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前後矛盾的兩封信
　　第二章　途中
　　第三章　聯合王國的地底下
　　第四章　多查特煤倉
　　第五章　福特一家
　　第六章　幾件難以解釋的怪事
　　第七章　西蒙·福特的一次經歷
　　第八章　一次炸藥爆炸
　　第九章　新阿柏福伊爾
　　第十章　往返途中
　　第十一章　燈塔夫人
　　第十二章　傑克·瑞恩的功勞
　　第十三章　煤城
　　第十四章　千鈞一髮
　　第十五章　耐兒在村舍
　　第十六章　在蕩梯上
　　第十七章　一次日出
　　第十八章　從柔夢湖到卡特林湖
　　第十九章　最後一次威脅
　　第二十章　苦修修士
　　第二十一章　耐兒的婚禮
　　第二十二章　老西爾法克斯的傳奇

《黑印度》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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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後矛盾的兩封信

　　　愛丁堡

　　　坎農門三十號

　　　工程師Ｊ．Ｒ．史塔爾先生

　　「詹姆斯．史塔爾明天如願光臨阿柏福伊爾煤礦多查特煤倉的耶魯礦井，他將獲悉一件令他感興趣的有關大自然的情報。

　　「前任工頭西蒙．福特之子哈利．福特整個白天都會在卡蘭德火車站恭候詹姆斯．史塔爾先生。

　　「務請對這一邀請保密。」

　　以上是一八……年十二月三日那天首次郵班為詹姆斯．史塔爾帶來的信──信封上蓋著蘇格蘭斯特林郡阿柏福伊爾郵局的郵戳。

　　工程師的好奇心被激起了。他甚至不考慮這封信是否潛藏著某個騙局。他認識西蒙．福特已有多年，他是阿柏福伊爾礦的前任工頭之一，而他，詹姆斯．史塔爾，曾當過二十年該礦的主管──在英國煤礦裏人們將這職位稱為「觀眾」。

　　詹姆斯．史塔爾體魄結實，五十五歲的年紀看上去猶似四十。他出身於愛丁堡的一個古老家庭並是該家庭的最傑出成員之一。他的業績為這些蠶食著聯合王國地下碳層的工程師們組成的可敬的同業工會帶來了榮譽，他們不僅在蘇格蘭低地的一些郡，而且在卡迪夫和紐卡斯爾開採。然而，使史塔爾的名字尤其受到普遍尊敬的，是阿柏福伊爾的那些神祕的煤礦的井下，這些煤礦和阿洛厄礦毗鄰並占據著斯特林郡的一部分。除此之外，詹姆斯．史塔爾還是蘇格蘭考古學家協會成員並擔任該協會的主席。在「皇家協會」最活躍的成員中他也算是一個，《愛丁堡雜誌》經常發表由他署名的惹人注目的文章。在公眾心目中，這是一個講求實際的學者，英國的繁榮有賴於這些人。他在蘇格蘭的這個古老的首府名列前茅，不僅從物質的角度看是如此，從智力的角度看，他更堪稱「北方的雅典娜」。

　　眾所周知，英國人為他們遼闊的煤田起了一個意義深長的總的稱呼。他們極準確地稱之為「黑印度」，而這些印度，對增長聯合王國的驚人財富所作的貢獻，可能更甚於東方的印度。在那兒，確實，整個一支礦工大軍在日以繼夜地工作著，從不列顛的地下採掘著煤這一工業生活不可或缺的珍貴的可燃元素。

　　在那個時代，那些專業人士所確定的煤礦採盡的時間界限還非常遙遠，不必為短期的缺煤驚惶。新舊兩個大陸的碳層足可大範圍地開採。工廠的多種使用，火車頭、移動式內燃機、輪船、煤氣的使用等，並未到很快緊缺這種可燃燒的礦石的程度。只是近些年來，由於消耗增加得太快，某些礦床被採掘得只剩下貧瘠的礦脈了。這些如今已報廢的礦，以它們那被遺棄的礦井和荒廢的平巷在地面上留下了毫無用處的坑坑溝溝。

　　阿柏福伊爾的煤礦的確現狀就是如此。

　　十年前，最後的一個抓斗搬走了這個礦層的最後一噸煤。「井下【註】」的設備，那些由機械在平巷的軌道上牽引的機器，由礦車組成的地下列車，地下有軌電車，通向採掘井的樓梯井，開動鑽岩機的壓縮空氣的管道──總而言之，所有的採煤設備都被從煤倉的深處搬了出來並被丟棄在地面上。被挖空了的煤礦猶如一個體積巨大的龐然大物的屍體，被人們從體內取走了各種生命的器官，只剩下骨頭架子了。

　　【註】　採礦分為「井下」工程和「露天」工程：一部分人在裏面工作，另一部分人在外面工作。

　　工程結束後，那些設備中只留下了通過耶魯井──現在唯一能進入多查特煤倉下層平巷的通道──的長長的竹梯。

　　在外面，那些依然標示著上述煤倉挖掘位置的以前用於掩蔽「露天」工程的建築物，此時已同別的煤倉以前曾有過的一樣，它的一切構成了阿柏福伊爾煤礦的全貌。

　　這是個淒涼的日子，當礦工們最後一次離開他們曾生活於其中那麼多年的煤礦時。

　　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把幾千名工人召集到了一起，這是一群勤勞勇敢的煤礦工人。採煤工、礦車推運工、司機、填土工、礦井坑道支架的裝設工、養路工、售票員、卸車工、鐵匠、木匠，所有的人，婦女、孩子、老人、井下工人和露天工人，他們被集中到昔日裝滿了煤的多查特煤倉的巨大的院子裏。

　　這些即將失去生計的勇敢的人們──多少年來他們祖祖輩輩生活在阿柏福伊爾──在他們永遠離開這裏之前等著和工程師道別。公司以額外報酬的名義向他們分發了本年度的紅利。只有一點點，因為從礦脈上的收益實際上只略微超過開採成本，可這些錢必須維持到他們被招工，或去鄰近煤礦，或去農場或郡裏的工廠。

　　詹姆斯．史塔爾站在寬敞的單坡層頂門口，在這層頂底下，採掘井的那些功率強大的蒸氣機曾開動過那麼長的時間。

　　多查特煤倉的工頭西蒙．福特那時五十五歲，他和工程的另幾個指揮者圍在他的身邊。

　　詹姆斯．史塔爾出現了。礦工們取下帽子，深深地保持著沉默。

　　這道別的一幕有著一種感人的色彩，又不失莊重。

　　「朋友們，」工程師說，「我們道別的時刻到了。阿柏福伊爾的煤礦，那麼多年來我們曾在這裏共同勞動，現在已被開採完了。我們未能找到新的礦脈，而最後的一塊煤，剛剛從多查特煤倉挖下！」

　　為了證實他的話，詹姆斯．史塔爾指給礦工們看留在一個抓斗底部的一堆煤。

　　「這塊煤，朋友們，」詹姆斯．史塔爾接著說，「就像流動在煤礦的血管裏的最後一粒血細胞！我們將把它保存起來，就像我們保存著一百五十年前從阿柏福伊爾的礦床挖下的第一塊煤一樣。在這兩塊煤之間，許多代的工人在我們的煤倉裏交接著。現在，這結束了！你們的工程師對你們說的最後的話是道別的話。你們曾經靠礦生活，它在你們的手下被挖空了。工作曾是艱鉅的，但對你們來說並非沒有收益。我們這個大家庭即將散開。散開了的成員們今後永不可能再聚到一起。但是，請不要忘了我們曾長期生活在一起，不要忘了在阿柏福伊爾的礦工中間，相互幫助是個責任。你們以前的頭頭們也不會忘了這點。曾經一起工作過的人們是不會互相視為陌生人的。我們將關心著你們，而且，你們作為正派人走到哪裏，我們的推薦就跟你們到哪裏。再見吧，朋友們，願上蒼保佑你們。」

　　講完之後，詹姆斯．史塔爾抱住了礦上最年長的工人，淚水潤濕了他的眼睛。接著，不同煤倉的工頭們上來和工程師握手，與此同時，礦工們揮舞著帽子喊著：

　　「再見，詹姆斯．史塔爾，我們的頭和朋友！」

　　這一告別將在這一顆顆勇敢的心裏留下難以磨滅的回憶。但是，這群人不得不悲傷地漸漸離開這巨大的院子。詹姆斯．史塔爾感到周圍空蕩蕩的。通向多查特煤倉的那些小路上的黑土在礦工們的腳下最後一次發出了聲響，寂靜接替了直到那時還充滿著阿柏福伊爾煤礦的那種歡樂的嘈雜。

　　只有一個人留在詹姆斯．史塔爾身邊。

　　那是工頭西蒙．福特。在他身邊站著一個十五歲的小夥子，他的兒子哈利，他被雇用在井下工程已經好幾年了。

　　詹姆斯．史塔爾和西蒙．福特相互了解，因為相互了解，都很器重對方。

　　「別了，西蒙，」工程師說。

　　「別了，詹姆斯先生，」工頭說，「更確切些，讓我加上一句：再見！」

　　「是的，再見，西蒙！」詹姆斯．史塔爾接著說，「您知道，我將永遠為能和您重聚並和您談我們這老阿柏福伊爾的過去而感到幸福！」

　　「我知道，詹姆斯先生。」

　　「我在愛丁堡的家向您敞開著！」

　　「太遠了，愛丁堡！」工頭搖著頭答道，「是的，離多查特煤倉太遠！」

　　「遠，西蒙，您打算住哪兒？」

　　「就這兒，詹姆斯先生！我們不會丟下礦，我們這年事已高的哺育者，就因為它的奶乾了！我妻子、我兒子和我，我們會繼續忠於它的！」

　　「那就別了，西蒙，」工程師答道，嗓音中抑止不住激動。

　　「不，我再對您說一遍：再見，詹姆斯先生！」工頭回答說，「而不是別了！西蒙．福特保證，阿柏福伊爾會再次見到您的！」

　　工程師不願奪走工頭這最後的幻想。他擁抱了年輕的哈利，他正用他激動的大眼睛看著他。他最後一次握了握西蒙．福特的手，一去不返地離開了煤礦。

　　這是十年前發生的事了，然而，儘管工頭表示過在什麼時候來看看他的願望，詹姆斯．史塔爾卻再也沒得到他的消息。

　　這是在分別十年之後，西蒙．福特給他來了這封信，邀請他即刻回到以前的阿柏福伊爾煤礦去。

　　一件令他感興趣的有關大自然的情報，那會是什麼呢？多查特煤倉，耶魯礦井！這些名字喚醒了他心頭對往昔的何等樣的回憶啊！是的，那是個好時光，工作的時光，戰鬥的時光──他的工程師生涯中最好的時光！

　　詹姆斯．史塔爾重讀了信。他從各個角度反覆推敲這封信，確實，他為西蒙．福特未多加一筆感到遺憾。他抱怨他竟會如此簡扼。

　　老工頭會不會發現了某個可開採的新的礦脈？不會的！

　　詹姆斯．史塔爾記得，阿柏福伊爾的煤礦在工程最終結束前曾被何等細微地勘探。他親自作了最後一次探測，可在這塊因開採過度而毀壞了的土地中未發現任何新的礦床。人們甚至想試試地層底下是否有煤地，而這些地層，如泥盆紀的紅砂岩，通常是處於煤層下面的，然而一無所獲。詹姆斯．史塔爾因此對放棄這個不再有任何一塊可燃物的礦絕對有把握。

　　「不會的，」他一再對自己說，「不會的！怎麼可能逃過了我的搜索卻被西蒙．福特找到了呢？可是，老工頭應該很清楚，在這世界上只有一件事能使我感興趣，而我必須保密的這個邀請卻要我去多查特煤倉！……」

　　詹姆斯．史塔爾總是回想到這一點上。

　　另一方面，工程師所了解的西蒙．福特是個幹練的礦工，尤其具有職業的本能。自從放棄了對阿柏福伊爾的開採後，他再也沒見過他。他甚至不知道老工頭如今變成了什麼樣。他不清楚他在幹些什麼。他所知道的一切，就是他約他去耶魯礦井，西蒙．福特的兒子明天一整天在卡蘭德火車站等他。顯然這涉及遊覽多查特煤倉。

　　「我要去，我要去！」詹姆斯．史塔爾說，隨著時間往前，他越來越感到極度激動。

　　這位可敬的工程師屬於那類充滿激情的人，他們的腦子總是騷動著，就像一把放在旺火上的開水壺。他是那種念頭在其中沸滾著的開水壺，在別的開水壺裏，念頭是用文火平靜地煨著。而那一天，詹姆斯．史塔爾的念頭在旺火上沸滾著。

　　但就在那時，發生了一起極難預料的事情。這是一滴冷水，它將暫時冷凝這個腦子裏的所有蒸氣。

　　原來，將近晚上六點鐘時，詹姆斯．史塔爾的僕人從第三次郵班取來了第二封信。

　　這信封裝在一隻大信封裏，信封上的地址是由一隻訓練極少的手用羽筆書寫的。

　　詹姆斯．史塔爾撕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因時間久遠已發黃的紙片，似乎是從一本不再使用的練習本上撕下來的。

　　紙上僅一句話，內容如下：

　　「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放下手頭的事已無意義──因為西蒙．福特的信現已沒有指向。」

　　沒有署名。

　　第二章　途中

　　當詹姆斯．史塔爾讀了跟第一封信意思相反的第二封信後，他那些奔騰著的念頭突然止住了。

　　「這是什麼意思？」他尋思著。

　　詹姆斯．史塔爾再次拿起了被撕破了一半的信封。跟那封信一樣。信封上蓋的是阿柏福伊爾郵局的郵戳。因此，信是從斯特林郡的同一個地點寄出的。信不是老礦工寫的──顯而易見。但同樣顯而易見的是，第二封信的作者了解工頭的祕密，因為他明確地撤銷了要工程師去耶魯礦井的邀請。

　　第一個通知現在真的已無所指？是有人想阻止詹姆斯．史塔爾前往，不管有用還是無效？說得更確切些，會不會是惡意阻撓西蒙．福特的計劃？

　　這就是詹姆斯．史塔爾在一番深思熟慮後所想到的。兩封信之間的這種矛盾在他心裏只是激起了他更強烈的前往多查特煤倉的願望。何況，如果在這一切中只有一個是騙局，最好是去查證一下。但詹姆斯．史塔爾覺得似乎更該相信第一封而不是第二封信──也就是說，相信像西蒙．福特這樣的人的邀請，而不是他的匿名反對者的這一通知。

　　「確實，既然有人試圖影響我作出決定，」他想，「那西蒙．福特的這一通知必然極其重要！明天，我就按指定的地點和約定的時間赴約！」

　　當晚，詹姆斯．史塔爾讓人為他準備好旅行用品。由於可能得離開好幾天，他寫了封信，將他無法參加協會的下一次會議事先通知「皇家協會」主席Ｗ．埃爾菲斯頓爵士。他還推掉了這一週內可能要他做的兩三件事。然後，在吩咐了僕人準備好一個旅行包後，他上了床，懷著比這一事件可能帶給他的更為激動的心情。

　　次日，五點鐘，詹姆斯．史塔爾跳下床，穿得暖暖的──因為下著寒冷的雨──離開了他在坎農門的家，去格蘭頓碼頭搭汽船，汽船將溯沃斯河而上，三個小時可抵達斯特林。

　　可能是第一次，詹姆斯．史塔爾在穿過坎農門【註】時沒有回頭望聖十字架這座蘇格蘭古代統治者的宮殿。他不去看穿著古代蘇格蘭服裝，綠布襯裙，方格花呢長巾，長毛山羊皮袋懸在大腿上的宮殿暗道前的衛兵們。儘管他和古老的喀里多尼亞運河的所有真正子孫一樣，是瓦爾特．司各脫的狂熱崇拜者，工程師卻同以前從未忘了那麼做一樣，甚至看也不看威夫利下榻的那家客棧，在那兒，裁縫曾為他送來那套著名的，博得弗洛哈特寡婦那麼天真地讚賞的格子花呢戰服。他也不向小廣場致意，山民們在王位覬覦者獲勝之後，曾在那兒冒著擊中弗羅拉．馬克．伊沃的危險開槍。監獄那口鐘將它被破壞的鐘面伸到了街中心，他朝鐘看了看，只是為了證實他絕未錯過開船時間。還得承認，在奈爾荷彎道，他的目光都不掃一下偉大的改革家約翰．諾克斯那所房子，他是瑪麗．斯圖亞特唯一不能用微笑誘惑的男人。但，在從高街走上被小說《修道院院長》那麼細微地描繪的人民街後，他向櫅街的那座連接著愛丁堡三個山崗的宏偉的橋衝去。

　　【註】舊愛丁堡的主街和名街。

　　幾分鐘後，詹姆斯．史塔爾到了「幹線鐵路」火車站，火車在半小時後把他載到了新港，這是一個美麗的漁村，距愛丁堡的港口萊恩一里路。上漲的潮水那時再一次淹沒了岸邊黑黝黝的碎石頗多的海灘。那些防柵浸浴在最前面的波浪中，那是一種以鏈子作承荷的防波堤。左邊，船行於沃斯河上愛丁堡和斯特林之間的船舶中，有一艘正停泊在格蘭頓碼頭。

　　這時，「德．加勒王子號」的煙囪吐出了滾滾黑煙，船上的鍋爐發出了沉悶的聲音。隨著鐘響，「噹噹地」只敲了幾下，遲到的旅客們趕忙奔跑起來。在那些人中，有商人、農民、部長們，後者的短褲、長禮服和圍在他們脖子上的白色薄絲帶很容易讓人辨認。

　　詹姆斯．史塔爾不是最後一個上船。他輕捷地跳到「德．加勒王子號」的甲板上。儘管雨下得很猛，旅客中沒有一人想到去汽船的大廳中躲避。所有的人都留在原地不動，裹在他們的旅行服裝裏，有幾個人不時從他們的酒瓶裏喝杜松子酒或威士忌取暖──他們稱之為「體內穿衣」。最後一下鐘聲響起，纜繩鬆開了，「德．加勒王子號」為駛出小小的錨地變換著位置，這錨地掩蔽它避開北海的海浪。

　　沃斯的弗斯，這是人們為在北面的菲弗海岸和南面的林利爾格郡、愛丁堡郡及哈丁頓郡海岸之間挖掘的海灣取的名字。它形成了沃斯河的小港灣，一條不太重要的河流，類似水深流急的泰晤士河或默西塞河，它從本．柔夢西側的坡上下來，在金卡丁投入大海。

　　從格蘭頓碼頭到這個海灣盡頭的路並不長，如果中途不需要在河兩岸的不同碼頭停靠就不必繞許多彎。城市、鄉村、村舍展現在沃斯河岸肥沃的田野上的樹叢之中。詹姆斯．史塔爾躲在從鼓形柱段間伸出來的寬大的跳板底下，並不打算透過這被纖細的雨絲劃得一道道的景色發現什麼東西。他更關心的，是他有沒有引起某個旅客的特別注意。確實，第二封信的匿名作者可能就在這條船上。然而，工程師未能當場發現任何可疑的目光。

　　「德．加勒王子號」在離開格蘭頓碼頭時，方向是朝著夾在南─女王渡口和北─女王渡口兩端之間的狹窄的海峽，從海峽再往前，沃斯河形成了一個可通行百噸船隻的湖泊。在陰雨天短暫的晴朗中，遠處的雲霧間露出了格蘭皮恩峰的積雪山頂。

　　很快，汽船就遠離了阿柏都爾的鄉村，柯爾姆島，在那島的頂上是一處十二世紀的隱修院遺跡，彭布格城堡的廢墟，接下來是多尼布里索，攝政者牟雷的女婿就是在那兒被殺害的，接著是築有防禦工事的卡維小島。汽船通過了王后渡口的海峽，把羅西思城堡留在了它的左側，在那兒，以前曾居住過和克倫威爾的母親有著姻親的斯圖亞特王族中的一個支系，汽船駛過根據聯邦條約的一項條款始終築著防禦工事的黑色城堡後，沿著查爾斯頓小港的碼頭行駛，愛爾琴勳爵的馴馬場的石灰就是從這碼頭運出去的。最後，「德．加勒王子號」的鐘聲提醒大家克隆比岬碼頭到了。

　　那會兒，天氣極其惡劣，雨，在強風猛擊下，被如龍捲風般掃過的咆哮著的狂風粉碎成了水霧。

　　詹姆斯．史塔爾有點擔心。西蒙．福特的兒子會如約前來嗎？他憑經驗知道：習慣了煤礦的寧靜沉寂的礦工們，不像工人和農民那樣樂意面對這種有不少麻煩的環境。從卡蘭德到多查特煤倉，再到耶魯礦井，距離該有四里。在某種程度上，老工頭的兒子要是遲到，原因就在此。儘管如此，工程師想得更多的還是，第一封信定下的這個約會卻被第二封信撤銷了──說實話，這是他最大的擔心。

　　不管怎樣，如果哈利．福特在火車到卡蘭德時未來接站，詹姆斯．史塔爾決意獨自前往多查特煤倉，如果必須，甚至徑直去阿柏福伊爾的鄉村。在那兒，他肯定能得到西蒙．福特的消息，他將打聽到老工頭目前住在哪兒。

　　這時，「德．加勒王子號」在槳葉的推動下又捲起了重重巨浪。河的兩岸什麼也看不見，無論是克隆比的鄉村、托列本．托列建築、新磨坊、卡里登建築、科克農莊，還是在右岸的那個曬鹽池。波尼斯的小港，挖在克里德運河口上的農莊嘴港口，都在潮濕的霧氣中消失了。古老的鎮喀爾洛斯和它的西多修道院的廢墟，汽船在那兒作了中途停靠的金卡丁和它的建築工地，艾爾特古堡及其十三世紀的方形鐘樓，克拉克瑪蘭和它那由羅伯特．布魯斯建築的城堡，甚至透過斜飄的雨絲都無法看見。

　　「德．加勒王子號」停在阿洛厄碼頭並下了幾個客。詹姆斯．史塔爾想到離開十年之後又走近了這座小城，這養育著多少勞動者的重要採煤基地，他的心揪緊了。他的想像把他帶到了這兒的地下，礦工們的鎬依舊在採掘著巨額的利潤，這些幾乎和阿柏福伊爾的礦毗連的阿洛厄的礦繼續在為郡裏增加財富，然而，和它相鄰的那些礦層，在被挖空多年後再也沒有一個工人了。

　　汽船離開阿洛厄後，駛進了一段有十九里路的由沃斯河形成的許多河灣的深處。船在兩岸大樹間迅速行駛著。有一刻，開了一會兒，建於十二世紀的坎勃斯金尼修道院的廢墟露出來了。接著，到了斯特林的城堡和以這名字命名的王家鎮，在那兒，沃斯河上架越著兩座橋，雙桅船無法再往前行駛了。

　　「德．加勒王子號」一靠岸，工程師就輕捷地跳上了碼頭。五分鐘後，他到了斯特林火車站。一小時後，他在泰石左岸的大村莊卡蘭德下了車。

　　在那兒，一個年輕人守候在火車站的對面，他立刻向工程師迎來。

　　他是哈利，西蒙．福特的兒子。

　　第三章　聯合王國的地底下

　　為使大家理解這個故事，得用幾句話回顧一下煤礦的起源。

　　地質時期，當地球這一迴轉橢球體正在形成時，它是被一層飽含著水蒸氣並浸透了碳酸的厚厚的大氣環繞著的。這些蒸氣漸漸地冷凝成了暴雨，猶似從成億成億個汽水瓶的瓶頸中噴濺而下。這實際上是一種含有碳酸的液體，它湍急地流到一塊粘糊糊的極不堅實的土地上，這土地由於太陽的熱和地球內部物質的熱的共同作用，突然地或緩慢地變形，形成了那種半流動的狀態。由於內部的熱尚未積儲到地心，不太厚的未完全硬化的地殼便任由它們從它的孔裏溢出。由此，產生了一種植物現象──毫無疑問，這樣的現象也可能在金星或水星這些比這發光的星球的地面更為近似的內行星的表面產生。

　　還很不穩定的大陸的土地上因此覆蓋著一望無際的森林。那時適於植物界的發展的碳酸極為豐富。所以，植物以喬木的形式發展起來了。沒有一株草本植物。到處都是大片大片的森林，沒有開花植物、一副單調的面目，因此遠遠不能養育任何生命。地球還沒有為動物界的出現作好準備。

　　這就是諾亞時代大洪水以前的森林的構成。在那兒占統治地位的是維管的隱花植物階級。蘆木，各種喬本木賊、鱗木、高達二十五或三十米、底部有一米寬的各種巨大石松、蕨，在聖埃迪埃納礦發現過它們的印模的比率巨大的封印木──只有在人類居住的地球上的最下等的生物中才認得出那時各種雄偉的植物的類似物──品種極少，但長得又高又大，那個時代的森林就是僅以這些植物組成的。

　　那些「樹木」的根那時都浸在一種被淡水和海水的混合物弄得稀濕的無邊無際的環礁湖裏。它們貪婪地吸取被它們從大氣中一點點傾析出來的碳，仍無法適應生命的運作，可以說，它們是註定了要以煤的形式被儲藏於地球內部本身。

　　實際上，那是個地震頻繁的年代，那些由於內部的波動和深層的作用引起的地震，突然之間改變了地球表層尚不穩定的輪廓。這兒，膨脹起來的地方成了山脈；那兒，一個個深坑被大洋或大海占滿了。那時，整片整片的森林陷入地球硬殼，穿過不斷運動的地層，直至找到一個支撐點，就這樣形成了花崗狀岩石的遠古時期的土壤，或通過下沉，組成了極其堅實的一塊。

　　地球內部的地質構成實際上按這樣的順序：遠古的地層之上是由古生代的地層組成的新增的地層，接著是中生代地層，其中煤床處於下層，然後是第三紀地層，而在上面則是古代和現代的沖積地層。

　　在那個時代，還沒有一個河床能留住地球上到處都產生的冷凝水，這些水在奔騰中從勉強才成形的岩石中奪走了片岩、砂岩、石灰岩的組成物。水流到了泥炭質森林的上面，把這些將形成煤田的土壤的成分留了下來。隨著時間的推移──數以百萬年計的階段──這些土壤變硬了，層層迭起，並把陷下去的整片整片森林封閉在由圓礫岩、片岩，密集的或易碎的砂岩、石礫、碎石構成的厚厚的地質之下。

　　在這期間，在幾個不同的深處堆積著植物材料的巨大的熔鍋內發生了什麼呢？一項真正的化學作用過程，一種蒸餾。這些植物內所含的碳全都粘結住了，在巨大的壓力和那時離它那麼近的內部的熱產生的高溫的雙重作用下，一點一點地形成了煤。

　　就這樣，在這種緩慢但不可抑制的反應下，一個王國取代了另一個王國。植物變成了礦石。那些最初靠有活力的汁液，以植物性的生命生存著的植物全都石化了。封閉在這本巨大的植物誌內的某些未完全變化的物質，將它們的印跡留在了更迅速地礦石化的別的生成物上，就像以難以估量的強大液壓壓在了它們上面。與此同時，一些被水捲走的貝殼，一些植形動物類，例如海星、珊瑚骨、石燕，直至魚類，直至蜥蜴，也在依舊柔軟的煤上留下了它們清晰的印模，猶如「劃下了令人讚歎的一筆。」

　　此外，必須注意到，所有那些被發現的留下了印模的植物，都屬於地球上赤道地區至今尚存的品種。由此可得出結論，在那個時代，地球上到處都一樣炎熱，不管這熱是由暖流帶來的，還是由於地底下的熱透過了有孔的硬殼在地球表面造成的感覺。這可以用來解釋在地球的所有緯度底下，那些含碳的地層是怎樣形成的。

　　在含碳地層的形成中，壓力似乎起著一種重要的作用。實際上，工業中所使用的不同品種的煤都由於壓力強度的不同。所以，在煤礦的最底下的幾層，開出來的是無煙煤，在這種煤裏，揮發性的物質幾乎全沒有了，含碳量是最大的。在最高的幾層中，正好相反，開出來的是褐煤和化石木，是含碳量最少的物質。在這兩層之間，根據地層承受壓力的程度，會見到石墨的礦脈，肥煤或貧煤，甚至可以斷言，由於缺乏足夠的壓力，含泥炭的沼澤地層並未完全變化。

　　因此，在業已發現的地球上的幾個地方的煤礦的起源是這樣的：地質時期，大批的森林被吞沒在地殼內，然後，在壓力和熱的影響下，在碳酸的作用下，伴隨著時間完成了礦石化。

　　然而，通常總是那麼慷慨的大自然，卻沒有吞下足以供幾千年消耗的森林。總有一天煤會短缺──這是肯定的。如果某種新的燃料不取代煤炭，全世界的機器將不得不面臨一個除碴期。要不是在格陵蘭，在巴芬島海的周圍有一片永恆的冰層覆蓋著含碳礦層，或早或晚就不會再有含碳礦層，而在那些地方進行開採幾乎是不可能的。這是無法避免的命運。至今尚極為豐富的美國的煤田，鹹湖煤田，奧傑隆煤田，加利福尼亞煤田，總有一天會供不應求。布列東和聖─勞倫的煤礦，阿勒格尼、賓夕法尼亞、維吉尼亞、伊利諾、印第安納、密蘇里的礦床也將會這樣。儘管北美洲的含碳礦層十倍地可觀於全世界的所有礦床，不出十個世紀，長著工業成百萬張嘴的那頭巨獸就將吞下地球上的最後一塊煤。

　　眾所周知，舊大陸會更快地感到缺煤。在阿比西尼、在尼納塔爾、在贊比西河、在莫三鼻克、在馬達加斯加，存在著許多可燃礦層，但對它們進行有規律的開採極其困難。緬甸、中國、交趾支那、日本、中亞，那兒的可燃礦層很快就會被採盡。英國人肯定會在聯合王國缺煤之前先挖光相當豐富的儲藏在澳大利亞地底下的煤炭產品。那時，已被挖空的歐洲的含碳礦脈早被廢棄了。

　　讓我們通過自第一批煤床被發現以來煤消耗量的數字作一估算。俄羅斯、薩克森和巴伐利亞的煤田有六十萬公頃；西班牙為十五萬；波希米亞和奧地利為十五萬。長四十里寬三里【註】的比利時煤田也有十五萬公頃，這批煤田綿延於列日、那慕爾、蒙斯和查爾王的地底下。在法國，煤田位於盧瓦爾河和羅訥河之間，吉埃河岸、聖艾蒂安、紀伏、厄比納爾、勃朗齊、克勒佐─加爾、阿萊、格朗─孔勃的開採地──從阿維隆到奧班的開採地──卡莫、巴薩克，格雷斯薩克的煤倉──北方的昂贊、伐朗西安、朗斯、貝杜恩約有三十五萬公頃。

　　【註】法國古里，合四公里。未註明的均為英里。

　　無庸置疑，煤最豐富的國家就是聯合王國。除去幾乎絕對缺乏可燃礦物的愛爾蘭，聯合王國擁有巨大的含碳財富──但跟一切別的財富一樣，它是會耗盡的。在各類煤田中，最重要的是紐卡斯爾煤田，位於諾森勃蘭郡的地下，年產煤達三千萬噸；也就是接近英國耗煤量的三分之一，法國產煤量的兩倍還多。在礦工集中於卡迪夫、天鵝海、新港的斯威土地區的煤田，每年生產以該名字命名的如此珍貴的煤一千萬噸。在中部，約克郡、蘭開夏郡、德比郡、斯塔福德郡的煤田都在開採中，產量較少，但也很可觀。最後，在愛丁堡和格拉斯哥之間的蘇格蘭的這一部分，在這被海浪沖得如此凹陷的兩個大海之間；綿延著聯合王國最大的礦脈之一。這些不同的煤田的總數，不會少於一百六十萬頃，這種黑色燃料年產量可達一億噸。

　　但這算不了什麼！要滿足工業和商業的需求，煤的耗量將會增加到把這些財富完全耗盡。不必等到基督紀元的第三個一千年結束【註】。在歐洲，礦工的手就將掏空那些根據一種合理的想像將古時候的太陽的熱集中在內的倉庫。

　　【註】考慮到煤的消耗量的增加，以下是所測定的這種可燃燒的礦石在歐洲何時耗盡的最終統計：

　　法國　　一一四〇年後

　　英國　　八百年後

　　比利時　七百五十年後

　　德國　　三百年後

　　根據每年五十億噸計算，在美國，礦床可提供煤六〇〇〇年。

　　而就在這個故事發生的年代，蘇格蘭的最重要煤田之一，由於開採過速被挖空了。實際上，阿柏福伊爾的煤礦開採地就在這一區域，伸展在愛丁堡和格拉斯哥之間，在一塊十到十二里的中等大小的土地底下，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曾那麼久地領導著那裏的工程。

　　而十年來，這些礦不得不被丟下了。儘管勘探曾深入到一千五百甚至二千英尺的深處，卻未能找到新的礦脈，當詹姆斯．史塔爾離開時，他確信，連最貧瘠的礦脈也被挖完了。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在英國地下深處發現一個新的煤田，顯然將是個引人注目的事件。西蒙．福特宣布的情報會不會是關於這類性質的事？這既是詹姆斯．史塔爾尋思著的。也是他所希望的。

　　總之，這片富饒的黑印度上是不是有另一個角要召他來再次征服？他願意這麼認為。

　　關於這一點，那第二封信曾一度迷糊了他的思路，但現在他不再考慮它了。何況，老工頭的兒子就在那兒，按照約定等候著他。因此，匿名信不再有任何價值了。

　　工程師剛踏上碼頭。那個年輕人就朝他走來。

　　「你是哈利．福特？」詹姆斯．史塔爾開門見山地急急問他。

　　「是的，史塔爾先生。」

　　「我都認不出你了，孩子！啊！十年過去。你成了大人了！」

　　「我，我認出了您。」年輕的礦工答道，帽子拿在手中，「您沒變，先生。您還是分別那天在多查特煤倉擁抱我的您！這是忘不了的，這些事！」

　　「把帽子戴上，哈利，」工程師說，「雨很大，禮貌不應該造成感冒。」

　　「您願意我們去躲會雨嗎，史塔爾先生？」哈利．福特問。

　　「不，哈利。沒時間了。這雨會下一整天，我很急。走吧。」

　　「聽您吩咐，」年輕人回答說。

　　「跟我說說，哈利，父親好嗎？」

　　「好極了，史塔爾先生。」

　　「那母親呢？……」

　　「母親也很好。」

　　「是你父親給我寫的信，約我去耶魯礦井？」

　　「不，是我。」

　　「可西蒙．福特是不是因此給我寄了第二封信，要取消這次約會？」工程師急急地問。

　　「沒有啊，史塔爾先生，」年輕的礦工回答說。

　　「行！」詹姆斯．史塔爾答道，不再提那封匿名信。

　　接著，又說：

　　「那你能否告訴我老西蒙要我幹什麼？」他問年輕人。

　　「史塔爾先生，我父親執意要親自對您說。」

　　「可你知道那事？……」

　　「我知道。」

　　「好吧，哈利，我不問你了。上路吧，因為我急著想跟西蒙．福特聊聊──對啦，他現在住在哪兒？」

　　「在礦裏。」

　　「怎麼！在多查特煤倉？」

　　「是的。史塔爾先生。」哈利．福特答道。

　　「怎麼！工程結束後你們家沒離開過老礦？」

　　「一天也沒，史塔爾先生。您了解父親。他是在那兒出生的，他要死在那兒！」

　　「我懂，哈利……我懂！他的故鄉的煤礦！他不願丟下它！那你們在那兒快樂嗎？……」

　　「是的，史塔爾先生，」年輕的礦工答道，「因為我們彼此真誠地愛著，我們沒有太多的需要！」

　　「那好，哈利，」工程師說，「上路吧！」

　　於是，詹姆斯．史塔爾跟隨著年輕人穿過了卡蘭德的街道。

　　十分鐘後，兩人離開了這個城市。

　　第四章　多查特煤倉

　　哈利．福特是個身材高大的小夥子，二十五歲，精力充沛，體格健美。他的相貌有點嚴肅，幾乎總是一副沉思的姿態，這使他從孩提時起就極容易從礦上的夥伴們中被認出來。他的五官很端正，眼睛深邃而溫和，頭髮相當粗硬，金黃色中偏呈著栗色，他身上的那種天然的魅力完全適於使他成為羅蘭德的完美典型，即大平原上的蘇格蘭人的絕妙樣本。由於幾乎從很小起就在煤礦勞動，使他成了一個既身強力壯又有著勇敢善良的性格的夥伴。在父親的引導下及在自身本能的推動下，他很早就參加工作並培養自己，在別人還只是學徒的那個年齡，他已把自己塑造成了某種人物──在他這種地位上的第一流中的一個──這是在一個無知者不被重視的國家裏，因為它傾竭全力消除無知。如果說，在青少年時代的最初幾個年頭十字鎬不曾離開過哈利．福特的手，但這個青年礦工並未耽誤學到足夠的知識以使自己在煤礦的等級制度中獲得晉升，要不是礦被廢棄，他早就繼承他父親的工頭身分了。

　　詹姆斯．史塔爾依然步履矯健，然而，仍不易趕上他的嚮導，如果他不是放慢了腳步的話。

　　雨那時已不太猛。大顆的雨點尚未落到地面就碎了。確切地說，這是一陣陣被一股帶著涼氣的風捲起，在空中奔馳著的潮濕的狂風。

　　哈利．福特和詹姆斯．史塔爾──年輕人提著工程師的輕便行李──沿著河的左岸走了約一里路。在走完了彎彎曲曲的河灘後，他們上了一條通向田地的路，路上的大樹水淋淋的。寬闊的牧場圍著孤零零的農村，從一頭伸向另一頭。幾群牲口安靜地吃著下蘇格蘭草原上的那種長青草。那是一些沒有角的母牛，或是長著絲一般羊毛的小羊，就像孩子們的羊舍中的羊那樣。沒見到一個牧童，肯定是躲到某個樹洞裏避雨去了，但「蘇格蘭牧羊犬」在繞著牧場轉來轉去，這是聯合王國這一地區特有的狗並以其警惕著稱。

　　耶魯礦井距卡蘭德約四里路。詹姆斯．史塔爾邊走邊克制著感情。自阿柏福伊爾的最後一噸煤倒進格拉斯哥的鐵路車廂那天起，他再也沒見過這地方。農業生活現在取代了一貫更為喧鬧更為活躍的工業生活。冬日的田野因為停止了勞作使得這一反差更為強烈。但以前一年四季，礦工大軍給這塊土地的地上地下貫注著活力。裝煤的大車那時日夜奔忙。現在被遺棄在腐爛的枕木上的鐵軌那時被車廂的重量壓得吱嘎作響。眼下，石子路和泥巴路漸漸代替了以前的開採地的鐵路。詹姆斯．史塔爾覺得是在穿過一片荒漠。

　　工程師悲傷地看著四周。他略停了一下喘口氣。他傾聽著。空中現在不再有遠遠的汽笛聲和機器喘息的轟隆聲了。在地平線上，沒有一團工業家們喜歡見到的那種跟大塊的雲混在一起的帶黑色的蒸氣。沒有一根在進食了礦層自身後吐出煙來的高大的圓筒形或稜柱形煙囪，沒有一根聲嘶力竭地吹出它那白色的蒸氣的排氣管。以前被煤灰弄髒了的土地，現在有著一副乾淨的外貌，詹姆斯．史塔爾的眼睛都感到不再習慣了。

　　工程師停下時，哈利．福特也止了步。年輕的礦工默默地等在一旁。他完全能感覺到他的同伴心裏在想些什麼，他強烈地有著同感──他，煤礦裏的一個孩子，他的一生就是在這地下的深處度過的。

　　「是啊，哈利，所有這一切都改變了，」詹姆斯．史塔爾說，「然而，由於在這兒的採掘，珍貴的煤必然有一天會竭盡的！你在為那段時光遺憾著！」

　　「我遺憾，史塔爾先生，」哈利回答說，「工作是艱鉅的，但有意思，像一場戰鬥。」

　　「一點不錯，孩子！每時每刻都有戰鬥，塌方的危險，火災，水淹，雷擊般襲來的瓦斯爆炸！那時必須避開這些危險！你說得好！這是戰鬥，也正因為此，生活是動人的！」

　　「阿洛厄的那些礦工要比阿伯福伊爾的礦工們幸運，史塔爾先生？」

　　「是的，哈利，」工程師答道。

　　「事實上，」年輕人叫道，「該遺憾的，是整個地下世界不是單一地由煤組成的！否則就可開採幾億年了！」

　　「毫無疑問，哈利，但必須承認，在那其間，大自然顯示出了它的遠見，在組成我們這迴轉橢球體時，用得更多的是砂岩、石灰岩、花崗岩，火沒法把它們燒毀！」

　　「您想說，史塔爾先生，人類最終將以燒毀他們的地球而毀滅？」

　　「是的！完完全全地，我的孩子，」工程師回答，「地球將把它的最後一塊扔進火車頭、移動式內燃機、汽輪、煤氣工廠的鍋爐裏，而且，必然地，我們這世界就是這樣地在某一天將被毀掉！」

　　「這不必再擔心，史塔爾先生，此外，煤礦的採盡無疑要比統計表上確定的更為迅速！」

　　「會有那麼一天的，哈利，據我看，英國用自己的燃料去換取別的民族的金子，這是個錯誤！」

　　「確實，」哈利回答。

　　「我知道，」工程師補充說，「無論水力，無論電力，都還沒到衰竭的時候，總有一天人們會充分地利用這兩種動力。但這管什麼用！煤的使用是極方便的，而且隨時都可滿足工業的不同需求！不幸的是，人無法憑自己的意願生產煤！如果地面上的森林在熱和水的作用下能不斷地重新長出，地底下的森林，它們，是無法重新長出的，地球永遠都不可能在必須的條件下重新造出它們！」

　　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嚮導一面交談著，一面重又快步走起來。在離開卡蘭德一個小時後，他們到了多查特煤倉。

　　即使是一個漠不關心的人，面對被遺棄的設施呈現出的那副淒涼面目，也會感到觸目驚心。那就像是以前曾那麼生氣勃勃的人所剩下的一副骨頭架子。

　　幾株枯瘦的樹圍著一塊寬闊的地，土壤被一層可燃礦石的黑色塵土覆蓋著，但再也看不到未燒盡的煤屑，大塊的煤，也不見一塊煤的碎片。所有的一切早已被拿走，被用掉了。

　　在一片不大高的山丘上，顯現著一個被陽光和雨水緩慢地侵蝕著的碩大的構架的倒影。構架頂上是一個寬大的支腿或生鐵輪子，稍下一些，圓鼓鼓的是那些粗大的滾筒，昔日，把罐籠吊上地面的纜索就一圈圈的繞在這些滾筒上。

　　在下面那層，可以辨認出破敗不堪的機器房，那些用鋼或銅鑄造的機械組件以前是那樣的閃閃發亮。幾面牆的構架倒在地上，由於潮濕，欄柵的中央已經破裂並變成了綠色。幾塊絞接排水泵杆的擺的殘件，一些破碎的或沾滿了油汙的軸承，幾個斷了齒的齒輪，一些推倒在地的起重機械，幾個釘在支架上的梯級看過去就像魚龍的脊柱，幾段仍被兩三個搖搖晃晃的樁基支撐著的架在斷裂的枕木上的鐵軌，一些再也拉不動一節空的翻斗車重量的有軌電車──這就是多查特煤倉的荒涼景象。

　　石頭已被磨破的礦井的石井欄被蓋沒在厚厚的青苔底下。這兒可以發現某個罐籠的殘餘部分，那兒可以認出按品質和體積揀煤的儲煤處的殘跡。總之，這吊著一段鏈子的大木桶的碎片，這巨大的支架的斷片，這被捅破的大鍋的板材，這扭曲了的活塞，這俯向著泵井井口的長擺，這在風中搖晃的跳板，這在腳下抖動的單跨橋，這有裂縫的圍牆，這俯臨著被隔開的磚砌煙囪的崩塌了一半的屋頂，那些煙囪就像在炮閂上裝置了圓環的現代大炮，這所有的一切使人強烈地感到，即使石頭古堡的廢墟和被拆毀的堡壘的殘跡都不可能有的那種廢棄，那種悲慘，那種淒涼。

　　「這是場浩劫，」詹姆斯．史塔爾說，望著年輕人，他沒有回答。

　　於是兩人在遮蔽著耶魯礦井井口的單坡屋頂下走出去，井口的那些梯級至今仍能通達煤倉下面的平巷。

　　工程師向井口俯下身去。

　　以前，那裏面一股股地湧出著被通風機抽出的強大氣流，此時卻是個靜悄悄的深淵。好像來到了某個被堵住了的火山口。

　　詹姆斯．史塔爾和哈利．福特踏上第一個樓梯平台。

　　在開採時期，阿柏福伊爾的某些礦井由靈巧的機械互相連通，機械化程度很高；裝著自動防墜器的罐籠，鉤在木頭的滑槽上，被稱做「機器人」的擺動梯子。通過一個簡單的擺動動作，就可讓礦工毫無危險地下來或毫不費勁地上去。

　　但自從工程結束後，這些完善的機械全被拿走了。在耶魯礦井只剩下了一長串被五十平方英尺的狹窄的樓梯平台隔開的梯子。有三十架這樣的梯子首尾相接，可讓礦工一直下到下層平巷的地檻上。這是多查特煤倉底部與地面之間的唯一通道。至於通風，耶魯礦井的平巷連通著另一個井口開得較高的礦井──熱空氣通過這種逆向的呼吸自然地散發出去。

　　「我跟著你走，孩子，」工程師說，朝年輕人做了個請他先行的手勢。

　　「聽您吩咐，史塔爾先生。」

　　「你有燈嗎？」

　　「有，但願這仍是我們以前使用的那個安全燈！」

　　「確實，」詹姆斯．史塔爾答道，「現在再也不用害怕瓦斯爆炸了！」

　　哈利只帶了個一般的油燈，他點燃了燈芯。在挖光了煤的煤礦裏，不會發生原生碳化氫氣體洩漏。所以不必擔心任何爆炸，不需要在火焰和周圍的空氣之間放置那種不讓火點燃外面的煤氣的金屬紗網。當年那麼完善的大衛燈在這裏再也用不上了。但如果說不存在危險，那足由於引起危險的因素消失了，而這種可燃因素過去曾造就了多查特煤倉的財富。

　　哈利走下上面那架梯子的最初幾級梯級。詹姆斯．史塔爾尾隨著他。不一會兩人到了只有燈的光亮的黑暗深處。年輕人將燈舉過頭頂以便同伴看得清楚些。

　　工程師和他的嚮導以礦工慣有的那種謹慎步子走完了十二級梯級。梯級還很堅實。

　　詹姆斯．史塔爾好奇地觀察著微弱的燈光所允許他看得見的深暗的礦井內壁，一個半腐爛的木頭井壁裝置還罩在那上面。

　　到了第十五個樓梯平台，即一半路走完後，他們歇了一下。

　　「顯而易見，我的腿不如你，孩子，」工程師久久地喘息著說，「但不管怎樣，還能走。」

　　「您很棒，史塔爾先生，」哈利回答說，「這是由於，您知道，曾長期在礦裏生活過。」

　　「你說得對，哈利。以前，二十歲時，我一口氣就能下去。走吧，上路！」

　　然而，正當兩人要離開平台時，礦井深處遠遠地傳來了一個聲音。那聲音就像漸漸膨脹的聲波那樣變得越來越清晰。

　　「啊！誰在那兒？」工程師拉住哈利問。

　　「我不知道，」年輕的礦工答道。

　　「不會是你的老父親？……」

　　「他！史塔爾先生，不會的。」

　　「是哪個鄰居，嗯？……」

　　「在煤倉井下我們沒有鄰居，」哈利答道，「只有我們，就只有我們。」

　　「那好！讓這擅入者過去，」詹姆斯．史塔爾說，「往下走的人要讓往上走的人。」

　　兩人等候著。

　　這時，聲音宏亮地響著，就像通過一個巨大的傳聲筒傳過來似的，不一會，一首蘇格蘭歌的幾句歌詞清晰地進了年輕的礦工耳朵裏。

　　「湖之歌，」哈利叫道，「啊！如果不是從傑克．瑞恩而是從別人嘴裏唱出這支歌，我準會大吃一驚。」

　　「他是誰，這個傑克．瑞恩，唱得這麼好？」詹姆斯．史塔爾問。

　　「煤礦裏以前的一個夥伴，」哈利答道。

　　然後，伏到樓梯平台上：

　　「嗨！傑克！」他喊著。

　　「是你嗎，哈利？」他回答，「等著我，我就到了。」

　　歌聲重又更美妙地響起來。

　　過了一會，一個身材高大的二十五歲小夥子出現在他提著的燈射出的圓錐形的光亮深處，一張快樂的臉，微笑著的眼睛，高興的嘴，火紅色的頭髮，他把腳踏上第十五架梯子的樓梯平台。

　　他的第一個動作是用力握住哈利剛向他伸出的手。

　　「很高興遇見你，」他叫道，「但聖蒙果保佑我！要是我知道今天你會回來，就免得我下耶魯礦井了。」

　　「詹姆斯．史塔爾先生，」哈利這時說，一面把燈轉向仍站在陰影中的工程師。

　　「史塔爾先生！」傑克．瑞恩答道，「啊！工程師先生！我認不出您了。自從離開了煤倉，我這雙眼睛不再像以前那樣習慣於在黑暗中看了。」

　　「而我，我現在想起來了一個總是唱著歌的小淘氣。這整整有十年了，孩子！是你，沒錯吧？」

　　「正是我，史塔爾先生，職業變了，性情未改，您已看見了？啊！我想，笑和唱總要比哭和呻吟更值得。」

　　「毫無疑問，傑克．瑞恩──你離開煤礦後在幹些什麼？」

　　「我在倫夫魯郡靠近伊爾文的梅洛斯農莊工作，離這兒有四十里。啊！這沒法跟我們的阿柏福伊爾的煤礦比！十字鎬在我手裏要比鏟子或戳牛用的刺棒好用得多！再說，老煤倉裏有些角落會發出聲響，快樂的回聲高興地將您的歌聲送回，而在那兒！……但您是去拜訪老西蒙的吧，史塔爾先生？」

　　「是的，傑克，」工程師答道。

　　「那我不耽誤你……」

　　「告訴我，傑克，」哈利問，「你今天怎麼到村舍來了？」

　　「想看看你，夥計，」傑克．瑞恩回答，「並請你參加伊爾文的氏族節日。你知道，我是當地的『吹笛者【註】』！會有唱歌，跳舞！」

　　「謝謝，傑克，但我沒法去。」

　　【註】吹笛者是蘇格蘭演奏風笛的人。

　　「沒法去？」

　　「是的，史塔爾先生的遊覽可能會延長，我得陪他去卡蘭德。」

　　「嗨！哈利，伊爾文的氏族節日要在八天後，那時，我想史塔爾先生的遊覽已經結束了，不會再有任何事把你留在村舍了。」

　　「確實，哈利，」詹姆斯．史塔爾答道，「別放棄你的夥伴傑克對你的邀請！」

　　「好吧，我接受了，傑克，」哈利說，「八天後，我們在伊爾文的節日上見。」

　　「八天後，這說定了，」傑克．瑞恩答道，「再見，哈利！向您致敬，史塔爾先生！看見您回來我太高興了！我會把您的消息告訴朋友們。誰也沒忘了您，工程師先生。」

　　「我也沒忘任何人，」詹姆斯．史塔爾說。

　　「為大家感謝您，先生，」傑克．瑞恩回答。

　　「再見，傑克！」哈利說，最後一次握了握他的夥伴的手。

　　傑克．瑞恩重又唱起歌，很快消失在被他的燈光模糊地照著的礦井高處。

　　一刻鐘後，詹姆斯．史塔爾和哈利下到了最後一架梯子，踏上了煤倉最下一層的地面。

　　耶魯礦井井下的圓形空地輻射出用於開採礦裏最後一片含磷礦脈的各種平巷。這些插進片岩和砂岩岩體內的平巷，有的被馬馬虎虎弄成方形的粗大的梁的梯面支撐著，另一些加了一個厚厚的石頭保護層。到處都是用於充填被挖空的礦層的廢石。用採於鄰近採石場的石頭做的人造坑木現在正支撐著雙重地面，即以前靠在礦床上的第三層地面和第四層地面。平巷裏現在一片黑暗，過去，不是用礦燈就是用電燈照明，最後幾年裏還把電燈的使用引入了煤倉。但黑暗的隧道理現在再也沒有了翻斗車在軌道上行駛時的吱嘎聲，沒有了通風門猛地關上的聲音，沒有了礦車推運工的哈哈大笑，沒有了使用崩落開採法炸開岩石的巨響。

　　「您是否要休息一會，史塔爾先生？」年輕人問。

　　「不用了，孩子，」工程師答道，「因為我想快些抵達老西蒙的村舍。」

　　「請隨我來，史塔爾先生，我來給您帶路，不過我敢肯定，在平巷這個黑暗的迷宮裏，您完全認得出路。」

　　「是的，肯定的！我腦子裏還有著老煤倉的整個交通圖。」

　　哈利舉起燈以照得更亮些，引導工程師走進一條類似大教堂的外殿的高的平巷。兩人的腳還是撞上了開採時期用於架鐵軌的枕木。

　　但還未走上五十步，一塊巨石掉到了詹姆斯．史塔爾的腳下。

　　「小心，史塔爾先生！」哈利叫著，抓住工程師的胳臂。

　　「一塊石頭，哈利！啊！這些舊拱頂再也靠不住了，毫無疑問……」

　　「史塔爾先生，」哈利．福特答道，「我覺得這塊石頭是扔過來的……被人的一隻手扔過來的！……」

　　「扔過來的！」詹姆斯．史塔爾叫起來，「你想說什麼，孩子？」

　　「沒什麼，沒什麼……史塔爾先生，」哈利支吾著回答，他的目光變得嚴峻起來，想穿透那些厚厚的岩壁，「接著走吧，請抓住我的胳臂，我請求您，不要擔心踩錯步子。」

　　「行，哈利！」

　　兩人朝前走，哈利一面看著身後，用礦燈照射平巷深處。

　　「我們快到了吧？」工程師問。

　　「最多十分鐘後。」

　　「好。」

　　「不過，」哈利低聲說，「這事不那麼簡單。我還是第一次遇上這樣的事。那塊石頭肯定在我們正好走過時掉下來的！……」

　　「哈利，那只是個巧合！」

　　「巧合……」年輕人搖著頭答道，「是的，一個巧合……」

　　哈利停下腳步，聽著。

　　「怎麼了，哈利？」工程師問。

　　「我好像聽到有人在我們後面走，」年輕的礦工邊答邊更專注地豎起了耳朵。

　　接著：

　　「不！我可能弄錯了，」他說，「請儘管靠在我胳臂上，史塔爾先生，您就把我當一根拐杖……」

　　「一根結實的拐杖，哈利，」詹姆斯．史塔爾答道，「再也沒有比你更棒的勇敢的小夥子了！」

　　兩人繼續默默地穿越陰暗的外殿。

　　哈利顯然有心事，時常迴轉身，想突然發現或是遠處的一個聲音，或是遠處的幾縷光亮。

　　但在他身前身後只是一片靜寂和黑暗。

　　第五章　福特一家

　　十分鐘後，詹姆斯．史塔爾和哈利終於走出了主平巷。

　　年輕的礦工和他的夥伴到了一塊林中空地的底部──如果這個詞可用來指一個寬大黑暗的洞穴的話。但這個洞穴並非絕無光亮。幾縷光線通過一口廢井的井口，穿過上面的地層射到此處。多查特煤倉的空氣流通就是經由這個管道。裏面的熱空氣由於密度小被吸往耶魯礦井。

　　所以，少量的空氣和光亮時時穿過了片岩厚厚的拱頂直至這片林中空地。

　　就在那兒，西蒙．福特和他的家人居住了十年，那是個在片岩岩體中挖出來的地下居所，就位於那些功力強大的機器以前操縱多查特煤倉的牽引設備的地方。

　　老工頭住的──他很高興把它稱之為「村舍」──就是這樣的居所。由於工作多年，西蒙．福特生活相當寬裕，他本可住在太陽底下，大樹之間的王國的任何一個城市，但他的家人和他，想法一致，興趣一致，更喜歡留在他們過得很幸福的煤礦裏。是的！隱匿在蘇格蘭地下一千五百英尺處的這個村舍令他們快樂。別的好處中，有一項是不必擔心那些稅務機關的公務人員，那些負責徵稅的「大嗓門們」隊不會來此跟這兒的房主糾纏不清！

　　多查特煤倉的前任工頭西蒙．福特此時六十五歲，身板硬朗。他因身材高大、健壯、勻稱曾被視為當地最出眾的「鋸子」【註】之一，這一地區曾為蘇格蘭高地兵團提供了那麼多的美男子。

　　【註】鋸子是蘇格蘭人的綽號，如約翰牛是英格蘭人的綽號，稻穀是愛爾蘭人的綽號。

　　西蒙．福特來自一古老的礦工世家，其家譜可上溯至蘇格蘭的含碳礦脈剛被開採時。

　　我們不從考古學上研究希臘人和羅馬人使用煤，中國人利用煤礦是否遠遠早於基督紀元，不去討論這種可燃礦石的名稱是否真的來自生活在十二世紀比利時的那個馬蹄鐵匠烏由，可以肯定的是，大不列顛的煤田是第一位的，其開採也是有規律的。十一世紀時，征服者吉尤姆就在他的戰友之中分得了紐卡斯爾煤田的產品。十三世紀，亨利三世曾特許過一份開採「海煤」的許可證。最後，在該世紀快結束時，他提到了蘇格蘭和威爾斯地區的煤床。

　　西蒙．福特的祖先就是將近這個時期進入了喀里多尼亞的地下，祖祖輩輩一直待在那裏。他們只是一般的工人。他們如苦役犯般工作，採掘珍貴的燃料。人們甚至以為煤礦工人如同那個時代的製鹽工人一樣，在當時是名副其實的奴隸。確實，這一觀念在十八世紀的蘇格蘭是那樣的牢固，以致在覬覦王位的戰爭中曾擔心過紐卡斯爾的兩萬名礦工會不會起義爭取自由──因為他們認為沒有自由。

　　不管怎樣，西蒙．福特為屬於蘇格蘭煤礦工人這一大家庭感到自豪。他用他的雙手在他的祖先們揮舞十字鎬、鐵撬棒、掏槽鎬和鶴嘴鎬的同一個地方工作。三十歲時，他已是阿柏福伊爾的煤礦中最重要的多查特煤倉的工頭。他對他的職業充滿感情。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勤奮地履行著他的職責。他唯一的痛苦就是眼看著煤層在變得貧瘠並預感到礦脈被採盡的那一刻已經不遠了。

　　也就在那時，他一頭扎進阿柏福伊爾的一個個煤倉裏尋找新的礦脈，這些礦脈在地底下是連通的。在開採的最後階段他曾幸運地找到過幾處礦脈。他的礦工直覺給了他很大幫助，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對他很器重。甚至可以說，他在煤礦深處勘探礦脈，就像一個地下水勘探者勘探地面下的水源一樣。

　　但人們所說的煤礦裏不再有任何可燃物質的那一刻到了。探測再也沒帶來任何成果。含碳礦脈顯然已被採盡。開採停止。礦工們退了出來。

　　人們怎麼想呢？大多數人感到的是一種絕望。凡是明白人在井下都喜歡受這份苦的人不會對此感到驚奇。毫無疑問，西蒙．福特受的打擊最大。他是礦工的傑出典型，他的生活已和礦裏的生活不可分隔地聯繫在一起。自他出生起，他一直住在那兒，工程放棄後他還是想住在那兒。他因此留了下來。他的兒子哈利擔負起地下居所的給養，至於他，十年來他不曾上過地面十次。

　　「去那上面！有什麼好處？」他一再地說，他不離開他黑暗的領地。

　　何況，在這極有益於健康的地方，老工頭在永遠適中的溫度下過慣了，既不知夏日的炎熱，也不知冬天的寒冷。他的家人身體都很好。他還祈求什麼呢？

　　在井下，他確是很傷感。他惋惜那麼勤勞地被開採的煤倉中的那種勃勃生氣，那種活動，昔日的那種生活。然而，他被一個信念支撐著。

　　「不！不！煤礦未被採盡！」他一再地說。

　　對老阿柏福伊爾能否有朝一日在死礦中復活的懷疑使西蒙．福特感到痛苦。因此，他絕不放棄發現某個新礦層並使礦重現昔日輝煌的希望。是的，如果有必要，他早就樂意地重新拿起礦工的鎬，他的依舊結實的老胳臂早就有力地向岩石發起攻擊了。他因此穿越著那些黑暗的平巷，有時一個人，有時和他兒子一起觀察著，尋找著，以至每天回到村舍時筋疲力盡，但絕不絕望。

　　麥德琪是西蒙．福特的可敬的伴侶，她身材高大、健壯，用蘇格蘭人的話來說，是一個「好妻子」、「好老婆」。麥德琪跟她丈夫一樣，不願離開多查特煤倉。她在這一點上分享著他所有的希望和遺憾。她鼓勵他，推他向前，她帶著某種莊嚴和他說話，使老工頭的心重又熱起來。

　　「阿柏福伊爾只是睡著了，西蒙，」她對他說，「還是你說得對，這只不過是個休息，這不是死亡！」

　　麥德琪能夠放棄外部世界並善於將這一家三口的幸福集中在這昏暗的村舍裏。

　　詹姆斯．史塔爾來到的就是那兒。

　　早就盼著工程師了。西蒙．福特站在家門口，在稍遠處，哈利的燈向他宣告他的老「觀眾」到了，他向他迎過去。

　　「歡迎，詹姆斯先生！」他向他喊著，聲音在片岩的拱頂底下迴蕩，「歡迎您來到老工頭的村舍！雖說是藏在一千五百英尺的地下，福特一家的好客不會因此減弱！」

　　「您好嗎，善良的西蒙？」詹姆斯．史塔爾問，一面握著主人伸給他的手。

　　「好極了，史塔爾先生。在這兒能躲開各種壞天氣，還有什麼說的？您府上的女士們夏天去新港或博托貝羅【註】休息，還不如在阿柏福伊爾的煤礦過幾個月！她們絕不會得上什麼重感冒，像在舊首府那些潮濕的大街上那樣。」

　　【註】愛丁堡周圍的海水療養地。

　　「不是我要駁斥您，西蒙，」詹姆斯．史塔爾答道，很高興發現工頭還是以前那個樣！「真的，我在想，為什麼我不把我在坎農門的住房換成您家附近的某個村舍！」

　　「願為您效勞，史塔爾先生。我知道，在您以前的礦工中，有一個人將尤其高興和您只隔開一道分界牆。」

　　「麥德琪怎麼樣？……」工程師問。

　　「老太婆身體比我還好，如果可能的話！」西蒙．福特答道，「她將很高興看到您出現在她的餐桌上。我想，為了款待您，她會超水準發揮。」

　　「等著瞧吧，西蒙，等著瞧吧！」工程師說，在長途跋涉後，宣布有一頓美味的午餐不可能使他無動於衷。

　　「您餓了吧，史塔爾先生？」

　　「確實餓了。旅行打開了我的食欲。我是在大風大雨中來的！」

　　「啊！上面在下雨！」西蒙．福特答道，帶著一種非常明顯的憐憫神情。

　　「是的，西蒙，沃斯河的水今天洶湧得像海裏的水！」

　　「那麼，詹姆斯先生，在這兒，永遠不會下雨。但我不需要向您描繪那些您我都一樣清楚的好處！」您現在到了村舍，這是主要的，我再對您說一遍，「歡迎您！」

　　西蒙．福特，哈利跟在他後面，把詹姆斯．史塔爾請進住所，他來到了一間點著好幾盞燈的寬敞的廳堂中央，有一盞燈吊在天花板的上了顏色的小梁上。

　　餐桌上鋪了一塊色彩鮮豔亮麗的桌布，就恭候著客人到來，四把填著舊皮的椅子已經放在那裏了。

　　「您好，麥德琪，」工程師說。

　　「您好，詹姆斯先生，」善良的蘇格蘭女人答道，站起身來迎接客人。

　　「很愉快又看見了您，麥德琪。」

　　「您說得對，詹姆斯先生，因為重又見到一貫善意待人的人是件愉快的事。」

　　「湯好了，老婆，」西蒙．福特這時說，「不應該讓湯，還有詹姆斯先生等著，他餓得像個礦工，他將看到我們的孩子使得我們在村舍什麼都不缺！──對了，哈利，」老工頭轉向兒子加了句，「傑克．雷恩來看過你。」

　　「我知道，父親！我們在耶魯礦井遇見他了。」

　　「這是個善良又快活的夥伴，」西蒙．福特說，「但他似乎喜歡上面！這是由於血管裏沒有真正的礦工血液──請就席，詹姆斯先生，讓我們豐盛地吃一頓，因為晚飯可能很晚。」

　　當工程師和他的主人們準備就席時：

　　「等一等。西蒙，」詹姆斯．史塔爾說。「您願不願意我吃得津津有味？」

　　「沒有比這更使我們感到榮幸的了，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回答。

　　「那麼，為了做到這一點，就不該有任何牽掛──而我，有兩個問題要問您。」

　　「請講，詹姆斯先生。」

　　「您在信上對我提過一個可能使我本能地感興趣的情報？」

　　「確實，它非常令人感興趣。」

　　「對您來說？……」

　　「對您也對我，詹姆斯先生，不過我希望吃了飯後在現場再向您報告，不在現場您不一定相信我。」

　　「西蒙，」工程師接著說，「請看著我……這兒……看著我的眼睛。一個有趣的情報？……對……行了！……我不問您更多的了，」他加了一句，彷彿他從老工頭的目光中讀到了他所希望的回答。

　　「那第二個問題呢？」後者問他。

　　「您知不知道，西蒙，可能給我寫這封信的人是誰？」工程師邊答邊出示他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西蒙．福特拿過信，非常仔細地讀著。

　　然後，他把信給兒子看。

　　「你認不認得這個筆跡？」他問。

　　「不認得，父親，」哈利回答。

　　「這封信是在阿柏福伊爾的郵局蓋戳的嗎？」西蒙．福特問工程師。

　　「是的，跟您那封一樣，」詹姆斯．史塔爾回答。

　　「你怎麼看這件事，哈利？」西蒙．福特說，額頭有一度蒙上了陰影。

　　「我想，父親，」哈利答道，「有人出於不論哪一種利益，想阻止詹姆斯．史塔爾先生前來赴您的約。」

　　「但會是誰呢？」老礦工叫道，「誰可能這麼深地闖進我思想中的祕密呢？……」

　　西蒙．福特沉思著，陷入了某種默想，麥德琪的聲音很快把他從默想中拉了出來。

　　「我們坐下吧，史塔爾先生，」她說，「湯要涼了。這會兒，別再去想那封信！」

　　在老太太的邀請下，各人坐上了自己的位子──詹姆斯．史塔爾為了表示敬意，面對麥德琪坐──父親則和兒子相對而坐。

　　這是一頓美味的蘇格蘭飯食。一開始，吃一種「雜燴」，湯中的肉浸在一種沸滾的水泡中，據老西蒙說，他的老伴做雜燴的手藝還找不到對手。

　　此外，「韭蔥雞」也是這樣，那是一種葷雜燴，用韭蔥烹調，無可挑剔。

　　所有的菜都澆上了上好的淡色啤酒，這酒出自愛丁堡工廠的最好的啤酒釀造槽。

　　但主菜是一道「哈其司【註】」，一種民族布丁，用肉和大麥粉做成。這道曾啟發詩人彭斯寫了他最好的小頌歌之一的著名菜餚有幸被作為這世上的美好事物保存了下來：它就像夢一般的下肚。

　　【註】（蘇格蘭特有的）將羊雜切碎，加麥片，納入羊胃中煮成的食物。

　　麥德琪得到了客人真誠的恭維。

　　午餐以一道奶酪和「蛋糕」組成的餐後點心結束，那是一種做得很精緻的燕麥蛋糕，加上幾小杯「紅花香威士忌酒」，一種已有二十五年歷史的用穀物釀製的上好燒酒──那正好是哈利的歲數。

　　這頓飯吃了足足一小時。詹姆斯．史塔爾和西蒙．福特不僅吃得津津有味，也談得津津有味──主要談阿柏福伊爾的老煤礦的過去。

　　哈利更多地是保持沉默。有兩次，他離開餐桌甚至離開了家。自從發生石頭事件後，他顯然感到某種不安，他想偵察一下村舍的周圍。那封匿名信同樣使他不安。

　　有一度他出去時，工程師對西蒙．福特和麥德琪說：

　　「你們有一個正直的孩子，我的朋友！」

　　「是的，詹姆斯先生，一個善良忠誠的人，」老工頭激動地回答。

　　「他和你們在一起快樂嗎，在這村舍？」

　　「他不願離開我們。」

　　「可你們想過給他娶親沒有？」

　　「給哈利娶親！」西蒙．福特叫了起來，「娶誰？娶一個上頭的姑娘，喜歡節日、跳舞，喜歡她的氏族勝過我們的煤礦！哈利不會要的！」

　　「西蒙，」麥德琪答道，「可你不能要求我們的哈利永遠不娶媳婦……」

　　「我什麼也不要求，」老礦工答道，「但這不著急！誰知道我們是否根本沒法為他找到……」

　　哈利這時回來了，西蒙．福特住了口。

　　當麥德琪離開餐桌時，大家也跟著離開餐桌，來到村舍門口坐了一會。

　　「好吧，西蒙，」工程師說，「我聽你說。」

　　「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答道，「我不需要您的耳朵，但需要您的腿──您休息好了嗎？」

　　「休息好了，恢復得很好，西蒙。我已經作好準備，您願去哪兒，我就陪您去哪兒。」

　　「哈利，」西蒙．福特說，轉過身來對著兒子，「點亮我們的安全燈。」

　　「您帶安全燈！」詹姆斯．史塔爾叫起來，有點驚訝，因為在一個絕對挖空了煤的煤倉裏，沒有必要再擔心瓦斯爆炸。

　　「是的，詹姆斯先生，出於謹慎。」

　　「我正直的西蒙，您是否還要建議我再次穿上一套礦工制服？」

　　「還沒到時候，詹姆斯先生，還沒到時候！」老工頭回答著，一雙眼睛在深凹的眼眶裏古怪地亮了起來。

　　哈利回進村舍，幾乎立刻又出來了，帶來了三盞安全燈。

　　哈利給了工程師一個，給了父親另一個，他自己留下了第三個，掛在左手上，他的右手則拿了一根長棍防禦。

　　「上路吧！」西蒙．福特說。拿起放在村舍門口的一把結實的鎬。

　　「上路！」工程師應道──「再見，麥德琪！」

　　「上帝保佑你們！」蘇格蘭女人回答。

　　「準備一頓好的晚餐，老婆，聽見了吧，」西蒙．福特叫著，「我們回來時肚子會好餓的，我們將向晚餐致敬！」

　　第六章　幾件難以解釋的怪事

　　眾所周知，在蘇格蘭的高地和低地，人們是多麼的迷信。在某些氏族，地主的佃戶們為守夜聚在一起時，喜歡翻來覆去地講述從極北的神話寶庫裏聽來的那些無稽之談。儘管教育已大面積且大量地遍及這個地區，還是無法將這些似乎跟古老的喀里多尼亞【註】大地緊密相連的傳說斥為謊言邪說。這依舊是個神靈和鬼魂的地區，妖精和仙女的地區。在那兒，出沒著只有花錢才能將它們送走的惡鬼，通過第二視覺預言生死的高地人中的「先知」，以臂上多毛的少女形象顯現，向受其威脅的家庭預告災難的「五月魔拉吉」，宣告喪事的仙女「勃蘭西」，將家裏的動產託付他們保存的「勃勞尼」。偏愛光顧卡特林湖荒無人煙的峽谷的「烏瑞斯克」──還有那麼多的別的。

　　【註】蘇格蘭之古稱。

　　不言而喻，蘇格蘭煤礦的居民們將他們的那份傳說和奇聞塞進了這一神話寶庫中。如果住在高地的山上的是些好幻想的人，不管怎樣，陰暗的煤礦直至它們的最深遠處總該是鬧鬼的地方。在狂風暴雨之夜，是誰使礦床抖動，是誰指點了尚未開採的礦脈，是誰點燃了瓦斯並主宰著爆炸，除了某個礦精又會是誰？至少，在蘇格蘭那些迷信者中，這是廣泛流傳的通常看法。確實，當涉及的只是純自然現象時，大部分礦工自覺地相信這是神怪作祟，要使他們醒悟是浪費時間。迷信在什麼地方能比在這些深淵的底部更自如地發展呢？

　　而阿柏福伊爾的煤礦，正因為是在這個充滿傳說的地區被開採，自然就更適合於一切超自然的事件。

　　因此，這裏的傳說極為豐富。還必須指出，某些直到那時都無法解釋的想像只可能為公眾的迷信提供新的精神食糧。

　　在多查特煤倉的迷信者中，哈利．福特的朋友傑克．瑞恩是最激進的一個。他是不論什麼超自然現象的最狂熱的信奉者。他把所有那些鬼故事改成了歌曲，在冬天守夜時，這些歌使他大受歡迎。

　　但傑克．瑞恩不是表現出迷信的唯一的人。他的夥伴們同樣大聲地斷定，阿柏福伊爾的煤倉裏經常鬧鬼，某些逮不住的生靈，就像在高地一樣，經常在那兒出現。按他們的說法。甚至以前那些不可思議的事，並不是不可思議。確實，還有什麼地方能比一個煤礦的陰暗深處更適合讓守護神、小妖精、家神和鬼怪劇中的別的演員們嬉戲呢？布景已經搭起，那些超自然的人物為什麼不來這兒扮演他們的角色呢？

　　傑克．瑞恩和他在阿柏福伊爾煤礦的夥伴們就是這樣推論的。眾所周知，不同的煤倉有周密地安排在礦脈之間的長長的地下平巷相互連通。斯特林郡的地下就有這樣一個開了溝，挖了地窖，打了井的龐大的群體，一種地下的建築，一座地下的迷宮，看上去像個蟻窩。

　　不同的井下的礦工們因此經常相遇，有時是前往開採工程，有時是從那兒回來。所以，交換話題以及從一個煤倉向另一個煤倉傳播有關煤礦的故事極為經常。那些敘述在口口相傳、加油添醋下很快就改變了面目。

　　但是，有兩個人，受的教育比別人多，個性也較他人穩定，總能頂得住這種衝動。他們絕不容許小妖精、守護神或仙女的介入。

　　那就是西蒙．福特和他的兒子，在多查特煤倉被放棄後，他們繼續住在陰暗的地下城內以表明他們的態度。麥德琪可能和所有住在高地的蘇格蘭女人一樣，有點傾向於超自然現象。但這些顯靈的故事她是限於對她自己講──再說，她之所以這樣是為了絕不丟失古老的傳統。

　　即使西蒙和哈利．福特跟他們的夥伴們同樣迷信，他們也不會把煤礦讓給守護神或仙女。對發現新礦脈抱著的希望，使他們無視虛構的那群小妖精。他們並不輕信，他們的信仰只基於一點：他們不能姑且地認為阿柏福伊爾的含碳礦脈已全部被採盡。西蒙．福特和他兒子的這種「誠樸人的樸實信仰」可以說有幾分正確，這種對上帝的信仰是任何事物所無法動搖的。

　　這就是為什麼十年來父子倆一天不漏地，固執又信心堅定地拿著他們的鎬，他們的棍，他們的燈。就這樣，他們倆尋找、摸索，在岩石上迅猛地一擊，聽著是否響起一個令人喜歡的聲音。

　　只要還未測到古生代地面的花崗岩，西蒙和哈利．福特便意見一致地認為，今天找不到了，明天可能會找到，明天必須再來探測。他們度過的整個時光，便是力圖使阿柏福伊爾的煤礦重現昔日的繁榮。如果在成功之前父親可能死去，兒子將一個人繼續完成任務。

　　與此同時，這兩個激情滿懷的煤礦衛士，從保住煤礦這一角度對煤礦進行檢查。他們加固了墊石和拱頂。他們仔細尋找有否令人擔心的塌方以及是否會突然堵死煤倉的某些部分。他們檢查是否有高處的水滲透的痕跡，將這些水分流，為之開通管道讓水流入排汙水滲井。總之，他們樂意自命為這個不出產品的領域的保護者和看守者，從那兒，曾挖出過那麼多的財富，現在卻都化為煙了。

　　在這些遠足中，有幾次，尤其是哈利，遇到了幾件他無法解釋的怪事。

　　這樣的情況有過好幾次，當他順著某條邊向平巷走時，他似乎聽到了一些聲音，就像在用鎬猛擊墊高的岩壁。

　　對哈利來說，超自然現象也好，自然現象也好，都不能使他害怕，他加快腳步，想突然發現這神祕的勞動的由來。

　　地道內空無一人。年輕的礦工的燈光在岩壁上移動著，未照出鐵橇棒或十字鎬的敲擊留下的任何新痕跡。哈利因此心想，是不是受了一種幻聽的愚弄，受了某種離奇古怪的回聲的愚弄。

　　另有幾次，在突然把明亮的燈光射向一個可疑的彎道時，他覺得看見一個影子跑了過去。他衝了上去……什麼也沒有，當時甚至沒有任何出路可以讓一個人擺脫他的追趕。

　　一個月來，有那麼兩次，哈利在檢查煤倉西部時，清晰地聽到了遠遠的爆炸聲，就好像有什麼礦工在引爆烈性硝幹炸藥筒。

　　最近的那次，在經過細微尋找後，他找到了一根剛被炸裂的坑木。

　　藉著燈光，哈利仔細地檢查被炸的岩壁。這岩壁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石頭充填物，而是整個一塊插入礦床深處的頁岩。爆炸的目的是想發現一處新礦脈？是有人想在煤礦的這一部分造成塌方？哈利心裏這麼想，而當他把這告訴父親時，無論老工頭還是他，都無法滿意地解答這個問題。

　　「這真古怪，」哈利反覆想著。一個陌生人出現在礦裏，這似乎不可能，可對此又無法懷疑！另一個人和我們一樣，因此想尋找有否可開採的礦脈，或確切些說，他不會試圖毀掉阿柏福伊爾的煤礦的殘留部分吧？可出於什麼目的呢？「我會弄清楚的，即使為此得付出生命！」

　　在哈利．福特帶領工程師穿越多查特煤倉的迷宮前兩個星期，他以為自己馬上要找到他所搜尋的目標了。

　　他跑遍了煤礦西南部的最偏遠處，手裏拿了一盞很亮的提燈。

　　突然，他似乎感到一道光亮剛熄滅，就在他眼前幾百尺遠的地方，在一條歪斜地從高地中穿過的狹窄的溜槽的盡頭。他向可疑的光亮奔去……。

　　尋找毫無結果。因為哈利不願對自然的事物作超自然的解釋，他因此得出結論，肯定有一個陌生人在煤倉裏遊蕩。但是，不管他怎麼做，極其仔細地搜尋，探索平巷內最小的凹處，仍是白費精力，不能得出任何結論。

　　哈利因此毫無目標地重又搜尋，想為自己揭開這個謎。越走越遠，他又看見了光亮，從一邊飛到另一邊，就像聖埃爾姆火那樣。但這光亮一閃即逝，他只得放棄尋究個中原因。

　　如果是傑克．瑞恩和礦上別的迷信者見到這令人驚異的閃光，肯定不會忘了大聲叫嚷超自然現象！

　　但哈利甚至想都未往這上頭想。老西蒙也一樣。當兩人談到這些顯然是由於某個純自然原因引起的怪事時：

　　「孩子，」老工頭答道，「等著吧，總有一天這一切會得到解釋的！」

　　然而，必須注意的是，直到那時，無論哈利還是他父親都從未被某個暴力行為當作目標。

　　如果當天掉在詹姆斯．史塔爾腳下的石頭是被一個作惡者的手扔下來的，那這就是這類罪惡的第一幕。

　　詹姆斯．史塔爾被問及時認為這塊石頭是從平巷的拱頂上脫落下來的。但哈利不同意如此簡單的一個解釋。據他推測，石頭並非落下而是扔下的。如果它不曾被一種外來的推動力所驅使，除非彈跳起來，它絕不可能劃出一道軌跡。

　　哈利因而看到了一種直接針對他和他父親甚至針對工程師的圖謀。總而言之，有充分的理由可以相信這一點。

　　第七章　西蒙．福特的一次經歷

　　房間裏的舊木鐘敲響正午十二點時，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兩個夥伴離開了村舍。

　　從通風井透進來的光線，模糊地照著林中空地。哈利手裏的燈那時還用不上，但很快就會派上用場，因為老工頭將帶工程師去的是多查特煤倉的最邊緣處。

　　順著主平巷走了兩里路後，三位探險家──大家將看到這將涉及一次勘探──來到一條狹窄的地道口。它有點像個教堂的側殿，它那被一層發白的苔蘚蓋著的拱頂撐在一根坑道支架上。它幾乎是順著在它上方一千五百尺高處的沃斯河上游的河道的路線。

　　詹姆斯．史塔爾對多查特煤倉的迷宮已不如以前那麼熟悉，西蒙．福特將總平面圖的布局和地面的地理線作著比較以喚起他的回憶。

　　故而詹姆斯．史塔爾和西蒙．福特邊走邊聊著天。

　　哈利在前面照路。他突然地將強烈的光線照到陰暗的凹處，想發現什麼可疑的陰影。

　　「我們要這樣走好遠嗎，老西蒙？」工程師問。

　　「還有半里路，詹姆斯先生！以前，我們是坐礦車走這條路，在用牽引機拉的有軌電車上！可那些日子已經遙遠了！」

　　「那我們是去最後一處礦脈的最邊緣處？」詹姆斯．史塔爾問。

　　「是的！我看您對礦還相當熟悉。」

　　「嗨！西蒙，」工程師答道，「如果我沒有記錯，再朝前，路就難走了？」

　　「正是這樣，詹姆斯先生。就在那兒，我們的掏槽鎬挖下了礦床的最後一塊煤！我想起這情景就像又回到了那時！是我，挖了這最後一鎬，那一鎬的聲音，在我心裏比在岩石上更要強烈！那時，我們周圍就只剩下砂岩或板岩了，當翻斗車向採掘井駛去時，我望著它，百感交集，就像望著一支窮人的送殯行列！我覺得，被它帶走的，是這礦的靈魂！」

　　老工頭說這些話時的那種嚴肅，強烈地感動了工程師，他幾乎也體驗到了這種感受。這是海員放棄失事後無法操縱的船時的感受，這是地主看見祖先的房子倒塌時的感受！

　　詹姆斯．史塔爾先已握過了西蒙．福特的手。但後者也上前抓住工程師的手，緊緊地握住它：

　　「那天，我們都受了騙，」他說，「不！老煤礦沒有死！礦工們那時準備放棄的不是一具屍首，我敢肯定，詹姆斯先生，它的心臟還在跳動！」

　　「說下去，西蒙！您找到了一個新的礦脈？」工程師叫道，「您的信不可能是指別的事！有一份情報給我，而這是指多查特煤倉！除了發現含碳礦層，別的發現能使我感興趣嗎？……」

　　「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答道，「我不願通知您別的，除了您……」

　　「您幹得好，西蒙！但告訴我您是怎樣，通過什麼探測確證的？……」

　　「聽我說，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答道，「我發現的不是一個礦脈……」

　　「那是什麼？」

　　「那只是這個礦脈存在的物質證明。」

　　「那這個證明……？」

　　「您能否接受這樣的事，瓦斯從地下深處漏出來，卻沒有煤在那兒製造它？」

　　「不能，絕不能，」工程師答道，「沒有煤，就沒有瓦斯！沒有毫無來由的結果……」

　　「就像沒有無火的煙！」

　　「您再一次查實了原生的碳化氫的存在？」

　　「一個老礦工在這上頭是不會被愚弄的，」西蒙．福特答道，「我在那兒認出了我們的宿敵，瓦斯！」

　　「可要是這是另一種氣體！」詹姆斯．史塔爾說，「瓦斯幾乎沒有氣味，它是沒有顏色的！只有爆炸才能真的暴露它的存在！……」

　　「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答道，「您能否允許我向您敘述我做了什麼……以及我怎麼做的……以我的敘述方式，並原諒我的囉唆？」

　　詹姆斯．史塔爾了解老工頭，知道最好的辦法是由他去說。

　　「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接著說，「十年來，從沒一天哈利和我不想著使煤礦恢復以往的繁榮──是的，沒有一天！如果還存在著什麼礦層，我們定要發現它。用什麼方法？鑽探？這對我們來說不可能，但我們有礦工的本能，經常，人是通過本能而不是通過理性更直接地達到目標──至少，我這麼認為……」

　　「我對這沒有異議，」工程師回答。

　　「然而，哈利在他長途跋涉去煤礦西部時，有一二次觀察到這樣的現象。一些火，幾次穿過礦層盡頭的板岩或填方出現，又突然熄滅。那些火怎麼會燃燒的？我那時沒法，現在也沒法說清。但不管怎樣，這些火顯然是因為有瓦斯存在才會出現，而對我來說，瓦斯，這就是煤的礦脈。」

　　「這些火沒引起任何爆炸？」工程師急急地問。

　　「是的，一些小的局部爆炸，」西蒙．福特回答，「我曾經親自誘發這樣的爆炸，當我想驗證這種瓦斯的存在時。您是否記得，在我們善良的天才亨弗利．大衛發明他的安全燈之前，過去是想什麼辦法預防礦裏的爆炸的？」

　　「記得，」詹姆斯．史塔爾答道，「您是想說『苦修修士』？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行使職責。」

　　「確實，詹姆斯先生，儘管您五十五歲了，要見到這還太年輕。可我。我比您大十歲，我見過煤礦的最後一名苦修修士行使職責。之所以這麼稱呼他，是因為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道袍。他的真名是『消防隊員』，救火的人。在那個年代，人們沒有別的辦法消滅危險的氣體，只能在它們因為輕而在平巷頂部聚到很多之前將它們分解成小的爆炸。這就是為什麼苦修修士，臉上戴著面具，頭上戴著厚厚的僅有兩孔露出眼睛的風帽，全身緊縮在棕色粗呢道袍內，在地上匍匐而行。他在礦層低處呼吸，那兒的空氣清潔，他用右手移動著一個高舉過他的頭的火把。當瓦斯散布於空氣中形成了一種爆鳴混合氣體時，爆炸就在沒有傷亡的情況下發生了，通過經常重複這種操作，就可預防災難。有時候，苦修修士在操勞中因瓦斯爆炸而死。另一個就接替上去。就這樣直到所有的煤礦都採用了大衛燈。但我了解這種方法，我就是用這種方法確認了瓦斯的存在，因而，多查特煤倉有新的含碳礦層存在。」

　　老工頭講的關於苦修修士的一切都絕對確切。以前的煤礦裏，為了清潔平巷裏的空氣就是這麼做的。

　　瓦斯，另一種叫法是原生碳化氫或沼氣，沒有顏色，幾乎沒有氣味，照明能力不強，絕對不宜吸進人體。礦工不能生活在一個充滿這種有害氣體的中央──和人不能生活在一個充滿照明煤氣的煤氣儲氣罐中央一樣。此外，正如後者來自乙烯，一旦空氣進入裏面達到百分之八甚至僅僅達到百分之五時，瓦斯就形成了一種爆鳴混合氣體。隨便什麼原因都能引起這種混合氣體燃燒，發生爆炸後，幾乎總是跟著可怕的火災。

　　大衛的器械就是為了避開這種危險，它將燈的火焰隔離在一個金屬紗網管內，在管內燃燒煤氣，絕不讓燃燒蔓延到外面。這種安全燈曾用二十種方式改進。如果燈打碎了，燈就熄滅了。如果礦工不顧正式的禁令想打開它，燈也會熄滅。為什麼會發生爆炸？這是因為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防止一個工人仍然不謹慎地點燃他的菸斗，或者防止因工具的碰撞引發的火花。

　　並非所有的煤礦都受到瓦斯的汙染。在未產生瓦斯的煤礦裏，准許使用普通的燈。其中，昂贊礦的梯耶斯煤倉就是這種情況。但是，當被採掘的礦床的煤是肥煤時，它會有一定數量的揮發性物質，瓦斯可能大量外逸。只有安全燈既能防止更可怕的爆炸，又可防止未受到瓦斯直接襲擊的礦工們因置身於充滿燃燒後形成的有毒氣體，即充滿碳酸氣的平巷裏，而蒙瞬間窒息的危險。

　　一路上，西蒙．福特告訴工程師，為了達到他的目的他是怎樣做的，他如何證實了在煤倉西部，平巷的盡頭有瓦斯洩漏，他用什麼方法在片岩的薄層紋的露頭上引爆了幾次局部爆炸，或說得更確切些，引發了某些燃燒，這使得煤氣的性質已確證無疑，雖然煤氣逸出量不大。但卻長泄不斷。

　　離開村舍一小時後，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兩個夥伴已經走了四里路。工程師由於滿懷渴望和希望，走完了這段行程一點也不覺得長。他思考著老礦工對他說的一切。他默默地想著後者為了證實他的論斷向他提出的種種論據。他和他一樣相信，這種原生碳化氫的持續釋出絕對表明存在著一個新的含碳礦層。如果這只是充滿著煤氣的某種礦囊，就像他有幾次在薄層紋之間見到的那樣，那礦囊很快就會變空，燃燒現象就不會再發生。但根本不是這樣。據西蒙．福特所說，氫氣不斷地逸出，可以由此斷定有某個重要的礦脈存在。依此，多查特煤倉的財富尚未全部耗盡。不過，這涉及的是某一個產量不太可觀的礦層，還是一個擁有一大層煤田的礦床？這可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大問題。

　　走在父親和工程師前面的哈利停住了腳步。

　　「我們到了！」老礦工喊道，「感謝上帝，詹姆斯先生，您終於到了這兒，我們將知道……」

　　老工頭的嗓音如此的堅定，略帶著顫抖。

　　「我的正直的西蒙，」工程師對他說，「鎮定些！我和您一樣激動，但不該浪費時間！」

　　在這塊地方，煤倉的平巷末端通過放大口子形成了一個黑暗的洞穴。沒有一口礦井曾開鑿到群岩的這一部分，而在地下深處深闢出的這條平巷和斯特林郡的地面沒有直接的交通線。

　　極感興趣的詹姆斯．史塔爾神色凝重地檢查著他所在的這塊地方。

　　在這洞穴末端的岩壁上還能見到鎬的最後的開挖印跡，甚至還有開採快結束時用於炸開岩石的幾個放爆破筒的洞。這種板岩的物質極其堅硬，不需要充墊那些凹陷的地皮，工程當時就是在凹陷的底部不得不停止的。確實，含碳礦脈是在那兒，在板岩和砂岩之間被採盡的。在這兒，就在這個地方，採掘了多查特煤倉的最後一塊燃料。

　　「就在這兒，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舉起手中的鎬說，「我們將在這兒向礦脈斷裂縫【註】發起進攻，因為在這塊岩壁後的一定深處，肯定有我斷言的新的礦脈。」

　　【註】礦脈斷裂縫是岩群中礦脈不足的部分，一般由板岩或砂岩組成。

　　「是不是在這些岩石的表面，」詹姆斯．史塔爾問，「您驗證了瓦斯的存在？」

　　「就是那兒，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回答，「我只是把燈靠近薄層紋的露頭，就把它點燃了。哈利也照我這麼做了。」

　　「在什麼高度？」詹姆斯．史塔爾問。

　　「離地面十英尺，」哈利回答。

　　詹姆斯．史塔爾坐到一塊岩石上，在嗅了嗅洞穴裏的空氣後，他望著兩個礦工，可以說就好像他突然懷疑他們的話了。竟然話說得那麼肯定。

　　這是因為原生碳化氫事實上並非絕無氣味，首先使工程師驚訝的是。他的鼻子很靈，卻未嗅到有爆炸性氣體的存在。不管怎樣，如果這種氣體混和在周圍的空氣中，那只是少量的。因此，沒有爆炸要擔心，可以毫無危險地打開安全燈，照老礦工曾經做的那樣進行嘗試。

　　詹姆斯．史塔爾這時擔心的，並不是空氣中雜有太多的煤氣，而是怕煤氣不夠──甚至沒有。

　　「他們會弄錯嗎？」他悄聲說，「不！他們是內行的人！可是！……」

　　他因此不無某種焦慮地等待著西蒙．福特指出的奇異現象在他面前實現。但就在這時，他剛才觀察到的，即並不存在瓦斯的特殊氣味，似乎也被哈利注意到了，因為他聲調都變了，說：

　　「父親，好像煤氣不再從板岩的薄層紋中漏出來了！」

　　「不再漏了！……」老礦工叫起來。

　　西蒙．福特，狠狠咬了咬嘴唇，用鼻子深呼吸了幾次。

　　然後，突地，他做了個粗暴的動作：

　　「把你的燈給我，哈利！」他說。

　　西蒙．福特焦躁激動的用一隻手拿著燈。他拆開圍住燈芯的金屬紗網罩，火焰在流通的空氣中燃燒著。

　　如同他們預計的那樣，沒有發生任何爆炸，但更為嚴重的是，甚至沒有顯示瓦斯微量存在的輕微的爆裂聲。

　　西蒙．福特拿來哈利手裏的棍子，把燈縛在棍子頂端上，他將燈舉起到空氣的上層，在那兒，根據煤氣輕盈的特性，在如此少量的情況下，應該更為集中。

　　燈的火焰，垂直並呈白色，未顯示任何原生碳化氫的痕跡。

　　「放到岩壁上！」工程師說。

　　「是！」西蒙．福特回答，將燈放到岩壁的那一部分上，前一天他和兒子曾驗證過有煤氣從那兒滲漏出來。

　　老礦工的胳臂發著抖，仍竭力將燈在板岩的薄層紋的裂縫處移來移去。

　　「來替換我，哈利。」他說。

　　哈利拿著棍子，連續地將燈放在薄層紋似乎裂成了兩半的岩壁的不同的洞上……但他搖搖頭，因為洩漏的瓦斯獨有的那種輕微的噼啪聲沒有傳到他的耳裏。

　　沒有燃燒。因此顯然沒有任何煤氣分子穿過岩壁滲漏出來。

　　「什麼也沒有！」西蒙．福特嚷著，握緊了拳頭，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沮喪。

　　這時哈利嘴裏發出一聲呼喊。

　　「你怎麼啦？」詹姆斯．史塔爾急急問。

　　「有人堵住了板岩的裂縫！」

　　「你說的是真的？」老礦工叫道。

　　「您看，父親！」

　　哈利並沒弄錯。燈光下可以清楚地看到裂縫被堵住了。一種新近堵上去的用石灰做的封泥在岩壁上留下了一條被一層煤灰拙劣地掩蓋住的長長的白色痕跡。

　　「是他！」哈利叫道，「只可能是他！」

　　「他！」詹姆斯．史塔爾重說一遍。

　　「是的！」年輕人回答，「這個神祕的人常來我們這兒，就是他，我多次監視著他卻未能追上他，史塔爾先生，某個時候以來，他就是想阻撓您來赴我父親約的那封信的作者，最後，是他，在耶魯礦井的平巷裏向我們扔了那塊石頭！啊！不必再有任何懷疑了！這一切都來自某個人的手！」

　　哈利說得那麼有力，頓時使工程師深信不疑。至於老工頭，已不再需要說服。何況，他們面對的是一件無可辯駁的事實：裂縫被堵，而前一天，煤氣還從這些裂縫中沒有阻礙地向外送出。

　　「拿起你的鎬，哈利，」西蒙．福特叫道，「站到我肩膀上來，孩子！我的身體還結實得足以承得起你！」

　　哈利領會了。他父親靠在岩壁上。哈利在他肩上站起來，使他的鎬能搆著封泥的顯而易見的印跡。然後，他開始用鎬猛擊被封泥堵住的那部分板岩。

　　立刻，響起了輕輕的噼啪聲，就像香檳酒從瓶裏溢出時發生的噼啪聲──在英國的煤礦裏，這種聲音以像聲詞「ｐｕｆｆ」而著稱。

　　這時，哈利抓住他的燈，將它靠近裂縫……

　　發出了一聲輕微的爆炸，一團小小的紅色火焰，邊緣有一點藍色，在岩壁上飛來飛去，就像聖埃爾姆發出的一團鬼火。

　　哈利立刻跳到地上，而老工頭則止不住滿心快樂，抓住工程師的手叫道；

　　「烏拉！烏拉！烏拉！詹姆斯先生！瓦斯燃燒了！因此，礦脈就在那兒！」

　　第八章　一次炸藥爆炸

　　老工頭預告的試驗成功了。眾所周知，原生碳化氫只可能在煤礦礦層裏得到發展。因此，毫無疑義地存在著一條含有寶貴的燃料的礦脈。其重要性和品質究竟如何？日後會有定論的。

　　這就是工程師從他剛才觀察到的現象中推斷出的結論。這些結論和西蒙．福特早已經得出的結論完全一致。

　　「是的，」詹姆斯．史塔爾想，「在這個岩壁後延伸著一片我們的探測未能抵達的含碳礦層！這叫人惱火，因為礦上所有的工具都已廢棄了十年，現在得重做了！我們找到了人們原以為已經盡竭了的礦脈，這一回，我們要將它開採到底！」

　　「那麼，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問，「您對我們的發現有何感想？我對您的打擾，錯了吧？您對這最後一次訪問多查特煤倉感到遺憾嗎？」

　　「不，不，我的老夥伴！」詹姆斯．史塔爾答道，「我們不曾浪費我們的時間，但我們現在會浪費，如果我們不立即回到村舍。明天，我們再回這兒來。我們將用炸藥炸開這個岩壁。我們要讓新的礦脈的露頭顯露出來，然後，在作了一系列探測後，如果礦層看來有它的重要性，我將重建一個新的阿柏福伊爾公司，最大程度地使老股東們滿意！在三個月之內，第一批鏟斗必須從新的礦層採出煤來！」

　　「說得好！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叫道，「老煤礦要就此恢復青春了，就像一個寡婦重又結婚了！隨著鶴嘴鎬的動作，十字鎬的動作，礦的爆破，貨車的行駛，馬的嘶鳴，鏟斗的吱嘎作響，機器的轟鳴，昔日的繁忙景象又將開始了！我，我會看到這一切的！──我希望，詹姆斯先生，您別把我看得太老而不讓我重負起我的工頭職責？」

　　「不會，勇敢的西蒙，不會，絕不會的！您仍比我年輕，我的老夥計！」

　　「那就讓聖蒙果保佑我們！您仍將是我們的『觀眾』！但願新的開採能持續許多年，上帝保佑，在我死的時候還未採完，那就是我的安慰了！」

　　老礦工的快樂溢於言表。詹姆斯．史塔爾分享著他的全部歡樂，不過他讓西蒙．福特為兩人一起興奮。

　　只有哈利繼續沉思著。在他的記憶中又出現了圍繞著新的礦層的發現連續出現的奇怪的、無法解釋的情況。這些事並不使他對未來擔憂。

　　一小時後，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兩個夥伴回到了村舍。

　　工程師吃晚飯時胃口極好，點著頭贊同著老工頭詳述的所有計劃，真巴不得現在就是明天，他從未像在這寧靜極了的村舍中睡得這麼好過。

　　第二天，吃了一頓營養豐富的午飯後，詹姆斯．史塔爾、西蒙．福特、哈利，再加上麥德琪，重又走上前一天已走過的那條路。所有的人都像真正的礦工那樣走向那兒。他們帶著各種工具和用來炸開最末端的岩壁的炸藥筒。哈利除了拿了盞很亮的提燈外，還帶了盞可以點燃十二個小時的碩大的安全燈。這樣，來回的路上，包括勘探時作幾次必要的休息都足以照明了，──如果要作一次勘探的話。

　　「工作，」西蒙叫道，他和他的夥伴們已到達了平巷的盡頭。

　　他手裏拿了根沉重的撬棒，他正有力地揮舞著它。

　　「等一等，」這時，詹姆斯．史塔爾說，「讓我們檢查一下是不是一點沒有變化，瓦斯是不是始終在從岩壁的薄層紋中漏出來。」

　　「您說得對，史塔爾先生，」哈利回答，「昨天被堵住的地方很可能今天又被堵住了！」

　　坐在一塊岩石上的麥德琪正仔細地觀察著洞穴和要爆破的岩壁。

　　經觀察，情況還是他們離開時的那個樣子。薄層紋上的裂縫沒有經受任何改變。原生碳化氫仍在滲漏，但量很少。毫無疑問這是因為昨夜以來它找到了一條可以自由逸出的通道。不過，這種擴散太微弱了，不可能和洞內的空氣一起形成一種爆炸性的混合氣體。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夥伴們因此可以絕對安全地行事。何況，這兒的空氣到了多查特煤倉的高層後，一點點變得純淨，而瓦斯消失於這樣的環境裏，已不可能造成任何爆炸。

　　「工作吧！」西蒙．福特又一次說。

　　不一會，在他有力地撥弄的撬棒下，岩石很快成了飛迸的碎片。

　　這個礦脈斷裂縫跟通常見到的含碳礦脈的露頭一樣，主要由介於砂岩和板岩之間的圓礫岩組成。

　　詹姆斯．史塔爾把被工具敲擊下來的碎片收集起來，仔細檢查，希望從中發現一些碳的跡象。

　　這第一步工作持續了大約一個小時。由此可知顯然是在岩壁盡頭相當深的地方。

　　詹姆斯．史塔爾於是選擇可以打礦洞的位置，靠著哈利手裏的釺頭和大錘【註】，這工作很快就完成了。炸藥筒被塞進了這些洞裏。他們剛在裏面放進了一個安全引信的塗了柏油的長藥線，就在貼近地面的地方將它點燃了，藥線的盡頭是一個雷管。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夥伴們躲了起來。

　　【註】礦工專用的一種錘子。

　　「啊！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說，實在激動得無法掩飾，「從來沒有，不，我這顆老心臟從沒有跳得這麼快過！我已經想向礦脈發動進攻了！」

　　「耐心些，西蒙，」工程師答道，「您不奢望在這岩壁後面發現一條完全打開的平巷嗎？」

　　「原諒我，詹姆斯先生。」老工頭回答，「我抱著一切可能的奢望！如果幸運曾使我和哈利發現了這個礦層，為什麼這運氣不繼續到底呢？」

　　炸藥爆炸了。一陣沉悶的轟鳴穿越過地下的平巷網向四處擴散。

　　詹姆斯．史塔爾、麥德琪、哈利和西蒙．福特立刻重新往洞穴的岩壁走。

　　「詹姆斯先生！詹姆斯先生！」老工頭喊叫著，「您瞧！門打通了！……」

　　西蒙．福特的這個比喻被出現的一個洞穴證實了，無法估計這洞穴有多深。

　　哈利準備從洞口鑽進去……

　　工程師極為吃驚地發現這兒有著一個洞穴，拉住了年輕的礦工。

　　「等一下，讓裏面的空氣變得純淨些，」他說。

　　「對！當心碳酸氣【註】！」西蒙．福特喊道。

　　【註】煤礦裏的有害氣體的名稱。

　　在焦急不安中等了一刻鐘。於是，把綁在一根棍子頂端的提燈伸進了洞穴，那燈繼續燃燒著，亮度也沒改變。

　　「去吧，哈利，」詹姆斯．史塔爾說，「我們跟在你後面。」

　　被炸藥炸開的洞口完全足以讓一個人通過。

　　哈利手裏拿著提燈，毫不猶豫地鑽了進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詹姆斯．史塔爾、西蒙．福特和麥德琪一動不動地等待著。

　　一分鐘──對他們來說長極了──過去了。哈利沒有再出現，沒有喊叫。詹姆斯．史塔爾走近口子，甚至不再看見他的燈光，這燈光本來應該照亮這黑暗的洞穴的。

　　會不會哈利腳下的地面突然坍陷？年輕的礦工是否跌進了某個坑窪？他的聲音再也傳不到他的夥伴耳邊？

　　老工頭什麼也不想聽，準備也從洞口鑽進去，這時，出現了一線光亮，先是暗淡的，漸漸地亮了起來，哈利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來吧，史塔爾先生！來吧，父親！新的阿柏福伊爾的路已經開通了。」

　　第九章　新阿柏福伊爾

　　如果，以某種超人的力量，一些工程師得以整塊地，將厚達一千英尺的支撐著斯特林郡、敦巴頓郡和倫夫魯郡的湖泊、河流、海灣和沿河土地的地殼的這一部分搬走，他們將發現，在這個巨大的蓋子下有一個一望無際的洞，這洞大得在這世界上只有另一個可以和它相比──肯塔基州的著名的猛獁山洞。

　　這個山洞由幾百個形狀各異，大小不一的腔區組成。幾乎可說是一個蜂箱，有著任意安排的許多層巢房，但這是個在比例尺上比例極大的巢房，而且居住的不是蜜蜂，而是足以讓地質時期所有的魚類、大懶獸和翼手龍在此安家！

　　這是個地道的迷宮，有些比最高的大教堂的拱頂還高，另一些則像教堂的迴廊，狹窄又曲折，後者順著地平線延伸，前者則向各個方向攀升或沉降──將這些洞穴會聚在一起並在它們之間留出暢通的交通線。

　　支撐這些拱頂的柱石，其曲線千姿百態，厚厚的牆，結實地坐落在平巷之間，在中生代地層的這一層中，那些殿堂本身是由砂岩和板岩組成的。但是，在這些不能利用的地層之間，伸展著被地層壓得緊緊的數量可觀的煤炭礦脈，就像是這奇特的煤礦的黑色血液穿過它們那錯綜複雜的網流淌著。這些礦床從北至南延伸四十里，甚至深陷在北運河的底下。這塊煤田的重要性只能在探測之後才能作出估價，但它的價值應該超過威爾斯地區的卡迪夫的含碳礦層和諾森伯蘭郡的紐卡斯爾礦床。

　　還應該指出，對這個煤礦的採掘將特別容易，因為，由於中生代地層的奇特布局，由於固化這種岩群的地質時期的礦物質的一種無法解釋的回縮，大自然早已增殖了新阿相福伊爾的平巷和隧道。

　　是的，只有大自然能這樣！我們甚至可能相信，一開始，被廢棄了幾個世紀的某塊開採地曾被發現過。沒有這回事。不會有人放棄這樣一筆財富。人類的白蟻從來不曾啃過蘇格蘭的地下的這一部分，是大自然造就了這些事物。但可以再說一遍，沒有一處埃及時代的地下宮殿，沒有一處羅馬時代的地下墓地可以和它相比──如果不是指著名的猛獁山洞，它，在長達二十多里的範圍內，有二百二十六條大路，十一個湖泊，七條河流，八個瀑布，三十二個深不可測的井和五十七個穹丘，其中有一些懸掛在超過四百五十英尺的高處。

　　這些洞穴就是這樣，新阿柏福伊爾不是人類的傑作，而是造物主的傑作。

　　這就是這個新的領地，有著無可比擬的財富，這筆財富的發現屬於老工頭本人。在老煤礦的十年居住，對探索的罕有的執拗，一旦下定了決心，就靠礦工的不可思議的本能支撐著，他必須把所有這些條件集聚一身才可能獲得成功，在這一點上，有多少別的人會失敗而退。為什麼在採掘的最後幾年裏，由詹姆斯．史塔爾領導的探測，正好停止在這個界限上，甚至可以說在新礦的邊界上？這是出於偶然，在這類探尋中，探測的面是巨大的。

　　不管怎樣，在蘇格蘭的地下，有著一種地下的郡，要住在那裏，只缺少陽光，或者，在沒有陽光時，缺少特設的星球的光亮。

　　水在那兒積貯在某些窪地裏，形成了一個個巨大的池塘，或甚至可說一個個比正好在它們上面的卡特林更大的湖泊。毫無疑問，這些湖裏的水是不流動的，沒有水流，沒有激浪。它們沒有某些哥德式古堡的倒影。沒有樺樹也沒有一棵樹向湖泊的岩邊傾側，群山未把它們巨大的陰影拉長到湖面上，汽船不在湖面上犁出條條水溝，沒有任何光亮在水面上反射，太陽不把它那明亮的光線浸潤在水裏，月亮永遠不會從地平線上升起。但是，這些微風不能吹皺它們的鏡面的深深的湖泊，在某種電力星球的光照下，並非一無魅力，它們被一條運河的索帶連在一起，美妙地補全了這一奇特領域的地理著作。

　　儘管它不適宜種植各種蔬菜，但這片地下可供整個人群居住。而且誰又知道，如果在這和紐卡斯爾、阿洛厄或卡迪夫的煤礦一樣好的，阿伯福伊爾的這些煤礦的氣溫恆定的地下深處，當它們的礦床被採盡時──誰知道某一天聯合王國的貧窮階層不會把這當作庇護所呢？

　　第十章　往返途中

　　聽到哈利的聲音，詹姆斯．史塔爾、麥德淇和西蒙．福特鑽入了通向發現了新煤礦的多查特煤倉的洞口。

　　於是，他們到了一個相當大的平巷的入口。人們真會以為，這條平巷是由人工鑿穿，是為了開採一個新礦床而用十字鎬和鶴嘴鎬挖成的。勘探者們不由得想，是否出於一個奇特的偶然，他們被帶到了一個連郡裏最老的礦工都絕不知其存在的昔日的煤礦。

　　不！是中生代地層下沉時期的地質層「儲蓄」了這條平巷。可能是，當高處的水要攙入陷於泥潭的植物時，曾有某條急流以前流經此處，但它現在就像在它底下幾千英尺處的被開鑿的花崗岩石層一樣乾燥。與此同時，這裏的空氣流動自如──這表明有一把天然的「生火用的扇子」在使它和外面的大氣流通。

　　工程師的這一觀察是正確的，在這新礦內，可感到通風非常地好。至於那種不久前曾穿過岩壁上的板岩逸出的瓦斯，似乎被裝進了一個簡單的「口袋」裏，現在已經退出，平巷的空氣裏肯定已沒有任何瓦斯留下。然而，出於謹慎，哈利只帶上安全燈，這燈能為他保證十二小時照明。

　　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夥伴們此時感到一種完完全全的快樂，因為他們的希望完完全全地得到了滿足。在他們的周圍，除了煤，還是煤。某種激動，使得他們都說不出話來。西蒙．福特也克制著，他的快樂不是通過長篇大論，而是通過短短的感嘆詞往外冒出。

　　對他們來說，這麼深入地進入這一地下城，可能是不謹慎的。嗨！他們不太想到往回走。平巷是暢通的，很少曲折。沒有任何裂縫使通道中斷，沒有任何「生成物」散發出有害的氣體。所以，沒有任何理由停步不前，詹姆斯．史塔爾、麥德琪、哈利和西蒙．福特就這樣走了一個小時，沒有任何標記可為他們指明這條陌生的隧道的正確方向。

　　他們無疑本會走得更遠，如果不是來到了他們自進入平巷後就走著的這條大路的盡頭。

　　平巷的盡頭是一個碩大的洞穴，無法估量這洞究竟有多高，有多深。這洞的拱頂究竟在什麼高度連成了圓形，和拱頂相對應的岩壁究竟往後退了多少距離？洞穴內的一片黑暗使他們無法看清。但是，藉著燈光，勘探者們可以觀察到，洞穴的拱頂之下是一片伸展得極其寬闊的死水──池塘或湖泊──湖的四岸風景如畫，起伏不平地聳立著高高的岩石，隱沒於黑暗之中。

　　「停步！」西蒙．福特叫起來，突然停止了腳步，「再往前走一步，我們或許會滾入某個深淵！」

　　「那我們就休息一下，朋友們，」工程師答道，「況且，該考慮回村舍了。」

　　「我們的燈還能為我們照明十個小時，史塔爾先生，」哈利說。

　　「好吧，休息一會，」詹姆斯．史塔爾接口說，「我承認，我這兩條腿要休息了！──您呢，麥德琪，您走了同樣長的這段路不覺得累嗎？」

　　「不是很累，詹姆斯先生，」健壯的蘇格蘭婦人答道，「我們已習慣了整天整天地探測阿柏福伊爾的老礦。」

　　「唔！」西蒙．福特補充說，「如果有必要的話，麥德琪可以走十倍這樣的路！不過，我還是想問一下，詹姆斯先生，我的情報值不值得為您所用？您儘管說不，詹姆斯先生，您儘管說不！」

　　「嗨！我的老夥計，我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快樂了！」工程師答道，「我們勘探的這個出色的煤礦的一小部分似乎表明，這個礦面積極為可觀，至少從長度上看。」

　　「寬度上和深度上也一樣，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反駁說。

　　「這個，以後我們會知道的。」

　　「而我，我可以擔保！請相信我的老礦工的直覺。我的直覺從未欺騙過我！」

　　「我願意相信您，西蒙，」工程師微笑著回答，「但是說到底，通過這次短暫的勘探，我可以作出判斷的是，我們擁有的可開採的元素，可供我們開採幾個世紀！」

　　「幾個世紀！」西蒙．福特叫起來，「我完全相信，詹姆斯先生！它將經歷一千年還要多，直到最後一塊煤從我們的新礦裏被開採出來！」

　　「上帝在聽著您！」詹姆斯．史塔爾答道，「至於露出在這些岩壁上的煤的品質……」

　　「絕妙的，詹姆斯先生，絕妙的！」西蒙．福特回答說，「您自己看看這個！」

　　說著，他一鎬採下了一塊黑色的岩石。

　　「您瞧！您瞧！」他反覆說著，將煤湊到燈下，「這塊煤的表面閃閃發光！我們將在這兒採到肥煤，富含瀝青物質的煤！而且它們將以大塊煤【註】分割開來，幾乎沒有煤灰！啊！詹姆斯先生，二十年了，終於有了一塊可以有力地跟天鵝海和卡迪夫競爭的礦床！好吧，那些司爐還將對此競爭，而如果採礦花費不多，賣到外面去就不會更貴了！」

　　【註】礦工所稱中等類型的煤。

　　「確實，」麥德琪說，她已拿過了煤塊，很內行地審察著，「這是優質炭──把它帶走，西蒙，把它帶到村舍去！我希望這第一塊煤在我們的開水壺下燃燒！」

　　「說得好，老婆！」老工頭回答說，「你將看到我並沒有上當。」

　　「史塔爾先生。」哈利這時問，「您對我們進入新煤礦後就一直走的這條長長的平巷的大致方位有什麼想法嗎？」

　　「沒有，孩子，」工程師答道，「有一個羅盤，我或許能確定它的大致方向。可是，沒有羅盤，我在這裏就像一個水手在大海上，在迷霧之中，在沒有太陽時就沒法測定方位。」

　　「毫無疑問，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反駁說，「但是，我請求您，別把我們的位置同海員的位置比，他們的腳下永遠並且到處都是深淵，我們是在堅實的土地上，在這兒，我們永遠都不必擔心沉沒！」

　　「我不會引起您這種不快，老西蒙，」詹姆斯．史塔爾回答，「我遠遠沒有想到以一種不正確的比較來貶低阿柏福伊爾的新煤礦的價值！我只想說一件事，這就是我們不知道我們在哪兒。」

　　「我們在斯特林郡的地下，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答道，「這一點，我肯定得就好像……」

　　「聽！」哈利說，打斷了老工頭的話。

　　所有的人都像年輕的礦工那樣豎起了耳朵。他的聽覺神經訓練有素，突然發現有一種沉悶的聲音，就好像是來自遠處的低語。詹姆斯．史塔爾、西蒙和麥德琪，他們很快也聽到了。這聲音來自岩群的高層，一種隆隆聲，可以清晰地感覺到那聲音連續不斷地「漸強」和「漸弱」，儘管很輕。

　　四個人豎著耳朵聽了幾分鐘，都一言不發。

　　接著，突然地，西蒙．福特叫起來：

　　「嗨！以聖蒙果起誓！難道是翻斗車已經在新的阿柏福伊爾的軌道上行駛了？」

　　「父親，」哈利回答說，「我更覺得這是水在一片沿海地帶上翻滾所發出的聲音。」

　　「那我們不是在海底下了！」老工頭叫起來。

　　「不，」工程師答道，「但不是不可能我們正在卡特林湖的湖床底下。」

　　「那這個地方的拱頂可能不厚，因為水聲都聽得到？」

　　「不厚，正是這樣，」詹姆斯．史塔爾回答，「這也使得這個洞穴這麼巨大。」

　　「您可能說得有理，史塔爾先生，」哈利說。

　　「再說，外面的天氣這麼糟，」詹姆斯．史塔爾接著說，「湖水可能像沃斯灣的水那樣漲了起來。」

　　「嗨！那有什麼，畢竟，」西蒙．福特答道，「含碳礦層伸展在一個湖的底下不會比那更糟！這不會是第一次人們去大洋底下找煤！當我們必須開採北運河的所有深處和最深處時，有什麼壞處？」。

　　「說得好，西蒙，」工程師叫道，他看著興奮的工頭，忍不住微微一笑，「我們就在海水底下推進我們的壕溝！把大西洋的洋底挖得滿是窟窿！用鎬從大洋底下挖過去，去和我們的美國兄弟們會合！如果必要，就一直挖到地球的中心，從它身上挖出它的最後一塊煤來！」

　　「您認為是開玩笑，詹姆斯先生？」老工頭問，神情略帶嘲弄。

　　「我，開玩笑！老西蒙！不！可您是這麼興奮，使我也情不自禁了！聽著，讓我們回到現實中，現實已經美麗了。我們的鎬就留在那兒，過一天再來拿，回村舍去吧！」

　　暫時沒有別的事要做。再過些時，工程師將在一隊礦工的陪同下，帶著燈和必需的工具，再次勘探新阿柏福伊爾。但是，得趕緊回到多查特煤倉。況且，路很好走。這條平巷幾乎筆直地穿過岩群直到被炸藥炸開的洞口。因此，根本不必擔心迷路。

　　但正當詹姆斯．史塔爾朝平巷走時，西蒙．福特叫住了他。

　　「詹姆斯先生，」他對他說，「你瞧見了這巨大的洞，這洞底下的地下湖泊，這水浸著我們腳的沙灘？那麼。就在這兒，我要把家搬來，就在這兒，我要建起一座新的村舍，如果有幾個勇敢的夥伴願意學我的樣，不到一年，在我們古老的英國的岩群中就有不止一個鄉鎮了！」

　　詹姆斯．史塔爾用一個微笑讚許西蒙．福特的設想，握了握他的手，三個人走在麥德琪的前頭，進入平巷深處，以回到多查特煤倉。

　　走第一里路時，沒有任何意外發生。哈利走在前頭。將燈高舉過頭頂。他仔細地順著主平巷走，一次也沒誤入向左向右輻射出去的那些狹窄的隧道。因此，回去的路似乎和來時的路應該同樣容易好走，這時，一個令人惱火的複雜情況突然而至；使得勘探者們的處境極為嚴峻。

　　由於，在某一刻，哈利舉著燈時一陣猛烈的氣流吹來，那氣流就像是由一雙看不見的翅膀拍擊產生的。被吹歪了的燈從哈利手上滑脫。掉到平巷的岩石地上打碎了。

　　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夥伴們立刻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由於燈裏的油已濺出，不能再用了。

　　「好吧，哈利，」西蒙．福特叫道，「你是要我們折斷脖子回村舍去吧？」

　　哈利沒回答。他在尋思。在這最新的意外事件背後他大概又看見了一個神祕的人物的手嗎？在這樣的深處難道有一個敵人，他那難以解釋的敵對會不會在某一天製造嚴峻的困難？是否有人有意要禁止對新的含碳礦層的一切開採意圖？事實上，這是荒謬的，但事實本身已在說話了，一件件事實已使單純的懷疑變成肯定了。

　　在等待中，勘探者們的處境相當不妙。他們必須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沿著通向多查特煤倉的平巷走大約五里路。然後，在抵達村舍前，他們還得走一個小時路。

　　「繼續走，」西蒙．福特說，「我們沒有一刻可以浪費。我們將像瞎子那樣摸索著前進。不可能迷路。通向我們這條路的隧道只是一些鼴鼠洞般的真正小巷，順著主平巷走，我們必然會到達為我們打開通道的洞口。其次，這是個老煤礦。我們對它熟悉，哈利或我，我們不是第一次在這裏處於黑暗中。況且，在那兒我們能找到我們留下的燈。上路吧！──哈利，你在前頭走，詹姆斯先生，您跟著他，麥德琪，你在後面走，我呢，我殿後。特別要注意的是，我們不要分開，腳跟著腳，要不，胳臂拉著胳臂！」

　　只能順從老工頭的指導。正如他所說，摸索著走不易迷失方向。只須用手代替眼睛，並信任這種本能，在老工頭和他兒子身上，這種本能成了一種第二本性。

　　因此，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夥伴們按照指定的次序往前走著。他們不說話，但不是由於缺乏思想。他們有著一個對手已是顯而易見。但他是誰，怎樣才能應付準備得如此神祕的襲擊呢？這些極其令人不安的念頭從他們腦子裏冒了出來。但是，這不是氣餒的時候。

　　哈利伸展著手臂，以堅定的步伐朝前走著。他不斷地從平巷的這一處岩壁走到那一處岩壁。遇到坑窪，遇到側口時，他通過用手摸索知道不能入內。儘管坑窪很淺，儘管口子很窄，他就這樣一直走在正確的路上。

　　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因為極暗極暗，這艱難的回程走了約兩個小時。通過對時間的推算，考慮到前進速度不可能快，詹姆斯．史塔爾估計他和他的夥伴們可能很快就到出口了。

　　確實，幾乎立刻，哈利停了下來。

　　「我們是不是終於走到平巷盡頭了？」西蒙．福特問。

　　「是的，」年輕的礦工回答。

　　「那麼，你應該又找到連通新阿柏福伊爾和多查特煤倉的口子了？」

　　「不，」哈利答道，他那蜷縮的手摸到的只是一處岩壁的滿滿實實的表面。

　　老工頭上前幾步，親自來摸板岩。

　　他發出一聲呼叫。

　　不是勘探者們在回程中迷了路，就是炸藥在岩壁上炸開的那個狹小的口子新近被堵上了！

　　不管是哪種情況，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夥伴們被囚禁在新阿柏福伊爾了！

　　第十一章　燈塔夫人

　　上述事件之後八天，詹姆斯．史塔爾的朋友們異常焦急。工程師失蹤了，毫無緣由。經詢問他的僕人，知道他在格蘭頓碼頭上的船，從「德．加勒王子號」汽輪船長處獲悉，他在斯特林下的船。但自那以後，再也沒有詹姆斯．史塔爾的蹤跡。西蒙．福特曾在信上囑他保密，他對他前往阿柏福伊爾的煤礦隻字未提。

　　在愛丁堡談論的因而都是工程師這無法解釋的失蹤。「皇家協會」主席Ｗ．埃爾菲斯頓爵士向他的同事們出示了詹姆斯．史塔爾寫給他的信，他在信上為他無法參加協會的下一次會議請求原諒。另有兩三個人也出示了類似的信件。但是，如果這些文件證實了詹姆斯．史塔爾業已離開愛丁堡──這已很清楚──卻絲毫說明不了他現在的情況。然而，這樣的一個人物的這種反常失蹤，首先引起的必然是吃驚，然後是不安，因為失蹤在持續著。

　　工程師的朋友中沒人會料到他去了阿柏福伊爾的煤礦。大家都知道他絕不會喜歡再次看見他以前的工作場所。從最後那個鏟斗被搬上地面那天起，他永遠都不會再把腳踏上那裏了。可是，因為汽輪把他放在了斯特林的碼頭上，就朝那個方向作了些搜尋。

　　搜尋一無結果。沒人記得起曾在這個地方見過工程師。只有傑克．瑞恩可以滿足公眾的關注，他曾在耶魯礦井的一個平台上遇見他和哈利在一起。但諸位知道，這個快樂的小夥子正在四十里外的倫夫魯郡西南部的梅洛斯農莊工作，他不太可能會想到公眾對詹姆斯．史塔爾的失蹤已焦急到了這種程度。因此，在他訪問了村舍八天後，在伊爾文氏族的守夜中，他照舊比以前更快活地唱著歌──雖然他有理由強烈地感到不安，這他以後會明白的。

　　詹姆斯．史塔爾不僅在城裏，而且在整個蘇格蘭都是個重要且被人敬重的人物，以至有關他的事不可能不被人知。行政長官、愛丁堡首席法官、大法官們、大部分參議員，都是工程師的朋友，他們下令開始盡一切辦法找他。一些警察被派往鄉下，但一無所獲。

　　所以，不得不在聯合王國的一些主要報紙上刊登了一則關於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的啟事，提供他的體貌特徵，指出他離開愛丁堡的日期，只能等待了。這一來引起了很大驚惶。英國的知識界幾乎相信他們最傑出的成員之一已最終地消失了。

　　在人們為詹姆斯．史塔爾這個人物如此焦慮不安時，哈利這個人物同樣焦急地被人掛念著，老工頭的兒子倒不是引起了公眾輿論的關注，而只是擾亂了他的朋友傑克．瑞恩的愉快情緒。

　　諸位一定記得，他們倆在耶魯礦井相遇時，傑克．瑞恩曾邀哈利八天後來參加伊爾文氏族的節日。哈利接受了邀請並正式許諾前往這一慶典。傑克．瑞恩曾多次觀察到他這位夥伴是個講信用的人。和他打交道，有諾必應。

　　然而，在伊爾文的慶典上，什麼都不缺，不缺唱歌，不缺跳舞，不缺各種歡慶，什麼都不缺──如果不是指哈利．福特。

　　傑克．瑞恩一開始對他很生氣，因為他的朋友的缺席影響了他的愉快情緒。他甚至在一支歌唱到一半時忘了詞，他第一次在跳一支快步舞時突然呆住，而這舞通常會為他贏得掌聲。

　　這裏必須說一下，發表在報紙上的有關詹姆斯．史塔爾的啟事，傑克．瑞恩還沒有看到。這位勇敢的小夥子因此只記掛著哈利的缺席，心想只有某個嚴重情況才可能阻止他履行自己的諾言。所以，伊爾文節日的第二天，傑克．瑞恩曾打算乘火車從格拉斯哥去多查特煤倉，他本來會去的──如果不是被一樁差點要了他的命的意外事件阻住的話。

　　十二月十二日夜裏出了這樣一件事。確實，這一事件可以使所有超自然現象的信奉者認為獲得了支持，而在梅洛斯農莊，這樣的人為數不少。

　　擁有大約七千居民的伊爾文是倫夫魯郡的一個海濱小城，建立在由蘇格蘭海岸意外地造成的海灣上，幾乎就位於克利德海灣的口上。它那不受外海風侵襲的港口被一個極大的燈塔照得通亮，因此，一個謹慎的海員不可能在此迷航。正是由於這，在海濱的這一部分遇難的船員很少，那些沿海航行的船隻或長途郵船，想駛進克利德海灣去格拉斯哥也好，想駛入伊爾文的海灣也好，行駛時都不會有危險，即使是在漆黑的夜裏。

　　當一個城市有著英勇的過去，不管這過去是多麼的微不足道，當它的城堡過去曾屬於某個羅伯特．斯圖亞特，那就必然會留下某些遺跡。

　　而在蘇格蘭，所有的遺跡都經常有鬼神出沒──至少，高地和低地人都這麼認為。

　　最古老的遺跡，同時也是海濱這一段最最聲名狼藉的遺跡，正好就是命名為唐納德古堡的羅伯特．斯圖亞特的這座城堡的遺跡。

　　在那個年代，唐納德的城堡作為當地所有遊蕩的小妖精的庇護所，肯定是最闃無人跡之處。極少有人在距城兩里的高出於海面的巨岩上參觀這古堡。可能有些外國人仍想查考這些古老的歷史遺跡，但他們是獨自去那兒的。伊爾文的居民們絕不會帶他們去那兒，不管是出什麼價錢。事實上，有一些虛構的故事在傳播著經常出沒於這座古老的城堡的某些「燈塔夫人」的數目。

　　最最迷信的人斷言曾看見過，親眼見過這些荒誕的創造物。自然，傑克．瑞恩屬於這一行列。

　　實際情況是，時而有長久的光亮出現，有時在一堵坍倒了一半的牆面上，有時在俯臥著唐納德城堡的整個廢墟的塔樓頂上。

　　這些光亮是否像人們斷言的那樣具有人形？它們是否配得上海濱的蘇格蘭人給它們取的「燈塔夫人」這個名字？顯然，這僅僅是由於迷信而在腦子裏形成的一種幻象，科學應該按自然法則解釋這一現象。

　　不管那是什麼，燈塔夫人在所有的地方都一致被說成經常出沒於這座古堡的廢墟，有時還在那兒古怪地狂舞亂跳，尤其是在漆黑的夜裏。傑克．瑞恩，不管他是個多麼有勇氣的舞伴，絕不敢大著膽隨著他那位吹號角的女人的樂聲陪它們跳舞。

　　「有老尼克應付它們就夠了，」他說，「他並不需要我去補足他那地獄似的樂隊！」

　　可以想像，這些古怪的幽靈幻影不可避免地成了守夜時的故事內容。傑克．瑞恩因為有著一整套關於燈塔夫人的傳說，當講到它們的故事時，絕不會不知道說什麼好！

　　因此，在最近的這次守夜時，喝夠了作為伊爾文氏族節日的最後一個節目的淡色啤酒、白蘭地和威士忌後，傑克．瑞恩沒有忘記再次說起這個他心愛的主題，說得他的聽眾非常高興也可能非常害怕。

　　守夜是在梅洛斯的農莊的一個碩大的穀倉裏進行，就在海濱的邊界線上。人群中央，在一個巨大的鐵皮三腳支架上旺旺地燃燒著炭火。

　　外面的天氣很糟。厚厚的雲在波濤上翻捲著，因為一股強勁的西南風從遠離海岸的洋面上猛襲過來。這是一個漆黑的夜，雲層間沒有一隙光亮處，大地、天空和海水在深深的黑暗中融在一起，這使得要駛近伊爾文的海灣十分困難，如果有什麼船敢在這股從側面襲來的大風中冒這樣的險的話。

　　伊爾文的小海港進出的船隻不算多──至少對具有某些噸級的船員來說。揚著風帆或使用蒸氣的商船想駛進克利德海灣時，都是在稍北一些的地方靠岸的。

　　可是那天晚上，某個在岸邊耽擱了的漁夫不無驚訝地發現有一艘船在朝海岸駛來。如果天突然亮了，那他就不是驚訝而是驚駭了，因為他看到的那條船正順著風，張開了所有的帆行駛著。海灣沒有入口，在海濱巨大的岩石之間沒有任何避讓處。如果這條不謹慎的船仍執意靠近，它將如何躍過呢？

　　守夜即將以傑克．瑞恩講的最後一個故事結束。那些被他帶進了神怪世界的聽眾，要是遇上這樣的事，肯定會輕易相信。

　　突然，外面響起了叫喊聲。

　　傑克．瑞恩立刻中斷了他的故事，所有的人都急忙離開穀倉。

　　夜漆黑一片。一陣陣狂風暴雨長長地掠過沙灘的地面。

　　兩三個漁夫正用力把身體靠近一塊峭壁以更好地抵擋風的襲擊，一面大聲呼喊著。

　　傑克．瑞恩和夥伴們向他們奔去。

　　這些呼喊並不是朝農場的居民們而發，而是朝著正一無所知地奔向滅亡的一船船員。

　　確實，在幾里外的海面上模糊地現出一塊陰暗的東西。那是一艘船，從它燈光的位置很容易可以辨認出來，因為在它的前桅桅樓上掛著一盞白色的燈，右舷上有一盞綠色的燈，左舷上有一盞紅色的燈。因此，從船頭可以看到這艘船正在全速駛向海岸。

　　「一條遇險的船？」傑克．瑞恩叫了起來。

　　「是的，」一個漁夫答道，「現在它想掉頭也來不及了！」

　　「發信號，發信號！」一個蘇格蘭人叫道。

　　「什麼信號？」那漁夫反駁說，「在這樣的狂風中，沒法使火把不被吹熄！」

　　就在迅速地交換這些話語時，喊聲又響了起來。但在這樣的暴風雨中怎麼可能聽得見？船上的全體船員再也沒有任何機會逃得脫失事的危險了。

　　「為什麼這樣駕駛？」一個水手叫道。

　　「它是想擱淺吧？」另一個答道。

　　「難道船長不認得伊爾文的燈塔？」傑克．瑞恩問。

　　「應該信賴燈塔，」一個漁夫答道，「至少不至於被什麼弄糊塗……」

　　漁夫的話還沒說完，傑克．瑞恩發出了一聲驚怖的呼喊。船員能聽得到嗎？不管怎樣，那艘商船想要在黑暗中變得發白的那排岩礁上抬起船身已經為時太晚。

　　但是，這並不是，如人們本會以為的那樣，是傑克．瑞恩試圖通知失事的船而發出的一聲最後的警告。傑克．瑞恩那時已背向大海。他的夥伴們也都轉過了身，看著海灘後半里遠的地方的一個點。

　　那是唐納德古堡。一道長長的光在古老的塔樓頂上的狂風中扭來扭去。

　　「燈塔夫人！」這些迷信的蘇格蘭人都極度驚恐地叫了起來。

　　坦率地說，必須有極好的想像力才能從這道光中認出一個人的外形。它就如在風中揮舞著的一面發出光亮的信號旗，有時似乎要從塔樓頂上飛起，就像立刻就要熄滅似的，不一會，它那近藍色的尖端重又回到了那兒。

　　「燈塔夫人！燈塔夫人！」嚇壞了的漁民們和農民們叫了起來。

　　這時，一切都明白了。在大霧中迷失了方向的這艘船顯然是駛錯了航道，把唐納德古堡頂上亮起的這道光當成了伊爾文的燈塔。它以為這是在此以北十里外的海灣入口，以為它在朝沒有陸地的方向行駛，它卻無法給它任何庇護！

　　怎麼做才能救這條船，如果時間還來得及？可能一定得爬上廢墟，試著熄滅那道光，使它無法再和伊爾文港的燈塔混淆！

　　毫無疑問，這麼做是恰當的，不能耽誤。可是，在這些蘇格蘭人中有哪一個會想到這，而且，即使想到了，又有誰敢對抗燈塔夫人？可能傑克．瑞恩有這個膽，因為他勇敢，儘管他是那麼迷信，卻不能阻止他投入一個高尚的行動。

　　太遲了。一陣可怕的折裂聲在船體的撞擊聲中響了起來。

　　船尾的龍骨剛剛觸碰到了海底。船上的方位燈熄滅了。拍岸浪的呈白色的外形似乎在頃刻間粉碎了。觸了礁的船側臥著，支離破碎地躺在礁石之間。

　　也就在這一瞬間，由於一個純屬偶然的巧合，那道長長的光就彷彿被一股強勁的狂風扯掉了似的，消失了。大海、天空、沙灘立刻再一次陷入漆黑之中。

　　「燈塔夫人！」傑克．瑞恩面對著他和他的夥伴們以為出現的超自然現象的突然遁去，最後喊了一聲。

　　不過，這些迷信的蘇格蘭人雖無勇氣去面對一個虛幻的危險，面對著一個現實的危險，現在是涉及救他們的同類，他們又有了勇氣。大自然的暴力並不能使他們卻步。他們把繩索扔進波濤中──英勇地，他們剛才曾同樣迷信地──投入了對失事的船的營救。

　　幸好，他們成功了，有幾個人──大膽的傑克．瑞恩是其中之一──冒著生命危險到了岩石上，而那條船的船長和全體八個船員卻被安全地帶到了沙灘上。

　　這條船是條挪威的雙桅橫帆船，名叫「摩塔拉」，裝載著北方的木材前往格拉斯哥。

　　一點不錯，船長被唐納德古堡塔樓上亮起的那道光迷惑了，未駛入克利德海灣，卻撞到了一片海灘上。

　　此刻，「摩塔拉」只剩下了少量的殘骸，拍岸浪也結束了對海濱岩石上這些殘骸的碎片的猛擊。

　　第十二章　傑克．瑞恩的功勞

　　傑克．瑞恩和三個同他一樣也受了傷的夥伴被抬到了梅洛斯農莊的一個房間裏，他們在那兒立即得到了精心治療。

　　傑克．瑞恩的傷勢最重，因為當他腰上繫了繩索跳進大海時，洶湧的波濤把他猛地捲到了礁石上。甚至，在他的夥伴們把他帶回岸上時，他幾乎都沒命了。

　　勇敢的小夥子因此不得不臥床了好幾天──這使他煩躁極了。不過，當他被允許想唱多久就可以唱多久時，他把疼痛忍住了，梅洛斯農莊成天響著他那快樂嘹亮的歌聲。然而傑克．瑞恩從這次冒險中唯一吸取到的是，更加害怕這些鬼怪和別的小妖精了，它們以跟這可憐的世界搗蛋作為消遣，「摩塔拉」的災難就是它們造成的。很難使傑克．瑞恩確信燈塔夫人並不存在，以及在廢墟間如此突然地射出的這道光只能歸因於某種物理現象。任何說理都沒法使他信服。他那些夥伴們在迷信上比他還要固執。按他們的說法，燈塔夫人中有一個懷著惡意把「摩塔拉」引向了海岸。至於若想以此懲罰它，那得對暴風雨同樣處罰！法官們可以發出他們認為恰當的一切追捕令。沒法做到把一道光關進監獄，用鏈子鎖住一個觸摸不到的傢伙。而且，如果必須這麼說，今後所作的搜尋，似乎──至少在表面上──將使這種以迷信的方式對事物作出解釋成為合情合理。

　　果然，負責偵查有關「摩塔拉」失事事件的法官來詢問這場災難的不同見證者了。所有的人都眾口一詞地認為船舶遇難是由於在唐納德古堡的廢墟上不可思議地出現了燈塔夫人。

　　大家可以想像，法院不可能要自己接受類似的理由。這是在這些廢墟上產生的一個純物理現象，在這方面無可懷疑。可是，這是出於偶然還是惡意？這是法官必須力求證實的。

　　「惡意」這詞不能濫用。不需要為了從阿莫列克的歷史中找到證據而追溯歷史。布列塔尼海濱有許多偷盜無主財物的人都幹這一營生，他們把船舶誘向海岸以瓜分船上的遺物。有時是在夜裏點燃一叢含樹脂的樹，誘導一艘船進入再也出不來的某些航道。有時用一個火把，縛在一條公牛的角上，讓火把隨這畜牲任意行走，欺騙一船船員跟在它的後面。這些詭計導致船舶不可避免地遇難，搶劫者則從中撈取好處。為了摧毀這些野蠻的習俗，曾不得不依靠司法部門的干預和嚴厲的儆戒。這次情況的出現，會不會是一隻罪惡的手在重新仿效古老的搶掠船上遺物的傳統？

　　這就是警方所考慮的，不管傑克．瑞恩和他的夥伴們的想法是什麼。後者聽說了偵查後分成了兩派，一些人只是聳聳肩膀，另一些人更為膽怯，宣布說，這樣必將惹惱超自然的生靈，會招來新的災禍。

　　然而，偵查做得非常仔細，警方前往唐納德古堡，他們進行了最嚴密的搜尋。

　　法官首先想查清的，是地上是否留有能將其歸於別的腳，而不是妖精們的腳的腳印。無法將最淺的足跡恢復原樣，不管是舊的還是新的。不過，隔夜下了雨，地還相當濕，保留著少量的足跡。

　　「妖怪的腳印！」傑克．瑞恩叫起來，當他發現初步搜尋一無所獲時，「能在沼澤的水面上找到一個家神的腳印也好！」

　　偵查的這第一部分因此一無所獲。第二部分可能也不會有更多收獲。

　　確實，這涉及火是怎樣在古老的塔樓頂上點燃的，是哪些物質提供了燃燒，最後一點是，這次燃燒留下了什麼殘跡。

　　關於第一點，什麼也沒有，既無火柴殘梗，也沒有可用於點燃隨便什麼火焰的破舊紙片。

　　關於第二點，也是什麼也沒有。既找不到枯草，也找不到木片，可夜裏這火燒得這麼旺，必須向其大量提供枯草和木片。

　　至於第三點，無法進一步澄清。什麼灰燼都沒有，隨便什麼燃料的殘留物都沒有，甚至都無法找到火焰所在的大致地點。沒有一個地方變黑，無論是地上還是岩石上。是否該因此得出結論，火焰是被某個罪犯拿在手上？這簡直難以置信，因為，據證人所說，火光展開得極大，以致，「摩塔拉」的船員透過大霧，在幾里外的外海都能看到。

　　「好！」傑克．瑞恩叫道，「燈塔夫人能夠不用火柴！她吹氣，這足以使她周圍的空氣燃燒，她的火從不會留下灰燼！」

　　他從這一切中得出結論，法官們在這上頭白費心血了，一個新的傳說加到了那麼多別的傳說之中──這傳說將使「摩塔拉」的災難永遠被人記住並更無可爭辯地再次證實燈塔夫人的顯靈。

　　然而，傑克．瑞恩這樣一個勇敢的小夥子，有著這樣強壯的體格，不可能長期臥病在床。一些輕微的挫傷和脫臼對臥床來說同樣不適合。他沒有時間生病。而沒有了生病時間，在低地的這些有益於健康的地區，人就很少生病了。

　　傑克．瑞恩因此迅速恢復了健康。他剛下床，在重新在梅洛斯農莊工作之前，他想將某些計劃付諸實施。這涉及去探望他的夥伴哈利，以弄清為何後者在伊爾文氏族的節日上失約。就哈利這樣的男人來說，他從來都是說到做到，這次失約難以解釋。何況，老工頭的兒子沒有聽說報紙詳細報導「摩塔拉」的災難令人難以置信。他應該知道傑克．瑞恩參加了救援和他因此發生的這些事，從哈利這方面來說，不來到農莊握一握他的朋友傑克．瑞恩的手，顯得太冷淡了。

　　如果哈利沒有來，那是他來不了。傑克．瑞恩寧願否定燈塔夫人的存在，也不願相信哈利對他的冷淡。

　　因此，發生災難兩天後，傑克．瑞恩離開了農莊，高高興興地，就像個根本不覺得傷痛的身體結實的小夥子。他大聲唱著一支有迭句的歌曲，使得崖壁發出了陣陣回聲，一面前往經過格拉斯哥去斯特林和卡蘭德的火車站。

　　在那兒，當他在火車站裏等車時，他的目光一開始就被大量複製後貼在牆上的一張布告吸引住，告示內容如下：

　　「今年十二月四日，愛丁堡的詹姆斯．史塔爾工程師在格蘭頓碼頭登上了『德．加勒王子號』。同一天，他在斯特林下了船。自那時以來，再也沒得到他的消息。

　　凡有關於他的信息，敬請告知愛丁堡的皇家協會主席。」

　　傑克．瑞恩停留在一張這樣的布告前，將它讀了兩遍，露出極其吃驚的神情。

　　「史塔爾先生！是他嗎？可十二月四日那天我正好在耶魯礦井的梯子上遇見他和哈利在一起！那次相遇至今有十天了！可是，從那時起，他沒再露面！這能不能解釋為什麼我那位夥伴未來伊爾文的節日？」

　　於是，沒花時間寫信向皇家協會主席報告他想知道的有關詹姆斯．史塔爾的消息，勇敢的小夥子跳上了火車，決意先去耶魯礦井。到了那裏後，如果有必要，他將直下多查特煤倉井下去找到哈利，還有和他在一起的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

　　三小時後，他在卡蘭德火車站下了火車，迅速前往耶魯礦井。

　　「他們沒再露面，」他在心裏想，「為什麼？是某種阻撓擋住了他們？是某件工作重要得仍把他們留在煤礦井下？我會弄清楚的！」

　　於是傑克．瑞恩加大步伐，不到一個小時就到了耶魯礦井。

　　從外面看，沒任何變化。包括煤倉周圍的寂靜無聲。在這荒蕪的地方沒有一個生物。

　　傑克．瑞恩穿過遮著井口的坍塌的單坡屋頂。他放眼朝這豎井洞內看……什麼也沒看見。他用耳朵聽……什麼也沒聽見。

　　「我的燈呢！」他叫起來，「怎麼不在老地方了？」

　　傑克．瑞恩在煤倉巡視時用的那盞燈通常放在一個角落裏，靠近上面的梯子的樓梯平台。

　　這盞燈不見了。

　　「一開始就這麼錯綜複雜！」傑克．瑞恩想，他開始變得非常不安了。

　　然後，毫不猶豫地，儘管他非常迷信。

　　「我要去，」他說，「即使煤倉裏比地獄最深處還要黑！」

　　於是他開始走下消失於陰暗的礦井的一長串梯子。

　　要冒這樣的險，傑克．瑞恩必須一點都沒丟失他以前的礦工經驗並極其熟悉多查特煤倉。何況，他是謹慎地往下走著。他用腳探測每一個梯級，有些梯級已經被蟲蛀蝕了。在這一千五百尺的空處，任何一下失足都會摔死。傑克．瑞恩因此數著他為了走到下面一層而不斷地離開的一個個平台。他知道得走過第三十個平台他的腳才能踏上煤倉的地檻。一旦到了那兒，他想，他就能放開腳步找到村舍了，諸位都知道，那村舍建在主平巷的盡頭。

　　傑克．瑞恩就這樣下到了第二十六個平台，所以，他這時距井底最多只有二百英尺了。

　　在這兒，他放下腿去尋找第二十七架梯子的第一個梯級。但他的腿在空中蕩來蕩去卻碰不到任何一個落腳點。

　　傑克．瑞恩在平台上跪下來。他想用手抓住梯子頂端……毫無結果。

　　顯然。第二十七架梯子未在原位，也就是說，它被抽走了。

　　「老尼克準是從這兒經過了！」他想，不由感到一種恐懼。

　　傑克站起身來，雙臂交叉，仍希望能突破這難以通過的黑暗，他等待著。接著，他想到，如果他沒法下去，居住在煤礦裏的人，他們也不能上來。事實上，該郡的地面和煤倉的深處之間不再有任何通道。如果耶魯礦井下面的那些梯子是在他最後一次遊覽村舍後被拿走的，西蒙．福特、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和工程師會怎麼樣呢？顯然，詹姆斯．史塔爾的繼續失蹤證明，自從那天傑克．瑞恩和他在耶魯礦井相遇以來，他沒有離開過煤倉。從那時起，村舍是怎樣得到給養的呢？這些可憐的人被囚禁在地下一千五百英尺，不會短缺生活必需品嗎？

　　所有這些念頭掠過了傑克．瑞恩的腦際。他很明白，靠他自己是絕對到不了村舍的。將通道切斷，這件事是否懷著惡意？他並不覺得這值得懷疑。不管怎樣，法官們會看出來的，但必須盡快地通知他們。

　　傑克．瑞恩俯在平台上。

　　「哈利！哈利！」他扯開響亮的嗓門叫著。

　　哈利的名字迴蕩了好幾次，最後消失於耶魯礦井的最深處。

　　傑克．瑞恩迅速地往回登上上面的梯子，他又見到了陽光。他一刻都不耽擱。他不停頓地重又來到卡蘭登火車站。他只須等待幾分鐘就來了通往愛丁堡的快車。於是，下午三點鐘他到大法官家裏拜訪。

　　在那兒，他得到了通報。他提供的確切細節使其真實性無可懷疑。皇家協會主席Ｗ．埃爾菲斯頓爵士不僅是詹姆斯．史塔爾的同事，而且是他的私人朋友，他立刻得到了通知並要求領導即將對多查特煤倉進行的刻不容緩的搜索。派了幾個警察在他手下，他們配備了燈。十字鎬、長長的繩梯，也沒忘了帶生活必需品和活血藥。然後，在傑克．瑞恩的帶領下，全體人馬急急趕往阿柏福伊爾的煤礦。

　　當天晚上，Ｗ．埃爾菲斯頓爵士、傑克．瑞恩和警察到了耶魯礦井井口，他們一直下到第二十七個平台，幾個小時前，傑克．瑞恩就是在這個平台上停下的。

　　他們把燈繫在長繩的一端，放入礦井深處，這時，可以看到缺了最後的四架梯子。

　　毫無疑問，多查特煤倉的整個內外通道是被有意識地截斷的。

　　「我們還等什麼，先生？」傑克．瑞恩不耐煩地問。

　　「我們等這些燈重新回上來，我的小夥子，」Ｗ．埃爾菲斯頓爵士答道，「然後，我們一直下到最後一個平巷的地面，你就帶我們……」

　　「去村舍，」傑克．瑞恩叫道，「如果有必要，一直到煤倉的最深的深淵！」

　　那些燈剛拉上來，警察就將繩梯繫牢在平台上，繩梯在礦井裏展了開來。下面那些平台也是這樣。可以從一個平台下到另一個平台。

　　這麼做並無太大困難。傑克．瑞恩第一個懸在這些顫悠悠的梯子！而且，第一個到達煤礦的井下。

　　Ｗ．埃菲斯頓爵士和警察們很快和他會合在一起。

　　耶魯礦井井下形成的圓形空地上一片荒涼，但Ｗ．埃爾菲斯頓爵士不無吃驚地聽到傑克．瑞恩叫道：

　　「這裏有幾截梯子，這是被燒掉了一半的碎塊！」

　　「燒掉！」Ｗ．埃爾菲斯頓爵士重複著，「果然，那是些冷卻了很久的灰燼！」

　　「您是否認為，先生，」傑克．瑞恩問，「詹姆斯．史塔爾工程師有興趣焚燒這些梯子並切斷和外面的交通線？」

　　「不，」Ｗ．埃爾菲斯頓爵士回答，依然沉思著，「走，小夥子，去村舍！在那兒我們將知道真相。」

　　傑克．瑞恩不太相信地搖搖頭。但他從警察手裏拿過一盞燈，迅速地順著多查特煤倉的主平巷往前走。

　　大家跟在他的後面。

　　一刻鐘後，Ｗ．埃爾菲斯頓爵士和他的同伴們到了那個洞，在最靠裏的地方建著西蒙．福特的村舍。村舍的窗戶上沒有一點燈光。

　　傑克．瑞恩急忙朝門奔去，用力推開門。

　　村舍裏空無一人。

　　他們檢查陰暗的住所裏的一間間房間。房裏沒有任何暴力的痕跡。所有的東西都整整齊齊，就好像老麥德琪仍在那兒。儲存的生活必需品甚至很豐富，足以讓福特一家吃上幾天。

　　因此，村舍的主人的失蹤令人費解。但有什麼確切的方法可看出他們是什麼時候離開村舍的？──有了，因為在這不分黑夜白天的地方，麥德琪習慣在日曆上的每一天標上一個十字。

　　這日曆掛在客廳的牆上。而最後一個十字是十二月六日畫上去的，這就是說詹姆斯．史塔爾抵達的第二天──這一點傑克．瑞恩能夠斷定。

　　因此，事實證明西蒙．福特、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和他的客人自十二月六日以來，即十天前就離開了村舍。

　　由工程師著手進行的對煤倉的一次新的勘探能作為這麼長時間的失蹤的理由嗎？顯然不能。

　　Ｗ．埃爾菲斯頓爵士至少是這麼想的。在仔細檢查了村舍後，他為該怎麼辦感到非常棘手。

　　一片漆黑。警察手裏搖晃著的燈光只能在這無法穿越的黑暗中劃出一道道光亮。

　　突然，傑克．瑞恩發出一聲呼喊。

　　「那兒！那兒！」他說。

　　他的手指指著一道較強的光，這光在平巷遠處的黑暗中晃動著。

　　「朋友們，去追這道光！」Ｗ．埃爾菲斯頓爵士應道。

　　「這是鬼火！」傑克．瑞恩叫道，「有什麼用？我們永遠都追不上它。」

　　皇家協會主席和警察們不太迷信，朝那移動的光亮方向奔去。傑克．瑞恩勇敢地參加了追逐，並未掉在最後一個。

　　這是一次長時間的累人的追逐。發光的風燈似乎被一個個子小小的但特別靈活的人攜帶著。每一次都是剎那間，這人消失於某堵路堤之後，接著重見他在一條橫向的平巷的深處。迅速的急轉彎又使他離開了視線。他似乎最終地消失了，可是，突然，他那盞風燈的光又射出了強烈的光。總之，很難贏他，傑克．瑞恩堅持認為追不上他並不是沒有理由。

　　在一個小時的這種毫無意義的追逐中，Ｗ．埃爾菲斯頓爵士和他的同伴們深入到了多查特煤倉的西南段。他們也終於想著他們是否在跟某個抓不住的家神打交道了。

　　可是，就在這時，那家神和力圖追上他的人們間的距離似乎縮小了。是逃跑中的這個不知什麼人累了，還是這人想把Ｗ．埃爾菲斯頓爵士和他的夥伴們引到可能那些村舍的居民也曾被引到的地方？這個問題很不容易解答。

　　儘管如此，那些警察見縮短了距離便加大了勁。那光亮，曾一直在他們前方二百多步處閃耀，現在則不到五十步了。這間隔還在縮小。拿著風燈的人更能看得見了。有幾次，當他回頭時，可以模糊地認出一張人臉的側面，而且，一個小妖精至少不會是這樣的臉形，傑克．瑞恩不得不承認這跟一個超自然的生靈根本沒有關係。

　　於是，他加快了奔跑：

　　「加油，朋友們！」他叫道，「他累了！我們馬上就能趕上他，而且，如果他說話和他逃跑一樣棒，他將能告訴我們好多事！」

　　然而，這時追逐變得更困難了。確實，在煤倉最深處的中間，一些狹窄的地道就像一座迷宮的小道那樣交叉著。在這座迷宮裏，拿著風燈的人可以輕易地甩掉警察。他只須熄掉他的燈，衝入邊上某個黑暗的庇護地的深處。

　　「可是，關於這一點，」Ｗ．埃爾菲斯頓爵士想，「如果他想甩掉我們，為什麼他不這麼做？」

　　這個抓不住的傢伙直到那時還沒這麼做，但是，正當這個念頭掠過Ｗ．埃爾菲斯頓爵士腦際時，燈光突然熄滅，而那些繼續追趕著的警察幾乎立刻來到了一個狹窄的洞口跟前，這洞口夾在板岩的中間。在一條狹窄的坑道的末端。

　　穿過這條坑道，重新點亮他們的燈，鑽過朝他們開著的這個洞口，這對Ｗ．埃爾菲斯頓爵士、傑克．瑞恩和他們的夥伴們來說，只是瞬間的事。

　　但他們還沒走滿百步就進入了一個新的平巷，更寬更高，他們突然停了下來。

　　在那兒，靠近岩壁處，四具身體躺在地上，──或許是四具屍體！

　　「詹姆斯．史塔爾！」Ｗ．埃爾菲斯頓爵士說。

　　「哈利！哈利！」傑克．瑞恩叫著，急忙撲到他的朋友身上。

　　確實，這是工程師、麥德琪、西蒙和哈利．福特，他們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

　　但，這時，這些身體中的一個豎了起來，只聽見老麥德琪用衰竭的聲音喃喃說著這幾個字：

　　「水！水，先要水！」

　　Ｗ．埃爾菲斯頓爵士、傑克．瑞恩和那些警察試著使工程師和他的夥伴們恢復知覺，讓他們吞下了幾滴活血藥。藥幾乎立刻在他們身上奏效了。這些倒楣的人，在新阿柏福伊爾關了十天，快餓死了。

　　然而之所以他們在這麼長時間的囚禁中沒有死──詹姆斯．史塔爾告訴Ｗ．埃爾菲斯頓爵士──那是因為他們曾三次在他們身邊找到一塊麵包和一罐水！無庸置疑，使他們得以繼續活著的那位救人者沒法做得更多！……

　　Ｗ．埃爾菲斯頓爵士在心裏想，這會不會是剛才正好把他們引到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夥伴們躺著的地方的那個家神所幹的事。

　　不管怎樣，工程師、麥德琪、西蒙和哈利．福特獲救了。他們再次經過那個拿風燈的人似乎有意指點給Ｗ．埃爾菲斯頓爵士的那個狹窄的出口，被帶回到村舍裏。

　　而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夥伴們之所以沒能重新找到炸藥為他們打開的那個平巷的出口，那是因為這個出口被重重疊疊的岩石結實地堵住了，以致在這一片漆黑中他們既無法辨認出，也無法將它拆除。

　　所以，當他們在勘探這龐大的地下城時，連接新老阿柏福伊爾的所有通道都被一隻敵對的手故意關閉了！

　　第十三章　煤城

　　剛才敘述的事件之後三年，嚮導尤納或穆雷，以「極吸引人」，建議瀏覽斯特林郡的眾多觀光者，花幾個小時參觀新阿柏福伊爾的煤礦。

　　無論在新大陸或舊大陸的哪一個國家，沒有一個礦，能呈現出更為稀奇的面貌。

　　首先，參觀者們被安全又毫不勞累地帶到郡地面以下一千五百英尺處的採掘面。

　　事實上，在卡蘭德西南七公里處，一條歪斜的地道，以一個宏偉的入口為裝飾，配著小塔、齒形裝飾和突廊，和作業面相平。這條地道，坡度較緩，挖空得很寬，直接通到蘇格蘭高地裏面的這個如此奇特地挖掘的地下城。

　　一條雙行鐵路，其車廂由一種液動力驅動，每隔一小時停在這個建於郡的地下的鄉村，鄉村的名字或許有點野心勃勃，「煤城」，即煤的城市。

　　參觀者抵達煤城後，置身於一個中心，在那兒，電作為熱和光的原動力，起著首要作用。

　　事實上，通風井，儘管數量很多，不可能將足夠的陽光摻入新阿柏福伊爾的深深的黑暗之中。與此同時，一種強烈的光填滿了這黑暗的中心，在那兒，許許多多電輪代替了日輪。懸吊於拱頂的拱腹面之下，掛靠在天然的柱石上，由電磁機器產生的電流連續供電──一些是太陽，另一些是星星──它們大面積地照亮了這一領域。當休息時間到了，一個開關就足以在煤礦的這些極深的深淵裏製造出人造的夜晚。

　　所有這些設備，大大小小，都在真空中運作，也就是說，它們的發光的電弧，絕不接觸周圍的空氣。以致，空氣中混雜進的瓦斯到了發爆的比例時，不必擔心任何爆炸。電的原動力同樣不變地用於工業生活和家庭生活的一切需要，在煤城的房屋裏和在新阿柏福伊爾的採掘巷裏都是一樣。

　　首先，必須說一下，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的預見──關於新煤礦的開採──完全實現了。含碳礦脈之豐富難以計量。在地下城的西面，距煤城四分之一英里處，礦工們的十字鎬對第一批礦脈進行了開採。工人住宅區因此不占據開採的中心。井下工程通過通風井和採掘井直接連到地面工程，使得不同的礦層都和地面連通。使用液動力牽引的鐵路線的大隧道只用於運送煤城的居民。

　　大家還記得老工頭和他的夥伴們第一次勘探時曾被囚禁在裏面的這個龐大的洞穴的奇特構造。在那兒，在他們的頭頂上是一個成圓形的曲度尖的穹丘。支撐穹丘的柱石在三百英尺的高度消失於板岩的拱頂中──這高度幾乎相等於肯塔基的岩洞的「猛獁穹丘」的高度。

　　眾所周知，這龐大的敞廳──美國的地下建築中最大的──可以輕輕鬆鬆地容納五千人。在新阿柏福伊爾的這一部分，比例一樣，布局也一樣。但是，在這裏，見到的不是那個著名的洞穴裏那些奇妙的鐘乳石，而是隆起的含碳礦脈，它們就像在片狀的礦脈斷裂縫的壓力下，從所有的岩壁中冒了出來。甚至可以說某些煤精的圓雕中的片狀物在陽光下都會燃燒起來。

　　在這穹丘的下面延伸著一個湖泊，其延伸度可以和「猛獁地下城」的死海相比──深深的湖泊中透明的水裏滿是沒有眼睛的魚。工程師給這湖泊起名為馬爾科姆湖。

　　就在那兒，在那巨大的天然洞穴裏，西蒙．福特建起了他的新的村舍，他不會把它和愛丁堡王子街上最漂亮的公館交換。這所住宅坐落在湖畔，它的五個窗戶朝著一望無際地伸展開的黑暗的水。

　　兩個月後，第二幢住宅矗立在西蒙．福特的村舍的鄰近。那是詹姆斯．史塔爾的住宅。工程師全身心地投入了新阿柏福伊爾。他同樣樂意住在那兒，他若是同意再次上到外面去，那準是他的事務專橫地迫使他這麼做。確實，他在那兒是生活在他那礦工社會之中。

　　自從發現了新的礦層，老煤礦所有的工人都急忙丟下犁和釘齒耙，重新拿起了十字鎬和鶴嘴鎬。由於確信他們將永不會失去工作，以及開採的興旺將使勞動力得到高工資，他們放棄了地上來到地下，住在煤礦裏，煤礦那天然的布局適合於這樣的定居。

　　這些磚砌的礦工住房，以別致的方式一點兒一點兒地排列著，有的坐落在馬爾科姆湖岸，有的坐落在那些像是用來抵擋拱推力的類似教堂牆垛那樣的拱形物底下。錘擊岩石的採煤工、運煤的礦車推運工、工程的駕駛員、用支柱支撐平巷的礦井坑道支架的裝設工、負責修路的養路工，在被開採的部分用石塊替代煤的填土工，總之，所有這些較多地從事井下的工作的工人們，都把他們的家安在新阿柏福伊爾，漸漸地在斯特林郡的北方，形成了位於卡特林湖東岬頭底下的煤城。

　　因此，這是一種弗朗德勒式的鄉村，矗立在馬爾科姆湖沿岸。一個為祈求聖吉爾斯保佑而建立的小教堂，以一塊巨形懸岩俯臥這一切，其底部浸在這地下海的水中。

　　當這個地下村鎮被那些懸吊在穹丘的柱石上或側殿的拱形物上的圓盤投射的強光照亮時，它在有點神奇的外貌下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效果，證實了嚮導穆雷或尤納的推薦。這就是為什麼觀光者大批湧來。

　　如果說煤城的居民們為他們的定居流露出驕傲，那是不消說的。他們也很少離開他們的工人住宅區，在這方面模仿西蒙．福特，他是從不願從這兒出去的。老工頭斷言「那上頭」一直在下雨，而且，在說了聯合王國的氣候後，必須承認他絕不會說錯。新阿柏福伊爾的家庭因此興旺起來。三年來，這些家庭達到了某種小康，以至它們絕不想上郡的地面。在工程重新開始時出生的許多嬰兒還從沒有呼吸過外面的空氣。

　　傑克．瑞恩因而止不住說：

　　「他們斷奶都十八個月了，然而，他們卻還未見過陽光！」

　　關於這一點，必須注意到，傑克．瑞恩是應工程師之召第一批趕來的人中的一個。這個快樂的夥伴把重操舊業當作一項責任。梅洛斯農莊因此失去了他的歌唱家和常任的風笛手。但這不是說傑克．瑞恩不再唱了。相反，新阿柏福伊爾的響亮的回聲用它們的石頭肺和他應和著。

　　傑克．瑞恩在西蒙．福特的新的村舍安了家。他們向他提供了一間住房，他是個單純坦率的人，也不客套就接受了。麥德琪老太太喜歡他這善良的性格和愉快的性情。對他說的煤礦裏常會有神怪出沒的想法，她或多或少有著同感，於是，當只有他們兩人的時候，他們便互相講著令人毛髮悚然的故事，這些故事足以使極北的神話大為增色。

　　傑克．瑞恩因此成了村舍的歡樂。何況，這是一個好人，一個強有力的工人，在工程重新開始六個月後，他當了井下工程的一個隊的隊長。

　　「這一切就像是精心加工過的，福特先生，」他說，他正在幾天前安了家，「您發現了一個新的礦脈，而且，如果說您為了這一發現差點送了命，那麼，這代價並不太貴！」

　　「不，傑克，這甚至是我們在那兒做的一筆好買賣！」老工頭回答說，「但無論史塔爾先生還是我，我們不會忘了我們的命是你救的！」

　　「不，」傑克．瑞恩接著說，「是您的兒子哈利救的，因為他曾打算接受我的邀請參加伊爾文的節日……」

　　「卻沒有去那兒，是嗎？」哈利握著他的朋友的手，反駁說，「不，傑克，是你，你的傷口剛剛恢復，是你，沒有浪費一天，一個小時，使我們在煤礦裏被找到時還活著！」

　　「好了，別這麼說！」固執的小夥子迅速地反駁，「我不會讓你說根本沒有的事！我能這麼趕緊，是想弄清你究竟怎麼了，哈利，就這些。但是，為了使大家知道該感激誰，我要補充說，如果沒有那個抓不住的小妖精……」

　　「啊！我們想到一起了，」西蒙．福特叫道，「一個小妖精！」

　　「一個小妖精，一個鬼怪，一個仙女的兒子，」傑克．瑞恩反覆說，「一個燈塔夫人的孫子，一個烏瑞斯克。總之，隨便您怎麼說！一點不假，沒有他，我們怎麼也不會走入你們那時再也沒法從那兒出來的那個平巷！」

　　「毫無疑問，傑克，」哈利答道，「還得弄清的是，這個人是否像你想相信的那樣超自然。」

　　「超自然！」傑克．瑞恩叫起來，「可他就像一個家神一樣超自然，看見他拿著風燈奔跑，想追上他，他像一個空氣中的精靈那樣躲開你們，又像一個影子那樣消失！別著急，哈利，總有一天會再次看見他的！」

　　「好吧，傑克，」西蒙．福特說，「管他是不是家神，我們將盡力找到他，而你，必須在這件事上幫助我們。」

　　「您會做一筆虧本買賣的，福特先生！」傑克．瑞恩答道。

　　「行！等著瞧吧，傑克！」

　　大家不難想像，新阿柏福伊爾這塊地方怎樣很快地被福特一家所熟悉，尤其是被哈利所熟悉。後者熟悉了那兒最最神祕的彎道。他甚至可以說出地面上的某一點正好是煤礦的這一點或那一點。他知道在這片煤層上面伸展著克利德海灣，在那兒，展延著柔夢湖或卡特林湖。這些柱石，是它們支撐著的格蘭皮恩峰的一道山梁分支。這個拱頂，是敦巴頓的基岩。在這寬大的池塘頂上通著巴勞契的鐵路。在那兒，是蘇格蘭海岸的終點。那兒，是大海的起點，在春分或秋分的大風暴中，可以清晰地聽到轟隆轟隆的聲音。哈利簡直可說是這些天然的地下墓穴的出色的「嚮導」，而且，阿爾卑斯山雪頂上的嚮導在充足的光線下所做的事，他以一種無與倫比的出自本能的準確，在漆黑一片的煤礦裏都能做到。

　　所以他愛它，這新阿柏福伊爾！多少次，他帽子上帶著燈，冒險深入新阿柏福伊爾最深最深的地方。他靈巧地駕著一條小船勘探它那些池塘。他甚至打針尾鴨、沙錐、海番鴨，因為許多野鳥飛進了這地下室，它們以魚為食，這些黑水裏擠滿了魚。哈利的眼睛似乎是為這黑暗的空間生就的，就像海員的眼睛是為遠處的地平線生就的。

　　然而，在這樣的奔跑中，哈利像是被找到那個神祕的人的希望不可抗拒地牽引著，這人的介入，說實在話，不止是救了他還救了所有別的人，他的家人們和他。他能找到他嗎？能，如果他相信自己的預感，深信不疑。不能，如果他必須從直到那時他的尋找仍收效甚微得出結論。

　　至於在新阿柏福伊爾被發現前，那些指向老工頭一家的襲擊，未見重演。

　　在這奇特的領域內事情就是這樣的。

　　不要以為，即使在煤城的草圖剛剛畫就時，一切娛樂都和這地下城市無緣，在那裏的生活枯燥單調。

　　絕不是那樣。這群居民，有著同樣的興趣，同樣的愛好，幾乎同樣富裕，實際上組成了一個大家庭。人們互相熟悉，互相接觸，極少感到需要去外面尋找什麼娛樂。

　　何況，每個星期天，在煤礦裏散步，在湖上和池塘上郊遊，同樣是愉快的消遣。

　　在馬爾科姆湖岸上還常常響起風笛聲。蘇格蘭人在他們的民族樂器的召喚下趕了來。人們跳著舞，而那天，穿著高地人服裝的傑克．瑞恩是節日之王。

　　總之，從這一切中可以得出，按西蒙．福特的說法，煤城已經能和蘇格蘭的首府一爭短長，那個城市冬天受嚴寒之苦，夏日受酷暑之苦，由於惡劣的氣候天時不正，空氣被工廠裏的煙汙染，再確切不過地證實了它的綽號「老煙囪【註】」。

　　【註】煙臭味的奧德是給舊愛丁堡取的綽號。

　　第十四章　千鈞一髮

　　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最珍貴的願望得到了滿足，西蒙．福特一家很幸福。然而，可以看到，性格已經有點陰鬱的哈利，如麥德琪所說，正變得越來越「內向」。傑克．瑞恩，儘管他那愉快的情緒那麼具有感染力，卻未能使他變得「外向」。

　　一個星期天──那是六月份──兩個朋友在馬爾科姆湖畔散步。煤城停工休息。在外面，正下著暴風雨。猛烈的雨點使地上冒出熱的水氣。在郡的地面上人們都透不過氣來。

　　電盤射出一種令不列顛的太陽也必定羨慕的光，被濃霧籠罩的太陽不適宜當星期天的太陽。

　　傑克．瑞恩提醒他的朋友哈利注意那嘈雜地聚集在一起的觀光者。但後者似乎對他的話不太在意。

　　「瞧啊，哈利！」傑克．瑞恩叫了起來，「那麼熱忱地來看我們！我們去，我的朋友！驅散一點你那憂傷的念頭以更好地為我們這地方爭光！你這樣會使所有這些上面的人想到，有人可能在羨慕他們的命運！」

　　「傑克，」哈利答道，「別管我！你快樂就是兩個人快樂，這就夠了！」

　　「讓魔鬼把我帶走！」傑克．瑞恩迅速反駁，「如果你的憂鬱不以感染我而告終！我的眼睛在變得陰鬱，我的嘴也在繃緊，笑聲留在我的喉嚨深處，記憶裏的歌離我而去！說吧，哈利，你怎麼了？」

　　「你知道的，傑克。」

　　「總是那個念頭？」

　　「總是。」

　　「啊！我可憐的哈利！」傑克．瑞恩聳聳肩膀回答，「如果，像我一樣，你把這一切算到礦裏的小妖精的帳上，你心裏就平靜些了！」

　　「你很清楚，傑克，小妖精只存在於你的想像中，再說，自從工程恢復以來，在新阿柏福伊爾再也沒見到一個。」

　　「但願如此，哈利！但是，如果鬼怪不再出現，我覺得你想把所有這些非常事件歸因於他們的那些人更不會出現！」

　　「我會找到他們的，傑克！」

　　「啊！哈利！哈利！新阿柏福伊爾的那些精靈可不是容易被突然發現的！」

　　「我會找到他們，你所謂的那些精靈！」哈利以滿懷信心的語氣接著說。

　　「所以，你想要懲罰？……」

　　「懲罰和報答，傑克。如果有一隻手曾把我們關在這條平巷裏，我不會忘了另一隻手曾救了我們！不！我絕不會忘了他！」

　　「唉！哈利！」傑克．瑞恩答道，「你完全有把握那兩隻手不是屬於同一個身體嗎？」

　　「為什麼，傑克？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當然囉……你知道……哈利！那些生活在深淵裏的人……跟我們長得不一樣！」

　　「他們長得跟我們一樣，傑克！」

　　「啊不！哈利……不……再說，能不能設想有什麼瘋子鑽了進來……」

　　「一個瘋子！」哈利答道，「一個思想這麼連貫的瘋子！一個瘋子，這壞蛋從他弄斷耶魯礦井的梯子那天起，沒有停止過傷害我們！」

　　「但他不再傷害了，哈利。三年來，沒再次發生任何惡意的行為，無論是對你還是對你的家人！」

　　「這又算什麼，傑克，」哈利答道，「我有預感，這個壞傢伙，不管他是誰，沒有放棄他的計劃。我憑什麼對你這麼說，這我說不上。同樣，傑克，為了新開採地的利益，我要弄清他是誰以及他從哪裏來的。」

　　「為了新開採地的利益？……」傑克．瑞恩問，相當吃驚。

　　「是的，傑克，」哈利接著說，「我不知道我是否弄錯，但從這整個事件中我看出有一種與我們相反的利益。我經常想這個問題，而且我不相信我會弄錯。你回想一下這一連串難以解釋的事件，一樁樁都是有邏輯地連在一起的。那封和我父親意思相反的匿名信，一開始就證明有一個人知道我們的計劃並希望阻止這一計劃的實現。史塔爾先生來多查特煤倉看我們。我剛帶他進礦就有一塊巨石投向我們，而且立即弄斷了耶魯礦井的梯子以切斷所有的通道。我們的勘探開始了。一次可能顯示有新礦層存在的實驗卻由於板岩的裂縫被堵死而無法進行。儘管這樣，還是做了驗證，礦脈被發現了。我們順原路回來。空氣中起了一股強大的氣流。我們的燈跌破了。在我們周圍漆黑一片。但我們還能順著黑暗的平巷走……再也找不到出口走出去。出口被堵塞了。我們被囚禁起來。好吧，傑克，在這一切中你沒看見有一個邪惡念頭？是的，有一個人躲在煤礦裏，至今未被抓住，但不是超自然現象，如你固執地認為的那樣。他力圖阻撓我們進入煤礦，出於一種我無法理解的動機。他曾經在那兒……某種預感告訴我他依舊在那兒，而且誰知道他會不會準備什麼可怕的打擊！──那麼，傑克，即使必須以我的生命去冒險，我也要發現他！」

　　哈利說得滿懷信心，深深地震動了他的朋友。

　　傑克．瑞恩深感哈利說得有理──至少就過去那些事而言。不管這些非常事件的起因是自然的還是超自然的，這些事件是不容置疑的。

　　不過，勇敢的小夥子沒有放棄他對這些事件的解釋方式。但他明白哈利絕不會認可是某個小精靈介入了這些事件，他把話題突然轉向那個似乎跟敵視福特一家互相矛盾的小插曲。

　　「好吧，哈利，」他說，「如果我必須在某幾點上對你說明理由，難道你不和我一樣認為，有一個行善的鬼怪在送麵包和水給你們時，可能救了你們的……」

　　「傑克，」哈利打斷他的話，答道，「那個你打算把他說成是超自然生靈的救人者，和剛才提到的那個壞蛋一樣，都確確實實存在，而且，這兩個人我都要找，一直找到煤礦裏最遠最深的地方。」

　　「可你有什麼能指點你去尋找的跡象呢？」傑克．瑞恩問。

　　「可能有，」哈利回答，「你聽我說，在新阿柏福伊爾以西五英里處，在托著柔夢湖的那段地基底下，有一口天然井，豎直地隱沒於礦層腹部本身。八天前，我想測探它的深度。然而，當我把測深器放下去時，那時我正俯在那井口上，我覺得空氣在裏面起伏，就像是被翅膀在猛烈地拍擊。」

　　「那是什麼迷路的鳥進了煤礦下面的平巷，」傑克答道。

　　「還不止這些，傑克，」哈利接著說，「就在今天早上，我又回到那口井，並在那兒，豎起耳朵聽，我相信突然聽到了某種呻吟似的聲音……」

　　「一陣呻吟！」傑克叫起來，「你聽錯了，哈利！那是空氣被一下推動……如果不是一個小妖精……」

　　「明天，傑克，」哈利接著說，「我會知道該怎麼對付。」

　　「明天？」傑克望著他的朋友問。

　　「對！明天，我將下到那個深淵裏。」

　　「哈利，這是冒險，這麼做……」

　　「不，傑克，我將祈求上帝幫助我下去。明天，我們倆和幾個朋友一起去那口井。帶一根長的繩索，我將把自己縛在繩上，你要答應通過一個合適的信號把我放下去並把我拉上來──我能信任你嗎。傑克？」

　　「哈利，」傑克．瑞恩搖著頭回答，「我會按你的要求去做，可是，我再對你說一遍，你錯了。」

　　「錯總比後悔沒做好，」哈利語氣堅決地說，「好吧，明天早上，六點鐘，還要悄悄地！再見，傑克！」

　　於是，為了不再讓傑克．瑞恩仍力圖制止他的計劃繼續往下說，哈利突然離開他的朋友回村舍去了。

　　但是，應該承認傑克的憂慮一點也未誇張。如果某個懷著敵意的人威脅哈利，如果他正在年輕的礦工去探索的那口井的井下，哈利就危險了。然而，他有沒有可能會那樣呢？

　　「而且，」傑克．瑞恩又想，「為了解釋一連串事件為什麼要這樣自找苦吃，那些事，用礦裏的精靈的超自然的干預，就那麼容易可以得到解釋？」

　　不管他是怎麼想的，第二天，傑克．瑞恩和他隊裏的三個礦工陪著哈利來到了那口受懷疑的井的井口。

　　哈利對他的計劃什麼也沒說，既未告訴詹姆斯．史塔爾，也未告訴老工頭。傑克．瑞恩那方面也很謹慎，什麼也沒說。別的礦工見他們出發，以為那只是順著礦層的豎切面對礦層作一次簡單的勘探。

　　哈利帶了一根長繩，有二百英尺長。這根繩並不粗，但很結實。哈利不必靠腕力爬上爬下，只需繩子結實得足以承得起他的重量。幫他滑入豎井洞的任務落在他的夥伴們身上，把他從豎井洞裏拉出來也靠他們。使繩搖動一下，作為他們和他之間的信號。

　　井相當寬，井口的直徑有十二英尺。一根梁像一座橋那樣橫放著，使得繩在滑過它的表面時，得以保持在井的軸線上。採取了必需的預防措施，使哈利在下滑時不致撞到側壁上。

　　哈利準備好了。

　　「你仍堅持要探索這個深淵？」傑克．瑞恩低聲問他。

　　「是的，傑克，」哈利回答。

　　繩索先繞著哈利的腰繫上，然後繫在他的腋下，使他的身體不致翻倒。

　　保持這樣的狀態，哈利的兩隻手就可自由活動了。他在皮帶上吊了一盞安全燈，身邊帶了一把那些蘇格蘭寬刀，插在一個皮鞘裏。

　　哈利朝前走到橫梁中央，繩子已繞過了橫梁。

　　然後，他的夥伴們將他滑下去，他慢慢地深入井裏。由於繩子微微地轉著，他的燈光依次地照著井壁的每一個點，於是哈利得以仔細地察看著井壁。

　　這些井壁由片狀煤組成，井壁滑得無法在上面攀登。

　　哈利算出他在以中等的速度下滑──每秒鐘大約一英尺。他因而能看得很清楚，便於準備著對付一切事件。

　　兩分鐘後，也就是說大約在一百二十英尺的深處，下滑過程中未發生任何事件。井壁上未見任何側向的平巷，井壁呈漏斗形地漸漸收縮。但哈利覺得從下面上來的空氣更清新了──他因此斷定井的最下面和地下城下層的某個小巷連通。

　　繩索始終在滑著。一片漆黑。而且一片寂靜。如果一個活人，不管是誰，曾在這神祕又深邃的深淵躲避，他此時並不在這兒，沒有任何活動暴露他的存在。

　　哈利越下滑越不放心，從套子裏抽出了刀，把刀握在右手中。

　　在一百四十八英尺深處，哈利感到抵達了下面的地面，因為繩子鬆了，不再展開。

　　哈利喘了口氣。他的擔心之一並沒發生，即在他下滑時，繩索在他上面被割斷。此外，他沒發現井壁上有任何可以隱匿什麼人的凹處。

　　井的下端極其狹窄。

　　哈利取下腰帶上的燈，將燈光在地面上移動著。他的推測並沒有錯。

　　一條狹窄的小巷側向地隱沒於礦床的下層。必須彎下腰才能鑽進去，而且必須用手爬行才能順著小巷前進。

　　哈利想看一看這條平巷朝哪個方向分支，是否通到某個深淵。

　　他躺在地面上開始爬行。但幾乎立刻有一個障礙物擋住了他。

　　他覺得從觸覺中感到這個障礙物是一個封住了通道的身體。

　　哈利由於某種強烈的反感先朝後退，接著又回了過來。

　　他的感覺沒有欺騙他。剛才攔住他的，確實是一個身體。他抓住他，發現他凍僵了，但還沒有完全變冷。

　　他把他拉向他，把他帶回井下，將燈光朝他照去，不消說，這只是一會兒的功夫。

　　「一個孩子！」哈利叫了起來。

　　在這深淵的底下發現的這個孩子還有呼吸，但他的呼吸那麼弱，哈利都以為快要停止了。因此必須刻不容緩地把這可憐的小孩帶回井口，並把他帶到村舍，在那兒，麥德琪會不遺餘力地照料她。

　　哈利忘了別的一切擔心，再次整了整繫在他腰帶上的繩子，把燈吊在腰帶上，抱起孩子，用左臂將他貼在自己胸上，並騰出右臂來作為武裝。他發出約定的信號，使得繩子緩緩地向上拉。

　　繩子拉緊了，並開始不快不慢地往上拉。

　　哈利倍加注意地看著他的周圍。現在他不再是一個人在冒著危險。

　　上行的第一分鐘一切順利，似乎沒有任何事件會突然發生，就在這時，哈利覺得聽到一陣強風，它使井下深處那幾層空氣挪動了。他往他身下看，在昏暗中瞥見一個物體在一點點上來，飛過時差點碰到了他。

　　那是一頭巨鳥，他認不出是哪一種，正猛然振翼朝上飛著。

　　巨大的飛禽停住了，滑翔了一下，接著極其凶猛地撲向哈利。

　　哈利只有右臂可以用來擋開那頭動物的可怕的喙的襲擊。

　　哈利因而抵擋著，一面竭力保護著孩子。但那鳥攻擊的不是孩子，而是他。由於受繩索旋轉的限制，他沒法致命地朝牠砍。

　　戰鬥持續著，哈利用力大叫，希望他的喊叫能被上面聽到。

　　喊叫被聽到了，因為繩子立刻上升得快了。

　　還剩下八十英尺的高度要攀越。這時那鳥更凶猛地撲向哈利。後者一刀砍去，砍傷了牠的翅膀，那鳥發出一聲刺耳的鳴叫，消失於井的深處。

　　但情況駭人，哈利在揮刀向鳥砍去時，劃破了繩索，有一股繩現在已經斷了。

　　哈利的頭髮都直豎起來。

　　繩索在一點一點折斷，這是在距深淵底部一百多英尺的高處！

　　哈利絕望地喊了一聲。

　　第二股繩由於割斷了一半的繩索承載著雙倍的負荷撐不住了。

　　哈利丟了刀，就在繩索將斷開的一瞬間，他以一股超人的力量，用右手抓住了上半截繩。但是，儘管他的手腕鐵一般有力，他感到繩索在一點一點從他指間滑走。

　　他本可以犧牲他用一條胳臂抱著的孩子，用兩隻手再次抓住這根繩……他甚至想都不願想這樣做。

　　但是，傑克．瑞恩和他的夥伴們，在哈利的喊叫的過渡刺激下，更拼命地拉。

　　哈利覺得他沒法支撐到重新上到井口了。他臉上充血，有一瞬間閉上眼睛，等著掉入深淵，然後他又睜開眼睛……

　　然而，就在他將鬆開繩索，他因衰竭到了極點再也抓不住時，他被抓住了，並連同孩子被放在地上。

　　哈利這時才反應過來，他倒在他的朋友們的臂彎裏失去了知覺。

　　第十五章　耐兒在村舍

　　兩小時後，尚未立即恢復知覺的哈利，還有那奄奄一息的孩子，在傑克．瑞恩和他的夥伴們的幫助下到了村舍。

　　在那兒，向老工頭講了這些事件，而麥德琪則不遺餘力地照料著她兒子剛剛救起的那可憐的人。

　　哈利曾以為他從深淵裏帶出來的是個孩子……那是個少女，最多十五六歲。她的眼神模糊，充滿恐懼。她的臉瘦削，在苦難中拉長了，她那長著金黃色頭髮的臉上的顏色，似乎從未浸浴於光亮，她的身材單薄瘦小，所有這一切使這個人顯得既異樣又嬌媚。傑克．瑞恩把她比作一個外貌有點超自然的精靈，並非一無理由。由於環境特殊，這姑娘可能直到那時都生活在一個異常的中心，她顯得只有一半屬於人類。她的面部表情是奇特的。她的被村舍的燈光弄倦了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似乎所有的一切在她眼裏都是新奇的。

　　對這奇特的人，那時正躺在麥德琪的床上，彷彿剛從一次長長的睡眠中走了出來重又回到了生活中，蘇格蘭老太太首先向她發話。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她。

　　「耐兒【註】，」少女回答。

　　【註】耐兒是埃萊娜的一種縮寫。

　　「耐兒，」麥德琪接著說，「你不舒服嗎？」

　　「我餓，」耐兒回答，「我沒吃東西，從……從……」

　　從她說的這少量的詞可以感到，耐兒不習慣說話，她使用的語言是那種老的蓋耳語，是西蒙．福特和他的家人經常用的那種語言。

　　作為對少女的回答，麥德琪立刻為她拿來一些食品。耐兒快餓死了。她在這口井的井底已待了多久？沒人能說得上。

　　「你在那裏過了多少天，姑娘？」麥德琪問。

　　耐兒沒回答。她似乎聽不懂問她的問題。

　　「多少天？……」麥德琪又問。

　　「天？……」耐兒回答，這詞似乎對她沒有任何意義。

　　接著，她像一個聽不懂問話的人那樣搖搖頭。

　　麥德琪拿起耐兒的手，愛撫著，表示對她完全信任。

　　「你幾歲了，姑娘？」她問，眼睛和善地、使她安心地望著她。

　　耐兒作出同樣的否定信號。

　　「是的，是的，」麥德琪接著說，「多少年？」

　　「年？……」耐兒答道。

　　這個詞，對年輕的姑娘來說，並不比「天」這個詞具有更多的意義。

　　西蒙．福特、哈利、傑克．瑞恩和他的夥伴們既憐憫又同情地望著她。這穿著一件破爛的粗布上衣的可憐的人的狀況，簡直像個囚犯。

　　哈利，比所有別的人更不可抗拒地感到被耐兒的奇特本身所吸引。

　　他這時走向前去。他拿起麥德琪剛放下的她的手。他面對面地仔細看著耐兒，她的嘴唇開始露出一種微笑，於是他對她說：

　　「耐兒……那邊……在煤礦裏……你是不是一個人？」

　　「一個人！一個人！」少女挺起身叫了起來。

　　這時她的面部表情露出了恐怖。剛才在年輕人的注視下變得柔和了的她那雙眼睛，重又變得充滿野性。

　　「一個人！一個人！」她反覆說著，她重又倒在麥德琪的床上，就好像她已筋疲力盡了。

　　「這可憐的孩子還太虛弱，沒法回答我們的話，」麥德琪在重新讓姑娘躺好後說，「休息幾個小時，吃點好的東西，會恢復她的力氣。來，西蒙！來，哈利！都過來，朋友們，讓她睡個覺！」

　　在麥德琪的安排下，耐兒被單獨留下了，可以肯定，用不了多久，她就會深深入睡的。

　　這件事並非沒引起轟動，不僅在煤礦，而且在斯特林郡，而且，不久後在整個聯合王國。耐兒的奇特的名聲由此擴大著。人們以為被關閉在頁岩裏的一個少女，就像一個諾亞時代大洪水以前的人一樣，一鎬挖下就把她從頁岩的脈石中解救了出來，因此這事並沒獲得更多的光彩。

　　耐兒並不知情，她變得非常時髦。那些迷信的人在她身上為他們的傳奇故事找到了一個新的題目。他們樂意想像耐兒是新阿柏福伊爾的精靈，當傑克．瑞恩把這告訴他的朋友哈利時：

　　「也好，」年輕人答道，「作為結論。也好，傑克！不過，不管怎樣，這是個善良的精靈！是祂救了我們，給我們送來麵包和水，當我們被囚禁在煤礦裏時！那只可能是祂！至於那個壞精靈，如果祂還在礦裏，我們就該在某一天發現祂！」

　　諸位可以料到，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首先被告知所發生的這一事件。

　　年輕的姑娘到村舍的第二天就恢復了體力，被他極其關切地詢問著。他覺得她對生活中大多數事都不知道。但她很聰敏，大家很快發現了這一點。不過，她缺乏某些基本的概念：時間概念，就是其中之一。人們發現她不習慣把時間分成小時，分成天，這些詞本身對她就是陌生的。此外，她的眼睛習慣了夜晚，在電盤的光亮下很不適應。但是，在黑暗中，她的視力有一種非凡的銳敏度，而她的瞳孔擴得大大的，使她在漆黑中都能看得見。同樣確實的是，她的腦子從未對外部世界留下印象，她的視野就只有煤礦這麼大，對她來說整個人類都被容納在這地下城裏。這可憐的姑娘，她是否知道有一個太陽和星星，有城市和鄉村，有著在其中聚集著萬物的宇宙？人們不得不因此懷疑在她還不知道某些單詞的情況下，她的腦子裏能否裝進一個確切的意義。

　　至於要弄清耐兒是否一個人生活在新阿柏福伊爾的深處，詹姆斯．史塔爾不得不放棄對這一問題的解答。確實，有關這個問題的一切暗示都在這奇特的天性中激起恐怖。或者是耐兒不能，或許是她不願回答。但是，肯定的是，在那兒存在著她能揭示的某個祕密。

　　「你想不想留在我們這兒？你想不想回到你原來待的地方去？」詹姆斯．史塔爾問她。對這兩個問題中的第一個：「啊，是的！」少女說。對第二個問題，她只是發出一聲恐怖的叫聲作為回答，但僅此而已。

　　在這固執的緘默面前，詹姆斯．史塔爾，還有和他在一起的西蒙和哈利．福特不由感到某種憂慮。他們無法忘記伴隨煤礦的發現曾發生的那些難以解釋的事件。然而，儘管三年來沒有任何新的事件出現，他們一直等著來自他們那個看不見的敵人的某種新的襲擊。他們也想勘探那口神祕的井。他們去了，武裝得很好，帶著很多人。但他們未找到任何可疑的痕跡。那口井和地下城在含碳礦層中挖出的下面幾層相連通。

　　詹姆斯．史塔爾、西蒙和哈利經常談起這些事。是否有一個或幾個壞傢伙躲在煤礦裏，他們是否在設下什麼圈套。或許耐兒可以說出來，但她不說。對少女的過去作最小的暗示都會引起恐慌，似乎以絕不強求為好。隨著時間的流逝，她的祕密無疑會洩露出來。

　　耐兒來到村舍兩星期後，她成了麥德琪老人的最聰敏和最勤快的幫手。顯然，永不再離開曾那麼好心地接待了她的這個家，她覺得是極自然的事，可能甚至不曾想到她今後可能生活在別的地方。福特一家對她來說已足夠了，更不要說，在這些善良的人們心目中，自耐兒進入村舍那一刻起，她就成了他們收養的孩子。

　　確實，耐兒很可愛。她的新生活使她變美了。毫無疑問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過上好日子。她的心裏充滿了對有恩於她的這些人的感激。麥德琪對耐兒產生了一種完全母性的同情，接著老工頭很快也迷戀上了這種感情。此外，所有的人都愛她。朋友傑克．瑞恩只後悔一件事：那就是他沒有親自救她。他常來村舍。他唱著歌，而耐兒，她從未聽過唱歌，覺得這美極了。但可以看出年輕的姑娘喜歡哈利的更為嚴肅的談話甚於傑克．瑞恩的歌，他一點一點地教她她尚不知道的外部世界的一些事物。

　　應該說，自從耐兒以自然的形象出現後，傑克．瑞恩發現自己不得不承認他對小妖精的信仰在某種程度上減弱了。此外，兩個月後，他的迷信受到了一次新的打擊。

　　確實，將近那個時期，哈利有了一個相當出乎意料的發現，但這一發現部分解釋了在伊爾文的唐納德古堡的廢墟上出現的燈塔夫人。

　　有一天，在煤礦南部作了長時間勘探之後──已經持續了幾天的勘探穿過了這個龐大的地下建築的最後幾條平巷──哈利費力地登上了一條狹窄的平巷，這平巷是在板岩的間距中被鏤空的。突然，他大吃一驚地處在露天了。那條平巷，在歪歪斜斜地攀上地面後，其終點正好是唐納德城堡的廢墟。因而，在新阿柏福伊爾和被古堡覆蓋的山丘之間存在著一條祕密的通道。從外部是無法發現這條平巷上面的出口的，因為它被石塊和荊棘堵得那麼嚴密。所以，法官們在偵查時不可能走進裏面去。

　　幾天後，詹姆斯．史塔爾在哈利的帶領下，親自來察看煤礦礦床的這一天然的布局。

　　「這件事，」他說，「可用來說服礦裏那些迷信的人。再見吧，那些鬼怪、小妖精和燈塔夫人！」

　　「我不認為，史塔爾先生，」哈利回答說，「我們有理由為此感到慶幸！它們的後繼者不會比它們更好而且可能更糟，肯定的！」

　　「確實，哈利，」工程師接著說，「可在這個問題上該怎麼做呢？很顯然，藏在礦裏的不管是些什麼樣的人，是通過這條平巷和地面連通的。毫無疑問，就是他們，在那個暴風雨的夜晚，手持火把，引誘『摩塔拉』撞到海岸上；而且，跟以前的災後遺物搶劫者一樣，他們本來早就偷走了那些殘物，如果那時傑克．瑞恩和他的夥伴們不在那兒！不管是因為什麼，總之，一切都解釋清楚了。巢穴的出口就在那兒！至於住在那兒的人，不知現在是否還住在那兒。」

　　「還在那兒，因為耐兒一聽到人家向她談起這就發抖！」哈利確信地回答，「是的，因為耐兒不願或不敢講這件事！」

　　哈利可能是對的。如果煤礦的神祕客人已經離開了那兒，或者死了。年輕的姑娘有什麼理由要保持沉默呢？

　　然而，詹姆斯．史塔爾堅決堅持要深入了解這個祕密。他預感到今後的新的採掘可能將取決於這。大家因此重新採取最最嚴格的預防措施。通知了法官。警察祕密地占領了唐納德城堡的廢墟。哈利親自在密布於那座山丘的荊棘叢中埋伏了幾個晚上。什麼也沒發現。沒有一個人穿過那個出口出現。

　　很快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那些壞蛋可能最終離開了新阿柏福伊爾，還有，關於耐兒，他們可能以為她已死在他們將她棄於的那口井的井下。在開採之前，煤礦可能曾為他們提供了一個可靠的庇護所，躲開了一切搜查。但是，從那以後，環境再也不像以前那樣了。要隱藏這個窩變得困難了。因此，人們有理由希望不必再對未來感到驚惶不安。然而，詹姆斯．史塔爾並不完全放心，哈利，也一樣，無法讓步，於是他經常反覆說著：

　　「耐兒顯然曾摻和在這整個祕密中。如果她沒有任何東西要害怕，為什麼她保持著沉默？不必懷疑她和我們在一起是否幸福？她愛我們每一個人！她崇拜我母親！如果她對她的過去，對那些能使我們對將來不再擔心的事保持沉默，那是有某個可怕的！她的意識禁止她揭穿的祕密壓在她的心上！也可能，更多的是為我們的利益而不是為她的利益，她認為應該把自己關閉在這難以解釋的緘默之中！」

　　經過了各種斟酌後，大家一致同意，以迴避一切可能喚起年輕的姑娘回憶過去的那些談話為宜。

　　然而，有一天，哈利不得不教耐兒認識詹姆斯．史塔爾、他父親、他母親和他本人認為應該讓她知道的那些東西。

　　那是個節日。在地下和在斯特林郡的地面上一樣不工作。散步的人不多。在新阿柏福伊爾聲學功能良好的拱頂下，有二十個地方在響著歌聲。

　　哈利和耐兒離開了村舍，慢慢地沿著馬爾科姆湖的左岸前進。在那兒，電燈光投射得不太強，而且在支撐穹丘的幾塊風景如畫的峭壁的角落裏，光束碎成了各種各樣的形狀。這種半明半暗更適宜耐兒的眼睛，這雙眼睛極不適應光亮。

　　走了一個小時後，哈利和他的同伴在聖吉爾斯小教堂前停了下來，這小教堂建在一個俯臨著湖水的天然的平台上。

　　「你的眼睛，耐兒，還不習慣陽光，」哈利說，「而且肯定，它們承受不了太陽的光芒。」

　　「不能，毫無疑問，」少女回答說，「如果太陽像你對我描繪的那樣，哈利。」

　　「耐兒，」哈利接著說，「在我告訴你時，我無法讓你對你的眼睛從未觀察過的這個宇宙的光輝和美麗有一個確切的概念──但，告訴我，從你在煤礦深處出生那天起，你從來沒有登上過地面，這可能嗎？」

　　「從來沒有，哈利，」耐兒回答說，「而且我並不認為，即使是小時候，有一個父親或一個母親曾抱我到外面去過。我肯定會對外面留下一點記憶的！」

　　「我相信這一點，」哈利答道，「再說，在那個時候，耐兒，很多別人跟你一樣從不離開礦。到外面去的路很難走，我知道不止一個小夥子或姑娘，他們在你這個年齡還不知道你所不知道的地面上的一切事物！但現在，幾分鐘裏，大隧道理的鐵路就能把我們帶到郡的地面上。我因此急於，耐兒，聽你對我說：『來吧，哈利，我的眼睛能承受陽光，我願意看見太陽！我願意看見上帝的傑作！』」

　　「我會對你說的，哈利，」少女回答說，「不會太久，我希望。我將和你一起去欣賞那外部的世界，不過……」

　　「你想說什麼，耐兒？」哈利急忙問，「你是否有點遺憾離開了那黑暗的深淵，你在那兒度過了你生命的最初歲月，我們把你從那裏帶出來時你都快死了？」

　　「不，哈利，」耐兒答道，「我只是想，黑暗也是美的。要是你能學會用習慣於最最黑暗的眼睛看見其中的一切就好了！有一掠而過的大家都喜歡跟著它們飛起來的影子！有時候，是一些在眼前交錯的使人再也不願從裏面出來的圈圈！在煤礦的井下，有三個黑洞，充滿了模糊的光亮。再說，聽得見一些聲音在跟你說話！明白吧，哈利，必須曾在那兒生活過才能懂得我所感覺到的，我無法向你表達的那些東西！」

　　「那你不怕嗎，耐兒，當你一個人時？」

　　「哈利，」年輕的姑娘答道，「我不怕的時候，是只有我一個人的時候。」

　　耐兒的嗓音在說這些話時略微有點改變，然而哈利認為應該對她稍加壓力，於是他說：

　　「不過在這些長長的平巷裏會迷路的，耐兒，你就不怕在那兒迷路嗎？」

　　「不，哈利。很久以來，我就認得新煤礦的所有的拐彎了！」

　　「你偶而不從那兒出去嗎？」

　　「是的……偶爾……」少女猶豫著回答，「偶而，我一直來到阿柏福伊爾的老礦。」

　　「那你認得老的村舍？」

　　「村舍……是的……不過，只是從很遠的地方看見，那些住在村舍的人！」

　　「那是我父親和我母親，」哈利回答說，「那是我！我們永遠不願放棄我們的老家！」

　　「可能那兒對你們更有好處！……」少女低語著。

　　「可為什麼，耐兒？是不是因為我們固執地不肯離開那兒，使我們發現了新的礦床？而這一發現為整個一群人帶來了幸福，他們在這兒通過勞動達到了小康，對你而言，耐兒，獲得了生命的你。發現了一些完全屬於你的心！」

　　「對我！」耐兒急急回答，「……是的！不管會發生什麼！對別人……誰知道？……」

　　「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但曾有危險潛入。那時候，在新煤礦！是的！極大的危險！哈利！有一天，一些不謹慎的人進入了那些深淵。他們走得遠遠的，很遠很遠！他們迷了路……」

　　「迷了路？」哈利望著耐兒問。

　　「是的……迷了路……」耐兒回答，嗓音發抖，「他們的燈熄了！他們沒法找到路……」

　　「於是在那兒，」哈利叫道，「被囚禁了漫長的八天，耐兒，他們曾瀕臨死亡！要不是上帝給他們派來了一個救援的人，可能是個天使，她悄悄地給他們送來一點吃的，如果沒有一個神祕的嚮導，她，在這之後，把他們的救援者引到他們身邊，他們將永遠出不了那座墳墓！」

　　「可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年輕的姑娘問。

　　「因為那些人，那是詹姆斯．史塔爾……那是我父親……那是我，耐兒！」

　　耐兒抬起了頭，抓住年輕人的手，她那麼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後者都從心底深處感到侷促不安了。

　　「你！」少女又說了一遍。

　　「是的！」哈利回答，沉默了一會，「而使我們的生命獲救的那個人，是你！耐兒！那只可能是你！」

　　耐兒不由把頭埋在兩隻手中。不作回答。哈利從未見過她這樣強烈地感動。

　　「救了你的那些人，耐兒，」他用激動地嗓音補充說，「已經蒙你救了命，而你以為他們可能忘得了嗎？」

　　第十六章　在蕩梯上

　　其時，新阿柏福伊爾的採掘工程帶來了巨額利潤，不用說，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和西蒙．福特──這富饒的煤田的最早的發現者──大量地分享了這些紅利。哈利因此也分得了一份。但他不太想離開村舍。他已經接替了他父親的工頭職務並兢兢業業地監督著那整個礦工階層。

　　傑克．瑞恩為這整筆財富歸於他的朋友感到驕傲和高興。他也一樣，賺了不少錢。兩人經常見面，或是在村舍，或是在井下工程上。傑克．瑞恩並非沒有察覺哈利對那少女的感情。哈利不承認。但當他的朋友搖頭否認時，傑克．瑞恩便哈哈大笑。

　　應該說傑克．瑞恩最強烈的願望之一便是陪同耐兒第一次走上郡的地面觀光。他希望看到她面對她從未見過的那個大自然時的那種驚奇，那種讚賞。他很希望哈利在這次遊覽時把他也拉去。然而，直到那時後者還未向他提出這樣的建議──這不由使他有點不安。

　　有一天，傑克．瑞恩走下一個連通煤礦下層和地面的通風井。他已經抓住了一架蕩梯，這些梯子通過接連的振蕩升高和降下，可讓人上下時毫不費力。器械的二十次振蕩使他下了約一百五十尺，當他在狹窄的樓梯平台上就位時，他遇到了正要上到地面工程去的哈利。

　　「是你？」傑克說，看著被礦井的電燈光亮照著的他的朋友。

　　「是的，傑克，」哈利答道，「很高興看見你。我有一個建議要對你說……」

　　「我什麼也不聽，在你告訴我耐兒的消息之前！」傑克．瑞恩叫道。

　　「耐兒身體很好，傑克，而且好得，在一個月或一個半月後，我希望她……」

　　「你將要她，哈利？」

　　「你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傑克！」

　　「有可能，哈利，但我很清楚我將做什麼？」

　　「你將做什麼？」

　　「我將娶她，我，如果你，你不娶她！」傑克反駁說，一面哈哈大笑，「聖蒙果保佑我！但她討我喜歡，可愛的耐兒！一個年輕又善良的人，她從未離開過礦，這正是一個礦工該娶的妻子！她是孤女，如同我是孤兒，而且，只要你並不真的想她，以及她願意做你的朋友，哈利！……」

　　哈利認真地看著傑克。他任他去說，甚至不打算回答他。

　　「我說的這些不使你嫉妒，哈利？」傑克．瑞恩用多少有點嚴肅的語調問。

　　「不，傑克，」哈利平靜地回答。

　　「可是，如果你把耐兒變成你的妻子，你沒有意圖讓她永遠做老姑娘？」

　　「我沒有任何意圖，」哈利回答。

　　這時，梯子來了一次振蕩，可讓兩個朋友分手了，一個往下，一個登上礦井。然而，他們未分開。

　　「哈利，」傑克說，「你以為我剛才對你說的關於耐兒的話是認真說的？」

　　「不，傑克，」哈利回答。

　　「那麼，我就要這麼做了！」

　　「你，說得嚴肅點！」

　　「我善良的哈利，」傑克答道，「我可以給一個朋友一個忠告。」

　　「說吧，傑克。」

　　「好吧，你聽著！你正以耐兒完全配得上的整個愛愛著耐兒，哈利！你父親老西蒙，你母親，老麥德琪，也愛她，就像她是他們的孩子，而且，你幾乎不需做什麼就能完全使她成為他們的女兒！──為什麼你不娶她？」

　　「你說到了這一步，傑克，」哈利答道，「你知不知道耐兒的感情？」

　　「沒有人不知道，甚至包括你，哈利，而就因為這使你對我，對別人都絕不嫉妒──可梯子要下去了。而……」

　　「等一下，傑克，」哈利說，一面留住他的朋友，後者的腳已經離開樓梯平台要往活動的梯級上放。

　　「好，哈利，」傑克笑著叫道，「你要弄得我不上不下了。」

　　「嚴肅地聽著，傑克，」哈利答道，「因為，從我來說，我是嚴肅地說的。」

　　「我聽著……直到下一次振蕩，但不能再等！」

　　「傑克，」哈利接著說，「我絕不隱瞞我愛耐兒。我最強烈的願望就是使她成為我的妻子……」

　　「這，說得好。」

　　「但是，如果她仍是那樣，我良心上似乎有一個顧慮去要求她作一個可能是不可改變的決定。」

　　「你想說什麼，哈利？」

　　「我想說，傑克，耐兒從未離開過煤礦深處，她就生在那兒，毫無疑問。她什麼也不知道，她對外界什麼也不知道。她都要用眼睛去學。可能還要用心去學。當新的印象在她心裏產生，誰知道她會怎麼想？她對人世還一無所知，而且我覺得，在她充分了解情況，終於下決心更喜歡完全不同於煤礦的那種生活之前，那麼做將是欺騙她──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傑克？」

　　「是的……模模糊糊地……我更明白你又要弄得我漏掉下一次振蕩了！」

　　「傑克，」哈利用嚴肅的聲音答道，「即使這些器械永遠不再運轉，即使這樓梯平台將在我們腳下滑脫，你都得聽著我要對你說的話！」

　　「好極了！哈利。我可真喜歡聽人對我說話！──我們是說在娶耐兒前，你要把她送到老煙囪的某所寄宿學校去？」

　　「不，傑克，」哈利答道，「我完全能親自給她使她成為我未來的妻子的教育。」

　　「而這只有更好，哈利！」

　　「然而，預先，」哈利接著說，「我希望就像我剛才對你說的，耐兒能對外部世界有一個真實的認識。有一個比較，傑克。如果你愛上一個失明的姑娘，而要是有人來對你說：『一個月後，她將治癒！』你就不等到她治癒後再娶她嗎？」

　　「會的，毫無疑問，會的！」傑克．瑞恩回答說。

　　「那麼，傑克，耐兒還不是瞎子，而，在我娶她為妻前，我希望她完全明白，她更喜歡並接受的是我，是我的生活狀況。我希望她的眼睛終於能在陽光下睜開！」

　　「對，哈利，對，太好了！」傑克．瑞恩叫道，「我現在才明白了你。那什麼時候動手術？……」

　　「一個月後，傑克，」哈利回答說，「耐兒的眼睛正在一點點習慣我們的電盤的光亮。這是一種準備。一個月後，我希望，她將看見大地和它的奇蹟，天空和它的光輝！她將知道大自然給予人類的視覺的地平線要遠於一個黑暗的煤礦所給的地平線！她將看見宇宙的邊界是無限的！」

　　但是，當哈利任自己的想像馳騁時，傑克．瑞恩離開了樓梯平台，跳到了器械的振蕩梯級上。

　　「嗨！傑克，」哈利叫道，「你在哪兒？」

　　「在你下面，」快樂的夥伴笑著回答說，「當你在無限中上升時我，我在深淵中下降！」

　　「再見，傑克，」哈利答道，一面自己也緊緊拉住上升的蕩梯，「我要你記住，別把我剛才對你說的話對任何人說！」

　　「不會對任何人說！」傑克．瑞恩叫道，「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那就是。在耐兒第一次去遊覽地球的表面時，讓我陪你們倆去！」

　　「好的，傑克，我答應你，」哈利答道。

　　器械的一次新的搏動又把兩個朋友之間的距離大大拉開了。他們的聲音只能極輕地從一方傳到另一方。

　　然而，哈利還能聽到傑克在叫：

　　「而當耐兒看見了星星、月亮和太陽時，你知道比起這些來，她將更喜歡什麼嗎？」

　　「不知道，傑克！」

　　「更喜歡你，我的朋友，依舊是你，永遠是你！」

　　傑克．瑞恩的聲音終於在最後一陣「烏拉」聲中消失了。

　　其時，哈利把所有的空餘時間用來教育耐兒。他教她讀、寫──年輕的姑娘在各種學習中都進步迅速。簡直可說她是本能地「學會」。從未見過有更強的智力更快地戰勝一種同樣徹底的無知。在她周圍的人都感到吃驚。

　　西蒙和麥德琪日益感到更離不開他們收養的這個孩子，然而她的過去仍使他們擔憂。他們很清楚哈利對耐兒的感情屬於什麼性質，但這絕沒使他們不高興。

　　大家還記得在工程師首次訪問舊村舍時老工頭曾對他說：

　　「為什麼我的兒子將結婚？上面有哪個人適合一個必須在深礦下生活的小夥子！」

　　好吧，上帝不是似乎給他送了一個唯一能適合他兒子的伴侶來嗎？這不就像是上蒼對他的一個恩賜嗎？

　　因此，老工頭決心，如果這婚禮舉行，那一天，在煤城將有一個對新阿柏福伊爾的礦工們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節日。

　　老工頭沒想到他完全說中了！

　　還得說一下，另一個人同樣熱切地期望著耐兒和哈利的這一結合。那就是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當然，這兩個年輕人的幸福，他同意這高於一切。但某種動機，來自一種更全面的關心，可能也在把他朝這個方向推。

　　大家知道，詹姆斯．史塔爾仍有某些擔心，儘管目前再沒有任何跡象在證實這些擔心。然而，曾發生的事還可能發生。新煤礦的這個謎，耐兒顯然是唯一的知情者。然而，如果在阿柏福伊爾的礦工中將來可能潛有新的危險，在連其原因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如何來預防這些可能性？

　　「耐兒不願說，」詹姆斯．史塔爾經常重複著，「但是，直到現在對所有別的人保持著沉默，總不會對她的丈夫長期保持沉默！那個危險威脅著我們這些人也威脅著哈利。因此，既能使夫婦幸福又能使他們的朋友們安全的婚姻是樁好婚姻，否則就永遠不要在人世間發生！」

　　如此推理，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不無某種邏輯。這一推理，他甚至講給老西蒙聽，他對此並非沒有感受。因此，似乎沒什麼會反對哈利成為耐兒的丈夫了。

　　而誰能反對得了呢？哈利和耐兒相愛著。年老的父母並不想兒子有別的伴侶。哈利的朋友們羨慕他的幸福，並很明白這一幸福完全應該屬於他。年輕的姑娘只屬於她自己；只要她自己心裏同意，不需要取得別的同意。

　　但是，如果似乎沒人能阻撓這樁婚事，為什麼，當電盤在休息時熄滅後，當黑夜降臨於工人居住區，當煤城的居民們回到了他們的村舍，為什麼，從新阿柏福伊爾的一個最黑暗的角落裏，一個神祕的人溜進了黑暗中？是什麼本能引導這個幽靈穿越某些人們以為不可能穿越的那麼狹窄的平巷？為什麼這謎一般的人，其眼睛能穿透最深沉的黑暗，爬行著來到馬爾科姆湖的岸上？為什麼他如此固執地朝著西蒙．福特的住所前進，而且是如此謹慎地，直至那時都躲過了一切監視？為什麼他把耳朵貼在窗戶上，力圖通過村舍的護窗板聽到一些談話的片斷？

　　而且，當某些話傳到他耳裏時，為什麼他豎起了拳頭要威脅那寧靜的家？為什麼，最後從他那張因憤怒而攣縮的嘴裏滑出這幾個字：

　　「她和他。永遠休想！」

　　第十七章　一次日出

　　一個月後──那是八月二十日晚上──西蒙．福特和麥德琪向四個準備離開村舍的旅行者致以美好的「祝願」。

　　詹姆斯．史塔爾、哈利和傑克．瑞恩將帶耐兒走上一塊她的腳從未行走過的土地，走進她的眼睛還不認識其光線的光彩奪目的中心。

　　遊覽將持續兩天，詹姆斯．史塔爾和哈利意見一致，希望在外面度過了四十八小時後，年輕的姑娘能看見她在黑暗的煤礦裏無法看到的一切，即地球的各種面貌，如同城市、平原、山脈、河流、湖泊、海灣、大海的一幅迴轉畫在她眼前展示出來。

　　然而，在蘇格蘭的這一部分，包括在愛丁堡和格拉斯哥之間，大自然似乎想最精確地把這些人間美景集中在一起，於是，對天空來說，在那兒似乎到處都是，帶著它們的變化不已的大塊烏雲，它們的明朗的或被遮蔽的月亮，它們的光芒四射的太陽，它們的密布著的星星。

　　遊覽計劃因此以能滿足這一節目單的條件而作出安排。

　　西蒙．福特和麥德琪雖非常高興陪著耐兒，但是，大家都知道，他們不願離開村舍，於是，最終他們還是無法下決心離開他們在地下的家，哪怕是一天。

　　詹姆斯．史塔爾去那兒是以觀察家、哲學家的身分，從心理學的觀點看，他極渴望觀察耐兒的幼稚的感受──甚至可能突然發現一些她的童年曾介入於其中的神祕的事件。

　　哈利則不無憂慮地思忖，如果是另一個年輕的姑娘，而不是他愛著的和直到那時他了解的這一個，在外部世界的事物對她迅速啟蒙時，會不會得到默啟。

　　至於傑克．瑞恩，快樂得像一隻在清晨的陽光下飛來飛去的燕雀。他非常希望他的有感染性的快樂傳給他的旅伴們。這將是對他的歡迎的一種回報方式。

　　耐兒沉思冥想著。

　　詹姆斯．史塔爾不無理由地決定在晚上出發。確實，最好是讓年輕的姑娘不知覺漸漸從夜晚的黑暗進到白天的光亮中。而且，這樣安排就能取得這種效果，因為，從午夜到中午，她將經受黑暗和光亮相繼的階段，她的目先對此將能一點點地習慣。

　　在離開村舍時，耐兒抓住哈利的手，對他說：

　　「哈利，我真必須離開我們的煤礦，儘管只是幾天？」

　　「是的，耐兒，」年輕人答道，「必須這樣！對你對我都必須這樣！」

　　「可是，哈利，」耐兒接著說，「自從你收留了我，我不可能更幸福了。你給了我教育。這還不夠嗎？我到那上頭去幹什麼呢？」

　　哈利望著她沒回答。耐兒表達的這些想法幾乎就是他的想法。

　　「我的女兒，」這時詹姆斯．史塔爾說，「我理解你的猶豫，但你和我們一起來是有好處的。你愛的那些人陪伴著你，而且他們將帶你回來。在這之後，你願意繼續生活在煤礦裏，像老西蒙，像麥德琪，像哈利那樣，由你決定。我不懷疑應該這樣做，而且我贊成你。但至少，你能比較你所放棄的和你所取得的，並完全自由地行動。來吧！」

　　「來吧，我親愛的耐兒，」哈利說。

　　「哈利，我正要跟你走，」年輕的姑娘答道。

　　九點鐘，隧道的最後一班火車把耐兒和她的同伴們帶向郡的地面上。二十分鐘後，火車把他們帶到了通達新阿柏福伊爾的連通分岔於從敦巴頓到斯特林的鐵路線的那個小交叉口的車站。

　　夜色已濃。從地平線到天頂，一些不太密集的蒸氣在一股為空氣帶來涼意的西北風的吹動下，仍在天空高處奔馳著。白天曾是美麗的。夜晚應該同樣美麗。

　　到了斯特林後，耐兒和她的旅伴們不再乘火車，立即從車站出來。

　　在他們面前，大樹之間，伸展著一條通向沃斯河河岸的路。

　　少女體驗到的第一個身體上的感受，是她的肺部貪婪地吸進純淨的空氣時的那種感受。

　　「好好呼吸，耐兒，」詹姆斯．史塔爾說，「呼吸鄉下的這種有各種爽人香味的空氣！」

　　「在我們頭上奔馳的這些大塊的煙是什麼？」耐兒問。

　　「這是雲。」哈利答道，「這是一些半冷凝的蒸氣在被風朝西推動。」

　　「啊！」耐兒說，「我多麼喜歡感到自己被捲進它們寧靜的漩渦中！──那些穿過大塊烏雲的裂縫發出光輝的閃爍的點是什麼？」

　　「那就是我對你說過的星星，耐兒。有多少個太陽，就有多少個世界的中心，可能跟我們的一樣。」

　　這時，在風的漸漸純淨下，那些星座在藍黑色的蒼穹上呈現得更清晰了。

　　耐兒看著密布在她頭頂上的那成千的發光的星星。

　　「可是，」她說，「這是些太陽，我的眼睛怎麼能受得住它們的光亮？」

　　「我的女兒，」詹姆斯．史塔爾回答說，「這確實是些太陽，不過是些在很遠很遠的距離外因萬有引力移動著的太陽。在這成千的星球中靠得最近的，它的光輝一直照到我們身上的，那就是那個天琴星座，就是你看見的幾乎在天頂上的那個，它距我們尚有五十萬億里。因此它的光輝不能影響你的目光。但我們的太陽明天在僅離我們三千八百萬里的地方升起時，沒有一隻人的眼睛能夠盯住它看，因為它比大火爐裏的火更為灼烈。但來吧，耐兒，來吧！」

　　大家上了路。詹姆斯．史塔爾用手拉著年輕的姑娘。哈利走在她的身旁。傑克．瑞恩像一條年輕的狗一樣來來回回，對牠的主人們的漫步感到不耐煩。

　　路上荒無一人。耐兒看著在陰影中被風吹動著的大樹側影。她很自然地把它們當作在做著許多手勢的幾個巨人。高高的樹枝上風聲颯颯，風止時便萬籟俱寂，當大路穿過一片平原時，那條地平線便變得更明顯了，她完全浸潤在新鮮的感覺中並在心裏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開始時提了幾個問題後，耐兒不再作聲，而她的旅伴們則一致地尊重她的沉默。他們絕不願以話語影響這少女用感覺想像。他們寧願任她自己在心裏產生這些概念。

　　大約十一點半時，他們到了沃斯灣北面的河岸。

　　詹姆斯．史塔爾租下的一條小船等在那兒。這船將在幾個小時裏把他和他的旅伴們載到愛丁堡港。

　　耐兒看見閃著亮光的水在激浪的作用下在她腳下起伏著，就像布滿著微微顫抖的星星。

　　「這是一個湖嗎？」她問。

　　「不。」哈利答道，「這是個寬大的活水海灣，這是一條河的口子，這有點像大海的一條胳臂。你用掌心捧起一點這種水來，耐兒，你會發現它不像馬爾科姆湖的水那樣是甜的。」

　　少女俯下身，將手浸在湧上來的波濤裏，然後把手放到唇上。

　　「這水是鹹的，」她說。

　　「對，」哈利答道，「海水一直回流到了這裏，因為在漲潮。我們的地球的四分之三被你剛才喝了幾滴的這種鹹水覆蓋著。」

　　「但如果河裏的水和海裏的水，都是由雲向它們灌注的，為什麼它是甜的？」耐兒問。

　　「因為水通過蒸發除掉了鹹味，」詹姆斯．史塔爾回答，「雲只能通過蒸發形成，並以雨的形式把這種甜水灌到海裏。」

　　「哈利，哈利！」這時，年輕的姑娘叫了起來，「燃燒著地平線的這種發紅的光是什麼？是不是一片森林失火了？」

　　耐兒指著天的一角，在東邊著上了顏色的低低的雲層之中。

　　「不，耐兒，」哈利答道，「這是在升起的月亮。」

　　「是的，月亮！」傑克．瑞恩叫道，「天上的神靈讓它在蒼穹中行走的一個漂亮的銀盤，它搜集了所有的星星硬幣！」

　　「說得對，傑克，」工程師笑著回答說，「我還不知道你有這種大膽獨創的比喻的愛好！」

　　「嗨！史塔爾先生，我的比喻是正確的！您看見了月亮越是前進星星越是消失。我因此推斷星星掉到它裏面去了！」

　　「這就是說，傑克，」工程師答道，「是月亮以它六倍大的光亮熄滅了星星，這就是為什麼後者在它經過時消失了。」

　　「這一切真美！」耐兒不斷地說，她不再僅僅通過目光生活了，「但我本來以為月亮是圓圓的？」

　　「它在滿月時是圓的，」詹姆斯．史塔爾回答說，「也就是說當它處在太陽對面時。不過今天夜裏，月亮進入了它最後的四分之一部分，它已經折斷了角，所以我們的朋友傑克的銀盤只能是一個剃鬍子的盤子了！」

　　「啊！史塔爾先生，」傑克．瑞恩叫道，「多麼不相稱的比喻啊！我本來正要把這段讚頌月亮的歌唱出來：

　　運行的月亮

　　來愛撫……」

　　「啊不！現在沒法唱了！您的剃鬍子的盤子打斷了我的靈感！」

　　其時，月亮漸漸地升到了地平線之上。最後的那些蒸氣在它前面消失了。在西方的天頂，星星還在濃黑中閃耀著，月亮將使它們一點點變得蒼白。耐兒默默地出神地看著這令人讚美的景色，她的目光毫不疲倦的經受著這柔和的銀色的光，但她的手在哈利的手中抖著，表達著她要說的話。

　　「上船吧，朋友們，」詹姆斯．史塔爾說，「我們得在日出之前抵達亞瑟別墅的山坡！」

　　小船繫在河岸上的一根木橋上。一個內河船船員守著它。耐兒和她的旅伴們在船上就座。帆張了起來，被西北風吹得鼓鼓的。

　　年輕的姑娘這時感到的是一種什麼樣的新印象啊？她在新阿柏福伊爾的湖上坐過幾次船，但被哈利的手攪動的那把槳總是使划槳者的努力失望。在這兒，耐兒第一次感到被一種幾乎和氣球在空中滑行同樣柔和的滑動牽引著。海灣就像一個湖那樣平坦。耐兒半躺在船後，任自己搖晃著。不時地，在船突然偏駛時，月光透過沃斯河的河面，於是小船就像行駛在一塊閃閃發光的金色桌布上。小小的水波沿著船底包板唱著歌。此情此景令人欣喜若狂。

　　但這時耐兒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閉了起來。她感到一陣昏昏欲睡。她的頭傾斜到哈利胸上，她寧靜地睡著了。

　　哈利想叫醒她，使她一點都不錯過這美麗的夜晚的壯麗景色。

　　「讓她睡吧，小夥子，」工程師對他說，「休息兩個小時能使她更好地準備經受白天的印象。」

　　早晨兩點鐘，小船到了格蘭頓碼頭。船一靠岸，耐兒就醒來了。

　　「我睡著了？」她問。

　　「不，我的女兒。」詹姆斯．史塔爾回答說，「你只是夢見你在睡覺，僅此而已。」

　　這時夜色依然非常明亮。月亮正處在從地平線到天頂的半路上，將月光灑滿了天空。

　　海灣的湧浪輕拍著只能容納兩三條漁船的格蘭頓小港。微風隨著清晨的臨近平息了。掃淨了霧氣的空氣預示著八月份的一個美麗的白天的來臨，臨近的大海更使之變得美麗。從地平線上散發出某種熱的水氣，但那樣單薄，那樣透明，初升的太陽的光芒可能在轉瞬間就將它們吞沒。年輕的姑娘因而能觀察這番海景，她把它和天空的盡頭混在一起了。她感到視野開闊了，但當光線似乎把大洋的界限推向無窮遠時，她的視力無法承受大西洋所提供的這種奇特感受。

　　哈利抓住耐兒的手。兩人跟隨著在他們前面穿越著空無一人的街道的詹姆斯．史塔爾和傑克．瑞恩。在耐兒的思維中，這首府的市郊只不過是一些陰暗的房子的匯集，它使她想起了煤城，唯一不同的是拱頂更高，閃爍著亮晶晶的點點。她步履輕盈地走著，哈利總是不得不要她放慢步子，怕她累了。

　　「你不累嗎？」走了半個小時後，他問她。

　　「不累，」她回答，「我的腳甚至像沒有觸到地面！這天空在我們頭頂上有這麼高，我真想能飛起來，彷彿我有著翅膀！」

　　「好好記牢！」傑克．瑞恩叫道，「那是值得記的，我們的小耐兒！我也一樣，當我有一段時間不出煤礦時，我就體驗到這種感受！」

　　「那是由於，」詹姆斯．史塔爾說，「我們現在不再感到覆蓋煤城的那板岩拱頂的緊壓！這時蒼穹似乎就是一個極深的深淵，人在其中就想朝前衝──你現在是不是就是這種感覺，耐兒？」

　　「是的，史塔爾先生，」少女答道，「就是那樣的。我覺得就像一種眩暈！」

　　「你會習慣的，耐兒，」哈利答道，「你會習慣外面的世界的這種無邊無垠，可能你那時還會忘了我們黑暗的煤礦！」

　　「絕不會，哈利！」少女回答說。

　　於是她把手遮住眼睛，就好像她想以此在心裏重新喚起對她剛才離開的一切的回憶。

　　在城市的入睡的房屋之間，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旅伴們穿過了萊思徒步區。他們繞過卡爾頓丘陵，天文台和奈爾生的紀念碑就矗立在那兒的昏暗中。他們順著瑞琴路走，越過一座橋，拐了一個小彎，到了坎農門的盡頭。

　　城裏還沒有任何活動。坎農門教堂的哥德式鐘敲響了兩點鐘。

　　在這個地方，耐兒停了下來。

　　「這模模糊糊的一大塊是什麼？」她指著孤零零地豎起在一個小地方深處的一座建築物。

　　「那個大塊，耐兒，」詹姆斯．史塔爾回答說，「那是蘇格蘭古時候君主的宮殿，神聖的十字架，在那兒，有過多少葬禮！歷史學家在那兒可以追念起許多國王的影子，從不幸的瑪麗．斯圖亞特的影子，直到法蘭西老國王查理十世的影子！但是，儘管有這些悲傷的回憶，當白天來臨時，耐兒，在這個府第裏，你將看不到一種過於淒涼的外貌！神聖的十字架以它四個巨大的築有雉堞的炮摟，看上去並非不太像某種供消遣的城堡，它的主人對此的意願保留著它的封建性質！──但我們繼續走吧！在那兒，神聖的十字架古時候的修道院的圍牆內，聳立著那些薩利斯布里的壯麗的岩石；亞瑟別墅俯臨著它們。我們就要爬到那上面去，在它的頂上，耐兒，你的眼睛將看到太陽在海平線上出現。」

　　他們進了王家公園。然後，在漸漸升高中，他們穿過了維多利亞御道，瓦爾特．史考特有幸在傳奇小說中寫過幾筆的可通行車輛的壯觀的環行道。

　　亞瑟別墅，說實在話，只是個高七百五十英尺的山丘，孤零零的山頂俯瞰著四周的高地。不到半個小時，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旅伴們，通過一條攀登方便的彎曲的小徑來到了這頭獅子的腦門上，當從西面看時，亞瑟別墅就像是一頭獅子。

　　在那兒，四個人坐了下來，詹姆斯．史塔爾雖有著豐富的引自這位偉大的蘇格蘭傳奇小說作家的語錄，卻僅僅說：

　　「瓦爾特．史考特在《愛丁堡的監獄》第八章中這樣寫道：

　　「如果要我選擇一處地方，從那兒可以最好地觀看日出和日落，那就是這個地方。」

　　「你等著，耐兒。太陽就要出現了，而這是第一次，你將能注視光彩奪目的它。」

　　少女的視線於是轉到了東方。哈利坐在她的身旁，懷著一種焦躁的關注觀察著她。最初的陽光給她的印象不會過於強烈吧？所有的人都不作聲。傑克．瑞恩也閉住了嘴。

　　在一片薄霧的深處，地平線上已經劃出了一道小小的蒼白的線，帶著細微的玫瑰色。飄蕩於天頂的一團殘存的蒸氣，遭到了第一縷光亮的攻擊。在亞瑟別墅的腳下，在夜的絕對寧靜中，還在半睡著的愛丁堡顯得模糊了。在這兒和那兒，有幾個光點在刺向黑暗。那是舊城裏的人點亮的晨星。往後看，在西面，被變幻莫測的側影切斷的地平線，圍成了一個高低不平的山區，每道陽光都將在那裏頭放進一根火的羽飾。

　　其時，大海的那條向東面的周線標示得更明顯了。顏色的系列漸漸地順著太陽光譜的次序排列著。晨霧的紅色將漸變成天頂的紫羅蘭色。調色板正逐秒逐秒地角色更為潑辣：玫瑰色成了紅色，紅色成了火紅色。白天在白晝的弓在大海的圓周上確定的交叉點上來臨了。

　　這時，耐兒的目光從山腳下一直伸展到了城市，城裏的區域開始一群群地散開。高聳的紀念碑，幾座尖尖的鐘樓露出在這兒和那兒，這時它們的輪廓更清晰地顯示了出來，猶如散布在空間的一種灰白色的光線。終於，第一縷光線觸上了少女的眼睛。在早上或晚上，當海平線清澈純淨時，從大海中掙脫出來的，就是這綠色的光。

　　半分鐘後，耐兒挺直身子，把手伸向俯臨新城區的一個點。

　　「一團火，」她說。

　　「不，耐兒，」哈利答道，「那不是一團火，那是太陽畫在瓦爾特．史考特紀念碑頂上的一筆金色！」

　　確實，小尖塔的尖頂，高達二百尺，猶如一座第一流的燈塔閃閃發光。

　　白晝降臨。陽光四溢。它的圓盤似乎仍是濕的，就好像它真是從海水中冒出的。它先通過折射擴大，漸漸地縮小，以成為圓形。它那很快不能忍受的光芒，是一張在天空開了個洞的大火爐嘴裏的光。

　　耐兒不得不幾乎立刻閉上了眼睛。在她那太薄的眼皮上，她甚至不得不用手指緊緊蓋住。

　　哈利想讓她轉向相反的地平線。

　　「不，哈利，」她說，「我的眼睛應該習慣看你的眼睛能夠看的東西。」

　　透過她的手掌，耐兒仍能感到一縷玫瑰色的光，隨著太陽升上了地平線，這光漸漸變白了。她的目光逐步地對此習慣了。接著，她的眼皮抬了起來，於是她的眼睛終於浸透了太陽的光輝。

　　虔誠的孩子雙膝跪下，叫道：

　　「我的上帝，您的世界是這麼的美！」

　　這時少女低垂下眼睛，看著。在她的腳下展現著愛丁堡的全景：新城的新的、排列整齊的區，奧德─雷基的雜亂的房子堆和稀奇古怪的街道網。兩塊高地，懸在它那玄武岩峭壁上的城堡和卡爾登丘陵，在它的小圓頂上放著一座希臘紀念碑的現代廢墟，俯瞰著這一整體。一些漂亮結實的大路從首府向四鄉伸展著。在北面，大海的一支胳臂，萊思港口面對的沃斯河的海灣；在海岸上深深地開了槽口。在上面，在第三個平面上，伸展著法夫郡的勻稱的沿海地帶。一條大路，像比雷的大路那樣筆直，將這位北方的雅典娜和大海連通。新港和波圖─貝洛的美麗的海灘向西延伸，海灘上的沙子把湧上來的第一批波浪染成了黃色。在外海，幾條小艇推動著海灣的水，兩三艘汽輪則用一股圓錐形的黑煙過分地修飾著天空。再遠些，更遠些，是一望無際的披上綠裝的鄉下。樸實的丘陵使平原上到處凹凸不平。在北面，是柔夢丘陵，在西面，本─柔夢和本─萊迪反射著陽光，就像有一些永恆的玻璃覆蓋在它們的頂上。

　　耐兒說不出話。她的嘴唇只是低語著幾個聽不清的字。她的胳臂顫慄著。她的頭感到眩暈。剎那間，她虛脫了。在這如此純淨的空氣裏，面對這壯觀的景色，她突然感到一陣虛脫，失去知覺地倒在已準備好接受她的哈利的臂彎裏。

　　這個姑娘，直到那時她的生命都在地球的深處度過，終於凝望了幾乎組成由造物主和人創造的整個宇宙的這些東西。她的目光，在俯覽了城市和鄉村之後，才第一次在一望無際的大海和天空展開。

　　第十八章　從柔夢湖到卡特林湖

　　哈利雙臂托著耐兒走下亞瑟別墅的斜坡，詹姆斯．史塔爾和傑克．瑞恩跟在他的後面。休息了幾個小時又在朗勃雷飯店吃了一頓強身提神的午餐後，他們打算用一次穿越湖泊之國的散步來補足這次遊覽。

　　耐兒恢復了體力。她的眼睛從此能在光線下張得大大的了，而她的肺則大量地呼吸著這種爽人又衛生的空氣。樹的綠色，植物顏色的細微差別，天空的碧藍色，在她眼前展示著色彩的系列。

　　在幹線鐵路車站搭乘的火車把耐兒和她的旅伴們載到了格拉斯哥。在那兒，從架在克利德河上的最後一座橋開始，他們可以欣賞河流稀奇的沿海移動。然後，他們在克姆雷的皇家飯店過了夜。

　　次日，從「愛丁堡和格拉斯哥鐵路」火車站，火車將經由敦巴頓和巴勞契，迅速地將他們載到柔夢湖的最南端。

　　「那是勞勃．勞伊和弗格斯．馬克．格雷高爾的故鄉！」詹姆斯．史塔爾叫道，「被瓦爾特．史考特那麼詩意地頌揚的領土！──你不了解這地方，傑克？」

　　「我是通過它的歌曲了解它的，史塔爾先生，」傑克．瑞恩回答說，「當一個地方被這麼好地歌唱時，它肯定是驕傲的！」

　　「是這樣，確實，」工程師叫道，「而我們的親愛的耐兒將對它留下最美好的回憶！」

　　「跟您這樣的嚮導在一起，史塔爾先生，」哈利答道，「那將得到雙倍收獲，因為在我們觀看時，您將對我們講述當地的歷史。」

　　「是的，哈利，」工程師說，「我將盡我所記得的講，但是，有一個條件：那就是快樂的傑克來當我的助手！當我講得累了，他就唱歌！」

　　「不必對我講第二遍，」傑克．瑞恩回嘴說，一面發了一個顫音，就好像他要把他的嗓子抬高到音域「ｌａ」。

　　搭乘從格拉斯哥到巴勞契的鐵路，在蘇格蘭的商業大都會和柔夢湖的最南端之間，只有大約二十里路。

　　火車經過了敦巴頓，這是皇家市鎮和郡的首府，其城堡根據聯盟條約永遠築有防禦工事，別致又穩當地建在一塊巨大的玄武岩峭壁的兩個山巔上。

　　敦巴頓位於克利德河和勒溫河的匯合處。關於這個話題，詹姆斯．史塔爾講了瑪麗．斯圖亞特的冒險故事的幾個特點。確實，她就是從這個市鎮出發去和弗朗索瓦二世結婚並成為法蘭西王后的。也是在那兒，一八一五年後，英國內閣籌劃拘禁拿破崙，但聖埃萊娜的選擇占了優勢，這就是為什麼英國的這個囚徒後來死於大西洋上的一個岩島，成為傳奇記錄利用最多的素材。

　　不一會，火車在巴勞契停了下來，附近是一個降至湖面的木頭障礙柵。

　　一艘名為「辛克萊號」的汽船在等著遊湖的旅客。耐兒和她的旅伴們買了去柔夢湖北端英凡斯奈的船票上了船。

　　白天一開始就是好太陽，把那些經常遮住太陽的不列顛霧氣一掃而光。展開於這段三十里航程的風景的任何一處細節都不可能被「辛克萊號」的旅遊者們遺漏掉。耐兒坐在船後詹姆斯．史塔爾和哈利的當中，用她的全部感官吸收著由這美麗的蘇格蘭大自然如此雄渾地銘刻的華麗的詩篇。

　　傑克．瑞恩在「辛克萊號」的甲板上來回走動，不斷地詢問工程師，但後者並不需要別人來問。隨著勞勃．勞伊的這個故鄉在他眼前展開，他熱情洋溢地對它作著描繪。

　　在柔夢湖最前面的水中，首先出現的是許多島或小島。就像播種一樣撒開著。「辛克萊號」沿著它們陡峭的河岸走，島的間隙間，或是呈現一個孤獨的山谷，或是呈現一個不正規的咽喉，險峻的岩石林立。

　　「耐兒，」詹姆斯．史塔爾說，「這些小島的每一個都有它的傳奇，也許是它的歌，湖邊這些山也是一樣。可以說，若沒有過多的奢望，這個地方的歷史就將會帶著島和山的宏偉的特點書寫了。」

　　「您是否知道，史塔爾先生，」哈利說，「柔夢湖的這一部分使我想起了什麼？」

　　「它使你想起了什麼！哈利？」

　　「被庫柏那麼可欽佩地描繪的安大略湖的成千島嶼。你應該和我一樣被這種想像所激動，我親愛的耐兒，因為幾天前，我為你念過被人們正確地看成這位美國作家的代表作的這部小說。」

　　「確實，哈利，」少女答道，「這看上去一模一樣，而『辛克萊號』在這些島之間駛過，就像『淡水傑斯帕』的獨桅帆船在安大略湖的島嶼間駛過！」

　　「好吧，」工程師接著說，「這表明這兩處景色同樣值得被兩位詩人歌唱！我不知道安大略湖上那成千的島嶼，哈利，但我懷疑那些島的面貌會比柔夢湖的這個群島看上去更千姿百態。你們看這個景色！這是摩雷島，上面有列諾克斯的古老的堡壘，阿爾巴尼公爵夫人在她父親、她丈夫和她的兩個兒子被雅克一世下令斬首後就住在這兒。這是克拉島、克羅島、托爾島，有些島上盡是岩石，荒無人群，看上去沒有植物，有些島上則露出了綠色的圓圓的山頂。這兒，是落葉松和樺樹，那兒，是一片黃色的乾燥的歐石南。真的！我都有點難以想像安大略湖的成千島嶼能呈現這麼千姿百態的景色！」

　　「那是什麼小港？」耐兒問，她已經轉向湖的東岸。

　　「那是巴爾馬哈，它形成了高地的入口，」詹姆斯．史塔爾答道，「我們的蘇格蘭高地就是在那兒開始的。你看見的那些廢墟，耐兒，是一個女修院的廢墟，而那些散亂的墳墓埋著馬克．格雷高爾家族的不同成員，他們的名字在這整個地方還很有名。」

　　「以這個家族所灑的鮮血和使別人灑的鮮血著名！」哈利指出。

　　「你說得對，」詹姆斯．史塔爾回答說，「必須承認，由於戰鬥而成名仍是最能引起轟動的。那些戰鬥故事已經年代久遠了……」

　　「但它們卻以歌曲永遠流傳，」傑克．瑞恩補充說。

　　於是，為了證實他的話，勇敢的小夥子唱起一首古老的戰歌的第一段，這首歌詳述了格朗．史拉伊的亞歷山大．馬克．格雷高爾攻打盧斯的亨弗利．科爾克阿瓦爵士的戰功。

　　耐兒聽著，但她從這些戰鬥故事中只得到一種淒涼的印象。為什麼她覺得無邊無垠的這片平原上會灑上那麼多的鮮血，可是，在那兒的要塞不該冒犯任何人的？

　　湖岸估計有三四里長，趨向於接近盧斯的小港的四周。耐兒得以看了一下古堡的老塔樓。接著，「辛克萊號」重新朝北航行，在旅遊者的眼前出現了本─柔夢，它高於湖面大約三千尺。

　　「令人讚賞的山！」耐兒叫道，「而從它頂上看出去，該有多美！」

　　「是的，耐兒，」詹姆斯．史塔爾答道，「你看，那個山頂多麼驕傲地擺脫了鋪滿山的下部的橡樹，落葉松的裝點打扮！再遠些，可以看見我們古老的喀里多尼亞的三分之二。馬克．格雷高爾氏族通常住在那裏，在湖的東部。不遠處，雅各比特氏族和哈諾弗里恩氏族的爭鬥血洗了這些被蹂躪的峽谷。在那兒，在那些美麗的夜晚升起了這蒼白的月亮，古老的傳說稱之為『馬克．法爾拉納的燈籠』。在那兒，回聲仍在重複著勞勃．勞伊和馬克．格雷高爾．坎貝爾的不朽的名字！」

　　本─柔夢，格蘭皮恩山脈的最後一座山峰，確實無愧於那位偉大的蘇格蘭傳奇小說作家的讚頌。正如詹姆斯．史塔爾指出的，有一些山比它更高，山頂終年積雪，但可能在世上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一座山峰比它更具詩意的了。

　　「而且，」他補充說，「當我想著這本─柔夢整個的屬於蒙特羅思公爵時！公爵大人據有一座山，跟倫敦的一個資產者在他的小花園裏據有一片草坪一樣。」

　　這時，「辛克萊號」已經駛抵塔貝鄉村，它將把去英弗瑞利的旅遊者們載到湖對面的岸上。從這個地方看，本─柔夢所有的美都展現出來了。它的山坡被那些激流沖出一道道槽，就像一些熔融的銀盤閃著光亮。

　　隨著「辛克萊號」沿著山腳行駛，村莊越來越變得陡峭。這裏和那裏，勉強才有幾棵孤零零的樹，其中有幾棵柳樹，樹上的細枝以前用來絞死地位低下的人。

　　「為了節約絞索，」詹姆斯．史塔爾指出。

　　但是，湖泊在向北延伸時變狹了。兩側的山將它夾得更窄了。汽輪仍沿著幾個島和小島行駛，殷夫魯格拉斯，艾萊德．胡，在那兒矗立著屬於馬克．法爾拉納家族的一座堡壘的遺跡。最後，兩側湖岸交匯在一起，於是「辛克萊號」在英凡斯奈站停了下來。

　　在那兒，在等待別人為他們準備午餐時，耐兒和她的旅伴們去參觀下船地點附近的一處從相當的高處沖入湖泊的激流。它就像一道布景那樣豎在那兒，引起了旅遊者們的興趣。一座顫抖的橋架在洶湧的水上，橋上彌漫著水霧。從這個地方望出去，可以看見柔夢湖的一大部分，而「辛克萊號」就像湖面上的一個點。

　　午餐後，該考慮去卡特林湖。好幾輛飾有勃呂達爾巴納家族──這個家族以前保障逃跑的勞勃．勞伊木柴和水──紋章的車可供旅遊者們使用並向他們提供英國式車身的出眾的舒適。

　　哈利依照白天的就座方式讓耐兒坐在頂層，他的旅伴們和他坐在他的旁邊。一個器宇軒昂的車夫，穿著紅色的制服，將他的四匹馬的韁繩握在左手，於是套車開始沿著激流的蜿蜒的河道爬坡。

　　路極陡峭。隨著路面的升高，周圍山頂的形狀似乎改變了。大家看到湖對面的整個一串湖岸傲慢地變大了，而阿羅卡的那些峰頂俯瞰著殷夫魯格拉斯的山谷。在左面，露出了本─柔夢山，它以它北面的山坡顯示出那種粗獷的陡峭。

　　柔夢湖和卡特林湖之間的這一區域給人一種荒野的印象。山谷起始於一些以阿柏福伊爾的幽谷為終端的狹窄的隘道。這一名字使年輕的姑娘痛苦地憶起那些充滿恐怖的深淵，她在那兒的井下度過了她的童年。所以詹姆斯．史塔爾急忙講故事以分散她的注意。

　　何況，這地方本有故事可講。那是在小小的阿德湖畔，勞勃．勞伊經歷了他一生的主要事件。在那兒，聳立著的是些外觀陰森可怖的石灰岩，也雜著一些在時光和大氣的作用下變得硬如水泥的礫石。一些破舊的茅屋，就像獸穴一樣──人們將之稱為「布勞契」──在廢棄的羊舍中央住著人。簡直可以問這究竟是讓人類居住的，還是讓野獸居住的。幾個小孩，由於氣候失常，頭髮已經脫色，驚異得目瞪口呆地望著車輛駛過。

　　「那就是，」詹姆斯．史塔爾說，「人們可以更具體地喚之的勞勃．勞伊的領地。在這兒，出色的大法官尼古拉．賈維，不愧是他父親六品修干的兒子，被萊諾克思伯爵的軍隊抓住了。就在這塊地方，他被用他的褲子的底布絞死，幸好那是用上好的蘇格蘭呢絨而不是法國的那些輕薄的羽紗做的！在距本─柔夢的激流為其提供水源的沃斯河的源頭不遠處，還可以見到這位英雄為了擺脫蒙特洛斯公爵的士兵涉水而過的地方。啊！要是他認得我們的煤礦內那些陰暗的躲避處，他本來能甩掉一切追捕的！要知道，朋友們，在這塊有著那麼多稱號的令人讚歎的地方，每走一步路，都會遇到對過去的這些回憶，瓦爾特．司各脫將徵召馬克．格雷高爾氏族的軍隊改寫為華麗的詩節時，就是從中得到靈感的！」

　　「這一切都說得很好，史塔爾先生，」傑克．瑞恩反駁說，「但如果尼古拉．賈維真是被用他的褲子的底布絞死的，我們的諺語『從來未能從一個蘇格蘭人身上拿到褲子的人最凶殘』，又該怎麼理解呢？」

　　「毫無疑問，傑克，你說得對，」詹姆斯．史塔爾笑著回答說，「而這再簡單不過地證實了，那天，我們的大法官沒按照他祖先的方式穿衣服！」

　　「他說得沒理，史塔爾先生！」

　　「我不同意，傑克！」

　　套車爬完了激流邊的陡峭湖岸後，下到了一個山谷裏，在那裏既無樹，也無水，只瘠薄地覆蓋著一種歐石南。在一些地方，聳起著幾個金字塔形的石頭堆。

　　「那是些克爾特人的石塚，」詹姆斯．史塔爾說，「以前，每個過路人必須在那上面放上一塊石頭，以向躺在這些墳墓裏的英雄們致敬。由此產生了蓋耳人的格言：『經過一個克爾特人的石家卻未放上一塊「最後敬意的石頭」的人將遭到不幸！』要是子輩都保持父輩的這一信仰，這些石頭堆現在就會是丘陵了。事實上，在這個地方，所有的人都在致力於發揮這一天然地孕育於山民們心裏的詩篇！所有的山區都是這樣的。想像在那裏被那些奇觀過分地刺激著，然而，要是希臘人住在一個平原地區，他們絕不能臆造出古代的神話來！」

　　在說著這些話和許多別的事時，車子駛入了一個狹窄的山谷的一條條隘道中，這山谷極適宜讓偉大的麥格．梅列里所熟悉的鬼怪們在這裏嬉戲。阿克立特的小湖被留在左邊，於是出現了一條很陡的路，這條路通向卡特林湖岸上的史屈納契拉卡的小客棧。

　　在那兒，在一個細巧的障礙柵的突堤堤首處，搖擺著一條小汽輪，其船名自然是「勞勃．勞伊號」。旅行者們立即上了船，船要開了。

　　卡特林湖只有十里長，寬絕不會超過兩里。沿湖地帶的最前面的丘陵依然印著某種偉大的特徵。

　　「那就是那個湖，」詹姆斯．史塔爾叫道，「人們很確切地把它比作一枚長針！斷言這湖水不結冰。我對此一無所知，不過絕不能忘記的是，它曾被用作『湖夫人』的戰功的舞台。我相信，如果我們的朋友傑克仔細地觀察，他將看到美麗的埃萊娜．道格拉斯的輕盈的影子仍在湖面上滑行！」

　　「那當然啦，史培爾先生，」傑克．瑞恩回答說，「為什麼我絕不會看到她？為什麼這個漂亮的女人在卡特林湖的水面上不能像煤礦裏的那些小妖精在馬爾特姆湖的水面上那樣被看得見？」

　　就在這時，「勞勃．勞伊號」的船尾響起了風笛的清晰的聲音。

　　在那兒，一個穿著民族服裝的高地人正在他的風笛的低音管上調音，最粗的那根發出「ｓｏ」，第二根「ｓｉ」，最小的那根是最初的那根的第八音級。至於開了八個洞的低音管，他給予「ｓｏ」音階大三度，其中的「ｆａ」為天然音。

　　那個高地人的迭句是一首簡單、柔和和樸實的歌。可以認為，千真萬確地，那些民族的旋律不是由任何人作曲，而是一種由風的輕拂、水的低語和樹葉的颯颯聲的自然的混和。有規律地回到音程的迭句的形式很古怪。它的句子由兩次停頓的三個節拍段組成，並以三次停頓的一個節拍段，在弱停頓上結束。與舊時代的歌相反，這首歌是大音程的，可以用不是表示音符而是表示音程的數字語言將其書寫如下：

　　５…１。２…３５２５…１。７６５…２２。２２……

　　…１。２…３５２５…１。７６５…１１。１１……

　　有一個人這時確實感到高興，那是傑克．瑞恩。這首蘇格蘭湖之歌，他是會唱的。所以，在那個高地人用風笛為他伴奏下，他用他嘹亮的嗓子唱了一首使這古老的喀里多尼亞的傳奇詩長盛不衰的讚歌：

　　　　波浪沉睡著的美麗的湖，

　　　　永遠保持

　　　　您動人的傳奇，

　　　　美麗的蘇格蘭湖！

　　　　在您邊上找到的足跡

　　　　來自如此令人痛惜的英雄，

　　　　這些有著高貴血統的後裔，

　　　　我們的瓦爾特曾為你們歌唱！

　　　　這是詭計或巫師們

　　　　準備他們的粗茶淡飯；

　　　　那兒，廣闊的歐石南的地頭，

　　　　回來了芬卡爾的影子。

　　　　在黑暗的夜間從這裏經過

　　　　小妖精們的瘋狂的舞。

　　　　那兒，不祥的，在陰影裏出現

　　　　老清教徒們的面孔！

　　　　而在猙獰的峭壁之間，

　　　　入夜，尚能聽到

　　　　威夫利，他，向您的湖畔，

　　　　拉著弗洛拉．馬克．伊伏！

　　　　湖夫人無疑來了

　　　　騎著她的馬在那兒蹓躂，

　　　　而狄安娜，在不遠處，聽著

　　　　勞勃．勞伊的號角吹響！

　　　　不久前人們不是聽到

　　　　弗古斯在他的氏族之中，

　　　　為他的戰爭的風笛變奏曲起音，

　　　　喚醒了高地的回聲。

　　　　距您如此遙遠，詩意的湖，

　　　　被命運牽著我們的腳步，

　　　　溝壑，峭壁，古代的岩洞，

　　　　我們的眼睛不會將你們遺忘！

　　　　哦！過早地消逝的幻象，

　　　　您能否重回我們身畔！

　　　　向您致敬，古老的喀里多尼亞！

　　　　向您致敬，我們所有的回憶！

　　　　波浪沉睡著的美麗的湖，

　　　　永遠保持

　　　　您動人的傳奇，

　　　　美麗的蘇格蘭湖！

　　已經是下午三點鐘。卡特林湖西面的湖岸，望上去稍顯平整些，這時清楚地顯現在本．安和本．凡紐的雙重背景下。在半里外的地方，狹窄的錨地已經顯現出來，「勞勃．勞伊號」將在錨地最靠裏的地方讓旅遊者們下船，他們將經由卡蘭德去斯特林。

　　耐兒就像被精神上的持續緊張弄得疲憊不堪了。每當一個令她驚訝的新的對象進入她的視線時，她的唇間只是吐出一句話：「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她得休息幾個小時，如果不是為了把對這麼多的奇觀的記憶更持續地牢牢記住。

　　這時，哈利重又握住她的手。他深情地望著少女，對她說：

　　「耐兒。我親愛的耐兒，很快我們就能回到我們的黑暗領域！對剛才那幾小時裏，在白天的充足的光線下你所看到的一切，你一點也不惋惜嗎？」

　　「不，哈利，」年輕的姑娘答道，「我會回憶的，但和你一起回到我們心愛的煤礦，這才是幸福。」

　　「耐兒，」哈利以抑不住激動的嗓音問，「你願否讓一種神聖的結合，在上帝的面前，在眾人面前，把我們永遠地結合在一起？您願不願意讓我做你的丈夫？」

　　「我願意，哈利，」耐兒答道，用那麼純潔的眼睛望著他，「我願意，如果你認為我能使你的人生得到滿足……」

　　耐兒沒把這句話說完，在這句話裏概括了她要說的哈利的整個未來，這時，一件難以解釋的事情發生了。

　　「勞勃．勞伊號」儘管離岸還有半里，卻感到猛的一撞。它的龍骨剛剛撞上了湖底，而它的機器任怎麼使勁也無法使船脫出。

　　而這一意外事件的發生，是因為卡特林湖的西面部分幾乎是突然地剛被排空，就像是湖的底部被開了一個無邊無垠的口子。幾秒鐘內，湖就乾了，如同春分或秋分的一次大潮退盡後的一塊沿海地帶。幾乎它所有的湖水都穿過地下深處逃走了。

　　「朋友們，」詹姆斯．史塔爾叫了起來，似乎是這事件的原因一下子被他悟到了，「上帝保佑新阿柏福伊爾！」

　　第十九章　最後一次威脅

　　那天，在新阿柏福伊爾，工程正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遠處，傳來了炸藥筒爆炸含碳礦脈的爆裂聲。這裏，是十字鎬和鐵撬棒開採煤炭的撞擊聲；那兒，鑽岩機的鑽頭在砂岩或板岩的斷層上吱嘎吱嘎地打著洞。低沉的聲音久久地響著。被機器抽進來的空氣彌散在通風巷內。木頭的門在這猛烈的推動下又猛然被關上了。在下層的隧道理。機械驅動的一列列翻斗車以十五公里時速駛過，自動鈴通知著工人們躲進安全處。罐籠被裝在地面上的機器的龐大的鼓輪牽引著一刻不停地上上下下。供電充足的圓盤亮堂堂地照亮著煤城。

　　開採在被最積極地指揮著。礦脈散落在翻斗車內，這些翻斗車成百地來到採掘井的井下將礦脈出空在抓斗內。當一部分礦工下夜班休息時，日班的那些隊分秒不誤地幹開了。

　　西蒙．福特和麥德琪吃了午飯後坐在村舍的院子裏。老工頭按習慣在作午休。他抽著他那塞滿了上好法國菸草的菸斗。兩口子在談著話，談著耐兒、他們的兒子、詹姆斯．史塔爾和這次地面上的遊覽。他們現在到了哪兒？這會兒他們在幹什麼？怎麼不思念煤礦，會在外面待那麼久？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了一種響得可怕的轟鳴，使人以為是一場特大暴雨急驟地下進了煤礦裏。

　　西蒙．福特和麥德琪突地站起。

　　馬爾科姆湖的水幾乎立刻膨脹了起來。一個高大的浪頭，洶湧得就像一股怒潮，浸沒了湖岸並湧上前來在村舍的牆前碰得粉碎。

　　西蒙．福特抓住麥德琪，迅速把她拉到住所的二樓。

　　與此同時，整個煤城在這突如其來的洪水威脅下響起了一片喊叫。居民們尋找著避水處一直逃到了成潟湖邊地帶的高高的板岩上。

　　太可怕了。已經有幾個家庭在半瘋狂中急急逃向隧道以爬到高處的礦層上去。他們可能在擔心海水的泛濫湧進了各平巷一直深入到北運河底下的煤礦。地下城即使再大也會被整個淹沒。新阿柏福伊爾的居民沒人能免於一死。

　　但，就在第一批逃跑者抵達隧道入口時，他們面對的是已立刻離開了村舍的西蒙．福特。

　　「停下，停下，朋友們！」老工頭向他們叫道，「如果我們的城市將被淹沒，洪水跑得比你們更快，沒人能逃得了！但水不再上漲了！看樣子所有的危險都被排除了。」

　　「可我們在井下工程上的夥伴們怎麼辦？」礦工中有幾個叫道。

　　「根本不必為他們擔心，」西蒙．福特答道，「開採是在高於湖床的那一層進行！」

　　事實將說明老工頭說得有理。水是驟然湧入的，但，分布在巨大的煤礦的下層，它造成的後果只是使馬爾科姆湖的水平面上漲了幾尺。煤城因而未遭損害，人們可以指望，進入了尚未開採的煤礦最底下部分的洪水未造成任何死亡。

　　至於這股洪水，是由於岩體的下層裂縫滲水，還是地面的某股水流驟然打穿河床直湧入礦的最下幾層，西蒙．福特和他的夥伴們還不能斷言。至於認為這只是個意外事件，這種情況煤礦裏時有發生，沒人對此感到懷疑。

　　然而，當天晚上，大家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該郡的報紙詳細報導了這一奇特現象，卡特林湖就是這奇異的現象的舞台。火速趕回村舍的耐兒、哈利、詹姆斯．史塔爾和傑克．瑞恩證實了這一消息，並不無欣慰地獲悉新阿柏福伊爾僅僅遭受了一些物質損害。

　　結論是，卡特林湖的湖床驟然崩潰。湖水通過一條大的裂縫一直湧到煤礦裏。留給那些對這個湖情有獨鍾的蘇格蘭小說家的，只是湖夫人那雙美麗的腳被弄濕了──至少是在它的整個南部。一個幾英畝的池塘，之所以局限於此，因為那兒的底部低於崩塌的那部分。

　　這古怪的現象引起了多大的轟動啊！毫無疑問，這是第一次，一個湖在一瞬間朝地下深處流空了。現在只需要做的是，在聯合王國的地圖上塗掉這個湖，直到它重新被灌滿水──通過公眾捐助──在預先堵住裂縫之後。瓦爾特．司各脫將因絕望而死去──如果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總之，這個意外事件難以解釋。事實上，在那個深洞和湖床之間，由於岩體的某種特殊的地質布局，第二個地層的層面縮成了薄薄的一層。

　　然而，這一塌方是不是像由自然的原因引起的，詹姆斯．史塔爾、西蒙和哈利．福特思忖著是否不必把這歸為惡意。他們心裏更強烈地又起懷疑了。那個幹壞事的精靈真的將放棄對這個藏量豐富的煤礦的開採的攻擊嗎？

　　幾天之後，詹姆斯．史塔爾在村舍跟老工頭和他的兒子聊著天。

　　「西蒙，」他說，「依我看來，儘管事情本身已有了解釋，我似乎有一種預感，這事和我們正在查找原因的那些事，是一類的！」

　　「我跟您想得一樣，詹姆斯．史塔爾先生，」西蒙．福待回答說，「不過，如果您信得過我，就絕不要把這事散布出去，我將自己去偵查。」

　　「啊！」工程師叫道，「我已經預先知道偵查的結果了！」

　　「嗨！什麼結果？」

　　「我們將找到那種惡意的證據，但不是那個惡棍！」

　　「但他是存在著的！」西蒙．福特答道，「他藏在哪兒呢？一個孤零零的人，不管他是多麼邪惡，他怎麼會有如此惡毒的念頭弄得一個湖崩塌呢？說真的，我將要和傑克．瑞恩一樣，最終相信，這是礦裏的某個精靈，他恨我們侵入了他的領域！」

　　不用說，耐兒盡可能地躲著這些祕密交談。何況，她希望別人因而不對她起任何懷疑。然而，她的舉止表明她和收養她的這家人一樣在擔憂。她那憂鬱的臉上流露出使她心神不安的內心爭扎。

　　不管怎樣，詹姆斯．史塔爾、西蒙和哈利．福特決定回到塌方的原處去並力求查明其原因。他們未把他們的計劃對任何人說。對於不了解作為這一塌方的根由的這整個事件的人來說，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朋友們的觀點可能絕對不會被接受。

　　幾天後，這三個人登上了一條小船，由哈利駕駛著，前去檢查支撐著卡特林湖底部凹塌的那地方的那些天然的柱石。

　　這一檢查證明他們是對的。那些柱石受到過爆破。那些發黑的痕跡依然可見，因為水由於滲透降低了，可以一直走到這地下建築的底基那兒。穹丘的這塊拱頂的坍塌是被預先策劃好的，然後由人的手付諸實施。

　　「沒什麼可懷疑的了，」詹姆斯．史塔爾說，「如果塌方引來的不是這個小湖而是一個海的水，誰知道那會是一副什麼情景！」

　　「是的，」老工頭滿懷驕傲地叫道，「要淹掉我們的阿柏福伊爾，一個海的水是不夠的！但是，還有一個問題，不管是什麼人，破壞我們的開採對他有什麼好處呢？」

　　「這令人難以理解，」詹姆斯．史塔爾答道，「這涉及的不是一幫粗俗的壞蛋，他們走出他們躲藏的洞穴，四散在地方上進行偷和搶！像這樣的壞事，三年來早就該發生了。這也不涉及，因為我在這個問題上想過幾次，走私犯或假鈔製造者，將他們的犯罪的行業掩藏在這無邊無垠的岩洞的某個尚未為人知曉的幽深處，因此想把我們從這裏趕走。沒有人製造假鈔或走私物品是為著收藏！但很明顯，有一個發誓要毀掉新阿柏福伊爾的死敵，在某個利益的推動下，想盡一切可能的辦法來渲泄對我們的仇恨！毫無疑問，要公開幹，力量太薄弱，他的詭計是在黑暗中準備的，但他表現出的智力使他成了一個可怕的人。朋友們，他掌握的我們這塊領域的祕密要比我們多，因為這麼久以來他都逃脫了我們的搜尋！這是個內行，狡猾者中的狡猾者，必定的，西蒙。我們發現的他的行事方式就是一個證明。讓我們想一想，您是否曾有過什麼私敵值得懷疑？好好想想。有些偏執的仇恨是時間沖淡不了的。如果有必要，就往您一生中最早的時候想。所發生的這一切，都是由一種冷酷和耐心的瘋狂造成的，這就要求您在這一點上一直回想到您最久遠的事情。」

　　西蒙．福特沒有回答。可以看出，這個正派的工頭在作出解釋前正在老實地回顧他過去的一切。最後，他重又抬起頭：

　　「沒有，」他說，「在上帝面前，無論麥德琪，無論我，從未對任何人使過壞。我們不相信我們會有一個敵人，哪怕是一個！」

　　「啊！」工程師叫道，「如果耐兒願意開口！」

　　「史塔爾先生，還有您，我的父親，」哈利答道，「我求你們了，就讓我們這幾個人繼續保持我們這次偵查的祕密吧！別去問我可憐的耐兒！我已經感到她在焦急不安，備受折磨。我敢肯定她保持著一個壓得她氣都透不過來的祕密是多麼費勁。如果她不開口，或者是由於無話可說，或者是由於她認為不該講！我們不能懷疑她對我們的情感，對我們所有人的情感！再過些時候，如果她告訴我直到現在她緘口不言的那些事，我立刻會告訴你們的。」

　　「好吧，哈利，」工程師回答說，「然而，要是耐兒知道什麼事，這種沉默真太難以解釋了！」

　　因見哈利又要叫起來。「你放心，」工程師加了一句，「我們什麼都不會告訴將成為你妻子的那個人。」

　　「而這不必再等了。如果您願意，我的父親！」

　　「孩子，」西蒙．福特說，「一個月後，就在這個日子，舉行你的婚禮──您來代替耐兒的父親，詹姆斯先生？」

　　「請信任我，西蒙，」工程師答道。

　　詹姆斯．史塔爾和他的兩個同伴又回到了村舍。對他們的勘探結果，他們什麼也沒說，而對煤礦所有的人來說，拱頂的塌方仍被視為單純的意外事故。在蘇格蘭少了一個湖。

　　耐兒漸漸地又幹起了日常的工作。這次上郡的地面遊覽給她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哈利則以此對她進行教育。但這次在外面的生活啟蒙並未給她留下任何遺憾。她仍如這次探險之前一樣地熱愛這黑暗的領域，她在這裏作為孩子和少女居住過之後，她將繼續以妻子的身分在這兒生活。

　　其時，哈利．福特和耐兒即將舉行的婚禮轟動了新阿柏福伊爾。稱頌的話大量湧向村舍。傑克．瑞恩並非是最後一個前來祝賀的人。人們還撞見他在遠處為煤城所有的人都要參加的這一節日準備他最好的歌。

　　但是，在婚禮前的那個月，新阿柏福伊爾遭受了它從未有過的苦難。簡直可以說，耐兒和哈利的結合的臨近惹得災難接著災難。那些意外事件主要發生於井下工程，卻不知道這些事件的真正起因。

　　由此，一場火災吞沒了下面一個平巷的裝坑道的支架，人們認出了縱火者曾用過的燈。哈利和他的同伴們不得不冒著生命危險去撲滅這場威脅到毀掉礦層的火，他們只是在用上滅火器後才得以把火撲滅，這些滅火器內裝滿著一種碳酸水，是煤礦出於謹慎準備著的。

　　另一次，是由於一口礦井的支柱斷裂造成的一次塌方，詹姆斯．史塔爾查明這些支柱是事先被鋸斷的。在這個位置上監視工程的哈利被埋在瓦礫下，只是出於奇蹟才免於一死。

　　幾天之後，在機械牽引的有軌電車上，哈利搭乘的那列翻斗車猛地撞上一個障礙物翻了身。事後人們辨認出一根梁被橫放在路上。

　　總之，這些事件如此屢屢發生，以至在礦工中爆發出一陣驚惶。必須他們的頭在場，才能把他們留在工程上。

　　「可他們是整整一幫人，這些惡棍！」西蒙．福待反覆地說，「而我們卻未能逮住一個！」

　　搜索又開始了。郡裏的警察日夜警惕著，但什麼也沒發現。詹姆斯．史塔爾絕對禁止哈利單獨地離開工程的中心去冒險，這種敵意似乎更直接地針對著他。

　　對耐兒也是這麼做，不過，在哈利的迫切請求下，對她隱瞞了所有這些可能使她回憶起過去的罪惡企圖。西蒙．福特和麥德琪帶著某種嚴厲，或更確切地說，某種粗暴的關切日夜監護著她。可憐的孩子察覺到了，但未流露出任何意見和抱怨。她是否會在心裏想，如果別人這麼做，那是為她好？是的，可能的。儘管如此，她似乎也在以她的方式關心著別人，而只有當每個她所愛的人都聚集在村舍時，她才顯得放心。晚上，當哈利回來時，她無法抑住一種狂喜的激動，這跟她含蓄多於外露的天性是不太協調的。夜晚一過，她在所有別的人之前就起床。一到早晨，去井下工程的時間到了，她又不安了。

　　哈利本想，為了使她安寧，他們就舉行婚禮。他覺得在這不可挽回的契約面前，那種敵意因變得毫無意義了，將會緩和，而且耐兒也只有在成為他的妻子後才會感到放心。此外，詹姆斯．史塔爾跟西蒙．福特和麥德琪一樣地焦急。每個人都在算著日子。

　　事實上，人人都處在最最不祥的預感的威脅下。這個潛藏的敵人，既不知到哪裏去抓他，又不知該如何跟他鬥爭，大家悄悄地說，關係到耐兒的任何事無疑都不會使他無動於衷。哈利和年輕的姑娘的婚禮這一盛大活動，可能就會被他利用來搞什麼新的陰謀以宣洩他的憤怒。

　　一天早晨，那是在已確定舉行儀式的日子之前八天，耐兒顯然是被某種不祥的預感所驅動，終於第一個走出村舍，想觀察一下村舍的周圍。

　　走到門口時，她發出了一聲難以描述的恐怖的呼叫。

　　這聲呼叫整個住所都聽到了，一瞬間就把麥德琪、西蒙和哈利引到她的身邊。

　　耐兒像死了般蒼白，面容失色，臉上帶著無法表述的恐怖。她說不出話來，她的眼睛死死地望著她剛打開的村舍的門。她的痙攣的手指著夜間寫上的使她見了大驚失色的這幾行字：

　　「西蒙．福特，你從我這兒偷走了我們的老煤礦的最後一片礦脈！哈利，你的兒子，從我這兒偷走了耐兒！你們要遭到不幸！所有的人要遭到不幸！新阿柏福伊爾要遭到不幸！

　　　西爾法克斯」

　　「西爾法克斯！」西蒙．福特和麥德琪同時叫了起來。

　　「這人是誰？」哈利問，眼睛輪番地望著他的父親和年輕的姑娘。

　　「西爾法克斯！」耐兒絕望地重複說著，「西爾法克斯！」

　　在喃喃說著這個名字時，她的整個身體顫慄著，麥德琪控制著她，幾乎用強力把她拉回她的房間。

　　詹姆斯．史塔爾趕來了。在讀了又再次讀了這帶有威脅性的句子後：

　　「寫這幾行字的手，」他說，「就是給我寫了那封和你意思相反的信的那隻手。西蒙！這人叫西爾法克斯！從你的顫慄中我看出你是認得他的！這個西爾法克斯是誰？」

　　第二十章　苦修修士

　　這名字，老工頭萬萬沒有想到。

　　這是多查特煤倉最後一名「苦修修士」的名字。

　　過去，在安全燈發明之前，西蒙．福特認識了這個冒著生命危險，天天去誘發瓦斯小量爆炸的粗暴的人。他曾看見這個怪人在礦裏游來蕩去，總是伴隨著一隻巨大的雪鴞，那是一種像怪物一般的梟，在他這危險的職業中幫助西爾法克斯把點燃的火繩銜到他的手搆不著的地方。有一天，這老頭失蹤了，然而，就在他失蹤時，一個小孤兒誕生在礦裏，她只有他，她的曾祖父當她的父母。這個孩子，顯然就是耐兒。十五年來，這兩個人可能就生活在某個祕密的深深的洞穴裏，直到那天耐兒被哈利救出。

　　老工頭懷著憐憫和憤怒的感情對工程師和他兒子講了見到西爾法克斯這名字後他才想起的這些事。

　　所有的情況都明朗了。西爾法克斯就是他們在新阿柏福伊爾的深處徒勞地尋找的那個神祕的人！

　　「這麼說，您是認識他的，西蒙？」工程師問。

　　「是的，確實，」工頭答道。「帶雪鴞的人！他已經不再年輕了。他可能比我大十五或二十歲。一種野蠻人，他不跟任何人交往，被看成是個水火不怕的人！他是出於興趣選擇了苦修修士這個職業，對此，他不太在乎。這危險的行業攪亂了他的頭腦。人家說他凶惡，而他可能只是個瘋子。他力氣大得不可思議。沒人能像他這樣熟悉煤礦，──至少和我一樣。人們接受他提供的某種方便。確實，我原以為他已經死了好多年了。」

　　「可是，」詹姆斯．史塔爾接著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你從我這兒偷走了我們的老礦的最後一片礦脈』？」

　　「啊！這，」西蒙．福特答道，「已經有很久了，西爾法克斯，我對你說過他的腦子總是混亂的，以為他對老阿柏福伊爾有些權。所以，隨著多查特煤倉──他的煤倉！──的耗盡，他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粗暴。十字鎬的每聲撞擊，就像是從他身上挖走了他的內臟！──你應該記得這事，麥德琪？」

　　「是的，西蒙，」蘇格蘭老婦答道。

　　「這些事，現在我都記起來了，」西蒙．福特接著說，「自從在這扇門上看到了西爾法克斯這個名字之後，但，我再說一遍，我原以為他死了；而且我無法想像我們找得這麼苦的這個歹徒，就是多查特煤倉以前的苦修修士！」

　　「確實，」詹姆斯．史塔爾說，「一切都有了解釋。一個偶發事件向西爾法克斯洩露了新礦層的存在。出於瘋子的自私自利，他很想自命為新礦層的保衛者。他一個人生活在煤礦裏，白天黑夜的到處走，他可能意外地獲悉了您的祕密，西蒙，並知道您要求我火速趕到村舍。由此，出現了那封和你的信矛盾的信；由此，在我到達後，大塊石頭投向哈利以及耶魯礦井的梯子被破壞；由此，新礦層岩壁上的裂縫被堵塞；由此，最終，我們被關押，接著，獲釋，被獲釋全靠來救我們的耐兒，毫無疑問，她是瞞著並不顧這個西爾法克斯的反對！」

　　「您剛才講的這些事顯然是必定要發生的，詹姆斯先生，」西蒙．福特回答說，「這個老苦修修士肯定是瘋了，現在！」

　　「這樣更好，」麥德琪說。

　　「我不認為，」詹姆斯．史塔爾搖著頭接著說，「因為他的瘋狂可能是一種駭人的瘋狂！啊！我現在明白了耐兒想到他就不能不感到恐怖，而且我還明白了她不願意告發她的祖父！在這個老頭身邊她度過了多麼悲慘的歲月啊！」

　　「非常悲慘！」西蒙．福特回答說，「生活在他的野蠻和他的雪鴞之間，那雪鴞的野蠻不會不如他！因為，毫無疑問，牠沒有死，那隻鳥！只可能是牠弄熄了我們的燈，是牠，差點割斷了吊著哈利和耐兒的繩索！……」

　　「而我明白了，」麥德琪說，「他的孫女和我們的兒子結婚的新聞，似乎激化了西爾法克斯的積恨，加重了他的狂怒！」

　　「確實，耐兒和被他指控偷了他阿柏福伊爾最後一片礦脈的人的兒子的婚姻，只可能使他的激怒達到頂點！」西蒙．福特接著說。

　　「可是他完全應該容忍這個結合！」哈利叫道，「不管他在公眾的生活中顯得多麼陌生，人們最終會使他認識到，耐兒的新生活要比他在煤礦的深淵裏讓她過的那種生活更有價值！我相信，史塔爾先生，如果我們能把手伸給他，我們最終能使他變得理智！」

　　「跟瘋子無理可講，我可憐的哈利，」工程師回答說，「知道了敵人無疑比一無所知要好，但一切都未結束，因為我們今天知道了他是誰。繼續保持我們的警惕，朋友們，而作為開始，哈利，必須詢問耐兒！必須這麼做！她會明白，是時候了，她的沉默再也沒有理由了。為了她祖父的利益，她也是講出來為好。我們若能使這些凶險的計劃化為烏有，對我們和對他同樣重要。」

　　「我不懷疑，史塔爾先生，」哈利答道，「耐兒會以自己的行動來面對您的問題。您現在知道了，是出於良心，出於責任，她才緘默至今。出於責任，出於良心，一旦您要她開口她就會開口。我母親做得很好。將她帶回了她的房裏。她極需要靜心，不過我會去找她……」

　　「不必了，哈利，」少女以堅定和清楚的聲音說，「她正在這一刻回到了村舍的大廳裏。」

　　耐兒面色蒼白。她的眼睛表明她曾怎樣地哭過，但她的光明正大令她在此時走出來的步伐，使人感覺到她的堅決。

　　「耐兒，」哈利喊了一聲，向少女迎去。

　　「哈利，」耐兒答著，用手勢止住她的未婚夫，「你父親、你母親和你，你們今天必須知道一切。您也不應該不知道，史塔爾先生，關於你們收留後卻並不了解以及哈利倒楣地，唉！從深淵裏救出來的這個孩子的事。」

　　「耐兒！」哈利叫了起來。

　　「讓耐兒說，」詹姆斯．史塔爾說，強使哈利安靜下來。

　　「我是老西爾法克斯的孫女，」耐兒接著說，「直到我進入這裏之前，我還從來不懂得什麼是母親，」她望著麥德琪補充說。

　　「但願這一天受到祝福，我的女兒！」蘇格蘭老婦回答說。

　　「在我看見西蒙．福特之前，我還從來不懂得什麼是父親，」耐兒接著說，「及朋友，在哈利的手觸到我的手那天之前！我孤零零地在礦裏最偏僻最隱蔽的角落裏和我的祖父一起生活了十五年。和他一起，這是往好處說。通過他生活才更確切些。我幾乎看不見他。當他從老阿柏福伊爾消失時，他就躲進了只有他才認識的那些深遠的地方。按他的方式，他那時待我是好的，儘管是嚇人的。他把他去外面找來的東西給我吃，但我記不清楚了，只記得一開始，當我還很小時，我有一頭山羊當奶媽，牠的死使我悲痛極了。祖父見我那麼悲傷，先是用一頭別的動物來代替牠──一條狗，他對我說。不幸的是，那條狗是條叫狗，牠總是叫。祖父不喜歡狗叫。他聽見聲音就害怕。他教會了我安靜，卻沒能教會狗。那頭可憐的動物幾乎立刻就消失了。祖父有一頭凶惡的鳥作伴，一頭雪鴞，牠開始時使我害怕，但那頭鳥儘管使我反感，卻對我深有感情，以致最後我也對牠有感情了。牠甚至對我比對牠主人更服從，而這使我為牠不安。祖父好嫉妒。雪鴞和我，我們盡可能地不讓他發現我們在一起！我們明白必須那樣！……但對你們講我講得太多了！涉及的是你們……」

　　「不，我的女兒，」詹姆斯．史塔爾答道，「你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我祖父，」耐兒接著說，「總是以一種非常惡毒的眼光看待你們住在煤礦附近。但空間並不缺乏。他為自己選擇的隱蔽處離你們很遠很遠。他討厭感覺到你們就在那兒。當我問他關於在那上面的人時，他的臉就陰沉下來，他不回答，並像啞巴似的久久不說話。但是，當他意識到再也不能把你們留在老地方，你們似乎要侵占他的領域了，他發怒了。他發誓說，如果你們終於闖進直到那時還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新的煤礦，你們就得完蛋！儘管他年紀大，但他的力氣是超乎常人的，所以他的威脅使我為你們也為他發抖。」

　　「往下說，耐兒，」西蒙．福特對少女說，她中斷了一刻，似乎為著更好地集中她的記憶。

　　「在你們第一次嘗試之後，」耐兒接著說，「祖父一發現你們闖進新阿柏福伊爾的平巷，他就將出口堵上，把這平巷變成你們的監獄。我只是認得你們的陰影，那是在煤礦的黑暗中模糊地瞥見的，但我無法想像幾個基督徒將在這深淵裏餓死，於是，冒著被當場抓住的危險，我終於隔上幾天給你們送上些水和麵包！……我本想領你們出去，但要瞞過我祖父的監視太困難了！你們都快死了！傑克．瑞恩和他的朋友們來了……那天，上帝讓我遇上了他們！我把他們一直引到你們那兒。回去時，我祖父當場捉住我。他對我的憤怒可怕極了。我以為我將死在他手裏了！從那以後，生活變得使我難以承受。我祖父精神完全失常了。他自我宣布是陰影和火的國王！當他聽到你們的十字鎬錘擊那些他認為是他的礦脈時，他都瘋了，怒不可遏地打我。我想逃。這不可能，他看我看得那麼緊。最後，三個月前，在一陣無法形容的精神錯亂的發作中，他把我放下到你們發現我的那個深淵裏，而他，在徒勞地召喚了雪鴞之後消失了，牠則忠實地陪伴著我。我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那裏？我不知道！當你來到時，我的哈利，當你將把我救出來時，我所知道的一切就是，我覺得我快死了！然而，你也看到了，老西爾法克斯的孫女不能成為哈利．福特的妻子，因為這關係到你的生命，關係到你們所有人的生命！」

　　「耐兒！」哈利叫起來。

　　「不，」少女接著說，「我已決定犧牲。只有一個辦法能使你們免於毀滅：那就是我回到我祖父身邊去。他在威脅整個新阿柏福伊爾！……這是一個不會寬恕的人，而且沒人能知道復仇的精靈將會對他作什麼煽動！我的責任是明確的。如果我遲疑著不去實現，我將是最最卑劣的人！再見，而且謝謝！你們使我懂得了這世上的幸福！不管發生什麼，請想著我的整顆心將留在你們中間！」

　　聽到這席話，西蒙．福待、麥德琪，發瘋般地痛苦的哈利站了起來。

　　「什麼，耐兒！」他們絕望地叫起來，「你要離開我們！」

　　詹姆斯．史塔爾用一個富具權威的手勢將他們隔開，接著，徑直走到耐兒面前，握住她的兩隻手。

　　「這很好，我的孩子，」他對她說，「你說了你應該說的，但我們也有話要回答你。我們不會讓你走，而且，如果必要，我們將逼迫你留下來。你難道以為我們會這麼怯懦地接受你勇敢的奉獻嗎？老西爾法克斯的威脅是可怕的，好吧！但是，畢竟，一個人只是一個人，而我們將採取預防措施。然而，你能否從西爾法克斯本身利益著想，把他的習慣告訴我們，對我們說他藏在哪裏？我們只想做一件事使他無法再作惡，或許還要使他恢復理性。」

　　「您的希望是不可能的，」耐兒回答說，「我祖父到處都在又到處不在。我從不知道他的藏身之處。當他找到什麼躲避處時，他就把我單獨撇下並消失了。在我下決心時，史塔爾先生，我就知道你們會怎麼回答我。相信我吧！只有一個辦法能使我祖父變得緩和些，那就是我能再次找到他。他是看不見的，他，但他什麼都看得見。你們想一想他怎樣發現了你們最最祕密的想法。從寫給史塔爾先生的那封信，直到我和哈利打算結婚，如果他沒有這種難以解釋的知曉一切的能力。我祖父，據我看，即使處於瘋狂之中，仍是個智力極強的人。以前，他偶而對我說過一些重大事情。他告訴了我上帝，而只是在一點上欺騙了我：那就是當他要煽動我對整個人類的仇恨時，他要使我相信所有的人都是背信棄義的。當哈利把我帶到這個村舍時，你們以為我僅僅是愚昧無知！我比那更厲害。我怕極了！啊！原諒我吧！然而，在幾天裏，我自以為落到了惡人手中，我想躲開你們。是您，麥德琪，把我的思想開始引向真實，不僅以您的話，更以您的生活的場面，當我看到您受到您丈夫和兒子的愛和尊敬時！後來，當我看見那些幸福又善良的勞動者崇敬史塔爾先生，開始時我還以為他們是他的奴隸，當我第一次看見阿柏福伊爾所有的人來到教堂，在那裏跪下來，祈求上帝並感謝祂無邊無垠的恩澤時，我那時對自己說：『我的祖父欺騙了我！』但今天，通過你們告訴我的這些事，我心明眼亮了，我認為是他在自己騙自己！我因此要再次走上我過去曾陪他走過的那些祕密的路。他會窺伺著我！我將叫他……他將聽到我，而誰知道在回到他那兒去時，我是否能把他拉回到真實中來？」

　　所有的人都任少女說著。人人都覺得，在她高尚的幻想中，她以為她將永遠地離開他們時，讓她向她的朋友們敞開她的整個心扉，可能對她有好處。但是，當她筋疲力竭，眼睛充滿淚水時，她住了嘴，哈利轉向他的母親，說：

　　「我的母親，您會怎樣看待一個將對您剛才聽到的高尚的姑娘棄之不顧的男人？」

　　「我會認為，」麥德琪回答說，「這個男人是個懦夫，如果他是我的兒子，我將不承認他。我將詛咒他！」

　　「耐兒，你聽見我母親說的了，」哈利接著說，「你走到哪裏，我將跟到哪裏。如果你堅持要走，我們一起走……」

　　「哈利！哈利！」耐兒叫著。

　　她太激動了。少女的嘴唇變得灰白，倒在了麥德琪的懷裏，她請工程師、西蒙和哈利讓她單獨陪著她。

　　第二十一章　耐兒的婚禮

　　眾人散了，但在這之前商定，村舍的主人們要比以往任何時候倍加警惕。老西爾法克斯的威脅直截了當得出人意料。必須考慮這個前任苦修修士是否有什麼可以毀滅整個阿柏福伊爾的可怕的手段。

　　一些武裝的警衛因此被安排在煤礦的不同出口。奉命日夜監視。礦上所有外來人員必須被帶到詹姆斯．史塔爾面前，以使他能檢查他們的身分。無須擔心讓煤城的居民們了解威脅來自這個躲在地下的外來人。老西爾法克斯在要塞中沒有任何內應，所以不必擔心任何背叛。耐兒被告知剛採取的所有安全措施，如果她不完全放心，她可以略為安心。但哈利作出的她去哪兒他就跟往哪兒的決定，比別的一切更促使她答應不再逃走。

　　在耐兒和哈利婚禮前的那個星期，新阿柏福伊爾未受任何意外事件騷擾。因此，保持著有組織的警戒的礦工們，從這一幾乎傳遍了整個開採地的恐慌中恢復了過來。

　　然而，詹姆斯．史塔爾繼續令人搜尋老西爾法克斯。在這個報復心強的老頭宣布了耐兒絕不能嫁給哈利之後，必須承認，為了阻撓這一婚禮，在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會後退。最好是將他的人身控制著又不妨礙他的生活。對新阿柏福伊爾的搜索又細緻地開始了。對平巷的搜索一直搜到了和位於伊爾文的唐納德城堡的廢墟相平的高層。人們不無理由地假設，西爾法克斯是通過這舊城堡和外面連繫並為他可憐的生存貯備生活必需品，或是購買，或是偷盜。至於「燈塔夫人」，詹姆斯．史塔爾認為是在煤礦的這一部分產生的瓦斯的某股氣流，可能被西爾法克斯點燃了並製造了這一奇異現象。他的推斷沒錯。然而搜查一無所獲。

　　詹姆斯．史塔爾因每時每刻跟一個抓不住的人作這種鬥爭，卻什麼也未能揭示出來，成了最不順利的人。隨著婚禮日子的臨近，他越來越感到不安，他認為，作為例外，應該把他的不安告訴老工頭，後者很快變得比他更為不安。

　　那一天終於到了。

　　西爾法克斯毫無還活著的跡象。

　　一大早，煤城所有的人都起床了。新阿柏福伊爾的工程已經暫停。頭頭們和工人們堅持要向老工頭和他的兒子表示敬意。這只是向兩個使煤礦恢復了昔日的繁榮的勇敢果斷和堅毅不拔的人表示他們的感激之情。

　　十一點鐘時，矗立於馬爾科姆湖湖岸上的聖吉爾斯教堂內，儀式正要進行。

　　就在上述時刻，人們看見哈利讓他母親挽著胳臂，西蒙．福特讓耐兒挽著胳臂從村舍出來。

　　後面跟著表面上沉著鎮靜，心裏已準備著對付一切的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和身穿華美的風笛手服裝的傑克．瑞恩。

　　隨後，是礦裏的別的工程師，煤城的顯要人物，朋友們，老工頭的夥伴們，所有組成新阿柏福伊爾的特殊人群的這個礦工大家庭中的成員。

　　在外面，這是八月份炎炎酷暑中的一天，在北部地區尤其酷熱難擋。猛烈的風一直吹到煤礦深處，那兒的氣溫異乎尋常地升高了。大氣在那裏充滿著電，穿過通風井和馬爾科姆的大隧道。

　　人們本來可以觀察到──少有的奇異現象──氣壓計在煤城下降的數量值得考慮。確實，應該想到在組成一望無際的地下城的天空的板岩拱頂之下，是否會有風暴突然發生。

　　但事實上礦裏沒有人關心來自外面的大氣的威脅。

　　不用說，人人都穿著最漂亮的與場合相宜的服裝。

　　麥德琪穿著一身令人憶起舊時光的服裝。她像從前的主婦一樣，戴著一個「玩具」頭飾，肩上飄動著「羅克萊」，一種蘇格蘭婦女雅緻地戴著的方格頭巾。

　　耐兒決心絕不流露出她內心的煩躁不安。她強抑著心跳，不讓她私下的恐慌洩露出去，勇敢的孩子在眾人面前的是一張鎮靜和專注的面孔。

　　她穿著得很簡單，她更喜歡簡單而不是鮮豔的搭配，而這種服裝的簡單更為她本人增添了嫵媚。她頭上只戴著一個「束髮網」，喀里多尼亞少女通常裝飾頭髮的色彩繽紛的緞帶。

　　西蒙．福特穿著一身瓦爾特．司各特筆下的神氣十足的大法官尼古拉．賈維也會認可的衣服。

　　所有這些人都向聖吉爾斯小教堂走去，教堂裏佈置得相當豪華。

　　在煤城的空中，供電格外充足的那些電盤猶似同樣多的太陽光輝四射。整個新阿柏福伊爾亮堂堂的。

　　教堂裏的電燈投射著同樣強烈的光輝，彩繪大玻璃窗閃耀著千變萬化的光彩。

　　主持宗教儀式的是尊敬的神甫威廉．豪普森。他站在聖吉爾斯的門口等待這對夫婦的到來。

　　一行人雄壯地繞過馬爾科姆湖湖岸後走近了。

　　就在這時，管風琴響了起來，兩位新人跟在可敬的神甫豪普森後面朝聖吉爾斯的祭台旁走去。

　　首先祈求上帝降福於所有與會者，接著僅留下哈利和耐兒站在手捧聖書的牧師面前。

　　「哈利，」可敬的神甫豪普森問，「您是否願意娶耐兒為妻並發誓永遠愛她？」

　　「我願意，」年輕人響亮地回答。

　　「而您，耐兒，」牧師接著說，「您是否願意以哈利．福特為丈夫並……」

　　少女還未來得及回答，外面響起了一聲巨響。

　　在距教堂百步遠的地方，那些構成伸向馬爾科姆湖湖岸的平台的碩大的懸岩中。有一塊剛才未經爆炸突然開裂，就好像它的崩落是事先準備好的。在下面，水猛烈地衝入一個無人知曉其存在的深深的洞穴。

　　接著，在崩塌的岩石間突然出現了一條小船，一股猛烈的推力將其直送到湖面上。

　　在這條小船上，站著一個身穿深色帶風帽的無袖僧衣的老頭，頭髮豎起，長長的白鬍子垂到胸前。

　　他手裏拿著一盞大衛燈，燈裏亮著一條火舌，被燈上的金屬紗網保護著。

　　與此同時，老頭響亮地叫道：

　　「瓦斯！瓦斯！災禍降給所有的人！災禍！」

　　這時，一股淡淡的原生碳化氫特徵明顯的氣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

　　而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是由於懸岩的崩落，為蓄積在巨大的「瓦斯噴氣」中的被頁岩堵住了出口的大量爆炸性煤氣提供了一條通道。瓦斯的氣流以五到六個大氣壓力向穹丘的拱頂噴射。

　　老頭知道這些瓦斯噴氣的存在，他突然把它們釋放出來，以使地下城的大氣帶有爆炸性。

　　其間，詹姆斯．史塔爾和另幾個人匆忙離開教堂，衝向湖岸。

　　「離開煤礦！離開煤礦！」工程師叫道，他在得知這無法估量的危險後，來到聖吉爾斯門口發出這警告的呼喊。

　　「瓦斯！瓦斯！」老頭反覆叫著，一面將小船在湖面上往前駛了些。

　　「離開煤礦！離開煤礦！」詹姆斯．史塔爾反覆叫著。

　　逃跑是來不及了！老西爾法克斯已經在那兒，準備好了實施他最後的威脅，準備好了阻止耐兒和哈利的婚禮，將煤城的整個人群埋葬在煤礦的廢墟底下。

　　在他的頭上是碩大的雪鴞；牠那雪白的羽毛上散著黑點。

　　然而就在那時，一個男人匆忙跳進湖水中，使勁地向小船游去。

　　那是傑克．瑞恩。他盡力要在這瘋子作出這毀滅的行為之前趕上他。

　　西爾法克斯見他來了。他打碎燈的玻璃，拔出了燃燒著的燈芯，將它在空氣中來回移動。

　　死一般的靜寂籠罩著所有嚇呆了的在場者。

　　詹姆斯．史塔爾屈從了，他對不可避免的爆炸還未毀掉新阿柏福伊爾感到吃驚。

　　西爾法克斯，面孔皺緊，察覺到由於瓦斯太輕，無法停留在低層，在向穹丘的高處聚積。

　　但就在那時，那隻雪鴞按照西爾法克斯的手勢，像牠以前在多查特煤倉的平巷裏做的那樣，用牠的爪子抓住燃燒著的燈芯，開始飛向老頭用手指給牠的高高的拱頂。

　　還有幾秒鐘，新阿柏福伊爾完了！……

　　這時，耐兒掙出哈利臂彎。

　　鎮靜又獲得靈感的她向湖的岸邊奔去，一直奔到水邊。「雪鴞！雪鴞！」她用清脆的聲音喊叫著，「過來！到我這兒來！」

　　忠實的鳥吃了一驚，猶豫了一下。但突然，牠認出了耐兒的聲音，牠讓燃燒著的燈芯掉進了湖水中，然後，飛了一個大圈，猛撲到少女的腳下。

　　混進了瓦斯的具有爆炸性的空氣高層未被觸及。

　　這時，穹丘底下響起了一聲可怕的喊叫，這是老西爾法克斯發出的最後一聲喊叫。

　　就在傑克．瑞恩將把手伸上小船船沿的那一瞬間，老頭見他的復仇已經落空，匆忙跳進湖水中。

　　「救救他！救救他！」耐兒發出淒厲的叫聲。

　　哈利聽見了。他也跳入水中游泳，他很快會合了傑克．瑞恩，作了幾次潛水。

　　但他的努力未獲結果。

　　馬爾科姆湖的水不肯歸回它們的獵物。它們將老西爾法科斯永遠地留下了。

　　第二十二章　老西爾法克斯的傳奇

　　這些事件發生之後六個月，曾那麼奇特地被中止的哈利．福特和耐兒的婚禮在聖吉爾斯小教堂舉行。在可敬的神甫豪普森為他們的結合祝福之後，依然穿著黑衣服的年輕的夫婦回到了村舍。

　　再也沒有任何憂慮的詹姆斯．史塔爾和西蒙．福特快樂地主持了儀式後的慶祝會，慶祝會一直持續到第二天。

　　在這難忘的情景下，重又穿上他那身風笛手服裝的傑克．瑞恩，在對他的風笛的羊皮袋充氣之後，在全體與會者的掌聲下獲得了同時演奏、唱歌和跳舞這三重成果。

　　而次日，在工程師詹姆斯．史塔爾的領導下，露天工程和井下工程重又開始了。

　　不用說，哈利和耐兒很幸福。這兩顆遭受了那麼多苦難的心，在他們的結合中找到了他們應有的幸福。

　　至於西蒙．福特，這位新阿柏福伊爾的名譽工頭，打算活到慶祝他和善良的麥德琪結婚五十週年，此外，他別無所求。

　　「而在這之後呢，為什麼不再來一個？」傑克．瑞恩說，「兩個五十週年，對您來說不算多，西蒙先生！」

　　「你說得對，孩子，」老工頭平靜地回答，「在新阿柏福伊爾的氣候下，在這從來不知外頭氣候失常的環境中，人可以活兩個一百歲，這有什麼驚奇的！」

　　煤城的居民們是否有一天會參加這第二次慶典？未來會作出回答。

　　不管怎樣，有一頭鳥似乎會特別長壽，那就是老西爾法克斯的雪鴞。牠一直在這陰暗的地方經常地飛來飛去。但在老頭死後，儘管耐兒試圖留住牠，幾天後牠還是逃走了。不僅因為牠和牠以前的主人一樣不喜歡人類社會，而且牠似乎對哈利有著一種特別的仇恨，這頭嫉妒的鳥總是認為並憎恨他是耐兒的第一個誘拐者，在豎井洞內上升時，牠未能奪到耐兒。

　　從那以後，耐兒要隔很長時間才能看到牠在馬爾科姆湖的上空翱翔。

　　牠是否想重見牠昔日的朋友們？牠是否想放眼一直看到深淵底下西爾法克斯被吞沒的地方？

　　兩種說法都有理由，因為雪鴞變得帶有傳奇色彩了，牠啟發了傑克．瑞恩不止一個虛構的故事。

　　多虧這位快樂的夥伴，在蘇格蘭的守夜中，人們至今仍唱著阿柏福伊爾的煤礦的前任苦修修士，老西爾法克斯的那隻鳥的傳說。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