視，那麼無論是菲力普斯本人或者邁克爾斯將會遇到的棘手事情就遠遠不止這些。

　　他正襟危坐，乾脆找出他開列的那張名單。列出的病人的Ｘ光片裡都潛存著新的病理跡象。確認新的診斷技術乃是當務之急。他在名單上增添了克里絲汀．林奎斯特的名字。

　　馬丁不禁深思：即使戈德布拉特不喜歡這種新型電腦系統，他的舉動仍難以解釋，只能認為他與曼納罕姆、德雷克之流沆瀣一氣。果然如此的話，就必定有反常行動，非常奇怪的行動在暗中策劃。

　　他向前挪了挪坐椅，又拿起名單：馬利諾、盧卡斯、柯林思、麥卡錫，還有林奎斯特。他在麥卡錫名字後面注上：神經外科實驗室。曼納罕姆不仁，他只好不義。他走出昏暗的辦公室。走廊裡燈光明亮。在Ｘ光透視室旁邊他瞥見正要找的東西：大樓看守人用的清潔車。

　　馬丁習慣於超時工作，他有不少機會與清潔工照面，互相都很熟。好幾次他們進辦公室打掃都見他還待在裡面，就取笑他是偷偷躲在辦公桌底下生活的人。他們當中有兩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一個白人，一個黑人；還有兩個年紀較大的婦女，一個是波多黎各人，另一個是愛爾蘭人，都很風趣。菲力普斯想找那個愛爾蘭婦女說話。她在醫學中心幹了十四年，是四個人中間當然的頭頭。

　　他在一間Ｘ光透視室裡找到他們，他們正在喝咖啡。

　　「我說寶貝，」他招呼愛爾蘭女人。「寶貝」是她的綽號，因為她管誰都叫寶貝，「你有辦法進神經外科研究實驗室嗎？」

　　「除了麻醉品藥房，醫院裡哪一處我進不得？」寶貝洋洋自得道。

　　「好極了。跟你做樁交易，你不會拒絕的。」馬丁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他要借她的總鑰匙串用十五分鐘，從神經外科實驗室裡取件標本拍Ｘ光片。作為酬謝，替她做一次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檢查，免費！

　　寶貝足足笑了一分鐘：「我不能把它隨便交出去。考慮到您是……只是必須在我們離開放射部之前把它還給我。您可以用二十分鐘。」

　　菲力普斯經地道來到沃森研究大樓。空蕩蕩的門廳裡電梯門敞開著。他踏進電梯，撳了要去的樓層數字。雖然身居人口稠密、不斷膨脹的大城市，又是在繁忙的醫學中心工作，他還是感到孤獨和寂寞。研究樓裡的工作時間從上午八點到下午五點。現在整幢大樓裡空無一人。萬籟俱靜，唯有電梯上升發出的嗖嗖風聲。

　　門開了，他走出電梯。走廊上燈光幽暗。穿過消防門是一條貫穿樓層的長長過道。為了節能，差不多所有的燈都已關了。寶貝把整串鑰匙都交了給他，銅質的鑰匙在空寂的大樓裡叮噹作響。神經外科實驗室位於三樓左側，靠近走廊的另一端。馬丁越走近心裡越覺得緊張。實驗室的門是金屬的，中間鑲嵌了一塊磨砂玻璃。他朝兩邊瞟了瞟，把鑰匙插進鎖孔。門打開了，他迅速閃進室內，隨手關上門，竊笑自己的多慮，但不免心裡發怵。想到他竟幹起夜行賊的勾當，神經驟然緊張起來。

　　他開亮燈，開關啪的一聲，格外清脆響亮。實驗室沐浴在日光燈的光線之中。兩隻大實驗臺佔據了室內一半面積。水槽，煤氣噴嘴，格子狀的玻璃實驗器皿架，一應俱全。實驗室的盡頭是動物外科實驗手術區，恰似現代化手術室，所占面積約為標準手術室的四分之三，同樣配備了手術燈和一個小型手術檯，甚至還有麻醉機。手術區和實驗室之間沒有截然隔開，只是在那邊鋪滿了磁磚。總之設備齊全，不愧是靠了曼納罕姆爭取到的研究經費和設備創下的產業。

　　菲力普斯不曉得人腦標本存放的地方。凡是標本想必都放在一起。所以他專門尋找較大的標本箱，結果一無所得，卻意外發現靠近動物實驗區還有一扇門，門上鑲了平板玻璃，外加網罩。他緊貼玻璃窗眼朝黑洞洞的裡間張望，對門排列著好幾隻書架，擱滿了玻璃缸。每隻缸內都盛放著浸在防腐藥水中的人腦。

　　時間毫不留情地流逝，馬丁的焦慮也一分一分地加重。看見這些人腦標本，他急欲找到麥卡錫的，然後趕快離開。

　　他推開門，迅速辨認貼在玻璃缸上的標籤。一股刺鼻的動物騷臭迎面撲來，左邊的黑影中好像有幾隻鐵籠。但是玻璃缸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標籤上註明了姓名、編號和日期，恐怕是死者的死亡日期。他穿行在一排排標本缸之間，唯一的光線是透過門上的玻璃射進來的，昏暗中他只得緊貼著缸挨個尋找。麥卡錫的大腦盛放在架子盡頭靠近安全門邊的一隻玻璃缸裡。

　　菲力普斯剛剛伸出手去取標本，一聲淒厲的怪叫突然響徹狹窄的空間，嚇得他毛骨悚然。接著傳來咔嚓咔嚓的金屬碰擊聲。他驟然側過身彎腰屈膝，兩肩緊貼牆壁，擺起自衛的架式。只聽得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響聲，仍不見有東西向他襲來。他定睛一看，面前是一隻囚禁在籠子裡的猴子，張牙舞爪地狂叫。牠的眼球恰似兩點燒紅的炭火，咧開的嘴巴裡露出殘缺的牙齒，有兩顆是在咬齧鐵籠的柵欄時折斷的。猴子的頭頂心插滿了通心粉狀的電極。

　　菲力普斯恍然大悟，原來這是隻做試驗的動物，曼納罕姆和他的助手把它變成面目猙獰的怪獸。醫學中心無人不知，曼納罕姆最近的研究興趣集中在判斷大腦產生憤怒反應的興奮點。有些研究人員則認為不存在單獨的致怒中樞。儘管觀點對應，曼納罕姆毫不氣餒。

　　菲力普斯的瞳孔開始適應幽暗的光線，他終於看清還有好幾隻鐵籠，每隻籠裡關養一隻猴子。牠們的頭部都動過手術，殘缺不全，各不相同。有的猴子整個後腦勺都被削去，換上半球型壓克力罩，數百條電極埋入其中。還有幾隻猴子看上去很馴良，像是切除了腦葉。

　　他往後退了退，站直身體。面前那隻猴子不停地朝他齜牙咧嘴，尖聲怪叫，用爪子搖撼鐵柵。

　　他一邊防範猴子的舉動，一邊捧起浸泡著麥卡錫大腦標本的玻璃缸。大腦已經部分切開。缸後面放著幾塊載玻片，用橡皮筋紮著。他要把它們一起帶上。正欲挪步，只聽見實驗室外面的大門開啟復又關上的聲音，伴隨一陣壓抑的響動。

　　馬丁大驚失色。他端起手中的玻璃缸，連同載玻片和鑰匙串，打開動物間後門。他面前的消防梯陡然直落，無數的梯級使人頭暈目眩。他佇立在第一階梯級上遲疑了片刻，意識到不可能從這裡逃脫，於是趁門沒有完全關上急忙返回實驗室。

　　「啊，是菲力普斯醫師！」一個保衛人員驚呼。他叫彼得．查勃尼安，是醫學中心橄欖球隊隊員，在值夜班時與菲力普斯打過幾次招呼。

　　「您在這裡幹什麼？」

　　「想出去吃點宵夜。」馬丁繃緊臉，捧起標本缸。

　　「噢──，」查勃尼安若無其事地說，「來這裡工作以前我還以為只有精神病醫師才是瘋子呢！」

　　「說正經的，」菲力普斯拖著疲軟的腿腳說，「我打算拿這個標本拍Ｘ光片。原來想在白天來取，可是沒有……」

　　他朝另一個面生的保衛人員點了點頭。

　　「您應該告訴我們進來的時間。」查勃尼安說，「已經有幾臺顯微鏡從這幢大樓裡不翼而飛。我們要看管得嚴格一些。」

　　菲力普斯找來正在處理外傷急診的夜班Ｘ光技師，請他提供意見。他給局部切開的大腦拍了Ｘ光片，可是失敗了。腦子放在紙盤上。從片子上分辨不出大腦內部的結構。他試著降低電壓，依舊無濟於事。技師看了看，怏怏地離開。等他走後馬丁終於弄明白問題的癥結。雖然大腦浸泡在福馬林溶液中，其內部結構肯定已經分解，因此對它進行任何放射性診斷都會變得模糊不清。他只好把大腦放回標本缸，連同載玻片送病理室。病理實驗室的門沒有上鎖，人都走光了。如果有人想偷顯微鏡，正是下手之機。他推開解剖室門，裡面也沒有人，走到屋子中間的長檯子旁邊，只見檯子上擺滿顯微鏡，每臺顯微鏡都配備了口授器。他回憶起當年初次在鏡下觀察自己的血液的情景，他唯恐載玻片上的血樣化驗出白血病來。醫學院裡曾經彌漫著一種空氣，似乎存在著多種疾病，而馬丁疑心自己感染了所有這些疾病。

　　檯子的盡頭有一盞熊熊點燃的煤氣燈，燒杯裡的水在沸騰。他放下玻璃缸和載玻片，等待有人進來。不多久，一個身材臃腫的病理科住院醫師蹣跚著走了進來，邊走邊拉褲襠中間的拉鍊，壓根兒沒料到屋裡有人。他叫班傑明．巴恩斯。

　　菲力普斯做了自我介紹，請他幫個忙。

　　「幫什麼忙？我手頭正忙著處理這具解剖屍體，但願早點走吶。」

　　「有幾個載玻片，勞駕您看一看。」

　　「這裡有得是顯微鏡，自己動手不就得了？」

　　用這種態度對待本院同事顯然太傲慢了，儘管分屬不同的部門。菲力普斯忍耐著不悅的情緒說道：「已經有好幾年沒搞啦。再說又是大腦，我對大腦並不內行。」

　　「最好等到早上，讓神經病理醫師看看。」

　　「我急著想得到觀察結果。」

　　同胖子打交道真沒勁。這個病理醫師的態度再次證實他的這種印象。

　　巴恩斯勉強拿起一片載玻片放到顯微鏡下，掃描一番，又換了一片。約莫花了十分鐘功夫他看完了片子。

　　「有意思，」他說，「這裡，朝這裡看。」他離開座位讓菲力普斯觀察。

　　「看見那片空白嗎？」

　　「啊，是的。」

　　「那裡通常應該是神經細胞。」

　　菲力普斯抬起頭朝巴恩斯看了看。

　　「用紅鉛筆做了記號的載玻片都存在這種空白區，其中的神經元要麼不見了，要麼是畸形的。」巴恩斯說，「奇怪的是幾乎找不到炎症跡象。莫名其妙。不妨可以稱之為『多病灶、分離性神經元壞死』。病因不詳。」

　　「不想猜測一下病因嗎？」

　　「不想。」

　　「會不會是多發性腦硬化呢？」

　　住院醫師裝了個怪相，皺起前額：「也許是。多發性腦硬化症偶爾也出現某些灰質損害，雖然受損的大多是白質。但是它們看起來不像啊。炎症的可能性更大。為了有把握，我需要做髓磷脂染色。」

　　「會不會是鈣質呢？」菲力普斯知道，影響Ｘ光密度的因素不多，鈣質倒是其中之一。

　　「看不出鈣化原因。還是做個染色再說。」

　　「還有，」菲力普斯指著玻璃缸說，「我要取幾片枕葉切片。」

　　「我還以為只要我看看載玻片就夠了呢。」

　　「對啊，不要求您看整個大腦，只做個切片。」馬丁整天都遇到不遂心的事，同這麼個懶蟲打交道他有點不耐煩了。

　　巴恩斯感覺到苗頭不對，便不再多說什麼，捧起玻璃缸慢吞吞地走進解剖室。菲力普斯跟著進去。巴恩斯用勺子把浸在福馬林溶液裡的大腦取出，放到小槽邊的不鏽鋼櫃式實驗桌上。他晃動著大解剖刀，按照菲力普斯所指的部位切下幾片半英寸厚的腦組織切片，放進石蠟裡。「切片明天就能製成，你要哪種染色？」

　　「隨便，」菲力普斯說，「最後還有件事：您認識在太平間值夜班的看守人嗎？」

　　「你是說沃納？」

　　菲力普斯點點頭。

　　「不太認識。這個人有點古怪，但是很可靠，工作也不錯。在那裡幹了多年了。」

　　「他老是想撈點油水，是嗎？」

　　「這倒沒聽說過。能撈到什麼油水呢？」

　　「隨便什麼，譬如提取生長激素的腦下垂體啦、金牙啦，紀念品之類的東西等等。」

　　「不清楚。不過我並不感到驚訝。」

　　經歷了神經外科實驗裡的心驚肉跳的遭遇之後，菲力普斯下到地道，沿紅線向太平間走去時，仍然心有餘悸。太平間外面那間陰森的洞穴狀屋子呈現出十足的哥德式恐怖小說中的場景。黑暗中，從門上的石英玻璃窗孔中映出焚化爐熊熊燃燒的火光，恰似獨眼巨獸眼窩裡噴出的烈焰。

　　「上帝保佑。馬丁，你今天究竟怎麼啦？」菲力普斯默默祈禱著，企圖振作起漸漸衰退的信心。這裡的光景一如前天夜裡，沒有燈泡，僅存的燈罩和電燈的殘留物懸掛在電線上。隱約聞得到一股腐爛的臭氣，使人恍若置身陰曹地府。冷藏間的門虛掩著，透出的燈光夾著寒氣。

　　「沃納！」他大聲喊道。回聲轟響，無人應答。他走進冷藏間，隨手帶上門。

　　「沃納！」只有水龍頭的滴水聲打破沉寂。他躊躇片刻，走近冷庫，往裡面張望。沃納正在吃力地擺弄一具屍體，顯然它剛從擱架車上掉到地上。他抬起赤裸僵硬的屍體到擔架上，可是車身滑動，弄得他手忙腳亂。菲力普斯本來可以過去幫忙，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沃納把屍體放到車上才跨進冷庫。

　　「沃納！」馬丁又冷峻地喊了他一聲。

　　守屍人屈曲起膝蓋，攤開手臂，擺出副叢林怪物準備進攻的架式。菲力普斯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使他吃驚。

　　「我想跟你談談。」菲力普斯壯起膽用權威的口吻說。語氣裡仍不免透露出怯懦。四處盡是死屍，消融著他的勇氣。

　　「我曉得你的境況，也不想惹麻煩。但是我要瞭解一些真相。」

　　沃納認出菲力普斯，便放鬆戒備，但仍舊站著不動。他大口喘著氣，噴出一團團氣霧。

　　「我必須找到麗莎．馬利諾的大腦，不管是誰取走的，也不管為什麼把它取走。我需要它，為了一個研究項目。」

　　沃納漠然站在原來的地方，要不是還在喘息，亦如死屍一般。

　　「聽著，我願意給錢。」馬丁從來未曾對別人賄賂過。

　　「給多少？」

　　「一百美元。」

　　「我壓根兒不知道馬利諾的大腦。」

　　面對冷若冰霜的看守人和陰森森的太平間，菲力普斯畏怯了。

　　「好吧，什麼時候你記起來了就給我掛個電話，打到Ｘ光室。」說完他轉身便走。他感到好像在逃跑，不停地直奔電梯。

　　※※※

　　丹妮絲居住的公寓樓。菲力普斯走進門廳，尋找住戶名牌。他只是約略知道她的住址，但是住戶很多，費了些功夫才找到。他撳動黑色按鈕，握住門把等候對講機傳出話來讓他進去。

　　大樓裡面飄散著濃重的煎洋蔥味，好像家家戶戶都用它佐餐。菲力普斯沿著扶梯上樓。底層有一架電梯，但是他在門外候了些時間，不想再等。丹妮絲住在三樓，他不在乎走這麼幾級樓梯。可是走到最後幾級，他感到乏力了。真是折磨人的漫長一天。

　　丹妮絲換了個模樣。她洗了澡，小憩之後精神煥發，臉上的倦容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的秀髮垂肩，一如輕柔閃亮的波浪。今晚她身穿粉紅色緞面寬鬆衫，緊身褲長短恰到好處，讓人遐想聯翩。馬丁一見到她，倦意頓消。丹妮絲一反在醫院裡的拘謹，儘量展現女性的魅力。兩種氣質融集於一體，取得無與倫比的平衡，令馬丁羨慕歎服。

　　他倆就在房門邊親吻擁抱，顧不上說話，手牽手走進臥室。馬丁把她抱上床。丹妮絲悄然無語地依偎在馬丁的懷裡，享受馬丁向她傾瀉的激情和愛撫。情欲漸漸高漲，她主動配合馬丁，兩人沉浸在愛和慾的交合中。

　　他倆擁睡在一起，分享甜蜜的愛情，祈望帶給對方的歡樂長留心田。良久，馬丁支起胳膊，用手指輕撫她那纖巧動人的鼻梁、嘴唇……「咱倆的關係該是成熟了。」他微笑著說。

　　「我贊成。」

　　「幾個星期以來我日夜想你，最近兩天下定了決心。我愛你，丹妮絲。」

　　僅僅聽了這句話丹妮絲就心滿意足了。馬丁在以往的交談中對她屢表關切，但是從來沒有涉及到愛情。他們纏綿悱惻，愛撫親吻，兩情依依不可分離的柔情密意無須更多的語言。

　　「我久久不敢向你表達蘊藏在心裡的愛慕，」馬丁深情地說，「對醫學的追求毀了我第一次婚姻。我擔心重演這樣的悲劇。」

　　「我不這樣想。」

　　「可是我非常擔心。人們在事業上的競爭越來越激烈。做人如同囚徒，沒有半點自由。」

　　「但是我理解這種競爭。」

　　「還不能肯定你會理解。至少你還沒有理解。」馬丁說。

　　這種說法聽起來有點輕視她的味道，但是處在桑格的地位，她的確無法理解管理一個部門的醫務工作，同其他行業一樣，存在激烈的競爭。此外，戈德布拉特對他倆關係的干涉仍像陰影一樣籠罩在菲力普斯心頭。他的擔心並不是沒有根據的。

　　「我可不像你想的那麼缺乏理解力。」丹妮絲說，「你自從離婚以後就已經變了。相反，我認為你具有男子漢的氣質：認定目標，有事業心。可是現在你卻想拋棄它，企圖從改善人際關係中尋求滿足。」

　　沉默。馬丁詫異自己的胸無城府和丹妮絲的深邃洞察力。丹妮絲打破沉默：「只有一點我仍不理解，既然你追求醫院圈子之外的生活，為什麼還苦苦執著於研究工作呢？」

　　「因為它是我換取自由的關鍵。」馬丁摟住她說，「你是我實現信念的希望；醫學研究則是我取得成就的動力，也給予我更多與你在一起的時間。」

　　丹妮絲靠在馬丁的懷裡。他倆忘情地親吻，陶醉在水乳交融的溫馨中，直到倦意漸漸向他們侵來。

　　丹妮絲起身去漱口，馬丁卻在想著林恩．安妮的神祕失蹤。趁浴室門還關著，他決定立即給醫院打電話，提醒值班護士，林恩．安妮是通過急診室住院的，而後又轉了院。護士記起有過這麼回事，因為轉院恰巧發生在她填寫好各種入院單之後，但是不記得病人轉去哪兒。他向值班護士道了謝，掛斷電話。

　　他蜷伏在丹妮絲背後，怎麼都無法重新入睡，就跟她談起在實驗室遇到的可怖情形，還有那些頭上插了電極的猴子。他問她，為了弄到曼納罕姆佔有的資料是不是值得做出這種犧牲。丹妮絲睡意正濃，嘟嘟囔囔地答非所問。馬丁精神亢奮，他的思緒又回到大學婦科門診部。

　　「哎，你去過婦科門診部嗎？」他用手肘撐坐起來，把丹妮絲的臉翻向他這邊。她被弄醒了。

　　「不，沒去過。」

　　「白天我去了一趟，總覺得那個地方有點兒不對勁。」

　　「你指哪方面？」

　　「說不清。不過婦科門診部畢竟去得不多。」

　　「有意思！」丹妮絲諷刺說，掉轉臉，背朝馬丁側身而臥。

　　「能幫忙去探探虛實嗎？」

　　「你要我裝作病人？」

　　「隨你的便我想聽聽你對那邊的工作人員的看法。」

　　「噢，我應該做年度體檢了，已經遲了些日子，可以上那裡去做。行，明天就去。」

　　「多謝啦。」馬丁這才安然入睡。

第十章

　　丹妮絲一覺醒來抓起鬧鐘，已經過了七點。她慌忙起身。馬丁向來在六點前就起床，所以她沒有給鬧鐘上發條。沒想到他竟睡過頭。掀開被單，她急忙跑進浴室，擰開水龍頭。菲力普斯睜開眼睛，正好瞥見她裸著背脊朝浴室走去。欣賞著她的胴體開始新的一天，真是妙不可言。

　　菲力普斯有意睡過時，這是他告別舊生活的姿態。他在溫暖的被窩裡伸了個懶腰，想再睡一會兒，轉而又決定起身去同丹妮絲共浴。這個主意更有趣味。

　　走進浴室，馬丁見丹妮絲已快洗完澡，看來不想再跟他鬧著玩。他踏進淋浴隔間攔住她。丹妮絲裝作認真的樣子提醒他，八點鐘她還要在臨床病理討論會上提交Ｘ光片。

　　「不想再做一次愛嗎？」馬丁戲謔說，「遲到的話我可以給你開病假證明。」

　　丹妮絲把揩過的濕浴巾甩到馬丁頭上，跨出淋浴隔間，站到鋪在地上的墊子上，一邊擦乾身體一邊隔著流水聲與他說話。「如果你回來早，我就在家裡做晚飯。」

　　「我可不接受你的賄賂。」馬丁高聲說，「我要去病理部看看他們對送去的麥卡錫大腦切片的結論。還想再給克里絲汀．林奎斯特拍幾張片，做一次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另外還有一大疊舊Ｘ光片需要用電腦系統診斷。今天的科研活動排得滿滿的了。」

　　「你真固執。」

　　「沒有法子啊。」「要我什麼時候去婦科門診？」「越快越好。」

　　「那行，就定在明天吧。」桑格用吹風機吹乾頭髮，談話中斷了。菲力普斯用她為他準備的一次性剃刀刮鬍鬚。浴室的空間狹窄，幾乎容不了下兩個人同時使用。他們跳舞似的你挪我讓。丹妮絲湊近鏡子塗眼影，問道：「你認為是什麼引起了Ｘ光片上出現的腦密度變異？」「我真的不知道。」菲力普斯用手掌捺平他那濃密的亞麻色頭髮，「所以才把切片送到病理部去。」丹妮絲朝後仰了仰頭，察看化妝效果。「看來先要弄清楚這個問題才能把腦密度變異與多發性腦硬化之類的病症聯繫起來。」

　　「說得對。懷疑是多發性腦硬化，主要根據病歷記錄。在當時它好比是黑暗中出現的一線光明。談談你的高見，你已經給了我新的啟發。」

　　※※※

　　菲力普斯沿地道進入醫學院舊大樓，臨街的大門久已封閉。他拾級而上走進門廳，心底裡油然升起懷舊的感慨。當年的莘莘學子，滿懷大展宏圖的抱負，憧憬未來無處不充滿希望。他走近那熟悉的黑木門框，不由得駐足停步。鑲包在門上的紅色包皮經受不住風雨剝蝕而朽損，鐫刻著工整字體的醫學院名牌上釘滿橫七豎八的板條，用按釘釘了一塊硬紙板告示：醫學院遷至伯格大樓。

　　舊時的休息廳早已拆毀，櫟木護壁板均被送去拍賣市場。修繕經費在這之前就已耗用殆盡。

　　馬丁踩過廢墟堆向螺旋形樓梯走去，這裡從前是詢問處。從樓梯上遠望，門廳前面就是臨街的正門，業已用鐵鍊鎖上。

　　菲力普斯要去巴羅會堂。走到會堂前看見門上掛著一塊新牌子：資訊系人工智慧部。他推門而入。沿著鐵管欄杆往上走，可以俯視半圓形的課堂。座位已經搬空，代之以各種電子器件，疏密相間，一排排堆放著。課堂中央有兩臺大型電腦，外觀與他的辦公室裡的小型處理機相彷彿。一個穿短袖白大褂的青年正在忙碌，手裡握著焊槍和金屬導線。

　　「您有事嗎？」青年抬頭望見馬丁，問道。

　　「我找威廉．邁克爾斯。」馬丁提高嗓門回答他。

　　「他這會兒不在。」小夥子放下工具朝馬丁走過來，「您不妨留個話，我會轉告他的。」

　　「請麻煩告訴邁克爾斯先生，讓他給菲力普斯醫師打個電話。」

　　「您就是菲力普斯醫師吧？很高興見到您。我叫卡爾．拉德曼，是邁克爾斯先生帶的研究生。」拉德曼從欄杆外伸過手，菲力普斯與他握了握手。眼前的設備給人留下的印象頗深。

　　「機構可真不小啊。」馬丁以前沒有參觀過電腦實驗室，也想像不出這裡竟如此龐雜。

　　「置身在這個地方使我產生一種奇特的感覺。」他連聲感嘆說，「我是從這裡出去的，進了醫學院。一九六一年畢業後又回到本院，在這座半圓形會堂裡開過微生物學課。」

　　「噢，」拉德曼說，「現在我們至少把它充分利用起來了。若不是他們花光了修繕經費，也許我們就弄不到地方了。這裡很適合搞電腦科研，從來沒有人進來過。」

　　「微生物實驗室還保留在會堂後面嗎？」

　　「是的。我們利用它研究資訊儲存。位置相當隱蔽。我敢打賭，您根本猜不出在電腦行業裡究竟有多少專門搜集情報的活動。」

　　「是嗎？」菲力普斯隨身攜帶的傳呼器發出間斷不停的信號。他關掉傳呼器問道：「你聽說過顱骨讀片程式嗎？」

　　「那還用說。我們的人工智慧程式的原型嘛，我們都挺熟悉它的。」

　　「好極了。也許你能解答我的問題──我原想問問邁克爾斯──是否可以把處理腦密度的副程式分開來列印？」

　　「當然可以。只要把指令輸入電腦就行。除了不會替您擦皮鞋，它什麼都能做。」

　　※※※

　　三點一刻，病理部就忙得不可開交。擺著一架架顯微鏡的櫃式化驗檯周圍坐滿住院醫師。冷凍的切片提前十五分鐘就從外科送來。馬丁在雷諾茲辦公室裡找到他。他正在操作一臺精密顯微鏡。顯微鏡頂端裝有三十五毫米照相機，可以把觀察到的東西都拍攝下來。

　　「能打擾你一會兒嗎？」

　　「沒關係。你昨天夜裡送來的切片已經看過。今天早晨班傑明．巴恩斯拿給我的。」

　　「那個傢伙真夠意思。」馬丁不無譏諷地說。

　　「是個很不錯的病理醫師，就是脾氣不好。我倒喜歡同他共事。與他相比我簡直成了皮包骨頭的瘦子。」

　　「載玻片上發現什麼沒有？」

　　「很有趣。我想叫個神經病理科的再來看看。因為我看了莫名其妙。病灶部位的神經細胞要麼脫落，要麼畸形。細胞核呈暗顏色，形狀疏鬆。不存在炎症的可能。最奇怪的還是損壞的神經細胞呈狹柱狀，與大腦皮層垂直。從未見過這種現象。」

　　「染色片有問題嗎？」

　　「沒有什麼問題。不存在鈣質或其他重金屬，如果你是指這些的話。」

　　「也就是說你看不出本來應該呈現在Ｘ光片上的現象囉？」

　　「絕對看不到。巴恩斯說你曾提起多發性腦硬化症。不可能。不存在髓磷脂變化。」

　　「如果請你診斷，你的意見呢？」「很棘手。我猜是病毒，沒有把握。這些切片看起來十分奇特。」

　　菲力普斯回到辦公室，海倫恭候多時了。她立即站起來，拿了一大把電話記錄和信劄想攔住他，菲力普斯卻從她左邊一閃而過，溜進了裡間，開心得咧嘴嬉笑。與丹妮絲一起度過的一夜使他的態度大變，判若兩人。

　　「您去了哪裡？快九點了。」海倫把電話記錄遞給他，而他只顧自己在寫字檯上翻尋麗莎．馬利諾的Ｘ光片。片子找到了，夾在病歷中間，病歷又壓在顱骨片檔案名冊下面。他腋下夾起Ｘ光片走到小型電腦前，打開電源開關，在輸入打字機上輸入資訊資料，任海倫等在旁邊。這很使她懊惱。馬丁指令電腦顯示腦密度副程式。

　　「戈德布拉特醫師的祕書打來兩次電話，要你一到辦公室就回他電話。」輸出單元啟動，詢問是否要數位和類比顯示。菲力普斯莫衷一是，索性兩種都看。螢幕上又出現文字，要求插入Ｘ光片。

　　「還有，」海倫顯得無可奈何地報告說，「婦科主任克林頓．克拉克醫師親自打來電話，指名要您接，聲音聽起來很生氣。德雷克醫師也來電話找您。」

　　滿頁的數位一張接一張地從輸出單元溢出，菲力普斯目瞪口呆。小型電腦像發神經病。

　　印表機聲響時斷時續，海倫不得不扯開嗓門：「威廉．邁克爾斯在電話裡說，您突然造訪了電腦實驗室，他恰巧不在，非常抱歉。他要您打電話去。休士頓來電話詢問由您主持全國神經放射學學科會議的消息，今天就要確定下來。我再看看，還有別的沒有……」

　　海倫還在翻尋留言條。菲力普斯托起紙頁，紙上印滿令人費解的數位，密密麻麻。終於不再出現數字，印出了一幅顱側圖，各個部位都標了字母。他這才明白，只要找到代表字母就能找到相應的紙頁，那上面提供查詢人所感興趣的區域的資料。機器不停息地工作，列印出腦顱的各個區域圖，灰色陰影即為腦密度值。這就是模擬列印文件，比較容易看懂。

　　「噢，對啦，二號血管造影室今天停用，他們要來安裝新的裝汽機。」海倫補充說。

　　菲力普斯此刻本無心聽她嘮叨。他比較模擬印件上的各個區域，發現異常區域的腦密度總的要比它們周圍的正常區域腦密度小。雖然腦密度變化十分微妙，他以往總誤認為腦密度要大得多。看了數字印件使他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數字式明白無誤地表示，鄰近的數值之間有很寬的跳變，難怪他把Ｘ光片上的小光斑當做鈣質或某種高密度物質。電腦運算結果表明異常區域的密度都不大，透明度比正常組織的要高，說明它們更容易被Ｘ光穿透。他記起在病理部所見的神經細胞壞死現象，可是那也不足以影響吸收Ｘ射線。真是個難解之謎。

　　「看這裡。」他指著印件對海倫說。她點點頭，似懂非懂。

　　「它們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難道是？……」

　　「難道是什麼？」「給我把刀子，隨便哪種都行。」菲力普斯顯得十分激動。

　　海倫從咖啡罐邊上的花生醬缸子裡取出一柄小刀，回到馬丁辦公室。這是怎麼回事？她的上司像遭了邪。眼前的情景使她迷惑不解。菲力普新從盛著福馬林溶液的標本缸裡取出大腦，把它攤放在一張報紙上。那熟悉的腦回在讀片燈的燈光下閃亮。她忍住噁心，看著菲力普斯從大腦標本的後部切下一片支離破碎的組織，把其餘部分放回福馬林溶液裡，然後用報紙裹起切片向門外走去。海倫見他又要離開趕緊說：「還有，托馬斯醫師的妻子在脊髓造影室等您。」

　　馬丁沒有回答。他急步穿過大廳，走進暗房。幾分鐘後他的眼睛才慢慢適應室內的暗紅色光線。他等視力能夠看清東西後，取出未曝光的Ｘ光底片，把大腦切片放在底片上面，一起放進高架櫃子裡，用膠帶封住櫃門，貼上標籤：內有未曝光膠片，請勿開啟！菲力普斯醫師。

　　※※※

　　臨床病理討論一結束丹妮絲就給婦科門診打電話。她決定不暴露自己的身分，以便更加客觀地評價門診部的人事。她自稱是大學的職員。接待護士也不多說，讓她守著電話。這種惡劣態度使她驚訝。隨後來接電話的人卻問了她許多問題才接受她的預約要求。她對這裡的印象頗為深刻。門診部詢問了她的婦科病史，還不厭其煩地瞭解她的健康狀況乃至精神狀態。

　　「很樂意再見到您，」接電話的女人最後說，「事實上我們今天下午有門診。」

　　「今天下午恐怕不行。明天來好嗎？」

　　「好的，安排在十一點四十五分左右怎麼樣？」

　　「很好。」擱下電話，丹妮絲納悶：馬丁對婦科門診部有什麼好懷疑的呢？她的初步反應不壞。

　　菲力普斯仔細審看插在讀片燈上的脊髓造影片，試圖弄清整形外科醫師在湯瑪斯太太背上動的手術。根據這張Ｘ光片，她好像接受了大面積椎板切除術，涉及第四腰椎。

　　這時辦公室的門砰然推開。戈德布拉特怒氣沖沖地闖進來。他的臉漲得緋紅，眼鏡架滑到鼻尖。馬丁瞟了他一眼，又繼續看片。這種冷遇更使戈德布拉特火上添油。

　　「你真無理透頂！」他咆哮道。

　　 「您好像沒敲門就闖進來的吧，先生？我尊重您的辦公室規矩，期待您也會這樣做。」

　　「可是你近來侵犯個人權利的行為說明你不配享受這樣的禮貌。天剛亮曼納罕姆就打來電話，吵著說你破門而入，溜進他的科研實驗室，還偷走一件標本。沒說錯吧？」

　　「借了一件標本。」

　　「借了一件標本？天哪！」戈德布拉特喊道，「而昨天你才從太平間裡『借』走一具屍體。你究竟中了什麼邪，菲力普斯？想斷送你的職業嗎？真想那麼辦就告訴我，雙方都會好過些。」

　　「說完了嗎？」菲力普斯強作鎮靜。

　　「不！沒完！」戈德布拉特喊得更大聲了，「克林頓．克拉克告訴我，說你在婦科門診部訓斥他最好的住院醫師。菲力普斯，你瘋了嗎？記住，你是神經放射學家！要不是看你的技術還不錯，我會打發你走的。」

　　菲力普斯保持沉默。「麻煩的是，」戈德布拉特怒氣漸漸平息，「你是個優秀的神經放射學家。我要奉勸你，馬丁，暫且少拋頭露面，這總行了吧！曼納罕姆這個人惹不起，別擋他的道。上帝啊！離開他的實驗室遠遠的，這傢伙向來不喜歡別人進去。夜間在那裡閒逛更不行。」

　　戈德布拉特這時才打量起馬丁雜亂無章的辦公室，他驚愕得拉長了臉，轉身直瞪瞪地盯著馬丁，許久說不出話來。「上星期你還是好好的，幹得很不錯。你一向受到器重，方取得今日的地位。我要你回覆到原來的那個馬丁．菲力普斯。真弄不懂你近來的所作所為，也不明白何以把辦公室搞成這副樣子。但是我可以告訴你，如果再不約束一下你自己那就另謀高就吧。」

　　戈德布拉特說完氣鼓鼓地走了。

　　菲力普斯默默地坐著，呆呆地望著他那遠去的背影，說不出是怒是喜。不管他多麼希求擺脫羈絆，解雇的威脅畢竟可怕。於是他旋風般地處理起職責範圍內的事務。他巡視了管轄的部門；查看了治療中的病例，並提出適當的建議，看完上午積起的Ｘ光片；又親自給一個疑難病例做了左腦血管造影，確診該病人無須外科手術。他召集來實習的學生講了一課電腦輔助Ｘ光斷層掃描機，學生們聽了有的瞠目結舌，有的如墮五里雲霧之中，完全取決於各人的專心程度。

　　他還讓海倫手腳不停地回覆最近幾天堆積起來的各種信函和留言。他又派了個職員整理堆得亂七八糟的顱骨Ｘ光片。忙到下午三點，他還擠出時間上機診斷了六十份舊Ｘ光片，把結果與原來的讀片報告作了對比，表明診斷程式的效能極佳。

　　到三點半，他探出頭問辦公室外間的海倫有沒有一個叫克里絲汀．林奎斯特的來過電話，她搖了搖頭。他走到Ｘ光室去問肯尼士．羅賓斯那個年輕姑娘來過沒有。得到的回答又是否定的。

　　四點鐘，菲力普斯借助電腦系統診斷了另外六份Ｘ光片。實踐再次證明，電腦系統比他這個放射學專家高明。它檢測出代表腦脊膜瘤的鈣化痕跡。他重新看了一遍片子，不由得不佩服。他放下手中的Ｘ光片，想看看海倫是否尋到克里絲汀的蹤影。

　　四點十五分，他撥通克里絲汀的電話，來接電話的是她的同室女友。

　　「很抱歉，菲力普斯醫師，她今天早上出去後，還沒見她回來過呢。她說去市立博物館，連十一點鐘和一點一刻的兩堂課都沒來聽。她可不是那種人。」

　　 「麻煩你幫助我找到她，讓她給我打個電話。」

　　「樂意效勞。說實在的，我也有點著急呢。」

　　五點差一刻，海倫捧進來當天的信函和公文，待他簽署後，由她在回家的途中順便付郵。

　　五點半稍過，丹妮絲進來打斷他的工作。

　　「看來混亂的局面控制住了。」她頗為欣賞地環顧四周。

　　「只不過是表面文章。」這時鐳射掃描機從他手裡攫取了一張Ｘ光片。

　　他帶上門，熱烈地擁抱丹妮絲，並親吻她，過了好長時間才戀戀不捨地鬆開手臂。丹妮絲抬起頭望著他：「哇，我怎麼啦？引得你這般衝動。」

　　「整天惦記你。重溫昨夜的舊夢唄。」

　　他幾次想告訴她上午戈德布拉特來這裡向他發出的不祥警告。他渴望對她傾訴衷腸，願她日夜陪伴在側，永不分離。可惱的是時間對他太吝嗇了。他不想讓她馬上就走，又希望獨自待一會兒，哪怕是幾分鐘的靜思。丹妮絲提醒他說，她答應過回去準備晚餐。菲力普斯遲疑了，但立刻注意到她臉上洩露出的不快，忙說：「我在考慮，如果我能集中精力借助電腦把這些舊片診斷完畢，我們也許可以在星期六晚上驅車去長島度週末。」

　　「太美了。」丹妮絲臉色緩和下來，「噢，順便告訴你。我給婦科門診打了電話，預約在明天中午。」

　　「很好。你找誰談的？」「不知道。但是對方態度熱情，看來會真心誠意接待我的。瞧你！如果結束得早就去我那兒吧。」

　　丹妮絲走了個把小時，邁克爾斯來了。他見菲力普斯終於全力以赴用他編製的程式幹起來了，非常高興。「遠遠超出我的預料，」馬丁說，「就連一個錯誤的陰性判讀都沒有出現過。」

　　「真難以置信。」邁克爾斯說，「也許我們的進展速度早已超過預定的計畫了。」「看來的確如此。如果保持這種勢頭，到秋天我們就能造出有效發揮功能、具有商業價值的系統。可以借放射學年會之際把它公諸於眾。」

　　憧憬未來，菲力普斯內心充滿喜悅。他上午還在為職業和前途擔憂，現在看來顯得多麼可笑。邁克爾斯離開後，菲力普斯繼續工作。他改進了電腦系統，加快了處理過程。他的腦子裡總丟不開克里絲汀．林奎斯特，她的失約使他越來越不安。起初他惱火她不守信用，逐漸地他心裡升起對她的責任感。倘若這個姑娘再發生意外，給她拍片的希望豈非又成泡影！這僅僅是巧合嗎？

　　九點左右，馬丁再次撥通克里絲汀的電話，她的同室女友立即來接了。

　　「真對不起，菲力普斯先生。應該由我給您去電話。我到處尋找，哪兒都找不到她。整整一天連人影兒都不見。我甚至報了警。」

　　菲力普斯掛上電話。不可能的事，他自言自語說，企圖否定現實。這不可能……馬利諾、盧卡斯、麥卡錫、柯林思，現在又添上林奎斯特！不，絕不可能，太荒謬了。他忽然記起還沒有得到住院部的回音，便拎起話筒，電話鈴響過四遍才有人來接，回答說經手的女職員五點鐘就下班了。要到明天上午八點才來接班。別的人都幫不了忙。他狠狠地摔掉話筒。

　　「媽的！」他離開凳子，來回踱步，猛地想起放在櫃子裡的麥卡錫的大腦切片。

　　在暗室裡，他等技師處理完急診室送來的片子，立即開啟櫃門，取出膠片和變乾的大腦切片。他隨手將切片扔進廢紙簍，把未曝光的膠片浸入顯影劑裡。

　　馬丁走出暗室，到大廳過道裡等候。不用多久Ｘ光片就會從砌在牆上的槽口裡送出。他還在苦苦思索：克里絲汀的失蹤難道又是巧合？要不又怎樣解釋呢？更重要的是下一步該怎麼辦？

　　片子送出來了，落在承受器裡。意想中的感光膠片應該是全黑的，所以當他剛剛把片子插上讀片燈就大吃一驚。「神聖的主啊！」他驚愕得張口結舌。片子上印出一塊透明的空白，與大腦切片的大小吻合。可能的解釋只有一個：輻射！所有那幾張Ｘ光片上出現的腦密度變異皆起因於接受了大量的輻射。

　　他一口氣跑到核醫學部，在迴旋加速器隔壁的實驗室裡找到他所需要的東西：一臺輻射探測器和一隻鉛鎧裝的大號貯存箱。他拎得動箱子，但是不便帶出，於是把它放到旁邊的擔架車上推出門外。

　　他先回到辦公室。浸泡大腦的標本缸很燙，他戴了幾層橡皮手套，把它放進鉛皮箱裡。他找到那張墊過腦切片的報紙，又出去找回切過大腦的刀子，把它們都放進箱內，然後用探測器檢查了屋子，確定沒有受到輻射的汙染。

　　他又去了暗室，把廢紙簍裡的東西兜底倒進鉛皮箱，探測了空簍，沒有問題。回到辦公室，脫去橡皮手套，把它們也丟進箱子，封了箱口。他再次用輻射探測器檢查了辦公室，只發現微量的輻射，便放心了。第二步，他要把膠片從拴在皮帶上的劑量計裡取出加以處理，他須確切測定自己從大腦標本中吸收的輻射量。

　　他在極度興奮狀態中採取各種具體措施，同時試圖把那些風馬牛不相及的事實聯繫起來：五個年輕女性，可以推測，在她們的頭部，或許還有其他器官裡，都吸收了大劑量輻射物質……她們都出現類似多發性腦硬化的神經病病症……都有婦科門診史和巴氏抹片檢查異常……可是馬丁終究理不出頭緒。

　　面對這些事實他無法解釋。焦點集中在放射性物質上，這是不容置疑的。其理由是：大劑量全身輻射可以引起子宮頸細胞改變，由此產生巴氏抹片檢查結果異常。但是這些病例無一例外地出現抹片檢查結果異常，就很不平常了。某種特定病理現象何以出現那麼多巧合？實在令人難以相信。然而，除此還有什麼解釋呢？

　　採取了清除輻射的措施之後，菲力普斯在名單裡註明柯林思和麥卡錫的病歷號碼以及她們的婦科門診日期，然後急忙奔向放射部中央走廊。他抄近路穿過Ｘ光片主讀片室，走進電梯，撳下按鈕。他心急如焚，克里絲汀．林奎斯特現在成了一顆活的定時炸彈。Ｘ光片顯示她的頭部吸收了大劑量輻射物質。只要找到她，相信上星期遇到的種種疑團便都能迎刃而解。他沒料到又碰見班傑明．巴恩斯懶洋洋地坐在工作凳上。這位病理部住院醫師的脾氣不討人喜歡，但是馬丁對他的專業知識不得不刮目相看。

　　「什麼風又把你吹到這兒來啦，接連第二個晚上？」巴恩斯不無嘲弄地問。

　　「不，我是特意來請教的。我想瞭解輻射是否會引起巴氏抹片檢查出現異常結果？」

　　巴恩斯想了想說：「從診斷放射學角度，我沒有聽說過。但是放射療法肯定會影響子宮頸細胞，也就影響巴氏抹片檢查的結果。」

　　「如果讓您看異常的抹片，能不能斷定它是輻射引起的？」

　　「或許可以。」

　　「還記得昨天夜裡請您看的那些載玻片嗎？」菲力普斯追問，「那幾片大腦切片，其中的神經細胞損害會不會是輻射造成的呢？」

　　「我不能懷疑它是輻射引起的。要是那樣，輻射只有靠望遠鏡瞄準具才能進行，而緊挨受損細胞的其他細胞看起來都正常。」

　　菲力普斯茫然若失，一樁樁不連貫的事實在他腦海裡翻騰。這些病人都攝入了相當劑量的輻射物質，她們的Ｘ光片已經反映出來。然而從細胞範圍看，怎麼可能某個細胞完全壞死，而相鄰的細胞卻完好無損呢？

　　「巴氏抹片標本保留嗎？」馬丁提出最後一個問題。

　　「會保留的，至少保存一個時期，但不在這裡。通常都保存在細胞實驗室，那裡的工作時間是根據銀行的辦公時間而定的，早上九點過後才上班。」

　　「謝謝。」菲力普斯嘆了口氣。他盤算是否馬上去細胞室，還是先給雷諾茲打電話為妥。剛要離開，他又想起一個問題。「細胞室的人讀了巴氏抹片檢查報告後，只在病歷上註明類別呢還是要寫病理分析的？」

　　「他們要作病理分析，」巴恩斯說，「結果都存儲在磁帶裡。你只要報出病人的編號就可以提取報告單。」

　　「非常感謝。我知道您很忙，勞您費心了。」

　　巴恩斯只是點了點頭表示領情，又伏在顯微鏡上進行觀察。

　　病理部的電腦螢幕設備與實驗室隔著好幾個隔離屏，它與放射部的終端設備差不多，有一個大型電視螢幕對著鍵盤。菲力普斯從衣袋裡掏出五個病人的名單，先輸入凱薩琳．柯林思的名字，隨後輸入她的編號和她的巴氏抹片代碼。不多久螢幕上就打出字母，拼成凱薩琳．柯林思的名字，短暫間歇後又出現她的首次巴氏抹片檢查日期以及如下報告：

　　抹片內容適量，固定恰當，染色正確。細胞發育和鑑別正常。雌性激素作用正常：／二十／八十。可見少數念珠菌細胞。結果：陰性。

　　他核對了第一次抹片檢查的日期。電腦又輸出第二份報告，日期與他記在名單上的相符。螢幕上顯示了柯林思第二次抹片檢查結果，還是陰性！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抹掉螢幕上的文字，他又立刻輸入埃倫．麥卡錫的姓名、編號和抹片代碼。電腦繼續輸出資料。他感到腹部抽搐扭結。結果相同：陰性！

　　馬丁昏昏然走下樓梯。從醫日久，他知道應該相信病歷記錄，況且還有檢查報告。病人自訴和醫師的印象都是主觀的因素，可是報告單上反映的都應該是客觀的資料。誠然化驗室工作難免會出點紕漏，正如他本人也有可能疏忽或誤判Ｘ光片上的某些現象。但是，偶然發生的差錯可能性絕對不同於有意的篡改和偽造。後者意味著存在某種陰謀。根據判斷，他傾向於這點。

　　他捧著頭坐在辦公桌邊，不停地用手指揉摩眼圈。他最先想到的是給醫院當局打電話，但是這意味著又要向斯坦利．德雷克匯報。這個主意只得作罷。德雷克的反應必定是對報界封鎖消息，掩蓋真相。向警察局報案？他打算這麼說：「喂，我是馬丁．菲力普斯醫師，向你們報告：在霍布森大學醫學中心出現一些可疑跡象，有幾個女青年來做巴氏抹片檢查，結果正常，但是在她們的病歷中卻記錄不正常。」想了想，他搖搖頭。這些話聽起來太可笑，實在不妥，他必須在員警介入此案之前收集到更多佐證。憑直覺他感到一系列怪現象都與輻射有關係，雖然情形尚朦朧不清。事實上輻射可以引起巴氏抹片檢查的結果異常，而在他看來，假如有人意欲避免洩漏輻射的祕密，他們就很有可能會把異常結果謊報成正常，而不是相反。

　　菲力普斯又想起守屍人。自那天不歡而散之後，馬丁確信沃納瞭解更多有關麗莎．馬利諾的內情，只是不願意吐露而已。要想從他嘴裡套出實情，恐怕一百美元還不夠，得付更大籌碼。幹這種勾當畢竟不是做學術研究。

　　馬丁意識到在太平間裡與沃納交鋒不可能成功。沃納混跡在死人堆裡毫不在乎，而他對於那個鬼地方避之猶恐不及。即使能夠說動沃納，也需要有足夠的勇氣並且接受他提出的苛刻條件。他看了看手錶，現在是十一點二十五分。沃納在上夜班，從下午四點到夜裡十二點。他當機立斷，決定尾隨沃納回家，向他出五百元的價錢。

　　他負疚地撥了丹妮絲的電話號碼。鈴響了六遍才聽到她從昏睡中醒來接電話的聲音。「你還過來嗎？」

　　「唔，不啦。我正在辦一件事，還丟不掉。」菲力普斯閃爍其詞。

　　 「被窩裡真暖和，來吧。」

　　「等到週末咱倆再親熱吧。祝你做個好夢。」

第十一章

　　 他從存衣櫃裡取出深藍色滑雪衫，又從滑雪衫口袋裡翻出一頂希臘船長帽戴在頭上。時值四月，下毛毛雨的季節。東北方向吹來的寒風使人禁不住打顫。他穿過急診室離開醫院主樓，從平臺跳到停車場坑坑窪窪的瀝青路面上。他沒有走出街，而是向右轉繞過主樓的角落，旁邊是布萊納兒童醫院的北牆。他沿著兩座建築物中間的巷道向前跑了十五碼，再往前就通向醫學中心的內院。

　　醫院的建築群高聳在茫茫暮色之中，酷似壁立的懸崖，但成不規則形狀的鋼筋水泥峽谷。醫學中心建設初期，大樓一轟而起，缺乏合理的總體佈局。這在大院裡尤其明顯，各種建築物橫七豎八，見縫插針，空間狹小。菲力普斯認準戈德布拉特辦公室所在大樓的側翼作為標記，辨明方位。他看到前面不足二十碼處有個不設標誌的平臺，只要順著它走，就到太平間。院方無意將處理死者的場所搞得很醒目。屍體通常從這裡抬出，悄然送進早就停放著的黑色柩車，遠遠避開公眾的視線。

　　他雙手插在衣袋裡，倚牆靠著，回憶自從肯尼士．羅賓斯把麗莎．馬利諾的Ｘ光片交給他以來的種種撲朔迷離的事情。不足兩天時間卻像過了兩個星期。當初看到那種在放射學上罕見的現象只是令他激動。現在，這種激動變成了深不可測的恐怖。他把醫學事業看作自己的生命。若非出於對克里絲汀．林奎斯特的義不容辭的責任感，或許會把接觸到的一切都拋到九霄雲外，他想。戈德布拉特指責他在搞職業自殺，這話一直在他耳邊轟響。

　　沃納準時出來了，只見他轉過身把門關嚴。菲力普斯倚牆向前探了探身，用手搭在眉間遮避刺目的燈光。他看得真切，來人正是沃納。他換了裝，穿一套黑西服，白襯衫，打了領帶。他驚奇守屍人的這副裝束，儼然是位成功的商人夜間歇店打烊的氣派。他那副在太平間裡看起來叫人噁心的削瘦面孔似乎平添了高貴的風度。

　　沃納回過身來。他猶豫片刻，攤開手掌試了試是否下雨，躊躇滿志地沿街走去。他的右手拎著黑色公事包，彎曲的手臂上垂一把摺傘。

　　馬丁跟在他後面，保持著不易發覺的距離。沃納的步態與眾不同，與其說是一瘸一拐地走，還不如說在跳躍，好像兩腿的粗細不同。但是他行走卻敏捷有力。

　　馬丁還以為他住在醫院附近，不料他拐了個彎走向百老匯大街，順地鐵入口走下臺階。馬丁的心驚了半截，只得加快腳步沿地鐵扶梯拾級而下，緊追不捨，爭取縮短與沃納之間的距離。轉眼間沃納不見了，顯然他持有悠遊卡。菲力普斯急忙買了地鐵車票通過入口處的旋轉式柵門，擠開摩肩接踵的人群，沿著傾斜的甬道走向月臺。剛過拐彎角，他一眼瞧見沃納的頭消失在趕往市中心方向月臺的候車乘客中。

　　菲力普斯從廢物箱裡揀了份報紙，裝作看報。沃納就坐在三十米外的塑膠椅上，專心致志地讀一本《象棋走法大全》。借地鐵走道柔和的燈光菲力普斯乘機對他端詳了一番。沃納身穿深藍色西服，裁剪成愛德華七世時代的式樣，兩側開叉。他的短平頭經過梳理，曬得黝黑的顴骨高高突起，整個形象如同一位普魯士將軍。唯一有損尊嚴的遺憾是足下那雙磨損的皮鞋，需要擦油了。

　　地鐵月臺上擠滿了醫院裡交班的護士勤雜員工和技師。開往市區的火車隆隆地進站，沃納上了車，菲力普斯緊跟著也上了車。守屍人端坐在車廂座位裡，像一尊塑像。他攤開書本，深陷的眼睛專心一致地注視著書上的字句。他把公事包放在地板上，夾在兩腿間。菲力普斯揀了個車廂中間的座位，他的對面坐著一個穿聚酯纖維面料西服的西班牙裔英俊男子。

　　每到一個車站馬丁都做好下車的準備，可是沃納卻泰然穩坐。

　　列車開過第五十九街，菲力普斯開始警覺：沃納不打算徑直回家，肯定有緣故。到了第四十二街，守屍人終於站起來，菲力普斯連忙跟著下車。現在的問題不在於沃納是否回家，而是他要在所去之處待多久。踏上街面，他為自己的蠢舉感到沮喪。

　　過夜生活的人還真不少。儘管夜已深，寒風夾著細雨，四十二街依然被紅紅綠綠的燈火和誘人的色彩映照得如同白晝。在色情電影院和黃色書店門前，遊蕩著身穿奇裝異服，行為乖戾的人，推推擠擠，放浪行骸。衣冠楚楚的沃納泰然自若，走自己的路，彷彿對於變態的性心理之類穢行司空見慣，習以為常。菲力普斯卻好像進入一個陌生的世界，舉步維艱。他被迫在無賴和亡命徒中間閃避，躲讓，而他的目光不得不盯住沃納的身影不放。突然沃納倏的一閃走進一家成人書店。

　　馬丁走到書店門口，決計在店外面恭候，大不了由他在這種無聊的書店裡消磨個把鐘頭。如果沃納再不回家，他就只好半途而廢了。可是他發現這般等候絕非上策，因為他很快便變成往來不絕的拉皮條的人。小販、無賴和乞丐們光顧的對象，這邊剛打發走，那邊又來了一個，不勝其煩。他只得改變初衷，走進店去。店堂裡靠近天花板有座帳臺，像一座高高在上的佈道壇，上面坐著一個黑眼圈、相貌醜陋的女人，她留著燻衣草樣的頭髮，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她居高臨下，仔細打量著馬丁，似乎在判斷，能不能容他入內。他裝作觀看別處，轉移目光，擔心在這種場所撞見熟人。他急忙走進離他最近的書架叢中。不見沃納的影子！

　　一個顧客模樣的人用手臂推推擠擠地從他背後經過，兩隻手在他的屁股上亂摸。等到那人走過，馬丁才若有所悟。真令人作嘔！他差點嚷起來，立刻意識到不能這樣，要沉著冷靜。

　　他在店堂裡閒逛，尋找沃納，不放過每隻書架和雜誌陳列架的背後。頭髮像燻衣草的女人高踞在她的雀巢裡，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為了不使她多疑，菲力普斯信手拿了一本雜誌，卻發現它套著塑膠封套，只好放回原處。雜誌的封面上印了兩個裸體男子，玩雜耍似的扭抱在一起。

　　突然沃納從店堂的後門出來，從傻了眼的菲力普斯面前走過。菲力普斯忙背過身，裝作迷戀於色情錄影帶。幸虧沃納像戴了眼罩似的，目不斜視，一閃而過走出店門。

　　馬丁遲疑了一下，立即醒悟到不能讓沃納溜掉。他不露聲色，避免使人察覺他在尾隨此人。儘管如此，他離開店鋪的時候，帳檯裡的女人還是傾身俯看他出門。想必已有幾分猜疑。

　　跑到街上，他見沃納鑽進一輛計程車。他擔心被沃納甩掉，前功盡棄，就毫不遲疑地採取行動，急忙揮手叫住一輛計程車。汽車在街心停下，他閃過往來的車輛，跳進車裡。

　　「盯住公共汽車後頭那輛切克牌計程車。」出租司機只是朝他看了看。

　　「開吧。」菲力普斯催促說。司機聳了聳肩膀，掛上排檔。「你是警察？」

　　馬丁不置可否，言多必失。沃納在五十二街和二馬路交叉的地方下車，馬丁也在距離轉角一百英尺左右的街沿下車，跑上前來到街區的盡頭，見沃納走進距他三家店面的鋪子裡。

　　馬丁穿過馬路，從對面觀察。原來那是一家專售「性用具」的商店，門面與四十二街上的成人書店不同，並不注目。它的兩邊都是些古玩店、風味餐館和經營高檔婦女飾物的商店。這些商店的樓層裡居住的人家顯然屬於小康家庭。這裡是一塊理想的生活區。

　　沃納從店裡出來。他旁邊還有一個人，手臂搭在他的肩上高聲談笑。沃納微笑著同那人握了握手，朝二馬路走去。菲力普斯緊跟不捨，保持著適當的距離。

　　要是預先知道跟蹤沃納會費如許周折，他肯定不會幹，現在已是騎虎難下，唯有希望沃納能儘快結束他的遊蕩。可是沃納有自己的打算。他穿過街到三馬路，又朝五十五街走去。他走進一幢樓房。這幢樓房蜷縮在玻璃和鋼筋的摩天大樓的陰影中，低矮侷促。它是一處沙龍，外表就像二〇年代的照片上看到的那種老式房屋。

　　馬丁反覆思忖，終於跟了進去，他怕稍有疏懈又會讓沃納從眼皮底下溜走。屋裡的場面出乎他的意料，雖然已是夜深人靜時分，裡面卻擠滿不知疲倦的過夜生活的客人。他側著身體也擠了進去。作為大眾化的單身漢酒吧，它是個三教九流混雜的地方。

　　菲力普斯掃視了整個場子，發現沃納就在左邊不遠的座位上，舉著啤酒杯朝一個金髮女祕書微笑。菲力普斯壓低了帽簷。

　　「你幹什麼來著？」女祕書的嗓門壓倒周圍的嘈雜聲。

　　「我是醫師，病理科醫師。」沃納答道。「難怪哩。」女祕書以衣冠取人，信以為真。

　　「幹我這行有好處也有壞處，」沃納說，「我通常很遲才下班。也許您樂意同我喝一杯吧。」

　　「非常樂意。」女祕書扯著嗓子說。

　　馬丁分開眾人走近櫃檯，心想這位小姐大概還不知道受騙上當了呢。他要了一杯啤酒，踱到裡邊靠牆處，揀了個不顯眼的座位。沃納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馬丁啜飲著啤酒，冷眼旁觀行行色色的荒唐舉動。接受了多年高等教育的他，破題兒頭一道在深更半夜混跡單身漢酒吧，盯梢一個外表貌不驚人，內心不可捉摸的怪人。沃納竟如此老練圓熟地周旋在生意人和律師之間，令菲力普斯自歎弗如。

　　守屍人記下女祕書的電話號碼，收拾起隨身物件告辭。他在三馬路叫了一輛計程車。

　　搭載馬丁的司機不願幹盯梢的事，馬丁費了許多口舌，最終靠一張五美元面額的鈔票才說動他。

　　計程車在靜謐的夜色中行駛，街燈急速掠過車窗。天下起大雨，雨滴模糊了視野。擋風玻璃上的刮水器開始不停地擺動。車子沿五馬路開過市中心，往北從哥倫布圓形廣場斜穿到百老匯大街，轉向阿姆斯特丹街。車子駛過哥倫比亞大學的右側時，菲力普斯認出了它。陣雨來得容易去得快，片刻功夫就止了。汽車在一百四十一街向右拐彎，菲力普斯朝前座挪了挪，問司機開到哪個地區了。「漢密爾頓高地。」司機邊開邊回答，車子向左拐，駛到漢密爾頓巷，減慢了車速。

　　沃納搭乘的車子停在前面。菲力普斯付了車費，鑽出車門。阿姆斯特丹街越往北越顯得冷僻，但是這一帶的環境卻優雅迷人。街道兩邊的建築物典雅古樸，千姿百態，反映出文藝復興時期以來的幾乎每一家建築學派的風格。大多數房屋修繕過，有的尚在整修中。沃納走進了一幢白色石灰石砌的房子，窗戶裝飾了哥德式百葉窗。它坐落在街盡頭，朝向漢密爾頓巷。

　　當菲力普斯趕到屋前的時候，三樓的視窗透出了燈光。建築物已不像從遠處看起來那麼堅固，但是殘缺的地方還不致影響它的使用壽命。昔日的風采猶存。沃納擁有這樣的經濟實力，住得起這種房子，他驚羨不已。

　　走進門廊，他不想立刻去驚動沃納。這幢樓同丹妮絲住的公寓一樣，門廳上了鎖。住戶都在這裡裝了對講機。赫爾姆．沃納的大名排在倒數第三個。

　　他剛要伸手撳沃納的對講機，又猶豫起來。究竟要不要把調查進行到底？他甚至連見面後應該說些什麼都沒有把握。但是一想到克里絲汀．林奎斯特，他便產生了勇氣。他果斷地撳下按鈕。

　　「誰啊？」沃納的聲音從一隻小揚聲器裡發出，語調平穩。「菲力普斯醫師。我給你帶錢來了，沃納。一大筆錢。」

　　再沒有回答。馬丁幾乎聽得見自己靜脈的搏動。

　　「還有誰跟你同來，菲力普斯？」

　　「沒別的人。」昔日豪華富麗的門廳裡響起對講機發出的沙啞的聲音。菲力普斯推開門，沿樓梯直上三樓。獨扇門內的連環鎖打開了，露出一條門縫，光線衝他的臉射來。沃納用一隻眼窺視外邊，他揚起眉毛，對不速之客的來臨感到意外。他放下門鏈，開了門。

　　馬丁敏捷地跨進室內，差點兒把沃納撞倒。沃納倒退了幾步，讓馬丁進到房間的中央。

　　「付些錢我不在乎，朋友，」菲力普斯裝得信心十足的樣子，「但是麗莎．馬利諾的大腦到底是怎麼回事，我要把它弄個水落石出。」

　　「你願意付多少錢？」沃納攤開手掌，有節奏地伸縮幾下。

　　「五百塊。」菲力普斯故意把數目說得極富有誘惑力，又不失風度。

　　沃納笑著抿了抿薄薄的嘴唇，露出稀疏的牙齒。瘦削的面頰上印出深刻的皺紋。

　　「你肯定沒有人跟在後頭？」

　　菲力普斯點點頭。「錢呢？」

　　「就在這裡。」菲力普斯拍拍上衣左口袋。

　　「那好。您想知道些什麼？」

　　 「都想聽聽。」

　　 「一言難盡啊。」沃納聳聳肩膀說。

　　「時間有得是。」

　　「我正要吃飯，一起吃一點嗎？」

　　菲力普斯搖了搖頭。他的肚子脹鼓鼓的。

　　「那就請自便。」沃納以他特有的步態走到廚房裡去。菲力普斯百無聊賴地踱著方步，粗略地打量了一番沃納的居室。牆壁上掛著紅色天鵝絨，維多利亞式的家具，擺設精美卻難脫俗。絲紗羅燈罩裡透出晦暗的燈光，增添了室內凝滯的氣氛。桌上放著沃納的公事包，旁邊還有一隻普拉羅依德牌照相機和一疊相片。

　　狹小的廚房裡有水槽，微型爐灶和冰箱。冰箱還是他幼時見到過的舊樣式：搪瓷箱面，頂上裝了圓筒形盤狀管子。沃納從冰箱裡取出三明治和啤酒，從水槽下面的抽屜裡拿了一把開瓶刀，開了瓶蓋後把刀子放回原處。

　　「喝一口怎麼樣？」沃納舉起酒瓶。

　　菲力普斯謝絕了。守屍人走出廚房，菲力普斯跟著出來。沃納把桌上的相機、公事包朝邊上挪了挪，擺擺手示意馬丁坐下。他飲了一大口啤酒，放下瓶子，打了個響嗝。顯然，他在拖延時間。隨著時光的消逝，菲力普斯的信心越來越小。他已經失卻先發制人的勢頭。他把微微發抖的手壓在膝蓋上，眼睛盯住沃納，留神他的每一個舉動。

　　「靠當守屍人掙的那點薪水，誰都沒法過。」沃納開腔道。

　　菲力普斯點頭表示同意，聽他往下講。

　　沃納咬一口三明治接著說：「我從我的祖國移居到這裡，」他的嘴巴裡塞滿麵包，「從羅馬尼亞來。辛酸的往事不堪回首。納粹分子殺了我全家，把我抓到德國。當時我只有五歲。從那時起我就在西德的達豪與屍體打交道……」沃納談到他的身世，他父母怎樣被殺，他在集中營的非人待遇，他如何被迫跟死人待在一起。說到細節處淋漓盡致，使人恐怖厭惡。他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不容馬丁插話。馬丁幾次試圖打斷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都沒有成功。此行的預定目標就像蠟團碰到炭火，無可挽救地漸漸消融。

　　「後來我就來美國。」沃納昂起脖子，吸乾瓶裡喝剩的啤酒。他拉開椅子，又要去廚房裡取酒。菲力普斯無可奈何的陪坐著，昏昏欲睡。「我謀到一份差事，就在這醫學院太平間裡工作兒。」沃納拉開水槽下面的抽屜、口裡喃喃道。開瓶刀下面放著幾把大解剖刀，還是在太平間的大理石板上做屍體解剖的那個時候被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偷出來的。他撿起一把，悄悄藏進左手衣袖裡，刀尖朝外。「但是這點點薪水不夠開銷，我需要更多的錢。」他又開了一瓶啤酒，回到桌子邊。

　　「我想聽聽麗莎．馬利諾的情況。」馬丁被沃納沒完沒了的嘮叨弄得疲憊不堪。

　　「正要說到這樁事情，」沃納舉起第二瓶啤酒喝了一口，「我想從太平間裡尋點外快，那年月解剖比現在流行。零碎小玩意兒可多呢。後來又動起拍照的主意。我把拍攝的照片拿到第四十二街去賣。幹了多年了。」他指指四周做了個介紹的手勢。

　　菲力普斯的目光順著他的手勢睃巡昏暗的房間。飾著天鵝絨的壁上貼滿相片。定睛細看，盡是裸體女屍照片，淫猥、下流、令人髮指。他慢慢地把注意力移回到色迷迷的沃納身上。

　　「麗莎．馬利諾是我的最好的模特兒。」沃納把桌上的一疊用普拉羅依德相機鏡頭拍攝的照片擱到菲力普斯膝上，「看看這些照片，都能賣好價錢哩，尤其在二馬路。慢慢的看吧。我上趟廁所。啤酒喝多了，尿憋得慌。」

　　沃納從不知所措的菲力普斯身邊走過，進了臥室。菲力普斯痛苦地看著麗莎．馬利諾裸屍照片，全都是性虐待狂的傑作。他不敢碰它們，好像照片裡面受玷汙的靈魂會咬掉他的手指。不用說，沃納把他當成也是幹這種勾當的不法之徒。或許這個守屍人對不翼而飛的大腦一無所知，他飄忽不定的行蹤完全出於見不得人的販賣戀屍癖照片的需要。菲力普斯不由得感到噁心。

　　沃納走進臥室後間的浴室，擰開水龍頭，涓涓的細流聽起來好像他在撒尿。他從衣袖裡抽出細長的解剖刀，當作匕首握在右手，躡手躡腳地出來。

　　菲力普斯背朝臥室坐著，離臥室十五英尺左右。他還在低頭看攤在膝上的照片。沃納靠在房門邊，伺機而動。他的細手指死死握住磨損的木頭刀柄，緊張地抿起嘴唇。

　　菲力普斯收拾起零散的相片，正欲把它們放回到桌上，突然感到身後的響動，不等他轉身，只聽得一聲慘叫。

　　刀鋒插進頸根右鎖骨後面，切過肺部上葉，刺中右肺動脈，鮮血從切開的支氣管迸發出，引起反射性劇咳。從嘴巴裡噴出的血漿呈弧形越過菲力普斯頭頂，濺落在桌上，殷紅的一攤。

　　馬丁本能地閃開身體，躍向右邊，順手操起桌上的酒瓶。他急速回過頭來，只見沃納跌跌撞撞地撲來，一隻手胡亂地揮動著，試圖拔出扎進脖子裡的匕首。體外只留出刀柄。他的喉嚨裡發出咯的一聲，搖晃的軀體便撲倒在桌面上，慢慢地癱倒在地。他手裡握著的手術刀碰到桌子角，噹啷掉落到地上。

　　「不許動，什麼都別碰，」殺死沃納的殺手大喝一聲。門開著，此人是從走廊進來的。「幸虧把你置於我們的監護之下。」他就是那個蓄著濃密的小鬍子，身穿聚酯纖維外衣的西班牙血統美國人，馬丁記得在地鐵裡見到過。「我本來想擊中他的大血管或心臟，可是這傢伙怪機靈的。」

　　殺手俯下身，欲拔出插進沃納脖子裡的匕首。倒在地上的沃納，頭埋在右肩，刀刃深深陷進軀體，還在抽搐。殺手跨到他的身上以便抓住刀柄。

　　菲力普斯從意外變故中清醒過來，趁殺手俯身之機掄起酒瓶猛擊他的頭部。殺手閃避不及，瓶子擊中了肩膀，摔倒在瀕臨死亡的沃納身上。

　　驚慌失措的菲力普斯拔腿就跑，手裡還握著啤酒瓶。他走到房門口，聽見樓下走廊裡響起嘈雜的聲音，恐怕殺手不止一個，於是扶住門框，改變方向迅速跨回室內。那個殺手已經掙扎著爬起來，但還站立不穩，兩手緊緊捧著腦袋。

　　馬丁衝進臥室，推開後窗窗框，用腳踢破窗紗爬出窗外。靠牆有一架太平梯，他沿梯而下，連爬帶滾摔落到地面。幸好沒有完全失去控制的能力，他竟沒有摔傷，實屬萬幸。

　　他從地上爬起，顧不得選擇逃遁的方向，朝東奔跑，躲進鄰近建築物對面的荒園裡。他的右邊是一堵防風牆，截住通往漢密爾頓巷的去路。他繼續朝東跑，地勢陡峭。他絆了一跤，止不住順著怪石嶙峋的山坡下滑。燈火漸遠，他在暮色中摸索，走不多遠撞到一道鐵絲網上。離鐵絲網下方十英尺有個報廢汽車丟棄場，廢車場的另一邊就是聖尼古拉斯大街，街燈若明若暗，坦蕩的路面伸向遠方。

　　他尋找從低矮的地方攀過鐵絲網，看見有多處鐵絲網已經被人剪斷，就順利地爬過缺口，跑到前面的水泥牆腳。

　　這裡只是一大片曠野，而不是真正的廢汽車丟棄場，人們紛紛把報廢的汽車丟棄在這裡，任憑日曬雨淋，鏽跡斑駁。馬丁在廢汽車的鋼鐵殘骸中擇路而行。前面街上的燈光是他的目標，他每秒鐘都在警惕地提防可能趕來的追蹤者。

　　踏上馬路他就可以放開腳步跑了。他儘量拉開與沃納住宅之間的距離，並且希望遇到員警巡邏車。可惜一輛都沒碰上。路兩邊的房屋破舊衰敗，多數建築物毀於火災，只有殘存的框架，荒無人居，矗立在煙霧濛濛的夜空，宛如一具具骷髏。人行道上積起厚厚的枯枝敗葉，瓦礫成堆。

　　他突然明白，跑到哈萊姆區來了，不由得放慢腳步。漆黑的夜，荒僻的景象加重了他的恐懼。他又跑了兩個街區。有一夥蓬首垢面的黑人無賴在街上閒逛，看見他跑來，驚慌地閃到路邊，停止正在進行的毒品買賣，呆呆地望著這個白人發瘋般地從他們身旁擦過，朝哈萊姆中心跑去。

　　儘管馬丁身體結實，還是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每一次呼吸都引起胸口劇痛，彷彿隨時都會倒下。他冒險跑進一幢廢棄的建築，裡面黑洞洞的，沒有門窗。他大口喘著粗氣，踉踉蹌蹌地踩在斷磚碎瓦上，扶著潮濕的牆壁定了定神。一股難聞的尿臭撲鼻而來。歇了一陣，他感到輕鬆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看看有沒有人尾隨，萬籟俱靜。忽然他聞到一股人身上發出的氣味，從黑洞洞的屋子裡伸出一隻手來，抓住他的胳膊。他失聲高喊，可是聲音還沒有出口就變得軟弱不堪。他使勁甩胳膊，好像要甩脫叮咬存手臂上的毒蟲。逃出屋子，他見一個人影從門洞裡慵懶地扶牆而出，原來是個吸毒的癮君子，渾身似乎僅剩下勉強支撐的力氣。「活見鬼！」菲力普斯罵了一句，逃往蒼茫的前途。

　　他決計不再停留，按平時慢跑的速度邁開雙腿。他完全迷了路。只要一直朝前跑總能跑到人口稠密的地帶，他想。

　　天又下起雨來。濛濛雨絲在稀疏的街燈下飛舞。他又跑了兩個街區，發現了希望的綠洲。他來到一條寬闊的街道，街角有家通宵營業的酒吧，門外鮮豔奪目的霓虹燈招牌面臨十字街口閃爍著血色的光芒，幾個瑟縮的人影鑽進旁邊的門道，似乎是這紅色的霓虹燈在這日漸敗落的街區裡給人們指引某種避難的場所。

　　馬丁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潮濕的頭髮，黏糊糊的。藉著燈光他見手上沾滿沃納濺出的血汙。他怕被別人發覺參與過惡鬥，設法擦掉了頭髮上的血跡，等到頭髮不再黏了才推開酒吧的門。

　　酒吧的空氣甜膩膩的，彌漫著濃烈的煙霧。迪斯可音樂震耳欲聾。馬丁聽得到心在胸膛裡怦然搏擊，店堂的一角還有一臺彩色電視，正在播放三〇年代的警匪片，只有身材粗壯的酒吧招待獨自觀看，他身上繫著骯髒的白圍裙。

　　菲力普斯的闖入猶如暴風雨前的閃電，酒吧裡的人都轉過臉瞧他，空氣頓時緊張起來。即使他行色匆匆，也感覺到這種氣氛。他在紐約居住了二十年，從未嘗到過窮極潦倒的滋味。赤貧如同巨富一樣，正是這個都市的特徵。他一跨進酒吧就懷有戒心，防備隨時都可能遭到的襲擊。一道道居心叵測的目光追隨在他的左右。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人從坐著的高腳凳上轉過身，直挺挺地擋在他面前。這是個肌肉發達的黑人，油亮的皮膚在暗淡的燈光下展示出令人望而生畏的力量。

　　「過來啊，白鬼。」他高聲尋釁。

　　「弗蘭希，」酒吧招待連忙跑來打圓場，「別這樣。」他又轉過臉對菲力普斯說：「先生，你他媽的撞到這裡來幹嘛？想找死？」

　　「我要打個電話。」菲力普斯結結巴巴地說。

　　「在後面。」招待搖晃著腦袋，將信將疑。菲力普斯不聲不響地從那個叫弗蘭希的身邊挨過，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尋找電話機。廁所旁邊有一架，有人正在使用，好像在哀求他的女友：「聽著，寶貝，幹嘛要哭啊！」

　　要是在早些時候，處於萬般焦急和恐懼中的他，也許會奪過話筒。可是現在，他多少理智了一些，踱回到酒吧間裡等待。屋裡的氣氛略微緩和，談話聲四起。招待過來收錢，並送來一杯白蘭地。火辣辣的酒液鬆弛了他那緊繃的神經，他的思維得以集中。自從遭遇到沃納被殺的突發事件以來，馬丁總算有機會回顧當時發生的一切。

　　在凶殺的當時，他只當是發生了一場沃納和殺手之間的械鬥，而他不湊巧撞到晦氣。可是聽殺手後來的說法，似乎他始終在盯自己的梢。簡直荒唐。馬丁本人卻一直在盯沃納的梢！稍後他又親見沃納掉落的刀子。難道守屍人欲對他下毒手？回憶這段可怕的經歷，馬丁越來越莫名其妙，尤其是他想起當晚在地鐵與那個殺手照過面。他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又買了一杯，順便打聽了這一帶的方位。他並不在意具體的街名。

　　馬丁見打電話的黑人掛上電話走了，就推開高腳凳，舉起斟滿酒的杯子過去。他覺得鎮定多了，能夠詳細地向警局報案。電話機放在擱几上。他放下酒杯，朝電話機裡塞進一枚硬幣，撥了九一一。

　　迪斯可音樂和電視機音響震耳欲聾。他聽到電話線的那端響起振鈴聲，就琢磨起要不要把他的遭遇以及醫院裡的怪事和盤托出。考慮再三，他覺得這樣只會使已經十分複雜的事態更加棘手，決計先避而不談醫院的事，除非警方特別問起他深更半夜去沃納住宅的目的。接電話的是個沙啞的聲音，很不耐煩的樣子。

　　「這裡是第六處。我是麥克尼利警官。」

　　「我舉報一樁凶殺案。」馬丁努力保持說話語調平穩。

　　「發生在哪裡？」

　　「地點說不定，但是再去的話，我認得出那幢房子。」

　　「你的處境危險嗎？」

　　「我想不。現在我待在一家酒吧裡，在哈萊姆……」

　　「在酒吧間！好啊，老弟，」警官頓了頓，「你喝了幾杯酒？」菲力普斯領悟到對方把他當成了酒徒。「你聽明白：我看見有個人被刀子捅死了。」

　　「在哈萊姆用刀子捅死人的事多著呢，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馬丁．菲力普斯醫師。我是霍布森大學醫學中心的放射學專家。」

　　「你說你是菲力普斯？」警官的調門改變了。

　　「不錯。」馬丁對警官的反應感到驚奇。

　　「為什麼不早說！瞧你，我們一直在等你的電話。我馬上把你的電話轉到局裡去。別掛斷。如果占線就立即再給我撥電話，明白嗎？」

　　不等回答，菲力普斯只聽得受話器裡咔嗒一聲。他把受話器從耳朵邊移開，盯著它，似乎它能夠解釋剛才那莫名其妙的對話。他明明聽警官說一直在等他的電話！所稱的「局裡」，又是指什麼局？

　　話筒裡傳來一連串咔嗒聲，有人來接了，聽聲音又緊張又焦急。「噢，菲力普斯，你在哪裡？」

　　「在哈萊姆區。你是誰？」

　　「我叫艾金特．桑森，本市的局長助理。」

　　「哪個局？」菲力普斯才剛有點鬆弛的神經又像通了電似的一陣震顫。

　　「聯邦調查局，你這個白癡！聽著，也許我們的時間不多了。你得設法走出那個區。」

　　「為什麼？」馬丁大惑不解，但是他感到桑森是認真的。

　　「沒有時間解釋。那個挨了你一瓶子的傢伙是我的手下，他在保護你呢。剛才他已來報告。還不明白嗎？沃納捲了進來，真是陰錯陽差。」

　　「我簡直弄懵了。」菲力普斯喊道。

　　「這無所謂，」桑森打斷他的話說，「要緊的是把你從那個地方弄出來。別掛斷，讓我查查這條電話線是否可靠。」

　　話筒裡又傳出咔嗒一聲，菲力普斯還把它握在手裡。他盯著啞然無聲的話筒黯然神傷，無名怒火在他胸中燃燒，整個事件前後聯繫，就像一齣惡作劇。

　　「電話線路不可靠，」桑森回到電話旁，「把你那邊的號碼告訴我，等我的回話。」菲力普斯報了電話號碼，掛上話筒。他的怒氣漸漸平息，恐懼感又升起來。對方畢竟是大名鼎鼎的聯邦調查局。

　　剛鬆手，電話鈴又響了，他心裡一沉。是桑森的聲音。「喂，菲力普斯，你聽著。霍布森大學醫學中心牽涉到一樁陰謀案，我們正在祕密調查。」

　　「而此案與輻射有關。」菲力普斯脫口而出。事情初露端倪。

　　「你能確信嗎？」

　　「絕對沒錯。」

　　「很好。聽著，菲力普斯，案情的調查需要你協助，不過恐怕得把你置於我們的監護之中。我們要找你談。醫學中心內部需要有我們的人，懂嗎？」不等菲力普斯回答，桑森接著說，「我們不能讓你到這裡來，擔心你被人盯上了。此刻我們要做的最後一件事是讓他們知道聯邦調查局正在調查他們。別掛上。」

　　桑森移開話筒，但菲力普斯隱隱聽見對方在竊談，好像在商量。

　　「修道院，菲力普斯，你曉得修道院嗎？」

　　「當然曉得的。」馬丁不解其意。

　　「我們在那裡碰頭。叫一輛計程車，開到正門入口處下車，把車子打發走。這樣我們可以確保你後面沒有尾巴。」

　　「沒有尾巴？」

　　「就是沒人盯你的梢。哎呀上帝！照我說的去做。」

　　桑森不容他再多問，甚至不等他再開口，就把電話擱斷了。他的提示不是建議，而是命令。菲力普斯手握空話筒，神情木然，寂寞之感湧上心頭，特工人員的嚴厲印象深深地烙在他的記憶裡。

　　他到酒吧招待那邊，請他幫忙叫一輛計程車。「夜間要叫輛到哈萊姆區來的計程車可不容易啊！」招待頗為難的說。

　　一張五元的鈔票改變了他的初衷，他立刻用出納櫃檯後面的電話替馬丁連繫。馬丁看到電話機上方的牆壁彈痕累累，數一數竟達四十五處之多。

　　計程車司機在馬丁答應再添二十元小費，而且聽說目的地是華盛頓高地之後，才同意把車子開來。馬丁又神經緊張地等了十五分鐘，才看見計程車駛近，在酒吧門前停下。他鑽進車裡，車子剛起動司機就關照他把車門都鎖上。計程車沿著往昔的繁華街道一溜煙駛去。

　　小汽車行駛了十幾個街區才來到看起來比較安全的地帶，不久就開到菲力普斯比較熟悉的地段。亮著燈的商店櫥窗逐漸增多，甚至還看到撐傘的行人。

　　「好啦，再往哪兒開？」司機吁了口氣，露出把人從敵軍的陣線後面救出來的神情。

　　「修道院。」

　　「修道院？現在是凌晨三點半，老弟。那裡連個鬼影子都找不到的。」

　　「車錢我會照付。」馬丁不想與他爭執。

　　「等一下，」司機在交通燈前停車。他轉過臉隔著壓克力隔板說，「我不想招惹麻煩。真不明白你他媽的幹嘛上那兒去。」

　　「不會有麻煩。你只需送我到大門口，就可以把車開走。」

　　綠燈亮了。司機加大油門，他不再抱怨，也許他認為馬丁的要求是合理的。

　　馬丁很高興趁乘車的機會可以認真的思考。

　　桑森說一不二的態度畢竟能奏效。在目前的處境中倘若依靠他菲力普斯本人是徒勞的，發生的一切是這樣的異乎尋常！從走出醫院那一刻起他就墮入一個不受現實規範節制的世界。他神志恍忽，直到看見沾在派克大衣上的沃納的血漬，才相信這番經歷並非夢境。斑斑血點倒使他定了心，至少他沒有發瘋。

　　遙望車窗外面，城市的燈光在夜空中閃爍。聯邦調查局怎麼可能介入呢？他思索這個問題。他在醫院裡工作的經驗告訴他，無論哪個組織機構，都只為自身的最高利益服務而不會考慮某個人的禍福，目前這樁案子不論屬於什麼性質，如果對於聯邦調查局至關重要，又怎麼能指望他們把他所最關心的事情記在心上呢？不能依靠他們！這個想法使他對於修道院會晤深深不安起來。修道院偏遠的地形加重了他的隱憂。他轉過頭通過後車窗向外窺望，留心有沒有盯梢的。街燈通明，不可能盯梢。他仍然心神不定，如坐針氈，意欲吩咐司機改變行駛路線，又想到也許別無安全的去處。無可奈何，只得作罷。車子快到修道院，他向前傾身對司機說：「別停車，一直開。」

　　「你不是說要下車的嗎？」司機爭辯說。轉眼間汽車開進鵝卵石鋪就的橢圓形空地，這就是修道院正門入口區。中世紀建築風格的門廊上吊一盞大燈，燈光照在濕漉漉的花崗石路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再繞著開一圈。」菲力普斯吩咐司機，眼睛觀察著附近的形勢。兩條車道從此地伸展出去，消失在黑暗中。抬頭可以望見建築物內部亮著燈火，整座院落在夜色中猶如十字軍佔據的城堡，似乎隱藏殺機。

　　司機罵了一聲，駕車沿弧形道路開動。從路口可以遠眺哈德遜河。馬丁看不見河流，但望得見喬治．華盛頓大橋。橋身綴滿一串串拋物線狀燈串，在夜空中把大橋襯托得格外壯觀。

　　馬丁探身察看四周，不見人影，就連平時喜歡把車子停在河邊，綿綿絮語的情侶都難尋覓。怕是時間太遲的緣故，也許是天氣太冷，或者是兩種原因兼而有之。計程車兜了個大圈子，開回到入口區停住。

　　「到啦。媽的，你究竟想幹什麼？」司機透過後視鏡看著菲力普斯問道。

　　「開走吧。」馬丁說。

　　司機急速撥動方向盤，開足馬力駛離修道院。

　　「等一等，停下！」馬丁喊道。司機猛地踩下剎車。菲力普斯見三個流浪漢趴在修道院入口甬道的石牆上朝這邊張望。他們聽見輪胎摩擦地面發出的尖銳聲音。汽車停住，他們往後退了三十碼。

　　「多少錢？」馬丁一邊問，一邊望著車窗外面。「小意思，下車得啦。」

　　菲力普斯往壓克力口裡塞進一張十元面額的鈔票，鑽出車外。車門剛碰上，計程車就一陣風似的開走了，疾馳的車聲很快消失在潮濕的夜幕中。四周復歸死一般靜寂，偶爾聽到遠處亨利．哈德遜大道上奔馳的車輛。他信步朝流浪漢的方向走回去。右邊是一條從大道分岔的支路，鋪過路面，它的盡頭消失在灌木叢中，依稀可見這條支路又分了岔，曲徑蜿蜒，通到下方的弓形車道。

　　他沿支路往前走，看見立體交叉橋下有四個流浪漢，而不只三個。其中一個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鼾聲大作，另外三個圍坐著玩牌。他們旁邊燃著火堆，映見兩隻半加侖容量的酒罐，已經喝空。果真是一夥貨真價實的流浪漢。他盤算著利用他們做他和桑森之間的緩衝。他倒並沒有估計到有人會逮捕他，而是醫院工作的經歷養成他凡事都要弄個水落石出的習慣。現成的辦法只有利用四個流浪漢。即使此行的目的有充分理由，畢竟在半夜三更到修道院來接洽不合常理。

　　菲力普斯留心觀察了兩三分鐘，然後裝作醉漢，鑽進拱道裡。三個流浪漢朝他看看，斷定他不會傷害他們，繼續玩牌。

　　「你們當中有誰願意掙十塊錢啊？」馬丁問道。他又問了一遍，三個被社會遺棄的人這才抬起頭，年紀最輕的問道：「拿了十塊錢要我們幹什麼？」

　　「做我的替身，只須十分鐘。」三人對視一番，放聲大笑。年紀稍長的站起來說：「當真？如果讓我替你，要我幹些啥事呢？」

　　「上去，到修道院前面轉一圈。碰到有人問你是誰，就說是菲力普斯。」

　　「讓我瞧瞧你那張十塊錢。」菲力普斯抽出鈔票朝他晃了晃。「我來幹怎麼樣？」年紀最大的費力地站起問道。「住嘴，傑克。」年紀稍大的搶著說，「先生，您的全稱是？……」

　　「馬丁．菲力普斯。」

　　「行，馬丁，咱倆說定了。」

　　菲力普斯脫下衣帽，讓他穿戴起來，又把他的帽簷拉了拉，壓得很低。他自己硬著頭皮換上流浪漢的外衣，一件雙排鈕扣長大衣，又破又髒，綴著窄窄的天鵝絨翻領。衣袋裡還剩下半塊三明治，沒有用紙包著。

　　另外兩個吵著要同去，又是取笑又是鬧，菲力普斯怎麼阻攔都不管用。最後他說，如果再鬧索性都吹了，這才讓他們安靜下來。

　　「筆直朝前走嗎？」攬下工作的那個問。

　　「嗯。」馬丁正在權衡掉包計的得失。小路從車道的下方延伸到修道院，離卵石鋪成的空地不遠是個陡坡，坡頂設了長凳，供走乏的行人歇腳。修道院正門外的石砌圍牆在與小路交接的地方戛然中止，正對面就是進入修道院的主甬道。

　　「行。」馬丁對他耳語說，「一直走到那扇門前面，推一推，然後往回走。十塊錢就歸你了。」

　　「您不擔心我不照您說的去做，穿戴這身衣服逃走嗎？」

　　「我倒願意碰碰運氣。再說，我能夠逮住你。」

　　「再說一遍，您叫？……」

　　「菲力普斯，馬丁．菲力普斯。」

　　流浪漢把帽簷壓得更低，只有昂起頭才看得見前面的東西。他上坡了，身體失去平衡。馬丁在他腰際推了推，他向前撲倒，弓起背，手腳並用爬到坡頂。

　　馬丁也緩步走上高坡，視線可及牆頂。流浪漢已經穿過大路，走到鋪滿卵石的地帶。他搖搖晃晃地走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卵石路面中央有個路島，是公共汽車停靠站。他繞過路島，直趨木頭大門。「裡面有人嗎？」庭院裡迴響起他的喊叫聲。他蹣跚地退到空場中央高喊：「我是馬丁．菲力普斯。」

　　沒有人回答，只有淅淅瀝瀝的細雨聲。天又在下雨了。修道院歷史久遠，圍牆高築，給人以渾然脫世之感。馬丁又犯疑了：他不會是一場逼真的幻覺中的犧牲品吧？

　　突然，一聲槍響打破了四周的靜謐，站在空場中間的流浪漢被子彈擊中，重重地摔倒在花崗石路面上。像高速彈片削進熟透的西瓜，彈頭射中他的頭部，在顱內開花，炸掉了大半個臉孔，橫飛的血肉濺落到三十英尺之外。

　　菲力普斯和另外兩個流浪漢嚇得魂飛魄散，直到清醒過來才意識到有人開槍打死了流浪漢，三人急忙奪路逃命，滾下陡坡，遠遠躲開修道院。

　　馬丁從未像現在這樣絕望過，就連他逃出沃納住宅那陣子也沒有眼下這般可怕，每秒鐘都充滿恐怖。他懷疑槍聲會再次響起，奪命的子彈隨時都會射來。

　　追蹤者不論是誰，都會檢驗擊斃在庭院裡的屍體，並且立刻會明白他們上當了。他必須盡快逃離。

　　怪石嶙峋的山坡佈滿險阻。他被什麼東西絆住了腳，另一隻腳又踩了個空，栽倒在地。右邊有一條小路彎彎曲曲通向前方，他撥開灌木叢，朝小路走去。

　　又聽到一聲槍響，緊接著一聲慘叫，菲力普斯的心差點從嘴裡跳出。鑽出叢林，他就沿著道路拼命奔跑，消失在黑夜裡。他來不及弄清是怎麼回事就從梯道頂上摔了下去；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才落到地面。他本能地朝前撲倒以減輕衝擊力，縮起脖子，像體操運動員那樣順勢翻了個筋斗，坐起身體。眼睛裡金星飛濺。後面道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迫使他拼力站住腳跟，顧不得頭暈目眩，竭力朝前跑。

　　他及時發覺前方又有一段臺階，就放慢速度，拖著沉重疲軟的腿，三腳兩步奔上臺階。另一條路橫陳在他眼前，他無暇選擇方向，一直朝前。跑過又一個交叉路口，他腳下的道路就終止了，他不得不停住腳步。往哪裡去？路的右下方是叢林的邊緣，樹林邊上有一幢騎樓式建築，圍著水泥欄杆。突然他又聽得腳步聲由遠而近，好像有幾個人追來。沒有時間遲疑了，他轉身朝騎樓跑去。距離騎樓下面一百碼遠是個水泥澆的遊樂場，有秋千和長凳。場地中央是凹陷的窪地，大概是夏季供兒童蹚水嬉戲的淺水池。遊樂場外面就是馬路，他甚至看見一輛黃色計程車掠過。

　　急促的腳步越來越近，他迫使自己全力以赴沿騎樓旁邊的寬闊水泥臺階拾級而下。沉重的腳步聲就在他的頭頂上方徘徊。只是在此時此刻他才恍然醒悟，追來的那幫人只要趕到騎樓，他就無法穿越前面的遊樂場，他會在空曠的場地上暴露無遺。

　　他迅速蜷伏在騎樓底部的隱蔽處，濃烈的尿騷臭撲面吹來，吃力的腳步聲已經到達屋頂。他踉踉蹌蹌地往裡邊退縮，背脊觸及牆壁，屏聲息氣地慢慢蹲下。

　　支撐騎樓的廊柱映襯著朦朧可辨的遊樂場，遠處的市區稀稀朗朗地亮著燈火。沉甸甸的腳步聲穿越屋頂，朝樓下走來。馬丁冷不防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黑影喘著粗氣從他面前閃過，跌跌撞撞地奔向遊樂場，意欲逃往對面的馬路。

　　騎樓上傳來碎亂的腳步聲，隱約夾雜壓低嗓門的說話聲，然後是一陣肅靜。那個人影從斜刺裡穿向嬉水池。菲力普斯的頭頂響起尖厲的槍聲，逃到遊樂場中央的那人應聲倒下，立時斃命。

　　馬丁深深喘了口氣，感嘆自己撿回一條性命。繼續逃跑已不可能。他猶如遭到追逼的困獸，所剩的就是等待那致命的一擊。他精疲力竭，失去了抵抗的力量，坐以待斃。輕捷的腳步聲穿過騎樓，走下臺階。菲力普斯不敢大聲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前面的廊柱，追逐的人影隨時都會出現在他眼前。

第十二章

　　丹妮絲．桑格忽然驚醒，她依舊躺著不動，諦聽夜間的聲響。她幾乎抑制了呼吸，以至感覺得出太陽穴裡突突跳動的脈搏，不斷將腎上腺素輸送到泌尿系統中。她清楚她是被某種陌生的響聲驚醒的，可是醒來後那種聲音又消失了，只有她那臺老掉牙的冰箱發出吱吱的聲音。她的呼吸恢復平緩，冰箱也終於停止製冷，整個套間復歸寧靜。

　　她的睡意已經消失，輾轉反側，難以再度入眠。剛才也許做了場噩夢。她想起來解手，小便積在膀胱裡越憋越急，迫使她下床。雖然這個時候起床真不好受，也只得爬出暖和的被窩，趿著拖鞋到浴室裡去。她撩起睡袍坐到冰涼的抽水馬桶上，沒有開燈，浴室門也沒有關上。泌尿系統內的腎上腺似乎抑制了膀胱，她在便桶上足足坐了幾分鐘才將尿排出。剛解完手，她忽然聽到一記低沉的撞擊聲，好像有人在隔壁的套間裡敲擊她的牆壁。

　　她側耳細聽，套間裡又是一片寂靜。她鼓起勇氣，躡手躡腳地摸到客廳，檢查了關閉的門戶。鎮暴鎖安然無恙，這使她放心不少。

　　她轉身回到臥室，這時，一陣涼風吹過，吹拂釘在記事牌上的紙條。她返回門外走廊，朝漆黑的起居室張望，靠近通風井內太平梯的窗門開著！

　　丹妮絲強作鎮定，自從來到紐約，最使她害怕的就是歹徒破門而入。第一個月裡她差不多沒有舒泰地睡過一個好覺。敞開的窗門使她聯想起最使她害怕的噩夢似乎正朝她撲來。屋裡有人！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她想起她的兩臺電話機，一隻裝在床頭，另一隻裝在廚房牆上，離得不遠。她大步穿過客廳，踩到老化了的亞麻油地氈上，走過水槽，抓起一柄削水果刀。薄薄的刀刃閃射出寒光。這件不顯眼的武器卻增添了丹妮絲自衛的信心，且不論它是否靠得住。

　　走過電冰箱，她抓起話筒，冷不防冰箱的壓縮機起動，發出地鐵中常常聽到的那種吱吱聲，她那早已繃緊的神經臨近崩潰的邊緣，她尖叫起來，話筒從手中滑落。

　　但是，沒等她嚷出聲，就有一隻大手從她背後伸來，掐住她的脖子，用力提起她的身體，把她拖出廚房。她的雙臂無力地垂落，水果刀「噹」的掉落地上。

　　她像布娃娃似的被挾持著，拼命掙扎卻無濟於事。她被強行拖過客廳，腳尖踮地拉進臥室。臥室裡有幾支手電筒光在閃照，她感到腦袋的一側有一股灼熱，同時聽到裝了消音器的手槍的射擊。

　　子彈射進床上鋪蓋的被褥、毛毯。床單被掀開搜查。她被粗暴地推倒在地。

　　「他在哪裡？」一個襲擊者大聲喝問，另一個打開壁櫥。

　　丹妮絲偎縮在床頭，瑟索發抖。她抬頭看見面前站著兩個穿黑衣服、繫寬皮帶的男人。

　　「你們指的是誰？」她發出虛弱的聲音。

　　「你的情人，馬丁．菲力普斯。」

　　「我不知道。在醫院裡。」過來一個人把她舉起，扔到床上。

　　「那麼我們就等在這裡。」

　　※※※

　　菲力普斯像在做夢。最後一陣步槍射擊之後，再沒聽到聲音。偶爾有汽車在相隔著遊樂場的那邊的公路上馳過。他的脈搏跳動減慢，漸漸趨向正常，但是還靜不下心來集中思考。太陽不知不覺地從地平線上冉冉升起，他的頭腦功能開始恢復，晨曦微露出魚肚色，四周的景象漸漸明晰，包括那邊一排排酷似天然岩石的廢物箱。不一會兒飛來一群鳥雀，幾隻鴿子在乾涸的水池邊悠閒地停憩覓食，被子彈擊中的屍體橫臥在水泥地上。

　　馬丁吃力地伸了伸麻木的腿腳。他意識到那具屍體對他構成新的威脅，一旦有人發現，便馬上會去報警。經過昨夜的險遇，馬丁一想到員警兩字便心驚肉跳。他挨靠牆壁使勁立直身體，舒展了筋骨，小心翼翼地跨上水泥臺階窺視四方的動靜。渾身酸痛不堪。他看到了數小時前捨命逃亡的小路，路的那邊有人牽著狗在蹓躂。不用多久，倒在遊樂場的死屍就會被人發現。他步下臺階，奔向遊樂場的僻遠角落。經過那具無名屍體，只見鴿群正在啄食死者的血肉。他不忍目睹，連忙移開視線。離開遊樂場，他豎起從流浪漢身上換來的大衣衣領，穿過馬路。他認出這是百老匯大街。街道的轉角有一個地鐵入口，可是馬丁害怕在地鐵裡被人逮住，他不清楚盯他梢的那些人是不是仍在這一帶活動。

　　他跨進一幢建築物的門廊，警惕地朝馬路張望。天色一點點亮起來，街上車水馬龍漸漸熱鬧，菲力普斯反而覺得踏實不少。人越多他就越安全。看不出有形跡可疑的人，也不曾發現坐在轎車裡的暗探。

　　一輛計程車停在他面前的交通燈下。馬丁衝出門廊跑過去，用力拉車子的後門。車門上了鎖，司機回頭朝他一看，不顧還亮著的紅燈急忙開車。

　　馬丁呆立在路邊，眼睜睜瞧那輛計程車飛馳而去，無奈返回門廊。門上的大玻璃映照出他的尊容，他恍然大悟，難怪司機見到他就逃也似的把車開走。他的模樣十足是個乞丐：頭髮蓬鬆，粘滿枯草敗葉，隱隱還能發現變乾的血跡。汙垢的臉龐經過一天一夜佈滿鬍鬚碴兒。穿在身上的破大衣捉襟見肘，使他的乞丐身分名副其實。

　　他搜遍全身，在褲子的屁股袋裡摸到他熟悉的錢包，寬心了許多。他掏出錢包點了點剩下的鈔票，還有三十一美元。依目前處境，信用卡當然不能再用。他抽出一張五元面額的鈔票，把錢包放回褲袋裡。

　　約莫五分鐘後，又開來一輛計程車。這回他迎著車頭走近去，讓司機一眼就能看見他。他用手理了理頭髮，儘量顯得平整些，又特意敞開大衣，不致寒酸相畢露。最要緊的是趕快舉起那張五塊錢。司機招手讓他鑽進車裡。

　　「去哪兒，先生？」

　　「朝前開，」菲力普斯說，「一直朝前開。」

　　司機透過後視鏡用懷疑的眼光瞥了他一眼。綠燈亮了，他掛上排檔起動小汽車。車子沿百老匯大街行駛。

　　菲力普斯回頭向車窗外面張望。街心公園和小型遊藝場急速閃過。去哪裡？他心中無數。但是他十分明確，越往熱鬧的地方開就越安全。

　　「我要去第四十二街。」他最後決定。

　　「幹嘛不早說呢！」司機埋怨道，「不然在河濱大道就可以轉彎了。」

　　「不，我不想打那兒走。我要去東區。」

　　「那要付十塊錢，先生。」

　　「沒關係。」馬丁邊說邊掏錢包，抽出十元面額的鈔票朝司機揮了揮，司機通過後視鏡看見了。

　　汽車繼續開動，馬丁讓自己緊張的神經鬆弛。他依舊不能相信過去十二個小時中發生的事情。他的精神世界面臨崩潰的邊緣。他明明壓抑了本能的衝動，採取理智的手段才向警察局求援的，為什麼他們又把他轉移給聯邦調查局呢？而聯邦調查局又為什麼要殺他滅口呢？而且不經審訊？汽車掠過二馬路，恐怖心理再次攫住了他。

　　第四十二街是魚龍混雜的地方，正是菲力普斯理想的混跡之所。僅僅六個小時之前，這一帶街區的生活方式與他的稟性和接受的教養還是格格不入，令他望而卻步；現在，同樣的情景卻帶給他莫大的慰藉。街上形形色色的人物恣意嬉笑怒罵，隨心所欲地公開發洩他們的變態心理，毫不掩飾做作。危險人物也是一望而知，容易防範。

　　他買了一大杯鮮橘汁，一飲而盡，又喝了一杯方才解渴。然後他沿著第四十二街漫無目的地閒逛。他需要縝密的思考，對每一樁事情都應該有個合理的解釋。醫師的生涯告訴他，任何病例，不論它表現出多少毫無聯繫的症狀，最終都能追蹤到某種病因。快到五馬路，他走進圖書館旁的小公園，尋到一隻空長凳，坐下休息。他把破大衣裹緊，盡可能坐得舒服些，努力追憶夜間的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往事。是從醫院開始的……

　　馬丁打了個盹醒來已是紅日當空。他看了看四周，是否有人在監視。公園裡人群熙攘，好像沒有對他特別注意。天氣暖洋洋的，曬得他渾身冒汗。他站起來，聞到身上發出濃重的汗酸臭，信步走出公園。手錶的指標已經指向十點半。時間過得真快。

　　又逛了幾個街區，他走進一家希臘人開的咖啡店。他把大衣揉成一團塞到桌子下面，感到飢腸轆轆。他點了雞蛋、炸馬鈴薯片、醃肉、吐司和咖啡。他去了趟洗手間，但決定不洗臉，也不想整裝。看到他的人猜不出他是醫師。如果有人在搜尋他，那麼現在這副模樣簡直不用再化裝了。

　　喝光咖啡，他從口袋裡翻出揉皺的名單，上面是他記載的五個病人：馬利諾、盧卡斯、柯林思、麥卡錫和林奎斯特。這幾個病人以及她們的病史與他的被追擊這個難以解釋的事實之間，會不會存在某種聯繫呢？即使如此，又為什麼要千方百計置他於死地？這幾個女性有沒有受到迫害？她們遭到謀算了嗎？這樁疑案與色情抑或黑社會有牽連嗎？果真這樣的話，那麼輻射現象又作何解釋？怎麼連聯邦調查局都捲入了進來？也許這是個全國性的案件，波及各家醫院。

　　馬丁又喝了些咖啡。他斷定打開迷宮的鑰匙在霍布森大學醫學中心裡。但是他非常清楚，有關當局正在那裡張網以待。換言之，醫院對於他絕對危險，可是也只有在醫院裡他才能有機會摸清正在發生的一切。喝完咖啡他去打付費電話，先打給海倫。

　　「菲力普斯醫師！總算來電話了！我真高興。您在哪裡？」她的語氣聽起來不太自然。

　　「在醫院外面。」

　　「我猜到您在外面，可是在哪裡啊？」

　　「問這幹嘛？」

　　「無非想知道唄！」

　　 「告訴我，有人在找我嗎？……譬如，嗯……聯邦調查局的？」

　　「聯邦調查局找您幹嘛？」

　　現在馬丁有理由斷定海倫受到了監視。在平時接觸中，她是不會拿問話回答問話的，特別是牽涉聯邦調查局這樣莫名其妙的問題，一般說她聽了只會嗔怪他發神經病。而且桑森或者他的助手必定守在她旁邊。菲力普斯煩躁不安地掛斷電話。他不得不另想辦法，把病歷和其他有用的證據從辦公室弄出來。

　　他接著撥醫院總機，要求接丹妮絲．桑格醫師。剩下還未辦妥的事就是要她去婦科門診。不見她來接電話。馬丁也不敢留言。最後他又撥了克里絲汀．林奎斯特的電話。她的室友很快過來接了，但是一聽是菲力普斯詢問克里絲汀的消息就立即回答無可奉告，還叫他以後別再打電話來。她不容分說就擱下話筒。

　　菲力普斯回到座位，攤開病人名單，拿出鋼筆寫道：「女青年腦部（還有其他部位？）受大劑量輻照；巴氏抹片檢查正常，報告卻為異常。神經病理檢查顯多發性腦硬化症狀。」他漠然地讀著這些記下的字句，思潮起伏，提筆補充：「神經科──婦科──員警──聯邦調查局。」其後又加了幾個字：「沃納戀屍癖。」乍一看，列出的這幾條線索並不存在某種聯繫，但是婦科似乎的確處於關鍵位置。如果能夠查明把幾個女性的抹片檢查結果謊報成異常的原因，或許就會出現突破。

　　突然，絕望感如潮湧般向他撲來，他顯然在向更強大的勢力挑戰，這股勢力遠非他能匹敵。相形之下，那些成天攪得他頭昏腦脹的官僚作風、事務主義等等，簡直不足掛齒。假如日後能夠允許他廝守著丹妮絲平安度日，他情願屈從那種膩煩的瑣務。他素不信奉宗教，現在卻默默地祈禱上帝神明，幫助他解脫困境，他絕不再抱怨命運的安排了。一桌上攤開的字條使他熱淚盈眶。芸芸眾生，員警緣何專門同他作對？百思不得其解。他離開座位再次打電話找丹妮絲。沒有人。情急生智，他又給婦科門診的接待護士打電話。

　　「丹妮絲．桑格有沒有按預約時間來門診？」「還沒有來，」接待護士回答說，「我們隨時都等她來。」馬丁想了想說，「我是菲力普斯醫師。等她來了請轉告她，原訂的約會取消。讓她來見我。」

　　「好的，我告訴她。」馬丁聽得出，接待護士有點莫名其妙。

　　他回到小公園裡，揀了個地方坐下，六神無主，不曉得下一步怎麼走。對於尊重秩序和權威的人來說，遭到暗算而又不能與警方取得連繫，再沒有比這更不合邏輯的事情了。

　　下午就在迷亂中打發過去，一切都無從定奪。這本身就是一種決定。時值上下班高峰，街上車流如雲，喧鬧擁塞。過了這陣子，車輛和行人漸趨稀少，馬丁準備去咖啡店吃晚餐、時間剛過六點。

　　他要了一份烤肉麵包。趁盤子還沒有端上桌，他又試著給醫院打電話，要丹妮絲接。仍舊沒有她的蹤影。他匆匆吃完晚餐，決定打電話到她住所，猜想員警可能已經詳細掌握他的情況，把丹妮絲也監視起來。

　　電話鈴剛響，丹妮絲就拿起話筒。

　　「馬丁？」她的聲音裡充滿絕望。

　　「是的，是我。」

　　「感謝上帝！你在哪裡啊？」

　　馬丁避而不答，問道：「你去哪兒了？我打電話找了你整整一天。」

　　「我有點不舒服，待在家裡。」

　　「可你沒有通知醫院總機。」

　　「我知道我……」突然她的話音變了，「別上這兒來……」她疾聲呼喊。她的嘴被捂住了。

　　菲力普斯從電話中隱約聽得到掙扎和搏鬥的聲音。他的心在撕裂。

　　「丹妮絲！」店堂裡的顧客聽到他的呼喊都驚呆了，不約而同地注視著他。

　　「菲力普斯，我是桑森。」特工桑森接過電話。電話裡還隱隱傳出丹妮絲掙扎欲呼的聲音。「等一等，菲力普斯。」桑森挪開話筒吩咐手下的人：「把她拉開，讓她安靜。」他對著話筒接著說，「聽著，菲力普斯……」

　　「見鬼！究竟鬧啥名堂，桑森？你們要對丹妮絲幹什麼？」「鎮定些，菲力普斯。小姐沒事，我們是來保護她。昨天夜裡你在修道院發生什麼事啦？」

　　「我發生了什麼事？你們瘋啦？你那幫人要送我上天堂！」

　　「那就怪了，菲力普斯。據我們所知到大院裡去的那個人不是你。我們還以為你被他們逮住了呢。」

　　「他們是誰？」菲力普斯愈發茫然不解。「菲力普斯，電話裡不好詳談。」

　　「你得說清楚，究竟發生了他媽的什麼事！」

　　店裡的顧客仍舊愣在各自的座位上。他們都是紐約人，對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事情司空見慣，可是在本地咖啡店裡碰到這樣的事卻很難得。

　　桑森卻換了個超然物外的腔調冷冰冰地說：「對不起，菲力普斯。你必須到這裡來，而且得馬上就到。像你這樣自行其是只會把事情弄糟。諒你也明白，有幾條無辜生命岌岌岌可危。」

　　「再過兩個小時。我現在在離市內兩個小時距離的地方。」

　　「可以，就答應你兩個小時，但是一秒鐘都不能拖延。」

　　對方咔嚓將電話擱下。菲力普斯感到莫可名狀的恐慌。他不再優柔寡斷，丟下一張五元的鈔票跑上大街，直奔八馬路地鐵。

　　他要去醫學中心。不確定到了醫院將如何行動，但是勢在必行。畢竟還有兩個小時的機會，他必須利用來尋找答案。桑森說的也許是實話。他們可能真以為他被匿名的勢力逮住了。他不敢肯定。這種飄忽不定的處境更使他惶恐不安。直覺告訴他，丹妮絲處在危難之中。

　　交通高峰雖然已過，上行的地鐵車廂裡還是找不到座位，只能站著。菲力普斯無所謂。上車後他的驚魂稍定，趁這點點有限的時間開動腦筋，發揮本能的智慧。下車前，他已經計畫好進入醫學中心的方法以及進去後的行動步驟。

　　馬丁隨人流踏上馬路，他的第一個目標是酒店。店裡的夥計朝他那副蓬頭垢面的模樣看了看，就從收銀機後面跑出來，想要轟他走。馬丁晃了晃捏在手裡的鈔票才得以進入。

　　他買了瓶一品脫的威士忌，付了錢就跑，前後僅僅三十秒鐘。離開百老匯，他拐進一條僻靜小巷，巷裡擺滿了垃圾桶。他拔開瓶塞，啜了滿滿一口酒，含在嘴裡漱了漱，一小半吞進肚裡，把大部分都吐在地上，又從瓶裡倒出少許，灑科隆香水似的朝頭上、臉上、脖子上灑了個遍。他把剩下的半瓶酒塞進大衣口袋，跌跌撞撞地走過成排的垃圾桶。靠牆角的一隻桶裡裝滿了黃沙，大概是冬天用來鋪撒人行道的。他在沙堆裡挖了個淺坑，把皮夾埋進沙裡，把剩下的現鈔都塞進放酒瓶的衣袋。

　　下一個目標是一家雜貨鋪。店面不大，生意興隆。購物的顧客見他闖入，紛紛避開。店裡的人很多，他擠開幾個顧客，找了個地方，視線可以不受阻擋地看見收銀櫃。

　　「哎唷！」菲力普斯尖叫一聲，便沉重地倒在地上，堆著展銷的青豆罐頭被他撞得四處滾散。他佯裝疼痛難熬，蜷伏地上大聲呻吟。一個店員走過來，蹲下問他。馬丁只是不停地喊：「痛啊，心口痛。」

　　不多久開來了救護車，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抬上車，戴上輸氧面具，在胸部接上心電圖掃描器。救護車急駛霍布森大學醫學中心，片刻功夫就到了。他的心電圖本來就正常，經無線電初步分析，確定無須使用心臟緩解類藥品。

　　醫院的勤雜工用車把他推進急診部。馬丁瞥見門廊四周站了幾個員警，對他不屑一顧。他們把他送進主急診室，抬到病床上。護士走來搜摸他的口袋尋找身分證件。有個住院醫師又給他做了心電圖，顯示表明正常。監護心臟的醫務人員撤走了，留下內科醫師。

　　「疼痛怎樣了，夥計？」醫師俯身問他。

　　「我需要一些Ｍａａｌｏｘ。【註：一種氫氧化鋁、氫氧化鎂複合製成的胃腸藥。】」馬丁呻吟著說，「有時候喝了廉價的酒就要服用Ｍａａｌｏｘ。」

　　「聽起來怪不錯的。」醫師說。

　　一個三十五歲左右的護士送來Ｍａａｌｏｘ，她手腳勤快，只是板起面孔，不住口地奚落他的寒酸相。

　　她簡單做了病史記錄。馬丁謊稱自己叫哈威．霍布金斯。這是他大學念書時同寢室同學的名字。護士讓他休息幾分鐘，放鬆情緒，看看胸痛會不會再度發作。說完拉上病床周圍的遮簾。

　　菲力普斯躺了一會兒就下了床，在靠牆的急診室專用推車上找到一把剃刀和兩小塊消毒創口用的肥皂。他又拿了幾條毛巾、一頂手術帽和一隻口罩，帶上這幾樣東西後輕輕地把遮簾掀開一條狹縫，朝外面望了望。

　　和往常的情形一樣，急診部在半夜裡總顯得格外混亂，人聲鼎沸。挨著接待桌的候診隊伍排到了大門口。每隔些時候就有急救車開進。馬丁沿主走廊前行，擠過被人團團包圍的接待桌，推開醫師休息室漆成灰顏色的門。沒有人注意到他。休息室裡只有一個醫師，正在全神貫注看心電圖報告單。菲力普斯逕自走進淋浴間。

　　他匆匆地洗了個澡，刮了鬍子，把換下的衣服塞在牆角。盥洗池旁邊堆著急診室醫護人員穿戴的外科消毒衣帽。他穿上手術衣褲，戴上手術帽，低低的遮蓋住濕漉漉的頭髮，最後戴上口罩。醫師護士常常戴著口罩走出手術室，特別是著急要上廁所的時候。

　　他朝鏡子照了照，相信不會有人輕易認出他。他不但混進了醫院，而且裝扮得維妙維肖。至於那個哈威．霍布金斯，沒關係，急診室病人一旦沒事，往往連招呼都不打就走的。他看了看手錶，已經花掉了一個小時。

　　菲力普斯溜出醫師休息室，穿過急診區，與兩個員警擦肩而過。他沿餐廳的後樓梯上了二樓，想弄到一臺輻射檢測儀。若去辦公室取太危險，只好到放射治療科，在那裡找到一臺。他帶著檢測儀跑下樓梯，直奔門診大樓。樓層的電梯陳舊不堪，開電梯的人也都走了。他們全是上日班的。馬丁靠兩條腿爬了四層樓梯才到婦科。那會兒走在地槽裡的時候他曾經懷疑輻射很可能與婦科有關係。現在已經到了婦科，還攜帶著輻射檢測儀，他的決心卻動搖了。從哪裡下手呢？一時拿不定主意。

　　經過主候診室，他拐進面積較小的診療所，這裡專門為大學內部服務。清潔工還沒來打掃，遍地紙屑，菸灰缸裡盛滿菸蒂。暗淡的燈光下一切都顯得那樣清白無邪，毫無異常。

　　他想先檢查接待護士的檯子。抽屜都鎖上了，他推了推檯子後面的兩扇門，發現整個樓層的門都關得嚴嚴實實，但是門上的鎖都很普通，只須用鑰匙插進門把鎖孔轉一下就開。他在桌上找到一張塑膠片設法開了門，進去後把門關上，開亮電燈。

　　現在站的地方就是他跟哈珀醫師說話的走廊，左邊是兩間檢查室，化驗室和雜物間在右邊。馬丁先進入檢查室，用檢測儀探測了每個房間，包括櫥櫃、壁龕乃至每隻檢驗臺，沒有發現問題，一切都未遭受輻射汙染。他在化驗室裡照樣探測了一遍，從化驗桌上的櫥櫃、抽屜到每隻箱子、盒子，又反覆探查存放大型器械的櫥櫃，都是陰性。

　　最初的反應是從廢物簍裡發出的。檢測儀顯示出微弱的讀數，劑量根本無害，但是畢竟存在著放射物質。菲力普斯看了看戴在腕上的手錶，時間在飛快地消逝，再過半個小時就得往丹妮絲住所打電話。他決意等到確認丹妮絲擺脫了桑森羈留之後才露面。

　　在廢物簍裡探測出正讀數，他決定再次檢查化驗室。可是仍然沒有暴露出新的疑點。他打開壁櫥，下面幾格裡堆滿了床單和白大褂，上面的幾格放著化驗室用品和辦公用品。在最下層隔板下面有一隻加了蓋的大籃子，塞滿髒床單。探針尚未觸及地面，探測儀就出現了微弱的正讀數。

　　馬丁將髒床單統統傾倒在地上，用探測儀檢查了一遍，沒有反應。他把探針伸進空籃裡，靠近籃底又測出微弱的反應。籃子裡邊四面和籃底都漆成木紋色，籃底好像是實心的。他虛握拳頭輕輕捶擊幾下，有振動的感覺，乾脆又扣擊了籃子四周，敲到籃子裡面的角落，發現籃底略微有點傾斜。一切都清楚了。他用手掌把籃底朝外撳壓，底板就掀開了，露出兩隻鉛質儲藏盒，印有熟悉的謹防輻射的標識。

　　盒上的標牌說明它們出自布魯克海文實驗室，那裡是提供各種醫用同位素的大本營。其中一塊標牌的字跡尚能辨認，標明內裝二─〔十八Ｆ〕螢光─二去氧─Ｄ葡萄糖。另一塊標牌的文字有部分剝落，也標明裝有去氧─Ｄ─葡萄糖同位素。

　　他毫不遲疑地打開盒子。標牌字跡清楚的一隻放射物劑量適中，而正是那另一隻，盒外面的鉛層要厚得多，輻射檢測儀剛接近它，指針就劇烈擺動。盒子很燙手，內容物不詳。菲力普斯蓋上盒蓋，封上口，把床單重新堆放在籃子上面，關了門。

　　他沒有聽說過這兩種化合物。但是在婦科門診部竟然發現這些東西，僅僅這個事實就足以引起懷疑。醫院對用於放射治療和某些診斷所需，以及有控制的研究工作所需的放射性物質歷來管理甚嚴，規定的使用範圍與婦科也不沾邊。他急欲弄清楚放射性去氧葡萄糖的用途。

　　他攜帶輻射檢測儀下到底層。走進地道，他只得放慢腳步以免驚動往來的實習生。一進入新蓋的醫學院大樓他又加快步伐，到達圖書館時已經氣喘吁吁。

　　「去氧葡萄糖，」他喘著粗氣問，「哪裡能查到？」

　　「我不知道。」圖書館管理員一愣。

　　「媽的。」菲力普斯轉身奔向資料卡片檢索處。

　　「到參考資料部去試試。」卡片檢索處管理員告訴他。

　　他轉向期刊部。管理期刊資料的是個女孩，年紀不過十五歲。她已經聽到剛才的問答，看見馬丁朝她走來。

　　「快……脫氧葡萄糖，能在哪裡查到？」

　　「您說什麼？」女孩迷惑地盯著他問道。

　　「可能是一種醣類，從葡萄糖中提取的。我也說不出個究竟，所以才來查找資料。」

　　「我猜想可以查化學文摘，試試醫學類索引，再……」

　　「化學文摘！在哪裡？」女孩指了指一排排書架前的長桌。

　　菲力普斯快步跑去，取出索引。他擔心地看了看手錶。在葡萄糖條目下找到需要的資料索引，索引上還註明期刊號和書頁。找到文章後他一目十行地瀏覽。因為心情紊亂，滿紙鉛字黑鴉鴉一片模糊。他被迫放慢閱讀速度，集中心思，果然有效。他終於明白了：去氧葡萄糖的功能與葡萄糖菌相仿，都是大腦的生物燃料，在血液─大腦之間傳輸，被活躍的神經細胞吸收。可是一旦進入活躍的神經細胞，它就不像葡萄糖產生代謝作用，而是積聚起來。短文的最後部分寫道：「……放射示蹤的脫氧葡萄糖在大腦研究方面展示了廣闊的前景。」

　　馬丁猛地合上書本，雙手因激動而顫抖。事件趨向明朗。醫院內部有人在利用一無所知的病人做大腦研究活體試驗！曼納罕姆！馬丁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此公的形象。他怒火中燒，決心不惜赴湯蹈火，與之較量。

　　他儘管不是藥劑師，但也還記得去氧葡萄糖之類的化合物經充分放射處理後就可以注射進人體，藉以研究它在大腦裡的吸收過程。如果這種化合物的放射性過強，就會破壞吸收它的腦細胞。在婦科門診部發現的盒子裡就盛放著這種強放射性物質。如果想要研究大腦神經細胞的通路，只須採用這種方法有選擇地破壞神經細胞。神經解剖學基礎就是建立在破壞動物腦神經通路的試驗上的。對於一個天良泯滅的研究人員，在人體上做同樣的試驗以取得研究的突破並不是不可能的事。想到這裡菲力普斯不寒而慄。只有像曼納罕姆那種以自我為中心的人才會置道德規範於不顧，幹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馬丁被他的可怕發現摧垮了。他想不出曼納罕姆用什麼手段把婦科的人員也拉進他的圈子裡。不管怎麼樣，他們已經沆瀣一氣。醫院的頭頭無疑也瞭解某些內情，否則為什麼德雷克處處要庇護曼納罕姆這個神經外科的臺柱、醫院的偶像呢？馬丁領悟到內幕的駭人含義，渾身癱軟。

　　曼納罕姆有政府在財力上的支持，成百上千萬元的收入流進他的研究專案。或許這就是聯邦調查局介入的理由？難道他馬丁已被指控危及一樁由政府資助的重要研究計畫的突破？聯邦調查局也許並不清楚這一突破是建築在活人試驗的基礎之上的。組織機構的混亂就會導致左手不知道右手在幹什麼這樣的怪現象，他對此並不生疏。然而，以犧牲人的生命為代價從事醫學研究，竟然得到政府的盲目保護，這真是顛倒是非的可悲之舉。

　　馬丁頹然地看了看錶，再過五分鐘他就得給丹妮絲寓所打電話，猜不準特工人員會不會傷害她。但是他們對付無業遊民的手段他是領教過的。他瞭解到某些正在發生的事件──不是全部，僅僅是某些。他知道只要能夠爭取到某位權勢人物的介入，陰謀就會揭開。那個人是誰呢？他應該既是醫院統治集團圈外的人物，又熟悉醫院的事務和結構。國家衛生委員會委員？市長辦公室的某位大亨？抑或警察局長？他擔心這些人早已風聞許許多多關於他的讕言和誹謗，因此他們不可能理睬他的警告。

第十三章

　　 菲力普斯忽然想起邁克爾斯這位年輕的天才。他有面見教務長的殊榮，說話有一定的分量，足以鼓動起一場諮詢。這著棋或許會奏效。他急忙跑向電話機，隨手拎起一架，接通外線。他撥了邁克爾斯家裡的電話號碼，默默祈禱，但願他在家裡。聽到邁克爾斯電話中的熟悉聲音，馬丁不由得欣喜過望。

　　「邁克爾斯，我惹了麻煩啦。」

　　「出了什麼事？你在哪裡？」

　　「現在沒有時間向你解釋。我在這裡，就在醫院裡發現一樁駭人聽聞的恐怖事件，與科研有關，看來還得到聯邦調查局的庇護。別問我為什麼。」

　　「要我幫助嗎？」

　　「給教務長打電話，告訴他發生了一樁拿活人做試驗的醜聞。情況足夠嚴重，除非請教務長出面干涉。要不然就聽天由命了。但是當務之急是丹妮絲處境危險，聯邦調查局的人把她看管在家中，得設法讓教務長給華盛頓當局打電話釋放她。」

　　「那麼你呢？」

　　「不用擔心我，我好好的在醫院裡。」

　　「為什麼不到我家裡來呢？」

　　「不行。我打算去神經外科實驗室。過十分鐘在你的電腦實驗室同你碰頭，快來！」

　　菲力普斯擱下話筒，又撥通丹妮絲住所的電話。有人拎起話筒，但默不作聲。

　　「桑森，是我，菲力普斯。」

　　「你在哪裡，菲力普斯？我有一種不愉快的預感，你似乎並沒有認真考慮目前的形勢。」

　　「我可是認真的。現在我在城市的北部，正要過來。還需要給我一些時間，二十分鐘。」

　　「十五分鐘。」桑森掛斷電話。

　　馬丁心情沉重地跑出圖書館。他更加確信桑森已把丹妮絲當人質扣留，迫使他自動投降。他們要殺他，也可能藉殺死丹妮絲來提醒他。希望寄託在邁克爾斯身上。他必須與不牽涉本案的有關人員取得連繫。但他明白他的指控需要更充分的證據才能獲得支持。曼納罕姆肯定還有見不得人的隱祕。他要再闖神經外科實驗室，看看到底還有多少人腦標本受到放射性物質的照射。

　　馬丁乘電梯上到研究大樓的神經外科樓層，電梯裡空無旁人。他摘掉外科手術帽，下意識地用手指梳了梳揉成一團的頭髮。到給丹妮絲寓所打電話的時間只有幾分鐘了。

　　通向曼納罕姆的實驗室的門上了鎖。他朝四周看了看，想尋找一件東西把門上的玻璃砸碎。只見牆上掛著一臺小型滅火器，他取下滅火器朝玻璃猛砸，用腳踹掉殘留在窗框上的碎玻璃屑，然後把手伸進窗框內旋開門把。

　　剎那間，大廳遠端的門砰然洞開，衝出兩個持手槍的人，閃進走廊裡。他們身穿聚酯纖維面料的工作服，顯然不是醫院的保衛人員。其中一個人彎起腰，兩隻手瞄舉著槍。另一個喊道：「不許動，菲力普斯。」

　　馬丁撲倒在實驗室地上的碎玻璃上，避開大廳那端的視線。他聽到從消音器發出的沉悶的槍擊聲，一顆子彈從金屬門框上跳飛。他急忙爬起，砰地關上門，又有幾塊玻璃碎片從破窗框上震落。

　　他奔向實驗室的裡邊，大廳裡傳來沉甸甸的腳步聲。室內伸手不見五指，但是他還記得內部的佈局，摸索穿行在齊櫃頂高的隔離屏之間。他摸到通動物間的門，這時追捕的人已經趕到實驗室門口。有人打開開關，實驗室的螢光燈一齊發出耀眼的燈光。

　　馬丁倒抽一口涼氣。他跑進動物間，抓住一隻關養猴子的鐵籠。猴子的腦殼上插滿電極，像是一頭面目猙獰的怪物。牠想用爪子抓馬丁的手，隔著鐵絲網罩撕咬他。馬丁用盡全身之力把鐵籠推到門邊。追捕者已經跑到距離他最近的實驗臺邊，於是他屏氣竭力打開了籠門。

　　猴子尖叫著蹦出樊籠，淒厲的叫聲似乎把室內的玻璃器皿都震得晃動起來。牠縱身躍上實驗臺擱物架狂蹦亂跳，一番掃蕩把擱在架上的儀器扔得遍地狼藉。目睹這隻頭上插了電極、拖著電線的野獸狂暴地張牙舞爪的凶相，兩個追捕者嚇得暈頭轉向。這正合那蠻猴之意，牠爆發出壓抑已久的狂怒，只一躍就撲到離馬丁最近的追捕者的肩膀上，用牠的利爪撕裂他的皮肉，還在他的脖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等另一個人跑來為時已晚，根本趕不上猴子敏捷的動作。

　　馬丁無心旁觀人猴搏鬥，迅速穿過動物間，經過一長排一長排人腦標本架，鑽進樓梯井，三步兩步朝樓下逃跑。他跳到樓梯拐彎的歇腳平臺，不敢停息，急轉身旋風般衝下樓梯。

　　他遠遠地聽到頭頂上方樓梯井蓋掀開的聲音，忙把身體貼緊牆壁，但沒有放慢下樓的速度。他不知道有沒有暴露身體，不敢停步張望。他疏忽了曼納罕姆的神經外科實驗室是有人值守的。追下樓來的腳步聲越來越大聲，但離他還有好幾層。他直達地下室，跑進地道。手槍射擊的聲音一點都聽不到了。

　　馬丁闖進大門緊閉的醫學院舊樓。門上的鉸鏈年深月久，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他疾步跑上螺旋形大理石階梯，沿磨損的走廊跑到當年的環形劇場入口驟然停步。沒有燈光，說明邁克爾斯還沒有趕到。身後一片寂靜，追捕的人已經被甩掉了。但是事態發展到這一步，當局肯定知道他藏在醫學中心的大院內部。人們遲早會發現他，不過是個時間問題。

　　他舒緩著呼吸。如果邁克爾斯再不趕來，他就不得不親自赴丹妮絲寓所，即使於事無補也只好鋌而走險。他焦急地推環形劇場的門，門卻開著！一踏進劇場，他就感到被陰森寒冷的空氣所包圍。

　　電器發出低沉的噼啪聲，打破了寂靜。聲音是那麼耳熟，他在學生時代就聽慣了的，這是照明系統啟動工作發出的。空間立刻充滿了光明，就像當年的情景。他的眼角似有某種動作閃過，朝下面的觀眾席望去，邁克爾斯在向他招手。「馬丁，見到你可讓我放心了。」

　　菲力普斯手扶面前的欄杆，沿走道橫著走過去。當年把環形劇場改作講堂後，大家都沿這樣的走道走向座位。邁克爾斯站在最下面一級階梯，招手示意菲力普斯下去。

　　「見到教務長了嗎？」菲力普斯高聲問道。他看見邁克爾斯就好像看見盼望了幾個小時的希望的曙光。

　　「一切順利。」邁克爾斯同樣高聲回答，「下來，到這裡來。」

　　馬丁沿狹窄的階梯往下走。階梯上散佈縱橫交錯的電纜，連接著一件件電子器件。從前設置座位的地方都已騰出來放置設備。與邁克爾斯一起等著的還有另外三個人，顯然他叫來了幫手。「我們得趕快把丹妮絲救出來，他們……」

　　「已經派人去辦了。」邁克爾斯說。

　　「她不要緊吧？」馬丁停住腳步問。

　　「她沒事，很安全。下來呀，到這裡來。」馬丁走下階梯。場子中央的設備更多，蜘蛛網狀的導線層層密布，腳下幾乎每走一步都會踩到它們。

　　「剛剛才擺脫兩個人的追擊。在神經外科實驗室那幢樓裡，他們朝我開槍。」馬丁還有點氣促，斷斷續續地說。

　　「你在這裡就安全了。」邁克爾斯望著他的朋友匆匆走下來說道。

　　下到場邊上，馬丁把目光從堆放在階梯上的各種複雜紛繁的器械設備轉向邁克爾斯，直瞪瞪地對他說：「我來不及從神經外科實驗室裡弄到證據。」現在他能夠看清楚那三個人了。其中一個就是年輕的研究生卡爾．拉德曼，第一次到這個實驗室來的時候見過面，態度頗友好。另外兩個身穿黑色連衫褲工作服的，他不認識。

　　邁克爾斯沒有理會馬丁剛才的話，對其中一個陌生人說：「現在滿意了？早就對你說過、我有辦法讓他到這裡來。」

　　那人仍舊盯著菲力普斯打量：「你確實把他弄到這裡來了，可是你能夠控制他嗎？」

　　「我想能夠做到。」邁克爾斯說。

　　馬丁聽他們兩人離奇的對話傻了眼。他看看邁克爾斯，又看看穿連衫褲工作服的人，忽然他認出這張面孔，不正是殺死沃納的那人嗎？

　　「馬丁，我讓你看幾樣東西。」邁克爾斯平靜地說，頗具長者的風度。

　　陌生人打斷他說：「邁克爾斯博士，我可以向你保證，聯邦調查局的人不會魯莽行事。可是中央情報局的人愛怎麼幹，我就約束不住了。希望你能夠理解，邁克爾斯博士。」

　　邁克爾斯灑脫地旋過身：「桑森先生，據我所知中央情報局也管不了你。我需要更多的時間同菲力普斯先生在一起。」

　　他又轉向菲力普斯：「馬丁，我想讓你看些東西。跟我來。」他趨前一步，走向連接相鄰的環形劇場的門。

　　馬丁木然了。他的手緊握環繞劇場的黃銅扶手欄杆。寬慰的心情頓時變成困惑，伴隨困惑而起的是再度襲來的恐懼。

　　「你們在這裡搞什麼？」他帶著幾分畏懼，囁嚅地問道。

　　「正是我要你看的。來吧。」

　　「丹妮絲在哪裡？」菲力普斯沒有挪步。

　　「她絕對平安。相信我，來吧。」

　　邁克爾斯走過來牽他的手腕，鼓勵他下到劇場中間。

　　「我指幾件東西給你看看，別緊張。過幾分鐘你就能見到丹妮絲。」

　　菲力普斯只得由他領著，經過桑森身邊，走到隔壁的環形劇場。研究生走在前面，先去開燈。馬丁的眼前呈現另一座環形劇場，座位已經搬空。他站立的劇場中央架起了一幅由幾百萬枚光敏電阻元件組成的巨型螢幕。元件的導線全部接到一臺處理機上。從處理機裡又引出數量略少的導線，併成兩股幹線，導入兩臺電子電腦。從這兩臺電腦裡又引出許多導線與其他電腦連接，眾多的導線縱橫交叉，僅這套裝置就幾乎佔據了整個劇場。

　　「看到這些東西你有什麼想法嗎？」馬丁只是搖頭。

　　「你看到的是第一臺由電腦控制的人類視覺系統模型。照目前的標準衡量，它的體積大了些，比較原始，但是發揮的功能卻令人驚歎。視覺形象閃現在螢幕上，而你看到的這些電子電腦則與資訊源相連接。」邁克爾斯做了個總括性的手勢，「整個系統可以同建在普林斯頓的第一座原子能反應堆媲美。它將成為人類歷史最偉大的科學突破之一。」

　　馬丁瞟了邁克爾斯一眼。這人也許太狂妄了，他想。

　　「我們已經創造出第四代電腦！」邁克爾斯拍拍菲力普斯的背說，「第一代電腦即首批製造出來的電腦，僅僅不同於計數器而已。第二代是電晶體的。第三代是積體電路的。我們研製成功第四代。該明白我們所從事的工作了吧？」

　　菲力普斯連連搖頭。邁克爾斯卻興致勃勃。

　　「我們創造出真正的人工智慧！我們造出了能夠思維的電子電腦。它會學習，會推理。這樣的一代電腦必然會脫穎而出，我們卻捷足先登了。」邁克爾斯挽起馬丁的手，把他拉到連接兩座舊環形劇場的大廳。在這兩座兩層高的講堂中間有一道門，通向從前的微生物實驗室和生理實驗室。邁克爾斯開了門，馬丁見門的內壁已經用鋼材加固，進門後還有第二道門，也是加固了的，關得嚴嚴實實。邁克爾斯用特製的鑰匙開了鎖，拉開門。走進門內就像進入了拱頂的墓穴，詭譎莫測，使人的心理失去了平衡。過去，這兩個實驗室裡面分隔了許多小間，擺放著石板鋪面的實驗桌，如今已蕩然無存。菲力普斯發現自己置身在一間寬暢的大屋裡，長約一百碼，四壁不留一扇窗戶。屋子中間放置著一排高大的玻璃圓筒，裡面浸滿清澈的液體。

　　「裡面盛的是我們最寶貴的、也是必不可缺的配製液。」邁克爾斯拍拍第一隻玻璃圓筒的外壁說，「我猜得出，這裡給你的最初印象將會使你感情衝動。我們當初也都這樣。但是，相信我，最後的成功足以補償付出的犧牲。」

　　馬丁環繞玻璃圓筒緩步徐行。圓筒至少有五英尺高，直徑有三英尺。浸泡在液體中的正是凱薩琳．柯林思還存活的軀體。事後他才知道這種清澈的液體是腦脊髓液。柯林思的軀幹呈端坐姿勢浮懸在液體中，雙臂高舉過頭。工作狀態的呼吸裝置表明她一息尚存。但是她的頭顱骨已被移去，大腦整個兒暴露無遺，臉部的皮膚和肌肉多被剔除，僅存兩隻剝離的眼球，眼球表面貼了隱形眼鏡。從她的頸脖處拖出一根插入氣管的導管。

　　她的手臂也被細緻地解剖了，感覺神經末梢歷歷可辨，迂迴捲曲，如同蜘蛛網絲，與埋在大腦裡的一支支電極連接。

　　菲力普斯繞著玻璃圓筒慢慢地走了一圈，心裡泛起一股難以形容的虛脫感，渾身疲軟，再也邁不開腳步。

　　「你應該明白，」邁克爾斯說，「電腦科學卓有成效的發展如資訊回饋等等，都是研究生物系統的結果，其實均屬於仿生學研究範圍。嗯，我們只是循其足跡前進，進入對人腦本身的研究。我們可不像心理學家那樣研究人腦。心理學家把人腦看成是神祕的黑盒子。」突然，馬丁回想起那天邁克爾斯交給他電腦程式時用的那句謎一樣的術語，現在方才如夢初醒。「我們卻把人腦當做如同其他各種高度精密複雜的機器進行研究，並且成功了，超出了我們的夢想。我們發現了人腦存儲資訊的原理，人腦平行處理資訊的過程──它根本不同於老一代電腦那種低效率的連續處理過程。我們還發現人腦組織功能分級系統的方法。最主要的是我們已經掌握了設計、製造模仿人腦，具備人腦功能的機械系統。這套系統的本領不管你的想像力如何豐富，都難以預測。」

　　邁克爾斯用胳膊肘輕輕推他，要他繼續沿著一排玻璃圓筒觀看。玻璃圓筒裡存放著一個個年輕的女性，她們的大腦都暴露在液體中，都做了不同程度的活體解剖。在最後一隻圓筒前菲力普斯停下來，裡面浸泡著一具尚處於準備製作的最初階段的活體。從殘留的面部肌膚認出，她正是克里絲汀．林奎斯特。

　　「現在你聽著，」邁克爾斯說，「這是你第一回見識，精神上肯定會承受不住，我能理解。可是這項科研的突破實在太重要了，倘要急於估計它所帶來的眼前利益，實屬目光短淺。僅僅從醫學的角度看，它將在醫學界的各個領域中引起革命性的變化。你已經看到我們最初的合作專案給顱骨Ｘ光診斷帶來何等重大的變革。菲力普斯，我並不要求你倉促作出抉擇，懂我的意思嗎？」

　　他們在室內轉了一圈。醫院和電腦的研究機構在這裡融合，渾為一體。屋子的角落裡是結構複雜的生命維繫裝置，像一套特別護理機。一個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員聚精會神地坐在螢幕前面，連邁克爾斯和菲力普斯走過來都沒有影響他的注意力。

　　他們回到浸泡著凱薩琳．柯林思的玻璃圓筒前。這時菲力普斯才第一次開口：「插進她的大腦裡的是什麼？」他冷冷地問，語調平板。

　　「那些是感覺神經。」邁克爾斯介紹說，洋溢著熱情，「因為大腦對於它本身的狀態出奇地缺乏感覺，所以我們把凱薩琳的外周感覺神經和電極相連接，於是她就能告訴我們，在既定時間裡她的大腦的哪些部分正在發揮作用。我們還為這個大腦建立起回饋系統。」

　　「你是說這具標本能與你們通話？」菲力普斯驚呆了。

　　「那當然。那正是整套系統設計中的神來之筆。我們借人腦的功能研究人腦。我試給你看看。」

　　在浸著凱薩琳．柯林思的玻璃圓筒外面安裝了一套設備，與她的眼睛相連接。設備的外形像電子電腦的終端，包括鍵盤和豎式螢光幕。這套設備通過電氣系統既與玻璃圓筒裡的裝置連接，又與室內的中央電腦連接。邁克爾斯在鍵盤上打出一行字，螢光幕立刻就顯示出：你感覺怎樣，凱薩琳？

　　提問消失，一會兒螢光幕上出現：很好，我要求開始工作，真急人。請激發我。

　　邁克爾斯微笑著看了看馬丁：「姑娘覺得還不過癮，所以那麼聽話。」

　　「她說『激發我』，是什麼意思？」

　　「我們在她的快感神經中樞埋植了一支電極，用這個辦法酬答她，鼓勵她合作。我們刺激她，她就會獲得極度的情欲高潮。但是必須理智地加以控制，因為她不停地要求。」

　　邁克爾斯又打入一行字：只能一次，凱薩琳。你必須忍耐。然後他按動鍵盤旁邊的紅色按鈕。菲力普斯見凱薩琳的身軀微微拱起顫動。「你現在知道了，我們剛才看到的現象說明，裝在大腦裡的酬答系統是最強大的動力，它甚至比大腦固有的動力更強大。現在已經想出辦法，把這種原理應用到我們最新的處理機中，使它更加有效地發揮功能。」

　　「是誰構想出這一切來的呢？」菲力普斯雖然耳聞目睹，仍舊將信將疑。

　　「這不是哪個人的功勞，鬧出亂子也不是哪個人兜得走的。整套設計是逐步發展的，一步成功導致另一步成功。倘若要問肩負責任最重的兩個人，莫過於你我了。」

　　「我？」馬丁像挨了重重的一記巴掌。

　　「是的。你知道，本人向來熱衷於研究人工智慧，所以對於與你合作極感興趣。你提出關於判讀Ｘ光片的問題使得叫做『樣式識別』的課題的核心內容具體化了。人類能夠認識各種樣式，可是就連最尖端的電腦對於認識樣式也存在著根本性困難。依靠了你用來判讀Ｘ光片的細微分析方法，我們倆才得以把邏輯步驟單獨分解出來。只有電子電腦才能重複你所做的事，如果還要再做一次的話。這些情況聽起來十分複雜，其實不然。我們的科研還需要有關人腦是怎樣認識和熟悉事物的知識，於是我組織起一套班子，包括對神經科學感興趣的生理學家。最初我們採用放射性去氧葡萄糖進行非常有限的研究，把它注射進專門安排作某種樣式研究對象的病人體內。我們用眼科常用的視力表，放射性葡萄糖類似物質就會殺死接受試驗者大腦裡某些具有識別和聯繫視力表符號功能的腦細胞，造成微觀損害。剩下的工作就只須畫出損害圖，以確定大腦活動方式。選擇性破壞的技術與動物大腦研究已有多年的歷史。所不同的是，我們把這種技術用於人腦研究，而且取得了豐富的新認識，又那麼省時，激起我們要加倍努力的勁頭。」

　　「為什麼要選女青年做試驗呢？」縈繞菲力普斯腦際的噩夢漸漸變成現實。

　　「純粹因為方便。我們需要的接受試驗者必須健康，而且能夠隨叫隨到。去看婦科的女青年正是我們物色的對象。通常她們對醫師給她們做了哪些檢查很少提問。所以我們只要稍微改動她們的巴氏抹片檢查報告的結果，就能夠根據我們的需要約她們來複診。我的妻子負責大學婦科門診部已經有好幾年，由她選擇對象，在做常規抽血化驗的時候就把放射性物質注射進她們的血液裡。非常方便。」馬丁的腦海裡立刻浮現出婦科門診部那個面目冷峻的黑頭髮女人。他怎麼都無法把她與邁克爾斯聯繫起來，但這的確是事實。

　　浸著凱薩琳．柯林思的玻璃圓筒前面的螢光幕又顯示出：請激發我。

　　邁克爾斯在鍵盤上輸入答覆：你懂這裡的規矩，待會兒，等試驗開始。

　　他轉向馬丁說：「這個項目是那麼順利，那麼成功，鼓舞了我們擴大研究的目標，當然它也是花了幾年時間才逐步實現的。我們還大膽使用了大劑量放射線物質，以便描記大腦的全部聯繫區域。不幸的是這種大劑量試驗在某些病人身上引起表癥，特別當我們對顳葉聯繫進行研究的時候。這部分研究工作變得非常棘手，我們必須平衡已經造成的損傷和受試驗者所能忍受的症狀的程度。如果接受試驗者表現出太多的症狀，就只得把她們弄到這裡來，著手目前這個階段的研究。」邁克爾斯朝一排玻璃圓筒打了個手勢，「而就是在這間實驗室裡我們獲得了所有重大的發現。誠然，開始這次研究計劃的時候還沒有預見到這些成就。」

　　「那麼最近的幾個病人又是怎麼回事呢？像馬利諾、盧卡斯，還有林奎斯特。」

　　「噢，是的。她們的確引起一陣小麻煩。她們都是接受最大劑量放射物質的病人，症狀很快反映出來。出乎意料，我們還來不及採取措施，她們中有幾個就去看醫師了。幸虧那些醫師從來都沒有確診，特別是曼納罕姆。」

　　「你是說他沒有參與？」馬丁甚覺詫異。

　　「曼納罕姆？開玩笑！這種至關重要的項目怎能容他那種妄自尊大的馬大哈插手呢？他只要稍微做出點成績就會四處吹噓。」

　　菲力普斯環視四周，毛骨悚然。他感到身心交瘁。竟然會有這種事情，而且恰恰發生在大學醫學中心的中樞！簡直是不可思議。「使我大惑不解的是，」馬丁說，「你們居然還能平安無事。我是說上面藥理部的一個可憐的傢伙只不過虐待了幾隻老鼠，就被保護動物組織整治得焦頭爛額。」

　　「我們有人撐腰。你大概注意到了，外面那些人都是聯邦調查局特工。」

　　菲力普斯瞪了邁克爾斯一眼：「不用你提醒，他們必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呢。」

　　「啊，對不起。若不是你打來電話，我真的還蒙在鼓裡呢。他們已經監視你一年了。不過他們對我說，這麼幹是出於對你的保護。」

　　「我受到他們的監視？」

　　「我們都受到監視。菲力普斯，讓我告訴你一些原委。這項研究的結果將會改變整個社會結構。我並不故弄玄虛。剛起手的時候僅僅是個小型計畫，但是我們取得了一些初步成果，並且申報了專利。許多大電腦公司聞訊後接踵而至，紛紛向我們提供研究經費和幫助。他們不在乎我們從事研究的方法，只需要我們出成果。他們互相傾軋、競相籠絡我們。但是，不可避免的事情終於發生。我們研究的第四代電腦的最大用戶就是國防部，它使得整個武器概念發生革命化的轉變。我們在全息攝影分子存儲系統中裝上一臺小型人工智慧設備，首次設計研製出真正的智慧型制導系統。現在，軍隊裡有了原型的『智能導彈』，它是繼原子彈發明之後在防衛方面的最大突破。現在政府對於我們的開發計畫的初衷反倒不如那些電腦公司感興趣了。事到如今，不管我們願意不願意，他們已經把我們置於迄今為止最高一級的安全措施之中，這種絕密措施甚至超過當年研製原子彈的曼哈頓計劃。就連總統本人也不能隨便進入這個地方。所以說我們都受到監視。那幫人都是些偏執狂，成天擔心俄國佬會來轟炸。昨天夜裡他們說你瘋了，變成危險分子。但是我能控制他們，──在一定程度上──主要取決於你自己。你必須做出抉擇。」

　　「哪種抉擇？」馬丁已經精疲力竭。

　　「你要決定是否與這項計畫共命運。我知道，這樣做對於你太突然了。我承認我原來不準備把我們如何取得突破的過程告訴你。既然你所瞭解的內情足以使你丟掉性命，也就沒有必要對你保留。你聽著，馬丁，我也明白，未經受試驗者本人同意的活體試驗，尤其當接受試驗的人必須付出死亡的代價，這種試驗技術是違反傳統醫學道德觀念的。但是我相信，試驗的結果足以證明方法的正當。有十七名女青年糊裡糊塗地獻出了生命，千真萬確。但是她們的犧牲換取的是社會的進步，是為了保障美國將來防衛能力的優勢地位。對於接受試驗者本人，這是無可補償的犧牲。從兩億美國人的觀點出發，這種犧牲就微不足道了。試想每年有多少婦女糟蹋掉她們的身體？又有多少人在公路上自尋短見？這些不幸還有個完嗎？十七位女性在這裡為社會做出奉獻，她們受到同情，得到很好的照顧，沒有經受痛苦。相反，她們體驗到極樂。」

　　「我不能接受這種說法。你為什麼不叫他們把我殺死？」菲力普斯困倦地說，「那樣你就不必為我的決定傷腦筋了。」

　　「我喜歡你，菲力普斯。我們合作共事了四年。你是聰明人，對發展人工智慧做出了巨大貢獻，還能繼續做出巨大貢獻。我們獲得的成就在醫學上的應用，尤其在放射學方面的應用正是給整個計畫打了掩護。我們需要你，菲力普斯，這並不是說離開你我們就幹不成。我們當中沒有哪一個是必不可少的，但是我們需要你。」

　　「你們不必需要我。」

　　「我不打算同你爭論。事實上我們的確需要你。讓我再強調另外一點：從此以後不再需要其他的活人接受試驗。實際上這項計畫的生物研究方面很快就將結束。我們取得了所需的資料。現在到了用電子設備把收集到的資訊資料整理完善的階段，活人試驗已告終止。」

　　「有多少研究人員參與這項計畫？」

　　「這也是本計畫的獨特之處。」邁克爾斯不無驕傲地說，「與計畫草案規定的規模相比，人員數目極少。我們有一套由生理學家組成的班子，一套由電腦專家組成的班子，還有一些專業護理人員。」

　　「不包括醫師？」

　　「不包括醫師。」邁克爾斯微笑道，「等一等，那樣說也不完全正確，其中有一位神經生物學家便是醫學博士兼哲學博士。」

　　四目相對，默默無言。

　　「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這種新的電腦技術將由你率先應用到醫學上，取得新的醫學進展，你的成就和功績是無可爭議的，也是當之無愧的。」

　　「不是賄賂我吧？」

　　「不。這是事實。不過那將使你成為美國醫學界最負盛名的研究專家。你將使整個放射學領域實現程式化，電腦系統將以百分之百的效率在診斷工作上大行其道。這對於人類的福祉可謂不淺啊！你曾經親口對我說過，即使是高明的放射專家，他們的診斷準確率也不過百分之七十五左右。最後還有一點……」

　　 邁克爾斯注視著地面，挪了挪腳掌，遲疑地說，「我剛才說過，我只能在某種程度上控制那些特工人員。如果他們認定某人是妨礙安全的危險分子，那麼連我都插不進手了。不幸的是丹妮絲．桑格也捲了進來。她不清楚研究計畫的具體內容，但是僅憑她知道的一些情況也足以危及整個專案的實施。換言之，倘若你不願與我們合作，那麼他們會把你，而且還會把丹妮絲從地球上消滅。到那時我就愛莫能助了。」

　　聽到對丹妮絲的威脅，菲力普斯又一次受到精神上的凌辱，痛苦和憤恨如澎湃的浪潮在心底激盪。強壓住噴薄欲發的怒火，他感到極度衰竭，每一根神經都像繃緊的琴弦。他強迫自己冷靜，恢復清醒的意識。面對這項計畫背後的權勢，自己顯得那麼渺小無力。他可以豁出性命，但是絕不能犧牲丹妮絲。他因回天乏術而沮喪；他感到窒息，好像有一條毛毯緊緊裹住了他。

　　邁克爾斯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怎麼樣，馬丁？該說的我都說了，就等你的了。」

　　 「我想我別無選擇。」馬丁緩緩地說。

　　「不，你還可以選擇。當然選擇的餘地很小。非常明顯，你和丹妮絲都將生活在嚴密的監視之中，不會讓你得到機會向國會或報界披露真相的。為防止發生任何不測的事件，我們有一整套應急措施。你的選擇要麼是丹妮絲和你都活著，要麼是無謂的送掉性命，而且是立即──恕我直言。如果你選擇了我所希望的決定，那麼會有人告訴丹妮絲，我們的研究計畫是為國防部服務的，而你不知內情，所以被誤認為是影響安全的危險分子。他們將要求她宣誓嚴格保密。事情到此就算了結了。你的責任就是不要讓她知道有關生物學研究的具體內容。」

　　菲力普斯深深地嘆了口氣，目光從排列著的玻璃圓筒移開：「丹妮絲在哪裡？」

　　邁克爾斯笑了笑說：「跟我來。」

　　兩人通過雙重穹形門，循原路返回，經過環形劇場，沿走廊走過一個彎角，來到醫學院行政辦公室舊址。

　　「馬丁！」丹妮絲大放悲聲。她猛地從一隻折椅裡跳起，掙脫兩旁看守的特工撲向菲力普斯，張開手臂把他緊緊抱住，熱淚順著她的面頰滾滾而下。「出什麼事了？」她嗚咽著問道。

　　馬丁激動得語塞聲噎。他終於重新見到丹妮絲，悲喜交集，壓抑已久的情感如同開了閘門的洪水，一瀉無遺。她活著，好端端地活著！他有什麼權利決定她枉自送死呢？

　　「聯邦調查局的人千方百計想讓我相信，你變成了一個危險的賣國賊。」丹妮絲抽泣著訴說，「我壓根兒不相信。現在我要你告訴我，這不是真的。告訴我，這是一場噩夢。」

　　菲力普斯難過地閉上眼睛，久久沒有睜開。他慢慢地，謹慎地斟酌著字眼。因為他知道，丹妮絲的生命捏在他的手裡。他們可以束縛他一時，但是他遲早要找到擺脫桎梏的出路。「是的，」菲力普斯對她說，「這不過是一場噩夢，完全是可怕的誤會。不過，現在一切都過去了。」

　　馬丁捧起丹妮絲的面頰，在她的唇上忘情地親吻，她也熱烈地親吻他。對馬丁的一往情深終究沒有使她失望。她深信依靠這樣一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就得到了安全。馬丁久久地把臉埋在她的秀髮當中。如果個人的生命是寶貴的，那麼她的生命何嘗不是如此。對他來說，丹妮絲的生命彌足珍重。

　　「一切都終於過去了。」她重複說。

　　菲力普斯從丹妮絲的肩膀上面，瞟了邁克爾斯一眼。電腦專家表示讚許地點了點頭。馬丁心裡卻很清楚，事情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第十四章

　　紐約時報

　　　震驚科技界的最新消息

　　　科學家在瑞典尋求政治避難

　　斯德哥爾摩（美聯社）─馬丁．菲力普斯博士，一位因其卓越的研究成果而於最近躋身國際知名人士行列的內科醫師，昨日下午在瑞典神祕失蹤。這位神經放射學專家原定於當天下午一時在著名的卡羅林斯卡學院作學術報告，濟濟一堂的聽眾因此未能一睹風采。偕同這位著名科學家的是他新婚四個月的夫人丹妮絲．桑格醫師，亦同時失蹤。

　　據初步推測，該夫婦此舉係避人耳目。菲力普斯博士自六個月前開始發表一系列驚人的醫學發現和成果以來，業已成為各方新聞採訪報導的焦點。然而此種推測後來又被推翻。據悉該夫婦受某祕密機構監護，其程度之嚴密令人咋舌，而他們的隱姓埋名顯然有賴瑞典當局合作。

　　經向國務院諮詢，有關人士對此消息噤若寒蟬。據瞭解，此事涉及美國政府多級機構，顯然超越事件本身範圍，公眾對此疑竇叢生。已趨巔峰的國際輿論由於昨夜瑞典當局宣佈的如下事先準備的聲明而益呈一觸即發之勢：

　　馬丁．菲力普斯博士申請在瑞典避難一事業已批准，他偕同他的夫人已被置於政治隔離之中。二十四小時內將向國際社會公開一份由菲力普斯博士簽署的文件，披露一樁以醫學實驗為幌子，肆無忌憚地踐踏人權的犯罪行為。迄今為止，馬丁．菲力普斯博士受到包括美國政府在內的既得利益集團的脅迫，無緣發表自己的觀點。該文件公佈之後，菲力普斯博士將在瑞典電視臺的主持下，通過電視節目舉行一次記者招待會。

　　所謂「肆無忌憚地踐踏人權」一說包括哪些具體內容尚不得而知。雖然如此，圍繞菲力普斯博士突然消失而引起的一系列怪現象已經引起各界的嚴重關切。菲力普斯的專長涉及電腦系統解釋醫學Ｘ光顯像，似乎難與醫學道德相聯繫。然而，鑑於菲力普斯博士的聲譽（據多數深孚眾望的研究人員推測，本屆諾貝爾醫學獎得主，非他莫屬），無疑將成為眾所矚目的新聞人物。人們對事態的發展將拭目以待。顯然上述事件已極大傷害菲力普斯博士心目中的道德觀念，迫使他毅然決然置功名前途於不顧，邁出嚴肅而富有戲劇性的一步。此舉表明，醫學界絕非具有免疫功能的淨土，它存在自己的水門事件。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