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第一章　從晚上十點二十分到十點四十七分
第二章　第一個半小時
第三章　他們在這裡安了家
第四章　學點代數
第五章　空間的寒冷
第六章　問答
第七章　陶醉的時刻
第八章　在離地球七萬八千一百一十四法里的地方
第九章　軌道偏差的後果
第十章　月球的觀測者
第十一章　幻想和現實主義
第十二章　山岳形態
第十三章　月球風光
第十四章　三百五十四小時半的黑夜
第十五章　雙曲線或拋物線
第十六章　南半球
第十七章　第谷
第十八章　嚴重的問題
第十九章　和不可能搏鬥
第二十章　「蘇斯奎哈那號」的測量工作
第二十一章　梅斯頓被召喚
第二十二章　營救
第二十三章　結束語

《環繞月球》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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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幾年前，一個史無前例的科學試驗轟動了全世界。美國南北戰爭以後，炮兵們在巴爾的摩成立了「大炮俱樂部」，它的會員們突然想起要和月球──是呀，和月球！──建立連繫，向月球發射一顆炮彈。大炮俱樂部主席巴比康先生，這個科學事業的發起人，在徵詢了劍橋天文台天文學家的意見以後，接著就採取了所有保證能夠完成這項驚人事業必不可少的措施，大部分有資格發言的科學家都認為這個試驗一定能夠成功。他發起募捐，得到了將近三千萬法郎的捐款，於是就著手進行這項巨大的工程了。

　　根據天文台工作人員寫來的資料，發射拋射體的大炮必須安置在赤道和南北二十八度緯線內的地方，才能向天頂瞄準月球。炮彈必須具有每秒一萬二千碼的初速。炮彈必須於十二月一日晚上十一時差十三分二十秒發射，於四天後，即十二月五日午夜準時到達月球，這時刻，月球剛剛到達它的近地點，也就是說離地球最近的一點，恰好離地球八萬六千四百一十法里〔註：法國古長度單位，約合四公里〕。

　　大炮俱樂部的主要成員巴比康主席、軍醫艾爾費斯頓、祕書梅斯頓與另外一些科學家舉行會議，討論炮彈的形狀和成分、大炮的位置和種類以及需要使用的火藥的品質和數量。會議決定：

　　一、拋射體應為鋁製炮彈，直徑為一百零八英寸，彈壁厚十二英寸，總重量為一萬九千二百五十磅。

　　二、大炮為哥倫比亞鑄鐵炮，炮身長九百英尺，直接澆鑄在地上。

　　三、使用的炸藥為四十萬磅「火棉」炸藥，能夠在拋射體下面釋放出六十億公升氣體，輕而易舉地把拋射體送上「黑夜的天體」。

　　所有這些問題解決以後，巴比康主席在莫奇生工程師幫助下，在佛羅里達州北緯二十七度七分和西經五度七分的地方找到了一個適當的地點。後來就在這裡完成了奇妙的土木工程，非常成功地澆鑄了哥倫比亞炮。

　　事情剛進行到這裡，突然發生了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於是所有的人對這個偉大事業的興趣一下子增加了一百倍。

　　一個法國人，一個異想天開的巴黎人，一個既有才能又有膽量的藝術家，要求乘這顆炮彈，到月球上去對地球的衛星進行考察。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冒險家就是米歇爾．阿當。他來到美國，受到了熱情的招待；他主持會議，受到凱旋式的歡呼──他使巴比康主席和他的死對頭尼卻爾船長言歸於好，並且說服他們和他一起乘坐拋射體旅行，作為和解的保證。

　　他的提議被接受了。於是又重新改變炮彈的形狀，使它成為圓錐圓柱體。同時又在這個「空中車廂」內部裝上了強有力的彈簧和旨在減輕出發時撞擊的具有易碎隔層的排水裝置。接著又裝上了一年用的食糧、幾個月用的水和幾天用的煤氣、一個自動裝置在製造和供應三位旅行家呼吸必不可少的空氣。大炮俱樂部又在洛磯山最高的山峰上安裝了一架巨大的望遠鏡，以觀察拋射體在空間的運行。一切都準備好了。

　　十二月一日，拋射體在人山人海的觀眾目睹下，在指定的時刻被發射出去了，這是第一次有三個人幾乎懷著一定能夠到達目的地的信心，離開地球，衝入星際空間。

　　這三位勇敢的旅行家，米歇爾。阿當、巴比康主席和尼卻爾船長，將在九十七小時十三分二十秒鐘內結束他們的旅程。因此，他們只能在十二月五日午夜剛剛滿月時分到達月球表面，而不是像有些消息不靈通的報紙報導的那樣是十二月四日。

　　但是，誰也沒有料想到，哥倫比亞炮發射炮彈時散發出來的氣體霎時堆滿了大氣層。這個現象引起了普遍的憤慨，因為一連幾天夜晚，月球被雲霧遮住，誰也看不見它了。

　　可尊敬的梅斯頓，這三位旅行家最勇敢的朋友；在劍橋天文台可尊敬的貝爾法斯特陪同下，趕到洛磯山琅峰觀測站，那裡聳立著那架能夠把月球的距離縮短到兩法里的望遠鏡。大炮俱樂部這位讓人尊敬的祕書要親自觀測他那三位勇敢的朋友的交通工具。

　　從十二月五日、六日、七日、八日、九日直到十日，大氣層堆滿了烏雲，無法進行觀測。有的人甚至認為必須等到明年一月三日才能重新進行觀測，因為下弦月從十一日開始，以後月球的明亮部分越來越小，就無法追蹤拋射體了。

　　不過到了最後，所有的人都稱心滿意了，因為，在十二月十一日夜裡，一場風暴掃清了大氣層，於是那半邊月盤又輪廓鮮明地浮現在天空黑色的背景上。

　　就在當天夜裡，梅斯頓和貝爾法斯特在琅峰觀測站給劍橋天文台的科學家們發了一封電報。

　　電報裡說什麼呢？

　　電報裡說，貝爾法斯特和梅斯頓兩位先生在十二月十一日晚上八時四十七分發現了哥倫比亞炮在亂石崗發射的拋射體，炮彈不知為了什麼原因，沒有到達目的地，但是它離月球相當近，因此受到月球引力的影響，它的直線運動已經變為弧線運動，並且在黑夜的天體重力牽引下，沿著一個橢圓形軌道運行，變成了月球的衛星。

　　電報裡接著又補充說，這個新天體的數據還沒有計算出來；因為，必須從三個不同的位置同時對天體進行觀測，才能夠確定它的數據。電報裡隨後又指出，拋射體和月球表面的距離「大約」為二千八百三十三英里，即四千五百公里。

　　電報最後提出兩個假設：要麼月球引力最後占了上風，三位旅行家就到達了他們的目的地；要麼拋射體沿著一個固定不變的軌道環繞月球運行，直到世界末日。在這兩個不同的可能性之間，這三位旅行家的命運如何，不錯，他們的糧食還可以應付一個時期。但是，即使這個大膽的科學試驗能夠取得成功，他們又怎樣回來呢，他們還能夠回來嗎？能夠得到他們的消息嗎？當代最有學識的科學家在報刊上討論的這一系列問題引起了公眾濃厚的興趣。

　　在這裡，我們應該提出一個意見，供那些過於性急的科學家參考。一位科學家在向公眾宣布一項純粹屬於揣測性的發現的時候，很難考慮得十分周到。誰也沒有強迫你去發現一顆行星、彗星或者衛星，可是，如果你搞錯了，就要受到群眾的訕笑。因此最好還是等待一下，其實性情急躁的梅斯頓在向全世界發出這封電報以前也應該這樣做，因為照他的說法。這封電報已經給這個科學試驗下了最後的結論。

　　但事實上，正像以後被證實的那樣，這封電報有兩種錯誤，一、關於拋射體和月球表面距離的問題，這是一種觀測錯誤，因為在十二月十一日，根本不可能看到哥倫比亞炮的炮彈；二、關於拋射體的命運問題，這是一種理論性錯誤，因為把拋射體變為月球衛星，是絕對違背理論力學原理的。

　　琅峰的觀測家只有一個假設能夠實現，那就是，這三位旅行家──如果他們還活著的話──也許能夠在月球引力配合下到達月球表面。

　　事實上，這三個機智勇敢的人在出發時的撞擊下保全了自己的性命。我們現在就來敘述他們怎樣乘坐這節「炮彈車廂」赴月旅行的故事，他們一路上那許多最富有戲劇性的和最奇特的詳細情節，我們一個也不漏掉。這個故事將會消除某些人的幻想，推翻他們的預言，使我們對這樣的事業必然會遇到的那許多波折有一個正確的概念，同時也能夠突出說明巴比康的科學本能、尼卻爾的聰明才智和米歇爾。阿當的幽默大膽。

　　此外，這個故事也足以證明，他們那位可敬的朋友梅斯頓先生俯身在那架巨大的望遠鏡上觀察月球在星際空間運行，實在是浪費時間。

第一章　從晚上十點二十分到十點四十七分

　　十點鐘敲過了，米歇爾．阿當、巴比康和尼卻爾向他們留在地球上的許多朋友道別。為了使犬類適應月球大陸的氣候，兩條狗已經被關在拋射體裡。三位旅行家走近巨大的鑄鐵炮炮口，一架活動吊車把他們一直送到下面炮彈的圓錐形頂端。

　　這裡專門開了一個洞口，使他們能夠從這個洞穴進入鋁製車廂。吊車的複滑車退到炮口外面以後，哥倫比亞炮炮口最後的一部分鷹架立即被拆除了。

　　和同伴們一起進入拋射體以後，尼卻爾馬上動手用一塊堅固的金屬板封閉洞口，這塊金屬板是從裡面用強大的螺絲固定的。另外幾個舷窗的透鏡玻璃上也同樣裝著這種金屬板。這三位被嚴絲合縫地關在金屬監獄裡的旅行家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現在，親愛的夥伴們，」米歇爾。阿當說，「我們應該像在自己家裡一樣。我這人喜愛室內生活，對於家務事，我樣樣精通。現在應該把我們的新居好好地佈置一下，使每一個人都感到舒服。首先要讓我們能夠看得見東西。真見鬼，煤氣可不是為鼴鼠發明的！」

　　說到這兒，這個無憂無慮的青年湊著靴底劃著了一根火柴，把火焰湊近固定在一個容器上的煤氣燈頭。這是一個高壓容器，裡面裝有煤氣和氯氣的混合氣體，足夠這個炮彈照明和取暖一百四十四小時，也就是說六晝夜。

　　煤氣燈點著了。拋射體內部經燈光一照，好像一個舒適的房間。牆壁上裝著軟墊，牆角邊放著一圈環形沙發，圓圓的頂部好像圓屋頂。

　　裡面所有的東西，武器、工具、器皿都緊密地固定在圓鼓鼓的壁墊上，能夠經得住出發時的撞擊。凡是人類能夠採取的一切預防措施，都用來保證這次如此大膽的試驗取得圓滿成功。

　　米歇爾。阿當對所有的東西仔細檢查了一遍，說他對這裡的設備非常滿意。

　　「這是一個囚房，」他說，「但這是一個能夠旅行的囚房，而且還有權利把鼻子伸到窗口去，我真想訂一份一百年的租約！你笑，巴比康。你心裡在想什麼？你是不是在說，這間囚房說不定就是我們的墳墓呢，墳墓，就算是墳墓吧，我也不會拿它換穆罕默德的墳墓，因為他的墳墓只能在空間裡飄浮，不能前進！」

　　在米歇爾。阿當如此這般地發表議論的時候，巴比康和尼卻爾正在進行最後的準備工作。

　　當三位旅行家最後被關在他們的炮彈裡的時候，尼卻爾的航行錶正指在晚上十點二十分。他的錶是和工程師莫奇生的錶校對過的，只有十分之一秒誤差。巴比康看了看錶。

　　「朋友們，」他說，「現在是十點二十分。十點四十七分，莫奇生就要通過和哥倫比亞炮的火藥室相連結的電線輸送電火花。我們就要在這個時刻離開我們的地球了，我們在地球上只有二十六分鐘了。」

　　「二十六分零十三秒，」有條不紊的尼卻爾回答。

　　「很好！」米歇爾愉快地大聲說，「在二十六分鐘裡可以做很多的事！我們可以討論最重要的道德問題或者政治問題，甚至可以加以解決！二十六分鐘如果能夠很好地利用，比無所事事的二十六年還有價值！帕斯卡〔註：一六二三─一六六二，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或者牛頓的幾秒鐘比一群不可救藥的傻瓜的一生更有價值……」

　　「這就是你的結論嗎，永恆的健談家？……」巴比康主席問。

　　「我的結論是我們有二十六分鐘，」阿當回答。

　　「只有二十四分鐘了，」尼卻爾說。

　　「如果你堅持，就算二十四分鐘好了，正直的船長，」阿當回答，「我們可以在二十四分鐘裡深入討論……」

　　「米歇爾，」巴比康說，「我們在旅程中有足夠的時間深入討論一切最困難的問題。我們現在應該準備動身了。」

　　「我們不是已經準備好了嗎？」

　　「那當然。不過還需要採取一些預防措施，盡量減輕第一次撞擊！」

　　「我們不是已經裝有用易碎材料做隔板的排水裝置，利用水的彈性來保護我們了嗎？」

　　「但願如此，米歇爾，」巴比康小聲兒回答，「不過，我沒有把握！」

　　「哎呀！你這個幽默家！」米歇爾嚷嚷起來，「他到現在才說但願如此！沒有把握………他有意等到我們給關在籠子裡以後，才把這個不幸的事實告訴我們！我要求退出！」

　　「怎樣退出呢？」巴比康反駁他。

　　「可不！」米歇爾．阿當說，「這倒難辦了，我們已經上了火車，不消二十四分鐘，司機就要拉汽笛了……」

　　「不消二十分鐘，」尼卻爾說。

　　有一會兒工夫，三位旅行家互相對看了一眼。接著，他們又把炮彈裡面的東西仔細看了一遍。

　　「一切都安排好了，」巴比康說。「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應該採取什麼姿勢才能承受出發時的撞擊，我們所採取的姿勢並不是無關緊要的，必須防止血液一下子衝到頭腦裡去。」

　　「完全正確，」尼卻爾說。

　　「好吧，我們就像大馬戲團裡的小丑那樣豎蜻蜓得了！」

　　米歇爾一面回答，一面準備照自己的話做一個示範動作。

　　「不，」巴比康說，「我們應該側身躺下。這樣我們就能夠更好地承受撞擊的力量，請注意，在炮彈發射出去的當口，我們不論是在炮彈裡面還是前面，『差不多』是同一回事。」

　　「如果只不過『差不多』是同一回事，我也就放心了，」米歇爾．阿當頂撞了他一句。

　　「你同意我的意見嗎，尼卻爾？」巴比康問。

　　「完全同意，」船長回答。「還有十三分半鐘。」

　　「這個尼卻爾呀，簡直不是個人，」米歇爾大聲說，「他彷彿就是一隻帶有雙擺針的碼錶，而且還有八個軸孔……」

　　但是他的同伴們不再聽他嘮叨下去，他們以一種無法想像的鎮靜態度，作好最後的安排。他們好像兩個有條理的乘客走上火車，設法盡可能地安頓得舒服一些。真不知道這些美國人的心臟是用什麼材料做的，哪怕是遇到了最可怕的危險，也不可能使他們的脈搏多跳動一下！

　　炮彈裡安放著三個經久耐用的厚床墊。尼卻爾和巴比康把它們放在拋射體的活動地板中央。在動身的前幾分鐘，三位旅行家必須躺在這三個床墊上。

　　這當兒，阿當一會兒也閒不住，他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樣，在那間狹小的囚房裡轉來轉去，一會兒和他的朋友們談話，一會兒和那兩條狗「狄安娜」〔註：羅馬神話中的月亮女神；此處為狗名。〕和「衛星」嘮叨，我們可以看出，他剛剛給這兩條狗起了個很有意義的名字。

　　「喂！狄安娜！喂！衛星！」他一面逗弄牠們，一面大聲呼喚牠們。「你們就要在月球犬面前表現地球犬的文雅風度了！諾諾！這才是犬類的榮譽！真的，要是我們還能夠回到人間來的話，我一定要帶一條雜交的『月球犬』回來，那可就熱鬧啦！」

　　「那也得月球上有狗才行，」巴比康說。

　　「當然有囉，」米歇爾．阿當很有把握的說，「正像月球上有馬、母牛、驢、母雞一樣。我打賭，我們一定能夠找到母雞！」

　　「我賭一百美金，如果在月球上找不到母雞，」尼卻爾說。

　　「好！咱們一言為定，我的船長，」阿當握著尼卻爾的手回答。「不過說到打賭，你那三宗賭注已經輸給我們的主席了，因為，這個科學試驗所需要的基金已經籌足，大炮的澆鑄工程也勝利地完成，最後，哥倫比亞炮裝火藥也沒有鬧亂子，總共是六千美元。」

　　「是的，」尼卻爾回答。「現在是十點三十七分零六秒。」

　　「咱們算是說定了，船長。再過一刻鐘，你還要交給主席九千美元，四千美元是因為哥倫比亞炮沒有爆炸，五千美元是因為炮彈將要上升到六英里以上。」

　　「我的錢已經準備好了，」尼卻爾拍拍他的衣服口袋回答，「我只等著付款。」

　　「太好了，尼卻爾，依我看，你真是個有條理的人，我可一輩子也做不到。不過，總的說來，你幾次打賭都對你兩頭不利，請允許我來告訴你。」

　　「為什麼？」尼卻爾問。

　　「因為，如果你贏了第一個賭注，也就是說哥倫比亞炮連同炮彈一起爆炸了，巴比康也不會在這裡付錢給你了！」

　　「我的賭注存在巴爾的摩銀行裡，」巴比康老老實實地回答，「既然尼卻爾不在了，我的賭注會轉給他的繼承人。」

　　「呵！你們這兩個講究實際的人呀！」米歇爾．阿當嚷道，「你們這種實事求是的精神，我真是既佩服，又無法理解。」

　　「十點四十二分！」尼卻爾說。

　　「只有五分鐘了！」巴比康回答。

　　「是呀！只有短短的五分鐘了！」米歇爾．阿當接著說，「我們現在被關在一顆炮彈裡，炮彈又安放在九百英尺深的炮筒！炮彈底下又放著四十萬磅火棉，等於一百六十萬磅普通炸藥！我們的朋友莫奇生，手裡拿著錶，眼睛盯在指針上，一隻手指放在按鈕上，正在一秒一秒的計算時間，他馬上就要把我們送到星際空間去了……」

　　「夠了，米歇爾，夠了！」巴比康用莊嚴的聲音說。「快來準備吧。我們離這個莊嚴的時刻只有一會兒工夫了。我們來握握手吧，朋友們。」

　　「好，」米歇爾．阿當大聲說，他比他所希望表現的更加激動。

　　三位勇敢的同伴最後一次擁抱在一起。

　　「願上帝保佑我們！」虔誠的巴比康說。

　　米歇爾．阿當和尼卻爾在炮彈中央的床墊上躺了下來。

　　「十點四十六分！」船長嘟囔著說。

　　還有二十秒鐘！巴比康迅速熄滅了煤氣燈，在他的同伴們身邊躺下。

　　一片寂靜。只有時計的滴答聲打破了這片寂靜。

　　突然可怕地震動了一下，拋射體在火棉燃燒時釋放出來的六十億公升氣體的推動下升入天空。

第二章　第一個半小時

　　拋射體裡發生了什麼事？這次可怕的撞擊的後果如何？拋射體製造者的精心傑作是否取得了可喜的成績？那些彈簧、緩衝墊和用易碎材料做隔板的排水裝置能夠減輕撞擊嗎？他們能夠經受得住初速每秒──萬一千米的可怕的反坐力嗎？用這個速度，只消一秒鐘就能橫穿巴黎或者紐約。當然，這也正是好幾千目擊這一激動人心場面的人向自己提出的問題。他們忘記了旅行的目的，單單想這三位旅行家了！如果他們當中有人能夠朝拋射體內部張望一下──比如說，梅斯頓就想這樣做──他能夠看到什麼呢？

　　什麼也看不見。炮彈裡一片漆黑。但是它那圓柱形和圓錐形的牆壁的抵抗力很好。沒有裂痕，沒有彎曲，也沒有變形。在火藥激烈燃燒下，這個了不起的拋射體竟然一點沒有損傷，更沒有像大家顯然要擔心的那樣，化為一陣鋁雨。

　　總而言之，內部也沒有造成什麼混亂。只有幾樣東西猛然間被拋到拱頂上去，但是，所有重要的東西彷彿都經受得住這次撞擊。所有的繩索都完好無損。

　　水墊隔板破裂，清水逸出以後，活動的金屬圓地板一直下沉到拋射體底部。地板上躺著三個一動也不動的軀體。巴比康、尼卻爾和米歇爾．阿當還在呼吸嗎？這個拋射體難道變成了一口金屬棺材，載著三具屍體在空間運行了嗎？……

　　炮彈被發射出去以後幾秒鐘，三個軀體當中有一個動了一下：兩條胳膊轉動了一下，抬起頭，最後爬起來，跪在地板上。原來是米歇爾．阿當。他摸摸自己，叫了一聲：「嗨！」

　　接著就說：

　　「米歇爾．阿當，安全無恙。現在來看看別的人吧！」

　　勇敢的法國人想站起來，但是他站立不穩。他的頭在旋轉，血液突然湧入腦海，眼睛也看不見了。他好像一個喝醉了的人。

　　「嘿！」他說。「我好像喝了兩瓶科爾東酒一樣。不過這個酒可不是味兒！」

　　他隨後抬起手來，揉揉前額，在太陽穴上按摩了一會兒，最後用堅定的聲音叫道：

　　「尼卻爾！巴比康！」

　　他憂慮不安地等了一會兒。沒有回答。連一個能夠說明他的同伴們的心臟還在跳動的嘆息聲也沒有。他又叫了一聲。同樣的寂靜。

　　「真見鬼！」他說。「他們彷彿是從六層樓一頭栽下來的！」接著，他懷著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動搖的信心說，「只要一個法國人能夠跪起來，兩個美國人就能夠毫無困難地站起來。不過，咱們先摸清情況再說。」

　　阿當感覺到生命又像波濤一樣回到他身上來了，他的血液已經安靜下來，恢復了正常的循環。他振作了一下，重新恢復了身體的平衡。他最後終於站起來，從口袋裡拿出一根火柴，將塗了磷劑的一端摩擦了一下，點著火柴。他馬上湊近燈口，將煤氣燈點著了。煤氣缸沒有受到任何損害。沒有漏氣。再說，如果漏氣的話，也能夠嗅到，而且在這種情況下，米歇爾．阿當也不會拿著一根點燃著的火柴在這個充滿了氫氣的地方散步，而不受到懲罰。氫氣和空氣混合在一起就變成爆炸性氣體，爆炸說不定就會完成炮彈的震動沒有完成的毀滅工作。

　　點好煤氣燈以後，阿當馬上俯身瞧瞧他的同伴們的軀體。兩個人疊在一起，好像兩個沒有生命的物體。尼卻爾在上面，巴比康在下面。

　　阿當扶起船長，讓他靠在一隻沙發上，然後在他身上用力摩擦。他這套高明的按摩終於使尼卻爾恢復了知覺，他張開眼睛，剎那間恢復了鎮靜，抓住了阿當的手，隨後又向四周看了一遍。

　　「巴比康呢？」他問。

　　「每一個人都有輪到自己的時候，」米歇爾．阿當若無其事地說。「我是從你這兒開始的，尼卻爾，因為你在上面。現在輪到巴比康了。」

　　說到這裡，阿當和尼卻爾把大炮俱樂部主席抬起來，放在一隻長沙發上。巴比康好像比他的兩個同伴的痛苦更大。他身上有血跡，但是尼卻爾證實了血是從肩膀上一處輕微的傷口流出來的以後，也就放心了。這不過是皮膚擦傷，他馬上給他仔細地包紮起來。

　　然而，巴比康過了不少時候才恢復了知覺，在這以前，兩個同伴驚慌害怕，在他身上狠狠地按摩了一番。

　　「不過他還有呼吸，」尼卻爾說，他把耳朵貼在受傷者的胸口上。

　　「是的，」阿當回答，「他好像一個每天進行按摩療法的人那樣在呼吸呢。來，按摩吧，尼卻爾，用力按摩。」

　　兩個客串的按摩師按摩得那麼久，又那麼好，使巴比康終於恢復了知覺。他張開眼睛，坐了起來，抓住他兩個朋友的手，第一句話就問：

　　「尼卻爾，我們是不是在前進？」

　　尼卻爾和阿當互相看了一眼。他們還沒有想到他們的拋射體呢。他們首先關心的是旅客，而不是車廂。

　　「說真的！我們是不是在前進？」米歇爾．阿當跟著重複了一句。

　　「也許我們還安安靜靜地待在佛羅里達的土地上吧？」尼卻爾問。

　　「也許是在墨西哥灣海底吧？」米歇爾．阿當補充了一句。

　　「哪裡的話！」巴比康主席大聲說。

　　他的兩個同伴提出的兩種假設，使他立時恢復了感覺。

　　不論怎麼說，他們還是無法對炮彈的情況發表意見。由於內部安安靜靜，而又沒有和外面取得任何連繫，他們無法解決這個問題。說不定拋射體已經逸出它在空間的軌道？或者上升以後又墜落在地球上，甚至墨西哥灣裡了吧？

　　因為佛羅里達地形狹長，好像一個半島，這也是可能的啊。

　　情況很嚴重。這個問題關係重大，必須很快解決。巴比康非常激動，他的精神力量突然戰勝了肉體的虛弱，他站了起來。他在聽。外面一片寂靜。但是，厚厚的壁墊足以隔絕地球上所有的聲音。然而有一件事突然引起了巴比康的注意。拋射體內部的溫度特別高。俱樂部主席從防護罩裡抽出一支溫度計，看了一下。溫度錶上升到攝氏四十五度。

　　「對！對！」他大聲說，「我們正在前進！令人窒息的熱度是透過拋射體外壁傳進來的！熱度是由拋射體和大氣層摩擦產生的。但是溫度馬上就要下降，因為我們已經進入真空，在使人幾乎透不過氣來的高溫以後，我們又要經受嚴寒了。」

　　「什麼？」米歇爾．阿當問，「照你這麼說，我們已經穿過大氣層邊緣了嗎？」

　　「毫無疑問，米歇爾。請聽我說。現在是十點五十五分。如果我們的初速沒有因為空氣摩擦而降低的話，只消六秒鐘我們就能穿過包圍地球的十七法里大氣層。」

　　「完全正確，」尼卻爾隨聲附和，「你認為經過空氣摩擦，我們的速度要降低多少？」

　　「降低三分之一，尼卻爾，」巴比康回答。「速度相差很大，不過根據我的計算，必然如此。因此，如果初速是──萬一千米，離開大氣層以後，速度將降低到七千三百三十二米。無論如何，我們已經穿過了這段距離，還有……」

　　「這麼說，」米歇爾．阿當說，「我們的朋友尼卻爾的兩個賭注都輸光了：四千美元是因為大炮沒有爆炸；五千美元是因為拋射體已經上升到六英里以上。好吧，尼卻爾，履行你的義務吧。」

　　「我們首先要弄清事實，」船長回答，「然後才能付款。巴比康的推論可能是正確的，那麼我就輸掉九千美元。但是我又想到了一個新的假設，說不定這個假設能夠推翻賭注呢。」

　　「什麼假設？」巴比康連忙問他。

　　「我的假設是，不管為了什麼原因，也許根本沒有點燃火藥，這樣我們的打賭就不成立了。」

　　「老天在上，船長，」米歇爾．阿當嚷嚷起來了，「我這顆腦袋實在想不出這樣的假設；你這話太不嚴肅了！剛才我們不是被震動得半死不活嗎？難道不是我把你喚醒的嗎？難道我們主席的肩膀不是因為反坐力的緣故受傷流血嗎？」

　　「同意，米歇爾，」尼卻爾反駁道，「但是我要提一個問題。」

　　「提吧，船長。」

　　「你聽見爆炸聲了嗎？這個聲音一定是非常可怕的。」

　　「沒有聽見，」阿當回答，他也覺得很奇怪，「的確沒有聽見爆炸聲。」

　　「你聽見了嗎，巴比康？」

　　「我也沒有聽見。」

　　「究竟是怎麼回事？」尼卻爾說。

　　「這倒是事實！」俱樂部主席嘟囔著說，「我們為什麼沒有聽見爆炸聲呢？」

　　三個朋友面面相覷。這真是一個無法解釋的現象。炮彈既然發射出去，必然要發出爆炸聲呀。

　　「首先要弄清楚我們現在到底是在什麼地方，」巴比康說，「來！我們來打開舷窗。」

　　這個工作很簡單，他們很快就做好了。他們用一隻活絡扳手，旋下右舷窗外面護窗板螺栓的螺帽。他們把螺栓推出去以後，馬上用帶橡皮的活塞堵塞螺栓留下的孔洞。於是，護窗板剛剛像舷門一樣在鉸鏈上垂下，透鏡玻璃就露出來了。第二個同樣的舷窗在左面，第三個在拱頂，第四個在拋射體底部。這樣就能夠從四個不同的方向，透過兩側的透鏡觀察天空，透過下面和上面的透鏡直接觀察地球和月球。

　　巴比康和他的同伴們立即撲到剛露出來的舷窗上。外面沒有任何亮光。包圍著拋射體的是一片漆黑，雖然如此，巴比康仍然大聲說：

　　「是呀，朋友們，我們沒有掉到地球上去！也沒有沉到墨西哥灣海底！情你們瞧瞧這些閃閃發光的星星，瞧瞧橫在地球和我們之間這一片深不可測的黑暗吧！」

　　「烏拉！烏拉！」米歇爾．阿當和尼卻爾同聲高呼。

　　事實上，這片黑暗恰恰證明拋射體已經離開了地球，因為當時正當月明之夜，如果他們還在地球上，就能夠看到月光。黑暗同時也證明他們已經穿過了大氣層，因為光線擴散在空氣裡，就會在拋射體的金屬外壁上留下微弱的亮光，舷窗也應該微微發亮，可是現在連這種亮光也看不到。用不著懷疑。旅客們已經離開了地球。

　　「我輸了。」尼卻爾說。

　　「我應該向你祝賀！」阿當說。

　　「這是九千美金，」船長從口袋裡取出一疊紙幣說。

　　「你要收條嗎？」巴比康接過錢來問。

　　「如果不太麻煩的話，」尼卻爾回答，「這樣更符合正常手續。」嚴肅、冷靜，像坐在自己的出納室裡一樣，巴比康取出一本筆記簿，撕下一頁白紙，用鉛筆寫了一個合格的收條，註明日期，簽字，畫押，交給船長，船長把收條細心地放在皮夾裡。

　　米歇爾．阿當脫下他的鴨舌帽，向他兩個同伴鞠了一躬，在這種情況下還要如此講究形式，他簡直無話可說了。他從來沒見到過這麼「美國味」的美國人。

　　巴比康和尼卻爾辦完了手續，重新轉向窗口，觀察天空的星座。在黑色的天空上，星星好像一個個明亮的點子，特別引人注目。從東向西運行的「黑夜的天體」，這時候大概就要爬上天頂了吧，不過在這邊看不到它。因此引起了阿當的深思。

　　「那麼，月亮呢？」他自言自語地說，「它會不會偶然失約呢？」

　　「你放心好了，」巴比康回答。「我們未來居住的天體仍然在堅守崗位，不過我們在這邊看不到它。我們來打開另外一邊的舷窗。」

　　正在巴比康離開這個窗口，準備打開對面的舷窗的時候，一個越來越近的發亮的物體引起了他的注意，這是一個碩大無朋的圓盤，對它的面積一時還無法估計。簡直可以說是一個反射著月亮亮光的小月亮。它以不可思議的速度飛速前進，彷彿它那環繞地球的軌道將要和拋射體的軌道交叉在一起。它一面前進，一面進行自轉，正像所有被拋棄在空間裡的天體一樣。

　　「哎呀！」米歇爾．阿當大聲說，「這是什麼，是另外一個拋射體嗎？」

　　巴比康沒有理睬他。這個巨大的物體的出現使他又驚訝，又不安。如果和這個物體相撞，後果就不堪設想了，要麼是拋射體受到它的影響逸出自己的軌道，要麼是經過撞擊之後，使拋射體重新墜落在地球上，最後，要麼是被這個小行星不可抵抗的吸引力捲走。

　　巴比康主席剎那間總結了這三個假設的後果，不論哪一個設想成為事實，他的試驗都要失敗。他的同伴們一聲不響地望著天空。那個物體越來越近，體積也越來越大，簡直令人不可思議，同時由於視覺關係，彷彿是拋射體在向它飛馳。

　　「上天保佑！」米歇爾．阿當叫道，「兩列火車馬上就要撞在一起了！」

　　出於本能，三位旅行家突然往後退了幾步。太可怕了。但這不過是剎那間的事。也許只有幾秒鐘。這個小小的行星在離他們幾百米的地方穿過，轉眼就消失了，這倒不是因為它的速度快，而是因為它這一面背著月亮，突然沉入黑暗裡，再也看不見了。

　　「一路順風！」米歇爾．阿當寬慰地舒了一口氣，大聲說。「怎麼樣！空間無限廣闊，足夠讓一顆可憐的小炮彈無憂無慮地在太空遨遊！哎呀！這個差點兒撞在我們身上的冒冒失失的球體，到底是什麼天體？」

　　「我知道，」巴比康回答。

　　「那當然！你什麼都知道。」

　　「這是一顆普通的火流星，」巴比康說，「不過體積特別大，它已經在地球引力的影響下，變成了地球衛星。」

　　「真的嗎？」米歇爾．阿當大聲說。「那麼，地球也像海王星一樣有兩個月亮啦。」

　　「是的，有兩個月亮，我的朋友，雖然一般來說，地球只有一個月亮。不過，這第二個月亮體積是那麼小，而速度又那麼大，以致地球上的居民不可能看到它。正因為注意到空間的某些干擾，一位法國天文學家帕蒂先生才得以確定這個第二衛星的存在，計算出它的數據。根據他的觀察，這顆火流星只消三小時二十分鐘就環繞地球一週。它的速度當然要大得驚人了。」

　　「是不是所有的天文學家都承認這顆衛星的存在呢？」尼卻爾問。

　　「不是，」巴比康回答，「不過，對於像我們這樣和它見過面的人來說，就再也用不著懷疑了。我現在想起來了，事實上，這顆幾乎撞到我們，可能給我們增添很多麻煩的火流星，倒使我們有可能確定我們在空間的位置。」

　　「怎樣確定？」阿當問。

　　「既然我們已經知道它和地球的距離，在和它相遇的地方，我們恰好離地球表面八千一百四十公里。」

　　「兩千多法里啊！」米歇爾。阿當大聲說。「比地球這個可憐的天體上的快車開得更快！」

　　「我倒相信這個說法，」尼卻爾回答，他看看自己的錶。「十一點，我們離開美洲大陸已經十三分鐘了。」

　　「只有十三分鐘嗎？」巴比康問。

　　「是的，」尼卻爾說，「如果我們一直保持每秒十一公里的初速，一小時能夠前進一萬法里呢！」

　　「一切都太好了，朋友們，」俱樂部主席說，「現在剩下來的還是這個無法解決的問題。為什麼我們沒有聽到哥倫比亞炮的炮聲呢？」

　　由於沒有人回答，談話突然中斷了，巴比康一面沉思，一面動手打開另一側舷窗的護窗板。護窗板打開以後，皎潔的月光突然從窗子裡湧入拋射體內部。尼卻爾是一個講究節約的人，他熄滅了沒有用處的煤氣燈，再說，燈光反而妨礙他們觀察星際空間。

　　圓圓的月亮無比皎潔。月光再也不需要經過地球霧氣騰騰的大氣層了，它直接透入舷窗，在拋射體內部的空氣裡，灑滿了銀色的亮光。蒼穹黑色的幛幔益發襯托出月亮的皎潔，在光線無法擴散的以太空間裡，月亮再也遮不住它周圍的星星了。從這裡望出去的天空，蔚為奇觀，這是人類的眼睛永遠無法看到的。

　　我們能夠想像到，這三位勇敢的人懷著多麼愉快的心情凝視著他們這次旅行的最後目的地──黑夜的天體。地球的衛星沿著自己的軌道運行，正在不知不覺地接近天頂，也就是說根據數學計算，它應該在大約九十六小時以後達到的地方，儘管在他們眼裡，月球的山脈、平原和整個輪廓也並不比在地球上任何地方看得更清楚，但是透過真空，它的光線顯得無比強烈，圓圓的月盤好像一面白金鏡子那樣光芒四射。至於在三位旅行家腳下朝相反的方向飛遁的地球，他們早已忘在腦後了。還是尼卻爾船長第一個提到已經消失了的地球。

　　「是呀！」米歇爾．阿當回答，「我們不應該忘恩負義。既然我們離開了家鄉，就應該最後再看它一眼，我要在地球完全消失以前再看看它！」

　　為了實現這位同伴的願望，巴比康動手拆卸拋射體底部舷窗上的障礙物，在這裡可以直接觀察地球。被發射時的反衝力推到拋射體底部的金屬圓板，毫無困難地被拆除了。一個個零件都仔細地堆在牆腳下，遇到必要的時候還可以重新使用。底部露出一個直徑五十公分的圓形窗洞，窗洞裡鑲著一塊十五公分厚的圓玻璃，外面裝著一個黃銅護架，底下還有由螺栓固定的鋁板。旋下螺帽，放鬆螺栓，放下護窗板，內部和外部的視力連繫就建立起來了。

　　米歇爾．阿當跪在窗口上。窗口漆黑，彷彿是一塊不透光玻璃。

　　「喂！地球在哪裡？」他大聲問。

　　「諾！這就是地球，」巴比康說。

　　「什麼！」阿當說，「就是這個細得像一條線似的新月形的白東西嗎？」

　　「用不著懷疑，米歇爾。再過四天月圓，也就是說在我們到達月球的時候，地球就完全看不見了。它現在好像一個細長的『月牙兒』，可是不久就會完全消失，一連幾天都要躲在深不可測的黑暗裡。」

　　「啊！這就是地球！」米歇爾．阿當眼睜睜地望著他的故鄉──地球的「月牙兒」，不住地說。

　　巴比康主席的解釋是正確的。從拋射體上看，地球已經進入「下弦」。現在能夠看到的只是一個八分之一的弧面，在天空黑色的背景上，彷彿一彎狹長的新月。它的光線透過厚厚的大氣層，顯得藍盈盈的，比上弦月的月光還要蒼白。但是地球的「新月」碩大無朋。幾乎可以說是一張懸在蒼穹上的巨大的弓背。凹面上幾個特別明亮的點子說明了高山的存在──它們往往被一個黑色的陰影遮蔽起來，在月球上看不到這種陰影。這是環繞地球的雲層。

　　然而由於一種自然現象，正像月球八分之一弧面受光時那樣，可以分辨出整個地球的輪廓。地球好像一個灰濛濛的盤子，比月盤還要昏暗。這是很容易理解的。月球上的灰色亮光是地球承受的日光反射到月球上的。在這裡恰恰相反，地球上的灰色亮光則是由月球反射到地球上的。由於兩個天體體積大小不同，地球的亮光比月球的亮十二倍。因此，地球輪廓比月球昏暗，這也是很自然的。我們還應該補充一句，地球的下弦期的弧面彷彿比球面還要長，這純粹是光滲作用〔註：白色（或淺色）的形體在黑色或暗色背景的襯托下，具有較強的反射光亮，呈擴張性的滲出，這種現象叫光滲；即看起來比實際大。〕。

　　在三位旅行家努力透過空間的黑暗進行觀測的時候，一陣流星雨好像在他們面前開放的一束束鮮花，光芒四溢。幾百個流星一接觸大氣層就燃燒起來，化為一條條火掃帚，彷彿在灰濛濛的地球上撒下一串串火花。現在正是地球接近近日點的時候，十二月裡流星特別多，根據天文學家的計算，每小時甚至有八萬顆。但是米歇爾．阿當不喜愛科學理論，他寧願相信，大地正在拿它最明亮的煙火，歡送它的三個孩子呢。

　　總而言之，關於這個隱在黑暗中的天體，他們所能看到的只有這些東西了。地球是太陽系的一個小天體，對那些大行星來說，它不過是一個從這一邊升起另一邊落下的普通的晨星或者昏星罷了。雖然它不過是空間幾乎看不見的一顆小星星，一個隱約難辨的新月形星體，但是那裡卻寄託著他們所有的感情啊！

　　三個朋友懷著同樣的心情，默默地眺望了很長時間，這時候，拋射體正在以平均遞減速度飛速前進。過了一會兒，他們突然感覺到一陣無法抵抗的睡意。這是肉體的疲乏，還是精神的萎靡？毫無疑問，在經受了地球上最後幾小時的過度刺激以後，這原是必然要發生的反應。

　　「很好，」米歇爾．阿當說，「既然應該睡覺，咱們就睡覺吧。」

　　接著，三個人在他們的床墊上躺下，過了不久就沉入了睡鄉。

　　但是，他們剛睡了一刻鐘，巴比康突然爬起來，用可怕的聲音喚醒他的同伴們。

　　「我找到啦！」他嚷道。

　　「找到什麼啦？」米歇爾．阿當跳下床墊問。

　　「我們為什麼沒有聽到哥倫比亞炮炮聲的答案！」

　　「為什麼？……」尼卻爾說。

　　「因為拋射體的速度比聲速大！」

第三章　他們在這裡安了家

　　這個答案雖然奇怪，可是完全正確。三個朋友得到這個答案以後，馬上又重新沉入了夢鄉。他們到哪裡能夠找到比這裡更安寧、更寂靜的地方呢？在地球上，不論是城市裡的房屋還是鄉村裡的茅舍，都要受到地殼震動的影響。在海上，船隻受到波浪的顛簸，只有撞擊和波動。在天空裡，氣球在氣流密度不同的氣層裡總是時沉時浮。只有這個在絕對的真空和絕對的寂靜裡飄浮的拋射體，能夠給它的客人帶來絕對的安靜。因此，如果在十二月二日上午八點鐘前後，也就是說他們起程以後八小時，沒有一個突然而來的聲音把他們驚醒的話，他們也許要一直酣睡不醒呢。顯然是犬吠聲。

　　「狗！這是狗叫的聲音！」米歇爾．阿當一骨碌爬起來，大聲說。

　　「牠們餓了，」尼卻爾說。

　　「哎呀！」米歇爾說，「我們竟然把牠們忘掉啦！」

　　「牠們在哪裡？」巴比康問。

　　他們尋找了一陣子，才在長沙發底下找到一條。牠被第一次的撞擊震得骨軟筋酥，給嚇呆了，一直躲在這個角落裡，直到飢餓的感覺逼迫牠發出叫聲。

　　這是可愛的狄安娜，經過再三呼喚，牠才露出一副羞答答的神氣，離開了牠的避難所。這當兒，米歇爾．阿當一直在禮貌周全地鼓勵牠拿出勇氣來。

　　「出來吧，狄安娜，」他說，「來吧，我的女兒！你呀，你的命運一定會記載在犬類的歷史裡的！你呀，那些邪教徒一定會請你去做阿努比斯〔註：埃及神話中的死神。〕大神的伴侶，基督教徒也會請你去和聖羅克〔註：發誓一生護理鼠疫病人，有一次，他在曠野裡病倒，一條狗曾經救過他。〕做朋友！如果像朱庇特以一個吻的代價讓給美麗的歐羅巴女神的那隻『汪汪』一樣，如果地獄裡的魔王也要給你樹立一座青銅雕像的話，你也是當之無愧的！你，你的名望將蓋過蒙達爾紀和聖伯納山的那些英雄！你衝入星際空間，也許要做月球犬的夏娃哩；你，你將在天上證明圖斯內爾〔註：十九世紀法國新聞記者、作家。〕的話是正確的，他說：『當初天主造人，看見他那麼軟弱，於是又給他一條狗！』來吧，狄安娜！到這兒來！」

　　我們不知道狄安娜聽了這番話是不是高興，牠不慌不忙地走了出來，一面哼哼唧唧地叫。

　　「很好！」巴比康說，「我已經看見了夏娃，可是亞當在哪裡？」

　　「亞當？」米歇爾回答，「亞當不會離得太遠！總在附近什麼地方，必須呼喚牠才行！衛星！到這兒來，衛星！」

　　但是衛星沒有露面。狄安娜還在哼哼。他們檢查了一下，牠沒有受傷，於是給牠拿來一盆刺激食欲的飼料，牠這才不再哼唧了。衛星好像找不到了。他們找了好半天，才在拋射體頂部的一個格子裡找到牠，實在無法解釋，第一次的撞擊竟然把牠撞到這裡來了。這頭可憐的動物受到的損失最大，牠露出一副可憐相。

　　「真見鬼！」米歇爾說，「牠不會適應環境！」

　　他們小心翼翼地把這條可憐的狗抱下來。拱形圓頂撞碎了牠的腦袋，看樣子牠很難恢復知覺。儘管如此，他們仍然讓牠舒舒服服地躺在一個坐墊上，牠叫了一聲，好像是吁聲嘆息。

　　「我們會照顧你的，」米歇爾說。「我們應該對你的生命負責。我寧願自己失掉一條胳膊，也不願意讓我可憐的衛星失掉一隻爪子！」他一面說，一面給這條狗端了一點水來，牠貪饞地喝了下去。

　　兩條狗照料好以後，三位旅行家又重新仔細觀察地球和月球。地球仍然像一個灰濛濛的圓盤，旁邊鑲著一個狹長的「新月」，只不過比前一天晚上更狹窄些罷了；和越來越接近渾圓的月盤相比，益發顯得碩大無朋了。

　　「哎呀！」米歇爾．阿當說，「真令人氣惱，我們為什麼不在地球月圓，也就是說在我們的地球和太陽遙遙相對的時候出發呢？」

　　「為什麼？」尼卻爾問。

　　「因為，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們就會看到我們的大陸和海洋的形狀，大陸在太陽光反射下光輝燦爛，海洋的顏色則略微黯淡一些，正像有些世界地圖描繪的那樣！我巴不得能夠看到地球的兩極才好，人類的眼睛還從來沒有看到過它們呢！」

　　「那當然，」巴比康回答，「但是，如果地球恰恰『滿月』的話，那麼月球就恰好是新月，也就是說在太陽光照射下，我們就看不到月球了。不過對我們來說，看到目的地比看到出發點更好。」

　　「你這話有道理，巴比康，」尼卻爾船長說，「再說，到達月球以後，我們有充裕的時間，可以在月球漫長的黑夜裡，悠閒自在地觀察我們的同類像螞蟻一樣在上面蠕動的地球呢！」

　　「我們的同類！」米歇爾．阿當大聲說。「他們現在不再是我們的同類，正像月球人不是我們的同類一樣！在我們現在居住的這個新世界裡，也就是在這個拋射體裡，只有我們這三個人是同類！我是巴比康的同類，而巴比康又是尼卻爾的同類。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別的人類，直到我們變為普通的月球人的時刻為止，我們三個人就是這個微型世界的全體居民。」

　　「再過大約八十八個小時，」船長糾正他。

　　「從什麼時候開始計算……」米歇爾．阿當問。

　　「八點半，」尼卻爾回答。

　　「很好」米歇爾又說，「我們沒有任何理由不馬上吃早飯。」

　　因為，這個新天體的居民們不吃飯也不能活下去，他們的胃囊也要受到飢餓的不可忽視的規律支配。作為一個法國人，米歇爾．阿當宣布自己是大廚師，這是一個沒有人可以和他競爭的重要職務。煤氣供給他烹飪用的足夠的火力，食品箱也向他提供了第一次盛宴的原料。

　　早餐由三杯美味的濃湯開始，這是用潘帕斯草原〔註：又稱南美草原或阿根廷草原。分布在拉普拉塔平原的南部，包括烏拉圭、阿根廷東部、巴西南部等地區。〕反芻動物最肥美的肉塊製造的名貴的利比希餅加熱水沖製的。牛肉濃湯以後是幾塊壓縮牛排，和英國咖啡館的牛排一樣鮮嫩可口。米歇爾的想像力特別豐富，他甚至說這些牛排還有點「血淋淋的」呢。牛排以後是罐頭蔬菜，可愛的米歇爾說「比新鮮蔬菜還要新鮮」，最後，按照美國方式，是茶和塗了牛油的麵包片。大家都說這個飲料的味道很好，這是用俄國沙皇贈送的上選茶葉泡製的。沙皇送給三位旅行家好幾箱這樣的茶葉。

　　最後，為了圓滿結束這頓盛餐，阿當弄來一瓶黑夜牌名酒，他說他是在食品架子上「偶然」找到的，三個朋友於是為地球和它的衛星的大團結乾起杯來。

　　接著，彷彿布爾戈尼山坡上釀造的這瓶醇醪的葡萄酒還不夠助興似的，太陽也來參加盛會了。正在這個時候，拋射體走出了地球投射的圓錐形陰影，「光輝的天體」的光線，由於月球軌道和地球軌道的交角關係，直接照射在炮彈底部。

　　「太陽！」米歇爾．阿當嚷道。

　　「毫無疑問，」巴比康口答，「我早就在等待它了。」

　　「不過，」米歇爾說，「地球在空間留下的圓錐形陰影能夠伸展到月球外面去嗎？」

　　「能夠伸展到月球外面很遠的地方，如果不把大氣層的折射計算進去的話，」巴比康說。「但是，每當月球進入地球陰影，那是因為太陽、地球和月球這三個天體的中心恰好處在一條直線上，如果逢到滿月，就可能發生月蝕。如果在月蝕的時候出發，我們一路上都要留在陰影裡，那就不方便了。」

　　「為什麼？」

　　「因為，雖然我們的拋射體在真空裡漂浮，但我們能夠承受太陽的光線和熱力。因此我們可以節約煤氣，不管怎麼說，節約總是可取的。」

　　事實上，由於沒有大氣層降低太陽光的溫度，拋射體裡暖洋洋的，又明又亮，彷彿突然從冬天進入了夏天。上面是月球，下面是太陽，兩方面的光線照得拋射體光芒四射。

　　「這兒多麼舒服啊！」尼卻爾說。

　　「我也有同感！」米歇爾．阿當大聲說。「只要在我們的鋁製行星上鋪上一層腐植土，我們就可以在二十四小時以內種出青豌豆來。我只擔心一件事，但願炮彈壁不要熔化！」

　　「請你放心好了，我尊敬的朋友，」巴比康回答。「拋射體在穿過大氣層的時候，已經經受過更高的溫度。即使說它在佛羅里達的觀眾眼裡好像一顆燃燒著的火流星，我也不會感覺到奇怪。」

　　「梅斯頓也許以為我們已經被烘焦了！」

　　「使我感到奇怪的是，」巴比康回答，「我們竟然沒有被烘焦。這倒是一個我們事前沒有預料到的危險。」

　　「我當時也在擔心，」尼卻爾若無其事地說。

　　「可是你沒有告訴我們，崇高的船長，」米歇爾．阿當握著他的同伴的手，大聲說。

　　這時候，巴比康正在佈置拋射體內部，彷彿他永遠不再離開這個地方一樣。我們還記得，這間空中車廂底部面積是五十四平方英尺。直到拱頂為止，高十二英尺，內部所有的旅行工具和器皿經過精心安排，每樣東西都放在適當的地方，因此給三位客人留下了迴旋的餘地。底部的窗玻璃很厚，能夠承受巨大的重量。因此，巴比康和他的同伴能夠來回走動，好像走在地板上一樣；但是，太陽光直接從下面照進來，在拋射體內部留下許多奇怪的影子。

　　他們從檢查水箱和食物箱著手。由於有防震裝置，這兩件容器沒有受到任何損害。食物很豐富，可以養活三位旅行家整整一年。這是巴比康事先作好的準備，以應付拋射體降落在月球上一個絕對荒蕪地區的情況。至於水和五十加侖燒酒，只夠兩個月的用度。但是，根據天文學家最近的觀測報告，月球上有一個薄薄的大氣層，密度很大，至少在深谷地帶是如此，並且不會缺乏溪流和水源。因此，在旅途中和在月球大陸安頓好以後一年之內，三位勇敢的探險家就不會受到饑渴的折磨了。

　　剩下來的是拋射體內部的空氣問題。這也沒有問題。雷賽和勒尼奧裝置裡的氯酸鉀足夠兩個月用的。當然，這裡需要消耗一些煤氣，因為必須使生產氧氣的材料保持四百度高溫。這也沒有問題，因為煤氣很充足。這個裝置是自動化的，只要隨時照料一下就行了。氯酸鉀達到這個溫度以後變為氯化鉀，把所含的氧氣全部釋放出來。十八磅氯酸鉀能夠產生多少氧氣？能夠產生七磅氧氣，足以供應拋射體的客人們消耗。

　　但是，單單更換氧氣還是不夠的，還需要吸收呼出的碳酸氣。當時炮彈裡的空氣，經過十二個小時以後，已經充滿了這種有毒氣體，這是血液的元素經過吸入的氧氣燃燒後釋放出來的。尼卻爾一看到狄安娜呼吸困難，就知道空氣有問題了。由於重量關係──在著名的「狗岩洞」裡也發生過同樣的現象──碳酸氣總是沉在空氣下面。可憐的狄安娜總是耷拉著腦袋，自然比牠的主人受害更早。尼卻爾船長連忙進行搶救。他從拋射體最裡頭取出幾個盛著苛性鉀的容器，搖了幾下，然後放在地上，這種材料極容易吸收碳酸氣，因此一會兒就把有毒氣體完全吸收進去，於是拋射體內部重新充滿了新鮮空氣。

　　現在開始清點儀器。所有的溫度計和氣壓計都經得起撞擊，只有一支最低溫度計的玻璃管被撞碎了。他們從填塞棉絮的盒子裡取出一個精良的無液氣壓表掛在牆壁上。當然，它只能經受得住拋射體內部的空氣壓力，並作出指示。但是它還能夠指示空氣的濕度。它的指針現在正在七百三十五和七百六十毫米之間搖擺不定，說明現在正是「晴天」。

　　巴比康還帶來幾支指南針，全部沒有損壞，我們可以理解，指南針在目前的環境裡只會瘋狂地轉來轉去，沒有一定的方向，因為炮彈離地球太遠，兩極的磁力不可能對儀器產生明顯的作用。但是到了月球上，也許就可以測量那裡的特殊現象了。無論如何，能夠證實地球衛星是不是也像地球一樣受磁力的影響，總是有趣的事；另外還有一支測量月球山脈高度的沸點測高儀，一個測量太陽高度的六分儀，一個經緯儀。這是一種大地測量學儀器，用以測繪平面圖和測量與地平線的角度，最後還有一副接近月球時極為有用的望遠鏡。所有這些儀器都仔細檢查一遍，雖然經過起程時猛烈的震動，全部完好無損。

　　至於所有的器皿、鎬、鶴嘴鋤和尼卻爾精心挑選的各種工具，以及米歇爾．阿當準備栽種到月球上的樹苗和一袋袋種子，都仍然留在拋物體上層原來的角落裡。上面還有一個類似穀倉的地方，揮霍無度的法國人在裡面堆了許多東西。誰也不知道裡面有什麼東西，這個快活的小夥子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他們。他時常爬上固定在牆壁上當作扶梯用的一個個扣釘，一直爬到他的堆棧視察一下。他這邊拾掇一下，那邊整理一番，一面一隻手很快地伸到幾個神祕的盒子裡擺弄一下，一面用走了調兒的嗓子唱法國歌曲古老的疊唱，他的歌聲給當前的環境增添了一點快樂的氣氛。

　　巴比康高興地看到他的火箭和其他的火炮都完好無損。這些威力強大的火器，可以在拋射體通過失重線以後，因受到月球的引力下降的時候，減輕下降的速度。由於兩個天體質量不同，月球上的物體降落速度是地球上的物體降落速度的六分之一。

　　檢查結束了，三個人都感到稱心滿意。接著，他們又重新回到兩側和底部的窗口，繼續觀察空間。

　　同樣的景象。天穹上到處布滿了密密麻麻的星星和星座，明亮皎潔，蔚為奇觀，簡直可以使天文學家高興得發瘋。這一邊是太陽，它那光輝奪目的圓盤，沒有圓暈，彷彿一個火光熊熊的爐口，輪廓鮮明地浮現在天空黑色的背景上。那一邊是月球，它彷彿寂然不動地佇立在星辰世界的中心，向無限的空間灑下了太陽的反光。另外還有一個黑油油的圓盤，半邊鑲著一條銀線，彷彿是誰在天穹上戳了一個又大又黑的窟窿──這就是我們的地球。這裡那裡，一團團星雲好像是恆星世界裡的一片片無比龐大的雪片，從天頂到天底，懸掛著一條由細沙般的星星組成的環形白帶，這就是銀河，在銀河系裡，太陽只是一個四等星罷了！

　　面對著這樣新奇的難以描繪的景色，三位觀測家幾乎無法移開自己的眼睛。所有這一切，多麼令人沉思，在他們的靈魂裡喚起了多少新奇的情感呵！巴比康在這種情感的支配下，開始寫他的赴月旅行記，他把開始時每一個鐘點發生的事都一條一條地記錄下來。他用他那粗大方正的字體和帶點商業性質的文體安安靜靜地寫下去。

　　這當兒，數學家尼卻爾重新研究他的軌道公式，非常熟練地計算著數字。米歇爾．阿當一會兒和巴比康閒聊，巴比康不大理睬他；一會兒和尼卻爾談天，尼卻爾根本不去聽他；一會兒和狄安娜拉家常，狄安娜聽不懂他的理論，他最後只好和自己對談，自問自答，走過來，走過去，東摸摸，西看看，一會兒彎著腰瞧瞧下面的窗口，一會兒又爬到拋射體拱頂，一面不停地低聲唱歌。在這個微型世界裡，他就是法國人浮躁不安和饒舌的化身，而且這個稱號──請讀者千萬注意──他實在是當之無愧的。

　　這一天，或者不如說──因為這個說法不準確──組成地球上一個白天的十二個小時的時間裡，最後的一件事是一頓精心烹好的豐盛的晚餐。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發生過一件足以動搖三位旅行家信心的意外事件。因此，他們懷著必然勝利的信心，心安理得地睡著了，這時候，拋射體正以平均遞減速度穿越天空。

第四章　學點代數

　　一晚安然度過。說真的，這個「夜」字用得不夠恰當。

　　拋射體和太陽的關係一直保持不變。用天文學術語說，拋射體底部是白天，頂部是黑夜。因此，在本書敘述中提到的「黑夜」和「白天」，指的是地球上太陽升起和落下之間的時間。

　　三位旅行家所以睡得那樣安靜，主要是因為拋射體雖然以極大的速度前進，可是內部卻彷彿絕對靜止不動。沒有任何動作足以說明它正在空間飛行。當物體在真空裡，或者在周圍的空氣和它一起移動的時候，不論速度多麼大，都不能夠影響人的機體。地面每小時移動九萬公里，可是誰注意到它的速度呢？在這種情況下，運動和靜止引起的感覺是完全相同的，因此，運動對整個物體毫無影響。一個靜止的物體，如果沒有外力推動，將永遠保持靜止狀態。同樣的，一個正在運動的物體，如果沒有遇到阻礙，將永遠保持運動狀態。運動或者靜止的不變性就叫做慣性。

　　因此，由於被關在拋射體裡，巴比康和他的同伴們自然認為他們正處在絕對靜止狀態。此外，即使他們留在拋射體外面，結果也仍然相同。如果他們面前的月球不越來越大，他們下面的地球不越來越小的話，他們也許會賭咒發誓地說他們正處在絕對停滯狀態呢。

　　十二月三日清晨，他們被一陣意料不到的快樂的叫聲驚醒。車廂裡傳出了雄雞的叫聲。

　　米歇爾．阿當第一個爬起來，他爬上拱頂，把一隻半開著的木箱蓋好。

　　「不要叫！」他小聲兒說。「這個蠢貨差點兒壞了我的大事！」

　　這時候，尼卻爾和巴比康也醒了。

　　「哪兒來的公雞？」尼卻爾問。

　　「不！我的朋友們，」米歇爾連忙回答，「是我在用農村的歌聲催你們起床哪！」

　　說到這裡，他突然發出一陣響亮的「咯咯哩咯」的雄雞叫聲。哪怕是最驕傲的鶉雞類動物也要引以為榮呢。

　　兩個美國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本事，」尼卻爾帶著懷疑的神氣望著他的同伴說。

　　「是的，」米歇爾回答，「在我們家鄉總是喜歡開這樣的玩笑。很有高盧味兒。我們在上流社會裡，也像這樣學雞叫！」

　　接著，為了改變話題，他對巴比康說：「你知道我整整一晚上在想什麼嗎？」

　　「不知道，」俱樂部主席回答。

　　「我在想我們劍橋天文台的朋友們。你當然已經注意到我對數學一竅不通，我無論如何也猜不出，天文台的那些科學家怎樣計算出拋射體離開哥倫比亞炮到達月球必須具有的初速。」

　　「你的意思是說，」巴比康糾正他，「到達地球引力和月球引力保持平衡的失重線的速度，因為到了那裡，也就是說到了拋射體的行程大約十分之九的地方，它就會由於本身的重量降落到月球上去。」

　　「就算是這樣吧，」米歇爾回答，「不過，我再說一遍，初速究竟是怎樣計算出來的？」

　　「沒有比這更便當的了，」巴比康說。

　　「你能夠計算嗎？」米歇爾．阿當問。

　　「當然能。如果當時天文台的資料沒有給我們省掉這個麻煩的話，尼卻爾和我兩個人都可以自己計算。」

　　「很好，我的老巴比康，」米歇爾回答，「哪怕是從頭到腳把我劈成兩半，我也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這是因為你不懂代數，」巴比康安安靜靜地回答。

　　「啊！你們倒說得好聽，你們這些Ｘ專家總是這樣，認為只消說一聲──代數，就什麼都解決了。」

　　「米歇爾，」巴比康說，「你相信沒有鐵錘能夠打鐵，沒有犁能夠耕地嗎？」

　　「那就太難了。」

　　「好吧，代數也是一種工具，正像犁或者鐵錘一樣，而且對於懂得怎樣使用的人來說，是一種很好的工具。」

　　「真的嗎？」

　　「千真萬確。」

　　「你能在我面前揮舞這個工具嗎？」

　　「如果你樂意的話。」

　　「給我證明怎樣計算我們的車廂的初速？」

　　「是的，我尊敬的朋友。我可以根據這個問題所有的數據，也就是說，根據地球中心和月球中心的距離、地球半徑和月球半徑、地球質量和月球質量，絕對正確地推算出拋射體的初速，而且只要列一個簡單的公式就行了。」

　　「讓我們看看你的公式。」

　　「你馬上就會看到。不過，我不給你畫炮彈在月球和地球中間實際上穿過的這條曲線了，因為考慮到這兩個天體也在環繞太陽運行。是的，我們假定這兩個天體靜止不動，這樣也就夠了。」

　　「為什麼？」

　　「因為這樣只要能夠找到所謂『三個物體問題』的答案就夠了，而且，對於解決這個問題來說，積分學還不是最先進的方法。」

　　「這麼說，」米歇爾．阿當用捉弄人的聲音說，「數學還不能解決問題？」

　　「當然不能，」巴比康回答。

　　「好吧，說不定月球人的積分學比你的更先進吧！還有，順便問一聲，什麼是積分學？」

　　「這是和微分學恰恰相反的一種計算方法，」巴比康嚴肅地回答。

　　「謝謝。」

　　「換句話說，我們可以用微分求數的有限量。」

　　「至少這句話明白易懂，」米歇爾帶著不能再滿意的神氣回答。

　　「現在，」巴比康接著說，「只要有一張紙和一支鉛筆，我希望在半個小時以內就能夠列出你要求的公式。」

　　說到這裡，巴比康就全神貫注地開始工作，尼卻爾還在繼續觀測空間，他們的同伴也趁這個機會準備早飯去了。

　　還沒有到半小時，巴比康就抬起頭來，把一頁寫滿了數學符號的紙拿給米歇爾．阿當看，中間有一個總公式：

　　（附圖一）

　　「這是什麼意思？……」米歇爾問。

　　「公式的意思是說，」尼卻爾回答，「二分之一乘以ｖ平方與ｖ０平方之差，等於ｇｒ乘以方括號ｘ分之ｒ減１加ｍ分之ｍ撇乘以小括號ｄ與ｘ之差分之ｒ減ｄ與ｒ之差分之ｒ小括號方括號……」

　　「ｘ騎著ｙ，ｙ又騎著ｚ，ｚ又爬上ｐ的背脊，」米歇爾．阿當哈哈大笑。「你能看懂這個玩意兒嗎，船長？」

　　「沒有比這再清楚的了。」

　　「什麼？」米歇爾說，「沒有比這再清楚的了，我可再也不敢領教了。」

　　「你倒會捉弄人，」巴比康反駁他。「你說要學點代數，可是現在你又膩煩了！」

　　「我情願讓人家把我吊起來！」

　　「事實上，」尼卻爾用內行的眼光研究巴比康的公式，他說，「我認為你這個公式很好，巴比康。這是這幾種運動中力量的一個完整的公式，我不懷疑它能夠給我們找到我們要尋找的答案！」

　　「我真希望能看懂它！」米歇爾大聲說，「哪怕拿尼卻爾十年的壽命作代價，我也心甘情願！」

　　「那麼，你聽好，」巴比康接著說。「二分之一乘以ｖ平方與ｖ０平方之差，這個公式告訴我們，這就是動能變化的二分之一。」

　　「很好，尼卻爾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毫無疑問，米歇爾，」船長回答。「所有這些你認為神祕難解的符號，對於能夠閱讀的人來說，卻是一種最清楚、最明瞭、最符合邏輯的語言。」

　　「你的意思是說，尼卻爾，」米歇爾問，「你一定能夠通過這些比埃及靈鳥的文字還要難懂的象形文字，找到拋射體必須具有的初速嗎？」

　　「用不著懷疑，」尼卻爾回答，「而且我甚至可以說，我能夠告訴你拋射體經過任何一點的速度。」

　　「你能發誓嗎？」

　　「我發誓。」

　　「那也就是說，你和我們的俱樂部主席同樣聰明囉？」

　　「不，米歇爾。最困難的是巴比康完成的這項工作。因為列這樣一個方程式，必須考慮問題各方面所有的條件。剩下來的只不過是算術運算問題，只要運用算術的四條規則就行了。」

　　「那真太美啦！」米歇爾．阿當回答，他一輩子做加法從來沒有做對過一次，因此他說加法「像中國的七巧板一樣，可以得出許多不同的答案。」

　　這當兒，巴比康對尼卻爾說，如果尼卻爾稍微思考一下，也一定能夠列出這個公式。

　　「不知道，」尼卻爾說，「因為你這個公式，我越琢磨越覺得妙用無窮。」

　　「現在，請好好聽著，」巴比康對他的外行的同伴說，「你馬上就會看到，所有這些符號都有它們的意義。」

　　「洗耳恭聽，」米歇爾露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氣說。

　　「ｄ是地球中心和月球中心的距離，」巴比康說，「因為計算引力必須從中心算起。」

　　「這個我懂得。」

　　「ｒ是地球的半徑。」

　　「ｒ，半徑。我同意。」

　　「ｍ是地球的質量；ｍ撇是月球的質量。事實上，我們必須考慮兩個互相吸引的物體的質量，因為引力大小和質量成正比。」

　　「那當然。」

　　「ｇ代表重力，代表一個物體向地球墜落一秒鐘走過的距離。明白了嗎？」

　　「太清楚了！」米歇爾回答。

　　「現在，我用ｘ代表拋射體和地球中心不斷變化的距離，用ｖ代表拋射體在這個距離上的速度。」

　　「很好。」

　　「最後，在方程式裡出現的ｖ０代表炮彈穿過大氣層以後的速度。」

　　「事實上，」尼卻爾說，「也必須在這一點上計算這時的速度，因為我們已經知道，初速恰恰是穿過大氣層以後速度的一又二分之一倍。」

　　「這兒又弄不懂了！」米歇爾說。

　　「可是，這個問題很簡單呀，」巴比康說。

　　「可是對我來說，並不那麼簡單，」米歇爾回答。

　　「這也就是說，在拋射體上升到地球大氣層最後界線的時候，已經喪失了初速的三分之一速度。」

　　「要喪失那麼多？」

　　「是的，我的朋友，這僅僅是因為大氣層的摩擦。你自然了解，它前進的速度越大，空氣的阻力也越大。」

　　「這個，我同意，」米歇爾回答，「我也能理解，只是你的『ｖ平方和v0平方之和』像裝在口袋裡的釘子一樣，在我腦袋裡亂撞！」

　　「這是代數題的第一項，」巴比康接著說。「為了給你解決這個問題，我們把已知數代進去，也就是說，把我們已經知道的數值代進去。」

　　「你還是把我給解決了吧！」米歇爾回答。

　　「這些符號有一部分是已知數，」巴比康說，「剩下來的可以推算出來。」

　　「我來計算這些數字，」尼卻爾說。

　　「我們現在來看看ｒ，」巴比康又說。「ｒ是地球的半徑，也就是說，我們的出發點佛羅里達的緯度的地球半徑，等於六百三十六萬米。ｄ是地球中心和月球中心的距離，等於五十六個地球半徑，也就是說……」

　　尼卻爾飛快地計算著。

　　「也就是說，」他說，「當月球在近地點，即在離地球最近的時候，等於三億五千六百七十二萬米。」

　　「很好，」巴比康說。「現在，也就是說月球質量和地球質量之比，等於一比八十一。」

　　「很好，」米歇爾說。

　　「ｇ是重力，佛羅里達的重力是九點八一米。因此ｙ等於……」

　　「六千二百四十二萬六千平方米，」尼卻爾回答。

　　「那麼現在呢？」米歇爾．阿當問。

　　「現在，既然這些符號都用數字代進去了，」巴比康回答，「我現在來尋找ｖ０的數據，也就是說拋射體離開大氣層，到達地球和月球引力抵消點時的速度。既然這時的速度等於零，我就可以說兩種引力相等的點就在ｄ，也就是說在兩個天體中心的距離的十分之九上。」

　　「我也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應該如此，」米歇爾說。

　　「因此，我也就可以說：ｘ等於十分之九ｄ，ｖ等於零，於是我的公式就變為……」

　　巴比康飛快地把他的方程式寫在紙上：

　　（附圖二）

　　尼卻爾貪婪地看了一眼。

　　「正是這樣！正是這樣！」他大聲說。

　　「清楚了嗎？」巴比康說。

　　「簡直像是用火焰寫出來的一樣清楚！」尼卻爾回答。

　　「你們這兩個人真是好樣兒的！」米歇爾嘟囔著說。

　　「現在總明白了吧？」巴比康問他。

　　「我明白了嗎？」米歇爾．阿當叫道，「也就是說，我的腦袋炸開啦！」

　　「因此，」巴比康又說，「ｖ平方等於兩個ｇｒ乘以括號一減九ｄ分之十ｒ，減八十一分之一，乘以ｄ分之十ｒ，減ｄ與ｒ之差分之ｒ。」

　　「現在，」尼卻爾說，「只要進行運算，就能求出炮彈穿過大氣層以後的速度。」

　　於是，作為一位能夠熟練地解決一切難題的算術家，尼卻爾以嚇人的速度運算起來了。只一會兒工夫，除法和乘法就在他手指底下排成長長的一行。數字像冰雹一樣在白紙上亂滾。巴比康拿兩隻眼睛緊跟著他，這當兒，米歇爾．阿當兩隻手捧著他那開始感到頭疼的腦袋。

　　「怎麼樣？」沉默了幾分鐘以後，巴比康問。

　　「很好！通過運算以後，」尼卻爾回答，「拋射體離開大氣層，向兩種引力相等的地方前進時的速度應該是……」

　　「應該是……」巴比康說。

　　「一萬一千零五十一米。」

　　「啊！」巴比康跳了起來，說：「你說什麼？」

　　「一萬一千零三十一米。」

　　「真該死！」俱樂部主席大叫一聲，他做了一個絕望的手勢。

　　「你怎麼啦？」米歇爾．阿當不勝驚奇地問。

　　「還問我怎麼啦！現在的速度由於空氣的摩擦，已經減少了三分之一，那麼初速應該是……」

　　「一萬六千五百七十六米！」尼卻爾回答。

　　「劍橋天文台聲明，初速只要一萬一千米就夠了。推動我們的炮彈離開地球的就是這個速度！」

　　「怎麼樣。」尼卻爾問。

　　「怎麼樣！這個速度不夠！」

　　「啊？」

　　「我們不能夠到達失重線！」

　　「天殺的！」

　　「我們甚至不能夠走完一半的路程！」

　　「他媽的！」米歇爾．阿當突然跳了起來，叫道，彷彿拋射體馬上就要撞到地球上似的。

　　「我們將要重新降落到地球上去！」

第五章　空間的寒冷

　　這個發現彷彿是晴天霹靂。誰能料想到會發生這樣的計算錯誤？巴比康不願意相信。尼卻爾重新檢查他的數字。數字完全正確。至於公式，誰也無法懷疑它的正確性，他又重新檢查了一遍，拋射體達到沒有引力的地方必須具有的初速，仍然是一萬六千五百七十六米。

　　三位朋友互相對看了一眼，一言不發。根本談不上吃早飯了。巴比康咬緊牙關，皺起眉頭，痙攣地攥起拳頭朝外望。尼卻爾抱著膀子，仔細核對他的數字。米歇爾．阿當在自言自語：「你瞧這些科學家！他們幹不出別的事來！我情願出二十個皮阿斯特讓我跳下去，把劍橋天文台連同裡面所有騙人的數字都砸個稀巴爛！」

　　尼卻爾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馬上告訴了巴比康。

　　「哎呀！現在已經是上午七點了，」他說。「也就是說我們已經走了三十二個小時。我們已經走過了一半的路程，可是據我所知，我們還沒有開始墜落哩！」

　　巴比康沒有回答。但是，他瞧了船長一眼，拿起羅盤測量地球的角度。接著，他又透過底部的舷窗，進行非常正確的觀察，因為拋射體表面上完全靜止不動。他抬起頭來，擦去臉上的汗珠，在一張紙上寫了幾個數字。尼卻爾知道主席打算利用地球直徑計算舷窗和地球的距離。他急躁不安地望著他。

　　「對！」他過了一會兒才大聲說，「是的，我們還沒有墜落！我們離開地球已經五萬多法里了！如果拋射體的初速只有一萬一千米，它在半路上就會停止前進，我們現在已經超過了這個地方！我們一直在上升！」

　　「顯而易見，」尼卻爾回答，「我們必須得出一個結論：在四十萬磅烈性炸藥推動下，我們的初速一定超過了原來要求的一萬一千米。我的根據是，我們只消十三分鐘就遇到離地球二千多法里運行的第二個衛星。」

　　「這個解釋很可能是正確的，」巴比康補充說，「因為拋射體排出隔層裡的水以後，突然減輕了很大的重量。」

　　「完全正確！」尼卻爾說。

　　「噢！正直的船長，」巴比康叫道，「我們得救了！」

　　「好吧，」米歇爾．阿當安安靜靜地說，「既然得救了，咱們該吃早飯啦。」事實上，尼卻爾並沒有弄錯。幸虧拋射體的初速超過了劍橋天文台所要求的速度，儘管如此，劍橋天文台的數據仍然是錯誤的。

　　三位旅行家受了一場虛驚之後，現在坐在飯桌旁，開始愉快地吃早飯了。他們不但胃口好，話鋒也很健。他們比「代數事件」以前還要信心十足。

　　「為什麼我們不能成功？」米歇爾．阿當說了一遍又一遍，「為什麼我們不能到達目的地。我們已經動身了。路上不會有絆腳石。我們的航路是自由的，比一條和大海搏鬥的船或者一隻和狂風搏鬥的氣球的航路還要自由！既然船隻可以任意航行，氣球可以任意上升，為什麼我們的拋射體不能到達預定的目的地？」

　　「一定能夠到達，」巴比康說。

　　「哪怕是為了美國人民的榮譽也應該如此，」米歇爾．阿當接著說，「世界上只有美國人民能夠完成這樣的事業，只有他們能夠產生一個巴比康主席！哎！我想起來了，既然現在再也不要擔驚受怕，我們恐怕又要感到無聊了吧？」

　　巴比康和尼卻爾作了一個不以為然的手勢。

　　「我早已預料到這種情況了，朋友們，」米歇爾．阿當接著說。「你們只會閒談。可是我有象棋、跳棋、紙牌、骨牌可以給你們使用！只缺少一張彈子檯！」

　　「什麼？」巴比康問，「你連這些小玩意兒也帶來了？」

　　「當然囉，」米歇爾回答，「這倒不是單單為了給我們消愁解悶，而是為了豐富月球人的咖啡館生活，這個意圖總是可以稱讚的吧？」

　　「我的朋友，」巴比康說，「如果月球上有人的話，月球人要比地球上的人類早出現幾千年，因為誰也無法懷疑這個天體比我們的天體更古老。既然月球人比我們早幾千年，如果他們的大腦組織也和人類一樣的話，也許他們早已發明了我們已經發明的和甚至幾個世紀以後才發明的東西。他們沒有什麼可以向我們學習的，可是我們卻什麼都要向他們學習。」

　　「什麼話！」米歇爾回答，「你以為他們也有像菲迪亞斯〔註：古希臘的雕刻家、畫家和建築師，被公認為最偉大的古典雕刻家。雅典人。其著名作品為世界七大奇蹟之一的宙斯巨像和巴特農神殿的雅典娜巨像。〕、米開朗基羅或者拉斐爾〔註：十六世紀義大利畫家。〕那樣的藝術家嗎？」

　　「正是這樣。」

　　「也有像荷馬、維吉爾、彌爾頓、拉馬丁、雨果那樣的詩人嗎？」

　　「那當然。」

　　「有像柏拉圖、亞里斯多德、笛卡兒、康德那樣的哲學家嗎？也有像阿基米得、歐幾里得、帕斯卡、牛頓那樣的科學家嗎？」

　　「我可以發誓。」

　　「好啦，巴比康朋友，如果他們和我們一樣，甚至比我們還要有本事的話，那麼月球人為什麼不設法和地球連繫？他們為什麼不發射一個月球人的拋射體到我們地球上來呢？」

　　「誰對你說他們沒有這樣做過呢？」巴比康嚴肅地回答。

　　「而且事實上，」尼卻爾補充說，「比我們還要便當，理由有兩個，一、月球的引力比地球小五倍，發射拋射體比較容易；二、他們只消把拋射體送到八千法里高空就行了，而不是八萬法里，這樣只需要十分之一的發射力量。」

　　「所以，」米歇爾接下去說，「我再說一遍：他們為什麼沒有這樣做？」

　　「我也再說一遍，」巴比康反駁他，「誰對你說他們沒有這樣做過？」

　　「什麼時候做的？」

　　「幾千年前，在地球上還沒有人類的時候。」

　　「炮彈呢？炮彈在哪裡？我只要看看炮彈！」

　　「我的朋友，」巴比康回答，「我們的地球六分之五的面積被海洋覆蓋，因此我們就有理由假設，如果月球人真的發射了拋射體，也可能沉到大西洋或者太平洋海底去了。要麼就被埋藏在大地的裂口裡，因為當時的地殼還沒正式定型哩。」

　　「我的老巴比康，」米歇爾回答，「你倒善於對答，我佩服你的智慧。不過，我有一個對我有利的假設，那就是：月球上的人類雖然比我們古老，比我們聰明，也許他們還沒有發明火藥呢！」

　　這時候，狄安娜也參加了他們的談話，牠汪汪地叫起來了。牠在要求牠的早飯。

　　「哎呀！」米歇爾．阿當說，「咱們只顧辯論，把我們的狄安娜和衛星全忘了！」

　　他立刻給這條母狗端來了一盆美味的飼料，牠狼吞虎嚥地舔個精光。

　　「你看，巴比康，」米歇爾說，「我們應該把這個拋射體變為諾亞方舟，把我們豢養的動物每一種帶一對到月球上去！」

　　「應該這樣做，」巴比康回答，「不過地方不夠。」

　　「好吧！」米歇爾說，「稍微擠一擠就行了！」

　　「事實上，」尼卻爾說，「不論是牛、母牛，還是公牛，所有這些反芻類在月球大陸上都對我們很有用。不幸的是，我們不能把這節車廂變為馬廄或者家畜棚。」

　　「可是，」米歇爾．阿當說，「我們至少可以帶一頭驢子，只要一條小毛驢就行了，這種又有勇氣又有耐性的牲口，連老西萊努斯〔註：古代神話中的森林之神，善於歌唱和預言。〕也很喜歡騎牠；我也喜歡這種可憐的驢子！牠們是最不受大自然優待的動物。牠們不但活著的時候挨揍，死後還要挨揍呢！」

　　「這是什麼意思？」巴比康問。

　　「哎呀！」米歇爾說，「因為鼓都是驢皮做的嘛！」

　　巴比康和尼卻爾聽他說得這麼荒唐，禁不住哈哈大笑。

　　但是他們快樂的朋友的叫聲使他們停了下來。後者在彎著身子瞧衛星的狗窩，他抬起頭來說：「很好！衛星再也不會生病了。」

　　「啊！」尼卻爾哼了一聲。

　　「是的，」米歇爾又說，「牠死了。」他接著又用為難的可憐口氣說：「這一來可就麻煩了！我可憐的狄安娜，我擔心你在月球大陸上沒法傳宗接代了！」

　　事實上，不幸的衛星的傷勢沒有養好。牠死了，真的死了。米歇爾．阿當瞧著他的朋友們，不知如何是好。

　　「現在出現了一個問題，」巴比康說，「我們不能把這條狗的屍體再保留四十八小時。」

　　「毫無疑問，」尼卻爾回答，「不過我們的舷窗是用鉸鏈連接起來的，我們可以把窗板放下來。我們可以打開一個舷窗，把它的屍體扔到空間裡。」

　　俱樂部主席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是的，可以這樣做，但必須特別小心。」

　　「為什麼。」米歇爾問。

　　「為了兩個原因，你馬上就會明瞭的，」巴比康回答：「第一個原因和拋射體內部的空氣有關係，必須盡量少損失空氣。」

　　「我們不是可以製造空氣嗎？」

　　「只能製造一部分。我們只能製造氧氣，我正直的米歇爾，順便說一聲，我們必須隨時注意我們的裝置，不要讓氧的供給量超過限度，因為過多的氧氣能夠引起嚴重的心理混亂。但是，我們雖然能夠製造氧氣，可是不能製造氮氣，這是一種介質，雖然我們的肺不能吸收它，但是不能讓它損失。如果打開舷窗，氮氣會很快地逸出去的。」

　　「唉！只消一會兒工夫，把可憐的衛星扔出去就行了，」米歇爾說。

　　「好，但動作必須快。」

　　「那麼，第二個原因呢？」米歇爾問。

　　「第二個原因是，不應該讓外面的嚴寒侵入拋射體，不然的話，我們就會被活活凍死。」

　　「可是外面有太陽……」

　　「太陽能夠給我們的拋射體加熱，它能夠吸收陽光，但是太陽不能給我們現在在其中飛行的真空加熱。凡是沒有空氣的地方，只有擴散的光線，沒有溫暖，同時，凡是太陽照射不到的地方，就又黑暗，又寒冷。如果有一天太陽熄滅了，地球在星光照射下也會這樣寒冷的。」

　　「這一點倒不用擔心，」尼卻爾說。

　　「誰知道呢？」米歇爾．阿當說。「再說，即使太陽沒有熄滅，說不定地球會離開太陽呀！」

　　「啊哈！」巴比康說，「米歇爾倒有許多新的見解！」

　　「在一八六一年，」米歇爾說，「我們不是已經知道地球曾經穿過一顆彗星的尾部嗎？我們可以假定彗星的引力比太陽的大，那麼，地球就會變成它的衛星，被它帶到那麼遙遠的地方，以至太陽光對地球表面不再產生任何影響。」

　　「事實上，這倒是可能的，」巴比康回答，「不過，即使發生這樣的事，地球的移位很可能不像你設想的那樣可怕。」

　　「為什麼？」

　　「因為，在我們的地球上，冷和熱總是要保持平衡的。有人曾經計算過，如果地球被一八六一年的彗星捲走，在它離太陽最遠的地方，它承受的熱力恰好是月球的十六分之一，即使用最大的透鏡把這種太陽光集中在焦點上，也不能產生可以感覺到的熱度。」

　　「怎麼樣？」米歇爾說。

　　「請你等一下，」巴比康回答。「他們另外還計算過，在近日點，也就是說在離太陽最近的地方，地球所承受的熱力等於夏天的兩萬八千倍。但是，在這種溫度下，地球的物質都要化為玻璃似的溶液，水也要化為蒸氣，於是就會在地球外層形成極厚的雲霧，這樣就會降低地球過高的溫度。於是遠日點的寒冷和近日點的熱度就會互相抵消，說不定地球的平均溫度還是可以忍受的。」

　　「不過，行星空間的溫度估計有多少度？」尼卻爾問。

　　「以前大家都認為溫度非常低，」巴比康回答。「根據計算，有人估計要在零下幾百萬度。後來米歇爾的一個同鄉，法國科學院一位有名的科學家傅立葉〔註：一七六八─一八三〇，法國數學家、物理學家，提出傅立葉級數，並將其應用於熱傳導理論與振動理論。〕推翻了這個數據，重新作了一個比較正確的估計。據他說，空間的溫度絕不會低於零下六十度。」

　　「嘿！」米歇爾咕噥了一聲。

　　「和在梅爾維爾島〔註：加拿大北極群島主要島嶼之一。〕或者在勒利揚斯要塞測量到的北極地區溫度不相上下，」巴比康接著說，「也就是說大約攝氏零下五十六度。」

　　「最後還需要證明，」尼卻爾說，「傅立葉的估計是不是錯誤。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另外一位法國科學家普耶先生估計空間的溫度在零上一百六十度。我們馬上就可以進行確認。」

　　「現在還不能，」巴比康回答，「因為太陽光直接照射在我們的溫度計上，相反的，溫度會非常高。不過到達月球以後，我們就可以在月球輪番更替的十五天的黑夜裡，從從容容地進行這個實驗，因為我們的衛星也是在真空裡運行的。」

　　「可是你所說的真空是什麼意思？」米歇爾問，「是不是絕對真空？」

　　「絕對沒有空氣的真空。」

　　「在絕對真空裡，沒有什麼東西代替空氣嗎？」

　　「有。以太，」巴比康回答。

　　「啊！以太是什麼？」

　　「以太，我的朋友，是一種無法稱量的原子的密集，據關於分子物理學的著作說，這種原子不但體積小，而且彼此相隔非常遙遠，正像空間的天體之間的距離一樣。然而它們的距離卻在三百萬分之一毫米以下。正是這種原子通過它們每秒鐘四百三十兆次的振動，才產生光和熱，但是它們的振幅卻只有四至六萬分之一毫米。」

　　「你們一開口總是千兆萬億的！」米歇爾．阿當嚷嚷起來了，「可是它的振幅，又有誰去測量過、計算過！所有這些數字，巴比康朋友，都是那些科學家製造出來的，只不過是聳人聽聞，其實什麼意義也沒有。」

　　「總得用數字來說明呀……」

　　「可以不用。最好用比較法。一兆不能說明什麼問題。可是一比較就什麼問題都清楚了。比方說，你應該對我說：天王星的體積比地球大七十六倍，土星大九百倍，木星大一千三百倍，太陽大一百三十萬倍，下邊我就說不清楚了。因此，我喜歡比較，甚至很喜歡《雙重的列日人》的古老的比較法，他會傻乎乎地告訴你：太陽好比一個直徑兩英尺的大南瓜，木星是一個橘子，土星是一個小蘋果，海王星是一顆黑櫻桃，天王星是一顆大櫻桃，地球是一粒豌豆，金星是一粒小豌豆，火星是一根大頭針針頭，水星是一粒芥子，至於天后星、穀神星、灶神星、智神星，那不過是幾粒普通的沙子罷了。這樣說，至少能夠讓人知道是怎麼回事！」

　　米歇爾．阿當對那些科學家和他們毫不留情地開列的一串串天文學數字宣洩了一陣子以後，三個人於是給衛星舉行葬禮。其實只要把牠扔到天空裡就行了，水手們也是這樣把死者的屍體扔到海裡。

　　不過，正像俱樂部主席叮囑過的那樣：動作必須快，盡量不使空氣受到損失，因為空氣的流動性很大，容易很快地流到空間的真空裡去。右舷窗大約三十公分，當所有的螺栓都旋下以後，滿懷憂傷的米歇爾已經準備好把他的狗送入空間。鉸鏈舷窗在強大的槓桿（只有這種槓桿能夠克服內部空氣對牆壁的壓力）的壓力下剛開了一條細縫，衛星就被扔到外面去了，只有很少一點空氣逸入空間，這個工作完成得那麼出色，以至以後巴比康再也不會為清除拋射體內的垃圾擔心了。

第六章　問答

　　十二月四日，當所有的記時儀都指到地球上上午五點鐘的時候，三位旅行家都醒了，他們已經旅行了五十四個小時。從時間上算，他們已經度過了應該留在拋射體內的時間的一半再加上五小時四十分鐘；但是，從路程上算，他們已經完成了十分之七。這個奇怪的現象應該歸因於拋射體正常的遞減速度。

　　從底部舷窗觀察地球的時候，他們只能看到一個淹沒在太陽光裡的黑點。既看不到它的「月牙」，也看不到那個灰濛濛的圓盤。要等到第二天午夜月望的時刻，地球才能進入「新月」相位。他們上空的黑夜的天體逐漸接近拋射體的路線，只有到了指定的時刻，兩者才能會合在一起。環顧四周，漆黑的穹窿上布滿了明亮的星星，它們彷彿也在緩緩移動。但由於距離遙遠，它們的大小仍然沒有變化，不論它是太陽還是星星，都和在地球上看到的完全相同。月球的體積非常龐大，但三位旅行家的望遠鏡倍數小，還不能對月球表面進行有效的觀測，因而也無法了解它的地形和地質分布情況。

　　因此，他們只能以無休無止的談話來消磨時間。他們談得最多的是月亮。每一個人都談到了自己的特殊知識。巴比康和尼卻爾總是保持科學家的嚴肅，米歇爾．阿當總是異想天開。拋射體、它的位置、它的方向、可能發生什麼意外以及應該採取什麼措施降落到月球上去，都是他們進行揣測的取用不盡的資料。正因為米歇爾在用早飯時提出一個關於拋射體的問題，巴比康才作了一番相當奇怪的談話，值得我們在這裡敘述一下。

　　米歇爾問，炮彈在它的可怕的初速推動下，如果突然停下來，能夠產生什麼後果。

　　「不過，」巴比康回答，「我看不出拋射體怎麼會停下來。」

　　「這是一個假設，」米歇爾回答。

　　「不可能實現的假設，」講究實際的巴比康反駁他。「除非突然失去了推動它的力量。即使是這樣，它的速度也只能慢慢地下降，不可能突然停下來。」

　　「比方說，它在空間撞在一個物體上。」

　　「什麼物體？」

　　「比方說，我們遇到的那個大火流星。」

　　「那麼，」尼卻爾說，「拋射體就會連同我們一起撞得粉碎。」

　　「不但如此，」巴比康回答，「我們還會被活活地燒死。」

　　「被燒死！」米歇爾大聲說。「哎呀！真巴不得撞一下，好『讓我看看』呢。」

　　「你當然能夠看到，」巴比康回答。「我們現在已經知道，熱不過是運動的轉化。我們給水加熱，也就是增加水的溫度，意思也就是說使水分子增加運動的速度。」

　　「啊哈！」米歇爾說，「這又是你的巧妙的理論！」

　　「而且是正確的理論，我尊敬的朋友，因為它能夠說明所有的熱學現象。熱不過是分子的運動，也就是物體的粒子的振動。在我們扳動緩衝器的時候，列車停下來了。推動列車前進的運動哪裡去了？它已經轉化為熱，因此緩衝器發熱了。為什麼我們要在車軸上加油？就是為了免得車軸發熱，因為熱就是失去的運動轉化的產物。聽懂了嗎？」

　　「聽懂了！」米歇爾回答，「太懂啦！那麼：比方說吧，我奔跑了很長的時間，於是我渾身是汗，汗珠滾滾，為什麼我不得不停下來呢？很簡單，因為我的運動都轉化為熱了！」

　　巴比康聽了米歇爾的對答，不由地笑了。接著，他繼續闡明他的理論：

　　「因此，」他說，「我們的拋射體如果和火流星相撞，它就會像一顆被金屬板彈回來的子彈一樣發熱。這是因為它的運動已經轉化為熱能。根據這個原理，我可以斷言，如果我們的炮彈擊中了那顆大流星的話，它的速度就會轉化為熱能，使它在頃刻之間化為一陣煙霧。」

　　「請問，」尼卻爾問，「如果地球突然停止運行，會產生什麼後果？」

　　「它的溫度就會立即上升，」巴比康回答，「以至它會立即化為蒸氣。」

　　「太好啦，」米歇爾說，「這樣事情就簡單了，整個世界就都這樣結束了。」

　　「如果地球撞在太陽上呢？」尼卻爾問。

　　「根據計算，」巴比康回答，「地球撞在太陽上所產生的熱量，相當於一千六百個地球體積的煤炭能夠產生的熱量。」

　　「對於太陽增加的這一部分溫度，」米歇爾．阿當接著說，「天王星或者海王星上的居民是絕不會抱怨的，因為他們正在他們的星球上凍得死去活來呢。」

　　「由此可見，我的朋友們，」巴比康繼續說下去，「一切突然停止的運動都會產生熱能。根據這個理論。我們可以說，太陽的溫度是由許許多多不停地墜落在太陽表面上的火流星造成的。有人甚至計算出……」

　　「千萬別信他這一套，」米歇爾自言自語，「他下面又會說出一串數字來的。」

　　「有人甚至計算出，」巴比康不動聲色地接著說下去，「每一個墜落在太陽上的火流星能夠產生相當於它的體積四千倍的煤所能夠產生的熱量。」

　　「太陽的溫度怎麼樣？」米歇爾問。

　　「相當於太陽表面二十七公里厚的煤炭燃燒的溫度。」

　　「它的溫度是多少？」

　　「它的溫度能夠在一小時之內煮沸二十九萬萬萬萬立方米水。」

　　「但是並沒有把我們烤焦啊？」米歇爾大聲說。

　　「不會的，」巴比康回答，「因為地球大氣層能夠吸收十分之四的太陽熱；再說，地球截獲的太陽熱不過是太陽熱輻射的二十億分之一。」

　　「依我看，說到頭來總是皆大歡喜，」米歇爾反駁他說，「這個大氣層真正是一個到處用得著的發明；因為，它不但能夠供我們呼吸，同時還能夠保護我們不被烤焦。」

　　「是呀，」尼卻爾說，「可惜月球上沒有大氣層。」

　　「得了，」米歇爾說，他總是信心十足。「如果月球上有人，他們也要呼吸。如果沒有人，至少總有可供三個人呼吸的氧氣；哪怕是氧氣由於重量關係都聚集在山溝深處也沒有關係！如果真的這樣，我們不要到山上去！這不就完了嗎！」米歇爾說完就站起身來，觀看使人眼花繚亂的月盤去了。

　　「見鬼！」他說，「上面大概很熱。」

　　「不但如此，」尼卻爾回答，「而且月球的白晝很長，足足三百六十小時呢！」

　　「相反的，」巴比康說，「黑夜也這樣長，而且由於熱能的輻射關係，溫度將要降低到行星空間溫度。」

　　「多麼可愛的地方！」米歇爾說。「不過這也沒有關係，真巴不得我們現在已經在月球上就好了！哎！我親愛的夥伴們，在月球上倒也有趣，我們可以拿地球當作月亮，可以看到地球上所有的大陸，我們可以說：喏，這是美洲，那是歐洲；而且還可以看到它慢慢地消失在太陽的光輝裡！順便問一聲，巴比康，月球上能夠看到日蝕和『地蝕』嗎？」

　　「是的，能夠看到，」巴比康回答，「在這三個天體在一條直線上，而地球恰巧在中間的時候，能夠看到日蝕。但只能看到日環蝕，因為，地球的影子投射到太陽上，大部分仍然能夠看到。」

　　「為什麼沒有日全蝕呢？」尼卻爾問。「地球的圓錐形陰影不是能夠伸展到月球以外去嗎？」

　　「如果不把地球大氣層的折射作用計算在內的話，就應該有日全蝕，反之，如果計算折射作用就只有日環蝕了。因此，我們以ｄ撇代替橫視差，以Ｐ撇代替視半徑……」

　　「哎呀！」米歇爾說，「又是二分之一ｖ０平方！……代數學家，請你用大眾語言談談吧！」

　　「好吧，用大眾語言來說，」巴比康回答，「月球和地球的平均距離是地球半徑的六十倍，而地球的圓錐形陰影則由於折射關係縮短到四十倍以下。因此，在發生日蝕的時候，月球恰好留在真正的陰影以外，太陽邊緣和中心的陽光都能夠照射到月球上。」

　　「既然能夠看到太陽，」米歇爾用嘲笑人的口氣說，「那還談什麼日蝕呢？」

　　「正是因為這時候太陽光已經大大地削弱，因為太陽的光線在穿過大氣層的時候，已經失去了大部分亮光。」

　　「這個理由還令人滿意，」米歇爾回答，「再說，我們到了月球上自然能夠看到。現在請你告訴我，巴比康，你相信月球以前是一顆彗星嗎？」

　　「又是一個新奇的見解！」

　　「也許是，」米歇爾得意地回答，「對於這類問題，我自有自己的見解。」

　　「但是，這不是米歇爾自己的見解，」尼卻爾說。

　　「很好！你是說我在剽竊古人吧？」

　　「毫無疑問，」尼卻爾回答。「根據古代資料，阿卡迪亞人說他們的祖先在月球變為地球衛星以前就居住在地球上了。根據這個事實，有一些科學家也認為月球以前是一顆彗星，他們說彗星的軌道距離地球那麼近，以至受到地球的吸引，變成了地球衛星。」

　　「這個假設也有真實的部分嗎？」米歇爾問。

　　「一點也沒有，」巴比康回答，「證據是在月球上找不到環繞彗星的那種氣體的痕跡。」

　　「但是，」尼卻爾接著說，「月球在變成地球衛星以前，也許因為在經過近日點時離太陽太近，氣體都被太陽吸收去了？」

　　「這也是可能的，尼卻爾朋友，不過不大可能。」

　　「為什麼？」

　　「因為……說實在的，我也不知道。」

　　「哎呀！關於我們不知道的這些東西，」米歇爾大聲說，「我們真能寫幾百本書！」

　　「算啦！現在幾點鐘了？」

　　「三點鐘，」尼卻爾回答。

　　「像我們這樣的科學家在一起聊天，」米歇爾說，「時間過得多麼快啊！說實在的，我真是受益不淺！我覺得我現在變為『科學之井』了！」說到這裡，米歇爾爬上拋射體拱頂，他說他去「更仔細地觀察月球」。這當兒，他的夥伴們也在下面的舷窗旁觀察空間。這裡沒有什麼值得記述的。米歇爾．阿當下來以後，走近側面的舷窗，突然大叫一聲。

　　「什麼事？」巴比康問。

　　俱樂部主席走近窗口，看見一隻好像壓扁的口袋的東西在拋射體外面幾米的地方飄蕩。這個物體彷彿也和炮彈一樣靜止不動，這就說明它也具有同樣的上升運動。

　　「這是什麼玩意兒？」米歇爾．阿當不停地念叨。「難道說，這是空間裡的一種微型天體，因為受到我們拋射體的吸引，將要和我們一起到月球上去嗎？」

　　「使我覺得奇怪的是，」尼卻爾說，「這個物體顯然比炮彈輕得多，可是竟然能夠和我們保持絕對平行！」

　　「尼卻爾，」巴比康考慮了一會兒回答，「我不知道這個物體是什麼，但是我確實知道它為什麼能夠和我們的拋射體保持平行。」

　　「為什麼？」

　　「因為我們是在真空裡飄蕩，我親愛的船長，在真空裡，所有的物體不論重量大小和形狀如何，一律以同樣的速度降落或者運動，其實降落和運動是同一件事。降落的速度不同是由空氣的阻力造成的。在密封的真空管裡，被拋下的物體，不論是塵土還是鉛塊，一律以同樣的速度下降。這裡，在空間也是同樣的原因，同樣的結果。」

　　「完全正確，」尼卻爾說，「凡是我們拋到拋射體外面的東西將要和我們一起，一直到月球為止。」

　　「哎呀！我們多麼傻呀！」米歇爾嚷道。

　　「為什麼要用這個品質形容詞？」巴比康問。

　　「因為，我們原該在拋射體裡裝滿所有用得著的東西。書、用具、工具等等。我們可以把所有的東西都扔到外面去，而它們也會跟在我們背後。哎！想起來了。我們為什麼不像這個火流星一樣，到外面去散步呢？我們為什麼不從舷窗裡跳到空間去呢？能夠感覺到自己停留在以太裡。比扇動翅膀保持平衡的鳥兒還要優遊自在，這該是多麼好的享受啊！」

　　「我同意，」巴比康說，「可是怎樣呼吸呢？」

　　「該死的空氣，偏偏在關鍵時刻又缺少空氣了！」

　　「即使有空氣，米歇爾，你的密度比拋射體的小，你也會很快地落在後面的。」

　　「那麼，這是惡性循環咯？」

　　「最壞的惡性循環。」

　　「我們只好被關在我們的車廂裡啦？」

　　「只好這樣。」

　　「啊！」米歇爾用可怕的聲音大叫一聲。

　　「怎麼回事？」尼卻爾說。

　　「我現在知道，至少能夠猜到這個所謂火流星是什麼東西啦！它不是什麼小行星！也不是什麼行星的碎塊！」

　　「那麼是什麼東西呢？」巴比康問。

　　「這不過是我們那條不幸的狗！也就是狄安娜的配偶啊！」

　　原來這個走了樣的幾乎無法辨認的物體，真的是衛星的屍體，它像一支走了氣的風笛一樣，又扁又平，一直在上升，上升。

第七章　陶醉的時刻

　　於是在這種奇怪的條件下，發生了一個離奇而又合乎邏輯，荒唐而又可以理解的現象。凡是被拋到拋射體外面的東西，都要沿著它的軌道，和它一起前進，也和它一起停止。這是他們一晚上說不完的話題。此外，隨著旅程越來越接近結束階段，三個旅客的心情也越來越激動。在他們當時那種精神狀態下，他們已經對一切意外和新奇的現象習以為常，再也沒有什麼可以使他們感到驚奇的了。他們那過度興奮的想像力已經跑在拋射體前頭，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拋射體的速度已經顯著降低。這時候，月球在他們眼裡顯得越來越大，彷彿一伸手就能夠抓住牠了。第二天，十二月五日，三人在早上五點鐘起床。如果沒有發生計算錯誤，這是他們旅程的最後一天。到了午夜，也就是說再過十八個小時，到了月球剛剛滿月的時刻，他們就要到達光輝燦爛的月球表面了。因此，他們早上起身以後，立刻信心十足地向黑夜的天體歡呼一聲：烏拉！

　　月球在星斗棋布的蒼穹裡莊嚴前進。再轉過幾度角。它就要在空間的某一點和拋射體會合了。巴比康根據自己的觀察估計，他們將要在北半球著陸，在這裡，山脈很少，到處都是遼闊的平原。如果像有些人所想像的那樣，月球的大氣層都積聚在低窪地方的話，這倒是一件好事。

　　「再說，」米歇爾。阿當說，「在平原著陸比在高山上好，如果你把一個月球人放在歐洲白朗峰或者喜馬拉雅山山巔，很難說他已經到達地球！」

　　「不但如此，」尼卻爾船長補充說，「如果是在一個平坦的地方，拋射體將四平八穩地著陸。相反的，如果是一個斜坡，它就會像遇到雪崩一樣滾呀滾的，除了松鼠以外，誰也休想安全脫身。現在，一切都太好了。」

　　事實上，這個大膽的嘗試顯然已經勝利在望。這時候，有一個念頭總是在纏繞著巴比康，不過他不願意讓他那兩個同伴擔憂，所以一直保持沉默。

　　原來拋射體的方向已經偏向月球北部。這就證明了它的軌道已經略微有一些改變，根據數學計算，應該把炮彈發射到月盤中心。如果不能達到這個目標，那就說明它的方向已經發生了偏差。這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呢，巴比康既說不出什麼原因，也無法確定偏差的大小，因為他找不到方位標。不過，他希望偏差度不要太大，只不過使拋射體偏航到月球上半部便於著陸的地方。

　　巴比康沒有把他的憂慮告訴他的朋友們，他只得隨時觀察月球，看看拋射體的方向是否發生新的變化。因為，如果炮彈沒有擊中目標，滑到月盤旁邊，衝入星際空間的話，那就不堪設想了。

　　這時候，月球已經不再像以前那樣，好像一個圓盤，而是一個能夠使人感覺到的球體了。如果太陽光傾斜地照射下來，就能夠清晰地突出高山的輪廓，我們也能夠根據陰影測量山的高度。我們的目光也能夠沉入巨大的火山口深處，分辨出遼闊的平原上縱橫蔓延的無數溝壑。但是，現在在耀眼的陽光下。還看不清地勢的起伏。連月球的那個好像人臉的圖案也看不真切。

　　「人臉？就算是這樣吧，」米歇爾．阿當說，「可是，阿波羅〔註：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招人喜愛的妹妹的這張麻臉，實在使我替她叫屈！」

　　這當兒，三個旅客離目的地這麼近，他們不停地在觀察著這個新的世界，他們的想像力引導著他們在這些未知的國度裡漫遊。他們一會兒爬上高山山頂，一會兒又下降到廣闊的環形山深處。這裡那裡，他們彷彿看見了稀薄的大氣層下面的廣闊的海洋和在深山中蜿蜒而下的河流。他們俯身在深淵上傾聽著這個天體的聲音，但是在真空的寂靜裡，這個天體保持著永恆的沉默。最後一天的旅程給他們留下了無數扣人心弦的回憶。他們連這一天最小的細節都記錄下來了。不過他們離終點越近、越焦慮不安。如果注意到他們的速度已經降低的話，他們還要心焦呢！這樣的速度顯然不能夠把他們送到目的地。拋射體這時幾乎完全「失掉重量」。它的重量在不停地減輕，到了月球吸引力和地球吸引力互相抵消的分界線上就完全消失了，這時候就會產生許多令人驚訝的現象。

　　儘管有這許多令人操心的事，米歇爾。阿當仍然沒有忘記像平常一樣按時準備早飯。大家的胃口都很好。沒有比這種用煤氣燒出來的濃湯更美味，沒有比這種罐頭肉更可口的了。最後是幾杯濃郁的法國葡萄酒結束了這頓早飯。一提到葡萄酒，米歇爾．阿當就說，在這種火熱的太陽培育下，月球葡萄──當然，如果有葡萄的話──一定能夠釀造出最醇的葡萄酒。這個有遠見的法國人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在他的包裹裡放幾棵珍貴的梅多克和科多爾葡萄籽，他最相信這兩種葡萄。

　　雷賽和勒尼奧裝置一直在準確地工作著。空氣一直保持著絕對清新狀態。所有的碳酸氣的分子都抵擋不住苛性鉀，氧氣也像尼卻爾船長說的，一定是「一等品」。混在空氣裡的一點水蒸氣適足以減輕拋射體內部的乾燥，巴黎、倫敦和紐約的許多公寓和戲院也絕不會具備這種空調條件。但是，這個裝置必須保持完好狀態才能正常工作。因此，米歇爾．阿當每天早上都要檢查一下氣流調節閥，試一試龍頭，用高溫計調整氣體的火力。直到當時為止，一切都進行得很好，因此三個旅客也和尊敬的梅斯頓一樣開始發胖了，如果這樣繼續幾個月的話，他們就會胖得誰也不認識他們了，一句話，他們會像關在籠子裡的子雞一樣「上膘」。

　　巴比康透過舷窗瞧著那隻狗的幽靈和所有拋到拋射體外面的東西，它們總是一成不變地跟隨著拋射體前進。狄安娜瞧著衛星的屍體，不時發出悲哀的叫聲。這些飄浮物一動也不動，彷彿是放在堅實的土地上似的。

　　「你們知道嗎，朋友們，」米歇爾．阿當說，「如果我們當中有一個人在出發時的撞擊下死掉的話，我們無法埋葬他，怎麼說呢？只好給他舉行『以太葬』，因為在這裡，以太代替了土地啦！你們瞧，這個屍體就會在太空裡跟隨著我們，像一塊心病一樣，一直在譴責我們！」

　　「那就太悲慘了，」尼卻爾說。

　　「遺憾的是，」米歇爾又說，「不能鑽到外面去散散步。如果能夠在這光芒四射的以太裡盡興漂浮，在這純潔的陽光裡洗個澡、打個滾兒的話，那該多舒服呵。如果當初巴比康想到弄一套潛水服，再配一個打氣筒，我現在就可以到外面去冒險，爬上拋射體尖頂表演希梅拉〔註：神話中，獅頭、馬身、龍尾，嘴裡噴火的怪獸。〕和伊波格里夫〔註：神話中，鷹頭、馬身，有翅膀的怪獸。〕啦！」

　　「我的老米歇爾，」巴比康回答，「你的伊波格里夫也不可能表演得太久，因為儘管有了潛水服，你身體裡的空氣仍然會膨脹起來，像一顆炸彈，或者不如說像一個升得太高的氣球一樣炸得粉碎。所以你也用不著遺憾了，不過請記住：只要我們在真空裡漂浮，我們就不能允許你悠然自得地到拋射體外面去散步！」

　　從某種程度上說，米歇爾．阿當被巴比康說服了。他承認有困難，但是不同意辦不到，他從來不說「辦不到」三個字。

　　他們從這個話題轉到另外一個話題，一直沒完沒了地談下去。在這種條件下，對這三個朋友來說，許多思想彷彿是從大腦裡自己鑽出來的，猶如在春天的溫暖裡新抽出來的嫩葉。他們覺得他們的大腦彷彿是一個枝葉茂密的灌木叢。

　　整整一個上午，他們你問我答，侃侃而談。這時候，尼卻爾突然提出了一個一時無法解決的問題。

　　「我說，」他說，「到月球上去固然很好，可是我們怎樣回來呢？」

　　他那兩個對話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覺得很稀奇。幾乎可以說這個可能性還是第一次在他們面前出現。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尼卻爾？」巴比康嚴肅地問。

　　「還沒有到這個地方就問怎樣回來，」米歇爾插嘴說，「我認為是不合時宜的。」

　　「我說這句話，可不是打退堂鼓，」尼卻爾頂了他一句。「我再說一遍，我只不過問一下：我們怎樣回來？」

　　「我不知道，」巴比康說。

　　「我呀，」米歇爾說，「要是我知道怎樣回來，乾脆就不來了。」

　　「看他說的，」尼卻爾大聲說。

　　「我同意米歇爾的話，」巴比康說，「不過，我再補充一句，就現在來說，這個問題毫無價值。等以後我們認為適當的時候再來考慮吧。我們雖然沒有哥倫比亞大炮，可是拋射體總是在那裡。」

　　「多麼美妙的前程，一顆沒有槍的子彈！」

　　「槍，我們可以製造，」巴比康回答。「火藥，我們也可以製造！月球上不會沒有金屬、硝石和碳。何況，我們如果要回來，只要戰勝月球的吸引力，只要能到達八千法里的高度，就能夠單單依靠重力定律降落到地球上了。」

　　「夠了，」米歇爾說，他開始興奮起來。「再也不要討論回去的問題了，我們已經談得太多了。關於和我們地球上的老同事的連繫問題，我認為並不困難。」

　　「怎麼辦？」

　　「用月球火山發射流星。」

　　「妙計！米歇爾，」巴比康用堅決的口氣回答。「拉普拉斯〔註：一七四九─一八二七，法國數學家和天文學家。〕曾經計算過，只要具有我們的普通大炮五倍的力量，就能夠把一顆流星從月球送到地球上去。事實上，所有的火山的推動力都比這個力量大得多。」

　　「烏拉！」米歇爾叫道。「這些流星正是我們的好郵差，而且一個錢也不用花！我們對月球郵政總該滿意了吧！呵！我想起來了……」

　　「想起了什麼？」

　　「我想起了一個好主意：我們為什麼不在我們的炮彈上繫一根電線呢？那樣的話，我們就能給地球發電報了！」

　　「見你的鬼！」尼卻爾反駁他。「八萬六千法里的電線，你以為就沒有一點重量嗎？」

　　「那有什麼關係！我們只要把哥倫比亞炮的火藥增加兩倍就行了！我們甚至可以增加三倍、四倍呀！」米歇爾大聲說，他的聲音越來越高了。

　　「這個計劃，只消提出一個小小的反對意見就站不住腳了。因為在地球自轉的時候，我們的電線就會像絞盤上的鐵鏈一樣纏在地球上，最後不可避免地要把我們拉到地球上去。」

　　「我用合眾國的三十九顆星起誓！」米歇爾說，「我今天想出來的都是些無法實行的餿主意！簡直可以和梅斯頓媲美了！不過我想，如果我們不回去，梅斯頓可能要到這兒來找我們的！」

　　「嗯！他會到這兒來的，」巴比康表示同意，「他是一位可尊敬的勇敢的朋友。再說，還有什麼比這更容易的呢？哥倫比亞炮不是埋在佛羅里達地底下嗎？還會缺少製造火棉的棉花和硝酸嗎？月球還能不再經過佛羅里達天頂嗎？再過十八年，月球不是又重新回到現在的位置上來了嗎？」

　　「是呀！」米歇爾說，「是呀，梅斯頓會到這兒來的，還有我們的朋友艾爾菲斯頓、布魯姆斯伯里和大炮俱樂部所有的會員也會和他一起來的，他們一定會受到很好的招待！以後我們還要製造許多『地球──月球拋射體列車』哩！烏拉！梅斯頓！」

　　可敬的梅斯頓雖然聽不到向他發出的歡呼聲，耳朵至少可能要發熱吧。他現在在做什麼呢？毫無疑問，他也許正守在洛磯山琅峰觀測站，努力尋找在太空裡運行的這顆幾乎看不見的炮彈吧。如果說他正在思念他親愛的夥伴們，我們應該說，他的夥伴們也對得起他，因為他們在這種特別興奮的精神狀態下，也在不停地向他發出良好的祝願。

　　但是，為什麼拋射體的旅客們會沉入這種越來越明顯的興奮狀態呢？他們一向喝酒很有節制，這是無可懷疑的。那麼，他們的大腦出現這種奇怪的興奮現象是不是應該歸因於他們現在所處的特殊環境呢。是不是因為他們離月球太近，只有幾個小時的路程，因而神經系統受到月球某種祕密的影響了呢？他們滿面通紅，彷彿剛剛在爐子跟前烤過火，他們的呼吸加快，兩隻肺好像鐵匠爐的風箱，兩隻眼睛特別亮，他們的聲音大得可怕；他們的話彷彿一個個被碳酸氣頂出來的香檳酒瓶塞一樣，他們指手畫腳，令人不安，彷彿地方大小掄不開胳膊一樣。還有一個令人注意的細節是，他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們這種過度緊張的精神狀態。

　　「現在，」尼卻爾用生硬的口氣說，「既然不知道我們能不能從月球上回來，我倒要問問我們到那裡去做什麼。」

　　「到那裡去做什麼！」巴比康回答，他像在練武廳裡那樣跺跺腳，「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米歇爾大叫一聲，他的叫聲在拋射體裡引起了響亮的回聲。

　　「不知道，我甚至想也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巴比康也反唇相譏，他也和他的對話人爭吵起來了。

　　「哼！我知道，我……」米歇爾回答。

　　「你說出來就是了，」尼卻爾大聲說，他禁不住流露出一種責備的口氣。

　　「到我認為適當的時候，我自然會說出來！」米歇爾一把抓住他的同伴的胳膊叫道。

　　「你現在就應該認為是適當的時候，」巴比康說，他兩眼冒火，做了一個威脅的手勢。「正是你掇弄我們參加這次可怕的旅行，我們倒要問個為什麼！」

　　「是呀！」船長說，「既然我不知道我要到哪裡去，我倒要問問為什麼要到那裡去！」

　　「為什麼？」米歇爾叫道，他一跳半丈高，「為什麼？為了以美國的名義占領月球！為了給合眾國加上第四十顆星！為了在月球上開闢殖民地，耕種那裡的土地，在那裡繁殖後代，傳播藝術、科學和工業！如果月球人還不如我們文明，我們就開化他們，如果他們還沒有建立共和國，我們就給他們建立一個！」

　　「哈哈，要是沒有月球人呢！」尼卻爾反駁他說，他在這種無法解釋的醉意支配下，變成一個愛找碴兒的人了。

　　「誰說沒有月球人？」米歇爾用威脅的口氣叫道。

　　「我！」尼卻爾大叫一聲。

　　「船長，」米歇爾說，「你可千萬別再說這種混帳話，不然的話，我就撬開你那兩個大牙，一下子給你捅到喉嚨裡去！」

　　兩個仇敵眼看就要撲在一起，這種無理取鬧的爭吵有可能發展成為搏鬥，這時候，巴比康突然跳過來，進行干涉。

　　「住手，該死的傢伙，」他說，也分開他的兩個同伴，「即使沒有月球人，我們也過得下去！」

　　「那當然！」米歇爾大聲說，他不再堅持自己的意見了，「我們也能過得下去。我們只要創造月球人就行了！打倒月球人！」

　　「月球帝國是屬於我們的，」尼卻爾說。

　　「是屬於我們三個人的，我們要建立共和國！」

　　「我就是眾議院，」米歇爾大聲說。

　　「我就是參議院，」尼卻爾說。

　　「巴比康就是總統，」米歇爾叫道。

　　「可不是全國人民選舉出來的總統，」巴比康回答。

　　「可是也有議會選舉的總統呀！」米歇爾大聲說，「既然我就是眾議院，眾議院全體一致選你當總統！」

　　「巴比康總統，烏拉！烏拉！烏拉！」尼卻爾叫道。

　　「烏拉！烏拉！烏拉！」米歇爾．阿當歡呼。

　　接著，總統和參議院用可怕的聲音唱《洋基歌》〔註：美國獨立戰爭時流行的一支歌曲。〕，這時候眾議院也用男高音唱《馬賽曲》〔註：法國國歌。〕。

　　於是三人開始發狂地跳舞，他們披頭散髮，手舞足蹈，像骨節脫臼的小丑一樣翻跟斗。狄安娜也參加進來，牠又是叫，又是跳，一下子躥到拋射體拱頂。他們突然聽到了無法解釋的家禽拍翅膀的聲音和公雞特別響亮的叫聲！五六隻母雞像瘋狂的蝙蝠一樣撞在牆壁上……

　　最後，三個旅伴在一種無法理解的力量影響下，彷彿喝得酩酊大醉，空氣在燃燒著他們的呼吸器官，肺部開始受到破壞，於是突然倒在拋射體底部，失去了知覺。

第八章　在離地球七萬八千一百一十四法里的地方

　　出了什麼事呢？這種奇妙的沉醉，幾乎釀成一場災難，到底原因何在？其實這不過是米歇爾一時的疏忽造成的，幸虧尼卻爾及時糾正了這個錯誤。

　　在他們昏厥以後幾分鐘，船長第一個醒了過來，重新恢復了知覺。雖然剛吃過早飯不過兩個小時，可是卻有一種飢餓感在可怕地折磨著他，彷彿他幾天沒有吃過東西了。他的身體各個部分，特別是胃和大腦，都處於極度興奮狀態。

　　他爬起來，打算要求米歇爾給他添一頓點心。可是米歇爾沒有回答，他也昏過去了。尼卻爾於是準備自己燒茶，吃一打夾心麵包，他做好點火準備工作，連忙劃了一根火柴。當看到火柴的硫磺頭發出強烈的亮光，眼睛幾乎無法忍受的時候，他感到多麼驚奇啊。他點燃的煤氣燈像閃電一樣明亮。

　　尼卻爾突然得到了啟示。這種強烈的亮光，他突然感覺到的生理混亂以及他的精神和情緒的過度興奮狀態，所有這一切，他一下子全明白了。

　　「氧氣！」他大聲說。

　　他接著彎下身來檢查空氣裝置，看見龍頭已經打開，這種沒有顏色、沒有味道、沒有氣味的富有生命力的氣體正在大量地流出。純粹的氧可以對人的機體產失嚴重的破壞作用。米歇爾一時粗心大意，竟然把空氣裝置的龍頭完全打開了。

　　尼卻爾急忙關上氧氣龍頭，空氣裡的氧氣已經達到飽和狀態，它能夠由於充分燃燒而不是由於窒息殺死這三個旅客。一個小時以後，氧氣比較少了，他們的肺功能才重新恢復正常。三個朋友慢慢地清醒過來，不過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消化他們身體裡的氧氣，正像一個喝醉了的人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消化他吸收的酒精一樣。

　　米歇爾知道他應該對這個意外事件負責的時候，也沒有顯得特別不安。這次出乎意料的氧氣中毒事件倒打破了旅途的單調。他們在氧氣的影響下，說了許多蠢話，不過說得快，忘得也快！

　　「我說，」快樂的法國人最後補充說，「我倒不因為嘗到這種醉人的空氣生氣。你們知道嗎，朋友們，將來應該建立一個有氧氣室的奇妙的娛樂場所，身體衰弱的人可以在這裡享受幾個小時精力旺盛的生活。如果在會議廳或者戲院的空氣裡，使氧氣達到飽和程度或者保持高劑量的氧氣，想想看，那些參加會議的人或者演員和觀眾的想像力會多麼豐富，他們會多麼熱情，多麼興高采烈啊！如果再擴大範圍，使全國人民都享受到這種飽和的氣體的話，他們能夠發揮多麼積極的作用，他們的生活又多麼充實啊！我們也許可以把一個衰弱的民族改造成為一個偉大的強盛的民族，在我們古老的歐洲，據我所知，不止一個國家需要進行這種氧氣治療，這對他們的健康是很有好處的！」

　　米歇爾越說越興奮，幾乎使人懷疑氧氣龍頭仍然開得太大。但是，巴比康一句話使他從興奮中清醒過來。

　　「所有這一切都很好，米歇爾朋友，」他對他說。「但是，請你告訴我們，這些參加大合唱的母雞是從哪裡來的？」

　　「母雞？」

　　「是的。」

　　事實上，五六隻母雞和一隻漂亮的公雞正在這裡那裡悠閒自在地遊蕩，東竄西跳，一面發出咯咯咯的叫聲。

　　「啊哈！這些蠢貨也在氧氣刺激下鬧起革命來了。」

　　「可是，你要這些母雞幹什麼？」巴比康問。

　　「讓牠們適應月球上的氣候唄！」。

　　「那你為什麼把牠們藏起來呀？」

　　「我不過是想開個玩笑，我尊敬的主席，可惜現在已經流產了！我本來打算不告訴你們，偷偷地把牠們放在月球大陸上。哼，等到你們看見這些地球上的家禽在月球的田野裡啄食的時候，不知要驚奇到什麼模樣兒呢！」

　　「啊！你這個淘氣鬼！永恆的淘氣鬼！」巴比康回答，「即使沒有氧氣，你也會頭重腳輕的，你永遠和我們吸足了這種氣體的時候一樣！永遠是個瘋子！」

　　「唉！誰又說我們不是安分守己的人！」米歇爾．阿當反駁。

　　他們結束了這個哲學課題以後，就開始收拾拋射體內部凌亂的物件。母雞和公雞重新集中在籠子裡。正在他們這樣忙碌著的時候，他們明顯地感覺到一個新的現象。自從離開地球的時候起，他們自己的重量，炮彈和炮彈裡所有的物件的重量都在逐漸減輕。即使他們不可能注意到拋射體重量的變化，他們早晚總要有個時刻會感覺到他們自己和他們所使用的物件發生了這樣的變化。不消說，一架天秤不可能指出這種失重現象，因為砝碼和它們所稱量的物體一樣失去了重量，但是，比方說，彈簧稱就不同了，因為彈簧不受地球吸力的影響，自然能指出這種失重現象。

　　我們知道，地球的吸引力，換句話說，也就是重力和密度成正比，和距離的平方成反比。結果是：如果空間只有一個地球，其他的天體突然都消失了，那麼，根據牛頓定律，拋射體離地球越遠，它的重量就越小，但永遠不會完全消失，因為地球的吸力在任何距離都是能夠感覺到的。

　　但是在目前這種情況下，如果不把其他的天體幾乎等於零的吸力計算在內的話，拋射體到了某一時刻就會完全不受重力定律的支配了。

　　事實上，拋射體是在地球和月球之間運行的。隨著拋射體離地球越來越遠，地球的吸力根據距離的平方成反比而越來越小，同時月球的吸力則根據同樣的比例越來越大。拋射體在到達兩個引力互相抵消的一點時，就完全失去重量了。如果月球和地球的質量相等，這一點就應該在兩個天體中間。但是，考慮到它們的質量的差別，我們很容易計算出這一點應該在拋射體行程的五十二分之四十七的地方，用數字來表示，也就是在離地球七萬八千一百一十四法里的地方。這時候，如果一個物體本身沒有速度或者不自行移動，就會永遠靜止不動，因為兩個天體的引力相等，雙方都不能夠牽引它。

　　如果拋射體的推動力計算得完全正確，到達這一點時速度恰恰等於零，它就會和裡面所有的物體一樣失去重量。

　　那麼，結果如何？我們可以提出三個假設。

　　要麼拋射體保持一定的速度，越過兩種引力互相抵消的一點，就會由於月球引力大於地球引力而降落到月球上。要麼因為速度太小，不能到達這一點，就會由於同樣的理由降落到地球上。最後，要麼速度不大不小，恰好到達這一點，而又無法越過，就會永遠停留在這個地方，就像停留在天頂和天底之間的所謂穆罕默德的墳墓一樣。

　　這就是他們目前的情況，巴比康把這三種結果清清楚楚地告訴了他的旅伴們。兩人對這件事發生了濃厚的興趣。但是，他們怎樣知道他們已經到達兩個引力的中心點，也就是說，到達離地球七萬八千一百一十四法里的地方呢？只有在他們和拋射體裡面的物體不再受重力定律支配的時候才能夠知道。

　　直到現在為止，旅客們雖然注意到重力越來越小，還沒有達到完全失重的程度。但是，就在這一天上午十一點鐘的時候，尼卻爾失手滑落一隻玻璃杯，可是杯子沒有落下去，反而懸在半空裡不動了。

　　「呵哈！」米歇爾．阿當嚷道，「這倒是一個有趣的物理現象！」

　　而且突然間，所有的物體，武器和玻璃瓶什麼的，也像那隻玻璃杯一樣，奇蹟般地留在空中不動了。狄安娜也是如此。米歇爾把牠放在空中，不使用任何手法，竟然完成了那些卡斯通和羅貝爾─烏丹〔註：法國魔術師。〕表演的奇妙的「空中動物」了，而且這條狗彷彿並沒有注意到自己懸在空中。

　　這三個冒險家雖然了解這個科學道理，可是仍然驚奇得張口結舌，因為他們彷彿突然進入一個奇妙的境界，覺得渾身一點重量也沒有了。他們伸開胳膊，胳膊並不自動下降。腦袋也彷彿懸在肩膀上似的，轉動自如。兩隻腳也離開了拋射體的地板，他們像喝醉酒的人一樣，已經失去了平衡。當然，有多少幻想作品曾經創造過隱身人和無影人啊！可是在這裡，在現實裡，由於兩個天體的引力互相抵消，人體竟然一點重量也沒有，同時身體內所有的結構也是如此！突然間，米歇爾輕輕一跳就離開地面，像穆里約〔註：十七世紀西班牙畫家。〕的《天使的廚房》裡的修道士一樣，懸在空中不動了。過了一會兒，他那兩個朋友也和他會合在一起，凌空而立，彷彿是一幅奇妙的．

　　「誰能夠相信呢？這是真的嗎？這是可能的嗎？」米歇爾嚷嚷起來了。「不可能。可是事實又確實如此！啊！要是拉斐爾看見我們這副模樣，他在他的畫布上會畫出多麼奇妙的《升天圖》啊！」

　　「我們升天的時間不會維持很久的，」巴比康回答。「如果拋射體越過引力中心線，我們就會被月球引力拉過去。」

　　「那麼，我們的腳就要放在拋射體的拱頂上囉。」米歇爾說。

　　「不，」巴比康說，「因為拋射體的重心很低，它將要慢慢地翻轉過來。」

　　「那麼，我們的一切設備就要徹底大翻身了，就是這句。工作．」

　　「你放心好了，米歇爾，」尼卻爾回答。「用不著怕什麼大翻身。沒有任何物體會移動位置，因為拋射體是在不知不覺中翻轉過來的。」

　　「事實上，」巴比康接著說下去，「拋射體越過引力中心點以後，由於底部比較重，將要和月球保持垂直。但是必須越過這一點以後才會發生這個現象。」

　　「越過中心點！」米歇爾大聲說。「咱們也和水手們越過赤道一樣，喝杯酒慶祝一下吧！」

　　米歇爾輕輕移動一下，身體就向牆墊滑了過去。他取出一瓶酒和幾隻杯子，把杯子懸空放在他的同伴們面前，接著就快樂地碰杯，向引力中心點歡呼三聲：「烏拉！」

　　這種失重現象只繼續了一個小時。三位旅客慢慢地感覺到自己又重新回到拋射體底部，巴比康彷彿注意到拋射體的圓錐頂已經慢慢地偏離原來的方向。底部逐漸翻轉過來指向月球。月球引力最後戰勝了地球引力。於是拋射體開始向月球降落，起初速度很小，幾乎感覺不到，但以後隨著月球的引力越來越大，下降的速度也逐漸增加，直到月球大陸為止。這樣他們就達到了目的地。現在，這個科學試驗一定能夠成功，再也不會遇到任何阻礙了，尼卻爾和米歇爾兩人共同分享著巴比康的快樂。接著，他們一直在談論著一個個使他們驚異不置的現象。特別是失重現象變成了他們談不完的話題。米歇爾的興致最好，他希望得出幾個純粹是異想天開的結論。

　　「啊！可敬的朋友們，」他大聲說，「如果我們在地球上也能擺脫重力定律，擺脫這條把我們拴在地球上的鎖鏈，這是什麼樣的進步啊！真好比一個獲得自由的囚犯！胳膊和腿再也不會疲勞了。如果要在地球上飛翔或者留在空中，真的需要比我們的力量大一百五十倍的力量的話，那麼，只要擺脫了地球的引力，我們單憑意志或者想像的力量，就能夠飛到空中去了。」

　　「事實上，」尼卻爾笑著說，「如果我們能消滅重力，正像麻醉劑能夠消除痛苦一樣，現代社會的面貌就要改變了！」

　　「對，」想入非非的米歇爾大聲說，「讓我們來消滅重力，再也沒有沉重的負擔了。什麼起重機、千斤頂、絞盤、曲柄和其他的機械裝置等等，再也沒有存在的理由了！」

　　「說得好，」巴比康反駁道，「但是，如果所有的東西都沒有重量，那就什麼東西都不能連在一起了，不但是你頭上的帽子沒有了，可敬的米歇爾，你的房子也沒有了，因為建造房子的石頭也是僅僅因為重量關係連在一起啊！海裡也沒有船了，因為船所以能夠平穩地漂在水上，也僅僅是因為重力關係。甚至連海洋也沒有了，因為波浪是靠地心吸力保持平衡的。最後，甚至連大氣層也沒有了，因為空氣的分子不再留在地球表面，統統散布到空間去了！」

　　「這倒是令人不愉快的事，」米歇爾回答，「唉！這些講究實際的人，總是要突然把你拉到現實裡來。」

　　「不過，你還可以聊以自慰、米歇爾，」巴比康接著說，「因為，雖然沒有任何一個天體能排除重力定律，但至少在你將要訪問的天體上，重力比地球上的要小得多。」

　　「你是說月球嗎？」

　　「是的，在月球上，物體的重量比在地球上要小六倍，這個現象是很容易證實的。」

　　「我們能夠感覺到嗎？」

　　「當然能夠，因為二百克重的物體到了月球上就只有三十克了。」

　　「我們肌肉的力量會不會減少呢？」

　　「一點也不減少，你本來能跳一米高，現在可以跳十八英尺高。」

　　「這樣，我們就變成月球上的巨人了，」米歇爾大聲說。

　　「不但如此，」尼卻爾接下去說，「如果月球人的身材和他們的月球成正比的話，他們只有一英尺高。」

　　「我們到了小人國了！」米歇爾說。「那麼，我來演格列佛〔註：小說《格列佛遊記》的主人公。〕吧！我們都要變成神話裡的巨人了！這就是離開自己的行星到太陽系世界裡遊歷的好處！」

　　「且慢，米歇爾，」巴比康回答。「如果你想演格列佛，只能訪問比較小的行星，例如水星、金星或者火星，它們的密度都比地球小。你千萬不要到那些大行星，例如木星、土星，天王星或者海王星上去碰運氣，因為在那裡，你演的角色就翻過來，你又變成小人國的愚民了。」

　　「那麼在太陽上呢？」

　　「在太陽上，雖然它的密度只有地球的四分之一，但是它的體積比地球大一百三十二萬四千倍，它的吸力是地球的二十六倍。根據這一比例計算，太陽居民的身材平均為二百英尺高。」

　　「真見鬼！」米歇爾嚷道。「那我只不過是一個俾格米人，一個侏儒了！」

　　「大人國裡的格列佛，」尼卻爾說。

　　「正是這樣！」巴比康回答。

　　「那麼說，我們帶幾尊大炮，不是沒有用處的，可以用大炮來自衛。」

　　「好！」巴比康反駁他說，「你的炮彈在太陽上一點也不起作用，炮彈只達到幾米高就落在地上了。」

　　「這未免太過分了！」

　　「必然如此，」巴比康回答。「這個碩大無朋的天體吸力極大，地球上一個六十公斤重的物體，到了太陽表面重一千九百三十公斤。你的帽子重十二公斤！你的雪茄菸重半磅。最後，如果你降落在太陽大陸上，你的重量──大約二千五百公斤──大得你站也站不起來！」

　　「讓太陽見鬼去吧！」米歇爾說。「那麼，我們必須帶一架手提起重機咯！很好！我的朋友們，我們今天只能滿足於訪問月球了。在這裡，我們至少還能充充好漢！以後我們再看是不是需要到太陽上去，在太陽上，如果我們不用絞盤把自己的杯子升到嘴邊就不能喝水啦！

第九章　軌道偏差的後果

　　現在，除了旅行的結局以外；巴比康至少再也不用為拋射體的推動力擔心了。因為單單它的慣性就能夠推動它越過那個中心點了。因此（現在拋射體不會再回到地球上去。它也不會停留在那個中心點上。現在只剩下一個可能的假設）那就是炮彈將要在月球引力下到達它的目的地。

　　這可是要從八千二百九十六法里的高空降落到一個天體上啊。當然，在這個天體上，重量只有地球上重量的六分之一，但是，降落仍然是可怕的，必須毫不遲緩地採取預防措施。

　　預防措施有兩種：一種旨在減輕拋射體在月球土地上降落時的撞擊力量，另外一種旨在降低拋射體降落的速度，從而減輕著陸時的撞擊力量。

　　在減輕拋射體著陸時的撞擊方面，可惜巴比康不能使用起程時那種如此有效的減輕撞擊的設備，也就是說不能使用當作彈簧用的排水裝置和易碎隔層了。那些隔層雖然還完好無損，但是缺乏水，因為他們雖然還貯存一部分這種寶貴的液體，但那是留作在月球上缺水時使用的，總不能在這裡浪費掉呀。

　　再說，這點水也太少了。在出發以前，在拋射體五十四平方英尺密封的底盤上，儲存了三英尺水。總體積為六立方米，重量為五千七百五十公斤，現在拋射體的水箱只能容納五十分之一。因此，不論這種防止到達目的地的撞擊的手段多麼有效，現在也只好放棄了。

　　幸虧當初巴比康不喜歡水層裝置，在底層圓板上裝了彈性很強的緩衝墊，可以在水層的橫隔板破碎以後起一種緩和撞擊的作用。這些彈簧墊現在還留在這裡，只要重新裝在能夠拆卸的底層圓板下面就行了。所有這些零件都很容易對付，因為它們幾乎沒有什麼重量，自然是很快就能夠重新裝上去的。

　　他們也就這樣做了。各種零件都毫無困難地重新裝了上去。這不過是裝裝螺栓，擰擰螺帽的事。又不缺少工具。只消一會兒工夫，活動底盤就裝上彈簧，像桌面裝上了桌腿一樣。放上圓形底盤以後，只有一個不方便的地方，那就是底部舷窗被堵塞了。因此，在旅客們垂直下降的時候，他們就不能透過這個舷窗觀察月球了。但也只好如此。不過，透過兩側的舷窗仍然能夠看到大片月球地區，正像在飛行吊艙裡可以觀察大地一樣。

　　安放底層圓板的工作花費了一個小時，準備工作做好以後，還未到中午。巴比康重新觀察拋射體的傾斜度，使他憂慮不安的是拋射體仍然沒有明顯地下降，它彷彿在沿著一條和月面平行的曲線前進。黑夜的天體在太空裡光芒四射，對面的白晝的天體也在熊熊發光。

　　這種情況使人不由得擔心起來。

　　「我們能夠到達月球嗎？」尼卻爾問。

　　「我們應該作好到達月球的準備，」巴比康回答。

　　「你們已經嚇得渾身發抖了，」米歇爾．阿當頂了他們一句，「我們一定能夠到達月球，而且比我們所希望的還要快。」

　　這句話倒提醒了巴比康，他連忙繼續做他的準備工作，把減低降落速度的機械裝置準備好。

　　我們自然還記得佛羅里達坦帕會場的情景，當時尼卻爾船長是巴比康和米歇爾．阿當的死對頭。尼卻爾船長說這個拋射體一定會像一隻玻璃杯一樣摔得粉碎，巴比康回答說，他會用火箭適當地減低拋射體降落的速度。

　　事實上，這些威力強大的火箭是以拋射體底部為支點發射出去的，它們產生的反坐力能夠適當地控制拋射體的速度。火箭將要在真空裡燃燒，這倒是真的，不過也不會缺乏氧氣，因為火箭本身能夠供應氧氣，正像月球火山一樣，絕不會因為月球周圍沒有大氣層而停止爆發。

　　巴比康配備的火箭都裝在螺旋炮筒裡，炮筒可以旋入拋射體底部。炮底在拋射體內部與底部相齊，外部突出半英尺。一共是二十架火箭炮。活動底板上留了一個洞，可以從這裡點燃火箭雷管。火箭的爆炸只能影響拋射體外部。混合炸藥早已緊壓在炮筒裡了。只消把底部的金屬活塞旋出，然後把炮筒嚴絲合縫地旋進去就行了。

　　這件新的工作到了三點鐘就完成了，既然一切準備就緒，現在就只有等候降落了。

　　這當兒，拋射體顯然離月球越來越近。很明顯，它已經受到月球一定的影響，不過它在本身的速度推動下，正在沿著一條斜線前進。在這兩種力量影響下，拋射體的路線可能變成一條正切線。但是我們可以肯定，拋射體絕不會正常地降落在月球上，因為，由於重力關係，它的底部應該正對著月球。

　　看到炮彈抗拒萬有引力的現象，巴比康心裡加倍不安。這是在他面前出現的一個未知數，這個未知數穿過星際空間，飛到他面前來了。作為一位科學家，他原來以為自己已經預料到三種假設：回到地球上去，降到月球上去，或者停留在兩個引力的中心點上！可是，你瞧，現在又出現了第四個假設，恰恰在你意料不到的時候，「無限」突然提出了這個假設，真是太可怕了。只有像巴比康那樣堅定的科學家，像尼卻爾那樣冷靜的人或者像米歇爾．阿當那樣大膽的冒險家，才能夠正視這個假設而不會頭暈。

　　他們的談話馬上轉到這個題目上。換了別人的話，一定要從切合實際的角度上來考慮問題。一定會考慮這個炮彈車廂要把他們帶到什麼地方去。可是他們不會這樣想，他們要尋找產生這種現象的原因。

　　「我們難道逸出我們的軌道了嗎？」米歇爾．阿當問。「可是為什麼呢？」

　　「雖然我們採取了一切預防措施，」尼卻爾回答，「我仍然擔心哥倫比亞炮沒有瞄準。哪怕是最小的誤差也能夠把我們扔到月球引力圈外面去。」

　　「真的沒有瞄準嗎？」米歇爾問。

　　「我不相信沒有瞄準，」巴比康回答。「大炮是絕對垂直的，它的方向正對天頂，這是用不著懷疑的。可是，月球將要到達天頂，我們也應該在滿月的時刻到達月球。這裡一定有另外的原因，但是我想不出到底為什麼。」

　　「我們來得太遲了嗎？」尼卻爾問。

　　「太遲了？」巴比康反問了一句。

　　「對了，」尼卻爾接著說。「劍橋天文台通知說，必須在九十七小時十三分鐘二十秒內完成這段路程。也就是說，來得太早了，月球還沒有到達指定地點，來得太遲了，它又走過去了。」

　　「同意，」巴比康回答。「但是，我們是十二月一日晚上十一點鐘缺十三分二十秒動身的，應該在五日午夜滿月的時候準時到達月球。可是，今天已經是十二月五日。現在是下午三點半鐘，再過八個半小時，就能夠把我們載送到目的地了。我們為什麼不能夠到達呢？」

　　「是不是因為速度太大呢？」尼卻爾回答。「因為，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初速比原來設想的更大。」

　　「不！絕不會這樣！」巴比康反駁他。「即使速度太大，只要炮彈的方向正確，我們仍然會毫無阻礙地到達月球。絕不會！一定是軌道發生了偏差。我們逸出軌道了。」

　　「這是誰的錯兒？這是什麼東西的錯兒？」尼卻爾問。

　　「我說不上來，」巴比康回答。

　　「我說，巴比康，」米歇爾說，「至於說偏差的原因，你願意聽聽我的意見嗎？」

　　「你說吧。」

　　「哪怕叫我拿出半塊美金來，我也不願意去尋找這個原因！既然我們已經逸出軌道，喏，這是事實。我們將要到什麼地方去？這有什麼關係！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真見鬼！既然我們已經被送到太空裡了，早晚總會落在一個引力中心裡呀！」

　　米歇爾．阿當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不可能使巴比康覺得滿意。這倒不是因為巴比康擔心他們的前途！可是，他的拋射體到底為什麼會逸出軌道，這是他不論出什麼代價都要弄清楚的。這時候，炮彈仍然帶著所有扔出去的東西，在月球旁邊移動。巴比康甚至能夠根據月球上的標誌，觀測出拋射體和月球的距離還不到兩千法里，它的速度也沒有變化。這就證明了拋射體還沒有開始降落。現在，拋射體的推動力還比月球吸力大，但是它的軌道一定會使它越來越接近月面，因此我們可以希望在距離比較近的時候，重力能夠占優勢，最後就會引起降落。

　　三個朋友沒有別的事可做，只好繼續進行觀測。但是他們還不能夠確定月球的地形。在太陽光照射下，他們還看不清月球表面地勢的高低。

　　他們就這樣透過兩側的舷窗朝外望，一直到晚上八點鐘為止。在他們眼裡，月球的面積是那樣大，以至它彷彿遮住了半邊天。這邊是太陽，那邊是黑夜的天體，二者都在拋射體上灑下了耀眼的亮光。

　　這時候，巴比康認為他們和目的地之間的距離只有七百法里。他認為拋射體的速度是每秒二百米，也就是每小時一百七十法里。炮彈底部在向心力影響下逐漸轉向月球；但是占優勢的仍然是離心力，直線運動很可能變為曲線運動，不過現在還不可能確定這條曲線的性質。

　　巴比康一直在尋找這個無法解決的問題的答案。幾個小時過去了，還是沒有任何結果。顯而易見，拋射體離月球越來越近，但是同樣顯而易見，它不可能到達目的地了。至於拋射體將要經過的離月球最近的距離，那只不過是吸引力和排斥力作用於這個運動中的物體的結果罷了。

　　「我只求能夠做到一件事，」米歇爾不停地說，「那就是我們離月球再近一點，好讓我們能夠窺探月球的祕密！」

　　「嘿！」尼卻爾大聲說，「這個使我們的拋射體逸出軌道的原因真應該被詛咒！」

　　「唉！應該被詛咒，」巴比康回答，他彷彿突然悟出了個中的奧妙，「應該被詛咒的是我們在半路上遇到的那顆火流星！」

　　「嗯！」米歇爾．阿當應了一聲。

　　「你的意思是……」尼卻爾大聲說。

　　「我的意思是說，」巴比康用確信的口氣說下去，「我們所以離開自己的軌道，只應該歸罪於這個在太空裡遊蕩的天體！」

　　「可是它並沒有碰到我們呀，」米歇爾回答。

　　「這沒關係。和我們的拋射體相比，它的體積是龐大的，而且它的引力一定能夠影響我們的方向。」

　　「影響很小。」尼卻爾大聲說。

　　「是的，尼卻爾，但是不論多麼小，」巴比康回答，「對於一個八萬四千法里的距離來說，已經足以使我們擊不中月球。」

第十章　月球的觀測者

　　關於拋射體軌道的偏差，巴比康顯然已經找到了唯一可以接受的原因。偏差雖然不太大，但已經足以改變拋射體的軌道了。也是命該如此吧。一個大膽的科學試驗竟然因為一樁意外的小事流產了，他們再也不能到達月球了。他們會不會離月球相當近，以至能夠解決直到現在還沒有解決的某些關於月球的物理學或者地質學問題呢？這就是這三位勇敢的旅客最關心的問題。至於他們未來的命運，他們甚至連想也不願意去想它。然而，在這無限的孤獨裡，他們會落到什麼地步呢？何況，空氣馬上就要用完了，再過幾天工夫，他們就要在這顆飄蕩不定的炮彈裡窒息而死了。不過對這三個無所畏懼的人來說，幾天就等於幾個世紀，他們把他們所有的時間都用在觀測他們再也沒有希望到達的月球上。

　　這當兒，拋射體和地球衛星的距離估計大約只有二百法里。在這種情況下，從對月面的可見度來說，三位旅客比地球上那些據有威力強大的望遠鏡的居民，離月球還要遠呢。

　　因為，眾所周知，約翰．羅斯〔註：一七七七─一八五六，英國北極探險家。〕在帕森鎮安裝的那架望遠鏡，能夠把月球放大六千五百倍，距離縮短為十六法里；特別是琅峰的那架威力強大的望遠鏡，能夠把黑夜的天體放大四萬八千倍，距離縮短到兩法里以內，凡是月球上直徑十米的物體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因此，在這個距離上用肉眼觀察月球，顯然無法確定月貌的詳細情況，人類的目光能夠看到那些不恰當地被稱為「海」的遼闊無邊的低窪地區的輪廓，但是無法確定它們的性質。現在連那些突出月面的高山也隱藏在月面上光芒四溢的太陽光反光裡看不見了。月面像一隻注滿了銀溶液的浴盆一樣令人眼花繚亂，使你不由地轉過眼去。

　　這時候，已經能夠看到黑夜天體的橢圓形狀。月球好像一個巨大的蛋，小的一端永遠向著地球。因為，月球在開始形成時期，是一個液體狀態或者具有可塑性的渾圓的球體。但是，它又處在地球的吸力範圍，因此在它自身的重力影響下，過了不久就變成了橢圓形。正因為做了地球的衛星，它才喪失了原來的渾圓形狀；這是因為它本身的重力中心逐漸向外推移；有一些科學家就根據這種情況，得出結論說，月球上的空氣和水都逃到地球上永遠無法看到的另外半個球體上去了。

　　地球衛星的橢圓形過了一會兒就看不見了。因為，拋射體和月球的距離正在迅速縮小，它的速度也比初速小得多了，不過仍然比特別快車的速度大八九倍。炮彈的方向的傾斜度，使米歇爾希望它能夠在月球什麼地方降落。他不相信它不能到達月球。不！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說他絕不相信。但是巴比康是更有資格的仲裁者，他不停地用毫不留情的邏輯告訴他：

　　「不，米歇爾。我們只能撞在月球上，不能在月球上降落。向心力使我們受到月球吸力的影響，可是離心力又強迫我們離開月球，這是一個不可抗拒的力量。」

　　他說這句話的那種口氣驅散了米歇爾．阿當的最後一點希望。

　　拋射體逐漸接近的是月球的北半球，也就是月面圖的下面一部分，因為一般來說，當時的月面圖都是根據望遠鏡提供的圖像繪製的，我們知道望遠鏡裡的圖像是顛倒的。巴比康現在參考的比爾和馬德累爾月面圖就是這樣繪成的。北半球有許多廣闊的平原和孤立的山脈。

　　午夜，月球恰恰滿月。如果那顆討人嫌的火流星沒有擾亂拋射體的方向，這三位旅客目前就要在月球上著陸了。黑夜的天體根據劍橋天文台規定的嚴格條件準時到達。嚴格地說，它已經來到它的近地點和二十七度緯線的天頂。如果有一個人躲在和地平線垂直的龐大的哥倫比亞大炮筒最深的地方進行觀測，他就會看到月球恰恰落在炮口裡。大炮的中心線恰恰穿過黑夜的天體中心。

　　不消說，五日晚上整整一夜的工夫，這三位旅客一刻也沒有休息。離這個新世界這樣近，誰還能夠閉上眼睛呢？不能。他們所有的感覺都集中在一個思想上：看！他們認為自己是地球的代表，是過去的和現在的人類的代表，人類正是通過他們的眼睛在觀察月球的各個地區，窺測他們的衛星的祕密啊！他們心裡非常激動，悄悄地從這個舷窗走向另外一個舷窗。

　　他們的觀測經過巴比康整理，嚴格地肯定下來。他們有望遠鏡可以觀測，他們有月貌圖可以核對。

　　月球的第一個觀測者是伽利略〔註：一五六四─一六四二，義大利天文學家。〕。他那支可憐的望遠鏡只能放大三十倍。然而，他卻能夠在月盤上那些「像孔雀尾巴的眼睛」一樣的星羅棋布的斑點上，第一個分辨出一條條山脈，關於這些山脈的高度，他過分誇大地認為是環形山直徑的二十分之一，也就是說八千八百米。伽利略沒有根據他的觀測繪製月面圖。

　　幾年以後，但澤天文學家海韋柳斯──根據他的觀測方法，一個月內只有在上弦月和下弦月開始時期能夠進行正確的觀測──僅僅把這些山脈的高度降低為環形山直徑的二十六分之一。但是，我們應該感謝這位科學家的是他的第一幅月面圖。明亮的圓點是環形山，黑點是廣闊的月海，事實上只有在平原地帶才有這種海。他用地球上的名稱給這些山脈和海命名。我們可以看到阿拉伯平原上出現了西奈山，西西里中央有埃特納山，有阿爾卑斯山脈、亞平寧山脈、喀爾巴阡山脈，還有地中海、亞速海、黑海、裡海。再說，這些名稱用得也不適當，因為這些海和地球上的同名海毫無相似之處。只有南部連結廣大的大陸的明亮斑點，邊緣往往成為峽角形，使我們可以認出印度半島、孟加拉灣和交趾支那半島的側影。因此現在已經不使用這些名稱了。另外一個月面圖繪製人更能了解人心，他建議使用人類的虛榮心樂意接受的新名稱。

　　這個觀測家就是海維柳斯的同時代人里喬利神父。他畫的那張月面圖很粗糙而且錯誤百出。但是他給月球山脈起了許多古代偉人和他同時代的科學家的名字，以後居然一直沿用到現在。

　　第三張月面圖是多米尼克．卡西尼〔註：一六二五─一七一二，法國天文學家。〕在十七世紀完成的，這張圖畫得比里喬利的好，但是比例不正確。以後出版了幾次縮影版，但是這張月面圖的銅版多少年來一直保存在皇家圖書館裡，後來竟然當作垃圾論斤賣出去了。

　　有名的數學家和繪圖家拉希爾〔註：一六四〇─一七一八，法國天文學家、數學家。〕，曾經繪製了一張月面圖，高四米，但是從來沒有刻印。

　　以後在十八世紀中期，有一個德國天文學家托比．邁爾開始出版一張華麗的月面圖，他根據月球的比例一一加以校正；但是他在一七六二年去世，因此沒有完成這個漂亮的工作。

　　以後有利林塔爾的施羅德，他曾經畫了許多月面草圖，隨後是德累斯頓的洛爾曼，我們應該感謝他的是那張分為二十五個地區的月面圖，可惜只刻印了四個地區。

　　最後是一八三〇年比爾和馬德累爾兩位先生用正交投影法繪製的這張有名的月面圖。這張圖和月盤的圖形完全一致，不過，只有中央部分的山脈和平原的輪廓完全正確，至於其他部分，不論是北部還是南部，東部還是西部，所有這些輪廓的縮影都比不上中央部分。這張月球地形圖，高九十五公分，分為四個部分，是當時月球地圖學的傑作。

　　除了這些科學家以外，我們還應該提一提德國天文學家尤利烏斯．施米特的月面地形浮雕，塞基〔註：十九世紀義大利天文學家，耶穌會教士。〕神父的月球地形圖，英國天文業餘愛好者沃倫．德拉呂美麗的攝影版月面地形圖，最後還有勒古久里和夏普伊兩位先生的正交投影圖，線條清晰，布局明朗，原圖是一八六〇年繪製的。

　　這就是各種月面圖的清單，巴比康手頭有兩張月面圖，一張是比爾和馬德累爾的，另外一張是夏普伊和勒古久里的。這兩張圖給他的觀察工作帶來了許多方便。至於他手頭的光學儀器，那是一副精良的航海望遠鏡，專門為了這次旅行定做的。它能夠把物體放大一百倍，因此可以把月球和地球距離縮短為一千法里。但是，現在大約是凌晨三點鐘，他們和月球的距離絕不會超過一百二十公里，而且又沒有大氣層的干擾，這副望遠鏡能夠把月球表面的距離縮短到一千五百米以內。

第十一章　幻想和現實主義

　　「你從來沒有見過月亮嗎？」有一次，有一位教授用諷刺的口氣問他的一個學生。

　　「是的，沒有見過，先生，」學生用更加諷刺的口氣回答說，「不過應該說，我曾聽人談到月亮。」

　　其實從某種意義上說，絕大部分生活在月亮照射下的人都會像這個學生一樣，作這樣有趣的回答。多少人雖然曾聽人談起月亮，可是從來沒有見過……至少從來沒有用望遠鏡看過月亮啊！有多少人甚至從來沒有看過他們的衛星的地形圖啊！

　　看到了月球地形圖，首先有一個特點不能不引人注意。跟地球和火星的布局恰恰相反，許多月球大陸都集中在南半球。這些大陸也不像南美洲、非洲和印度半島那樣，邊緣線條那樣分明，那樣勻稱。月球大陸的邊緣稜角突出，變換莫測，支離破碎，到處是海灣和半島。使人很容易想到地形錯綜複雜的其他群島，在這個群島上，所有的土地都分割成許多小塊。如果在月球上航海的話，一定特別困難，特別危險，海員在這種波濤洶湧的海岸上啟航，水文學家在這些危險的海岸上繪製地形圖的時候，實在值得我們同情。

　　我們還會注意到，月球南極的陸地比北極的多得多。北極只有一塊好像小圓帽的陸地，四周都是海，和其他的大陸完全隔離開來〔註：這裡使用「海」這個字，指的是許久以前很可能是被海水覆蓋著的無邊無際的地區，但現在已經變為遼闊的平原了。──原註〕。在南極，大陸幾乎覆蓋著整個的南半球。因此，月球人很可能已經在南極插上了他們的旗子，可是，不論是那些富蘭克林〔註：一七八六─一八四七，英國航海家。〕們、凱思們、迪蒙．迪維爾〔註：一七九〇─一八四二，法國航海家。〕們，還是那些朗貝爾們，都還沒有到達過地球的這個不可知的地點。

　　至於月球上的島嶼，真是數也數不清。所有這些島嶼，幾乎都好像是拿圓規劃出來的，不是橢圓的就是渾圓的，形成一個遼闊的群島，幾乎可以跟撒在希臘和小亞細亞之間的那些島嶼媲美，古代神話裡的那許多美麗動人的傳說，給這些島嶼增添了生趣。我們每逢想起納克索斯島、泰內多斯島、米洛斯島和卡爾帕多斯島，就會不由自主地拿眼睛尋找尤利西斯〔註：古希臘史詩《奧德賽》的主人公。〕的戰艦或者亞爾古人〔註：希臘神話中，隨伊阿宋到海外覓取金羊毛的亞爾古人。〕的「剪羊毛的剪刀」。至少米歇爾．阿當是這樣說的：他在月面圖上看到的不過是希臘的一群島嶼。在他那兩位不那麼富於幻想的朋友眼裡，這些海岸的形狀寧可說像新伯倫瑞克〔註：加拿大東部的省，位於聖勞倫斯灣，是法屬阿卡迪亞的一部分。〕和新斯科細亞〔註：加拿大東南岸的省份。〕的支離破碎的地形；可是就在這個法國人找到了神話裡的英雄的行蹤的地方，兩個美國人卻測定了適宜建立月球工商業城市的地點。

　　在結束關於月球的大陸部分的敘述以前，我們還應該談一談月球的山岳形態。我們能夠清清楚楚地分辨出山脈、孤獨的山嶺、環形山和溝槽。月球上所有高低起伏的地方都在這個區域裡。這些山非常險峻。有的地方好像一個無限廣闊的瑞士，有的地方又好像一個連綿不絕的挪威，所有這一切都是在火成岩形成時期出現的。月球表面所以如此高低不平，是由於這個天體在開始形成時期不斷收縮而造成的。月球表面有利於對地質學各種奇怪現象的研究。根據某些天文學家的意見，論時間，月球表面雖然比地球表面古老，但就實質來說，仍然處於新生時期。在這裡，原始山脈沒有受到水的侵蝕──總的說來，水的侵蝕的年代久遠時，能夠起一種平整作用──，同時又沒有受到空氣的風化作用，因此山岳的形態永遠不會改變。在這裡，火成岩不可能變成水成岩，因此月球的山岳形態永遠保持著它的原始純潔性。地球在沒有受到潮水和海流的侵蝕，沉積層還沒有覆蓋地表以前，也是如此。

　　我們的目光在這些廣闊的大陸上漫遊了一會兒，就會被那些更廣闊的海洋吸引住。不但這些海洋的形狀、布局和形態使人不由得想起地球上的海洋，而且也和地球一樣，海洋占據著月球大部分面積。但是這些地方並不是充滿流體的海域，而是許多廣闊的平原，我們這三位旅客正希望不久就能夠確定這些地區的性質。

　　我們不得不承認，天文學家給這些「海」取了許多至少科學界一直認為奇怪的名字。米歇爾。阿當拿這張月面圖和一位斯居代里〔註：一六〇七─一七〇一，法國女小說寶。〕女士或者一位西拉諾．德貝熱拉克〔註：一六一九─一六五五，法國作家，星際幻想旅行小說《另外一個世界》的作者。〕先生畫的「溫情圖」比較一下，覺得自己還是有理由的。

　　「只不過現在不再是十七世紀的那種『感情圖』，而是一種『生活圖』罷了，在這裡，月球世界一劈為二，一邊屬於陰性，一邊屬於陽性。右面是女人的世界，左面是男人的世界！」

　　米歇爾一面說，一面衝著他那兩位只懂散文的同伴聳聳肩膀。巴比康和尼卻爾是從和他們那位愛幻想的朋友完全不同的角度來對待月面圖的。不過，他們的愛好幻想的朋友也不是毫無道理的。請讀者來判斷好了。

　　左邊這個半球裡有「雲海」，人類的理智有多少次沉溺在這個雲海裡啊。在不遠的地方有一個「雨海」，這是人生的無限煩惱匯成的大海。旁邊又挖掘了一個「風暴海」，在這裡，一個人在和自己的情欲搏鬥，然而取得最後勝利的卻往往是後者。然後又是失望、出賣、背信棄義和世界上接連不斷的苦難，弄得他精疲力竭，他在一生中最後的階段找到了什麼呢？他找到了廣闊無邊的「幽默海」，總算是在「露水灣」裡嘗到了幾滴甘露！雲、雨、風暴、幽默，除此之外，人生還有什麼別的東西？難道不都包括在這四個字眼裡了嗎？

　　右邊這個半球是「獻給女人的」，這裡的海比較小，它們那富有說明意義的名稱概括了一個女人一生中所有的變化。一個年輕的姑娘俯身凝視著「寧靜海」，「夢湖」上映照著笑意迎人的未來。在「酒海」裡，到處都是柔情的波濤和愛情的微風！接著是「繁殖海」、「危海」，隨後又是「霧海」，不過這個海似乎太小了，最後是「安靜海」，所有虛幻的熱情、無益的夢想、沒有得到滿足的情欲都在這裡滌蕩殆盡，然後跟隨著大海的波濤緩緩地流入「死海」！

　　這一連串名稱多麼奇怪啊！同時像這樣把月球分為兩個不同的半球也是非常罕見的！可是兩個半球又像男人和女人一樣結合在一起，形成了生活的渾圓球體，被帶入太空。難道幻想家米歇爾沒有理由用這個方法解釋那些古天文學家的幻想嗎？

　　但是，正當他的幻想就這樣在那些月球海裡恣意奔馳的時候，他那兩位莊重的同伴卻從地理學的角度看待一切事物。關於這個新世界，他們早已熟記在心了。目前他們正在測量角度和直徑。

　　對巴比康和尼卻爾來說，「雲海」不過是一片無邊無際的低窪地帶，到處布滿了環形山；它占據著南半球西部廣大地區，面積為十八萬四千八百平方法里，中心位於南緯十五度和西經二十度。「風暴海」是月球表面的一個最大的平原，面積為三十二萬八千三百平方法里，中心位於北緯十度和東經四十五度。中央聳立著刻卜勒〔註：一五七一─一六三〇，德國天文學家。〕和亞里斯達克〔註：公元前三世紀希臘天文學家。〕這兩條令人驚歎的光芒四射的山脈。

　　「雲海」北面越過幾條山脈就是「雨海」，中心位於北緯三十五度和東經二十度，形狀差不多是圓的，面積為十九萬三千平方法里。旁邊不遠的地方就是「幽默海」，這是一個只有四萬四千二百平方法里的池塘，位於南緯二十五度和東經四十度。最後，南半球海岸還有「酷熱灣」、「露水灣」和「鳶尾草灣」，都是夾在深山中間的小灣。

　　屬於女人的那個半球變幻多端，它的特點是海很多，但面積不大。北面有「冷海」，位於北緯五十五度和經度零度，面積為七萬六千平方法里，同「死海」和「夢海」接壤，「寧靜海」位於北緯二十五度和西經二十度，面積為八萬六千平方法里，「危海」界線分明，是一個圓海，位於北緯十六度和西經五十五度，面積四萬平方法里，好像群山環抱的裡海一樣。下面是「安靜海」，位於赤道北緯五度和西經二十五度，面積為十二萬一千五百零二平方法里，南面是「酒海」，面積為二萬八千八百平方法里，位於南緯十五度和西經三十二度，東面是「繁殖海」，這個海面積最大，為二十一萬九千三百平方法里，位於南緯三度和西經五十度。最後，在這個半球最北部和最南部各有一個海，北部的叫做「洪堡德海」，面積為六千五百平方法里，南部的叫做「南海」，面積為二萬六千平方法里。

　　在月盤中心，有一個橫跨赤道的狹長的「中央灣」，位於零度子午線上，彷彿是兩個半球中間的一個連字符號。

　　在尼卻爾和巴比康眼裡，我們能夠看見的地球衛星的一面就是這樣組成的。他們經過仔細計算，發現月球這個半球的面積是四百七十二萬八千一百六十平方法里，其中三百三十一萬七千六百平方法里是火山、山脈、環形山、島嶼，也就是月球的堅實部分，另外一百四十一萬零四百平方法里是海、湖、沼澤，也就是有水的部分。但是所有這一切，可敬的米歇爾都認為是無關緊要的。

　　我們看得出來，這個半球只有地球半球的十三點五分之一。但是，月球學家已經找到五萬多個火山口了。由此可見，月球表面鼓囊囊的，到處都是裂口，簡直像一把漏勺，怪不得英國人贈給它一個不大有詩意的綽號：「發育的奶酪」。因此，米歇爾．阿當一聽到巴比康提到這個綽號，就氣得跳了起來。

　　這就是十九世紀的盎格魯─撒克遜人對待美麗的戴安娜、金黃色頭髮的費畢、可愛的伊西斯、迷人的阿斯塔羅斯、黑夜的女王、拉托娜和朱庇特的女兒、滿面紅光的阿波羅的妹妹的態度。

第十二章　山岳形態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拋射體逐漸向月球北半球逼近。它如果沒有不可救藥地偏離了自己的軌道，就應該達到月盤中心，但是現在，這個中心點已經離三個旅客很遠了。

　　現在正是午夜半點鐘。巴比康估計他們和月球表面的距離約莫一千四百公里，這個距離比月球的半徑大一些，但隨著他們向北極前進，距離可能還會縮小。拋射體已經越過赤道，到達北緯十度線，從他們已經在月球圖上仔細標明的這條緯度線起直到北極，巴比康可以和他的兩個同伴在最好的條件下對月球進行觀測。

　　事實上，使用望遠鏡，可以把一千四百公里的距離縮短為十四公里，也就是說四法里半。洛磯山的望遠鏡能夠把月球的距離縮得更小，但是地球大氣層大大地削弱了這架光學儀器的威力。因此，巴比康在他的拋射體裡舉起望遠鏡，能夠看到地球上的觀測家幾乎無法看到的詳細情況。

　　「朋友們，」俱樂部主席這時用莊嚴的聲音說，「我不知道我們要落到什麼地步，也不知道我們是不是還能夠再看到地球。但是，我們現在應該進行工作，彷彿這個工作將來總有一天能夠對我們的同類有用處一樣。我們應該拋開一切憂慮。我們是天文學家，這顆炮彈就是劍橋天文台的空間觀測站。咱們來進行觀測吧。」

　　說到這裡，精密的觀測工作就開始了，他們根據拋射體和這個天體不斷變化的距離，忠實地繪下了月面各種不同的情況。

　　在炮彈到達北緯十度線的時候，它彷彿在沿著東經二十度線筆直地前進。

　　在這裡，必須對進行觀測使用的月面圖詳細說明一下。在月面圖上，由於望遠鏡的物像總是倒影，所以南在上，北在下，同時也由於倒影關係，自然要東在左，西在右。不過，這也沒有關係。如果把月面圖翻過來，像我們用肉眼看到的月球一樣，則東在左，西在右，這是和地圖恰恰相反的。這就是這種反常現象所以存在的理由。觀測家站在北半球，如果你願意，就算是在歐洲吧，他們就會看見月球在他們南面。他們在進行觀測的時候，背脊衝著北方，這是和他們看地圖的姿勢完全相反的。因為背脊對著北方，自然要東在左，西在右了。但是，觀測家如果站在南半球，比方說，就在巴塔戈尼亞吧，那麼月球的西部自然在他們左面，東部在他們右面，因為他們背後是南方。

　　這就是月面倒影圖的兩個主要的方位，也是我們在跟隨著巴比康主席進行觀測的時候，必須隨時留意的問題。三位旅客在比爾和馬德累爾的月面圖幫助下，能夠毫不猶豫地認出收在望遠鏡視野裡的月球部分。

　　「我們現在看到的是什麼地方？」米歇爾問。

　　「是『雲海』北部的一個地方，」巴比康回答。「我們離得太遠了，無法斷定它的性質。這些平原是不是像最早的天文學家所主張的那樣、是由乾燥的細沙組成的呢？難道是像沃倫．德拉呂先生說的那樣，只不過是一望無際的森林？沃倫．德拉呂先生認為月球大氣層很薄，但是空氣的分子很稠密，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很快就會知道的。在沒有權利肯定以前，我們什麼也不要肯定。」

　　在月面圖上，「雲海」的邊緣不很清晰，有人設想這個遼闊的平原是由它右面不遠的托勒密、皮爾巴克和阿扎謝爾三座火山口吐出來的岩漿組成的。但是，拋射體在前進，越來越明顯地接近了這個地區，「雲海」北部不久就出現了許多山峰。前面聳立著一條光芒四射的山嶺，瑰麗異常，山峰彷彿隱在迸射的陽光下看不見了。

　　「這是什麼山？」米歇爾問。

　　「這就是哥白尼山。」

　　哥白尼山位於北緯九度和東經二十度，高出月球表面三千四百三十八米。這座高山在地球上能夠看得很清楚，因此天文學家能夠對它進行很好的研究，特別是在月球進入下弦月和新月時期；因為這時候，它在西面留下一條很長的陰影，可以測量它的高度。

　　除了南半球的第谷〔註：一五四六─一六〇一，丹麥天文學家。〕山以外，哥白尼山獨自形成一個最大的發光體系。它在「風暴海」上孤峰突起，彷彿是一座巨大無比的燈塔，它那燦爛的光輝照亮了兩個大海。在這片月球平原上，它那長長的光束，眩目耀眼，越過了附近一條條山脈，一直伸展到「雨海」，堪稱天下第一奇觀。在地球上凌晨一點鐘的時候拋射體像一個放入天空的氣球一樣。俯視著這座華麗的高山。

　　巴比康現在可以看清哥白尼山的主要形勢了。這是月球第一流的環形山之一。它也和凌駕在「風暴海」上空的刻不勒山和亞里斯達克山一樣，有時好像灰色月盤上的一個明亮的圓點，因此被認為是一座正在活動的火山。其實它也和月球這一面所有的火山一樣，不過是一個熄滅了的火山。火山口直徑大約二十二法里。從望遠鏡裡可以看到歷次火山暴發的痕跡，四周彷彿布滿了火山岩的殘片，這樣的殘片在火山口內部也能夠找到。

　　「月球表面有許多種環形山，」巴比康說，「顯而易見，哥白尼山屬於輻射類火山，如果我們離得更近一些的話，就能夠看到內部像刺蝟似的聳立著許多圓錐體，每一個圓錐體以前就是一個噴火口。月球有一個奇怪的特點，而且毫無例外，所有的環形山內部都比外面的平原還要低，這是和地球上的火山口截然不同的地方。因此，根據這些環形山底部的彎曲度繪出的球體的直徑，總是比月球的直徑小一些。」

　　「為什麼會出現這樣的特點呢？」尼卻爾問。

　　「不知道，」巴比康回答。

　　「這種輻射的形狀多麼雄壯啊！」米歇爾不住口地稱讚。「很難想像誰能看到比這更美的景色了！」

　　「如果機緣湊巧，」巴比康回答他說，「我們到了南半球的話，你會怎樣說呢？」

　　「嘿！那我就要說比這裡還要美呢！」米歇爾．阿當回答。

　　這時候，拋射體飛到環形山中心。哥白尼山周圍幾乎形成一個完美無缺的圓圈，陡峭的壁壘露出了鮮明的輪廓。我們甚至能夠看到雙層環狀突起。四周是灰濛濛的平原，荒蕪淒涼，凸起部分呈現出一個個黃色的斑點。在環形山內部，有兩三個圓錐形的火山口忽然閃爍了一下，猶如藏在首飾箱裡的寶石突然發射出耀眼的光芒。北面的壁壘比較低，很可能是火山口的出口。

　　在經過四周平原上空的時候，巴比康指出許多不大重要的山，其中有個環形山叫做給．呂薩克〔註：一七七八─一八五〇，法國物理學家、化學家。〕山，直徑只有二十三公里。南面是一片平坦的平原，沒有一個丘陵，甚至連一個土崗也沒有。北面則恰恰相反，直到和「風暴海」接壤的地方為止，簡直就像一個受到颶風襲擊的海面，波濤翻騰，像高山，像丘陵，一浪接著一浪，但是一下子凝結成了固體。從哥白尼山高峰上向四周輻射的那許多長長的光束照射在這一片平原上，照得四面八方一片雪亮。有幾束光束寬達三十公里，長度簡直無法測量。

　　三位旅客對這束奇異的光線的來源展開了討論，他們也不見得比地球上的那些觀測家更高明，誰也無法說明這種光線的性質。

　　「這到底是什麼原因呢？」尼卻爾說，「這些光線也許不過是一條條能夠強烈地反射太陽光的山梁吧？」

　　「不是，」巴比康回答，「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些山梁在某種情況下就會留下許多陰影。但是這裡沒有陰影。」

　　事實是，這種光線只在白晝的天體在月球對面的時候才出現，但等到太陽光傾斜的時候就看不見了。

　　「關於這個光束問題，難道沒有人能解釋嗎？」米歇爾問，「因為我不相信這個問題能夠難倒那些科學家！」

　　「是的，」巴比康回答，「赫歇爾〔註：一七三八─一八二二，英國天文學家。〕曾經提出一個看法，但是他不敢肯定。」

　　「那也沒有關係。他怎麼說呢？」

　　「他說他認為這些光線也許是冷卻後凝成的熔岩流，它們能夠在太陽直射下發出亮光。也許真的是這樣，但是什麼也沒有肯定，除了這個以外，我們如果從第谷山附近經過，就能更好地研究光束的原因了。」

　　「你們知道嗎，朋友們？」米歇爾說，「我們從上面看下去，這個平原好像什麼東西？」

　　「不知道，」尼卻爾回答。

　　「依我說，所有這些紡錘形的熔岩好像隨便扔在那裡的一把遊戲棒。只消一隻鐵鉤就能夠一根一根地拉出來。」

　　「請你嚴肅一點！」巴比康說。

　　「是嚴肅嘛，」米歇爾安然自得地回答，「好吧！不談遊戲棒，我們假定這些都是死人骨骼。那麼，這個平原就是一個廣闊無邊的萬人塚，這裡安放著一千代已經消逝了的月球人遺骸。你喜歡這個聳人聽聞的比喻嗎？」

　　「半斤八兩，」巴比康回答。

　　「那你就太難伺候了！真見鬼！」米歇爾說。

　　「我可敬的朋友，」講究實際的巴比康回答，「在我們還沒有弄清這是什麼東西的時候，知道它們像什麼，又有什麼用處呢？」

　　「說得好！」米歇爾大聲說。「你這句話點醒我應該怎樣和科學家推理了！」

　　這當兒，拋射體仍舊以幾乎同樣的速度循著月球表面前進。不難想像，在這三個旅客當中，誰也沒有想到過休息。月球的風景每一分鐘都在變化，慢慢地逃出他們的視野。到了早晨一點半鐘光景，他們看到了另外一條山脈的山峰。巴比康看了一下月面圖，認出了埃拉斯泰納〔註：古希臘數學家、天文學家。第一個測量黃道傾斜度的人。〕山。

　　這是地球衛星那些數不清的環形山中間的一個，高四千五百米。提到這個問題，巴比康告訴他的朋友們，刻卜勒曾經對這些環形山的形成提出了一個奇怪的意見。照這位著名的數學家的說法，這些形狀好像火山口的洞穴可能是月球人用手挖掘的。

　　「他們的目的呢？」尼卻爾問。

　　「他們的目的也是很自然的！」巴比康回答。「月球人所以進行這種巨大的工程，挖掘這些無邊無際的洞穴，那是為了躲避一連十五天直射在他們頭上的太陽光。」

　　「他們倒不蠢呵，這些月球人！」米歇爾說。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想法！」尼卻爾回答。「不過，很可能刻卜勒不知道這些環形山多麼大，因為挖掘這些洞是一項巨大的工程，月球人是根本辦不到的！」

　　「為什麼辦不到，因為月球表面物體的重量只有地球上的六分之一。」米歇爾說。

　　「但是，如果月球人的身材也只有我們的六分之一呢？」尼卻爾反駁他。

　　「要是沒有月球人呢？」巴比康補充了一句。一句話結束了這場爭論。

　　過了不久，拋射體還沒有來得及接近一個適當的地點，進行嚴密的觀測，埃拉托斯泰納山已經隱藏到地平線下面去了，這座山是亞平寧山脈和喀爾巴阡山脈的分界線。

　　月球大部分著名的山脈都分布在北半球。不過在南半球上也有幾條著名的山脈。

　　下面是以從南到北為順序排列的月球山脈表，並註明緯度和主峰的高度：

　　多菲爾山…………南緯八十四度，高七千六百零三米

　　來市尼茨山……南緯六十五度，高七千六百米

　　魯克山……………南緯二十度至三十度，高一千六百米

　　阿爾泰山………南緯十七至二十八度，高四千零四十七米

　　安地斯山………南緯十度至二十度，高三千八百九十八米

　　庇里牛斯山……南緯八度至十八度，高三千六百三十一米

　　烏拉爾山………南緯五度至十三度，高八百三十八米

　　阿朗貝爾山……南緯四至十度，高五千八百四十七米

　　赫穆斯山………北緯八度至二十一度，高二千零二十一米

　　喀爾巴籲山……北緯十五度至十九度，高一千九百三十九米

　　亞平寧山………北緯十四度至二十七度，高五千五百零一米

　　全牛山…………北緯二十一度至二十八度，高二千七百四十六米

　　裡費山…………北緯二十五度至三十三度，高四千一百七十一米

　　厄爾士山………北緯十七度至二十九度，高一千一百七十米

　　高加索山………北緯三十二至四十一度，高五千五百六十七米

　　阿爾卑斯山……北緯四十二至四十九度，高三千六百一十七米

　　這許多山脈中間最重要的一條是亞平寧山脈，綿亙一百五十法里，不過不如地球上的山脈長。亞平寧山脈沿「雨海」東部邊緣迤邐而下，北面是喀爾巴阡山脈，長約一百法里。

　　旅客們不可能看到亞平寧山脈的主峰，因為它從西經十度伸展到東經十六度，但是，喀爾巴阡山脈從東經十八度一直伸展到三十度，恰巧落在他們的視野裡，因此他們可以記錄這條山脈的分布情況。

第十三章　月球風光

　　凌晨兩點半，炮彈穿過三十度緯線，距月面的實際距離是一千公里，但是光學儀器可以把這個距離縮短為十公里。現在看起來，炮彈永遠不可能在月球表面什麼地方著陸了。它的速度已相對減低，對巴比康主席來說，這是無法理解的。在這個距離上，必須具有相當大的速度才能夠抗得住月球的吸力。因此，這個現象一時還無法解釋。再說，他們也沒有時間研究這個問題。

　　高低不平的月面正在旅客的眼底下不停地往後退，他們不願意漏掉任何一個細節。

　　從望遠鏡裡望去，月球表面彷彿只有兩法里半的距離。在這樣的距離裡，地球上的航空飛行家能夠看到什麼呢？我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因為在地球上飛行從來沒有超過八千米的高度。

　　現在我們忠實地敘述一下巴比康和他的同伴們在這個高度上看到的東西。

　　現在，月球表面上出現了一塊塊不同的顏色，關於這些顏色的性質，月面學家現在還沒有取得一致意見。一塊塊不同顏色往往形成鮮明的對照。朱利烏斯．施密特認為，即使把地球所有的海洋完全抽乾，月球觀察家也不可能在地球各個海洋之間和各個大陸之間，看到地球觀察家在月球上看到的這樣多的不同的鮮豔色彩。照他的說法，月球上所有叫做「海」的遼闊的平原的顏色，是深灰之中微微帶點綠褐色。有幾個大火山也呈現這種顏色。

　　巴比康知道這位德國月面學家的看法，比爾和馬德累爾兩位先生的看法也是如此。有一些天文學家認為月球的顏色只能是灰色。他根據現在的觀察，認為他和他的同伴們有權利反對這些天文學家。在有些地方，綠色非常鮮明，朱利葉斯．施密特〔註：十九世紀德國天文學家和地球物理學家。〕認為「寧靜海」和「幽默海」也是如此。巴比康也注意到，有一些內部沒有圓錐形噴火口的大火山呈現出一種藍盈盈的顏色，好像剛剛磨光的鋼板的反光。月球表面確實是這種顏色，並不像有幾個天文學家說的那樣，是由物鏡的缺點或者地球大氣層的干擾造成的。巴比康認為再也不能對這個問題懷疑了。他透過真空進行觀測，不可能犯光學上的錯誤。他認為月球表面各種不同的顏色是一個科學事實。現在這種深淺不同的綠色，是不是應該歸因於依靠月球薄而稠密的大氣層生存的熱帶植物呢？他現在還無法回答。

　　在稍遠的地方，他發現一塊淡紅的顏色，非常引人注意。剛才在一個叫做利希滕貝格山的孤立的環形山內部最深的地方也看到過這種顏色。利希滕貝格山位於月盤邊緣的厄爾士山附近。不過他還不能夠斷定這種顏色的性質。

　　對於月球表面的另外一個特點，他也不見得更幸運，因為他也同樣說不出是什麼原因。這個特點是這樣的：

　　原來米歇爾也在巴比康身旁進行觀測，他突然注意到幾根很長的白色線條，被直射的太陽光照得非常明亮。這是許多明亮的溝，和不久以前的哥白尼山的光束完全不同。線條都保持平行。

　　連一向沉著的米歇爾也不由得嚷嚷起來了。

　　「你們瞧！耕地！」

　　「耕地？」尼卻爾說，他聳了一下肩膀。

　　「至少總是幾條犁溝，」米歇爾反駁他。「可是，他們是多麼了不起的農夫呵，這些月球人，還有，要耕出這種溝來，他們的耕犁要駕上多麼大的牛啊！」

　　「這不是犁溝，」巴比康說，「是溝槽。」

　　「就算是溝槽好了，」米歇爾柔順地說。「不過，在科學世界裡，溝槽是什麼意思？」

　　巴比康立時就把他所知道的關於月球溝槽的情況告訴了他的同伴。他知道，這是在月球山區以外的地方經常能夠看到的溝：這些溝往往是孤獨存在的，溝長四公里至五十公里不等，溝寬一千至一千五百米，並且溝的兩邊是絕對平行的。他的知識就到此為止，至於它們是怎樣形成的，它們的性質是什麼，他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巴比康舉起望遠鏡，對這些溝槽仔仔細細地觀察了一番。他注意到溝槽的邊緣非常陡峭。這是很長的平行壁壘，如果稍微加上一點想像力，我們就會認為這是為月球工程修建的防禦工事。

　　所有這些不同的溝槽，有的筆直，好像一條條墨線，有的微微彎曲，但兩邊保持平行。有的互相交叉，有的穿過火山口。在這裡，它們穿過環形山內部低地，例如波西多尼奧斯山和佩塔維奧斯山；在那裡，它們又在「月海」上劃了一道道口子，例如「寧靜海」。

　　這些自然現象必然會刺激地球上的天文學家的想像力。早期的觀測沒有發現這些溝槽，不論是愛爾維修、卡西尼、拉希爾還是赫歇爾，顯然都不知道它們的存在。一七八九年，施勒特爾關於溝槽的報導第一次引起了科學界的注意。以後又有另外許多科學家在這方面進行了研究，其中有帕斯托爾夫、格魯伊圖伊森、比爾和馬德累爾。現在溝槽已經增加到七十條。我們雖然弄清了它們的數目，但仍然無法確定它們的性質。當然，這不是防禦工事，但也不是乾涸的河床，因為，一方面，月球表面的水那麼輕，不可能沖成這樣的決口，另一方面，有些溝槽往往爬上地勢高聳的火山口。

　　不過，我們應該承認，米歇爾．阿當倒想出了一個好主意，無意之間和朱利烏斯．施密特對於這個問題提出的看法不謀而合。

　　「我們為什麼不能說，」他說，「這種無法解釋的現象只不過是一種植物現象呢？」

　　「你這是什麼意思？」巴比康問。

　　「請你別動氣，我可敬的主席，」米歇爾回答。「這些好像防禦工事的黑線，難道不可能是栽植成行的大樹嗎？」

　　「你真的相信植物說？」巴比康問。

　　「我真的相信，」米歇爾．阿當回答，「我能夠解釋你們這些科學家無法解釋的東西！我的假設至少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它能夠說明為什麼這些溝槽會週期性地消失或者好像消失。」

　　「為什麼呢？」

　　「因為在這些大樹落葉的時候，我們就看不見它們，等到又長出樹葉的時候，我們又能看見它們了。」

　　「你的解釋倒是很巧妙的，我親愛的夥伴，」巴比康回答，「只不過我們無法接受。」

　　「那是為什麼？」

　　「因為，我們應該說，月球表面沒有季節變化，因而也就不可能發生你所說的植物現象。」

　　事實上，月球的軸傾斜度很小，因此在每一條緯度線上，太陽的高度幾乎永遠保持不變。在赤道地區，太陽幾乎永遠要經過天頂，而在兩極地區，太陽又幾乎永遠不會升到地平線以上。因此，根據地區不同，永遠是冬天、春天、夏天或者秋天，在木星上也是如此，因為木星的軸和它的軌道的傾斜度也很小。

　　這些溝槽到底是怎樣產生的呢？這是一個無法回答的問題。可以肯定的是，它們一定是在火山口和環形山形成以後產生的，因為有許多溝槽是突破環狀壁壘進入火山口和環形山的。因此，它們可能是在最後的地質學時期產生的，只能歸因於自然力的膨脹。

　　這時候，拋射體已經接近四十度緯線，對月面的距離絕不可能超過八百公里。現在出現在望遠鏡視野裡的物體彷彿只相隔兩法里。在這裡，聳立在他們腳下的赫利孔山，高五百零五米，左邊是許多圓鼓鼓的小山，就叫做「鴛尾草灣」，位於「雨海」邊緣。

　　地球大氣層的透明度必須提高一百七十度，天文學家才能夠對月球進行這樣圓滿的觀測。在這拋射體飄浮在其中的真空裡，在觀測家的眼睛和被觀測的物體中間沒有任何流質。此外，巴比康又把被觀測的物體距離縮短到威力最大的望遠鏡從來沒有達到的距離；不論是約翰．羅斯的，還是洛磯山的望遠鏡都沒有達到這個距離。在這麼有利的條件下，他總可以解決月球的可居住性這個重大問題了吧。但是他仍然沒有找到答案。他能夠看到的只是無邊無際的礦野和北面許多乾燥的高山。沒有任何可以洩露人類手工的工程，沒有任何可以證明人類曾經存在的廢墟。連可以說明生命存在的，哪怕是次一級的動物的集群體也沒有。哪裡也沒有動物，哪裡也沒有植物的跡象。統治地球的有三界，統治月球的只有一界：礦物界。

　　「哎呀！」米歇爾．阿當神情沮喪地說，「難道連一個人也沒有嗎？」

　　「沒有，」尼卻爾回答，「直到現在為止。沒有一個人，沒有一頭動物，沒有一棵樹。不過，話又說回來，說不定月球的大氣層都逃到洞穴裡、環形山或者甚至另外一面月球上去了，我們不應該過早地下結論。」

　　「再說，」巴比康補充說，「不論你的眼多尖，離開七公里以上，即使有人你也看不見。因此，如果有月球人的話，他們能夠看到我們的拋射體，可是我們看不見他們。」

　　早上四點鐘光景，拋射體進入五十度緯線，距離已經縮短到六百公里。左面是一條蜿蜒曲折的山脈，在明亮的陽光下，照得輪廓分明。右面則恰恰相反，地勢低窪，有一個很大的漆黑的洞，彷彿是在月球土地上鑽出來的一口深不可測的黑井。

　　這個洞就叫做「黑湖」也叫做「柏拉圖山」，這是一個很深的環形山，在地球上，當月球進入下弦月和新月時期，陰影投到西邊的時候，我們可以對這個黑洞進行適當的研究。

　　這種黑顏色，在地球衛星上是很罕見的。我們只在北半球「冷海」東面的恩底彌翁〔註：希臘神話中，月神戴安娜鍾情的青年牧人。〕環形山深處和黑夜天體東部邊緣赤道上的格里馬爾迪環形山谷底看到過這種顏色。

　　柏拉圖山位於北緯五十一度和東經九度，長九十二公里，寬六十一公里。拋射體未能飛過這個廣闊的洞穴上空，巴比康覺得很遺憾。真該對這個深淵測探一下，說不定能夠發現什麼神祕的現象呢。現在只好忍耐了。我們不能指揮氣球，更不能指揮炮彈，特別是在我們被關在炮彈裡面的時候。

　　早上五點半前後，拋射體終於越過了「雨海」的北部邊緣。現在左面是拉孔達米納〔註：十八世紀法國數學家。〕山，右面是豐塔內爾〔註：一六五七─一七六七，法國作家。〕山。在這一帶地區，從六十度緯線朝北，完全是山區。望遠鏡現在可以把拋射體和月面的距離縮短為兩法里，比白朗峰還要低。這裡到處都是山峰和環形山。在七十度緯線上聳立著菲洛拉于斯山，高三千七百米，火山口呈橢圓形，長十六法里，寬四法里。

　　從這樣的距離望過去，月盤的風景顯得很古怪。這裡的條件特別差，同時也和地球的條件大不相同。

　　月球沒有大氣層，也就是說沒有環繞月球的空氣，關於缺乏空氣的後果，我們前面已經交代過了。月球表面沒有晨曦和暮靄，彷彿在漆黑一團的黑暗裡點了一盞燈，黑夜突然變成了白晝，燈滅了，白晝又突然變成了黑夜。從冷到熱也沒有一個過渡階段，因為溫度往往突然之間由沸點降到冰點。

　　缺乏空氣另外還有一個後果：凡是太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絕對的黑暗。地球上有一種現象叫做光的擴散，空氣可以保持光線半明半暗，有黃昏，有黎明，有陰影，有半影，有黑白畫法表現的一系列魔術般的不同強度的顏色。但是在月球上，沒有這種光的擴散作用。因此只有黑和白這兩種顏色在互相交替，形成鮮明的對照。一個月球人只要太陽光照不到眼睛，就看到天空絕對黑暗，在他看來，星星也好像在漆黑的夜晚裡發光。

　　至於這種奇異的現象能夠在巴比康和他那兩個朋友的腦海裡留下什麼印象，那就只好讓讀者去揣摩了。他們已經看得眼花繚亂。他們看不到事物的相對距離。月球的風景沒有光明和黑暗的柔和陰影，地球上的風景畫家簡直束手無策了，一張白紙上灑上幾十個墨點，如此而已。

　　直到拋射體越過八十度緯度線的時候為止，月球的風景仍然沒有任何變化。現在離月球表面只有一百公里。到了早上五點鐘，離焦亞〔註：十四世紀義大利航海家。〕山不到五十公里的時候，下面的風景仍然如此，現在望遠鏡可以把這個距離縮短為八分之一法里。彷彿一伸手就可以搆到月球。炮彈顯然很快就要撞在月球上，哪怕是撞在北極上也好；北極明亮的頂端這時已經浮現在天空黑色背景上了。米歇爾．阿當想打開一個舷窗跳到月球上去。從十二法里高的天空跳下去！他可不在乎。再說，這也是一個徒勞無功的嘗試，因為，如果拋射體不能到達地球衛星，那麼，米歇爾由於他本身的運動作用，也和拋射體一樣達不到目的。

　　六點鐘的時候，月球北極出現了。在他們眼底下出現的月盤，一半受到強烈的陽光照射，另外一半隱在黑暗裡看不見了。拋射體穿過了耀眼的光明和絕對的黑暗的分界線，突然沉入了黑夜。

第十四章　三百五十四小時半的黑夜

　　在突然發生這個奇怪現象的時刻，拋射體正在不到五十公里的天空中掠過北極。只消幾秒鐘的工夫，它就沉入了絕對的黑暗。事情來得那樣突然，沒有顏色的變化，沒有光度的逐漸降低，沒有光波的逐漸減弱，黑夜的天體彷彿被誰一口氣吹滅了。

　　「月球被溶化了，失蹤了！」米歇爾．阿當驚訝地叫道。

　　事實上，剛才還照得人眼花繚亂的月盤，現在連一絲反光，一個影子也沒有了，什麼也沒有留下。周圍是一片黑暗，在光芒四溢的星光襯托下，顯得更加黑暗了。籠罩著月球長達三百五十四小時半的黑夜的，正是這種「黑暗」。月球的黑夜所以這樣長，這是因為它環繞地球的公轉和自轉的時間相等的緣故。拋射體進入地球衛星的圓錐形陰影以後，也和月球看不見的部分一樣，不受太陽光線的任何影響。

　　因此拋射體內部一片漆黑。大家誰也看不見誰。這就需要驅散內部的黑暗。不論巴比康多麼希望節省儲存量極小的煤氣，他也不得不借用這種氣體來製造人工亮光，太陽拒絕供給亮光，使他們浪費多少這種寶貴的物資啊！

　　「讓光輝的天體見鬼去吧！」米歇爾．阿當大聲說，「它不再在我們身上免費供應太陽光，鬧得我們只好去浪費煤氣！」

　　「我們不應該怪太陽，」尼卻爾接著說，「這不是它的錯兒；應該怪月球，因為它橫在我們和太陽中間，把我們遮起來了。」

　　「應該怪太陽！」米歇爾又說。

　　「應該怪月球！」尼卻爾也不甘示弱。

　　巴比康的一句話結束了這場無聊的爭吵：

　　「朋友們，這既不是太陽的錯兒，也不是月球的錯兒。這是拋射體的錯兒，因為它沒有嚴格地沿著它的軌道前進，它笨頭笨腦地離開了它的軌道。不過說得更公正一些，還是那個討人嫌的火流星的錯兒，它不該這麼可恥地使我們偏離我們原來的方向。」

　　「好吧！」米歇爾．阿當回答說，「既然問題已經解決了，咱們就來吃早飯吧。在進行了一整夜的觀測以後，我們也應該恢復一下體力了。」

　　誰也沒有反對這個提議。只消幾分鐘的工夫，米歇爾就把早飯拾掇好了。但是，這不過是為了吃飯而吃飯罷了，誰也沒有舉杯祝酒，也沒有喊「烏拉！」。這三位勇敢的旅行家被帶到黑暗的空間裡，沒有早已習慣了的太陽光的陪伴，彷彿有一種模糊的不安感覺在慢慢地爬上心頭。維克多．雨果筆下那麼得寵的「桀驁不馴的黑暗」彷彿從四面八方壓迫著他們。

　　這時候，他們正在談論自然規律強加在月球人頭上的三百五十四小時，也就是說十四晝夜的漫長的黑夜。關於這個奇怪現象的原因和後果，巴比康對他兩個朋友作了一番解釋。

　　「當然是一個奇怪的現象，」他說，「因為，如果說月球每一個半球都有十五天的工夫見不到太陽光的話，我們現在正在它的上空飄蕩的這個半球，甚至在它那漫長的黑夜裡，無福看到光輝燦爛的地球。一句話，月球只有一面有『月亮』。我們的地球就是月球人的『月亮』。那麼，如果地球也是這樣，比方說，如果歐洲永遠看不到月亮，只有在它的對蹠點〔註：地理學（也稱對蹠地）與幾何學上的名詞。位於球體直徑兩端的點，這兩點互稱為對蹠點。〕才能夠看到月亮的話，你們可以想像一下，一個歐洲人如果到了澳大利亞會多麼驚奇吧。」

　　「我們就會單單為了觀月而作長途旅行！」米歇爾回答。

　　「那麼，」巴比康接著說，「那些住在和地球相反的一面，也就是說，住在我們地球上的同胞永遠看不見的另外一面的月球人也會這樣驚奇的。」

　　「如果我們在新月時期，也就是說，如果在半個月以後來到這裡，就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它了。」

　　「我再補充一句，相反的，」巴比康繼續說下去，「對看得見的那一面的月球人來說，大自然賜給他們的恩惠，就比他們的兄弟們幸運多了。因為，他們那些兄弟在三百五十四小時的長夜裡，沒有任何光線透過他們的黑暗。他們則恰恰相反，太陽照耀著他們十四天以後，剛剛沉入地平線下，他們就會看到從另外一邊升起一個光輝燦爛的天體。這個天體就是地球。地球比我們熟悉的月球大十二倍──因此它的光線也強十二倍，而且不受到任何大氣層的影響──，另外，地球只在太陽重新出現的時刻才消失。」

　　「妙語，」米歇爾．阿當說，「真有點學院味兒。」

　　「因此可以說，」巴比康接著說，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住在看得見的一面月球上，一定是很舒服的，因為在這裡，在滿月的時候可以看到太陽，在新月的時候可以看到地球。」

　　「但是，」尼卻爾說，「這點好處恐怕就要被光線帶來的受不了的炎熱抵消了。」

　　「從這個角度上說，月球兩面的缺點是一樣的，因為地球的反光顯然沒有熱度。但是，看不見的一面總是比看得見的一面受到更大的熱的考驗。我這句話是對你說的，尼卻爾，因為米歇爾可能不理解。」

　　「謝謝，」米歇爾說。

　　「事實上，」巴比康接著說，「在看不見的一面同時接受光和熱的時候，恰恰是月球的新月時期，也就是說，三個天體正好會合在一條線上，而月球居於太陽和地球中間。因此，和滿月時期相比，離太陽要近得多，恰好是月球和地球距離的兩倍。這個距離可以估計為太陽和地球的距離的二百分之一，湊成整數，也就是二十萬法里。因此也就是說，在看不見的一面接受太陽光的時候，離太陽近二十萬法里。」

　　「完全正確，」尼卻爾回答。

　　「相反的……」巴比康接著說下去。

　　「請等一下，」米歇爾打斷他這位莊嚴的夥伴的話說。

　　「你要說什麼？」

　　「我要求替你解釋下去。」

　　「為什麼？」

　　「為了證明我已經理解了。」

　　「請吧，」巴比康微笑著說。

　　「相反的，」米歇爾模仿著巴比康主席的聲調和手勢說，「相反的，在月球看得見的一面承受太陽光的時候，恰恰是月球滿月時期，也就是說，地球居於太陽和月球中間。因此，和新月時期比，離光輝的天體要遠得多，湊成整數，也就是二十萬法里，它受到的熱度自然也要少一些。」

　　「說得好！」巴比康大聲說。「你知道嗎，米歇爾？對一位藝術家來說，你是很聰明的。」

　　「是的，」米歇爾漫不經心地回答，「我們義大利林蔭大道的人都是這樣！」

　　巴比康莊嚴地握握他這位可愛的同伴的手，繼續列舉看得見的一面的月球居民的有利條件。

　　除了其他的條件以外，他又引證說，只有這一面月球能夠觀測日蝕，因為必須月球居於地球另外一邊的時候，才能夠發生這樣的現象。由於地球居於太陽和月球中間而引起的日蝕可以延長到兩個小時，而且，由於地球大氣層的折射作用，地球好像是太陽上的一個黑點。

　　「這樣說起來。」尼卻爾說，「這個看不見的半球得不到大自然的寵愛，到處總是吃虧咯。」

　　「是的，」巴比康回答，「但也並不完全吃虧。因為月球的一種天平動，也就是對它的中心的擺動，月球能夠向地球露出一半超過一點。它好像一隻鐘擺，重力中心往往偏向地球方面，並且發生有規律的擺動。為什麼會發生這種擺動呢？這是因為它的自轉運動速度相等，可是它沿著環繞地球的橢圓形軌道作公轉運動的速度則時快時慢。在近地點時，公轉速度占上風，於是月球露出西面一小部分面積。在遠地點時則恰恰相反，自轉速度占上風，於是月球露出東面一小部分面積。它有時在西面有時在東面露出的這塊紡錘形面積寬度約為八度。因此我們能夠看到的月球面積為總面積的千分之五百六十九。」

　　「沒關係，」米歇爾回答，「如果我們也變為月球人的話，我們就住在能夠看到的一面好了。我呀，我喜愛陽光！」

　　「可是，」尼卻爾反駁他，「按照某些天文學家的說法，月球大氣層都凝結在另外一面呀。」

　　「值得參考，」米歇爾簡單地回答。

　　這時候早飯已經結束，三位觀測家於是又重新回到他們的崗位上去。他們熄滅了拋射體內所有的燈光，努力透過黑暗的舷窗向外看。但是除了一片黑暗以外，沒有一絲亮光。

　　巴比康念念不忘的是一個無法解釋的事實。拋射體從這樣近的距離──大約五十公里──穿過，為什麼不會降落呢？如果它的速度很大，我們還可以理解。現在，它的速度已經相對地降低，可是仍然能夠抵抗得住月球的吸力，這就無法解釋了。拋射體會不會受到另外一種力量的影響呢，難道另外有一種物體能夠使它保持在以太裡不下降嗎？現在已經很明顯，它再也不會在月球上什麼地方降落了。它要到哪兒去呢？它要離月面越來越遠還是越來越近呢？它會不會在這漆黑的黑夜裡被帶往無限的空間呢？所有這許多問題都使巴比康憂慮不安，可是他又無法解決這些問題。

　　事實上，這個看不見的天體就在這兒，也許離他們只有幾法里，也許只有幾英里，可是，不論是他的同伴們還是他，都看不見它。如果月球表面有什麼聲音，他們也無法聽到。因為，這兒沒有運載聲音的媒介──空氣，因此他們聽不到阿拉伯傳說的這個「半身已經變為花崗石，可是心臟還在跳動的人」的呻吟！

　　我們必須承認，即使是更有耐心的觀測家也會感到惱火。現在在他們眼底下飛過的正是人類還未認識的半球啊！如果是在十四天以前，或者十四天以後，這一面月球就會被太陽光照得光輝四射，可是現在呢，它卻躲在絕對的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了。十五天以後，拋射體又在什麼地方呢？這幾種吸引力會把它偶然帶到什麼地方去呢？誰能夠回答啊？

　　一般來說，大家根據月面地理學的觀測，都承認看不見的一面月球的成分和看得見的一面絕對相同。事實上，由於巴比康剛才談到的月球天平動的關係，我們已經看見了大約七分之一了。然而，在我們看見的這兩條紡綞形月面上，到處都是平原和山脈，環形山和火山口，和月面圖上繪製出來的差不多完全一樣。因此，我們可以斷言兩面的性質相同，同屬於一個枯燥無味的岑寂世界。但是，如果大氣層都逃到那一面去了，有了空氣和水，在這些再生大陸上會不會有生命呢？會不會有植物呢？在這些大陸和海洋裡，會不會繁殖著各種動物呢？在這種適宜住人的條件下，會不會有人呢？有多少有趣的問題需要解答啊！只要觀察一下這個半球，就能夠解決多少問題啊！能夠在人類的眼睛從來沒有瞥見過的這個世界上瞟上一眼，真是一種無上的樂趣。

　　因此，三位旅客在這個黑夜裡感到多麼懊喪，自然可想而知了。無法進行任何觀測。只有天上的星座引起他們的注意，我們必須承認，不論是那些法耶〔註：十九世紀法國天文學家和氣象學家。〕們、夏科納克們還是塞基們，都沒有在這樣有利的條件下觀測過這些星座。

　　事實上，這個浸沉在清澈透明的以太裡的星星世界的美是無與倫比的。彷彿是一顆顆鑲嵌在穹蒼上的鑽石在閃閃發光。從南極的十字星座直到北極星可以一覽無餘，這兩個指示南北極的星座再過一萬二千年，將由於春分和秋分點逐漸下降，前者讓位給南天球的卡諾皮斯星，後者讓位給北天球的維加星。三位旅客的想像力就在這個無比美妙的無限裡沉浮，拋射體也作為人類之手創造的一個新的天體，在這個無限裡遨遊。由於自然的作用，所有這些星星散發者一種柔和的光，不像在地球上看到的星星那樣，因為中間隔著大氣層，密度和濕度變化不定，總是一閃一閃的。在這漆黑的夜空和絕對的寂靜裡，這些星星彷彿是一隻隻溫柔的眼睛注視著你。

　　三位旅客就這樣注視著滿天星斗的穹蒼，半天沒有說一句話，只有月球圓圓的黑影遮住了半邊天空。但是，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感覺終於打斷了他們的沉思。嚴寒突然在舷窗裡面的玻璃上結了厚厚一層霜花。事實上，由於太陽光照射不到拋射體，四壁中間積存的一點熱量也慢慢地消失了。這點熱量很快地消失在空間裡，內部的溫度突然下降。裡面的濕氣遇到了舷窗玻璃，於是就變成了冰，因此再也無法進行觀測了。

　　尼卻爾看了一下溫度表，發現氣溫已經降到攝氏十七度。不論節約的理由有多少，巴比康既然已經向煤氣借來了亮光，他現在又不得不向它借熱量了。炮彈裡的溫度已經使人無法忍受了。再這樣下去，車廂裡的三位客人免不了被活活地凍死。

　　「咱們可不能抱怨說我們的旅途單調無聊啊！」米歇爾。阿當說。「真是變化無窮啊！至少在溫度上是如此，我們一會兒被太陽光照得睜不開眼睛，像大草原上的印第安人那樣炎熱難熬，一會兒又沉入無限的黑暗，像北極的愛斯基摩人那樣經受北方的寒冷！是呀，說真的，我們真的沒有什麼理由好抱怨的，我們真正榮幸，大自然替我們做了不少好事。」

　　「但是，」尼卻爾問，「外面的溫度怎樣？」

　　「恰好是星際空間的溫度，」巴比康回答。

　　「以前我們因為沐浴在陽光裡，」米歇爾．阿當接下去說，「無法測量溫度，現在不正是進行這種測量的時候了？」

　　「對，現在正是時候。」巴比康回答，「要不然就永遠也沒有機會了，因為我們現在的位置使我們能夠鑑定空間的溫度，看看到底是傅立葉還是普耶的計算正確。」

　　「不論怎麼說，總是很冷的！」米歇爾回答。「你們瞧，裡面的潮氣都凍結在舷窗的玻璃上了。溫度如果繼續下降的話，過不了多久，我們呼出來的水蒸氣就會像雪花一樣紛紛下降了。」

　　「我們準備一個溫度計，」巴比康說。

　　可想而知，一個普通的溫度計是經受不住這種環境的考驗的。因為玻璃球裡的水銀到了攝氏零下四十二度就不能流動了。但是，巴比康另外備有一隻瓦爾費丹式的液流溫度計，它的最低溫度特別低。

　　在開始進行測量以前，他們先把這個儀器和普通的溫度計比較一下，巴比康現在開始工作了。

　　「我們怎樣測量？」尼卻爾問。

　　「沒有比這更容易的了，」米歇爾．阿當回答，他從來不會束手無策。「我們只消很快地打開舷窗，把溫度計扔出去就行了，它會馴服地跟隨著拋射體前進，一刻鐘以後，我們再把它拿進來……」

　　「用手拿？」巴比康問。

　　「用手拿，」米歇爾回答。

　　「很好，我的朋友，你可千萬別冒這個險，」巴比康說。「因為，你的手縮回來，就被外面可怕的寒冷凍得像一塊木頭，改變了原來的形狀。」

　　「真的！」

　　「你就會體驗到一種可怕的疼痛感覺，好像被燒成白熱的鐵塊燙過一樣，因為，熱量突然從我們的肌肉裡流出去，或者流進來，都會產生同樣的感覺。再說，我們扔到拋射體外面的東西會不會跟隨著我們前進，我也沒有把握。」

　　「為什麼？」尼卻爾說。

　　「因為，如果我們穿過大氣層，不論它的密度多麼小，這些物體就會被拋在後面的。而且，外面的黑暗也使我們無法證實它們還在我們身旁飄蕩。因此，我們要拴上一根繩子，免得丟掉我們的溫度計，同時收回來也就容易了。」

　　巴比康的主意被採納了。尼卻爾把拴了一根短繩的溫度計從很快地打開了的舷窗口扔了出去，這樣也能夠很容易地拉回來。舷窗雖然只打開一條縫，而且只有一秒鐘的工夫，但是刺骨的寒冷已經湧進了拋射體內部。

　　「見鬼！」米歇爾．阿當叫道，「好冷啊，簡直能把白熊凍僵！」

　　巴比康等了半個小時，遠遠地超過了溫度計降到空間溫度所需要的時間。接著，他就把溫度計很快地收回來。

　　巴比康計算了一下流入小玻璃球裡的酒精的數量，說：

　　「攝氏零下一百四十度！」

　　普耶先生反對傅立葉的說法確實是有道理的。這就是星際空間的可怕的溫度！在黑夜的天體失掉了太陽一連照射十四天積聚起來的熱量以後，月球大陸上的溫度可能也是如此！

第十五章　雙曲線或拋物線

　　我們看到巴比康和他的同伴們，對於這個被送入以太無限空間的金屬監獄將要給他們帶來的前途，是那樣漠不關心，也許會感到驚訝。他們不問將要到什麼地方去，相反的，他們就好像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工作室裡一樣，把所有時間都用到實驗上去了。

　　我們可以回答說，這些經過如此堅強鍛鍊的人自然會超脫這些煩惱，不會為這些小事擔心。除了關心他們未來的命運以外，他們還有許多其他的事要做呢。

　　說實在的，他們也無法掌握他們的拋射體，既不能控制它的速度，也不能改變它的方向。一個水手可以隨意改變船的航向，一個氣球駕駛員可以控制氣球的高度。他們則恰恰相反，對他們的交通工具一點辦法也沒有。既然一點辦法也沒有，那就只好「聽天由命」，正像航海家說的「順水漂流」了。

　　在地球上稱為十二月六日的這一天早上八點鐘，他們在哪裡呢？可以肯定他們一定離月球很近，甚至離得相當近，以至於月球好像在天空上展開的一塊無邊無際的黑色圓幕。至於他們和月球的真正距離，我們現在還無法估計。拋射體在無法解釋的力量控制下，曾經在至少五十公里的高空掠過地球衛星的北極。但是，在它進入圓錐形的陰影兩個小時以後，這個距離是增加了，還是減少了呢？沒有任何標誌可以測定拋射體的方向和速度。也許它很快就會遠離月球表面，馬上飛出一片黑暗。也許恰恰相反，越來越接近月球表面，說不定很快就會撞在看不見的半球的一個高峰上──這樣也就結束了它的旅程，不過，最後吃虧的當然是我們這三位旅行家。

　　這個問題引起了一場爭論，善於解釋問題的米歇爾．阿當發表了他的意見：炮彈在月球引力作用下，最後一定會落在月球上，如同一塊隕石落在地球表面上那樣。

　　「首先，我的夥伴，」巴比康回答他說，「並不是所有的隕石都能落在地球上，落在地球上的只是極少數。因此，即使我們變成了隕石，也不一定能夠到達月球表面。」

　　「可是，如果我們離月球表面相當近呢？」米歇爾回答說。

　　「你錯了，」巴比康反駁說，「在某些季節，你難道沒有看到過成千上萬的流星在天空中一掠而過嗎？」

　　「當然看到過。」

　　「很好，這些流星，或者更確切說這些小天體，只有在它們擦過大氣層，因摩擦生熱的條件下才能發光。然而，它們必須在離地球至少十六法里的地方經過，才能穿過大氣層，而且即使如此，也很少落在地球上。我們的拋射體也是如此。它可能離月球很近，但是卻不會落在月球上。」

　　「如果是這樣的話，」米歇爾問，「我倒要問問，我們這個飄蕩的交通工具怎樣能夠在空間存在下去呢？」

　　「現在只能看到兩個假設，」巴比康考慮了一會兒回答。

　　「什麼假設。」

　　「拋射體可以在兩條數學曲線中進行選擇，它將根據它本身的速度沿著這條或者那條曲線運行，不過現在還無法測定。」

　　「是的，」尼卻爾說，「它將要沿著拋物線或者雙曲線運行。」

　　「事實上，」巴比康回答說，「如果具有一定的速度，它可能沿著拋物線運行，如果速度更大，也可能沿著雙曲線運行。」

　　「我喜歡這兩個偉大的名詞，」米歇爾．阿當大聲說。「我們馬上就能知道這兩個名詞是什麼意思了。請告訴我，什麼是拋物線？」

　　「我的朋友，」船長回答，「拋物線是一條二次曲線，它是由一個和圓錐體的軸線平行的平面截割圓錐體的時候產生的。」

　　「噢！噢！」米歇爾用滿意的口氣說。

　　「和迫擊炮炮彈劃的拋射線差不了多少，」尼卻爾說。

　　「很好。那麼，雙曲線呢？」米歇爾問。

　　「米歇爾，雙曲線也是一條二次曲線，它是由一個和圓錐體的軸線平行的平面截割圓錐體產生的，曲線的兩端向兩個方向無限地伸展，永遠不能相交。」

　　「這是可能的嗎？」米歇爾．阿當彷彿聽到人家告訴他一件嚴重事件似的用嚴肅的口氣大聲說。「那麼，請記住，尼卻爾船長，使我高興的是。你的雙曲線的定義──我幾乎把雙曲線說成『雙關語』了──比你要給它下定義的名詞還更難懂。」

　　尼卻爾和巴比康沒有理睬米歇爾．阿當的玩笑。他們投入了科學爭論，拋射體到底沿著什麼曲線運行，這是他們特別感興趣的事。一個認為是雙曲線，另一個認為是拋物線，他們提出的理由夾雜著許多X。他們提論據所使用的語言使米歇爾生氣。爭論很激烈，沒有一個對手願意在對方面前犧牲自己偏愛的曲線。

　　科學爭辯一直在繼續下去，最後米歇爾不耐煩了，他說：

　　「哎呀！兩位『餘弦』先生，請你們不要再在拋物線或者雙曲線上纏繞不清啦，我想要知道的是我們最應該關心的事。我們將要沿著你們這一條或者另外一條曲線運行，很好，但是，它們會把我們帶到哪裡去呢？」

　　「哪裡也去不了，」尼卻爾回答說。

　　「怎麼，哪裡也去不了！」

　　「很明顯，」巴比康說。「這是兩條非閉合曲線，可以一直伸延到無限！」

　　「啊！你們這些學問家啊！」米歇爾大聲說，「我真應該熱烈地擁抱你們！唉！既然兩條曲線都要把我們帶到無限的空間，究竟是拋物線還是雙曲線，對我們又有什麼關係呢！」

　　巴比康和尼卻爾不由地笑了。他們剛才真是「為藝術而藝術」呵！沒有比在這種不合時宜的時刻討論這種問題更徒勞無益的了。不幸的是，不論是沿著雙曲線還是沿著拋物線運行，拋射體都永遠不會碰到地球或者月球。

　　那麼，在最近的將來，我們這三位勇敢的旅行家將要落到什麼地步呢？如果他們沒有餓死，沒有渴死，那麼再過幾天，即使沒有被凍死，也要因為缺少空氣，窒息而死啊！

　　這當兒，雖然節省氣體是這樣重要，但是周圍的溫度那麼低，他們不得不消耗一定數量的氣體。嚴格地說，他們即使能夠不要亮光，也不能不要溫度。幸虧雷賽和勒尼奧裝置產生的熱稍微提高了拋射體內部的溫度，而且不用花費什麼代價，就能保持一個可以忍受的溫度。

　　但是，通過舷窗來進行觀察就很困難了。炮彈內部的潮氣凝結在窗玻璃上，立刻結成了冰。必須不停地揩拭，才能保持窗玻璃的透明度。儘管如此，他們仍然能夠觀測到月球上某些最有趣的現象。

　　事實上，如果這個不可見的月球表面真的有空氣，我們不是可以看到許多流星劃破大氣層嗎？如果拋射體穿過大氣層，我們不是可以從月球的回聲裡聽到一些聲音，比方說，暴風雨的怒吼、雪崩的轟鳴和活動的火山的爆炸聲嗎？而且，如果火山火光四射，我們不是可以看到強烈的閃電嗎，這些經過仔細考證的事實能夠非常奇妙地幫助我們弄清關於月球結構的令人難懂的問題。因此，巴比康和尼卻爾如同天文學家一樣，守在他們的舷窗前面，懷著無比的耐心在進行觀測。

　　但是直到這時為止，月球表面依然寂靜無聲，一片黑暗，對這些熱情的學者提出的那許多問題，它什麼也沒有回答。

　　所有這一切使米歇爾得出一個似是而非的結論：

　　「如果有一天我們重新開始這種旅行，一定要選在新月時期動身。」

　　「當然囉，」尼卻爾回答，「這樣做對我們更有利。我承認，我們雖然一路上看不見淹沒在太陽光中的月亮，可是相反的，卻能夠看到圓圓的地球。此外，如果我們像現在這樣在引力作用下，環繞月球運行的話，我們至少有一個好處，可以看到不可見的月球表面陽光普照！」

　　「說得好，尼卻爾，」米歇爾．阿當說，「你認為怎樣，巴比康？」

　　「我認為，」莊重的主席回答說，「如果有一天我們重新開始這種旅行，我們仍然要在同樣的時期，同樣的條件下動身，假定我們已經到達了我們的目的地，難道說陽光普照的大陸不是比沉入黑夜的國土更好嗎？我們不是可以找到一個比較好的環境作為我們第一個定居地嗎？當然應該這樣。至於月球不可見的一邊，我們在作考察旅行的時候仍然可以看到的。因此，我們理所當然地選擇了滿月時期。但是我們應當達到目的，而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不應當偏離原來的路線。」

　　「這當然沒有什麼可說的，」米歇爾．阿當說，「不過儘管如此，我們仍然錯過了觀察月球另一邊的好機會！關於行星的衛星，其他行星上的居民是不是比地球上的學者更先進呢？」

　　對於米歇爾．阿當提的這個問題，我們可以很容易地回答他：是的，關於其他的衛星，由於它們離它們的行星很近，對它們進行研究就容易多了。土星、木星、天王星上如果有居民的話，他們能夠比較容易地和他們的衛星建立連繫，環繞木星運行的四個衛星的距離是十萬八千二百六十法里、十七萬二千二百法里、二十七萬四千七百法里和四十八萬零一百三十法里。但是，這四個距離都是從行星的中心開始計算的，如果減去木星的半徑一萬七千到一萬八千法里的話，我們就會看到第一個衛星離開木星表面比月球離地球表面還要近。在土星的八個衛星中間，四個衛星的距離還要更小：狄安娜衛星八萬四千六百法里，泰蒂斯衛星六萬二千九百六十六法里，昂瑟拉德衛星四萬八千一百九十一法里，最後，米斯馬斯衛星的平均距離僅僅三萬四千五百法里。天王星的八個衛星，第一個是阿里埃爾衛星，和行星相距僅五萬一千五百二十法里。

　　因此，如果在這三個天體上，進行和巴比康主席的試驗相類似的試驗，困難就小得多了。如果這三個天體的居民也進行這種冒險的話，他們也許能夠認識到他們在行星上永遠看不到的衛星的另外一面的結構〔註：赫歇爾曾經證明這些衛星的自轉和公轉週期總是相等的。只有天王星的衛星軌道幾乎和天王星成垂直，且自轉運動是「逆行的」。──原註〕。但是，如果他們永遠不離開他們的行星，他們就不會比地球上的天文學家更先進。

　　這當兒，炮彈在黑暗中劃過的軌道是無法計算的，因為沒有方位標。它的方向是不是在月球吸力的影響下，或者在一個我們不知道的天體的作用下已經改變了呢？巴比康無法肯定。但是，這個運載工具的相對位置現在已經發生了變化，巴比康在早上四點鐘光景也看出來了。

　　這個變化就是拋射體的底部已經轉向月球表面，並且保持垂直。這個變化是由月球的引力，也就是說是由重力引起的。炮彈最重的部分轉向不可見的月球表面，好像馬上就要在月球上降落了。

　　那麼，它會不會降落呢？我們這三位旅行家終於能夠到達他們如此渴望的目的地了嗎？不能夠。巴比康對一個無法解釋的方位標進行的觀察表明，他的拋射體並不是在逐漸接近月球，而是沿著幾乎是月球的一個同心圓的曲線移動。

　　這個方位標是尼卻爾突然在黑夜的月球邊緣上發現的一團亮光。我們不應該把這個方位標和一個星星混在一起。這是一個越來越大的淡紅色的白點，無可爭辯地證明了拋射體正在朝著這個方向前進，在正常情況下不可能落在月球表面上。

　　「火山！這是一個活火山！月球還在噴射地下火呢。這麼說來，這個世界還沒有完全熄滅。」

　　「是的！這是地下火的噴射，」巴比康回答，他正在用望遠鏡仔細研究這個現象。「如果不是火山，那又是什麼呢？」

　　「那麼，既然能夠繼續燃燒，就一定有空氣喀，」米歇爾。阿當說。「因此，籠罩著月球這個部分的，一定有一個大氣層。」

　　「可能如此，」巴比康回答，「但也不是必然如此。火山由於某種物質的分解，自己供應氧氣，因而能夠把火焰投入真空。我甚至覺得從它的燃燒強度和明亮度來看，彷彿是由某些物質在純氧中激烈燃燒造成的，所以我們不要急於肯定月球上有空氣。」

　　火山的位置大概是在不可見的月球表面南緯四十五度線上。但是，使巴比康大為掃興的是，拋射體軌道使它離噴射口越來越遠，因此無法確定這種噴射物的性質。過了半小時，這個發光點就在黑暗的地平線下消失了。不管怎麼說，能夠看到這個現象仍然是月面學研究的一件大事。它證明了這個天體內部的熱量還沒有完全消失，凡是有熱量存在的地方，誰能證明植物界，甚至動物界，不是直到現在為止還在和自然的毀滅力量進行對抗呢？地球上的科學家們不能不承認這個正在噴火的火山的存在，毫無疑問，它必然會給月球的可居住性這樣一個重大的問題帶來有利的論斷。

　　巴比康聽任自己陷入沉思。他沉溺在關於月球世界神祕命運的幻想裡，幾乎忘了自己身在何處了。他努力把直到當時為止所觀察到的事實一個一個地聯繫起來，這時候，一件意料不到的事突然把他喚到現實裡來了。

　　這個意外事件，不單單是一個宇宙現象，而且是一個後果不堪設想的危險。

　　突然間，以太空間無限黑暗裡的那個黑色的龐然大物消失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個月亮，一個白熱的月亮，特別是因為它是突然從天空無限的黑暗裡出現的，它的亮光益發使人難似忍受。這個圓圓的天體把拋射體內部照得雪亮。巴比康、尼卻爾和米歇爾．阿當突然沐浴在白色的光芒裡，他們的形象，彷彿在物理學家摻了鹽的酒精發出的幽光照射下那樣，蒼白、鐵青、綠盈盈的，好像一個個幽靈。

　　「見鬼！」米歇爾．阿當大聲說，「我們變得多麼難看啊！這個討厭的天體是怎麼回事呀？」

　　「這是一顆火流星，」巴比康回答說。

　　「火流星在真空裡還能夠燃燒？」

　　「能夠。」

　　這個燃燒的球體確實是一顆火流星。巴比康沒有弄錯。一般地說，從地球上觀察流星，它們的亮度要比月球的亮度小得多，但是到了這裡，到了黑暗的以太空間裡，它們就光芒四射了。這些在太空裡遨遊的天體擁有能夠使它們燃燒到白熱化的材料。這種激烈的燃燒不需要周圍的空氣。事實上也是如此，雖然有一些火流星在地球上空二三法里的地方穿過大氣層，但大部分火流星則恰恰相反，它們的軌道從地球上空很高的地方穿過，大氣層根本不可能伸展到那裡。像這樣的火流星，一八四四年十月二十六日出現了一個，離地球一百二十八法里，一八四一年八月十五日也出現了一個，離地球一百八十二法里。有的流星直徑有三至四公里，速度可以達到每秒鐘七十五公里〔註：地球沿著黃道運動的平均速度，每秒只有三十公里。──原註〕，但是它們的運動方向和地球恰恰相反。

　　在這裡，這個突然在至少一百法里的高空從黑暗裡出現的流星，據巴比康估計，直徑大概有兩千米。它正在以大約每秒鐘兩公里的速度，也就是每分鐘三十法里的速度飛速前進。它攔住拋射體的去路，大概再過幾分鐘就要相遇了。它越飛越近，體積也越來越大，達到了驚人的程度。

　　讀者如果能夠，就請你們自己想像我們這三位旅行家的處境吧。這是無法描寫的。儘管他們平時有勇氣，鎮靜，能夠臨危不懼，但這時也嚇得張口結舌，一動也不敢動，四肢發抖，不知道做什麼好了。他們無法掌握方向的拋射體，筆直地朝著這個比打開的反射爐爐口的火焰還要熾熱的、火光熊熊的龐然大物衝去，他們彷彿馬上就要衝入火海裡去了。

　　巴比康抓住他的兩個同伴的手，三人眯著眼睛怔怔地注視著這個燃燒到白熱化的小行星。如果他們的思維能力沒有被毀壞，他們的大腦在驚恐中還能正常活動的話，那麼，他們一定會認為他們這一次真的完蛋了！

　　這顆火流星的突然出現只不過是兩分鐘的事，卻好比是令人心焦如焚的兩個世紀！恰好在拋射體正要撞上去的時候，火球突然像一顆炸彈那樣爆炸了。但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因為，聲音不過是空氣的振動，而這裡是一片真空，自然不可能有聲音了。

　　尼卻爾突然叫了一聲，他和他的兩個同伴一起朝舷窗玻璃撲了過去。多麼美麗的景色！什麼樣的畫筆能夠描繪這樣的景致，什麼樣的調色板能夠調出這種富麗的色彩？

　　像火山口光焰四射，像火災場火光沖天。許許多多發光的碎塊照亮了天空，留下了千萬朵花紋。千萬種大小不同的發光體和各種顏色糾纏在一起。這是紅、橙、黃、綠、灰各種顏色的一個輻射體，彷彿是一圈色彩富麗的焰火。原來那個可怕的巨大的天體現在完全變為一個個飛向四面八方的碎塊，它們也像一個個小行星一樣，有的好像一條條火劍，有的裹著白乎乎的雲霧，有的在身後拖著一條條明亮的宇宙塵。

　　這些白熾的碎塊互相交叉，互相撞擊，然後分成向四面紛飛的更小的碎塊，有的竟然碰到了拋射體。左舷窗玻璃被猛烈地撞了一下，裂了一條紋。拋射體彷彿在槍林彈雨之中飄搖，只要撞到最小的一顆，炮彈就能在頃刻間毀滅。

　　以太空間一片光明，光線越來越強烈，因為四面八方到處都是這種分散的小天體。有一會兒工夫，天空是如此明亮，以至米歇爾把巴比康和尼卻爾拖到他的舷窗前面大聲說：

　　「不可見的月球終於能夠看見了！」

　　於是有幾秒鐘的工夫，三個人透過這種發光的介質瞥見了人的肉眼第一次看見的這個神祕的月盤。

　　他們在這個無法估計的距離內看到了什麼呢？他們看到月面上有幾條狹長的地帶，在稀薄的大氣層裡堆積著一團團真正的雲，他們不但透過雲霧看到許多高山，而且還看到了許多高低起伏的突出物，有環形山，有張開巨口、奇形怪狀的火山，和看得見的月盤一模一樣。然後是一望無際的空地，這裡不再是貧瘠的平原，而是真正的海和遼闊的大洋，海面像鏡子一樣反映出了天空裡所有這些魔術般的耀眼的亮光。最後，他們還在月球大陸上看到許多黑色的斑點，彷彿在閃電迅速照射下看到的一片片無邊無際的森林……

　　是幻象，是視覺錯誤，還是騙人的光學現象？他們能夠從科學上肯定他們這樣浮光掠影地觀察到的結果嗎？他們敢不敢這樣對不可見的月盤隨便瞧了一眼，就對月球的可居住性問題發表意見呢？

　　這當兒，天空裡閃電般的亮光逐漸減弱；偶然爆發的光彩奪目的強烈亮光也逐漸減少；一個個小星體也沿著不同的軌道越逃越遠，逐漸消失。以太空間最後終於恢復了原來的黑暗；隱退了的星星，重新在天空閃耀，隱約出現的月盤也重新沉入深不可測的黑夜。

第十六章　南半球

　　拋射體剛剛躲開了一場可怕的，也是意料不到的危險。誰能想像到會和火流星這樣相遇呢？這些流浪的物體可能給這三位旅行家帶來嚴重的危險。他們好像航海家遇到了暗礁，但是比他們更不走運，因為他們不能躲避散布在以太海洋裡的暗礁。但是這三位宇宙冒險家埋怨他們的命運了嗎？沒有，因為大自然使這個流星突然可怕地爆炸開來，讓他們看到了這個光輝燦爛的奇觀，因為，他們看到的這場不論是哪一個魯傑里〔註：佛羅倫斯天文學家。〕都無法仿製的無與倫比的煙火，曾經有幾秒鐘的工夫照亮了月球的不可見的光環。在這迅速的一瞥裡，大陸、海洋和森林都在他們面前出現了。大氣層會不會給這個未知世界帶來有生命的分子呢，這些一直刺激人類的好奇心的問題仍然不可能解決呵！

　　當時正是下午三點半鐘。炮彈正在沿著它的曲線軌道環繞月球前進。它會不會在火流星影響下第二次改變軌道呢？恐怕真的是如此。然而拋射體必然要沿著機械學規律規定的曲線運行，誰也無法干涉。巴比康傾向於認為這條曲線很可能是拋物線，而不大可能是雙曲線。但如果是拋物線的話，炮彈就應當相當快地飛出月球，拋射到太陽對面空間的圓錐形陰影裡。事實上，這個圓錐體很小，因為，在和白晝天體的直徑相比之下，月球的夾角直徑很小。然而，直到如今，拋射體一直還在這個漆黑的陰影裡飄蕩。不論它的速度多麼大──速度不可能太小──它仍然繼續留在陰影裡。這是一個明顯的事實，但是，如果是真正的拋物線的話，也許就不會發生這樣的現象了。這是一個使巴比康傷透腦筋的新問題，他彷彿被一圈未知數纏繞著，無法脫身了。

　　這三個旅行家誰也不想休息一會兒。每一個人都在窺伺著某些能夠給天體研究帶來新的微光的意外事實。將近五點鐘的時候，米歇爾．阿當分發了幾片麵包和一些冷肉當作晚餐，這些食物很快地吃下去了，但是誰也沒有離開自己的舷窗，水蒸氣不斷地在窗玻璃上凝結成霜花。

　　晚上五點四十五分鐘光景，尼卻爾從他的望遠鏡裡看到在月球的南部邊緣，拋射體正前方有幾個浮現在黑色天幕上的明亮的發光點。我們也許可以說這是一個個連續不斷的峻峭的山峰，好像一條顫抖的白線浮現在天邊，這些發光點相當明亮。正像月球處於八分之一相位時月盤邊緣出現的線條一樣。

　　我們不應該弄錯。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火流星，這一溜發光的山脊既沒有火流星那種顏色，也沒有那種流動性。更不是一座活動火山。因此巴比康毫不猶豫地發表了自己的看法。

　　「太陽！」他大聲說。

　　「什麼！太陽！」尼卻爾和米歇爾．阿當同聲回答。

　　「是的，我的朋友們，照耀著月球南部邊緣這些山峰的。正是這個光輝四射的天體。我們顯然已經接近南極了！」

　　「我們剛剛經過北極，」米歇爾回答說。「這麼說，我們要環繞我們的衛星兜一圈了！」

　　「是的，我正直的米歇爾。」

　　「那麼，我們就再也用不到害怕什麼雙曲線、拋物線或者非閉合曲線了！」

　　「是的！這是一條閉合曲線。」

　　「叫什麼名稱？」

　　「橢圓。拋射體大概將要沿著一個橢圓形軌道環繞月球運行，再也不會消失在星際空間了。」

　　「這倒是真的！」

　　「它將成為月球的衛星。」

　　「咱們變成月亮的月亮啦！」米歇爾．阿當嚷道。

　　「不過，我必須告訴你，我尊敬的朋友，」巴比康說，「我們仍然無法得救！」

　　「那也沒關係，我們至少可以換一種特別有趣的死法！」無憂無慮的法國人帶著他那最可愛的微笑回答說。

　　巴比康主席說得不錯。拋射體沿著橢圓軌道前進，必然會變為一個小衛星，永遠環繞月球運行。這是太陽系新增加的一個天體，一個只有三個居民的微型世界。這三個居民很快就要因缺少空氣而喪生。因此，巴比康對向心力和離心力給炮彈帶來的最後命運自然不會感到高興，他和他的同伴們將重新看到月球明亮的圓盤。他們的生命甚至也許可以延長到他們能夠最後一次看到被太陽光照射得無比華麗的滿月般的地球的時候！他們也許可以向他們再也不能回去的地球作最後的告別！過了不久，他們的拋射體就只不過是一個熄滅了的、沒有生命的物體，像那些在以太空間裡運行的無生氣的小行星一樣了。他們唯一的安慰是他們最後終於離開深不可測的黑暗，重見光明，重新回到了沐浴在陽光下的月球地帶。

　　這時候，巴比康所看到的那許多高山逐漸擺脫了黑暗。這就是矗立在月球南極地帶的多菲爾山和萊布尼茨山。

　　可看見的半球上所有的高山都是被精確地測量過的。我們對這樣完美的工作也許會感到驚訝，但是，這種測量高度的方法是非常嚴密的。我們甚至可以肯定月球山脈的高度和地球山脈的高度同樣準確。

　　最常用的辦法是根據當時太陽的高度測量山脈陰影的長度。假定月球的實際直徑完全正確，只消一架鏡頭上有兩條平行線的十字絲的望遠鏡就可以很容易地進行測量了。使用這個方法同樣可以測量月球火山口和洞穴的深度。伽利略曾經使用過這個方法。後來比爾和馬德累爾兩位先生也使用過這個方法，取得了極大的成就。

　　另外一個方法，叫做「正切線測定法」，同樣可以用來測量月球山脈的高度。當月球的高山在明暗界線以外的黑暗部分形成發光點的時候，我們就可以使用這個方法了。照射著這些發光點的太陽光線比決定分界線的太陽光線更高。因此，發光點和月相分界線上最近的一點間的黑暗的距離正是發光點的高度。但是，我們自然理解，這個方法只能夠適用於明暗界線附近的高山。

　　第三個方法是用測微器來測量浮現在天空背景上的月球山的側影，但是它只適用於月球邊緣的山脈。

　　在任何情況下，我們將會注意到，不論是測量陰影還是黑暗的距離或者側影，從觀測者的角度上說，只有太陽光傾斜地照射在月球上的時候才能夠進行。當太陽光直射在月球上的時候，換句話說，也就是滿月的時候，所有的陰影完全消失，自然不可能進行測量了。

　　伽利略認識到月球山脈的存在以後，第一個使用陰影方法來計算它們的高度。正像我們前面已經說過的，他確定這些山的平均高度是四千五百托瓦茲。愛爾維修把這些數字壓得很低，可是里喬利卻相反地給它們加了一倍。雙方未免太誇張了。赫歇爾配有完善的儀器，他測定的高度比較接近實際情況。但是，到頭來，正確的答案還是應當到現代觀測家的報告裡去尋找。

　　比爾和馬德累爾兩位先生是全世界最傑出的月面學家，他們測量了一千零九十五條月球山脈。根據他們測量的數字，其中有六條高達五千八百米以上，二十二條在四千八百米以上。月球最高的山峰高七千六百零三米，低於地球最高的山峰，地球有許多山峰比月球最高的山峰高五百到六百托瓦茲。但是，我們應該在這裡說明一下。如果我們把這兩個天體的體積比較一下，就應該說月球上的高山比地球上的高山要高得多，因為，前者是月球直徑的四百七十分之一，而後者僅僅是地球直徑的一千四百四十分之一。如果地球上的高山和月球上的高山比例相等，山的垂直高度應為六法里半。可是實際上，地球上最高的山還不到九公里呢。

　　現在我們來比較一下：喜馬拉雅山脈有三個比月球最高的山峰還要高的山峰──聖母峰高八千八百三十七米，干城章嘉峰高八千五百八十八米，最後，道拉吉里峰〔註：位於喜馬拉雅山脈中段尼泊爾境內。〕高八千一百八十七米。月球上的多菲爾峰和萊布尼茨峰和同一條山脈的傑瓦希爾峰同樣高，也就是說七千六百零三米。高加索山脈和亞平寧山脈的幾個主要的山峰，例如牛頓峰、卡薩圖斯峰、庫齊烏斯峰、雪特峰、第谷峰、克拉維峰、布蘭卡努斯峰、恩迪米昂峰都比四千八百一十米的白朗峰還要高。和白朗峰同樣高的，有莫雷塔斯峰、捷奧菲勒斯峰、凱薩琳娜峰；和羅斯峰同樣高的，也就是說四千六百三十六米，有皮克羅米尼峰、維爾納峰、哈帕魯斯峰；和塞爾維諾峰同樣高的，也就是說四千五百二十二米，有麥克羅比厄斯峰、愛拉托遜峰、阿爾巴塔克峰、德蘭布里峰；和高三千七百一十米的特內里費峰同樣高的，有培根峰、西薩圖斯峰、菲洛勞斯峰和阿爾卑斯山脈的幾個峭壁；和庇里牛斯山脈的貝爾迪峰同樣高的，也就是說三千三百五十一米，有勒默爾峰和鮑古斯拉夫斯基峰；和埃特納山同樣高的，也就是說三千二百三十七米，有海格立斯峰、阿特拉斯峰、弗涅里厄斯峰。

　　在測量月球山脈高度的時候，上面提到的幾點情況可以作為參考。這時候，拋射體的軌道恰巧正在推動著它向南半球的多山地區前進，在這裡，到處聳立著月球山岳形態學最美麗的樣品。

第十七章　第谷

　　晚上六點鐘，拋射體從離月球表面不到六十公里的天空掠過南極。和經過北極時的距離相等。由此可見，一條精確的橢圓曲線已經顯露出來了。

　　這時候，三位旅行家又重新回到了令人舒適的太陽光下。他們重新看到了這些從東向西緩緩移動的星星。三個人一起向發光的天體發出歡呼。隨著光線一起來的是立即透過金屬牆壁的溫暖。窗玻璃又恢復了通常的透明性。窗玻璃上的冰層像施了魔法似的突然消失了。為了節約，煤氣燈馬上熄滅了。只有製造空氣的裝置不得不和平時一樣消耗同樣數量的材料。

　　「啊！這些溫暖的光線多麼好啊！」尼卻爾說。「月球人經過了一個漫長的夜晚，要懷著多麼焦急的心情等待白晝的天體出現啊！」

　　「是的，」米歇爾．阿當一面回答，一面──也許可以這樣說吧──狠狠地吸了一口光彩奪目的以太，「光明和溫暖，一切生命都在這兒了。」

　　這時候，拋射體底部微微離開月球表面，沿著一個相當平直的橢圓形軌道運行。在這裡，如果地球也「滿月」的話。巴比康和他的同伴們就能夠重新看到它。但是，它隱沒在太陽光的照射裡，根本看不到它。這時候，另外的景物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他們的望遠鏡可以把他們和月球南部地區景物的距離縮短到八分之一法里。他們再也不離開他們的舷窗，他們把這個奇怪的大陸的一切詳細情況都一個一個地記錄下來了。

　　多菲爾峰和萊布尼茨峰分別形成兩個幾乎一直伸展到南極的高山群。第一個高山群從南極伸展到東部緯度四十度線；第二個高山群從東方邊緣緯度七十五度線伸展到南極。

　　在它們奇形怪狀的山脊上有許多塞基神父曾經提到過的耀眼的光幕。巴比康能夠比這位著名的羅馬天文學家更有把握地確定它們的性質。

　　「這是雪！」他大聲說。

　　「雪？」尼卻爾重複說。

　　「是的，尼卻爾，是表面已經結了冰的雪。你瞧，它們的反光多麼亮啊。冷卻的熔岩不會產生這樣強烈的反光。這麼說，月球上一定有水，一定有空氣咯。雖然比我們所希望的要少得多，但是這個事實是不容懷疑的！」

　　是的，不容懷疑！而且，如果有一天巴比康重新回到地球，他的筆記將證明他在月面觀察中發現的這個重要事實。

　　多菲爾峰和萊布尼茨峰聳立在一片平原中央，周圍是綿延不斷的環形山和環形壘。在環形山地區匯合的只有這兩條山脈。相對地說，山勢並不陡峭，只在這裡那裡留下一個峻峭的山峰，其中的最高的山峰有七千六百零三米。

　　但是拋射體從高空俯瞰著所有這一切，地勢的高低起伏都隱藏在這耀眼的光亮下看不見了。因此出現在這三位旅行家眼前的，仍然是我們常見的那種古老的月球景色，色彩單調，要麼是雪白，要麼是漆黑，沒有濃淡變化，這是因為在月球上光線不能擴散的緣故。儘管如此，這個荒蕪的世界，正因為它的景色是那樣奇特，仍然引起了他們的注意。他們彷彿在颶風吹送下，在這個混沌地區漫遊，眼望著一座座高山在他們腳下列隊後退，他們的視線一會兒窺探月坑，一會兒降入溝槽，一會兒又攀上壁壘，測探那些神祕的洞穴和裂隙去了。但是一點沒有植物的痕跡，也沒有城市的跡象，只有一片片地質層、一股股湧出的熔岩和一道道像一面面大鏡子一樣反射著令人難以忍受的太陽光的光滑噴岩。這不是一個有生命的世界，這是一個死寂的世界，在那裡，雪崩從山頂滾下，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深淵底部。有運動，但是沒有聲音。

　　巴比康經過反覆的觀察證實了月盤邊緣雖然受到各種不同力量的影響，可是那裡的山丘的形狀仍然和中央地區一樣。同樣的環形堆聚，同樣的土地突起。但是在我們的想像中，它們的地勢應該大不相同。因為，在月盤中央，還處於可壓延時期的月球外殼受到了月球和地球的雙重引力，這兩個力量沿著月球和地球半徑的延長線，朝著相反的方向發生作用。相反的，在月盤邊緣，月球的引力可以說是垂直於地球的引力。因此，在這兩種條件下，兩地的地形起伏似乎應該大不相同。但是事實並非如此。月球的形成和它的結構似乎有它自己的原則。它沒有受到外界力量的影響。這也就說明阿拉戈〔註：一七八六─一八五三，法國天文學家。〕提出的那個著名的推論：「月球的地形起伏並未受到任何外力影響。」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不管怎麼說，現在的月球世界是一個死亡的形象，誰也不能說生命曾經和這個世界結過緣。

　　然而米歇爾．阿當卻認為他發現了一堆廢墟，他把廢墟指給巴比康看。這裡離緯度八十度線和經度三十度線不遠。這是一堆堆堆砌起來的石頭，布局相當整齊，形成一個巨大的堡壘，突出在一條長長的溝槽上，這種溝槽本來是史前時期的河床。不遠處聳立著雪特環形山，高五千六百四十六米，和亞洲的高加索山同樣高。米歇爾．阿當以他那慣有的熱情，支持他所說的堡壘的「明顯性」。下面，他又發現了一個城市拆毀了的城牆，這裡是柱廊的一個仍然完好無損的拱形建築，那裡是兩三個躺在基石上的圓柱；稍遠的地方，有一長串可能是支撐管道的拱壁，在其他的地方，有幾個架在溝槽深處的倒塌了的大橋橋墩。他辨認出了所有這一切，但他是以那樣富於想像力的眼光，透過一副那樣異想天開的望遠鏡看到的，我們不應該輕易相信。然而，誰能夠證明，誰敢說這個可愛的小夥子沒有真正看到他的兩個同伴所不願意看到的東西呢？

　　時間太寶貴了，不應該在這種無益的討論上浪費時間。月球城，不管是真是假，早已在遠處消失了。拋射體和月球表面的距離顯然越來越大，月球表面土地的形狀也逐漸混合在一起，變得模糊不清。只有山丘、環形山、火山口和平原依然輪廓鮮明。這時候，左邊出現了一座高山，這是月球山岳形態學最美麗的山嶺中的一個，也是這個大陸的奇觀之一。這就是巴比康根據他的月面圖毫無困難地辨認出來的牛頓山。

　　確切地說，牛頓山位於南緯七十七度和東經十六度。這是一個圓圓的火山口，山口的峭壁高達七千二百六十四米，顯然無法逾越。

　　巴比康提醒他的同伴們注意觀察，這座環形山突出在四周平原上的高度和火山口的深度並不相等。這個巨大的洞穴深不可測，是一個陽光永遠照不到底的黑暗的深淵。據洪堡德說，這裡有一個不論是太陽的光線還是地球的光線都無法衝破的黑暗王國。有一些神話學家說這裡是地獄的入口，倒不是沒有理由的。

　　「牛頓山是最典型的環形山，」巴比康說，「在地球上是找不到這種樣本的。這些環形山證明，月球起初是通過表面冷卻形成的，後來在地下火的推動下，山丘被拋射到很高的高度，而洞底則留在地下深處，比月球表面低得多。」

　　「我不反對，」米歇爾．阿當回答說。

　　越過牛頓山幾分鐘後，拋射體飛臨莫雷塔斯環形山上空。接著，它沿著布蘭卡努斯山邊緣地區的山峰前進，到了晚上七點半鐘光景就到達了克拉維環形山。

　　這是月球最出色的環形山之一，位於南緯五十八度，東經十五度。它的高度估計為七千零九十一米。三位旅行家雖然隔著四百公里，但是通過他們的望遠鏡可以把距離縮短到四公里，因此能夠仔細地欣賞這個遼闊的火山口的全景。

　　「和月球火山相比，」巴比康說，「地球火山只不過是幾個鼴鼠洞罷了。根據測量，維蘇威火山和埃特納火山最古老的噴火口只不過六千米寬。法國康塔爾環形山十公里寬。斯里蘭卡的環形山七十公里寬，被認為是地球上最大的環形山。這些環形山的直徑和我們腳下的克拉維環形山的直徑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

　　「這個環形山多麼寬呢？」尼卻爾問。

　　「二百二十六公里，」巴比康回答說。「說真的，這是月球最大的環形山；但是還有很多二百公里、一百五十公里或者一百公里寬的環形山呢！」

　　「啊！朋友們，」米歇爾大聲說，「你們設想一下，在這個安靜的黑夜天體上，當所有這些火山口發出雷鳴般的聲音，一起噴吐急流般的熔岩、冰雹似的石塊和煙霧滾滾的火焰的時候，應當是一副多麼驚人的景象啊！可是現在，這個月球已經無聲無息，變成了過去遺跡的殘骸，就好像爆竹、噴花筒、火蛇、太陽燈那樣，花炮齊放，絢麗多彩，可是轉眼間就只留下一堆可憐的碎紙片了。誰能夠說出這些災變的原因和理由並且提出證據來呢？」

　　巴比康沒有去聽米歇爾．阿當嘮叨。他在對著克拉維山幾法里寬的峭壁沉思。在這個遼闊無邊的洞穴底部，有一百多個已經熄滅了的小火山口，望上去好像一把漏勺，可是拱抱著它們的卻是一圈五千米高的峭壁。

　　周圍的平原一片荒涼。沒有比這些山丘更貧瘠的了，也沒有比這些火山的廢墟更令人傷心的了，如果我們可以這樣說的話，這些峭壁和高山的殘骸為什麼還會「賴在月球上」呢！地球衛星好像就是在這個地方爆炸的。

　　拋射體一直在前進，月球表面的這種混沌現象也一直沒有什麼改變。環形山、火山口、崩塌的高山綿延不斷。沒有平原，沒有海。彷彿是一個由許多瑞士和挪威組成的沒有止境的圖案。最後，在這個支離破碎的地區中心最高的地方，出現了月球的一座最美麗的高山──光輝耀眼的第谷山，我們的後代將永遠記住這位著名的丹麥天文學家的名字。

　　每當滿月時分，在沒有一絲雲彩的時候觀察月球，誰也不會不注意到南半球這個發光點，米歇爾．阿當使用他的想像力所能供給他的一切隱喻來形容它。對他來說，這個第谷好比一個光源，一個輻射中心，一個噴射光線的火山口。這是一個發光的輪殼，一個用它那銀色的觸鬚緊緊地纏繞著月球的海盤車，一隻龐大無比的火眼睛，冥王頭上的光環！彷彿造物者拿一顆星星對準月亮扔了過去，星星一下子化為齏粉！

　　第谷形成了一個如此明亮的發光中心，以致於地球上的居民雖然離開十萬法里，也能夠不用望遠鏡，用肉眼瞧見它，那麼，在僅僅離開一百五十法里的觀測者眼裡，它的光線的強度就可想而知了！它那光輝四溢的亮光透過純淨的以太，益發使人的眼睛無法忍受，巴比康和他的朋友們只得湊著煤氣燈燻黑他們的望遠鏡的鏡片，才受得住這種光芒。接著，他們就進行觀察，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誰也不發一言，只偶爾發出一聲讚歎。他們所有的感情和所有的感想全部集中在他們的眼光裡，正像有時候受到強烈的感動，全部的生命能夠集中在心臟裡一樣。

　　像阿里斯塔克山和哥白尼山一樣，第谷也屬於發光山體系。但它是其中最完美的，也是最突出的一個，它不可否認地證明月球的形成應歸因於這種可怕的火山活動。

　　第谷位於南緯四十三度，東經十二度。中心是一個八十七公里寬的火山口，微呈橢圓形，四周是環形壁壘，東西兩面突出外部的平原五千米。這是一個高山群，許多白色的山峰拱抱著一個共同的中心，彷彿是一圈光彩奪目的髮辮。

　　這個無與倫比的高山群是由許多山丘匯聚在一起形成的，火山口內部有許多贅生物，所有這一切，直到現在為止還沒有拍成照片。因為每逢滿月，正是第谷大放異彩的時候。這時候第谷沒有陰影，各個角度的線條也完全消失了，拍出來的照片只能是白茫茫的一片。令人不愉快的是，這個奇怪的地區只有通過攝影，才能夠精確地再現它那複雜的地形。這不過是由洞穴、火山口、環形山和重疊交錯的山巒組成的一個大雜燴，極目望去，這是這片膿疙似的大平原上的一個完整的火山網。我們自然可以理解，當初從月球中心噴發出來的沸騰的岩漿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形狀。往昔陰曹地府的力量造成的月球的外貌，由於冷卻凝結，完全保留下來了。

　　三位旅行家和第谷山主峰的距離並不是那樣遠，因此，他們能夠對環形山的主要形勢進行詳細的觀測。一條條山脈從第谷山環形山脊開始，沿著裡面和外面的斜坡蔓延而下，峰巒重疊，好像一個個巨大無比的平台。西邊的山脊顯然比東邊高三四百英尺。地球上任何紮營技術都無法和這個天然的堡壘相比。一個建築在洞穴深處的城市是絕對無法攻破的。

　　這不但是一個攻不破的城市，而且是一個到處山巒起伏、風光如畫的城市。事實上，大自然留給這個火山口底部的並不是一片空洞乏味的風景。這裡的山巒自成體系，形成一種特殊的山巒形態，好像一個世外桃源。三位旅行家清清楚楚地看到，中央的丘陵好像一個個圓錐體，地勢高低起伏，自有一種特別的風韻，彷彿天造地設，要在這裡接受月球建築學的傑作似的。這裡是神殿廣場，那裡是市場，這裡是建造宮殿的基地，在另外一片高地上可以建造城堡。所有一切拱抱著一座高──千五百英尺的高山。如果在這片廣闊的圓形場地上建造古羅馬城的話，面積恐怕可以大十倍呢！

　　「啊！」看到這個景色，米歇爾．阿當興奮地叫了起來。「在這個群山環抱的地方，我們可以建設一個多麼雄偉的城市呵！這將是一個安靜的城市，一個脫離人間苦難的和平的避難所！所有這些憤世者，所有這些仇恨人類的人，所有這些厭惡社會生活的人，都能夠與世隔絕，在這裡安安靜靜地過日子了！」

　　「要是所有的人都來了！這個地方就太小了！」巴比康只簡簡單單地回答了一句。

第十八章　嚴重的問題

　　這當兒，拋射體已經越過了第谷山的環形峭壁。巴比康和他的兩個朋友，仔細地觀察著這座著名的環形山那麼奇怪地向四面八方發射出去的發光的線條。

　　這個發光的光環是什麼呢？這些像頭髮似的發光的線條是什麼地質現象呢？這個問題理所當然地縈繞在巴比康的腦海裡。

　　事實上，在他眼裡，這些向四面八方伸展的，兩面高、當中凹的發光的溝槽，有的二十公里寬，有的五十公里寬。這些光彩奪目的線條，有的一直伸展到離第谷山三百法里的地方，特別是在東、東北和北面，好像遮住了半個南半球。其中有一條一直伸展到位於四十度緯線上的尼安德環形山。另外的一條，越來越粗，它越過酒海，一直伸展到庇里牛斯山，全程四百多法里。另外的幾條向西面伸展，像一個光簾一樣覆蓋著雲海和幽默海。

　　所有這些發光的線條，不但出現在平原上，而且也同樣出現在不論多麼高的高山上，它們的起源是什麼呢？而且所有的線條都是從一個共同的中心第谷山山口開始的。它們都是從這個火山口裡發射出來的。赫歇爾說它們的發光現象是從冷凝後的古熔岩流來的，這個意見沒有被採納。其他的天文學家認為這些無法解釋的線條，是從冰磧或者在第谷形成時期拋射的一排排遊走性岩塊中出來的。

　　巴比康一面敘述各個天文學家的意見，一面一個一個地加以否定。

　　「為什麼都被否定了呢？」尼卻爾問巴比康。

　　「因為這些發光的線條的規律性以及把火山物質拋射到這樣遠的地方必須具有的力量，都是無法解釋的。」

　　「哎呀！」米歇爾回答說，「我覺得解釋這些光線的來源真是太容易啦。」

　　「真的嗎？」巴比康問。

　　「真的，」米歇爾回答說，「我只說一句話就夠了，這個巨大的星形裂痕，可能是一顆子彈或者一塊石頭砸在窗玻璃上造成的！」

　　「很好！」巴比康笑著反駁，「什麼樣的手有這樣大的力氣，能夠拿一塊石頭把月球砸成這個模樣呢？」

　　「哪裡用得到手啊！」米歇爾回答，他沒有被對方難倒。「至於石頭，我們假定這是一個彗星。」

　　「啊！又是彗星！」巴比康大聲說，「你總是拿彗星做擋箭牌！我正直的米歇爾，你的解釋倒是不壞，但是用不著你的彗星。產生這個裂痕的打擊力量也許是從這個天體內部來的。月球的硬殼在冷卻作用下突然收縮，就足以造成這種巨大的星形裂痕了。」

　　「那就算是收縮好了，好比月球害了一場絞腸痧，」米歇爾．阿當回答說。

　　「況且，」巴比康又補充說，「這也是一位美國學者內史密斯的意見。我覺得這個意見已經足以說明這些光線形成的原因了。」

　　「這個內史密斯倒不蠢！」米歇爾回答說。

　　三位旅行家長久地欣賞著第谷山壯麗的景色，真是百看不厭。他們的拋射體在太陽和月球雙重光線照射下，大概好像一個燃燒到白熾化的球體了吧。怪不得他們從極度的寒冷突然轉入極度的炎熱。大自然大概就是這樣準備把他們訓練成為月球人吧。

　　成為月球人！這又使他們考慮月球是否適於居住這個問題了。三位旅行家能夠根據他們所看到的東西解答這個問題嗎？他們能夠作出肯定的或者否定的結論嗎？米歇爾．阿當慫恿他那兩位朋友發表意見，他直截了當地問他們，他們認為月球世界上是不是有動物和人類。

　　「我認為我們可以作出回答，」巴比康說，「可是，根據我的意見，我們不應該用這個方式提這個問題。我想用另外一種提法。」

　　「請吧！」米歇爾回答說。

　　「請聽，」巴比康接著說。「這個問題有兩個方面，由此也就需要兩個答案。月球上適於居住嗎？月球上曾經有人居住過嗎？」

　　「很好，」尼卻爾回答說。「我們首先研究月球上是否適於居住。」

　　「說真的，對於這個問題我什麼也不知道，」米歇爾回答說。

　　「我呢，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巴比康又說。「從月球目前的情況來看，由於大氣層非常稀薄，月球海大部分已經乾涸，水分不足，植物生存受到限制，乍冷乍熱，黑夜和白晝長達三百五十四小時，我認為月球上不適於居住，而且對動物界的發展也不利，同時也不能滿足我們所理解的生存的需要。」

　　「同意你的意見，」尼卻爾回答說，「但是和我們的構造完全不同的生物月球是不是適宜於居住呢？」

　　「對於這個問題，那就更難回答了，」巴比康回答說。「我現在來試試看，不過我先要問尼卻爾，他是否認為不論生物的構造如何，『運動』仍然是生存的必然結果？」

　　「毫無疑問，」尼卻爾回答說。

　　「很好，我可尊敬的夥伴，那我就要回答你說，我們曾經在最多距離五百米的地方觀察月球大陸，可是我們沒有看見任何東西在蠕動。如果有任何人類存在的話，我們就會從他們征服大自然的痕跡、他們的建築甚至他們的廢墟上看到他們的存在。然而，我們看到的是什麼呢？到處是，而且永遠是大自然的地質工程，根本沒有人類工程。如果月球上有動物界的話，牠們也許躲藏在這些連視線也不能達到的深不可測的洞穴裡。不過，我不能同意這個觀點，因為，如果真的如此，牠們就會在那樣稀薄的大氣層籠罩下的平原上留下一些痕跡。事實上，我們在任何地方都沒有看到這種痕跡。因此，現在剩下來的只有一個假設，那就是，這裡可能有一種和生命的標誌──『運動』沒有任何關係的生物！」

　　「這也就等於說沒有生命的活的受造物，」米歇爾反駁他說。

　　「完全正確，」巴比康回答說，「不過這對我們來說，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那麼，我們現在可以發表我們的意見了，」米歇爾說。

　　「是的，」尼卻爾回答。

　　「很好，」米歇爾．阿當接著說下去，「科學委員會在大炮俱樂部的拋射體內舉行會議，對新觀察到的事實進行辯論後，對月球目前是否適於居住的問題一致投票表決如下：不，月球目前並不適於居住。」

　　巴比康主席把十二月六日的會議記錄寫在他的筆記簿上，並且記下了這項決議。

　　「現在，」尼卻爾說，「我們來討論第二個問題，這是第一個問題必不可少的補充部分。我現在向尊敬的委員會提問：如果月球現在不適於居住，那麼，以前曾經有人居住過嗎？」

　　「請巴比康公民發言，」米歇爾．阿當說。

　　「我的朋友們，」巴比康回答說，「關於我們的衛星是否適於居住問題，即使沒有這次旅行，我也可以發表我的意見。我再補充一句，我們親自進行的觀察只能證實我的意見。我認為，我甚至可以斷定月球上曾經居住過一種像我們同樣結構的人類，並且產生過在解剖學上和地球上的動物同樣的動物，但是我再補充一句，這些人類或者動物已經消失了，已經永遠滅絕了！」

　　「這麼說，」米歇爾問，「月球是一個比地球還要古老的世界咯？」

　　「不，」巴比康很有把握地回答，「只不過這個世界衰退得更快一些罷了，它的形成和衰退都進行得很快。相對地說，月球內部物質的組織力量比地球的要強得多。單單這個皺皺巴巴、百孔千瘡、鼓鼓囊囊的月盤就足以證明了。月球和地球起初不過是兩個氣體狀態的團塊，以後在幾種不同的力量影響下逐漸形成液體，而固體的形成則是以後的事。完全可以肯定，我們的地球還停留在氣體或者液體狀態的時候，月球早已由於冷卻凝固成固體，適於居住了。」

　　「我相信這個說法，」尼卻爾說。

　　「那時候，」巴比康接著說，「大氣層環繞著月球。氣體能夠吸收水分，因此水分沒有被蒸發掉。在空氣、水、光線、太陽熱和月球中心的熱力的交互影響下，植物於是占領了能夠接受它的月球大陸，可以肯定，生命就是在這個時期出現的，因為大自然不會白白地浪費自己的力氣，像這樣一個出色的適於居住的世界，一定是有人居住過的。」

　　「可是，」尼卻爾回答說，「我們衛星許多固有的自然現象能夠妨礙植物界和動物界的擴張，比方說，這些三百五十四小時的白晝和黑夜不就是一個例子嗎？」

　　「在地球的南極和北極，」米歇爾說，「要持續六個月呢！」

　　「這個論據沒有什麼價值，因為兩極沒有人居住。」

　　「請注意，我的朋友們，」巴比康又說，「如果說，在月球目前的情況下，這些漫長的黑夜和白晝所造成的溫度差別，使有機體難以忍受，但是在那個歷史時期就截然不同了。當時大氣層像一件大衣一樣籠罩著月球。水蒸氣變成了雲，這個天然屏幕能夠減輕太陽光的熱力和夜間的黑暗，光線和熱一樣能夠在空氣中擴散。因此在各種影響之間能夠保持平衡，可是現在，這個大氣差不多已經完全消失了，這種平衡也不再存在。而且，我如果再說下去，你們也許會大吃一驚……」

　　「你儘管說下去好了，」米歇爾．阿當說。

　　「我真的相信，在這個月球上有人居住的時期，黑夜和白晝沒有三百五十四小時。」

　　「為什麼呢？」尼卻爾連忙問。

　　「因為很可能，當時月球的自轉運動和公轉運動並不相等，而且，只有在二者相等的時候，月球任何一點才都會有十五天工夫承受太陽光的照射。」

　　「我同意，」尼卻爾回答說，「可是，既然現在這兩種運動相等，為什麼那時候不相等呢？」

　　「因為兩種運動是不是相等，由地球的引力決定。可是，誰告訴我們說，在地球還是一個流體的時候，它的引力足以改變月球的運動呢？」

　　「事實上，誰又告訴我們說，月球一直是地球的衛星呢？」

　　「誰又告訴我們說，」米歇爾．阿當大聲說，「月球不是在地球存在以前早已存在了呢？」

　　接著，想像力好像脫韁之馬在無窮無盡的假設的原野裡奔馳起來了。巴比康想抓住韁繩。

　　「這些都是無法解決的問題，」他說，「過於玄妙的空論，我們不必再繼續討論下去了。我們單單假定地球的引力還沒有取得主導地位，因而月球的自轉和公轉運動不相等，白晝和黑夜很可能也像地球上的白晝和黑夜一樣輪流交替。而且，即使沒有這些條件，生命仍然可能存在。」

　　「這麼說，」米歇爾．阿當問道，「人類已經從月球上消失了嗎？」

　　「是的，」巴比康回答，「不過，毫無疑問，他們是在月球上存在了幾千個世紀以後才消失的。隨後，大氣層也慢慢地越來越稀薄，於是月球表面就不適於居住了，正像地球將來越來越冷，早晚有一天也要不適於居住一樣。」

　　「是因為寒冷嗎？」

　　「毫無疑問，」巴比康回答說。「隨著地下火的熄滅，月球中心熾熱的物質逐漸凝聚起來，外殼也越來越冷。這個自然現象逐漸產生的後果是：動物消失了，植物消失了。過了不久，大氣越來越稀薄，很可能被地球吸引過去了；最後連呼吸的空氣也沒有了，水分也蒸發掉。到了這個時期，月球就成了一個不適於居住的世界，一個死寂的世界，正像我們今天看到的這樣。」

　　「據你說，地球的命運也是這樣嗎？」

　　「很可能也是這樣。」

　　「但是，在什麼時候？」

　　「當它的外殼逐漸冷卻，冷到不適於居住的時候。」

　　「我們這個不幸的地球冷卻的時間，有人計算過嗎？」

　　「當然有人計算過。」

　　「你知道這些數字嗎？」

　　「當然知道。」

　　「那就請你快點告訴我們吧，令人寒心的科學家，」米歇爾．阿當大聲說，「因為你已經使我急得像一鍋開水，馬上就要沸騰起來了！」

　　「好吧，我正直的米歇爾，」巴比康不慌不忙地回答，「我們已經知道地球的溫度一個世紀降低多少。根據某些數字，地球的平均溫度將要在四十萬年以後降低到零度！」

　　「四十萬年！」米歇爾嚷嚷起來了。「啊！這下子，我可以喘口氣了！說真的，我剛才真嚇壞了！聽你說話的口氣，我還以為我們只有五萬年可活呢！」

　　巴比康和尼卻爾聽到了他們的同伴的憂慮，不由地笑了。然後，尼卻爾又重新提出了剛才討論的第二個問題，他希望得出一個結論。

　　「月球上曾經有人居住過嗎？」他問道。

　　回答是肯定的，而且全體一致。

　　他們的討論總結了科學在這方面所取得的一般概念，但是他們那許多理論未免過於輕率了。這當兒，拋射體正在迅速地向月球赤道前進，同時非常有規律地離月球表面越來越遠。它從離月球表面八百公里的高空越過威廉環形山和四十度緯線，接著把皮塔克山留在右邊三十度緯線上，又從雲海南端飛臨雲海北端。隨後在一片白茫茫的光彩奪目的月光裡，隱約出現了許多環形山，其中有布尤山，有普爾巴哈山，差不多像一個四方形，中央有一個火山口，還有山內有山的阿爾扎赫山，山中心有一座高峰光芒四射，十分動人，筆墨無法形容。

　　最後，拋射體總是離月球越來越遠，山岳的輪廓也在三位旅行家眼裡逐漸模糊不清，過了不久，地球衛星所有這些卓絕奇特的景色就只給他們留下一個磨滅不了的回憶了。

第十九章　和不可能搏鬥

　　有一段相當長的時間，巴比康和他的同伴們，像遙望加納福地的摩西〔註：《聖經．出埃及記》，摩西領希伯來人離開埃及，但後因懷疑耶和華的話，受到懲罰，只能在臨死前遙望加納福地。〕一樣，遠遠地觀看著月球世界，一語不發，陷入了沉思；他們現在離這個世界越來越遠，再也不會回來了，拋射體和月球的位置也改變了，它的底部已經轉向地球。

　　巴比康察覺到的這個變化使他感到驚訝。如果炮彈必須沿著橢圓形軌道環繞地球衛星運行，為什麼不像月球環繞地球那樣，把它的笨重部分轉向月球呢，這是難懂的一點。

　　我們觀察拋射體的運行，能夠發現它正在沿著一條和它接近月球時劃過的曲線相類似的曲線離開月球，這個橢圓形很長，很可能一直伸展到地球和它的衛星的吸引力互相抵消的那個死寂點。

　　這是巴比康根據他觀察到的事實得出的正確結論，他相信他的兩個朋友也同意這個結論。

　　於是許多問題就像下大雨那樣唰唰唰地提出來了。

　　「我們回到這個死寂點以後會落到什麼地步呢？」米歇爾．阿當問。

　　「這是一個未知數！」巴比康回答。

　　「但是我設想，我們總可以提出幾種假設吧？」

　　「有兩種假設，」巴比康回答說。「要麼是拋射體的速度太小，它就會停留在兩種吸引力相等的那條線上，永遠保持不動……」

　　「無論後果如何，我寧願要另外一種假設，」米歇爾回答說。

　　「要麼是拋射體的速度相當大，」巴比康接著說下去，「它就會沿著它的橢圓形軌道，永遠環繞著黑夜的天體運行。」

　　「這樣的運行也不會給人帶來多少安慰，」米歇爾說。「我們將要變成月球的卑賤的僕人啦，我們還一向把它看作是我們的女僕呢！這就是我們的前途。」

　　巴比康和尼卻爾都沒有回答。

　　「你們為什麼不吭聲？」米歇爾急躁地問。

　　「沒有什麼可說的，」尼卻爾說。

　　「難道我們不能想點辦法嗎？」

　　「不能，你認為我們可以和不可能搏鬥嗎？」巴比康回答說。

　　「為什麼不能？難道一個法國人和兩個美國人能在『不可能』這三個字面前退卻？」

　　「你願意作什麼呢？」

　　「控制這個把我們帶走的運動！」

　　「控制？」

　　「是的，」米歇爾越說越興奮，「控制或者改變這個運動，最後讓它幫助我們完成我們的計劃。」

　　「可是怎麼辦呢？」

　　「這就是你的事了！炮兵如果不能做他們的炮彈的主人，那就不能稱為炮兵了。炮手如果聽炮彈指揮，那就應當把炮手塞進炮筒裡！這倒是兩個漂亮的科學家，可不是！他們把我弄進炮彈裡以後，你們瞧！他們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弄進來！」巴比康和尼卻爾嚷嚷起來了，「弄進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咱們先別罵街！」米歇爾說。「我並不是在抱怨！我倒是很喜歡這次散步！炮彈，我也覺得不錯！不過，即使不能在月球上降落，我們也應該盡我們的力量在別的什麼地方降落呀。」

　　「我們也要求這樣做，我正直的米歇爾，可是我們沒有辦法。」

　　「難道我們不能改變拋射體的運動嗎？」

　　「不能。」

　　「也不能降低它的速度嗎？」

　　「不能。」

　　「難道不能像減輕一條超載船的重量那樣，減輕拋射體得重量嗎！」

　　「你想把什麼東西扔出去呢？」尼卻爾回答說。「我們的拋射體沒有壓艙物。而且，依我看，說不定減輕了重量以後，拋射體的速度會更大。」

　　「更小，」米歇爾說。

　　「更大，」尼卻爾反駁說。

　　「不大也不小，」巴比康回答說，他想讓他的兩個朋友取得一致意見，「因為我們是在真空裡前進，根本不再需要考慮物體本身的重量。」

　　「那麼，」米歇爾．阿當用果斷的語氣大聲說：「我們就只有一件事好做了。」

　　「什麼事？」尼卻爾問。

　　「吃早飯，」沉著勇敢的法國人回答說，他在最困難的時候總是用這個辦法解決問題。

　　「事實上，做這件事對拋射體的方向不會產生任何影響，我們進行這種嘗試至少不會引起什麼麻煩，可是對胃大有好處。」說真的，這個米歇爾真是一肚子好主意。

　　於是，他們在凌晨二時開始進餐，但是時間在這裡沒有多大關係。米歇爾供應的仍然是平日的菜餚，最出色的是從他的祕密地窖裡拿出來的一瓶討人喜愛的酒。如果他們的腦海還不能妙趣橫生的話，那就對不起這瓶一八六三年的尚貝爾坦酒了。

　　早飯結束以後，他們重新開始觀察。他們以前扔到外面的東西仍然在拋射體周圍保持著同樣的距離，顯而易見炮彈環繞月球運行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大氣層，不然的話，所有這些物體就會因為它們本身的重量改變自己的速度。地球那邊什麼也看不見。地球從昨天午夜進入「新月」時期，再過兩天才能出現一線「月牙」，這時月球人就可以把它當作時鐘了，因為地球進行自轉，任何一點都要在二十四小時以後經過同一條月球子午線。

　　在月球那邊，景色就不同了。皓月當空，群星照耀，但月光雖然明亮，總掩蓋不住星星的光輝；月球平原顯得灰濛濛的一片，像在地球上看到的那樣，只有第谷山的光環仍然光芒四射，環形山中心特別耀眼，好像一個小太陽。

　　巴比康無法測定拋射體的速度，可是根據力學原理推論，速度必然要有規律地逐步降低。

　　事實上，如果承認炮彈環繞月球運行，它的軌道必然是橢圓形的，根據科學證明必然如此，任何環繞一個引力中心旋轉的物體都不能違反這個規律。宇宙間所有天體的軌道，都是橢圓形的，不論是環繞行星運行的衛星、環繞太陽運行的行星，還是環繞一個未知的引力中心運行的太陽的軌道都是如此，為什麼大炮俱樂部的拋射體偏偏能夠違反這條自然規律呢？

　　然而，在橢圓形軌道裡，引力中心總是要占據橢圓形的兩個圓心中間的一個。因此衛星有時候離它的引力中心比較近，有時候離它比較遠。地球離太陽最近的地方叫做近日點，離太陽最遠的地方，叫做遠日點。至於月球，它離地球最近的地方叫做近地點，離地球最遠的地方叫做遠地點。如果拋射體真的變成了月球衛星，我們就應該豐富天文學語言，依此類推，把它離月球最近的地方叫做「近月點」，離月球最遠的地方叫做「遠月點」好了。

　　拋射體在「近月點」的速度最大，在「遠月點」的速度最小，很明顯，拋射體現在正在向「遠月點」運行。巴比康自然有理由認為拋射體的速度將逐漸降低，直到遠月點為止，然後，隨著它越來越接近月球，速度也逐漸增加。如果拋射體的遠月點跟地球和月球的引力相等的死寂點相重疊的話，它的速度甚至等於零。

　　巴比康正在一個一個地研究這些不同情況的後果，努力尋找出路的時候，突然被米歇爾．阿當的叫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哎呀！」米歇爾叫道，「應當承認，我們都是十足的傻瓜！」

　　「我倒不反對，」巴比康回答，「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我們有一個很簡單的辦法，可以降低我們離開月球的速度，可是我們沒有使用它。」

　　「什麼辦法？」

　　「利用我們火箭的坐力。」

　　「這倒是真的，」尼卻爾說。

　　「我們直到現在還沒有使用過這個力量，這是真的，」巴比康說，「但是我們將來會使用它的。」

　　「什麼時候？」米歇爾問。

　　「在需要使用它的時候。請注意，我的朋友們，在拋射體的位置和月面傾斜的時候，我們的火箭只能改變它的方向，不是使它對準月球，而是使它偏離月球。你們不是堅決要到月球上去嗎？」

　　「那當然，」米歇爾回答。

　　「請你們再等一下。由於一種無法解釋的影響，拋射體底部正在逐漸轉向地球。很可能在到了兩種引力相等的死寂點，它的圓錐形頂部就會絕對對準月球。這時候，我們希望它的速度等於零。這將是我們行動的時刻。也許在火箭作用下，我們能夠直接降落到月球上去。」

　　「好啊！」米歇爾叫道。

　　「我們過去沒有這樣做，我們沒有能夠在第一次穿過死寂點的時候這樣做，這是因為當時拋射體本身的速度太大。」

　　「有道理，」尼卻爾說。

　　「我們再耐心地等待一下吧，」巴比康又說，「我們應該把所有的王牌都拿出來，而且，在經歷了這樣一個傷心失望的階段以後，我開始相信，我們一定能達到我們的目的！」

　　這個結論贏得了米歇爾．阿當的喝采。這三個勇敢的瘋子誰也沒有想起他們自己剛剛作出的決議：不！月球很可能不適於居住！儘管如此，他們仍然要想盡一切辦法到月球上去！

　　現在剩下來需要解決的就只有一個問題了：拋射體什麼時候到達兩種引力相等的死寂點呢？到了這個時刻，三位旅行家就可以孤注一擲了。

　　要計算這個時刻，巴比康只消參考他的旅行筆記，並且指出拋射體在月球幾條緯線上的高度就行了，最多只有幾秒鐘的誤差。因此，拋射體從南極到達死寂點的時間應當和從死寂點到達北極的時間相等。既然通過各個點的時間都仔細地記錄下來了，要計算這個時刻就容易了。

　　巴比康計算出拋射體到達死寂點應為十二月八日凌晨一點鐘。現在正是十二月七日凌晨三點鐘。因此，如果拋射體沒有受到干擾，就會在二十二小時以後到達這個指定地點：死寂點。

　　為了降低炮彈在月球上降落的速度，火箭早就安排好了。現在這三個勇敢的人卻要使它們產生決然相反的作用。不論怎麼說，火箭已經準備好了，只等時刻一到就可以發射了。

　　「既然現在無事可做，」尼卻爾說，「我打算提一個建議。」

　　「什麼建議？」巴比康問。

　　「我建議睡覺。」

　　「睡覺！」米歇爾．阿當大聲說。

　　「我們已經四十個小時沒有閉眼睛了，」尼卻爾說，「幾小時的睡眠能夠恢復我們所有的力量。」

　　「我可不睡，」米歇爾反駁。

　　「好吧，」尼卻爾接著說，「那麼就各自聽便吧，我可要睡！」

　　尼卻爾躺在沙發上，很快就像一顆四十八毫米的炮彈那樣呼呼入睡了。

　　「這個尼卻爾很有見解，」巴比康馬上說，「我也要學他的樣。」

　　過了一會兒，他那低沉的男低音就和船長的男中音伴奏起來了。

　　「可以肯定，」米歇爾．阿當在看到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說，「這些講究實際的人有時候也能想出合乎時宜的主意呢。」

　　米歇爾接著也伸直他那兩條長腿，拿兩條粗胳膊當枕頭，匆匆入睡了。

　　但是他們的睡眠既不能持久，也不能安靜。三個人的心事實在太多了，過了幾個小時，在早上七點鐘光景，他們同時爬起來了。

　　拋射體總是離月球越來越遠，它的圓錐體部分越來越轉向月球。這是一個直到如今還無法解釋的現象，幸而恰恰符合巴比康的計劃的要求。

　　還有十七小時，行動的時刻就要來到了。

　　這一天顯得很長。三位旅行家不管多麼勇敢，在這決定一切的關頭即將來臨的時候，仍然感到萬分激動：或者是他們降落到月球上，或者是他們永遠沿著一條不變的軌道環繞月球運行。他們一個鐘頭一個鐘頭地計算時間，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巴比康和尼卻爾沉溺在他們的數字裡。米歇爾在狹窄的環壁中間來回地走著，用貪婪的目光凝視著這個不動聲色的月球。

　　有時候，地球上的回憶很快地在他們的腦海裡閃過。他們重新看到了大炮俱樂部的朋友們，其中最親密的一個就是梅斯頓。尊敬的祕書現在大概正在洛磯山他的崗位上吧。如果他在巨大的望遠鏡的反光鏡上看到了拋射體，他會想些什麼呢？他看到拋射體在月球的南極消失後，接著又看到它在北極重新出現了！拋射體現在變成衛星的衛星了！梅斯頓甚至已經向全世界發出這個意外的消息了呢，難道說，這就是這個偉大的事業的結局嗎？……

　　然而，一天過去了，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地球上的半夜來到了。十二月八日就要開始了。還有一個小時，就要到達兩種引力相等的死寂點了。拋射體現在的速度如何？我們還不能估計。但是巴比康計算出來的數字是絕不會錯的，凌晨一點鐘，拋射體的速度應當是零，而且必然是零。

　　此外，另外一個現象也能夠作為拋射體到達死寂點的標誌。在這裡，地球和月球的吸引力完全抵消。物體不再有「重量」了。這個罕有的事實，在來的時候曾經使巴比康和他的同伴們感到那樣驚訝，應當在回去的時候相同的條件下再現。他們應當在這個時刻採取行動。

　　拋射體的圓錐頂已經明顯地轉向月球。炮彈的方位必須使它能夠利用火箭的全部反坐力，現在可以說，我們這三位旅行家交了好運。如果拋射體的速度在死寂點上絕對等於零的話，一個不論多麼小的力量都能夠推動它向月球運動，最後降落在月球上。

　　「十二點五十五分，」尼卻爾說。

　　「全部準備好了，」米歇爾．阿當一面回答，一面把一個準備好了的引火線伸向煤氣燈的火焰。

　　「等一等，」巴比康手裡拿著他的錶說。

　　恰恰在這個時候，重力突然不再發生任何作用了。旅行家們也意識到自己的重量完全消失了。即使他們還沒有到達死寂點，至少也離死寂點不遠了！

　　「一點鐘！」巴比康說。

　　米歇爾．阿當把點燃著的引火線湊近一根和火箭相連的火線。由於缺少空氣，室內沒有聽到任何爆炸聲。巴比康從舷窗裡看到了一團煙霧，但燃燒立即熄滅了。

　　拋射體內部明顯地感到震動了一下。

　　三個朋友互相瞧著，屏注呼吸，一聲不響地在諦聽。在這絕對的寂靜裡，我們幾乎可以聽到他們心臟跳動的聲音。

　　「我們已經在降落了嗎？」米歇爾．阿當最後終於問。

　　「沒有，」尼卻爾回答，「既然拋射體底部還沒有轉向月球！」

　　這當兒，巴比康突然離開窗口，向他的兩個同伴轉過身來，他的臉色白得可怕，他皺緊了眉頭，緊閉著嘴唇。

　　「我們降落啦！」他說。

　　「啊！向月球降落嗎？」米歇爾．阿當叫道。

　　「向地球降落！」巴比康回答說。

　　「真見鬼！」米歇爾．阿當大聲說，接著，他又像哲學家似的補充了一句：「很好！我們當初進入炮彈的時候，就非常懷疑，要想從這裡出去，恐怕就不容易了！」

　　事實上，可怕的降落已經開始了。拋射體本身的速度把它帶到死寂點另外一邊去了，火箭的爆炸也不能減低它的速度。這個速度，在來的時候曾經把拋射體帶過死寂線，在回去的時候也要把它帶過去。物理學要求拋射體在它的橢圓形軌道上重新經過它已經經過的每一個點。

　　這是從七萬八千法里的高空的可怕的降落，任何力量都不能緩和它的速度。根據彈道學的規律，拋射體必然要以相等於它離開哥倫比亞炮時的速度，即「最後每秒一萬六千米」的速度擊中地球。

　　為了作一個比較，有人曾經計算過，一個從只有二百英尺高的巴黎聖母院的鐘樓拋下的物體，以每小時一百二十法里的速度到達路面。在這裡，拋射體也應當以每小時五萬七千六百法里的速度擊中地球。

　　「我們完了，」尼卻爾冷靜地說。

　　「很好，如果我們死了，」巴比康以一種類似宗教熱情的口氣回答說，「我們的旅行成績就更大了！上帝將要直接把祂的祕密告訴我們。在另外那個世界裡，靈魂不需要機器或者儀器就能知道一切！它已經和永恆的智慧融成一體了！」

　　「說得好！」米歇爾．阿當回答，「整整一個另外的世界自然能夠給我們極大的安慰，這樣我們也就不會再為這個叫做月球的微小的天體感到惋惜了！」

　　巴比康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做了一個崇高的聽天由命的姿勢。

　　「讓我們順從上天的安排吧！」他說。

第二十章　「蘇斯奎哈那號」的測量工作

　　「喂！上尉，測量工作進行得怎樣了？」

　　「我認為馬上就要結束了，先生，」布朗斯菲爾德上尉回答說。「可是誰能夠料想到離陸地這樣近，在離美國海岸只有一百多法里的地方，海水竟然這樣深啊？」

　　「說實在的，布朗斯菲爾德，這兒是一條很深的海溝，」布魯姆斯伯里艦長說。「這個地方有一條被亨博德海流沖出來的海谷，這股海流沿著美洲海岸迤邐南下，直到麥哲倫海峽為止。」

　　「這裡海水太深了，不適宜放海底電纜，」上尉接著說，「最好像瓦蘭西亞〔註：愛爾蘭的島嶼，位於大西洋海域，屬於英倫諸島的一部分。〕和紐芬蘭〔註：位於北大西洋的大型島嶼，屬加拿大紐芬蘭與拉布拉多省管轄。〕之間的美國電纜那樣，把電纜放在平坦的海底高原上。」

　　「我同意，布朗斯菲爾德，如果你同意的話，請告訴我，上尉，探錘已經放出多少英尺了？」

　　「外線兩萬一千五百英尺，先生，」布朗斯菲爾德說，「牽引探測器的炮彈還沒有碰到海底，因為探測器總是要浮上來。」

　　「這個布魯克裝置可是一件精密的儀器，」布魯姆斯伯里艦長說，「它測量出來的數據總是非常精確的。」

　　「碰到海底了！」這時候，一個監督操作的前舵舵手突然叫了起來。

　　艦長和上尉走上前甲板。

　　「水深多少？」艦長問。

　　「兩萬一千七百六十二英尺，」上尉回答，一面把這個數字記在工作手冊上。

　　「很好，布朗斯菲爾德，」艦長說，「我把這個結果寫在我的地圖上。現在，你們把探測器拉到船上來吧。這個工作需要花好幾個小時。工程師現在就去生爐子，你們的工作一結束，我們就準備起航。現在是晚上十點，上尉，如果你同意，我去睡覺了。」

　　「你去睡吧，先生，你去睡吧！」布朗斯菲爾德上尉親切地說。

　　蘇斯奎哈那號艦長是天下最正直的人，也是他的軍官們最謙遜的僕人，他回到船艙裡，喝了一杯摻了熱糖水的白蘭地，一再對他的廚師表示他非常滿意，接著，他又對他的傭人的鋪床法稱讚一番，才安然入睡。

　　這時候正是晚上十點鐘。十二月份的第十一天就要在這個美麗的夜晚結束了。

　　蘇斯奎哈那號是合眾國海軍的一艘五百匹馬力的小護航艦，它目前正在新墨西哥南面一個狹長的半島附近，離美國海岸大約一百法里的太平洋上進行測量。

　　風漸漸息了。大氣層一片平靜。艦旗紋絲不動地懸掛在頂桅桅杆上，沒有一點兒生氣。

　　對於很好地完成喬納森．布魯姆斯伯里艦長──大炮俱樂部最熱情的會員之一，布魯姆斯伯里上校的堂弟兄，他娶的是他的表妹，一個姓霍爾施比登的姑娘，肯塔基州一位可敬的批發商的女兒──的這種微妙的測量工作來說，沒有比這更理想的天氣了。至於那場掃清了洛磯山烏雲，因此得以對那個有名的拋射體的運行進行觀測的大風暴，他的護航艦甚至一點也沒有感覺到。在這裡，一切都稱心如意，因此他沒有忘記懷著長老派教徒的那種熱忱感謝上帝。

　　蘇斯奎哈那號進行的這一系列測量工作，目的在於尋找適當的地點，安放夏威夷群島到美國海岸的海底電纜。

　　這是一個有實力的公司提出來的一個龐大的計劃。這家公司的經理，精明強幹的賽勒斯．菲爾德，甚至主張鋪設一個連繫大洋洲所有島嶼的龐大的電報網，這個偉大的事業真無愧於美國人的天才。

　　委託給蘇斯奎哈那號的就是這個計劃的初步探測工作。十二月十一日夜，護航艦恰好位於北緯二十七度七分和華盛頓西經四十一度三十六分〔註：即巴黎西經一一九度五十五分。──原註〕。

　　這時候，已經進入下弦期的月亮，剛剛從水平線上升起。

　　布魯姆斯伯里走後，布朗斯菲爾德上尉和幾個軍官聚集在船尾甲板上。月亮一出現，他們的思想就轉到半球所有的人都在凝視著的這個天體上去了。最好的海軍望遠鏡也不能發現拋射體在環繞月球運行。然而所有的望遠鏡仍然對準了光芒四射的月盤，千百萬雙眼睛也在緊緊地盯著它不放。

　　「他們已經走了十天了，」布朗斯菲爾德上尉說。「他們現在在做什麼呢？」

　　「他們已經到達目的地了，我的上尉，」年輕的少尉大聲說，「他們正像所有的旅行家到達一個新的地方一樣，正在到處蹓躂呢！」

　　「既然你這樣告訴我，我也肯定他們到達月球了，我的年輕的朋友，」布朗斯菲爾德上尉微笑著回答。

　　「再說，我們也不應該懷疑，」另外一個軍官接著說。「拋射體應當在五日半夜滿月時分到達月球。我們現在是十二月十一日，也就是說已經六天了。六乘二十四小時，而且沒有黑暗，他們有足夠的時間舒舒服服地安頓下來。我好像看到我們這三位正直的同胞已經在月球山谷深處的一條小溪邊紮了營，旁邊就是那個在降落時半截埋在火山灰裡的拋射體。尼卻爾船長開始進行水平測量，巴比康主席正在謄清他的旅行筆記，米歇爾．阿當的哈瓦那雪茄給月球的寂靜平添了香氣……」

　　「是呀，應該如此，也必然如此，」年輕的少尉大聲說，他的上司富有詩意的描繪使他突然興奮起來。

　　「我也希望是這樣，」不大容易激動的布朗斯菲爾德上尉回答說。「不幸的是，我們和月球世界無法直接進行連繫。」

　　「對不起，我的上尉。」少尉說。「巴比康主席難道不會寫字嗎？」

　　這個回答招來了一陣笑聲。

　　「我並不是說寫信，」年輕人連忙說，「那裡的郵政局是和我們這裡完全不同的。」

　　「也許是電報局吧？」另外一個軍官諷刺地問。

　　「更談不上電報局，」少尉回答說，他沒有被難倒。「但是對他們來說，和地球建立圖解連繫是輕而易舉的。」

　　「怎麼做呢？」

　　「可以使用琅峰的望遠鏡。你們知道這架望遠鏡可以把月球和洛磯山的距離縮短到兩法里，因此我們能夠看到月球表面直徑九英尺的物體。好吧！只要我們這三位精明的朋友造幾個巨大的字母就行了！但願他們用一百托瓦茲高的字母，寫幾句一法里長的話，就能夠把他們的消息傳遞給我們了！」

　　大家向這個年輕的少尉熱烈鼓掌，他倒不失為一個有想像力的人。連布朗斯菲爾德上尉也認為這個想法是切實可行的。他接著又補充說，用拋物柱面鏡發射光束，能夠和地球建立直接連繫；事實上，這種光束，不但在金星或者火星表面上我們能夠看得見，即使是在海王星上，我們也同樣能夠看得見。他最後說，在附近的行星上觀察到的發光點可能就是給地球發的信號。但是他接著又說，使用這個方法，我們能夠得到月球世界的消息，但是不能夠把地球世界的消息發出去，除非月球人也擁有進行遠距離觀測的儀器。

　　「那當然，」有一個軍官回答說，「但是，這三位旅行家現在的情況怎麼樣，他們在做什麼，看到了什麼，這都是我們特別關心的。再說，如果這次實驗成功了，這一點我是不會懷疑的，我們將來還要進行第二次實驗。哥倫比亞炮仍然留在佛羅里達地底下，只要有炮彈和火藥就行了，因此，月球每一次通過天頂，我們都可以給月球送一批旅客上去。」

　　「很明顯，」布朗斯菲爾德上尉說，「梅斯頓再過幾天就要去找他那三個朋友去了。」

　　「如果他要我，」少尉大聲說，「我準備和他一起去。」

　　「啊！到處都不缺少業餘愛好者，」布朗斯菲爾德回答說，「如果讓他們這樣幹下去，要不了多久，地球上就有一半的居民遷居到月球上去啦！」

　　蘇斯奎哈那號上的軍官們如此這般地談下去，一直談到凌晨一點鐘光景。我們在這裡無法一一敘述當時那些勇敢的人發表的那些驚人的學說和令人眼花繚亂的理論。自從巴比康開始進行這個科學試驗以來，對美國人來說，好像再也沒有什麼做不到的事了。他們現在已經在計劃不是派遣一個科學家委員會，而是派遣一支包括步兵、炮兵和騎兵的軍隊去征服月球世界了。

　　凌晨一點鐘，探測器還沒有拉到水面上來。還有一萬英尺繩子留在水裡，還需要幾小時才能結束。根據艦長的命令，爐子已經生好，鍋爐的壓力已經開始上升。蘇斯奎哈那艦隨時可以起航。

　　正在這個時候──當時正是凌晨一點十七分──正當布朗斯菲爾德上尉離開船尾甲板，回船艙的時候，他的注意力突然被一個遙遠的、出人意料的呼嘯聲吸引住了。

　　他和他的同伴們起初還以為這是什麼地方漏氣的聲音，可是，他們剛抬起頭，就能夠確定這個聲音是從高空的大氣層裡發出來的。

　　他們還沒有來得及互相詢問一聲，呼嘯聲就越來越大，令人毛骨悚然，接著，忽然間在他們迷亂的目光下出現了一顆碩大無朋的流星，由於速度快，受到大氣層摩擦，正在熊熊燃燒。

　　這個煙火滾滾的物體在他們的眼裡越來越大，像沉雷一樣，轟隆一聲撞在前桅上，前桅齊根折斷，接著就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聲音，沉入波浪裡不見了。

　　如果再偏幾英尺，蘇斯奎哈那號就要連人帶設備全部沉沒了。

　　這時刻，布魯姆斯伯里艦長光著半個身子出現了，他衝上船首甲板，所有的軍官都奔到他面前來了。

　　「請允許我問一下，各位先生，發生了什麼事？」他問。

　　少尉的話也許可以說是所有的人的回答的回聲吧，他嚷嚷著說：

　　「艦長，他們回來了！」

第二十一章　梅斯頓被召喚

　　在蘇斯奎哈那艦上，人們大受震動。軍官和水手們對剛才發生的可能被砸碎和墮入海底的可怕的危險，早已忘卻。他們只想到結束這次旅行的災難，也就是這些勇敢的冒險家們為有史以來一件最大膽的事業而獻出了自己的生命。

　　「他們回來了，」年輕的少尉說，大家都明白他的話是什麼意思。這顆火流星就是大炮俱樂部的拋射體，這是誰也不會懷疑的。至於拋射體裡面的人的命運如何，大家的意見就不一致了。

　　「他們死了！」有一個人說。

　　「他們還活著！」另外一個人說，「這裡海水很深，可以緩和拋射體降落時的撞擊力量。」

　　「但是他們缺乏空氣，」這一個說，「他們也許已經悶死了！」

　　「或許燒死了！」那一個反駁說，「拋射體降落時已經燃燒到白熱化了。」

　　「沒有關係，」所有的人一起回答。「不管是死是活，總得把他們撈上來呀！」

　　這當兒，布魯姆斯伯里艦長召集他所有的軍官，徵得他們同意後，召開了一個會議，現在必須立即作出決定。最緊急的任務是打撈拋射體，這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但是也不是絕對不可能的工作。只不過需要一些高功效的精密機械，但是他的護航艦上沒有這種設備。因此，他們決定把蘇斯奎哈那號開往附近的港口，同時把拋射體降落的消息通知大炮俱樂部。

　　全體一致同意通過了這個決議以後，現在應該討論選擇港口的問題了。在緯度二十七度線附近的海岸線上沒有一個可以靠岸的地方。稍高一點，在蒙特雷半島〔註：在加利福尼亞州。〕上，有一座同名的重要城市。但是這個城市背後是一片真正的沙漠，沒有和內地連繫的電報網，而這個重要的消息只有依靠電線才能盡快地傳播出去。

　　再在上幾度的地方是舊金山灣。從黃金國首府和合眾國中心地區連繫就方便多了。蘇斯奎哈那號開足馬力，可以在兩天內抵達舊金山港口。因此必須立即起航。

　　這時候爐火正旺，馬上就可以開航。海水裡還有兩千噚的探測繩。布魯姆斯伯里艦長不願意浪費寶貴的時間。於是決定斬斷探測繩。

　　「我們在繩頭上拴一個浮標，」他說，「浮標能夠給我們指出拋射體降落的正確地點。」

　　「除了這個以外，」布朗斯菲爾德上尉回答說，「我們也知道我們的精確方位是北緯二十七度七分和西經四十一度三十六分。」

　　「很好，布朗斯菲爾德先生，」艦長接著回答說，「如果你同意，請下令斬斷探測繩。」

　　一隻堅固的浮標，用一對圓木加固以後，被投入太平洋洋面。繩端牢固地釘在浮筒上，浮筒僅能隨著波浪擺動，不能漂離原來的地方。

　　在這時候，工程師派人通知艦長，鍋爐壓力上升，可以起航了。艦長接到這個通知，叫來人回去向工程師道謝，接著就下令向北北東方向前進。蘇斯奎哈那號於是掉轉船頭全速駛向舊金山灣。這時候正是凌晨三點鐘。

　　行駛二百二十法里，對於像蘇斯奎哈那這樣的快艇來說，根本算不了一回事。護航艦只消三十六個小時，就駛完這段航程，於十二月十四日下午一點二十七分，進入舊金山灣。

　　看到國家海軍的一艘軍艦飛速抵達港口，看到它那齊根折斷的船首斜桅和用支柱撐住的前桅，公眾的好奇心突然高漲起來。碼頭立即集結了許多群眾，等候軍艦上的人登陸。

　　拋錨後，布魯姆斯伯里艦長和布朗斯菲爾德上尉立即走下一隻八隻槳的小艇，小艇很快地把他們送到岸上。

　　他們跳上碼頭。

　　「電報局在哪裡，」他們問，對於群眾向他們提出的成千上萬的問題，他們什麼也沒有回答。

　　港口上的一個軍官在無數好奇的人簇擁下，親自陪他們到電報局去。

　　布魯姆斯伯里和布朗斯菲爾德走進電報局，所有的群眾都你擠我我擠你地留在大門口。

　　幾分鐘後，發出了四份同樣內容的電報：一、致華盛頓海軍部祕書長；二、致巴爾的摩大炮俱樂部副主席；三、致洛磯山琅峰可尊敬的梅斯頓先生；四、致麻薩諸塞州劍僑天文台副台長。

　　電報內容如下：

　　「十二月十二日凌晨一點十六分，哥倫比亞炮的炮彈在北緯二十七度七分和西經四十一度三十分的地方墜入太平洋。盼指示。蘇斯奎哈那號艦長布魯姆斯伯里。」

　　五分鐘後，舊金山全城都知道了這個消息。晚上還不到六點鐘，合眾國許多州已經獲得了拋射體遇難的消息。半夜以後，全歐洲也通過電纜知道了美國這次偉大的科學試驗的結果。

　　在這裡，我們不去描寫這個意外的結局在全世界的影響了。

　　收到電報以後，海軍部祕書長打電報命令蘇斯奎哈那號在舊金山灣待命，不得熄火。不論白天和黑夜，都應隨時作好出航準備。

　　劍橋天文台召開特別會議，以科學團體所特有的那種寧靜態度，安安靜靜地討論這個問題的科學部分。

　　在大炮俱樂部裡，好比發生了爆炸。所有的炮兵都聚集到俱樂部裡來了。可尊敬的副主席韋爾康先生首先宣讀梅斯頓和貝爾法斯特發來的那封考慮欠周的電報，他們在這封電報裡說，他們在琅峰的那架巨大的反射望遠鏡裡看到了拋射體。這封電報接著又說，炮彈受到月球引力的吸引，到太陽世界裡扮演衛星的衛星的角色去了。

　　我們現在已經知道這方面的真實情況了。就──差不多和拋射體一樣快地──動身到洛磯山琅峰觀測站去了。劍橋天文台台長博學的貝爾法斯特也陪著他一起去了。到達觀測站以後，兩位朋友隨便地安頓一下，就再也不離開他們巨大的望遠鏡頂端的觀測台了。

　　事實上，我們知道這架巨大的儀器是英國人說的「頂端觀測」，反射望遠鏡。這個裝置對被觀測的物體只反射一次，因此看起來就更清楚了。由此可見，梅斯頓和貝爾法斯特在觀測的時候，不是坐在望遠鏡底下，而是坐在頂上。他們通過一座輕巧的螺旋梯，這座螺旋梯本身就是一個傑作，到達望遠鏡頂端，下面是一口二百八十英尺深的金屬井，井底是一面同樣是金屬做的鏡子。

　　多少天以來，這兩位科學家就是在望遠鏡頂端這個狹窄的平台上度過的，他們一會兒咒罵白晝，因為亮光使他們看不見月球，一會兒又咒罵黑夜，因為烏雲偏偏要遮住月球。

　　因此，在等待了幾天以後，突然在十二月五日夜裡瞧見了把他們的朋友送入太空的運載工具，這時候，他們該多麼快樂啊！但是隨著快樂而來的是傷心失望，因為他們當時把這種片面的觀察信以為真，向全世界發出了他們的第一封電報，錯誤地肯定拋射體已經沿著一條永不變更的軌道運行，變成月球的衛星了。

　　從這個時候起，炮彈再也沒有在他們眼前露面，其實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它可能已經轉到月球看不見的一面去了。但是在它應當在看得見的月面上重新出現的時候，性如烈火的梅斯頓和他那同樣性如烈火的同伴的那份焦急心情，就只好讓讀者自己去判斷了！每一分鐘，他們都以為好像重新看到其實沒有看到的拋射體！因此，兩人時常發生爭吵，而且是激烈的爭吵，貝爾法斯特說那個拋射體，他們那天恐怕沒有看清楚，但是梅斯頓說「再清楚也沒有」了！

　　「一定是我們的炮彈！」梅斯頓說了一遍又一遍。

　　「不！」貝爾法斯特回答，「這是月球山發生了雪崩！」

　　「好吧！我們明天會看到它的。」

　　「不！不會啦！」

　　這時候，感嘆詞像冰雹那樣紛紛落下，於是大炮俱樂部祕書眾所周知的那種暴躁性子就變成了可尊敬的貝爾法斯特的永恆的危險了。

　　正在兩人眼看無法再在一起生活下去的時候，突然一件意料不到的事打斷了他們沒完沒了的爭論。

　　原來在十二月十四日的晚上，兩個不能和解的朋友正在觀察月面，梅斯頓像他平常習慣的那樣罵不絕口，博學的貝爾法斯特也怒火沖天。大炮俱樂部祕書第一千次說他馬上就會瞧見拋射體，他甚至補充說，可以透過舷窗玻璃看到米歇爾．阿當的面龐。為了加強他的論據的力量，他的假臂的可怕的鐵鉤子指指畫畫的，令人好不擔心。

　　正在這個時候，貝爾法斯特的傭人在平台上出現了──當時正是晚上十點鐘──他交給貝爾法斯特一封電報，這是蘇斯奎哈那號艦長的電報。

　　貝爾法斯特打開信封，讀著，突然大叫一聲。

　　「怎麼回事？」梅斯頓問。

　　「炮彈！」

　　「啊！」

　　「炮彈墜落了！」

　　這次回答他的是一個叫聲，一聲慘叫。

　　他向梅斯頓轉過身來。這個不幸的人，原來正在俯身觀測，可是突然一時粗心大意，摔到巨大的望遠鏡的金屬井筒裡去了。這是摔到二百八十英尺深的井筒裡啊！貝爾法斯特驚慌失措地向井口衝去。

　　他透了一口氣。梅斯頓的鐵鉤子鉤住了望遠鏡的一個間距架。他發出了可怕的叫聲。

　　貝爾法斯特狂呼救命。他的助手們趕來了。於是他們放下複滑車，好不容易地把大炮俱樂部粗心大意的祕書吊了上來。他安全地重新出現在井口。

　　「嘿！」他說，「我要是把望遠鏡的玻璃片砸碎了，那可就……」

　　「那你可要照價賠償啦！」貝爾法斯特一本正經地回答。

　　「你是說這個該死的炮彈墜落了，」梅斯頓問。

　　「落到太平洋裡去了！」

　　「我們馬上動身。」

　　一刻鐘以後，這兩位科學家開始走下洛磯山山坡。兩天以後就和他們大炮俱樂部的朋友們同時到達舊金山，一路上累死了五匹馬。

　　他們剛剛到達，艾爾費斯頓、布魯姆斯伯里兄弟和比爾貝就跑過來問他們：

　　「怎麼辦呢？」他們大聲說。

　　「打撈炮彈，」梅斯頓回答。「而且越早越好！」

第二十二章　營救

　　我們雖然知道拋射體沉沒在什麼地方，可是沒有打撈工具。

　　必須發明和製造必要的工具才行。美國的工程師是絕不會為了這點小事束手無策的。抓鉤安裝好了，在蒸汽的幫助下，保證能夠把拋射體打撈上來，不管它的重量多麼大，何況水的浮力也減輕了它的重量。

　　單單能夠打撈炮彈還是不夠的。還必須從速進行，這對三位旅行家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他們還活著，這是誰也不會懷疑的。

　　「他們還活著！」梅斯頓不停地重複說，他的信心感染了所有的人。「我們的朋友們不可能像呆子那樣摔下來。他們還活著，當然還活著，但是應當趕快找到他們。糧食，水，我倒不擔心，他們有得是，還可以維持很長時間。可是空氣呀，哎呀！他們馬上就沒有空氣了。所以要趕快才行！」

　　他們很快地走了。蘇斯奎哈那號重新駛回它的目的地。它那功率強大的機器和拉縴的鏈條連結在一起。鋁製拋射體僅重一萬九千二百五十磅，比在同樣條件下被打撈上來的橫貫大西洋電纜要輕得多了。唯一的困難是圓柱圓錐體炮彈彈壁光滑，鉤不住，抓不著，無法打撈。

　　因此，莫奇生工程師趕到舊金山，找人製造巨大的自動抓斗，它那巨大的鉗子一旦抓住拋射體，就再也不會放鬆了。他另外又定做了許多能夠防水和抵抗壓力的潛水服，使潛水員可以了解海底的情況，他同樣把幾架設計精巧的製造壓縮空氣的機器裝在蘇斯奎哈那號上。這是幾個真正的空氣室，壁上裝有舷窗，另外有幾個隔層，可以引進海水。使空氣室沉入海底。當時恰巧在舊金山就有這種設備，原是為了建造海底壩用的。這真太幸運了，因為現在來不及製造這種設備。

　　然而，不管這些設備多麼完善，不管使用這些設備的科學家們多麼有才能，操作是否能夠勝利完成仍然沒有把握。要在海底兩萬英尺深的地方打撈拋射體，真是談何容易啊！再說，即使能夠把拋射體打撈上來，裡面那三位旅行家是否能夠承受得住兩萬英尺深的海水或許還不足以減輕的可怕撞擊呢？

　　最後，應當趕快行動。梅斯頓日日夜夜地催促他的工人們加緊工作。他自己也準備穿上潛水服，或者躲在空氣壓縮機裡，去看看他那三位勇敢的朋友的情況。

　　雖然大家都在為製造各種不同的機器辛勤地工作，同時合眾國政府又撥給大炮俱樂部大宗款項，仍然過了漫長的五天──五天真好比五個世紀啊！──才完成了所有這些準備工作。這時候，公眾輿論已經興奮到極點。全世界到處都在通過電線和電纜紛紛交換電報。營救巴比康、尼卻爾和米歇爾．阿當於是變成了一個國際性事件。曾經認捐過大炮俱樂部捐款的各國人民都非常關心營救這三位旅行家的工作。

　　拉縴用的鏈條、空氣壓縮機和自動抓斗最後終於裝上了蘇斯奎哈那號。梅斯頓、莫奇生工程師和大炮俱樂部所有的代表也進入了他們的艙房。現在只等啟航了。

　　十二月二十一日晚上八點鐘，護航艦迎著柔和的東北風和嚴寒，往風平浪靜的大海上起航了。舊金山所有的居民都擠在碼頭上，他們的心情非常激動，但是默不作聲，也許是等待著蘇斯奎哈那歸來的時候再盡情歡呼吧。

　　蒸汽已經達到最大的壓力，蘇斯奎哈那號的螺旋推進器很快地把它送出了海灣。

　　至於船上的軍官、水手和乘客們的談話，這裡不需要一一贅述了。所有這些人只有一個想法，所有這些人的心都在隨著同樣的情感跳動。在大夥兒趕來營救巴比康和他的同伴們的時候，他們在做些什麼呢，他們現在的情況如何，他們能夠採取什麼大膽的行動來解救自己嗎？誰也不能夠回答這些問題。說實在的，什麼辦法也沒有！面對著這個沉在海底差不多兩法里深的金屬監獄，三個囚犯確實無能為力啊！

　　蘇斯奎哈那號快速航行，於十二月二十三日早上八點鐘到達出事地點，必須等到中午才能測定正確的方位。還沒有看到那個和探測線釘在一起的浮筒。

　　中午，布魯姆斯伯里艦長在監督觀測的軍官們幫助下，當著大炮俱樂部的代表們的面，測定了航行方位。這是一個令人焦慮不安的時刻。方位確定了，蘇斯奎哈那號在拋射體沉沒的地方西面，二者相距只有幾分鐘的路程。

　　護航艦於是轉過船頭，向指定地點前進。

　　中午十二點四十六分，他們認出了浮筒。浮筒完好無損，漂移度可能不大。

　　「終於找到了！」梅斯頓大聲說。

　　「我們現在就開始嗎？」布魯姆斯伯里艦長問。

　　「一秒鐘也不能浪費，」梅斯頓回答說。

　　他們採取了一切必要的措施，使護航艦保持完全靜止狀態。

　　在研究如何打撈拋射體以前，莫奇生工程師首先要摸清拋射體在太平洋底的位置。探索海底的儀器得到了空氣供應。使用這些機械並不是沒有危險的，因為在海底兩萬英尺的地方，水的壓力是那樣大，一旦機器斷裂，後果就不堪設想了。

　　梅斯頓、布魯姆斯伯里兄弟和莫奇生工程師進入了空氣室，他們根本不去考慮這些危險。艦長在駕駛台上指揮操作，準備一得到信號就停止下放或者拉回鏈條。螺旋推進器被脫開了，船上所有的機器力量全部從絞盤上很快地轉送到船邊的探索儀器上去了。

　　晚上一點二十五分開始下水，空氣室在儲水室的重量牽引下沉入大海。

　　軍艦上的軍官和水手們異常激動，他們既擔心拋射體裡的囚人，又擔心海底探索儀裡的囚人。其實探索儀裡的那些囚人早已忘記了自己，他們正緊貼在舷窗的玻璃上，聚精會神地觀察著他們從其中穿過的浩瀚的流體。

　　下降的速度很快。二點十六分，梅斯頓和他的同伴們就到達了太平洋底。但是，他們除了這片既沒有海洋動物，也沒有海洋植物的貧瘠的沙漠以外，什麼也沒有看見，在他們那幾隻威力強大的反射探照燈燈光照耀下，他們能夠看到很遠的黑暗的水層，但是拋射體並沒有在他們的視野裡出現。

　　這幾位勇敢的潛水員的焦急心情是無法描寫的。探索儀和護航艦有電線相通，他們發出了約定的信號，蘇斯奎哈那號使他們固定在離海底幾米的高度上，在一海里範圍內挨次移動。

　　他們就這樣搜遍了海底平原，不時地被光學的幻景戲弄得心也碎了。這裡是一塊岩石，那裡是一個沙丘，乍看上去，好像就是他們那樣急於尋找的拋射體；但過了不久，他們就發現了自己的錯誤，於是又陷入了失望。

　　「他們到底在什麼地方呢，在什麼地方呢，」梅斯頓不停地嚷嚷。

　　可憐的人大聲呼喚尼卻爾、巴比康，米歇爾．阿當，好像這三位不幸的朋友能夠聽到他的叫聲，或者能夠透過這個人跡不到的地方回答他似的！

　　他們就在這種條件下繼續尋找下去，直到探索儀裡的空氣越來越汙濁，潛水員不得不上升的時候為止，拉縴從晚上六點鐘光景開始，直到半夜前才結束。

　　「明天再繼續尋找，」梅斯頓一面說，一面爬上護航艦的甲板。

　　「是，」布魯姆斯伯里艦長回答。

　　「再換一個地方。」

　　「是。」

　　梅斯頓仍然相信一定能夠成功，可是他的同伴們已經失去了剛開始的那股生氣勃勃的勁兒，知道困難重重。在舊金山看來，好像易如反掌，可是在這裡，在這遼闊的海洋上，就幾乎成為不可能了，成功的希望越來越少。要想找到拋射體，就只有向偶然求救了。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大家顧不上一夜的疲勞，重新開始搜索。護航艦向西行駛了幾分鐘，探索儀加足了空氣，重新把原來那幾個探索者帶到大洋深處。

　　整整一天過去了，沒有結果。海底好像沙漠。二十五日，毫無結果。二十六日也是如此。

　　實在令人灰心失望。大夥兒都在思念這三個不幸的人，他們已經在炮彈裡關了二十六天了；即使他們躲過了墜落的危險，說不定現在已經開始感到窒息了吧！空氣沒有了，恐怕勇氣和搏鬥的意志也隨著空氣消失了吧！

　　「空氣沒有了，這倒是可能的，」梅斯頓總是這樣回答，「但是鬥志永遠不會消失。」

　　接著又尋找了兩天，二十八日，什麼希望也沒有了。這顆炮彈只不過是汪洋大海裡的一粒原子啊！不應當再繼續尋找了。

　　但是，一提到離開這裡，梅斯頓連聽也不要聽。至少他找不到他的朋友們的墳墓是不願意離開現場的。然而布魯姆斯伯里艦長不能再堅持下去了，不論可敬的祕書怎樣請求，他不得不發出起航的命令。

　　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九點鐘，蘇斯奎哈那號向東北方舊金山灣返航。

　　上午十點鐘。護航艦緩慢地好像依依不捨地離了這個發生災難的地方，一個在第三層帆橫木上觀察海面的水手突然叫了起來：

　　「下風方向有一隻浮筒。」

　　所有的軍官都向水手指出的方向眺望。他們從望遠鏡裡看到那個確實有些像海灣或者河流裡指示航道的浮筒。但是，奇怪的是，有一面小旗在露出水面五六英尺的圓錐體上迎風飄揚。這個浮筒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彷彿它的外殼是用銀板做成的。

　　布魯姆斯伯里艦長、梅斯頓和大炮俱樂部所有的代表登上駕駛台，他們對這個順水浮動的物體瞧了很久。

　　所有的人都在焦慮不安地注視著它，可是誰也沒有吭聲。沒有一個人敢把自己頭腦裡的想法說出來。

　　護航艦離這個漂流物不到兩錨鏈〔註：一錨鏈約合二百米。〕了。

　　船上所有的人突然渾身戰慄了一下。

　　這是美國國旗！

　　正在這個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大叫一聲，原來是正直的梅斯頓像一個沒有知覺的物體那樣倒下去了。一方面，他忘記了代替他的右臂的是一隻鐵鉤子，另一方面，他又忘記了覆蓋著他的腦殼的，只不過是一頂普通的馬來樹膠的小圓帽，因此這一跤摔下來就太可怕了。

　　大夥兒馬上衝了過去，把他扶起來，使他恢復了知覺。他第一句話講什麼呢？

　　「哎呀！我們真是野人！大傻瓜！十足的笨蛋！」

　　「怎麼回事？」那些圍著他的人大聲問。

　　「怎麼回事？……」

　　「可是你說話呀！」

　　「我們真傻！」可怕的祕書大吼一聲。「因為，炮彈的重量只有一萬九千二百五十磅啊！」

　　「那又怎麼樣？」

　　「它的排水量是二十八噸，換句話說，也就是五萬六千磅，因此，它必然要浮在水面上啊！」

　　啊！正像這個可敬的人彷彿用著重音指出的這個「浮」字那樣，這是一條真理！所有的，是呀！所有的科學家竟然都忘記了一條基本規律：這就是，拋射體在墜落時一直墜到海洋最深的地方，但由於本身密度小，自然會仍舊回到水面！它現在正安安靜靜地隨著海水浮動……

　　幾隻小艙被放入海裡。梅斯頓和他的朋友們於是匆匆地跳上小艇。大夥兒激動的心情已經達到了頂點。所有的心都在噗噗亂跳，這當兒，小艇正在向拋射體飛速前進。拋射體內部的情況如何？他們是活著還是死了？活著，當然活著！除非是巴比康和他那兩位朋友在插上國旗以後遭到了死亡！

　　小艇上寂靜無聲。所有的心都在激動地跳動。他們的眼什麼也看不見了。只見拋射體有一隻打開的舷窗。留在凹槽裡的幾塊碎玻璃說明玻璃已經被打碎了。這個舷窗現在離水面大約五英尺。

　　一隻小艇靠近了拋射體，這是梅斯頓的小艇，梅斯頓一下子撲到那個打碎的玻璃窗上。

　　這時候，突然傳來了米歇爾．阿當的爽朗的笑聲，他用勝利的語氣大聲說：

　　「清一色，巴比康，清一色！」

　　原來巴比康、米歇爾．阿當和尼卻爾正在玩骨牌呢。

第二十三章　結束語

　　我們還記得，這三位旅行家起程時曾經贏得了全世界的無限好感。如果說，這項科學試驗在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使新世界和舊世界那樣激動的話，那麼，在他們歸來的時候，會受到什麼樣的款待呢？當初湧到佛羅里達半島的那幾百萬觀眾，難道不爭先恐後地前來迎接這三位崇高的旅行家嗎？這些從地球的各個角落來到美國海岸的大批外國人，在沒有看到巴比康、尼卻爾和米歇爾．阿當以前能離開合眾國領土嗎？當然不能！公眾無比高漲的熱情必須無愧於這個科學試驗的偉大才行啊！這三個旅行家離開了地球，在天空裡奇異地遨遊了一番，現在又回來了，自然要受到厄里亞斯先知〔註：《聖經》，猶太先知，曾乘火車升天。〕將來重新回到地球上的歡迎啊！首先要看看他們，然後再聽聽他們說話的聲音，這是所有的人的心願。這個心願幾乎是合眾國所有居民的心願，它很快就要得到滿足了。

　　巴比康、米歇爾．阿當、尼卻爾和大炮俱樂部的那幾位代表毫不延遲地回到巴爾的摩，受到了難以描寫的熱烈歡迎。巴比康主席的旅行劄記正在準備發表。《紐約先驅論壇報》以亙古未聞的高價購買了這部手稿，事實上，在發表《月球旅行記》期間，這家報紙的發行數竟然達到五百萬份。在這三位旅行家回到地球三天以後，連他們這次探險的最小的細節也人人知曉了。現在只消看一看這個非凡事業的英雄們就心滿意足了。

　　巴比康和他那兩位朋友環繞月球的探險旅行，使我們有可能對關於地球衛星的各種不同的理論進行審查。這三位科學家曾經在特殊的條件下親眼對月球進行觀察。關於這個天體的形成、它的起源和它的可居住性問題，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哪些學說應當拋棄，哪些學說應當肯定了。現在連它的過去、現在、甚至未來的最後祕密都揭露出來了。這三位認真的觀察家測定古怪的第谷山──這是月球上的一個最奇特的山岳形態體系──的高度還不到四十公里，關於這一點，誰能夠提出反對呢？這三位科學家的視線曾經沉入柏拉圖環形山的深淵底部，誰還有什麼可以說的呢？這三位大膽的冒險家的科學試驗，出乎意料之外，把他們帶到迄今為止人類的眼睛從未見過的月球看不見的一面去了，對於這一切，誰能夠反對他們的意見呢？現在只有他們有權利對研究月球世界結構的月面學下一個界說，如同居維葉〔註：一七六九─一八三二，法國博物學家、比較解剖學家與動物學家。〕對化石骨骼下界說一樣，他們有權利說：月球如此如此，說它是一個適於居住的世界，早在地球以前就有人居住過了！也可以說：月球這般這般，說它是一個不適於居住的世界，現在那裡沒有人居住！

　　大炮俱樂部打算舉行宴會慶祝它的最負盛名的會員們──他的兩位同伴的歸來，但是這個宴會必須無愧於凱旋者，無愧於美國人民，並且能夠使合眾國全體居民直接參加才行。全國所有的鐵路線兩端都通過活動鐵路連接起來。然後，在所有的火車站上，都懸掛著同樣的旗幟和同樣的裝飾品，並且擺著同樣形式的筵席。在依次計算好的時間裡，根據分秒不差的電鐘，居民們被邀請在宴會上入席。

　　從一月五日到九日，一連四天工夫，火車如同每一個星期日那樣，在全合眾國的鐵路上一律停駛，所有的鐵路線都空閒著。

　　只有一輛高速機車，拖著一節光榮車廂，有權利在這四天內在美利堅合眾國的鐵路上行駛。機車上有一位司機和一位機修工人，並且由於特殊的照顧，大炮俱樂部可敬的祕書梅斯頓也登上了機車。

　　這是巴比康主席、尼卻爾船長和米歇爾．阿當的專用車廂。

　　聽到機修工人的汽笛聲以後，專車在「烏拉！」「萬歲！」和美國英語中所有的單音節感嘆詞的歡呼聲中離開了巴爾的摩車站。它以每小時八十法里的速度前進。但是和這三位旅行家離開哥倫比亞炮炮口的速度相比，這個速度又算得了什麼呢？

　　就這樣，他們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凡是他們經過的地方，都發現居民們已經入席，所有參加宴會的人都以同樣的歡呼聲向他們致敬，毫不吝惜地向他們喝采。他們就這樣從賓夕法尼亞、康乃狄克、麻薩諸塞、佛蒙特、緬因到新伯倫瑞克，走遍合眾國東部；接著，從紐約，經過俄亥俄、密西根到威斯康辛，橫穿北部和西部，隨後從伊利諾、密蘇里、阿肯色、德克薩斯和路易斯安那南下，回頭又折向東南，從阿拉巴馬到佛羅里達；後來又重新北上，從喬治亞到南北卡羅萊納；接著，他們又從田納西、肯塔基、維吉尼亞到印第安納，訪問了中部各州；最後在華盛頓車站停了一下，回到了巴爾的摩。在這四天期間，他們可以相信美利堅合眾國所有的人都坐在唯一的巨大無比的筵席上，同時向他們致敬，高呼「烏拉！」

　　所有時人都像在神話裡那樣，把他們看作來到人間的神仙，其實這種尊崇，他們也是當之無愧的。

　　現在，這個在旅遊事業歷史上沒有前例的科學試驗能不能產生實際效果呢？我們能夠和月球建立直接連繫嗎？我們能夠建立通往太陽系世界的宇宙航行機構嗎？我們能夠從一個行星到另外一個行星，從木星到水星，然後再從一個恆星到另外一個恆星，從北極星到天狼星去嗎？將來是不是會有一種運輸工具，能夠載著我們去訪問雲集在蒼穹裡的那許許多多太陽呢？

　　我們現在無法回答這些問題。但是，在認識到盎格魯撒克遜人種的大膽的創造性以後，誰也不會對美國人努力利用巴比康主席的科學試驗感到驚訝。

　　在三位旅行家歸來以後不久，公眾又對一家有限公司「全國星際交通公司」的成立公告，給以熱情的歡呼，這家公司的資本為一億美元，每股一千美元，共計十萬股。董事長：巴比康；副董事長：尼卻爾船長；總務：梅斯頓；總經理：米歇爾．阿當。

　　由於美國人有一種脾氣，對什麼事都有預見性，甚至連破產也包括在內，因此預先指定可敬的哈里．特羅洛普為債務監督人，弗朗西斯．戴頓為破產管理人。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