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趣社會中的幻想之花
精靈之夜
妖精生物
摩訶不思議
花食
送終婆
凍蝶

《花食》

朱川湊人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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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薦文】

　　無趣社會中的幻想之花　　／茂呂美耶

　　以《池袋西口公園》系列小說登上日本文壇暢銷作家地位的石田衣良，在朱川湊人處女作《都市傳說Sepia》（臺灣繁體版翻譯成《貓頭鷹男》）文庫本解說中，形容作者是「在社會這個無趣世界中，欲讓幻想之花綻開的最高藝人」。

　　這句話其實是朱川湊人在《貓頭鷹男》中形容江戶川亂步的小說臺詞，石田衣良又拿來貼在作者身上。

　　朱川湊人是和人？正是二〇〇五年第一三三回日本直木獎得獎者。

　　生於一九六三年的他，出道甚晚，三十九歲時才以《貓頭鷹男》得到第四十一回「ALL讀物推理小說新人獎」（二〇〇二年）。這個獎在日本算是微不足道，獎金只有五十萬日圓，目前雨季在二〇〇八年與「All讀物新人獎」合併，結束其四十六年的壽命。

　　放眼看一下日本文壇，便可以知道每年都有無數人得到某某新人獎，而得到某某文藝雜誌新人獎，並非代表該雜誌一定會刊載你的第二篇小說。換句話說，要得到新人獎很簡單，但想成為職業作家可就比中馬票還要難上加難。朱川雖然以推理小說獎出道，但他在得這個獎之前，所寫的小說都拿去應徵恐怖小說獎，可見他一開始就鎖定在恐怖小說的世界中，打算開闢自己的新天地。二〇〇三年三月，他果然以《在白色房間聽月歌》得到「日本恐怖小說大獎」短篇獎。這個獎知名度非常大，評審基準也相當嚴格，大獎的獎金是五百萬日圓，長篇獎是三百萬日圓，短篇獎是二百萬日圓。

　　同一年，朱川湊人出版了《都市傳說Sepia》與《在白色房間聽月歌》，兩本短篇小說集，而且前者又成為該年下半年直木獎候補作。二〇〇五年四月上市的第四部短篇小說集《花食》，竟然出人意料地奪下了直木獎，簡直可以說是一鳴驚人。難怪石田衣良說他是「破格的新人」。

　　或許正因為是「破格的新人」，日本出版界始終無法為他定位，直至今年（二〇〇七年八月）上市的《一次先生》（只能達成一次祈願的神）作者簡介中，才將他定位為「鄉愁恐怖小說名手」銳氣作家。

　　在此先來談談日本傳統怪談與現代恐怖小說之間的差異。根據日本妖怪研究家也是怪談小說家──京極夏彥所下的定義，曰：「怪談的重點在於讀者的讀後感，而非小說內容。」他的意思是說，現代恐怖小說的內容一定有令讀者在閱讀時感覺恐怖的描述或事件，但是怪談則不一定。怪談的恐怖，在於作者沒有寫出來的弦外之音。

　　我非常贊同他的定義，我想，長期習慣或偏愛閱讀日本傳統怪談以及現代恐怖小說的人（包括西洋恐怖小說或電影），大致都可以分辨出這二者的差異。

　　所謂怪談，亦即「談」怪，就是用嘴巴講給別人聽，而非用文字來描述。

　　日本的傳統怪談都是代代相傳，例如祖母講給孫女聽、祖父講給孫子聽，落語家講給聽眾聽……日本落語並非只有笑話而已，怪談也是落語演出的節目之一。而最有名的怪談落語便是「四谷怪談」。落語家在臺上講述「四谷怪談」時，不會像聽眾滔滔不絕描述阿巖的幽靈外貌如何如何，而是巧妙地利用扇子和音效製造恐怖氛圍。最顯著的音效便是水聲和雨聲。

　　這種音效跟我小時候在臺灣常聽的廣播劇完全相同。廣播劇也是利用音效和停頓（日文是「間」）來刺激聽眾的想像力，而這個音效所引起的效用又千差萬別。

　　舉例來說，家中壁櫥發出的某種聲音，哥哥和弟弟戰戰兢兢地打開壁櫥，哥哥看到某種東西，弟弟卻看不到──這就是怪談。上述情景應用在現代恐怖小說上的話，則是哥哥和弟弟都同時看到同樣東西。

　　基於上述理由，在我看來，朱川湊人是介於傳統怪談與現代恐怖小說之間，因此日本出版界遲遲無法為他定位，最後才給他「鄉愁恐怖小說名手」這個稱呼吧。朱川湊人在接受採訪時也說過，為了讓讀者感覺害怕而寫出的恐怖小說，其實是本末倒置。他認為，同樣以詛咒為題材寫出的小說，真正令人感覺恐怖的並非詛咒本身，而是讓詛咒實現的那個人的情念。這正是日本傳統怪談的定義。

　　由此看來，朱川湊人在三十九歲得獎之前一定嘗過無數次落選苦頭。他自己也在訪談中說過，大學畢業後進入出版社工作，由於一直懷著成為作家的志願，始終沒有停止習作。但是，人如果過於執著自己的夢想，目的便會變成手段，腦子裡老是想著該如何寫才能獲得新人獎？該如何寫才能暢銷？而目的變成手段的話，夢想便不再是夢想了。

　　某日，他放棄一切想得獎的慾望，只動手寫自己真正想寫的小說，寫出來的作品正式《都市傳說Sepia》中的第一篇短篇小說《冰人》。從此以後，他才確定了自己該走的方向。

　　這麼看來，他之所以能夠一炮而紅，其實幕後隱藏著長達十七年的努力心血。難怪第一本書上市後便成為直木獎候補作品。當時五木寬之的評語是：「作者具有令人聯想起昭和初期新興藝術派風格的獨特才華，看似古舊卻又新穎，看似新穎卻又夾雜懷古情趣。」田邊聖子則說：「這是一部恐怖與詩情並存的作品，文章也很美」。

　　《花食》得了直木獎時，評審委員會之一的渡邊淳一說：「在所有候補作品中，這部作品最深入人性。」而日本筆會會長、日本文藝家協會理事、直木獎評審委員會之一的井上廈則給予最高評語：「這部作品的價值，在於沒有任何一篇是不值得看的小說。」另一評審委員津本陽表示：「作者的文中有濃厚色彩。這種色彩並非任何人都可以創出，完全基於作者的感性」。

　　假若硬要挑毛病，我個人是覺得中文譯文大概無法呈現原文中那種大阪腔味道。此外，由於場所限定在大阪，時代也是昭和三十、四十年代，因此外國讀者很可能無法感同身受。即便是日本讀者，生於關東地區和關西地區的人彼此聊起童年往事時，也會有地域性的差異，何況是外國讀者。所幸作者描述的都是類似臺灣傳統市場的下町情景氛圍，我想，臺灣讀者應該不會感到有所隔閡。

　　作者五歲時，雙親便離婚了，之後作者跟隨父親前往東京，所以嚴格說來，作者並非大阪人，只是出生在大阪而已。只是作者也說過，大概由於母親留在大阪，自己住在遠方的東京，反倒對大阪有一份戀慕之情。或許這份戀慕之情正是作者在日本現代恐怖小說界中創造出新天地的原動力。

　　在這本由六篇短篇小說構成的《花食》中，我最喜歡的是第三篇《摩訶不思議》。說來好笑，讀這篇小說時，我腦裡一直浮現出前夫的影子，邊讀邊吃吃笑個不停。因為文中那位躺在棺材內的阿桑，他生前對女人的態度簡直就是我前夫的化身。也許我前夫在葬儀那天，也會讓靈車停駛，非要等第一任夫人、第二任夫人、第三任夫人以及其他數不盡的女人前來共聚一堂不可。

　　《摩訶不思議》文中也描述了小孩子在路上見到靈車時，必須立即藏住雙手的大拇指。這是日本的迷信習俗之一，理由是如果不藏起大拇指，日後很可能會無法為雙親送終。我只知道靈車是大正時代的產物，卻不知道這種說法自何時開始，不過，我想，所有在日本度過童年或是青春時代的人，應該都知道這種俗說。

　　其他還有三個人不能一起拍照的規矩，據說三個人一起拍照的話，中間那個人就會早夭。這些都是流傳在小孩子至高中生之間的俗說，事實上我在日本讀高中時，同學之間都很遵守這些俗說。遺憾的是，成人之後的我們，在滾進現實人生的大齒輪中後，世界變逐漸褪色，成為枯燥無味的黑白照片，再也看不到任何濃厚色彩的幻想之花。

　　文字最美而且行間充滿詩情畫意的當然是《花食》這篇。小說中那位真心真意護著妹妹的小哥哥，簡直是女孩子心目中的白馬王子。

　　而最令我感到哀戚的則是《妖精生物》，尤其讀到最後一行時，我才恍然大悟，原來作者想寫的正式最後這一行。現實社會中的某些女人於婚後，確實只能過著每天終而復始，在同一個鳥籠內聽著只有自己聽得到的嚶嚶啜聲的婚姻生活，倘若這種女人在某天突然拋夫棄子離家出走，試問到底有多少人能夠理直氣壯地指責她呢？

　　二〇〇七年十一月五日於日本埼玉縣所澤市

精靈之夜

　　0

　　有一天晚上，我看到托卡比。

　　他快樂地兩腳交替跳著，從鱗次櫛比的屋頂這頭跳到彼端。輕快的身影，不停地跳躍。在微微朦朧的月光下，發出「咻──咻──」奇妙又愉快的口哨聲。

　　我摒氣凝神，從二樓房間的窗戶向外眺望。雖然很想叫醒睡在一樓的父母親一起看，但我的視線自始至終被他深深吸引，片刻也離不開。

　　最後，他在對面的屋頂上縱身一彈，跳得好高，在半空中一個後空翻，秋天的風將他運動背心的腹部灌得飽脹脹的。當時，我真的認為他就在那裡。

　　我拚命與濃濃的睡意搏鬥，持續眺望他快樂的模樣。然後在心裡祈禱著──

　　這不是夢。

　　那已經是三十幾年前大阪萬國博覽會之前的事了。

　　1

　　我住在大阪的時間說長不長。大約是小學二年級的春天到四年級的夏天。約三年不到的時間吧！

　　原本，我們家是住在東京護國寺附近一帶。之所以搬家，說好聽是因為家人的關係，事實上，是因為父親事業失敗，他所經營的傢俱公司倒了。為了藏債，我們離開東京躲到大阪投靠親戚。不過，年紀尚幼的我，當時什麼也不知道。

　　我們住的地方是下町地區一個叫S的文化住宅。

　　我在東京從未聽過文化住宅這種名稱，乍聽之下似乎很高級，但說穿了它就是連棟式的賃貸住宅。兩層樓的房子平均三戶接連在一起。家家戶戶之間牆壁共有；若要買賣房子的話，必須以棟作為單位。

　　日後，我才知道母親相當住不慣這樣的房子。便宜的家屋，樑柱地板全部生鏽腐壞，這點還可以忍受。但牆壁薄到連隔壁打個噴嚏都清晰可聞，這就讓母親瞠目結舌了。何況，我們隔壁住的還是一家虔誠的Ｔ教徒。早晚只要時間一到，就固定敲法器、誦經，這才真叫人受不了。不過我早就聽慣了這類聲音，彷彿兩家之間根本沒有牆壁存在，只是在同一棟房子裡敲敲唱唱，聽得再分明不過了。

　　我們住的地方就是這種一連六棟的文化住宅區。

　　而我們所住的小巷弄是一個死巷。家家戶戶的玄關都朝內，並排形成一個コ字型。コ字裡的空間，約有學校教室的兩間大。這麼一塊狹長的空間就成了孩子們平日的遊戲場所。也是左鄰右舍的媽媽們社交的地方，或許可以用「露天的大廳」來形容吧！

　　住在這裡的人，不懂虛偽矯飾，都是一群大剌剌、直腸子的人，頗有關西下町的特色。因為大家都是貧窮人，自然也就沒有不必要的虛榮和矯揉造作。

　　可是，在此之前我的父母都是住在獨棟的房子裡，地方雖小仍也仍有屬於自己的庭院，對於這種和鄰居互動極端親密的環境，他們很不能適應。或許在他們的意識之中，這裡只是暫時的居所，因此，也沒有很積極地與巷弄裡的鄰居們來往，結果是連一句大阪話都不會說。鄰居們雖然對我們很友善。但在他們的心中，難免會有『東京人太會裝模作樣，很難相處。』的想法吧！

　　但對於小孩子的我來說，那段巷弄裡的日子，無疑是我的黃金歲月。

　　不分年齡性別。住在那一帶的小孩子，大家就像兄弟姊妹般朝夕與共。隨時隨地身邊總不乏有人陪伴。猶如過著群體生活，充滿了無限歡樂。獨生子的我，太嚮往那樣的日子了。

　　只要有人開始搧紙牌玩，就算沒打招呼，也馬上有人加入陣營。女孩子跳繩時，只要有男孩子混進去，立刻熱鬧採採。下雨天時，大家相偕跑到附近的商店街。在那長長的通道上，盡情追逐嬉戲。如果是家門前的社交廣場，吃過晚飯，也可以玩遊戲。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當時的玩伴，我已經記不得他們的名字和長相。就連最常在一起，同年紀的直行。我都想不起他的臉長什麼樣子，只有模糊的印象，記得他酷似電視『叫我三度笠』裡出現的演員白木實……

　　然而與這相反的，即使過了如此漫長歲月，有個臉蛋卻始終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

　　住在我們巷弄的最裡間，有一對名叫順吉和正弘的朝鮮兄弟。我記得他們姓樸，或是姓白也說不定。不曉得屬於被分裂的半島的哪一邊。

　　順吉比我大兩歲。身材魁梧壯碩。留著五分頭。一對細長單眼皮的眼睛。他是打紙牌的頂尖高手。我曾看過他一出手就搧翻對方四張紙牌。他的個性又直又衝。只要有人敢侮蔑他的家人或國家，就算對方比他年長，他也一定卯起來打，非打到對方抱頭鼠竄不可。

　　和豪放粗獷的哥哥比較起來，弟弟成弘就明顯瘦小許多。雖然只比我小一歲。但外表看上去就像是幼稚園的小朋友。臉色很蒼白。和曬得黝黑的哥哥站在一起時，簡直就像炸過熟的豬排旁擺飾的生高麗菜絲。

　　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詳情我不清楚。只知道正弘從小就有病。不能像一般的小孩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戶外玩耍。

　　為這緣故，他無法上學。雖然他唸的是韓僑學校。實際上他並未到校。而是一直都待在家裡。大概每天就過著起床、吃飯、睡覺的日子吧！他很少出現在巷弄裡的社交廣場。偶而出現，也不會加入大家的行列，只是一旁默默地看著大家玩而已。

　　其實，這是另有原因的。說來很可悲。即使像巷弄底這麼密閉的空間裡，唯獨兄弟倆的家是被排除在外。

　　我們對外國人的歧視和偏見。至今猶存。更遑論三十年前了。當時受到戰前和戰時錯誤觀念引導的人，並不在少數。只要遇上和自己不一樣的人種，不分青紅皂白鄙視人家，滿足自己那一丁點的自尊心。在當時那個時代，像這樣精神層面上的貧乏還到處充斥。就連巷弄裡那麼好的鄰居，以及我的父母也都視之為理所當然。

　　因此，順吉兄弟的家始終被摒除在當地居民的生活圈外，受到差別待遇。當時，我雖然只是個八歲大的少年，但映入我眼中的，已經讓我可以感受到那種歧視的氛圍了。

　　然而，大人的行為舉止，也反映在小孩子身上。在我們的世界裡，順吉和正弘也受到大家的排擠。雖不敢露骨表現（包括畏懼順吉的拳頭），但絕對沒有把他們納入自己的朋友圈裡。我們是一國。他們是他們。涇渭分明，非常清楚。

　　老實說，先不論國籍，我對哥哥順吉的確沒有好感。尤其他龐大的身軀充滿威脅感。而且動不動就發脾氣，很難相處。

　　不過我卻很喜歡他的弟弟正弘。正弘人不僅坦率、善良、頭腦也很好。我非常希望有個像他這樣的弟弟……那時候的我經常這麼想。

　　事實上，我們從東京搬到這個巷弄裡來，已經兩個多月了。起先，我一點也沒有發現到正弘的存在。哥哥順吉相當引人注目。一開始就吸引我的注意。然而，我真的不知道他還有一個弟弟。

　　我和正弘完全是因為當時最流行的『怪獸』才結下的緣。

　　如果你是昭和四十二、三年時期的少年。一定還記得東寶的酷斯拉、大映的龜形怪獸、和電視上的鹹蛋超人系列吧！這些在當時都是小孩子們心目中的偶像，深深擄獲孩子們的心。我也不例外。嚮往這些異形英雄的事蹟。

　　我的父母親對於我這唯一的獨生子，備極寵愛。只要不是誇張的昂貴。基本上，我要什麼他們都會買給我。或許他們認為家道雖然中落，至少不要讓孩子的希望落空吧！

　　因此，我比附近小孩子擁有更多的玩具和故事書。像是怪獸、軟皮塑膠做的英雄玩偶、各種塑膠模型、怪獸圖卡和各式各樣的錄影帶──可以說不記其數。當時的這些玩具如果能保存至今。賣給愛好此道的專門店家。相信此刻的我一定是個大富翁了。可以確定的，東京來的我能夠這麼快就融入巷底孩子們的社交圈。全是託這些寶貝所賜。

　　記得那是梅雨季節的一個下雨天。我難得待在家裡沒出去。我已經記不得為什麼沒有和朋友一起玩。大概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吧！那天母親到商店街買東西。只有我一個人在家。

　　我獨自在一樓的房間裡，看著電視上演出說相聲。突然有人敲打玄關上的拉門。我出去一看。一個留著中分長髮，長髮部分在後腦杓下盤成一個圓形髮髻的女人。他是順吉的母親。

　　「小哥哥、對不起打擾你。我有事想拜託你，好嗎？」

　　順吉的母親用奇怪的腔調說著日文。

　　「你知道我們家有個生病的小孩嗎？比小哥哥你還小一點。是順吉的弟弟。名字叫正弘。今年才小學一年級。」

　　我回答不知道時，這位母親的臉上難掩一抹哀傷。可是，我當時真的是第一次知道正弘的存在，和聽到他的名字。

　　「我聽順吉說，小哥哥你有很多怪獸的書是嗎？可不可以借幾本給我們看呢？正弘說他很想看怪獸的故事書。你放心！我們不會弄髒書的。而且，一看完就馬上還你。」

　　話雖如此。我卻遲遲無法點頭。

　　不像現在錄影帶這麼方便。在當時，除了電視，想看到怪獸超人就只有故事書了。雖然對方表示一看完馬上奉還。但要將心愛的書借給他人。對迷戀怪獸的小孩子來說，毋寧是一大酷刑。

　　「如果你不放心的話，小哥哥、不然你到我們家來玩，好不好？正弘一定會很開心的。」

　　看到我低下頭，窮於回答。做母親的溫柔的聲音說著。

　　那就可以……我只能這麼回答。和自己看不到書比較起來，這方法還算可以接受。聽到我的答覆。做母親的整個臉一亮。

　　順吉的家並非三棟連戶，而是獨門獨宅。房子稍微大一些。一樓是製鞋工廠。從早到晚都可以聽到裁縫車和鐵鎚的敲打聲。可能是怕吵到左鄰右舍。窗戶一年到頭緊閉。而這也更增添這戶人家與外界的隔絕。

　　我手上拿著幾本怪獸圖鑑的書。第一次造訪這戶人家。一踏進玄關就是一個小型工廠。整棟屋子裡瀰漫著裁縫油和橡膠混成的特殊氣味。屋子的角落裡，擺著大垃圾桶。裡頭堆得滿滿全是鞋底剪剩下來的厚布。

　　順吉的父親邊踩著裁縫車，邊以朝鮮話不知說些什麼？做母親的也以朝鮮話對答。雖然我聽不懂他們說的內容。但可以聽得出語氣非常愉快。一旁替鞋子綁鞋帶的祖母，滿臉皺紋地笑臉相迎。我很清楚，自己深受歡迎。

　　「你來我們家玩啊！謝謝、謝謝！」

　　做父親的一邊用他的大手摸著我的頭。一邊以聽起來怪怪的腔調說著日文。雖然他的體型很像職業摔角選手。臉上卻始終掛著笑容。是個非常親切的人。

　　我來到二樓的房間。第一次看到正弘時，他正躺在床上。身上蓋著一件薄薄的棉被。看到我，他顯得有些靦腆。

　　「小哥哥說，要和你一起看怪獸的故事書喔！」

　　聽到母親的話。正弘蒼白的臉頰上，泛起一陣紅暈。話還沒說完，就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繩子牽引，已經坐起身來，興沖沖地跳出棉被。對當時的小孩子來說，怪獸就是有這等魔力。

　　所幸，哥哥順吉不在家。我總算鬆了一口氣。我依言坐在正弘身邊。翻開帶來的書一起看。

　　「這是這次電影的書。裡頭有很多怪獸呢！」

　　一邊看著酷斯拉登場的『怪獸總進擊』的書。正弘的眼睛不時閃爍光芒。我和他搶著用手指著每個怪獸。比賽看誰先說出牠們的名字。

　　「酷斯拉、摩司拉、金哥吉拖拉、盎吉拉司、拉頓……」

　　這些怪獸的名字，彷彿咒語般讓原本毫不相識的兩個小孩，不一會兒功夫就熟稔起來。我要再強調一遍。所謂的怪獸，就是具有這樣不可思議的力量。

　　「小哥哥、要不要吃蛋糕？」

　　我和正弘看完書後，一起畫著怪獸的圖畫。正弘的母親爬上二樓。手中拎著剛買回來的一個小紙盒。

　　「啊、是帕爾那斯。」

　　看到白色的包裝紙上，畫著一個戴大帽子的小孩子。正弘興奮地叫著。

　　帕爾那斯是關西特有，強調俄國風味的大品牌蛋糕店。一定是為了我第一次上他們家玩，做母親的才會冒著下雨天還跑出去買吧！為這意外的驚喜，我也感到興奮不已。

　　「國度稍來美味的甜點──童話王國的俄羅斯──乘著夢的雪橇運送來──帕爾那斯、帕爾那斯……」

　　我不禁隨口唱出電視上流行的廣告曲。只要收看星期天早上的卡通影片，就會聽到這首曲子。曲子很短。一點也不像是蛋糕店的宣傳曲。由於旋律很好聽，我剛到大阪就立刻會唱。

　　「小哥哥、我喜歡這首歌。」

　　我唱完時，正弘摸著胸口附近說道：

　　「這歌聽起來好寂寞。讓人這裡感到一陣陣抽痛。」

　　他說的感受我懂。帕爾那斯的曲子真的是如此。

　　那天一整天我和正弘兩人玩得很開心。快傍晚時回家。跟媽媽說我去正弘家玩的事時，母親臉上掠過一抹陰霾。但她什麼話也沒說。

　　那之後，我有空就會上正弘家玩。話雖如此，至多也是一個月一次罷了。並非經常性。畢竟，和他哥哥順吉碰面，我會有強烈的壓迫感。此外，也有大人勸誡我最好別再去他家玩。

　　當然，若是現在，我一定恨不得盡量找時間多陪正弘玩。

　　因為，翌年八月，正弘結束了他短暫的一生。

　　2

　　即使過了這麼多年，我還是忘不了那一天的情景。

　　那是我在大阪的第二年，當時暑假已過了一大半。那天，我和直行一起在家門口玩。我們拿出盛水的大臉盆，準備為我們剛組裝好的塑膠船舉行下水典禮。

　　死巷的入口處，這時突然停了一輛老舊的自動三輪臺車。平時，車子會來到這巷子口是很稀奇的事。大家很自然的把目光都集中在它身上。

　　三輪臺車的後座上坐著順吉和他的父母，駕駛座上則坐著我沒看過的男人和順吉的祖母。每個人都是一副哀傷、扭曲的臉孔。看到他們臉上表情的那一剎那，不知為什麼，我胸口突然一陣悸動。

　　「天啊！老天啊──」

　　老祖母彷彿是從駕駛座上跌落下來似的，腳一落地就一屁股坐在死巷入口處，瘦得像鳥爪的手不斷拍打地面，嚎哭著。順吉的父親則從三輪臺車上一躍而下，一把抱起放在車上用白布包裹著的東西。那東西就像一顆巨大、細長的蠶繭。

　　做父親的小心翼翼地抱著它。經過我們家門口時，我從不小心掉下來的白色一床單一角，看到一雙小孩子的腳，腳指頭和足踝的地方是讓人看了心驚的青白一色。

　　跟在後面走的順吉看到我，停下腳步。

　　「行男，正弘今天早上死了。」

　　順吉說著，原本已經哭腫的眼睛又紅了眼眶。我聽到這個消息的瞬間，只覺一得腦門上有白煙竄出。一直到前一刻，我還認為正弘就像平時一樣只是待在家裡一沒出門哪。

　　「他的病情突然惡化，三天前住進醫院。」

　　我看著他父親的背影。做父親的一再用自己的臉頰在那像是晴天布娃娃的孩子臉上磨蹭著。

　　「只有你願意和他玩。謝謝你！他的告別式，你一定要來。」

　　我無言以對，眼睛看著臉盆裡載浮載沉的船。或許是點膠沒有點好，船身進了水，一半已沒入水中。

　　順吉的祖母哭得傷心欲絕，讓人不由得擔心她真會難過到死去。要不是兩個兄弟的母親在一旁攙扶，老人家根本無法站起來走。婆媳倆就這樣沿路放聲痛哭，跌跌撞撞地走進死巷底。

　　「怎麼不放在棺材裡？觸霉頭啊！」

　　斜對面的歐巴桑聽到騷動，跑出來一探究竟。她脫口而出的話，至今仍在我耳際迴響。

　　※※※

　　當天夜裡，我和父母親一起參加正弘的守夜。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去世的人的喪禮。現在回想起來，這和我日後出席的告別式相當不一樣。

　　他們將製鞋工廠簡單地清理過後，權充樸素的祭壇。正弘的軀體並未擺放在棺木裡，而是蓋著棉被，臉部以白布遮蓋。在他的枕頭邊，排放著幾樣玩具，全是買糖果時送的便宜貨。祭壇則是以可以摺疊的四角桌充當，上頭點著香和蠟燭，擺了幾盤朝鮮菜和水果。

　　我一踏進屋裡，立刻被滿室繚繞的香味給嗆到。雖然八月已過了一半，外頭的氣溫還是很高，遺體比較容易腐壞，為了掩飾屍臭（聽說燒香的作用就在此），才會焚燒這麼多香吧！

　　喪禮席上，聚集了許多我至今從未見過的人。正弘的腳邊，並坐著一排女人，聽說都是正弘的親戚。喪禮進行中，她們也在一旁哭泣，哭聲抑揚頓挫，仔細聽，彷彿是在唱歌。

　　我和父母親一起合掌默禱時，腦袋裡迷迷糊糊地想著：正弘究竟到哪裡去了呢？

　　順吉和正弘兩兄弟都是在日本出生的小孩，並不會說朝鮮話。光看外表，他們和日本的小孩根本沒什麼兩樣。正弘甚至還嫌朝鮮菜太辣，難以下嚥呢！難道這樣的正弘也要千里迢迢渡海回到朝鮮的天國嗎？就算到了那裡，語言不通，他會過得開心嗎？或者說，日本的神明會帶他到日本的天國呢？不，不，說不定天國裡根本就不分日本或朝鮮，凡是死掉的人都能在一起快樂相處……若真是如此，那該有多好啊！我的腦袋裡一直想著這些事。突然間，整個人開始頭暈目眩。一回到家，我就吐了，覺得天花板不斷地在旋轉，連起身都很困難。

　　「行男，你發高燒了！」

　　量過體溫後，母親失聲驚叫。什麼時候，我竟然發燒到四十度左右？我立刻被帶到附近的大醫院，在那裡躺了兩天，病情才稍微趨緩。現在想起來，那應該是我生平第一次遇上自己身邊的人去世，不論身、心都受到太大的衝擊，才會如此吧！

　　後來，我聽說在我意識模糊時，嘴裡不斷嚷著：「正弘，遙控戰車……」

　　遙控戰車是一個月前我生日時所收到的禮物，是最新出產的玩具。母親將它擺在我的枕頭邊，她好像真的以為是正弘要把我帶走。

　　高燒而意識模糊時，我是否夢到了正弘？我並沒有印象。不過，我自己很清楚，我絕對有被夢魘纏住的理由。

　　就在幾個星期前，我犯了罪。我和鄰居的小孩子一起歧視、欺負正弘。

　　那是在我生日隔天。那天一大早就陰雨連綿，我和直行等三、四個鄰居的小孩在自家二樓的房間裡一起玩耍。

　　先前已經提過，當時我所擁有的優勢讓我成為鄰居孩子們欣羨的對象。身為獨子的我，在二樓的兩個房間中，擁有一間專屬於自己的房間，裡頭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玩具和故事書。住在巷弄的孩子當中，我大概是「最富有」的人吧！覬覦這一點，直行和其他孩子才、會經常找藉口上我家來玩。

　　我們玩了有一會兒，突然正弘也來了。他是第一次上我家，我有些驚訝。

　　當時，正弘的氣色很好，他只穿著一件運動背心，看上去和一般小孩沒有兩樣。如今回想起來，那就像是蠟燭即將熄滅前的瞬間閃亮。

　　「我來玩了，小哥哥。」

　　正弘堆著熟悉的笑臉說著，我則偷看了一眼旁邊友人的臉色。

　　直行他們的臉上浮現一絲不自在的神情。大部份的小孩，都被他們的父母親告誡過，少跟巷底製鞋廠的孩子們玩。只是，畏於哥哥順吉的拳頭，大家不敢太過露骨地拒絕就是了。

　　那時候，大家的話題正繞在我生日時收到的禮物──遙控戰車上。塑膠製，逼真的外觀，只要在控制盒上按鈕操作，它就會前進、後退，甚至旋轉砲臺，當然，也可以如你所願的左轉和右彎。車體約有週刊雜誌那麼大，對孩子們來說，這個尺寸相當令人震撼。

　　由於每個人都搶著要操控戰車，於是大家輪流玩著，以猜拳決定先後順序，每個人玩二十秒。可是，沒有時鐘便由大家一起口數一到二十。

　　這時候，出現了明顯的差別待遇。直行和其他小孩子玩時，大家都以泡熱水澡時浸到肩膀的入水速度，慢慢地從一數到二十。可是，換到正弘時，大家數數的速度快到連五秒都不到。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若霸道一點就好了。這是我的房間，我的玩具，如果想在這裡玩，就讓正弘也一起加入我們的行列──若這麼說就好了。

　　可是我沒有。我顧忌直行等人的臉色，遷就當時的氣氛。我沒有保護正弘。

　　最後，正弘也發現到自己並不受歡迎，便用他一貫的笑容，對我說道：

　　「今天就玩到這裡，我要回去了。下次我們再一起玩吧！」

　　雖然正弘以愉快的語氣說著，但我看到他的眼睛濕濕的。那一刻，我的心一陣緊抽。但愚蠢的我，仍然只是冷淡地點頭。

　　那是我看著正弘的最後一眼。

　　對此我完全沒有記憶。不過，發高燒說囈語時，我的心大概回到了當時的情境吧！而在夢中，我才深切體悟到自己的罪孽。

　　發生那件事時，時間上正好是正弘去世後一星期左右，就是我剛從肺炎邊緣被救回來，高燒剛退、身體好不容易慢慢回復的時候。

　　「什麼聲音？」

　　夜裡睡到一半，我突然被巨大的聲響給吵醒。那就像是有人在附近發動摩托車的引擎，不斷傳來「鬥痛──鬥痛」的聲音，甚至還夾雜著人的尖叫聲。

　　睡在二樓的我，慌忙跑到一樓。而父親已經起來，點亮屋裡的燈。

　　「怎麼回事？」

　　「隔壁，是隔壁在誦經。」

　　原來如此。不過，和每天早上聽到的聲音不一樣，那是非常緊迫、像發了狂似的誦經聲和敲擊聲。再看壁上的時鐘，早已經過了半夜一點。

　　我打開廚房的窗戶向外張望，巷弄裡的人家也都陸陸續續點上燈。

　　「都幾點了？」

　　「太過分了！」

　　家家戶戶都探出頭，朝我們家隔壁啐罵。可是，彷彿沒有聽到這些非難，敲擊聲和誦經聲還是持續不斷。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時間還這麼吵。」母親睡眼惺忪地說著。

　　父親終於穿著睡衣到隔壁一探究竟。我也緊跟其後。附近還有幾戶人家也都帶著一臉不悅的表情聚集過來。

　　應門的鄰居主人（年約四十歲左右的水泥匠），臉色像紙張般死白，額頭上還掛著斗大的汗珠。

　　「我半夜起來上廁所時，二樓窗戶外有個小孩。」鄰居主人以顫抖的聲音說著。

　　現場大家不明就裡，面面相覷。

　　「真的……一個小孩子從窗外向裡頭窺視，衝著我微笑後，就在半空中一個後空翻，消失了。」

　　「都幾歲的人了，還說夢話……」

　　「我沒在做夢。是真的，那個小孩是……前陣子剛去世……鞋店的小孩。」

　　當正弘的名字出現的那一剎那，現場鴉雀無聲。

　　「好像月亮一樣，青白色的臉哪！」

　　聽到月亮，我很自然地抬頭仰望夜空。在場的大人也都跟著舉頭向月。

　　就在這時候──

　　像是在等候大家的注意，突然有個影子從隔壁的屋頂上飛躍而過，猶如貓兒快速竄逃；不過，那影子比貓大多了。

　　然後，闐然無物。

　　明明空無一物，卻感覺像指尖滑過鋼琴鍵盤，留下踩踏屋瓦的聲響；也猶如跳躍的音符，從這頭滑向彼端。

　　「鬼──啊！」

　　一陣沉寂之後，不知誰先迸出這句話。大夥兒似乎以此為信號，一起發出尖叫聲，拔腿便往自己家裡跑回去。

　　3

　　接下來，奇怪的事日日層出不窮。

　　例如，半夜裡從公共廣場傳來小孩子跳躍的足聲：或是沒人的廚房傳來流水聲。夏天都快結束了，巷弄裡卻接二連三傳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聞。

　　就連我家也有怪事發生。那是暑假的最後一天。

　　當時，我們一家三口都在一樓的房間裡邊看電視邊吃晚飯。我因為暑假作業還沒做完，心裡有點不踏實。

　　事實上，大部份的功課我都做完了，只有傷腦筋的圖畫還沒畫。題目是「暑假裡印象最深刻的一件事」，畫什麼都可以。

　　其實，要說印象最深刻的事，莫過於正弘的死。但九歲大的我也明白，拿這做為作業未免太不合宜。

　　於是，我決定畫七月時到海水浴場遊玩的事。構圖再平凡不過──畫面從中一分為二，右邊是沙灘，左邊是大海；再畫幾個人物穿插期間，代表我和父母親，以及一起到海邊遊玩的親戚朋友。

　　我從黃昏時開始畫，直到晚餐時間，才畫完六成左右。聽到母親叫喚，我隨手扔下畫筆，下樓吃飯。

　　在我邊吃飯邊看電視時，突然從二樓傳來東西撞擊的聲音。咚咚……好像有什麼東西規則地敲在木板上。

　　「那是什麼聲音？」

　　我們三人互看著對方。不用說，這時二樓當然沒有人。

　　「誰……在走路嗎？」

　　聲音愈來愈清楚，而且特續了一段時間，怎麼聽都像是人的腳步聲。而且，從聲音的間隔來判斷，那是小孩子的走路聲。

　　「啊，好可怕！」

　　母親說完，筷子一丟，用兩手遮住耳朵。

　　「你在說什麼！現在不過才晚上七點。」

　　「跟時間無關。前幾天，北原先生和他太太不是說，一大早就看到背著書包上學的小孩子嗎？」

　　有關這件事，我也聽說了。

　　早上七點左右，正在準備全家人早餐的北原太太，從廚房的窗口看到背著書包上學的小孩子。現在不是放暑假嗎？少年的步伐與其說在走路，不如說是滑行。於是，北原太太衝出家門，想看個仔細。結果，外頭半個人影也沒有。

　　父親終於決定上樓看個究竟。他像個小偷似的躡手躡腳爬上樓梯。也許是體重的關係，樓梯被踩得咿呀響，二樓的聲音便頓時消失。

　　「沒有人啊！」

　　從二樓傳來父親的喊話。我和母親也戰戰兢兢地爬上樓。

　　「大概是隔壁鄰居的聲音。」

　　屋子裡的牆壁那麼薄，這不是沒有可能。不過，父親的腳才剛綵上階梯，聲音就頓時消失，豈不讓人更加懷疑？

　　我環視房間，檢查有沒有不對勁的地方，最後，視線落在我畫的圖畫紙上。那瞬間，我整個人倒抽了一口氣。

　　海裡的人──就在我畫的自己後面，有個不是我畫上去的白色、模糊的東西。

　　細細長長的，乍看之下像是翻飛的波浪。可是，再仔細一瞧，他根本是一個人的影像。

　　看到它的第一眼，我立刻聯想到裹著白色床單的正弘。

　　※※※

　　第二天，我和直行到附近商店街的文具店買新學期要用的文具。一路上，我們談的都是有關正弘的鬼故事。

　　「那絕對是鬼搞的。」

　　直行一直說著他家發生的怪事。

　　事情發生在兩天前，直行的妹妹和朋友在家中的二樓玩人偶娃娃。朋友回家後，人偶娃娃莫名其妙少了一尊。她覺得奇怪，在屋裡到處尋找，最後發現它居然掉在一樓玄關的地上。

　　不過，我對直行的話卻不以為然。若說是他妹妹的朋友偷了人偶，那是說的過去的。畢竟，小女孩一時起了盜心，卻因害怕而在玄關的地方將東西給掉落了。

　　「不，我認識那女孩，她不是會偷東西的小孩。」

　　對於我的猜測，直行一口否定。或許他認為，若是換成正弘那就有可能吧！

　　「說真的，下次不曉得還會發生什麼事？我好害怕啊！」直行皺著兩道稀疏的眉毛說著。

　　「沒什麼好怕的。如果正弘真的變成了鬼，他也不會傷害我們！」

　　「是……嗎？可是，我們以前曾經欺負過他呀！」

　　不用說，當然是指遙控戰車的事。我一想到當時正弘的表情，胸口就一陣刺痛。

　　「他一定恨死我們了。」

　　可不是？聽到直行的話，我也心有同感。

　　現在，對住在巷弄裡的人家來說，不論大人、小孩，都害怕遭到報復。那是因為大家心知肚明過去曾經歧視、排擠過正弘他們一家人。當然，我也脫不了關係。

　　「不曉得那傢伙最討厭或最害怕什麼？」

　　對直行的疑問，我立刻心裡有數，但我故意說反話。

　　「你這麼一提，讓我想到正弘最討厭聽到那首『帕爾那斯』的廣告歌。」

　　「是嗎？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來唱這首歌。他聽到說不定就會離我們遠的。」

　　當然，事實正好相反，說不定正弘聽到這首歌會很開心地跑來找我們。雖然生前那般排擠他，至少，死後能讓他開心也好──我心裡是這麼想。

　　直行說他不太會唱「帕爾那斯」。於是，兩人走在商店街的行道上，由我一句一句地教他唱。說也奇怪，嘴裡哼著略帶幾分寂寞的旋律，心裡也同時泛起陣陣酸楚。「帕爾那斯」就是這樣的曲子。

　　「咦，這不是行男嗎？」

　　難道他是代替弟弟被歌聲吸引了過來嗎？我們在藥局前遇到剛放學的順吉。

　　順吉上的不是附近的小學，而是韓僑學校，坐電車約有三個車站遠，不過他都走路上下學。正弘也是唸同一所小學。如果他可以健康地通學，大概早上七點就必須出門了，正好和北原太太看到背著書包的少年是同一時間。

　　順吉無視直行的存在，光顧著和我說話：

　　「行男，告訴你，我真的很生氣。」順吉斜靠在藥局前的投幣式電動大象身上，說道：「鄰居們都說正弘變成了鬼……真是胡說八道。我都快氣炸了！」

　　順吉說著，眼睛斜睨了直行一眼，彷彿剛才我和直行所說的話全被他聽到了。被瞪視的直行一言不發，默默低下頭去。

　　「你想想，如果正弘真的變成了鬼，他應該先回家的，不是嗎？可是，我們家什麼事也沒發生。就算能聽到腳步聲也好，我爸媽一定會很高興的。」

　　順吉一邊說著，一邊將粗壯的手臂交叉於胸前。這時候，我實在不知道該回他什麼話才好。

　　「聽到鄰居們的閒言閒語，哈魯莫尼說，正弘變成托卡比，每天為此傷心哭泣，說什麼當初不該把他燒死……」

　　「哈魯莫尼」是朝鮮話，祖母的意思。

　　「托卡比是什麼？」

　　我沒聽過這名詞，於是又問了一遍順吉。

　　「我也不是很清楚，朝鮮話是鬼的意思吧！指喜歡惡作劇、整人的小鬼。」

　　日後，我翻查過許多書，發音上大致寫著「鬥卡比」或「鬥可比」。不過，當時順吉告訴我的的確確是托卡比。在日本成長的他，對母語的發音會有些困難也說不定。

　　「在朝鮮，小孩子死了會變成托卡比嗎？」

　　「笨蛋，當然不是。只是，哈魯莫尼不希望正弘被燒。在哈魯莫尼的村莊，人死後，屍體是埋在土裡的。如果把他燒成骨灰，那就像死了兩次。所以哈魯莫尼難過極了。可是，就算正弘已經被燒成了骨灰，還是有人說出那樣可惡的話。」順吉一副受夠了的表情說著。「把我們家正弘說成那樣，誰受得了啊？行男，你說是不是？」

　　我一邊默默點頭，心裡一邊想著，要不要將昨天那張海水浴場的畫拿給順吉看？

　　順吉身為哥哥，心裡一定很希望夭折的弟弟能安心地到天國去。這份心情我能懂，因為我也是這麼期望的。

　　因此，當他不得不挨家挨戶分送紅辣椒時，內心是多麼痛苦，這我也完全能夠體會。

　　※※※

　　順吉和他媽媽一起上我們家，是幾天後的某個傍晚。他的手上拿著一個大紙袋，表情很難看。

　　「太太，非常對不起。」

　　順吉的母親站在我家的玄關，深深低下頭。這是喪禮之後我頭一次見到她。她的臉色憔悴得嚇人，就連是孩子的我，都被她消瘦的臉龐與身形給驚嚇住。

　　「自從我們家孩子去世之後，聽說這巷弄裡就怪事連連。雖然也幫他舉行過喪禮……大概還是有所不足吧！」

　　做母親的一邊以奇怪的腔調說著，一邊伸手從順吉捧著的紙袋裡，抓出一把紅辣椒遞到我母親手中。

　　「我們家祖母說，正弘已經變成托卡比。很抱歉，請將這些紅辣椒掛在你們家的每個窗戶下。這樣一來，就不會再有怪事發生了。」

　　做母親的說這話時，眼眠裡噙滿淚水。站在她身後的順吉，則緊咬著下唇，一臉痛苦的樣子，並忙不迭以手臂擦拭不小心掉下來的淚水。

　　「托卡比很怕火，掛上紅色辣椒，他會以為是燃燒的火舌而不敢過來。」

　　說完，做母親的和順吉深深一鞠躬，走出我家大門。不一會兒，又聽到隔壁玄關的敲門聲。

　　他們母子好像就這樣挨家挨戶地分送紅辣椒吧！

　　我母親看著手中的紅辣椒，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她無力地跌坐在玄關上，低聲飲泣。身為人母的心情她勢必能夠體會，但她也只能小聲地說：「太可憐了！」

　　「不要辜負人家的一番心意，就把它掛起來吧！」

　　父親從母親手中拿過紅辣椒，嘆了一口氣。

　　※※※

　　隔天，巷弄裡家家戶戶的門口都垂掛著紅色辣椒。有的是兩三個一組，再把它們串成一串，像是立春時用來裝飾家裡的鯽魚頭串。也有像繩子編的門簾，掛著整把整串紅通通的辣椒。我們家只弄了兩粒櫻桃般的紅辣椒頭，用圖釘釘在玄關大門旁。母親不太願意這麼做，倒是父親依著指示，在每個窗口都掛上紅辣椒。後門、二樓房間的窗戶、廁所的小氣窗，幾乎所有的出入口，都點上模擬的火舌。巷弄裡的人家，除了最裡間之外，大家都是同樣的光景。

　　對正弘的家人來說，這是何其殘酷的景象啊！彷彿大家都厭惡正弘，希望趕快把他趕出去似的。而且，如果正弘真的變成了托卡比，若看到大家都拒絕他，他不知會多麼傷心難過啊！

　　※※※

　　我看到托卡比，是三天後的事。

　　如今回想起來，那就像一場夢。成人後，我告訴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並且以常識去否定過去這段記憶。可是，每回想到那個托卡比──正弘的笑容，我心中明白，那真的不是夢：而且，我也不希望它只是一場夢而已。

　　那天夜裡，已經睡著的我突然睜開雙眼。倒不是因為我想上廁所，或做了什麼奇怪的夢，而是像不小心碰觸到身體的某個開關，很自然就醒了過來。

　　我的左右兩邊睡著父母親。本來，我都是一個人睡在二樓的房間。但自從上次海水浴場的圖畫事件之後，每到晚上，我都會下樓和父母親一起睡。

　　房間裡，除了兩人的鼾聲，就是發條立鐘的滴答聲而已。我爬出被窩想看時間，但兩眼惺忪，看不清楚數字。

　　這時，我忽然在意起二樓的房間，好像有什麼事促使我非上去不可。

　　我一點也不覺得害怕，一步步爬上樓梯。就像平日一樣，體重把梯板壓得嘎吱作響。聽到這聲音，我更確定自己是醒著的。

　　二樓的房間裡，沒有什麼特別的改變，就和睡前看到的景象一樣。若硬要舉出來的話，就是忘了拉上窗簾。月光透射進來，讓整個房間異常明亮。

　　我靜靜地打開窗戶，眺望窗外。

　　一如往日，雜陳的屋頂緊緊相連。大阪的下町地區到處都是這樣。由於家家戶戶並肩相鄰，屋頂自然也緊緊相挨，可以用鱗次櫛比來形容。

　　（正弘……你在附近嗎？）

　　我在心裡呼喚著。當然，四周除了一片靜寂，並沒有回答。突然，我看到窗櫺上的紅辣椒，隨手一抓，便往外扔。

　　就在那時候，一陣刺骨的寒風吹來。

　　我打了個冷顫。這風裡透著一股甜甜的味道，它從我的頭頂上竄過，流入房裡。

　　我回頭一望，看到房間正中央站著穿著運動背心的正弘，和生前一模一樣，臉上浮現著熟稔的笑容。

　　只是，他的身體彷彿霜降似地透著微微的光亮，猶如閃耀光芒的珍珠。

　　「正弘──」

　　脫口而出的尖叫聲，不是驚嚇，也不是恐懼，而是歡心能夠跟他再相見。

　　正弘臉上略帶羞澀的笑容，並不時吃著眼睛看著我，但我一點也不覺得害怕。

　　「我好想你！」

　　我說著，正要伸出手時，他嚇得連忙後退了好幾步。然後他對我搖晃著頭，露出一臉寂寞的表情。

　　或許，他的身體有不能被活著的人碰觸的理由吧！

　　「為什麼你都不說話呢？」

　　我問了正弘許多事，但他始終一臉哀傷地猛搖頭，什麼也沒回答。是無法說話？還是不可以說話？總之，我聽不到他那熟悉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我拉拉電燈的線想開燈，奇怪的是，居然沒有電。

　　不過，窗戶流洩進來的月光亮晃晃的，於是我放棄開燈的念頭，只是藉著月光仔細端詳正弘。

　　「對了，要不要玩遙控戰車？」

　　我話剛說完，看到正弘臉上一亮。我趕忙打開櫥櫃，拿出遙控戰車。

　　「前幾天我才剛換過電池，夠我們玩個痛快。對了，我還有怪獸的書，你想看什麼儘管看。人偶玩具也好多喔。還有，那個模型玩具也很有意思，你要不要玩？鹹蛋超人也很棒喔。」

　　我邊說邊將櫥櫃裡所有的玩具都傾倒出來，在月光下一一展示。

　　「你想玩什麼都可以，今天全部借給你，玩到天亮都沒關係。」

　　我賣力招呼。這一定是最後一次見到正弘，以後，我再也見不到他了──不知為什麼，我有這種直覺。

　　「不過，正弘，玩完以後一定要回家一趟，好嗎？你母親和哥哥他們一定也很想你。」

　　正弘用力一點頭。

　　※※※

　　隔天早上，我在眾多玩具的圍繞中醒來時，父母親正以不安的眼神看著我。

　　「你怎麼會在這裡睡覺？」

　　母親的臉上明顯露出恐懼的表情。我故意伸個大懶腰，若無其事地說道：

　　「昨晚我突然想玩。沒人打擾，玩得真過癮呢！」

　　「傻瓜！」

　　父親的拳頭敲在我的頭上，痛得我整個人都清醒了。

　　「還不趕快收拾乾淨，準備上學啊！」

　　父母親相視而笑地走下樓梯。我用開玩笑的口吻回應，並開始動手收拾玩具。

　　連我自己都覺得昨天的事好像是一場夢。查看電池，果然沒有電了。應該是真的吧！

　　認真說起來，遙控戰車的馬達聲很吵人，但父母親和鄰居都沒有被吵醒，的確是很不可思議。大概有什麼神奇的力量在驅使吧！

　　外頭，天色已經大白。我看著窗外，想起昨晚正弘開心的模樣。

　　正弘在我房裡玩了很久。

　　我幾次敵不過睡意侵襲，意識陷入昏睡狀態。不知是在第幾次驚醒過來時，才發現正弘已不在房裡。

　　我心一急，趴在窗口向外尋找。只見海一樣的屋頂上，正弘開心地在跳著舞，口裡並不時「咻──咻──」吹著愉快的口哨。他從這頭的屋頂跳到那頭的屋頂，動作看起來很緩慢，彷彿電視上的慢動作。

　　正弘看到我在看他，開心地往半空中來個後空翻，身上運動背心的腹部，被風吹得鼓鼓的。我真切感覺到正弘就在那裡。

　　（啊，原來如此。）

　　看到他快樂的樣子，我幡然醒悟。

　　其實，正弘心裡並未怨恨任何人。他是太高興自己終於能夠恢復身體的自由，才會一直在外面嬉戲逗留，連自己的家都忘了回。

　　他一定是想玩個過癮吧！就像被連日大雨困住的小孩，一旦看到陽光就迫不及待地衝出去一樣。

　　他在我的圖畫上惡作劇，將自己畫入畫中，也是希望能和我們一起到海邊遊玩吧！至於背著書包出現，樣壞了北原太太，也只是他想嚐嚐上學的滋味罷了。

　　最後，我看到正弘對我揮揮手，屋頂上的身影越跳越遠。說他是托卡比，我倒覺得他更像是穿著運動背心的小飛俠彼得潘呢！

　　逐漸遠去的身影，終於沒入周圍的夜色中，只剩下連綿不絕如海面一般的屋頂，和黃澄澄的月亮。

　　※※※

　　那之後，正弘究竟有沒有回家，我不知道，我也沒有刻意去找順吉求證。

　　不過，自那天之後，巷弄裡的確不再有光怪陸離的事發生。有人相信是紅辣椒奏效，但我認為那是因為正弘已經得償宿願了。

　　一晃眼，三十多年的時間過去，當初的死巷，聽說如今已經變成超高層大廈：曾經風靡一時的帕爾那斯早已停止營業，至於那寂寞的曲調，應該還迴盪在某些關西人的腦海裡吧！

　　一切都應該已經過去了。

　　然而我──直到如今，只要碰上月光亮晃晃的夜晚，我總會感覺到，在某處地方的某座屋頂上，正弘正愉快地跳著舞。

　　已是成人的我，是否再也見不到那樣的景象了呢？

妖精生物

　　1

　　每次我跟別人提起那隻奇妙生物的事，都沒有人願意相信。

　　小孩子最容易將現實與幻想混為一談──大多數的人不是對此付諸一笑，就是認為我在杜撰故事，而以不甚友善的眼神回看我。那都無所謂。反正被當做是胡謅，對我也無傷。

　　而我自己呢，或許真的很想把它忘掉也說不定。事實上，這種事忘了也好。如果它能隨時間的流逝在記憶裡消失，那該有多輕鬆啊！

　　可是，為什麼我始終無法忘懷呢？

　　那生物在手掌間留下的溫暖，那彷彿要滲入肌膚裡的黏著濕氣──為什麼無法忘記？就是因為有時我太過渴望它了吧。好比今晚這種時刻──耳邊聽著小孩熟睡的鼾聲，自己卻輾轉難眠以至只能雙眼盯著黑闇的此般漫漫長夜。

　　那一天，在國營電車的高架橋下，那名男子稱呼它為「妖精生物」。這名字的確與這個奇妙的生物再相適不過。

　　不過，你可別把它想成是外國童話繪本裡那種長者一對昆蟲翅膀的小精靈。我飼養的生物可是一點都不可愛，外表像極水母，大約只有十歲少女的手掌心這麼大，養在盛水的玻璃罐子裡，只會輕輕地彈著身體，漂啊漂。

　　把它賣給我的男子說，它是很久很久以前由一個魔法師變出來的。不用說，我當然不相信。

　　不過，說不定是真的。

　　※※※

　　我成長的地方，是在大阪的下町地區。

　　它是個就算有心奉承也不會稱它是「有氣質」的地方。平時會繫著領帶出門的人，只有極少數的當地大地主。車站四周圍的店家，全是以勞動者為對象的便宜旅社和大眾食堂。大白天裡，就常可以看到滿嘴酒臭味的人在街上遊晃。

　　和繁華街區有段距離的住宅區，雖然比較像樣點，但也絕非是個適合人居的環境。這裡被木頭和鍍鋅板所搭蓋的房子塞擠得滿滿的。偶爾，還可見到幾根木頭掉落在大水溝裡。整個街道充塞著一股獨特的臭味，混濁的死水裡蒼蠅叢生，一年到頭四處盤飛。

　　街上有很多小工廠。不知從哪兒傳出來的削金屬聲，總是經年不絕於耳，還有壓膜鑄版的機械聲。我本來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出生，對這些聲音早就習以為常，一點也不覺得它刺耳。倒是如今，太過寂靜的場所反而令我害怕。這或許是受到成長環境的影響吧！

　　即使是在那樣的環境裡成長，小孩子依舊生龍活虎，彷彿每天都有用不完的精力。要他們靜靜待著，對他們是件很痛苦的事，寧可整天毫無意義的到處亂闖亂撞。當然，我也是其中之一，是個很愛跑步和跳繩的少女。

　　回憶童年時光，總是快樂無比。那時似乎和生命裡的寂寞、痛苦全然無緣，每天就像在遊樂園裡度過一般，既熱鬧又幸福。年幼的我身體健康，四肢發達，還擁有新嫩的肌膚和毛髮，一點也不以貧窮為苦。

　　記憶裡，我擁有那個生物的時間，是距今三十年以前──是我念小學四年級那年七月間的事。

　　當時，我非常喜歡某家的少女雜誌，那是一本很有趣的讀物，雜誌中附有紙皮包、可愛的貼紙和印有明星照片的墊板，還有許多新鮮好玩的附冊，班上同學流行拿附冊上的信紙來寫信。它是當時女孩子們必看的雜誌，我也不例外，每天存十塊錢，每個月固定去購買。

　　雜誌的發行是在每個月的月初。我們家附近沒有書店，得特別走路到車站前去。就是在那條路上，國營電車的高架橋下，我遇上那名男子。

　　那條路當時還沒鋪上地磚，黃土露出地面，不僅少見日照，路面更是凹凸不平。大概在某處積了水，始終可以聞到河川的味道。

　　由於還有另外一條路沿著商店街直走，而且是比較便利的途徑，因此，很少人會走那條黃土路。平時，我也都挑那條方便的路走。可是那一天不知道為什麼，我選擇走高架橋下。也許只是偶然，又或者真是冥冥中註定。

　　當我行經高架橋下時，在縱使大白天也顯得陰暗的甬道上，有一名男子靜靜佇立。他就站在甬道中間最陰暗的所在，像是躲避夏日的強光。

　　男子將幾口箱子倒過來放，上頭並排陳列著幾瓶玻璃罐。

　　我立刻明白他是兜售物品的小販。

　　不知道現在是否還存在，從前在學校或公園附近，常有一些人來販賣稀奇的古怪玩意，例如，被染成五顏六色的小雞，或靠磁鐵移動的人偶，或者紙上的字只要用手指頭一擦就立刻消失的神奇墨水筆。這些吸引小孩子目光的玩意，都是一些不明來歷的男人在兜售。

　　「呀，可愛的向日葵妹妹，要不要看一下呢？」

　　男子看見我走近，臉上立刻浮現笑容招呼著。他注意到我最喜歡的髮夾，我非常開心，不禁停下腳步。

　　那時，我的頭髮長及肩膀，而具有美容師資格的母親也喜歡在家幫我編頭髮，就像替模特兒換裝。我也就每天變換著不同的髮型，朋友都對我羨慕不已。那一天母親把我的頭髮左右分成兩撮，綁完麻花辮後，向上盤在後腦門上，再以充滿夏天氣息的向日葵髮夾給固定住。

　　「怎麼樣，沒看過這種生物吧？」

　　男子隨手拿起並排中的一個玻璃罐，將它捧到我的眼前。

　　由於是幾十年前的事，我已記不得當時那男子的長相，只是印象中彷彿很年輕，卻也好像是個中年人。他身上穿著一件像雨衣的塑膠上衣，夏天裡，那一身打扮顯得特別突兀。不過，也可能是我把他和其他的記憶給混淆了。

　　男子拿出來的罐子，直徑約有八公分，高十三公分，裡面的水幾乎滿到瓶口。白色的金屬蓋子上，鑿了十幾個釘孔，大概是空氣孔。裡頭則是一個──不，一隻半透明、像是塑膠塊的物體漂浮在水中。

　　「這是什麼？好像是小荷包蛋哪！」

　　我心裡想到什麼便脫口而出。

　　那的確很像一粒小荷包蛋。不過不是煮熟變成固體的荷包蛋，而是在蛋白部分快要變色前，迅速由鍋中將它鏟起，丟到水裡的樣態──我這麼說，應該就比較容易想像它的外形吧！

　　它的身體中央有個鮮黃色、模糊的星星印記。順著印記，可以看到淡粉色的血管佈滿它半透明的身體。看著當時我的眼裡，它並不算小，但實際也不過才直徑五、六公分大吧！

　　「這是水母嗎？」

　　「不，不是水母。它是古代的魔法師所變出來的妖精生物！」

　　男子說完，笑聲從齒縫裡洩出。聽他的口音，並不是大阪腔。

　　「胡說！這世上根本沒有魔法師。」

　　我雖然只有十歲，但也不至於對男子的話胡亂相信、全盤接受。只是，對「妖精生物」這個不曾聽說過的名字，我的確感到相當好奇。

　　「怎麼看都是水母啊！我以前在水族館看到過的。」

　　我才剛說完，男子就以一副失望的口吻回道：

　　「我沒騙你，它的確是魔法師變出來的。你再仔細看看就知道……臉再貼近一點。」

　　我照他說的，把臉貼近到鼻尖就要碰觸到玻璃罐的位置。

　　它的確是隻很漂亮的生物。每回他在水中蠕動時，荷包蛋似得邊緣會像裙襬般緩緩翻舞，還不時露出珍珠般光澤的裡部。

　　我看了一陣子後，不知為什麼，那生物突然在水中來了個大翻身。當我看到模糊的星星印記時，不禁失聲尖叫。

　　「啊──有張臉！」

　　那當然不是臉。可能是看到某樣內臟器官，正好讓我產生這樣的錯覺罷了。

　　不過，照映在我眼裡，它的確很像一張臉。

　　只不過那不是具體的一張臉，而是像趣味漫畫裡的臉型，正好是當時流行的Pease標誌（我稱它為微笑寶寶）。黃色的圓圈裡，兩個黑點並排，代表眼睛，下面是一個上弦月形仿若微笑的線條。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我的一顆心已經完全被它給擄獲了。我從未看過這種生物，如果不會麻煩，我真的很想養它。

　　「喜歡嗎？」

　　男子看穿了我的心事。

　　「它看起來是不是很像在微笑呢？它可是會為它的主人家帶來幸福喔！」

　　男子就像過年時賣南北貨的商人，在買賣的過程中，添上討喜的口白。不過，看到這生物的模樣，倒是讓人覺得他說的話也不盡然全是胡說。

　　「而且……這小傢伙的叫聲很可愛喔！」

　　看到我猶豫不決，男人又加把勁慫恿。

　　「來，手伸出來。」

　　男子打開罐子，以手指輕輕撈起漂在水中的生物，將它放到我手心裡。

　　溫暖、濕潤的觸感。

　　令人意外的，看似冰冷的生物，竟然擁有像貓兒腹部那般溫暖的感覺。過了一會兒，它發出「嗶嗶嗶、嗶嗶嗶」像小鳥啼叫的聲音。鮮黃色的星形邊緣，如髮夾前端張開那般一開一闔的，可以看到裡頭粉紅色的組織配合著聲音在鼓動著。

　　現在回想起來，那種叫聲一點也不可愛，極有可能是生物渴求水所發出的求救訊號。

　　「怎樣，很像小鳥的叫聲吧？」

　　男子以溫柔的口吻說著，可是，我完全沒聽進去。因為，在我手心裡的生物，讓我癢得快受不了了。

　　以前，也曾經讓弟弟飼養的獨角仙放在手心裡，當時，獨角仙腳上的纖毛就搔得我很癢。可是，那種感覺又和這種生物完全不一樣。

　　怎麼說呢？彷彿手心被濕濕軟軟的舌尖舔過，最後被用力吸吮的感覺。

　　我看著自己手臂上豎起的雞皮疙瘩，又不能把它甩掉，只好忍受那生物在自己手心裡的感覺。

　　終於，男子從我手裡拿掉生物，再次放回罐子裡。我雖然可以不用再忍受那奇癢無比的痛苦，但不知為什麼，心理卻有種說不出的失落感，胸口悸動不停，腋下全是汗水。

　　「喜歡嗎？」男子露出淫猥的笑容。「如果你喜歡，價錢就算你身上一半的錢好了。」

　　「我身上一半的錢？」

　　「是啊，一半就好了。」

　　這種出價方法很曖昧。如果身上只有十圓，那就是五塊錢成交。我心裡估計著，當時的小孩子身上頂多也只有十塊、二十塊左右。

　　結果，我老實地給了我身上一半的錢。少女雜誌一本兩百六十圓──就是一百三十圓。

　　「小妹妹，你很誠實，是個好孩子。相信這小傢伙一定會喜歡你的。」

　　收過錢，男子以溫柔的口吻說著。我只覺得他彷彿會透視我的口袋，心裡有點發毛。

　　2

　　回到家，父親正和四名員工喝酒，看電視現場轉播的賽馬。星期天，我家的景象跟一般人家的家裡沒有兩樣，極其平凡。

　　我父親經營一家小型工務店，請了幾名工人。說工務店好像有模有樣，事實上，就是個人經營的木工下包商。

　　不管怎麼說，難得星期天假日，個性海派的父親大白天就把人叫到家裡來喝酒，只因為他喜歡別人稱呼他是老大。

　　父親很喜歡擺闊，事實上，他是個對錢非常囉唆的人。例如喝醉酒時，他會趁著酒性大方地賞我五十圓或一百塊的零用錢。可是，事後他一定會追根究柢地追問錢的下落。如果我把錢花到他不以為然的事物上，他就會以埋怨的口吻說：「竟然把錢花在這種東西上，世津子真不知道錢很難賺哩！」

　　因此，如果讓父親知道我買了一個不明的生物回家，他一定又會嘮叨個沒完。於是，我把妖精生物藏在衣服底下，從充滿酒臭味和眾人的高聲喧嘩中，快速閃進自己的房間裡。

　　當時，我們家是木造的平房，除了廚房，兩外還有三間房間：放電視的客廳和父母親的寢室，再來就是對面小院子、有四塊半榻榻米大的房間。在這個房間裡，放著我和弟弟的書桌。不過，這個房間不只是我和弟弟兩人共用，從我上小學以來就因腦中風而半身不遂的祖母，也一直躺在這個房間的角落裡。

　　我悄悄走進房間。祖母正在睡覺，而正值愛玩年紀的弟弟，星期天的大白天當然不會待在家裡。我怕驚醒祖母，躡手躡腳地走到自己的書桌前。這是家裡唯一屬於我自己的角落。

　　我的書桌並不是電視廣告上說的「具有多功能學習」的書桌，而是父親拿不要的木板為我釘製而成，方便寫功課用。房間的角落很陰暗，我本想起身開燈，但又怕驚擾到祖母的睡眠，只要打消念頭。

　　我將裝著妖精生物的罐子放在書桌上，那隻迷你荷包蛋似的生物還在水中漂浮著。

　　我看了一會兒後，從抽屜裡拿出記事本。這本記事本不是花錢買的，而是將一些背面沒有印字的廣告紙蒐集起來，再對裁一半，以線縫成。我從以前就很喜歡畫畫，母親為了節省紙張，才為我想到了這個方法。

　　我用舌頭舔了舔鉛筆芯，在紙上寫道：ㄧㄠㄐㄧㄥ生物的ㄙˋㄧㄤˇ方法。

　　「這很重要喔！」

　　將妖精生物交到我手上時，男子吩咐我要注意幾項事情──同樣的話，他大概重複了三遍，還要我覆誦一遍，最後還叮囑我回家之後，要立刻把他記在筆記本上。

　　「首先，罐子裡的水，三天要換一次，必須保持水質乾淨。然後，在水中放入半匙小湯匙的砂糖。因為砂糖是小傢伙的食物，絕不能忘記。」

　　「砂糖是它的飯嗎？」

　　「對，對。不過，你可不能將糖果或巧克力那些東西丟進水中餵它喔！只能用砂糖。而且，細糖或粗糖都不行，只能是一般的白砂糖，知道嗎？」

　　男子像交代幼稚園兒童那樣說著。

　　「還有，不可以把它放在陽光直射的地方，有熱氣或矮角暖爐桌等過熱的地方也不能放……」

　　男子舉出幾點注意事項，但每一項都屬常識範圍。簡單的說，就是養在一般人家的家裡是沒有問題的。

　　「最重要的是，養它的罐子不要太大，大概像目前這樣是最適宜，如果你要替它換罐子，請盡量找和這個大小差不多的。」

　　「為什麼？」

　　「因為它會變大。」

　　說這話時，男子臉上的笑容倏地收斂起來，變成一臉嚴肅。

　　「這傢伙會隨它居住的環境而改變體型。如果它長得太快，你也不好養吧！」

　　話雖這麼說，但它究竟會長到多大，我不免感到好奇。

　　「你還是別嘗試比較好。長得太大，不僅要為裝它的罐子傷腦筋，你也要浪費很多砂糖，不是嗎？」男子再度恢復笑容說道。「如果你照我說的養，這傢伙永遠都不會死。等你將來長大了，變成媽媽、老祖母，它都還是一樣活得好好的。」

　　這話我可是一點都不相信。因為這麼小的生物是不可能活那麼久的。

　　我想起男子的話，把它們鉅細靡遺地記在記事本上。那感覺就像自己是個正在進行實驗的科學家似的。

　　突然，一陣像是摀著嘴在啜泣的聲音自房間裡響起，我猛地一驚──是睡眠中的祖母醒了。

　　「哦──哦，哦──」

　　祖母發出的呻吟聲，彷彿來自地板底下。

　　我端詳祖母的臉，祖母仍是緊閉著雙眼，而張開的大口裡，不斷傳出呻吟的聲音，只是臉上並沒有特別痛苦的表情。知道是和平常一樣那麼一回事之後，我便走到廚房叫喚母親。祖母不僅無法自己翻身，就連說話、吃飯也都要別人照料。

　　母親在廚房提早準備晚飯，包括員工的晚飯都要由母親打點。因此，狹窄的廚房裡，只見母親一個人忙得分身乏術。

　　「媽，奶奶在叫了。」我站在廚房門口，對著母親背影說道。

　　「大概是尿布濕了吧！」母親回頭對我說著，臉上還是平日的笑容。

　　母親總是如此，不管遇上多嚴重的事，都不會在我和弟弟面前露出疲憊或痛苦的表情。

　　至於化妝，除了參加我和弟弟在學校上課的場合之外，從未看過她施粉抹脂。然而她的頭髮一直都梳理得整齊、有型，身上也始終保持素淨。我的朋友都說我的母親很漂亮，我也以此自豪。

　　「大概是吧！」

　　「小津，你幫我看一下火鍋，好嗎？」

　　「知道了。」

　　母親離開廚房後，我依她的交代，看著火鍋別讓它給燒焦。

　　母親幫祖母換尿布時，不會讓我和弟弟在旁觀看。或許她是可憐祖母：而且，對孩子也不好吧！

　　如今，有關老人的看護用品可以說是琳瑯滿目，但在三十多年前，可沒有這些東西。所謂尿布，也是把以前用過不要的布料拿出來改做。由於沒有幫手，一切工作全都落到母親的肩上。

　　而且，我們家需要被照料的，除了祖母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我的父親。

　　數年前，父親在一次工作中不小心從樑上摔下來，折斷了骨盤。那以後，他右腿的關節惡化得很嚴重，幾乎沒有辦法彎曲。

　　醫生勸父親使用枴杖，但他堅持不要，所以走起路來就像白鐵製的機器人般搖搖晃晃做小步移動。平時敲敲釘子還可以，但如果要他做些費力的事，或在工地現場矯捷地工作，那就完全不行。或許因為這緣故，他才更要提供員工們豐富的飯食，以保住他身為老闆的顏面吧。

　　母親雖然不像父親那麼囉唆，但也不會輕易就答應我飼養生物。但願那玻璃罐子不要被母親發現──我心裡這麼想著。

　　突然，我想到那生物在我掌上所留下的觸感。

　　那感覺，要怎麼形容才好呢？那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我至今從未經驗過。

　　說它癢，又比癢要更深──那生物帶給人一種興奮之類的感覺，就像電流穿過全身；承受那股興奮時，會從臍下附近滲出微溫的水液來，甚至讓人感到一種甘美的滋味……一種非常不可思議的感覺。

　　「咦，老闆娘呢？」

　　就在這時候，二郎突然走進廚房。

　　「去照顧我奶奶。」我回答道。

　　二郎一幅原來如此的表情，點著頭。

　　「老闆娘真夠辛苦，裡裡外外都得靠她一人打點，卻從未聽她喊過一聲累。不簡單哪！」

　　二郎是我父親手下最年輕的工人。國中一畢業他就開始工作，現在的年紀不過二十六、七歲。在我們家的工人當中，他算是老資格了。他的本名叫俊明，由於他長得很像當時廣受大家喜愛的電視短劇〈短篇55號〉的阪上二郎，因此，大家都戲稱他為「二郎」。

　　雖然我從懂事以來就認識他，卻始終難以於他親近。他的脾氣很古怪，有時又莫名其妙的很開朗，讓人有點無所適從。

　　「老闆叫我來拿泡菜。怎麼辦？」

　　「我待會兒拿過去。二郎叔叔您先回客廳吧！」

　　「小津，不好意思，那就麻煩你了。」

　　二郎說著，順手在我露出無袖洋裝的手臂上摩挲了一下。木工的手指頭又粗又硬，摩擦著皮膚有些疼痛，但更叫我感到不舒服的是那樣的碰觸。也許二郎是想表達善意，不過，我已經到了對這類接觸感到敏感、嫌惡的年紀了。

　　我將冰箱裡的朝鮮漬小黃瓜切塊後，裝盤端去給父親。酒過三巡的父親，心情顯得特別愉快。

　　「這醃漬的小黃瓜是小津切的啊？真好吃。」

　　父親拿筷子夾起來切的大小不一的小黃瓜往嘴裡丟，成田出身的老木工成田先生也舉箸附和道：

　　「我們小津將來一定可以成為好媳婦。」

　　「是啊，和那些人不一樣。」

　　父親說著，用下巴指著電視上的畫面。電視上正在播放新聞，又是在車站置物箱裡發現嬰兒死屍的話題。

　　「竟然殘殺、丟棄無辜的嬰兒，這些人真比垃圾還不如。」

　　這陣子，在投幣式置物箱裡丟棄嬰兒的事件頻傳，就連我這個小學生都知道「投幣式置物箱嬰兒」這專有名詞。大部分都是先殺害嬰兒，再將死屍放進置物箱裡。不過，記憶中，也有幾件是將嬰兒活生生地放進去的。

　　母親拿著臉盆回到廚房後，在水龍頭下洗手。水拚命地流瀉而出，貼著磁磚的洗手臺裡，發出打中柏青哥珠子時響起的嘩啦啦聲響。

　　「小津，謝謝你幫我拿醃漬黃瓜出去。」

　　母親邊拿肥皂搓手，邊轉頭對我微笑，對於我書桌上那個玻璃罐子的事，隻字未提。

　　3

　　我一直將那個小生物藏在桌角一隅。而且都是趁著四下無人的時候，幫它換水。若有人在時，也是盡量默默處理。平時就算沒事，我也經常一個人坐在書桌前。

　　可是，在一個狹窄的屋子裡，不可能有永遠的祕密。過了一個星期，有一天我從外頭回到家，竟然看到廚房的餐桌上擺著裝有妖精生物的玻璃罐。

　　原來，我不在家的時候，小我三歲的弟弟發現了罐子而向母親告發。

　　「小津，這是什麼？」

　　對於母親的追問，我一時語塞。要跟她說是隻妖精生物，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難以啟齒。

　　「這──這是一種很稀奇的水母。是之前典子送我的。」

　　情急之下，我居然說了謊，而且是連自己花錢買來的都不敢說出口。

　　「水母？那不會刺人嗎？」

　　我注意到母親以好奇的眼神注視著玻璃罐。和弟弟抓到無名小蟲、蜥蜴等相較，這妖精生物不會自己跑出罐子，顯然要安全許多。於是，我用力地說服母親：

　　「沒問題的，它沒有毒。而且，這個小生物還有張很可愛的臉喔！您看──」

　　「啊，真的！有張微笑標誌的臉。」

　　母親把Pease標誌也說成是微笑標誌。

　　「這小生物只吃砂糖，而且，三天幫它換一次水就可以，糖也是那時候餵就好。怎麼樣，讓我養好不好？」

　　我同時想到那男子說過飼養它會給主人帶來幸福。我本來也想補上這句話，但又覺得這麼做未免太孩子氣，還是讓母親單純以為是水母就好了。

　　「嗯，如果沒有危險的話……而且，它也蠻可愛的。」

　　母親感興趣地看著玻璃罐裡的生物，一臉興致高昂。我知道母親也喜歡這個小生物。

　　就這樣，我獲得飼養妖精生物的許可。不過，當母親看著玻璃罐時，我有一種苦澀、說不出口的感覺，這也是事實。

　　那是因為我擁有小生物雖然才不過幾天時間，但我已經完全成了它的俘虜。

　　我常會估算弟弟不在家的時間，然後背對著躺在床上的祖母，將妖精生物拿出來放在手心裡，享受那一刻的甘美觸覺。

　　那種感覺，對當時的我來說，是完全未知的東西。

　　從手心裡傳來的奇妙的溫濕觸覺，沿著手腕爬到脖子。在我忍受著那種瘙癢觸感時，雙腳會自然地蜷縮，腦袋裡突然一片空白，全身上下彷彿散發出一種甜蜜的滋味，還有輕飄飄彷彿漂浮在水面上的浮游感，這些全在腦海裡混成一味。

　　妖精生物停留在手心裡的時間愈長，感覺也愈強烈。剛開始，我會立刻將它放回水裡。慢慢地，隨著忍耐的程度增強，停留時間也逐漸拉長。

　　如果讓這種感覺再持續下去，自己體內似乎有東西會爆炸而出。我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刻將它丟回水中。等回過神時才發現自己氣喘吁吁，身體莫名盜汗。

　　我沉溺在這種遊戲中，對於自己體內居然具備感應這種奇妙感受的機能，感到既神祕又美好。

　　不過，自己也意識到這種遊戲不能讓別人發現。本能告訴我，必須隱藏這種感覺，絕不能跟別人說。

　　因此，妖精生物被發現了，就彷彿隱藏在其背後的歡愉也同樣被揭露開來，我十分不願意。尤其，想到母親以興致勃勃的眼神看著那隻小生物，更讓我感到難堪。

　　※※※

　　大介先生到我們家是這之後沒多久的事。

　　那一天是學期的最後一天。我將拿到的成績單放入手提的書包裡，一路踩著曲折蜿蜒的巷道回到家。

　　那時的我很會讀書，成績單上一直都是「優良」居多。不過，也摻雜著算術和理科的「良」，母親常為此歎惜。

　　那一天我頭一回全部拿到「優良」，也就是A115。我急著想將我的成績單獻給母親看。因為母親答應過我，如果這次的成績進步，暑假就要帶我到海洋遊樂中心遊玩。

　　海洋遊樂中心是在那一年的六月才剛開放。它擁有最新式的游泳池設備，電視和雜誌上都曾大肆宣傳過，游泳池附設有三十公尺長的滑梯臺，就連藝人也經常上這裡來玩，是同學間的一大話題呢！

　　（要去海洋遊樂中心，得先買新泳衣才行。）

　　到隔壁鎮上的區立游泳池時，我都是穿學校的泳衣去。泳衣本身對我來說是沒有什麼問題，不過，穿學校的制式泳衣未免太老氣了點。如果可以，我希望能擁有一件像朋友那種從腰部以下連著裙片的泳衣。我該怎麼做，母親才肯買給我呢？我邊想著，邊打開玄關大門。

　　「我回來了。」

　　那一瞬間，站在玄關裡的人也回過頭來，看著我。眼前的年輕人，身材修長，雖是夏天，卻穿著一身的西裝。而一頭的波浪長髮，在當時很流行，是西城秀樹、野口五郎的標準造型。

　　「這是我剛才提到的小女世津子。」

　　站在玄關上的父親以一副老氣橫秋的口吻說著，母親則站在父親身後，輕輕扶著父親的手腕，幫他撐著身體。

　　「小津，這傢伙是我親戚的孩子，名叫大介。明天起就要受老闆的照顧，也請你多關照！」

　　站在男子身旁的是父親的員工成田先生，他略帶靦腆的笑容說著，這兩人大概是一起上門來打招呼，現在正準備要回去吧！

　　「請多指教！」

　　年輕人說話沒有半點關西腔。說完，他對我微微一笑。我一時手足無措，只有點頭回禮。

　　「好像明星喔！」

　　在玄關送走成田先生和大介先生後，關上門，我小聲地說著。

　　「就是輕浮了點……那種人能用嗎？」父親歪著嘴說著。

　　本人不在場時，父親總是會很隨性地批評。

　　「現在的年輕人都是那副樣子。竹田不幹，你不是正缺人手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母親扶著父親說著。

　　話說幾天前，有一個員工突然辭職，父親的工作立刻忙不過來，這事我曾聽父親說過。看來，這年輕人是來遞補的。

　　我感到心跳加快，於是回到自己的房間。雖然到目前為止我遇到過不少男性，但他和我所認識的那些大人顯然有著極大不同。

　　「奶奶，我回來了。」

　　進房間時，我跟奶奶打招呼。醫生交代過，要盡量和奶奶說話，我也一直這麼做。可是，奶奶雖然睜著眼睛，空洞的眼神卻始終只盯著天花板看。

　　大介先生他們來的時候，祖母大概正在吃中飯吧！枕頭邊還留有剩下的半碗粥。附近幾隻蒼蠅飛來飛去，其中一隻一直在祖母的頭上盤旋。

　　我放下書包，拿出玻璃罐。

　　（所謂的幸福，就是指這件事吧！）

　　我腦海裡浮現剛才所遇到的大介先生的臉龐。

　　妖精生物會為主人帶來幸福。雖然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具體的事發生（成績單上的滿分，我自認是自己的實力），不過有那麼帥氣的人在我們家工作，也算是一種幸福吧！

　　「小津，你的成績單呢？」

　　終於，母親滿面笑容地進入房裡。我連忙從書包裡取出成績單，向母親炫耀。

　　「好厲害啊！」

　　打開成績單那一刻，母親睜大眼驚呼著。那是因為在「優良」那一排的空格上，全畫上了圈圈，一目了然。

　　「我們說好的喔，您要帶我去海洋遊樂中心玩！」

　　我驕傲地說著，母親的臉上卻罩上一層陰霾。她看了一眼角落裡的祖母。

　　「我很想帶你去。可是，沒人照顧奶奶呀！」

　　這是我十二萬分意料中的事──母親片刻也離不開祖母。即使約定好要一起出門，但那幾年從未實現過。

　　「不過，別擔心，我請二郎先生帶你去玩也一樣。」

　　母親微笑著說道，我卻猛搖頭。只有這件事，我敬謝不敏。

　　4

　　大介先生不適合這個小鎮。

　　隔天，大介先生先來上工。他穿著牛仔褲搭配襯衫，長髮用毛巾綁起來。以今天的眼光來看，或許會覺得不像樣，但在當時，和其他穿著作業服的員工比較起來，卻另有一種清新、颯爽的感覺。

　　之前也提過，我父親經營的公司，不過是承包一些零細的木工作業。與其說是「工務店」，還不如說是「工務組」比較恰當。員工們既沒有建築專業的知識，也沒有向哪個師傅正式拜師學藝過。大多是沒有地方可去，流浪到這個鎮上，湊巧應徵到父親的公司。在這裡工作的人，雖說是按日計酬的土木作業人員，事實上，不過是一群暫時可以獲得安定生活的人罷了。

　　因此，他們多半是一個人過活。會來到這個鎮上，大概都有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理由，或不得不離開自己的故鄉。就連待人最和善的成田先生，也因某緣故而無顏出席女兒的結婚典禮。如此，就不難推知其他人的情形了。

　　或許是這個原因吧，員工們之間，似乎也形成了另一種模擬家庭的氛圍。

　　大夥總是在我上學的時間來家裡集合，然後一起外出上工，過了傍晚六點才回來。用過晚飯、休息過後，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公寓。晚飯後，大夥舒展身心，小歇片刻，或悠閒地看著電視，或和父親晚酌一杯，這都不是什麼新鮮的事。換句話說，就是在享受「家族團聚的一刻」吧！

　　起初，大介先生一吃完晚飯就先回自己的公寓。不過，也許是考慮到職場上的人際關係，晚飯後留下來待在我家的情形也愈來愈多了。

　　我內心為此竊喜不已，不過，還有人比我更開心，那就是弟弟。因為大介先生是個很有趣又很喜歡和小孩玩的人。小孩子對這類的人，憑本能就能區別出來。

　　弟弟老是黏著大介先生，常常要大介先生看他喜歡的漫畫書，或強迫他陪他玩遊戲。大介先生也都很爽快的答應。

　　弟弟和大介先生玩的是棒球盤的遊戲。將一粒像柏青哥珠子那般大的小球，由發射臺的地方射出，而由固定在盤上的球棒將它反彈回去。

　　我家的棒球盤，球的跑道有一部分由操縱桿控制，而且設有「消失魔球」的機關。該打的球會突然不見，不管你怎麼轉球棒就是打不到球。然而，大介先生卻打到了。

　　「你怎麼打到的？」

　　每次只要大介先生一揮中那顆魔球，弟弟就拚命地拍打地板，露出懊惱萬分的表情。

　　「信雄，你揮棒的力氣太大了。球要掉進魔球的洞裡時，會彈起來一次，你要注意抓那個時機。」

　　大介先生仔細地教著，然而才小學一年級的弟弟卻完全無法理解。

　　大介先生還玩了許多不同的遊戲。那時候不像現在，電視遊戲器那麼普遍。當時能玩的大都是盤裝遊戲或紙牌，而且那時候，會這樣陪著小孩一起玩耍的大人幾乎不存在（或許只有我家的情形是如此吧！），因此，弟弟非常開心。

　　當然，我也很喜歡大介先生。不過，這種喜歡的感覺和弟弟又有點不同。每回看到大介先生的笑容，我的耳根子就直發燙。如果和他正面相視，我更會難為情的躲開他的視線。夜裡，蒙在被窩中，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大介先生。這時期，我的胸部開始腫脹，懵懵懂懂的愛苗也在滋長──沒有錯，這就是我的初戀！

　　「喂，小津！」

　　一天，用過晚餐，我正在廚房幫忙收拾碗盤，大介先生來到我旁邊跟我說話。母親則在客廳和父親等人聊天，廚房裡只有我一個人。

　　「我聽信雄說你有一樣很特別的東西。」

　　我馬上明白他說的是妖精生物。一旦熟稔，什麼祕密都會說出來，這就是小孩子。

　　「可不可以給我看呢？」

　　老實說，我不知道有多少次都想將妖精生物拿給大介先生看，可是，一直沒有這麼做。在我內心深處，始終有股反抗的力量。

　　即使被母親和弟弟發現後，我還是繼續那個遊戲。

　　進入暑假，自由的時間更多了。幾乎是每天，我都會將那個溫濕的小生物放在手掌心。有時把它擱在手腕上，甚至，撩起裙子，把它放在腿上。

　　我知道產生那種感覺有點病態，所以絕不能讓人發現，更不可以跟別人說。因此，我要把這樣的東西拿給大介先生看，我覺得很羞恥。

　　可是，在對方坦率的要求下，我又無法拒絕。於是，我回房間拿出玻璃罐給大介先生看。

　　「咦，好稀奇的水母啊。」

　　看到妖精生物的大介先生像小孩子似的，眼睛睜得又大又圓。他把玻璃罐整瓶倒過來拿，又搖晃了幾下。

　　「其實它並不是水母。」

　　我將當初買這小生物的經過一五一十說給大介先生聽。如果是母親，一定會笑話我，可是，我卻很自然的相信大介先生。

　　「妖精生物嗎……不知道是真還是假？不過，我的確沒看過這種生物。」

　　果然如我所想的，大介先生並沒有把它當成笑話看待。

　　「只靠砂糖和水就能存活，還真不是普通的生物。而且，它底部的模樣，簡直就像是一張臉。說不定，它真是魔法師變出來的呢！」

　　大介先生微笑地說著。就連我都不相信的事，他也擺出一副信以為真的表情。我很高興他的善體人意。

　　「可是，為什麼用這麼小的罐子養呢？它不會覺得擁擠嗎？」

　　大介先生邊說邊把罐子倒過來看。

　　「如果換到大一點的罐子裡，它就會一下子長得跟罐子一樣大。」

　　「是嗎？聽你這麼一說，反而更讓人想看哪！」

　　大介先生說這話的表情，和我班上那些男孩子沒有兩樣。

　　「例如，把它放到浴缸裡，它會變多大？如果是二十五公尺的游泳池，那它會變得跟鯨魚一樣大嗎？若是把它放到海裡去呢？會不會變得跟酷斯拉一樣那麼大呀？」

　　我想像過一種畫面──妖精生物變得跟大象一樣大、而我坐在上面玩耍。若真能如此，那該有多過癮啊！

　　可是，真的變成那麼大時，不僅會引來大的騷動，連遊戲也不能玩了。高架橋下的男子再三警告我。我也認為還是不要冒險比較好。

　　「小津，我們來試試看吧！」

　　可是，為什麼大介先生會那麼積極地慫恿我呢？現在回想起來，那就像是唆使小孩子抽菸、喝酒一樣，都是大人戲弄小孩的心態。

　　「如果它真的長得太大，再把它放回原來的罐子裡就好了。」

　　聽他這麼說，我接受了。如果罐子可以決定體型的大小，那再把它放回小罐子裡，它的身體也應該會縮小才對──我怎麼沒有想到這點呢？

　　我立刻翻出母親不要的咖啡罐，洗乾淨後，將妖精生物換裝過來。結果它從之前的大小一口氣變成兩倍大。當然，我請了大介先生幫我在瓶罐的蓋子上用鐵釘鑽了很多氣孔。

　　好像開心換了新家，妖精生物活潑地游動著，速度非常快。在它美麗的珍珠底部，那張臉不時地出現在星形之下。

　　「還是在寬敞的環境比較開心吧！」

　　大介先生的臉和我的臉挨得很近，我們一起注視著罐子。我一轉頭，嘴唇差點就貼上他的臉頰。我突然感到呼吸急促。

　　5

　　大介先生帶我們去海洋遊樂中心一遊，是在盂蘭盆節掃墓過後、天氣開始轉涼的時候。

　　母親因無法實現和我的約定而感到內疚，所以拜託大介先生。正好大介先生本人也很想去海洋遊樂中心，於是一口氣就答應了。只是，弟弟也要一同前往不免有點掃興，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令人興奮的是，母親真的幫我買了一件新泳衣。泳衣是亮眼的鮮紅色，腰部連著白色荷葉邊的迷你裙，胸前的繫肩帶上裝飾著白色鈕釦，相當具有女孩子的味道，是非常可愛的設計。雖然是在季末的拍賣場上買的，但它簡直就像是專為我而留下來似的，我非常喜歡那件泳衣。

　　「小津，好可愛喔！好像電視上的明星。」

　　看到我穿上泳衣時，大介先生以略顯誇張的口吻稱讚著，讓我覺得既驕傲又難為情，不過心裡好開心。

　　海洋遊樂中心比電視上看到的宣傳還要大很多，是個很好玩、讓人流連忘返的地方。第一次接觸的「流動泳池」對我來說，也充滿了刺激與新鮮感。

　　我聽了朋友事前的忠告，帶著游泳圈去。只要將身體套上泳圈，自己不用出力，身體也會自然順著水流前進，那種感覺真的很愉快。弟弟一樣也帶了泳圈，一邊順著水流滑動，一邊大聲地呵呵笑。

　　大介先生輪番抓著我和弟弟的泳圈前進。由於是小孩子的泳圈，並沒有太大的浮力，被大介先生抓著的地方會往下沉。在掙扎搖晃時，好幾次都差點和他抱在一起。好不容易大介先生才抓到平衡點，泳圈便不再往下滑。

　　可是，大介先生還是用了心──他可以很自然地抱著弟弟卻不敢碰我。雖說這是沒辦法的事，我還是感到有些寂寞。

　　「我去那邊玩一下。」

　　過了一會兒，弟弟突然這麼說。任性的弟弟一向都是我行我素。

　　「不行，一個人太危險了。」

　　是母親把我們託給大介先生照料的，起初，大介先生面有難色。不過，這流動水池的深度和弟弟的身高差不多，周圍也站了好幾位救生員，似乎不太可能會有意外發生。若是走失找不到人時，我們事先已約好，就離開水池在池畔上等。最後，大介先生答應弟弟單獨行動。

　　剩下兩人獨處時，大介先生很自然地抱著我，不過中間還夾著泳圈。大介先生粗壯的臂膀幾乎將我整個人給環繞住。當我們的肌膚不斷地碰觸在一起時，我感到自己的心噗通噗通跳得好快。

　　好幸福啊！為什麼光是這樣就讓我有想哭的衝動？連呼吸也感到侷促、窘迫。

　　「小津，妖精生物後來怎麼樣？」

　　兩人順水滑動時，大介先生問道。

　　「變得很大喔。」

　　我回答道，腦裡同時想著咖啡罐裡生物的模樣。

　　換到大罐子裡的妖精生物，在短短的時間裡迅速長大。之前才五、六公分大小，不到兩天的時間已經呈倍數成長。

　　發現時，我感到莫名的害怕。一想到高架橋下男子的警告，我慌忙地想把它塞回原來的罐子裡。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由於長得太大，身體根本塞不回原先的罐子裡。勉強塞回去，它又從罐口爬出來，蓋子也蓋不上。

　　我一個人在房間裡戰戰兢兢地嘗試著以前常玩的遊戲。從前，剛好手掌心大小的生物，如今大到有些溢出我的手指外了。

　　我很快就感受到那種觸覺。大概體型變大，吸吮的力道也增強了吧，我發覺到連脖子上都起了雞皮疙瘩。我想將那濕潤的生物放回罐子裡，但體積變大，要放進去並不容易。

　　這期間，那奇妙的觸覺仍持續著，我忍不住想上廁所，不知不覺兩腿緊併，咬牙強忍。

　　接著，我整個身體彷彿飄浮了起來。妖精生物所傳來的那種電流似的觸覺，讓我感到一顆心就要被擠出身體之外。

　　那時若把妖精生物甩掉就好了，但我做不到。相反的，我的身體縮得像烏龜似的，且雙眼緊閉。

　　爆炸──用這個名詞形容我接下來的感覺，似乎有點粗暴。不，應該說是再恰當也不過。我的心被往上帶到很高很高的地方，就在那頂端，像綻放的煙火般爆炸開來。

　　我總算將妖精生物裝回了罐子裡，但我沒有立刻蓋上蓋子。一時半刻，我仍縮成一團蜷曲在原地，還陷在強烈刺激後的餘韻中。當時我心裡只想著，絕不能讓任何人看到此刻自己的模樣。我全身流滿了汗，而且好長一段時間，我無法挪動自己的身體。

　　「下次給我看。」兩人順著水道滑水時，大介先生對我說道。

　　「不行，不能給你看。」我在他的手臂裡說著。

　　「為什麼？」

　　「沒為什麼。」

　　回答這話時，這號有蜻蜓從我眼前飛過。

　　大蜻蜓抱著小蜻蜓，就像當時的我們。

　　※※※

　　我們在海洋遊樂中心玩到接近傍晚。

　　直到晚風越吹越冷，讓人感到待在水裡反而比較暖和時，我們才離開了水面。由於鹽素讓眼睛變澀，看太陽時，還可以看到周圍的彩虹。

　　歸途中，大介先生在臨近車站的小吃店裡請我和弟弟吃大阪燒。在大阪，這種在門口燒煮個人獨家料理的店，比比皆是。對當時的孩子們來說，它們就像時下的速食店一樣。

　　「啊，今天好開心哪！」

　　我和弟弟並肩坐在店門口的小椅子上，大口嚼著大阪燒。由於玩得筋疲力盡，體內的鹽分大量流失，這時吃起鹹辣的調味醬猶如人間美味。

　　「明年還要再帶我們來玩喔！」弟弟幫我說出了心裡話。

　　「明年嗎？明年的情形還不知道。」大介先生邊喝可樂邊回答。

　　「為什麼？」

　　「明年還不曉得能不能在小津家工作呢！」

　　我最不想聽到的話，大介先生卻很自然地脫口而出，口氣讓人感到很冷淡。

　　「不准你這麼說。」我以半開玩笑半撒嬌的口吻對大介先生說。

　　「這是沒辦法的事。我也很希望留下來工作，可是，俊明先生好像很討厭我。」

　　大介先生說著，表情略顯黯然。俊明就是二郎先生。

　　老資格的二郎先生動不動就找大介先生的麻煩，這事我也聽母親說過。

　　例如，二郎先生就經常向父親打小報告，說大介先生時常偷懶，不管跟他怎麼說都改不過來等等。大介先生一定是受不了二郎先生了吧！

　　我開始對二郎先生起了恨意。父親本來就對大介先生沒什麼好感，又經他在一旁慫恿，豈不是要逼大介先生走路嗎？

　　我壓根沒想到要和大介先生分開。我希望他能一直待在我家工作，等我長大後，有一天要成為他的新娘，那該有多幸福啊！我一直這麼想。

　　「二郎先生一定是在嫉妒大介先生。」

　　「哈哈，為什麼俊明先生要嫉妒我呢？」

　　聽到我的話大介先生開朗地笑問。

　　「大介先生才來沒多久，我們大家就都喜歡你。」

　　本來我是想說「我」的。

　　「對啦，一定是這樣。媽媽也說大介先生很帥。」弟弟接著我的話說。「而且我看到了喔，媽媽抱著大介先生的襯衫在聞。」

　　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剎那，我腦裡一片空白。

　　當時，還沒有投幣式自動洗衣機，員工們大都借用我們家的洗衣機，再將洗完的衣服帶回自己的公寓去曬。不過，母親有時候也會為大家服務。

　　母親抱著大介先生的襯衫將頭埋進衣服的影像，為什麼清楚地刻劃在我腦海裡呢？

　　「蠢蛋！」

　　我一巴掌呼在弟弟臉頰上。

　　「幹什麼？」

　　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挨巴掌的弟弟，睜大眼睛瞪著我。

　　就在這時候，一臺閃著紅光、發出嗚嗚嗚笛的警車從我們面前疾馳而過，後頭又緊跟來兩臺。

　　「發生什麼事了？」

　　幸好聲音被警笛聲所蓋過，大介先生並沒有聽到弟弟方才說的話。我好不容易才定下心。

　　警車意外地停在前方不遠的地方，和我們所在的大阪燒店家距離不到一百公尺，前面就是Y車站。

　　「我去看看。」

　　弟弟完全忘了剛才被我打了一巴掌的事，只是睜大眼睛說著。不管古今中外的小孩，都是好奇心做的。

　　「不要啦！萬一要是跳月臺自殺的呢？」

　　我話還沒說完，弟弟已經轉身往車站方向跑去。無可奈何之下，我和大介先生也只好隨後跟上去。

　　「聽說有個女的被逮捕。」

　　Y車站如今是豪華的車站大廈，絲毫找不到當年建物的蹤影，而那時候它只是個僅有兩個出入口的小車站。車站前的圓環，此時並排停著三輛警車，和弟弟一樣趕來看熱鬧的人，不一會兒功夫已經聚集得人山人海。

　　「好像是個年輕女人把嬰兒給丟在置物箱裡。」

　　不知消息是從哪裡傳出來的，但只要站在看熱鬧的人群中，自然就能得知詳情。

　　「嬰兒好像早就斷氣了。」

　　「那是殺人呀！」

　　個子小就是有好處，弟弟不斷穿梭在看熱鬧的人群中，我不禁抓著大介先生那強壯的手臂。

　　人頭攢動間，我看到停在車站前的警車。一名頭上被男人衣物覆蓋住的女人從對面走來。她就要被押上警車，帶往警局了吧！看熱鬧的人說是一位年輕女性。但對方的頭部被蓋住，根本看不到臉。不過，她穿著一身火紅的迷你裙洋裝，短裙下，一雙雪白長腿深深烙印在我眼中。

　　殺死自己的孩子，把他丟棄在投幣式置物箱裡的女人──看在我眼中，那雙白腿顯得格外妖豔。

　　「真殘忍！殺了嬰兒，還把他棄屍在投幣置物箱裡。」大介先生以一副難以置信的語氣說著。

　　「……我覺得好可怕。」

　　發現時，自己的手正緊緊握著大介先生的手。我使勁一握，大介先生也用力回握。

　　6

　　九月中旬，大介先生離開了我們家。

　　如果大介先生繼續待下來，自己就要辭職不幹──這是二郎先生的說詞。大介先生一定受不了一起工作還要看人臉色吧！

　　雖然我鄙視二郎先生心胸狹窄，但在工作上，父親的確不能沒有他。尤其是父親腳部受傷以後，幾乎就將所有的工作都委託給二郎先生。

　　「雖然在一起的時間很短，我還是覺得很快樂。」

　　用過晚膳後，大介先生來到房間跟我道別，這天正好是學校運動會的前一天。

　　「運動會……你會來看嗎？」

　　「我很想去。可是，看到老闆我會難過，所以還是不去的好。」

　　明天，就連母親也打算趁著看護祖母的空檔，和父親一起到學校看我的運動會，員工中也有不少人會抽空過去。

　　「你說過要來的……」

　　「小津，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大介先生頻頻點頭致歉。

　　我被班上選為接力賽跑的選手。我真的很希望大介先生能看到我跑步的樣子。

　　結果，大介先生能陪我的日子，也只限於他在我們家工作的這段期間而已。離開我們家，他又立刻變回了陌生人──我為此感到非常寂寞與無奈。

　　隔天，我裝病請假，沒去參加運動會。我把體溫計放在棉被裡摩擦，直到指針跑到三十八度的地方。

　　「我看你的臉真的紅通通的……」母親伸手摸我的額頭，皺著眉頭說道。

　　人的感覺，真的是很隨便，我心裡不禁這麼想。

　　我並未開口要求請假，反而強調自己是接力賽選手，無論如何都要去參加。結果，媽媽完全中計，要我在家好好地休息。

　　現在回想起來，那是我對大介先生辭職所做出最嚴重的抗議吧！雖然很對不起班上同學，但當時的我實在沒有心情去又跑又跳的。大介先生離開後，我整個人就像失了魂似地空虛極了。

　　弟弟稍微遲了些時間到學校，父母親也一起出門。母親留下她為我所做的便當，說看完弟弟出場後就趕回來。

　　我躺在祖母旁邊的床鋪上，想到大介先生，難過得忍不住啜泣。哭著哭著，最後放聲痛哭。不過祖母大概不知道，因為我將整個頭蒙在棉被裡哭。這中間，睡意襲上腦門，朦朧間我也睡了一會兒。

　　到底自己睡了多久的時間……我一睜開眼睛，就想到罐子裡的妖精生物。

　　我滿腦子都是大介先生的事，竟然忘記了它的存在。本來，兩天前就該幫它換水和餵砂糖的。於是，壓根兒沒發燒的我，匆忙抱起罐子就跑到廚房。

　　我立刻將妖精生物從玻璃罐取出，一如往常地把它放在手心裡。也許是我的心理作用，它看起來很孱弱。

　　「對不起！沒好好照顧你。」

　　我才說完，手心裡的妖精生物竟痙攣似地蠕動起來，那一瞬間，我感到整個脊樑有一陣熱流竄過。我不禁用力一甩，那生物就被摔倒廚房的地板上，發出像拍打濕毛巾的聲音。大概是感到痛吧，那生物在地板上，身體一陣一陣地抽搐著。

　　我害怕那生物殘留在手心裡的感覺。

　　那是比我所熟悉的那種感覺還要強上幾十倍的力量。

　　是那生物飢渴難耐嗎？放在手心裡的那一瞬間，傳來超過自己極限點的強烈電流，貫穿我全身。對十歲的少女來說，這甘美的感覺太過於刺激了。

　　沒多久，地板上的生物發出「嗶嗶、嗶嗶、嗶」像小鳥啼叫的聲音，不過那聲音比以往大聲而低沉。

　　我趕忙洗淨咖啡罐，裝滿水後，放入砂糖攪勻。雖然心裡急著想將生物放回水中，但這回我沒有直接用手，而是用筷子夾它。

　　就在這時候──一個奇怪的念頭閃過我的腦門。

　　是小孩子的惡作劇？還是失去大介先生後，內心的慌怒無從宣洩？為什麼我會做出那樣的事？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明白。

　　不過，當我興起那個念頭時，說什麼我都要試它一試。雖然多少有些冒險，而且毫無證據可以證明小心行事就會萬無一失，但我就是有自信。我將生物裝回罐子，然後急急忙忙回到房間。

　　房間裡只有祖母。我探頭看了一眼祖母滿佈皺紋的臉。她的眼睛微微張開，像瀨戶陶製品那樣散發出光亮，而且可以看到黑眼珠。祖母清醒著。

　　她的嘴巴緩緩地一張一闔，並伸出乾渴的舌頭，這是想要喝水的信號。

　　我將吸管放到祖母的嘴裡，祖母立刻像個嬰兒似地噘著嘴吸水。由於過度傾斜會被嗆到，所以得非常留意喉嚨的動靜。

　　喝完水後，祖母滿足地深吐了一口氣。

　　「奶奶，這個很有趣喔。」

　　我說著，並翻開奶奶的棉被，將奶奶粗糙、乾癟的右手擺到棉被外。祖母的手像枯枝，而且手腕很細。我打開玻璃罐，將妖精生物放在奶奶的手掌心上。

　　那一刻，祖母的眼睛睜得好大。

　　才不到幾秒鐘的時間，祖母土灰色的臉頰上，泛起了淡淡的紅暈。像是在做無聲的吶喊，她張著嘴巴，露出顏色難看的舌頭。祖母突然像個彈簧人偶般，一顆頭開始左右微微地顫抖起來。接著下去，不僅臉頰，就連眼眶周圍和人中附近也都泛起紅潮。

　　「嗚喔喔──嗚喔喔喔──」

　　最後，祖母張大嘴巴，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和尿布濕了的呻吟聲不一樣，聲音中有著奇妙的抑揚。我頓時明白，這一定是先前自己感受到的經驗，現在祖母也體驗到了。

　　「啊……啊……」

　　祖母除了反覆發出這種聲音，沒有別的表現方式。她全身止不住地微微顫抖，雙腿伸得直直的，兩隻大拇指急切地相互摩挲。

　　我慌忙將妖精生物從祖母的手心裡拿開，瞬時，祖母的身體便像洩了氣的皮球般，剎時整個鬆弛下來。

　　我將妖精生物放回罐子後，觀察到祖母扁平的胸部劇烈起伏著，窟窿般凹陷的眼窩裡，流出幾滴眼淚。而剛剛才喝過水，這會兒嘴巴又乾了，並傳來陣陣口臭。

　　萬一祖母就這樣死掉了……我內心感到忐忑不安。不過，隨著時間過去，祖母逐漸恢復平靜，我也放下一顆心。

　　就在我安下心的同時，忽然想到，已經什麼事都不能做的祖母，體內竟然還殘留著感受那種觸覺的機能──不知為什麼，我覺得非常厭惡。

　　7

　　發生大地震之前，小狗、小鳥之類的小動物會事先感應到，而顯出倉皇不安的現象，這是孩提時代就具備的常識。我想一定是動物具有人類感應不到的預知能力吧！前幾天，正好看到電視上某個節目提到有關大自然的祕密。

　　對於地殼下的巨大岩盤或相撞或擠壓而造成地磁氣的混亂，人類可說毫無預知能力。不過，動物界總是很快就感受到異樣，並採取一反常態的大動作。

　　這種想法如果是正確的話，那麼發生火災的家裡，老鼠通常會率先逃命，這又代表了什麼意含呢？是不是暗示即將發生不幸的人家，勢必會發生什麼亂事呢？

　　現在回想起來，我就像那些老鼠，對即將降臨的不幸，早已察知一些端倪。這絕不是事後諸葛。那時候，我的確感受到家裡的氣氛不同於以往，有什麼地方變得不一樣。雖不能說得很具體，但家裡的氣氛確實一點一滴的在改變。

　　一定是大介先生人走了才會有這樣的感覺，當時的我是這麼認為的。

　　雖然相處的時間不到兩個月，但我是那麼喜歡大介先生。只要回想起在一起的日子或到海洋遊樂中心玩耍的情景，我就悲傷難抑。對於那些日子竟然都已成為過往雲煙，我更無法接受。

　　也許是我對大介先生的思念太深了吧！有時放學回到家，我會錯覺大介先生也在家裡。當然那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我真的感覺到大介先生已結束他一天的工作，回到我家的某個角落在休息著呢！

　　這一切果真不是我的錯覺。

　　那天的事，就算時間過得再久我都不可能忘記。今後，也不會從我腦海中消失！那個讓我微微感到不幸已悄悄降臨的秋日──

　　那一天，我一睜開眼就感到身體不適，全身痠痛無力，連爬出棉被都覺得痛苦不堪。前一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氣溫驟降。大概是因此感染了風寒吧！

　　我將這情形告訴母親時，母親的臉上掠過一層陰霾。量過體溫，只比平時略微上升了點，稱不上是病。母親從醫藥箱裡拿出感冒糖漿讓我服用，還說只要到了學校，感冒就會好了。

　　我自己也覺得這點感冒沒什麼大不了，尤其下過雨的天空，格外讓人感到秋高氣爽。也許真像母親說的，只要到了學校就會忘了不舒服呢！

　　由於工地現場離家裡有點距離，父親和員工們比平日早了三十分鐘出門。那之後，則是我和弟弟一起離家上學。

　　可是，終究還是不行。

　　第一堂課，我還勉強可以忍受。然而時間拖得越長，我越是感到身體不舒坦，腰部以下尤其沉重，腹部一帶像是有什麼溫熱、塊狀的東西沉澱在一處。第二堂下課時，我在廁所裡看到自己下體流出鮮血，感到十分害怕。

　　（啊，這是……）

　　雖然老師早就集合女孩子上過課，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但卻沒想到它會這麼早就降臨在自己身上。我自以為流血的程度，不過幾張衛生紙擦過就會沒事，怎知它的分量竟然這麼多。我不禁心生恐懼，萬一，這情形不是課堂上所講的那回事，而是自己的身體哪裡出了毛病呢？我甚至這麼懷疑。

　　我到保健室，護士阿姨教我怎麼處理。由於內褲沾了血，只好跟校方借了備用的褲子穿。

　　「這雖然不是病……怎麼樣，如果覺得不舒服，今天還是回家好了。」

　　年齡和母親相仿的保健室護士阿姨，溫柔地詢問我的意見。第一次碰上這種事，我自己也不知所措，還是回家讓母親照顧好了，我心裡這麼決定。

　　「以後每個月都會來，還是早點習慣比較好。」

　　將早退申請單交給導師時，護士阿姨以平和的口氣說著。

　　身為女人必須經歷這麼讓人鬱悶的事，真是令人無奈啊！

　　我一個人踏上回家的路，時間是上午十一點不到。光是揹著書包、戴著帽子走路，我都覺得很難為情。對於自己身體上的變化，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邊走邊無意識地乾咳了幾聲。

　　我不由得放慢腳步，心裡在意著兩腿間的生理用品而無法以正常的速度行走，一直擔心它會歪了或掉落。結果，和父親一樣，我以極其不自然的步伐走路。

　　終於，我來到公車行駛的道路上。只要轉過前方那座橋前的轉角，就是通往家裡的路了……快到了，就在我好不容易鬆了口氣的同時──

　　那條路口突然跑出一個女人，迅速地從我前面經過。她穿著一身紅底襯上黃色和紫色花樣的洋裝，上頭有一個大大的燈籠袖。迷你裙下露出一雙裸足，在秋陽的照射下，白的特別耀眼。

　　更讓人印象深刻的是浮現在她臉上的微笑。紅唇皓齒，長長的睫毛，明眸流盼。瞧她那副快樂的模樣，一定是在等候心上人。

　　（媽媽……）

　　那個人是我的母親。

　　和平時簡直判若兩人。雖然我一時沒認出來，但仔細一瞧，怎麼看都是母親沒錯。

　　母親手提著一個大紅皮包，那紅皮包我有印象。父親從樑上摔落下來，必須住院──不過，眼前的紅皮包比當時裝著住院用品時來得更飽滿。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撞見不該見到的景象。我迅速躲到附近的電線桿後面。

　　母親完全沒有發現近在咫尺的我，她背向我小跑步地越跑越遠。迷你裙在風中翻飛，彷彿就像妖精生物的裙襬。從那裡延伸出的兩條雪白長腿，真的很美！就連是女兒的我都不禁看傻了眼。我還是頭一回發現到母親的腿這麼漂亮。

　　母親在公車道上攔了一輛計程車，猶如剛從追捕者手中逃出來似的衝上車子。計程車受到這股氣勢的帶動，還來不及關上門，就已經發動引擎加速駛離。

　　我佇立現場，恍神地看著車子遠去。

　　母親從那之後就再也沒有回過家。

　　幾天後，父親告訴我，母親和大介先生一起私奔了。

　　那陣子放學回來，我時常感覺到大介先生好像也在家裡，原來那不是錯覺。大介先生辭了工作之後，還經常悄悄上我們家和母親私通。

　　結果是母親捨棄了一切，丟下父親、丟下祖母，也丟下我和弟弟、丟下所有的一切，迎向她新的世界。

　　那之後，三十多年的歲月過去，我不曾再見過母親。究竟她人在哪裡？過著怎樣的生活，我也不知道。

　　如果可以，我希望她已經遭遇不幸。

　　8

　　那是母親離家後十天左右，一個下著傾盆大雨的星期天。

　　外頭風狂雨驟，彷彿颱風天。父親和弟弟一大早就出門不見人影，大概是不想待在家裡吧！我也很想出去，但又不能丟下祖母一人不管。

　　整個家冷冷清清，只有放置在院子裡的金屬工地腳架，在大雨的沖擊下，發出刺耳的噪音。

　　替祖母換過尿布後，我在廁所裡一邊清洗糞便，一邊想著──我要殺了妖精生物。

　　「這小傢伙會為它的主人帶來幸福喔！」

　　那一天，高架橋下的男子這麼說。

　　雖然我沒有信以為真，但在心裡的某個角落，還是期待它會真的實現。

　　果真應驗了。妖精生物的確帶來了幸福，但只限於母親。而且，母親的幸福是建立在包括我在內的我們一家的不幸之上。

　　或許世事本來如此。

　　在這世上，想要期待所有人都能得到幸福，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某人的幸福背後，一定是犧牲了另外一些人的幸福。絕大部分的幸福，都是在某些地方有所畸形的。

　　這麼一想，把氣出在那生物身上似乎說不過去。可是，當時的我若不這麼做，實在無法撫平內心的創痛。突然降臨的不幸，必須有人來負責。

　　我將玻璃罐拿到廚房，取出妖精生物，放在手心裡。害怕自己又要成為它的俘虜，便故意粗暴地將它甩在砧板上。妖精生物露出它奇特又詭異的笑臉，呻吟著。

　　我從流理臺下拿出菜刀，毫不猶豫地往那張笑臉的正中央用力一砍。意外地，它像皮球一樣具有彈力，我握著菜刀的手被反彈回來。

　　不過，微笑標誌的正中央還是留下了一道刀痕。只有那部分稍微捲翹了起來，不斷滲出黃土色的液體，並散發出淡淡的花香味。

　　我舉刀準備再砍，就在那一刻，先前挨刀的部分，受到強大的張力拉扯，從刀痕的地方向左右撕裂開來，薄薄的一層皮像捲簾似的「咻」一聲捲了起來。

　　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忘記當時自己是否失聲尖叫，只記得手中的菜刀硬是脫手滑落。

　　在那張微笑的臉龐下，還有另一張臉。

　　不只是像而已，它的的確確就是一張人的臉──佈滿皺紋、看不出性別，一張老人的臉。

　　它像梨香娃娃的尺寸般大，猶如充血似的滿臉通紅，並對我怒目瞋視。它的嘴角歪斜，混濁的眼珠子睜大又縮小，彷彿正對著我詛咒；滿嘴的爛牙，還不時傳出漏氣的聲音。

　　頓時，極度的恐懼爬滿我全身。我害怕看到它，但說也奇怪，我的視線卻又被那張老人臉中的小瞳孔所吸引。

　　於是，我俯身撿起地板上的菜刀，發狂了似的朝那張小臉猛砍。

　　從那張小小的老人臉上，竟然噴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大量土黃色液體。我終於受不了，嚇得倒退了兩三步。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妖精生物笑了，笑聲低沉沙啞，完全就是老人的聲音。

　　「哈哈哈哈哈哈──」

　　那生物在砧板上不住地扭曲身體，也不斷發出笑聲。我雙手用力摀住耳朵，但還是聽到它的笑聲，笑聲是那麼巨大。

　　「啊──啊──」

　　最後，我也以不輸給它的力量放聲嘶吼。我兩手用力抓起那生物，它那熱醬糊般滑滑油油的感覺，滲透過我的十指指縫。

　　我赤著腳，從廚房後門狂奔而出。強大的雨勢，立刻打濕我全身，但我還是拚命在泥地上奔跑，衝出了巷道。

　　途中，我感到右手的無名指一陣麻痛。一看，那張小小的老人臉正露出骯髒的牙齒，咬齧著我的指關節。看到這一幕，我嚇得差點沒暈過去，但我仍使盡全身力氣，繼續向前奔跑。

　　終於，我跑到鎮上水溝匯流的河川旁。平時，這川面始終裹著一層黑褐色的油，今天在凌厲雨勢的沖刷下，它倒像一面不透明的玻璃。我佇立在橋中央，將那不知來歷的生物狠狠地對著河面拋去。

　　「你給我滾得遠遠地──」

　　咚！一個沉重的聲響，妖精生物隱沒在深綠色的水中。雖也激起一陣水花，但立刻就被大雨淹沒，水面又回到那不透明的玻璃狀態。

　　那生物沒有再浮上來。我大口喘著氣，好長一段時間，我一直注視著川面。好不容易回過神時，我才發現雙手沾滿土黃色的液體。

　　我將雙手拿近鼻子嗅聞。一陣腥臭、令人作噁的味道。

　　一直到好多年後，我才發現那味道和男人的精液一模一樣。

　　※※※

　　再往下談日後的事，似乎沒什麼太大的意義了！

　　祖母直到我二十幾歲時才去世。我中學畢業後，沒有繼續升學，留在家裡照料家事。

　　自從母親離家出走後，父親的性格變得異常軟弱，眼見日漸抬頭的二郎，卻無法駕馭他。事實上，公司早已被二郎取而代之。雖然如此，父親還是堅持繼續懸掛招牌，因為他認為這是他的一切。只有工作，他不能放棄。

　　二郎的氣焰也越來越囂張，就在祖母過世後，我被他強暴了。父親連為此事表示震怒的勇氣都沒有，甚至勸我嫁給他。我除了接受，無路可走。因為就那麼一次，我的身體已經有了另一個小生命。

　　接下來的日子，只能用「在泥沼裡載浮載沉」來形容。為了年幼的孩子和年邁的父親，已經沒有愛情的丈夫，我每天苟延殘喘地度日，還供弟弟念完專門學校。而他一畢業，便急著與家裡脫離關係。和母親一樣，此刻他人在哪裡？做著什麼事？沒有人知道。

　　「媽媽，您怎麼和男人剪一樣的髮型呢？」

　　女兒曾問過這樣的話。

　　從前母親為我綁辮子時，我說：

　　「媽媽，您留長髮一定很漂亮。」

　　「嗯，過陣子再留長吧。」

　　自從被母親拋棄後，我沒有再留過長髮，而這樣看起來的確像是男人的五分頭。不過，以後也不會再留長了吧！

　　我現在住在一棟河畔舊式大樓裡，離我成長的街道不遠。它和舊時房子的區別只在於木造和水泥建造。和以前一樣，都是空間狹窄的屋子。

　　現在我是三個孩子的母親，最小的女兒此刻就睡在我身旁。

　　今晚，又讓人無法入眠。聽著小女兒發出的鼾聲，我不禁回憶起那奇異的生物。

　　明知是禁忌，為什麼我偏偏對那生物的觸覺懷念不已？幼年時嚐過的甘美滋味，讓我深深眷戀。那天以後，我的身體未再有過和它一樣的高潮。

　　不知那生物現在怎麼樣了？

　　應該早就死了吧！或者，此刻它還活著，順著混濁的河水滾滾流到大海……擁有一張老人臉的不祥生物，彷彿就在海底深處無限地延伸、擴展。我的腦海裡，始終浮現著它在這個國家四處飄蕩的影像。

　　老人露出一口亂牙，以無言之語對我日漸衰敗的容姿和肌膚嘲笑地說：

　　（你現在幸福嗎？）

　　（此刻還來得及奔向你的幸福世界。）

　　（還來得及……）

　　靜靜聆聽那無言之聲，我不禁為自己身體內的那個女人感到悲不可抑。

　　最後，甚至痛不欲生。

　　我轉身面向睡在身旁的女兒，朝她臉頰輕輕一吻──

　　明天，這個可能被拋棄的小孩。

摩訶不思議

　　1

　　「世間事，真不可思議啊！」

　　這是勤叔的口頭禪。

　　用一百圓那麼點錢玩柏青哥，居然就贏進了大把的鈔票；賽馬時，明明看重的真命冠軍馬，最後卻跌破大家的眼鏡；不論好事、壞事，都會有讓人意想不到的事發生──勤叔常一個人唸唸有詞地說著。

　　小明覺得世事果真是如此。

　　的確，世間事誰也難預料。三天前還活靈活現的勤叔，誰會想到，這會兒居然躺在棺材裡，這不是不可思議是什麼？

　　小明站在原木搭成的莊嚴祭壇前，眼前那張勤叔的照片有點不合時宜──照片裡的人才二十五歲。不過，羞赧中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倒是和現在沒什麼兩樣。

　　（勤叔年輕時就一副不正經的模樣。）

　　看到相片，有人說像極了三船敏郎年輕的時候。可是，我怎麼看都看不出他哪裡像《荒野素浪人》裡那青澀的年輕武士。倒不如說，他更像最近才當選總理大臣的田中角榮年輕時吧！

　　打開棺材上方的一扇小門，可以看到勤叔的臉。果然還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要不是兩個鼻孔裡塞了棉花，還有喉結的地方不再蠕動，誰會相信他已經死了？

　　（人，真的都會死啊！）

　　雖然腦袋裡很清楚，可是怎麼都沒想到會是勤叔。人的命運，實在很不可思議。

　　勤叔是爸爸的親弟弟，都已經年過三十了，還沒有一份正當工作。整天遊手好閒到處亂晃，是個遊戲人間的人。

　　不過，在小明居住的那條街上，這樣的大人還真不少見。大白天就在燒酒店裡叫酒喝，或一天到晚窩在柏青哥店裡打珠子，這樣的人比比皆是。

　　小明最喜歡勤叔了。和一天到晚囉嗦個沒完的父親比起來，和勤叔在一起著實開心多了。勤叔經常會帶著他上咖啡館或撞球店，叔姪倆心氣相投，簡直就像一對忘年交。

　　「小明，怎麼樣，叔叔的臉好看吧？」

　　耳畔突然傳來女人的聲音，小明嚇得心臟差點沒跳出來。一身黑服的勝子嬸母是什麼時候站到自己身後的？

　　勝子嬸母是和勤叔住在一起的女人。雙眼皮、小眼睛、大嘴巴，看上去有點像鹹蛋超人裡的「家拉猛」怪獸，如果再燙個爆炸米粉頭就更神似了。

　　「叔叔本來就很帥。」

　　「我不是問這個……」

　　聽到小明的回答，勝子嬸母露出些許笑容。但緊接著，眼淚又開始簌簌滾落，還傳出像狗被踢飛時所發出的哀嚎聲。自勤叔去世之後，勝子嬸母一直是這幅模樣。

　　「我真是敗給他，再怎麼樣也不該死的這麼誇張啊！」

　　的確如此，勤叔的死法太離奇了。他喝醉了酒，搖搖晃晃準備爬上路橋時，從臺階上摔下來，當場死亡。

　　不應該是這種死法。

　　根據目擊者刨冰店老闆娘的說法，勤叔的後腳跟踏上臺階後，身體搖晃了一下，接著整個人身體向後仰。快掉下去時，只見他兩手拚命劃圓圈，之後突然一個大翻身，一口氣摔了下來，最後，重重跌落在柏油路的地面上。看到他頭顱被撞裂，鮮血像噴泉似的濺灑開來時，冰店老闆娘嚇得兩腿發軟，跌坐地上。

　　從父親口中得知這件事時，小明也差點暈厥過去。畢竟，在短短九年的人生裡，他還沒碰見過比這更慘的事。如果死的人不是勤叔的話，他一定會捧腹大笑，說哪有這種大傻瓜啊！

　　「我真是受夠他了，叫我以後怎麼辦啊？」

　　哭得涕泗橫流的勝子嬸母，從喉間擠出這句話。小明回頭尋找母親的蹤影。每次勝子嬸母一開始哭，他就一點辦法也沒有。

　　穿著黑色和服的母親，為了即將開始的告別式，正忙得不可開交。小明的視線一直追逐著母親的背影，可能是感應到了電波，母親回頭看了這邊一眼。不愧是伶俐的浪速女（浪速，大阪市及其附近一帶的古稱），立刻明白怎麼一回事，母親快步走了過來。

　　「勝子，和尚們就快來了，你趕快把臉擦乾淨。你看，你臉上的妝和口紅都糊掉了……」

　　母親邊說邊扶著勝子嬸母的肩膀，將她從勤叔的棺材旁悄悄拉開。

　　母親雖然語氣很溫柔，事實上內心並非如此，這點小明很清楚。因為他知道，母親從前就不喜歡這個在廉價食堂服務勞動者的勝子嬸母。

　　「那個女人一點也幫不上忙，只會窮哭個不停。真是累贅。」

　　昨晚守靈後，母親傾吐內心的不滿。此刻，她竟然能巧妙地掩飾本心，語氣可以這麼溫柔，這又是另一個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地方。

　　「小明，你到二樓叫廣美趕快換衣服。再過三十分鐘就要開始了。」

　　小明依母親的話，走出充做告別式的房間。

　　告別式的地點是在一棟三層樓的建築物裡。外觀很漂亮，第一眼看到還以為是間小有規模的飯店呢。經過玄關時，冷氣冷到讓人畏寒。紅地毯從大廳一直延伸到走廊，走起路來聽不到半點腳步聲。

　　「很漂亮吧！這裡和市政立了契約，我們在市公所上班，費用可以算便宜點。」

　　昨天到這裡時，母親帶著驕傲的語氣這樣說。可能是覺得叔叔一向和這麼漂亮的建築物無緣吧，所以，最後一程能在這裡幫叔叔舉行告別式，小明覺得很好。

　　「小明，小明……」

　　妹妹和堂兄弟都在二樓的休息室。（昨晚，大家都在那裡睡覺。）小明爬上樓梯，正準備去叫人的時候，不意有人叫住他。小明環顧四周，樓梯下方，一個穿白色襯衫的女人像幽靈似的站在那──是阿香小姐。她躲在樓梯的轉角處，正偷偷向小明招手。

　　阿香小姐是勤叔的另一個情人。她在車站對面的一間小酒吧裡上班，年紀和勝子嬸母相差無幾，不過，身材比勝子嬸母苗條許多，人也比較漂亮。她的外型很像歌手千秋直實，臉上總是用粉撲得香香的，不過一點也不讓人覺得不舒服。也許，我身上也流著和街上男人一樣的血液吧！

　　「那個人，怎麼樣？」阿香小姐壓低嗓門問道。

　　「……死了。」

　　「你在說什麼啊？這我知道。我是問他的臉好不好看？」

　　「喔……大家都說很好看。」

　　「是嗎？那……就好。」

　　如遮陽棚似的假睫毛下，阿香小姐的眼睛像溶化的冰塊，濕濕的。

　　「阿香小姐也一起來參加吧！和尚就快來了。等一下在那間蓬萊廳裡。」

　　阿香小姐一臉悲傷地俯下頭，又猛搖頭。

　　「雖然我也很想跟他好好道別，可是，那個人已經有老婆了，我不方便露臉。」

　　他們並沒有向戶籍課提出申請，正確的說法，勝子嬸母不能算是勤叔的太太。不過，兩人在一起生活也有十多年了，已經形同夫妻了吧！

　　（而且，勤叔生前也都這麼說。）

　　阿香小姐上班的小酒店，白天也經營咖啡館，勤叔經常帶我去。他們兩個人的關係匪淺，這在我第一次到店裡時就感受到了。那次回家的路上，我就被勤叔鄭重警告：

　　「小明，阿香小姐的事絕不能跟別人說喔！如果讓你勝子嬸母知道了，那可是會掀起一場腥風血雨啊！這算是我們男人間的約定，懂吧！」

　　勤叔說完笑了笑，我當時覺得勤叔好帥啊！畢竟是留著這街上男人的血液。

　　不管怎麼說，勤叔的話是事實。如果現在讓勝子嬸母知道阿香小姐的存在，那真的會大事不妙。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幫忙──這個，別讓人看到。偷偷放在那個人棺材裡，好嗎？」

　　阿香小姐邊說邊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個白紙摺疊成的小包，大小就像長條狀的口香糖，外頭用橡皮筋綑著。

　　「這是什麼？」

　　「這個小明你不用知道。大家最後不都會把花放入棺材裡嗎？你就趁那時候放進去吧！」

　　接過來的小紙包很輕，拿在手上，用指頭壓了壓，沒什麼感覺，應該是很小很輕的東西吧！

　　「如果你幫我做到了，我就請你吃蛋糕。」

　　這是無法拒絕的請託。小明將紙包放進口袋裡，用力點點頭。

　　「可是……真的沒關係嗎？再也見不到勤叔了呀！」

　　「唉……我是個見不到陽光的女人。」阿香小姐眨眨假睫毛，唸歌詞似的說。

　　2

　　一陣長長的喇叭聲響後，載著勤叔的靈車終於出發，所有聚集現場的人都一起合掌。父親從大巴士上朝著前來上香的市公所同事頻頻點頭致意。

　　靈車終於駛出葬儀場的玄關。背對遠方的通天閣，車子向左轉。八月，強烈的陽光照耀在鍍金的車子上，格外顯得刺目耀眼。

　　（叔叔啊！你最喜歡的通天閣也向你道別了。）

　　坐在悶熱的大巴士裡，小明回頭看著逐漸遠去的通天閣，心裡這麼想著。車子行徑象棋館的巷口時，想到再也看不到賭棋上雙目炯炯的勤叔雄姿，小明突然感到好難過。

　　「差不多都結束了。」

　　大巴士裡坐的都是自家人，父親邊鬆開領帶，邊大聲說著。

　　「這麼莊嚴的告別式，阿勤應該很高興吧！」

　　坐在父親旁邊的母親，拿著紗布手帕邊擦拭額頭上的汗珠，邊回應著。

　　的確，告別式相當隆重、莊嚴，祭壇也非常豪華，和尚誦經的時間也很長。不過，這場告別式與其說是為了勤叔，不如說是為了父親自己。來上香的幾乎都是市公所裡的人，母親忙著招呼的也都是這些人。我雖然不懂，但這似乎就是大人的世界。

　　「我死後才不要什麼告別式。火燒一燒，骨灰替我灑到淀川裡就可以了。」

　　小明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勤叔曾說過這樣的話。因此，今天舉行了這麼隆重的告別式，躺在棺材裡的勤叔一定感到很不自在吧！

　　「熱死人了，簡直就像在洗蒸氣浴。喂，司機先生，開冷氣啊！」

　　直到剛才為止還謙卑有禮的父親，這會兒完全換了一副口氣說話。

　　「已經開了。」

　　「這叫已經開了？別吝嗇，給我開到最冷。」

　　「已經是最冷了。」

　　比父親年長許多的巴士司機，一邊抱歉地說著。父親故意咋舌，讓對方聽到。對市公所的上司就卑躬屈膝，對計程車司機或店裡的員工就頤指氣使，雖說是自己的父親，小明還是不喜歡他這一點。

　　「那就沒辦法了。火葬場快到了吧？」

　　「不到十分鐘的路程。」

　　這時，路口的紅燈亮了，靈車趕忙停住，跟在後頭的大型巴士也趕忙跟著煞車。

　　當時，我不經意地看了一眼路旁，一群和我年紀相仿的男孩子正走在路上，手上還拿著捕蟲網。他們不斷用眼尾偷瞄車上，而且每個人都握緊兩根大拇指，生怕露了出來（日本民間習俗，小孩子在路上看見靈車需要藏住雙手的大拇指，否則日後恐將無法為雙親送終）。

　　小明這時才想到，自己該怎麼做呢？靈車就這麼從頭至尾在自己眼前行駛著，但如果一直緊握住大拇指，手心不久就會出汗吧！

　　（和這種事比起來，眼前還有更重要的事。）

　　小明將手伸到口袋裡，阿香小姐交代的紙包還在。

　　（怎麼辦？）

　　本來，自己也想按照阿香小姐的吩咐，在大家往勤叔的棺材裡擺上鮮花時，將它一起偷偷放進去。可是，他發現爸媽的視線始終緊盯著自己，實在無機可乘。爸媽一定是擔心自己的兒子在市公所的重要人物面前出醜，才會一直盯著自己的一舉一動！

　　結果，在毫無機會的情況下，他只有眼睜睜看著棺材被釘上釘子──一切都完了。

　　（要怎麼向阿香小姐解釋呢？）

　　吃不吃得到蛋糕已經無所謂了。受人之託，無法忠人之事，小明覺得自己很窩囊，為此內心十分頹喪。

　　大巴士終於離開市區，駛進人煙稀少的道路，在通過一塊荒煙漫草的空地後，眼前突然出現偌大一片墓地，左右兩側全是墳墓，讓人不由心生寒意。它的正對面可以看到一座高高聳起的煙囪，那裡就是火葬場。

　　「哥──」

　　大概是看到煙囪吧，坐在旁邊的妹妹廣美，像發現什麼祕密似的悄悄說道：

　　「那裡就是火葬場嗎？」

　　「大概吧！」

　　「要在那裡把叔叔燒掉嗎？」

　　「嗯……」

　　「我們就再也看不到叔叔了，是嗎？」

　　小明盯著妹妹。她一臉困惑的表情。

　　廣美還不到五歲，是幼稚園小班，對於死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一定還懵懵懂懂。

　　「沒關係，叔叔只是身體死了，他的靈魂會在天上保佑廣美。」

　　「那不是鬼嗎？」

　　「不是，當然不是。」

　　正在回答時，大巴突然停住不動。已經到了嗎？小明不禁抬頭張望。

　　的確，火葬場就在眼前不遠的地方，可是車子還沒進入裡面。矮水泥牆中有一道門，大巴就在距離它有數十公尺的前方停住了。

　　「怎麼了？」父親向司機詢問。

　　「我也不清楚，因為前方的靈車突然煞車。」

　　「大概是按照順序在等候吧！生意興隆也是沒辦法的事啊！」

　　很少開玩笑的父親，偶爾說的笑話一點也不好笑。父親實在不擅長說笑。

　　大巴士前面，載著勤叔棺材的靈車停止不動。可是，那光景看起來並不像是在等候排隊。

　　「為什麼不走呢？」等了一分鐘後，父親忍不住開口。

　　大阪人最討厭做事拖泥帶水。

　　「說的也是。到底怎麼回事？我過去看看。」

　　葬儀社的人就坐在司機後面，說完，他爬下大巴走向前頭靈車司機的位子。兩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最後竟然連靈車的司機也一起下了車。

　　「會不會是車子故障了？」看到兩個司機都走到靈車前，母親不禁這麼說道。

　　父親則一臉嫌惡的接著說：

　　「外表這麼稱頭的車子，還不是敗絮其中。」

　　沒過多久，抱著勤叔照片坐在靈車裡的勝子嬸母，也換到我們的車上來坐。

　　「不知道什麼原因？好像是車子無法發動。」

　　「目的地就在眼前了，居然發生這種事。」

　　父親帶著一臉吃到什麼難吃食物的表情走下車。他和葬儀社的人交頭接耳不知在談些什麼。

　　「車裡頭太熱，我們還是出去透透氣吧！」

　　母親拿出手帕搧著臉，說完，便起身下車。大概是看到父親點燃香煙，估計問題一時半刻無法得到解決吧！小明和廣美也緊跟著母親後頭，其他親戚見狀也都陸續下車。

　　「到底怎麼回事啊？」

　　親戚們圍著靈車，七嘴八舌抱怨個沒完。

　　「怎麼會這樣？車子不是都開到這裡了嗎？」

　　從奈良來的伯母看著靈車前方，忍不住這麼說。

　　的確，靈車的前輪和火葬場的大門就差那麼一步而已。通過這道門之後有個大圓環，距離燒窰的建築物不到二十幾公尺。

　　「不知道什麼原因，車子開到這裡突然不能動，引擎也熄火了。」

　　父親說著，從鼻孔裡噴出HIGHT LIGHT的香煙。這時候，靈車的司機再度坐上駕駛座，不知轉動了幾次車鑰匙，卻只聽到引擎發出老狗般的哼吠聲，一點要發動的跡象也沒有。

　　「大概是沒有按時回廠維修吧！我去瞧瞧！」

　　在汽車維修廠工作的英雄叔說完，帶著一副捨我其誰的神氣走向前方。司機先生看到他，頻頻彎腰敬禮，趕忙打開車子的引擎蓋。

　　可是，英雄叔檢查了老半天也沒發現任何異常。這時候，葬儀社的人不知又和父親說了些什麼。

　　「本來是必須繞圓環一周才可以進火葬場的，我們就省略這部分，直接將車子推到入口處去吧！」

　　這是葬儀社人臨機應變想出來的點子。

　　「也只好這樣啦。不過，這次的事完全是你們的失誤。我最疼愛的弟弟的葬禮，竟被你們搞得這麼狼狽。」

　　父親一副氣惱的模樣說著，顯然是想像對方要求喪葬費再算便宜點。我也是頭一回聽到父親說勤叔是他最疼愛的弟弟。平時，父親不是嫌他是家門中的不幸，就是希望他死在外頭，永遠都不要回來……

　　最後是集合了幾位葬儀社的人，大家從後頭一起推著載著勤叔棺材的靈車。總共有六個大男人在推車。

　　通常在這種情況下，只要放下手排煞車桿，車子就會自動向前滑行。可是，靈車卻仍舊一動也不動，簡直就像車胎被水泥給固定在地面上，穩如磐石。

　　「怎麼回事？車子發動了嗎？」

　　等得不耐煩的父親和親戚也一同加入推車行列，集合將近十五個男人的力量。說也奇怪，車輪依舊連動也沒動一下。

　　「手煞車放了嗎？」

　　「車輪軸有上油嗎？」

　　「這鍍金的裝飾品好燙人啊！」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輪番抱怨。頭上頂著八月炙熱的太陽，眾人死命推著靈車，車子還是文風不動。

　　「真是的，沒想到人死了還要給人家添麻煩。」受不了酷熱，父親脫下黑色外套，說道。「既然車子沒辦法動，乾脆就在這裡把棺材搬下來，用扛的扛進去吧！」

　　父親話一說完，葬儀社的人已經弄來了一臺配膳用的臺車。臺車拖在水泥地上，發出嘎啦嘎啦巨大的聲音。

　　「真是對不起！」

　　葬儀社的人不斷的對父親彎腰賠罪。這時，穿著像警衛制服的人將臺車停在靈車的車廂後頭，準備擺放棺材。

　　「怎麼這樣？」

　　大夥正擦拭汗水時，一旁靈車的司機發出尖叫聲。

　　「怎麼會打不開？這太玄了。」

　　「又怎麼啦？」父親連忙上前追問。

　　只見司機滿頭汗水地回答道：

　　「這次是鑰匙打不開。」

　　靈車的後車廂，有個進出車內用的車門。為了避免車子行進時車門會打開，所以加裝了一道鎖。不過，外表看起來雖然很牢固，事實上和一般洗手間的鑰匙是一模一樣的，也就是將裝在車體上的金屬板鉤住車門部分而已，就這麼簡單。可是，眼前這金屬的板子就是打不開。

　　「怪了！平常都很簡單呀！」

　　司機先生用手掌在金屬板下方猛力拍打，就是沒有回應。

　　看到這情景，親戚們不禁面面相覷。發生接二連三的怪事，任誰都覺得事有蹊蹺。

　　「一定是叔叔不想被燒死。」

　　站在小明身旁的妹妹廣美，天真的冒出這句話，只見父親僵著一張臉。

　　小明連忙拍拍妹妹的肩膀，說道：

　　「別亂說，勤叔已經死了，死人是不會想到要不要被燒掉的事啊！」

　　「可是，哥哥你不是說叔叔的心還在啊？」

　　3

　　「小明，我跟你講，人生就像章魚燒。」

　　某日，不知是第幾次上阿香小姐的店，勤叔坐在角落昏暗的位子上，邊喝著啤酒邊這麼說道。

　　「好像蠻有意思的。為什麼是章魚燒呢？」

　　小明喝著充滿粉味的橘子汁，問勤叔。

　　「冷了不好吃，太熱又會燙嘴巴，人生不就是這麼回事嗎？等你長大了就會明白。」

　　勤叔說的話是至理名言也說不定，但聽在小明耳裡，卻像是開玩笑。勤叔就是這副德性，讓人捉摸不著哪些話是認真的，哪些又是玩笑話。不論如何，諸如這些話倒是偶爾會從勤叔的嘴裡吐出來。

　　「而且啊，怎麼應付也要講究技巧。光憑一支牙籤在那裡戳來戳去也不好搞定吧！如果是兩支牙籤橫著一起插，不是就一次OK嗎？」

　　「那還用說，不管哪家章魚燒店的老闆都會給兩支牙籤。」

　　「所以我說章魚燒店的老闆聰明嘛！他們就明白這層人生道理，不愧是咱們關西人！佩服。」

　　才喝了一小瓶酒，人好像已經醉了，勤叔比平日更顯得開心。

　　「要吃章魚燒就必須用兩支牙籤。想要享受人生，就要有兩個女人才行。」

　　「什麼跟什麼啊？」

　　小明差點沒讓嘴裡的橘子汁給嗆到。他還以為勤叔又有什麼人生哲理要發表呢！

　　「叔，你很喜歡阿香小姐吧！」

　　主角阿香小姐正在櫃檯旁的廚房裡炒菜。光瞧她的背影，就不難理解勤叔的心情。勝子嬸母長得肥嘟嘟的，平時又鮮少施胭脂抹粉。若問哪邊會勝出？誰都會說是阿香小姐穩居上風吧！

　　「可是，不會覺得對不起勝子嬸母嗎？」

　　勝子嬸母不會打扮自己，那是因為她必須從早到晚在廉價食堂裡為勞動者服務，這點，小明很清楚。在那種地方擦胭脂、抹香粉是沒有用的。而因著工作上的需要，嗓門也在不知不覺間給喊破了，性格更是變得又衝又硬。然而，勝子嬸母如果沒有工作，勤叔是不可能住得起高架橋下的公寓。因為勤叔根本沒有收入。

　　「小明，你可別誤會。勤叔說需要兩支牙籤，是因為兩個人都同樣重要。阿香小姐很重要，你勝子嬸母也很重要。」

　　勤叔說完又露出笑臉。但小明總覺得這次只是讓他漂亮地把話給硬拗過去而已。

　　（就算他這麼說，但勤叔心裡還是比較喜歡阿香小姐吧！）

　　火葬場的人拿來鐵鎚。看到父親站在靈車的後門拚命地敲著鎖，小明不由得想到──

　　（是不是阿香小姐沒來參加告別式，勤叔不高興呢？）

　　靈車在最後一刻拋錨，或許可以說是不巧，可是，手煞車都放了，車子還推不動，然後棺材進出的車門鑰匙怎麼也打不開，這一切絕非一句「不巧」就可以解釋。看到父親硬是要蠻幹到底──

　　「對不起，請別這麼用力，會打壞的……」

　　一旁的靈車司機想要接過父親手中的鐵鎚。

　　「你說什麼？要不是你們用這種破鑰匙，門會打不開嗎？」

　　父親全身是汗，白襯衫的背部整個貼在肉上，一張臉汗水淋漓，黑框眼鏡的鏡片有一半罩在霧氣裡。

　　「問題不是出在這鑰匙上吧！」

　　先前一直哈腰低頭的葬儀社人員，這時態度似乎變得有些強勢。

　　「那你說是什麼問題！」

　　父親將鐵鎚往地上用力一扔，大聲吼道。

　　雖然對方沒有接話，但葬儀社的人一定是想說──是你們死去的親人有什麼不甘心吧！

　　廣美的一句無心之言，大大改變了現場的氣氛。發生這一連串不可思議的事，大家都相信是勤叔的執著念力所使然。

　　女人們，包括母親在內，都站在稍遠的地方，大家擠成一堆，看著事情要如何發展；男人們卻皆是一籌莫展的表情。有人提議再請和尚來誦經，也有人建議乾脆改成土葬算了。大家七嘴八舌的提不出具體辦法。

　　（勤叔一定是見不到阿香小姐，覺得死不瞑目吧！）

　　在離開親戚們一段距離的地方，小明獨自想著。

　　如果說勤叔心裡還有什麼遺憾，那一定就是這一點了。告別式時，阿香小姐沒有前來上香，勤叔一定對此感到極度不滿。

　　（如果當初自己有將受託的小白包依約放進棺材裡，這會兒就不會有這些事也說不定。）

　　小明從口袋裡拿出小白包，緊緊握在手中。事到如今，一切都為時已晚。

　　（怎麼辦？）

　　小明看看四周後，拿掉小白包上頭的橡皮筋。裡面的東西好像很輕、很薄，像是可以從什麼縫隙塞進去。

　　（這是什麼？）

　　小心翼翼地打開紙包，這裡頭是兩三根像頭髮的毛髮。不過，看起來比阿香小姐的頭髮短很多。小明再拿近一點瞧。

　　毛髮約有五公分長，有非常鮮豔的光澤，而且像鐵絲般硬；一端尖尖的，整體則像蛇形煙火灰似的彎彎曲曲。

　　（這……難道是……）

　　下體的毛！頓悟的那瞬間，一不小心卻被小明的呼吸給吹掉了。

　　「啊，啊──」

　　小明忙伸手想抓，卻徒勞無功。阿香小姐的毛簡直就像在空氣裡融化，不見了。小明俯身趴在地上尋找。

　　「小明，你在做什麼？衣服會被你弄髒啊！」

　　母親見狀歇斯底里地叫著，父親也跟著大聲吼叫：

　　「煩死人了！」

　　最心煩的人莫過於父親了，這麼說一點也不過分。整個告別式都平安無事，沒想到來到這裡卻遇上如此莫名其妙的狀況，何況，頭上還頂著八月炙熱的豔陽。父親內心的焦躁已經達到頂點。

　　「好，再來一次！大家都集合，女人、小孩通通過來。」

　　在父親混雜怒氣的吆喝聲裡，大夥勉強地走到靈車旁。

　　「大家一起用力推車，一──二！」

　　所以親戚都使盡全力推。

　　「阿勤，趕快往生西方吧！」

　　「別再留戀了！」

　　「南無阿彌陀佛。」

　　大家嘴裡唸唸有詞地推著車。可是，車輪胎還是文風不動。

　　「對不起！後面還有排班的人……」

　　火葬場的人走過來，一臉不好意思的說著。載著勤叔棺材的靈車拋錨之後，已經過了四十幾分鐘。這期間，又有兩臺靈車進來。

　　「車子動不了，鑰匙也打不開，我能怎麼辦？先到一旁去吧！」

　　父親說完，累得蹲坐在路旁。看到這副景象，小明感到胸口一陣抽搐。

　　（勤叔想見阿香小姐。阿香小姐如果能來就好了。）

　　小明雖然很想這麼說，但看到離開親友獨自在旁哭泣的勝子嬸母，小明如何也開不了口。如果讓勝子嬸母知道阿香小姐的存在，只怕她會哭得比現在更傷心吧！再怎麼說，勝子嬸母都太可憐了。

　　「阿勤，你給我像話點。」蹲在靈車後頭的父親低聲說道。「到底要折磨人到什麼時候你才甘心？你從以前就是這樣，任性妄為，不知讓父親為你掉了多少淚……甚至，就連我也替你在人前不知道低過幾次頭。我實在受夠你了，人都死了，難道你就不能好好的去嗎？」

　　父親恨恨地說完，突然「哇──」一聲嚎啕大哭。守夜時，他尚且都沒掉淚，這會兒卻哭得像個小孩子似的。

　　看到父親這副模樣，小明好難過。他從到靈車旁，不斷敲著車子的後車門喊說：

　　「叔叔，是因為阿香小姐吧！你想見阿香小姐對不對？我們現在就叫她來，你等等……」

　　聽到這裡，父親抬起一臉的眼淚和鼻涕，問道：

　　「小明……阿香是誰？」

　　4

　　勝子嬸母擺出一副戒備狀態。

　　方才為止，整個人還哭得像一團濕毛巾，這會兒軟趴趴的身體突然像架了鋼架似的，脊樑骨伸得直挺挺，鼻孔喘氣呼呼，胸前波濤洶湧，完全就是一副武裝警戒的模樣。

　　（究竟會如何演變呢？）

　　看著從計程車上緩緩步下的阿香小姐，再看看像仁王金剛一樣杵在靈車旁的勝子嬸母，小明不禁倒抽一口氣，腦袋裡浮現怪獸電影《酷斯拉與金哥、鋼哥大對決》的畫面。

　　「請節哀順變。」

　　阿香小姐從穿著黑西裝的人群中，一眼認出父親，向他深深低頭致意。父親從電話薄上找到阿香小姐店裡的電話號碼而拜託她趕來，不過是不到一小時前的事。阿香小姐打扮得比平時更漂亮，可能是這個緣故吧，第一次看到阿香小姐的父親顯得有些靦腆。

　　「這麼大熱天還麻煩你跑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就像電話裡提過的，我們已經束手無策了。車子不能發動的原因，我聽這孩子說，是因我弟弟還想見你最後一面。」

　　說到這孩子時，父親隨手在小明頭上敲了一下。

　　「老實說，我也很想和勤告別。只是，我們的交往不是很公開，我怕給你們家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阿香小姐說著，斜瞅了勝子嬸母一眼。

　　（哇，勝子嬸母的臉好像權太啊！）

　　勝子嬸母已經毫不掩飾地露出一臉敵意，彷彿隨時都會惡虎撲羊似的撲向覬覦著的獵物。那恐怖的表情，我們大阪人都稱它做「權太臉」。

　　勝子嬸母的眼神，從阿香小姐身上轉移到小明身上。四目相交的那一刻，小明覺得脊背涼颼颼的，冷不防打了個寒顫。和勤叔一起背著勝子嬸母到阿香小姐的店，自己雖是陪同身分，但看著勝子嬸母眼中，等同於共犯。小明怯生生地挪動身子，躲到父親背後。

　　「小明，謝謝你還想到我。我真的很高興。」

　　像是要保護小明似的，阿香小姐站到他面前說。雖然她的語氣很溫柔，但也似乎在暗示小明──早上去過告別式現場的事，絕對要保密。小明立刻領悟到這一點，當然，小紙包的事最好也絕口不提。

　　「勤！我來了──」

　　在充滿戲劇性的氣氛中，阿香小姐站在靈車後頭，邊撫摸鍍金的後門，邊哽咽地說道：

　　「聽到你還在等我……我真的很高興。」

　　阿香小姐說著說著，假睫毛下滑落下一滴、兩滴晶瑩的淚珠。那樣子就像電視連續劇播出的感人畫面。

　　靈車的司機先生算準時機，上車啟動鑰匙。

　　「喔，引擎發動了。」

　　那一刻，靈車猶如剛甦醒的怪獸，輕輕地晃動了一下身子。現場所有親戚，包括葬儀社、火葬場的人都齊聲歡呼。但同時間，勝子嬸母也「哇──」一聲發出慘叫。

　　（勤叔啊，這未免也太殘忍了吧！）

　　看到哭倒路旁的勝子嬸母以及略帶誇耀神色的阿香小姐，小明彷彿又看到了勤叔似笑非笑的表情。

　　就算勤叔再怎麼喜歡阿香小姐，也不能這麼對待勝子嬸母啊！不是說兩支牙籤都很重要嗎？

　　「好了，大家全都上車！一定要繞行圓環一周再進去。」父親以興奮的口吻說著。

　　唉！弟弟無情，就別怪哥哥無義。

　　一時，眾人爭先恐後搶著上大巴士，只有勝子嬸母抱著勤叔的遺像還蹲在路旁，一動也不動。這任誰看了也不忍心吧！最後是母親招呼她到自己身邊坐下。母親和勝子嬸母在交談些什麼，從小明的位子是聽不到的，只見勝子嬸母頻頻搖頭。

　　然而就在大夥準備再度出發時。像是從山坡上滑落下來一般，引擎發出一陣刺耳的響聲，然後靈車再度熄火。

　　「這次又怎麼啦？」

　　坐在大巴士前方的父親皺著眉頭。過了一會兒，靈車的司機從窗戶探出上半身，張開雙手，交叉做出X的手勢。

　　「又來了！」

　　大夥再度下車，圍在靈車旁。狀況和阿香小姐來之前一模一樣，引擎莫名熄火。放了手煞車，車子還是怎麼推都不動。

　　「勤，別再任性了。不要困擾大家，這樣一點也不像你啊！」

　　阿香小姐和先前一樣站在靈車後頭，一邊輕撫後車門，一邊以溫柔的語氣說。靈車的司機見狀，再度上車啟動鑰匙，但這回車子一點反應也沒有。

　　「好啊，你們都看到了。這女人根本沒有用！」

　　在大家已經累得沒有力氣說話時，勝子嬸母突然搶著發言。當場，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她身上。

　　「外表雖然還能看，但說到底，還不就是酒店裡上了年紀的女人？那死鬼怎麼可能真的看上眼。」

　　聽到這裡，阿香小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人，變臉的速度比變天還要快，小明還是頭一回見識到。

　　「你說什麼？像你這樣蓬頭垢面、邋裡邋遢的模樣，在家裡還嘮嘮叨叨，勤怎麼受得了啊！」

　　「你說──什麼！」

　　眼看勝子嬸母就要撲上去，母親說時遲那時快，伸手一把拉住嬸母。可是，很明顯的，母親在體重上略遜一籌，因此無法完全制住她。

　　「你這種女人，你再說一遍！」

　　勝子嬸母使勁抓扯阿香小姐的頭髮，而阿香小姐擦著豆蔻的指甲就劃在勝子嬸母的臉頰上。

　　就像勤叔生前說過的，果真有一場腥風血雨降臨，而且還是在最不該發生的場所爆發。

　　「不是這樣啦！嬸嬸，不是啦……」

　　小明沒有時間思考，他衝到兩人中間，企圖阻止這場紛爭。會引起這麼大的風波，完全是自己的責任。想到這裡，他壓根沉不住氣。

　　「叔叔說過的，人生就像章魚燒，你們兩個就是那兩支牙籤，不管誰，都很重要啊！不管誰，叔叔都喜歡啊！」

　　這句話不知是否有傳到兩人的耳裡，但總之聚集的親戚們都七嘴八舌，各自解讀。

　　「兩邊都重要。」

　　小明從騷動的人群中衝出來，再也忍不住，放聲嚎啕大哭。想到自己無能為力，想到自己是人人眼中沒用的傢伙，他覺得好難過、好無奈。

　　「哥哥，」妹妹廣美輕輕拍著他的肩膀，說道：「叔叔可能是想見彌生小姐吧！」

　　瞬間，全場一片寂靜。這回，大家的眼光全部轉移到妹妹身上。

　　「誰啊？彌生小姐又是誰？」父親愣愣地問著。

　　「她是丸子店的姊姊。人長得很漂亮喔！」

　　完全不知道周遭空氣已因自己的發言而充滿肅殺之氣，廣美想到哪兒說到哪兒。

　　「是啦，是啦，叔叔一定是想見彌生姊姊啦！」

　　※※※

　　和阿香小姐的情形一樣，彌生小姐接到父親的電話邀請，便搭乘計程車趕來。她的年紀才不過二十出頭，豐潤的臉頰讓人驚豔，說她漂亮，倒不如說她可愛更來得貼切。胸前的一副巨乳波瀾壯闊，穿著印有丸子店店名的白色上衣，鈕釦緊繃得就要裂開來。

　　「看來勤還真會折騰人。」

　　沒有針對特定的對象，彌生小姐這樣說著。從下計程車開始，對於對自己始終虎視眈眈的勝子嬸母和阿香小姐，她連瞧都沒瞧一眼。

　　「對不起！請問你和我們家阿勤是什麼樣的朋友？」

　　父親以略顯興奮的語調問著，視線同時落在彌生小姐像小玉西瓜似的胸部上。

　　「哎呀，怎麼這麼問人家，真不好意思！」

　　彌生小姐乾笑了幾聲，說話像講相聲似的，在父親肩膀上拍了一下。她雖然人還很年輕，聲音卻像歐巴桑一樣滄桑。

　　（這個人真有趣！）

　　小明心裡這樣想著，回頭看了一眼勝子嬸母和阿香小姐。現在兩人都是一副權太臉。看這情勢，兩人似乎已經是箭在弦上。

　　根據廣美的說法，彌生小姐是在車站前的丸子店工作。就像帶小明到阿香小姐的章魚燒店，勤叔也經常帶著廣美上彌生小姐的丸子店。因此，廣美和這位彌生小姐還行很熟稔。

　　「那傢伙為什麼這麼有女人緣啊？」

　　乍聽到這件事時，父親一副感慨的口吻說著。小明也有同感。說錢沒錢，說風采沒風采的勤叔，居然能同時擁有三個情人，這實在是不可思議啊！

　　「我在電話裡聽說了，好像說是往生時不甘心什麼的……關於這點就包在我身上吧！」

　　彌生小姐說完話，便氣嘟嘟地往靈車走去。突然，她舉起趿著木屐的腳便往車後座的保險桿踢去。

　　「你這死人在幹什麼？還想折騰大家嗎？地獄也行，天堂也罷，趕快滾吧！」

　　彌生小姐一邊憤憤地罵著，一邊猛力踢著靈車。

　　葬儀社的人見狀，慌忙想阻止，其他人卻被眼前的景象給嚇得不敢吭聲，只是默默看著事情發展。

　　不到幾秒鐘的之後，怪事發生了。司機先生並沒有啟動車鑰匙，但彷彿受不了彌生小姐的攻擊似的，靈車的引擎突然自己發動了。

　　「這才像話嘛！」

　　彌生小姐看到車身不住地顫抖，滿意的微微一笑。

　　「這……真令人不可思議啊！」

　　父親被眼前那股氣勢所懾服，感動地說著。

　　5

　　彌生小姐來了之後，靈車就像平時一樣發動了。雖然遲了兩個多小時，勤叔的火葬儀式總算是平安無事地完成。勝子嬸母、阿香小姐、彌生小姐也都各自幫勤叔揀了骨頭。認真說起來，這算是個圓滿的結果吧！

　　時序終於進入九月，天氣卻還是熱烘烘的。一天，星期六的下午，小明從學校放學回來，母親對他說道：

　　「小明，鄉下送了許多紫菜來，你拿一些過去送給勝子嬸母。」

　　「勝子嬸母嗎？」

　　一想到喪禮結束大家用餐時，勝子嬸母哭天搶地的嚎啕場面，小明就有些卻步。

　　那天，阿香小姐和彌生小姐都以有事要忙為由先行離開，總算免去另一場風暴。想想，她們若留下了，事情不知又會怎樣演變？

　　「如果她還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囉嗦個沒完，你就儘管回來，別理她！」

　　母親明明就很討厭勝子嬸母，卻還是這麼關心她。這點也讓小明感到不可思議。無奈之下，小明接過捆得像薪柴似的紫菜，前往位於高架橋下勝子嬸母的公寓。

　　（一定會被問到阿香小姐的事。）

　　明知道勤叔在外面偷吃，卻還幫著保密，自己就是挨了勝子嬸母的斥責也是應該。不過雖然明白這道理，腳步還是很沉重。

　　然而，事情的轉變真的大出他的意料。

　　抵達公寓後，小明在狹窄的門口脫去鞋子，爬上咿咿呀呀響的樓梯，卻聽到樓上傳來女人開朗的笑聲。仔細聽，沒錯！那是勝子嬸母的笑聲，她正與人開心地聊天。

　　（和誰聊得這麼開心呢？）

　　勝子嬸母家沒有電話，會傳出說話聲，一定是有客人上門。

　　上到二樓，看到勝子嬸母的房門沒有關，淡色花樣的窗簾隨風飛揚。小明怯怯地往前走了一步，擁擠的房間裡，三名女人正開心地圍坐在矮桌旁。

　　「這是怎麼一回事……」

　　看到眼前的光景時，小明不禁脫口叫出。那是因為勝子嬸母、阿香小姐以及彌生小姐三個女人正愉快地享用大腕公裡的涼麵。

　　「是小明啊！」看到愣在房門口的小明，勝子嬸母高興地招呼著。「真的是你，好久沒看到了。進來，快點進來！」

　　就在勝子嬸母說話的同時，彌生小姐也起身打開碗櫥，拿出一個玻璃小鉢。放進麵湯汁後，她又到冰箱裡拿了幾顆冰塊放進去，拿起筷子喀拉喀拉攪拌了好一會兒，最後將它放到矮茶桌上。看上去，這三個人好像很合得來。

　　「來，到嬸母旁邊來。」

　　勝子嬸母拍拍身旁的座位，小明於是捧著紫菜一屁股坐下。眼前的氣氛讓他很難拒絕。

　　（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小明一口一口啜著涼麵時，三個女人就像姊妹那般感情交好地閒聊著。怎麼會這樣？真讓人不敢置信啊！

　　「小明，怎麼啦？瞧你一臉不知所措的表情。」

　　「不過，這也難怪，照理說我們三個人應該是水火不容才對。」

　　勝子嬸母和阿香小相互開心地說著。

　　「那一天，不是小明你說的嗎？我和阿香小姐是章魚燒的兩支牙籤，不管是誰，對你勤叔都很重要，只不過，現在又多出一支牙籤罷了！」

　　「那不就變成用叉子了嗎？」

　　「哪有人用叉子在吃章魚燒的啊？」

　　勝子嬸母的話，由阿香小姐接口，最後是彌生小姐結尾。我簡直就像是在觀賞「囉嗦女人」（日本的相聲團體，由三姊妹搭檔組成）表演相聲一樣。

　　「這女孩很不錯！難怪你勤叔會喜歡她。」

　　勝子嬸母一個勁兒地笑完後，看著彌生小姐。

　　「當時，她用力踢了車子後，車子的引擎不是就發動了嗎？小明，你說那是為什麼？」

　　那是因為叔叔最想見到的人是彌生小姐吧！小明心裡雖然這麼想，嘴裡可不敢這麼說。

　　「她說啊，那不是因為她來了這車子才發動，而是我們三個人都到齊了，車子才肯發動。」

　　「也就是說，在人生路上的最後一程，你勤叔希望他的三個女人都能一起為他送行……這種說法倒也合理，很像你勤叔的作風。」

　　阿香小姐邊盤起腦後的長髮邊說道。

　　（真會說話。）

　　原來如此，原來還有如此一說。不過，真相如何只有勤叔自己知道吧！

　　小明斜眼偷瞄了彌生小姐一眼，正好彌生小姐也在看著他，兩人眼神對個正著。

　　（能夠圓滿結束就好，管他真相如何！）

　　彷彿識破小明的心事般，彌生小姐對他悄悄眨了個眼。

　　小明有些難為情地躲開她的視線。就在這時，耳畔彷彿傳來勤叔的聲音──

　　「小明，人生就像章魚燒啊！」

　　什麼嘛……完全不懂！小明在心裡回答著，嘴裡也不禁喃喃唸著：

　　「世間事，還真是不可思議哪！」

　　在三個女人的圍繞下，小明一口接一口用力吸啜著涼麵。

花食

　　1

　　到今天，我還清楚記得芙美出生那天的事。

　　那時候，我在市立醫院的等候室裡，不知是在看著ＮＨＫ的人偶劇還是什麼的。稍早時，我原本是一直守在分娩室外頭，只是，裡頭始終沒有動靜，而自己大概等得無聊也就放棄了吧！

　　父親非常緊張，不停的在醫院大門口的煙灰桶和分娩室之間來回跑著，就像時鐘的鐘擺似的。

　　「已經兩個小時了，趕快生啊！」

　　「兩小時又三十分。應該就快了，快了。」

　　「都三個小時過去了，真的沒問題嗎？」

　　每回經過我面前，父親就會向我報告時間。不過，跟一個當時才三歲大的我發牢騷，應該也無濟於事吧！由此，可以看出父親是多麼的期待。

　　根據《母子手冊》上的記載，時間是六時四十五分。

　　聽到看護婦小姐（當時是這麼稱呼的）唱名，父親慌忙衝到分娩室門口。短暫交談後──

　　「太棒了！」

　　父親叫了一聲，且雙掌用力一拍。然後，像在競走似的，他以奇怪的步伐走回到我身邊，努力張開他細長的瞰睛說道：

　　「俊樹，生啦！是個女孩子。你有妹妹了。」

　　老實說，當時我一點感覺也沒有。會意識到茲事體大，完全是因為我看到父親臉上那超乎尋常的喜悅表情，極盡誇張。

　　父親是個很容易得意忘形的人，而且凡事愛開玩笑。只要一開口，玩笑話就說個沒完。對於從小就把相聲當搖籃曲在聽的大阪人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

　　可是這回，父親的臉上卻出現一副就要哭出來的表情──不，事實上，他眼眶裏已經噙滿淚水，卻拼命還想要擠出笑容。最後是再也忍不住了，便拉著我的手直衝出醫院的玄關，站在大門口，大聲高喊：「萬──歲──」

　　那神情，全然不同於平日的父親，連我都受到他的感染，覺得應該要為這件事高興才對。於是我也用力扯開喉嚨，不輸給父親的跟著大喊：「萬──歲──」

　　後來，聽說這「萬歲」二重唱的叫聲，連當時累得半死躺在分娩台上的母親都聽到了。

　　市立醫院裡，還住著不少重症病患呢。真是一對蠢父子──聽到我們的歡呼聲時，母親心裡一定這麼想吧！女人，真是嚴厲的動物。

　　終於，依著指示，我和父親兩人在嬰兒室前焦急地等候著。過了一會兒，年輕的看護婦小姐抱著一名嬰兒出現了。這是我們隔著玻璃窗戶的初次見面。

　　很遺憾的，我並不覺得她可愛。她長得像極了通天閣的比利肯（美國之福神Billy ，明治末年輸入日本，被視為守護神），是很奇怪的一張臉。剛出生的嬰兒大概都是長得那副模樣吧！

　　可是，父親和我截然不同，簡直就像盯著一塊黃金似的，看得整個人都心醉神迷。他隔著玻璃窗看著芙美，嘴裡不斷喃喃自語：

　　「好可愛呀……我的女兒，生得真可愛，全世界沒人比你更可愛了。」

　　俗話說，在父母眼中，自己的孩子永遠是世上最漂亮的。當時的父親，就是最佳寫照。現在回想起來，那一刻，父親一定自覺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吧！

　　那之後過了兩年，才三十出頭的父親就去世了。他駕駛著長程的卡車，在高速公路上發生追撞事故。他一定很後悔、很難過吧！又或者是當場斃命的關係，根本就還來不及反應呢？

　　接下來的日子，母親一個女人獨自扛起家計，靠自己的力量把我和妹妹扶養長大。就算工作再辛苦，她都咬緊牙根撐過來。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生活雖然苦，但母子三人的生活也有它的樂趣在。那是因為已經事過境遷，我才能這麼說。不過，在我們長大之前，的確發生過很多事情。

　　尤其是關於芙美的那件事，就算我想忘也忘不掉！

　　2

　　做哥哥的，大概是這世上最倒楣的角色吧！雖然有個妹妹，卻沒有半點──小時候，我經常這麼想。那時候，只要是和芙美在一起的人，一定都有同感！

　　兩三歲大的時候，那傢伙的確很可愛，看到我都是「哥哥」、「哥哥」地叫著。想到她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撲上來的模樣，到此刻，我都還會忍不住地綻放笑容。她那小小的臉蛋，烏溜溜的眼睛轉呀轉，每回聽到朋友說「俊樹的妹妹好可愛喔！」就好像是自己受到讚賞似的，讓我十分得意。

　　這樣的芙美，卻在一個冬天的夜裡，整個人突然變了個人似的。我記得那是芙美四歲的時候。

　　那時，我們遷出原先的文化社區，搬進一間六塊榻榻米大的小公寓裡住。因為父親去世後，我們再也付不起昂貴的租金。

　　晚上睡覺時，母子三人就睡成川字形。雖然鋪了兩條棉被，但在寒冷的冬夜裡，三人還是縮成一團。那時，我也才小學二年級，對我來說，這房間已經夠大了。

　　那一天晚上，我半夜起來上廁所。

　　母親因白天的工作太過勞累，而發出輕微的鼾聲。寒風冷冽，吹得窗戶都嘎搭嘎搭地顫抖著，想從溫暖的棉被窩裡爬出，簡直是苦行。

　　最後我終於鼓起勇氣，上完廁所。回來時，發現睡在母親身旁的芙美，突然翻身坐起。

　　「怎麼了？」我嚇了一跳，問她。

　　芙美一臉惺忪地望著我。

　　「哥哥……芙美以前在一個很暗的地方。」

　　「什麼？你做夢了嗎？」

　　大概是做了什麼奇怪的夢吧，我想。

　　「芙美在一個很暗的地方洗澡，就這樣噗噗噗地浮上來，又沉下去。」

　　「你是不是尿床了？」

　　我邊說邊伸手去摸她的棉被，被褥倒是乾的。

　　「芙美好害怕。哥哥和媽媽都不見了。」

　　然後，在幽暗的房間裡，我看到芙美不知道為什麼在笑。那不是微笑，而是嗤笑的表情。

　　（好怪異的感覺。）

　　我還來不及思索，芙美突然一陣嘔吐，吐在被子上。我摸她的額頭，發現燙得跟暖爐一樣，於是我馬上搖醒母親。母親一睜開眼，毫不猶豫，立刻呼叫救護車。

　　芙美當下住進了醫院。根據醫師的診斷，只是風寒之類的小感冒，休息三天就好了。不過，問題跟著來了。出院後的芙美和發燒前的她，我總覺得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傍晚，在天色漸暗的房間裡，她經常不開燈，一個人坐著發呆，或像在塞什麼東西似地掩掩藏藏。我或母親感到擔心而詢問她時，她就蹙著眉頭，以三兩句話打發。平時她最喜歡的糖果，現在不太吃了，就連以前每天都要玩的洋娃娃，更是連碰都不碰一下──不管從哪一點來看，她都不像是以前的芙美。

　　「小孩子啊，每發一次燒，就聰明一回。不用擔心，沒問題的。」同一棟公寓裡，獨居的歐巴桑這麼說。

　　可是，我總覺得哪裡不對勁。芙美的精神年齡似乎遠超出她這時的年紀，小孩子應有的天真無邪，也全然消失得無影無縱。

　　「難道是那時候頭腦給燒壞了嗎？」

　　母親後來也坦承自己對當時的芙美百思不解。事實上，我也有同感。若不是那場高燒，芙美也不會變得這麼多──就連年幼的我都感受到這一點，可以想見芙美當時的變化有多大了。

　　※※※

　　也是從那時候開始，芙美顯得愈來愈任性。

　　本來，芙美的任性只是向我母親耍性子、鬧彆扭，像這種孩子氣的任性，我們不僅不討厭，毋寧說是歡喜的。

　　之後的情況卻不同。她毫不顧慮周遭的氣氛，只要她想要，不管時間、地點，就是執意要做。也許有人會說，小孩子都是這個樣子，但芙美就是不同。她的情形，絕不是聽過一笑置之可以了事的。

　　尤其是她從幼稚園逃跑出來那件事，絕不是在開玩笑。由於她是趁著老師們不注意的時候偷溜出來，因此，惹來一場大騷動。母親從工作場所被緊急找了回來。而且，除了跟警方聯絡之外，也麻煩區公所的人幫忙廣播尋人。

　　就在大家分頭四處尋找之際，傍晚時，她卻又一個人回到了幼稚園。問她去哪裡，她的回答是，因為喜歡母親帶她去過的鄰街公園，所以就一個人去了又回來。要到那個公園，得經過幾條車水馬龍的大馬路，一個小女孩居然能平安無事地歸來，大家都感到不可思議。

　　這樣的芙美，需要有人整天守在她身邊，而家裡除了母親，就只有我了。再怎麼說，這任務也只能落到我身上。說實在話，我是很討厭、很不情願的接受這份差事。

　　芙美凡事都依自己的步調在走，只管自己喜歡做的事，從不配合他人。要是她不感興趣的事，不管旁人再怎麼邀請，她就是不會加入。例如大家邀她一起玩捉迷藏，她卻寧可一個人到沙坑裡堆小山。

　　如果要整天看著這樣的芙美，那我根本就沒辦法和自己的朋友玩耍，每天就只能和這任性的小傢伙作伴。

　　雖然芙美不太玩小孩子的遊戲，但有一項倒是例外，那就是扮家家酒。她會將附近採摘來的小花小草，盛在玩具用的茶碗、盤子裡。當時我已經是小學三、四年級，要我陪她玩這種遊戲，的確很彆扭。

　　可是，芙美做的飯，我如果不拿樹枝筷子裝模作樣地擺出很好吃的樣子，就會惹她不高興。沒辦法，只好配合演出囉！事實上，為此我不知道被撞見的朋友取笑過多少次了。

　　就是這樣，我討厭死芙美了。我甚至覺得她一輩子也交不到朋友。可是當我知道同年齡的女孩子都排斥和芙美玩耍時，身為哥哥的我，內心的感受又相當複雜。

　　那時，我不禁開始憎恨起早逝的父親。

　　如果父親還活著，我們家一定能夠更普通、平常。母親不用外出工作，會一直待在家裡照顧芙美：而我，也可以去做我喜歡的事。

　　若真能如此，那該多好啊！小孩子時，我經常這麼想！一切都是父親的錯！甚至對著擺放在房間裡的父親遺像做鬼臉。

　　可是，往往最後我都會想到父親的話。而它也成為我替自己加油的動力來源。

　　「聽好，俊樹，從今天起你就是哥哥了。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要好好保護妹妹。這可是你當哥哥的責任與義務喲！」

　　這是芙美出生那天，父親跟我說的話。

　　那時我還不滿四歲呢！可是，父親的話卻深深烙印在我心底。隔著玻璃，看著像比利肯的芙美，那番話讓我感動莫名。

　　有什麼辦法呢？我想，世界上再沒有比當哥哥、當姊姊更吃虧的了。

　　3

　　「哥哥，這個怎麼唸？」

　　我記得，當時的芙美就快要上小學了。那天，我電玩打得正起勁，她突然拿了一張紙過來問我。我停下手中的電玩，看了一眼那張紙，上頭畫著什麼符號似的。

　　「這是什麼啊？」

　　我把紙拿斜著看，心裡猜想這些符號的意義。看了一會兒，才發現那是漢字「彥根」二字。

　　「這個唸成一ㄢˋㄍㄣ。是個地名。」

　　「一ㄢˋㄍㄣ……它在哪裡呢？」

　　「在滋賀縣。」

　　「附近有海嗎？」

　　「傻瓜，滋賀縣不靠海，不過有個琵琶湖。」

　　「也有城堡嗎？」

　　「這個……可能有吧！」

　　當時的我並不知道。不過，彥根當地是有一座著名的彥根城，井伊直弼（一八一五─一八六〇，彥根藩第十六代藩主，幕府末期的大老）住過那裡。

　　「一ㄢˋㄍㄣ會不會很遠呢？」

　　「嗯，很遠很遠！」

　　說完，我又繼續打我的電玩。

　　我們家從以前就住在東大阪。如果搭乘電車再轉車，到彥根也要兩個小時左右的車程。現在那已不算是太遠，但在那時候，它確實是讓人感到遙不可及。

　　當時的芙美怎麼會知道這麼遠的地方？又為什麼對它特別感到興趣？我連想都沒去想。不過，就在一年後的春天，發生了一件事，讓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個地名。

　　自從芙美上小學以後，我的生活總算有了一點屬於自己的空間。

　　而芙美好像也交到了朋友，個性不再像以前那麼任性，我也不必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跟在她旁邊。

　　終於可以到處去玩了！只要學校一放學，書包往家裡一扔，我就立刻衝到外頭玩樂。假日時，我固定早上九點出門，中午經常是忘了回家吃午飯，而且不到太陽下山不回家──我每天的日子，就像射出去的子彈一樣。

　　尤其那時候剛上市的任天堂正在風行，我完全被它所征服。只要聽到有誰家買了新的卡匣，我立刻衝到他家去，說盡好話巴結，一定要對方讓自己玩個過癮才罷休。

　　那天也是一樣。我在朋友家玩過「大力水手卜派」、「大金剛」、「超級瑪麗」之後回到家。那是芙美上小學一年級，二月間的事。

　　看到我回來，母親立刻盯著我的臉問：

　　「芙美沒跟你在一起嗎？」

　　「沒有啊！我去櫻井家玩電玩。」

　　現在必定還持續著吧，我們住的那條街上，每到黃昏就會傳來鐘聲，提醒還在外頭玩耍、蹓鐽的小孩們天就要黑了，趕快回家囉。而鐘響的時間，夏天和冬天又不一樣。那時白天很短，我記得鐘聲都在四點左右響起。

　　只是，我對鐘聲向來是聽若無聞，不到六點絕不回家。通常，母親回到家的時間是五點半左右，所以也跟我差不了多久。

　　「我還以為她跟你在一起。這芙美會跑到哪裡去呢？」

　　「我不知道。」

　　那一天，我從學校回來後，就沒看到芙美。不過平時芙美一向比我早下課，而那天書桌上又擺著她的紅色書包，因此可以確定她回來過。我一點也不覺得哪裡奇怪，便到朋友家去玩了。

　　「這個時間還不回家，怪了──」

　　就像母親說的，太陽早已下山，天色全暗下來了。芙美是個很隨性的小孩，因此，母親以前就特別警告過她，只要一聽到黃昏的鐘響，就要準時回家。

　　母親蒼白著臉，拿起電話，一一撥給芙美僅有的幾位朋友。可是，當天沒有人和芙美在一起。

　　「我出去找。你好好看家。」

　　母親丟下話，便出門了。

　　（芙美，你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我也跟著擔心起來。因為芙美從來沒有這個時間還不回家。

　　（會不會是被車子撞到？）

　　（會不會讓壞人給拐走了？）

　　我的腦袋裡全是不祥的影像。雖說心裡拼命想著不可能，但又不敢說百分之百不會發生。

　　聽到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聲音時，我心頭猛地一揪，聯想到妹妹是不是已經遇難了？會這麼想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

　　為了尋找出一絲線索，我站在芙美的書桌前。這張開學時所買的桌子，現在還像新的一樣。和我貼滿雜誌貼紙的桌子有如天壤之別，芙美的桌子整理得非常乾淨、整齊，一點也不像是小孩子在使用的書桌。

　　我的視線停在書架上最前排的一本筆記本上。這個本子好像是抽獎抽到的，是Hello Kitty的封面。我隨意地拿起來翻閱。

　　「這是什麼？」

　　在沒有人的房間裡，我不由得自言自語。

　　一年級女生的筆記本上大都畫著一些公主啦、小貓小狗之類的塗鴉。但芙美的筆記本裡卻什麼也沒有，整本筆記本的前面三分之一都是空白頁。翻著翻著，我突然看到，在裡頭的某一頁上，大大地寫著幾個字：

　　ㄈㄢˊ　ㄊ一ㄢˊ　ㄒ一ˇ　ㄉㄞˋ　ㄇㄟˇ

　　繁田喜代美　繁田喜代美　繁田喜代美

　　那的確是芙美的筆跡。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寫下了漢字。不論是「繁」字或「喜」字，都絕非一個一年級生寫得出來的字啊！

　　而且，它的筆觸並非是看著什麼所模擬抄下的，而是早已寫慣這名字的人所寫的。

　　就像自己的名字，即使學校沒教過也會寫吧！所以，芙美會寫「加藤」的「藤」字一點也不足為奇。

　　可是，這個叫「繁田喜代美」的，究竟是什麼人呢？可以知道是個女人的名字，卻從未聽說過這人，更不是芙美學校的導師。

　　我感到很疑惑，繼續往下翻。又是幾張空白頁。再次出現文字，是在筆記本的正中央頁數。

　　面對筆記本，右側寫著三個人的名字。其中一個名字是「加藤俊樹」，就是我；另外兩個則是「恭平」和「優子」，我的父母親。

　　左側則是一堆沒看過的人名並列著：「繁田仁」、「繁田花」、「繁田宏一」、「繁田房江」，最後則是「繁田喜代美」。

　　可以看得出來，這是繁田一家人的名字。如果是兩個家族並列的話，為什麼加藤家少了芙美的名字呢？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繁田一家又是什麼人？）

　　我正想不透時，玄關的電話鈴聲突然響了。我嚇了一大跳，這才想到母親不在家，連忙跑去接電話。

　　我有著不祥的預感，擔心芙美會遇上什麼災難……這些念頭始終在我的腦海盤旋。

　　「喂喂，是加藤家嗎？」

　　電話那頭傳來沉穩的男人聲音，聽起來大概四十歲左右。對方自稱是京都某車站的站員。

　　「我們這裡有一位叫芙美的小女孩。」

　　聽到這裡，我不禁雙腿顫抖，心裡害怕起對方接下來要說的話。不過，男子的語調不疾不徐，毋寧說，帶著親切感。

　　「爸爸或是媽媽在家嗎？」

　　我告訴對方他們都不在，有事就直接告訴我。

　　「是這樣的，芙美她……」

　　總之，男子告訴我，芙美現在人在他們的車站裡。

　　「好像是要去哪裡，但換車時坐錯了車子。」

　　男子說完，電話裡出現芙美的聲音。

　　「哥哥，芙美迷路了。」

　　不管哭泣也好，害怕也罷，那都無所謂，但電話裡，芙美的口氣卻異常冷靜。我們是多麼擔心啊！她卻以絲毫不在意的口吻說話。

　　「你這大笨蛋！」

　　我簡直氣炸了，不禁脫口大罵。

　　※※※

　　後來，是母親去那個車站將芙美接回來。本來我也要一道去，但母親說那太浪費車錢，要我看家。

　　芙美回到家已經是十點多，趴在媽媽的背上睡著了。大概回程時挨了罵吧，小臉蛋上還掛著淚痕。母親是個急性子的人，說不定還賞了她一兩個巴掌呢！

　　「真是被她給折騰死。」母親幫芙美蓋上被子，發自內心深處歎息著。「說什麼想跟著大人通過剪票口，坐免錢的電車玩。結果，換了幾趟車後，找不到回家的電車了。」

　　好大膽啊……我心裡想著。芙美和我一樣，都是小個子，如果跟在大人後面，是很容易躲過查票員的監視。

　　話雖如此，但搭的若是環狀線（循環大阪市內的JR西B本的電車路線），頂多也只是在當地打轉而已。那她又是怎麼換車到京都去的呢？雖然芙美是我的妹妹，但我總覺得她是個非常恐怖的傢伙。

　　4

　　芙美向我說出匪夷所思的話，是幾天後的事。

　　發生上次那件事之後，我們不可能再讓芙美一個人落單。於是，我再度肩負起看顧的責任。雖然明知這是沒辦法的事，但心裡還是感到很厭煩。

　　家裡如果有任天堂，也許還能找朋友到家裡來玩。可是，我只有過時的電動玩具，根本不好意思邀朋友來。那把芙美也一起帶到朋友家如何？帶她去，相信朋友也不會不高興。可惜的是，芙美太不可愛了，連當陪酒女侍都沒有資格。而且她對玩遊戲更是一點興趣也沒有。萬一她在我們這群玩得興高采烈的男生身旁，突然伸起懶腰、打哈欠，那對他們就真的很抱歉了。

　　所以啦，放學回到家，我除了陪芙美之外，是什麼地方也不能去。

　　「哥哥，你和櫻井吵架了嗎？」

　　若是平時，我早出門了。芙美顯然注意到這幾天我都待在家裡，因此以懷疑的口氣詢問著。

　　「沒有啊，我們很好。」

　　「可是，你昨天和今天都沒有去他們家玩呀！」

　　「外面太冷了，懶得出去。」

　　我和芙美鑽進暖爐桌的棉被裡，一邊看著傍晚的電視節目，一邊聊著。

　　「是嗎？一點也不像哥哥。」

　　果然是妹妹，對我的個性再清楚不過了。我是那種只要碰上自己喜歡的遊戲，就算再辛苦也都能忍受的人。

　　（還不是你害的。）

　　我差點脫口而出，但連忙忍住。因為只要話一出口，芙美一定又會跟我鬧彆扭。

　　我想改變話題。於是我問道：

　　「芙美，繁田喜代美是誰？」

　　在我毫不經意地說出這個名字時，芙美小小的身軀顫抖了一下。

　　「哥哥，你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

　　「不好意思，之前你人不見時，我想找線索，就隨便翻了你Hello Kitty的筆記本。那麼難的字，你也會寫啊！尤其那個『繁』字，連我都還不會呢！」

　　我回答時，發現芙美臉上露出羞澀的笑容。不，應該說是一種非常尷胜的表情。

　　「另外還寫了很多人的名字。到底繁田是誰啊？哥哥從沒聽過這名字。是你的朋友嗎？」

　　「不是，不是朋友。」

　　「對了，上頭還有男孩子的名字。該不會是你喜歡的男孩吧？」

　　我很自然地露出猥褻的笑臉。芙美卻不屑地回哼我一聲，完全把我當傻瓜似的。雖是妹妹，態度卻惹人發火。

　　「那你說，他是誰？」

　　我不由得提高嗓門。小孩子不比大人，情緒很容易被挑起。

　　「你那麼大聲，我怎麼說？」

　　和情緒激動的我相較，芙美的音調顯得沉著、冷靜。

　　（這傢伙真的只有七歲嗎？）

　　我不禁想到，之前好幾次也有過這種感覺。

　　「對不起，我不該這麼大聲對你說話。那你可以告訴我嗎？」

　　我立刻向她道歉。我認識芙美好幾年了，如果我太過於情緒化，她會索性別過頭去不理我。這是我對她的了解。

　　「我告訴你……可是，你要答應我中途不會亂打岔。」

　　「好好，不會不會。」

　　事實上，這句話當時我還不太清楚它的意思。

　　「我啊，以前好像是繁田喜代美。」芙美表情奇妙的說著。

　　我差點噴出口水，當場立即回道：

　　「鬼扯！你在說夢話啊！」

　　「你看，我叫你不要亂打岔的嘛！」

　　啊，原來打岔是這個意思。我這時才懂。

　　※※※

　　當時，芙美告訴我的話，我是怎麼說也不相信。我想誰都會跟我一樣吧！自己的妹妹突然跟你說，她是某某人的轉世。

　　「我從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經常夢到很奇怪的夢。在大海的旁邊，有不認識的叔叔和嬸嬸，我還和不認識的小孩一起玩。」

　　那個叔叔長得胖胖的，身體很結實；嬸嬸則相反，瘦瘦的身材，總是一臉笑容。

　　還有一個念中學的男生和一個小學四年級的女生，他們也一起陪我玩。而且他們都叫我「ㄒ一ˇㄉㄞˋㄇㄟˇ」。我想，我大概是他們的妹妹吧！

　　「芙美，那一定是小時候看過的電影或電視畫面，一直留在你腦海裡，偶爾作夢夢到的吧！」

　　「我也想過有沒有這個可能。」

　　芙美回答，果然，一點也不像是七歲女孩的說話口吻。

　　「可是呢，我不只一次夢見那些人。有時夢到完全一樣的人，但景色不一樣。不過，夢裡出現的人全都一樣。叔叔就是爸爸，嬸嬸就是媽媽。」

　　聽到芙美講出這些話時，不知為什麼，我感到很不舒服。

　　「而且，我還有哥哥和姊姊。哥哥叫宏一，姊姊叫房江，他們都叫我喜代、喜代，很疼我呢！哥哥很會唸書，長大後要當個博士。姊姊很喜歡畫畫，希望將來成為畫家。」

　　「所以啦，那些都是電影或電視的情節。可能是你小時候看過忘了吧！」

　　「是這樣嗎？可是在夢中，哥哥的確長大了。剛開始的時候是小孩子，可是到後來都愈長愈大。」

　　「別傻了。」

　　明知夢到這樣的夢不是芙美的錯，但我總想好好教訓她一番，並且問她：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為她辛苦為她忙的我和媽媽，又算什麼？

　　「夢裡頭，芙美多大呢？」

　　「剛開始我也很小，後來漸漸長大，變得和現在的哥哥你一樣。然後是中學生，也當了姊姊。高中畢業後，成為百貨公司的電梯小姐，穿著可愛的制服，說著：『電梯要上樓了；電梯要下樓了……』」

　　芙美說著，爬出暖爐桌，模仿電梯女郎擺出樓梯向上、向下的手勢。還是小孩子體型的她，舉手投足間一派大人的模樣。

　　「轉世」這個詞彙，當時的我已經知道。在給小孩子看的《世界不可思議之事》裡，我就曾經看過。

　　比如說，有個小孩子突然說起#自己也不懂的外國話。問懂話的人那些話中的意義，原來，小孩子前世是某個國家的某人A 。再根據他所描述的情景實地去調查，果然，也都真如他所說，而A這個人也確實存在過。細節多少有些不同，但大多是這類型的故事。

　　小孩子大都一樣，我也很喜歡聽奇怪或恐怖的事；當然我也相信有靈魂存在。尼斯湖怪獸、飛碟宇宙人，我全都相信。電視上只要一播出這類型的節目，我一定目不轉睛、緊緊點在電視機前。

　　可是，如果事情是發生在自己身上，那就另當別論了。芙美的一番話，終究我是不相信的。不，應該說我不願去相信。

　　「芙美上次迷路難道是……」

　　是去找那些人嗎？我本想問她，但沒有開口。我覺得如果這麼問她，等於承認自己相信她所說的話。

　　「是啊。」芙美以略帶抱歉的表情說著。「夢裡可以看到大海和城堡。不過也不是很偏僻的地方。有幾棟很古老的房子，也有一般普通人家和店面。還有電車通過……附近就是座很大的車站，牌子上寫著『彥根』。」

　　我想起很久以前，芙美問我彥根的漢字怎麼唸。那瞬間，我突然覺得背脊一陣發涼。

　　「芙美……如果你說的是事實，那繁田喜代美這個人，不就已經死了嗎？」我畏畏縮縮地詢問。

　　「是啊，好可憐，從這裡被刺死的──」

　　說著，芙美突然背向我，手指著後心部位。

　　「那個人進入電梯時，我就覺得他怪怪的，眼神呆滯，好像吸毒犯一樣。本來我有點擔心，但想到電梯裡還有其他客人，應該不會有問題吧！才想著，突然背上就被刺進一刀。當時與其說感到疼痛，倒不如說有根又大又熱的棒球棒一直鑽進體內。」

　　當時我的年紀雖然已經看不到芙美光著身子的模樣。但我仍記得她還是嬰兒時，有一次洗完澡，媽媽幫她灑痱子粉時說的話。

　　「你看，俊樹，妹妹一定是天使下凡，背上還有翅膀的痕跡呢！」

　　沒錯，在芙美背上的肩胛骨下方，有個像是水滴被上下拉長的痣疤。

　　「可是只有一邊啊！」

　　我看到的痣疤只有在左邊。當時還小的我一點也不感興趣。

　　「雖然只有一邊，也是難得的極品啊！」

　　在後面說出如此莫名其妙之語的人是父親。

　　5

　　之後，為了找出芙美話中的破綻，我提出各式各樣的疑問。但我發現，芙美的印象也只是一些零星片段。

　　例如，那棟房子的地址和電話號碼等具體事項，她全不記得。只知道老家附近有一戶人家，院子裡種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樹：小學所唸的學校裡，有輪胎埋在土裡的遊戲器具。這些內容究竟是真是假？總之，她所說的話都是沒有辦法立刻得到確認的。

　　最後，我決定不去採信芙美所說的話。我還是認為，它是芙美小時候看過電影或電視後，情節畫面殘留在腦海裡，因而讓她產生這樣的錯覺。

　　可是，萬一……我還是無法抹去這「萬一」的可能。芙美說不定真的是被刺身亡的電梯小姐所轉世啊。

　　如果想知道更詳盡的細節，只要曉得事件案發的日期即可。這麼一來，或許就有辦法查證芙美所說的話是否屬實。

　　（例如到附近的大圖書館查。那裡有提供小學生閿覽的縮小版新聞報誌。）

　　但我沒有這麼做。

　　管她是誰的轉世，現在她是我的妹妹加藤芙美，和那個繁田喜代美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件事千萬不能跟母親說，我鄭重叮嚀芙美。

　　可以想見，母親如果知道這件事，準會急著帶芙美到醫院檢查。診斷結果勢必不會有什麼好話吧！嚴重一點，搞不好還會說芙美有點不正常呢！不管結論如何，都會嚴重傷害到母親的心。

　　說實話，我自己也很想忘了這件事。對小芙美來說，擁有一份超越自己年齡的記憶，是種折磨。更何況，說她是別人家的孩子，我光是想到就受不了。

　　然而，就在三個月後，芙美對我說，她無論如何都要去彥根。當時我剛升上五年級，芙美也才剛上二年級。有一天，她跑來對我說：

　　「哥哥，聽我說，芙美這輩子就求你這一次。」

　　年僅八歲的小女生，開口就是這輩子，也未免太老氣了點。於是，我專心聽她說。

　　「一次就好──求求你帶我去彥根。」

　　「什麼？你怎麼突然……」

　　極力想要忘記這件事的我，對芙美這請求感到相當困惱。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只是，遲早都要去的話，不如早一點去看看──我是這麼想。」

　　我一點也不覺得有趣。芙美一反平日，臉上是一副非常認真的表情。

　　彥根距離我們住的地方，大約有兩個小時的車程。以小學生來說，也不是去不了的地方。

　　「可是，買車票要花錢。你若不跟媽媽說，哪來的錢呢？」

　　我話才說完，芙美就從抽屜裡掏出幾張印有伊藤博文肖像的千元紙鈔。

　　「這些錢應該夠我們兩個人坐車。」

　　沒什麼欲望的芙美，從小就將母親給的紅包錢、零用錢什麼的全部存起來，和左手進右手出的我是截然不同。

　　如此一來，我也沒有理由再拒絕了。當然，芙美所說的話，究竟有幾分是真實？我也很想到當地去確認一下。

　　只是，這麼做到底好不好呢？

　　讓現在的芙美去和她過去的家人碰面，究竟有沒有問題？說不定還會被當成瘋子呢！

　　「我明白了。既然你這麼說，我就陪你去一趟。不過先說好，我們只是去那個鎮上逛逛而已喔。只能從外面看，絕不能進去找繁田家的人。你要答應我，我才帶你去。」

　　我不得不把話講在前頭。

　　※※※

　　實際上，我們的計劃是在五月連假的時候付諸行動。

　　我騙母親說，要和朋友去天王寺的動物園。母親即使在連續假期也要上班，可能是不能帶我和妹妹去玩而感到內疚吧，她不僅拿出零用錢給我們，還替我們做了便當。

　　到彥根最近的路線是先坐環狀線到大阪，再從大阪換搭東海道本線前往。由於是黃金假期，車站裡擠得人山人海。我擔心芙美會再走失，於是緊緊抓著她的小手。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手拉手一起走路了。

　　「芙美，你看──」從車窗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大阪城。「你很小的時候，爸爸曾經帶我們爬到最上面，你還記得嗎？」

　　很悲哀的，就連我自己都不是記得很清楚。但我還是拼命想喚起芙美對爸爸的記憶，讓她知道，她的爸爸只有一個，雖然他已經不在人世了。

　　芙美只是淡淡地「喔」了一聲。此刻，她的心一定早就飛到彥根去了。

　　冷靜想想，對芙美來說，哪邊的父親才是她真正的父親呢？是她完全沒有任何印象的加藤恭平，還是繁田喜代美記憶裡的父親？我愈想思緒愈亂。

　　「聽好了，俊樹，從今天起你就是哥哥了。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要好好保護妹妹。這可是你當哥哥的責任和義務喲！」

　　我想起和我說這些話的父親。

　　（聽好，芙美。你的父親不是別人，而是這個在你出生那天，興奮得狂呼「萬歲！萬歲！」的人。他才是你真正的父親啊！）

　　不知從何開始，我腦裡想的盡是這件事。

　　6

　　我和芙美抵達彥根是十一點多的時候。原以為這趟旅程會花更長一些的時間，但可能是快速電車的關係，感覺上並沒有那麼遠。

　　「啊，果然是……我記得這地方。」

　　一走出車站，旁邊就是公車總站。看到眼前的景象，芙美露出一臉懷念的表

　　「哥哥，我中學的時候，經常到那家店裡。」

　　「中學嗎？」

　　芙美手指著前方一家甜點屋。

　　「好懷念喔！」走到店門口，芙美將臉抵在玻璃櫥窗前說著。「它的紅豆好好吃喔！跟我一起來的朋友叫什麼來著？小玲？還是小惠？」

　　拼命回想過去的芙美，宛如換了一張大人的臉。我的內心五味雜陳。或許芙美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看到她的表情，我不禁有這種感覺。

　　「好了，接下來你要去哪裡？」

　　「到我家。」背著小小旅行背包的芙美，斬釘截鐵地回道。「雖然有公車到我家，但用走的也很快就到了。」

　　之前從不曾也不可能到過的城市，芙美卻顯得一副識途老馬的樣子。我還能說什麼？只能默默跟著她走。

　　「喂，芙美，你沒有忘記我們的約定吧！」

　　我邊走邊再提醒她。

　　就算真的找到她以前住的繁田家，也絕不能去拜訪對方，只能從遠方偷偷的看。

　　「我知道……知道啦！」

　　芙美不耐煩地點點頭。

　　從車站沿著商店街直直走，途中轉了幾個彎角後，彷彿時光倒流般，眼前出現的是古色古香的建築物。同式木造的古屋長長地並排齊列，和大阪下町的風情完全不同，就好像是古裝戲裡的房子，右手邊可以眺望彥根城，整個氣氛就像是回到了江戶時代。

　　「哥哥，等一下。」

　　芙美突然停下腳步，躲到一旁的電線桿後。我還以為是繁田家到了，胸口一緊。

　　「我想起來了。你看到前面有一家文具店嗎？那個站在店門口的人，是我的朋友。」

　　順著芙美的視線望去，前方是有一間老舊的文具店。鋁合金的店門前，擺著展示筆記本用的台子。屋簷下，吊掛著裡頭裝有彩色螢光筆的塑膠袋和放著模型飛機的細長紙袋。這種半售文具、半賣玩具的商店，還是保持著二十年前的風貌，一點也沒變，讓人充滿懷舊之情。

　　店門口一個三十來歲、身形富泰的女人，正用抹布擦拭著玻璃。面向我們的櫥窗，陳列著許多漫畫機器人的玩具和電玩的盒子。在陽光的直射下，這些包裝盒都有些褪色了。

　　「沒錯，她是我的小學同學。」

　　芙美瞇著眼睛說著，烏亮的眼珠裡，泛著一抹懷念的神色。

　　這麼說來，如果繁田喜代美還活著，現在也應該和那個女人差不多年紀。好年輕啊！我不由得想起芙美說過的話。

　　根據芙美的說法，繁田喜代美二十一歲就被殺害。而現在的芙美將要滿八歲，也就是說，繁田去世沒多久，她便投胎轉世了。

　　「啊……」

　　在我恍神地看著文具店的屋簷時，一旁的芙美突然發出一聲驚叫。

　　「怎麼啦？」

　　「那邊，那邊……」

　　芙美躲在電線桿後，用手指著。

　　我順著她的手勢，看到一個瘦得像火柴棒似的白髮老人，正蹣跚地走著。他穿著短袖白襯衫，露在袖子外的兩隻手狀如枯枝，粗糙的皮膚上可以看到浮起的血管，就算有段距離，還是清晰可見。

　　老人的手上，拿著一束小花。

　　「那個長得像骷髏的老人怎麼啦？」

　　話才出口，我就覺得自己形容得再恰當不過了。

　　那老人真的就像一副骷髏，骨頭上黏著薄薄一層皮，算是勉強的撐著一個人形罷了。尤其是只有一本電話簿厚度的身體，讓人不禁懷疑裡頭是否裝有五臟六腑。

　　「那是我爸爸。」芙美躲在我背後說道。

　　「咦？」

　　「不會錯。他是我爸爸。」芙美壓低嗓門說著。

　　我不禁又多看了那位老人幾眼。

　　老人經過文具店時，和站在店門口的女人交談了幾句話。女人的聲音一如她的身材那般中氣十足。我聽到她叫那位老人「繁田先生」。

　　「這和你說的差太多了吧！你不是說，夢裡出現的男人，身體很結實嗎？」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很確定，他就是我夢裡出現的爸爸。」

　　老人沒有停下腳步，直接往文具店門口的大路走下去。也許是心理作用，我總覺得他走得很踉蹌。

　　等老人的身影離去後，我讓芙美留在原地，自己跑到文具店前。

　　「老闆娘，」我假裝觀看屋簷下的玩具，不在意地問道：「剛才那位老爺爺好瘦啊！好像骷髏似的。」

　　聽到我的話，文具店的老闆娘噤默了一會兒。突然，她張大雙眼瞪著我看。這和大阪人的反應很不一樣，我有一點緊張。

　　「我怎麼沒見過你啊！」

　　老闆娘把我從頭打量到腳，心裡一定思忖著，這方圓百里內的小孩她都認得，怎麼就沒看過這孩子呢！

　　「我是來親戚家玩的。現在是黃金週嘛！」

　　「那你去把繁田老爺爺像骷髏的話，說給你親戚聽看看。如果你親戚是正常人，一定會狠狠教訓你一頓。」

　　老闆娘一邊說一邊蹙眉怒目地瞪著我看。顯然，在這裡，拿那位老人家開玩笑是禁忌。

　　「為什麼呢？我說錯什麼了嗎？」

　　「那位老爺爺是個可憐人。」

　　老闆娘像是要掩飾內心不安似的，抓起她身旁的掃帚，在店門口前掃起地來。

　　「唉，都快十年了……那位爺爺本來有個女兒，跟我同年，不僅人長得漂亮，身材也很好……可憐！偏偏遇上不幸，去世了。」

　　可能顧慮到我只是個小孩子，文具店的老闆娘並未提到對方是被精神異常的人給刺殺身亡這件事。

　　「事情發生時，正好是大白天。周圍的人雖然立刻叫來救護車，但聽說人抵達醫院前就斷氣了。」

　　這部份，芙美也大略提過──在電梯裡，被人家從背後一刀刺死。

　　「那時候，老爺爺還在公司上班。女兒發生意外時，他正好外出吃飯──這是當然的，誰料想得到會發生這種事呢？」

　　確實如此。父親發生車禍去世時，我也睡得正憩甜呢！

　　「可是，老爺爺無法原諒自己。女兒痛苦地在生死邊緣掙扎，他卻正在大口大口吃著炸蝦烏龍麵。想到這裡，他對自己就痛恨至極，因此……」文具店的老闆娘說到這裡，深深歎了一口氣。「從那天以後，老爺爺就什麼也不吃了。」

　　「咦？」

　　我驚訝得說不出話。

　　「只喝牛奶或果汁之類的東西維持生命。他說如果餓死了，就沒有人給女兒上香。可是，他又不吃點像樣的食物。家人想盡辦法勸他吃，但老爺爺意志很堅決，不吃就是不吃……小朋友，這就是你說的骷髏老爺爺。」

　　我不禁捏緊拳頭。

　　「今天正好是他女兒的月忌日。老爺爺每個月的這一天，都會到墳前替她女兒上香。你若覺得他可憐，就合掌替他祈禱吧！」

　　文具店的老闆娘說完，對我也不再理睬，低頭繼續掃她的地。

　　7

　　「好可憐！」

　　坐在附近公園的椅子上，芙美說著。

　　這公園才一丁點兒大。不過，五月春闌，杜鵑花開得鬧采采的，豔紅色的杜鵑像一團火似的燃燒正熾，白色杜鵑則像亂了時序的冬雪皚皚一片。

　　時間是正午。我打開母親為我們做的便當，大口吃了起來，芙美卻連動也沒動一下。

　　「不吃飯又能如何呢？」

　　「是啊。」我硬將筷子塞進芙美的小手裡，說道：「不過，我可以理解老爺的心情。爸爸車禍去世時我不也睡得正香嗎？連一個夢也沒做呢！可是，一旦醒過來，叫我再睡，我是怎麼也無法闔眼。想到爸爸去世時自己睡的不省人事，真的會很難過、很歉疚。」

　　老實說，我已經不記得當時自己是否真是這麼想。不過，看到老爺爺的身影──白髮人送黑髮人的辛酸與苦楚，似乎也觸動了我內心深處的情感。

　　那位老爺爺無法原諒愛女被殺時還大口吃著炸蝦烏龍麵的自己。

　　「芙美，這是媽媽特地為我們準備的便當，你要把它好好吃完。」看到芙美捧著便當，像一座石雕像似的動也不動，我不禁對她說。「我知道你擔心那位老爺爺。可是，這便當是媽媽特地為我們做的，你若沒吃，是會遭老天爺處罰喔。」

　　我話說完，芙美才像機器人似的，飯朝嘴巴裡送。

　　實在不該帶她來。我感到後悔。雖然我還不太敢相信，但就算芙美真的是繁田喜代美轉世，我們似乎也不該去接觸與前世有關的事。

　　首先，這件事本身到底有什麼意義呢？繁田喜代美的人生早已經結束，而加藤芙美的人生才剛要開始，所謂前世的記憶，對她根本毫無益處。

　　比如，芙美因為思念前世的親人，竟然對今世母親所做的便當視若無睹。對此，身為兄長的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

　　「吃完飯，我們去逛逛琵琶湖就回家。再逗留在這裡也沒有用，只會讓自己更難過，不是嗎？」

　　聽到我的話，芙美抬頭。

　　「哥哥，我和那位老爺爺見面不好是嗎？」

　　「嗯，不好。」我立刻回道。「這件事絕對不可以。你如果不聽話，我會狠狠地揍你。」

　　我必須阻止芙美的前世繼續在她的心中擴大份量，若任由它這麼下去，芙美會迷失自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

　　「好吧，就這麼辦。不過，你答應我最後一個小小的請求好嗎？」

　　芙美思考了半晌後，以討好的口氣央求著。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芙美的小臉和二十一歲女人的臉龐重疊。

　　※※※

　　我上那戶人家拜訪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

　　它的位置稍微偏離主要道路，位於住宅區。從剛才的文具店往琵琶湖方向再往前走十分鐘左右就到了。就像芙美所說的，在她家隔壁的隔壁，果然有一戶人家院子裡種了一棵很大的柿子樹。

　　芙美所說的家，是一棟有綠色圍牆環繞的漂亮二層樓房。這在當時是屬於稀有的兩代同居房屋。不過，我覺得把半老舊的屋子上頭改建成洋式的住宅，總是有點不協調。

　　（真的沒問題嗎，芙美？）

　　我在圍牆外頭徘徊，不時地往那戶人家的玄關裡窺望，一顆心緊張得快要窒息了。我手中緊緊握著芙美交代的小包裹。

　　好不容易才找到小小鐵製的門。穿過鐵門，眼前立刻出現玄關。裡面有一道新式洋派的門和一道舊式的手拉門。兩邊的門牌上都寫著「繁田」二字。我稍微猶豫了一下。

　　應該是舊式手拉門吧！我正打算上前按門鈴時，裡面正好也有人要出來。我聽到打開玻璃門的聲音。

　　「那麼，爸，我們會再過來看您。」

　　邊說邊從屋裡走出來的，是一位穿著豆沙色上衣的中年婦女。看上去，她的年紀應該比文具店的老闆娘大一點吧！不過，這個年紀的女人，不太容易讓人看出實際年齡。

　　打開的門裡邊，出現了剛才那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大概是掃完墓回來了。菩提寺應該就在附近吧！

　　「咦，同學，你是誰？」

　　婦人以爽朗的語氣問我。她的措辭不禁讓我想到學校的老師。一般的歐巴桑不會對一個小學五年級的男生稱呼「同學」。

　　「啊，我……」我忙將手中捧著的小包裹舉到胸前。「那邊有個年輕小姐，要我幫她把這包東西……交給這房子裡……一位叫『ㄖㄣˊ』的人。」我按著芙美所交代的說。

　　「仁？就是這位爺爺啊！」

　　婦人邊說邊往站在玄關上的老人瞧去。不知他是否知道自己成了話題，只見他一臉然，直盯著我看。

　　「讓我先看一下。」

　　我還沒遞上，婦人已經伸手取過包裹。那一刻，她的眼神相當銳利。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很輕呀！裡頭包著什麼呢？」

　　「我不知道。」

　　事實上我當然知道，但此刻絕不能說。再怎麼講，我都只是受人之託而已。

　　「你說的年輕小姐，長得怎麼樣？」

　　「嗯，頭髮留到肩膀長，穿著粉紅色印花的長袖襯衫和牛仔褲。」

　　這也是按照芙美交代被人問起時的回答。可能它是繁田喜代美生前最喜歡的打扮吧！

　　「怎麼，房江，你還沒回去啊？」

　　從我身後傳來男人的聲音。我回頭一看，一位表情倨傲的中年男子，正穿過方才我經過的鐵門走進來。我突然很想哭。

　　「啊，哥哥，這孩子好像受人拜託，有東西要給父親。」

　　「受人拜託？誰啊？」

　　「聽他說是一位年輕的小姐。」

　　這位中年男子上下瞧了我一眼。他一定就是繁田喜代美的哥哥宏一。顯然，他和我印象中的博士有點距離。

　　那麼，眼前的婦人準是姊姊房江。是什麼事讓這一家人全體到齊……我不禁思忖著。

　　「小鬼，你別小看這位歐巴桑，她可是警察喲！你如果敢調皮搗蛋，她可是會立刻逮捕你喔！」

　　原來如此。經他這麼一說，還真是越看越像。不，應該說，在知道她的身分後，除了女警，還真想不出其他適合她的職業。這麼說來，她是沒有成為畫家了。

　　「哥哥，你別再嚇唬小孩子了。我打開看看！」

　　婦人朝我看了一眼後，開始打開包裹。

　　這包袱巾是芙美的手帕。從小，芙美就不喜歡有漫畫圖案的兒童用手帕，偏愛印有大花朵樣式、大人用的手帕。

　　解開包袱巾後，裡頭出現的是亮閃閃的便當盒。這便當盒是剛才我們使用過的。盒子上頭，印著不知是哪裡的美式足球隊標誌。

　　「這不是便當嗎？」

　　長得十分魁梧的中年男子瞟了我一眼。

　　我從剛才就在伺機逃跑。本來是準備在遞上便當後就衝回公園，芙美還在那裡等我。可是，不知何時，身形龐大的中年男子已經擋住我的去路。他一定是打一開始就認為我是在惡作劇，而故意擋住我的路吧！

　　終於，婦人的手掀開了便當蓋。

　　「小鬼，你果然是在惡作劇。」

　　中年男子巨大的手掌，一把揪住我的後衣領。

　　便當盒裡，滿滿裝著的是杜鵑花。

　　飯的部份是白色杜鵑，中間則模擬日丸便當的紅梅子，塞著捲成圓形的紅色杜鵑。菜餚部份，是公園裡盛開的其他花草。各式各樣的花朵、葉片色彩繽紛地組合著。說穿了，就是扮家家酒做的便當。

　　「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中年男子沒好氣地問著我。同樣的話，數十分鐘前，我也問過芙美。當時，她正忙著將我們吃過的便當清洗乾淨，將採來的杜鵑拼命往裡塞。

　　「哥哥，拜託你將這個便當拿給那位老爺爺。我這一生就求你這一次了！」

　　又來了，又是此生唯一的請求……我雖然不知如何是好，終究還是接下這份差事。畢竟，當時芙美的表情是那麼認真，我實在不忍心拒絕她。

　　「從小就會搗蛋的小孩，長大後可成不了大器。」

　　中年男子口氣粗暴地說，他抓著我的後領襟，用力往上一提，我不禁拼命地縮著肩膀，用力掙扎。

　　「等一下，哥哥。」婦人以哽咽似的聲音說道：「這……這是花食呀！喜代美小時候最常做的花便當。沒錯，絕對錯不了。喜代美最擅長的，就是把紅杜鵑做成像紅梅子了。把櫻葉切碎，假充是醃製的小菜，也是她想出來的。」

　　我猛一看，那位骨瘦如柴的老爺爺已經捧過便當，直直站著，雙手不住微顫抖。

　　「是真的。你們看，筷子盒裡的兩根樹枝等長，手握的地方，樹皮還剝得很乾淨……真像啊，我的喜代美都是這麼做的……」

　　老人說著，拿起細細的兩根樹枝，模仿拿筷子時的一開一闔。

　　「小時候，和那孩子到公園，她總是吵著要我這麼做。」

　　老人一邊說著，一邊拿樹枝夾起白色杜鵑花，模仿著吃飯的樣子。

　　我想起芙美小時候很喜歡撿這些花草樹葉來做料理，那個繁田喜代美小時候想必也一樣。

　　「嘖嘖，真好吃哩！」

　　老人挪動下顎模仿著嚼食的模樣後，竟忘情地做起大吃大喝的動作。那真是堪稱一流的演技，彷彿整個便當全被他吃下肚裡了。

　　「爸，喜代美一定是擔心您都不吃飯，她在那裡無法安心，才會讓這孩子帶便當來給您啊！」

　　「是啊，一定是這樣。」老人說完，又夾起一口花所做的，作態地咀嚼著。

　　隨著下顎大力擺動，他骷髏似的眼窩裡，不斷泛出眼淚。一滴、兩滴、三滴……滴滴掉落在花食上。

　　「哥哥，送這包裹來的小姐她……啊，等一下──」

　　婦人泫然欲泣地看著老人的表演，然後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抬頭四下尋找。

　　不過，她說的話我只聽到一半。我逮到抓著我衣領的手勁稍微鬆緩的機會，用力一掙脫，拔腿就跑，沒命似地衝出那扇小鐵門。

　　8

　　「當時真的很可怕。」

　　跑回公園後，我向芙美說明事情的經過。

　　「是嗎？他演得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我想，芙美一定也很想看到當時的情景吧！

　　「我不知道老爺爺以後會不會吃飯，不過，你──不，你身體內的那個喜代美所擔心的事，老爺爺一定知道了。」

　　我說這話時，心情有些複雜，芙美則頻頻點頭。

　　之後，我們走路到琵琶湖逛了一圈。好不容易一趟路來到這裡，不逛逛就回去，未免可惜。

　　後來，我算了一下回程時間，提早搭公車回到彥根車站。

　　「芙美，我們回大阪囉！」

　　買了車票，我和芙美兩人正要走到剪票口時，我看到剪票口旁邊站著那個骷髏似的老爺爺和一臉倨傲的中年男子，穿著豆沙色上衣的婦人也守候在那裡。

　　不愧是女警察。她想必猜到我們是外地來的人，只要守在車站的剪票口，一定會等到我們；或者，只是想碰碰運氣也說不定。

　　我和芙美還來不及閃避，婦人已經先發現我們了。

　　「等一下，同學。」

　　婦人和中年男子一個箭步趕上來，立刻就把我和芙美給圍住。

　　「關於剛才那個便當的事，你說是一個年輕、長髮的小姐拜託你的。你看看，是不是這個人？」

　　婦人邊說邊從皮包裡拿出一張相片。我想那一定是繁田喜代美的照片吧！可是，我一點都不想看，也絕對不能看。

　　「喜代美……」

　　就在這時候，傳來一陣風吹斷絮似的聲音。

　　我抬頭一看，那個骨瘦如柴的老人，突然顫抖著手，想去抓芙美的肩膀。

　　果然是父女連心，不管外表再怎麼改變，老人還是一眼認出芙美就是自己女兒的轉世投胎。

　　「你是喜代美吧？錯不了，我的女兒……」

　　芙美睜大眼睛，噙滿了淚水。她抬頭看了老人一眼。那一瞬間，我感到她的眼神盡是慌亂。

　　「不要碰我妹妹！」我奮不顧身地擋在老人和芙美之間。「她不是你說的人。她叫芙美，是我妹妹，和老爺爺你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使盡全身力量緊緊抱住芙美。

　　這世上，再沒有比當哥哥的更倒楣了，不管什麼時候，都要保護妹妹。

　　老人眼神痛苦的看著我。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准他碰芙美一根汗毛。

　　「對不起，老爺爺，我這妹妹還有愛她的爸爸和媽媽，雖然她的爸爸已經不在人世。可是，她出生時，他可是開心得像個大傻瓜似地高喊萬歲萬萬歲呢！她的母親也一樣，為了我和她，每天努力又努力地工作，養育我們長大。為了她的爸爸媽媽，老爺爺，我不能讓您碰她。」

　　張著嘴，激動得說不出話來的老人，從喉嚨裡迸出嗚咽聲。

　　「爸，別這樣，您會嚇到這孩子的！」

　　一旁的中年男子輕輕拍撫老人的肩膀，然後看了我一眼說道：

　　「她是你妹妹嗎？長得很可愛。」

　　「是啊！好可愛的妹妹。」婦人也接著中年男子的話。「歐巴桑跟歐里桑以前也有個很可愛的妹妹，她曾經是電梯小姐呢！」

　　兩人彷彿看到令人炫目的東西，視線始終停留在芙美身上。

　　「好想讓死去的母親也看看。」

　　婦人說完，眼角溢出幾滴淚珠。

　　之後，我並未告訴對方自己的各字和住址，就在剪票口與他們分手。因此，不管是繁田家的人，還是那位老爺爺後來是否開始吃飯了，我都不得而知。

　　「喂，小兄弟，我們都是當哥哥的人，要互相加油。今後，你一樣要好好疼惜這位妹妹握！」

　　分手時，那個一臉倨傲的男人對我說著。不過，這是廢話，我和芙美從那之後，感情也一直都很融洽。

　　直到芙美二十二歲以後，我終於才卸下心上的一塊石頭。

　　繁田喜代美沒有過完二十二歲的生日。因此，這以後的人生，沒有人能預言，然而它是真真正正屬於芙美自己的人生。

　　當然，這些都只是我的自以為是罷了。至於芙美本人怎麼想，我不知道。總之，從彥根回來之後，芙美就再也沒提過繁田喜代美的事。

　　三年前，母親猝然去世，我兄妹倆只為她舉行了簡單的告別儀式。想到母親一生都在為我們犧牲，我和芙美都泣不成聲。

　　往後，這世上只有我們兄妹倆相依為命了。

　　事實上也不然──沒多久，我就必須這麼想。

　　芙美明天就要和與她同年而且是她最喜歡的男人結婚了。對方是位學者個非常認真的男人。個性上也許有些懦弱，不過，我很欣賞他的誠實與善良。

　　就──暫時由那傢伙照顧芙美吧！

送終婆

　　0

　　讓我告訴你一些往事吧！

　　約在距今四十年前，我還是個背書包上學的小女生。

　　培育我成長的街市，是大阪一處叫Ｔ區的地方，距離梅田車站走路只需要十分鐘的路程。如果提到附近的天神宮，相信很多人就明白我說的是什麼地方了！

　　那附近如今已是公司和大廈林立，外觀不變。不過繞到後面，頗讓人意外的，許多景物仍保持著當年的風貌。

　　例如，某年冬天，我和朋友相偕跑到商店街玩，莫名其妙的鞋跟突然斷掉，害我摔跤跌斷乳齒前齒的那條柏油道路；還有夏日時玩得正起勁，突然來了一場雷陣雨，匆忙間借簷躲雨但居然在那兒給睡著了的那間寺廟。如今，專程再去探訪那街市時，它仍以昔日的風韻迎接我。

　　不僅如此，以前我常去買繪圖練習簿的文具店，或在自家門口炸可樂餅的肉商，雖然都已換代經營，店面也重新裝潢而充滿現代感，但仍舊是昔日的老字號。

　　可是，孕育我成長的那條巷弄，卻已然不復蹤影。聽說是在興建高速公路時被連根刨除。

　　只有那巷弄，才是我所摯愛的大阪。

　　那兒可以用「破落人家的聚集地」來形容。躲過戰火摧殘，倖存下來的公寓和文化住宅區相倚而立。在那巷弄裡，人與人之間幾乎沒有空間距離。一切雜亂無章，毫無隱祕性，其中還帶點詭異的氣氛。

　　我的比喻或許有點粗糙。要形容那樣的地方，總會讓我聯想到小時候家裡的櫥櫃抽屜。

　　那是母親給我屬於我私人專有的空間，有惜物個性的我，總是將所有的東西都往裡頭塞。當然，我喜歡的玻璃珠子、紙娃娃以及已經禿了頭的蠟筆，也全都放在裡頭。

　　那條巷子，就像抽屜裡的風景，不管好的、壞的、明亮的、陰暗的。全部都收納一處。

　　當然，也包括人的生與死。

　　1

　　從著名的Ｏ公園後的大馬路轉進照相館旁的小路，再左右轉幾個彎，就是我居住的巷子。巷道大約四人並行就可以塞滿，兩旁的矮房子則緊緊毗鄰而立，宛如某種巢穴。

　　路面直接鋪上水泥，道路中央挖了一條深約五公分、寬十公分的溝渠，是雨水和居民洗衣排水用的下水道。不過，因為經常混著炊事用過的排水，巷子裡始終瀰漫一股腥臭味。

　　我住的地方，在巷子裡是數一數二的大公寓。

　　那是一棟兩層樓的水泥建築物，蓋於戰前，也就是所謂的幾何式建築。現在回想起來，那外觀似乎與周遭的景物不太搭調。不過也難怪，它本來就是當地著名的青樓妓院，可能因為某件事而停業，原來的建築也改成了公寓。

　　因此，它和一般的公寓有很大不同。

　　經過玄關就是大廳，天花板很高。正中央是大石材的階梯，並以漂亮的弧形連接到二樓。牆壁上雕著蔓草花紋的圖樣。不知作何用處，像電影院售票處的櫃檯，就設在大廳的一端，我經常在那裡玩辦家家酒。

　　我記得房間總共有八間，每一間都是九塊或十二塊榻榻米大，很奇怪的尺寸。更奇妙的是，每個房間都有兩扇門。那是因為它本來就是兩個房間，只是中間的牆壁被打掉了。通常，一般人家會將其中一扇門也一起弄掉，但我住的地方很有趣，兩扇門都保留著。

　　這巷子就是有這樣的建築物。對小孩子的成長來說，稱不上是什麼好環境吧！

　　另外有好幾家以勞動者為對象的小酒吧。不清楚裡頭到底在做什麼生意，不過有幾家店的玻璃窗上全貼著紙張，偶爾可以看到穿著類似內衣的女人出來倒垃圾。大概是做陪酒賣笑生意的吧！

　　還有說朝鮮話的人所聚集的專區，以及整天喇叭都在播放美國鄉村歌曲的雜貨店。現在回想起來，那條巷子裡充滿了異國風味，簡直不像是在日本國內。

　　尤其是處理雞隻的店家，讓人印象深刻。那應該是個半戶外的工廠，幾名穿著白色工作服的人以熟練的刀法分解雞肉。

　　我每次經過附近時，都會被他們精湛的手法給深深吸引。在那裡工作的歐里桑若發現有人駐足欣賞，手法會變得更加俐落。拔雞毛，露出裡頭淡粉紅色的皮膚，剖開雞腹，這是雞心、雞肝……歐里桑親切地一一為我解說。

　　然後，陸續從雞肚裡掏出內臟，每一樣都閃著漂亮的光澤，我彷彿像在欣賞魔術一般。歐里桑心情好的時候，還會抓一把雞心放在報紙裡塞給我。母親看到我帶雞心回家總是很開心。

　　就這樣，那條巷子有著屬於它自己獨特的氛圍。有時，也會傳來激烈的爭執、叫罵聲。不過，大抵說來，大家都是和睦相處，相互幫襯。就算不是培育成長的良好環境，但是對它這種帶點卑猥又不知究底的氛圍，我深深著迷。

　　我的父母親都在巷子裡的一家送貨公司上班。公司是父親的親戚開的。我母親在裡面負責行政工作，父親則每天開著三輪電動摩托車幫忙送貨。詳細的情形我也不清楚，好像是父母親無法在故鄉待下去，才拜託公司老闆讓他們到大阪來工作。

　　老闆是個非常好的人，由於天生一副八字眉，看上去好像一年到頭都有煩心事。他和後來在電視上大受歡迎的「拖普吉強」中的小老鼠長得再神似不過。為人不僅和善，也很喜歡小孩子。年幼的我，非常受到他的疼愛，經常買糖果、書之類的送給我。我甚至還想過，要是每十天裡有一天能當老闆的孩子，那該有多好。

　　老闆那時候應該也有四十好幾了，沒有太太──以前有，聽說跑掉了。

　　這種事對我來說十分無法理解。當然，現在的我可以了解，夫婦間有太多不足為外人道的事。但在當時，那麼溫柔和善的人……為什麼他老婆要離家出走呢？我實在無法體會她的心境。

　　有好幾次我都向父親打聽原因，父親始終敷衍帶過。不過，有一次因為喝醉酒，父親說了這樣的話。

　　「那是可想而知的啊！有那麼恐怖的婆婆，換成誰都會想逃跑。」

　　對這樣的答覆，我感到很滿意。

　　因為老闆還有一位七十幾歲的老母親，光是看到她，就夠讓人感到害怕了。

　　平時，我都稱呼她歐巴桑。她的臉上佈滿與她年紀相當的皺紋，白髮如銀。事實上，叫她老奶奶比較適合。但在那種氣氛之下，我是無法輕鬆叫出口的。因為她和她那當老闆的兒子完全相反，一點也不容易親近。

　　歐巴桑長得富富泰泰，嗓門很大，兩道眉毛又濃又粗，一雙眼睛骨碌碌轉；有隻顯目的獅子鼻，還配上一張大嘴巴，樣子活像神社裡的石獅子。

　　當時我還只是個小學生而已，不過，也已經知道婆媳關係不和是再平常不過的事。

　　老闆的妻子一定是和婆婆相處得不愉快才會離家出走，這是我對父親那番話所做的理解。

　　可是，有關歐巴桑的「恐怖」，事實並非如此。

　　我真正了解它的意思，是在我八歲那年。那是同樣住在公寓裡的歐里桑去世時的事。

　　※※※

　　那位歐里桑就住在我們家隔壁的房間。

　　我已經記不得他是做什麼工作，只知道不管什麼時候看到他，他的臉色總是像公園裡的紅土，眼神則渾濁無光，身體猶如螳螂般細瘦，始終給人一種帶有神經質的感覺。

　　歐里桑家裡有一個比我大一歲的女兒，名叫清子，寬闊的額頭和細長的雙眼，讓人印象深刻。我們倆感情很好，經常一起跑到天神宮玩，或在公寓的走廊上辦家家酒。

　　「我父親一天到晚喝酒，大概也活不久了。」

　　一起玩時，這些話經常掛在清子嘴旁，而且語氣非常冷淡。每回只要她一提起，我就不禁問道：

　　「他不是你父親嗎？你這麼說難道一點也不難過嗎？」

　　清子的回答總是一樣：

　　「我才不會難過。像他這種喝了酒只會打人的父親，不要也罷。」

　　的確，歐里桑嗜酒如命是出了名的。

　　喝酒後個性若變得開朗也就罷了，然而他的酒品奇差無比，經常借酒裝瘋鬧事，一下鄰居全成了他的眼中釘，不管看到誰都要破口大罵，惹得大家都不開心。但平時，他倒是個相當安靜的人，不過只要黃湯下肚，就馬上變了個人似的。

　　鄰居都感到棘手了，何況是自家人，想必是更辛苦吧！清子和她母親已經數不清有幾回被打得鼻青臉腫的，難怪清子的語氣會這麼冷淡。

　　我記得那是小學三年級一個夏天的晚上。

　　清子的父親被救護車緊急送到醫院。深夜時，我突然被巷子口的救護車聲給驚醒──順便一提，當時救護車的警鈴不像現在是有旋律的，而是一個勁地嗚嗚叫著，發出擾人的鳴笛。

　　「好像吐了不少血。」

　　「那血就像泥漿一樣好黑呀！」

　　聽到公寓裡傳來吵雜的人聲，我將房門打開一半，探頭窺視，正好看到歐里桑被人用擔架扛走。在昏暗的電火球照射下，毫無血色的臉，猶如櫻葉背面的顏色。

　　在他後頭，站著一臉不安的清子。看到我時，清子露出尷尬的笑容。比起父親被送醫急救，似乎在半夜裡驚擾大家，更讓她感到不能安心。

　　「我看這次大概沒有救了吧！」

　　送走救護車後，我的父母親小聲地交談著。

　　雖然我為歐里桑感到難過，可是，想到清子或許從此不用再飽受暴力相向，我內心深處的確有那麼一絲安慰。

　　然而，兩天後的下午，歐里桑回到了公寓。

　　這次是腳踏臺車將歐里桑從先前送去的附近醫院載回。人雖孱弱無力，卻還有一口氣在。

　　那輛腳踏臺車是附近鐵屑店老闆吃飯的工具。車子一旁坐著清子和她的母親，上面還有整綑生鏽的鐵絲和放著幾枚輪胎車盤的箱子。歐里桑蜷縮著身子躺在箱子旁，身體看起來好小。

　　「歐里桑已經好了嗎？」

　　我看了一驚，忙問清子。清子以憤怒的口氣說道：

　　「不是。我們是被趕出來的。」

　　我進一步追問。情形很簡單。

　　醫院的立場是救人性命，但歐里桑的身體已經到了病入膏肓的地步，除了等死之外，醫師們也束手無策。因此，留在醫院已無濟於事。就是因為這樣的理由才退院。

　　「根本就是欺負我們窮人家。」

　　清子說著，眼裡噙滿淚水。

　　當時的我也有同感。過了幾十年後的現在，偶爾還是會聽到類似的情況發生。只是，它應該與貧富無關，站在院方的立場，這似乎是很理所當然的事。

　　歐里桑在鄰居幾個男人的協助下，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幾乎已經沒有意識，手腕和足踝則消瘦得形同骨骸。

　　如今回想起來，那接下來的幾天才真叫折磨人。

　　雖然已經被醫生們宣佈放棄，但歐里桑卻不得好死。好幾次意識回復時，總是痛苦得輾轉呻吟。

　　猶如老朽的木製門窗發出的咿呀聲，那些呻吟應該沒什麼特別意思。只是，仔細聽還是會聽到類似「畜生」、「蠢蛋」的詞語。歐里桑雖然已經奄奄一息，但仍口出惡語，咒罵世間與自己的命運。光是聽到這些，已經夠讓人不好受了。

　　「我看還是把送貨店的阿婆給找來比較好。」

　　歐里桑回到公寓後，不知過了幾天，公寓裡的住戶聯袂來到我家，向父親提出建議。

　　那時候，在這群住戶中，父親是最年輕的。可能是個性上受到大家信賴吧，雖然不是公寓管理員，但大家一碰到問題總會找他商量。

　　「這件事應該由他太太來決定吧！」

　　父親說著，雙手環抱胸前，一副為難的表情。

　　我感到難以理解。這時候為什麼要找老闆的母親來呢？她又不是醫生。我一點也不認為那個歐巴桑有能耐可以減輕清子父親的痛苦。

　　我懷著疑惑的心繼續聽下去，越聽越覺得不可思議。因為我父親和公寓裡的其他住戶，不時地稱呼歐巴桑為「送終婆」。

　　我甚至不知道這所謂的「送終婆」究竟是不是日文？它的漢字應該怎麼寫？

　　最後，父親將清子的母親也叫來。兩人壓低嗓門不知在商量什麼。清子的母親倒是很期待似的立刻點頭答應。

　　歐巴桑當天傍晚就來到公寓。

　　父親他們本來還想讓歐巴桑先到一樓的空房間休息，但她卻一副嫌麻煩的表情，頻頻揮著肥厚的手。

　　「不好意思，我想盡早結束。我還要趕回去看電視呢！」

　　歐巴桑說著在她的圓點襯衫外頭再套上一件白色罩衣。看起來很像山伏者（住在山野裡的修行僧或修煉者）穿的短外褂，胸前的領口上則縫著亮晶晶的奇怪圖形。不過這好像是送終婆的制服。她的手上拿著大顆粒的紫水晶念珠。

　　我從遠方觀察歐巴桑，完全不知她要做什麼。

　　「美紗子，能幫我的忙嗎？」

　　歐巴桑發現在一旁的我，揮手招呼。

　　究竟要我幫什麼？我側著頭，走進她身旁。

　　「阿婆，找別人吧，她才八歲呀！」

　　母親走過來，一把將我的頭緊緊抱在胸前。

　　「跟年紀無關。我像她這個年紀的時候，已經是上一代的助手了。」

　　連「上一代」這樣的話都出現了。看來這送終婆還是世代相傳的職業。

　　「什麼事都一樣，講求的是經驗。美紗子，過來！」不容別人拒絕，歐巴桑以強勢的口吻說著。

　　母親無奈地放開抱緊我的手，把我推到歐巴桑面前。

　　「用手把耳朵遮起來。」

　　我依言將兩個手掌貼在耳朵上。

　　「聽得到我說話嗎？」耳旁傳來歐巴桑的聲音。

　　不管我怎麼用力遮蓋，多少還會聽到一點聲音。就在我不斷回答：「有一點……有一點……」時，歐巴桑突然用手掌在我腦門上用力一拍。

　　「傻丫頭，再使力遮住。」

　　我痛得連忙使出全身力氣摀住耳朵。這次聽不到周遭的一切聲音了，就連歐巴桑對著我在說些什麼，我也完全聽不到。

　　終於，歐巴桑用她的手粗魯地將我的兩手撥開。

　　「剛才完全聽不到吧？」

　　我點點頭。歐巴桑露出滿意的笑容，不住地點頭稱好。

　　「聽好，美紗子，接下來我們要進去房間。當我說把耳朵遮起來時，你要像現在一樣，使盡全力塞住耳朵。如果沒做好……」說到這裡，歐巴桑將臉湊到我的鼻頭前說道：「你也會陪著死掉。」

　　那不只是一張神社石獅子的臉。歐巴桑嚴肅、冷峻的表情，讓人一點也不覺得她是在開玩笑。

　　我開始感到不安，抬頭看了父親一眼。

　　「別怕，美紗子，你只要照歐巴桑的話做就不會有事。」

　　父親嘴上雖然這麼說，臉上卻充滿了不安的神情。母親更是焦急，已經哭喪著一張臉。

　　「來，拿著它。」

　　我從歐巴桑手中接過一個像咖啡杯盤子的小銅鈸，那看起來已經有相當年歲，上頭泛著古銅光澤。

　　「敲三次看看！」

　　我依言敲了三下，銅鈸發出低低薄薄的聲音。與其用這個，還不如拿鍋蓋來敲，聲音還更響亮呢！

　　「可以了。各位，就以這個為信號。」

　　歐巴桑以權威的語氣對著四周聚集的人說。

　　2

　　接下來我和歐巴桑一起進入清子他們的房間。

　　房裡很悶，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味。

　　真叫人無法忍受……歐巴桑一個人喃喃自語著。

　　歐里桑就躺在房間的角落裡睡覺，枕頭邊擺著一個臉盆，裡頭有像墨汁混到紅色顏料的某種液體，有半臉盆之多。

　　「那就拜託您了。」

　　清子的母親跪坐在歐里桑旁邊，向歐巴桑深深低頭致意。

　　「你們都出去吧！聽到這孩子敲鏘鏘的時候，記得塞住耳朵。」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手上拿的東西叫「鏘鏘」。

　　「美紗子，拜託你了。」

　　清子走出房門前，在我肩膀上輕輕一拍。

　　房間裡，只剩下我和歐巴桑兩個人，當然還有主角歐里桑。不過，此刻根本無法和他交談。

　　「畜生……殺死你！」

　　老實說，當時歐里桑的狀況實在讓人看不下去。大概是被身體上的病痛折磨得受不了，他不時在薄薄的床墊上來回翻滾。但他顯然氣衰力竭，連翻個身都顯得那麼無力。

　　我見過歐里桑健康時的模樣。如今看到他衰弱成這等身骨，不禁心生恐懼。人，居然會有如此大的變化，這是我第一次見識到。

　　我和歐巴桑坐在離歐里桑一段距離的地方，觀察他的情況。

　　「感到害怕嗎，美紗子？」歐巴桑語調平靜地向我詢問。

　　說害怕那是當然的。不過，我更覺得歐里桑可憐。他被醫生們宣告放棄，那是表示歐里桑已經沒有救了嗎？既然如此，眼前他所遭受的痛苦又是為了什麼？不該讓他這麼痛苦的，不是嗎？

　　我說完這些話後，歐巴桑滿意地點點頭。

　　「沒錯，我沒看錯人，你的確是這塊料。」

　　歐巴桑一邊數著手上的紫水晶念珠，一邊說道：

　　「美紗子，你聽過言靈嗎？」

　　我搖晃著腦袋。當時的我只有八歲，都還搞不清楚數學的分數是怎麼一回事呢！

　　「詳細情形日後我再告訴你。語言這種東西可是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只是普通人不知道罷了。」

　　歐巴桑用力咳了兩次後繼續說道：

　　「我現在開始要幫歐里桑解除痛苦。怎麼做？就是剛才說的，讓他聽我說話。只要聽到我為他說的話，他就會得到解脫。不過，就像先前我警告過你的，你絕對不可以聽到，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歐巴桑說著，在我臉頰上「啪啪」輕輕打了幾下。對她來說，這或許是關愛的表現，但我只覺得痛。

　　歐巴桑讓我坐在靠房門的地方，自己則坐在歐里桑的枕頭邊，一邊轉著手上的念珠，一邊嘴裡喃喃唸著像經文的東西。

　　「幹什麼？你這老太婆，我還沒死呢，你誦什麼經啊！」

　　雖然說得有氣無力，歐里桑還是激動得怒罵歐巴桑。

　　「我現在要幫你解脫肉體的痛苦。請你保持平心靜氣。」

　　歐巴桑一反先前嚴厲的口吻，改以溫柔的語氣說著。

　　「美紗子，開始敲鏘鏘。要敲三遍。」

　　我依照吩咐敲了三下銅鈸。房門外頭的公寓住戶，瞬間全都安靜下來。

　　「好。你也把耳朵遮起來，絕對不能聽到。」

　　我跟先前一樣，兩手緊緊摀住耳朵。只看到歐巴桑彷彿親吻般將臉貼在痛苦的歐里桑耳旁。

　　「……」

　　好像在說什麼似地時間相當長。我摀住耳朵大約有一分鐘之久。

　　這中間，歐里桑的身體猶如被釣起的魚，不停地抖動。往後幾年，我在電視裡的心靈節目上看到的驅除惡靈的儀式，和這時的情形很類似。

　　最後，歐里桑的身體像彎弓般拚命反捲，最後，整個人虛脫下來，一動也不動。看到這情形，歐巴桑朝我做出鬆開耳朵的手勢。我依言將摀住耳朵的雙手放開。

　　「敲三下鏘鏘。」

　　我像先前一樣又敲了三下鏘鏘。這時候，房門突然打開，清子和她母親一起進來，在他們身後，我看到我父母的臉上佈滿了不安的神情。

　　「美紗子，過來這裡。」

　　歐巴桑一邊叫喚，一邊將念珠收到皮包裡。我怯怯地走到枕頭旁。方才還一副狂亂模樣的歐里桑，現在卻出奇地有著一臉祥和的表情。

　　「美紗子，謝謝你的幫忙。」

　　歐里桑以讓人意想不到的溫柔語氣說話。

　　我很驚訝一個人竟能有如此大的轉變。不過看到歐里桑能恢復到沒喝酒時的溫柔、和善模樣，我真的很高興。

　　「爸爸──」

　　清子和母親也來到枕頭旁。

　　「喔，是春江和清子啊……我拖累你們了。」

　　「老公，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沒──沒有。不痛不癢，身體感到輕飄飄的，整個人的心情也好很多。好想睡覺啊！」

　　歐里桑說完，舉起瘦巴巴的手腕伸向兩人。

　　「清子，對不起，以前我不是個好父親，所以老天才會懲罰我。我真是沒有用的父親。」

　　「不，不，爸爸，你不能死。」

　　看到以前那麼討厭父親的清子緊緊抓住那隻乾癟的手腕時，我感到胸口好痛。

　　「自作自受啊……」

　　歐里桑說完話後，嚥下最後一口氣。彷彿風中的殘燭終究熄滅，歐里桑平靜地走了。

　　3

　　之後，歐巴桑在我們房間小酌了幾杯。似乎每回工作結束，她都要喝酒。

　　「怎麼樣，很厲害吧？」

　　歐巴桑也強迫我喝。不過，也只是在橘子汁裡加了幾滴日本酒而已。

　　「歐巴桑比醫生還厲害，好像變魔術一樣。」

　　我照實說出自己的看法。那時的我的確是這麼認為。

　　不用打針，不用吃藥，那麼痛苦的歐里桑竟然就像褪掉附身的穢物，換了個人似的變得平靜、祥和，這簡直叫人不可思議。雖然終究他還是走了，但臨終前，清子能和慈祥的父親說上話，那是最讓人感到欣慰的事。

　　「嗯，的確像變魔術。」歐巴桑邊啜著茶碗裡的酒，邊說道。

　　「歐巴桑，您就饒了她吧，跟美紗子講這些是沒用的。」

　　和歐巴桑一起坐在矮桌前喝酒的父親，刻意以開朗的語氣說話，似乎想結束這個話題。

　　「您跟她講這麼多也沒什麼好處啊！」

　　「治郎，你給我閉嘴。我喜歡這孩子。」

　　歐巴桑的口氣很強勢，父親只能沉默地低下頭。倒不是父親個性懦弱，而是在長輩面前不好回嘴。

　　「美紗子，你聽過言靈嗎？」

　　我想起剛才也被問過同樣的話。

　　「言靈？我聽過人的靈魂。」

　　「傻丫頭，我是說言靈。」歐巴桑抖晃著身軀呵呵大笑。「你還小，我就簡單扼要的說明一下。語言這種東西，擁有一般人想像不到的神奇力量。」

　　「這個我懂。我在學校賽跑時，聽到班上同學在旁邊替我喊『加油！加油！』我就會更有精神和力氣，跑得更快。」

　　我想起幾天前，學校體育課比賽接力賽跑的事。我以為這答案雖不中應該也不遠矣吧！答案卻不是這樣。

　　「不太一樣。美紗子說的是聽到大家的加油聲而湧現力氣。歐巴桑說的是像咒語之類的東西。」

　　聽到「咒語」這字眼，我感到胸口噗通噗通地跳。孩提時，女孩子都有嚮往過會使用法術的時期吧！

　　「事實上，這世間充滿了各式各樣的咒語。有求雨的咒語，點火的咒語，將水煮沸的咒語等等。藉著言靈的力量，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到的。」

　　歐巴桑突然說出讓人驚奇的話。雖然我在電視卡通節目裡看過這樣的畫面，但從大人口中說出，而且是由有著威嚴面孔的歐巴桑嘴中說出來，更讓人覺得不是在開玩笑。

　　「現在一切都太方便了，什麼咒語幾乎都被忘光了。不過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想點火，只要擦根火柴就行；想煮開水，只要把茶壺放到火爐上就可以。不用咒語，只要動動手就能做到很多事。大概只有呼風喚雨還不行吧！」

　　我稍微看了旁邊一眼，發現同樣坐在矮桌前的父親已經哭喪著一副臉，或許是他不喜歡我和歐巴桑聊天，但就連坐在房間角落的母親也是一臉的惶恐。

　　（不要聽歐巴桑的話比較好嗎？）

　　雖然我心裡這麼想，但卻做不到。或許這也是言靈不可思議的力量吧！

　　「現在幾乎沒有人知道咒語了。歐巴桑會的咒語只有一種，就是剛才說給歐里桑聽的。」

　　「我知道，那是讓人獲得解脫的咒語。」

　　聽我這麼一說，歐巴桑嘴角歪了一下，回答道：

　　「那不是什麼好咒語，是取人性命的咒語啊！」

　　房間裡的空氣瞬時凝結。

　　「你聽好，大凡生物只要活著，他的身體和靈魂就會緊緊相連結。這是他活著的證明。可是，只要上了年紀，病痛就會折磨肉體；一旦肉體和靈魂分開，就是我們所說的死亡。」

　　我想起方才親眼目睹歐里桑臨終前的模樣──亦即肉體和靈魂的聯繫一旦斷掉，就會像歐里桑那樣一動不動了。

　　「不管什麼生物都一樣，生老病死最好是順其自然。可是，像歐里桑這樣，因為身體病痛的折磨而輾轉哀嚎，看著實在可憐。看他深受痛苦煎熬，連腦袋都不清楚了，應該是旁邊的人更加難受吧！因此歐巴桑才會念咒語讓他獲得解脫。」

　　臨終前，歐里桑的確回復平常慈祥的樣子。或許真的是歐巴桑的咒語發揮了效應吧！

　　「言靈這東西確實很厲害。為什麼？這可不是沒道理的。就像砂糖放到水裡會溶化，枯葉碰到火會燃燒一樣，都是無須再討論的事。而聽到咒語，肉體自然會結束生命。」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我必須這麼拚命地摀住耳朵了。如果我也聽到那些咒語，那麼我也會……想到這裡，我感到自己的背上好像被剝下了一層薄薄的皮，直透著一股寒氣。

　　「所以啊，聽完那些話，歐里桑的肉體死掉了。連接歐里桑靈魂和肉體的東西被切斷了，所以他才感受不到任何痛苦。」

　　「可是，那之後，歐里桑不是還可以說話嗎？」

　　「那就是咒語的好處。肉體雖然死了，靈魂卻還沒有離開身體。靈魂並非是像氣球那樣輕飄飄的東西，當肉體因咒語而死亡時，靈魂會像漏雨般，一點一滴的從人體裡流逝。因此，肉體死亡後，在毫無痛苦的情況下，會有短暫的時間像普通人一樣。只要腦袋還在，也可以說話。」

　　歐巴桑從手提包裡拿出HIGH LIGHT香煙，邊點燃邊繼續說道：

　　「不過，他們大都知道自己不行了。大部分的人在獲得解脫的那一瞬間──也就是臨終前的景象──反應都差不多，這種死法和痛苦掙扎的死去相較，當然要好上好幾倍……」

　　這時候我終於理解，為什麼歐巴桑會被稱為「送終婆」，也就是指送人上路（到另一個世界）的意思。

　　聽完這番話，我只覺得這世間居然還有這樣的工作。若是可以，我可不希望受到它的照顧。可是，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被歐巴桑挑選為繼承衣缽的人。

　　4

　　日後得知，這「送終婆」是父親老家世代相傳的工作。它究竟如何產生？能發揮什麼功能？則又是另外的問題，這裡略過。至於為什麼只由女性來繼承？好像是因為它以前就叫做「送終女」。

　　事實上，繼承這個工作的人並不需要特別的資質或能力，只要會唸「送終言語」，記得能讓肉體死亡的言語就可以了。而這種言語由繼承此工作的圈內人之間代代傳承，亦即所謂的不外傳祕法。

　　由於擔任這項工作的人具有可怕的力量，因此，人選通常必須經過嚴格的挑選，而絕大部分都是由人情練達的高齡者擔任。又或者因為擔任這項工作的人，通常受到世人排斥，年輕的女性能不碰就不碰，因此大多由上了年紀的女性擔任？或許就是這樣，「送終女」的稱呼在不知不覺間便轉變成了「送終婆」吧！

　　不過，這些都是我長大之後才從父親那裡聽來的。當我還是小女孩的時候，什麼也不知道，只知道會奇怪咒語的歐巴桑親戚看中我，希望收我為弟子。

　　沒錯，就以我幫清子的父親送終這件事為機緣，日後我成了歐巴桑的助手。

　　事實上，在所有的女性親戚中，能擔任送終婆任務的，除了我之外別無他人──歐巴桑似乎很早以前就注意到我了。這麼說倒是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只是，更確切的說法應該是──我們住得最近吧！我的雙親顯然也知道此事而表示過反對，說不定還一起討論過這事呢！如今我的父母都已經是仙界之人了，這些事也就無從求證。

　　總之，在沒問過個人意願的情況下，我就成了歐巴桑的弟子。而「送終婆」的存在，也只有知道的人知道罷了。事實上它的工作量並不大，大概三個月才會有一次和歐巴桑一起外出。當然，念咒語是歐巴桑的工作，我只負責敲擊鏘鏘而已。

　　實話說，剛開始我也覺得有點害怕。

　　那時候的我才只是個八歲大的小孩，經常目睹人死去並不是什麼好事。眼看一刻鐘前還一息尚存的人漸漸無法動彈，這樣的畫面對年幼的我來說，未免太殘酷了點。

　　歐巴桑大概也是這麼覺得吧！每次儀式一結束，總會讓我先離開房間。但我更害怕一個人獨處。小孩實在是很麻煩的東西。

　　話雖如此，送終咒語的威力畢竟可怕，不論是怎樣的瀕死者，都能發揮同樣的效果。若不是自己親眼目睹，絕對很難相信。當奇蹟出現在自己面前時，實在讓人不得不相信言靈的存在與其神祕性。

　　有過瀕死經驗的人大概都知道，因病去世的人，很少在死前還能保持意識清醒，大多是在意識模糊的彌留狀態下，嚥下最後一口氣。

　　然而，只要歐巴桑幫他唸了咒語，彷彿是和死神交換過條件似的，不僅能從一切痛苦中解脫，還擁有意識清晰的數分鐘時間。

　　大多數的人會在這短暫的時間裡，向圍繞在身邊的人表達衷心的感謝，並託付後事，與家人告別，最後為自己的人生已然無憾而滿足地闔上眼。大概他們都能理解自己的大限已到，而讓它順其自然吧！

　　看到這幅光景，我不得不佩服「送終婆」的工作，覺得它著實有益於人類。說不定歐巴桑就是要告訴我這一點，才會帶著還小的我一起工作吧！

　　例如，一個住在蘆屋（位於兵庫縣南東部阪神間的住宅地）的少年，天生就患有腎臟病。當時他才七歲，醫生們都判定他來日無多。從小，他就必須洗腎度日，借他父母的說法：「這孩子簡直是生出來活受罪的。」

　　一個春日爛漫的日子，我和歐巴桑被請到他家裡。

　　不愧是高級住宅區的蘆屋，光是庭院，就夠容納三、四棟我們那種原是青樓場所的公寓。

　　我們抵達時，少年正躺在暖呼呼的棉被裡，看來奄奄一息。剛剛來看診的醫生才幫他打過針，但任誰看了都知道，少年就快要離開人世了。

　　我站在房間的角落，打量著房子。少年的父親好像是某間大公司的社長──這是一棟非常漂亮、豪華的房子，寬敞遼闊的庭院裡，種植著櫻花樹。此時正是櫻花盛開的季節。

　　（即使再有錢，這孩子也不見得幸福吧！）

　　看到躺在床上痛苦呻吟的孩子，我不禁這麼想。小小的心靈裡，已經感受到死亡的無情了。

　　所有的救援都已宣告無效，少年的性命就像風中的殘燭即將熄滅。他漸漸失去意識，並不是傳出痛苦的吟聲，臉上佈滿汗水。做母親的除了緊緊握住兒子的手淚如雨下，也只能頻頻呼喚愛兒的名字而已。

　　最終輪到我們上場。

　　一如往常，當所有人離開房間後，我敲響銅鈸。我還記得，當時因為怕吵到少年，我還刻意放輕聲音，結果惹來歐巴桑一頓怒責。

　　歐巴桑讓少年聽完咒語後，不到幾秒鐘的時間，少年突然睜開眼睛。

　　「咦，我的病好了嗎？」對著趕來身邊的父母，少年如此說著。「我覺得身體好輕啊！我的病好了嗎？」

　　少年的母親眼眶裡噙著淚水，不住地點頭。

　　會感到身體很輕，那是因為聯繫肉體與靈魂的媒介已經被切斷。少年的身體已經死了。

　　「爸爸、媽媽，您們看！」

　　少年說完，大家還來不及出聲制止，他已經赤腳從房間的窗戶跳到外面的庭院中。

　　「您們看，您們看，好棒啊！」

　　少年一邊大聲呼叫，一邊就在草地上翻起觔斗來。他發出歡笑聲，小心的身軀也不住地迎風翻滾。

　　不知翻了幾個觔斗，圓形的身軀突然攤開，往旁邊一倒。雙親見狀衝上前去，只見少年臉上浮現笑容，人卻已經斷氣。

　　他一定是經常躺在床上看著庭院，想像自己開心地在草坪上奔馳吧！

　　哪怕是只有幾分鐘的時間，能讓他一償夙願也算是難能可貴的機緣。

　　少年的母親在庭院裡抱著他的屍體，放聲大哭，我也忍不住陪著在一旁掉淚。但那之後，少年的母親朝歐巴桑發出急促而嚴厲的叫罵，卻令我終生難忘。

　　「兇手！殺人兇手──」

　　歐巴桑彷彿聽慣了這句話，只是默默低下頭合掌。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歐巴桑很可憐。所謂的「送終婆」，原來是這麼孤獨寂寞的工作。

　　5

　　就這樣，我成了歐巴桑的助手。

　　每回出去，多少都有工錢可以拿，加上我已經適應了亡者臨終的場面，所以並不感到辛苦。只是有時候不禁納悶，真的需要我在旁邊敲鏘鏘嗎？

　　一天，工作結束的回程上，兩人在大阪吃著著名的串燒，我終於提出心中的疑問。

　　「歐巴桑，您的工作真的需要我嗎？」

　　「實話說，不太需要。」歐巴桑邊喝酒，邊爽快地回答。「我也有兩隻手，也可以自己敲鏘鏘。事實上，以前都是我自己敲的。」

　　「那為什麼要我也一起去呢？」

　　歐巴桑剔出串燒食物，在盤裡切著，回答道：

　　「有兩個原因。其中一個是希望你繼承我的工作，所以讓你能先習慣死者臨終的場面。我像你這麼大時，已經是上一代的助手了。」

　　「我要繼承歐巴桑嗎？」

　　「那要由你自己決定。要也可以，不要也沒關係。不過，目前除了你，我也沒有別的人選。你如果不想繼承，不過是歷代先祖的傳承會在我手上斷絕罷了。」

　　真是令人討厭的說法。這麼一說，我還有退路嗎？

　　「那另外一個原因呢？」我鼓著腮幫子追問。

　　歐巴桑那張像石獅子的臉，眉頭皺得更緊，看起來更嚇人。那是歐巴桑在思考時的表情。

　　「另一個原因就是……我怕自己會變得太自大。」

　　「太自大？」像鸚鵡學語似的，我反問道。

　　「是啊！幹這種事，經常會讓自己錯以為自己跟神明一樣厲害，可以操縱人的生死。因此，這個行業最大的敵人，也就是人的這點劣根性。所以絕不能有自大的想法。」

　　歐巴桑顯然要我謹記這件事。但她的意思似乎有點深奧，沒多久我就放棄去理解。本來就是不適合跟小孩子講大道理嘛！

　　「總之，人絕對不能忘記初心。有你這個從敲鏘鏘開始學起的弟子，可以提醒我自己不忘初心。在責罵你的同時，也是在責罵我自己……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有，有。」我邊吃串燒邊回答。

　　「回答只要說一遍就行，真不受教。」歐巴桑說著，拳頭就敲在我腦門上。「你若沒好好聽，可是會墮入外道。」

　　「什麼外道？」

　　「外道就是走岔道路。」

　　說到這裡，歐巴桑突然噤口不語，石獅子的臉又皺成一團。好長一段時間，一個人不知道在沉思些什麼。

　　「應該可以學到點教訓……好吧，我就告訴你。」

　　「什麼事？」

　　「以前我墮入外道的事。」

　　第一次，歐巴桑告訴我有關「送終語言」的祕密。

　　說到送終語言──工作時，我一直摀住耳朵，所以它的真相我一點也不了解。有一次，我故意放鬆摀住耳朵的手，曾模模糊糊聽到一部分，那就像誦經一樣，有押韻和節奏。我聽到「YOMOHITSURANASAKA」這句話。當然，接下來我咬緊牙根，用力摀住耳朵，沒有繼續往下聽，所以才能僥倖活到現在。

　　「送終語言就像一首歌。我現在還不能教你。對了，如果是一般的記事本，以平時書寫的字來算的話，大概只需要半張紙那麼大。雖然每一個字都有它自己的意思，但和整篇咒語沒有關係。最重要的是它的聲音。聽到那些聲音之後，生物的肉體就會死亡。」

　　「一定要聽到嗎？」

　　「當然，若光是用眼睛看，是一點效果也沒有，要發出聲音唸誦才會有效。而且，對唸誦的人也不會有任何傷害。」

　　說的也是，歐巴桑至今不知道唸誦過多少回了，卻一點事也沒有。

　　「這是因為頭骨的震動取消了記號還是什麼的……上一代的人這麼說過，但我已經記不得了。」

　　說到這裡，歐巴桑將酒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而且，送終咒語必須從頭唸到尾才會有效。就像ァィゥェォ（aiueo，日語五十音之前五個字音）必須從ァ唸到最後的ン（n，日語五十音之最後一個字音）才可以。」

　　「那如果中途停止會怎樣？」

　　「沒怎麼樣，結果不致於死，只能說是『先送一半』。」

　　「先送一半？」

　　那是什麼情形？我無法想像。難不成是半死狀態嗎？

　　「也就是說，聽到一半就中止，過一段時間若再繼續往下聽，那時候才會真正的發揮效用。懂了嗎？」

　　就算年紀再小，這點道理我還聽得懂。

　　也就是說，讓對方先聽到ァィゥェォ，而最後的ン擱置不說，送終咒語還是起不了作用。若是過了一段時間再讓對方聽到ン，那麼，就在那個時間點上，該生物的肉體便會隨之死亡。

　　當我真正理解這番話的含義時，一陣寒意直竄背脊。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不管對方是是否願意，送終咒語是可以任意殺人的……

　　「所以我說，使用送終咒語的人絕不能心生傲慢。只要稍有傲慢心產生，這個國家的人民就會遭殃。」

　　「歐巴桑，難道……您之前殺過人嗎？」我怯怯地問著。

　　歐巴桑瞪大雙眼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最後以豁出去的口氣回道：

　　「是啊，歐巴桑殺過人，而且是一位年輕、健康的男人。」

　　歐巴桑表情痛苦地說著，眼眶裡擠出斗大的淚珠，像大豆般噗通滾落下來。

　　「不過，你別誤會，我是受到那孩子的請託才這麼做的。」

　　※※※

　　那已經是戰時的事了。

　　在歐巴桑家附近，有一戶叫Ｋ田的人家，主人是個老實的男人，在某家公司擔任會計工作。

　　他本是外鄉人，因個性和工作能力受到大家賞識，所以聘他為町內會（地方上，由住民自治組織、中日戰爭時，逐漸組織化，是地方行政的末端機構。一九四七年廢止）的會計。由於沒有人工作比他更擅長於繁瑣的記帳工作，所以大家都非常器重他，本來應該一年就換人的工作，也由他一直做下去。

　　可是，有一次有人發現他盜領町內會的財務。

　　雖然每年只挪去微小的數目，但多年累積下來也是一筆相當大的金額。這些錢全被他用到了生活費上。

　　小鎮的人原本就討厭警察，因此他不會受到警方的逮捕。但相對的，他卻受到更嚴厲的懲罰──村八分（村人拒絕來往的懲罰。除了喪葬場合與發生火災，村人與之概不往來）的對待。

　　和現在不一樣，那是不能隨意搬遷的時代，物資的配給都由町內會按單位發給。Ｋ田一家既不能搬離小鎮，就必須忍受鎮上鄉民對他們的強烈歧視，繼續待下去。

　　最可憐的是他的家人。當事人白天出門上班就沒事，留在家裡的老婆和小孩卻到處受到迫害，不是被丟擲石頭，就是不准他們開口說話。這個家的長男十八歲大，下面還有三個弟妹。不論哪個孩子，沒有一天不受欺負的。

　　就在戰局越來越激烈的時期，有一天，這家的長男來找歐巴桑。他是個高個兒的年輕小伙子，一臉聰明相。

　　「我聽說歐巴桑懂得操縱生死的語言。」

　　究竟對方是從哪裡得知這件事的？年輕人清澈的眼神直盯著歐巴桑。起初歐巴桑還想否認，但對方的眼神實在太認真了，歐巴桑最後還是將送終咒語的事說給他聽。

　　靜靜凝聽歐巴桑說話的長男，突然開口求道：

　　「可不可以請您教我呢？」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歐巴桑問他，是不是想利用送終咒語報復欺負他的人？

　　「絕對沒有這種事。」長男略帶微笑地說道。「我這次是志願入伍，將來不知道會被分派到什麼單位，但我希望能為國家盡一份心力。」

　　這和送終咒語又有什麼關係呢？只要一入軍隊，不管希望不希望，性命都已經暴露在危險中了。

　　當時，戰死的士兵都享有崇高的地位，家裡一旦有人戰死，鎮上所有的人都會對那家人另眼相待。年輕人一定是想替父親雪恥，替受到村八分處罰的母親和弟妹向鎮上爭取榮譽吧！

　　「可是，我很沒出息……我還是怕死。不過，如果我知道這咒語，當那一刻來臨時，說不定我就可以捨命向前衝。」

　　不用說，送終婆是絕不會洩漏咒語的。歐巴桑為長男說明這情形，希望能說服他。

　　可是，歐巴桑最後還是被對方的執著所感動，而將此刻為我說明的祕密送終咒語告訴了對方。

　　「所以請唸那個咒語給我聽。只有最後的部分先不要唸而將它寫在紙上。等我遇到必須捨命的時候，我會請戰友幫我唸。如此一來，我就可以毫無痛苦地面對死亡了。」

　　他的眼神很誠摯，目視前方的姿態也非常俊美。他的犧牲與其說是為了國家，不如說是為了他的家人吧！

　　「我屈服在他的眼神下……絕對不能做的事，我卻做了。」歐巴桑彷彿口中咬到石頭一般，苦澀的說著。

　　「那位哥哥後來怎麼樣了？」

　　「不可以小看人。抱著如此決心的人，怎麼可能活著回來！」

　　那就是歐巴桑唯一一次墮入「外道」的事。

　　6

　　歐巴桑弄壞身體而不得引退的那一年，我十三歲。按理說，歐巴桑應該是急著讓我繼承她的衣缽才是。但不知為什麼，她的態度卻非常消極。

　　「美紗子的父母親也反對這件事，我看就不用太勉強了。」

　　每次去醫院探視她老人家，她總會這麼說。

　　身體壞了以後，歐巴桑變苗條了。原本像石獅子的臉，現在看起來像是一頭年邁的老虎。

　　「言靈的時代已經過了。送終婆這份工作就讓它在我這一代結束吧！」

　　大概是接觸過太多的臨終場面，歐巴桑的身體雖然孱弱，卻還保存著氣力。我是從她當老闆的兒子那裡得知歐巴桑得了胰臟癌，而且已經到了末期。

　　歐巴桑去世的日子，說也奇怪，是在某年的元旦。直到當天早上，她老人家都還可以說話，沒想到後來病情卻突然急轉直下。

　　我和老闆一起趕赴醫院。

　　「美紗子、美紗子……」

　　歐巴桑忍著劇痛，嘴裡呼喚的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而是我的名字。我將耳朵湊到她嘴邊，仔細聽著她微弱的聲音。

　　「要不要繼承由你自己決定……抽屜裡，有寫著送終咒語的紙張。」

　　我照她說的打開床頭抽屜，裡頭有一封用紙包覆著的小包。我打開它，上頭用楷書工整地寫著和歌形式的文字。

　　「要繼承衣缽，你現在就可以為我唸。不然，就當著我的面把它撕掉。」

　　我一直盯著小包上的文字。歐巴桑的老闆兒子似乎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立刻起身走出病房。集中治療室裡，除了我和歐巴桑之外，別無他人。

　　我用力拍手三下，代替鏘鏘。

　　「IKUMATSUNO，CHITOSEMOMOTOSE，HENIMUKETO……」

　　我在歐巴桑耳畔像唱歌般唸著。

　　「唸得真難聽！尾音要拉長點才行。像你這麼唸，一點也不會讓人感動。」

　　「AKEKUNENO……YOMOTSUHIRANOSAKA……KOGANEMOUDENO……」

　　我靜靜地唸著送終咒語。

　　歐巴桑也靜靜地闔上眼睛，聽著我的聲音。其間，她的呼吸變得急促、困難，眼看最後一刻就要來臨。

　　「HITOSIKIRI……ASITANOHAKKOTSU……TANOMAMUTO……YUKUSU……」

　　我突然停住。

　　由於接下來我開始保持沉默，歐巴桑痛苦的張眼看著我。

　　「怎麼啦？」

　　「這個字……怎麼唸？」

　　那是「ゑ」（唸「ru」，是日本戰前使用的字母，戰後以「を」取代。）字，接受戰後教育的我並不熟悉。

　　「笨蛋，你連平假名都不會唸嗎？」

　　這句話，成了歐巴桑臨終前最後一句話。

　　下一秒鐘，歐巴桑用力吸了一口氣，然後「呼──」一聲吐出。

　　就這樣，眼睛沒有再睜開過。

　　※※※

　　時代改變了。

　　漫長的歲月過去，我心愛的巷子也消失無蹤。現在，那地方成了快車道，車子整天呼嘯而過。還能記得過去景象的人也跟著年年遞減。

　　我對歐巴桑感到很抱歉，我並沒有繼承送終婆的工作。雖然雙親的反對是原因之一，但我對於干涉他人生死的工作，的確很猶豫。

　　人，哪怕是掙扎到最後一分一秒鐘，都是自己無可替代的人生。然而，借他人之手來停止這場戰役，究竟是好是壞，我真的不知道。

　　那之後，我照常上學，到公司上班，結婚，生子，現在我已經有了小孫子，也成了非常平凡的大阪歐巴桑。

　　以後，我大概也不會再接觸送終婆的工作吧！詭異的神祕，就讓它隨詭異的巷子消失，一起被世人遺忘吧！

　　不過，那張寫著送終咒語的紙條，可是被我非常小心地收藏著。畢竟，我可不希望它在我這一代消失啊！

　　現在，我當然會念「ゑ」，也可以把整篇咒語暗記下來。不過，當然，現實裡不會用上它。

　　只是，近來世道衰微，看到慘絕人寰的新聞層出不窮，老實說，我曾經想過，是否自己可以派上用場。

　　對於那些恬不知恥、欺凌弱小的壞蛋，以及不知珍惜生命的蠢蛋，就算墮入外道，我都想在他們耳旁悄悄唸上送終咒語呢！若真如此，我這個歐巴桑多少還能對世間有一點貢獻吧！

　　不，不，這些都只是說著玩而已。

凍蝶

　　1

　　「道男，你聽過鐵橋人嗎？」

　　有一天晚上，在前往大眾澡堂的路上，哥哥突然這麼問我。那是我即將上小學那年的春天。

　　「鐵橋人？沒聽過。」

　　「那我告訴你。」當我們走出住所的巷弄來到國道的馬路上時，哥哥繼續說道。「不是經常有人被電車輾斃嗎？有的是撞車自殺，也有的是在平交道發生交通事故……那些輾死人的電車，你知道後來都怎麼樣了？」

　　「送回車庫吧！因為要接受各種檢查，不是嗎？」

　　「笨！車裡還坐著幾百個人呢！哪能這麼容易就收回車庫，當然是繼續行駛。所以沾在車輪上的血跡，根本沒有時間清洗。電車的時刻表排的滿滿的，只能照常行駛。」

　　到這裡，哥哥說的大致沒錯。長大後，我也聽過同樣的說法。不過，接下來他的話就讓人存疑了。

　　「所以呢，常會有死人的肉屑點在車輪軸或車底下面而沒被人發現。電車就這樣帶著死人的肉屑一直向前奔馳。」

　　聽到這裡，讓還是小孩的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不過，哥哥接下來的話還更恐怖。

　　「你知道，電車開到鐵軌接上鐵橋的路段時，會左右劇烈搖晃。那是因為鐵軌相銜接的地方，高低落差比較大。通常也就在這時候掉下來。」

　　「掉下來？什麼東西？」

　　「說你笨還真是笨。當然是黏在車輪下的東西呀──死人肉屑啊！就這樣『砰』一聲掉下來。」

　　哥哥的那聲「砰」，讓幼小的我彷彿身歷其境，目睹了現場。甚至哥哥還刻意壓低嗓門說：

　　「到了半夜，那些肉屑會開始蠕動，四處尋找同伴……一旦找到對方，就會黏在一起，恢復人的形狀。」

　　「這就是……鐵橋人嗎？」

　　哥哥一定是先算準了時間。因為這時候，我們正好走到大阪環狀線的高架橋下。它的高度以建築物來說，約有四層樓那麼高，就架在單向的三線道國道上，稱得上是龐大的建築物。

　　「鐵橋人就住在孕育了自己的鐵橋上。電車公司的人也知道這一點，因此，在鐵橋下製作了像架子一樣的場所，讓鐵橋人住。」

　　哥哥說的架子，其實就是H型的銅架，是斜出橫面的部份。根據鐵橋大小的比例來看，那鋼架的確足夠一個人躺在上面。

　　我不禁抬頭仰望高架橋底，只覺背脊一陣涼意。我打了個冷顫，彷彿從那幽暗的地方，會探出一張不明物體的臉來。

　　歸納哥哥接下來所說的內容，大意是這樣：

　　白天的時候，鐵橋人就待在鐵橋的鋼架上睡覺。對他們來說，頭頂上轟隆隆的電車聲就宛如搖籃曲。一到晚上，他們會從鋼架的隙縫窺看從下面經過的人。等到四下無人時，他們才會從橋上爬下來，去尋找食堂裡的剩菜剩飯，或到公園裡喝水。雖然他們不會攻擊人，但看到他們的人，事後準會遭殃。

　　「所以經過鐵橋時，千萬別抬頭向上張望，要趕快加快腳步通過。」

　　當初，哥哥是這麼說的。不過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他自己憑空杜撰出來的故事。

　　不管是鐵橋人的名稱，或是說從鐵橋上掉落的肉屑會自己尋找同伴而融合成一體，那都和我小時候看過的電視卡通〈妖怪人貝姆〉有諸多雷同。一定是哥哥隨口胡謅，編造鬼故事來嚇唬當時還年幼的我吧！

　　的確，哥哥的目的達到了。

　　打從聽過故事以後，我就非常畏懼高架橋，就連白天，我也是能免則免，避免經過它。非得從它下面經過時，一定先憋足一口氣再衝過去，中途也不敢稍作喘息。有四線道並行的高架橋，對小孩子的腳程來說不算是短距離，跑完也得花上十幾秒鐘。就這十幾秒的時間，已經夠讓人的心臟停止跳動了。

　　可是，曾幾何時，我對那必須避諱世人眼光躲在陰暗鐵橋下的鐵橋人，卻動了惻隱之心。

　　由於不能離開自己的出生地──鐵橋，他們終生（究竟是多久的時間，很難想像）交不到朋友。更因受到世人的嫌棄，只能一輩子隱身在鋼架上。

　　這不正是自己的寫照嗎？

　　當然，對哥哥也不例外。至於是不是因為如此他才會編出這鬼故事，我就不得而知了。

　　我一直想找機會問他。但還來不及問清楚，他就去世了──十九歲那年的夏天，他騎著摩托車撞上電車的輔佐軌道。

　　2

　　我是個寂寞的少年。

　　在我認識「孤獨」這個字眼之前，已經充分熟悉那鑄鐵般的味道。即使置身在擁擠的地方，我也像是被關在透明的養蟲籠子裡，無法掙脫。

　　至少在我居住的地區，我是被視為「多餘之人」。我的存在，就像揉成一團的紙屑或一堆廢棄的塑膠碎片。

　　這麼說，好像把自己捧成了悲劇的主角，聽起來像是在撒嬌。可是，即使是現在，也沒有人會認為這世上真有平等，或處充滿溫馨與愛吧！

　　只要是人群聚集之處，不管再小的世界，都會有先後順序、階級意識的問題存在；有人受到優遇，自然就有人受到歧視。

　　來到這世上，沒有人能夠自己選擇想要出生的家庭。我之所以受到歧視，就是因為我剛好就出生在一個受人歧視的家庭。

　　若問我為什麼，似乎沒有多大意義。因為以現代人的眼光來看，那真是莫名其妙的理由。人，本來就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去歧視另一個人。

　　因此，若要問為什麼受到歧視或受人排擠，那就只能歸咎於我和我的家庭吧！被貼上的標籤或許不同，但都同樣遍嚐辛酸與苦楚。

　　現在回想起來，那分不清左右的年紀，毋寧是最幸福的時光。

　　不同家庭也許多少有些貧富差距，不過，在小孩子的世界裡差不到哪裡去。或許，當事人還沒有意識到這些，是最大的原因吧！

　　小時候，父母親都在工蔽上班，因此將我送到附近的托兒所。記憶中，大約是三歲時，班上約有十五個稱為同學的小孩。

　　從過生日時托兒所老師寫在色紙上送給我的話，可以知道我是個喜歡照顧其他小朋友的小孩。說起來那也是應該的，因為四月出生的我，就月份上來說，比誰都大。例如，隔年三月出生的小孩也在同一個班級裡，那我和他就相差快要一歲了呢！而且到了四歲，差距就很明顯。

　　那些孩子的父母親一定以為，我的心智能力和他們的小孩不一樣吧！現在想起來，這些大人可真粗心，心裡想的，毫不修飾便脫口而出。例如，要求老師將我的食器和其他小孩的分開；睡午覺時，不讓自己的小孩和我一起睡，還有……

　　當然，那些父母一定以為我聽不懂他們所說的話。

　　然而，小孩子就是這麼奇特。只要是關於自己的事，就特別耳聰目明。或許這就是小孩子的本能──從旁人的言行中，去推敲自己是何等的處境。

　　也許是這原因，我很早以前就發現，自己受到的對待與其他孩子不同。

　　雖然托兒所裡的老師對每個小朋友都很親切。但是小朋友的父母卻露骨的將我和其他小孩區別開來。我和他們打招呼，他們也故意視而不見。甚至還有母親一臉怒氣沖沖的對我說：「道男，我們家X X不用你照顧，你少管他的事。」這是繞著彎說話，意思是叫我不要接近他們家的小孩。

　　為什麼自己會被嫌棄？因為自己出生在一個受人白眼的家庭──當時的我根本無法理解到這一層道理，更別說我連做夢都沒想過，當時的社會就是存在這樣的風氣。

　　悲哀的是，灌輸小孩子這種差別意識的大多是大人。我在托兒所上中班、大班時，同年級的小朋友中，就有人受到父母親一些無聊言詞的影響。

　　有一回大家一起玩遊戲，有位小朋友拒絕和我牽手。當時我沒多想，不過那孩子的家長，顯然在家裡說了許多歧視性的言語（而且相當誇張），那孩子似乎也深信不疑。

　　孩提時代，大家常常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想處在優於別人的地位。這種現象在同組的小孩子裡，展現的能力更是驚人。沒多久，我就成了眾人歧視的對象。小小心靈被孩子天真的言語給刺傷，這種情形時常可見。

　　當然，托兒所的老師得知此事非常生氣。這是因為我的父母親不再保持沉默。至少，對於這個問題，他們並不認為應該忍氣吞聲。

　　有關的細節我並不清楚。似乎是我的父母堅持要求，那些拒絕和我牽手的孩子的父母，必須向我們賠罪。大概是情緒過於激動，雙方差點扭打起來。父母親也真是的。不過，他們一定是承受了比我更難堪的場面才會如此。真是無奈。

　　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那孩子最後轉到別處的托兒所。此事算是告一段落。表面上看，情況似乎又回到從前的樣子，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一股「跟我扯上邊就慘了」的氣氛儼然成形，並且迅速蔓延開來。結果，我比以前更形孤立。

　　那之後不知過了多少年，在我的周圍彷彿存在著一道肉眼看不見的圍籬。

　　※※※

　　我終於上小學了。

　　近來聽說由於兒童人數銳減，很多學校被迫關門。不過，在我們那個年代正好相反，小孩子多到教室不敷使用。

　　很容易人來瘋的我，非常喜歡充滿朝氣與活力的學校。校園裡到處都是人，每天上學都像在逛廟會，光是這一點就讓人開心極了。

　　翻開我最喜歡的學年雜誌，上頭印著學校今年的新生名冊，下方一定有一行字，寫著：「和大家做好朋友」，要大家和睦相處，快樂遊戲──對這句話，我始終有一股莫名的感動。

　　上托兒所時，不知為什麼受到大家的排斥，不過，上了小學，我一定要認識很多很多朋友──我可是認真想過，要和所有同年級的人都成為好朋友。

　　剛上小學的我，憑著這股熱情，果然立刻就有了許多朋友。不認識的同學，我會主動和他說話，也去和自己不熟悉的朋友結交，交友的圈子很快就擴散開來。

　　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和朋友間的關係始終無法保持長久。最後他們總是一個個離我遠去，大家玩遊戲也不再找我參加，等我發現時，已經被眾人排除在外了。

　　當時，不管我再怎麼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我沒有亂發脾氣，也沒有蠻橫不講理，可是……難道我有什麼缺點是自己沒有發現的嗎？我甚至這麼反省過自己。

　　明白告訴我答案的是轉學生真廣。

　　※※※

　　真廣在小學二年級的春天從東京轉來我們學校。身材上來說，我屬於修長瘦弱型。真廣雖是小孩子，體格卻相當結實，膚色略微黝黑，乍看之下讓人有點卻步。不過，和他談話之後才發覺，他是個非常開朗、笑口常開的少年。

　　起初，真廣剛轉到我們學校時，並未受到班上同學的歡迎。如今想起來，那理由也很好笑。大阪這塊土地上的人，對東京特別懷有敵對意識。雖然沒有人規定，但自然就會產生一種強烈的競爭態勢。因此，大家對真廣也懷著戒心。

　　現在兩方雖然已經不像以前那般對立，但在我還是小孩的時候，的確會對東京來的人另眼相待。

　　也不知什麼原因，總之，班上同學在背後都說真廣是裝模作樣的傢伙。真廣不說大阪話，難免讓人覺得他是自負於自己是東京來的。（真廣的確有這種傾向。或許，這是表達他對故鄉東京的思念也說不定。）不過，這卻成了同學們批評他的藉口。

　　才轉來沒多久就受到大家的排斥，真廣想必很孤單吧！小孩子的直覺最敏銳，他一定發現到我和他一樣都受到同學排擠，所以才會主動找我說話吧！

　　說也神奇，我們倆竟然十分意氣相投。

　　他對我的家世毫無所悉，和我交往得非常自然。我對他也無需刻意提防。才沒幾天，我們就感情好到互稱對方為「小道」和「小真」了。

　　我在小真家受到正常合理的對待。認真說起來，我們住的地方是大阪市中鄰近繁華街區的地段，稱不上高級或有文化氣質的地方。所以，在他母親熟悉這塊土地之前，一定很希望我們盡可能待在家裡玩吧！因此，我們大部份時間都是在家玩耍。

　　小真家位於K街，和我家有段相當的距離，以學校為中心的話，兩家正好各位於學區的兩端，約要花上我二十分鐘的步行時間。

　　雖然如此，我還是很願意花時間走路到他家。因為不管是他母親，還是他同校五年級的姊姊，都非常歡迎我上他們家。

　　他的母親和他一樣，都是笑口常開、個性開朗的人，倒是姊姊非常安靜。紅色的眼鏡框非常適合她。有時候，她會和我們一起玩「人生遊戲」或撿配對紙牌。心情好時，她還會唸書給我們聽。我很喜歡聽姊姊說話的聲音，或許我對她懷有一絲絲的愛慕之情也說不定。

　　雖然我也覺得經常打擾人家不太好，但他們家給人的感覺實在太溫馨了。每次去都受到熱情款待。就連他們家的房子都是新蓋的，和我家那種工寮似的房子相比，仿如有天壤之別。

　　幸好，他們對我三天兩頭的來訪並不以為意。而在他們家，最大的享受就是「下午三點」。

　　就是午茶和點心的時間。我以前雖聽過這個名詞，卻沒遇過真正實行的家庭。何況，他們家端出來的點心和餅乾都是昂貴的外國貨。由於過度厚待，反而讓我膽怯不敢伸手。小孩子不該學著這麼客氣……還因此惹來對方母親的責備呢！

　　點心時間也是談天時光。

　　不管正在做什麼，這時都得停止，到客廳聚集，大家聚在那裡享用點心。那時，姊姊也會過來一起加入我們。

　　就算沒有好吃的點心，我還是很喜歡那段時間，因為可以看到姊姊。

　　有一次，小真的母親不在客廳，我們聊到恐怖的話題，聊得很起勁。當時不像現在，身邊充滿詭異的都市傳說。我們聊的都是吸血鬼或科學怪人等以怪物為主的故事。

　　我突然想到「鐵橋人」的事，也就順口說給他們聽。那時我還不知道這是哥哥自己的創作。

　　「小道，你說的是真的嗎？」我說完時，真廣眼光閃爍地向我詢問。「車站旁不是有座很大的高架橋嗎？不知道那裡有沒有鐵橋人？」

　　「應該有吧！」

　　「好，我們下次去找看看。」

　　從古至今，小孩子對這類怪談總是興致高昂。我和真廣愈說愈起勁，最後兩人甚至計畫隔週星期六下午要一起去探險。

　　「小真、小道，我看你們還是算了啦。」

　　聽到我們的談話，姊姊也加入意見。

　　「不是說看到鐵橋人的人都會遭殃嗎？」

　　姊姊的口氣聽起來既像在生氣，又像是害怕。

　　「那怪物孤苦伶仃，也挺可憐的。」

　　姊姊的話只是順著故事情節脫口而出，但我卻對這句話產生了不同的感受。因為之前就連我也沒發現這一點。

　　是啊，孤獨無依的鐵橋人。與其說他們的存在叫人害怕，不如說他們是可悲的存在著。

　　「姊，我看你是害怕吧！」真廣以調皮的口氣挑釁著。

　　「什麼？我才不怕呢！」姊姊逞強地回道。

　　就在這時候，客廳的門突然被撞開，小真的母親端著牛奶進來。大概是兩手捧著盤子，所以才會用肩膀撞開門。不過，這撞門的聲音可比平常大了許多。

　　那一瞬間，姊姊整個人嚇得幾乎從椅子上彈起來，緊緊抱住坐在一旁的我。

　　「怎麼啦？」

　　母親一臉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我們。

　　我們全笑彎了腰。真廣還以嘲弄的口吻說我和姊姊很相配。姊姊羞紅了臉，作勢要打真廣。

　　那段時間，是我童年時期最快樂的時光了。也正因為如此，後來發生的事，可以說徹底粉碎了我小小的心靈。

　　※※※

　　時間應該是在七月初吧！

　　如往常般，我和小真相約一起到學校玩。那天，我先到他家。炎炎夏日，整座街道都在太陽的烘烤之下發燙。我腳跟涼鞋，頭頂著炙熱驕陽，往目標真廣家走去。那時候，二樓以上的建築物還很少見，不過途中可以看到新世界的通天閣。

　　抵達真廣家時，我照例伸手按了門鈴。如今回想起來，當時門口設有門鈴的人家還真少見呢！門口的玄關前，已經灑過水，四周散發一股水泥地的蒸發氣味。

　　我等了好一會，真廣才露出小臉，彷彿剛剛才遭到斥責似的，神情既陰鬆又怪異。

　　「對不起，小道，我不能和你去玩了。」

　　「有事嗎？那也沒辦法。明天再玩吧！」

　　「不，明天也不行。」

　　「明天也有事嗎？」

　　這時候，姊姊正好從屋裡出來，準備出門。她漂亮的臉蛋上雙眉緊鎖，好像很生氣的樣子。我才要打招呼，姊姊已經開口說道：

　　「你別再來找我弟弟了。和你玩，連我們都被當成傻瓜看待。請你以後不要再到我們家來。」

　　姊姊臉上的表情，和托兒所裡拒絕和我牽手的孩子一模一樣，叫人害怕。幾天前，姊姊還親熱地叫我「小道」，現在，卻以再冷淡不過的口氣稱呼我為「你」。我內心受到的驚嚇不小。

　　「對不起。」

　　我道歉。

　　不知道為什麼要道歉，但我還是深深垂下頭去。

　　「真的很對不起。」

　　這時候，真廣的母親也剛好外出購物回來。她看了我一眼，什麼話也沒說。只是有那麼一秒鐘，她的臉上浮現一抹無奈的表情。接著，就說了一聲「我回來了」，旋即轉身進入屋裡。伯母對我採取視若無睹的態度。

　　「對不起，小道。」

　　真廣邊說邊闔上玄關大門。

　　之前，他們一定是不知道我的身家背景，顯然現在已經有人告訴他們：和那個孩子來往，準不會有好事。一定是有人這麼說。

　　也就是說，真廣一家人在這三個多月來，已經熟悉了這塊土地。

　　不過，我一點也沒有責怪他們的意思。

　　沒有人喜歡招惹麻煩，而且每個人都有選擇朋友的權利。總之，對於想保持中間立場的人，我是不會去責備或生氣的。我不是那種傲慢、強勢的人。可是，對於希望自己只是個普通人的我來說，這種被拋棄的感覺仍然令我悲傷。

　　我又失去了朋友。

　　當然，我家附近也有和我同樣背景的小朋友，不過，他們早就有屬於自己的小團體，此時此刻，根本沒有我可以插入的空隙。偶爾，我也會加入哥哥他們的遊戲，然而年齡上的懸殊，讓我壓根就追不上他們的腳步，很快的，我就遭到淘汰了。

　　我想誰都有過這樣的經驗。小學時，總覺得一天的時間好漫長啊！學校只上半天課，要晃到傍晚，還有好長一段時間。但如果和朋友，一起玩耍，時間一眨眼就過了。然而，對只有孤單一人的我來說，那真是漫漫午後。

　　我只能一個人在外頭遊蕩。

　　我逛到有兩個車站遠的地方，在那裡和公園裡認識的小孩子一起玩耍。然而，就算玩得再開心，那些小孩子畢竟不是我的朋友。隔天再到公園，也不見得就會遇到前一天的同一批人。就算有，對方也不見得願意讓我再和他們一起玩。

　　我就像個四處流浪的小孩。

　　3

　　說說我認識美羽的事吧！

　　其實，剛開始我也不知道美羽的名字怎麼寫，原先我還以為是「美和」。不過，我記得第一次見面時，她彷彿說過是美麗的羽毛，美羽。

　　不過，這有可能是我在自己腦袋裡所編織出來的記憶吧。因為我對美羽的懷念，以及那隻有雙美麗翅膀的蝴蝶，始終在我心中縈繞不去。

　　所以我決定稱呼她為美羽小姐。

　　和美羽小姐第一次邂逅，是在我小學二年級的秋天、十月都過了一半的一個星期三。地點是大阪市立M墓園。

　　當地人對那個墓園又稱為A野墓地。雖在市區裡，佔地卻相當遼闊，是一塊整齊的長方形土地。縱長兩百公尺，橫寬也有四百或五百公尺左右。它面對道路的部份，用鐵絲網圍起來，緊鄰住宅區的部份，則築起了圍牆。

　　那一天，我也是漫無目的的四處遊晃。爸媽都去上班工作了，其實我留在家裡也無妨；可是，又不是下雨天，我不喜歡關在家裡。

　　追逐風和陽光，應該是小孩子的天性吧！

　　我會走到那裡，純粹是偶然。一個人沒有目標的閒晃，走著走著，最後隨性彎進一旁的道路罷了。

　　在那裡，我看到一座到目前為止我所見過最大的墓園。

　　透過鐵絲網，我看到裡頭的墓園。不知為什麼頓時興起一股一探祕境的念頭。於是我一腳踩了進去。或許你會覺得，我是個連「鐵橋人」都害怕的膽小鬼，怎麼會有勇氣……事實上，只要看過那座墓園的人，應該都會和我產生同樣的念頭吧！何況，那天的天氣那麼好，太陽還高掛天空呢！

　　墓園裡，大大小小的墳墓像是縮小版的未來都市，整齊劃一排列著。正確的數目我不清楚，不過，以小孩子的眼光來看，可以用無邊無際來形容。大阪下町地區的建築物，距離都很近，給人一種擁擠的印象，這墓園也承襲了它的高密度。

　　龐大的墓園，的確帶給年幼的我相當大的震撼。從繁華熱鬧的通天閣外圍步行就可以到達的地方，竟然有這麼一處「死者天國」，而且還是偌大一片的墓園。更叫人難以置信的是，它就緊鄰著寧靜的住宅區。

　　後來我才知道，A野墓地原來是在南部的千日前（位於大阪市道頓堀的南邊，千日寺之前）（如今是熱鬧的場所，以前聽說是刑場），明治時期才移到這裡來。我看那些墓碑上的字，的確有不少年代已經相當久遠。

　　懷著一顆探險的心，我往墓地中心走去。

　　這一帶幾乎沒有種植樹木，只有供奉的鮮花點綴一片灰色的空間。墳墓的造型形形色色，絕大多數是像習字硯臺給放大了尺寸。此外也有頭部尖出像相框的，也有上頭加蓋像神轎頂的。另外，死人的世界裡好像也有貧富差距，有好幾個墳墓一起擠在狹小的土地上，也有光是一個墳墓就佔據了將近二十座墳墓的空間。

　　在我正對面，有幾座用鐵絲網圍住的巨大墓碑。其中一個是警察的墳墓。大概是殉職者或一些傑出的人才能葬在裡面吧！詳細情形我也不得而知。

　　在它們旁邊還有一座細細長長的墓碑，上頭刻著「無緣佛」的字眼。只是，當時還小的我，不懂它的含意。

　　「喂！」

　　正當我看著墓碑時，突然有人從背後用力拍了我肩膀一下；而且手勁之強，讓人覺得有點痛。我當場嚇得跳了起來。

　　「啊！對不起，嚇到你了。」

　　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打扮成高中生模樣的女人，正對著我微笑。

　　白襯衫配上粉櫻色毛線背心外套，底下是深藍色裙子。頭髮略長過肩膀，中分，梳著兩條辮子：臉蛋是吸收了陽光的小麥色，給人健康的印象。

　　「小弟弟，你知道那個墓碑下面埋葬的是什麼人嗎？」

　　女人說話的口氣，彷彿她早已認識我。我看著墓碑，搖搖頭。

　　「那叫無緣佛，是一些無名屍的墳墓。」女人以嚮導的口吻說著。

　　她雖然說著關西語言，但聽在我這個當地人耳中，總覺得哪裡很彆扭。她一定不是本地人，勉強說著關西話，處處顯露破綻。

　　「不過，叫他們『無緣』，會不會太殘酷了點？每個人來到這世上一遭，怎麼會說是無緣呢？難道沒有其他的說法嗎？」

　　「嗯……」

　　我有一點緊張。那是因為眼前的女人長得很像當時最有人氣的一名長髮年輕女歌手。如果她把辦子解開，再穿上一件迷你裙洋裝，真會讓人根本無從區分。

　　「來掃墓嗎？」

　　女人將雙手插入背心外套的口袋裡，用有點不好意思的口吻詢問著。

　　「不，不是……」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事實上，我只是到處閒晃，正好逛到這裡罷了。

　　「我只是隨便走走。」

　　「哦，站著說話也是可以，不過我們去那邊坐好嗎？」

　　在無緣佛的墓碑旁就有一張長椅凳，我依言在那椅子上坐下。女人也在我身旁坐了下來。

　　「小弟弟，你長得好可愛喔。幾年級呢？」

　　「二年級。」

　　「咦？你長得好高喔。我還以為你四年級呢！要不要吃糖？」

　　女人說著，從口袋裡摸出一顆大大的糖果遞給我。糖果還帶著女人的體溫，含在嘴裡，感到暖暖的。

　　「姊姊你是來掃墓嗎？」

　　「我不是。不過，來這裡會讓我感到心情平靜。」女人說完，看著我的臉微一笑。「對了，剛才很對不起，害你嚇一大跳。」

　　「就是啊！在墓園裡，突然被人從後頭用力一拍，誰都會被嚇到的！」

　　想到剛才自己大概發出了尖叫聲，不禁有些難為情。雖然我只有小學二年級，但已經明白尷尬的滋味了。

　　「老實說，小弟弟你的背影很像我弟弟，所以我……」

　　「喔，原來是這樣。」

　　「嗯，還是請你原諒。」

　　女人仍以關西腔說話，聽在我這個當地人的耳裡，實在覺得彆扭。

　　※※※

　　之後，女人告訴我，她的名字叫美羽。她不是高中生，而是在附近的咖啡館工作。我也告訴他我叫道男，家裡還有一個哥哥。

　　「原來你叫道男啊。那以後我就叫你小道好了。」

　　聽到美羽這麼說，我突然感到一陣寂寞襲上心頭，因為，之前真廣和他姊姊就是這麼叫我。

　　「可以啊！朋友都這麼叫我。」

　　我恢復正常口吻，不再像先前那麼緊張。

　　「小道，告訴我你在學校的事，好嗎？」

　　「學校的事？」

　　「是啊。比如說今天在學校裡遇到什麼事？或是和朋友發生了什麼事，都可以說來聽啊！」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想聽這些事。不過，看到她眨著大眼睛充滿期待，拒絕，似乎有點不近人情。

　　說實話，我也很困擾。和真廣沒有來往之後，學校對我來說已是毫無半點樂趣的場所。

　　我並沒有受到欺負，也不是完全沒有說話的對象，而只要我開口，對方也會以平常心回應我。因此，光從外表看，是看不出我受到孤立的。

　　然而，我的確是被孤立了。好像不管走到哪兒，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待在教室尤其痛苦。那時候的我，無異是「鐵橋人」的心情寫照。

　　若是現在遇上這種事，拒絕上學已是司空見慣。可是在那時候，沒有生病卻要請假，是我連想都沒想過的事。

　　若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就必須去學校──在當時，不管大人或小孩都這麼認為。因此，我照例每天背著書包上學。

　　可是，就算美羽問我，我也無從奉告。因為不論班上同學發生什麼事，我都是局外人。

　　「班上有好玩的同學嗎？」

　　「有，涼介很有意思。」

　　我挑一些快樂的事講。聊到班上的開心果──我和他以前也是上同一間托兒所，所以，那件事他也很清楚。或許就因為如此，雖然小學仍是同班，我們之間卻很少對話。

　　然而，當我說給美羽聽時，不知為什麼，我竟然歪曲了事實，把他說成了是和自己很要好的朋友。究竟為什麼會這樣？或許是為了讓話題可以繼續下去，也可能是自己內心深處真的這麼期待吧！

　　「那個小朋友的確很有意思。不過，小道也很可愛。」

　　美羽專心聽我描述後，這麼說著。好高興聽到別人對自己的讚美。於是，我又繼續學校的話題。原本自己不過是個旁觀者，卻說得彷彿是自己親身經歷。

　　說著說著，西邊的天空終於掛滿彩霞。

　　「黃昏了，小道也該回家了。」

　　突然，美羽對著講得渾然忘我的我說道。啊！要和姊姊道別了嗎？我心中感到有些惆悵。

　　「聽小道說話很有意思。下次再說給我聽，好嗎？」

　　這是我最渴望聽到的。

　　「下星期三。一樣在這裡好嗎？」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那時候的我，最渴望的莫過於──下次再相邀見面的約定。

　　4

　　接下來的每個星期三，我都在墓園和美羽小姐見面。

　　剛開始只是聊天。後來，在這偌大一片的墓園裡，兩人玩起了躲貓貓、捉迷藏。現在，這座墓園的四周都裝上了監視系統，說不定就是為了預防像我和美羽這種不速之客的入侵呢！

　　如今回想起來，當時的我怎麼沒有感到奇怪？就算再怎麼喜歡小孩，一個十八歲的女性（美羽小姐當時的確是十八歲），怎麼可能和一個小學二年級的少年相約遊玩呢？

　　也許是我年紀太小，還沒能力想這麼遠。不過在某一件事上，我確實感到奇怪。

　　美羽小姐從不讓我看見她往哪個方向回家。

　　星期三的下午，學校一放學，我就直衝市立墓園。每次美羽小姐都比我早一步抵達，好好坐在無緣佛墓碑旁的長椅凳上等著我。

　　然後，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她聽我敘述在學校發生的事，或陪我一起玩遊戲，直到黃昏時才結束。我們一直都是在墓園入口處分手──美羽小姐總是站在原地靜靜看著我的背影離去。

　　我頻頻回頭眺望，美羽小姐也頻頻向我揮手道別。可是她卻沒有打算離去的樣子，只是靜靜目送我的身影，直到看不見為止。

　　（她家究竟在哪裡呢？）

　　剛認識時，她說過就住在附近。不過，她並沒有說出具體的街道名稱。難道，她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說不定她……）

　　說不定她──不是人。也許你會覺得我的想法太荒謬。不過，對小孩子來說，這是再自然不過的念頭了。

　　也許，在這廣大的墓園裡，有一個十八歲、名叫美羽的女性的墓地。也說不定就是在那座無緣佛墓碑的下面……

　　然而，就算事實真是如此，對我也沒有什麼差別。那時候的我都可以把「鐵橋人」當成好朋友了呢！說起來，他們和我更為貼近呢！

　　可是，一看到現實裡的美羽小姐時，我的奇想總是一下就粉碎了。

　　美羽小姐始終容光煥發，充滿朝氣。臉上的表情也極其豐富，聽我說話時，一雙大眼睛滴溜溜地轉，她很愛笑。

　　看到她的臉，我就覺得很幸福。不管她是誰，我都無所謂。因此，有關她的事，我幾乎從不詢問。就像〈報恩的鶴〉的情節，深怕一旦得知她的身分，就必須分手。所以，我什麼也不想知道。

　　※※※

　　有一天，我和美羽在廣大的墓園裡玩捉迷藏。玩累後，兩人就坐在無緣佛旁的長椅凳上休息。

　　「要不要吃巧克力？」

　　美羽邊說邊從手提包裡拿出一塊厚厚的長方形巧克力。我後來才知道那是美國的哈喜巧克力。不過，那時候很難得看到外國的糖果，因此，它在我眼裡顯得格外巨大。

　　「好大的巧克力喔。」

　　「昨天人家給我的。我想留給小道吃。」

　　美羽小姐說起關西話還是怪腔怪調的。

　　打開包裝紙，美羽小姐毫不猶豫地使勁將巧克力一掰為二。從她嘴裡迸出的那一聲「ㄝ」，聽起來好可愛哩。

　　「今天天氣不錯。」坐在椅子上，美羽小姐邊晃著拖鞋邊說。

　　的確，陽光暖和得一點也不像是十一月天。

　　「學校怎麼樣了？」像往常一樣，美羽小姐問道。

　　「很開心呀！對了，前陣子……」

　　我也一如往常，向美羽小姐報告學校所發生的事。

　　有個同學在午餐時間說了些奇怪的話，害別人把口中的牛奶噴出來……當然，我和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不過，我卻把它說得像自己是那小團體裡的一份子。

　　「哈哈哈，小道的班上還真有趣！」

　　不知道實情的美羽小姐開心地聽我描述。若問我有沒有一絲絲後悔？絕沒有。因為，當我描述時，就突然覺得自己也每天過得很快樂，說也奇怪，我的一賴心也會跟著興奮雀躍呢！

　　就在那時候，突然有個白色的東西從我的視線尾端飛舞而過。

　　「啊！是蝴蝶。」

　　那是一匹紋白蝶（正確的說法是一「隻」。不過，小時已經習慣用「匹」來計數，這點還請原諒）。大概受到暖和天氣的召引，有幾匹在墓園裡互相追逐著。「真笨！一定是搞錯，以為春天到了。」我不禁喃喃自語。

　　那時候，我的人生才剛要開始，卻已經會為冬蝶感到悲哀了。

　　我不知道蛹需要多少時間才能蛻變成蝴蝶，不過，這些蝴蝶一定是誤以為屬於自己的春天來了，所以急急忙忙羽化成蝶。可是，牠們來到的這個世間，既沒鮮花，也無同伴，徒然把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刻給辜負了。

　　看著眼前蝴蝶凌亂的飛行軌跡，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像牠們。

　　自己沒有犯錯，卻註定一生下來就必須遭人歧視。沒有朋友，每天晃蕩度日，我就像躲避世人眼光的「鐵橋人」，也像因錯覺而來到這世上的冬蝶。

　　「為什麼說牠笨呢？」美羽小姐訝異的表情看著我。

　　「就是笨嘛！只有一次生存的機會，卻誤以為春天來臨而匆匆來到這世上……再怎麼著急也不急於這一時啊！」

　　對於我的回答，美羽小姐只用食指在我額頭上戳了一下。

　　「著急的是你小道。」

　　「咦，為什麼？」

　　「那蝴蝶不是現在才剛出生，而是已經活到現在。」

　　「你騙人！」

　　「真的。這些蝴蝶春天時出生，經過夏天、秋天，然後到了現在。牠一直活得好好的呀。」

　　對這句話，我一時難以相信。

　　小孩子的我，知道蝴蝶是很脆弱的生物只有一對比紙張還薄的羽翼，還有比任何昆蟲都還要柔弱的身軀。纖細的觸角，只要稍微碰觸，就會折傷、損壞，簡直是自然界裡最奢華的生物；若遭到捕捉，也迅及就夭折殞逝。

　　「不可以輕視牠。蝴蝶有你想像不到的堅強生命力。」美羽小姐仍用笨拙的關西腔說話。「提到這個，在我的故鄉就有蝴蝶樹呢！」

　　「蝴蝶樹？」

　　我的腦袋瓜裡，立刻浮現像蘋果樹一樣長滿蝴蝶的樹。

　　「其實，那只是很多很多的嫻蝶棲息在樹上。在人跡罕至的森林裡，成千上百隻蝴蝶棲息在樹上過冬，遠遠地看過去，彷彿冬天裡也開滿了花似的。」

　　「蝴蝶會冬眠喔？」

　　「在我們故鄉是這樣。」

　　我實在很難相信，那麼柔弱的生物也能度過冬天。

　　「美羽小姐的故鄉在哪裡呢？」我隨口問道。

　　只見美羽的臉上閃過一抹陰翳。

　　「在很遠很遠的南方。」

　　看著眼前翩然飛舞的蝴蝶，美羽回答道。過了幾秒鐘後，她又補上一句：

　　「不過我已經回不去了。」

　　5

　　蝴蝶會過冬的事，我怎麼也無法相信。在我印象裡，蝴蝶可是柔弱生物的代表。

　　有一天，我走到學校的辦公室向老師請教，班上的女導師聽了，一臉納悶地斜著頭。倒是一旁的男老師語帶佩服的跟我說起話來。那位中年男老師沒有帶班級，是理科的專任教師。

　　「道男，你懂得不少喔！的確是有這種蝴蝶存在。」

　　男老師說著，隨手拿過一張白紙，在上頭草草寫了幾個字後遞給我。紙上寫著像符咒般的文字：「琉球淺黃斑蝶」。

　　「直接告訴你也可以，不過，還是靠自己去查證比較好。上圖書館，那裡有昆蟲圖鑑。」

　　於是，放學後我馬上跑到圖書館。在那裡可以查閱小學生專用的昆蟲圖鑑。果然，真的有叫作琉球淺黃斑的蝴蝶。我獲知不少牠們會在樹上棲息過冬的知識。雖然書上附有相片，但色彩已經有點模糊。誠如美羽所說的，看上去的確很像「會生蝴蝶的樹」。

　　我進一步產生學習興趣。在昆蟲圖鑑裡，有記載著各類昆蟲的常識專欄。我在那裡認識了「凍蝶」這個名詞。這種蝴蝶會一直活到寒冷的冬天來臨，俳句裡也經常被引用。

　　「不可以輕視牠。蝴蝶有你想像不到的堅強生命力。」

　　當我得知凍蝶這個名詞時，耳邊彷彿又傳來美羽的聲音。一直被我視為最柔弱而不堪一擊的蝴蝶，竟然擁有如此堅韌的生命力。我突然有種莫名的感動。

　　就在那時候，真廣和其他同學一起走進了圖書室。那一天是二、四、六偶數年級學生來借書的日子。

　　自從七月那件事以後，我們之間產生了一道無可奈何的鴻溝。真廣對我視若無睹，而當我看到他的眼神時也只是更加痛苦。想到對方已發現自己無法對抗的宿命，我自己不禁先躲了開來。

　　當真廣發現我也在圖書室時，臉上出現強作鎮定的表情。我裝作沒看到他，將視線移回昆蟲圖鑑上。

　　但出乎意外地，過了幾分鐘之後，真廣離開同來的夥伴，一個人走過來和我打招呼。雖然沒有叫我小道。

　　「在看什麼？」

　　我有些躊躇，手指著書本封面。

　　「昆蟲圖鑑。」

　　「你喜歡昆蟲啊。」

　　之前我並未特別喜歡昆蟲，不過那時期我是真的很喜歡蝴蝶，所以我沒回答，只是點頭。

　　之後，真廣被他的同伴叫回去，一起離開了圖書室。雖然如此，但能和好久沒交談的真廣說話，我心裡開心極了。

　　※※※

　　下一個星期三，我再度和美羽小姐碰面。

　　那一天，美羽小姐帶了我最害怕的Jelly Beans糖果來。它就和通心麵一樣大，上頭裹著粉紅、橘色等色彩鮮豔的砂糖。要怎麼形容它的甜度呢？總之，含一粒在嘴裡，就會教我頭昏腦脹。它和舉行法會時所吃的落雁（用豆粉、麥芽糖、砂糖等製成的點心）都是我最大的罩門。

　　但在饋贈者面前又不能不吃。我一邊用門牙小口小口地啃齧著糖果，一邊說：

　　「我在圖鑑上有看到會生蝴蝶的樹喔。」

　　「真的？這麼快就去求證。了不起哪！」

　　美羽小姐還是用笨拙的關西腔對我稱許。

　　「琉球，淺黃斑蝶，對吧？在很南邊很南邊的一個小島上。」

　　我說出那海島的名字時，美羽小姐帶著有些死心的口吻說道：

　　「那裡是我的故鄉。今年夏天，我到大阪來……工作。」

　　「原來如此。」

　　如今回想起來，那是美羽小姐第一次提到自己的身世，也是最後一次。

　　「那是個好地方。我是說我出生的地方。」

　　接下來，美羽小姐便跟我敘述她的故鄉有多美，是個風光怡人的海島。我連那座小島的位置都不知道，但光聽美羽小姐的形容，腦海裡已經浮現出一座世外桃源了。

　　「那你為什麼要離開那麼好的地方呢？一直住在那裡不好嗎？」

　　「說的也是。我也好想回去啊！」

　　我說的話，讓美羽小姐難掩落寞的神情。

　　我記得之前遇到她時，她曾喃喃自語地說過「故鄉回不去了」。

　　「之前我跟你提過我有個弟弟。他今年四年級了，和小道一樣，長得很可愛。」

　　我想起第一次和美羽小姐碰面時的情景。她曾說，因為我的背影太酷似她的弟弟，所以她才會忍不住跟我打招呼。

　　「事實上，我弟弟他生病了，腦袋裡長了不好的東西。如果想要治好它，必須花一筆龐大的醫藥費。所以，我父親向人借了很多很多錢。我也要幫忙賺錢替他還債。」

　　雖然嘴裡說的是辛酸事，但美羽小姐的臉上卻是一派輕鬆，她一定是在強顏歡笑。

　　「可是，美羽小姐不是在咖啡館工作嗎？在咖啡館能賺那麼多錢嗎？」

　　「嗯……賺不了很多錢。可是，我除了在那裡工作，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賺錢了。」

　　我想像著美羽小姐穿上店裡制服的模樣……一定就像梨香娃娃那般可愛吧！

　　「我也想去美羽小姐的店裡看看。」

　　我還沒說完，美羽小姐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

　　「好啊，等你長大以後吧！」

　　「不是大人就不能去嗎？」

　　「我們那裡可是咖啡專門店呢。客人若敢喝不放糖、不放牛奶的黑咖啡，才可以進來。」

　　美羽小姐話一說完，又笑了。

　　6

　　這麼想起來，我對美羽小姐的回憶並不多。

　　十月中旬兩人邂逅，十二月初就從此未再見面。算一算，在墓園也不過碰面七、八次，不，可能更少。

　　然而，人生中有可以攜手共度五十幾年的人，也有只是匆匆相聚卻永遠烙印在心底的人。毋寧說，正因相聚的時光太短暫，所以那印象更加鮮明地刻印在心底深處。

　　和美羽小姐在墓園裡追逐玩耍的日子，距今已是三十五年前的事了。最後一次見面時，美羽小姐流著眼淚，將我緊緊抱在懷中。她的體溫，還有貼在她胸前聽到的心跳聲，永遠永遠我都不會忘記。

　　和美羽小姐在墓園的歡樂時光，沒有預警的突然告終──就是我剛才說的，十二月初的時候。

　　那一天也是星期三，我放學回到家，立刻書包一丟，就往A野墓地跑去。那時候，和美羽小姐在一起是我唯有的快樂時光。所以每個星期我都期待這一天的到來。

　　那一天是我破天荒頭一次先抵達無緣佛的墓碑前。之前一向都是美羽小姐比我早到。我本來還想，這樣我就可以知道美羽小姐是從哪個方向過來呢！

　　我沿著墓園的鐵絲網走著，並眺望一旁的道路。那裡是A野一帶車輛川流不息的主要道路。日後沿著那條路又蓋了高速公路。不過，原來那條路的車流量並未減少。因為它是通往通天閣、動物園等繁華街區的主要道路。

　　終於，在路的盡頭，我看到美羽小姐熟悉的身影。

　　（果然不是幽靈。）

　　我略微放心。如果是在自己稍不留神的當頭，美羽小姐突然出現在墓園裡，那真的……有點恐怖。

　　美羽小姐從左手邊的轉角處過來。那麼，她家應該就在那個方向吧！

　　我乖乖坐在長椅凳上等候美羽小姐。因為她可能不希望我知道她是從哪裡過來的。

　　那天，我帶了在糕餅店買的十圓三塊的煎餅。平時老是吃美羽小姐帶來的點心，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所以今天我要回請她。不過，三塊有點不好分配。沒關係，最後一塊就兩人共享吧！

　　相信美羽小姐一定會很開心，我心裡想著。低下頭看紙袋裡的煎餅時，突然，鼻頭碰到一個柔軟的東西。

　　「咦？」

　　我不禁側頭想看清楚是什麼。只見一樣東西飄呀飄的，但我的眼睛始終無法聚焦。好不容易最後才看出來。

　　「啊──蝴蝶！」

　　總算讓我看清楚那是一匹蝴蝶。原來如此，是一匹活到冬天的凍蝶。

　　那蝴蝶看起來很像是鳳蝶。不過鳳蝶的羽翼是黃色的，牠的卻是美麗的青色，是我從未見過的品種。當時我並不覺得有何奇怪，因為我並不認識所有的蝴蝶。

　　（蝴蝶也喜歡墓園嗎？）

　　在這裡，已經是我第二次看到凍蝶了。或許，牠是被供奉在這裡的鮮花所吸引而來的吧！

　　我一直看著不停飛舞的蝴蝶。美羽小姐來之前，請不要飛走……

　　我心裡這麼期盼著。

　　終於，美羽小姐出現在墓園的入口處。她一看到我，就立刻跑了過來。

　　「美羽小姐，你看，又有蝴蝶。」看到她走近，我說著。

　　就在那一瞬間，美羽小姐整個人像冰凍了似的動也不動。手上的小提包「啪」地掉落地上。我看到從裡頭滾出了瑪布魯的圓桶巧克力。那一定是她帶來給我吃的。

　　「怎麼了？」我輕聲問著。

　　美羽小姐什麼話也沒說，只是以非常害怕的眼神一直看著翩翩飛舞的蝴蝶。

　　「這……這是蝴蝶樹的蝴蝶啊！」

　　美羽小姐終於艱困地吐出這句話。

　　（就是什麼琉……球淺黃斑蝶嗎？）

　　怎麼可能？那種蝴蝶應該生活在溫暖的南方海島上。就算是搞錯也不可能飛到關西的大阪來呀！

　　「怎麼可能？」

　　我盯著蝴蝶看。很可惜，雖然之前在圖鑑上與牠照過面，我卻不記得了。

　　接下來的幾秒鐘，發生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是小鐵嗎？」

　　美羽小姐對著蝴蝶這麼叫喚──就在我們的面前，蝴蝶的身影突然應聲消失在半空中，彷彿融入冬陽微弱的光芒裡。

　　「不見了？」

　　我緊張地四處張望。

　　我從昆蟲圖鑑裡知道，蝴蝶飛行的軌跡之所以搖搖晃晃，是為了躲避追捕牠的小鳥或其他昆蟲。所以，眼前牠極有可能是為了躲避人類的視線。可是，那身影會突然消失，而且是整個不見，也未免太令人匪夷所思了吧！再說附近也沒有可以躲藏的林木啊！

　　「小道……現在看到的蝴蝶，可能是我弟弟小鐵的化身。」美羽小姐一臉恍忽地說著。「他說過的……一定要把病治好，到大阪來找我……不行的話，他也會變成蝴蝶來……」

　　說到這裡，美羽小姐「哇」一聲放聲慟哭，嘴張得很大，但她不感到難為情，哭得像個小孩子似的。

　　「小鐵……你剛剛嚥下最後一口氣吧？為什麼要放棄……為什麼不再加油……撐下去啊！」

　　看到這景象，在一旁的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怯怯地站在美羽小姐的身邊陪著她。突然，美羽小姐一把抱住我。

　　「小鐵，小鐵啊──」

　　美羽小姐在我頭上哭得淚如雨下。我只有靜靜站著，充當小鐵的替身。

　　（那蝴蝶真的……不見了。）

　　幾秒鐘前看到的景象，不斷在我腦海裡重覆著。眼前翩然飛舞的蝴蝶，應聲消失在半空中……這是千真萬確的事。

　　（那蝴蝶真是美羽小姐的弟弟嗎？）

　　這種事我當然無法理解。只是，看到美羽小姐哭得那麼傷心，我心裡也十分哀傷。最後，我也陪著她一起放聲大哭──我連他弟弟的臉都沒見過啊！

　　7

　　那天是最後一次在A野墓地看到美羽小姐。星期三我再到墓園等候，但美羽小姐沒有出現。

　　也許她的弟弟真的去世了，而她趕回故鄉奔喪吧！但也可能是其他原因讓她無法再來赴約──我這麼想著。第二個星期三，在久候不至的情況下，我在年關將屆的街道上，開始尋找她的身影。

　　我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她並不討厭我。

　　「謝謝你，小道……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那天，看到海市蜃樓般的蝴蝶後，美羽小姐擦乾眼淚，不停地對我這麼說，還在我的臉頰上輕輕一吻。

　　雖然我只是個七歲的少年，那時，卻有個極其荒謬的念頭──我要帶給美羽小姐幸福。

　　因此，去找尋美羽小姐的行蹤是理所當然之事。

　　※※※

　　我找到美羽小姐的那個地方，離A野墓地並不遠。

　　被稱做T新地的地方，也就是以前的紅燈戶區，營業方式仍承襲舊貌。在涉足此間的人士當中，是相當著名的場所。

　　在那裡，有好幾戶設備像電影院的店家並排著，而且玄關大敞。女性們就像陳列的商品般坐在玄關上。寒天裡，她們依舊只穿著薄衫，露出年輕的肌膚。為了吸引客人上門，個個擠眉弄眼，頻送秋波。在她們身旁站著一位負責接引客人的老婦，不斷吆喝著路過的男性們。

　　我在尋找美羽小姐的蹤影時，迷路彎進了街道的一角。

　　在很久以前，這一帶都以圍牆隔開，彷彿遺世獨立一般。如今，則是很普通的道路，屬於街上的一部份，誰都可以自由行經那條小路。

　　我對那條小路的驚訝程度，不下於發現A野墓地當時。我想都沒想到，距離家裡不算遠的地方，竟然會有如此脫離現實的光景。

　　當然，那時候的我並不了解那場所是為何而存在。年僅七歲的我，不可能理解。只是，那裡家家戶戶的玄關上都掛著粉紅色電燈泡，大白天經過時，總覺得透著一股妖魅的詭異氣氛，怪恐怖的。

　　美羽小姐就坐在鄰近派出所一戶房子的玄關裡，裝扮得很漂亮。在粉紅色燈光的照射下，洋娃娃似的臉上帶著微笑。

　　「美羽小姐！」

　　發現她時，我高興得脫口大叫，情不自禁地跑向她。認出我之後，她也露出與先前完全不一樣的笑容。可是，站在她身旁的老婦卻皺著眉頭，一隻手不停地比劃著。現在想起來，那應該是「走開，別過來」的信號。

　　說時遲那時快，突然有人抓住我的手臂，將我整個人往上提起。下一秒鐘，我就重重被摔在柏油路上了。

　　「小鬼，腦袋裡在想什麼？別來搗亂人家做生意。」

　　在我抬起頭的那一刻，一個像桌球拍那麼厚重的手掌，重重地刮在我臉上。我忍著劇痛睜眼瞧，對方很明顯是道上的男人，正以猙獰的雙眼瞪著我。

　　「這裡不是小孩子可以來的地方。快滾開！」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男人應該是手下留情了，可是，我還是耳鳴不斷。

　　「小道──」

　　聽不真確，我耳邊似乎響起美羽小姐的聲音。但就像被人用毛巾從頭部蓋住，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小道！所以，請你不要再到這裡來了！你要好好讀書，將來做個有用的人！」

　　我回頭看了一眼。美羽小姐穿著薄到可以看清乳房形狀的衣服，正帶著心疼的表情大聲嘶喊著。那身影，美到令人窒息。

　　（為什麼？美羽小姐也是蝴蝶啊！）

　　雖然腦袋裡耳鳴不斷，但在某個角落裡，我模模糊糊地這麼想著。

　　※※※

　　再幾天後就要過年了。

　　應該不是為了彌補我見不到美羽小姐的遺憾吧，過年時，我得到一個很棒的紅包──那就是正月二日，真廣到我家來玩。

　　「小道，對不起。我以前對你很過分……」

　　打從發生夏天那件事情以來，真廣夾在勸他不要和我接近的家人以及自己想和我做朋友的心情中左右為難。他似乎也很痛苦。

　　「我不管別人怎麼說，小道，你願不願意再和我做朋友？」

　　我永遠都忘不了真廣當時邊說邊伸出右手的表情。

　　「你的大阪話進步很多啊！」

　　我說著，緊緊握住真廣的右手。從那時候起，直到今天，他一直是我最親密的朋友。

　　美羽小姐後來怎麼了？很可惜，我一點線索也沒有。

　　遵照她的忠告，在成年之前，我沒有再接近過那條小路。當我長到已經不會挨揍的年齡時，我也去過幾家店裡找她。可是，沒有人聽過她的名字。說的也是，美羽這個名字是不是她的本名，我自己也不知道。

　　不過，我相信不管在什麼地方，她都一定會過得很好。因為，就像她自己說的，蝴蝶是一種驚人且堅韌的生物。

　　每次想到她的時候，我都不禁聯想到，就算在世人眼光不及的世間角落裡，真有鐵橋人的存在，他們也絕非是孤獨無依的妖怪。

　　而在那裡，一定有著上百、上千甚至上萬的蝴蝶靜靜棲息著，為迎接充滿光輝且嶄新的季節到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