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第一章　范·密泰恩和他的僕人布呂諾在散步、觀望和聊天，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第二章　斯卡爾邦特總管和亞烏德船長在談論值得了解的計劃
第三章　凱拉邦大人意想不到會遇見他的朋友范·密泰恩
第四章　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固執的凱拉邦大人反對奧斯曼帝國的當局
第五章　凱拉邦大人以他的方式討論旅行的方法並離開君士坦丁堡
第六章　旅行者們開始遭到一些困難，主要是在多瑙河三角洲
第七章　拉車的馬匹由於害怕而做出了在車夫的鞭子下也做不了的事情
第八章　讀者會樂於認識阿馬西婭姑娘和她的未婚夫阿赫梅
第九章　亞烏德船長的計劃差一點成功了
第十章　阿赫梅迫於形勢採取了一個果斷的決定
第十一章　這個異想天開的旅行故事裏發生了一些悲劇
第十二章　范·密泰恩講了一個鬱金香的故事，讀者也許會感到興趣
第十三章　他們駕駛著什麼樣的馬車轉彎抹角地穿越了古代的陶里斯島
第十四章　凱拉邦大人在地理學方面比他的阿赫梅侄子所料想的要強得多
第十五章　凱拉邦大人、阿赫梅、范·密泰恩和他們的僕人扮演了蠑螈的角色
第十六章　波斯菸草和小亞細亞菸草的優點
第十七章　這個故事的第一部以一次更為嚴重的冒險而結束
【第二部】第一章　凱拉邦大人因為坐了火車旅行而大發雷霆
第二章　范·密泰恩決定向糾纏不休的布呂諾讓步及後來發生的事情
第三章　布呂諾向他的同伴尼西布耍了一個值得原諒的花招
第四章　在雷鳴電閃中發生的一切
第五章　在從阿蒂納到特拉布松的路上的談話和所見所聞
第六章　凱拉邦大人將要在里薩爾商隊客店裏碰到的新人物
第七章　特拉布松的法官以一種相當巧妙的方法進行調查
第八章　事情的結局出人意料，尤其對於范·密泰恩更是如此
第九章　范·密泰恩與尊貴的薩拉布爾訂婚，榮幸地成為亞納爾大人的妹夫
第十章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們日夜兼程
第十一章　凱拉邦大人站在嚮導一邊，有點反對阿赫梅侄子的意見
第十二章　尊貴的薩拉布爾和她的新未婚夫的一些談話
第十三章　在和他的驢作對之後，凱拉邦大人與他的敵人搏鬥
第十四章　范·密泰恩試圖讓尊貴的薩拉布爾理解他的處境
第十五章　我們會看到凱拉邦大人是前所未有地固執
第十六章　又一次證明了只有靠機遇才能解決問題

《環遊黑海歷險記》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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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第一章　范．密泰恩和他的僕人布呂諾在散步、觀望和聊天，對正在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

　　君士坦丁堡的托普哈內廣場一向因人群的來往和喧嘩而熱鬧啡凡，但在八月十六日那一天的晚上六點鐘，卻靜悄悄地毫無生氣，幾乎是一片荒涼。從通向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港口高處看下去，仍能發現它迷人的景色，但裏面卻沒有什麼人。勉強有一些外國人匆匆而過，走上狹窄、骯髒、泥濘、有黃狗擋道的通向佩拉郊區的小街。那裏是專門保留給歐洲人的居住區，石砌的房屋在丘陵的柏樹林襯托下顯得黑白分明。

　　這座廣場總是風景如畫──即使沒有五顏六色的服裝來突出它的近景──秀麗得使人賞心悅目：它的穆罕默德清真寺有著細長的尖塔，阿拉伯風格的美麗噴泉現在只看得見天穹般的小屋頂。它的店鋪出售各種果汁冰糕和糖果，堆滿了南瓜、士麥拿的甜瓜、斯庫台的葡萄的貨架，與香料商和賣念珠人的各種貨攤形成了對照。它的港口裏停靠著幾百隻花花綠綠的輕舟，雙槳在槳手交叉的雙手下面與其說是擊打，還不如說是輕輕地擦過金科爾納和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藍色的海水。

　　可是在這個時候，這些習慣於托普哈內廣場的閒逛的人到哪裏去了？這些漂亮地戴著捲毛羔皮帽子的波斯人，這些短裙上有無數褶子、不無優雅地晃來晃去的希臘人，這些幾乎永遠穿著軍裝的切爾克斯人，這些在繡花上衣的開口處露著被陽光曬得焦黃的皮膚的阿爾諾特人，最後還有這些土耳其人，這些奧斯曼帝國的土耳其人，古代拜占廷人和老伊斯坦堡的子孫，是的，他們都到哪裏去了？

　　當然用不著去問這兩個外國人、兩個西方人，此刻正鼻子朝天，帶著詢問的目光，邁著猶豫的步子，幾乎是孤獨地在廣場上漫步：他們是不會知道該怎樣回答的。

　　不過事情還不止於此。就是在港口以外的城市裏面，一個旅遊者也能看出這種特有的被拋棄般的寂靜，在古老的宮殿和由三座浮橋與左岸相連的右岸上的托普哈內碼頭之間，打開了金科爾納這個深深的缺口，在它的另一邊整個盆地般的君士坦丁堡似乎都在沉睡。那麼難道沒有人在布爾努宮守夜？在阿哈默德、巴伊茲迪埃、聖索非亞、蘇萊瑪尼埃等清真寺裏，就不再有信徒、哈吉【註一】、朝聖者？塞拉斯基拉鐘樓的看守者，也就和他的看守加拉塔鐘樓的同行一樣，雖然都負責監視城裏常有的火災，卻還在睡他的午覺？確實，儘管奧地利、法國、英國的汽船船隊，客輪、輕舟、汽艇都擁擠在浮橋和地基浸在金科爾納的海水裏的房屋周圍，卻連港口的永無休止的活動都像是出了一些故障而停下來了。

　　難道這就是被人們如此讚美的君士坦丁堡，這個由於君士坦丁一世【註二】和穆罕默德二世【註三】的意志而實現的夢想？這正是兩個在廣場上漫步的外國人所考慮的問題，他們之所以不回答這個問題，倒不是因為不懂這個國家的語言。他們會講的土耳其語已經完全夠用了：一個是二十年來都在商務往來中使用這種語言，另一個儘管是以僕人的身分待在他的身邊，但也是常常給主人當祕書的。

　　【註】哈吉，指朝覲過聖地麥加的穆斯林。

　　【註二】君士坦丁一世，古羅馬皇帝（約二七四─三三七），即君士坦丁大帝。他於三百三十年放棄羅馬，遷都拜占廷，並改名為君士坦丁堡。

　　【註三】穆罕默德二世（約一四三〇─一四八一），土耳其蘇丹。一四五三年攻占君士坦丁堡，更名為伊斯坦堡，是奧斯曼帝國的真正的建立者。

　　這是兩個荷蘭人，生於鹿特丹，楊．范．密泰恩和他的僕人布呂諾，奇特的命運剛剛把他們推到了歐洲盡頭的邊界上。

　　范．密泰恩──人人都知道他──是個四十五六歲的男子，金黃色的頭髮，天藍色的眼睛，黃色的頰髯和山羊鬍，不留小鬍子，面頰紅潤，在臉上顯得稍短的鼻子，頭顱有力，肩膀寬闊，身材高於常人，肚子剛剛隆起，雙腳不優美但很結實──的確是一個正直的人，完全是他那個國家的人。

　　從精神上來說，范．密泰恩的氣質似乎有點軟弱。毫無疑問，他屬於這類脾氣溫和、平易近人的人，即避免與人爭論，在各個方面隨時準備讓步，生來就不是指揮而是服從別人的。他們是平和而冷靜的人，人們通常說他們沒有毅力，即使他們自以為有毅力也無濟於事。他們的脾氣倒並不因此而變得更壞。有一次，不過是他一生中僅有的一次，忍無可忍的范．密泰恩介入了一次爭論，造成了最嚴重的後果。那一天他完全擺脫了他的個性，但從那以後，他又像回家一樣恢復了他的個性，其實他當時讓步也許更好一些，而且他如果早就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前途的話，他無疑是不會猶豫的。不過人們無法預知未來的事情，它們將會成為這次事件的教訓。

　　「好嗎，我的主人？」當兩個人到達托普哈內廣場的時候，布呂諾問他。

　　「怎麼樣，布呂諾？」

　　「我們就已經在君士坦丁堡了！」

　　「不錯，布呂諾，是在君士坦丁堡，也就是說離鹿特丹有幾千里了！」

　　「您是不是終於會感覺到，」布呂諾問他，「我們離鹿特丹已經足夠遠了？」

　　「我永遠不會覺得離它太遠的！」范．密泰恩回答時壓低了聲音，似乎荷蘭近得能聽到他說話。

　　布呂諾是范．密泰恩的絕對忠誠的僕人。這個誠實的人外表有點像他的主人──至少在他的尊重所能允許的範圍之內：這是多年來一起生活形成的習慣。在二十年裏，他們也許沒有一天分開過。如果說布呂諾在家裏不如一個朋友的話，他也不止是一個僕人。他聰明而有條不紊地效勞著，樂於提出一些使范．密泰恩能夠獲得好處的建議，或者甚至使主人聽一些樂於接受的責備。使他生氣的是他的主人聽從任何人的命令，不會反抗別人的意志，總之是缺乏個性。

　　「您這樣要倒楣的！」他常常對主人說，「連我也要跟著倒楣！」

　　應該補充的是布呂諾四十五歲，生來愛待在家裏，外出旅行他就受不了，這麼累下去，人的機體就失去平衡，就會疲憊不堪，逐漸消瘦，而布呂諾有每個星期都要稱量體重的習慣，以便使他動人的儀表不遭受任何損傷。當他開始為范．密泰恩效勞的時候，他的體重還不到一百斤。所以對於一個荷蘭人來說，他是瘦得沒臉見人了。然而不到一年，靠著家裏極好的飲食制度，他長了三十斤，就能夠到處出頭露面了。多虧了他的主人，他現在才有體面的好氣色和一百六十斤的體重，這在他的同胞當中也完全說得過去了。再說應該謙虛一點，所以他打算到晚年再達到二百斤。

　　總之，布呂諾眷戀他的家，他故鄉的城市，他的國家──這個在北海上奪得的國家──如果沒有嚴重的情況，他是永遠不會順從地離開紐哈文運河上的住宅，在他看來是荷蘭第一城的漂亮城市鹿特丹，以及可以說是世界上最美麗的王國──荷蘭的。

　　不錯，毫無疑問，但同樣真實的是在那一天，布呂諾已經在君士坦丁堡、古代的拜占廷、土耳其人的伊斯坦堡、奧斯曼帝國的首都了。

　　歸根結柢，范．密泰恩是什麼人？──只是鹿特丹的一個富商，一個菸草批發商，是哈瓦那、馬里蘭、維吉尼亞、瓦利納、波多黎各，特別是馬其頓、敘利亞、小亞細亞的優質產品的聯名簽署人。

　　已經有二十年了，范．密泰恩與君士坦丁堡的凱拉邦公司做著大筆的菸草生意，該公司把它的信譽卓著、品質可靠的菸草發往世界的五大洲。與這個重要的商行不斷往來，使這位荷蘭批發商精通了土耳其的語言，也就是在整個帝國通用的奧斯曼語。他說起這種語言來就像奧斯曼帝國的一真正的臣民，或者像信士們的長官「摩莫南埃米爾」的一位大臣。布呂諾出於好感，正如上面所說的，他對主人的生意瞭如指掌一樣，說起這種語言來也同樣熟練。

　　在這兩個怪人之間甚至有過約定，當他們到土耳其之後，他們私下談話時只用土耳其語。因此除了他們的服裝之外，實際上人們很可能把他們當成兩個古老血統的奧斯曼人。何況這種看法儘管使布呂諾不高興，卻會使范．密泰恩感到愉快。

　　然而每天早晨，這個順從的僕人卻甘願問他的主人：

　　「Ｅｆｅｎｄｕｍ，ｅｍｒｉｎｉｚｎｅｄｉｒ？」

　　這句話的意思是：「先生，您想要什麼？」後者就用流利的土耳其語答道：

　　「Ｓｉｔｒｉｍｉ，ｐａｎｔａｂｕｎｙｍｉｆｏｕｒｔｃｈａ。」

　　意思是：「刷一刷我的禮服和我的長褲！」

　　由於上述原因，我們就會明白，范．密泰恩和布呂諾在君士坦丁堡這座巨大的城市裏走來走去不會有任何為難：首先是因為他們非常流利地講著該國的語言；其次是他們在凱拉邦公司裏一定會受到友好的接待，該公司的頭頭已經到荷蘭去了一次，並在進行比較之後，與他在鹿特丹的商業夥伴建立了友誼。這甚至是范．密泰恩離開他的國家之後，想過要到君士坦丁堡來定居的主要原因；也正因為如此，布呂諾儘管抱怨還是跟著他，所以兩個人才終於在托普哈內廣場上漫步。

　　不過在此刻的夜色裏，開始出現了一些行人，但主要是外國人而不是土耳其人。然而還是有兩三個蘇丹的臣民邊走邊聊，一個建在廣場深處的咖啡店的老板，不慌不忙地排列著到現在還沒人坐的桌子。

　　「一點鐘之前，」一個土耳其人說，「太陽將沉沒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海水裏，到那時……」

　　「到那時，」另一個答道，「我們就可以吃飯、喝酒，尤其是隨意抽菸了！」

　　「有點太長了，這種齋月的齋戒！」

　　「像所有的齋戒一樣！」

　　另一方面，兩個外國人也在咖啡店前面散步，同時在進行交談：

　　「他們真令人吃驚，這些土耳其人！」其中一個說道。「確實一個旅遊者在這種討厭的封齋期裏來遊覽君士坦丁堡，會對馬赫穆德的首都留下一種淒涼的印象！」

　　「呵！」另一個反駁說，「倫敦的星期天也不比這裏高興！土耳其人白天齋戒，他們就在夜裏進行補償。隨著宣告太陽落山的炮聲，烤肉的氣味、煎魚的香氣、長管菸斗和香菸的煙霧，就使街道又恢復了平時的模樣！」

　　這兩個外國人想必說得有道理，因為就在這時，咖啡店老板叫著他的夥計喊道：

　　「把什麼都準備好！一個小時以後，齋戒的人就全湧來了，就不知道該聽誰說話了！」

　　兩個外國人接著談話，說：

　　「我不知道，不過我覺得齋戒期間的君士坦丁堡看起來更加有趣！如果說這裏的白天像行聖灰禮儀的星期三那樣淒涼、陰鬱、悲慘的話。它的夜晚卻是像狂歡節的星期二那樣高興、熱鬧、瘋狂！」

　　「這確實是一種對比！」

　　當他們兩人這樣交流看法的時候，土耳其人不無羨慕地看著他們。

　　「他們真幸福，這些外國人！」其中一個說道。「他們只要願意就可以喝酒、吃飯和抽菸！」

　　「也許是這樣，」另一個答道，「不過他們這時找不到一根羊肉串、一碗雞肉燴飯、一塊果仁蜜餡點心，就連一片西瓜或黃瓜都找不到……」

　　「因為他們不知道那些好地方在哪裏！花上幾個皮阿斯特【註】總能找到好商量的賣主，他們是得到馬赫穆德二世【註二】特許的！」

　　【註】皮阿斯特，貨幣名。

　　【註二】馬赫穆德二世（一七八五─一八三九），奧斯曼帝國蘇丹，曾反對安納托利亞等地的封建分離運動。

　　「以阿拉的名義起誓！」這時一個土耳其人說道，「我的香菸在口袋裏乾癟了，這可不是說我自願丟掉幾個巴拉【註】的拉塔基亞菸草！」

　　【註】巴拉，貨幣名，幣值很低。

　　這個信徒顧不上會招來什麼風險，也不受他的信仰的限制，拿出一支香菸點燃後接連吸了兩三口。

　　「當心！」他的同伴對他說，「要是來了個不大有耐心的伊斯蘭教學者，你……」

　　「好！我把煙霧吞下去就沒事了，他什麼也看不到！」這人回答。

　　於是他們兩人繼續散步，在廣場上閒逛，接著走上附近通向佩拉和加拉塔郊區的街道。

　　「顯而易見，我的主人，」布呂諾喊道，同時向左右兩邊看著，「這是一個奇怪的城市！自從離開我們的旅店以來，我只看到一些居民的幽靈，君士坦丁堡人的幻影！街道上、碼頭上、廣場上，一切都在沉睡，連這些乾瘦的黃狗都不站起來咬您的腿肚子了。好了！好了！不管旅遊者們說些什麼，旅行沒有一點好處！我還是更喜歡我們漂亮的城市鹿特丹，還有我們古老荷蘭的灰色的天空！」

　　「耐心點，布呂諾，耐心點！」平靜的范．密泰恩答道。「我們才到了幾個小時！不過我承認，我夢想的絕不是這個君士坦丁堡！我們以為就要進入東方的中央，沉浸在《一千零一夜》的夢幻之中，實際上卻發現被囚禁在……」

　　「一個巨大的修道院裏，」布呂諾接著說，「在一些像幽居的僧侶那樣陰鬱的人當中！」

　　「我的朋友凱拉邦會向我們解釋這一切意味著什麼！」范．密泰恩說。

　　「可是現在我們在什麼地方？」布呂諾問道，「這個是什麼廣場？這是哪個碼頭？」

　　「如果我沒有弄錯的話，」范．密泰恩回答說，「我們是在金科爾納盡頭的托普哈內廣場。這就是圍繞亞洲海岸的博斯普魯斯海峽，而在港口的另一頭你可以瞥見宮殿的尖頂，和在它的上方層層迭起的這座土耳其城市。」

　　「宮殿！」布呂諾喊道，「怎麼！這就是蘇丹的王宮，就是他和他的八萬姬妾居住的地方！」

　　「八萬，很多啊，布呂諾！我想是太多了──即使對於一個土耳其人來說也是如此！在荷蘭，男人只有一個妻子，有時候在家裏都很難講道理！」

　　「好了，好了，我的主人！我們不談這些了……這些事情盡量少談！」

　　接著，布呂諾轉向依然無人的咖啡店：

　　「唉！不過我好像看到那兒有一個咖啡店，」他說，「到這個佩拉郊區來我們都筋疲力盡了！土耳其的太陽熱得像個爐口一樣，如果我的主人需要涼快一下，我是不會感到驚訝的！」

　　「你說話的意思是你渴了！」范．密泰恩答道，「那好，進這家咖啡店吧。」

　　兩人就店門前的一張小桌子旁邊坐了下來。

　　「老板在嗎？」布呂諾喊道，同時用歐洲人的方式敲著桌子。

　　沒有人露面。

　　布呂諾大聲招呼。

　　咖啡店老板從店裏走出來，但是毫無急於走過來的樣子。

　　「外國人！」他剛瞥見兩個坐在桌前的顧客就喃喃自語起來，「這麼說他們真的相信……」

　　他總算走近了。

　　「老板，給我們來一瓶櫻桃水，要非常新鮮的！」范．密泰恩吩咐道。

　　「要等炮聲！」老板回答。

　　「什麼，要等炮響才有櫻桃水？」布呂諾叫道，「那就不要了，就來薄荷水，老板，來薄荷水！」

　　「如果你們沒有櫻桃水，」范．密泰恩又說，「就給我們來一份玫瑰甜點心！要是我把它給我的嚮導的話，看來是最妙不過的了！」

　　「要等炮聲！」咖啡店老板聳著肩膀又說了一遍。

　　「可他要等炮響是跟誰過不去？」布呂諾問他的主人。

　　「瞧！」主人又說了，他總是那麼好說話，「您如果沒有甜點心，就給我們來一杯木哈咖啡……一份果汁冰糕……您願意來什麼都行，我的朋友！」

　　「要等炮聲！」

　　「要等炮聲？」范．密泰恩重複了一遍。

　　「不能提前！」老板說。

　　他也不再講什麼客套，就回到店裏去了。

　　「好了，我的主人，」布呂諾說，「我們離開這個店吧！在這兒什麼也做不成！您看見沒有，這個野蠻的土耳其人，他是用炮聲來回答您的！」

　　「來吧，布呂諾，」范．密泰恩答道，「我們一定會找到一家更隨和的咖啡店！」

　　於是兩個人又回到廣場上。

　　「顯而易見，我的主人，」布呂諾說，「現在我們去見您的朋友凱拉邦大人不算太早。他若是在他的商行裏，我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是的，布呂諾，不過要耐心一點！人家對我們說過在這個廣場上看得到他……」

　　「不是在七點鐘之前，主人！是在這兒，在托普哈內的港口裏，他的小船會來接他，把他從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另一邊送到他在斯居塔里的別墅去。」

　　「確實如此，布呂諾，而且這個可敬的批發商當然會讓我們了解這裏發生的一切！哦！這人是個真正的奧斯曼人，這個『老土耳其人』黨的信徒。這些人絕不願意容忍目前的一切，無論在思想觀念方面還是習俗方面都是如此。他們反對現代工業的任何發明，寧可要公共馬車而不要一條鐵路，寧可要單桅三角帆船而不要一艘汽船！二十年來我們一起做生意，我從未看到我的朋友凱拉邦的思想觀點有過無論多麼微小的變化。當他到鹿特丹來看我的時候，這已經是三年前的事了，他是坐驛站快車來的，路上走了一個月！你知道，布呂諾，我在一生中見過許多固執的人，但是像他那樣固執的人卻從未見過！」

　　「他在這兒，在君士坦丁堡碰到您會大吃一驚的！」布呂諾說。

　　「這我相信，」范．密泰恩答道，「我也更願意讓他吃一驚！不過至少在他的社交圈子裏，我們將置身於真正的土耳其。哦！我的朋友凱拉邦絕不會同意穿士兵的服裝，這些新土耳其人的禮服和紅帽子的！……」

　　「當他們脫下紅帽子的時候，」布呂諾笑著說，「就像拔掉塞子的瓶子。」

　　「啊！這個親愛的和永不改變的凱拉邦！」范．密泰恩又說，「他會穿得和他到歐洲的那一頭去看我時一樣，喇叭口的頭巾，淡黃色的或羅紋的皮裏長袍……」

　　「怎麼！他是一個賣海棗的商人！」布呂諾喊道。

　　「不錯，然而是一個能賣金海棗的商人……甚至每頓飯都在吃它們！他做的是真正適合這個國家的生意！菸草批發商！在一個人們從早到晚甚至從晚上到早晨都在吸菸的城市裏，他怎麼能不發財呢？」

　　「什麼？人們都在吸菸？可是您在哪兒看到這些吸菸的人了，我的主人？正好相反，沒有人吸菸，沒有一個人，我倒期待著在他們的門口碰到一堆堆的土耳其人，吸著蛇形的水菸筒，或者手裏拿著長長的櫻桃木菸管，嘴上叼著琥珀色的菸斗！可是沒有！連一根雪茄都沒有！連一支香菸都沒有！」

　　「這是因為你對此一無所知，」范．密泰恩答道，「不過與君士坦丁堡的街道相比，鹿特丹的街道確實更加煙霧騰騰！」

　　「哦，是這樣！」布呂諾說，「您肯定我們沒有走錯路嗎？這兒是土耳其的首都嗎？我們打賭，我們走的是相反的方向，這裏根本不是金科爾納，而是有千百艘汽船的塔米斯！看這座在那邊的清真寺，這不是聖索非亞，而是聖保羅！君士坦丁堡真的是這座城市？絕不可能！這是倫敦！」

　　「克制一點，布呂諾，」范．密泰恩回答說，「我覺得你作為一個荷蘭孩子來說是過於激動了！要像你的主人一樣平和、耐心、冷靜，對什麼都不要感到吃驚。在發生了……你知道的事情之後，我們離開了鹿特丹……」

　　「不錯！……不錯！……」布呂諾點著頭回答。

　　「我們經過巴黎、聖戈塔爾、義大利、布林迪西、地中海來到這裏，而且你會很不樂意地相信，在經過八天航行之後，郵船把我們帶到了倫敦橋，而不是加拉塔橋！」

　　「不過……」布呂諾說。

　　「我甚至要勸告你，當著我的朋友凱拉邦的面，絕不開這樣的玩笑！他很可能會非常討厭，進行爭論，固執己見……」

　　「我會注意的，我的主人，」布呂諾答道，「但我們既然不能在這裏喝冷飲，我想吸吸菸斗總是可以的吧！您不感到有什麼不合適吧？」

　　「絕對沒有，布呂諾。作為菸草商，再也沒有什麼比看到人家吸菸更愉快的事情了！我甚至為大自然只給我們一張嘴巴感到遺憾！鼻子長在這裏的確是為了吸鼻煙的……」

　　「而牙齒就是嚼菸草的！」布呂諾說。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那個五顏六色的，巨大的陶瓷菸斗塞滿菸草，接著用打火機點燃後吸了幾口，顯出一副滿意的神情。

　　但就在這時，那兩個反對在齋月期間節制飲食的土耳其人又在廣場上出現了。那個毫不在乎地吸著香菸的人，恰好看見了嘴裏叼著菸斗閒逛的布呂諾。

　　「以阿拉的名義起誓，」他向他的同伴說道，「那又是一個該死的外國人，竟敢無視可蘭經的禁令！我不會容忍他……」

　　「至少要把你的香菸熄掉！」同伴告訴他。

　　「不錯！」

　　於是他扔掉香菸，筆直地朝可敬的荷蘭人走去，後者沒有料到會受到這樣的質問。

　　「要等炮聲！」他說。

　　他猛然奪去了菸斗。

　　「哎！我的菸斗！」布呂諾叫了起來，他的主人勸也勸不住。

　　「要等炮聲！基督狗。」

　　「你自己才是土耳其狗！」

　　「冷靜點，布呂諾，」范．密泰恩說。

　　「至少要讓他還我的菸斗！」布呂諾辯駁說。

　　「要等炮聲！」土耳其人最後說了一遍，把菸斗塞進了自己的長袍褶子裏。

　　「過來，布呂諾，」這時范．密泰恩說道，「永遠不要破壞你遊覽的國家的習俗！」

　　「強盜的習俗！」

　　「我叫你過來。我的朋友凱拉邦在七點鐘之前不會出現在這個廣場上，所以我們接著散步，到時候就會碰到他了！」

　　范．密泰恩拖走了布呂諾，布呂諾則為他的菸斗被如此粗暴地奪走而氣惱萬分，作為真正的菸民，他一心想要他的菸斗。

　　當他們走開的時候，兩個土耳其人在交談著：

　　「這些外國人真的以為什麼都能幹！……」

　　「甚至在太陽落山之前吸菸！……」

　　「你要火嗎？」其中一個說著又點燃了一支香菸。

　　「非常樂意！」另一個答道。

第二章　斯卡爾邦特總管和亞烏德船長在談論值得了解的計劃

　　瓦里德─蘇爾塔納的第一座浮橋通過金科爾納把加拉塔與古代的伊斯坦堡連繫起來。正當范．密泰恩和布呂諾沿著浮橋這邊的托普哈內碼頭向前走的時候，一個土耳其人迅速地繞過穆罕默德清真寺的角落，並且在廣場上停了下來。

　　那時是六點鐘。報告祈禱時間的人剛剛在一天裏第四次登上這些清真寺尖塔的陽台。凡是皇帝建造的清真寺，報時的人都絕不少於四個。他們的聲音在城市上空緩緩地迴響，召喚著信徒們做祈禱，向空中送去這句慣用的話：「ＬａｉｌａｈａｌｌａｈｖｅＭｏｈａｍｍｅｄｒｅｃｏｕｌＡｌｌａｈ！」（除阿拉外，再無神靈。穆罕默德是阿拉的使者！）

　　土耳其人回過頭來，看了一下廣場上寥寥無幾的行人，朝著通向廣場的各條街道的方向走去，盡量想看到是否有一個他等待的人在走過來，顯得有點不大耐煩。

　　「這個亞烏德是不會來了！」他自言自語，「可他知道應該準時在這兒的！」

　　土耳其人在廣場上又轉了幾圈，甚至一直走到托普哈內兵營的北角，注視槍炮製造廠的方向，像一個不喜歡等待的人那樣跺著腳，又回到了范．密泰恩和他的僕人沒有要到飲料的咖啡店門口。

　　於是，土耳其人來到一張沒有人的桌子旁邊坐了下來，卻不向老板要任何東西，他小心翼翼地遵守著齋戒，很清楚所有奧斯曼帝國的燒酒店裏出售各式各樣飲料的時刻尚未到來。

　　這個土耳其人就是斯卡爾邦特，薩法爾大人的總管。薩法爾大人是一位奧斯曼帝國的富翁，住在屬於由黑海南部的沿海地帶形成的亞洲土耳其部分的特拉布松。

　　此刻薩法爾大人正在遊覽俄羅斯的南方各省，然後在參觀高加索的各個地區之後，他還要回到特拉布松，並不懷疑他的總管在一樁他專門委託的事情中會取得圓滿的成功。在這座以服飾的奢侈聞名遐邇的城市當中，有他的展示東方財富的豪華的宮殿，斯卡爾邦特在完成使命之後，應該到這裏來見他。薩法爾大人若是命令一個人成功的話，是從來都不允許失敗的。他喜歡顯示金錢賦予他的權勢，他隨時隨地都在炫耀自己，這種習慣在這些小亞細亞的富豪當中相當普遍。

　　這位總管是個膽大的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不會在任何障礙面前退縮，決心不惜一切地滿足他的主人的最微不足道的願望。正是為此他才在這一天剛剛到達君士坦丁堡，等待著和一個並不比他好的馬爾他船長的約會。

　　這個名叫亞烏德的船長指揮著單桅三角帆船「吉達爾號」，通常在黑海上航行。除了走私的生意之外，他還做著另一樁更不能公開承認的生意，就是販賣來自蘇丹、衣索比亞或者埃及的黑奴，以及切爾克斯或喬治亞的女人，販賣人口的市場恰恰就在托普哈內這個區──政府對這個市場有意視而不見。

　　可是斯卡爾邦特在等著，亞烏德卻沒有來。總管雖然無動於衷，沒有流露出任何想法，但是內心的怒火卻使他熱血沸騰。

　　「他在什麼地方，這條狗？」他自言自語，「他碰到了什麼意外事故？他前天就該離開敖德薩了！這個時候他應該在這兒，在這個廣場上，在這個我跟他約好的咖啡店裏！……」

　　這時候一個馬爾他水手出現在碼頭的角落裏，那就是亞烏德。他左右看看，瞥見了斯卡爾邦特。後者馬上站起來，離開了咖啡店，向「吉達爾號」的船長走過去。這時行人已多了一些，但始終保持沉默，在廣場深處走來走去。

　　「我沒有等的習慣，亞烏德！」斯卡爾邦特說道，馬爾他人不會不清楚那種口氣的意思。

　　「請斯卡爾邦特原諒我，」亞烏德答道，「不過我是盡可能快地趕來赴這個約會的。」

　　「你剛到？」

　　「剛到，坐的是從伊安波里到安德利諾普爾的火車，若不是火車晚了一點……」

　　「你是什麼時候離開敖德薩的？」

　　「前天。」

　　「那你的船呢？」

　　「它在敖德薩港口裏等著我。」

　　「你的船員，你對他們有把握嗎？」

　　「絕對有把握！是一些像我這樣的馬爾他人，都忠於向他們慷慨地付報酬的人。」

　　「他們會服從你嗎？……」

　　「不要說這件事情，他們無論幹什麼都服從我。」

　　「好！你給我帶來了什麼消息，亞烏德？」

　　「是一些又好又壞的消息，」船長稍微壓低了聲音說。

　　「先說說是什麼壞消息？」斯卡爾邦特問道。

　　「壞消息就是敖德薩的銀行家塞利姆的女兒，年輕的阿馬西婭不久就要結婚了！因為與她還沒有決定就要結婚的時候相比，劫持她就會更困難，而且更要抓緊！」

　　「這次婚禮是不會舉行的，亞烏德！」斯卡爾邦特用有點太高的聲音喊道，「不會，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它不會舉行！」

　　「我沒有說它會舉行，斯卡爾邦特，」亞烏德回答說，「我是說它可能舉行。」

　　「好了，」總管反駁他，「可是在三天以前，薩法爾大人聽說這位少女被送上了去特拉布松的船；如果你認為這不可能……」

　　「我沒有說這不可能，斯卡爾邦特。只要膽大和有錢，就沒有不可能的事情。我只是說這會更困難了，就是這個意思。」

　　「困難！」斯卡爾邦特說，「這不會是第一次讓一個土耳其的或俄羅斯的少女從敖德薩消失，回不到父親的家裏！」

　　「這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亞烏德答道，「要不就是『吉達爾號』的船長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了！」

　　「不久要娶阿馬西婭姑娘的那個男人是誰？」斯卡爾邦特問道。

　　「一個土耳其青年，和她是同一個血統。」

　　「一個敖德薩的土耳其人？」

　　「不，是君士坦丁堡的。」

　　「他的名字是？……」

　　「阿赫梅。」

　　「這個阿赫梅是個什麼人？」

　　「是加拉塔的一個富有的批發商凱拉邦大人的侄子和唯一的繼承人。」

　　「這個凱拉邦是幹什麼的？」

　　「做菸草生意，他發了大財。他和敖德薩的銀行家塞利姆有商務關係。他們一起做大筆的生意，經常互相拜訪。就是在這種情況下阿赫梅認識了阿馬西婭。這樁婚姻也就在少女的父親和青年的叔叔之間定了下來。」

　　「婚禮該在什麼地方舉行？」斯卡爾邦特問道，「是不是在這兒，君士坦丁堡？」

　　「不，是在敖德薩。」

　　「在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不過教人擔心的是，由於阿赫梅這個年輕人的要求，婚禮是很快就會舉行的。」

　　「那就是說一刻也不能耽誤了！」

　　「一刻也不能！」

　　「這個阿赫梅現在在什麼地方？」

　　「在敖德薩。」

　　「那這個凱拉邦呢？」

　　「在君士坦丁堡。」

　　「從你到達敖德薩到你離開的這段時間裏，他見過這個年輕人嗎，亞烏德？」

　　「我有興趣看到他，認識他，斯卡爾邦特……我見過他，而且認識他。」

　　「他是什麼模樣？」

　　「是個討人喜歡的年輕人，所以得到了銀行家塞利姆的女兒的歡心。」

　　「他可怕嗎？」

　　「聽說他非常勇敢，非常果斷，因此這件事情必須把他考慮在內！」

　　「他是否由於他的地位和財產而能夠獨立？」斯卡爾邦特問道，並且著重問阿赫梅這個年輕人的各種性格特徵，對他始終不大放心。

　　「不能，斯卡爾邦特，」亞烏德答道，「阿赫梅依賴他的叔叔和監護人凱拉邦大人，凱拉邦把他當成兒子一樣喜愛，而且大概很快就要到敖德薩來締結這樁婚姻。」

　　「不能使這個凱拉邦推遲出發嗎？」

　　「能夠這樣當然最好沒有了，我們就會有更多的時間來採取行動，那麼關於行動的方式……」

　　「這要由你去動腦筋，亞烏德，」斯卡爾邦特答道，「但是必須使薩法爾大人的意志得到實現，要把阿馬西婭姑娘送到特拉布松。『吉達爾號』帆船不會是第一次為了他的利益而巡遊黑海的海岸，你也知道他是如何對這些服務支付報酬的……」

　　「我知道，斯卡爾邦特。」

　　「薩法爾大人在他位於敖德薩的住宅裏，只是在片刻之間見過這位少女，她的美貌就吸引了他，而用銀行家塞利姆的房子去換他在特拉布松的宮殿，她是沒什麼可抱怨的！所以阿馬西婭會被劫持，即使不是你亞烏德，也會有另一個人來幹的！」

　　「要做這件事的是我，你可以放心！」馬爾他船長簡單地說，「我對您說了壞的消息，現在再說好的消息。」

　　「說吧，」斯卡爾邦特答道，他思索著走了幾步，又回到亞烏德的身邊。

　　「如果說舉行婚禮，」馬爾他人接著說道，「就會由於阿赫梅不離開姑娘而使劫持她變得更為困難的話，卻也為我提供了進入銀行家塞利姆家的機會。因為我不但是一個船長，而且也是一個商人。『吉達爾號』上有著豐富的貨物：布爾薩的綢緞，黑貂和紫貂皮的大衣，有鑽石光澤的錦緞，由小亞細亞最靈巧的金器匠加工的各種花邊，以及無數能夠使一個新娘垂涎的東西。她在舉行婚禮的時候是很容易受到誘惑的。我肯定可以把她引到船上，在人們得知這次劫持之前就乘著一陣順風出海了。」

　　「我覺得這個想法很好，亞烏德，」斯卡爾邦特說，「而且並不懷疑你會成功！不過你要非常小心，一切都要嚴格保密！」

　　「您不用擔心，斯卡爾邦特，」亞烏德答道。

　　「你不缺錢吧？」

　　「不缺，和您的主人這樣慷慨的大人在一起是永遠不會缺錢的。」

　　「別耽誤時間！婚禮舉行了，阿馬西婭就是阿赫梅的妻子了，」斯卡爾邦特說，「薩法爾大人打算在特拉布松看到的可不是阿赫梅的妻子！」

　　「我明白。」

　　「這麼說，等銀行家塞利姆的女兒一上『吉達爾號』，你就上路？」

　　「是的，斯卡爾邦特，因為在行動之前，我會小心地等待一陣確鑿無疑的西風。」

　　「從敖德薩直達特拉布松，你需要多少時間，亞烏德？」

　　「把夏天的風平浪靜和黑海上多變的風向等一切可能的耽誤都考慮在內，航行可能持續三個星期。」

　　「不錯！我大約在這個時候回到特拉布松，我的主人不會比我晚到的。」

　　「我希望能比你們先到。」

　　「薩法爾大人的命令是明確的，要求你對這位姑娘盡可能的尊重。當她到你的船上之後，你不能野蠻和粗暴！……」

　　「她會像薩法爾大人所願意的那樣受到尊重，正如他本人受到的尊重一樣。」

　　「我信任你的熱情，亞烏德！」

　　「您可以完全相信，斯卡爾邦特。」

　　「還有你的機智！」

　　「確實，」亞烏德說，「如果婚禮推遲舉行的話，我就更有成功的把握了，而這種情況是可能發生的，只要有什麼障礙能阻止凱拉邦大人馬上動身……」

　　「你認識他嗎，這個批發商？」

　　「應該永遠了解自己的敵人，或者可能成為敵人的人，」馬爾他人答道，「因此我到這裏後首先關心的事情，就是以做生意為藉口去拜訪他在加拉塔的商行。」

　　「你見過他？……」

　　「只見了一會兒，不過已足夠了，而且……」

　　這時亞烏德迅速地走近斯卡爾邦特，小聲地對他說：

　　「哎！斯卡爾邦特，這至少是應該奇怪的巧合，也許還是一次幸運的相會！」

　　「這是什麼意思？」

　　「那個和僕人一起沿著佩拉街走下來的胖子……」

　　「會是他？」

　　「就是他，斯卡爾邦特，」船長答道，「我們走開一點，不過要盯著他！我知道每天晚上，他都要回到斯居塔里的住宅裏去，為了弄清楚他是否打算馬上出發，必要時我就從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那一頭去跟蹤他！」

　　托普哈內廣場上的人越來越多，斯卡爾邦特和亞烏德混雜在行人當中保持著能看見和聽見的距離。這很容易做到，因為「凱拉邦大人」──加拉塔區裏的人都這麼稱呼他──樂於高聲談話，從來不想掩飾他的重要身分。

第三章　凱拉邦大人意想不到會遇見他的朋友范．密泰恩

　　借用一種現代的說法，凱拉邦大人在身心兩方面都是一個「體面的人」，他的面孔看起來有四十歲，他的肥胖程度至少有五十歲，實際上他是四十五歲，然而他面孔聰明、身體雄偉。他留著一口已經發灰、兩端呈尖形、與其說長還不如說短的鬍子；黑色的眼睛靈活敏銳，目光炯炯有神，對一切轉瞬即逝的印象和誤差只有十分之一克拉的天平盤同樣敏感。四方的下巴，長得像鸚鵡的喙一樣但並不過分的鼻子，與目光銳利的眼睛和緊閉的、只是為了露出潔白晶瑩的牙齒才張開的嘴巴十分相稱。高高的額頭刻著一條垂直的皺紋，在兩條眉毛之間黑如煤炭的一條真正是固執的皺紋。這一切使他有了一副特殊的相貌，一個古怪的、個性極強的、感情非常外露的人的相貌，人們只要被它吸引過一次就不會忘記。

　　至於凱拉邦大人的服裝，也就是「老土耳其人」的服裝，始終忠於從前土耳其近衛軍士兵的裝束：喇叭口的寬頭巾；垂在用摩洛哥皮製的靴子上的寬大而飄動的軍褲；無袖的背心上配有刻成多面形的、飾有絲邊的大扣子；披肩的腰帶圍住了一個膨脹而結實的肚子；最後是淡黃色的皮裏長袍，形成了一條條威嚴的褶襇。在這種古老的著裝方式裏沒有任何歐化，它與新時代裏東方人的衣服形成了對比。這是一種拒絕工業主義入侵的方式，一種為了趨於消失的地方色彩的利益而進行的抗議，一種對利用權力讓奧斯曼人穿現代服裝的馬赫穆德蘇丹的法令的挑戰。

　　凱拉邦大人的僕人是一個二十五歲的小夥子，名叫尼西布，瘦得使荷蘭人布呂諾感到失望，不用說也是穿著古老的土耳其服裝。他不使他的固執透頂的主人有任何不快，在這方面自然也不會有不同的意見。他是一個忠心的、但完全沒有個人主見的僕人，他永遠事先就表示贊成，並且像回聲一樣，下意識地重複著可怕的批發商所說的最後一句話。凱拉邦大人樂於進行粗暴的指責，要想不碰釘子，最可靠的辦法就是永遠贊成他的意見。

　　兩個人從佩拉郊區沿著一條狹窄的、被雨水沖刷成溝的街道來到托普哈內廣場。凱拉邦大人習慣地大聲說話，根本不管是否被別人聽見。

　　「哎，不！」他說，「阿拉保佑我們，但是在近衛軍的時代，到了晚上每個人都可以隨意行事！不！我不會服從警察局的新規定，我高興的話不拿燈籠就走街串巷，哪怕掉到一個泥坑裏，或者被一條野狗咬上一口！」

　　「野狗！……」尼西布隨聲附和。

　　「你也用不著在我的耳邊絮叨你那些愚蠢的勸告，或者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我要把你的耳朵拉得長長的，使一頭驢子和趕驢子的人都會嫉妒！」

　　「和趕驢子的人！……」尼西布答道，其實他就像大家料想的一樣，沒有做過任何勸告。

　　「要是警察局長罰我的款，」這個固執的人又說，「我就付罰款！他讓我坐牢我就去坐牢！但是在這方面或其他任何方面我都不會讓步！」

　　尼西布做了個表示同意的手勢，如果事情發展到那一步的話，他就準備跟主人去坐牢。

　　「啊！這些新土耳其人先生！」凱拉邦大人喊道，瞧著幾個路過的君士坦丁堡人，他們穿著筆挺的禮服，戴著紅色的土耳其帽。「啊！你們想制訂法律，要打破古老的習俗！那好，我就會成為最後一個表示抗議的人！……尼西布，你是否已經告訴我的船夫帶著他的小船七點鐘就到托普哈內碼頭來？」

　　「七點鐘就來！」

　　「他為什麼不在這兒？」

　　「他為什麼不在這兒？」尼西布回答說。

　　「其實還不到七點鐘。」

　　「不到七點鐘。」

　　「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是因為您說了，主人。」

　　「那如果我說是五點鐘呢？」

　　「那就是五點鐘。」尼西布答道。

　　「你沒法再蠢了！」

　　「是的，沒法再蠢了。」

　　「這個小夥子，」凱拉邦自言自語，「總是不反駁我，最後卻總使我惱火！」

　　這時候范．密泰恩和布呂諾又出現在廣場上，布呂諾用一個沮喪的人的聲調反覆地說：

　　「我們走吧，我的主人，我們走吧，就坐第一趟火車走！這裏是君士坦丁堡？這裏是信士們的長官的首都？……絕對不是！」

　　「安靜點，布呂諾，安靜點！」范．密泰恩說。

　　夜幕開始降臨。太陽沉沒在古老的伊斯坦堡的高地後面，已經使托普哈內廣場陷於一片昏暗之中。所以范．密泰恩沒有認出向加拉塔碼頭走去與他交臂而過的凱拉邦大人。兩個人在沿著相反的方向忽左忽右地互相尋找的時候，甚至撞在一起都有點可笑地搖晃了半分鐘。

　　「哎！先生，我要過去！」凱拉邦說，他絕不是讓步的人。

　　「可是……」范．密泰恩說，他試圖禮貌地讓到邊上，卻辦不到。

　　「我還是要過去！……」

　　「可是……」范．密泰恩又說了一遍。

　　接著他忽然認出了是在和誰打交道：

　　「哎！我的朋友凱拉邦！」他喊道。

　　「您！……您！……范．密泰恩！……」凱拉邦萬分驚訝地說道，「您！……在這兒？……在君士坦丁堡？」

　　「就是我！」

　　「什麼時候來的？」

　　「今天早晨！」

　　「那你第一個拜訪的不是我……不是我了？」

　　「正相反，是拜訪您的，」荷蘭人答道，「我到您的商行去了，可是您不在，有人告訴我七點鐘在這個廣場上能找到您……」

　　「他們說得對，范．密泰恩！」凱拉邦叫著，以幾乎是粗暴的勁頭握著他在鹿特丹的貿易夥伴的手。「哦！勇敢的范．密泰恩，從來沒想到，沒有！我從沒有料到會在君士坦丁堡見到您！……為什麼沒給我寫信？」

　　「我是非常匆忙地離開荷蘭的！」

　　「出門做生意？」

　　「不……一次旅行……為了消遣！我沒有到過君士坦丁堡，也沒有到過土耳其，所以我想到這裏來，作為您在鹿特丹拜訪我的回訪。」

　　「這麼做很好！……不過我好像沒看見范．密泰恩夫人和您在一起？」

　　「確實……我根本沒帶她來！」荷蘭人不無猶豫地答道，「范．密泰恩夫人是不輕易出門的！……所以我就只帶了我的僕人布呂諾來了。」

　　「哦！是這個小夥子？」凱拉邦大人說著向布呂諾點了點頭，布呂諾相信自己應該像土耳其人那樣彎彎腰，把兩臂圍在帽子旁邊，就像尖底甕的兩個把手。

　　「是的，」范．密泰恩又說，「就是這個勇敢的小夥子，他已經想丟下我到……」

　　「要走！」凱拉邦喊道，「沒有得到我的允許就走！」

　　「不錯，凱拉邦朋友，他覺得這個奧斯曼帝國的首都不太快樂也不大熱鬧！」

　　「一座陵墓！」布呂諾接著說，「商店裏沒有一個人！……廣場上沒有一輛車！……街道上有一些人影，他們還搶您的菸斗！」

　　「這就是齋戒期，范．密泰恩！」凱拉邦答道，「我們正處在齋戒期期間！」

　　「哦！這就是齋戒期？」布呂諾又說道，「那什麼都不用解釋了！──哎請您說說什麼是齋戒期？」

　　「一段節制飲食的時間，」凱拉邦回答說，「在日出到日落這段時間裏，禁止喝酒，吸菸，吃東西。不過在半個小時以後，等宣告日落的炮聲響了……」

　　「哦！這就是他們說來說去都要等炮聲的原因！」布呂諾喊道。

　　「人們整夜都會對白天的節食進行補償！」

　　「這麼說，」布呂諾問尼西布，「你們從今天早晨開始還什麼都沒有吃過，就因為現在是齋戒期？」

　　「因為現在是齋戒期，」尼西布答道。

　　「那好，這樣會使我變瘦的！」布呂諾叫著，「這會使我每天瘦掉……至少一斤！」

　　「至少一斤！」尼西布附和著。

　　「到太陽落山的時候，你們就要看到這一切了，范．密泰恩，」凱拉邦又說，「你們會驚歎不已！就像魔術的變化一樣，一個死氣沉沉的城市要變成一個生氣勃勃的城市！啊！新土耳其人先生們，你們的一切荒唐的革新還沒能改變這些古老的習俗，可蘭經在堅定不移地反對你們的蠢舉！讓穆罕默德掐死你們吧！」

　　「好！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說，「我看得出您始終忠於古老的風俗。」

　　「這不止是忠於，范．密泰恩，這是固執！……不過，告訴我，可敬的朋友，您要在君士坦丁堡待幾天，對吧？」

　　「不錯……而且甚至要……」

　　「那好，您就屬於我了！我控制了您的人身！您不再離開我了！」

　　「好吧！……我屬於您了！」

　　「而你，尼西布，你來照顧這個小夥子，」凱拉邦指著布呂諾補充了一句，「我尤其要你負責改變他對我們美妙的首都的看法！」

　　尼西布做了個表示同意的手勢，就把布呂諾帶到已經更加密集的人群中去了。

　　「可是，我想起來了！」凱拉邦大人忽然喊道，「您來得正是時候，范．密泰恩朋友，六個星期以後，您在君士坦丁堡就找不到我了。」

　　「您，凱拉邦？」

　　「是我！我要出發到敖德薩去！」

　　「到敖德薩？」

　　「對了，要是您還在這兒，我們就一起去！總之，您為什麼不能陪我去呢？」

　　「這是因為……」范．密泰恩說。

　　「我對您說，您要陪我去！」

　　「這次旅行有點太快了，我打算在這裏消除一下疲勞……」

　　「好吧！您在這兒休息！……然後，您就到敖德薩去休息三個星期！」

　　「凱拉邦朋友……」

　　「我就打算這麼做，范．密泰恩！我想，您不會剛到就反駁我吧？您知道當我有理的時候、我是不輕易讓步的！」

　　「是的……我知道！……」范．密泰恩回答說。

　　「何況，」凱拉邦又說，「您不認識我的侄子阿赫梅，而您應該和他認識！」

　　「確實，您對我說起過您的侄子……」

　　「也可以說是我的兒子，范．密泰恩。因為我沒有孩子。您知道，做生意！……做生意！……我從來沒有五分鐘的空閒來結婚！」

　　「只要一分鐘就夠了！」范．密泰恩認真地說，「而且往往是……一分鐘都太多了！」

　　「所以您在敖德薩會碰到阿赫梅！」凱拉邦又說，「一個迷人的小夥子！……比如說他討厭做生意，有點像藝術家，有點像詩人，不過很可愛……很迷人！……他不像他的叔叔，但是很聽話，而且不發牢騷。」

　　「凱拉邦朋友……」

　　「不錯！……不錯！……我打算好了！……我們是為了他的婚禮而去敖德薩的。」

　　「他的婚禮？……」

　　「毫無疑問！阿赫梅要娶一個美人……阿馬西婭姑娘……我的銀行家塞利姆的女兒，他是一個真正的土耳其人，像我一樣！我們要好好慶祝一番！一定妙極了，您也會在場的！」

　　「不過……我倒更願意……」范．密泰恩說，還想最後一次提出異議。

　　「說定了！」凱拉邦答道。「您不打算反對我，對吧？」

　　「我是打算……」范．密泰恩說。

　　「您也不能那麼做！」

　　這時候，在廣場深處散步的斯卡爾邦特和馬爾他船長靠近了他們。凱拉邦大人當時正對他的同伴說：

　　「說好了！至多六個星期之後，我們兩人就到敖德薩去！」

　　「婚禮在什麼時候舉行呢？」范．密泰恩問。

　　「我們一到就舉行，」凱拉邦答道。

　　亞烏德對著斯卡爾邦特的耳朵說：

　　「六個星期！我們有時間行動了！」

　　「對，不過越早越好！」斯卡爾邦特回答說，「別忘了，亞烏德，不到六個星期，薩法爾大人就要回到特拉布鬆了！」

　　這兩個人繼續走來走去，眼睛窺視著，耳朵在偷聽。

　　在這段時間裏，凱拉邦大人也在繼續和范．密泰恩聊天，他說道：

　　「我的朋友塞利姆總是心急，我的侄子阿赫梅更是等不得了，他們希望婚禮馬上舉行。他們這樣做有一個動機，我應該說明一下。塞利姆的女兒必須在十七歲之前結婚，否則就要失去大約十萬土耳其磅，這是一個發瘋的老姑母以此為條件留給她的遺產。而只要過六個星期，她就十七歲了！但我也給他們講道理，我說不管你們覺得合適不合適，婚禮不能在下個月底之前舉行。」

　　「那您的朋友塞利姆讓步了嗎？……」范．密泰恩問道。

　　「當然！」

　　「阿赫梅這個年輕人呢？」

　　「要難一點，」凱拉邦答道，「他愛這個漂亮的阿馬西婭，我也贊成！他有時間，他不在生意場上，他！嗯！您應該明白這些，范．密泰恩朋友，您娶了漂亮的范．密泰恩夫人……」

　　「是的，凱拉邦朋友，」荷蘭人說，「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幾乎記不起來了！」

　　「不過歸根結柢，范．密泰恩朋友，在土耳其向一個土耳其人打聽他後房裏的妻妾的消息是失禮的，但並不禁止向一個外國人……范．密泰恩夫人好嗎？」

　　「哦！很好……很好！……」范．密泰恩答道，他的朋友的這些禮節似乎使他侷促不安。「是的……很好！……身體總是不大舒服，哎！……您知道……女人嘛……」

　　「不，我可不知道！」凱拉邦大人大笑著喊道，「女人！我從來都不知道！總有做不完的生意！給吸香菸的人供應馬其頓的菸草，給吸水菸筒的人供應波斯菸草，還有和我有商務往來的人，他們在薩洛尼卡、埃爾祖魯姆、拉塔基亞、巴夫拉、特拉布松，不能忘了我的朋友范．密泰恩，在鹿特丹！三十年來，我都在向歐洲各地寄這些菸草的包裹！」

　　「也在吸這些菸草！」范．密泰恩說。

　　「不錯，是吸了……就像工廠裏的一根菸囪！我要問您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好的東西嗎？」

　　「當然沒有，凱拉邦朋友。」

　　「我吸菸已經四十年了，范．密泰恩朋友，我忠於我的菸斗，忠於我的水菸筒！這就是我的全部後房，而且沒有能值一支東貝基菸斗的女人！」

　　「我很同意您的意見！」荷蘭人答道。

　　「對了，」凱拉邦又說，「既然我留住了您，就不再把您丟下了，我的小船要來接我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我在斯居塔里的別墅裏吃晚飯，我就帶您……」

　　「這個……」

　　「我對您說，我帶您去！現在……您要跟我講客套了？」

　　「不，我同意，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答道，「我的身心都屬於您！」

　　「您會看到，」凱拉邦大人又說道，「您會看到我為自己建造了多麼迷人的住宅，在斯居塔里的半山上，在柏樹的濃蔭下面，可以眺望博斯普魯斯海峽和君士坦丁堡的全景！啊！真正的土耳其永遠在這個亞洲的海岸上！這邊是歐洲，而那邊是亞洲，我們那些穿禮服的進步分子，還沒有把他們的思想觀點搬到那邊去！它們在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時被淹沒了！──這樣，我們就在一起吃晚飯了！」

　　「您願意怎麼安排都可以！」

　　「您也必須聽我安排！」凱拉邦回答。

　　接著他轉過身來：

　　「尼西布在什麼地方？……尼西布！……尼西布！……」

　　正和布呂諾散步的尼西布聽到了主人的聲音，兩個人就跑了過來。

　　「這麼說，」凱拉邦問道，「這個船夫，他是不帶著他的小船來了？」

　　「帶著他的小船……？」尼西布答道。

　　「我要用棍子揍他，當然要揍！」凱拉邦喊道，「不錯，打一百棍！」

　　「哦！」范．密泰恩說。

　　「五百棍！」

　　「哦！」布呂諾說。

　　「要是有人反對……就打一千棍！」

　　「凱拉邦大人，」尼西布答道，「我見到了您的船夫。他剛剛離開宮殿的尖頂，用不了十分鐘就可以靠上托普哈內的碼頭了。」

　　而當凱拉邦大人在挽著范．密泰恩手臂不耐煩地跺腳的時候，亞烏德和斯卡爾邦特一直在觀察著他。

第四章　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固執的凱拉邦大人反對奧斯曼帝國的當局

　　這時船夫已經到達，並且來通知凱拉邦大人說他的小船在碼頭等著他。

　　在金科爾納的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水面上有數以千計的船夫，他們的雙槳小船頭尾都同樣細長，以至於向前向後都可以行駛，形狀就像十五至二十尺的冰鞋，是用一些山毛櫸板或者柏樹板製成的，朝裏的一面還雕著花或漆上了顏色。這些細長的小船在這個分隔兩個大陸海岸的雄偉海峽裏如此迅速地穿梭往來，互相超越，看起來真是妙不可言。從馬爾馬拉海直到在博斯普魯斯海峽北面相對而立的歐洲堡和亞洲堡，這項服務都是由重要的船夫公會負責承擔的。

　　這些人都很英俊，通常穿著名為「布盧丘克」的絲綢襯衫，一件顏色鮮豔繡著金邊的「耶列克」，一條白色的棉布短褲，戴一頂土耳其帽，腳上穿一雙「耶梅尼斯」，裸露著兩腿和雙臂。

　　凱拉邦大人的船夫──就是每天晚上把他送到斯居塔里，每天早晨再把他送回來的船夫，如果說他由於遲到了幾分鐘而受到冷遇的話，對這一點也無需過於強調。這個冷靜的船員並未過分激動，他也很明白必須讓這位了不起的顧客去吼叫一番，他的回答只是指指繫在碼頭上的小船。

　　於是凱拉邦大人就在范．密泰恩的陪同下，帶著布呂諾和尼西布向小船走去，這時候托普哈內廣場上的人群裏發生了一陣騷動。

　　凱拉邦大人停了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他問道。

　　加拉塔區的警察局長在負責開路的衛兵們的簇擁下，這時來到了廣場，還帶著一個鼓和一支喇叭。鼓聲隆隆，喇叭吹響，這個混雜著歐亞各色人等的人群逐漸安靜下來了。

　　「一定又有什麼不公道的布告了！」凱拉邦大人自語自語，可以聽出他是一個打算無論何時何地都堅持自己的權利的人。

　　警察局長這時拿出一頁照例蓋著一些印章的紙張，高聲讀著下面的法令：

　　本保安部部長摩希爾的命令，自即日起凡欲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從君士坦丁堡到斯居塔里，或者從斯居塔里到君士坦丁堡者，無論乘坐小船和任何帆船或汽船，均需繳納十個巴拉的賦稅。拒絕繳稅者將被處以監禁和罰款。

　　本月十六日立於王宮。

　　　簽署：摩希爾

　　這筆大約相當於法國的每個人五生丁的新稅收，引起了一些不滿的議論。

　　「好！一筆新稅！」一個「老土耳其人」喊道，不過他對於奧斯曼皇帝在財政上的把戲應該是早就習慣的。

　　「十個巴拉！半杯咖啡的價錢！」另一個人附和著。

　　警察局長很清楚在土耳其和在其他所有地方一樣，人們議論完了就會繳稅的，所以就要離開廣場，這時凱拉邦大人向他走了過去。

　　「這樣一來，」他說，「就要向每個要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人收一筆新稅了？」

　　「這是摩希爾的法令，」警察局長答道。

　　他接著又說：

　　「怎麼！這是有錢的凱拉邦在提出抗議？」

　　「不錯！是有錢的凱拉邦！」

　　「您好嗎，凱拉邦大人？」

　　「很好……跟一切稅收一樣好。這麼說，這項法令是要執行了？……」

　　「毫無疑問……從它宣布的時候開始。」

　　「那要是按照我的習慣，今晚我想坐我的小船回到……斯居塔里……去呢？」

　　「您就繳十個巴拉。」

　　「那我每天早晚都要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呢？」

　　「您就每天繳二十個巴拉，」警察局長答道。「對於有錢的凱拉邦只是九牛一毛！」

　　「真的？」

　　「我的主人要惹禍了！」尼西布小聲地對布呂諾說。

　　「他應該讓步！」

　　「他！您還不了解他！」

　　凱拉邦大人叉起雙臂，面對面地緊盯著警察局長，用由於開始激怒而發出噓聲的嗓聲說道：

　　「那好，這就是我的船夫，他剛才告訴我他的小船已經為我準備好了，由於我要帶著我的朋友范．密泰恩先生、他的僕人和我的……」

　　「這就要繳四十個巴拉，」警察局長說，「我再說一遍您繳得起……」

　　「我繳得起四十個巴拉，」凱拉邦又說，「也繳得起一百個，一千個，十萬個和五十萬個巴拉，這都可能，可是我一個錢也不繳，但我還是要過去！」

　　「我為使凱拉邦大人不快而感到遺憾，」警察局長說，「但是不付錢是過不去的！」

　　「不付錢能過去！」

　　「不能！」

　　「能！」

　　「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說道，他是出於一番好意，想對這個最難纏的人講講道理。

　　「讓我安靜點，范．密泰恩！」凱拉邦怒氣沖沖地回答他，「這筆稅收是不公道的，叫人惱火！不應該屈服！『老土耳其人』的政府從來沒有敢向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小船徵稅！」

　　「那麼，新土耳其人的政府需要錢，就毫不猶豫地這樣做了！」警察局長說道。

　　「我們走著瞧吧！」凱拉邦喊道。

　　「衛兵們，」警察局長向陪同他的士兵們說，「你們要保證新法令的執行。」

　　「過來，范．密泰恩，」凱拉邦針鋒相對，還用腳踩著地面，「過來，布呂諾，跟著我們，尼西布！」

　　「要繳四十個巴拉……」警察局長說。

　　「四十下棍子！」凱拉邦大人喊道，他已經怒氣沖天。

　　然而當他向托普哈內碼頭走去的時候，衛兵們圍住了他，使他不得不往回走。

　　「放開我！」他掙扎著喊道，「你們當中誰都不許碰我，哪怕是用手指頭！以阿拉的名義起誓，我要過去！而且是不從我的口袋裏掏出一個巴拉就會過去！」

　　「不錯，您會過去，只是您通過的是監獄的大門，」警察局長回答說，因為他也發火了，「而且您要付一大筆罰款才能出獄！」

　　「我要去斯居塔里！」

　　「絕不可能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而且因為沒有別的辦法到那裏去……」

　　「您這麼認為？」凱拉邦大人緊握雙拳答道，面孔漲得通紅，「您這麼認為？……我要去斯居塔里，而且不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所以我也不用繳……」

　　「確實如此！」

　　「等我該……對了！……等我該繞過黑海的時候。」

　　「為了節約十個巴拉要走七百公里！」警察局長聳著肩膀喊道。

　　「七百公里，一千，一萬，十萬公里，」凱拉邦回答說，「只要能省五個，二個，哪怕是只省一個巴拉！」

　　「可是，我的朋友……」范．密泰恩說。

　　「再說一遍，讓我安靜點！……」凱拉邦的回答拒絕了他的干預。

　　「完了！這下他要上路了！」布呂諾對自己說。

　　「我要沿著土耳其溯流而上，穿過切索內斯半島，越過高加索，跨過安納托利亞到達斯居塔里，不用為你們不公道的稅收付一個巴拉！」

　　「我們走著瞧吧！」警察局長反唇相譏。

　　「大家都看到了！」凱拉邦大人怒不可遏地喊道，「我今天晚上就出發！」

　　「見鬼！」亞烏德船長對斯卡爾邦特說，他一字不漏地聽完了這場出乎意外的爭論，「這下他可能會打亂我們的計劃！」

　　「一點不錯，」斯卡爾邦特答道，「這個固執的人只要稍微堅持他的計劃，他就要經過敖德薩，而要是他決定在路過時就舉行婚禮！……」

　　「可是……」范．密泰恩又說了，他想阻止他的朋友凱拉邦去從事如此瘋狂的舉動。

　　「告訴您別打擾我！」

　　「那您的侄子阿赫梅的婚禮呢？」

　　「這件事就是關係到婚禮！」

　　斯卡爾邦特馬上把亞烏德拉到一邊：

　　「連一小時都不能耽誤了！」

　　「確實如此，」馬爾他船長答道，「明天早晨我就坐安德里諾普爾的火車到敖德薩去。」

　　然後這兩個人就走開了。

　　就在這時候，凱拉邦大人突然轉向他的僕人。

　　「尼西布，」他說。

　　「我的主人。」

　　「跟我到商行去！」

　　「到商行去！」尼西布答道。

　　「您也去，范．密泰恩！」凱拉邦補充說。

　　「我？」

　　「您也一樣，布呂諾。」

　　「我……」

　　「我們一起出發。」

　　「啊！」布呂諾說，他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不錯！我邀請過您到斯居塔里吃晚飯，」凱拉邦大人對范．密泰恩說道，「以阿拉的名義起誓！您會在斯居塔里吃晚飯的……等我們回來以後！」

　　「不會在回來之前嗎？……」荷蘭人回答說，他被這個建議弄得頗為狼狽。

　　「這不會在一個月，一年，十年之前了！」凱拉邦反駁說，他的聲調不容許有半點違抗，「不過您既然接受了邀請，您就會吃到我的晚飯！」

　　「那早就涼了！」布呂諾自言自語。

　　「凱拉邦朋友，請允許……」

　　「我什麼都不允許，范．密泰恩。過來！」

　　凱拉邦大人說著向廣場深處走了幾步。

　　「沒辦法反對這個見鬼的人！」范．密泰恩對布呂諾說。

　　「怎麼，我的主人，您要對這樣一種異想天開的行為作出讓步？」

　　「我在這裏或者別的地方都一樣，布呂諾，反正我不再在鹿特丹了！」

　　「可是……」

　　「而既然我跟著我的朋友凱拉邦，你也就只能跟著我了！」

　　「這麼複雜！」

　　「出發吧，」凱拉邦大人說。

　　接著他最後一次轉向警察局長，後者為了激怒他正在陰險地微笑。

　　「我走了，」他說，「不管你們有什麼法令，我要到斯居塔里去而且不用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

　　「我會愉快地看到您在這樣一次有趣的旅行之後回到這裏的！」警察局長答道。

　　「我回來時看到您在這兒也會非常高興的！」凱拉邦大人說。

　　「不過我要預先告訴您，」警察局長補充說，「只要這項稅收還有效……」

　　「那又怎麼樣？」

　　「我不會讓您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回到君士坦丁堡來，除非每人繳十個巴拉！」

　　「要是你們不公道的稅收還有效的話，」凱拉邦大人以同樣的口氣答道，「我會知道該如何回到君士坦丁堡，而且不讓口袋裏的一個巴拉掉到您那裏去！」

　　說到這裏，凱拉邦大人挽住范．密泰恩的手臂，示意讓布呂諾和尼西布跟著，然後消失在人群之中。對於這位執著地捍衛自己利益的老土耳其人黨的擁護者，人群報以喝采和歡呼。

　　此刻從遠處傳來一聲炮響。夕陽剛剛沉沒在馬爾馬拉海的地平線下面，齋戒期結束了，奧斯曼皇帝的忠實的國民們，可以對這漫長的一天的節食進行補償了。

　　就像魔棍揮動一樣，君士坦丁堡忽然變了樣。托普哈內廣場上的寂靜被代之以高興的喊聲和快樂的歡呼聲。菸斗、水菸筒都點了起來，空中彌漫著它們的香氣。咖啡店裏立刻擠滿了又渴又餓的消費者。各種烤肉店；「亞烏特」，也就是奶酪；「凱馬克」，即一種煮開的奶油；「克巴布」，切成小塊的羊肉片；「巴克拉瓦」，出爐的烘餅；裹著葡萄葉的飯糰，煮熟的玉米棒，裝油橄欖的桶，裝魚子醬的桶，小雞肉塗蜂蜜的油煎雞蛋薄餅，糖汁，果汁冰糕，冰淇淋，咖啡，東方的一切能吃能喝的東西，都出現在店鋪門前的桌子上，而一盞盞掛在一根螺旋形銅絲上的小燈，則在搖晃它們的老板的大拇指的作用下上下移動著。

　　接著，古老的城市和它的新區都著魔似地亮了起來。所有的清真寺，聖索非亞、蘇萊瑪尼埃、蘇丹─阿哈默德；所有宗教的或世俗的建築，從布爾努宮直到埃烏布山崗全都點上了五顏六色的燈火。清真寺尖塔上的一段段閃光的經文交相輝映，在黑暗的天空中劃出了可蘭經的箴言。被掛著燈籠在波浪中搖晃的小船劃出一道道浪花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就像落滿了天空的星星那樣熠熠閃光。聳立在岸邊的一座座宮殿，亞洲海岸和歐洲海岸上的別墅，斯居塔里，古老的克里索波利斯和它的一層層梯形的房屋，都只顯出閃光的輪廓，而且在海水的映照下更加明亮。

　　遠處迴響著巴斯克鼓，「盧塔」或吉他、「塔布爾卡」、「勒貝爾」和笛子的樂曲聲，與日落時分單調的祈禱聲混合在一起。而在尖塔頂上，穆安津【註】們用在三個音符上延長的聲音，向歡慶的城市發出由一個土耳其詞和兩個阿拉伯詞組成的，晚禱的最後一次召喚：「Ａｌｌａｈ，ｂｏｅｋｋｋｅｂｉｒ！」（真主，偉大的真主！）。

　　【註】在清真寺尖塔上報祈禱時間者，原意為「宣告者」。

第五章　凱拉邦大人以他的方式討論旅行的方法並離開君士坦丁堡

　　歐洲的土耳其目前包括三個主要部分：魯梅里亞（色雷斯和馬其頓），阿爾巴尼亞，塞薩利，加上一個臣服的省份保加利亞。這是因為自從一八七八年的條約簽訂以來，羅馬尼亞王國（摩爾達維亞、瓦拉西亞和多布羅加）、塞爾比亞和蒙特內格羅公國都宣布獨立，波斯尼亞也被奧地利占領了。

　　凱拉邦大人打算沿著黑海周圍前進，他的路線是首先沿著魯梅里亞、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的海岸到達俄羅斯的邊界。

　　從那裏穿過披薩拉比亞、切索內斯、陶里斯島或者切爾凱西斯地區，穿過高加索和外高加索，這條路線將繞過北部和東部的海岸，直到把俄羅斯和奧斯曼帝國分開的邊界。

　　然後再沿著黑海南面的安納托利亞海岸，這位最固執的奧斯曼人將在對新的稅收分文不付的情況下，在斯居塔里重見博斯普魯斯海峽。

　　實際上，這個六百五十土耳其「里」的行程，大約相當於二千八百公里，──或者用奧斯曼的公里來計算，也就是每公里等於一匹負重的馬用通常的步伐跑一個小時──要走上七百公里。而從八月十七日到九月三十日共有四十五天。這就是說，必須每二十四小時走上十五公里才能在九月三十日回來，這是阿馬西婭的婚禮預訂舉行的最後一天，否則她就不符合為領取她姑母的十萬磅所規定的條件了。總而言之，無論發生什麼事情，他的客人和他在四十五天之前，是不會坐在別墅裏擺著晚飯的桌子面前了。

　　不過要是利用快速的交通工具，例如各地的鐵路，是很容易贏得時間縮短漫長的行程的。這樣從君士坦丁堡出發，就有一條鐵路通向安德里諾布爾，再從叉道通向雅恩波里。再往北去，從瓦爾納到魯楚克的鐵路與羅馬尼亞的鐵路相連接，而羅馬尼亞的鐵路又通過雅西、基斯謝內夫、哈爾科夫、塔甘羅格、納欽切萬穿越南俄羅斯再接上高加索的鐵路網。最後有一段從第比利斯到波季的鐵路直達黑海海岸，幾乎到了土耳其與俄羅斯的邊界。然後穿過土耳其的亞洲部分，在到達布爾薩之前確實沒有鐵路了，但是從布爾薩還有最後一段鐵路通到斯居塔里。

　　然而想讓凱拉邦大人聽得進這番道理，這是不能抱有任何指望的。進入一個火車車廂，這樣為現代工業的發展作出犧牲，這是他，一個四年來盡其所能反對歐洲的一切發明的入侵的「老土耳其人」能做的嗎？絕對不能！寧可步行也不能在這方面作出讓步。

　　因此當天晚上，當范．密泰恩和他到達加拉塔商行的時候在這一點上就開始了爭論。

　　一聽到荷蘭人說起奧斯曼和俄羅斯的鐵路，凱拉邦大人的答覆先是聳了聳肩膀，接著是斷然拒絕。

　　「可是！……」范．密泰恩又說，他認為在形式上也應該堅持一下，但對於說服他的主人不抱希望。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凱拉邦大人反駁說，「再說您屬於我，您是我的客人，我對您負責，您只要讓我去做好了！」

　　「好的，」范．密泰恩答道，「只是不坐火車的話，也許會有一個非常簡單的辦法，使我們不用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就到達斯居塔里，而且也不用繞黑海去走一圈？」

　　「什麼辦法？」凱拉邦皺著眉頭問道，「如果這個辦法好，我就接受；如果不好，我就拒絕。」

　　「這是個絕妙的辦法，」范．密泰恩答道。

　　「快說！我們還要做出發的準備！一小時都不能耽誤！」

　　「是這樣的，凱拉邦朋友：我們到黑海上離君士坦丁堡最近的一個港口去，租一隻輪船……」

　　「一隻輪船！」凱拉邦大人喊道，「輪船」這個詞就能使他勃然大怒。

　　「不……一隻船……只是一隻帆船，」范．密泰恩趕緊補充說，「一隻三桅小帆船，一隻單桅三角帆船，一隻快帆船，我們到例如安納托利亞．基爾比的一個港口去！一旦到了海岸的這個地方，我們在一天裏就能不慌不忙地從陸路到達斯居塔里，就能嘲笑地為摩希爾的健康乾杯了！」

　　凱拉邦大人讓他的朋友講下去，沒有打斷他的話。他的朋友也許以為他會歡迎這個建議，因為這個建議非常妥當，又能解決有關自尊心方面的一切問題。

　　然而在聽著這個建議的時候，凱拉邦大人目光閃爍，手指不斷地伸曲，兩隻張開的手握成了拳頭，那副樣子使尼西布看了很不放心。

　　「這麼說，范．密泰恩，」他說，「總之您是建議我乘船到黑海上去，這樣就不用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

　　「我看這一著是挺高明的，」范．密泰恩答道。

　　「您是否有時聽說過，」凱拉邦又說，「一種叫做暈船的毛病？」

　　「當然聽說過，凱拉邦朋友。」

　　「您大概從來沒有犯過？」

　　「從來沒有！再說，這麼短的海路……」

　　「這麼短！」凱拉邦接著說道，「我相信您是11在說『這麼短！』」

　　「幾乎不到六十公里！」

　　「可是哪怕只有五十公里，二十公里，十公里，五公里！」凱拉邦大人喊道，「就會讓人生病了，永遠如此，哪怕只有兩公里，一公里，對我來說都太多了！」

　　「請您還是考慮一下……」

　　「您知道博斯普魯斯海峽吧？」

　　「當然。」

　　「那好，范．密泰恩，只要稍微刮一點微風，我坐小船過去時就要暈船！」

　　「暈船？」

　　「我在池塘裏都會暈船！我在浴缸裏都會暈船！現在您還敢對我說走這條路嗎？還敢建議我租一隻三桅小帆船，一隻單桅三角帆船，一隻快帆船或者其他這類叫人噁心的機器嗎！您試試看！」

　　可敬的荷蘭人當然是絕不敢了，從海上穿過去的問題也就被束之高閣了。

　　那麼該怎樣旅行呢？交通相當困難──至少在土耳其本土上是如此──不過也絕不是沒法走的。在通常的路途上有一些驛站，因此完全可以帶上食品、帳篷、旅行箱，在一個嚮導的帶領下騎馬旅行，或者跟著一個驛站信使走就行了。不過信使從一地到另一地的時間是限定的，所以不習慣走長路的人若是跟他走，即使不是不可能也會累得筋疲力盡。

　　不用說，凱拉邦大人是絕不會打算用這種方法繞黑海走上一圈的。他要走得快，不錯！但是要走得舒服。這只是一個錢的問題，而這個問題是難不住加拉塔郊區的這個富有的批發商的。

　　「那好，」范．密泰恩順從地說，「不過，我們既然不坐火車也不乘船，那又怎麼旅行呢，凱拉邦朋友？」

　　「坐驛站快車。」

　　「用您的馬？」

　　「用驛站的馬。」

　　「您在整個旅途中都能找到可以使用的馬？……」

　　「會找到的。」

　　「您要為此付很多錢吧？」

　　「要付多少錢就付多少錢！」凱拉邦大人答道，他又開始激動起來了。

　　「那麼您要付出一千土耳其磅，也許要付一千五百磅！」

　　「好吧！幾千磅，幾百萬磅！」凱拉邦喊道，「不錯！需要的話付上幾百萬磅！您的反對意見說完了沒有？」

　　「說完了！」荷蘭人答道。

　　「是時候了！」

　　這幾個詞說出來時的聲調，足以使范．密泰恩打定主意保持沉默了。

　　然而他還是讓他專橫的主人明白，這樣一次旅行需要大量的開銷；他在等著從鹿特丹寄來的一大筆錢，打算存在君士坦丁堡的銀行裏，所以他現在沒有錢，還有……

　　關於這一切，凱拉邦大人讓他住嘴，說這次旅行的一切費用都由他負擔；說范．密泰恩是他的客人，加拉塔區富有的批發商沒有讓他的客人付錢的習慣，等等。

　　對於這個「等等」，荷蘭人以沉默表示同意。

　　如果凱拉邦大人未曾擁有過一輛英國製造的老式車並且已經試驗過的話，他為了這次艱難的行程是會不惜使用往往用牛拉的土耳其兩輪馬車的，不過他去鹿特丹旅行時用過的老式的驛站馬車還一直放在車庫裏，而且完好無損。

　　這輛馬車可以供三個旅行者舒適地使用。前面在那些天鵝頸項般的彈簧之間，馬車的前半部放著一個巨大的裝食品和行李的箱子，主車廂後面也有一隻箱子，箱子上裝有帶篷的小車廂，兩個僕人可以自如地待在裏面。這輛車應該作為郵車使用，因為根本沒有車夫的位置。

　　這輛車的式樣看起來有點太老了，無疑會使熟悉現代車輛的人感到可笑；不過它很堅固，有品質上乘的車軸，輪輞寬大、幅條厚實的車輪；它安裝在既不太軟又不太硬的第一流的鋼製彈簧上面，足以經得起剛剛在田野裏開闢的道路上的一切顛簸。

　　就這樣，范．密泰恩和他的朋友凱拉邦占據了舒適的、裝有窗玻璃和皮簾子的主車廂的底部，布呂諾和尼西布棲身於小車廂裏，車廂前面有一個可以拉下的玻璃窗。在這個交通工具裏，他們連中國都可以去了。非常幸運的是黑海沒有一直伸展到太平洋的海岸，否則范．密泰恩一定能夠認識一下天朝的帝國了。

　　然而要採取所有的措施，要辦所有的事情，一夜的時間是並不太多的。因此商行的職員們經過了齋戒期間節制飲食的漫長的一天，正想到某個咖啡店去的時候卻被動員起來了。此外有尼西布在那兒，他在這種場合辦事是極為迅速的。

　　至於布呂諾，他不得不回到他和主人早晨出來的、佩拉大街的佩斯特旅館裏去，以便把范．密泰恩和他的行李馬上運到商行去。順從的荷蘭人在他的朋友的目光注視下，一刻也不敢離開。

　　「就這樣決定了，我的主人？」布呂諾在就要走出商行的時候問道。

　　「跟這個見鬼的人還能有什麼別的辦法？」范．密泰恩答道。

　　「我們要繞黑海走上一圈？」

　　「除非我的朋友凱拉邦在路上改變主意，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在一切市集上拍打過的所有土耳其人的腦袋，」布呂諾答道，「我不相信能找到一個像他那麼死硬的！」

　　「你的比較雖然不恭敬，卻是非常正確的，布呂諾，」范．密泰恩說，「也正因為我的拳頭會在這個腦袋上碰碎，將來我也就不打它了！」

　　「我還是希望在君士坦丁堡休息，我的主人！」布呂諾又說，「旅行和我……」

　　「這絕不是一次旅行，布呂諾，」范．密泰恩答道，「這只是我的朋友凱拉邦為了回去吃晚飯而走的另一條路！」

　　這種面對事物的方式並不能使布呂諾平靜下來。他不喜歡出門，而現在要出門幾個星期，也許要幾個月，要穿過的一些國家各不相同──他對這一點沒什麼興趣，而且都很難走，甚至很危險──他對這方面更為關心。此外，這些長途跋涉所帶來的疲勞會使他消瘦，從而失去標準的體重──一百六十七斤！──他對此是多麼珍惜啊！

　　於是他那句總是掛在嘴上的悲慘老調又在他主人的耳邊響了起來：

　　「您會倒楣的，先生，我再對您說一遍，您會倒楣的！」

　　「我們會看到的，」荷蘭人答道，「你還是去找我的行李吧，我要買一本旅行指南來研究這些不同的國家，還要買一個筆記本來記錄我的印象。以後你再回到這兒，布呂諾，你就可以休息了……」

　　「什麼時候？……」

　　「等我們繞了黑海一圈之後，因為我們命中註定要這麼做了！」

　　聽到這種連一個穆斯林都不會否認的宿命論的想法，布呂諾搖著頭，離開商行到旅館去了。說實話，這次旅行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好處！

　　兩個小時以後，布呂諾帶著幾個腳夫回來了，他們背著沒有支架只用粗背帶捆在背上的背貨架。這是些本地人，穿著襯有氈子的衣服，有凸紋的羊毛長襪，戴一頂繡著彩色絲線的「卡拉」，腳上是雙層底的鞋子，總之是一些土耳其人，被泰奧菲爾．戈蒂埃【註】極其準確地稱之為「沒有駝峰的兩腳駱駝」。

　　【註】泰奧菲爾．戈蒂埃（一八一一─一八七二），法國詩人和小說家。

　　然而由於他們背負著許多包裹，他們的背部確實是駝的。這些包裹都被放在商行的院子裏，開始裝在從車庫裏拖出來的馬車上。

　　在這時候，凱拉邦大人作為細心的批發商處理著他的事情。他察看了馬車的狀況，核對了他的日誌，對職員們的頭頭作了一些指示，寫了幾封信，帶了一大堆金幣，因為在一八六二年，紙幣已經喪失信譽，不再流通了。

　　由於有一段路程要沿著莫斯科帝國的海岸走，凱拉邦就需要一定數量的俄羅斯貨幣，他打算用他的奧斯曼磅到塞利姆的銀行去兌換，因為他的旅程使他必須經過敖德薩。

　　準備工作很快就做好了。生活必需品都堆放在馬車的箱子裏。裏面還放了一些武器──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必須以防萬一。此外，凱拉邦大人沒有忘記帶上兩個水菸筒，一個給范．密泰恩，一個給自己，這是一個同時是菸草批發商的土耳其人必不可少的用具。

　　至於馬匹，牠們在當晚就預訂好了，一早就會被送來，從午夜到日出，還有幾個小時可以用來吃晚飯和休息。第二天當凱拉邦大人醒來的時候，所有的人都從床上跳下來，穿上了旅行的服裝。

　　馬車已經套好，裝上了箱子，驛站的馬車夫騎在他的馬上只等這些旅行者了。

　　凱拉邦大人向商行的職員們作出了最後的指示。現在就等出發了。

　　「這麼說，就這樣決定了！」范．密泰恩向他的朋友凱拉邦最後說了一遍。

　　作為回答，凱拉邦指了指車子，車門已經打開了。

　　范．密泰恩彎著腰，登上踏板，在馬車裏的左邊坐好。凱拉邦大人在他旁邊坐了下來。尼西布和布呂諾爬到了小車廂裏。

　　「啊！我的信！」當這支喧鬧的隊伍即將離開商行的時候，凱拉邦說道。

　　於是凱拉邦放下玻璃窗，把一封信遞給一個職員，吩咐他在當天早晨送到郵局裏去。

　　這封信是寫給斯居塔里別墅的廚師的，只有這幾句話：

　　「等我回來再吃晚飯。改一下菜單：奶酪麵包片，用香料燒的羊肩肉，千萬別煮過頭了。」

　　接著馬車就晃動起來，駛向郊區的街道，在瓦里德─蘇爾塔納橋上穿過金科爾納，從「伊埃尼─卡普西」，也就是「新門」出了城。

　　凱拉邦大人出發了！願阿拉保佑他！

第六章　旅行者們開始遭到一些困難，主要是在多瑙河三角洲

　　從行政管理的角度來看，歐洲部分的土耳其劃分成一些省份，由蘇丹任命的「瓦里」即總督進行統治。省再劃分成「桑亞克」，也就是行政區，由一個「穆斯特薩里夫」管理；行政區再劃分成「卡扎」，也就是區，由一個「卡伊馬康」管理；區再劃分成「納希埃」。也就是市鎮，由一個「穆迪爾」或選舉的鎮長管理。所以它的行政管理系統也和法國差不多。

　　總之，從君士坦丁堡到邊境的道路要穿過魯梅里亞，凱拉邦大人與那裏的當局應該只有很少的、或者沒有任何的關係。這條路離黑海海岸最近，可以盡量縮短路程。

　　這是個旅行的好天氣，海上的微風毫無阻礙地吹過這個平坦的地區，使氣溫涼爽宜人。田野上生長著玉米、大麥和黑麥，還有在奧斯曼帝國的南方十分茂盛的葡萄園。接著是一些橡樹林、樅樹林、山毛櫸林、樺樹林；然後是一片片的法國梧桐、猶太樹、月桂樹、無花果樹、角豆樹，尤其是在靠海的地方有一片片的石榴樹和橄欖樹，與歐洲同緯度的地勢低的地區的樹木完全一樣。

　　從伊埃尼門出來，馬車走上從君士坦丁堡到舒姆拉的道路，從那裏分出一條經過基爾克─基利塞通向安德里諾布爾的叉道。這條路就在鐵路旁邊，甚至與它交叉，而安德里諾布爾這個歐洲土耳其的第二首都，就是通過這條鐵路與奧斯曼帝國的首都連接起來的。

　　正當馬車沿著鐵路前進的時候，火車開過來了。一個遊客迅速地把頭伸出車廂門外，瞥見了凱拉邦大人的一班人正被有力的馬匹拉著飛跑。

　　這個遊客不是別人，就是馬爾他船長亞烏德。他正在去敖德薩的路上，靠著火車的速度，他到達的時間要比阿赫梅的叔叔早得多。

　　范．密泰恩忍不住把噴著蒸氣飛馳的列車指給他的朋友看。

　　後者按自己的習慣聳了聳肩膀。

　　「喂！凱拉邦朋友，人家到得可快哪！」范．密泰恩說。

　　「等到了再說吧！」凱拉邦大人答道。

　　在旅行的頭一天，應該說一個小時都沒有耽誤。有金錢幫忙在驛站裏永遠不會碰到任何困難，連馬匹都和馬車夫一樣，樂於被套上來運送一位如此慷慨地支付報酬的老爺。

　　他們穿過查塔爾介、比于克汗，走在使河流流入馬爾馬拉海的所有斜坡的邊上，穿過喬爾盧河谷，耶尼克伊村，然後穿過加拉塔河谷，傳說從前曾經挖掘了一些橫穿這個河谷的地下運河，以便把水引向首都。

　　夜幕降臨，馬車只在塞拉伊小鎮停留一個小時。箱子裏帶的食品主要是為那些連一頓普通飯菜都難以弄到的地區準備的，所以最好保存起來。於是他們就在塞拉伊馬馬虎虎地吃了晚飯就又上路了。

　　布呂諾也許覺得在小車廂裏過夜有點艱苦，但尼西布對這種不尋常的境況卻處之泰然，而且睡得那麼沉，連他的同伴也跟他一起睡著了。

　　為了避免陡坡與河谷的沼澤地，他們走的是靠近維澤的一條蜿蜒曲折的長路，所以一夜平安無事。范．密泰恩深感遺憾的是沒有看一看這個只有七千居民的小城，它幾乎都被希臘人占據了，而且還是一個東正教的主教的所在地。不過他不是來考察的，而是陪著專橫的凱拉邦大人來的，後者對於收集旅行印象並不關心。

　　傍晚將近五點鐘的時候，這些旅行者已經穿過了布納爾─伊桑、伊埃烏斯庫普等村莊，繞過一個遍布墳墓的小樹林，那裏安葬著受害者的遺骸，他們是被從前在這個地區橫行的一幫強盜殺死的。接著他們到了一個比較重要的城市，有一千六百居民的基爾克─基利塞。這個名稱的意思是「四十個教堂」，說明城裏有大量的宗教建築物。范．密泰恩帶著布呂諾考察了幾個小時，說實話，這只是一個小河谷，房子都蓋在河底和兩側。

　　馬車停放在一家收拾得很乾淨的旅館的院子裏，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過夜之後在拂曉又出發了。

　　在八月十九日這一天，馬車夫們越過卡拉布爾納爾村，很晚才到達建在布爾加茲海灣上的布爾加茲村。這一夜他們睡在一個「卡尼」裏，就是一種簡陋的客棧，顯然不如他們的驛站馬車。

　　第二天早晨，道路離開黑海海岸，把他們帶向阿伊多斯，傍晚到達帕拉瓦迪，這是從舒姆拉通向瓦爾納的小鐵路的一個車站。他們正在穿越位於巴爾幹山脈最後幾座山腳下面的、多布羅加南端的保加利亞省份。

　　他們在這裏碰到了很大的困難，時而走在泥濘的河谷當中，時而穿過大片異常茂盛的水生植物，馬車好不容易才鑽過去，把躲在這個起伏不平的地區的土地上數不清的針尾鴨、山鷸、沙錐都驚得飛了起來。

　　人所共知，巴爾幹半島形成了一條重要的山脈。它在魯梅里亞與保加利亞之間通向黑海，從北部的山坡上分出許多山梁的分支，幾乎一直到達多瑙河。

　　凱拉邦大人在那裏有機會看到他的耐心將經受嚴峻的考驗。

　　當必須翻越山脈的盡頭以便再下去到達多布羅加的時候，山坡陡得幾乎無法靠近，轉彎處的彎道使馬匹不能同時拉車，窄路兩邊是懸崖峭壁，適於騎馬而不易讓車輛通過。這樣就要花費許多時間，並且使人心情惡劣和相互指責。有幾次不得不卸下馬匹、墊起車輪，以便使車輛擺脫困境──尤其是要墊進大量的皮阿斯特，這些金幣都落到了威脅著要往回走的馬車夫們的口袋裏。

　　啊！凱拉邦大人完全有理由咒罵現在的政府，因為帝國的道路狀況如此惡劣，它根本不關心車輛在各個省裏是否能順利通行！但是政府對各種各樣的稅收、費用和欺壓卻毫不遲疑，這些情況凱拉邦大人瞭如指掌！通過博斯普魯斯海峽要繳十個巴拉！他總是想到這一點，就像被一個固定的念頭纏住一樣，十個巴拉！十個巴拉！

　　范．密泰恩在回答這位旅伴的話時，無論說什麼都非常小心，公開反駁會引起爭吵，所以為了平息他的怒氣，范．密泰恩也對土耳其政府大加嘲笑，以至於所有的政府都成了他譏笑的對象。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凱拉邦說道，「在荷蘭會有這樣荒唐的事情！」

　　「正好相反，是有的，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答道，他首先要使他的同伴安靜下來。

　　「我對您說沒有！」凱拉邦又說，「我告訴您只有在君士坦丁堡才會有這樣的不公道！在荷蘭是不是從來沒有想到要對小船收稅？」

　　「我們沒有小船！」

　　「這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什麼關係？」

　　「哎！你們會有小船的，你們的國王也絕不敢向它們收稅！這些新土耳其人的政府是世界上最壞的政府，您現在該支持我的看法了吧？」

　　「最壞的，當然如此！」范．密泰恩回答說，為的是馬上結束一場已經開始出現的爭論。

　　為了使這次簡單的談話圓滿結束，他拿出了他的荷蘭長菸斗，從而使凱拉邦大人也想在水菸筒的煙霧裏陶醉一番。車廂裏立刻煙霧騰騰，必須放下玻璃窗讓它散發出去。不過這種麻醉般的昏沉感覺終於征服了他，使這位固執的旅行者重新變得沉默和安靜，直到某個事故又使他回到了現實之中。

　　在這個荒涼的地區沒有一個休息的場所，所以他們就在驛站馬車上過了八月二十日到二十一日這一夜。直到將近早晨的時候，他們才走出巴爾幹山脈的最後的分支，來到羅馬尼亞邊境以外的、多布羅加的便於車輛行駛的土地上。

　　這個地區就像由多瑙河的一個寬大的拐彎形成的半島，多瑙河在北方向加拉茨流去以後，又轉向東邊通過幾個出口流入黑海。實際上這種把這個半島與巴爾幹半島連接起來的地峽，就是切爾納沃達與庫斯當介之間的省份的一部分。這裏有一條從切爾納沃達出發的、至多只有十五至十六公里的小鐵路。但是在鐵路以南從地形學的觀點來看和北方完全一樣，可以說多布羅加的平原又在巴爾幹山脈的最後幾座支脈上形成了。

　　「好地方」，土耳其人這樣稱呼這塊肥沃的地帶。這裏的土地屬於第一個占領者。遊牧的韃靼人即使沒有居住，至少也是走遍了這個地方，在河的旁邊則居住著瓦拉幾亞人。奧斯曼帝國在這裏擁有一個遼闊的地區，其中的谷地剛剛與地面相平，幾乎沒有凸起，看來更像是伸展到多瑙河河口的一片片森林為止的高原的延續。

　　這片土地上的道路沒有陡坡，馬車可以走得更快了。驛站的站長們看到套他們的馬時也沒有權利埋怨了，或者即使低聲埋怨也只是出於習慣。

　　所以他們走得既迅速又順利。八月二十一日那一天的中午，馬車在科斯利察換了驛馬，當天晚上就到了巴扎爾基克。

　　凱拉邦大人決定在這裏過夜，讓所有的人休息一下。這正合布呂諾的心意，不過他為了謹慎起見什麼也沒說。

　　第二天一大早，馬車套上了新換的馬匹，朝著卡拉蘇湖駛去。這個湖像一個巨大的漏斗，由地下的泉水匯成的湖水，流入水位降低時的多瑙河。十二個小時走了大約二十四公里，將近晚上八點鐘的時候，旅行者們停在從庫斯當介到切爾納沃達的鐵路面前正對著梅基迪埃車站，這是一個剛剛形成的城市，但已經有了兩萬人，而且會變得更加興旺。

　　這裏的道路被一列火車占據了，要等上整整一刻鐘才能通行。凱拉邦大人很不高興，因為他不能馬上越過鐵路到商隊旅店去，他是應該在那裏過夜的。

　　由此產生了對鐵路部門的種種埋怨和指責，因為它不僅使愚蠢地坐上火車的旅客們疲憊不堪，而且還耽誤拒絕坐火車的人的行程。

　　「無論如何，」他對范．密泰恩說，「我是絕不會碰上一次鐵路事故的！」

　　「這誰也不知道！」可敬的荷蘭人回答得也許不大謹慎。

　　「可我知道！我！」凱拉邦大人以不容置辯的口氣反駁說。

　　火車終於離開了梅基迪埃車站，欄木打開了，馬車駛了過去。旅行者們在城裏的一家相當舒適的商隊旅店裏休息，這個城市的名稱就是為了表示對阿卜杜爾─梅基德蘇丹的敬意而起的。

　　第二天，大家毫無阻礙地穿過一塊荒僻的平原，到達了巴巴達，不過天太晚了，看來還不如連夜趕路好。第二天傍晚大約五點鐘，他們在圖爾察停了下來，這是摩爾達維亞最重要的城市之一。

　　這個城市裏有三萬到四萬人：吉爾吉斯人、諾加伊人、波斯人、庫德人、保加利亞人、羅馬尼亞人、希臘人、亞美尼亞人、土耳其人和猶太人混雜在一起，凱拉邦大人在這裏不難找到一個比較舒適的旅館，他果然找到了。范．密泰恩徵得他的同意，抽空遊覽了圖爾察，它的風景如畫的盆狀地形展開在一個小山脈的北坡上，背景是一個因河流變寬而形成的海灣，幾乎正對著分成兩部分的伊茲梅爾城。

　　第二天是八月二十四日，馬車在圖爾察前面穿過多瑙河，冒險穿越由河的兩大支流形成的三角洲。第一條是通行輪船的，稱為圖爾察支流；第二條更靠北面，穿過伊茲梅爾和基里亞，分成五條航道流入黑海，這就是人們所稱的多瑙河河口。

　　在基里亞和邊界以東是披薩拉比亞，它向東北方向伸展十五公里左右，就成了黑海海岸的一部分。

　　不用說，曾經引起許多科學爭論的多瑙河這個名稱的來源問題，也使凱拉邦大人和范．密泰恩之間進行了一場純屬地理學方面的討論。在赫西奧德【註】時代希臘人曾把它稱為伊斯特河或希斯特河；羅馬軍隊帶來了「多瑙維尤斯」這個詞，是凱撒第一個稱它為多瑙河；這個詞在色雷斯的語言裏是「多雲」的意思；它來自克爾特語、梵語、古波斯語或希臘語；波普教授和溫迪施曼教授在就這個起源進行爭論的時候，一個說得有理，另一個也沒錯；只有凱拉邦大人說多瑙河這個詞來自古波斯語的「阿斯達努」，意思是「湍急的河流」，終於像以往一樣使他的對手啞口無言。

　　【註】赫西奧德（公元前八世紀─公元前七世紀），古希臘詩人。

　　但是無論多麼湍急，水流還是不足以帶走全部的水量，而是把河水留在凹陷的河床裏，因此必須重視這條大河的洪水。然而凱拉邦大人生性固執，對別人的這些意見置若罔聞，趕上馬車去穿越遼闊的三角洲。

　　他在這個荒僻的地方並不孤單，這條路上有許多野鴨、大雁、白環、鷺、天鵝、鵜鶘，就像是伴隨他的隊伍。不過他忘記了這一點，大自然之所以創造出這些涉禽類或蹼足類的水生鳥類，就必須要有橡皮蹼套或者高蹺才能在這個地區出入，因為在雨季之後漲大水的時期，這裏往往都被水淹沒了。

　　最近幾次洪水使這裏的土地泥濘不堪，我們要承認拉車的馬匹走起來很不適應。這條在蘇利納流入黑海的多瑙河支流那邊只有一片遼闊的沼澤地，其中的一條道路幾乎無法通行。儘管馬車夫們提出勸告，范．密泰恩也表示同意，凱拉邦大人還是命令繼續前進，而對於他只能服從。於是發生了這樣的事情：將近傍晚的時候，馬車自然就陷入了泥坑，不可能靠馬把它拉出來。

　　「這個地區的道路養護得不好！」范．密泰恩認為應該指出這一點。

　　「它們就是這個樣子！」凱拉邦答道，「有這樣一個政府它們就只能這個樣子！」

　　「也許我們退回去走另一條路更好一些？」

　　「正相反，我們最好是繼續向前走，絕不改變我們的路線！」

　　「可是怎麼走呢？」

　　「有辦法，」這個固執的人回答說，「就是到最近的村莊裏去找一些補充的馬來。我們睡在車子裏還是旅館裏，這沒什麼關係！」

　　對於他是無話可說。馬車夫和尼西布被派去找最近的村莊，它一定相當遠，他們很可能到日出才能回來。凱拉邦大人、范．密泰恩和布呂諾就只能在這片遼闊的荒原當中過夜，就像被拋棄在澳大利亞中央的荒漠深處一樣。非常幸運的是馬車在泥坑裏雖然陷到了輪轂，卻沒有再陷下去的危險。

　　然而夜裏一片漆黑。大塊的雲層低低地集結起來，在黑海海風的吹送下在天空中飛馳。儘管沒有下雨，浸透水的土壤卻升起一股強烈的潮氣像極地的霧一樣濕透了一切。相隔十步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只有兩盞車燈在沼澤地濃濃的水汽中發出朦朧的光亮，也許把它們熄滅了更好一些。

　　確實，這點光亮可能會引來不速之客。但是在范．密泰恩指出這一點之後，他的執拗的朋友認為值得討論，而討論之後范．密泰恩的意見就再也沒有下文了。

　　然而明智的荷蘭人是有道理的，如果他耍點花招的話，本來可以建議他的同伴讓燈亮著：這樣凱拉邦大人就很可能把它們熄滅了。

第七章　拉車的馬匹由於害怕而做出了在車夫的鞭子下也做不了的事情

　　這時是晚上十點鐘。凱拉邦、范．密泰恩和布呂諾把捆在車上的箱子裏食品取出一些作為晚飯吃了以後，沿著一條腳下的地面不陷下去的羊腸小道，吸著菸散步了大約半個小時。

　　「現在，」范．密泰恩說，「凱拉邦朋友，我們要一直睡到補充的馬匹到來的時候，我想您不會有任何反對意見了吧？」

　　「我看不出有什麼好反對的，」凱拉邦在考慮之後答道，對於一個從不缺少反對意見的人來說，這樣回答有點異乎尋常。

　　「我願意相信在這片絕對荒僻的原野裏，」荷蘭人補充說道，「我們沒什麼可害怕的了？」

　　「我也願意這麼相信。」

　　「沒有任何值得擔心的攻擊？」

　　「沒有……」

　　「不過這是除了蚊子的攻擊之外！」布呂諾說，他剛剛向自己的額頭上猛擊了一掌，打死了半打這些雙翅類的昆蟲。

　　確實，也許是受到燈光的吸引，這些極其貪吃的昆蟲一群群地飛來，開始肆無忌憚地圍著馬車盤旋。

　　「嗯！」范．密泰恩說，「這裏有這麼多的蚊子，有一頂蚊帳可並不多餘！」

　　「這根本不是蚊子，」凱拉邦大人撓著頸窩下面說道，「我們缺少的也根本不是一頂蚊帳！」

　　「那這是什麼？」荷蘭人問道。

　　「是一門表親，」凱拉邦回答說，「這些所謂的蚊子是表兄弟！」

　　「我要是分得清楚才見鬼呢！」范．密泰思想，他不認為有必要就這個純屬昆蟲學的問題開始一場辯論。

　　「有趣的是，」凱拉邦指出，「這些昆蟲只有雌的才叮人。」

　　「這些女性的代表我認得很清楚！」布呂諾搔著腿肚子說道。

　　「我想我們還是明智些回到車上去，」范．密泰恩說，「否則我們就要被吞吃了！」

　　「不錯，」凱拉邦答道，「這些表兄弟在多瑙河下游穿過的地區特別厲害，預防它們的辦法只有夜裏在床上，白天在襯衫和襪子裏撒除蟲菊粉……」

　　「不幸的是我們根本沒有這種東西！」荷蘭人接著說。

　　「根本沒有，」凱拉邦答道，「可是誰能料想得到，我們會在多布羅加的沼澤裏陷入這種困境呢？」

　　「誰都料想不到，凱拉邦朋友。」

　　「我聽說過，范．密泰恩朋友，一塊克里米亞的韃靼人的移民地，土耳其政府在這個河流的三角洲地區讓給他們一大片地區，結果這些表兄弟的軍團把他們趕出去了。」

　　「根據我們看到的情況，這段歷史絕不會不可靠！」

　　「那就回到馬車上去吧！」

　　「我們只是在地上待得太久了！」范．密泰恩答道，他在翅膀的嗡嗡聲中躁動不安，振翅的數量每秒達數百萬次之多。

　　凱拉邦大人在就要和他的同伴上車的時候又停了下來。

　　「儘管沒什麼可擔心的，」他說，「最好還是讓布呂諾守夜等著馬車夫回來。」

　　「他不會拒絕的，」范．密泰恩答道。

　　「我不會拒絕的，」布呂諾說，「因為我的責任就是不拒絕這樣做，可是我就會被活活地吃掉的！」

　　「不！」凱拉邦反駁說，「我不禁要說明這些表兄弟是不在同一個地方叮兩次的，所以布呂諾馬上就不會再被叮了！」

　　「是的！……當我被叮了千百次之後！」

　　「我就是這個意思，布呂諾！」

　　「不過，我至少可以在小車廂裏守夜吧？」

　　「完全可以，只要你不在裏面睡覺！」

　　「在這麼可怕的蚊群當中，我怎麼能睡得著？」

　　「是表兄弟，布呂諾，」凱拉邦答道，「只是表兄弟！……別忘了這一點！」

　　說完這句話，凱拉邦大人和范．密泰恩進了車廂，留下布呂諾去為他的主人，或者確切地說是為他的主人們守夜。自從凱拉邦和范．密泰恩相遇之後，他不是可以認為自己有兩個主人了嗎？

　　在確信馬車的門已經關好之後，布呂諾看了看套車的馬。牠們累得精疲力竭，躺在地上大聲地喘息著，呼出的熱氣與這片沼澤地上的霧氣混合在一起。

　　「魔鬼也沒法把他們從這道車轍裏拉出來！」布呂諾想著，「應該承認凱拉邦大人是狠了心才走這條路的！總之是跟他有關！」

　　布呂諾重新爬進拉下了車窗的小車廂，透過車窗他可以看清被燈籠的光束照亮的地方。

　　除了睜著眼睛，用胡思亂想來克制睡意，想想他的主人帶著他跟在最固執的奧斯曼人後面經歷的一系列冒險，范．密泰恩的僕人還有什麼更好的事情可做呢？

　　就這樣，他，一個古代的巴塔維亞【註】的孩子，一個鹿特丹街道上的遊蕩者，一個默斯碼頭的常客，一個經驗豐富的釣魚人，一個在故鄉的城市裏縱橫交錯的運河邊上無所事事的人，被送到了歐洲的另一端！從荷蘭到奧斯曼帝國，他一下就跨了過去！而剛剛在君士坦丁堡上岸，命運就把他扔到了多瑙河下游的荒原上！在多布羅加的沼澤地當中的一個深夜裏，他棲身在一輛驛站馬車的小車廂裏，馬車陷在土裏比祖伊德克的哥德式鐘樓還要深！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必須服從他的主人，而他的主人雖然不是被迫卻也同樣要服從凱拉邦大人。

　　【註】即現在的印度尼西亞的雅加達。

　　「哦！人類的糾紛真是奇怪！」布呂諾一再說道，「我現在正繞著黑海兜圈子，我們是絕不會為了十個巴拉這樣做的。我很樂意由我來付這筆錢，要是我事先多加考慮，瞞著這個最急躁的土耳其人付了錢就好了！啊，固執的人！固執的人！我肯定從出發到現在，我已經瘦了兩斤了！……僅僅四天！……四個星期以後會是什麼樣子！──好啊！又是這些該死的蚊子！」

　　無論布呂諾把車窗關得多麼嚴密，十來隻庫蚊還是鑽了進來，並且向這個可憐的人猛攻。他不停地拍打、撓癢，忙於對付蚊子，而凱拉邦大人卻不可能聽見。

　　一個小時就這樣過去了，接著又過去了一個小時。要是沒有這些蚊子的令人惱火的進攻，筋疲力盡的布呂諾也許就會睡著了？然而要在這種環境裏睡覺是不可能的。

　　大概剛過午夜，布呂諾想出了一個主意。他甚至應該更早想到這一點，因為他是個純血統的荷蘭人，生來就是找菸管而不是找奶媽的乳房的。這個主意就是吸菸，用一口口的煙霧來制止蚊子的侵犯。他怎麼沒有早點想到呢？如果它們能經得起他就要噴滿小車廂的煙酸的氣味，那就說明多瑙河下游的沼澤地當中的蚊子有著頑強的生命力。

　　布呂諾於是從口袋裏拿出他的陶瓷菸斗，上面飾有上釉的花朵──和他在君士坦丁堡被如此無恥地搶走的那個菸斗一樣。他把菸斗塞滿菸草，就像裝上準備射向敵人的子彈：然後他用打火機點燃了菸斗，深深地吸了一口荷蘭優質菸草的煙霧，吐出了一串巨大的煙圈。

　　蚊群起初拼命振動翅膀，發出震耳欲聾的嗡嗡聲，接著就逐漸退到車廂的最黑暗的角落裏去了。

　　布呂諾只能對自己的手段感到滿意。他剛才採用的計謀妙不可言，來犯者正在倉皇撤退。但是他不想抓俘虜，反而馬上打開窗戶，給了車廂裏的蚊子一條生路，因為他很清楚一口口的煙霧足以擋住外面的蚊子了。

　　布呂諾這樣做了以後，得以擺脫了這個糾纏不休的雙翅類軍團，甚至可以冒險地看看左右的情況了。

　　夜還是這麼黑。刮起了一陣陣大風，有時連車子也搖晃起來，但是它牢牢地紮在地上，甚至紮得太牢了，因此根本用不著擔心它會翻過去。

　　布呂諾盡量向前面看，看北面的地平線上是否有一點燈光，預示著馬車夫帶著補充的馬匹回來了。但是從遠處到燈光範圍以外的馬車前方都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不過當他把目光轉向旁邊的時候，在大約六十步遠的地方布呂諾相信瞥見了一些光點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迅速移動著，時而貼著地面，時而比地面高出兩三尺。

　　布呂諾起初尋思那是不是鬼火的磷光，因為沼澤地裏必然含有硫化氫，地面上就會產生磷火。

　　但是如果說他善於推理，他的理智又有可能導致他判斷錯誤的話，拉車的馬匹可並非如此，牠們的本能不會弄錯這種現象的原因。確實，牠們開始顯得躁動不安，扇著鼻孔，異乎尋常地打著響鼻。

　　「哎！這是怎麼回事？」布呂諾想道，「一定又遇到什麼麻煩了！會不會是狼呀？」

　　要說這是被馬匹的氣味引來的狼群，也絕不是不可能的。這些貪婪成性的動物在多瑙河三角洲為數很多。

　　「見鬼！」布呂諾自言自語，「那可比我們這位固執的人的蚊子或庫蚊還要厲害！這一次煙霧對牠們不會起任何作用！」

　　這時馬匹已經感覺到強烈的不安，這不能不引起他的注意。牠們試圖在厚厚的汙泥裏用後腿猛踢並直立起來，使車子劇烈地搖晃著。那些光點似乎靠近了，風的呼嘯聲中混合著一種低沉的叫聲。

　　「我想，」布呂諾思量著，「該是通知凱拉邦大人和我的主人的時候了！」

　　情況確實很緊急。於是布呂諾慢慢地溜到地上，放下馬車的踏板，打開車門，鑽進主車廂以後又把門關好，車廂裏的兩個朋友正靠在一起安靜地睡大覺。

　　「我的主人！……」布呂諾低聲叫道，同時用手推著范．密泰恩的肩膀。

　　「讓弄醒我的討厭傢伙見鬼去吧！」荷蘭人揉著眼睛喃喃自語。

　　「問題不在於把人打發到魔鬼那裏去，尤其是因為魔鬼可能就在那兒！」布呂諾答道。

　　「是誰在跟我說話？……」

　　「是我，您的僕人。」

　　「哦！布呂諾！……是你？……總之，你叫醒我是對的！我正夢見范．密泰恩夫人……」

　　「找您麻煩了！……」布呂諾答道，「現在可正好有麻煩呢！」

　　「發生什麼事了？」

　　「是否能請您叫醒凱拉邦大人？」

　　「讓我叫？……」

　　「是的！該叫醒他了！」

　　睡眼惺忪的荷蘭人不再多問，搖晃著他的同伴。

　　沒有比土耳其人睡得更沉的了，只要這個土耳其人有一個好胃口和清醒的頭腦，范．密泰恩的同伴正是如此。所以必須搖晃多次。

　　凱拉邦大人的脾氣是從不讓步，因此連眼皮也沒抬，只是低聲地哼哼和抱怨。他在睡夢裏和醒著的時候一樣固執，當然應該讓他睡下去。

　　然而范．密泰恩和布呂諾堅持不懈，凱拉邦大人終於醒了，伸出手臂，睜開眼睛用還是有點睡意朦朧的模糊聲音問道：

　　「嗯！馬車夫和尼西布把補充的馬匹帶來了嗎？」

　　「還沒有來，」范．密泰恩答道。

　　「那為什麼叫醒我？」

　　「因為馬匹固然尚未來到，」布呂諾回答說，「倒有些別的非常可疑的動物在那兒，包圍著車子要發起攻擊！」

　　「是些什麼動物？」

　　「瞧！」

　　車門的玻璃窗被拉了下來，凱拉邦把身子俯向外面。

　　「願阿拉保佑我們！」他喊道，「那是一大群野豬！」

　　他沒有弄錯，那確實是野豬。在與多瑙河港灣相接的整個地區這種動物數量極多。牠們的攻擊極為可怕，所以牠們可以歸入猛獸之列。

　　「我們該怎麼辦？」荷蘭人問道。

　　「牠們要是不攻擊，我們就待著不動，」凱拉邦答道，「牠們要是攻擊我們就進行抵抗！」

　　「這些野豬為什麼要攻擊我們呢？」范．密泰恩又說，「據我所知牠們根本不是食肉動物！」

　　「是這樣，」凱拉邦答道，「不過我們即使不可能被吞吃掉，也有可能被開膛破肚！」

　　「都一樣，」布呂諾平靜地提醒說。

　　「所以我們要準備應付任何不測！」

　　凱拉邦大人說完就把武器分配好。范．密泰恩和布呂諾各有一支能連發六響的左輪手槍和一些子彈。他是「老土耳其人」，是一切現代發明的公開的敵人，所以只有兩支奧斯曼帝國製造的手槍，槍管上飾有金銀絲圖案，槍托上鑲嵌著鱗片和寶石，但是更適於用來裝飾軍官的腰帶，而不是用於真正的戰鬥。范．密泰恩、凱拉邦和布呂諾只能使用這點武器，所以一定要在有把握的時候才開槍。

　　這時二十來隻野豬已經逐漸靠近並圍住了車子。在無疑是吸引牠們來到這裏的燈光下面，可以看到牠們猛烈地東奔西跑，並且用獠牙掘著地面。這些野豬的個頭像驢那麼大，而且力大無比，一頭野豬就能對付一大群獵犬，所以躲在車裏的旅行者們在日出以前若是受到兩面夾攻的話，處境是非常值得擔憂的。

　　拉車的馬完全感覺到這一點。在野豬的叫聲中，牠們噴著鼻息，向旁邊撲去，使人擔心牠們會弄斷繩套或馬車的車轅。

　　忽然響起了幾下槍聲。范．密泰恩和布呂諾剛剛用他們的手槍向發起攻擊的野豬每人開了兩槍。或多或少受了傷的野豬狂吼著在地上打滾，而被激怒的其他野豬則向車子撲去並用獠牙進行攻擊。車廂的壁板被戳穿了好幾處，而且顯然不久就會被捅破。

　　「喔唷！喔唷！」布呂諾小聲驚呼。

　　「開槍！開槍！」凱拉邦大人反覆地說，同時退出他手槍裏的子彈，因為他的手槍通常每四槍就有一槍不發火──儘管他自己不願意承認。

　　布呂諾和范．密泰恩的手槍又打傷了一些可怕的進攻者，其中幾頭是直接撲向拉車的馬匹的。

　　在野豬的獠牙威脅下，這些馬自然感到害怕，但牠們不能自由活動，只能用蹬蹄子來作出反應。如果牠們是自由的話，就會撲向田野，那時在牠們和野豬之間就只是一個速度問題了。因此牠們拼命想弄斷繩套以便逃之夭夭。但是繩套是由一股股擰緊的繩子合成的，怎麼也拉不斷。所以要麼是馬車的前半部突然斷裂，要麼是馬車在這些馬匹猛烈的拉動下被拖出泥坑。

　　凱拉邦大人，范．密泰恩和布呂諾非常清楚這一點，他們最擔心的是車子會不會翻倒。槍聲不可能再鎮住野豬，牠們就要撲到車上來，車裏的人也就完了。但是怎樣才能避免這樣一種可能發生的情況呢？他們不是就要受這群瘋狂的野豬的擺佈了嗎？然而他們並未失去鎮靜，也毫不吝惜手槍的子彈。

　　突然，一下更加猛烈的震動搖晃著馬車，似乎前半部已經脫開了。

　　「哎！再好也沒有了！」凱拉邦喊道，「讓我們的馬跑到荒原上去吧！野豬就會去追牠們，就能讓我們安靜了！」

　　然而前半部依舊結實，經得起拖拉，不愧是英國車身製造業的老牌產品，所以它沒有在拖拉下讓步。讓步的倒是馬車。在如此劇烈的搖晃下它被拉出了陷到車軸的車轍。嚇得發瘋的馬匹最後一下子把車拉上了比較結實的地面，車子在這個深夜裏沒有任何嚮導，只是被這些暴躁的馬拉著狂奔。

　　可是野豬根本沒有放棄這場戰鬥。牠們在兩邊跑著，有一些向馬發起攻擊，另一些攻打馬車，使車子無法和牠們拉開距離。

　　凱拉邦大人、范．密泰恩和布呂諾被拋到了車廂的深處。

　　「也許我們都會翻倒……」范．密泰恩說。

　　「也許我們都不會翻倒……」凱拉邦答道。

　　「必須盡量找到這些嚮導！」布呂諾明智地提醒說。

　　他說著拉下前面的玻璃窗，伸出手去看看能否碰到這些嚮導，但是馬匹在掙扎時把他們都甩掉了，現在只能任憑馬車在這個沼澤地區盲目地狂奔。要使馬匹停下來只有一個辦法：同時讓追擊牠們的野豬群也停下來。但是靠這些武器是不夠的，子彈都浪費在這群活動的野獸身上了。

　　路上的每一次顛簸，都使旅行者們彼此撞在一起，或者從車廂的一個角落拋到另一個角落。凱拉邦作為一個優秀的穆斯林順從著他的命運，兩個荷蘭人則冷靜地一言不發。

　　一個多小時就這樣過去了。馬車一直在飛馳，野豬們並未放棄它。

　　「范．密泰恩朋友，」凱拉邦終於說道，「我要讓自己說一說在類似的情況下面，就是一個旅行者在俄羅斯大草原上被一群狼追趕的時候，是多虧了他僕人的崇高的獻身精神才得救的。」

　　「怎麼得救的呢？」范．密泰恩問道。

　　「哦！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凱拉邦接著說，「僕人擁抱了他的主人，把自己的靈魂託付給上帝，就跳到車子外面去，當狼群停下來吞吃他的時候，他的主人得以拉開了距離並且得救了。」

　　「非常遺憾的是尼西布不在這兒！」布呂諾泰然自若地答道。

　　想到這一點，三個人又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這時夜越來越深了。馬車依舊保持著嚇人的速度，野豬也無法靠近了撲上去。如果不發生什麼意外，例如沒有損壞一個輪子，沒有過於劇烈的碰撞使馬車翻倒的話，凱拉邦大人和范．密泰恩還能有一些得救的機會──哪怕沒有布呂諾感到無法勝任的獻身精神也行。

　　另外也應該承認，這些馬匹在本能的指引下一直跑在牠們走慣的這部分荒原上。牠們是在堅定地向著驛站筆直地跑去。

　　所以當曙光剛剛在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的時候，牠們離驛站只有幾俄里了。

　　這群野豬還追逐了半個小時，接著漸漸地落後了，但馬匹一刻也沒有放慢速度，直到離驛站幾百步的地方，才筋疲力盡地倒了下來。

　　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兩個同伴得救了。基督徒的上帝和非基督徒的真主同樣受到讚美，因為他們在這個危險的夜晚保佑了荷蘭的和土耳其的旅行者。

　　當車子到達驛站的時候，沒有在漆黑的深夜裏經歷這場冒險的尼西布和馬車夫，正要帶著補充的馬匹出發。這些馬就代替了原來的馬。凱拉邦大人當然要為那些救了他們的馬付一大筆錢。馬車的繩套和轅木已經修好，所以連一個小時都沒有休息，它又像往常一樣奔上了去基里亞的路程。

　　這個小城也是多瑙河的一個港口，位於名稱也是基里亞的支流上。俄國人在把它歸還給羅馬尼亞之前，把它所有的防禦工事都摧毀了。

　　八月二十五日傍晚，馬車平安無事地到了這個城市。疲憊不堪的旅行者們住進了城裏的一家大旅館，沉睡了十二個小時，消除了前一天夜裏的疲勞。

　　第二天他們一早就出發，很快就到了俄羅斯的邊界。

　　在這裏又出了一些麻煩。莫斯科海關的令人惱火的手續使凱拉邦大人的耐心經受了嚴峻的考驗，他多虧了商業上的連繫──你說是倒楣或幸運都可以──俄語說得能夠讓人聽懂。由於他固執地反對海關的活動，有一陣大家以為不會讓他過境了。

　　這時范．密泰恩好容易才讓他安靜下來。凱拉邦於是同意接受檢查，讓人翻了翻他的箱子，使海關履行了它的權利，不過他還是把這種絕對正確的想法說了好幾遍：

　　「顯而易見，所有的政府都是一樣的，都不如一塊西瓜皮！」

　　羅馬尼亞的邊境終於被一口氣越過去了，馬車駛向黑海海岸朝東北方向勾勒出來的披薩拉比亞。

　　凱拉邦大人和范．密泰恩離敖德薩只有二十來公里了。

第八章　讀者會樂於認識阿馬西婭姑娘和她的未婚夫阿赫梅

　　阿馬西婭姑娘是原籍土耳其的銀行家塞利姆的獨生女，她正和侍女納吉布在一幢華美宅第的走廊裏散步聊天，階梯式的花園一直伸展到黑海邊上。

　　階梯的最後一個平台的梯級浸在水裏，從黑海吹來的海風經常拍打著海水但是這一天卻風平浪靜，向南半公里的地方，看得見雄偉壯麗的敖德薩。

　　這座城市──無邊的大草原當中的一塊綠洲──形成了一幅由宮殿、教堂、旅館、房屋組成的美景，它們建築在陡峭的懸崖上，地基筆直地沒入海水之中。從塞利姆的宅第甚至可以瞥見樹木環繞的大廣場，和黎世留公爵的塑像下面的宏偉階梯。這位偉大的政治家是這個城市的創立者，而且一直管理著它，直到他投身於解放受到歐洲同盟侵犯的法國領土的奮鬥為止。

　　北風和東風使城市的氣候乾燥，所以在灼熱的季節裏，這個新俄羅斯首都有錢的居民都不得不到「庫托爾」去避暑，而有些人忙於做生意，本能到南方的克里米亞去成月地度假，但他們也想舒適一點，這就是為什麼海岸上的別墅日益增多的原因。在這些別墅當中，人們會看到銀行家塞利姆的別墅，它的方位毫不客氣地把一切冒失都擋在門外。

　　要是問敖德薩這個名稱的來歷，它的意思是「奧德修斯之城」，最初是給一個小鎮起的名字。它在波將金時代和它的要塞一樣都叫做哈基貝，由於移民們被新城市的好處所吸引，他們就要求女皇卡特琳娜二世賜給它一個名稱。女皇詢問了聖彼得堡科學院，院士們翻遍了特洛伊戰爭的歷史，弄清了從前在這段海岸上可能存在過一個名叫奧德修斯的城市：由此在十八世紀的末葉產生了敖德薩這個名稱。

　　敖德薩是一個商業城市，現在仍然如此，可以相信它會永遠是這個樣子。它的十五萬居民中不僅有俄羅斯人，而且也有土耳其人、希臘人、亞美尼亞人，總之是由對做生意有興趣的人組成的國際居民點。然而如果說生意，尤其是出口的生意沒有商人是做不成的話，缺了銀行家也是做不成的。因此新城從一開始就建立了銀行，其中塞利姆的銀行最初微不足道，現在卻已躋身於廣場上令人起敬的行列之中。

　　要是知道塞利姆屬於那類比人們所認為的數量要多的、實行一夫一妻制的土耳其人；他只有過一個妻子，現在是鰥夫；他有一個獨生女阿馬西婭，是凱拉邦大人的侄子阿赫梅的未婚妻；最後他是腦袋一向藏在傳統的頭巾的褶子裏的最固執的奧斯曼人的貿易夥伴和朋友的話，對他也就有了足夠的了解。

　　人所共知，阿赫梅和阿馬西婭的婚禮將在敖德薩舉行。銀行家塞利姆的女兒絕不成為後房的第一個妻子，與數目或多或少的對手們同處於一個自私而反覆無常的土耳其人的內室。不！她要獨自和阿赫梅返回君士坦丁堡她叔叔凱拉邦的家裏，獨自一個、不和人分享地生活在她所愛的這個丈夫身邊，而他也從童年起就愛著她了。在穆罕默德的國家裏，這種前景對於一位少女來說頗為奇特，但事情就是這樣，而阿赫梅也絕不是會使她家的習慣破例的男人。

　　另外大家知道阿馬西婭的一個姑母，就是她父親的一個姐姐，去世時留給了她十萬磅的巨大財富，條件是她要在滿十七歲之前結婚──這是從未找到過一個丈夫的老處女的花招，她以為她的侄女絕不可能這麼早就找到丈夫──大家也知道這個期限在六個星期之後就要到了。若是婚禮不能如期舉行，那麼占姑娘財產絕大部分的這筆遺產，就要落到旁系親屬的手裏。

　　還有即使用一個歐洲人的眼光來看，阿馬西婭也是迷人的。哪怕她的「伊阿什馬克」即潔白的細布面紗、金絲編織的頭巾裹住了她的頭部，哪怕她額頭上的三排裝飾的小金片被弄亂了，人們還是看得出她的一頭美麗的黑髮的髮捲在擺動。阿馬西婭絕不用本國的方式來襯托自己的美貌。她不用「哈努姆」畫眉毛，不用「科爾」塗睫毛，也不用「埃內」擦眼暈。臉上不塗白粉也不擦胭脂，嘴唇上也沒有口紅，一個打扮得很蹩腳的西方女人，也要比她更會塗脂抹粉。但是她的天生麗質，身材窈窕，優雅的步履在「菲勒介」即一件像長袍一樣從脖子裏到雙腳的開司米大外套裏仍然看得出來。

　　這一天，在面向住宅花園的走廊裏，阿馬西婭穿著一件布爾薩的長襯衫，套一件寬大的「夏爾瓦爾」，外面是繡花的短上衣，一條有著長長的絲綢裙據的「恩塔麗」袖子上開有縫口，繡著只有在土耳其製作的名為「沃亞」的花邊。一條開司米腰帶束住了裙鋸的兩端，這樣走起來比較方便。耳環和一隻戒指就是她僅有的飾物。漂亮的絲絨蓋住了她腿上的長襪，小巧的雙腳隱沒在一雙飾有金片的鞋子裏。

　　她的侍女納吉布是個活潑詼諧的少女，是她忠心的伴侶──幾乎可以說是她的朋友。納吉布這時候在她身邊跑前跑後，說著笑著，用她坦率隨和的好脾氣使家裏變得輕鬆愉快。

　　納吉布原先是吉普賽人，絕不是一個奴隸。即使在帝國的一些市場上還能看到買賣衣索比亞人或者蘇丹的黑人，奴隸制從原則上來說還是已經廢除了。儘管由於土耳其的大家庭的需要而僕人的數量極多──在君士坦丁堡占穆斯林人口的三分之一──這些僕人卻絕非處於被奴役的地位，應該承認他們每人僅限於做自己專門的工作，所以沒有多少事情可做。

　　銀行家塞利姆家的情況也大抵如此。不過納吉布從小就被這家人收養，因此具有一種特殊的地位，她專門照料阿馬西婭，不用做任何家務。

　　阿馬西婭半躺在一張蒙著華麗的波斯織物的長沙發上，目光瀏覽著敖德薩那面的港灣。

　　「親愛的女主人，」納吉布過來坐在姑娘腳下的一張坐墊上說道，「阿赫梅還沒有到這兒來嗎？那阿赫梅大人在做什麼呢？」

　　「他到城裏去了，」阿馬西婭回答說，「也許他會給我們帶一封他叔叔凱拉邦的信來？」

　　「一封信！一封信！」侍女喊道，「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他的叔叔本人，說真的，叔叔讓人等得太久了！」

　　「耐心點，納吉布！」

　　「您隨便怎麼說都可以，親愛的女主人！要是您處在我的位置上您就不會這麼耐心了！」

　　「你瘋了！」阿馬西婭答道，「總不能說是要舉行你的婚禮而不是我的婚禮吧？」

　　「那您以為從侍候一位姑娘變成侍候一位夫人，這不是一件嚴肅的事情嗎？」

　　「我沒法更喜歡你了，納吉布！」

　　「我也一樣，親愛的女主人！不過說實話，當您成為阿赫梅大人的妻子的時候，我會看到您是多麼幸福，多麼幸福，願他把您的幸福灑一點在我的身上！」

　　「親愛的阿赫梅！」姑娘喃喃自語，她在想起她的未婚夫的時候，美麗的眼睛有一會兒變得模糊了。

　　「好了！您現在一定要閉上眼睛才能看見他了，親愛的女主人！」納吉布調皮地說，「他要是在這兒，您只要把眼睛睜開就行。」

　　「我再說一遍，納吉布，他是到銀行裏去看信件去了，所以他會給我們帶一封他叔叔的信來。」

　　「不錯！……一封凱拉邦大人的信，凱拉邦大人按照他的習慣，在信裏又會說他因為做生意要留在君士坦丁堡，還不能離開他的商行，菸草正在漲價──如果不是跌價的話，他過八天一定會到的──如果不是過十五天的話！……而時間已很緊了，我們只有六個星期，您就必須結婚，否則您的財產……」

　　「我不是因為財產才被阿赫梅愛上的！……」

　　「是的……不過不要因為耽誤而受到損失！……哎！這個凱拉邦大人……他若是我的叔叔的話！……」

　　「他若是你的叔叔，你會怎麼做呢？」

　　「我什麼也不做，親愛的女主人，因為看來什麼也做不了！……不過他要是在這兒，甚至就是今天到達的話……最晚明天我們就到法官那裏去登記婚約，後天伊瑪目一念完禱告，我們就結婚了，而且是多麼美滿的婚姻，別墅裏要舉行十五天慶祝活動，凱拉邦大人如果樂於回到那邊去，不用等活動結束就可以走了！」

　　事情肯定會這樣進行，只要凱拉邦叔叔不要再延遲離開君士坦丁堡。到履行公證人職務的毛拉【註】那裏去登記婚約──婚約原則上規定未婚夫要給妻子家具、衣服和廚房用具──接著是宗教儀式，沒有什麼會妨礙一切手續在納吉布所說的那麼短的時間裏完成，但又是必須要使凱拉邦大人像不耐煩的吉普賽人以她的女主人的名義所要求的那樣，能從他的商業事務中抽出幾天，因為他作為未婚夫的監護人他的出席對於婚姻的有效性來說是必不可少的。

　　【註】毛拉，某些穆斯林地區對伊斯蘭教學者的稱呼。

　　這時侍女喊道：

　　「哎！您看！……看看這隻剛剛在花園腳下拋錨的小船！」

　　「真的！」阿馬西婭答道。

　　於是兩個少女向著通到海裏的階梯走去，以便看清楚在這個地方優雅地拋錨的小船。

　　這是一條單桅三角帆船，它的帆現在吊在收帆索上，海上只有微風，使它得以穿越了敖德薩港灣。它把錯拋在離岸不到一鏈的距離上，在剛剛消失在宅第腳下的波浪上搖晃。土耳其的旗幟──一塊帶有一輪銀色新月的紅布──在它的斜桁頂上飄動著。

　　「你能讀出它的名字嗎？」

　　「能，」少女答道，「瞧！它的船尾朝著我們。它的名字是『吉達爾號』。」

　　確實是「吉達爾號」，亞烏德船長剛剛在港灣的這個地方將它拋錨。不過看來它不會停留很久，因為它的帆根本沒有收起來，一個水手就會看出它始終處於開航的狀態。

　　「真的，」納吉布說，「要是坐在這條漂亮的船上到蔚藍的大海上去散散心，有一點微風吹起它白色的大帆，那真是太美了！」

　　吉普賽少女的想像力變幻不定，她瞥見長沙發旁邊的一張刷著中國漆的小桌上放著一個小盒子，就跑過去打開，從裏面拿出來一些首飾。

　　「這些漂亮的東西是阿赫梅大人讓人帶來給你的！」她喊道，「我覺得有一個多小時我們沒有仔細看看它們了！」

　　「你是這麼想的？」阿馬西婭低聲說道，拿起了一條項鏈和一副手鐲，它們在她的手指之間閃閃發光。

　　「阿赫梅大人希望用這些首飾使您變得更美，可是他不會成功的！」

　　「你說什麼，納吉布？」阿馬西婭回答說，「用這些漂亮的首飾來打扮，哪個女人不會變得更美？看這些維薩普爾的鑽石！這是些火紅色的寶石，它們好像在看著我，就像我未婚夫的漂亮的眼睛！」

　　「哎！親愛的女主人，當您的眼睛看著他的時候，您不是給了他一件與他相稱的禮物嗎？」

　　「傻丫頭！」阿馬西婭說，「這是霍爾木茲的藍寶石，這些是奧菲拉的珍珠，這些是馬斯頓的綠松石！……」

　　「用您的綠松石來回報他的綠松石！」納吉布快活地笑著說，「他可沒吃虧，阿赫梅大人！」

　　「納吉布，幸運地他沒在這裏聽你說話！」

　　「好吧！要是他在這兒，親愛的女主人，那就由他本人來對您說這些實話了，而從他的嘴裏說出來，價值就和從我的嘴裏說出來大不一樣了！」

　　然後納吉布把放在小盒子旁邊的一雙拖鞋拿起來，又說道：

　　「這雙拖鞋真漂亮，裝飾著花邊，亮晶晶的，還繡了一些天鵝的羽冠，是為我知道的一雙小腳做的！……瞧，讓我來替您試試看！」

　　「你自己試吧，納吉布。」

　　「我？」

　　「這又不是第一回了，為了使我高興……」

　　「當然！當然！」納吉布答道，「不錯！我已經試過您漂亮的梳妝用具……接著到別墅的平台上去……人家差點把我當成了您，親愛的女主人！這麼說我也很美！……可是不！不應該這樣，尤其是在今天更不能這樣。好了，試試這雙漂亮的拖鞋吧！」

　　「你要我試？」

　　阿馬西婭得意地順從著納吉布的任性，納吉布替她穿上值得炫耀的拖鞋，前面還鑲著一些小寶石。

　　「哦！穿著這雙鞋誰還敢走路呀！」吉普賽少女喊道，「現在誰要嫉妒了？是您的頭，親愛的女主人，它要嫉妒您的腳了！」

　　「你讓我覺得好笑，納吉布，」阿馬西姬婭道，「不過……」

　　「還有這雙手臂，您讓它們全都露著的漂亮手臂！它們為您做了些什麼，阿赫梅大人沒有忘記它們！我看到那邊有與它們十分相稱的手鐲！可憐的小手臂，她是怎麼對待你們的！……幸虧有我在這兒！」

　　納吉布笑著給姑娘戴上了兩隻極美的手鐲，它們在白皙溫熱的皮膚上比在首飾盒裏天鵝絨上更加光亮。

　　阿馬西婭任納吉布擺弄著。這些首飾全都在向她說著阿赫梅，而在納吉布喋喋不休的嘮叨中，她的眼睛看著一件件首飾，也在默默地回答著她。

　　「親愛的阿馬西婭！」

　　姑娘一聽到這句話就急忙站了起來。

　　一位二十二歲的青年來到她的身邊，與他的十六歲的未婚妻十分相稱。身材高挑，風度翩翩，既神氣又優雅；極其溫柔的黑眼睛閃著熱情的光茫，褐色的髮捲在土耳其帽的絲穗下顫動著。阿爾巴尼亞式的鬍子纖細柔軟，雪白的牙齒──總之是一副很有貴族氣派的模樣，如果這個形容詞能在這個國家裏流行的話，因為在這個國家裏是沒有任何世襲的貴族的。

　　阿赫梅有意穿著土耳其式的服裝，因為他的叔叔認為像一個小職員那樣穿歐式服裝是丟臉的事情，否則他怎麼能成為這位叔叔的侄子呢？他的上衣繡著金邊，他的「夏爾瓦爾」裁剪得無可挑剔，沒有任何俗氣的裝飾；他的腰帶纏出一道優雅的褶子，土耳其帽上圍著一圈用布爾薩棉布做的「薩里克」，腳上是摩洛哥皮的靴子，這是一套對他十分合適的服裝。

　　阿赫梅走到姑娘身邊，握住她的手，輕輕地讓她坐下，這時納吉布大聲問道：

　　「那麼，阿赫梅大人，今天早晨我們有一封君士坦丁堡來的信嗎？」

　　「沒有，」阿赫梅答道，「連我叔叔凱拉邦談生意的信都沒有一封！」

　　「哦！卑鄙的人！」吉普賽少女喊道。

　　「我甚至覺得沒法解釋，」阿赫梅又說，「郵班沒有帶來他商行的任何信件，今天通常是他和敖德薩的銀行家結算的日子，從來沒有耽誤過，可是你的父親根本沒有收到他關於結算的信！」

　　「確實如此，親愛的阿赫梅，你的叔叔凱拉邦在生意方面是個非常遵守時間的批發商，所以不來信就使人驚訝了！也許有一封電報？……」

　　「他？發一封電報？可是親愛的阿馬西婭，你很清楚他從不坐火車旅行，同樣也不會發電報！即使是為了商業方面的連繫，他也不會利用這些現代的發明。我相信他寧可收到一封帶來壞消息的信，也不願意收到一封帶來好消息的電報！唉！凱拉邦叔叔啊！……」

　　「然而你是給他寫過信的吧，親愛的阿赫梅？」姑娘問道，把目光溫柔地投向她的未婚夫。

　　「為了催他到敖德薩來，為了請求他確定一個更近的日子來舉行我們的婚禮，我給他寫過十封信了！我一再對他說他是一個野蠻的叔叔……」

　　「說得好！」納吉布喊道。

　　「一個冷酷無情的叔叔，但同時又是最好的人！……」

　　「哼！」納吉布搖著頭。

　　「一個沒有心肝的叔叔，同時又是他侄子的父親！……但是他回答我說，除了他在六個星期之前到達之外，不能再向他提任何要求了！」

　　「因此我們必須等待他的善意，阿赫梅！」

　　「等待，阿馬西婭，等待！……」阿赫梅答道，「他搶走了我們多少幸福的日子！」

　　「人們都要把強盜抓起來，不錯！可是強盜也從來沒有做過比這更壞的事情！」納吉布跺著腳喊道。

　　「有什麼辦法呢？」阿赫梅又說，「我還要再等等我的凱拉邦叔叔。如果明天他再不回答我的信，我就到君士坦丁堡去，還要……」

　　「不，我親愛的阿赫梅，」阿馬西婭說著拉住了青年的手，似乎是想把他留住，「婚禮提前幾天舉行我固然高興，但是你不在這裏會使我更加痛苦！不！留下吧！誰知道是不是有什麼情況會改變你叔叔的想法？」

　　「改變凱拉邦叔叔的想法！」阿赫梅答道，「這就等於改變天體的行程，讓月亮代替太陽在早晨升起，改變天空的規律！」

　　「哎！如果我是他的侄女就好了！」納吉布說。

　　「如果你是他的侄女，你會怎麼做呢？」阿赫梅問。

　　「我！……我會跑去抓住他的長袍，」吉普賽少女回答說，「然後……」

　　「你就把他的長袍撕破，納吉布，別的就做不了什麼了！」

　　「那好，我還要使勁拔他的鬍子……」

　　「讓他的鬍子留在你的手裏！」

　　「可是，」阿馬西婭說，「凱拉邦大人畢竟是最好的人哪！」

　　「當然，當然，」阿赫梅答道，「不過他這麼固執，要是他和一頭騾子去比賽固執的話，我打賭騾子是不會贏的！」

第九章　亞烏德船長的計劃差一點成功了

　　這時候，住宅裏的一個僕人──按照奧斯曼帝國的習俗，這個人是專門通報客人來訪的──出現在走廊的一扇側門裏。

　　「阿赫梅大人，」他對青年說道，「來了一個陌生人，他想和您說話。」

　　「是個什麼人？」阿赫梅問道。

　　「一個馬爾他船長。他堅決要求您能見見他。」

　　「那好！我去……」阿赫梅回答說。

　　「親愛的阿赫梅，」阿馬西婭說，「要是這個船長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要說，你就在這裏見他好了。」

　　「他也許是駕駛這條迷人的帆船的人？」納吉布地醒說，指著在宅第下面的水裏拋錨的小船。

　　「有可能！」阿赫梅答道，「讓他進來吧。」

　　僕人退了出去，過了一會兒，陌生人在走廊的門裏出現了。

　　他正是亞烏德船長，他駕駛的帆船「吉達爾號」是一艘一百來噸的快船，既適於沿著黑海航行，也適於在地中海東岸諸港之間來往。

　　使亞烏德極為不快的是，他在銀行家塞利姆的別墅下面拋錨的時間已經晚了一點。在與薩法爾大人的總管斯卡爾邦特談話以後，他連一個小時都沒有耽誤就坐保加利亞和羅馬尼亞的火車從君士坦丁堡來到了敖德薩。所以他比凱拉邦大人早到了幾天，因為這個「老土耳其人」動作緩慢，二十四小時才走十五到十六公里。但是在敖德薩，他碰上了惡劣的天氣，不敢冒險把「吉達爾號」駛出港口，只能等著東北風肆虐著歐洲的大地。直到今天早晨，他的帆船才得以在別墅下面拋錨。這樣一來，他只比凱拉邦大人提前了很短的時間，而這可能會損害他的利益。

　　亞烏德必須當天就行動起來、他的如意算盤是先用計策，詭計不成就用武力。但是當天晚上「吉達爾號」必須帶著阿馬西婭離開敖德薩的錨地，在人們清醒過來追趕他的時候，他的帆船早已借助東北風逃之夭夭了。

　　這類劫持在黑海海岸的其他地方也在進行，甚至更多。如果說它們在土耳其海域、在安納托利亞沿岸是經常發生的話，那麼它們在由莫斯科當局直接統治的領土上也同樣令人可怕。僅僅在幾年之前，正是在敖德薩發生過一系列劫持，劫持者至今不知下落。一些屬於敖德薩上流社會的少女不見了，完全可以斷定她們是被劫持到船上，賣到小亞細亞可惡的奴隸市場上去了。

　　這些卑鄙的傢伙在這個南俄羅斯首府做過的勾當，亞烏德現在打算為了薩法爾大人的利益而再做一次。「吉達爾號」已經不適於他進行這類嘗試了，但它的船長卻不會在他指望從這樁「生意」中提取的十％的利潤面前退卻。

　　這就是亞烏德的計劃：把姑娘吸引到「吉達爾號」船上，藉口是讓她看並且賣給她從沿岸的主要產地買來的各種珍貴衣料。很可能阿赫梅會陪著阿馬西婭先去看看，但也許她又會只和納吉布一起再來？那樣就可能在別人來救她之前出海了。如果相反，阿馬西婭不受亞烏德花言巧語的誘惑而拒絕上船，馬爾他船長就要試圖用武力劫持她。銀行家塞利姆的住宅孤零零地建在港灣深處的一個小海灣裏，家裏的人根本抵抗不了帆船上的船員。不過在這種情況下就會進行搏鬥，人們很快就會知道劫持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所以對於劫持者來說，最後還是悄悄地行事而不要引起轟動。

　　「是阿赫梅大人嗎？」亞烏德船長進來時問道，他的後面跟著一個水手，腋下夾著一些衣料。

　　「是我，」阿赫梅答道，「您是？……」

　　「我是亞烏德船長，駕駛帆船『吉達爾號』，它現在就停泊在銀行家塞利姆的住宅前面。」

　　「您想做什麼呢？」

　　「阿赫梅大人，」亞烏德答道，「我聽說您不久就要舉行婚禮……」

　　「您聽說了，船長，這是我心中最重要的事情！」

　　「我很理解，阿赫梅大人，」亞烏德說著轉向阿馬西婭，「所以我才想到來讓您支配我帆船上所有的財富。」

　　「哎！亞烏德船長，您這個主意倒不壞！」阿赫梅說道。

　　「親愛的阿赫梅，其實我還需要什麼呢？」姑娘說。

　　「我知道什麼？」阿赫梅答道，「這些地中海東岸的船長常常有珍貴的東西讓人挑選，所以應該看看……」

　　「對！應該去看看並且買下來，」納吉布喊道，「我們要讓凱拉邦大人破產，好懲罰他的遲到！」

　　「您的貨艙裏有些什麼東西？」阿赫梅問道。

　　「我在產地弄來的珍貴衣料，」亞烏德答道，「我一向做這方面的生意。」

　　「那好！應該讓這些少女們看看！她們比我內行得多，親愛的阿馬西婭，如果『吉達爾號』船長的貨艙裏有一些你中意的衣料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我對這一點毫不懷疑，」亞烏德說，「何況我還特地帶來了各種樣品，請你們在上船之前先看一看。」

　　「讓我們看看！讓我們看看！」納吉布喊道，「不過我要提醒您，船長，對我的女主人來說，是沒有什麼太美的東西的！」

　　「確實是沒有的！」阿赫梅說道。

　　亞烏德做了個手勢，水手打開幾件樣品，帆船的船長把它們展示給姑娘看。

　　「這是布爾薩的繡著銀邊的絲綢，」他說，「它們剛剛才出現在君士坦丁堡的市場上。」

　　「它們的做工的確很美，」阿馬西婭看著這些料子說道，它們在納吉布靈活的手指下面閃閃發光，就像用光線織成的一樣。

　　「瞧！瞧！」吉普賽少女不停地喊著，「我們在敖德薩市場上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確實如此，這好像是專門為你做的，親愛的阿馬西婭！」阿赫梅說道。

　　「我還要讓您好好看看這些斯居塔里和圖爾諾沃的平紋細布，從這塊樣品上您可以判斷它的做工是多麼完美，不過要到船上您才會對這些料子的各種各樣的圖案和顏色的光澤驚歎不已！」

　　「好吧，說定了，船長，我們去看看『吉達爾號』！」納吉布大聲地說：

　　「您是不會後悔的，」亞烏德又說，「但是請允許我再給你們看幾樣東西。這是有鑽石光澤的錦緞，有透明條紋的絲綢襯衫，料子，平紋細布，配腰帶用的波斯披肩，做褲子用的塔夫綢……」

　　阿馬西婭不知疲倦地欣賞著馬爾他船長無比巧妙地在她眼前弄得熠熠閃光的華麗衣料。他差不多可以說既是個優秀的水手，又是個靈活的商人，「吉達爾號」大概習慣於幸運的航行了。所有的女人──土耳其的少婦們也毫不例外──看到這些模仿東方精工製造的衣料都會禁不住誘惑。

　　阿赫梅很容易就看出他的未婚妻是多麼讚歎地注視著它們。顯然像納吉布所說的那樣，在敖德薩、君士坦丁堡的市場上，甚至在盧多元克的商店裏，以及著名的亞美尼亞商人，都不會提供更美妙的選擇。

　　「親愛的阿馬西婭，」阿赫梅說道，「你不會讓這位誠實的船長白忙一陣的，對吧？既然他讓你看了這麼漂亮的衣料，既然他的船上還帶著更美的，我們就到他的船上去看看吧。」

　　「對！對！」納吉布喊道，她待不住了，已經在向海邊跑去。

　　「我們還會找到，」阿赫梅補充說，「幾塊讓納吉布這個瘋丫頭喜歡的絲綢！」

　　「哎！」納吉布答道，「到人們慶祝我的女主人和一位像阿赫梅大人這樣慷慨的大人的婚禮那一天，不是也要我為她爭光嗎？」

　　「尤其是一位這樣親切的大人！」姑娘說著把手伸給她的未婚夫。

　　「這就說好了，船長，」阿赫梅說，「您在您的船上等著我們吧。」

　　「什麼時候去？」亞烏德問道，「因為我想能在那兒向你們展示我所有的財富。」

　　「那麼……下午吧。」

　　「為什麼不馬上去呢？」納吉布大聲說。

　　「哦！這麼性急！」阿馬西婭笑著說道，「她比我還著急看這個流動的市場，看得出阿赫梅答應給她什麼禮物了，好讓她更加賣弄風情！」

　　「賣弄風情，」納吉布用溫柔的聲音說，「只是為了您才賣弄風情，親愛的女主人！」

　　「阿赫梅大人，」這時亞烏德船長開口了，「只要您決定，現在就可以到『吉達爾號』上去看看。我可以把我的小艇叫過來，讓它靠在階梯下面，只要划幾下就把你們送到船上了。」

　　「那就去叫吧，船長，」阿赫梅回答說。

　　「對了……上船！」納吉布喊道。

　　「既然納吉布想去，就上船吧！」姑娘接著說。

　　亞烏德船長吩咐把他帶來的樣品都重新包起來。

　　這時他向欄杆走去，一直走到階梯的盡頭，發出了一陣長長的叫聲。

　　帆船的甲板上立刻就活動起來。一隻掛在左舷吊艇杆上的大艇被迅速地放到海裏，接著不到五分鐘，一隻細長輕快的小艇在四支槳的划動下靠上了階梯最下面的梯級。

　　於是亞烏德船長向阿赫梅大人示意小艇已準備好了。

　　亞烏德儘管有很強的自制力，也不禁感到一陣激動。這不是實現這次劫持的天賜良機嗎？時間緊迫，因為凱拉邦大人隨時都可能來。何況在進行圍繞黑海的荒唐旅行之前，他從未表示過不想盡快地舉行阿馬西婭和阿赫梅的婚禮。那樣的話阿馬西婭成了阿赫梅的妻子，就不再是薩法爾大人在宮殿裏等著的姑娘了！

　　就是這麼回事！亞烏德猛然感到想使用暴力的衝動，這種衝動出自他的不知謹慎為何物的野蠻本性。再說形勢也很有利，可以乘現在的風向脫離航道。等姑娘不見的消息忽然傳開，有人想到要追趕他的時候，帆船已經在大海上了。當然，如果阿赫梅不在，只有阿馬西婭和納吉布到「吉達爾號」上去，亞烏德就會乘這兩個毫無警惕的少女在貨艙裏挑選的時候立即開航出海。很容易把她們關在艙裏，在出港之前不讓她們叫出聲來。如果阿赫梅在場，雖然比較困難一些，但也不是不可能的。至於後來要擺脫這個青年，那麼不管他多麼有力，即使需要殺死他，也不會使「吉達爾號」的船長感到為難。殺人會使劫持更驚險。薩法爾大人支付的報酬也會更多，如此而已。

　　亞烏德就這樣在階梯的台階上等著阿赫梅和他的女伴們登上「吉達爾號」的小艇，同時思考著該怎樣下手。輕快的小船在隨著和風微微起伏的水面上優雅地擺動，相隔還不到一鏈的距離。

　　阿赫梅站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已經扶著阿馬西婭坐到小艇的後座上，這時走廊的門開了。接著一個五十多歲的人，穿著像歐洲服裝的土耳其衣服，急急忙忙地跑進來喊道：

　　「阿馬西婭？……阿赫梅？……」

　　這是銀行家塞利姆，未婚姑娘的父親，凱拉邦大人的貿易夥伴和朋友。

　　「我的女兒？……阿赫梅？……」塞利姆不住地問道。

　　阿馬西婭重新握住阿赫梅伸給她的手，立刻下了小艇跑到階梯上。

　　「父親，發生什麼事了？」她問道，「你為什麼從城裏這麼快到這裏來？」

　　「有個重要的消息！」

　　「是好消息嗎？……」阿赫梅問。

　　「好極了！」塞利姆回答說，「我的朋友凱拉邦派來的一個專差信使剛剛到了我的銀行裏！」

　　「真的嗎？」納吉布喊道。

　　「一個專差信使告訴我他就要到了，」塞利姆說，「而且就在後面不遠！」

　　「我的凱拉邦叔叔！」阿赫梅反來覆去地說著，「我的凱拉邦叔叔不在君士坦丁堡了？」

　　「不了，而且我就在這裏等著他！」

　　對「吉達爾號」的船長來說，非常幸運的是誰都沒有看到他怒不可遏的樣子。阿赫梅的叔叔馬上就到，這是他在實現計劃的過程中所擔心的最嚴重的意外情況。

　　「哦！仁慈的凱拉邦大人！」納吉布叫了起來。

　　「可是他為什麼來呢？」姑娘問道。

　　「為了你們的婚禮，親愛的女主人！」納吉布回答說，「不為這個他到敖德薩來幹什麼？」

　　「這話說得不錯，」塞利姆說。

　　「我也這麼認為！」阿赫梅說道，「沒有這個原因，他為什麼要離開君士坦丁堡？他是改變主意了，我可敬的叔叔！他沒有通知，就突然放棄了他的商行，他的生意！……他是想給我一個驚喜！」

　　「啊！他會受到什麼樣的招待！」納吉布喊道，「在這裏會受到多麼熱情的歡迎！」

　　「他的信使一點都沒對你說他為什麼要來嗎，父親？」阿馬西婭問。

　　「什麼都沒說，」塞利姆答道，「這個人在馬亞基驛站要了一匹馬，因為我的朋友凱拉邦要在那裏停下來換馬的。他到銀行來是告訴我，我的朋友凱拉邦不在敖德薩停留，而是直接到這裏來，所以我的朋友凱拉邦隨時都會出現！」

　　要是說銀行家塞利姆的凱拉邦朋友，阿馬西婭和阿赫梅的凱拉邦叔叔，納吉布的凱拉邦大人，此刻都「缺席」受到最親切的致敬的話，那當然是不用多說的了，他的到來就意味著盡早地舉行婚禮！就是未婚夫婦即將享受的幸福！這樣的天作之合甚至不用滿註定的期限就能實現了！啊！凱拉邦大人即使最為固執，也是個最好的人！

　　亞烏德無動於衷地從頭至尾看著這幕合家歡樂的情景，但是他沒有讓小艇回去，對他來說，重要的是了解凱拉邦大人到底有什麼計劃。他確實可能是在擔心，凱拉邦大人會不會在舉行阿馬西婭和阿赫梅的婚禮之後，再繼續進行圍繞黑海的旅行？

　　這時外面傳來了一些聲音，其中有一個人的急切的說話聲最為響亮。門開了，凱拉邦大人帶著范．密泰恩、布呂諾和尼西布出現了。

第十章　阿赫梅迫於形勢採取了一個果斷的決定

　　「您好，塞利姆朋友！您好！願阿拉保佑您和您的全家！」

　　凱拉邦大人說著有力地握住了他這位敖德薩的貿易夥伴的手。

　　「你好，阿赫梅侄兒！」

　　凱拉邦大人把他的阿赫梅侄子緊緊地摟在胸前擁抱著。

　　「你好，小阿馬西婭！」

　　凱拉邦大人親了親就要成為他的侄媳婦的姑娘的雙頰。

　　這一切進行得如此迅速，誰都沒有來得及回答。

　　「現在再見了，上路！」凱拉邦大人接著轉身向范．密泰恩說道。

　　這位冷靜的荷蘭人沒有被介紹給大家，他的面孔也毫無表情，就像一齣戲的主要場景裏出現的某個奇怪的人物。

　　看到凱拉邦大人如此熱情地親吻和握手，大家都不再懷疑他是為了提前舉行婚禮才來的。所以當他們聽到他喊「上路」的時候，全都驚得目瞪口呆。

　　阿赫梅第一個打破了沉默，說道：

　　「怎麼，上路！」

　　「對！上路，侄兒！」

　　「您要走，叔叔？」

　　「馬上就走！」

　　大家又是一片驚愕，范．密泰恩則附在布呂諾的耳邊說道：

　　「說實話，這種行動方式就是我的朋友凱拉邦的性格！」

　　「太好了！」布呂諾答道。

　　這時阿馬西婭看著阿赫梅，阿赫梅看著塞利姆，而納吉布則只盯著這個難以置信的叔叔──一個甚至能在來到之前就出發的人！

　　「走吧，范．密泰恩，」凱拉邦大人向門口走去時又說。

　　「先生，您能否告訴我？……」阿赫梅問范．密泰恩。

　　「我能告訴您什麼？」荷蘭人反問時已經跟上了他的朋友的腳步。

　　但是凱拉邦大人要出去時又停了下來，向銀行家說道：

　　「對了，塞利姆朋友，」他問道，「您能不能替我把幾千皮阿斯特換成盧布？」

　　「幾千皮阿斯特？……」塞利姆回答說，他甚至不再想弄明白了。

　　「是的……塞利姆……換成俄羅斯的錢，我在經過莫斯科的邊境時要用的。」

　　「可是，叔叔，你總會告訴我們吧？……」阿赫梅喊道，姑娘也附和著。

　　「今天匯率是多少？」凱拉邦大人問道。

　　「三．五％，」塞利姆答道，他在片刻之間又成了銀行家。

　　「什麼！三點五？」

　　「盧布在上漲！」塞利姆回答說，「市場上都看好……」

　　「好了，塞利姆朋友，對我就只要三點四好了！您聽見了！……三點四！」

　　「對您，好的！……對您……凱拉邦朋友，甚至不收一點手續費！」

　　銀行家塞利姆顯然不再知道他在說些什麼和做些什麼了。

　　不用說，在走廊那頭坐著的亞烏德正極為關注地觀察著這一幕，會發生什麼對他的計劃有利或不利的事情呢？

　　這時候阿赫梅過來抓住叔叔的手臂，在他就要跨過門檻的時候好不容易拉住了這個性格固執的人，使他走了回來。

　　「叔叔，」他說，「您在來到的時候擁抱了我們每個人……」

　　「不對！不對！侄兒，」凱拉邦答道，「是在我要重新上路的時候！」

　　「那好，叔叔！……我不想反駁您……但是至少要告訴我們您為什麼到敖德薩來呢？」

　　「我到敖德薩來，」凱拉邦回答說，「只是因為我路過敖德薩。如果我根本不路過敖德薩，我就不會到敖德薩來！──確實是這樣吧，范．密泰恩？」

　　荷蘭人表示同意後慢慢地低下了頭。

　　「哦！其實您還沒有被介紹呢，讓我來替您介紹一下！」凱拉邦大人說道。

　　他說著轉向塞利姆：

　　「我的朋友范．密泰恩，」他說，「我在鹿特丹的貿易夥伴，現在我帶他到斯居塔里去吃晚飯！」

　　「到斯居塔里！」銀行家喊了起來。

　　「看來是這麼回事！……」范．密泰恩說。

　　「還有他的僕人布呂諾，」凱拉邦接著說，「一個正直的僕人，他不願離開他的主人！」

　　「看來是這麼回事！……」布呂諾的回答像一句準確的回聲。

　　「現在就上路吧！」

　　阿赫梅再一次進行干預：

　　「那好，叔叔，請您相信這裏沒有人想反對您，不過您若是只因為路過敖德薩才到敖德薩來的話，您從君士坦丁堡到斯居塔里是想走哪條路呀？」

　　「是繞著黑海走的路！」

　　「繞著黑海走！」阿赫梅喊道。

　　一陣沉默。

　　「哦，是為了這個！」凱拉邦又說，「我從君士坦丁堡繞道黑海到斯居塔里去，你倒說說有什麼可吃驚的，有什麼特別的呢？」

　　銀行家塞利姆和阿赫梅互相看了一眼。加拉塔的有錢的批發商是不是發瘋了？

　　「凱拉邦朋友，」於是塞利姆說道，「我們絕不是想阻撓您……」

　　這是開始與固執的人進行任何對話時最常用的一句話。

　　「……我們絕不是想阻撓您，不過我們覺得要從君士坦丁堡直達斯居塔里只要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就行了！」

　　「現在不再有博斯普魯斯海峽了！」

　　「不再有博斯普魯斯海峽了？……」阿赫梅重複了一遍。

　　「至少對我來說是沒有了！現在過海峽要繳一筆不公道的稅，每個人十個巴拉。迄今為止這些水都不用繳任何賦稅，這是新土耳其人的政府強加的，海峽只有對願意順從地繳納這筆稅的人才存在！」

　　「什麼！……一筆新稅！」阿赫梅喊道，他一下子明白了一種不可救藥的固執使他的叔叔投入了什麼樣的冒險之中。

　　「不錯，」凱拉邦大人更加激動地說，「我正要登上我的小船……到斯居塔里去吃晚飯……和我的朋友范．密泰恩，這筆十巴拉的稅剛好就頒布了！……當然，我拒絕繳納！……他們就不讓我過去！……我說我知道不用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也可以到達斯居塔里！……他們說這辦不到！……我說辦得到！……這是能辦到的！以阿拉的名義起誓！我寧可手被砍掉也不會從我的口袋裏拿出這十個巴拉來！不會！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他們不了解凱拉邦！」

　　他們顯然是不了解凱拉邦！可是他的朋友塞利姆、他的侄子阿赫梅、范．密泰恩、阿馬西啞都了解他，經歷了這番波折之後，他們看得很清楚，要使他改變主意是不可能的。因此不必爭論了，這樣只會使事情變得複雜，還不如接受既成的事實。

　　只有這樣做最為適當，所以大家甚至不用事先協商就取得了一致的意見。

　　「歸根結柢，我的叔叔，您是正確的！」阿赫梅說。

　　「絕對正確！」塞利姆補充說。

　　「永遠正確！」凱拉邦答道。

　　「必須拒絕一切不公道的要求，」阿赫梅又說，「拒絕，哪怕會使您家破……」

　　「……人亡！」凱拉邦接著說。

　　「所以您拒絕付這筆稅，並且證明您知道不用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就能從君士坦丁堡到達斯居塔里，您做得對！……」

　　「而且就是不付十巴拉，哪怕因此要花掉我五十萬巴拉！」

　　「不過您不是非常著急出發吧，我想？……」阿赫梅問道。

　　「非常著急，侄兒，」凱拉邦答道，「你知道是為什麼我必須在六個星期之前回來！」

　　「好！叔叔，您是否能和我們一起在敖德薩待上八天？……」

　　「五天也不行，四天也不行，一天也不行，」凱拉邦回答說，「連一小時也不行！」

　　阿赫梅看到他的本性又占了上風，就示意阿馬西婭說話。

　　「那我們的婚禮呢，凱拉邦先生？」姑娘拉著他的手問道。

　　「你的婚禮，阿馬西婭？」凱拉邦回答說，「它無論如何不會推遲的，它必須在下個月底之前舉行！……那麼，它會在這之前舉行的！……我的旅行不會使它推遲一天……只要我馬上出發，一刻也不耽誤！」

　　大家對這於凱拉邦大人的意外到來所抱的一切希望就這樣落空了。他說了婚禮不會提前，不過也不會推遲！唉！誰能說得準呢？在這種情況下進行因此如此漫長而艱難的旅行，其中的一切意外情況又怎麼能預料得到呢？

　　阿赫梅不禁做了個惱火的動作，他的叔叔幸虧沒有看到，也沒有瞥見阿馬西婭額頭的陰雲，更沒有聽到納吉布的喃喃自語：

　　「啊！卑鄙的叔叔！」

　　「此外，」這位叔叔以不容置辯的口吻提出了一個建議，「此外，我打算讓阿赫梅陪我一起走！」

　　「見鬼！這一下可打個正著，很難躲開！」范．密泰恩小聲地說。

　　「躲不開的！」布呂諾答道。

　　阿赫梅的確受到了迎頭痛擊。阿馬西婭聽說未婚夫要走，也驚得待在納吉布身邊無法動彈。納吉布真想把凱拉邦大人的眼珠挖出來。

　　在走廊深處，「吉達爾號」的船長一字不漏地聽著他們的談話。這一變化顯然對他的計劃有利。

　　塞利姆雖然對改變他朋友的決定不抱什麼希望，卻不得不進行干預，說道：

　　「那麼，凱拉邦，您的侄子是否必須和您一起去繞著黑海走一圈呢？」

　　「要說必須倒也不是，」凱拉邦答道，「不過我不認為阿赫梅會對陪伴我去感到猶豫！」

　　「可是……」塞利姆又說。

　　「可是？……」這位叔叔咬緊牙關說道，他在開始進行任何爭論時都是如此。

　　凱拉邦大人說出最後這個詞之後，接著是一分鐘的沉默，然而卻顯得漫長無比。但是阿赫梅已經斷然地打定了主意。他對姑娘低聲說著，讓她明白無論他的出發會使他們感到多麼痛苦，最好還是不要拒絕；因為如果沒有他，這次旅行可能會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耽誤時間；有了他則相反，旅行可以盡快地結束；他精通俄語，不會浪費一天或一個小時；他會迫使他的叔叔日夜兼程，正如人們所說的那樣，他就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是值得的，最後，在下個月底之前，也就是阿馬西婭為了保住巨額財產而必須結婚的日期之前，他就會把凱拉邦帶到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左岸來了。

　　阿馬西婭沒有勇氣表示贊同，但她明白這是最好的辦法。

　　「那好，說定了，叔叔！」阿赫梅說，「我陪您去，我也準備好了，不過……」

　　「哦！這是無條件的，侄兒！」

　　「算了，沒有條件！」阿赫梅答道。

　　然而他在心裏說著：

　　「我會讓您跑的，讓您跑得筋疲力盡，嘿！最固執的叔叔啊！」

　　「那就上路吧，」凱拉邦說。

　　他又轉向塞利姆：

　　「我用皮阿斯特換的盧布呢？……」

　　「我會在敖德薩給您的，我要陪您一起去，」塞利姆回答說。

　　「您準備好了，范．密泰恩？」凱拉邦問道。

　　「永遠是準備好的。」

　　「那好，阿赫梅，」凱拉邦又說，「擁抱你的未婚妻，好好擁抱她，然後出發！」

　　阿赫梅已經把姑娘抱在懷裏，阿馬西婭忍不住流下了眼淚。

　　「阿赫梅，我親愛的阿赫梅！……」她不住地說。

　　「別哭，親愛的阿馬西婭！」阿赫梅說著，「我們的婚禮雖然沒有提前可是也不會推遲，我向你保證！……只是分開幾個星期！」

　　「哦！親愛的女主人，」納吉布說，「要是凱拉邦大人在離開這裏之前能斷掉一條或兩條腿就好了！你們要不要讓我來幹這件事情？」

　　但是阿赫梅吩咐吉普賽少女保持安靜，他確實做對了。毫無疑問，納吉布是為了留住這個難對付的叔叔而什麼事都能幹出來的女人。

　　說完了再見，互相親了最後幾個吻。所有的人都動了感情，荷蘭人心裏也感到一陣痛苦。只有凱拉邦大人對大家的溫情視而不見，或者不想看見。

　　「馬車準備好了嗎？」他問這時走進走廊的尼西布。

　　「馬車準備好了，」尼西布答道。

　　「上路！」凱拉邦說，「啊！穿著歐式服裝的現代奧斯曼人先生們！啊！甚至不再懂得長胖的新土耳其人先生們！……」

　　這在凱拉邦大人看來顯然是一種不可容忍的墮落。

　　「……啊！服從馬赫穆德的規定的背教的先生們，我要讓你們看看還有你們永遠無法戰勝的老信徒！」

　　沒有人反駁他，凱拉邦大人卻越說越來勁了。

　　「啊！你們打算為了自己的利益壟斷博斯普魯斯海峽！那好，我用不著你們的博斯普魯斯海峽！我才不在乎你們的博斯普魯斯海峽！──您說呢，范．密泰恩？……」

　　「我沒什麼說的，」范．密泰恩答道，實際上他非常謹慎，連嘴都沒有張開！

　　「你們的博斯普魯斯海峽！他們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凱拉邦大人又用拳頭指著南方說道。「幸虧黑海在那邊！黑海有一條海濱地帶，不是專門讓開遊覽車的人用的，我要沿著它走，我要繞過去！嗯！我的朋友們，你們從這裏能不能看見那些政府的雇員們，當他們看到我連半個巴拉也沒有扔到這些政府的乞丐們的碗裏，卻又出現在斯居塔里的高地上的時候，他們的臉上會做出什麼表情！」

　　應該承認，凱拉邦大人在最後的詛咒中充滿了威脅，表現得非常出色。

　　「走吧，阿赫梅！走吧，范．密泰恩！」他喊道，「上路！上路！上路！」

　　他已經站在門口，塞利姆卻用一句話叫住了他：

　　「凱拉邦朋友，我有一個簡單的問題。」

　　「不要提什麼問題！」

　　「那好，我只是想提醒您注意一下，」銀行家又說。

　　「哎！我們來得及嗎？……」

　　「聽我說，凱拉邦朋友。您繞完了黑海這個圈子之後，一旦到了斯居塔里您要幹什麼呢？」

　　「我？……那麼我……我……」

　　「我想您不會在斯居塔里定居，永遠不回到君士坦丁堡了，您的商行在什麼地方？」

　　「不會……」凱拉邦有點猶豫地答道。

　　「其實，我的叔叔，」阿赫梅也提醒說，「您只要稍微堅持一下，不再從博斯普魯斯海峽過來，我們的婚禮就……」

　　「塞利姆朋友，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凱拉邦回答說，避開了使他尷尬的第一個問題。「誰不讓您和阿馬西婭到斯居塔里來呢？一點不錯，要越過他們的博斯普魯斯海峽，他們每人要付十個巴拉，不過在這件事情裏你們的名譽不像我的名譽那樣會受到牽連！」

　　「對！對！一個月以後到斯居塔里來！」阿赫梅喊道，「你在那兒等我，我親愛的阿馬西婭，我們也盡量不讓你們等得太久！」

　　「那好！在斯居塔里見面！」塞利姆回答說，「我們到那裏去舉行婚禮，不過歸根結柢，凱拉邦朋友，婚禮舉行以後，您不回到君士坦丁堡來嗎？」

　　「我要回來的，」凱拉邦大聲地說，「當然，我要回來的！」

　　「那怎麼回來呢？」

　　「那麼，要麼這種叫人惱火的稅收被取消了，我不用繳稅就可以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

　　「要是沒有取消呢？」

　　「要是沒有取消？……」凱拉邦大人說著做了個優美的手勢，「以阿拉的名義起誓！我要走同一條路，再繞黑海走上一圈！」

第十一章　這個異想天開的旅行故事裏發生了一些悲劇

　　他們全都出發了！他們離開了這座別墅，凱拉邦大人是為了完成這次旅行，范．密泰恩是為了陪伴他的朋友，阿赫梅是為了跟隨他的叔叔，尼西布和布呂諾是因為不可能幹別的事情！住宅裏現在沒什麼人了，只有五六個僕人在做著他們的雜務。銀行家塞利姆本人剛剛到敖德薩去，以便把旅行者們用奧斯曼的皮阿斯特兌換的盧布交給他們。

　　別墅的主人只剩下兩位少女，阿馬西婭和納吉布。

　　馬爾他船長很清楚這一點。他懷著不難理解的興趣注視著告別場面的一切變化。凱拉邦大人會把阿馬西婭和阿赫梅的婚禮推遲到他回來之後再舉行嗎？是的，他把婚禮推遲了：亞烏德的賭博中有了第一張好牌。阿赫梅會同意陪伴他的叔叔嗎？……他同意了？亞烏德有了第二張好牌。

　　這樣一來，馬爾他人有了第三張好牌：阿馬西婭和納吉布現在單獨待在別墅裏，或者至少是單獨待在面向大海的走廊裏。他的帆船就在那邊，只有半鏈的距離……他的小艇就在附梯下面等著他……他的水手們都按照他的眼色行事……他只要想動手就行了。

　　船長幾乎忍不住要用武力來劫持阿馬西婭。不過他到底是個謹慎的人，絕不願意冒險，不想留下任何劫持的痕跡，於是他動起腦筋來了。

　　這時正是大白天，如果使用武力，阿馬西婭會呼救，納吉布會和她一起喊叫，她們的叫聲也許會被某個僕人聽見！也許有人會看到「吉達爾號」急急忙忙地駛出敖德薩港灣！那就會成為一種跡象，一個初步的證據……不行！最好還是謹慎從事，等天黑了再行動。重要的是阿赫梅不在那兒了……而且不會再在那兒了。

　　馬爾他人於是待在一邊，坐在被欄杆遮住一部分的小艇的後面觀察著兩位少女。她們對這個危險人物的出現幾乎沒有注意。

　　然而，如果再去進行已經談妥的拜訪，阿馬西婭和納吉布也許會同意到帆船上去，或者是為了看看她們想購買的東西，或者是出於任何別的動機──亞烏德想到了這一點──他要看看不等天黑就這樣決定是否冒失。

　　阿赫梅走後，受到打擊的阿馬西婭沉默不語、若有所思，凝視著伸展在北方的遙遠的地平線。那裏就是海岸，旅行者們在執拗地沿著它前進。在這條路上，一切耽擱，也許是一切危險，都會使凱拉邦大人和他帶著的人不由自主地受到考驗！如果婚禮已經舉行，她會毫不猶豫地陪著阿赫梅一起去！叔叔怎麼會反對呢？他不會不願意的。不會的！成了他的侄媳婦，她似乎就會對他有些影響，會制止他由於固執而在危險的斜坡上滑下去！可是現在她孤零零的，還要等上好幾個星期才能在他們將要結合的斯居塔里別墅裏和阿赫梅團聚！

　　如果說阿馬西娜感到憂傷的話，納吉布卻是怒氣沖沖，她恨那個固執的人，他是這一切失望的根源。哼！要是事關她自己的婚禮，吉普賽少女絕不會讓人搶走她的未婚夫！她會頂住這個固執的人！不！事情絕不會是這樣的結果！

　　納吉布走到姑娘身旁，握住她的手，把她領到長沙發上坐下，自己拿了個坐墊坐在她的腳邊。

　　「親愛的女主人，」她說，「我要是處在您的地位上，就不會因為捨不得而去想阿赫梅大人，而是會去想凱拉邦大人，以便把他罵個痛快！」

　　「這有什麼用？」阿馬西婭說。

　　「我覺得這樣就不會那麼傷心了！」納吉布又說道，「您要是願意我們就把這個叔叔罵個狗血噴頭！他活該挨罵，我向您保證對他絕不留情！」

　　「不！納吉布，」阿馬西婭答道，「我們還是談談阿赫梅吧！我要想的只有他，我現在想的也只是他！」

　　「那就說說他吧，親愛的女主人，」納吉布說，「說實話，他的確是一個姑娘所能夢想的最迷人的未婚夫了，可是他有一個什麼樣的叔叔啊！那是個暴君，自私和卑鄙的人，他只要說一句話卻不肯說，只要他給我們幾天時間，他都拒絕了！一點不錯，他就該……」

　　「談談阿赫梅吧！」阿馬西婭說道。

　　「好的，親愛的女主人！他多麼愛您！您和他在一起會多麼幸福！啊！他要是沒有這個叔叔就十全十美了！那個人是怎麼長的？您知道他不娶一個或幾個妻子是對的！他那麼固執，連他後房裏的女奴都會起來造反！」

　　「你還是在說他，納吉布！」阿馬西婭說，她想的事情自然大不一樣。

　　「不！……不！……我在談阿赫梅大人！像您一樣，我只想著阿赫梅大人！哎！您要挺住！處在他的地位上，我是不會投降的！我會堅持下去！……我本來以為他會更加堅強的！」

　　「誰告訴你，納吉布，他對他叔叔的命令沒有反抗而是讓步就不是顯得更堅強？難道你看不到，無論會引起我什麼樣的痛苦，他最好還是參加這次旅行，以便利用一切可能的辦法來盡早結束它，也許還能預防凱拉邦大人由於一貫的固執而可能碰上的危險。不！納吉布，不！阿赫梅在出發時顯示了他的勇敢，他的出發又一次證實了他對我的愛情！」

　　「您一定是有道理的，親愛的女主人！」納吉布答道，她在吉普賽人的血統的強烈衝動之下是不可能屈服的。「不錯，阿赫梅大人出發時顯得很堅強，不過要是他能夠阻止他的叔叔出發，不就顯得更堅強了嗎？」

　　「這難道可能嗎，納吉布？」阿馬西婭又說，「我問你，這難道可能嗎？」

　　「對……不可能！……也許吧！」納吉布答道，「沒有不能彎曲的，或者必要時折斷的鐵棒！……啊！這個凱拉邦叔叔！當然只有他該受指責！如果發生了什麼意外，只有他該負責任！當我想到他是為了不付十個巴拉而造成了您的……因而也是我的阿赫梅大人的不幸的時候，我就想，是的！……我就想讓黑海的水漲滿整個世界，看看他是不是還要固執地去繞上一圈？」

　　「他會去的！」阿馬西婭以堅信不疑的聲調回答說，「可是談談阿赫梅吧，納吉布，而且我們只談他一個人！」

　　這時候亞烏德剛剛離開他的小艇，悄悄地向兩位少女走去。聽到他的腳步聲，兩個人都回過頭來。她們瞥見他站在身邊都大吃一驚，而且有些害怕。

　　納吉布先站了起來。

　　「是您，船長？」她說，「您在這兒幹什麼？您想幹什麼？……」

　　「我什麼也不想幹，」亞烏德答道，假裝對受到這樣的接待感到驚訝，「我什麼都不想幹，只不過來聽你們的吩咐，以便……」

　　「以便……」納吉布重複了一遍。

　　「帶你們到帆船上去，」船長答道，「你們不是決定去看看貨艙挑選你們中意的東西嗎？」

　　「真的，親愛的女主人，」納吉布喊道，「我們答應過船長……」

　　「我們答應過，那是阿赫梅還在這裏的時候，」姑娘回答說，「但是阿赫梅走了，我們就沒有必要到『吉達爾號』上去了！」

　　船長皺了一會兒眉毛，然後以更加平靜的語氣說道：

　　「『吉達爾號』不能在敖德薩港灣久停，我可能明天或者最晚後天就要啟航。如果阿赫梅大人的未婚妻看了樣品覺得滿意，想買一些衣料的話，應該利用這個機會。我的小艇就在這兒，我們一會兒就能上船。」

　　「我們謝謝您，船長，」阿馬西婭冷淡地回答說，「但是阿赫梅大人不在，我就不會有什麼興趣去關心這些小玩藝了。他本來會陪我們到『吉達爾號』上去的，他會給我們出主意的……他不在這裏了，沒有他，我什麼都不能做也不想做了！」

　　「我很遺憾，」亞烏德答道，「尤其是因為我毫不懷疑，如果你們買了這些衣料，阿赫梅大人回來的時候會多麼驚喜！時不可失，機不再來，你們會後悔的！……」

　　「這有可能，船長，」納吉布回答說，「不過在這種時候我想您最好還是別堅持要我們去了！」

　　「那好，」亞烏德順從地說，「不過讓我懷著希望，如果過幾個星期之後，我在航行中碰巧又把『吉達爾號』駛到敖德薩的話請你們千萬不要忘記曾經答應到船上去看看。」

　　「我們不會忘記的，船長，」阿馬西婭答道，使馬爾他人明白他可以走了。

　　於是亞烏德向兩位少女致意後向階梯走了幾步，接著停了下來似乎又想起了什麼，重新向阿馬西婭走去，這時姑娘正想離開走廊。

　　「還有一句話，」他說，「或者不如說是個建議，一定會使阿赫梅大人的未婚妻感到高興。」

　　「怎麼回事？」阿馬西婭問道，她對馬爾他船長在別墅裏賴著不走和喋喋不休已經有點不耐煩了。

　　「我偶然地目睹了阿赫梅大人出發之前的情景。」

　　「偶然？」阿馬西婭問道，似乎由於一種預感而變得多疑起來。

　　「純屬偶然！」亞烏德答道，「我就在那兒，在那隻當時供您支配的小艇裏……」

　　「您要向我們提什麼建議呢，船長？」姑娘問道。

　　「一個非常合乎情理的建議。我見到銀行家塞利姆的女兒對這次突然的出發感到多麼痛苦，那麼如果她樂於再看一次阿赫梅大人的話……」

　　「再看一次！……您說的是什麼意思？」阿馬西婭說著不由得心跳起來。

　　「我的意思是說，」亞烏德答道，「一個小時以後，凱拉邦大人一行必然要通過那邊您看得見的那個小海角！」

　　阿馬西婭走了幾步，看著船長指出的那條隱約的曲線。

　　「在那兒？……那兒？……」她問道。

　　「對。」

　　「親愛的女主人，」納吉布喊道，「我們能不能到那兒去？……」

　　「沒有什麼比這更容易的了，」亞烏德說，「在半個小時裏，『吉達爾號』就可以乘風到達這個海角，如果你們想上船，我們馬上就啟航。」

　　「好的！……好的！……」納吉布大聲地說，她只把這次海上的航行看成是阿馬西婭再看一次未婚夫的機會。

　　但是阿馬西婭在反覆考慮。對於她的猶豫，船長不禁略顯不滿，這絲毫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她覺得亞烏德的表情對她並無好意，所以又變得懷疑起來。

　　她離開為了遠眺海岸而倚著的欄杆，拉著納吉布的手回到了走廊裏。

　　「我等著您的吩咐。」船長說。

　　「不用了，船長，」阿馬西婭答道，「在這種情況下再看到我的未婚夫，我覺得給他帶來的快樂還不如痛苦多！」

　　亞烏德明白再也沒有什麼能改變姑娘對他的拒絕了，於是冷冷地退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小船帶著馬爾他船長和他的人離開了，不久就靠上了帆船，移到了向著外海的左舷中部。

　　兩位少女還單獨在走廊裏待了一個小時。阿馬西娘又走過來靠在欄杆上，她始終凝視著亞烏德指出的，凱拉邦大人的馬車要越過的那個海角。

　　納吉布像她一樣，觀察著這個海岸的轉角，它向東面伸展了將近一公里。

　　一點不錯，一個小時以後，吉普賽少女叫了起來：

　　「哎！親愛的女主人，瞧！瞧！您沒看見海邊的懸崖頂上有一輛車在跑嗎？」

　　「是的！是的！」阿馬西婭答道，「是他們！是他！他！」

　　「他沒法看見您！……」

　　「不要緊！我覺得他在看我！」

　　「不用懷疑，親愛的女主人！」納吉布回答說，「他的眼睛會發現港灣深處樹林裏的別墅，也許我們……」

　　「再見，我的阿赫梅！再見！」姑娘說了最後一遍好像她的告別能一直傳到未婚夫的耳邊。

　　當驛站馬車在懸崖的山坡盡頭的道路轉角上消失之後，阿馬西婭和納吉布離開了走廊，回到了住宅裏面。

　　亞烏德在帆船的甲板上看到她們回去了，就命令值班水手監視她們，看看天黑時她們會不會返回走廊。由於詭計不成，到那時他就要使用武力了。

　　毫無疑問，阿赫梅已經走了，婚禮又碰巧不會在六個星期之前舉行，劫持姑娘的事情就不必進行得如此倉促了。但是應該考慮到薩法爾大人會不耐煩，因為他也許就要回到特拉布松了。而且在黑海上航行是沒有把握的，一條簡單的帆船可能會耽擱十五至二十天。所以亞烏德若要在與斯卡爾邦特總管談妥的日期裏準時到達，要緊的就是盡早出發。亞烏德不用說是個無賴，但他卻是一個信守諾言的無賴，因此他要馬上下手，不能再有片刻的耽誤。

　　情況對他再有利不過了。阿馬西婭在傍晚的時候，甚至在她的父親從銀行回來之前，的確又回到了走廊裏。這次只有她一個人，趁著天還沒黑，姑娘想再看看北面地平線上那個遠方的峭壁。她又坐在這個位置上──她以後無疑會常來這裏──倚著欄杆若有所思，眼睛裏面流露出一種任何距離都無法阻擋的目光。

　　但是沉思中的阿馬西婭沒有發覺，一隻小艇在暮色中難以察覺地離開了「吉達爾號」。她沒有看見它悄無聲息地靠近，貼著階梯偷偷地停在浸沒在海水裏的梯級旁邊。

　　這時亞烏德帶著三個水手爬上了階梯。

　　姑娘沉浸在夢之中，沒有發現他們。

　　亞烏德突然向她撲去，用那麼大的力氣恰到好處地抓住了她，使她根本無法反抗。

　　「來人哪！快來救我！」不幸的姑娘還能呼救。

　　她的喊聲立刻就被堵住了，但是納吉布已經聽見，就過來找她的女主人。

　　吉普賽少女剛剛跨過走廊的門，兩個水手就向她撲去，馬上制止了她的動作和叫聲。

　　「上船！」亞烏德說。

　　兩位少女被強行帶入小艇之後，小艇就向帆船駛去。

　　「吉達爾號」的錨是筆直的，風帆已經升起，只要起錨就可以開航了。

　　阿馬西婭和納吉布剛被關進船上的後艙，船就開動了。她們什麼也看不見，也無法讓人聽到她們的喊聲。

　　這時在巨大的斜街下傾斜著的帆船，已經乘風離開了別墅牆外的小海灣。

　　不過這次劫持無論多麼迅速，還是驚動了幾個在花園裏忙碌的僕人。

　　其中一個聽到了阿馬西婭的呼救聲，馬上發出了警報。

　　這時銀行家塞利姆回到了住宅裏。他得知了剛才發生的一切。他由於弄不清是怎麼回事而焦慮，尋找著他的女兒……他的女兒不見了。

　　但是當他看到帆船將要繞過小海灣的南端的時候，塞利姆什麼都明白了。他穿過花園，跑向「吉達爾號」為了避開海岸的岩石而不得不貼近地繞過的沙嘴上。

　　「混蛋！」他大聲喊道，「你們劫持了我的女兒！我的女兒！阿馬西婭！抓住他們，抓住他們！……」

　　從「吉達爾號」上傳來一聲槍響，就是對他的呼喊的唯一的回答。

　　塞利姆倒下了，肩膀上中了一顆子彈。

　　過了一會，鼓起風帆的帆船在晚風的吹送下，在住宅的外海消失了。

第十二章　范．密泰恩講了一個鬱金香的故事，讀者也許會感到興趣

　　驛站馬車換馬以後，在將近下午一點鐘的時候離開了敖德薩。凱拉邦大人坐在主車廂的左邊，范．密泰恩坐在右邊，阿赫梅坐在中間的位置上。布呂諾和尼西布又爬上了小車廂，他們聊天的時間還不如睡覺的時間多。

　　強烈的陽光使鄉村顯得明亮歡樂，深藍色的海水在海岸灰色的峭壁襯托下十分醒目。

　　主車廂裏一開始也像小車廂那樣靜悄悄的，好像人在地上就動腦筋，到了車上就打瞌睡。

　　凱拉邦大人高興地沉浸在他固執的美夢之中，只想著要把奧斯曼當局「好好地耍一下」。

　　范．密泰恩思索著這次旅行，不住地問自己一個外地的公民怎麼會被拋到黑海海岸的路上，他本來可以平靜地待在君士坦丁堡的佩拉郊區的。

　　阿赫梅果斷地決定出發，不過他打定主意，在需要避免耽擱或者要付錢才能越過一個障礙的時候，他絕不吝惜他叔叔的錢袋。他們要走最短的路，也是最快的路。

　　年輕人反覆地思考著這些問題，在小海角的轉彎處，他瞥見了海灣深處銀行家塞利姆的別墅。他的眼睛盯著那個地方，無疑正是阿馬西婭的眼睛盯著他的時候，他們的目光雖然看不到對方，卻很可能相互交叉。

　　然後，阿赫梅決心涉及一個最微妙的問題，他轉向他的叔叔，問他是否決定了路途上的一切細節。

　　「是的，侄兒，」凱拉邦答道，「我們要繞著海岸走，絕不離開它。」

　　「那我們現在是朝什麼方向走？……」

　　「朝科布勒沃，離敖德薩大約十二公里，我打算今晚趕到。」

　　「到了科布勒沃以後呢？」阿赫梅問道。

　　「我們連夜趕路，侄兒，好在明天中午前到達尼古拉也夫，那個城市離這個小鎮有十八公里。」

　　「很好，凱拉邦叔叔，確實走得很快！……不過，到了尼古拉也夫之後您不想只用幾天就到達高加索的各個地區嗎？」

　　「怎麼走呢？」

　　「乘俄羅斯南部的火車，經過亞力山德羅夫和羅斯托夫，我們的路就走了足有三分之一了。」

　　「火車？」凱拉邦喊道。這時范．密泰恩輕輕地碰了一下這個年輕夥伴的肘部，小聲地說：

　　「沒用！……無謂的爭論！……他討厭火車！」

　　阿赫梅不是不知道他的叔叔作為一個忠誠的老土耳其黨人，對於這些過於現代化的交通工具有什麼樣的看法；但是歸根結柢，在目前的情況下他覺得凱拉邦大人可以破例地放棄那些可悲的成見。

　　如果讓步，哪怕是一會兒，哪怕在任何一個問題上，凱拉邦就不算是凱拉邦了！

　　「你說到火車了，是吧？……」他說。

　　「是的，叔叔。」

　　「你想讓我，凱拉邦，同意幹我從來還沒用幹過的事情？」

　　「我覺得……」

　　「你想讓我，凱拉邦，愚蠢地被一台蒸氣機拖著走？」

　　「您要是試……」

　　「阿赫梅，顯然你沒有考慮你敢於向我建議的事情！」

　　「可是，叔叔！……」

　　「我說你沒有考慮，因為你竟然能提出這種建議！」

　　「我向您保證，叔叔，在這些車廂裏……」

　　「車廂？……」凱拉邦說，以一種難以形容的聲調重複著這個從外國來的字眼。

　　「是的……這些在鐵軌上滑動的車廂……」

　　「鐵軌？……」凱拉邦說，「這些可怕的字眼從哪兒來的，請你說說看，我們講的是什麼語言？」

　　「這是現代旅客的語言！」

　　「那你說，侄兒，」這個固執的人說著激動起來，「我從來不願意爬進車廂讓一台機器拖著走，我難道像一個現代旅客嗎？當我能夠在路上坐馬車的時候我難道需要在鐵軌上滑動嗎？」

　　「在情況緊急的時候，叔叔……」

　　「阿赫梅，好好看看我的面孔，並且記住：要是沒有馬車，我就坐大車；沒有大車我就騎馬；沒有馬，我就騎驢；沒有驢，我就用腳走；沒有腳，我就用膝蓋爬；沒有膝蓋，我就……」

　　「凱拉邦朋友，發發慈悲，別說了！」范．密泰恩抓住同伴的手臂喊道。

　　「我就用肚子爬！」凱拉邦大人答道，「不錯！用肚子爬！」

　　他說著抓住阿赫梅的手臂：

　　「你難道聽說過穆罕默德是坐火車到麥加去的嗎？」

　　對於他的最後一個論據，別人自然是無話可說。阿赫梅本來可以反駁說，穆罕默德的時代如果有火車的話一定也會坐的，不過他當然不再說話，讓凱拉邦大人在角落裏低聲抱怨，任意曲解鐵路行話裏的一切詞彙。

　　那時的馬車在速度方面雖然無法與火車相比，但走得還相當快。在路面平整的道路上，馬匹拉著車子用小步奔跑，倒沒什麼可抱怨的了。驛站裏有得是馬匹。阿赫梅──他的叔叔樂於讓他負責結算一切費用──無比慷慨地支付各種收費和馬車夫的「巴克希克」，也就是小費。鈔票從他的口袋裏不斷地飛走。簡直就像一位坐著一輛「紙幣馬車」的騎士，一路上在撒著盧布！

　　當天馬車順利地沿著海岸前進，經過了小鎮舒米爾卡和亞力山德羅夫卡，傍晚時到了科布勒沃鎮。

　　從那裏連夜走到該省的內地，越過與尼古拉也夫同樣高度的布格，通過凱爾森的行徵管轄匹，旅行者們於八月二十八日中午時分輕鬆地到達了這座城市。

　　馬車停在一家條件還可以的旅館門口，他們有三小時的休息時間，先在旅館裏吃了一頓還過得去的午飯，布呂諾吃得最多。阿赫梅利用這段時間給銀行家塞利姆寫了一封信，說旅行的情況比較令人滿意，同時對阿馬西婭寫了許多溫柔的話。凱拉邦大人則認為，把喝美味的木哈咖啡與吸噴香的菸草之間的餐後點心的時間延長，就是消磨這幾小時的最好不過的方式。

　　至於范．密泰恩，他和布呂諾的看法一樣，把這次奇特的旅行算做受教育的機會，所以參觀了尼古拉也夫這座城市。它的繁榮顯然是以損害它的對手凱爾森的利益為代價的，甚至在政府起地名的時候有可能將凱爾森這個名稱取而代之。

　　阿赫梅首先想要出發，荷蘭人當然不會讓他久等。

　　凱拉邦大人噴出了最後一口煙，這時馬車夫上了馬，車子上路向凱爾森駛去。

　　穿過這個並不富饒的地區要走十七公里。這裏那裏不時有一些桑樹、楊樹、柳樹。第涅伯河全長將近四百公里，到凱爾森為止。河的附近伸展著長著蘆葦的平原，平原上似乎點綴著一些矢車菊，不過這些矢車菊都隨著馬車的聲音振翅飛了起來：這些是天藍色的松鴉，牠們閃爍的色彩賞心悅目，但是嘰嘰的叫聲卻很難聽。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過了平安的一夜之後到達了該地的首府，由波將金【註】建立的凱爾森。對於卡特琳娜二世的這位專橫的寵臣所建的城市，旅行者們只能感到滿意。那裏的確有個好旅館，使他們得以休息了四個小時。城裏還有一些食品豐富的商店，馬車上的食品儲備也因此得到了更新──布呂諾出色地完成了這個任務，他比尼西布要機靈得多得多了。

　　【註】波將金親王（一七三九─一七九一），俄國陸軍元帥。

　　幾個小時以後，他們在阿萊施基這個重要的小鎮裏換了驛馬，重新向著把克里米亞與俄羅斯南部海岸連接起來的佩雷科普地峽駛去。

　　阿赫梅並未忘記在阿萊施基給敖德薩寄去一封信。當他們在馬車裏重新坐好，馬匹在通向佩雷科普的道路上飛奔的時候，凱拉邦大人問他的侄子，是否把他最好的問候和他自己的問候一起捎給他的朋友塞利姆了。

　　「是的，當然捎了，我一點都沒有忘記，叔叔，」阿赫梅答道，「我甚至還說我們正在努力盡早地到達斯居塔里。」

　　「你做得對，侄兒，只要在有郵局的地方，都不要忘了把我們的消息告訴他們。」

　　「可惜，我們絕不可能事先知道會在什麼地方停留，」阿赫梅提醒說，「我們的信就總是收不到回信！」

　　「確實如此，」范．密泰恩也說道。

　　「不過說到這一點，」凱拉邦對他的鹿特丹朋友說道，「我覺得您好像並不急於和范．密泰恩夫人通信？您對她漠不關心，這位出色的婦女會怎麼想呢？」

　　「范．密泰恩夫人？……」荷蘭人說。

　　「是啊！」

　　「范．密泰恩夫人肯定是一位非常正直的夫人！作為女人，我從未對她有過半點指責，不過作為我生活的伴侶……說到底，凱拉邦朋友，我們為什麼要談范．密泰恩夫人呢？」

　　「哎！因為在我的記憶當中，她是一個非常親切的女人！」

　　「哦？……」范．密泰恩說，似乎別人告訴了他一件對他來說是完全新鮮的事情。

　　「阿赫梅侄兒，我從鹿特丹回來的時候，不是用最好的詞語談論過她嗎？」

　　「一點不錯，叔叔。」

　　「我在旅行當中，不是還為她給予我的接待而興高采烈嗎？」

　　「哦？……」范．密泰恩再次感到奇怪。

　　「然而我要承認，」凱拉邦又說，「她常常會有一些奇怪的念頭，心血來潮……頭腦發昏！……，不過這些都是女人的性格中必然具有的東西。所以如果不能使她們去掉這些東西的話，最好還是別娶她們！我就是這麼做的。」

　　「您做得很明智，」范．密泰恩說道。

　　「她作為一個真正的荷蘭人，還總是狂熱地喜歡鬱金香嗎？」

　　「非常狂熱。」

　　「瞧，范．密泰恩，我們有話直說！我覺得您對您的妻子很冷淡！」

　　「她帶給我的痛苦用冷淡這種說法還過於熱情了！」

　　「您說什麼？……」凱拉邦喊道。

　　「我是說，」荷蘭人答道，「我本來也許永遠不會對您談起范．密泰恩夫人，不過既然您提到了她，也有了談論的機會，我就向您承認了吧。」

　　「承認？」

　　「不錯，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夫人和我，我們現在分居了！」

　　「分居，」凱拉邦大聲地說，「是一致同意的嗎？」

　　「是一致同意的！」

　　「永遠如此？……」

　　「永遠如此！」

　　「那就給我講講吧，只要您不太激動……」

　　「激動？」荷蘭人答道，「您為什麼要讓我感到激動？」

　　「那就講吧，講吧，范．密泰恩！」凱拉邦又說，「我作為土耳其人喜歡聽故事，而作為單身漢尤其喜歡聽家庭的故事！」

　　「好吧，凱拉邦朋友，」荷蘭人像在說別人的奇遇那樣說了起來，「幾年來，范．密泰恩夫人和我之間的生活過不下去了。對任何事情都不斷地發生爭論，對於起床的時間、睡覺的時間、吃飯的時間，吃什麼、不吃什麼，喝什麼、不喝什麼，是什麼天氣、會是什麼天氣、有過什麼天氣，放什麼家具或者不放什麼家具，在這個房間裏還是在那個房間裏生火，要開哪一扇窗戶，花園裏要種什麼植物、要拔掉什麼植物，總而言之……」

　　「總而言之，事情在發展！」凱拉邦說。

　　「正如您想的那樣，不過主要是在惡化，因為說到底，我是一個性格溫和的人，天性順從，在一切問題上都讓步，只是為了不要有任何爭吵！」

　　「這也許是最明智的做法！」阿赫梅說。

　　「恰恰相反，這是最不明智的做法！」凱拉邦答道，準備就此進行一場辯論。

　　「我對此一無所知，」范．密泰恩接著說，「但是無論如何，在我們最後一次爭執中，我想反抗……我反抗了，是的，就像一個真正的凱拉邦！」

　　「以阿拉的名義起誓！這是不可能的！」阿赫梅的叔叔喊道，他很了解自己。

　　「而且超過了一個凱拉邦！」范．密泰恩補充了一句。

　　「願穆罕默德保佑我！」凱拉邦答道，「您竟然聲稱比我更固執！……」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阿赫梅說，語調中流露出對他的叔叔瞭如指掌的自信。

　　「你們會看到的，」范．密泰恩平靜地說，「而……」

　　「我們什麼也不會看到！」凱拉邦喊道。

　　「請聽我講完。說到鬱金香，那正是范．密泰恩夫人和我進行的一場爭論。作為愛好者，我們喜歡這些漂亮的鬱金香，它們在莖上筆直地開放，品種有一百多個，我擁有的球莖沒有低於一千盾的！」

　　「就是八千皮阿斯特，」凱拉邦說，他習慣用土耳其貨幣來計算。

　　「對，大約八千皮阿斯特！」荷蘭人回答說，「可是有一天，范．密泰恩夫人竟敢拔掉一棵『瓦朗西亞』，用一棵『太陽眼』來代替！這太過分了！我表示反對……她固執己見！……我想抓住她……她逃走了！……她向『瓦朗西亞』撲過去……把它拔掉了……」

　　「代價：八千皮阿斯特！」凱拉邦說。

　　「於是，」范．密泰思接著說，「我也向她的『太陽眼』撲去，把它踩斷了！」

　　「代價：一萬六千皮阿斯特！」凱拉邦說。

　　「她又撲向第二棵『瓦朗西亞』……」范．密泰恩說。

　　「代價：二萬四千皮阿斯特！」凱拉邦說道，似乎他在檢查他的現金簿上的帳目。

　　「我對她的答覆是踩斷了第二棵『太陽眼』！……」

　　「代價：三萬二千皮阿斯特！」

　　「吵架還在進行，」范．密泰恩又說，「范．密泰恩夫人控制不了自己，我的頭上挨了兩支極美的、價格最昂貴的『小鱗莖』……」

　　「代價：四萬八千皮阿斯特！」

　　「她的胸口也挨了三支！……」

　　「代價：七萬二千皮阿斯特！」

　　「鬱金香球莖像雨點般地落下來，也許是人們從未見過的景象，一共持續了半個鐘頭！整個花園的球莖都拔光了，花園之後就是暖房，我收集的一切品種都蕩然無存了！」

　　「那麼歸根結柢，您損失了多少？……」凱拉邦問道。

　　「要是我們像荷馬筆下那些節儉的英雄一樣，只把對方罵得狗血噴頭的話損失就不會這麼重了，大約有二萬五千盾。」

　　「二十萬皮阿斯特！」凱拉邦說。

　　「可是我露臉了！」

　　「這就很值得了！」

　　「後來，」范．密泰恩又說，「我在清理了我的那份財產並且存入君主坦丁堡的銀行之後就走了。接著就和我忠實的布呂諾離開了鹿特丹，他決心不再回到我的家裏去，除非范．密泰恩夫人離開那裏……到了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不生長鬱金香的世界！」阿赫梅說。

　　「那麼，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又說，「您曾經固執得使您付出二萬皮阿斯特的代價嗎？」

　　「我！」凱拉邦答道，對他的朋友的這種評價有些不快。

　　「當然有的，」阿赫梅說，「我的叔叔有過這種情況，我至少就知道一次！」

　　「請您說說是哪一次？」荷蘭人問道。

　　「就是這次為了不付十個巴拉而繞黑海走一圈的固執！他為此要付出比您的鬱金香雨更大的代價！」

　　「付出的代價總是值得的！」凱拉邦大人語氣冷淡地反駁說，「不過我認為，范．密泰恩朋友為了他的自由而付出的代價並不太高！這還僅僅是只跟一個女人打交道！穆罕默德允許他的信徒們能娶多少就娶多少女人，因為他很了解迷人的女性！」

　　「當然！」范．密泰恩答道，「我認為管十個女人不像只管一個女人那樣困難！」

　　「更不困難的是，」凱拉邦以教訓的口吻說，「根本就不要女人！」

　　這時馬車到了一個驛站。他們換馬之後連夜趕路。到第二天中午旅行者們已經非常疲倦，但是在阿赫梅的堅決要求之下，決定一小時也不耽誤，在越過波爾舒瓦─科帕尼和卡朗察克之後，到達了佩雷科普海灣深處的佩雷科普鎮，這裏就是把克里米亞和俄羅斯南部連接起來的地峽的開端。

第十三章　他們駕駛著什麼樣的馬車轉彎抹角地穿越了古代的陶里斯島

　　克里米亞！這個古代人稱為陶里斯島的切索內斯是一個四邊形，或者不如說好像是從最迷人的義大利海岸挖出去的一個規則的菱形，一個半島，後來被斐迪南．德．萊塞普斯先生【註】用小折刀劃了兩下而成了一個島嶼；它是大地的一個角落，是一切急於爭奪東方帝國的民族的目標，它是古代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一個王國，公元前六百年被埃拉克利亞人所征服，接著先後征服它的是米特里達特人、阿蘭人、哥特人、漢人、匈牙利人、韃靼人、熱那亞人，後來穆罕默德二世使它成了屬於帝國的一個富裕的省份，而卡特琳娜二世最終在一七九一年把它歸入了俄羅斯的版圖！

　　【註】斐迪南．德．萊塞普斯（一八〇五─一八九四），法國外交官，蘇伊士運河的開拓者。

　　這個受到諸神祝福但又被人們爭奪的地區，怎麼會不交織著各種神話傳說呢？人們不是曾經想在錫瓦基的沼澤裏重新找到這個尚無定論的阿特朗特民族的宏偉工程的遺跡嗎？古代的詩人們不是把地獄的一個地區安放在凱爾貝利安海角附近，它的三個碼頭形成了看守地獄之門的三頭犬嗎？伊菲格涅姬，阿伽門農和克呂膛涅斯特拉的女兒，在陶里斯島成了狄安娜的女祭司之後，不是差點把被風吹到帕特尼尤姆海岸上的弟弟奧瑞斯忒斯祭獻給貞潔的女神嗎？

　　現在的克里米亞，僅僅是它的南部就勝過了群島的一切乾旱的島嶼：它的查迪爾─達赫海拔一千五百米，猶如一張可以設宴招待奧林匹斯諸神的大桌子。它的由森林構成的地幔一直伸展到海邊；它的一叢叢野栗樹、柏樹、橄欖樹、猶太樹、扁桃樹、金雀花，被普希金歌頌的瀑布。有了這一切，它難道還不是這個從黑海伸展到北海的、由各個省份組成的王冠上的最美的寶石嗎？這裏的氣候涼爽宜人，無論是北方還是南方的俄羅斯人，不是都要到這裏來躲避北部冬季的嚴寒，或者逃過夏天的乾風嗎？在陶里斯島的南端這個像羊頭一樣擋住黑海波浪的阿伊亞海角，周圍不是建立了一片片城堡、別墅、村舍嗎？「亞爾塔」、「阿盧普卡」是屬於沃龍索夫親王的，他外表上是個封建主，內心卻夢想著東方；「基西爾─塔什」是屬於帕尼亞托夫斯基伯爵的，「阿爾泰克」是安德烈．加里寧親王的；「瑪爾桑塔」、「奧爾康達」、「埃利克里克」是皇室的產業，而令人讚美的「利瓦迪亞」王宮，及其潺潺的泉水，變幻的激流和冬季的花園則是整個俄羅斯的女皇最喜歡的隱居地。

　　此外，最好奇、最敏感、最藝術、最浪漫的精神，似乎都能在這個大地的角落──一個會合了歐亞的真正的小宇宙──滿足自身的憧憬。這裏會集了韃靼人的村莊、希臘人的小鎮、東方的城市：帶尖塔的清真寺；穆安津和苦行僧；舉行俄羅斯宗教儀式的寺院；可汗們的宮殿；隱藏著某些傳奇故事的隱居地；人們從四面八方前來朝拜的聖地；一座屬於卡拉伊特部落的猶太人的山嶺；還有一條凹得像著名的塞德隆河谷的一個分支的若薩法特河谷，無數可以接受末日審判的人聽到喇叭聲都應該到這裏集合。

　　范．密泰恩會有多少奇蹟可以遊覽！他在這個被奇特的命運帶來的地方能夠記下多少印象！然而他的朋友凱拉邦不是為了觀光才旅行的，再說阿赫梅對克里米亞的好去處全都見過，所以不會同意給他一個小時去走馬觀花地看一下。

　　「也許，畢竟有可能，」范．密泰恩思量著，「我可能在路過的時候，對這個備受讚美的古代的切索內斯，留下一點浮光掠影的印象？」

　　事情絕非如他所料。馬車要走最短的路，於是沿著從北到西南的一條斜路走下去，無論是古代陶里斯島的中心還是南面都沒有經過。

　　實際上，這樣一條路線是在一次商議時決定的，當時對荷蘭人的想法連問都沒問。如果說在穿越克里米亞的時候，可以不用去繞亞速海兜這樣一個圈子──至少有一百五十公里──的話，那麼從佩雷科普筆直地穿到刻赤半島，還可以縮短一部分路程。然後從伊埃尼卡雷海峽的那邊，塔曼半島就有大路直通高加索海岸了。

　　因此馬車就在狹窄的地峽上行駛，地峽像一根橘樹枝，克里米亞就像吊在樹枝上的一個漂亮的橘子。一邊是佩雷科普海灣，另一邊是西瓦克沼澤，更為人所知的名稱是普特里德海。這是一個遼闊的池塘，面積有二十億平方米，其中的水來自陶里斯島和亞速海，格尼垂斷口就成了它的水道。

　　旅行者們路過時可以看到這個西瓦克沼澤，它平均只有一米深，某些地方的含鹽度幾乎已經飽和。由於在這種條件下結晶的鹽開始自然沉澱，人們就可能使這個普特里德海成為地球上最多產的鹽田之一。

　　不過應該承認，沿著這個西瓦克沼澤走的時候，是沒有什麼好聞的氣味的。空氣裏混雜著一些硫化氫酸，進入這個湖裏的魚類幾乎立即死去了。所以它可以說與巴勒斯坦的阿斯法爾提特湖不相上下。

　　鐵路修在這些沼澤當中，從亞力山德羅夫通向塞巴斯托波爾。因此在夜裏凱拉邦大人就會驚恐不安地聽到在鐵軌上奔馳的火車頭嘶叫時震耳欲聾的汽笛聲，而普特里德海的渾濁的湖水則時時撞擊著鐵軌。

　　第二天是八月三十一日，白天的道路都在綠油油的田野當中。橄欖樹叢的樹葉被微風吹得翻轉過來，像萬點水銀一樣簇簇地抖動。還有綠得發黑的柏樹，雄偉的橡樹，高大的野草莓樹。山坡上長著一層層葡萄，這裏生產的法國葡萄酒還不算太差。

　　在阿赫梅的指使下，靠著他大把的盧布，馬匹時刻準備拉車，興奮的車夫們也專走最短的路。傍晚時他們穿過了多爾特鎮，幾公里之外就又是普特里德海的岸邊了。

　　這個地方是個有趣的環礁湖，與亞速海之間只隔了一個不高的、由堆積的貝殼構成的沙島，平均寬度在四分之一公里左右。

　　這個地方名叫阿拉巴沙嘴。它從阿拉巴村向南伸展到格尼垂，向北是堅實的土地，只是在這裏穿過一條三百尺寬的水道，像上面所說的那樣，亞速海的海水就從這裏進來。

　　太陽升起的時候，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被潮濕、濃厚而有害的霧氣所包圍，後來在陽光的照射下才逐漸散去。

　　原野也變得荒涼起來，樹木越來越少。看得到一些高大的單峰駝在自由地吃草使這個地區好像是阿拉伯沙漠的一部分。有一些木製的大車路過，車上沒有一個鐵的組件，塗著瀝青的車軸摩擦時發出刺耳的聲響。這些方面都非常原始，但是在鄉村的農舍裏，在偏僻的農莊裏，依然有著韃靼人的慷慨的招待。每個人都能進去，在主人的桌邊坐下，吃光不斷地端上來的菜餚，吃飽喝足以後就揚長而去，付出的全部報酬就是只說一句「謝謝」。

　　不用說，旅行者們從不濫用這些不久就會消失的、純樸的古老風俗，他們總是到處以盧布的形式，為他們的路過留下足夠的標記。傍晚時分拉車的馬匹在長時間奔跑後筋疲力盡，停在沙嘴南端的阿拉巴鎮上。

　　那裏的沙地上聳立著一座要塞，房子四散地蓋在它的腳下。到處都有大量的茴香，它們真正是遊蛇集中的地方；還有一些收成極好的西瓜地。

　　晚上九點，馬車停在一個看起來很寒酸的旅館門口。不過應該承認這已經是當地最好的旅館了。在切索內斯的這些邊遠地區，可不能再擺什麼架子。

　　「阿赫梅侄兒，」凱拉邦大人說，「我們跑了幾天幾夜，都只在驛站裏停留，所以要是在一張床上，哪怕是旅館的一張床上躺幾個鐘頭，我是不會不高興的。」

　　「我就更是喜出望外了，」范．密泰恩伸著懶腰補充說。

　　「什麼！要耽誤十二個小時！」阿赫梅喊道，「六個星期的旅行中的十二個小時！」

　　「你是想就此進行一場辯論？」凱拉邦問道，聲調裏有點與他十分相稱的威脅的味道。

　　「不，叔叔，不！」阿赫梅答道，「在您需要休息的時候……」

　　「是的！我需要休息，范．密泰恩也需要休息，我想還有布呂諾，就是尼西布也是巴不得的！」

　　「凱拉邦大人，」被直接點名的布呂諾答道，「我把這個想法看成是您從未有過的最好的想法，尤其是為了使我們睡得好而準備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的話！」

　　布呂諾的建議來得正是時候。馬車上的食品儲備差不多吃光了。重要的是在到達刻赤之前絕不能再吃箱子裏的東西。刻赤是刻赤半島上的重要城市，到那裏可以充分地更新食物的儲備。

　　遺憾的如果說阿拉巴旅館的床鋪即使對於如此重要的旅客來說也還是過得去的話，飯菜卻不能盡如人意。在一年中的無論什麼時候，到陶里斯島邊遠地區來冒險的旅遊者總是不多的。只有一些鹽商，他們的馬匹或大車常常來往於從刻赤到佩雷科普的路上，這些人就是阿拉巴旅館的老主顧，他們不難侍候，能夠睡硬板床，有什麼就吃什麼！

　　因此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就不得不滿足於一頓非常粗劣的飯菜，也就是燴肉飯。這種飯菜自古就有，但現在是米飯多而雞塊少，骨頭多而雞肉少。何況這隻雞這麼老，所以肉也這麼堅硬，幾乎和凱拉邦本人不相上下，然而這個固執的人的堅固的臼齒也絕不讓步，在這種情況下他依然和平時一樣寸步不讓。

　　在這道規定的飯菜之後，接著是一罐真正的「酸乳酪」，或者說是凝固的牛奶。它來得正是時候，有助於把燴肉飯嚥下去。然後端上來的是相當開胃的烘餅，人們都知道它在本地的名稱「卡特拉馬斯」。

　　布呂諾和尼西布分享的食物不如主人多，或者說比主人少，反正怎麼說都可以。當然，他們的下齶比雞肉更堅硬，但是沒有顯示的機會。桌上的燴肉飯被代之以一種黑乎乎的東西，被煙燻得像爐膛深處的一塊使用多年的壁爐板一樣。

　　「這是什麼東西？」納吉布問道。

　　「我也說不準，」尼西布說。

　　「怎麼，您是本地人還不知道？……」

　　「我不是本地人。」

　　「差不多吧，因為您是土耳其人！」布呂諾答道，「那好，夥計，嘗嘗這個乾鞋底吧，再告訴我它到底是什麼！」

　　一向聽話的尼西布就把這個鞋底咬了一大口。

　　「怎麼樣？……」布呂諾問道。

　　「就這樣，當然不是什麼美味！不過還是可以吃的！」

　　「是的，尼西布，那是在餓得要命而又沒有別的東西可以充饑的時候！」

　　於是布呂諾也嘗了嘗，像決心不惜一切進行任何冒險的人一樣。

　　總而言之，靠著他們兩位用酒精兌成的幾杯啤酒的幫助，這些東西還是嚥得下去的。

　　但是尼西布忽然叫了起來：

　　「哎！願阿拉幫幫我！」

　　「您中什麼邪了，尼西布？」

　　「我剛才吃的是不是豬肉？」

　　「豬肉！」布呂諾說道，「哦！這就對了，尼西布！一個像您這樣優秀的穆斯林是不能吃這種味美但不潔的動物的！好吧，如果這道不知名的菜是豬肉的話我覺得您只有一件事情要做……」

　　「什麼事情？」

　　「既然豬肉已經被您吃了，那就安安靜靜地把它消化了吧！」

　　尼西布非常遵守穆罕默德的戒律，所以還是感到不安，不知所措，布呂諾只好去向旅館老板打聽情況。

　　尼西布終於放心了，可以毫不後悔地消化了。這道燻黑的菜甚至不是肉而是魚，叫做「舍巴克」，是一種海魴。人們把它像鰭一樣劈成兩半，在太陽下曬乾，再掛在爐膛上用煙燻，然後生吃，或者說差不多是生的。這種東西大量出口到位於亞速海東北部深處的羅斯托沃港口的整個沿海地帶。

　　主僕們只能滿足於阿拉巴旅館裏的這頓菲薄的晚餐。他們覺得床鋪比馬車上的坐墊還要硬，但他們最終還是沒有去受路上的顛簸，而是不再動彈，何況在這些很不舒適的房間裏的睡眠，也足以使他們從前幾天的疲勞中恢復過來了。

　　第二天，九月二日，太陽剛剛升起，阿赫梅就起床了，而且忙著去找驛站換馬。前一天的馬在拉了那麼長的難走的路之後筋疲力盡，至少要休息二十四小時才能重新上路。

　　阿赫梅打算把套好馬匹的車子拉到旅館，使他的叔叔和范．密泰恩只要上車就能駛向刻赤半島。

　　驛站就在那兒，在村莊的盡頭。屋頂飾有彎曲的木條，像低音提琴的琴頸，但是卻看不出有任何可換的馬匹。馬廄是空的，即使付金幣，站長也不可能提供馬匹。

　　阿赫梅被這種意外情況弄得十分沮喪，只得回到旅館裏。凱拉邦大人、范．密泰恩、布呂諾和尼西布都準備出發，正在等著馬車的到來。其中一個人──用不著說他的名字了──開始顯得很不耐煩。

　　「哎！阿赫梅，」他大聲問道，「你怎麼自己回來了，是不是要我們到驛站去找馬車呀？」

　　「可惜的是找也沒用，叔叔！」阿赫梅答道，「連一匹馬都沒有！」

　　「沒有馬？……」凱拉邦問。

　　「只有明天我們才能有馬！」

　　「只有明天？……」

　　「不錯！這就要損失二十四個小時！」

　　「要損失二十四個小時！」凱拉邦喊道，「可我不打算損失十個小時，哪怕是五個小時，一個小時也不行！」

　　「不過，」荷蘭人提醒他的已經開始發火的朋友，「要是沒有馬呢？……」

　　「會有的！」凱拉邦大人答道。

　　他做了一個手勢，大家就跟著他走了。

　　一刻鐘以後，他們來到了驛站，在門口停了下來。

　　驛站站長懶洋洋地站在門口，他很清楚人家不能強迫他拿出他沒有的東西。

　　「您沒有馬了嗎？」凱拉邦問道，口氣已經是不大好商量了。

　　「我只有你們昨天晚上牽來的馬，」站長答道，「牠們不能走路。」

　　「那麼請您說說，您的馬廄裏為什麼沒有替換的馬？」

　　「因為牠們都被一位土耳其的大人拉走了，他要到刻赤，去從那兒穿過高加索以後再去波季。」

　　「一位土耳其的大人！」凱拉邦叫了起來，「一定是個歐洲式的奧斯曼人！一點不錯！他們在君士坦丁堡的街道上擋住你還不夠，就連到克里米亞去的路上都能碰到他們！他是個什麼人？」

　　「我知道他叫做薩法爾大人，就這些，」驛站站長平靜地答道。

　　「那好，您為什麼膽敢把剩下的馬都給這個薩法爾大人？」凱拉邦問道，聲調裏充滿了輕蔑。

　　「因為這個遊客昨天早晨到了驛站，比你們早了十二個小時，那時候有馬可換，我沒有任何理由不給他。」

　　「恰恰相反，還有馬！……」

　　「還有馬？……」站長重複了一遍。

　　「一定還有，因為我要來。」

　　對這樣的論據能說些什麼？范．密泰思想進行干預，結果被他的朋友用肘部撞了一下。驛站站長用嘲笑的神情看了凱拉邦大人一眼，正想回到屋裏去，凱拉邦卻叫住了他，說道：

　　「歸根結柢，這些都不用去管它！不管您有沒有馬，我們馬上就要出發！」

　　「馬上？……」驛站站長問道，「我再對您說一遍我沒有馬。」

　　「去找！」

　　「在阿拉巴都沒有馬了。」

　　「去找兩匹，找一匹，」凱拉邦答道，他開始控制不住自己了，「去找半匹……但是要去找！」

　　「不過……要是沒有呢？……」隨和的荷蘭人以為有必要委婉地重複一遍。

　　「必須要有！」

　　「也許您能夠給我們套車的母騾或公騾？」阿赫梅問驛站站長。

　　「我在這個省裏從來沒有見過母騾和公騾！」站長答道。

　　「那麼他今天能看到一頭了，」布呂諾指著凱拉邦在主人的耳邊小聲地說，「而且是一頭有名的騾子。」

　　「那麼驢呢？……」阿赫梅問道。

　　「驢跟騾子一樣都沒有！」

　　「連驢都沒有！……」凱拉邦大人喊道，「哈！您在嘲笑我，站長先生！這個地方沒有驢！不管是什麼。難道沒有任何套車的東西？沒有任何代替馬來拉車的東西？」

　　固執的人這樣說著，發怒的目光向著聚在驛站門口的十來個當地人掃來掃去。

　　「他能讓他們來拉馬車！」布呂諾說。

　　「是的！……他們或者我們！」尼西布答道，他對主人瞭如指掌。

　　既然沒有馬，也沒有騾和驢，他們顯然是不能出發了。也就是不得不耽誤二十四個小時了。阿赫梅為此和他的叔叔一樣惱火，但仍然想讓叔叔面對這種不可能有馬的現實，這時凱拉邦大人喊了起來：

　　「誰給我套車的馬就給他一百盧布！」

　　阿拉巴的當地人激動得一陣戰慄。其中一個人果斷地站了出來。

　　「土耳其大人，」他說，「我有兩匹單峰駝要賣！」

　　「我買了！」凱拉邦答道。

　　誰也沒見過用單峰駝來拉驛站馬車，這回算是見著了。

　　不到一個小時交易就談妥了，而且價格不低。這算不了什麼，凱拉邦大人付了雙倍的價錢。兩匹單峰駝好歹被披上鞍轡，套上車轅，牠們的老主人在大筆小費的承諾下也成了車夫，神氣活現地坐在駝峰前面。然後，千真萬確，這輛使阿拉巴當地人目瞪口呆。但旅行者們卻滿意之極的馬車，就奇特地被駱駝拉著在通向刻赤的路上用大步小跑起來。

　　傍晚時分，他們順利地到達了離阿拉巴十二公里的阿爾京村。

　　驛站裏沒有馬，而且在薩法爾大人路過之後都是如此。必須下決心在阿爾京村過夜，以便讓駱駝休息一下。

　　第二天早晨，九月三日，馬車還是照老樣子行駛，白天從阿爾京村走出了十七公里，到了馬里央塔爾村，在那裏過夜後天一亮就離開，走了十二公里，於傍晚時到達刻赤。一路上平安無事，但是顛簸得厲害，因為強壯的駱駝沒有受過拉車的訓練。

　　總之，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從八月十七日出發以來，經過十九天的奔波，已經走完了路程的七分之三──也就是七百公里中的三百公里。所以他們的速度還是相當快的，如果他們在今後的二十六天裏保持這個速度直到九月三十日，他們是應該能夠在原定的期限內結束環繞黑海之行的。

　　「可是，」布呂諾常常對他的主人說，「我總是預感到會有倒楣的結局！」

　　「對於我的朋友凱拉邦？」

　　「對於您的朋友凱拉邦……或者所有陪著他的人！」

第十四章　凱拉邦大人在地理學方面比他的阿赫梅侄子所料想的要強得多

　　刻赤城位於陶里斯島東端的刻赤半島上。在這個狹長的半島的北面，呈新月形。一座山峰雄偉地俯瞰著它，山頂上曾經聳立過一座衛城，這就是米特里達特山。米特里達特【註】是羅馬人的可怕而無情的敵人，差點兒把他們趕出了亞洲。這位大膽勇敢的將軍，通曉多種語言的專家，傳奇般的毒物學家，在這座曾是博斯普魯斯海峽王國的首都的城市對面擁有他的位置，的確再恰當不過了。正是在這個地方這位蓬特王國的國王，可怕的歐巴特爾，由於他鋼鐵般的身體經得起任何毒藥，他無法毒死自己，就讓一個高盧士兵用劍把自己刺穿了。

　　【註】米特里達特六世，即歐巴特爾（約公元前一百三十二─前六十三），蓬特國國王，長期與羅馬人交戰，在被龐培擊敗後讓一個士兵把自己刺死了。

　　這就是在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裏，范．密泰恩認為應該向同伴們上的短短的歷史課。這堂課使他的朋友凱拉邦得出了這個答案：

　　「米特里達特只是一個笨蛋！」

　　「為什麼？」范．密泰恩問道。

　　「他要是真想毒死自己的話，只要到我們那個阿拉巴旅館裏去吃晚飯好了！」

　　聽到這句話，荷蘭人相信不能再繼續讚揚這位美人莫尼姆的丈夫了。不過他指望在會給他留下的幾個小時裏，能夠好好地遊覽一下這個偉人的首都。

　　馬車穿過城市，它奇特的套車方式使各族居民萬分驚訝。這個城裏有大量的猶太人，也有韃靼人、希臘人，甚至有俄羅斯人──居民一共大約有一萬二千人。

　　阿赫梅一到「君士坦丁旅館」，首先關心的是打聽第二天早晨有沒有馬匹可換。使他極為滿意的是，這一次在驛站的馬廄裏有得是馬。

　　「幸好，」凱拉邦注意到，「薩法爾大人沒有把這個驛站裏的馬都拉走！」

　　不過，阿赫梅的沒有耐心的叔叔對這個竟敢走在他前面而且把驛站的馬都拉走的討厭鬼還是怒氣沖天。

　　無論如何，單峰駝是沒有用了，他就把牠們轉賣給一個到伊埃尼卡雷海峽去的沙漠商隊的主人，不過這兩隻活駱駝只賣了死駱駝的價錢。愛記仇的凱拉邦就把這筆明顯的損失記在薩法爾大人的負債表上。

　　這個薩法爾當然不會再在刻赤了──這無疑使他避免了與他的對手進行一場最嚴肅的辯論。兩天前他離開了這座城市，坐上了去高加索的火車。幸虧如此，他不在這些決定要沿著海岸走的旅行者們的前面了。

　　「君士坦丁旅館」裏的一頓豐盛的晚餐，在相當舒適的房間裏好好地睡了一夜，使主僕們忘掉了一切不快。阿赫梅給敖德薩寄去的一封信，也可以說旅行正在按計劃進行。

　　第二天是九月五日，由於出發的時間定在上午十點鐘，認真的范．密泰恩黎明即起，好去遊覽城市。這次阿赫梅準備陪他一起去。

　　於是兩人穿過刻赤的寬闊的、兩邊有石板人行道的大街，街上野狗亂竄，一個波希米亞人負責用棍子打死牠們，是公認的劊子手。不過這個劊子手夜裏肯定喝酒去了，因為阿赫梅和范．密泰恩費了一些力氣才擺脫這些危險的畜生的獠牙。

　　在由海岸的轉彎處形成的海灣深處，用石塊砌成的碼頭一直延伸到海峽的兩岸，使他們散步時更加方便。那裏聳立著總督的宮殿和海關的建築物。由於缺水，船隻都在靠外海的地方拋錨，刻赤港為它們提供了一個合適的錨地，離檢疫站不遠。自從該城在一七七四年讓與俄羅斯以後，這個港口就生意興隆，裏面還有一個供佩雷科普的各個鹽場放鹽的倉庫。

　　「我們有時間登上去嗎？」范．密泰思指著米特里達特山問道，山上現在建了一座希臘人的寺廟，裝飾著刻赤省大量擁有的戰利品──寺廟代替了從前的衛城。

　　「嗯！」阿赫梅說，「可不能讓凱拉邦叔叔等著！」

　　「也不能讓他的侄子等著！」范．密泰恩微笑著說。

　　「確實如此，」阿赫梅又說，「在這次旅行中我幾乎只考慮馬上回到斯居塔里去！您理解我的意思嗎，范．密泰恩先生？」

　　「是的……我理解，年輕的朋友，」荷蘭人答道，「雖然范．密泰恩夫人的丈夫完全有權利不理解您！」

　　說了這個已被鹿特丹的家庭生活所證實的感想之後，由於離出發還有兩個小時，兩人就開始攀登米特里達特山。

　　從高處眺望刻赤海灣，只見一派雄偉的景象。南面呈現出半島的頂端，東面在伊埃尼卡雷海峽之外，兩個圍繞塔曼海灣的半島構成了圓形。純淨的天空使人可以瞥見地形的起伏，而這些「庫爾幹」，也就是古代的墳墓，則布滿了原野，直至最微小的珊瑚礁。

　　阿赫梅認為到了該回旅館的時間了，他指給范．密泰恩看一個裝有欄杆的宏偉的台階，它從米特里達特山通向城裏，直到市場。一刻鐘以後，兩人又見到了凱拉邦大人，他正在徒然地想和旅館的主人、一個最平心靜氣的韃靼人辯論一場。他們到得正是時候，因為他正在為沒有找到機會發火而生氣呢。

　　馬車在那兒，套上了來自波斯的好馬，這種馬的買賣在刻赤是一種重要的貿易。每個人都坐好之後，馬車就奔馳起來，使人再也不會去懷念單峰駝的使人疲倦的小跑了。

　　阿赫梅在接近海峽時並非沒有感到某種不安。因為他想起了在凱爾森改變路線時發生過的事情。由於侄子的堅決要求，凱拉邦大人同意絕不去繞亞速海，以便走最短的路穿越克里米亞。但是在這樣做的時候，他大概想到一路上的每個地方都不會沒有堅實的土地。他弄錯了，而阿赫梅沒有做任何事情來消除他的誤解。

　　他可以成為一個非常優秀的土耳其人，一個極其出色的菸草批發商，卻並不精通地理學。阿赫梅的叔叔很可能不知道，亞速海的海水流入黑海是通過一條寬闊的水道，它是古代西米里族人的博斯普魯斯海峽，名稱是伊埃尼卡雷海峽，因此他就不得不穿越這條位於刻赤半島和塔曼半島之間的海峽。

　　然而凱拉邦大人的侄子早就知道他討厭海洋。當他面對這條航道，而且由於水流或者水太淺而必須從約有二十海里的最寬處穿過去的時候，他會說些什麼呢？要是他固執地拒絕冒險呢？要是他主張重新走過克里米亞的整個東海岸，再沿著亞速海的濱海地帶一直走到高加索的頭幾條山梁呢？那樣旅行該延長多少路程！要耽誤多少時間！要損失多少利益！怎麼能在九月三十日趕到斯居塔里？

　　這就是在馬車穿越半島時阿赫梅的想法。兩點鐘以前它就要到達海峽，叔叔就會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是否現在就使他對這種嚴重的意外情況有所準備比較適宜？然而應該採取什麼樣的巧妙手段，才能使談話不至於惡化成辯論，辯論不至於惡化成吵架？如果凱拉邦大人固執己見，那就無論什麼都改變不了他的想法，不管你樂意不樂意，他都會迫使馬車從刻赤返回去。

　　所以阿赫梅拿不定主意。他如果承認自己的詭計，就有可能使他的叔叔大發雷霆！更好一點的辦法，是不是他自己應該裝得愚昧無知，在以為會發現道路的地方看到一條海峽的時候，假裝驚訝得手足無措？

　　「願阿拉幫幫我吧！」阿赫梅思量著。

　　他順從地等待著穆斯林的真主來幫他擺脫困境。

　　刻赤半島被古代形成的一條長長的、人們稱之為阿科斯圍牆的壕溝分開。從城裏直到檢疫站的道路是沿著壕溝的，相當好走，到通向海岸的斜坡上就變得滑溜溜地很難走了。

　　所以上午馬車走得不快，使范．密泰恩對切索內斯的這一部分有了更加完整的了解。

　　總起來說，這裏是荒涼的俄羅斯大草原。一些穿越草原的商隊沿著阿科斯圍牆尋找歇腳的地方，宿營地呈現出一派東方式的動人景象。原野上覆蓋著無數的「庫爾岡」，也就是帳篷，看起來就像一座巨大的公墓，並不令人愉快，然而考古學家們卻深深地挖掘了同樣多的墳墓，裏面的大量財富，如伊特魯立亞的花瓶、衣冠塚裏的寶石、古代的首飾，現在都裝飾著刻赤寺院的圍牆和博物館的展覽廳。

　　將近中午的時候，天邊出現了一座巨大的方形塔樓，四角各有一座小塔樓：這是聳立在伊埃尼卡雷鎮上的要塞。在南面，刻赤海灣的盡頭呈現出俯瞰黑海海岸的奧布盧姆海角。然後出現了兩端形成「里曼」即塔曼海灣的海峽。遠方是亞洲海岸上的高加索的模糊輪廓。這條海峽顯然像大海的一條支流，范．密泰恩了解他的朋友凱拉邦對大海的反感，所以神色異常驚訝地看著阿赫梅。

　　阿赫梅示意他別作聲。非常幸運的是叔叔還在睡覺根本沒有看到黑海和亞速海的海水混合在這條水道裡，它最狹窄的地方寬度也有五到六海里。

　　「見鬼！」范．密泰思想道。

　　確實令人遺憾的是凱拉邦大人沒有晚生幾百年！如果他現在來進行這次旅行的話，阿赫梅也就用不著這樣擔心了。

　　因為這個海峽逐漸被沙淤塞，由於含貝殼的沙子的堆積，它最終成了一條水流湍急的狹窄的航道。如果說在一百五十年以前彼得大帝的艦隊還能越過它去包圍亞速海的話，現在的商船卻不得不等待南風把水推過來，到十至十二尺深的時候才能通航。

　　然而這是一八八二年，不是二〇〇〇年，所以必須接受當時的水文地理條件。

　　這時馬車已經駛下通向伊埃尼卡雷的斜坡，使躲在深草叢裏的大鴇驚得振翅亂飛。馬車在鎮上最大的旅館門口停下，凱拉邦大人醒了過來。

　　「我們到驛站了嗎？」他問道。

　　「對！到伊埃尼卡雷驛站了，」阿赫梅答了一句話。

　　大家下車走進旅館，讓馬車到驛站去了。馬車應該從驛站駛向上船的碼頭，那裏有一條渡船，專門運送步行、騎馬和坐大車的旅客，甚至把從歐洲到亞洲或從亞洲到歐洲的沙漠商隊渡過河去。

　　伊埃尼卡雷鎮上做著各種賺錢的生意：鹽、鱘魚子醬、油脂、羊毛，民民幾乎全是希臘人，其中一部分人捕撈鱘魚和大菱。水手們醉心於駕駛有兩塊三角帆的小船，沿著海峽和附近的海岸作短途的航行。伊埃尼卡雷具有重要的戰略地位，這就是為什麼在一七七一年，俄羅斯把它從土耳其人手裏奪去之後進行加固的原因。它是黑海的一個門戶。黑海的安全有兩個關鍵：一個是伊埃尼卡雷，另一個就是塔曼。

　　休息了半個小時以後，凱拉邦大人示意同伴們出發，他們就朝著有渡船等著他們的碼頭走去。

　　凱拉邦的目光起初東看西看，接著發出了一聲驚呼。

　　「您怎麼了，叔叔？」阿赫梅很不自然地問道。

　　「這是一條河嗎，這個？」凱拉邦指著海峽說。

　　「不錯，是一條河！」阿赫梅答道，他覺得應該讓叔叔蒙在鼓裏。

　　「一條河！……」布呂諾喊道。

　　他主人的一個手勢使他明白不該刨根問底。

　　「不對！這是一條……」尼西布說。

　　他沒能說完。他正要對這裏的水文地理加以形容的時候，他的同伴布呂諾用手肘猛撞一下打斷了他的話。

　　這時凱拉邦大人一直在注視著這條擋住去路的河流。

　　「它很寬哪！」他說。

　　「的確……非常寬……可能是漲了幾次大水！」阿赫梅答道。

　　「大水！……是雪融化後引起的！」范．密泰恩補充說，以便支持他年輕的朋友。

　　「雪融化了……在九月裏？」凱拉邦轉向荷蘭人問道。

　　「也許是的……雪融化了……多年的積雪……高加索的積雪！」范．密泰恩回答著，自己也不太清楚在說些什麼。

　　「可是我沒有看到能夠過這條河的橋啊！」凱拉邦又說。

　　「對，叔叔，橋不再有了！」阿赫梅說著把兩隻手半合成一個望遠鏡的樣子似乎為了更清楚地看到這條所謂的河流上的所謂的橋。

　　「不過應該是有一座橋的……」范．密泰恩說道，「我的旅行指南上提到了有一座橋……」

　　「哦！您的旅行指南上提到了有一座橋？……」凱拉邦皺著眉毛盯著他的朋友的面孔問道。

　　「是的……這座著名的橋……」荷蘭人結結巴巴地說，「您很清楚……歐興橋【註】……古人所說的ＰｏｎｔｕｓＡｘｅｎｏｓ……」

　　【註】歐興橋，黑海的古名。

　　「真是太古了，」凱拉邦的話從他半閉的嘴唇中噓噓地吹出來，「它經不起雪融化以後產生的大水……多年的積雪……」

　　「是高加索的！」范．密泰恩總算補充了一句，不過他已經是絞盡腦汁了。

　　阿赫梅站得稍遠一點。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的叔叔，不想引起一場結局顯然不妙的爭論。

　　「那好，侄兒，」凱拉邦以冷淡的口氣說道，「既然沒有或者不再有橋了，我們怎麼過這條河呢？」

　　「哦！我們完全能夠找到一個地方涉水而過！」阿赫梅漫不經心地說，「只有這麼少的水！……」

　　「剛剛沒過腳後跟！……」荷蘭人在旁邊幫腔，他顯然還是不說話的好。

　　「好吧，范．密泰恩，」凱拉邦大聲地說，「您把長褲捲起來，走到河裏去，我們跟著您！」

　　「可是……我……」

　　「快點！……捲起來！……捲起來！」

　　忠心的布呂諾認為應該使他的主人擺脫困境。

　　「這麼做沒什麼好處，凱拉邦大人，」他說，「我們不用把腳弄濕就能過去，有一條渡船。」

　　「哦！有一條渡船？」凱拉邦答道，「幸虧有人想到了在這條河上放一條渡船……好代替那座被衝垮的橋……那座著名的歐興橋！……為什麼不早說有一條渡船？──它在什麼地方，這條渡船？」

　　「它在這兒，叔叔，」阿赫梅答道，指著繫在碼頭上的渡船，「我們的馬車已經在裏面了！」

　　「真的！我們的車子已經在裏面了？」

　　「是的，而且是套好的！」

　　「套好的？是誰讓這麼做的？」

　　「沒有人讓這麼做，叔叔！」阿赫梅答道，「驛站站長自己把它趕來了……他一向是這麼做的……」

　　「自從不再有橋之後，對吧？」

　　「何況，叔叔，也沒有別的辦法可以繼續旅行了！」

　　「還有一個辦法，阿赫梅侄兒！就是回去，從北面繞過亞速海！」

　　「要多走二百公里，叔叔！那我的婚禮呢？齋月三十日的日期呢？您是不是忘了齋月三十日了？……」

　　「一點沒忘，侄兒！在這個日期之前我就回來了！走吧！」

　　阿赫梅此刻非常激動。他的叔叔會執行往回走的荒唐計劃嗎？或者相反，他會在渡船裏坐好並穿越伊埃尼卡雷海峽？

　　凱拉邦大人向渡船走去。范．密泰恩、阿赫梅、尼西布和布呂諾跟隨著他，不想給他以任何挑起可能爆發的激烈爭論的藉口。

　　凱拉邦在碼頭上停了好一會兒，注視著周圍。

　　他的同伴們都停了下來。

　　凱拉邦進了渡船。

　　他的同伴們也跟著他進去了。

　　凱拉邦坐上了驛站馬車。

　　其他人也爬了上去。

　　接著渡船解纜離開碼頭，被水流帶向對岸。

　　凱拉邦不說話，人人都沉默不語。

　　幸運的是水面非常平靜，船夫們毫不費力地操縱著渡船，隨著水的深淺時而用長蒿，時而用寬槳，可是有一陣大家都擔心要出什麼事故了。

　　確實有一股從塔曼海灣的南面的沙嘴轉過來的不大的水流，從側面抓住了渡船。使它有可能不在這個海角靠岸，而是被帶向海灣的深處，那樣就要穿越五公里而不是一公里了。凱拉邦大人很容易不耐煩。也許會下令往回走。

　　但是在上船之前，阿赫梅已經向船夫們說了一些話──其中盧布這個詞重複了幾好次──所以他們操縱得如此靈活，完全成了渡船的主人。

　　因此在離開伊埃尼卡雷海峽碼頭一個小時之後，旅行者們馬匹和車子都靠上了南面的沙嘴，它的俄文名稱是伊烏葉那亞─科薩。

　　馬車順利登岸，水手們拿到了一筆可觀的盧布。

　　從前這個沙嘴形成了兩個島嶼和一個半島，也就是說它被一條航道分成了兩個地方，馬車是不可能通過的。但是這些溝渠現在都被填滿了，所以從沙嘴到塔曼鎮的四俄里，馬車一口氣就能越過去。

　　一個小時以後，馬車就進鎮了，凱拉邦大人看著他的侄子，只說了一句話：

　　「顯而易見，亞速海的海水和黑海的海水在伊埃尼卡雷海峽裏相處得還不錯！」

　　而這就夠了，說明阿赫梅侄子的河流也好，范．密泰恩朋友的歐興橋也好，對他來說從來都不是問題。

第十五章　凱拉邦大人、阿赫梅、范．密泰恩和他們的僕人扮演了蠑螈的角色

　　塔曼只是一個外表相當淒涼的鎮子，由於年久失修而房子陳舊，茅屋褪色，木質教堂的鐘樓四周不斷地有隼在盤旋。

　　馬車在塔曼一穿而過。所以范．密泰恩既沒有看到重要的軍營，也沒有看到法納戈利亞要塞和特姆塔拉干的遺址。

　　如果說刻赤的居民和風俗屬於希臘的話，塔曼就屬於哥薩克。荷蘭人只能在路過時順便看看兩者的對比。

　　馬車始終走最短的路，沿著塔曼海灣的南岸走了一個小時。但這點時間已足以使旅行者們認識到，這裏是個非常難得的狩獵場所，在地球上的其他任何地方也許都碰不到了。

　　確實，鵜鶘、鸕鶿，不用說還有一群群的大鴇都躲在這些沼澤地裏，數量多得令人難以置信。

　　「我從未見過這麼多的水鳥！」范．密泰恩公正地指出，「可以隨便向這些沼澤打一槍！沒有一粒鉛彈會落空的！」

　　荷蘭人的意見沒有引起任何爭論。凱拉邦大人根本不是個打獵的人，阿赫梅實際上完全在考慮別的事情。

　　馬匹從左面的海岸拐向東南的時候驚起了一大群野鴨，一場辯論就由此開始。

　　「牠們有一個連！」范．密泰恩喊道，「簡直有整整一個團！」

　　「一個團？您是想說有一個軍！」凱拉邦聳了聳肩膀反駁說。

　　「毫無疑問，您說得對！」范．密泰恩接著說道，「足足有十萬隻鴨子呢！」

　　「十萬隻鴨子！」凱拉邦喊道，「您是不是要說二十萬？」

　　「哦！二十萬！」

　　「我甚至要說三十萬，范．密泰恩，但還是說得不夠！」

　　「您說得對，凱拉邦朋友，」荷蘭人謹慎地答道，他不想把同伴刺激得向他頭上扔過來一百萬隻鴨子。

　　不過歸根結柢是他說得對。十萬隻鴨子！牠們的移飛已經是夠動人的了，何況這塊陽光下的鴨雲在海灣上投下了一個移動的巨大陰影。

　　天氣晴朗，路面平坦。馬車疾駛，各個驛站的馬匹隨時可以更換，在半島的路上走在他們前面的薩法爾大人已經不見了。

　　不用說，他們是連夜趕往已經模糊地出現在天邊的、高加索的頭幾道山梁。既然在刻赤的旅館裏過了一整夜，就誰也不會想到在三十六個小時之前離開馬車了。

　　但是在傍晚要吃晚飯的時候，旅行者們停在一個兼營旅館的驛站裏。他們不大清楚高加索沿海地帶物產如何，吃飯是否方便，所以最好還是節約在刻赤儲備的食品。

　　旅館很普通，但食品並不缺少。老板或許是出於不信任，或許是本地的習慣使然，要他們邊吃邊付錢。

　　因此他拿麵包來的時候就說：

　　「這是十戈比！」

　　阿赫梅就付了十戈比。

　　雞蛋端上來的時候，他就：

　　「這是八十戈比！」

　　阿赫梅就付了他要的八十戈比。

　　名叫「克瓦斯」的飲料，多少錢！鴨子，多少錢！鹽也要錢？對！鹽，多少錢！

　　阿赫梅都一一照付。

　　直到桌布，直到餐巾，直到登子，都要分別在事先結帳，就連刀子、杯子、勺子、叉子、盤子也不例外。

　　不難理解，凱拉邦大人不用多久就要發火，他最終為了這頓晚飯買下了整套必需的餐具，雖然大加指責，老板卻不動聲色，像范．密泰恩那樣處之泰然。

　　吃完晚飯，凱拉邦在退還這些東西時損失了一半的錢。

　　「還多虧他沒有要你付消化的錢！」他說，「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有資格當奧斯曼帝國的財政部長！這是一個對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小船每划一下槳都收稅的人！」

　　不過晚飯還是吃得不錯的，布呂諾認為這一點最重要。接著他們連夜出發──那是一個陰暗而沒有月亮的夜。

　　這是一種奇特而又不無魅力的印象：在一片黑暗當中，感到自己被小跑的馬拉著穿過一個陌生的地區，這裏的村子彼此相隔很遠，一些罕見的農莊也星散在大草原上。道路平坦時馬兒的鈴鐺聲，馬蹄在地上踏出的不規則的節奏，車輪在沙質地面上的摩擦聲，與常被雨水沖刷的車轍的撞擊聲，車夫的響鞭，燈籠的消失在黑暗中的微光，加上車子有時猛然與樹木、大石塊、豎立在路堤上的指路杆相撞，這個由各種聲音和變幻不定的影像構成的整體，使旅遊者不能無動於衷。因為在有點幻想般的半睡半醒的狀態中，他聽得見這些聲音，看得見這些影像。

　　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不可能擺脫這種感覺，而且它不時地會變得非常強烈。透過主車廂前面的玻璃窗，他們半閉著眼睛，注視著馬匹的巨大的影子，映在燈籠微光下的道路前方任意變化，碩大而活動的影子。

　　大約夜裏十一點鐘的時候，一種奇怪的聲音使他們從睡夢中醒了過來。這是一種呼嘯聲，像汽水開瓶一樣，不過要大聲十倍，可以說是某個鍋爐的排氣管在放出壓縮的蒸氣。

　　拉車的馬停了下來，車夫覺得控制不了他的馬了。阿赫梅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就馬上放下玻璃窗，把身子探出車外。

　　「怎麼回事？我們為什麼不走了？」他問道，「這種聲音是什麼地方來的？」

　　「這是泥火山，」車夫答道。

　　「泥火山？」凱拉邦喊道，「誰聽說過泥火山？說實話，你讓我們走的是一條有趣的路，阿赫梅侄兒！」

　　「凱拉邦大人，您和您的同伴們都請下車，」這時車夫說道。

　　「下車！下車！」

　　「是的！……我勸你們跟在馬車後面步行穿過這個地區，因為我控制不了我的馬，牠們可能會驚得狂奔的。」

　　「好吧，」阿赫梅說，「這個人講得有道理。應該下車！」

　　「要走五六俄里，」車夫補充說，「也許八俄里，不過不會再多了！」

　　「您決定了嗎，叔叔？」阿赫梅問道。

　　「我們下車吧，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說，「泥火山？……應該看看這會是什麼樣子。」

　　凱拉邦大人雖然表示反對，也終於下了決心。大家都下了車，跟在一步步前進的馬車後面，在燈籠的微光下走著。

　　夜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荷蘭人本來想哪怕是稍微看。看車夫所說的自然景象，看來是弄錯了。但是這些時時充滿空中的震耳欲聾的呼嘯聲，卻除非是聾子才不會聽見。

　　總而言之，如果是白天的話，人們就會看到這種景象：一片遼闊的大草原上鼓起了一些噴發的小丘，就像在赤道非洲的某些地方能碰到的巨大的蟻穴。從這些小丘裏噴出瀝青般的氣體，名稱確實就叫「泥火山」，儘管火山活動與產生這種現象毫無關係。這只是淤泥、石膏、石灰石、黃鐵礦、甚至石油的混合體，它在氫氣、含碳氣體有時是含磷氣體的推動下比較猛烈地爆發出來。這些小丘逐漸鼓起，終於破裂以釋放噴發的氣體，當這些第三紀的土壤在一段或長或短的時間裏變空以後就陷了下去。

　　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氫氣是石油緩慢但持久地分解的結果，它混有上述各種雜質。由於雨水或泉水的不斷滲透，把氫氣封閉在內的岩壁在水的作用下碎裂，氫氣就噴發出來，正如有人確切地說過的那樣，就像一隻裝滿汽酒的瓶子由於氣體的噴出而變得空無一物了。

　　這類噴發的小丘在塔曼半島的地面上比比皆是，在地形相似的刻赤半島上也並不罕見，但它們不靠近驛站馬車所走的道路──這就是旅行者們在此之前對它們一無所知的原因。

　　這時它們穿行在這些煙霧騰騰的巨大的瘤子之間，四周噴發著車夫向他們解釋過的液態的泥漿。他們有時候離它們那麼近，這些氣味獨特的氣流就撲面而來，他們就像在逃離工廠的大煤氣罐一樣。

　　「哎！」范．密泰思辨別出有煤氣的氣味後說：「這條路可不是沒有危險，但願不要發生什麼爆炸。」

　　「您說得對，」阿赫梅答道，「為了謹慎起見，應該熄掉……」

　　車夫在這個地區常來常往，他和阿赫梅的看法一樣，因為馬車上的燈籠忽然熄滅了。

　　「其他人注意不要吸菸！」阿赫梅向布呂諾和尼西布說道。

　　「放心吧，阿赫梅大人！」布呂諾答道，「我們可不想被炸飛！」

　　「怎麼，」凱拉邦喊道，「現在這兒就不讓吸菸了？」

　　「不能吸，叔叔，」阿赫梅立刻回答說，「不能……至少在幾俄里之內不能吸！」

　　「連一支香菸也不行？」固執的人又說道，他已經以一個老菸鬼的敏捷用手指捲著一大撮東貝基菸草。

　　「晚一點，凱拉邦朋友，晚一點……為了我們大家的利益！」范．密泰恩說道，「在這個草原上吸菸和在火藥庫裏一樣危險。」

　　「真是個好地方！」凱拉邦喃喃自語，「菸草商在這裏會發財才見鬼呢！走吧，阿赫梅侄兒，就算要晚幾天，還是去統亞速海的好！」

　　阿赫梅一言不發。他根本不想為此進行一場辯論。他的叔叔埋怨著把菸草放進口袋，他們繼續跟著馬車向前走，在這個漆黑的夜裏還勉強可以分辨出馬車笨重的形狀。

　　為了不至於摔倒，要緊的是走得極為小心，道路上不時有被雨水沖刷成的溝溝坎坎，腳踏上去沒有把握。路在轉向東面的時候稍微高了一些，幸運的是雖然煙霧騰騰，卻連一絲風也沒有，所以蒸氣直接升到空中而沒有落到旅行者的身上，否則真要難受死了。

　　他們就這樣小心翼翼地走了大約半個小時。轅馬在前面不住地嘶叫和立起來，車夫幾乎控制不住。當車輪滑進車轍裏的時候，車軸就格格作響，不過我們知道馬車很堅固，它在多瑙河下游的沼澤裏已經受過考驗了。

　　又過了一刻鐘，這個充滿噴氣小丘的地區肯定會平安地越過去了。

　　突然，在路的左邊出現了強烈的亮光，一個小丘剛剛著了火，噴出了一股烈焰使半徑一俄里範圍內的草原都被照亮了。

　　「是有人吸菸了！」阿赫梅喊道，他比同伴們走得稍前一點，現在趕緊後退。

　　誰都沒有吸菸。

　　前面忽然傳來了車夫的叫聲，和鞭子的噼啪聲混在一起。他已經無法駕御他的馬了。轅馬驚恐地狂奔起來，車子被拖著飛駛而去。

　　他們都站住了。在這個黑暗的夜裏，大草原呈現出一種可怖的景象。

　　果然，這個小丘上冒出的火焰剛剛點著了鄰近的小丘。它們一批接一批地爆炸，發出強烈的光芒，就像一束束火花交叉的焰火一樣。

　　現在草原上是一片無邊的火光。光芒下面映出了幾百個噴火的巨大瘤子。它們的氣體在噴出的液態物質中燃燒，有些閃著石油的暗光，有些則因為含有白色的硫黃、黃鐵礦或鐵的碳酸鹽而顯得五彩繽紛。

　　同時從地下的泥灰岩裏傳來了沉悶的吼聲。在裝得太滿的噴發物質的推動下，大地會不會裂開成為一個火山口？

　　這裏有著一種潛在的危險。凱拉邦大人和同伴們本能地彼此拉開了距離以減少共同遭到滅頂之災的可能性。但是不能停下，必須趕快走，重要的是盡快穿過這個危險的地區。道路被照亮了，似乎還是好走的。它在小丘之間繞來繞去，穿過這片著火的草原。

　　「向前走！向前走！」阿赫梅吼道。

　　大家一聲不吭，但是都服從他。現在看不見馬車了，只能朝它消失的方向衝去，天邊好像仍然籠罩在夜的黑暗之中……那裏就是這個要越過去的小丘地區的邊緣。

　　突然就在路上響起了一聲更強烈的爆炸。一股火舌從一個巨大的、剛剛在地面上鼓了一陣的小丘裏噴了出來。

　　凱拉邦被火舌噴倒在地上，大家看到他在火焰中掙扎，他如果站不起來的話就要完了。

　　阿赫梅一下子撲過去救自己的叔叔，在燃燒的氣體燒傷他之前把他拉了出來，他已經被放出的氫氣窒息得暈過去了。

　　「叔叔！叔叔！」阿赫梅喊著。

　　范．密泰恩、布呂諾、尼西布在把他抬到路邊之後，都想試著向他的肺裏送一些空氣。

　　終於聽到了有力的和令人放心的哼哼聲，凱拉邦結實的胸膛開始加速起伏排出肺裏有毒的氣體。接著他長長地吸了口氣，恢復了知覺和生命力，他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現在還敢對我說，阿赫梅，去繞亞速海也並不更好嗎？」

　　「您是對的，叔叔！」

　　「永遠如此，侄兒，永遠如此！」

　　凱拉邦大人剛剛說完這句話，被強光照亮的大草原又變得一片漆黑，所有的小丘都突然同時熄滅了，簡直像一個置景工的手剛剛關上了舞台的開關。一切都變黑了，尤其是因為他們眼睛的視網膜上還保留著剛剛熄滅的強光的印象，所以就覺得更黑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這些小丘為什麼會著火，既然沒有任何火星靠近它們的噴氣口？

　　原因可能是這樣的：在一種接觸空氣就會自燃的氣體的影響下，產生了與一八四〇年的塔曼郊區大火相同的現象。這種氣體就是含磷的氫氣，來自這些泥灰岩層裏的水生動物的屍體。它著火後就引燃了含碳的氫氣，其實就是煤氣。因此，也許是受了某些氣候條件的影響，這種自發的燃燒現象隨時都可能發生，而且沒有任何預測的方法。

　　從這個角度來看，刻赤半島和塔曼半島的道路存在著嚴重的危險而且很難躲避，因為他們已經身受其害。

　　所以凱拉邦大人說隨便哪一條路都比急躁的阿赫梅讓他們走的路要好，他的說法是不錯的。

　　不過歸根結柢，大家都倖免於難──叔叔和侄兒當然燒焦了一些頭髮，而他們的同伴則絲毫無損。

　　離這裏三俄里的地方，車夫和他的馬都停在那裏。火焰剛剛熄滅，他就點亮了馬車的燈籠，在這點微光的指引下，旅行者們雖然疲乏，但卻平安地和他會合了。

　　每個人重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之後又出發了，後半夜過得很平靜。但是范．密泰恩對這種景象卻保留著生動的回憶，如果在他的一生中，機遇會把他帶到紐西蘭的那些盆狀的丘陵地區，看到噴發的氣體在層層燃燒的話，也不會使他更讚歎不已了。

　　第二天，九月六日，在離塔曼十八公里的地方，馬車在繞過基西爾塔什海灣之後穿越阿納帕鎮，傍晚將近八點鐘時停在拉耶夫斯卡亞鎮上，這是高加索地區的邊界。

第十六章　波斯菸草和小亞細亞菸草的優點

　　高加索位於俄羅斯南部，從西向東全是高山和無邊的高原，長度約為三百五十公里。北面伸展著哥薩克人的地區，斯塔夫羅波爾行政管轄區，以及遊牧民族卡爾穆克和諾加伊斯的大草原；南面是喬治亞的首都第比利斯以及庫塔伊斯、巴庫、伊麗莎白特波爾、埃里溫的行政管轄區，以及明格雷利亞、伊雷特里亞、阿布卡西亞、古里埃爾等省份。高加索的西面是黑海，東面是裏海。

　　高加索主要山脈南面的整個地區也叫外高加索，只與土耳其和波斯交界處的阿拉拉特山，根據《聖經》記載，是洪水以後諾亞方舟靠岸的地方。

　　這個重要的地區有許多民族，有些定居，有些遊牧，有卡茲特維爾人、亞美尼亞人、吉爾吉斯人；北部有卡爾穆克人和諾加伊斯人，蒙古族的韃靼人；南部有土耳其族的韃靼人、哥薩克人。

　　按照在這方面最有資格的學者的說法，正是在這個半歐洲半亞洲的地區產生了今天布滿歐亞的白種人。他們也把這個種族稱為「高加索人種」。

　　俄羅斯的三條大路穿過這個巨大的屏障，俯瞰它的是四千米高的夏特厄爾布魯士山，四千八百米高的卡茲別克山──和白朗峰【註】一樣高，以及五百六十米高的厄爾布魯士山的頂峰。

　　【註】白朗峰，法國中部最高的山峰。

　　第一條路在戰略和通商方面都很重要，沿著黑海海岸從塔曼通向波季；第二條路從莫斯多克經達里亞爾山口通向第比利斯；第三條路從基茲里亞爾經傑爾賓德通向巴庫。

　　在這三條道路當中，凱拉邦大人和他的侄子一樣，當然都要走第一條路。何必進入高加索群山的迷宮，招來許多困難，最後還要遲到呢？這是一條直達波季的路，在黑海的東海岸上也並不缺少城鎮和村莊。

　　從羅斯托夫到弗拉基高加索，然後從第比利斯到波季自然都有鐵路，這兩條鐵路之間幾乎只相距一百俄里，因此本來是可以連續加以利用的。但是阿赫梅明智地避免建議採用這種交通方式，因為在談到陶里斯島和切索內斯的鐵路時，他的叔叔已經顯得很不高興了。

　　一切都很令人滿意。這輛堅不可摧的驛站馬車只有幾處稍微修了一下，就在九月七日一早離開了拉耶夫斯卡亞鎮，奔馳在海岸的道路上。

　　阿赫梅決心以最快的速度趕路。要在規定的日期趕到斯居塔里，他的行程還剩下二十四天。他的叔叔在這一點上和他的意見是一致的。毫無疑問，范．密泰恩更喜歡隨意旅行，收集更為持久的印象，根本不想在一個最近的日子裏到達，但是他們不徵求范．密泰恩的意見。他不是別的，是到他的朋友凱拉邦家裏去吃晚飯的客人。那麼把他帶到斯居塔里就行了，他還能再要求什麼呢？

　　不過布呂諾為了問心無愧，就在高加索的俄羅斯進行冒險的時候，認為應該向他提出一些建議。荷蘭人聽他說完以後，問他有什麼結論。

　　「那好，我的主人，」布呂諾說，「為什麼不讓凱拉邦大人和阿赫梅大人，讓他們兩個沿著黑海去無休無止地奔跑呢？」

　　「離開他們，布呂諾？」范．密泰恩問道。

　　「離開他們，是的，主人，在祝他們旅途愉快之後就離開他們！」

　　「我們留在這兒？」

　　「不錯，留在這兒，既然不幸的命運把我們帶到這裏，我們就不慌不忙地遊覽一下高加索！畢竟這裏和君士坦丁堡一樣，我們都能躲過范……」

　　「別說出這個名字，布呂諾！」

　　「我不會說的，主人，絕不會使您不高興！不過都是因為她，我們才被捲進這樣一場冒險之中！坐著驛站馬車日夜奔波，差點兒陷進沼澤或者在荒野裏被烤熟。說實話，這太過分了，這實在太過分了！所以我向您建議，絕不要為此同凱拉邦大人爭論──您不會占上風的！──而是讓他走，同時用一句親切的話告訴他您會到君士坦丁堡去找他的，當您樂於回到那裏去的時候！」

　　「這麼做不合適，」范．密泰恩說。

　　「但是很慎重，」布呂諾答道。

　　「那麼你覺得自己是很值得同情的了？」

　　「太值得同情了，再說，我不知道您是否發現，我開始消瘦了！」

　　「不太瘦，布呂諾，不太瘦！」

　　「不！我很清楚，再照這個樣子吃飯，我很快就會變成骨頭架子了！」

　　「你稱過了嗎，布呂諾？」

　　「我在刻赤就想稱的，」布呂諾答道，「可是我只找到一台稱信件的秤……」

　　「用那桿秤沒法稱嗎？」范．密泰恩笑著問道。

　　「沒法稱，我的主人，」布呂諾嚴肅地答道，「可是不用多久，它就足夠稱您的僕人了！──您看，我們是否讓凱拉邦大人走他的路？」

　　當然，范．密泰恩對這種旅行方式也並不高興，因為他為人正直，性格穩重，從來不匆匆忙忙地辦任何事情。不過要得罪他的朋友凱拉邦，拋棄他，這種想法是如此令人不快，他不能讓步。

　　「不行，布呂諾，不行，」他說，「我是他的客人……」

　　「一個客人，」布呂諾喊道，「一個不是走一公里而是被迫走七百公里的客人！」

　　「這無所謂！」

　　「請允許我對您說您錯了，我的主人！」布呂諾反駁說，「我是第十次跟您說了！我們的倒楣事情還沒有完呢，而且我有一種預感，您也許會比我們更倒楣！」

　　布呂諾的預感會實現嗎？未來會告訴我們的。無論如何，事先通知了他的主人，他就盡到了作為忠誠的僕人的責任，既然范．密泰恩決定要繼續這次荒誕無稽而又勞累不堪的旅行，他當然也只能跟著了。

　　這條海濱的路幾乎一直是沿著黑海的海岸延伸的。有時它離岸稍遠一點是為了避開地面上的某個障礙，或者通向某個旁邊的村鎮，但至多只偏離幾俄里。幾乎與這條路平行的高加索山脈的最後的分支，剛剛消失在這些人跡罕至的海岸的邊緣後面。在東方的地平線上聳立著它終年積雪的頂峰，就像一根用長短不齊的魚刺伸向天空的魚骨。

　　下午一點鐘，他們在離拉耶夫斯卡亞鎮七公里的地方，開始走上沿著澤姆小海灣的道路，以便再走八公里到達格朗西克村。

　　看得出這些村鎮彼此相距不遠。

　　在黑海各縣的海濱地帶，差不多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縣。不過除了這些房屋集中，但有時也不比村莊大多少的地方之外，這個地區幾乎荒無人煙，經商的多是沿海航行的人。

　　這條位於山脈腳下和大海之間的狹長地帶令人賞心悅目。地面上樹木繁茂，都是一片片的橡樹、椴樹、胡桃樹、栗樹、法國梧桐，野葡萄的四處伸展的蔓枝像熱帶森林裏的藤一樣纏繞在樹上。田野上到處都有鳴叫著飛起來的夜鶯，而大自然則是這些肥沃的土地的唯一的播種者。

　　將近中午的時候，旅行者們碰到了一個卡爾穆克人的遊牧部落，這些人分成「烏魯斯」，每個烏魯斯包括幾個「科托納」。這些科托納是真正的流動村落，由一些「基比卡斯」即帳篷組成。帳篷按酋長的意願隨處紮營，有時在草原上，有時在綠油油的山谷裏，有時在水流邊上。人們都知道這些卡爾穆克人源自蒙古人。他們從前在高加索地區數量極多，但是在俄羅斯政府的限制下──如果不是欺壓的話，他們已經大量地遷移到亞洲去了。

　　卡爾穆克人保持著特有的風俗習慣，范．密泰恩在他的記事簿上寫著這些男人穿一條肥大的長褲，一雙摩洛哥皮的靴子，一件「卡拉特」，也就是一種寬大的外套，還有一頂用一塊包著羊皮的布纏成的方帽子。女人的服裝和男人差不多，只是少了一根腰帶，多了一頂帽子，這頂帽子裏露出了紮有彩色絲帶的髮辮。孩子們幾乎赤身裸體，冬天為了取暖就蹲在爐邊，睡在熱乎乎的灰燼裏。

　　個頭矮小但很結實，是出色的騎手，敏捷靈活，靠一些用水煮熟的加有馬肉片的麵糊為生；然而是冷酷無情的酒鬼，經驗豐富的盜賊，一字不識，極端迷信不可救藥的賭徒，這就是在高加索大草原上不斷地跑來跑去的遊牧者。馬車穿過他們的一個科托納，幾乎沒有引起他們的注意。他們稍微停下手裏的工作看看這些旅行者，因為至少有一個遊客在很有興趣地觀察他們，也許他們曾向在路上奔馳的馬車投去羨慕的目光。不過對於凱拉邦大人來說，幸運的是他們沒有在那裏停留，才得以在沒有用馬去交換卡爾穆克人紮營的小木樁的情況下到達了下一個驛站。

　　繞過澤姆海灣以後，馬車走上了一條夾在海濱的頭幾座山梁之間的窄道，但是穿過山梁之後就明顯地寬了起來，變得好走了。

　　晚上八點鐘，到了格朗西克村。他們在這裏換了馬，簡單地吃了晚飯，在九點鐘又出發了。他們連夜趕路，天空時而多雲，時而布滿星星。秋分時天氣不好，他們在浪濤的拍岸聲中，於第二天早晨七點鐘到達貝雷戈瓦亞村，中午到達哥舒巴村，晚上六點到達鄧金斯克村，午夜到達納布斯克村，第三天早晨八點到達格羅溫斯克村，一點到達拉科夫斯克村，再過了兩個小時就到了杜夏村。

　　阿赫梅本來不想抱怨什麼。旅行平安無事，他感到很高興。但是平安無事卻使范．密泰恩覺得惱火。他的記事簿上確實只有一堆堆枯燥乏味的地理名稱，沒有一點新的觀感，沒有任何值得記住的印象！

　　在杜夏村，馬車要停兩個小時，因為驛站站長要去找他的正在放牧的馬匹。

　　「那好，」凱拉邦說，「我們利用這個機會盡量舒舒服服地吃頓晚飯吧。」

　　「對，吃晚飯，」范．密泰恩也說。

　　「讓我們好好吃一頓，要是可能的話！」布呂諾望著自己的肚子小聲地說。

　　「也許這次休息，」荷蘭人又說，「會給我們帶來一點旅途中缺少的意外事情！我想年輕的阿赫梅朋友會允許我們去透透空氣的吧？……」

　　「直到馬來了為止，」阿赫梅答道，「現在已經是這個月的第九天了！」

　　杜夏旅館相當普通，建在名叫德西姆塔的小河邊上，湍急的河水是從附近的山梁上流下來的。

　　這個村子很像哥薩克人的村子「斯塔米斯迪」，有柵欄和大門上面有個方形的小塔樓，有哨兵日夜監視。房屋都在濃密的樹蔭下面，高高的茅屋頂，塗有粘土的木板牆，住在裏面的居民的生活即使不算富裕，至少也不至於貧困。

　　此外，由於與東部俄羅斯鄉村的不斷接觸，哥薩克人幾乎已經完全失去了原有的特性。但是他們依然勇敢靈活、富於警惕，是委託他們警戒的軍事防線上的出色衛士，因而無論是在對長期造反的山民的追捕中，還是在馬上的比武或競賽中，他們都被正確地視為世界上第一流的騎手。

　　這些本地人的服裝已經和高加索山民的服裝互相混同，但是從他們的優雅動人的體形上，還可以辨認出他們源自一個優秀的種族，在高高的皮帽下面也不難看出這些堅強有力的面孔，濃密的鬍子蓋滿了整個顴頰。

　　當凱拉邦大人、阿赫梅和范．密泰恩在旅館的餐桌旁邊坐下的時候，端上來的飯菜是從附近的「杜坎」裏拿來的：豬肉商，屠夫食品雜貨商往往在這種杜坎裏同操一業。這頓晚餐有一隻烤火雞，加牛奶起司塊的玉米粉蛋糕，這種蛋糕名叫「加夏普里」；必不可少的傳統菜「布利尼」，就是一種加優酪乳的油煎雞蛋薄餅；然後是魚，幾瓶濃啤酒，幾小瓶伏特加，這是烈性的燒酒，它在俄羅斯人當中的消耗量令人難以置信。

　　說實在，在黑海邊緣的一個偏僻小村的旅館裏，是不能再要求吃得更好了，加上胃口大開，所以客人們對這頓改變旅途中單調食譜的晚餐大加讚賞。

　　吃完晚飯，阿赫梅離開餐桌，布呂諾和尼西布還在大吃他們那份火雞和傳統的雞蛋餅。他按照習慣自己到驛站去，以便催促拉車的馬匹必要的話除了車夫的小費之外，對於和驛站站長講好的每匹馬每俄里五個戈比的價錢，哪怕多付十倍也行。

　　在等他的時候，凱拉邦大人和他的朋友范．密泰恩來到一個青翠的亭子裏，河水潺潺地流過亭子下面長滿苔蘚的柱子。

　　如此悠閒地沉浸在甜蜜的夢想之中，這種機會真是絕無僅有，東方人稱之為「至高無上的享受」。

　　此外，對於一頓值得好好消化的晚餐來說，水菸筒的作用也成了必不可少的補充。兩支水菸筒被僕人從馬車裏拿來交給了吸菸的人，在命運賜給他們的這種消磨時光的溫馨中顯得十分和諧。

　　兩支水菸筒立刻就裝滿了菸草。當然不用說，凱拉邦大人按照自己的習慣，裝的是波斯的東貝基菸草，范．密泰恩裝的則是他常用的小亞細亞的拉塔基亞菸草。

　　然後兩支菸筒就點著了。兩位吸菸者互相挨著躺在一張長凳上。長長的金蛇菸管上纏著金絲，末端是一個波羅的海的琥珀吹口，它在兩個朋友的嘴唇裏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芳香的煙霧在被清水巧妙地變涼之後才到嘴裏，很快就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凱拉邦大人和范．密泰恩有一陣沉浸在水菸筒提供的這種遠勝於菸斗、雪茄、香菸的無比的快樂之中，默默地半閉著眼睛，就像被煙霧托在空中的鴨絨一樣飄飄欲仙。

　　「啊！這才是純粹的享樂！」凱拉邦終於說道，「要消磨一個小時，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和自己的水菸筒講知心話更好的方式了！」

　　「這種談話不會發生爭論，」范．密泰恩答道，「只會使人更愉快！」

　　「所以，」凱拉邦又說道，「土耳其政府用稅收來打擊菸草，使它的價格漲了十倍，這樣做是考慮得太不周到了！由於這種愚蠢的想法，水菸筒的用途就會逐漸消失，而且總有一天會消失的！」

　　「這確實會令人遺憾，凱拉邦朋友！」

　　「至於我，范．密泰恩朋友，我對菸草偏愛到這種程度，寧可死去也不會放棄它。是的！死也不會！我在阿穆拉特四世時代生活過，這個暴君想以死刑來強迫禁菸，但是人們只會在看到我的頭和肩膀掉下來之後，才會看到我的菸斗從嘴唇上掉下來！」

　　「我的想法和您一樣，凱拉邦朋友，」荷蘭人說著接連猛吸了兩三口。

　　「別吸這麼快，范．密泰恩，求求您，別吸這麼快！您這樣來不及品味美妙的煙霧，使我覺得您像一個囫圇吞棗的饕餮之徒！」

　　「您總是有道理的，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答道，他無論如何都不想用爭吵來干擾如此溫馨的安寧。

　　「總是有道理的，范．密泰恩朋友！」

　　「不過說實話，凱拉邦朋友，我感到驚訝的是，我們這些菸草批發商會從我們自己的商品中獲得那麼多的樂趣！」

　　「那是為什麼？」凱拉邦問道，他不時地向後靠一下。

　　「這是因為，糕點師傅通常都討厭糕點，糖果商通常都討厭糖果，我覺得一個菸草商應該害怕……」

　　「聽我說一句話，范．密泰恩，」凱拉邦答道，「只說一句話，請您聽一聽！」

　　「哪一句話？」

　　「難道您曾經聽說一個酒商蔑視他出售的飲料嗎？」

　　「當然沒有！」

　　「那好，酒商或者菸草商完全是一回事。」

　　「對了！」荷蘭人答道，「我覺得您的解釋真是妙極了！」

　　「不過，」凱拉邦又說，「既然您在這方面好像要跟我爭論……」

　　「我不想跟您爭論，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趕緊回答。

　　「想的！」

　　「不想，我向您保證！」

　　「歸根結柢，既然您就我對菸草的興趣提出了一種帶有一點挑釁性的看法……」

　　「請您相信……」

　　「不……不！」凱拉邦說著激動起來，「我會理解含沙射影的話……」

　　「我沒有說過任何含沙射影的話，」范．密泰恩答道，他不太清楚為什麼──也許是剛剛吃的豐盛的晚餐的影響──開始對這種固執感到不耐煩了。

　　「說過，」凱拉邦反駁說，「現在該輪到我對您說一句了！」

　　「那就說吧！」

　　「我不明白，不！我不明白您竟敢在一支水菸筒裏吸拉塔基亞菸草！這樣缺乏鑑賞力就算不上是一個自重的吸菸者！」

　　「但是我認為我完全有權利吸它，」范．密泰恩回答說，「既然我更喜歡小亞細亞的菸草……」

　　「小亞細亞！真的！說到菸草，小亞細亞遠不及波斯！」

　　「這要看情況！」

　　「東貝基菸草即使洗了兩遍，依然保持著濃烈的特色，比拉塔基亞菸草不知好多少倍！」

　　「我完全相信！」荷蘭人喊道，「過分的濃烈的特色，是因為含有顛茄的緣故！」

　　「適量的顛茄只會提高菸草的品質！……」

　　「適用於那些想慢慢地毒死自己的人！」范．密泰恩反唇相譏。

　　「這根本不是毒藥！」

　　「這是一種毒藥，而且是最厲害的一種！」

　　「難道我因此就死了嗎？」凱拉邦吼道，這關係到他的事業，他把一口菸全吞了下去。

　　「沒有，但是它會使您死去的！」

　　「那好，即使在我死的時候，」凱拉邦重複著，他的聲音強烈得令人擔心，「我還是主張東貝基菸草比被稱為拉塔基亞菸草的乾草要好！」

　　「對這樣一種謬論絕不能放過去！」范．密泰恩說，他也激動起來了。

　　「可是它能過去！」

　　「您竟敢對一個買了二十年菸草的人說這種話！」

　　「而您竟敢對一個賣了三十年菸草的人說相反的話！」

　　「二十年！」

　　「三十年！」

　　進入了這個辯論的新階段，兩個爭論的人同時站了起來。然而當他們激烈地指手畫腳的時候，菸嘴從他們的嘴唇裏掉了下來，菸管也落在地上了。兩人立刻把它們撿了起來，同時還在繼續爭論，以至開始進行人身攻擊。

　　「顯而易見，范．密泰恩，」凱拉邦說道，「您確實是我認識的最最固執的人！」

　　「不如您，凱拉邦，不如您！」

　　「我！」

　　「您！」荷蘭人控制不住地吼了起來，「您就看著從我嘴唇裏吐出的拉塔基亞菸草的煙霧吧！」

　　「那您呢，」凱拉邦以牙還牙，「就看著我吐得像一塊芬芳的雲彩一樣的東貝基菸草的煙霧吧！」

　　兩個人就在他們的菸嘴上吸得連氣都喘不過來！兩個人都把煙霧向對方臉上噴去！

　　「您就聞聞吧，」一個說，「我的菸草的氣味！」

　　「您就聞聞吧，」另一個重複著，「我的菸草的氣味！」

　　「我會迫使您承認，」最後范．密泰恩說道，「說到菸草，您是一竅不通！」

　　「那您呢，」凱拉邦反唇相譏，「你連最差的吸菸者都不如！」

　　這是兩個人都在火頭上，嗓門大得連外面都聽見了。他們顯然就要破口大罵，就像在戰場上那樣向對方扔炸彈。

　　然而這時阿赫梅出現了。布呂諾和尼西布也聽到了聲音，跟著他走了進來，三個人停在亭子的門口。

　　「瞧！」阿赫梅大笑著叫了起來，「我的叔叔凱拉邦吸著范．密泰恩先生的水菸筒，而范．密泰恩先生吸著我叔叔凱拉邦的水菸筒！」

　　尼西布和布呂諾都齊聲附和。

　　確實如此，兩個爭吵的人在撿起他們的菸嘴弄錯了菸管，因此都沒有發現在炫耀他們所偏愛的菸草的優良品質的時候，凱拉邦吸的是拉塔基亞菸草，而范．密泰恩吸的是東貝基菸草！

　　毫無疑問，他們也忍不住笑了起來，所以歸根結柢，他們高高興興地握了手。正如兩個朋友一樣，任何爭論，哪怕是關於一個如此嚴肅的問題的爭論，也不可能損害他們的友誼。

　　「馬車套好了，」阿赫梅說，「我們該出發了！」

　　「那就出發吧！」凱拉邦說。

　　范．密泰恩和他把差點成為戰鬥武器的水菸筒交給布呂諾和尼西布，大家很快就在馬車裏坐好了。

　　不過在上車的時候，凱拉邦忍不住小聲地對他的朋友說：

　　「既然您已經品嘗過了，范．密泰恩，現在請您承認東口基菸草要比拉塔基亞菸草好得多！」

　　「我寧可承認這一點！」荷蘭人答道，他為自己敢於頂撞他的朋友而感到後悔。

　　「謝謝，范．密泰恩朋友，」凱拉邦被他這種委曲求全的態度所感動，說：「您的承認我永遠不會忘記！」

　　兩個人以有力的握手鞏固了一份永遠不會破裂的新的友好條約。

　　這時車子被馬拉著。奔馳在海岸的路上。

　　晚上八點鐘，到了阿布卡西亞的邊界，旅行者們在驛站裏休息，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

第十七章　這個故事的第一部以一次更為嚴重的冒險而結束

　　阿布卡西亞是高加索地區的一個單獨的省份，那時它還沒有公民制度，只有軍事制度。它的南面是因古爾河，河水成了庫塔伊斯行政管轄區的主要部分之一明格雷利亞的邊界。

　　這是一個美麗的省份，高加索最富裕的省份之一，然而統治它的制度卻不適於利用它的財富。農民剛剛開始擁有過去全部屬於占統治地位的王公貴族們的土地，這些王公貴族是一個波斯王朝的後裔。因此當地人還處於半野蠻狀態，勉強有了時間概念，沒有文字，講一種鄰省的人都聽不懂的方言──這種方言如此貧乏，甚至沒有足夠的詞彙來表達最基本的概念。

　　范．密泰恩在路過的時候，對於這個地區與他剛剛走過的更為文明的地區之間的對比，當然絕不會不加注意。

　　在路的左面的田野裏生長著玉米，難得有麥子；山羊和綿羊有人照料和看守，水牛、馬和乳牛在牧場裏隨意遊蕩；美麗的樹林，有白楊樹、無花果樹、胡桃樹、橡樹、椴樹、法國梧桐、長長的黃楊和冬青樹叢，這就是阿布卡西亞省的外貌。正如一位勇敢的女旅行家卡拉．塞雷娜夫人指出的那樣：「如果在明格雷利亞、薩姆爾扎干和阿布卡西亞這三個毗鄰的城市之間進行比較的話，可以說它們各自的文明與圍繞它們的山脈文化的進步是成正比的：明格雷利亞的社會發展最快，它有樹木繁茂的高原並且已經開發；薩姆爾扎干較為落後，地形高低起伏，比較荒涼；阿布卡西亞則幾乎處於原始狀態，只有一些無人問津的荒山禿嶺。因此在高加索的所有地區，將是阿布卡西亞最晚享受個人自由的利益。」

　　越過邊界之後，旅行者們的第一次休息是在加格里村。這是個美麗的村莊，有一個迷人的聖伊帕塔教堂，它的聖器室現在成了食物儲藏室；一座同時是軍醫院的堡壘，一條名叫加格蘭斯卡的激流，不過現在是乾涸的。村莊的一邊是大海，另一邊是遍布果園的田野，生長著高大的洋槐，種著一叢叢芬芳的玫瑰。遠處不到五十俄里的地方，綿延著位於阿布卡西亞和西爾卡西亞之間的山脈，那裏的居民被俄羅斯人打敗，在一八五九年的血戰之後放棄了這個美麗的沿海地帶。

　　晚上九點鐘，馬車到這裏過夜。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在村中的一個「杜坎」裏休息，第二天早晨又出發了。

　　它們走了六公里，中午在皮祖恩達換了轅馬。范．密泰恩在這裏有半個小時欣賞教堂，裏面住著西高加索的老主教。它的磚砌的穹頂上面從前蓋有一層銅板。裏面的殿是按照正十字排列的；牆上都有壁畫，正面被籠罩在百年老榆樹的陰影之中，在六世紀拜占廷帝國時代，這座教堂算得上是最值得注意的建築物之一了。

　　馬車在同一天經過了古都亞迪和古尼斯塔這兩個小村莊，在奔馳十八公里之後，旅行者們在午夜來到蘇庫姆卡雷村休息了幾個小時，這個村莊建在一個寬闊的向南一直伸展到科多爾海角的海灣外面。

　　蘇庫姆卡雷村是阿布卡西亞的大門，但是這座城市在最後一次高加索戰爭中被摧毀了一部分。城裏擁擠著希臘人、亞美尼亞人、土耳其人、俄羅斯人，比阿布卡斯的人還要多。在十六世紀阿穆拉赫時代，即奧斯曼帝國的統治時期曾建有要塞，現在是軍人執政，所以從敖德薩和波季來的輪船都載有大量的遊客，他們是來參觀建立在從前的要塞附近的那些軍營的。

　　上午九點鐘出發之前，他們吃了一頓富有喬治亞風味的早餐：雞湯泡酸麵包片，用橘黃色優酪乳調味的碎肉雜燴──在兩個土耳其人和一個荷蘭人看來也不過如此而已。

　　經過了樹木蔥蘢的凱拉蘇爾山谷裏的凱拉蘇里村以後，旅行者們越過了離蘇庫姆卡雷村二十七俄里的科多爾。馬車沿著巨大的喬林前進，它比得上真正的原始森林，古藤纏繞，荊棘叢生，只有用刀斧或火燒才能制服它們。森林裏自然有得是蛇、狼、熊、豺──就像熱帶美洲的一個角落被扔到黑海的海岸上來了。但是開墾者的斧頭已經在砍伐世世代代杳無人跡的森林，由於工業的需要，這些高大的樹木不久就會消失，用作房屋的大梁或船隻的骨架。

　　這個地區的首府是奧特舍姆西里，它包括科多爾；薩姆爾扎坎──海邊的重要村鎮，位於兩條水流之上；伊羅里──它的拜占廷時期的教堂值得一看，不過因為沒有時間就看不成了。這一天走過了加吉達和安納克利法，是轅馬奔跑的時間最多、距離也最長的日子之一。所以在晚上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旅行者們到達了阿布卡西亞的邊界，涉水渡過因古爾河，又走了二十五俄里就到了庫塔伊斯行政管轄區的省份之一明格雷利亞的首府勒杜卡雷。

　　夜裏剩下的幾個小時用來睡覺。可是無論多麼疲乏，范．密泰恩還是一大早就起來了，至少在出發之前去遊覽一下總是有好處的。然而他發現阿赫梅起得跟他一樣早，而凱拉邦大人則還睡在這家主要旅館的相當好的房間裏。

　　「已經起床了？」范．密泰恩瞥見就要出去的阿赫梅時問道，「難道年輕的朋友想陪我在早晨散散步嗎？」

　　「我哪有時間，范．密泰恩先生？」阿赫梅答道，「我不是要去準備路上吃的食品嗎？我們就要經過俄羅斯和土耳其的邊界了，在拉齊斯坦和安納托利亞的沙漠裏可不容易弄到吃的東西！您就知道我一刻也不能耽誤了！」

　　「不過做完這些事情以後，您不是還有幾個小時可以支配嗎？」

　　「做完這些事情以後，范．密泰恩先生，我要去看看我們的馬車，讓一個修理工來把幾個螺母緊一緊，給車軸上油，檢查一下馬嚼子是否鬆開了，換掉一些蹩腳貸，不能到了邊界那邊才需要修理！所以我想把馬車修得完好無損，打算讓它和我們一起走完這次驚人的旅程！」

　　「好！不過做完這些事情呢？……」范．密泰恩又問道。

　　「做完了這些事情，我要去換驛馬，到驛站去解決這些問題！」

　　「很好！不過做完這些事情呢？……」范．密泰恩依然說道，他不放棄自己的想法。

　　「做完了這些事情，」阿赫梅答道，「就要到出發的時間了，我們就出發，所以現在我不能陪您了。」

　　「等一下，年輕的朋友，」荷蘭人又說，「請允許我向您提一個問題。」

　　「說吧，不過要快，范．密泰恩先生。」

　　「您一定知道，這個有趣的明格雷利亞省是怎麼回事了？」

　　「差不多吧。」

　　「富有詩意的法茲河灌溉著這個地區，它金色的波光從前碰撞著聳立在河邊的宮殿的大理石台階？」

　　「一點不錯。」

　　「流經這裏的是這條神奇的科爾基斯河，伊阿宋和他的阿爾戈英雄們在精於魔術的美狄婭的幫助下，到這裏來奪取金羊毛，看守金羊毛的是一條可怕的毒龍，何況還有會嚇人地噴出神火的牡牛！」

　　「我不否認。」

　　「最後，也是在這兒，在這些聳立在天邊的山嶺裏，在這塊俯視著現在的庫塔伊斯城的科莫利懸岩上，伊阿佩托斯和克呂墨涅的兒子普羅米修斯由於勇敢地盜取了天火。被宙斯下令鎖在這裏，而且有一隻惡鷹永遠啄食他的肝臟！」

　　「沒有比這再真實的了，范．密泰恩先生；不過我再說一遍，我很忙！您還要說到什麼時候？」

　　「就說這句話，年輕的朋友，」荷蘭人露出最親切的神情說道，「在從明格雷利亞直到庫塔伊斯的這個地方待上幾天，對這次旅行會很有好處，而且……」

　　「這麼說，」阿赫梅答道，「您是向我們建議在勒杜卡雷待一段時間？」

　　「哦！只要四五天就夠了……」

　　「您會向我的叔叔凱拉邦提這個建議嗎？」阿赫梅不無狡黠地問道。

　　「我！……永遠不會，年輕的朋友！」荷蘭人回答說，「這會成為一個辯論的題目，而自從那次令人遺憾的水菸筒爭吵以來，我向您擔保，我再也不會和這個善良的人發生任何爭論了。」

　　「您這樣做很明智！」

　　「不過，現在我不是在對可怕的凱拉邦，而是在對我年輕的朋友阿赫梅說話。」

　　「您弄錯了，范．密泰恩先生，」阿赫梅握著他的手答道，「您此刻根本不是對您的年輕的朋友說話！」

　　「那我是在對誰說話？……」

　　「對阿馬西婭的未婚夫，范．密泰恩先生，而您很清楚阿馬西婭的未婚夫是一刻也不能耽誤的！」

　　阿赫梅說完就去忙準備出發的事情了。沮喪的范．密泰恩只能在忠實但使人洩氣的布呂諾的陪伴下，在勒杜卡雷村裏作了一次沒有什麼教益的散步。

　　中午時旅行者們已準備好出發了。馬車經過仔細的檢查和修理，完全能夠在良好狀態下長途跋涉。儲備食品的箱子已經裝滿，在這方面本來沒有什麼可擔心的了，哪怕走上無數俄里──或者不如說「阿加尺」，因為在旅途的後半部就要穿過土耳其的亞洲省份了。不過阿赫梅是個謹慎的人，只會為免除了食物和交通方面的一切擔憂而高興。

　　想到旅行將要平安無事地結束，凱拉邦大人也極為滿意。當他出現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左岸，嘲弄奧斯曼當局和頒布不公道的稅收法令的人的時候，他作為「老土耳其人」的自尊心會得到多麼大的滿足，這一點是不用多說的。

　　最後，勒杜卡雷離土耳其邊境只有大約九十俄里，用不了二十四小時，最固執的奧斯曼人就會重新踏上奧斯曼帝國的土地。他終於要到家了。

　　「上路，侄兒，願阿拉繼續保佑我們！」他心情愉快地喊道。

　　「上路，叔叔！」阿赫梅答應著。

　　兩個人在主車廂裏坐好，范．密泰恩也跟著上去，他還徒然地試圖瞥見希臘神話裏的那座高加索的山峰，普羅米修斯曾在上面為自己的瀆神付出代價！

　　他們在噼啪的鞭聲和健壯的轅馬的嘶叫聲中出發了。

　　一個小時以後，馬車通過了從一八〇一年起屬於明格雷利亞的古里埃爾的邊界。它的首府波季是黑海的重要港口，有鐵路通向喬治亞的首都第比利斯。

　　道路略微向上伸向一塊肥沃的原野。這裏那裏分布著一些村莊，房屋並不集中而是分散在種著玉米的田野上。沒有什麼比這種房子更奇特的了，它們不用木頭而是用麥稈編成的，就像一個篾匠的工藝品。范．密泰恩當然要把這個特點記載在他的旅行記事簿上，但他在穿越古代的科爾西德的時候，期待的可不是這類毫無意義的細節！總之，當他到達波季的利翁河的河岸時也許會更加幸運，因為那條河就是古代的法茲河，而如果他還是個不錯的地理學學者的話，它就是伊甸園的四條水流之一！

　　過了一個小時，旅行者們停在從波季通向第比利斯的鐵路面前，這裏是離薩卡里奧車站一俄里的一個鐵路與道路相交的道口。如果想縮短路程，從河的左岸到達波季的話，這裏就是必經之路。

　　因此轅馬就停在關閉的道口欄木面前。

　　主車廂的玻璃窗是放下的，所以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兩個同伴就能直接看到眼前發生的事情。

　　車夫開始喊道口看守人，這人起初根本沒有露面。

　　凱拉邦把頭伸出車門。

　　「這個該死的鐵路公司，」他喊道，「是不是還想耽誤我們的時間？這根欄木為什麼還擋著車子？」

　　「大概是有一列火車馬上要開過來了！」范．密泰恩只說了一句。

　　「為什麼有一列火車要來？」凱拉邦反駁說。

　　車夫還在喊著，但是毫無結果。沒有人出現在看守人的小屋門口。

　　「讓阿拉擰斷他的脖子！」凱拉邦吼叫起來，「他要是再不來，我自己知道該怎麼打開！」

　　「冷靜點，叔叔！」阿赫梅說著拉住了準備下車的凱拉邦。

　　「冷靜？……」

　　「對，那個看守人來了！」

　　確實，道口看守人從他的小屋裏出來，不慌不忙地向轅馬走去。

　　「我們能不能過去？」凱拉邦冷冷地問道。

　　「你們可以過去，」看守人答道，「波季的火車要過十分鐘才來。」

　　「那就打開您的欄木，別讓我們白耽誤時間！我們急著要走！」

　　「我就給你們打開，」看守人答道。

　　他說著先推開那一頭的欄木，然後來推馬車前面的欄木，不過都是慢吞吞的，對旅行者們的要求漠不關心。

　　凱拉邦大人已經很不耐煩了。

　　道口終於完全打開了，馬車開始穿過鐵道。

　　這時從對面來了一隊旅客。一位土耳其大人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在四個騎兵的護送下正要越過道口。

　　這顯然是個重要人物。大約三十五歲，高高的身材，具有在亞洲人當中少有的莊重。面容英俊，一雙只有在激情燃燒時才充滿活力的眼睛，額頭陰沉，黑黑的鬍子盤旋著垂到胸前，一口潔白的牙齒，兩片不笑的嘴唇：總之是一個專橫的人，他由於自己的地位和財富而有權有勢，習慣於實現自己的一切願望，達到自己的一切目的，任何反抗都將遭到最大限度的反擊。在接近於阿拉伯人的土耳其人的本性之中，還存在著野蠻的成分。

　　這位大人穿著一件簡單的旅遊服，是按照富裕的奧斯曼人的式樣裁剪的，他們不是歐洲人而是亞洲人。他穿一件深顏色的長袍，無疑是想要掩蓋他的富人的身分。

　　當馬車來到道口當中的時候，和這隊騎兵碰個正著。由於欄木很窄，不能讓馬車和騎兵同時通過，因此必須有一方退回去。

　　馬車和騎兵都停了下來，但是看來這位陌生的大人不想讓凱拉邦大人過去。土耳其人對土耳其人，事情就可能要麻煩。

　　「靠邊！」凱拉邦向騎兵們喊道，他們的馬頭頂住了轅馬的馬頭。

　　「您自己靠邊！」新來者針鋒相對，似乎決心寸步不讓。

　　「我是先到的！」

　　「那好，您就慢一點過去！」

　　「我不會讓步的！」

　　「我也不會！」

　　嗓門提高了，爭論下去恐怕情況不妙。

　　「叔叔！……」阿赫梅說，「這有什麼關係……」

　　「侄兒，這很有關係！」

　　「朋友！……」范．密泰恩說。

　　「別煩我！」凱拉邦答話的聲調使荷蘭人坐在角落裏動彈不得。

　　這時看守人介入進來，喊道：

　　「你們快點！快一點！……波季的火車就要來了！……快一點！」

　　可是凱拉邦大人幾乎沒有聽見！他打開車門，來到鐵道上，後面跟著阿赫梅和范．密泰恩，布呂諾和尼西布也趕緊從小車廂裏下來。

　　凱拉邦大人徑直向騎士走去，並且抓住了他的馬韁繩：

　　「您給不給我讓開？」他粗暴地吼道，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

　　「絕對不讓！」

　　「我們走著瞧！」

　　「瞧什麼？……」

　　「您還不認識凱拉邦大人！」

　　「您也不認識薩法爾大人？」

　　他確實是薩法爾大人，在南高加索各省匆匆遊覽之後正要到波季去。但是薩法爾這個名字，這個在刻赤驛站裏搶走了馬匹的人的名字，只是加劇了凱拉邦的怒火。向這個他已經咒罵了好久的人讓步！絕不可能！寧可讓他的馬腳把自己踩死。

　　「哈！您就是薩法爾大人？」他吼道，「那好，向後退，薩法爾大人！」

　　「向前走，」薩法爾說著示意隨從的騎兵打開通路。

　　阿赫梅和范．密泰恩知道沒有什麼能使凱拉邦讓步，就準備過來幫他的忙。

　　「快過去！快過去吧！」看守人不停地喊著，「快過去吧！……火車來了！」

　　雖然還看不到被彎道擋住的火車，但大家都確實聽到了火車頭呼嘯的聲音。

　　「退後！」凱拉邦吼道。

　　「退後！」薩法爾吼道。

　　這時火車頭發出了尖利的鳴笛聲。看守人驚慌失措，搖著旗子想攔住火車……太晚了……火車轉過了彎道……

　　薩法爾大人看到自己已來不及通過道口，立刻退了回去。布呂諾和尼西布跳到旁邊去了。阿赫梅和范．密泰恩抓住凱拉邦，剛剛急忙把他拖走，車夫則趕緊拉住他的馬使勁推到欄木外面。

　　就在這時火車飛馳而過，但是撞上了未能完全避開的馬車後部，把它碾成碎片後消失了，火車上的旅客甚至沒有感覺到與這個小障礙的碰撞。

　　凱拉邦大人怒不可遏，想向他的對手撲去，但是對手卻倨傲地推著馬穿過鐵道，甚至對他不屑一顧，帶著他的四個隨從，騎上馬在另一條沿著河的右岸的路上消失了。

　　「膽小鬼！卑鄙的傢伙！……」被他的范．密泰恩朋友拉住的凱拉邦喊著，「只要我碰到他！……」

　　「是的，不過在碰到他之前，我們沒有驛站馬車了！」阿赫梅看著被甩在鐵路外面的馬車不成樣子的殘骸說道。

　　「算了！侄兒，算了！我還不是過來了，而且是先過來的！」

　　這是純粹的凱拉邦才說得出來的話。

　　這時候幾個在俄羅斯負責監視道路的哥薩克人走了過來，他們看到了鐵路道口發生的一切。

　　他們的第一個動作就是走到凱拉邦面前，用手抓住了他的衣領。凱拉邦對此表示抗議，他的侄子和朋友的干預沒有效果，這個最固執的人就進行了更猛烈的反抗。他在違反鐵路管理規章之後，處境會由於抗拒當局命令而更加惡化。

　　跟哥薩克人就跟警察一樣講不清道理。對他們的反抗也不會長久。不管凱拉邦大人在火頭上幹了些什麼，他是被帶到薩卡里奧車站去了，阿赫梅、范．密泰恩、布呂諾和尼西布還在粉碎的馬車面前呆呆地站著。

　　「我們現在的處境真是妙不可言！」荷蘭人說道。

　　「還有我的叔叔呢！」阿赫梅說，「我們總不能把他丟下吧！」

　　二十分鐘以後，從第比利斯來的火車到達波季，在他們眼前駛過。他們注視著……

　　在一個小房間的窗戶上，出現了凱拉邦大人蓬頭散髮的腦袋。他氣得滿臉通紅，眼睛充血，怒不可遏，這不僅是因為他被抓了起來，而且也是由於有生以來第一次，這些殘忍的哥薩克人要強迫他坐火車旅行！

　　但重要的是不讓他單獨留在這種處境之中，必須盡快使他擺脫僅僅由於他的固執才導致的尷尬局面，以免耽誤下去不能按時回到斯居塔里。

　　所以阿赫梅和同伴們丟掉不能再使用的馬車，租了一輛大車，讓車夫把他的馬套上，盡可能快地在通向波季的道路上疾馳。

　　六公里的路兩個小時就到了。

　　阿赫梅和范．密泰恩一到鎮上，就跑到警察局，要求讓不幸的凱拉邦恢復自由。

　　他們在警察局裏知道了事情的結果，使他們對這個犯了輕罪的人的命運，對會不會再耽誤時間都比較放心了。

　　凱拉邦大人違章在前，抗拒警察在後，所以付了一大筆罰款後又被交到哥薩克人的手裏，正在被押送出境的路上。

　　要緊的是盡快和他會合，並且為此弄到一種交通工具。

　　至於薩法爾大人，阿赫梅想了解他怎麼樣了。

　　薩法爾大人已經離開波季。他剛剛登上了在小亞細亞各地停靠的輪船。但是阿赫梅沒法弄清這個高傲的人要到什麼地方去，只是看到了地平線上那艘把他帶向特拉布松的輪船的最後的航跡。

【第二部】第一章　凱拉邦大人因為坐了火車旅行而大發雷霆

　　大家一定還記得，范．密泰恩由於未能遊覽古代的科爾基斯河而痛心，打算去看看神話中的法茲河以彌補損失。這條河現在的名稱不大和諧，叫利翁河，它流入波季，在黑海海岸上形成了小小的港口。

　　事實上，可敬的荷蘭人還是不得不像往常一樣打消自己的希望！他確實應該去追尋伊阿宋和阿爾戈英雄們的足跡，跑遍這位勇敢的埃松之子來奪取金羊毛的著名的地方！不！他馬上要做的是離開波季，去追尋凱拉邦大人的足跡，與他在土耳其和俄羅斯的邊境會合。

　　因此，范．密泰恩又一次失望了！當時已經是下午五點鐘了，他們打算第二天即九月十三日早晨出發。所以范．密泰恩只能把波季當成一個公園那樣走馬觀花，這裏聳立著古代要塞的遺址，建在樁基上的房子裏住著六七千人，還有寬闊的街道兩旁是蛙聲不絕的溝渠，一座燈塔俯瞰著人來人往的港口。

　　范．密泰恩只有這麼少的時間，也就只能用這種想法來安慰自己了：趕緊離開這個位於利翁和卡帕察之間的沼澤當中的城鎮，他就絕不會染上惡性的瘧疾──這種病在這個有害健康的海濱地帶是極為可怕的。

　　在荷蘭人這樣胡思亂想的時候，阿赫梅在忙著替換驛站馬車，如果不是它的主人的極端不慎，原來那輛馬車還能用好長時間呢。不過要找一輛旅行的車子，無論是新車還是舊車，在波季這個小城裏顯然是不能指望找到的。「俄國的佩雷克拉德那亞」、「卡拉巴」倒是能碰到，而且凱拉邦大人的錢袋就在這裏，要多少錢都可以支付。可是這類車輛歸根結柢只是比較原始的大車，沒有任何起居設備，與旅行用的轎式馬車不可同日而語。無論轅馬多麼健壯，這類大車也跑不過驛站馬車，何況在旅程結束之前還可能會出現耽擱！

　　然而要看到阿赫梅在選擇交通工具方面甚至無法猶豫！既沒有馬車，也沒有大車！現在什麼車都沒有！而重要的是盡快見到他的叔叔，以免他由於固執再惹出什麼麻煩來。因此他決定騎馬走完這段位於波季和土俄邊境之間的二十多公里的路程。他是個優秀的騎手，這是不用說的，尼西布過去常常陪他騎馬散步。范．密泰恩當然也受過一些馬術訓練，所以在阿赫梅詢問他的時候，他雖然不像布呂諾那樣顯得令人難以置信地機靈，卻也是願意跟著一起走的。

　　於是決定第二天早晨出發，當天晚上到達邊境。

　　做完這些事情以後，阿赫梅給塞利姆的銀行寫了一封長信。開頭當然是「親愛的阿馬西婭！」他在信裏講了路途上的一切波折，在波季發生的事故，他為什麼離開了他的叔叔，現在打算去重新會合。他還補充說歸期絕不會因此而耽誤，他會把握好剩下的時間和路程，讓馬匹和人都盡快地趕路。他再三叮囑她不要誤了約會，要在預訂的日期、哪怕提前一點，與她的父親和納吉布到達斯居塔里別墅。

　　阿赫梅還寫了不少讚美姑娘的話。從波季到敖德薩有定期的郵船，這封信第二天就能帶走。所以不到四十八個小時，它就能被送到目的地，被打開後仔細閱讀，也許會被接在一個胸脯上，身在黑海另一頭的阿赫梅相信聽到了她心跳的聲音。事實上這兩個情人此刻的距離最為遙遠，正處在一個橢圓的兩端，是阿赫梅的叔叔以不可救藥的固執在迫使他沿著這個橢圓的曲線向前走！

　　當他在這樣寫信安慰阿馬西婭、讓她放心的時候，范．密泰恩在做些什麼呢？

　　在旅館裏吃完晚飯之後，范．密泰恩就在波季的街道上，在「中央公園」的林蔭下，沿著城邊港口的碼頭和海堤饒有興致地漫步。不過他是一個人，布呂諾這次沒有跟著他。

　　布呂諾為什麼沒有走在他的身邊，哪怕是為了就現實的複雜和未來的危險向他說說自己恭敬的，然而是正確的看法呢？

　　這是因為布呂諾有了一個想法。如果說在波季沒有轎式馬車和驛站馬車的話，一台磅秤也許是會有的。對於這個消瘦了的荷蘭人來說，這是一個絕無僅有的機會可以準確地稱一下現在的體重，以便與原來的體重進行比較。

　　布呂諾於是離開旅館，一聲不吭地留心帶著主人的旅行指南，因為他不懂俄國的計量，旅行指南上有換算的方法。

　　在海關履行職務的港口碼頭上，總是有幾架大磅秤，秤盤上可以輕而易舉地稱一個人。

　　布呂諾對此沒有感到一點為難。化上幾個戈比，海關職員們就順從了他的奇想。他們把一個大秤砣放在磅秤的一個秤盤上，布呂諾則多少有點忐忑不安地站在另一個秤盤上。

　　使他非常痛苦的是，裝有秤砣的秤盤始終在地上不動。無論布呂諾怎樣使勁──也許他以為吸足了氣就能使自己重一些──也無法把秤砣提起來。

　　「見鬼！」他說，「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有人用一個比較輕的秤砣換下了第一塊……秤盤還是沒有動。

　　「這怎麼可能呢！」布呂諾叫了起來，感到全身的血都在湧向他的心口。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停在一張善良的、對他充滿關切的面孔上。

　　「我的主人！」他喊道。

　　那確實是范．密泰恩，他到碼頭上來散步，恰巧走到職員們稱量他僕人的地方。

　　「我的主人，」布呂諾又叫了一聲，「您在這兒？」

　　「是我，」范．密泰恩答道，「我很高興看到你正在……」

　　「稱我的體重……是的！」

　　「那結果如何呢？……」

　　「結果就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有足夠輕的秤砣能稱我現在的體重！」

　　布呂諾在回答時的面部表情是如此痛苦，使范．密泰恩連一句責備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怎麼！」他說道，「自從我們出發以來，你瘦成這個樣子了嗎，可憐的布呂諾？」

　　「您看看吧，主人！」

　　果然有人在秤盤上放了第三個秤砣，比前兩個秤砣要輕得多。

　　這一次布呂諾漸漸地把它抬了起來──兩個秤盤在同一根水平線上保持平衡。

　　「總算起來了！」布呂諾說，「不過這個秤砣有多重呀？」

　　「不錯！這個秤砣有多重？」

　　用俄國的計量法它正好是四磅，一磅不多，一磅不少。

　　范．密泰恩馬上拿過布呂諾遞給他的旅行指南，參照著兩個國家的計量比較表計算起來。

　　「怎麼樣，主人？」布呂諾問道，好奇當中包含著某種焦慮，「俄國的磅合多少重？」

　　「大概合荷蘭的十六磅半，」范．密泰恩在心算了一會後答道。

　　「那麼一共？……」

　　「一共正好是七十五磅半，或者是一百五十一斤！」

　　布呂諾絕望地叫了一聲，跳出磅秤的秤盤，使另一個秤盤猛然砸在地上。他倒在一張凳子上，差點暈了過去。

　　「一百五十一斤！」他反來覆去地說著，似乎失去了生命的九分之一。

　　的確在出發的時候，布呂諾有八十四磅，或者說一百六十八斤，而現在只有七十五磅半也就是一百五十一斤了。這就是說他瘦了十七斤！而走完的二十六天旅程還是比較好走的，沒有真正的忍饑挨餓，也並非累得要命。現在痛苦開始了，到什麼時候才會停止？布呂諾用了將近二十年的時間，靠著遵守一種全面的保健方法，才使自己的肚子圓了起來，以後它會變成什麼樣子呢？他一直保持的這種說得過去的體重會下跌到什麼程度呢？特別是現在沒有一輛驛站馬車，要穿過一些資源貧乏的地區，會有疲勞和危險，這次荒唐的旅行面臨的條件就不一樣了！

　　這就是范．密泰恩的焦慮的僕人的想法。他的腦海裏出現了一個轉瞬即逝的可怕幻覺，看到了變成一副走動的骷髏的、認不出的布呂諾！

　　他立刻毫不猶豫地打定了主意。他站了起來，拉著無力反抗的荷蘭人在走回旅館時停在碼頭上：

　　「主人，」他說道，「什麼事都有個限度，哪怕是人的愚蠢也有個限度，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范．密泰恩以在任何情況下都一貫保持的冷靜聽了僕人的表白。

　　「怎麼，布呂諾，」他問道，「你是建議我們在高加索的這個偏僻的角落裏待著不走了？」

　　「不，主人，不是的！我只是建議您讓凱拉邦大人按他的意思回到君士坦丁堡去，我們則是乘波季的一艘客輪不慌不忙地回到那裏去。大海不會使您病倒，我也不會生病，不會消瘦下去──但如果還是這麼旅行下去的話，我是一定會瘦下去的。」

　　「這個主意從你的角度來看也許是明智的，布呂諾，」范．密泰恩答道，「不過從我的角度來看就是另一回事了。在已經走完四分之三的路程時拋棄我的朋友凱拉邦，這是值得考慮的！」

　　「凱拉邦大人根本不是您的朋友，」布呂諾答道，「他是凱拉邦大人的朋友，就是這麼回事。再說他不是也不可能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為了滿足他的反覆無常的自尊心而繼續消瘦下去！您說走完了四分之三的路程，確實如此，可是剩下的四分之一要穿過一個半開化的地區，我覺得會碰到許許多多的困難！您個人現在還沒有碰到任何不愉快的事情，主人，不錯；但是我再對您說一遍，您如果執迷不悟，就要小心！……您會倒楣的！」

　　布呂諾堅持預言他將會碰到嚴重的麻煩，而已不可能平安無事地脫身，使范．密泰恩頗為憂慮。這些建議出自一貫忠誠的僕人之口，對他的確有些影響。確實，到俄羅斯邊界以外去旅行，穿越幾乎不受土耳其當局控制而由帕夏管轄的、特拉布松和安納托利亞北部的人跡罕至的地區，至少是值得三思而行的事情。范．密泰恩的性格本來就有點軟弱，因此自己也覺得有些動搖。布呂諾不會看不到這一點，所以他更加堅決地提出要求，找出許多論據來證明他的理由，讓主人看他的由於肚子日益縮小而在腰帶上飄動的衣裳。出於一種深刻的信念，他說得頭頭是道、令人信服，甚至富有口才，終於使他的主人贊同了他的看法，即必須把自己的命運與凱拉邦朋友的命運區別開來。

　　范．密泰恩在反覆思考，他注意地聽著，聽到有道理的地方就點頭。當這次嚴肅的談話結束的時候，他擔心的就只是要為此和他的不可救藥的旅伴進行一場爭論了。

　　「那好，」布呂諾進行安排，他對什麼都有話說。「現在情況很有利，既然凱拉邦大人不在那裏，就不要跟凱拉邦大人講什麼禮節了，讓他的侄子阿赫梅到邊境去見他好了！」

　　范．密泰恩否定地搖著頭。

　　「這麼做只有一點麻煩，」他說。

　　「什麼麻煩？」布呂諾問道。

　　「就是我在離開君士坦丁堡的時候幾乎沒有帶錢，現在錢袋都空了！」

　　「主人，您不能讓君士坦丁堡的銀行匯一筆足夠的錢來嗎？」

　　「不能，布呂諾，這是不可能的！我在鹿特丹的存款不可能已經……」

　　「所以我們回去時必需的錢就沒有了？……」布呂諾問道。

　　「我必須找凱拉邦朋友幫忙！」范．密泰恩答道。

　　這句話可不能使布呂諾放心。如果他的主人重新見到凱拉邦大人，對他講自己的計劃，就會發生爭論，范．密泰恩是不會占上風的。可是怎麼辦呢？直接找年輕的阿赫梅？不！這是沒有用的！阿赫梅絕不會幫范．密泰思想辦法拋棄他的叔叔，所以這一點是根本不能考慮的。

　　討論了好久之後，主人和僕人終於作出了這樣的決定；他們和阿赫梅一起離開波季，到土俄邊境會和凱拉邦大人會合。到了那裏以後，范．密泰恩藉口身體不適，再也經不起路上的折騰，宣布他無法再這樣旅行下去了。在這種情況下他的朋友凱拉邦不能強人所難，也不會拒絕給他必需的錢，讓他從海上回到君士坦丁堡去。

　　「沒關係！」布呂諾想道，「我的主人和凱拉邦大人就此進行的談話畢竟是非常嚴肅的！」

　　兩個人回到旅館，阿赫梅正等著他們。他們對自己的計劃一字不提，因為說出來也會碰釘子的。大家吃了晚飯就睡覺了。范．密泰恩夢見凱拉邦把他剁成了肉醬。他們一大早就醒了，發現門口有四匹準備「奔馳」的馬。

　　令人奇怪的是布呂諾在騎上馬鞍時的愁眉苦臉的樣子。他對凱拉邦大人產生了新的不滿，但是沒有別的辦法，只好也騎著馬上路。幸好他騎的是一匹矮小的老馬，不可能發脾氣，很容易制服。范．密泰恩和尼西布的馬也不用擔心。只有阿赫梅有一匹相當矯健的馬，然而作為優秀的騎手，他唯一要操心的卻是限制它的速度，以免把同伴們甩得太遠。

　　他們在早晨五點鐘離開波季。走了二十俄里之後，在尼科拉亞鎮吃了第一頓飯；又走了十五俄里，在將近十一點鐘時吃了第二頓飯；再走二十俄里，到下午兩點鐘，阿赫梅在巴圖姆稍事休息，這裏是屬於莫斯科帝國的拉齊斯坦的北部。

　　這個港口過去屬於土耳其，它非常恰當地位於喬羅克河、也就是古代的巴蒂斯河的河口。土耳其丟掉了它真是可惜，因為這個遼闊的港口擁有一塊優良的錨地，能夠容納大量的，哪怕是排水量極大的船隻。至於這座城市，它只是一個重要的集市，全是木頭建築，中央有一條大街。但是俄羅斯的手過分地伸向了外高加索地區，它抓住了巴圖姆，正如它後來抓住拉齊斯坦最後的邊界一樣。

　　阿赫梅幾年前在這裏待過，他知道還沒有回到自己的國家。於是他越過喬羅克河河口的古尼埃赫，到達離巴圖姆二十俄里的馬克里亞羅村，然後又走了十俄里才到了邊境。

　　在這裏的大路邊上，在一隊虎視眈眈的哥薩克人的監視之下有一個人在等著他們。他的雙腳站在奧斯曼帝國的邊界以內，那副狂怒的樣子不難想像卻又難以形容。

　　那就是凱拉邦大人。

　　當時是傍晚六點鐘，而從昨天午夜──他被驅逐出俄國邊境的確切時間──以來凱拉邦大人就一直怒氣沖沖。

　　一個搭在路邊的非常簡陋的窩棚，不能遮風避雨，門也關不上，住得可憐、吃得更差，這就是他歇腳的地方，或者不如說是他的避難所。

　　在離這兒半俄里的地方，阿赫梅和范．密泰恩各自看見了自己的叔叔和朋友，於是催馬前進，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下了馬。

　　凱拉邦大人來回地走著，指手畫腳地和自己說話，或者不如說和自己爭論，因為沒有人在那裏反對他。他似乎沒有看到他的同伴們。

　　「叔叔！」阿赫梅讓尼西布和布呂諾看守著他和荷蘭人的馬匹，伸出雙臂喊道。「叔叔！」

　　「我的朋友！」范．密泰恩也喊著。

　　凱拉邦抓住了兩個人的手，指著在路邊走動的哥薩克人吼道：

　　「坐火車！這些卑鄙的傢伙強迫我坐火車！……我！……我！……」

　　顯而易見，使凱拉邦大人怒火沖天的就是被迫採用這種不配讓一個真正的土耳其人使用的交通方式了。他對此無法容忍！他和薩法爾大人的相遇，與這個肆無忌憚的人爭論以及後來發生的一切，他的驛站馬車被撞碎，使他陷入無法旅行的困境，所有這些與這件異乎尋常的事情相比都不值一提了：坐了火車！他，一個老信徒！

　　「是的！真卑鄙！」阿赫梅答道，他認為在這種時候千萬不能反駁他的叔叔。

　　「不錯，是卑鄙！」荷蘭人接著說，「不過，凱拉邦朋友，您畢竟沒碰到什麼嚴重的事情……」

　　「哎！當心您說的話，范．密泰恩先生！」凱拉邦叫道，「沒什麼嚴重的事情，這是您說的？」

　　阿赫梅示意荷蘭人說錯話了。他的老朋友剛剛稱他為「范．密泰恩先生！」而且在繼續質問他：

　　「告訴我您講的可恥的話是什麼意思：沒什麼嚴重的事情？」

　　「凱拉邦朋友，我指的是沒有任何鐵路上經常發生的事故，出軌，撞車……」

　　「范．密泰恩先生，還不如出軌的好！」凱拉邦喊道，「不錯！以阿拉的名義起誓！還不如出軌的好！丟掉了胳膊、腿腳和腦袋，您聽見沒有，也比受了這樣的恥辱之後還活著的好！」

　　「請您相信，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又說，他不知道該怎樣彌補他所說的冒失的話。

　　「問題不在於我能相信什麼！」凱拉邦回答著向荷蘭人走去，「而是您相信什麼！……對於三十年來自以為是您的朋友的人剛剛碰到的事情，您根本不放在心上！」

　　這樣談下去顯然要把事情弄糟，阿赫梅想轉移一下話題。

　　「叔叔，」他說，「我認為可以肯定，您誤解了范．密泰恩先生……」

　　「是嗎？」

　　「或者不如說是范．密泰恩先生沒把意思說清楚！他完全像我一樣對這些該死的哥薩克人讓您遭受的一切感到無比的憤怒！」

　　幸虧這些話都是用土耳其語講的，「該死的哥薩克人」對此一竅不通。

　　「不過，總而言之，叔叔，所有這些麻煩的根源是，是另一個人應該為您遭受的一切負責！就是那個恬不知恥地擋住您通過波季的鐵路道口的人，就是那個薩法爾！……」

　　「對！是那個薩法爾！」凱拉邦喊道，他被侄子及時地轉移了注意力。

　　「千真萬確，就是那個薩法爾！」范．密泰恩趕緊附和，「我想說的就是這一點，凱拉邦朋友！」

　　「可恥的薩法爾！」凱拉邦說道。

　　「可恥的薩法爾！」范．密泰恩順著對方的口氣說道。

　　他甚至想使用一個更加有力的形容詞，但是沒想出來。

　　「要是我們能夠碰上他！……」阿赫梅說。

　　「要是能夠回到波季去！」凱拉邦吼叫起來，「要他為自己的蠻橫無禮付出代價，向他挑戰，挖他的心肝，把他交給劊子手！……」

　　「刺他個滿身窟窿！……」范．密泰恩認為應該加上一句，他為了重新獲得岌岌可危的友誼也變得殘酷了。

　　這個無疑會被公認為是道地的土耳其式的建議，使他得到了他的朋友凱拉邦的握手。

　　「叔叔，」於是阿赫梅說道，「這時候去找這個薩法爾是沒有用處的！」

　　「為什麼，侄兒？」

　　「這個人不在波季了，」阿赫梅又說，「當我們到達波季的時候，他剛剛坐上沿著小亞細亞海岸航行的輪船。」

　　「小亞細亞海岸！」凱拉邦喊道，「可是我們的路程不也是沿著這條海岸嗎？」

　　「一點不錯，叔叔！」

　　「那好！」凱拉邦說道，「如果這個可恥的薩法爾讓我在路上碰到的話，就要他倒楣！」

　　在說出了這句「真主的誓言」之後，凱拉邦大人無法再說出更可怕的話，他不作聲了。

　　然而現在沒有驛站馬車，他們怎麼旅行呢？騎著馬走路這是不能認真地向凱拉邦大人建議的，他的肥胖使他一向反對騎馬。如果說騎著馬使他感到不舒服的話，其實馬要比他更痛苦。所以最好回到最近的肖帕村去。只有幾俄里路，凱拉邦就走著去──布呂諾也要步行，因為他已經疲乏得不能騎馬了。

　　「您什麼時候向他要錢呀？……」他把主人拉到一邊問道。

　　「到肖帕村再說！」范．密泰恩答道。

　　不過眼看涉及這個敏感問題的時刻越來越近，他心裏也有點忐忑不安。

　　過了一些時候，旅行者們走到了沿著拉齊斯坦海岸的斜坡下面的大路上。

　　凱拉邦大人最後一次轉過身來，向哥薩克人伸出拳頭，他們曾那麼不客氣地讓他登上了火車的一節車廂。到了海岸的轉彎處他就看不見莫斯科帝國的邊界了。

第二章　范．密泰恩決定向糾纏不休的布呂諾讓步及後來發生的事情

　　「一個奇特的國家！」范．密泰恩在旅行筆記上寫道，並且記下了一些浮光掠影的印象。婦女們在地裏勞動，幹各種粗重工作，而男人卻紡麻和織毛衣。

　　善良的荷蘭人沒有弄錯。在拉齊斯坦這個遙遠的省份，也就是開始進行旅程的後半部分的地方，情況依然如此。

　　這是一個鮮為人知的地區，這塊從高加索邊境開始，位於夏爾舒特山谷、楚羅克山谷與黑海海岸之間的地區，屬於土耳其的亞美尼亞。自從法國人泰德羅勒來過之後，很少有旅行者到特拉布松的這些由帕夏管轄的縣裏來冒險。它們位於這些一直伸展到凡城湖的山嶺之間，圍住了亞美尼亞的首都埃爾祖魯姆，這個有十二萬居民的首府。

　　然而這個地區在歷史上卻有過一些豐功偉績。這些高原是幼發拉底河的兩條支流的發源地，色諾芬【註】率領他的「萬人軍」戰敗後離開這裏來到了法茲河畔。這條法茲河根本不是流入波季的利翁河：它是從高加索地區流下來的庫爾河，而且離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現在就要穿越的拉齊斯坦不遠。

　　【註】色諾芬（公元前四百三十─前三百五十四），古希臘歷史學家，曾任波斯王子徵召的希臘雇傭軍領袖。

　　啊！范．密泰恩如果有時間的話，他無疑會提出多少寶貴的，連荷蘭的博學者也一無所知的觀察報告！作為將軍、歷史學家和哲學家的色諾芬，當初離開卡爾杜克地區和這座舍尼龍姆山──希臘人曾在山上向望眼欲穿的歐興橋的波浪歡呼──與陶克人和夏利布人交戰，范．密泰恩為什麼就不能發現戰場的確切地點呢？

　　但是范．密泰恩既沒有時間遊覽也無暇進行研究，或者不如說有人不讓他這麼做。當布呂諾又來慫恿他的主人，去向凱拉邦大人借分手後必需的錢的時候，范．密泰恩總是答道：

　　「到肖帕村再說！」

　　於是大家向肖帕村走去。可是在那裏是否能夠找到一種交通工具、一輛隨便什麼車子，來代替在波季的鐵路道口被壓碎的舒適的馬車呢？

　　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還有將近二百五十公里的路程，但是離當月三十日這個日子只有十七天了。凱拉邦大人到那天就必須回到那裏！阿赫梅打算到那一天在斯居塔里的別墅裏重逢等著他舉行婚禮的阿馬西婭姑娘！因此不難明白叔侄兩人都同樣急不可耐。所以怎樣走完後半部分的旅程就使人感到十分為難。

　　要在小亞細亞的這些偏僻的小村裏找到一輛驛站馬車或者大車都是絕對不能指望的事情。他們只能被迫使用一種當地的交通工具，而這種交通工具當然必定是極為簡陋的。

　　就這樣，凱拉邦步行，布呂諾牽著他和主人的馬，因為范．密泰恩寧可走在他的朋友的身邊；尼西布騎在馬上，率領著這支小小的隊伍，一行人心事重重地走著。阿赫梅先走了，以便到肖帕村去準備住所，弄一輛車，等太陽出來就重新上路。

　　他們默默地走得很慢。凱拉邦大人忍住內心的怒火，只是反覆地說著這幾個字眼：「哥薩克人、鐵路、車廂、薩法爾！」范．密泰恩覬覦著說明他打算要分手的機會，可是看到他的朋友的怒氣隨時都可能一觸即發，也就無隙可乘、不敢開口了。

　　他們在晚上九點鐘到達肖帕村。由於這段路是步行，所以必須休息一整夜。旅館條件一般，但是他們累得要命，全都一連睡了十個小時，而阿赫梅則在當晚就到鄉村裏去找交通工具了。

　　第二天是九月十四日，七點鐘的時候，一輛套好的兩輪輕便馬車已經停在旅館門口了。

　　這輛簡陋的車子有兩個輪子，裏面只能勉強擠進三個人，怎麼能不使人懷念從前那輛驛站馬車呢！車轅上套著兩匹馬，要拉這麼重的車子可真不算多。非常幸運的是，阿赫梅讓人把一塊篷布拉在木頭的框架上蓋住了馬車，因此可以遮風擋雨。在沒有更好的交通工具之前也就只能如此，因為要想有更好的車子，更加舒適地到達特拉布松，看來是不大可能了。

　　不難理解，在看到這輛馬車的時候，范．密泰恩無論多麼達觀，布呂諾雖然累得要命，都忍不住做了一個鬼臉，但凱拉邦大人只看了他們一眼他們就立刻變得正經起來。

　　「我能找到的就是這些了，叔叔！」阿赫梅指著馬車說道。

　　「我們需要的就是這些！」凱拉邦答道，他無論如何都不想讓人看出他對那輛出色的驛站馬車的任何懷念。

　　「不錯……」阿赫梅又說，「這輛馬車裏墊著厚厚的乾草……」

　　「我們就會像王公一樣了，侄兒！」

　　「一些舞台上的王公！」布呂諾小聲地說。

　　「嗯？」凱拉邦哼了一聲。

　　「再說，」阿赫梅又說道，「我們離特拉布松只有六十公里了，我相信到那裏就可以換一輛更好的車子。」

　　「我再說一遍，這一輛就足夠了！」凱拉邦一邊說，一邊皺著眉毛觀察，看看是否會突然發覺同伴們的臉上有想要反駁的樣子。

　　但是在這道可怕的目光的重壓下，所有的人都擺出一副毫無表情的面孔。

　　他們的安排如下：凱拉邦大人、范．密泰恩和布呂諾坐在馬車裏，車夫騎其中的一匹馬，注意每走一段就換騎另一匹；慣於吃苦的阿赫梅和尼西布騎馬跟隨，他們希望這樣能不耽誤太多的時間就到達特拉布松。到了那個重要的城市裏，他們就打算用盡可能舒適的方法來結束這次旅行。

　　在那次撞車中，兩支水菸筒倖免於難，得以物歸原主。除此之外，馬車上還裝了一些食品和用具，於是凱拉邦大人就示意出發。在這段海濱地帶，村莊都彼此挨得很近，極少有超過四五公里的。因此他們的休息和食物補充都很方便，連性急的阿赫梅也同意在途中適當休息，尤其是因為村莊的「杜坎」裏的食物十分充足。

　　「上路！」當他的叔叔在馬車裏坐好之後，阿赫梅又說了一遍。

　　這時布呂諾靠近范．密泰恩，以幾乎是專橫的嚴肅語氣說道：

　　「主人，您什麼時候向凱拉邦大人提那個建議呢？」

　　「我還沒有找到機會，」范．密泰恩含糊其詞地答道。「何況我覺得還沒有充分準備好……」

　　「這麼說，我們就要爬到那裏面去了？」布呂諾用不屑一顧的手勢指著馬車說道。

　　「對……是暫時的！」

　　「可是您什麼時候決定要這筆使我們獲得自由的錢呢？」

　　「到下一個村莊再說，」范．密泰恩答道。

　　「到下一個村莊？……」

　　「不錯！到阿爾夏瓦！」

　　布呂諾不贊成地搖了搖頭，到馬車裏坐在主人的後面。沉重的車子在傾斜的路面上跑得還相當快。

　　但天氣可不怎麼樣。看起來有暴風雨的雲層在西面堆積著，可以感覺到地平線那邊的風暴的威脅。這段海岸經受來自外海的氣流的直接衝擊，走起來不大容易。天有不測風雲，而穆罕默德的忠實信徒們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懂得聽天由命。不過令人擔心的是黑海不再長久地表明它符合它的希臘文名稱「歐興橋」意思是非常好客，而是會顯得像它的土耳其文名稱ＫａｒａＤｅｑｕｉｔｚ，這個兆頭就不大妙了。

　　非常幸運的是這裏不是旅途要穿過的高山地區。那裏根本就沒有路，必須冒險地穿越連樵夫的斧頭都沒有碰過的森林，馬車要在那裏通過幾乎是不可能的。這裏的海岸比較好走，村莊之間總是有路可通的。道路在阿爾卑斯山的果樹當中，核桃樹、栗樹的林蔭下，月桂樹和玫瑰叢中穿行，兩旁是野葡萄糾纏在一起的蔓枝。

　　不過，如果說這條邊界對於旅行者來說是容易通過的話，它的低凹部分卻對健康不利。那裏伸展著散發惡臭的沼澤，從五月到八月流行地方性的傷寒。幸虧現在是九月份，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的健康不會有任何危險。疲勞可以，但是不能生病，不過如果永遠不能痊癒的話，也就能夠永遠長眠了。當最固執的土耳其人這樣推理的時候，他的同伴們都無話可說。

　　將近上午九點鐘的時候，馬車在阿爾夏瓦村停了下來。他們打算一個小時以後出發，以至於范．密泰恩無法說出向他的朋友凱拉邦借錢的了不起的計劃。

　　因此布呂諾問他：

　　「怎麼樣，主人，辦成了嗎？……」

　　「沒有，布呂諾，還沒有。」

　　「不過是時候了……」

　　「到下一個村莊再說！」

　　「到下一個村莊？……」

　　「不錯，到維茲。」

　　從金錢的角度來看，布呂諾依賴他的主人，正如他的主人依賴凱拉邦大人一樣。所以他又在馬車裏坐好，但這一次是掩飾著惡劣的心情。

　　「他怎麼了，這個小夥子？」凱拉邦問道。

　　「沒什麼，」范．密泰恩趕緊回答，以便轉移話題。「也許是有點累了！」

　　「他！」凱拉邦反駁說，「他的臉色好極了！我甚至覺得他發胖了！」

　　「我！」布呂諾十分激動地喊道。

　　「是的！他不難成為一個漂亮和仁慈的土耳其人，肥胖得莊重而威嚴！」

　　布呂諾聽到這句不合時宜的恭維正要發作，卻被范．密泰恩抓住了他的手臂，也就不作聲了。

　　馬車一直在有節奏地奔馳，若不是由於顛簸引起的強烈震動而造成一些與其說是痛苦的、不如說是令人不快的挫傷的話，真是沒什麼可說的了。

　　路上並非人跡罕至。有些拉茲人從蓬蒂克的阿爾卑斯山的斜坡上下來，經過這條路去幹他們的行業或者做生意。范．密泰恩如果不那麼關心布呂諾對他的「質詢」的話，本來是能夠在他的小本子上記下高加索人與拉茲人之間在習俗方面的差別的。他們戴一頂弗里吉亞帽，帽帶像髮型一樣纏繞在頭的周圍，代替了喬治亞的無邊圓帽。這些山民高大健壯，皮膚白皙，優雅靈活，胸前交叉著兩條子彈帶，就像畜牧神的笛子的吹管一樣。他們常用的武器是一支短槍，一把插在有銅飾的腰帶上的寬刃匕首。

　　路上也有些趕驢子的人，他們向沿海的村莊運送在中部地區收獲的各種各樣的農產品。

　　總而言之，即使是在這樣的條件下，只要天氣不會變壞，不那麼嚇人，旅行者們對旅途也是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上午十一點鐘，他們到達古代皮克西特的維茲，它的希臘文名稱是「黃楊」，周圍茂盛的植物就足以證明了這一點。他們在這裏簡單地吃了午飯──看來凱拉邦大人是覺得太簡單了，這一次他心情惡劣的抱怨了一陣。

　　因此范．密泰恩又沒有找到機會向他說說自己的打算。於是在出發的時候布呂諾又把他拉到一邊問道：

　　「怎麼樣，主人？」

　　「那麼，布呂諾，到下一個村莊再說。」

　　「什麼？」

　　「不錯，到阿爾塔申！」

　　布呂諾被這樣一種軟弱激怒了，嘟嘟囔囔地在馬車裏躺了下來，而他的主人則向動人的景色投去深情的一瞥，因為荷蘭的清潔與義大利的秀麗在這裏融合在一起了。

　　在阿爾塔申的經過與在維茲和阿爾夏瓦一樣。他們傍晚三點鐘在這裏換馬，四點鐘又出發了。不過在布呂諾的嚴肅催促下，他的主人無法再等待時機，就保證在到達決定要過夜的阿蒂納村之前提出自己的要求。

　　到這個村莊要走五公里，這就使當天走的路程達到了十五公里。說實話對於這麼一輛車來說已經很不錯了。但是天就要下雨，路會變得很難走，看來要耽誤時間了。

　　阿赫梅擔心地眼看天氣變得越來越壞。挾有暴風雨的雲層越來越厚，空氣悶得使人難以呼吸。到夜裏或傍晚，海上必定會有狂風暴雨。幾聲雷響過之後，由於放電的作用，天空就會刮起狂風，而狂風又會使水蒸氣變成暴雨。

　　然而馬車只能容納三個人。阿赫梅和尼西布都無法到篷布下面躲雨，再說篷布也許經不起風暴的襲擊。因此騎手們也和別人一樣，必須盡快趕到下一個村莊。

　　凱拉邦大人有兩三次把頭伸到篷布外面，看著越來越陰沉的天空。

　　「天氣變壞了？」他說。

　　「是的，叔叔。」阿赫梅答道，「但願我們能在下暴雨之前到達驛站！」

　　「等雨一下你就到馬車裏來。」

　　「那誰把位子讓給我呢？」

　　「布呂諾！這個勇敢的小夥子可以騎他的馬……」

　　「當然，」范．密泰恩趕緊補充說，他不能為了他忠實的僕人而拒絕……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在回答時沒有看布呂諾，他不敢這樣做。布呂諾竭力克制自己才沒有發作，他的主人清楚地感覺到這一點。

　　「最好還是加緊趕路，」阿赫梅又說，「如果暴風雨刮起來，馬車的篷布一下子就會濕透，位子也沒法坐了。」

　　「把馬趕得快一點，」凱拉邦對車夫說，「用鞭子使勁抽！」

　　車夫也和旅行者一樣急於到達阿蒂納，所以甩起鞭子來毫不留情。但是可憐的牲口難以忍受沉悶的空氣，在尚未平整的碎石路上實在跑不起來。

　　將近傍晚七點鐘的時候，他們的馬車與「查帕爾」交錯而過，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是多麼羨慕啊！那是英國的信使，每兩個星期一次把歐洲的郵件送到德黑蘭。他只要十二天就能從特拉布松到達波斯的首都，帶著兩三匹馱著箱子的馬，還有一些憲兵護送。但是在驛站裏他比任何別的旅客都要優先，所以阿赫梅擔心到達阿蒂納之後，恐怕只能找到一些筋疲力盡的馬匹了。

　　幸虧凱拉邦大人根本沒有想到這一點，否則他又有一個合理的機會來抱怨一番，而且他絕不會放過的！

　　何況他也許正在尋找這個機會呢。那好，范．密泰恩終於把機會提供給他了。

　　荷蘭人已經答應了布呂諾的要求，不能再退讓，終於冒險地提出來了，不過要盡可能地靈活。惡劣的天氣在他看來是進入正題之前的一個非常合適的開場白。

　　「凱拉邦朋友，」他起初以一個不想提任何建議、倒是想徵求意見的口氣說道，「您對這種天氣有什麼想法？」

　　「我的想法？……」

　　「對！……您知道，現在是秋分了，叫人擔心的是，旅程的後半部分不如前半部分順利！」

　　「那就讓它不順利好了，就這樣！」凱拉邦冷冷地答道，「我沒有權利改變氣候條件！我不能支配大自然，我清楚這一點，范．密泰恩！」

　　「不能……當然是這樣的，」荷蘭人回答說，這個頭開得不大妙。「我想說的不是這些，可敬的朋友！」

　　「那您想說什麼呢？」

　　「歸根結柢，這也許只是一場風暴的假象，或者至多是一場會過去的暴風雨……」

　　「一切暴風雨都會過去的，范．密泰恩！它們多少會持續一段時間……就像辯論一樣，不過它們會過去的……隨後就是好天氣……當然如此！」

　　「除非天氣沒有受到重大的影響！……」范．密泰恩提醒說，「如果不是在秋分時期……」

　　「既然現在是秋分，」凱拉邦答道，「就應該聽天由命！我沒法讓現在不是秋分！范．密泰恩，您對此有什麼要責備我的嗎？」

　　「沒有！……我向您保證……責備您……我，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答道。

　　事情顯然進行得不順利。如果身後沒有布呂諾，沒有他那無聲的慫恿，范．密泰恩也許就會放棄這次危險的談話，以後再說。但是現在沒有退路──尤其是凱拉邦在皺著眉毛質問他：

　　「您是怎麼了，范．密泰恩？您好像有什麼心事？」

　　「我？」

　　「不錯，是您！瞧，您有話就直說好了！我不喜歡別人對我板著面孔，又不肯說是為了什麼原因！」

　　「我！對您板著面孔？」

　　「您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責備我？我是邀請您到斯居塔里去吃晚飯，我不是在帶您到斯居塔里去嗎？我的馬車在那條該死的鐵路上被壓碎了，這難道是我的錯嗎？」

　　哎！是的！這是他的錯，而且只是他的錯！但是荷蘭人小心地不去責備他。

　　「現在天氣不好，我們又只有一輛小馬車，這是不是我的錯？瞧！您倒說呀！」

　　惶惑的范．密泰恩不知該如何回答，因此只能問他的沒什麼耐心的同伴，若是天氣壞得使旅行十分困難的話，是打算待在阿蒂納還是特拉布松。

　　「困難不等於不可能，對吧？」凱拉邦答道，「我打算在月底到達斯居塔里，那麼即使大自然的一切都反對我們，我們也要繼續趕路！」

　　范．密泰恩於是鼓起他的全部勇氣，以一種顯然還在猶豫的聲調提出了他的了不起的建議。

　　「那麼，凱拉邦朋友，」他說道，「如果您不太介意的話，我請您允許……讓布呂諾和我……是的……允許我們待在阿蒂納。」

　　「您要求我允許你們待在阿蒂納？……」凱拉邦一字一頓地問道。

　　「是的……允許……同意……因為沒有您的同意，我是絕對不想……不想……」

　　「離開我們的，對吧？」

　　「哦！是暫時的……時間很短！……」范．密泰恩趕緊補充說，「我們太累了，布呂諾和我！我們更樂於走海路到君士坦丁堡去。……對！……走海路……」

　　「走海路？」

　　「不錯……凱拉邦朋友……唉！我知道您不喜歡海！……我說這些不是為了反對您！……我非常清楚任何海上航行都會使您不愉快！……因為我覺得您繼續沿著海濱的路走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只是我已經累得走不了這段艱難的路程了……而且……仔細看看，布呂諾都瘦了！……」

　　「哈！……布呂諾瘦了！」凱拉邦說道，甚至沒有轉過頭去看那個倒楣的僕人，他正在用手不停地指著自己消瘦的身體上飄動的衣服。

　　「所以，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又說，「如果我們待在阿蒂納村，能夠在更合適的條件下回到歐洲去，請您不要過分埋怨我們！……我再說一遍，我們會在君士坦丁堡和您見面……或者不如說是在斯居塔里，對……在斯居塔里。當年輕的朋友阿赫梅舉行婚禮的時候，讓人們等著的不會是我！」

　　范．密泰恩把他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了，他等待著凱拉邦大人的回答。這樣一個合乎情理的要求，得到的會是簡單的同意呢，還是怒氣沖沖的斥責？

　　荷蘭人低著頭，不敢把眼睛抬起來看他的可怕的同伴。

　　「范．密泰恩，」凱拉邦以一種比人們所能指望的更為平靜的聲調答道，「范．密泰恩，您要承認您的建議有理由使我震驚，甚至具有挑釁的性質……」

　　「凱拉邦朋友！……」范．密泰恩喊道，這句話使他以為要發生什麼暴力行為了。

　　「請您讓我說完！」凱拉邦說道，「您完全應該想到這種分別不可能不使我感到真正的痛心！我甚至要說，我絕不會料到這種建議會出自一位跟我做了三十年生意的貿易夥伴……」

　　「凱拉邦！」范．密泰恩叫道。

　　「哎！以阿拉的名義起誓！就讓我把話說完吧！」凱拉邦喊道，他無法控制這個對他來說是十分自然的動作。「不過，歸根結柢，您是自由的！您既不是我的親人，也不是我的僕人！您只是我的朋友，而一位朋友是什麼都可以做的，哪怕是斷絕建立了多少年的友誼！」

　　「凱拉邦！……我親愛的凱拉邦！……」范．密泰恩連聲喊著，這樣的責備使他深受感動。

　　「您如果願意待在阿蒂納，就待在阿蒂納好了；或者您如果願意待在特拉布松，就待在特拉布松吧！」

　　說完這句話，凱拉邦大人就斜靠在他的角落裏，似乎身旁是一些無關的陌生人，只是偶然同路的旅伴。

　　總之，如果說布呂諾對事態感到非常高興的話，范．密泰恩還是為造成了朋友的痛苦而覺得傷心。但是歸根結柢，他的計劃成功了，而且認為沒有理由取消他的建議，儘管他也許有過這個想法，何況還有布呂諾呢。

　　剩下的就是金錢問題。或者在當地待一段時間，或者在其他條件下結束這次旅行，根據情況來借一筆款子，這應該是沒有困難的。范．密泰恩在鹿特丹商行裏的重要股份，馬上就要存入君士坦丁堡銀行，凱拉邦大人只要按照荷蘭人給他的支票收回借出的款項就行了。

　　「凱拉邦朋友，」經過幾分鐘無人打破的沉默之後，范．密泰恩說道。

　　「還有什麼事情，先生？」凱拉邦問道，好像是在回答某個討厭的人。

　　「到阿蒂納的時候……」范．密泰恩又說道，「先生」這個字眼刺痛了他的心。

　　「好了，到了阿蒂納，」凱拉邦答道，「我們就分手了！這已經說定了！」

　　「是的，當然……凱拉邦！」

　　確實，他不敢說：凱拉邦朋友！

　　「是的……當然……所以我要請您給我留一些錢……」

　　「錢！什麼錢？……」

　　「一小筆錢……您可以收回……在君士坦丁堡銀行……」

　　「一小筆錢？」

　　「您知道我動身的時候幾乎沒有帶錢……由於您一直慷慨地支付旅途的費用。」

　　「這些費用只跟我有關！」

　　「好吧！……我不想爭論……」

　　「我不會讓你們花一磅，」凱拉邦答道，「一磅也不花！」

　　「我對您非常感激，」范．密泰恩回答說，「不過現在我連一個巴拉也沒有，因此我不得不向您……」

　　「我根本沒有錢借給您，」凱拉邦冷冷地答道，「我剩下的錢只夠路上要用的了！」

　　「可是……您會給我的吧？……」

　　「告訴您，一個子兒也沒有！」

　　「什麼？……」布呂諾說道。

　　「我覺得布呂諾也敢說話了！……」凱拉邦說話的聲調充滿了威脅。

　　「當然，」布呂諾反唇相譏。

　　「住嘴，布呂諾，」范．密泰恩說道，他不想讓僕人的介入對他們的討論火上澆油。

　　布呂諾不作聲了。

　　「親愛的凱拉邦，」范．密泰恩接著說，「畢竟只是一筆微不足道的錢，讓我能在特拉布松待上幾天……」

　　「不管是不是微不足道，先生，」凱拉邦說道，「絕不要指望向我借任何東西！」

　　「一千皮阿斯特就夠了！……」

　　「一千沒有，一百沒有，十個沒有，一個也沒有！」凱拉邦反駁說，他開始發火了。

　　「什麼！一個也沒有？」

　　「一個也沒有！」

　　「那麼……」

　　「那麼，您只能和我們一起繼續這次旅行，范．密泰恩先生。您什麼都不會缺少！但是要給您留下一個皮阿斯特，一個巴拉，半個巴拉，讓您隨意蹓躂……絕不可能！」

　　「絕不可能？……」

　　「絕不可能！」

　　說出「絕不可能」的這種口氣使范．密泰恩，甚至使布呂諾都明白這個固執的人的決定是不可更改的，只要他說不行，那就是一百個不行！

　　凱拉邦這位從前的貿易夥伴，不久前的朋友的拒絕，深深地傷害了范．密泰恩。這很難解釋清楚，因為人的內心，尤其是一位冷靜而克制的荷蘭人的內心都包含著一些祕密。但是布呂諾被激怒了！什麼！還要在這種條件下，也許還要在更惡劣的條件下旅行？他還要繼續走這條荒唐的道路，這條荒誕的旅程，坐車、騎馬、步行，誰知道？而這一切只是為了讓奧斯曼帝國的一個固執的人滿意，連自己的主人在他面前也要發抖！他還要失去所剩無幾的肚子，而凱拉邦大人儘管碰到挫折和疲憊不堪，卻依然威嚴地胖得滾圓！

　　是這樣的！可是怎麼辦呢？布呂諾除了抱怨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躲在他的角落裏抱怨。有一陣他想獨自留下，讓范．密泰恩去承受這樣一種專制的一切後果。但是他面臨著錢的問題，就像他的主人連他的工資都付不出一樣，所以只能跟著走了！

　　在進行這場爭論的時候，馬車在艱難地行駛著。天空的烏雲厚得可怕，似乎壓在大海上。拍岸的浪濤在低沉地咆哮，表明外海已經波浪滔天，地平線上也已經刮起了風暴。

　　車夫拼命趕著他的馬，可憐的牲口吃力地走著。阿赫梅也在一邊吆喝。他是多麼急於到達阿蒂納村，但是暴風雨來得比他們更快，這一點現在是毫無疑問了。

　　凱拉邦大人閉著眼睛一言不發。范．密泰恩受不了這種沉默，寧可讓他的老朋友罵個痛快。他感覺到凱拉邦是在積聚著對他的怨氣，這股怨氣一旦爆發出來該多麼可怕！

　　范．密泰恩終於坐不住了，他俯在凱拉邦的耳邊，用布呂諾聽不到的聲音說道：

　　「凱拉邦朋友！」

　　「什麼事？」凱拉邦問道。

　　「我怎麼會聽任這種離開您的想法呢，哪怕只是離開一會兒？」范．密泰恩又說。

　　「對呀！怎麼會呢？」

　　「說實話，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凱拉邦答道。

　　這就夠了，范．密泰恩用手尋找著凱拉邦的手，凱拉邦以有力的握手表示歡迎這次悔過，使荷蘭人的手指上長時間地保留著被他握過的痕跡。

　　這時是晚上九點鐘，夜色一片漆黑。狂風暴雨猛烈地席捲而來，地平線上電閃雷鳴，滂沱大雨幾次令人擔心馬車會顛翻在路上，轅馬筋疲力盡，驚恐不安，不時停下腳步直立起來，向後倒退，車夫好不容易才控制住牠們。

　　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樣呢？在這塊被西風直接襲擊的海邊的山坡上不能休息，沒有避雨的地方，要到村莊裏去還要半個小時。

　　非常擔心的阿赫梅不知道該怎麼辦，這時在海岸的轉彎處出現了一道相當於步槍射程的強光，那是聳立在村莊前面的懸崖上的燈塔，它的燈光在黑暗中顯得非常明亮。

　　因為是在夜裏，阿赫梅想請求守衛燈塔的人接待他們，信號站裏應該是有人的。

　　他敲了一下蓋在燈塔腳下的小屋的門。

　　再過一會兒，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就要頂不住鋪天蓋地的暴風雨了。

第三章　布呂諾向他的同伴尼西布耍了一個值得原諒的花招

　　一間粗糙的木屋，分隔成兩個有窗戶開向大海的房間；一根用工字鋼製成的立柱上安裝著一個反光的儀器，也就是反射燈，大約有六十尺高，這就是阿蒂納燈塔及其附屬建築，沒有比這更簡陋的了。

　　但儘管如此，這個燈塔卻對附近海域的航行發揮著巨大的作用。它是幾年前才豎立起來的。因此，在面向西方的阿蒂納小海港的難以通過的航道被照亮之前，有多少船隻曾在這個亞洲大陸的死胡同裏擱淺！在北風和西風的推動下，輪船即使開足馬力也難以擺脫擱淺的困境，帆船就更是只能靠迂迴曲折的航行來與風對抗了。

　　設在燈塔腳下木屋裏的信號站有兩個看守員。第一個房間是他們公用的客廳，第二個房間裏有兩張床鋪，但他們從未一起使用過，因為其中一人夜裏要值班，除了維修燈塔之外，還要在有船隻在沒有領航員的情況下，冒險進入阿蒂納的航道時發出信號。

　　隨著外面的敲門聲，小屋的門打開了。在颶風──正是颶風──的猛烈推動下凱拉邦大人一下子撲了進去，後面跟著阿赫梅、范．密泰恩、布呂諾和尼西布。

　　「你們要幹什麼？」一個看守員問道，他的同伴被聲音驚醒後馬上走了過來。

　　「能留我們過夜嗎？」阿赫梅問。

　　「留你們過夜？」看守員說，「如果你們只需要一個避風雨的地方，就住在這間屋子裏好了。」

　　「一個等到天亮的避難所，」凱拉邦答道，「再來點填肚子的東西。」

　　「好的，」看守員說，「不過你們到阿蒂納村上的某個旅館裏去要更好一些。」

　　「這個村莊有多遠？」范．密泰恩問道。

　　「在懸崖後面，離燈塔大約一里路。」

　　「在這麼惡劣的天氣裏走一里路！」凱拉邦喊道，「不，朋友們，不！……這裏有一些長凳，我們可以在上面過夜！……要是我們的馬車和馬匹能在你們的小屋後面躲躲風雨的話，我們就沒什麼可要求的了！……明天天一亮，我們就到村裏去，願阿拉幫我們找到一輛車子，要更加合適……」

　　「尤其是要更快！……」阿赫梅補充說。

　　「不要高低不平！……」布呂諾在牙縫裏喃喃自語。

　　「但是不要說這輛馬車的壞話！……」凱拉邦大人反駁說，並且向范．密泰恩的好記恨的僕人投去嚴厲的目光。

　　「大人，」看守員又說，「我再說一遍我們的小屋由您使用。許多旅行者已經在這裏躲避過惡劣的天氣，而是滿足於……」

　　「我們自己也會感到滿足的一切！」凱拉邦答道。

　　說完這句話，旅行者們就進行安排，要在這間小屋裏過夜了。無論如何，他們只能慶幸找到了一個實在談不上舒適的避難所，聽著狂風暴雨在門外肆虐了。

　　睡覺當然是不錯的，不過條件是睡前要吃點什麼，指出這一點的當然是布呂諾，他還提醒說馬車裏儲備的食品已經一無所有了。

　　「關於這一點，」凱拉邦問道，「有什麼東西可以給我們的，朋友們……當然是付錢的！」

　　「不管好不好，」一個看守員答道，「有什麼就吃什麼，除了燈塔裏我們剩下的很少一點食品之外，你們就是用帝國所有的金皮阿斯特也弄不到別的東西！」

　　「這就夠了！」阿赫梅答道。

　　「對！……要是夠吃的話！……」布呂諾自言自語，極度的飢餓使他直嚥唾沫。

　　「請到那個房間裏去，」看守員說，「桌子上的東西你們都可以用！」

　　「布呂諾侍候我們吃飯，」凱拉邦吩咐，「尼西布去幫車夫存放馬車和馬匹，盡可能避開風雨！」

　　主人做了一個手勢，尼西布馬上出去了，以便盡量安排好一切。

　　與此同時，凱拉邦大人、范．密泰恩和阿赫梅，後面跟著布呂諾，進了另一個房間，在一個燃燒著木柴的火爐前面的一張小桌旁邊坐了下來。桌上粗糙的盤子裏剩著一些冷了的肉塊，它們在飢餓的旅行者看來成了美味佳肴。布呂諾眼看他們狼吞虎嚥，似乎認為他們吃得太多了。

　　「但是別忘了布呂諾和尼西布！」在咀嚼了一刻鐘──可敬的荷蘭人的僕人覺得沒完沒了──之後，范．密泰恩提醒說。

　　「當然不會，」凱拉邦大人答道，「沒有理由讓他們比主人更餓得要命！」

　　「他確實非常仁慈！」布呂諾喃喃地說。

　　「絕不能把他們當成哥薩克人！……」凱拉邦補充說，「哼！那些哥薩克人！……要絞死一百個……」

　　「哦！」范．密泰恩驚歎一聲。

　　「一千個……一萬個……十萬個……」凱拉邦用有力的手搖著他的朋友說道，「那樣剩下的還是太多了！……不過夜深了……我們睡覺吧！」

　　「對，這樣更好！」范．密泰恩答道，他剛才不適時宜地「哦！」了一聲，差點挑起了對莫斯科帝國的大部分遊牧部落的大屠殺。

　　當尼西布回來和布呂諾一起吃飯的時候，凱拉邦大人、范．密泰恩和阿赫梅又回到了第一個房間裏，人們裹著外套躺在長凳上，都想用睡眠來打發這個風雨交加的長夜。不過顯而易見，在這種環境裏是很難入睡的。

　　這時布呂諾和尼西布在桌子旁邊面對面地坐著，準備把盤子裏和水壺裏剩下的東西吃個精光。布呂諾總是指揮尼西市，尼西布對布呂諾總是十分恭敬。

　　「尼西布，」布呂諾說道，「在我看來，當主人們吃完飯的時候，僕人們的權利就是吃他們願意剩下的東西。」

　　「您總是感到餓嗎？」尼西布頗為贊同地問道。

　　「總是餓，尼西布，尤其是我有十二個鐘頭什麼都沒吃了！」

　　「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可是您沒看見嗎，尼西布，八天來我又瘦了十磅！我的衣服變得太寬大了，比我胖兩倍的人都能穿！」

　　「您碰到的事情真是奇怪，布呂諾先生！我呢，這麼過日子我反而胖了！」

　　「哦！你胖了！……」布呂諾喃喃自語，斜著眼睛打量著同伴。

　　「我們看看盤子裏有點什麼東西，」尼西布說。

　　「嗯！」布呂諾說道，「沒剩下什麼東西……而且當東西只能勉強夠一個人吃的時候，兩個人吃肯定是不夠的！」

　　「在旅途當中，應該有什麼就吃什麼，布呂諾先生！」

　　「哈！你變成哲學家了，」布呂諾想著。「哈！你在發胖！……你！」

　　於是他把尼西布的盤子拿到自己面前，問道：

　　「哎！那您吃的是什麼見鬼的東西？」

　　「我不知道，不過很像是剩的羊肉，」尼西布說著又把盤子拿到自己面前。

　　「羊肉？……」布呂諾喊道，「喂！尼西布，當心！……我想您是弄錯了！」

　　「那就看著吧，」尼西布說著把剛才叉起來的一塊肉向嘴裏送去。

　　「不！……不！……」布呂諾說著用手止住了他，「別著急！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正像您所說的，我很擔心這是某種不潔淨的動物的肉──不用說，不潔淨指的是對土耳其人，而不是對基督徒！」

　　「您這麼認為，布呂諾先生？」

　　「請允許我向您擔保，尼西布。」

　　於是布呂諾把尼西布挑選的肉塊拿到自己的盤子裏，藉口說嚐一嚐，咬了幾口就全吞下去了。

　　「怎麼樣？」尼西布問道，不免有點擔心。

　　「對了，」布呂諾答道，「我沒有弄錯！……這是豬肉！……太可怕了，您差點兒吃了豬肉！」

　　「豬肉？」尼西布喊道，「這是禁止的……」

　　「絕對禁止。」

　　「可是我覺得……」

　　「見鬼，尼西布，您完全可以把它讓一個比您更內行的人看看！」

　　「那怎麼辦呢，布呂諾先生？」

　　「要是處在您的位置上，我就只吃這塊羊奶起司。」

　　「這沒有油水！」尼西布答道。

　　「不錯……不過看起來好極了！」

　　布呂諾說著把起司放在同伴面前。尼西布開始吃了，心裏不大高興。布呂諾則大口地嚼著更有營養的，被他不恰當地稱之為豬肉的東西。

　　「為您的健康乾杯，尼西布！」他說，從放在桌上的水壺裏倒了滿滿一大杯。

　　「這是什麼飲料？」尼西布問道。

　　「嗯！……」布呂諾支吾其詞，「好像是……」

　　「到底是什麼？」尼西布說著把他的杯子伸過去。

　　「裏面有點燒酒……」布呂諾答道，「一個優秀的穆斯林是不能讓自己……」

　　「可我不能只吃不喝呀！」

　　「不喝？……不！……這個水壺裏有清水，您喝這個就行了，尼西布！你們這些土耳其人多麼幸福，習慣喝這種有益於健康的飲料！」

　　當尼西布喝水的時候，布呂諾在自言自語：

　　「發胖吧，發胖吧，小夥子……發胖吧！……」

　　這時尼西布在轉過頭去的時候，瞥見壁爐上面放著另一盤菜，裏面還剩著一塊刺激食欲的肉。

　　「啊！」尼西布喊道，「這回我可以好好地吃一下！……」

　　「對……這一次，尼西布，」布呂諾答道，「我們要像好夥伴那樣平分！……說實話，您只能吃這塊羊奶乾酷真使我難受！」

　　「這塊該是羊肉了，布呂諾先生！」

　　「我想是的，尼西布。」

　　布呂諾把菜拿到自己面前，開始切尼西布貪饞地盯著的肉。

　　「不錯吧，」尼西布說。

　　「不錯……是羊肉……」布呂諾答道，「這應該是羊肉！……再說，我們在路上碰到過多少群這些有趣的四足動物啊！……說真的，這讓人相信這個地區只有羊肉！」

　　「好了嗎？……」尼西布把碟子伸過去問道。

　　「等一等……尼西布……等一等！……為您考慮，我最好還是有把握一些好……您明白，這兒……離邊境才幾公里……幾乎還是在俄羅斯的廚房裏……而俄羅斯人……不能信任他們！」

　　「我跟您再說一遍，布呂諾先生，這一次不可能再錯了！」

　　「不可能……」布呂諾答道，他剛剛嘗了一下這道菜，「這真是羊肉……不過……」

　　「嗯？……」尼西布問道。

　　「可以說……」布呂諾一邊回答，一邊一口接一口地吞著他放在自己盤子裏的肉。

　　「別這麼快，布呂諾先生！」

　　「哼！……如果這是羊肉的話……就有一股膻味！」

　　「哦！……這我很清楚！……」尼西布喊道，他雖然冷靜，也開始要發火了。

　　「當心，尼西布，當心！」

　　布呂諾說著急忙把最後幾口肉吞了下去。

　　「完了，布呂諾先生！……」

　　「不錯，尼西布……完了……我完全清楚了！……這一次您說得非常正確！」

　　「這是羊肉？」

　　「真正的羊肉！」

　　「您吞吃了！……」

　　「吞吃，尼西布？……哦，這個詞我不能同意！……吞吃？……不！……我只是嘗了嘗！」

　　「我可吃了一頓飽飯了！」尼西布可憐巴巴地說道，「布呂諾先生，我覺得您完全可以留下我那一份，不要全都吃光，來證明這是……」

　　「羊肉，一點不錯，尼西布！我的良心迫使我……」

　　「應該說是您的肚子！」

　　「認出了它！……歸根結柢，您沒有什麼可遺憾的！」

　　「有的，布呂諾先生，有的！」

　　「沒有！……您不能吃它！」

　　「那是為什麼？」

　　「因為它嵌了豬油，尼西布，您一定明白……嵌了豬油……而豬油可絕不是正統的東西！」

　　布呂諾說著從桌邊站了起來，像一個飽餐一頓的人那樣摸摸自己的肚子，然後回到客廳裏，尼西布狼狽不堪地跟在後面。

　　凱拉邦大人、阿赫梅和范．密泰恩躺在木凳上無法入睡，外面的暴風雨愈加猛烈了。屋子的木板被刮得格格作響，令人擔心燈塔會不會徹底斷裂。狂風吹打著門和護窗板，就像用破城用的可怕的羊頭撞錘在撞擊一樣，所以只得用支柱把它們頂得結結實實的。但從嵌在牆上的柱子的晃動來看，不難想見在五十尺的高處狂風的威力。燈塔能否經得住打擊，燈光能否在波濤洶湧的大海裏照亮阿蒂納的航道，都是值得懷疑的，這種懷疑裏面包含著一切可能發生的最嚴重的情況。這時是晚上十一點半了。

　　「這兒根本沒法睡覺！」凱拉邦說道，他站了起來，邁著小步在廳裏走來走去。

　　「是沒法睡，」阿赫梅回答說，「要是颶風再猛烈一點，這間小屋就值得擔心，所以我認為我們要做好準備，以防萬一！」

　　「您是不是睡著了，范．密泰恩，難道您能睡得著？」凱拉邦問道。

　　於是他走過去搖晃他的朋友。

　　「我在打瞌睡，」荷蘭人答道。

　　「這才是心平氣和的人能做的事情！在沒有人能夠入睡的地方一個荷蘭人卻能打瞌睡！」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黑夜！」一個看守員說道，「海邊在刮大風，誰知道阿蒂納的岩石上明天會不會堆滿沉船的殘骸！」

　　「是不是看到一隻船了？」阿赫梅問道。

　　「沒有……」看守員答道，「至少在日落之前沒有。當我爬到燈塔上去開燈的時候，看到外海上什麼也沒有。幸虧如此，因為阿蒂納的海域很危險，即使這個燈塔能照亮小海港以外五公里的地方，船隻也是很難靠岸的。」

　　這時一陣更猛烈的狂風把屋門吹了開來，似乎屋子剛剛裂成了碎片一樣。

　　但是凱拉邦大人撲過去把這扇門使勁向外推，與狂風搏鬥著，並且在看守員的幫助下終於把門關上了。

　　「這扇門太固執了！」凱拉邦喊道，「可是我比它更固執！」

　　「可怕的風暴！」阿赫梅嘆息說。

　　「的確可怕，」范．密泰恩答道，「幾乎比得上那些穿過大西洋襲擊我們荷蘭海岸的風暴！」

　　「哦！」凱拉邦說道，「幾乎比得上！」

　　「想想看，凱拉邦朋友，那些風暴是穿過大洋從美洲吹到我們那兒去的！」

　　「范．密泰恩，難道大洋的怒吼能跟黑海相比嗎？」

　　「凱拉邦朋友，我不想反駁您，不過，實際上……」

　　「實際上，您是想這麼比的！」凱拉邦答道，他的心情不那麼好是有道理的。

　　「不！……我只是說……」

　　「您是說？……」

　　「我說與大洋相比，與大西洋相比，嚴格地說，黑海只是一個湖！」

　　「一個湖！……」凱拉邦抬起頭來叫道，「以阿拉的名義起誓！我覺得您說的是一個湖！」

　　「如果您願意的話，也可以說是一個巨大的湖！……」范．密泰恩答道，他盡量表達得緩和一些，「一個無邊的湖……不過是一個湖！」

　　「為什麼不是一個池塘呢？」

　　「我根本沒有說是一個池塘！」

　　「為什麼不是一個水坑呢？」

　　「我根本沒有說是一個水坑！」

　　「為什麼不是一個臉盆呢？」

　　「我根本沒有說是一個臉盆！」

　　「沒有！……范．密泰恩，可是您這樣想過！」

　　「我向您保證……」

　　「好了，就這樣！……一個臉盆！……那就讓一場洪水來把您的荷蘭扔到這個臉盆裏去吧，您的荷蘭就在裏面全部淹沒了！……臉盆！」

　　凱拉邦大人咬牙切齒地反覆說著這個字眼，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可是我肯定沒有說過臉盆！」范．密泰恩小聲地說，模樣十分狼狽。「相信我，年輕的朋友，」他接著對阿赫梅說道，「這種說法我連想都沒有想過！……大西洋……」

　　「算了，范．密泰恩先生，」阿赫梅答道，「現在不是爭論這種問題的時候！」

　　「臉盆！……」固執的人在牙縫裏反覆地說。

　　他停下來面對面地盯著他的荷蘭朋友，由於他威脅要把荷蘭的領土淹沒在歐興橋的波浪裏，這個荷蘭人也不敢捍衛他的祖國了。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裏，暴風雨仍然愈演愈烈。兩個看守員非常擔心，不時從屋子的後門出去察看塔頂上的木架，信號燈就在木架的頂上搖晃，累得要命的客人們又在廳裏的凳子上躺了下來，徒然地想睡一會兒覺。

　　將近凌晨兩點鐘的時候，迷迷糊糊的主僕們突然被劇烈地震動了，門窗上的擋雨板被風捲走，窗玻璃在巨響中裂成了飛舞的碎片。

　　與此同時，在短暫的寂靜中，從外海上傳來了一聲炮響。

第四章　在雷鳴電閃中發生的一切

　　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急忙走到窗邊去看著大海，被狂風擊碎的浪濤暴雨般地襲擊著燈塔的小屋。天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即使只隔幾步也什麼都看不見，地平線每隔一會就被淺黃色的巨大閃電所照亮。

　　藉著一次閃電的亮光，阿赫梅注意到海上有一個時隱時現的小點。

　　「這是不是一條船？」他喊道。

　　「如果是一條船的話，那是它開的炮吧？」凱拉邦接著說道。

　　「我到塔上的瞭望台去看看，」一個看守員說著走向一架連接燈塔裏的台階的木製小樓梯。

　　「我陪您去，」阿赫梅說。

　　在這時候，凱拉邦大人、范．密泰恩、布呂諾、尼西布和另一個看守員不顧狂風和浪花，始終站在破碎的窗洞面前。

　　阿赫梅和他的同伴很快就爬上了塔頂支撐木架的平台。在由一些橫木連接起來的兩根工字小梁形成的框架裏，有一架六十多級的樓梯，這就是燈塔的頂部，上面安裝著發光的儀器。

　　風暴如此猛烈，這樣爬上去當然是非常艱難的。木架牢固的梯級在底座上搖晃著，阿赫梅有時覺得在樓梯的欄杆上貼得這麼緊，甚至擔心再也分不開了。不過他乘每次短暫的平靜爬上兩三個梯級，終於跟著像他一樣艱難的看守員到達了頂上的瞭望台。

　　從那兒看到的是多麼扣人心弦的景象啊！大海湧起的巨浪撲在岩石上撞得粉碎，濺起的浪花像大雨一樣掠過塔頂的燈光。山一樣的波濤在外海翻騰，在模糊的光線下還能看出波濤頂上白色的輪廓。低低的雲層在黑暗的天空裏疾馳，有時在雲層的空隙之中可以發現一些更高、更密集的雲團，從中放出一些長長的、青灰色的閃光，無聲地現出一片白色，大概是遠方某處暴雨的反光。

　　阿赫梅和看守員靠在塔頂瞭望台的欄杆上。他們分別站在平台的左面和右面，注視和搜索著已經瞥見的那個活動的小點。或者說是炮響所在的位置。

　　他們不說話，因為彼此都無法聽見，但是眼前的視野卻很開闊。凝聚在反射器裏的燈光成了他們的螢幕，不會使他們眼花繚亂，而是用光束為他們照亮半徑有幾海里的水面。

　　然而他們難道不擔心燈光會突然熄滅嗎？此刻一陣狂風刮到面前，燈光幾乎全部消失了。與此同時，被風暴驚得亂飛的海鳥撲向發光的儀器，像被燈火吸引來的巨大的昆蟲一樣，在保護儀器的鐵格架子上撞碎了腦袋，狂風的呼嘯中夾雜著牠們震耳欲聾的叫聲。風刮得如此猛烈，木架的頂部可怕地晃得厲害。對此不必吃驚：歐洲的燈塔上用磚石砌成的鐘樓，有時被狂風吹得連鐘錘都失靈而不動了。何況這些木製的框架不可能像石頭的建築那樣堅固。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波浪都足以使凱拉邦大人生病，那麼在這裏他一定感覺到真正的暈船是什麼滋味了。

　　阿赫梅和看守員極力想在短暫的平靜中重新發現那個他們已經瞥見的活動的小點。然而要麼是這個小點消失了，要麼是閃電沒有照亮它所在的位置。如果那是一條船的話，它完全可能在颶風的打擊下已經沉沒了。

　　阿赫梅忽然用手指著天邊，他的目光不可能看錯。一個嚇人的東西剛剛在海面上直立起來，幾乎碰到了雲層，隨即又曇花一現地消失了。

　　兩根水泡形的柱子，上半部是氣，下半部是水，頂部合成一個圓錐點，中間被風捲成了一個巨大的凹形，飛快地旋轉而來，經過時把海水都變成了漩渦。風勢稍微平靜的時候，就能聽見一種尖利的呼嘯聲，強烈得足以傳到很遠的地方。這兩根柱子高聳入雲，之字形的閃電在它們巨大的上半部劃出了一道道條紋。

　　這是兩股海上的龍捲風，這種現象的出現的確令人恐懼，其真正的起因現在還沒有完全確定。

　　突然，在離一股龍捲風很近的地方傳來了一陣低沉的爆炸聲，隨之而來的是強烈的閃光。

　　「這次是一聲炮響！」阿赫梅回答說，用手指著他注意的方向。

　　看守員馬上集中全力盯著這個點。

　　「對！……在那裏……在那裏？……」他說道。

　　在一次特大的閃電的亮光中，阿赫梅剛剛瞥見了一條普通噸位的船隻在與風暴搏鬥。

　　這是一條單桅三角帆船，已經損壞得不能駕駛了，巨大的斜桁成了碎片，它根本不可能抵抗，完全失去控制地被刮向岸邊。狂風下面就是岩石，兩股龍捲風合在一起向它襲來，使它不可能逃脫滅頂之災。沉沒或者被擊成碎片，只是片刻之間的事情。

　　然而這條帆船仍在抵抗。也許，它如果能逃脫龍捲風的引力的話，會找到一條把它帶進港口的水流？即使沒有帆，它利用海岸上的風勢或許能重新進入由燈塔指明方向的航道？這是唯一的機會了。

　　所以帆船試圖對付最近的那股要把它吸進去的龍捲風，這些炮聲不是求救而是抵抗。必須用炮彈打斷這根旋轉的風柱。他們成功了，但並未完全獲勝，一發炮彈在龍捲風約三分之一的高處穿了過去，使它分為兩段，像某種神奇的動物在空中飄蕩，然後它們又合在一起旋轉起來，所到之處吸進大量的空氣和海水。

　　這時是凌晨三點鐘，帆船一直向航道的盡頭飄去。

　　一陣狂風刮得木架連底座都晃動起來。阿赫梅和看守員擔心它會拔地而起。工字梁格格作響，有可能脫開把它們與整個框架連接在一起的聯杆。必須盡快下去到小屋裏去躲避。

　　阿赫梅和看守員這樣做了，但並非沒有困難，腳下的樓梯已經變了形。不過他們還是下來了，又出現在通向廳裏的第一個梯級上。

　　「怎麼樣？」凱拉邦問道。

　　「是一條船，」阿赫梅答道。

　　「遇難了？……」

　　「是的，」看守員回答說，「除非它直接駛入阿蒂納的航道！」

　　「可是它做得到嗎？」

　　「如果它的船長認識這條航道就能做到，再說燈塔也給它指明了方向！」

　　「沒有什麼辦法給它指路……救救它嗎？」凱拉邦問道。

　　「毫無辦法！」

　　突然一道巨大的閃電照亮了整個小屋，接著就是一聲驚雷。凱拉邦和他的同伴們都被震得無法動彈。他們即使沒有被雷電直接擊中，至少也被迂迴曲折地擊中了，所以他們在這裏沒有被雷劈死真是奇蹟。

　　與此同時，傳來了一陣可怕的隆隆聲。一個龐然大物壓塌了屋頂。颶風從這個空隙中掠過，使廳裏面目全非，板壁都坍在地上。

　　老天保佑，他們都沒有受傷。屋頂被掀開了，可以說在向右面滑去，而他們則躲在左面靠門的角落裏。

　　「出去！出去！」一個看守員喊著向岸邊的岩石撲了過去。

　　大家都學著他的樣子到了岩石上，才弄清了這場災難的原因。

　　燈塔在一次閃電時被雷擊中，底部斷裂。木架的上部倒了下來，砸穿了屋頂。接著颶風在頃刻之間就把小屋毀於一旦。

　　現在沒有燈光來照亮可以避難的小港口的航道了！帆船即使不被龍捲風吞沒，也沒有辦法來防止自己在暗礁上撞得粉碎。

　　當由空氣和海水組成的風柱在它周圍旋轉的時候，可以看到它無可奈何地直立起來。在它的西北方至多五十尺的地方露出了一塊巨大的岩石，與它只有半鏈的距離，這條小船肯定會在那裏撞碎以後沉沒。

　　凱拉邦和他的同伴們在岸邊走來走去，恐懼地望著這幕扣人心弦的景象，卻無力去援救遇難的船隻。肆虐的狂風把夾著沙子的海浪打在船上，它自己幾乎無法抵抗。

　　阿蒂納港口的一些漁民跑了過來──也許是為了爭奪馬上就要被激浪沖向岩石的這條帆船的殘骸。但是凱拉邦大人、阿赫梅和他們的同伴不打算這樣做，他們要盡一切努力來援助遇難的人。如果可能的話，他們還要為帆船的船員們指明航道的方向，沒有什麼水流能使它避開左右的暗礁進入航道嗎？

　　「火把！……火把！……」凱拉邦喊道。

　　立刻有人從海邊松樹上折下一些含樹脂的枝幹，插在倒塌的屋牆上點了起來。正是它們的冒著煙的火光，或多或少地代替了已經熄滅的燈光。

　　然而帆船仍在飄流。在閃電的亮光下，看得見水手們在操縱船隻。船長企圖升起一張前帆，以便駛向岸邊的火光。但是帆剛升起，就被颶風撕去了帆邊，布片一直被捲到懸崖上，像海燕這種風暴中的鳥兒一樣飛翔。

　　小船的船體時而升得極高，時而沒入深淵，如果海底有岩石的話，它就完了。

　　「這些不幸的人！」凱拉邦喊道，「朋友們……你們沒有一點辦法救救他們嗎？」

　　「沒有！」漁民們答道。

　　「沒有！……沒有！……那好，誰能救他們，我給一千皮阿斯特！……一萬……」

　　但是他慷慨的報酬卻無法被人接受！跳進波濤洶湧的大海，在航道的頂端和帆船之間游一個來回，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有一種新型的器械即射纜槍的話，也許能和帆船連接起來，然而現在沒有射纜槍，而且阿蒂納小港連一隻救生艇都沒有。

　　「可是我們總不能讓他們淹死啊！」凱拉邦反覆地說，他看著這種景象再也忍不住了。

　　阿赫梅和全體同伴都像他一樣驚恐不安，也像他一樣無能為力。

　　突然，從帆船的甲板上傳來一聲尖叫，使阿赫梅跳了起來。他覺得他的名字──對！他的名字！──在狂風惡浪裏被人呼叫著。

　　的確，在短暫的寂靜中，這種叫聲反覆地傳來，他聽得很清楚：

　　「阿赫梅……救救我！……阿赫梅！」

　　誰能夠這麼叫喊？一種無法克制的預感使他的心跳得要蹦出來了！……這條帆船，他似乎認識……他見過它！……在哪兒？……不就是在他動身的那天在敖德薩的銀行家塞利姆的別墅面前嗎？

　　「阿赫梅……阿赫梅！……」

　　這個名字還在迴響著。

　　凱拉邦、范．密泰恩、布呂諾、尼西布都走到年輕人身邊，他把雙臂伸向大海一動不動，似乎驚呆了一樣。

　　「你的名字！……這是你的名字？」凱拉邦念叨著。

　　「是的！……是的！……」他說，「是我的名字！」

　　忽然，從地平線的一頭到另一頭，一道閃電在兩秒鐘裏照亮了整個天空。在這次無邊的閃光裏，帆船清晰得就像用一支筆在白紙上畫出來的一樣，它高大的桅杆剛剛被雷電擊中，在狂風中像火把一樣燃燒起來，在帆船的後部，兩個少女抱在一起，嘴裏還在喊道：

　　「阿赫梅！……阿赫梅！……」

　　「她！……是她！……阿馬西婭！……」年輕人跳到一塊岩石上喊道。

　　「阿赫梅！……阿赫梅！」這回輪到凱拉邦喊了。

　　他趕緊向侄兒走去，不是為了拉住他，而是為了在必要時幫助他。

　　「阿赫梅！……阿赫梅！」

　　這個名字最後一次穿過天空，不可能再有懷疑了。

　　「阿馬西婭！……阿馬西婭！……」阿赫梅喊著。

　　接著他撲到浪花裏消失了。

　　這時一股龍捲風剛剛吹到帆船前面，把它捲進自己的漩渦，扔向左邊的暗礁扔向西北方的岩石。小船撞碎時發出了比狂風更響的爆裂聲，一眨眼就沉沒了。龍捲風也在撞擊這塊岩石的時候，像一個巨大的炸彈那樣爆炸後消失了，它的有海水的底部回到了大海裏，上半部旋轉的氣體則升上了天空。

　　人們會以為帆船上的人全都完了，去援救兩位少女的勇敢的救生員也完了！

　　凱拉邦想投身到洶湧的波濤裏去幫助侄兒……他的同伴們不得不跟他搏鬥，才阻止了他進行必死無疑的冒險。

　　可是在這時候，在依然照亮天空的閃電的亮光下，他們又看見了阿赫梅。他剛剛以超人的毅力爬上了岩石。懷裏抱著一個遇難的女人！……另一個拉住他的衣服，和他一起爬了上來！……不過除了她們，再也沒有一個人露出水面……毫無疑問，龍捲風襲擊船隻時跳海的全體船員都淹死了，兩位少女是這次海難的倖存者。

　　阿赫梅在離開水面後停了一會，看了一下與航道頂端之間的距離，至多大約只有十五尺。於是他乘著一個大浪後退、使沙灘上只有幾英寸水的時候背著被救的少女向岸邊的岩石游去，另一個少女跟著他，一起幸運地到了岩石上。

　　一分鐘以後，阿赫梅就在同伴們當中了。他把救起的少女交給他們之後就由於激動和疲憊而倒在地上。

　　「阿馬西婭！……阿馬西婭！」凱拉邦喊道。

　　不錯，這就是阿馬西婭……他留在敖德薩的阿馬西婭，他的朋友塞利姆的女兒！就是她在這艘帆船上，在離這兒三百公里的黑海的那一頭出了事，和她在一起的是她的女僕納吉布！發生了什麼事了！……但是此刻阿馬西婭和吉普塞少女都不可能告訴他：她們兩人都昏過去了。

　　凱拉邦大人把姑娘抱在懷裏，一個燈塔看守員稍微托著納吉布。阿赫梅恢復了知覺，但是昏昏沉沉，好像什麼都想不起來。然後大家向阿蒂納村走去，一個漁民把自己的小屋讓給他們棲身。

　　阿馬西婭和納吉布被放在壁爐面前，爐裏的葡萄枝在熊熊燃燒。

　　阿赫梅向姑娘俯下身去，托著她的頭，呼喚她……對她說話：

　　「阿馬西婭！……親愛的阿馬西婭！……她聽不見我說話了！……她不回答我！……啊！她要是死了，我就不活了！」

　　「不！……她沒有死，」凱拉邦喊道，「她在呼吸！……阿赫梅！……她活著！……」

　　這時納吉布剛剛站了起來，接著就撲到阿馬西婭的身上。

　　「女主人……親愛的女主人！……」她說道，「不錯！……她還活著！……她的眼睛又張開了！」

　　姑娘的眼皮確實抬起了片刻。

　　「阿馬西婭！……阿馬西婭！」阿赫梅喊道。

　　「阿赫梅……親愛的阿赫梅！」姑娘回答他。

　　凱拉邦把他們兩人緊緊地抱在胸前。

　　「可是這條帆船是怎麼回事？」阿赫梅問道。

　　「阿赫梅大人，就是您離開敖德薩之前我們想去看看的那條船！」納吉布回答說。

　　「『吉達爾號』，亞烏德船長？」

　　「對！……就是他劫持了我們兩個人！」

　　「他是為誰幹的呢？」

　　「我們不知道！」

　　「這條帆船要開到哪裏去？」

　　「我們也不知道，阿赫梅，」阿馬西婭答道，「有你在這兒，我什麼都忘了！……」

　　「我可忘不了，我！」凱拉邦大人叫道。

　　此刻他若是回頭的話，就會瞥見一個在小屋門外窺視他們的人飛快地溜走了。

　　那是亞烏德，船員中唯一的倖存者。他沒有被人看見，幾乎立刻就在與阿蒂納村相反的方向消失了。

　　馬爾他船長聽到了一切。他現在知道，由於不可思議的命運，阿赫梅在阿馬西婭就要死去的時候，出現在「吉達爾號」遇難的地方！

　　走過了村莊裏的最後幾座房屋之後，亞烏德在大路的轉彎處站住了。

　　「從阿蒂納到博斯普魯斯海峽的路很遠，」他想道，「我會有辦法執行薩法爾大人的命令的！」

第五章　在從阿蒂納到特拉布松的路上的談話和所見所聞

　　這兩個未婚的情人幸福地重新相聚，感謝阿拉賜給他們如此幸運的巧合，把阿赫梅正好帶到了這艘帆船就要在風暴中沉沒的地方，給他們留下了悲喜交加，終身難忘的印象，這是不用多說的了。

　　當然不難想到，對於離開敖德薩以後發生的事情，阿赫梅和他的叔叔凱拉邦是多麼急於知道，而阿馬西婭也會在納吉布的協助下，馬上把事情的經過非常詳細地講述出來。

　　不用說有人為兩位少女找到了替換的衣服，阿赫梅自己也換上了本地服裝，然後主僕們都坐在噼啪作響的爐火面前的木凳上，再也不用擔心屋外已成強弩之末的風暴了。

　　當得知在跟著凱拉邦大人踏上去切索內斯的路程後不久就在塞利姆的別墅裏發生的事情時，他們是多麼激動啊！亞烏德在小海灣裏、就是銀行家塞利姆的住宅下面拋錨，絕不是為了向少女們兜售珍貴的布料，而是為了進行可憎的劫持，整個過程令人想到這件事情是早有預謀的。

　　兩位少女被劫持之後，帆船立刻就出海了。所以她們兩人還不知道塞利姆聽到了她們的叫喊，當「吉達爾號」繞過小海灣的最後幾塊岩石的時候，這個不幸的父親趕到了，而且被帆船甲板上開的一槍擊中後倒在地上──也許死去了！──因此未能追趕、也沒有派手下的任何人去追趕劫持者。

　　關於兩位少女在船上的經過，阿馬西婭沒有什麼可說的。船長和船員們對納吉布和她都很尊重，顯然是遵守著某種權威的囑託。她們住的是船上最舒適的房間，她們在房間裏吃飯和休息，也可以隨時登上甲板，但是感覺到受著嚴密的監視，那是防止她們在絕望的情況下想以死來擺脫等待著她們的命運。

　　阿赫梅心情沉重地聽著這段經歷。他思忖著在這次劫持當中，船長是為了自己的利益，打算把這兩個女囚送到小亞細亞的市場上去賣掉──這種卑鄙的交易確實並不罕見！──還是為了安納托利亞的某個富裕的大人的利益而犯下這樁罪行。

　　儘管向她們直接提出了這個問題，但無論是阿馬西婭還是納吉布都無法回答。她們每當絕望地哀求或哭泣的時候，都就此問過亞烏德，然而他總是拒絕作出解釋，因此她們既不知道帆船的船長是為誰效勞，也不知道「吉達爾號」要把她們帶到哪裏去──這是阿赫梅最想知道的事情。

　　關於在海上的航行，一開始有幾天風平浪靜，帆船行駛得很穩，但是很慢。船長對如此耽誤時間極為不快，不想掩飾他的焦躁。兩位少女由此得出結論──阿赫梅和凱拉邦大人也有同感──亞烏德曾保證要在約定的日期趕到……可是趕到哪裏呢？……誰都不知道，儘管可以肯定「吉達爾號」要去的是小亞細亞的某個港口。

　　終於刮風了，帆船就向東方，或者用阿赫梅的話來說是向日出的地方駛去。它就這樣平安無事地走了兩個星期，有幾次與戰艦或商船，或者在無邊的黑海海面上有固定航班的輪船交錯而過。這種時候亞烏德船長總是迫使她們回到自己的房間裏去，擔心她們發出什麼會被人看到的求救信號。

　　天氣越來越不好，後來變得壞透了。在「吉達爾號」遇難的前兩天刮起了一場猛烈的風暴。阿馬西婭和納吉布完全明白船長為被迫改變航線而惱火，因為風暴把船刮向他根本不想去的地方。於是兩位少女對於被這場風暴帶走感到某種慶幸，因為她們離「吉達爾號」要到達的地點越來越遠了。

　　「是的，親愛的阿赫梅，」阿馬西婭在結束敘述時說道，「想到我面臨的命運，看到我離開了你，被帶到你永不會再見到我的地方，我的決心已經下定了！……納吉布是知道的！她也無法阻止我這樣做！……就是在帆船到達該死的海岸之前……我就跳到海裏去！……可是風暴來了！……本來要使我們死去的風暴卻救了我們！……我的阿赫梅，你在洶湧的波濤當中出現在我的面前！……不！……我永遠不會忘記……」

　　「親愛的阿馬西婭……」阿赫梅答道，「是阿拉要你得救，而且是被我救出來！……不過若不是我搶在叔叔的前面的話，那就是他跳下去救你們了！」

　　「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我一定會這樣做的！」凱拉邦喊道。

　　「也就是說一位如此固執的大人有如此仁慈的心腸！」納吉布忍不住小聲地說。

　　「哎！這個纏著我的小丫頭！」凱拉邦說道，「不過，朋友們，你們要承認我的固執有時候是有好處的！」

　　「有時候？」范．密泰恩問道，對此頗為懷疑，「我倒很想知道……」

　　「當然，范．密泰恩朋友！如果我聽從阿赫梅的怪念頭，如果我們在克里米亞和高加索坐了火車，而不是沿著海岸走的話，那麼在遇難的時候阿赫梅能在那兒救他的未婚妻嗎？」

　　「當然不能，」范．密泰恩又說，「不過凱拉邦朋友，如果不是您迫使他離開敖德薩的話，劫持肯定也不會發生……」

　　「哦！您是這樣推理的，范．密泰恩！您是想就此同我爭論？」

　　「不！……不！……」阿赫梅說道，他清楚地感覺到在這場爭論中荷蘭人不會占上風，「何況現在來討論對或不對都已經有點為時已晚，還不如休息一下……」

　　「明天好上路！」凱拉邦說。

　　「明天，叔叔，明天？……」阿赫梅答道，「阿馬西婭和納吉布是否需要……」

　　「哦！我身體很好，阿赫梅，明天……」

　　「哎！侄兒，」凱拉邦喊道，「現在小阿馬西婭在你身邊，你就不那麼著急了！……可是快要到月末了……那個決定命運的日子……涉及到不可忽視的利益……你會允許一個老批發商比你更注重實際！……所以每個人都盡量睡好，明天一找到交通工具我們就上路！」

　　於是大家在漁民的屋子裏盡可能舒適地安頓下來，就與凱拉邦和他的同伴們在阿蒂納的一家旅館裏一樣。經歷過如此激動的場面之後，人人都高興地休息了幾個小時。范．密泰恩夢見他還在同他的難對付的朋友爭論，凱拉邦則夢見自己面對著薩法爾大人，並且把阿拉和穆罕默德的一切詛咒都用在他的身上。

　　只有阿赫梅無法合眼。他對亞烏德劫持阿馬西婭的目的感到擔心，並不是為了過去，而是為了將來。他考慮的是隨著「吉達爾號」的遇難，是否所有的危險都消失了。當然，有理由相信沒有一個船員能在這次災難中倖存，他並不知道船長已經安然脫險。不過這場災難很快就會傳遍附近的海域，亞烏德為之效勞的人──無疑是某個富裕的大人，也許是安納托利亞的某個省的總督──立刻就會知道，會難以重新找到姑娘的蹤跡嗎？在特拉布松和斯居塔里之間，他們要經過的這個幾乎荒無人煙的省份會不會險象環生，有著種種佈置的陷阱和預謀的詭計？

　　阿赫梅於是決定保持最嚴密的警戒。他不再離開阿馬西婭；他將率領這支小隊伍，必要時選擇一個可靠的嚮導，能夠帶領他們走海岸上最短的路。

　　同時阿赫梅也決定讓銀行家塞利姆即阿馬西婭的父親了解他的女兒被劫持之後發生的事情。首先最重要的是讓塞利姆知道阿馬西婭已經得救了，所以他一定要在約定的時間，也就是半個月之後到達斯居塔里。但是從阿蒂納或者特拉布松寄一封信，到達敖德薩的時間就太長了。因此阿赫梅決定瞞著叔叔──電報這個詞會使他跳起來的──通過特拉布松的線路給塞利姆發一封電報。他也在電報中說明危險也許並未完全消除，所以塞利姆應該帶一支小隊伍來。

　　第二天，當阿赫梅見到姑娘的時候，他向她講了自己的計劃，至少是講了一部分，沒有強調她可能還會碰到的危險。阿馬西婭從這些話裏只明白了一點，就是她的父親馬上就會放心了。由此她也急於到達特拉布松，好在那裏瞞著凱拉邦叔叔發出這封電報。

　　睡了幾個小時之後，大家都起床了。凱拉邦比誰都著急，范．密泰恩忍受著朋友的種種任性，布呂諾勒著寬大的衣服裏所剩無幾的肚子，只是用單音節來回答他的主人了。

　　阿赫梅首先搜索了阿蒂納這個無關緊要的村莊。從名稱上看，它就是從前歐興橋的「雅典」。所以他在村裏還看到了一些多利安柱式的柱子，是帕拉斯【註】神廟的遺址。但如果說范．密泰恩對這些廢墟感到興趣的話，阿赫梅對它們卻是無動於衷。他多麼想找到一輛不像在土俄邊界上用的馬車那樣粗糙簡陋的車子啊！可是仍然要用那輛馬車，而且是留給兩位少女的。因此必須找到別的坐騎，馬、驢、母騾或公騾，以便是主僕們能夠到達特拉布松。

　　【註】　帕拉斯，司藝術、科學等的希臘女神。

　　啊！凱拉邦大人想到在波季鐵路上被壓碎的驛站馬車時是多麼惋惜！他認為薩法爾是萬惡之源，對那個傲慢的傢伙進行了多少指責、痛罵和威脅！

　　對於阿馬西婭和納吉布來說，沒有什麼比坐馬車旅行更有趣的了。不錯，這真是新奇，出乎意料！她們不會把這輛馬車去換皇帝的華麗的四輪馬車，她們在篷布下面會多麼自在，車裏墊的新鮮的乾草在每個驛站都可以方便地更換！她們不時地把身邊的座位讓給凱拉邦大人、年輕的阿赫梅、范．密泰恩先生。這些騎士就像在護送公主！……總而言之是妙不可言！

　　不用說這些想法都來自瘋丫頭納吉布，她一向只看到事情的好的一面。至於阿馬西婭，她怎麼還會抱怨呢？經過了這麼多考驗之後，阿赫梅就在她的身邊，旅行就要在如此短暫的時間裏，如此愉快地結束了！終於要到達斯居塔里了！……斯居塔里！

　　「我可以肯定，」納吉布一再說，「踮起腳尖就能看到它！」

　　實際上，在這支小隊伍裏只有兩個人在抱怨：由於沒有一輛更快的馬車，凱拉邦大人擔心會耽誤時間；布呂諾則是因為到特拉布松還要走三十五公里──騎在騾背上的三十五公里！

　　到了那裏，正如尼西布一再對他講的那樣，就一定能找到更適合在安納托利亞的大平原上行駛的交通工具了。

　　就這樣，在九月十五日這一天將近上午十一點鐘的時候，這支隊伍離開了阿蒂納小村莊。風暴曾經是如此猛烈，所以不能持久。現在空氣是一派寧靜，被狂風吹散的雲彩升到高空停了下來，幾乎一動不動。陽光不時地照射下來，使景色富有生氣。只有大海在沉悶地波動，拍擊著懸崖底部的岩石。

　　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走的是通向西拉齊斯坦的道路，他們盡快趕路，以便在傍晚之前越過特拉布松的帕夏管轄區的邊界。這些道路一點也不偏僻，路過的一些沙漠商隊裏的駱駝都有一百來匹之多。牠們脖子上掛的各種鈴鐺的聲音使人震耳欲聾，牠們身上裝飾的絨球和紮著貝殼的飾帶，又以鮮明而多變的色彩令人目不暇接，這些沙漠商隊是來自波斯或者回到波斯去的。

　　海濱地帶也不比路上荒涼。這裏聚集著大群的漁民和獵人。天黑的時候漁民們搖著後面用燃燒的樹脂照亮的小船，成群結隊地在海上捕撈一種名叫「卡姆西」的鯷魚，這種魚在整個安納托利亞海岸，直到亞美尼亞中部各省的消費量都大得驚人。至於獵人，他們對漁民們的卡姆西毫不羨慕，因為他們更喜歡豐富的獵物。在小亞細亞的這部分海岸上，群集著無數的海鳥，名叫「庫卡利納」，種類屬於鸊鷉，使他們能夠提供成千上萬的供不應求的鳥皮，昂貴的價格補償了他們的花費的時間和辛勞，以及在獵捕時所費的炸藥。

　　將近下午三點鐘，這支小隊伍在馬帕弗拉村小憩。村莊在馬帕弗拉河的河口，清澈的河水與附近河流的一股含有石油的水流混在一起。這時吃晚飯為時尚早，不過因為要很晚才能到達宿營的地方，所以先吃點東西看來還是明智的。這至少是布呂諾的看法，而且他的意見不無道理地占了上風。

　　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在旅館裏坐好，餐桌上不用說有許多卡姆西，這也是小亞細亞的這些帕夏管轄區裏的人最愛吃的菜餚。根據顧客的愛好端上來新鮮的鯷魚，同時還有一些備受歡迎的大菜。這些客人吃得很快活，心情極好！這難道不是這個世界上的萬事萬物的最好的調味品嗎？

　　「那麼，范．密泰恩，」凱拉邦說道，「作為您的朋友和貿易夥伴，我迫使您跟著我作了這樣一次旅行，您還在為我的固執──合情合理的固執──而遺憾嗎？」

　　「不，凱拉邦，不！」范．密泰恩答道，「只要您樂意，我會重新開始這樣的旅行！」

　　「以後再說吧，以後再說吧，范．密泰恩！那你呢，小阿馬西婭，你對這個搶走了你的阿赫梅的壞叔叔是怎麼看的呀？」

　　「您永遠是我知道的那樣，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姑娘答道。

　　「也是最隨和的人！」納吉布補充說，「我甚至認為凱拉邦大人不再像從前那樣固執了！」

　　「好！這個瘋丫頭在嘲笑我了！」凱拉邦哈哈大笑說道。

　　「不是嘲笑，大人，不是的！」

　　「是的，小丫頭！……呵！你說得對！……我不和你爭論！……我不再固執了！……范．密泰恩朋友本人也無法向我挑釁了！」

　　「哦！……這要等著瞧！……」荷蘭人答道，不大信服地搖著頭。

　　「我已經考慮過了，范．密泰恩！」

　　「要是人家和您談起某些話題呢？」

　　「您錯了！我發誓……」

　　「不要發誓！」

　　「要！……我要發誓！……」凱拉邦答道，開始有點激動了，「為什麼我不要發誓？」

　　「因為信守一個誓言往往是很難的事情！」

　　「無論如何也不如守住自己的舌頭那麼難，范．密泰恩，因為在這時候您肯定樂於反對我……」

　　「我，凱拉邦朋友？」

　　「您！……我一再跟您說我決心對任何事情都永遠不固執了，同時我也請您不要固執地和我唱反調！」

　　「好了，您錯了，范．密泰恩先生，」阿赫梅說道，「這次是大錯特錯了！」

　　「絕對錯了！……」阿馬西婭微笑著說。

　　「完全錯了！」納吉布接著說。

　　看到大多數人都反對他，荷蘭人認為還是不說話的好。

　　實際上，儘管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儘管他受到了許多教訓，尤其是這次極不慎重地開始，有可能結局不妙的旅行，凱拉邦大人真相他所想的那樣改正了嗎？等著瞧吧。不過說實話，大家肯定都是同意他的意見的！說這個固執的頭腦現在改好了，還是有點值得懷疑的！

　　「上路！」凱拉邦在吃完飯之後說道，「這頓晚飯不壞。不過我知道還有一頓更好的晚飯！」

　　「在哪兒？」范．密泰恩問道。

　　「是我們要在斯居塔里吃的晚飯！」

　　他們在將近四點鐘的時候出發，晚上八點平安抵達小村莊利茲，這裏沿岸的沙灘上布滿了暗礁。

　　這兒只能在一個條件很差的商隊旅店裏過夜，差得使兩位少女寧願待在馬車的篷布下面。要緊的是讓馬匹和騾子能夠消除疲勞，幸虧槽裏有得是稻草和大麥。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只墊了一層草，不過是乾燥和新鮮的，他們也就隨遇而安了。明天夜裏，他們不是就在特拉布松這座重要的城市裏，享受它的最好的旅館裏的一切舒適的設備了嗎？

　　至於阿赫梅，床鋪好壞對他都無所謂，一些擺脫不了的念頭使他無法入睡。他總是擔心姑娘的安全，認為「吉達爾號」的遇難並未消除所有的危險。因此他帶著武器在旅店周圍守夜。

　　阿赫梅做得對：他有理由擔心。

　　這一天亞烏德果然一直在盯著這支小隊伍。由於阿赫梅和兩位少女都認識他，所以他沿著隊伍的蹤跡走，小心地不讓人看見。然後他窺視著、設想著一些重新抓住逃脫了的獵物的計劃。不管怎樣，他給斯卡爾邦特寫了信，按照在君士坦丁堡見面時的約定，薩法爾大人的這位總管早該到特拉布松了。所以亞烏德約他第二天在離城市一公里的里薩爾商隊客店裏見面，但是對帆船遇難及其災難性的後果隻字未提。

　　因此阿赫梅守夜是做得太對了。他的預感沒有欺騙他。亞烏德在夜裏甚至走到離旅店很近的地方，弄清了少女們是睡在馬車上，幸運的是他及時發現了阿赫梅在警惕地守夜，因此得以溜走而沒有被發覺。

　　但是這一次馬爾他船長沒有跟在隊伍後面，而是向西走上了通往特拉布松的道路。對他來說，重要的是趕在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的前面。在他們進城之前，他要和斯卡爾邦特商量一下。因此他讓從阿蒂納動身以來騎的那匹馬拐了一個彎，朝著里薩爾客店疾馳而去。

　　阿拉是崇高的，不錯！不過說實話，祂還可以把事情辦得更加高尚一點，當這批混蛋船員在「吉達爾號」的海難中喪身的時候，不該讓亞烏德船長倖存下來！

　　第二天是九月十六日。天剛亮，大家就心情愉快地起床了。只有布呂諾例外他在考慮到斯居塔里之前他還要掉多少斤肉。

　　「小阿馬西婭。」凱拉邦大人搓著手說道，「過來讓我擁抱你！」

　　「我很高興，叔叔，」姑娘說道，「您已經允許我這樣稱呼您了吧？」

　　「我允許你，親愛的女兒！你甚至可以把我叫做你的父親了。阿赫梅難道不是我的兒子嗎？」

　　「完全是，凱拉邦叔叔，」阿赫梅說道，「所以我剛才給您下了命令，這是一個兒子對他的父親的權利！」

　　「什麼命令？」

　　「馬上出發。馬都套好了，今晚我們必須到達特拉布松。」

　　「我們會到的，」凱拉邦喊道，「明天太陽一出我們再從那兒出發！那麼，范．密泰恩朋友，您已經寫上有一天要見到特拉布松了！」

　　「不錯，特拉布松！……多麼優美的城名！」荷蘭人答道，「特拉布松和它的丘陵，如果我這本編得極好的旅行指南沒錯的話，那是『萬人軍』在德拉貢蒂烏斯率領下進行競技和操練的地方！說實話，凱拉邦朋友，我是不會不樂意看到特拉布松的！」

　　「那麼從這次旅行裏，范．密泰恩朋友，您要承認留下了了不起的回憶。」

　　「它們還可以更全面一些！」

　　「總之您是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還沒完呢！……」布呂諾在他的主人的耳邊說道，猶如一個不祥的預兆在向人提醒天有不測風雲！

　　隊伍在早晨七點鐘離開旅店。天氣越來越好，晴朗的天空下面一些晨霧正在陽光下消散。

　　中午他們停在古代奧菲斯河畔的名叫奧夫的小村莊裏，希臘的大家族都起源於此。他們動用馬車上所帶的已經所剩無幾的食品，在一個簡陋的旅館裏吃了午飯。

　　再說旅館老板也沒什麼心思來管他的顧客，他擔心的可不是這一點。不是！這個老實人的妻子病得很重，而當地根本沒有醫生。要是從特拉布松請一個醫生來的話，對於一個可憐的旅館老板來說又太昂貴了。

　　因此在范．密泰恩朋友的協助下，凱拉邦大人認為應該代理「哈基姆」或醫生的職責，並且開了一張藥方，是幾種普通的藥，在特拉布松很容易買到。

　　「願阿拉保佑您，大人！」旅館老板娘的丈夫看著他說，「不過買這些藥要花多少錢呢？」

　　「二十來個皮阿斯特，」凱拉邦答道。

　　「二十來個皮阿斯特！」旅館老板叫了起來，「哎！用這個價錢我可以另外買一個老婆了！」

　　他說著就走了，並且對顧客們好心的建議表示感謝，不過根本不打算採納。

　　「這是一個講究實際的丈夫！」凱拉邦說，「您本來應該在這個地方結婚的，范．密泰恩朋友！」

　　「也許如此！」荷蘭人答道。

　　「傍晚五點鐘，旅行者們在蘇爾姆內村休息和吃晚飯。他們在六點鐘又出發了打算在黃昏後趕到特拉布松。不過耽誤了一些時間：在離城市兩公里的地方，將近晚上九點鐘的時候，馬車的一個輪子破裂了。因此只得在路邊的一個客店裏過夜──常來小亞細亞這個地區的旅客們都很熟悉的客店。

第六章　凱拉邦大人將要在里薩爾商隊客店裏碰到的新人物

　　里薩爾商隊客店像所有這類建築一樣，完全適合於為進入特拉布松之前來此小憩的旅客們服務。他的老板──人們稱之為客店的看守者──是個土耳其人，名叫肯德羅斯，精明狡猾、詭計多端，在他的種族裏可謂出類拔萃，管理這個客店極為細心。他盡力滿足過往旅客的要求，以便獲得他精打細算的最大的利益。他總是贊成他們的意見──即使在結帳時也是如此，顯示出對如此體面的旅客們完全俯就的態度，其實他事先就把帳目加以誇大，得出的總數依然非常有利可圖。

　　里薩爾商隊客店的布局如下。一個四面圍牆的大院子，大門朝著田野的方向。門的每一邊有兩個哨亭，掛著土耳其的旗幟，在道路不安全的情況下，從哨亭頂上能夠監視附近的動靜。厚厚的牆壁裏有一些門通向互相隔開的、旅客們來過夜的房間，因為白天很少有人居住。院子邊上有一些埃及無花果，當中午陽光充足時就在沙地上投下少許陰影。院子中央有一口與地面相平的井，連著一部永遠在旋轉的戽斗水車，水斗可以把水倒在一個半圓形的水池裏。外面的草料棚裏是一排馬廄，馬匹在這裏有足夠的食料和墊圈的乾草。後面有一些木樁用來拴對舒適的馬廄不那麼習慣的騾子和駱駝。

　　這天晚上，客店裏沒有完全住滿，一些旅客中有的到特拉布松去，有的到東方各省、亞美尼亞、波斯或者庫德斯坦去。二十來個房間有人住了，這些客人大部分已經休息。

　　將近九點鐘，只有兩個人在院子裏散步。他們激烈地交談著，有時停下來也只是為了到外面不耐煩地張望一下。

　　「我跟您再說一遍，薩法爾大人，」後面這個人說道，「這裏就是里薩爾商隊客店，亞烏德信上訂的約會就是這裏，就是今天！」

　　「這條狗！」薩法爾喊道，「怎麼搞的他還沒來？」

　　「現在他該不會遲到吧？」

　　「為什麼想把阿馬西婭姑娘帶到這兒來，而不是直接帶到特拉布松去？」

　　可以看出，薩法爾和斯卡爾邦特都不知道「吉達爾號」的遇難，以及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

　　「亞烏德寄給我的信，」斯卡爾邦特又說，「來自阿蒂納港口，它對被劫持的姑娘隻字未提，只是請我今晚到里薩爾商隊客店來。」

　　「而他還沒在這裏！」薩法爾大人喊道，向門口走了兩三步，「哼！他要當心我等得不耐煩了！我預感到出了什麼災難……」

　　「為什麼，薩法爾大人？黑海上天氣很不好，帆船很可能還沒有到達特拉布松，大概被丟在阿蒂納港了……」

　　「是誰告訴我們的，斯卡爾邦特，說亞烏德想劫持那個姑娘的時候，首先會在敖德薩取得成功？」

　　「亞烏德不僅是一個勇敢的水手，薩法爾大人，」斯卡爾邦特答道，「也是一個非常機靈的人！」

　　「光靠機靈也是不夠的！」馬爾他船長聲調平靜地答道，他已經在商隊客店的門檻旁邊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了。

　　薩法爾大人和斯卡爾邦特立刻回過頭來，總管喊道：

　　「亞烏德！」

　　「你總算來了！」薩法爾大人粗暴地說著向他走去。

　　「是的，薩法爾大人，」船長恭敬地欠身答道，「是的！……我來了……總算來了！」

　　「那銀行家塞利姆的女兒呢？」薩法爾問道，「難道說你在敖德薩沒有成功？……」

　　「銀行家塞利姆的女兒，」亞烏德答道，「是被我劫持了，那是在大約六個星期以前，在她的未婚夫阿赫梅被迫跟他的叔叔去繞著黑海旅行之後不久。我馬上把船駛向特拉布松。但是在秋分的天氣裏，帆船被推向東方，雖然我盡了一切努力，它還是在阿蒂納的岩石上擱淺了，我的全部船員都葬身海底。」

　　「你的全部船員！……」斯卡爾邦特喊道。

　　「是的！」

　　「那阿馬西婭呢？……」薩法爾馬上問道，看來對「吉達爾號」的沉沒無動於衷。

　　「她得救了，」亞烏德回答說，「她和我同時劫持來的年輕的女僕一起得救了！」

　　「不過要是她得救了……」斯卡爾邦特問道。

　　「她在哪裏？」薩法爾喊叫著。

　　「大人，」馬爾他船長答道，「命運對我不利，或者不如說對您不利！」

　　「你快說！」薩法爾的態度裏充滿了威脅。

　　「銀行家塞利姆的女兒，」亞烏德回答說，「被她的未婚夫阿赫梅救了起來，是最令人遺憾的巧合剛剛把他帶到了遇難的地方！」

　　「被他……救了？……」斯卡爾邦特叫了起來。

　　「那麼這時候在哪裏？……」薩法爾問。

　　「這時候，這個姑娘在阿赫梅、阿赫梅的叔叔和幾個人的陪同下，正向特拉布松走去。從那裏他們再趕到斯居塔里去參加要在月底之前舉行婚禮！」

　　「笨蛋！」薩法爾大人吼著，「你讓阿馬西婭跑了，而不是由你自己把她救出來！」

　　「我會不惜我的生命這樣做的，薩法爾大人，」亞烏德答道，「如果『吉達爾號』沉沒時這個阿赫梅不在那兒的話，她此刻就在您的宮殿裏了！」

　　「哎，你不配接受委託給你的任務！」薩法爾反駁說，無法克制一股強烈的怒火。

　　「請聽我說，薩法爾大人，」這時斯卡爾邦特開口了，「只要冷靜一點，您就會看到亞烏德盡了他的一切努力！」

　　「一切努力！」馬爾他船長也說。

　　「在完成我的命令的時候，」薩法爾回答說，「一切努力也是不夠的！」

　　「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了，薩法爾大人！」斯卡爾邦特又說，「我們要看看現在，研究一下我們還有什麼機會。銀行家塞利姆的女兒在敖德薩本來可能不被劫持……然而她被劫持了！她本來可能在『吉達爾號』遇難時淹死……可是她活著！她本來可能已經成了阿赫梅的妻子……可是還沒有！……因為根本沒有失敗！」

　　「沒有！……根本沒有！……」亞烏德說道，「遇難以後從阿赫梅和他的同伴們離開阿蒂納的時候起，我就跟隨和窺視著他們！他們在路上沒有什麼警惕，路還很長，從特拉布松到博斯普魯斯海峽，要穿過整個安納托利亞！而阿馬西婭和她的女僕都不知道『吉達爾號』要開到什麼地方去！再說，沒有人認識薩法爾和斯卡爾邦特，所以難道不能把這支小隊伍引到某個圈套裏去，還有……」

　　「斯卡爾邦特，」薩法爾冷冷地說，「這個姑娘，我非要不可！如果命運跟我作對，我會和它搏鬥！我的願望絕不能得不到滿足！」

　　「會滿足的，薩法爾大人！」斯卡爾邦特答道，「不錯！在特拉布松和斯居塔里之間，在這些偏僻的地區裏，有可能……甚至很方便……引開這支小隊伍……也許給他們一個嚮導讓他們迷路，然後派一隊您雇傭的人去攻打他們！……不過這就要用武力了，如果計謀能夠成功，那還是用計謀的好！」

　　「怎麼用計呢？」薩法爾問道。

　　「你是說，」斯卡爾邦特問馬爾他船長，「你是說阿赫梅和他的同伴們現在正慢慢地向特拉布松走去？」

　　「是的，斯卡爾邦特，」亞烏德回答說，「我還要補充一句，他們今天一定在里薩爾商隊客店裏過夜。」

　　「那麼，」斯卡爾邦特問道，「不能在這兒想什麼辦法，找個什麼麻煩……把他們留住……把姑娘和她的未婚夫分開？」

　　「我更相信武力！」薩法爾粗暴地說。

　　「那好，」斯卡爾邦特說，「計謀不成我們就用武力！不過讓我待在這兒觀察……」

　　「別說話，斯卡爾邦特，」亞烏德抓住總管的手臂說，「這裏有人！」

　　果然有兩個人剛剛進了院子。一個是基德羅斯，商隊客店的看守者；另一個是一位重要人物──至少聽起來是如此──應該向讀者介紹一下。

　　薩法爾大人、斯卡爾邦特和亞烏德躲進院子的一個黑暗的角落裏，從那裏可以隨意地聽這兩個人的談話，何況這個人物毫不拘束，說話的聲音既響亮又傲慢。

　　那是一個庫德的大人，名叫亞納爾。

　　亞洲的這個山區包括古代的阿西里亞和梅迪亞，在現代的地理學裏稱為庫德斯坦。它與波斯和土耳其相鄰，因此又分成土耳其的庫德斯坦和波斯的庫德斯坦。土耳其的庫德斯坦構成了切勒祖爾和莫蘇爾的帕夏管轄區，以及凡城和巴格達的帕夏管轄區的一部分，共有幾十萬居民，其中就有這位並非最不重要的亞納爾大人。他是和他的妹妹、尊貴的薩拉布爾在前一天晚上到達里薩爾商隊客店的。

　　亞納爾大人和他的妹妹在兩個月之前離開莫蘇爾以後隨意旅遊，他們兩人要去特拉布松，打算在那裏住幾個星期。尊貴的薩拉布爾──在她家鄉的帕夏管轄區裏人們這樣稱呼她──的年齡在三十到三十二歲之間，已經是三位庫德大人的遺孀了。這幾個丈夫為妻子的幸福所能做的，僅僅是貢獻了他們不幸過於短暫的一生。他們的遺孀的身材容貌依然非常動人，因此樂於用第四個丈夫的安慰來彌補前三個丈夫的損失，但是只要對她稍有了解，就可以知道她儘管出身高貴而又富裕，這件事情也很難實現。因為她作為庫德人舉止焦躁，性格粗暴，足以嚇退任何敢於前來求婚的人。她的兄長亞納爾成了她的保護人、士衛，他建議她去旅行──旅途中會有多少機遇呀！所以這兩個人就離開了庫德斯坦，來到了去特拉布松的路上。

　　亞納爾大人四十五歲，身材高大，神情急躁，相貌凶惡──是皺著眉毛來到世上的假充好漢的人。鷹鉤鼻，深陷在眼眶裏的眼睛，剃光的腦袋，巨大的唇髭使他顯得更像亞美尼亞人而不像土耳其人。頭上戴一頂高高的氈帽，帽子上圍著一塊鮮紅的絲綢，穿一件袖子開口的長袍，一件繡著金邊的上衣，一條一直垂到腳踝的寬大的長褲。腳上是飾有絛帶的、靴筒上有褶子的皮靴；腰上束一條羊毛圍巾，上面插著一整套的匕首、手槍和彎刀，他的模樣確實可怕。所以基德羅斯老板和他說話時總是極其恭敬，態度就像一個面對裝了彈丸的槍口而不得不求饒的人。

　　「是的，亞納爾大人，」這時基德羅斯說道，每說一句話都伴以最肯定的手勢，「我跟您再說一遍，法官今晚就要到這裏來，明天早晨天一亮他就要進行調查。」

　　「基德羅斯老板，」亞納爾答道，「您是這個商隊客店的老板，如果您不能保證旅客們在這裏的安全，就讓阿拉把您掐死！」

　　「當然，亞納爾大人，當然！」

　　「那麼昨天夜裏，歹徒，盜賊或者別的什麼人進了……竟敢進了我的妹妹，尊貴的薩拉布爾的房間！」

　　亞納爾用手指著院子有面牆上的一扇開著的門。

　　「無賴！」基德羅斯喊道。

　　「在他們被發現、逮捕、審判和吊死之前，我們不會離開這個商隊客店！」

　　前一天夜裏是否真有人來偷盜，基德羅斯老板似乎並不完全相信。可以肯定的是，那位得不到安慰的遺孀由於這種或那種原因醒來，離開了她的房間，受到驚嚇而大叫著喊她的兄長，整個商隊客店都亂成一團，歹徒乘機逃脫，沒有留下痕跡。

　　不管怎樣，斯卡爾邦特一字不漏地偷聽了他們的談話，馬上就考慮這件奇遇裏有什麼可以利用的地方。

　　「而且我們是庫德人！」亞納爾大人又趾高氣揚地說道，以便更加突出這個字眼的重要性。「我們是莫蘇爾的庫德人，是庫德斯坦的富麗堂皇的首都的庫德人，我們絕不容許使庫德人遭受任何損失，除非通過法律來給予公正的補償！」

　　「可是，大人，是什麼損失呢？」基德羅斯老板壯著膽子問道，同時謹慎地向後退了幾步。

　　「什麼損失？」亞納爾吼叫起來。

　　「是的……大人！……昨天夜裏，歹徒是想進入您的尊貴的妹妹的房間，可最後卻什麼都沒有偷走……」

　　「什麼都沒有偷走！……」亞納爾大人答道，「什麼都沒有……不錯，但這是全靠我的妹妹的勇氣，全靠她的毅力！她用起手槍來不是和彎刀一樣熟練嗎？」

　　「一樣，」基德羅斯老板又說，「這些歹徒不管是什麼人，他們都逃跑了！」

　　「他們逃跑就對了，基德羅斯老板！尊貴的、無畏的薩拉布爾能把他們來兩個就消滅兩個，來四個就消滅四個！所以今天夜裏，她還是要和我一樣全副武裝，誰敢靠近她的房間就要倒楣了！」

　　「您很清楚，亞納爾大人，」基德羅斯老板接著說，「什麼都不用擔心，這些盜賊──如果是盜賊的話──不敢再冒險……」

　　「什麼！如果是盜賊的話！」亞納爾大人以雷鳴般的聲音吼道，「您以為他們是些什麼人，這些強盜？」

　　「也許……是一些自以為是的人……一些瘋子！……」基德羅斯答道，他在盡力維護他的商隊客店的聲譽，「對！……為什麼不是……被尊貴的薩拉布爾的魅力吸引……引來的……某個鍾情者呢？」

　　「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亞納爾大人把手按在他那套武器上說道，「這就有好戲看了！這關係到一個庫德女人的名譽！有人想玷汙一個庫德女人的名譽！……這樣一來光是逮捕、監禁和尖樁刑就不夠了！……最可怕的刑罰也不夠用……除非這個大膽的傢伙擁有能夠彌補他的錯誤的地位和財產！」

　　「發發慈悲吧，請您冷靜一點，亞納爾大人，」基德羅斯老板答道，「也耐心一點！調查會弄清誰是罪犯的。我再說一遍，法官就要來了。是我自己到特拉布松去找他的，他聽我講了事情的經過之後，向我保證他有一個辦法──一個可靠的辦法──能發現歹徒，不管他們是什麼人！」

　　「那是什麼辦法？」亞納爾大人以嘲笑的聲調問道。

　　「我不知道，」基德羅斯老板答道，「不過法官肯定這個辦法絕對可靠！」

　　「好吧！」亞納爾大人說道，「我們明天再看吧。我要回到房間裏去了，不過我要守夜……帶著武器守夜！」

　　這個可怕的人說完就向他的與他妹妹相鄰的房間走去。他在門口又停了一下，向商隊客店的院子裏伸出一隻威脅的手臂。

　　「一個庫德女人的名譽不是開玩笑的！」他以可怕的聲音喊道。

　　接著他消失了。

　　基德羅斯老板欣慰地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總算走了，」他想，「我們看看這一切怎麼收場！至於盜賊，萬一有的話，最好他們已經逃走了！」

　　這時斯卡爾邦特在小聲地與薩法爾大人和亞烏德交談。

　　「不錯，」他對他們說，「多虧這件事情，也許有一些辦法可想！」

　　「你打算怎麼辦？……」薩法爾問道。

　　「我打算就在這兒讓這個阿赫梅碰上也許倒楣的事情，使他在特拉布松待上幾天，甚至使他離開他的未婚妻！」

　　「好的，不過這個計策若是失敗……」

　　「那就用武力，」斯卡爾邦特答道。

　　這時候基德羅斯老板瞥見了他剛才沒有看到的薩法爾、斯卡爾邦特和亞烏德。他向他們走去，以最親切的語氣問道：

　　「大人們有什麼需要嗎……」

　　「有一些旅客馬上要到商隊客店裏來過夜，」斯卡爾邦特答道。

　　此刻從門外傳來了一些聲音。是一支隊伍的聲音，馬匹和騾子都在外面的門口停了下來。

　　「一定是他們來了？」基德羅斯老板說道。

　　他說著向院子深處走去，以便看到新來的人。

　　「果然是的，」他站在門口又說道，「是一些騎馬來的旅客！從他們的模樣來看一定是些有錢的人！……我至少要迎上去為他們效勞！」

　　於是他出去了。

　　但與此同時，斯卡爾邦特一直走到院子的入口處，看著外面說道：

　　「這些旅客，就是阿赫梅和他的同伴們吧？」他問馬爾他船長。

　　「就是他們！」亞烏德答道，他迅速地後退，以免被人認出來。

　　「他們？」薩法爾大人喊道，他也向前走著，但沒有走出商隊客店的院子。

　　「是的！……」亞烏德回答說，「那就是阿赫梅，他的未婚妻，她的女僕……兩個僕人……」

　　「我們要做好準備！」斯卡爾邦特說，並且示意亞烏德躲起來。

　　「你們已經能聽見凱拉邦大人的聲音了吧？」馬爾他船長又問道。

　　「凱拉邦？……」薩法爾立刻叫了起來。

　　於是他趕緊向門口走去。

　　「您怎麼了，薩法爾大人？」斯卡爾邦特非常吃驚地問，「為什麼凱拉邦這個名字使您這麼激動？」

　　「他！……就是他！……」薩法爾答道，「就是這個旅客我已經在高加索的鐵路上碰到過了……他想和我對抗，不讓我的馬通過！」

　　「他認識您？」

　　「對……我在這裏不難和他接著吵下去……留住他……」

　　「哎！這可留不住他的侄子！」斯卡爾邦特答道。

　　「我完全可以把侄子和叔叔一樣除掉！」

　　「不！……不！……不要爭吵！……不要發出聲音！……」斯卡爾邦特回答時堅持自己的意見，「相信我，薩法爾大人，這個凱拉邦不可能懷疑您在這兒，他不知道亞烏德是為了您才劫持銀行家塞利姆的女兒！……您這樣做就可能什麼都完了！」

　　「那好吧！」薩法爾說道，「我就走了，我信任你的靈活，斯卡爾邦特，但一定要成功！」

　　「我會成功的，薩法爾大人，您只要讓我去做好了！回到特拉布松去吧，就在今天晚上……」

　　「我會回去的。」

　　「你也去，亞烏德，馬上離開商隊客店！」斯卡爾邦特又說，「他們認識你，別讓人家把你認出來！」

　　「他們來了！」亞烏德說。

　　「都走吧！……讓我一個人在這兒！……」斯卡爾邦特喊著，用手推「吉達爾號」的船長。

　　「可是怎麼能走開又不被他們看見呢？」薩法爾問道。

　　「從這兒走！」斯卡爾邦特答道，打開嵌在左面牆上的一扇門，門外就是田野。

　　薩法爾大人和馬爾他船長立刻走了出去。

　　「是時候了！」斯卡爾邦特想，「現在要緊的是看得清楚和聽得明白！」

第七章　特拉布松的法官以一種相當巧妙的方法進行調查

　　果然，在把馬車和坐騎留在外面的馬廄裏之後，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剛剛走進了商隊客店。基德羅斯老板陪著他們，萬分熱情地向他們再三鞠躬致敬，他把那盞光線微弱的提燈放在院子的一個角落裏。

　　「不錯，大人，」基德羅斯彎著腰反覆地說，「進來吧！……請進！……這裏就是薩爾商隊客店。」

　　「我們離特拉布松只有兩公里嗎？」凱拉邦大人問道。

　　「至多只有兩公里！」

　　「好！讓人照顧好我們的馬匹。我們明天天一亮就要用的。」

　　阿赫梅正領著阿馬西婭向一張長凳走去，讓她和納吉布坐下，凱拉邦向他轉過身來。

　　「行了！」他用愉快的聲調說道，「自從我的侄兒找到這個小丫頭以來，他就只照顧她，我就不得不來準備住旅店的事情了！」

　　「這是很自然的，凱拉邦大人！否則當叔叔有什麼用處？」納吉布答道。

　　「可不要怨我！」阿赫梅微笑著說。

　　「也不要怨我！」姑娘接著說。

　　「我誰也不怨！……就連這個誠實的范．密泰恩也不怨，他倒是有過那種想法的……對！……打算在路上拋棄我的那種不可原諒的想法！」

　　「哦！我們不談這些了，」范．密泰恩說道，「現在不談，永遠不談！」

　　「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凱拉邦大人喊道，「為什麼不談它了？……對這一點完全可以稍微爭論一下……或者對任何別的問題……這樣就會刺激您，使您熱血沸騰！」

　　「我相信，叔叔，」阿赫梅提醒說，「您已經決定不再爭論了。」

　　「完全正確！你說得對，侄兒，不過萬一有人和我爭論的話，我總是會有百倍的理由的！」

　　「我們等著瞧吧！」納吉布自言自語地說。

　　「何況，」范．密泰恩又說，「我想更需要做的事情是能好好地睡上幾個鐘頭！」

　　「可是這裏能讓我們睡覺嗎？」布呂諾喃喃自語，心情總是那麼惡劣。

　　「您有房間讓我們過夜嗎？」凱拉邦問基德羅斯老板。

　　「是的，大人，」基德羅斯老板回答說，「完全能夠滿足您的需要。」

　　「好！……很好！……」凱拉邦大聲地說，「明天我們就在特拉布松，然後再過十來天，就到斯居塔里了！……我們要在那裏吃一頓豐盛的晚飯……就是我邀請您來吃的晚飯，范．密泰恩朋友！」

　　「您是欠著我們這頓飯呢，凱拉邦朋友！」

　　「一頓晚飯……在斯居塔里？……」布呂諾在他的主人的耳邊說道，「不錯！……只要我們有一天能到那個地方！」

　　「好了，布呂諾，」范．密泰恩說道，「拿出點勇氣來吧，真見鬼！……哪怕是為了我們的荷蘭的榮譽！」

　　「唉！我很像我們的荷蘭，」布呂諾用手在過於寬大的衣服裏面觸摸著說道，「像它一樣，我身上只剩下肋骨【註】了！」

　　【註】在法語裏「肋骨」和「海岸」是同一個詞。

　　斯卡爾邦特在一邊聽著旅行者們的談話，窺視著對他有利的時機施展詭計。

　　「喂，」凱拉邦問道，「哪個房間是給這兩個姑娘的？」

　　「是這一間，」基德羅斯老板指著一扇開在左面牆上的門答道。

　　「那麼，晚安，小阿馬西婭，」凱拉邦說，「願阿拉讓你做一些好夢！」

　　「您也一樣，凱拉邦大人，」姑娘回答說，「明天見，親愛的阿赫梅！」

　　「明天見，親愛的阿馬西婭，」年輕人在擁抱了阿馬西婭之後說。

　　「你來嗎，納吉布？」阿馬西婭問。

　　「我跟著您，親愛的女主人，」納吉布答道，「不過我很清楚一個鐘頭以後我們又該談論誰了！」

　　兩位少女從基德羅斯老板為她們打開的門走到房間裏去了。

　　「現在，這兩個勇敢的小夥子睡在什麼地方呢？」凱拉邦指著布呂諾和尼西布問道。

　　「在外面的一個房間，我來帶他們去，」基德羅斯老板回答說。

　　他說著向院子深處的門走去，示意布呂諾和尼西布跟著他。這兩個在一整天的奔波之後精疲力竭的「勇敢的小夥子」，不用別人邀請，向他們的主人道了晚安之後就跟著走了。

　　「現在該動手了，否則就永遠沒有機會了！」斯卡爾邦特想著。

　　凱拉邦大人、范．密泰恩和阿赫梅在商隊客店的院子裏散步，等著基德羅斯回來，叔叔心情很好，一切都符合他的願望，他將在約定的期限裏到達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岸上。他已經在為奧斯曼帝國的官員看到他出現時的尷尬表情而高興！對於阿赫梅來說，回到斯居塔里，就是舉行盼望已久的婚禮！對於范．密泰恩來說，回去……反正就是回去了！

　　「哎，怎麼回事？是不是把我們忘了？……我們的房間呢？」凱拉邦大人不久就問道。

　　他轉過身來，瞥見了慢慢地走到他身邊的斯卡爾邦特。

　　「您是要安排給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的房間嗎？」他欠身問道，就像是商隊客店裏的一個僕人。

　　「是的！」

　　「那就是！」

　　斯卡爾邦特說著用手指了指右面那扇門，他通向一條走廊，裏面是庫德女旅客的房間，亞納爾大人正在旁邊守夜。

　　三個人都進了走廊，但他們還沒來得及把門關上，就響起了驚人的騷動、喊叫和嘈雜聲。一個極其可怕的女人的聲音傳了出來，立刻又加上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凱拉邦大人、范．密泰恩、阿赫梅對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馬上就退到了商隊客店的院子裏。

　　各種各樣的門立即就在不同的方向上打開了，一些旅客從他們的房間裏走了出來。阿馬西婭和納吉布聽見聲音也出來了。布呂諾和尼西布從左面過來，接著在昏暗中出現了凶惡的亞納爾的身影。最後，一個女人從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不慎進入的走廊裏衝了出來！

　　「抓賊啊！……殺人啦！……抓凶手！」這個女人叫著。

　　這就是尊貴的薩拉布爾，高大結實、步伐有力、目光炯炯、膚色紅潤、頭髮烏黑、嘴唇蠻橫，露出令人擔心的牙齒──總之就是變成女人的亞納爾大人。

　　顯而易見，當闖入者把門打開的時候，這個女旅客還在她的房間裏守夜，因為她還沒有脫掉白天的服裝：一件在袖子和上身繡著金邊的呢長袍，一件有菱形紋飾的閃光的絲綢外套，用一條圍巾束在腰上，上面插著嵌有金銀絲的手槍，還有放在綠色摩洛哥皮刀鞘裏的彎刀。頭上是一頂喇叭口的土耳其帽，圍著色彩鮮豔的帽簷，掛著一個像鐘錘那樣長長的飾物。腳上穿著紅色的皮靴，一條東方女人穿的長褲，褲子的末端塞在靴子裏。一些旅客認為庫德女人穿著這套服裝就像一隻胡蜂！對尊貴的薩拉布爾來說完全符合這種比較，而且這隻胡蜂的刺特別可怕！

　　「什麼樣的女人！」范．密泰恩小聲地說。

　　「還有個什麼樣的男人！」凱拉邦大人指著她的兄長亞納爾說道。

　　亞納爾正在吼著：

　　「又是一次新的謀殺！把所有的人都抓起來！」

　　「我們要做好準備，」阿赫梅在他的叔叔耳邊小聲地說，「因為我擔心我們就是這場吵鬧的原因！」

　　「唔！誰也沒有看見我們，」凱拉邦答道，「連穆罕默德本人也認不出我們來！」

　　「發生什麼事了，阿赫梅？」姑娘問道，她剛剛跑到未婚夫身邊。

　　「什麼事都沒有！親愛的阿馬西婭，」阿赫梅答道，「沒有！」

　　這時基德羅斯老板出現在院子深處的大門口，喊道：

　　「不錯！您來得正是時候，法官先生！」

　　被從特拉布松召來的法官確實剛剛到達商隊客店。他要在這裏過夜，以便在第二天開始這對庫德人要求進行的調查。他帶著書記員停在門口。

　　「怎麼，」他說，「這些混蛋又犯了昨晚未遂的罪行嗎？」

　　「好像是的，法官先生，」基德羅斯老板答道。

　　「把商隊客店的所有的門都關好，」法官聲音嚴肅地吩咐，「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離開！」

　　他的命令立刻得到執行，旅客們全都成了囚犯，商隊客店暫成了他們的監獄。

　　「現在，法官，」尊貴的薩拉布爾說道，「我要把這些歹徒訴諸法律，他們竟敢又一次攻擊一個沒有防衛能力的女人……」

　　「不僅是對一個女人，而且是對一個庫德女人！」亞納爾大人補充說，並且作了一個威脅性的手勢。

　　不難想像，斯卡爾邦特在專心致志地注視著這個場面。

　　法官有一張狡猾的面孔，兩隻深陷的眼睛，尖鼻子，繃緊的嘴唇消失在鬍鬚裏面。他盡力盯著所有關在商隊客店裏的人面孔，但還是很難看清，因為只有放在院子角落裏的一盞提燈在發出微弱的亮光。他迅速地看了一遍，就同尊貴的女旅客說話。

　　「您能肯定，」他問她，「昨天夜裏有一些歹徒企圖進入您的房間嗎？」

　　「我肯定！」

　　「他們剛才又重新幹這種罪惡的勾當了嗎？」

　　「是他們或者別的人！」

　　「只有一會兒？」

　　「只有一會兒！」

　　「您能認出他們嗎？」

　　「不能！……我的房間很暗，這個院子也一樣，我沒法看清他們的面孔！」

　　「他們人多嗎？」

　　「我不知道！」

　　「我們會知道的，妹妹，」亞納爾大人喊道，「我們會知道的，要讓這些無賴倒楣！」

　　這時凱拉邦大人在范．密泰恩的耳邊反覆地說：

　　「沒什麼可擔心的！誰都沒有看到我們！」

　　「幸虧如此，」荷蘭人答道，他對這件事情結局如何還不大放心，「因為跟這些見鬼的庫德人搞在一起，事情會對我們不利！」

　　法官一直在走來走去。他似乎拿不定主意，使兩個申訴人大為不快。

　　「法官，」尊貴的薩拉布爾把雙臂交叉在胸前說道，「法律在您的手裏不起作用嗎？……我們難道不是蘇丹的臣民，不該受到他的保護嗎？……一個像我這樣的女人要成為這樣一樁謀殺的受害者，而那些不可能逃跑的罪犯卻會逃脫懲罰嗎？」

　　「她的確很漂亮，這個庫德女人！」凱拉邦大人非常正確地指出了這一點。

　　「漂亮……但是可怕！」范．密泰恩答道。

　　「您決定怎麼辦，法官？」亞納爾大人問道。

　　「拿蠟燭來，拿火把來！」尊貴的薩拉布爾喊道，「讓我來看看……找找……我也許能認出膽敢……」

　　「這樣做沒有用，」法官說道，「是我負責發現罪犯！」

　　「不用火把？」

　　「不用火把！」

　　法官說著向書記員示意，他在作了一個肯定的手勢以後，就從大門出去了。

　　這時候荷蘭人忍不住小聲地對他的凱拉邦朋友說道：

　　「不知道為什麼，可是我對這件事情的結局總是不大放心！」

　　「嘿，以阿拉的名義起誓！您永遠膽小怕事！」凱拉邦答道。

　　大家都不說話，等著書記員回來，都懷著一種合乎情理的好奇心。

　　「這麼說，法官，」亞納爾大人問道，「您打算在黑暗當中認出……」

　　「我？……不！……」法官答道，「我要讓一隻聰明的動物來做這件事情在我進行的調查當中，牠已經不止一次地給我非常巧妙的幫助了。」

　　「一隻動物？」女旅客叫道。

　　「一隻母山羊……一隻精明狡猾的畜生，如果罪犯還在這裏的話，牠知道該怎樣把他揭露出來。而罪犯應該還在這裏，因為從發生謀殺開始沒有人能夠離開商隊客店的院子。」

　　「他是個瘋子，這個法官！」凱拉邦大人喃喃自語。

　　這時書記員進來了，拖著一隻母山羊的角。把牠帶到院子當中。

　　這是一種可親的動物，牠們體內有時會有結石，就是據說具有保健功效的胃石，在東方極受重視。這隻山羊口鼻靈敏，鬍子微微翹起，目光聰明，總之從牠的「氣質」來看，似乎配得上牠的主人讓牠扮演的占卜者的角色。在整個小亞細亞、安納托利亞、亞美尼亞、波斯都分布著一群群山羊，數量極多，牠們以耳目靈敏、嗅覺發達和驚人的靈巧而引人注意。

　　這隻山羊──法官對牠的洞察力極為賞識──的個頭一般，肚子、胸部和脖子都是白色，但額頭、下巴和背上的中線卻是黑色的。牠優雅地躺在沙地上，神情狡黠搖動著小小的角，看著這一群人。

　　「多漂亮的家畜！」尼西布叫道。

　　「可是這個法官想幹什麼？」阿馬西婭問道。

　　「大概是一些巫術，」阿赫梅答道，「這些無知的人就要上當了！」

　　這也是凱拉邦大人的看法，他毫不掩飾地聳著肩膀，而范．密泰恩則有些不安地注視著這些準備工作。

　　「怎麼，法官，」這時尊貴的薩拉布爾說道，「您是要這隻山羊來認出罪犯嗎？」

　　「就是牠，」法官答道。

　　「牠會回答嗎？」

　　「牠會回答！」

　　「怎麼回答呢？」亞納爾大人問道。作為庫德人他完全允許任何看來是迷信的東西。

　　「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法官回答說，「每個旅客都要一個接一個地過來，把手放在這隻山羊的背上，一旦感覺到是罪犯的手，這隻敏感的家畜馬上就會叫一聲。」

　　「這個傢伙只是市集上的一個巫師！」凱拉邦自言自語地說。

　　「不過，法官，從來沒有……」尊貴的薩拉布爾提醒說，「一隻普通的動物從來……」

　　「您就瞧著吧！」

　　「為什麼不呢？……」亞納爾大人答道，「所以儘管我在這樁罪行裏不可能受到控告，我也要做個榜樣，先試一下。」

　　亞納爾說著走到一動不動的山羊身邊，把手放在牠的背上，從脖子一直抹到尾巴。

　　山羊沒有出聲。

　　「該別人了，」法官說。

　　集合在商隊客店的院子裏的旅客們就學著亞納爾大人的樣子一個接一個地撫摸著動物的脊背、但他們顯然都不是罪犯，因為山羊根本沒有發出揭露罪犯的叫聲。

第八章　事情的結局出人意料，尤其對於范．密泰恩更是如此

　　在進行試驗的時候，凱拉邦大人把他的范．密泰恩朋友和阿赫梅侄子拉到一邊，他們進行了一場談話，這個不可救藥的人忘了他對任何事情都不再固執的決心，還要向他人強加他的看法和行事方式。下面就是他們談話的片段。

　　「哎！朋友們，」他說，「我覺得這個巫師只是頭號的傻瓜！」

　　「為什麼？」荷蘭人問道。

　　「因為沒有什麼能夠阻止罪人──例如是我們──假裝撫摸這隻山羊，把手放在牠的背上，其實沒有碰到牠！這個法官至少應該在光線充足的情況下才這樣做，好防止一切作弊的行為！……而在暗處這樣做是荒唐的！」

　　「確實如此，」荷蘭人也說。

　　「我就要照我的想法去做，」凱拉邦又說，「而且我堅決要求你們學我的樣子。」

　　「哦！叔叔，」阿赫梅說道，「不管摸不摸牠的背，您都很清楚這隻動物對無辜的人不會比對罪人多叫幾聲的！」

　　「當然，阿赫梅，不過既然法官先生做事簡單到這種程度，我就想比他更簡單，我不碰到牠的家畜！……我請你們也像我這樣做！」

　　「可是，叔叔……」

　　「哎！這一點沒有什麼可爭論的，」凱拉邦答道，他已經開始激動了。

　　「不過……」荷蘭人說。

　　「范．密泰恩，如果您天真到去摸這隻山羊的背的話，我是不會原諒您的！」

　　「那好！為了完全服從您，凱拉邦朋友，我根本不會碰牠！……再說也沒什麼關係，在暗處人家不會看見我們！」

　　大部分旅客都做過了試驗，山羊還沒有指控任何人。

　　「輪到我們了，布呂諾，」尼西布說。

　　「我的上帝！這些東方人把這頭家富帶來該多麼愚蠢啊！」布呂諾答道。

　　他們先後去撫摸山羊的背，牠對他們和對前面的旅客一樣，沒有出聲。

　　「可牠什麼都沒說，您的動物！」尊貴的薩拉布爾向法官質問。

　　「耐心點！」法官神情狡黠地搖著頭答道，「如果山羊沒有叫，這是因為罪犯的手還沒有碰到牠。」

　　「見鬼！只剩下我們了！」范．密泰恩小聲地說，他不大清楚為什麼感覺到某種隱約的不安。

　　「輪到我們了，」阿赫梅說。

　　「對！……我先去！」凱拉邦答道。

　　在走過他的朋友和侄子面前的時候，他小聲地重複著：

　　「千萬別碰牠！」

　　然後他把手放在山羊上面，假裝慢慢地撫摸牠的背，其實連一根毛也沒有碰著。

　　山羊沒有叫。

　　「這就讓人放心了！」阿赫梅說。

　　於是照著叔叔的樣子，他的手幾乎沒有碰到山羊的背。

　　山羊沒有叫。

　　輪到荷蘭人了。荷蘭人是最後一個，他想做一下法官命令的試驗。他向這頭動物走去，牠似乎在從下面看著他。不過他也不願意使他的凱拉邦朋友不高興，因此就讓自己的手在山羊背上輕輕地掠過。

　　山羊沒有叫。

　　在場的人驚訝地「哎！」了一聲，接著又滿意地「哦！」了一聲。

　　「顯而易見，您的山羊只是一隻畜生！……」亞納爾用雷鳴般的聲音吼道。

　　「牠沒有認出罪犯，」尊貴的庫德女人也叫了起來，「可是罪犯就在這裏，因為誰都出不了這個院子！」

　　「嗯！」凱拉邦說，「這個法官，帶著他的狡猾的家畜，他不是非常可笑嗎，范．密泰恩？」

　　「確實如此！」范．密泰恩答道，現在他對試驗的結果已經完全放心了。

　　「可憐的小山羊，」納吉布對她的女主人說道，「牠什麼都沒說，是不是要懲罰牠呀？」

　　這時每個人都看著法官，他的眼睛像寶石一樣在暗處狡黠地炯炯發光。

　　「現在，法官先生，」凱拉邦用有點挖苦的口氣說道，「現在您的調查結束了，我想，沒有什麼妨礙我們回到房間裏去了吧……」

　　「不能就這麼算了！」女旅客惱火地喊叫著，「不能！不能就這麼算了，犯了一樁罪行……」

　　「哎！庫德夫人！」凱拉邦有點尖刻地反駁，「當有教養的人想去睡覺的時候，您不是要阻止他們吧？」

　　「您用什麼口氣說話，土耳其先生！……」亞納爾大人喊道。

　　「用合適的口氣，庫德先生！」凱拉邦大人反唇相譏。

　　由於罪犯沒有被認出來，斯卡爾邦特以為自己的計策失敗了，現在頗為滿意地看著凱拉邦大人和亞納爾大人的爭吵，從中也許會出現有利於他的計劃的複雜情況。

　　這兩個人確實吵得越來越厲害，凱拉邦寧可被捕和判刑，也不肯敗下陣來。阿赫梅正想插進去幫他的叔叔，法官卻說話了：

　　「你們都站好，拿一些燈火來！」

　　基德羅斯老板聽到命令立刻執行。過了一會，商隊客店的四個僕人帶著火把進來了，院子立刻亮了起來。

　　「每個人都把右手舉起來！」法官說道。

　　所有的右手都按照命令舉了起來。

　　所有的手掌和手指頭都是黑的──除了凱拉邦大人、阿赫梅和范．密泰恩的手。

　　法官立刻指著這三個人說道：

　　「歹徒……就是他們！」

　　「我們？……」荷蘭人叫了起來，對這種出乎意料的肯定摸不著頭腦。

　　「對！……就是他們！」法官又說道，「他們是否怕被山羊揭露出來，這無關緊要。可以肯定的是，他們自知有罪，所以不去摸這隻動物的背，而牠的背上塗了一層炭黑，他們只是把手懸空地抹過去，因此就暴露了自己的罪行！」

　　立刻響起一陣讚許的──對法官的機智極為讚許──低語，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則沮喪地低下了頭。

　　「這麼說，」亞納爾大人說道，「是這三個歹徒昨晚竟敢……」

　　「哎！昨天晚上，」阿赫梅喊道，「我們在離里薩爾商隊客店十公里的地方！」

　　「誰能證明這一點？……」法官反駁，「無論如何，只是片刻之間的事情，是你們企圖進入這位尊貴的女旅客的房間！」

　　「那好，是的，」凱拉邦吼道，為如此愚蠢地落入了這個圈套而大發雷霆，「不錯！……是我們進了這條走廊！但只是因為我們弄錯了……或者不如說是商隊客店的一個僕人弄錯！」

　　「真的！」亞納爾大人挖苦地說道。

　　「毫無疑問！有人把這個夫人的房間指給我們，說那是我們的房間！……」

　　「讓別人說說！」

　　「完了，要抓起來了，」布呂諾在一邊想著，「叔叔，侄子，還有我的主人！」

　　事實是不管平時多麼堅定，凱拉邦大人也是萬分狼狽，尤其是在法官轉向范．密泰恩、阿赫梅和他說話的時候：

　　「把他們送到監獄裏去！」

　　「對！……去坐牢！」亞納爾大人重複了一遍。

　　於是所有的旅客，加上商隊客店的人全都喊了起來：

　　「去坐牢！……去坐牢！」

　　總之，看到情勢急轉直下，斯卡爾邦特不禁要為自己所做的事情喝采。凱拉邦大人、范．密泰恩、阿赫梅都被關進監獄，這樣就使他們中斷了旅行，耽誤了舉行婚禮的時間，而尤其是能夠馬上使阿馬西婭和她的未婚夫分開，從而使他更方便地採取行動，重新實現敗在馬爾他船長手裏的企圖。

　　阿赫梅想到這件事情的後果，想到要與阿馬西婭分開，不禁怨恨起他的叔叔來。難道不是由於凱拉邦大人的新的固執，才使他們陷入如此尷尬的處境嗎？他不是阻止他們，一再禁止他們撫摸這隻山羊，以此來和這個天真的法官搗亂，卻不知道法官比他們更精明嗎？他們如此輕率地落入了這個圈套，有可能至少要坐幾天牢，這都是誰的錯？

　　凱拉邦大人也在暗暗地怒火中燒，因為他考慮到要想按時到達斯居塔里的話，完成這次旅行的時間就所剩無幾了。又是一次無益而荒唐的固執，可能會連累他侄子的整個命運！

　　至於范．密泰恩，他看看右面，看看左面，身體不住地在兩條腿上晃來晃去、侷促不安，幾乎不敢抬起眼睛來看布呂諾，似乎又聽到了布呂諾一再對他說的那句不祥的話：

　　「我不是早就提醒您了，先生，您早晚會倒楣的！」

　　他把這句簡單的責備送給了他的朋友，罪有應得的凱拉邦：

　　「是啊，您為什麼要阻止我們把手放在這隻不傷人的動物的背上呢？」

　　凱拉邦大人生平第一次無言以對。

　　這時「去坐牢」的喊聲叫得更響亮了，不用說，斯卡爾邦特喊得比別人更響。

　　「對，去坐牢，這些歹徒！」喜歡報復的亞納爾反來覆去地說，「必要時完全準備協助當局維護治安。把他們送到監獄裏去！……去坐牢，三個人都去！……」

　　「對！……三個人都去……除非其中有一個人認罪！」尊貴的薩拉布爾答道，她不想讓兩個無辜的人為一個罪犯付出代價。

　　「這完全公正！」法官接著說，「那麼，你們當中是誰企圖進入那個房間？」

　　三個被告的頭腦裏猶豫了一陣，不過時間不長。

　　凱拉邦大人請求法官讓他和兩個同伴談一下。得到允許以後，他把阿赫梅和范．密泰恩拉到一邊，以不容置辯的口氣說道：

　　「朋友們，實際上只有一件事情要做了，我們當中必須為這件沒什麼要緊的蠢事承擔責任！」

　　聽到這裏，荷蘭人像有什麼預感似地豎起了耳朵。

　　「而選擇是不能含糊的。阿赫梅不久以後必須在斯居塔里，以便舉行他的婚禮！」

　　「是的，叔叔，是的！」阿赫梅答道。

　　「我當然也必須去，因為我要以監護人的身分參加婚禮！」

　　「嗯？……」范．密泰恩說。

　　「所以，密泰恩朋友，」凱拉邦接著說，「我認為不可能再有異議了，您必須作出犧牲！」

　　「我……作出……」

　　「您必須認錯！……有什麼危險？……不就是坐幾天牢嗎？……小事一樁！……我們會把您弄出來的！」

　　「不過……」范．密泰恩答道，別人支配起他的人身來似乎不講什麼方式。

　　「親愛的范．密泰恩先生，」阿赫梅接著說道，「必須這樣做！……我以阿馬西婭的名義求求您了！……難道您願意讓她因為不能按時到達斯居塔里而斷送前程嗎？……」

　　「哦！范．密泰恩先生！」聽著這場談話的姑娘也過來說道。

　　「什麼……你們要……」范．密泰恩反覆地說。

　　「哼！」布呂諾想到，他很清楚發生的事情，「他們又要讓我的主人幹一件新的蠢事了！」

　　「范．密泰恩先生！……」阿赫梅又說。

　　「瞧……做一件好事吧！」凱拉邦說著抓住他的手，幾乎要把它捏碎了。

　　這時候「坐牢去！坐牢去！」的喊聲越來越激烈。

　　不幸的荷蘭人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該聽誰的話。他不斷地點頭表示同意，接著又加以否認。

　　隨著法官的一個手勢，商隊客店的僕人上來抓他們三個人的時候，范．密泰恩以不能令人信服的聲音說道：

　　「別動手！別動手！……我想是我曾……」

　　「好！」布呂諾說，「這下完了！」

　　「沒有成功！」斯卡爾邦特想著，忍不住猛然做了一個沮喪的手勢。

　　「是您？……」法官問荷蘭人。

　　「我！……是的……我！」

　　「仁慈的范．密泰恩先生！」姑娘在這位可敬的人耳邊小聲地說。

　　「哦！是的！」納吉布附和著。

　　尊貴的薩拉布爾這時在幹什麼呢？這個聰明的女人正不無興趣地打量著這個敢於向她進攻的男人。

　　「所以，」亞納爾大人問道，「是您竟敢進入這位尊貴的庫德女人的房間？」

　　「是的！……」范．密泰恩答道。

　　「可是您看起來不像小偷！」

　　「小偷！……我！……一個批發商！我！一個荷蘭人……來自鹿特丹！啊！不是小偷！……」范．密泰恩喊著，他面對這種指控，忍不住發出了合理的怒吼。

　　「那麼……」亞納爾說道。

　　「那麼……」薩拉布爾說，「那麼……您是想玷汙我的名譽嗎？」

　　「一個庫德女人的名譽！」亞納爾大人喊道，用手按住了彎刀。

　　「這個荷蘭人的確不錯！」尊貴的女旅客反覆地說，作出了一些媚態。

　　「那好，您全身的血也不夠補償這樣一種侮辱！」亞納爾又說道。

　　「哥哥……哥哥！」

　　「您如果拒絕改正您的錯誤的話……」

　　「哼！」阿赫梅說。

　　「您要娶我的妹妹，否則……」

　　「以阿拉的名義起誓！」凱拉邦想，「現在問題又複雜了！」

　　「娶？……我！……娶！……」范．密泰恩把雙手舉向天空念叨著。

　　「您拒絕？」亞納爾大人吼道。

　　「我怎麼敢拒絕！……我怎麼敢拒絕！……」范．密泰恩嚇得要命地說，「可是我已經……」

　　范．密泰恩沒有來得及說完。凱拉邦大人剛剛抓住了他的手臂，說道：

　　「一句話也別說了！……同意！……必須如此！……別猶豫！」

　　「我同意？我……已經結過婚的人？……我，」范．密泰恩反駁，「我，重婚者！」

　　「在土耳其……重婚，三重婚……四重婚！……都是完全允許的！……您就說同意！」

　　「可是……」

　　「娶吧，范．密泰恩，娶吧！……這樣一來，您連一個小時的牢都不用坐了！我們繼續一起旅行！一旦到了斯居塔里，您就盡快娶她，我們就可以向新的范．密泰恩夫人問候了！」

　　「這一次，凱拉邦朋友，您是在要求我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荷蘭人答道。

　　「必須同意，否則一切都完了！」

　　這時亞納爾大人抓住了范．密泰恩的右臂，說道：

　　「必須同意！」

　　「必須同意！」薩拉布爾也過來抓住他的左臂說道。

　　「既然必須同意！」范．密泰恩答道，他的兩腿已經站不住了。

　　「怎麼！我的主人，您在這方面還要讓步嗎？」布呂諾走過來說道。

　　「有什麼辦法，布呂諾！」范．密泰恩小聲地說，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好了，站直了！」亞納爾大人喊道，一下子把他未來的妹夫拉了起來。

　　「站穩了！」尊貴的薩拉布爾又說了一遍，也讓她未來的丈夫站得筆直。

　　「這個樣子才像庫德人的妹夫……」

　　「和一個庫德女人的丈夫！」

　　范．密泰恩在雙重的推力下立刻站直了，只是腦袋在不斷地擺動，似乎已有一半脫離了肩膀。

　　「一個庫德女人！……」他喃喃自語，「我……鹿特丹的公民……娶一個庫德女人！」

　　「什麼都不用怕！……這個結婚是鬧著玩的！」凱拉邦大人在他的耳邊小聲地說。

　　「這些事情千萬不要鬧著玩！」范．密泰恩用可憐得滑稽的聲調答道，使他的同伴們幾乎忍不住要哈哈大笑。

　　納吉布向女主人指著女旅客的容光煥發的面孔，低聲說道：

　　「她如果不是一個追求另一個丈夫的寡婦，就算我看錯了！」

　　「可憐的范．密泰恩先生！」阿馬西婭答道。

　　「我寧可坐八個月的牢房，」布呂諾搖著頭說，「也不願意過八天像這種結婚的日子！」

　　這時亞納爾大人轉向在場的人大聲地說：

　　「明天在特拉布松，我們將舉行范．密泰恩大人和尊貴的薩拉布爾的盛大的訂婚儀式！」

　　聽到「訂婚」這個詞，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特別是范．密泰恩，都覺得這件事情還不像他們所擔心的那樣嚴重。

　　不過這裏應該指出，按照庫德斯坦的習俗，正是訂婚儀式才使得婚姻變得不可分離。這種儀式可以與某些歐洲民族的公證結婚，以及在宗教結婚之後使夫婦結合的儀式相比。在庫德斯坦，訂婚儀式之後的丈夫確實還只是未婚夫，然而是與他所選擇的女人──或者像現在這樣與選擇他的女人──完全聯繫在一起的未婚夫。

　　這就是亞納爾大人正式向范．密泰思所作的解釋，他最後說：

　　「所以，在特拉布松做未婚夫！」

　　「在莫蘇爾做丈夫！」尊貴的庫德女人溫柔地補充說。

　　當商隊客店的大門剛剛打開，斯卡爾邦特就要離開的時候，他說著對未來充滿威脅的話：

　　「計謀失敗！……現在該用武力了！」

　　接著他就消失了，沒有引起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當中任何人的注意。

　　「可憐的范．密泰恩先生！」阿赫梅看著荷蘭人狼狽不堪的樣子不住地說道。

　　「好！」凱拉邦回答說，「應該笑才對呢！沒有法律效力的訂婚儀式！過十天就不存在這個問題了！這不算！」

　　「當然如此，叔叔，不過在這之前，給這個專橫的庫德女人當十天未婚夫這是要算的了！」

　　五分鐘以後，商隊客店的院子裏就沒有人了。客人們都回到房間裏去過夜了。不過，范．密泰恩就要被他可怕的妹夫的目光所監視，而剛剛在倒楣的荷蘭人的背上收場的這出悲喜劇的舞台也終於恢復了寧靜。

第九章　范．密泰恩與尊貴的薩拉布爾訂婚，榮幸地成為亞納爾大人的妹夫

　　一塊米利都的移民地上居民在公元前四七九〇年建立的一個城市，曾被米特里達特征服，落入龐培政權之手，受過波斯人和斯基泰人的統治，在君士坦丁大帝時代信仰基督教，後來信仰異教直至六世紀，被貝利薩留【註一】解放，在查士丁尼【註二】時代富裕起來，先屬於被拿破崙一世視為祖先的科姆奈納家族，然後在延續了二百五十六年的特拉布松帝國滅亡之時，即將近十五世紀中葉屬於穆罕默德二世蘇丹──應該承認這座城市在世界的歷史上是有權利占有一席之地的。所以在前半部分的旅行中，范．密泰恩想到要參觀一座如此著名的、被所有的騎士小說選為冒險聖地的城市就十分高興，我們也就不會奇怪了。

　　【註一】貝利薩留（約五百零五─五百六十五），拜占廷帝國將軍，曾任皇帝查士丁尼的侍衛。

　　【註二】查士丁尼（四百八十三─五百六十五），拜占廷帝國皇帝。

　　然而范．密泰恩過去感到高興是因為無憂無慮。在這條環繞著古代的歐興橋的旅途上，他只要跟著他的朋友凱拉邦就行了。但是現在他是這個牢牢地管束著他的尊貴的庫德女人的未婚夫──至少是臨時的，只有幾天──他再也沒有心情欣賞特拉布松在歷史上的光輝了。

　　在九月十七日將近上午九點鐘的時候，也就是在離開里薩爾商隊客店兩個小時之後，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亞納爾大人，他的妹妹和他們的僕人，浩浩蕩蕩地進了現代帕夏管轄區的首府。它建築在阿爾卑斯山的一塊原野當中，有山谷、山嶺、起伏不定的水流──很容易使人想起中歐的某些景色：可以說瑞士和蒂羅爾【註】的一些地方被搬到黑海海岸的這個部分來了。

　　【註】蒂羅爾，奧地利地名。

　　離埃爾祖魯姆三百二十五公里的特拉布松，這個亞美尼亞的重要首府，現在有一條道路直接通往波斯，途經居米什卡內、貝布爾和埃爾祖魯姆──這條路是土耳其政府開闢的，這也許使它重新獲得了一些從前在貿易方面的價值。

　　這座都市被一條丘陵分成兩個盆狀的城市。一個是土耳其的城市，圍著建有巨大塔樓的城牆，從前由海邊的古老城堡加以保護。它的清真寺不少於四十個，它們的尖塔高過了柑樹、橄欖樹和別的樹的景色宜人的樹叢。另一個是基督教的城市，生意興隆，有巨大的集市，大量供應地毯、布料、首飾、武器、古幣、寶石等等。港口有每週一次的輪船，直接通向黑海的所有要津。

　　這座城市裏的居民有四萬人：土耳其人、波斯人、舉行亞美尼亞儀式和拉丁儀式的基督教徒、信仰東正教的希臘人、庫德人和歐洲人，他們按照各自的處境或者到處活動，或者默默無聞。不過在那一天，居民的人數多了五倍，因為信徒們都從小亞細亞各地匯集到這裏，來參加紀念穆罕默德的盛大節日。

　　這樣一來，這支小隊伍就不大容易找到合適的住處，來度過要在特拉布松停留的二十四小時，因為凱拉邦大人打算第二天就出發到斯居塔里去。確實要想在月底之前到達的話，那就連一天都不能耽誤了。

　　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只是在土耳其城之外才找到住的地方。那是一家法國──義大利旅館，在一個已經擠滿客人，全是商隊客店和旅館的區裏，靠近基烏爾─梅丹廣場，位於城裏貿易最發達的地方。不過旅館相當舒適，足以使他們在這一天一夜裏得到充分的休息，阿赫梅的叔叔也就找不出任何理由來向旅館老板發火了。然而當凱拉邦大人及其一行來到這裏，以為從此即使不能說不再疲勞，至少也是不會再有危險的時候，在居住著他們的死敵的土耳其城市裏卻在醞釀著一個對付他們的陰謀。

　　薩法爾大人的宮殿建築在博斯特普山梁開頭的分支上，山坡緩緩地斜向海邊。斯卡爾邦特總管離開里薩爾商隊客店之後，就在一個小時以前來到了這裏。

　　薩法爾大人和亞烏德船長正在這裏等著他。斯卡爾邦特首先向他們講了昨天夜裏發生的事情，說凱拉邦和阿赫梅本來要去坐牢，從而使阿馬西婭失去防衛能力，但是范．密泰恩的愚蠢的忠誠挽救了他們。這三個人出於共同的利益商量了一番，作出了一些在斯居塔里和特拉布松之間的二十二公里的路程上對旅行者們構成直接威脅的決定……他們的計劃要到將來才能知道，但是可以說在當天就開始執行了：薩法爾大人和亞烏德把即將舉行的紀念活動丟在一邊，已經離開特拉布松，向西走上了從安納托利亞通向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大路。

　　斯卡爾邦特自己待在城裏。凱拉邦大人、阿赫梅和兩位少女都不認識他，他完全可以自由行動。在這場要以武力來代替詭計的陰謀中，他要扮演重要的角色。

　　斯卡爾邦特也可以混在人群之中，在基烏爾─梅丹廣場上閒逛。這裏不是里薩爾商隊客店，他在黑暗中向凱拉邦大人及其侄子說一會話還怕他們認出來。現在他能夠十分安全地窺視他們的行蹤。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他看見了剛到特拉布松不久、沿著路面很差的街道向港口走去的阿赫梅。港口裏的各種沿海航行的帆船，在卸下老主顧的貨物之後就擱在岸邊，而商船則因為水不夠深就停得更遠一點。

　　一個搬運工剛剛向阿赫梅指明了電報局的位置，斯卡爾邦特得以了解到阿馬西婭的未婚夫向敖德薩的銀行家塞利姆發了一封長長的電報。

　　「哼！」他想道，「這封電報永遠收不到了！塞利姆中了亞烏德開的致命的一槍，我們就不用為此擔心了！」

　　他確實更放心了。

　　然後阿赫梅就回到了基烏爾─梅丹的旅館，納吉布陪著阿馬西婭在等著他，已經有點不耐煩了。姑娘則相信再過幾個小時，塞利姆別墅裏的人對她的命運都可以放心了。

　　「寫封信到敖德薩的時間太長，」阿赫梅，「何況我總是擔心……」

　　阿赫梅說到這裏頓住了。

　　「你擔心什麼，親愛的阿赫梅？……你想說什麼？」阿馬西婭有點驚訝地問道。

　　「沒什麼，親愛的阿馬西婭，」阿赫梅答道，「沒什麼！……我是想提醒你的父親在我們到的時候，甚至在我們到達之前就在斯居塔里，以便做好各種準備，使我們的婚禮沒有任何耽擱！」

　　實際上阿赫梅始終擔心在「吉達爾號」遇難之後，亞烏德又會搞什麼陰謀，再次進行劫持，所以他是提醒塞利姆危險可能仍然存在。不過他不想在餘下的旅途中讓阿馬西婭擔驚受怕，因此對自己的憂慮避而不談──何況這些憂慮還很模糊，只是他的一些預感。

　　阿馬西婭感謝阿赫梅能想到用電報來使她的父親放心──哪怕因為使用了電報會引起凱拉邦叔叔的詛咒。

　　這時候范．密泰恩朋友怎麼樣了呢？

　　范．密泰恩朋友有點不由自主地成了尊貴的薩拉布爾的未婚夫，亞納爾大人的可悲的妹夫！

　　他怎麼能反抗呢？一方面，凱拉邦反覆對他說必須犧牲到底，否則法官要把他們三個人都送進監獄，這樣旅行的結局就大為不妙了；還有這個婚姻在多妻制的土耳其是有效的，而在范．密泰恩已經結婚的荷蘭就會被一筆勾銷，因此他可以選擇作為只有一個妻子的人待在他的祖國，或者作為重婚者待在奧斯曼皇帝的國家裏。但是范．密泰恩已經作出了「選擇」：他寧可在任何地方都做個單身漢。

　　另一方面，那兄妹兩人不可能放鬆他們的獵物。除了到博斯普魯斯海峽以後不再和他們做伴之外，最好還是使他們滿意，以免他們行使所謂的妹夫和妻子的權利。

　　所以范．密泰恩不打算進行任何反抗，而是順其自然，聽天由命。

　　幸好凱拉邦大人達到了他的要求：在去莫蘇爾結婚之前，亞納爾大人和他的妹妹陪他們一直走到斯居塔里，並且參加阿馬西婭和阿赫梅的婚禮；再過兩三天，庫德的未婚妻子才和她的荷蘭未婚夫到她的祖先的地方去。

　　應該承認布呂諾雖然想到他的主人由於難以置信的軟弱而必然會有這樣的結果，但在眼看主人受到這個可怕的女人的擺佈時還是頗為同情。不過也應該承認他在將要舉行訂婚儀式的時候，看到范．密泰恩穿著這個古怪國家的可笑的服裝不禁狂笑起來，凱拉邦、阿赫梅和兩位少女好不容易才制止了他。

　　「怎麼！是您，范．密泰恩，」凱拉邦喊道，「穿著這套東方的服裝，這真的是您嗎？」

　　「是我，凱拉邦朋友。」

　　「這是庫德人的服裝？」

　　「是庫德人的服裝！」

　　「哎！您穿著真是挺合身的，我肯定您在習慣之後，會覺得這套衣服比歐洲的又緊又窄的服裝更加方便！」

　　「您真是仁慈，凱拉邦朋友。」

　　「瞧，范．密泰恩，不要愁眉苦臉的！您就當今天是狂歡節，只是為一場不存在的婚禮化化裝！」

　　「我最擔心的不是化裝，」范．密泰恩答道。

　　「那是什麼？」

　　「是結婚！」

　　「嘿！！臨時的結婚，范．密泰恩朋友，」凱拉邦答道，薩拉布爾夫人要為她用來安慰寡婦的幻想付出沉重的代價！「對了，當您告訴她您在鹿特丹已經結婚，所以對訂婚不承擔任何義務，當您按照法定的手續休掉她的時候，我也要在場，范．密泰恩不能允許強迫男人娶妻！確實如此！僅僅要他們同意就已經太過分了！」

　　聽著這些理由，可敬的荷蘭人最終也就逆來順受。亞納爾大人和他的妹妹顯然不願久等，一旦抓住就馬上吊上去，婚禮的絞架是現成的，他們就想把這個冷靜的荷蘭人綁在上面。

　　但是也不要認為庫德斯坦通行的訂婚儀式在任何方面都是馬馬虎虎或漫不經心的。不！妹夫在非常仔細地監督一切，而在這個大城市裏什麼都不缺，能夠使這場婚禮舉行得盡可能地隆重。

　　事實上在特拉布松的居民當中，有一部分是庫德人。亞納爾和薩拉布爾因此找到了一些在莫蘇爾的相識和朋友。這些體面的人看到他們尊貴的女同胞第四次為一個丈夫的幸福作出貢獻，都把參與這個場合視為一種責任。所以在未婚妻方面就有一夥賓客出席訂婚儀式，而凱拉邦、阿赫梅和他們的同伴則殷勤地為未婚夫增加光彩。還必須知道的是，自從范．密泰恩在穿莫蘇爾和埃爾祖魯姆的大人們的傳統服裝時與朋友們講了最後幾句話之後，他就受到嚴密的監視，再也不能單獨和朋友們待在一起了。

　　只有布呂諾鑽了個漏洞，溜到他身邊用不祥的聲音說了好幾遍：

　　「當心！主人，當心！您幹這件事情可冒著很大的危險哪！」

　　「唉！我能怎麼辦呢，布呂諾？」范．密泰恩以屈從的聲調答道，「無論如何，即使這是一件蠢事，它也能使我的朋友們擺脫困境，以後的事情就無所謂了！」

　　「嗯！」布呂諾搖著頭說，「結婚，主人，這是結婚，而……」

　　說到這裏，有人叫荷蘭人，所以誰也無法知道這個忠實的僕人會怎樣說完這句威脅性的話了。

　　中午時分，亞納爾大人和另一些看起來很有身分的庫德人來找未婚夫，並且直到婚禮結束都不離開他了。

　　訂婚儀式上的花結在盛大的場面裏被繫了起來。未婚夫婦在繫花結時的神態都無可指責。范．密泰恩毫未流露出內心的不安，尊貴的薩拉布爾則為一個北歐的男人被一個北亞的女人牽著而自豪！的確，荷蘭和庫德斯坦聯姻是多麼輝煌啊！

　　身穿結婚禮服的未婚妻光彩照人──顯然是她碰巧帶著旅行的一套服裝，應該承認她這次是有備無患了。沒有什麼像她金色的呢絨長袍那樣富麗堂皇，它的袖子和上衣繡滿了金銀絲的花邊！沒有什麼比這條束在她腰上的圍巾更加絢麗多彩，它用小花線交織而成，覆蓋著用布盧斯的名為「堂貝」的細布勾成的無數皺摺。沒有什麼比這條薩羅尼克的薄紗裙更莊重的了，她的腳上穿的是用鑲著珍珠的細摩洛哥皮製成的靴子！這頂喇叭口的土耳其帽的帽簷上綴著色彩鮮豔的花朵，一條繡著花邊的帽帶一直垂到腰際。各種首飾和金墜子從額頭垂到眉毛，用小小的薔薇花飾做成的耳環上有一些小鏈條在閃閃發光，上面有用金子製成的一彎新月。腰帶上是鮮紅的釦子，天蘭色的金銀絲別針，形狀像一棵印度的棕櫚樹。還有兩排閃光的項鏈鑲嵌著刻有名章的瑪瑙，每個上面都刻著一位伊瑪目【註】的名字！沒有！在特拉布松的街道上人們從未見過更美的未婚妻，現在它們都應該鋪上大紅的地毯，就像從前君士坦丁七世誕生的時候一樣。

　　【註】伊瑪目，伊斯蘭教的教長。

　　如果說尊貴的薩拉布爾顯得雍容華貴的話，范．密泰恩大人也同樣高雅出眾，他的朋友凱拉邦對他大加讚賞，這些話出自一個始終忠於東方服裝的老信徒之口，自然是不帶諷刺意味的。

　　必須承認，這套服裝賦予范．密泰恩先生以一種軍人氣概、一種高傲的神態、一副自命不凡的表情、某種粗野的東西，總之與他作為鹿特丹批發商的氣質大相徑庭。他的輕柔的細布外套上鑲貼著棉織品的飾物，寬大的紅綢緞長褲塞在鑲有馬刺的皮靴裏，靴筒上的無數皺摺在閃著金光。他的開領長袍的袖子一直垂到地上。他的土耳其帽上粗得令人難以置信的帽帶，表明了尊貴的薩拉布爾的丈夫即將在庫德斯坦占據的地位。

　　特拉布松的巨大集市提供了所有這些裝束。都是定做的，把范．密泰恩打扮得不可能更漂亮了。它還提供這些出色的武器，使這位未婚夫束在腰上的鑲有花邊和飾物的腰帶成了一個武器庫：嵌有金銀絲的匕首，雙刃的刀身是用大馬士革鋼打成的，把兒是綠玉的；手槍的槍把雕刻得像一個寵兒的頸圈；刀刃呈鋸齒形的短刀，黑色的刀把上鑲著銀質的方塊和圓形的球飾；最後是一根鋼製的長槍，槍桿上刻有扁平的金色浮雕，末端就像古代長柄彎刀的波浪形的刀身。

　　哈！庫德斯坦可以毫不擔心地向土耳其宣戰了！奧斯曼帝國皇帝的軍隊有朝一日能夠戰勝，靠的也不是這樣的士兵啊！可憐的范．密泰恩，誰能說你有一天不會被打扮成這種滑稽可笑的樣子！幸虧像凱拉邦大人和在他之後的阿赫梅，以及在阿赫梅之後的阿馬西婭和納吉布，還有在她們之後除了布呂諾之外的每個人所說的那樣：

　　「嘿！這是鬧著玩的！」

　　訂婚儀式進行得體面，不過除可怕的哥哥及其同樣可怕的妹妹覺得未婚夫有點冷淡以外，一切都很順利。

　　特拉布松有得是法官，他們履行政府官員的職責，要求榮幸地為這樣一份契約進行登記──尤其是這樣做不會沒有一些好處；但恰恰是那位在里薩爾商隊客店的案件裏顯示了預見能力的法官來承擔這個光榮的任務，並且用美好的言詞對未來的夫婦表示祝賀。

　　契約簽字以後，未婚夫婦及其一行在無數民眾的簇擁下，到了關閉的城裏的一座清真寺。它從前是一座拜占廷的教堂，牆壁上裝飾著有趣的鑲嵌畫。那裏迴響著庫德的歌曲，就特色和節奏而言，要比土耳其或亞美尼亞的歌曲更有表現力、更和諧，總之是更有藝術性。一些樂器發出金屬般的叮噹聲，兩三支小笛子的尖音格外突出，為在這種情況下足夠清脆的合唱配上了奇特的和聲。接著伊瑪目念了一段簡單的經文，終於使范．密泰恩成了未婚夫。凱拉邦大人在向尊貴的薩拉布爾表示衷心祝賀時一再說是未婚夫──當然是話裏有話的。

　　以後婚禮將在庫德斯坦結束，慶祝活動要持續幾個星期。范．密泰恩要在那裏適應庫德的風俗習慣──或者至少是嘗試適應。確實，當妻子來到新房前面的時候，她的丈夫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用雙臂抱住她的肩膀，就這樣一直把她帶到她的房間裏。這種習俗是為了消除她的羞恥感，因為絕不能讓她覺得自己是心甘情願地進入一個陌生的住宅的。處於這個幸福時刻的范．密泰恩，也不能做任何違反該國習俗的舉動，不過幸運的是這個時刻還遠著呢。

　　現在，訂婚儀式自然而然地與紀念穆罕默德升天之夜的活動結合起來了。這一次由於政治和宗教方面的競爭，在發生了一些特殊的情況之後，帕夏管理區的伊瑪目們的領袖頒布法令，把這個紀念日就定在這一天。

　　當天晚上，在為此而豪華地佈置的該城最大的宮殿裏，成千上萬的信徒們趕來參加這個把他們從亞洲所有信仰伊斯蘭教的地方吸引到特拉布松來的儀式。

　　尊貴的薩拉布爾不能放過這個向公眾顯示她的未婚夫的機會。至於凱拉邦大人、他的侄子、兩位少女，要度過晚上的這幾個小時，還有什麼比盛裝參加這個美妙的場面更好的呢？

　　確實，在這個把現世的一切夢想都放到來世實現的東方國家裏，怎麼會不美妙呢？這個紀念穆罕默德的節日，可以用各種色彩來加以描繪，但哪怕是借用世界上最偉大的詩人們的韻律、形象和句子，也是很難描寫出來的。

　　「財富在印度，」有一句土耳其諺語說道，「頭腦在歐洲，排場在奧斯曼帝國。」

　　富有詩意的紀念活動確實在無可比擬的豪華排場中進行。小亞細亞最美的姑娘們顯示了她們舞蹈的魅力和迷人的美貌。根據伊斯蘭教的傳說──基督教的傳說是對它的模仿──直到穆罕默德去世的日子，即伊斯蘭教歷十年（公元六百三十二年），天堂都向一切沉睡在縹緲空間裏的信徒們關閉，以等待穆罕默德的到來。到了那一天他騎著馬出現了，半馬半鷹的有翅怪獸在耶路撒冷的神廟前等著他。然後他神奇的墳墓離開地面升上天去，懸停在天頂和天地之間，處於伊斯蘭教天堂的中央，所有的人都醒來向穆罕默德致敬。向信徒們允諾的永遠幸福的時期終於開始了，而穆罕默德則成為一尊光彩奪目的神，阿拉伯半島上空的星星，就像無數的仙女在阿拉光輝的額頭周圍盤旋。

　　總而言之，這個紀念日就像是實現了一位最深刻地感受到了東方國家的詩意的詩人的夢想，他在談到伊斯蘭教的苦行僧們在跳節奏奇特的輪舞時的心醉神迷的表情時說道：

　　「他們在這些安慰他們的幻覺裏看到了什麼？是穆罕默德的天堂裏結著紅寶石果實的綠寶石森林，琥珀和沒藥堆成的山嶺，金剛石的亭子和珍珠的帳篷！」

第十章　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們日夜兼程

　　第二天是九月十八日，當陽光剛剛把城裏最高的清真寺尖塔鍍成金色的時候，一支小隊伍就從築有防禦工事的圍牆的一個城門裏出來，最後告別了富有詩意的特拉布松。

　　這支到博斯普魯斯海峽去的小隊伍，由一個嚮導帶領沿著海岸的道路前進，凱拉邦大人很願意讓這個嚮導為他們效勞。

　　這個嚮導確實對安納托利亞的北部地區瞭如指掌：他屬於在當地被稱為「木瘤人」的流浪者。

　　人們用這個字眼來指某些樵夫，他們的職業就是在安納托利亞和小亞細亞的這個地區跑來跑去，因為這裏到處生長著大量的胡桃樹。這些樹上長著一些硬度極高的木瘤或天然的突起，因此這種木頭可以用來做任何木器工具，是極其難得的材料。

　　聽說這些外地人要離開特拉布松回到斯居塔里去，這個木瘤人就在昨天晚上來表示願意為他們效勞。他看起來很聰明，對這些錯綜複雜的道路非常熟悉。他對凱拉邦大人向他提的問題都回答得很清楚。因此得到了報酬優厚的保證，而且如果他能夠使這支小隊伍在十二天──阿馬西婭和阿赫梅舉行婚禮的最後期限──之前到達博斯普魯斯海峽的高地上的話，他獲得的報酬還會加倍。

　　阿赫梅詢問了這個嚮導，儘管在他冷漠的面孔上、在他謹慎的態度裏有一種使他們不快的東西，卻又說不清是為什麼，所以阿赫梅也認為沒有理由不相信他。何況對於要以極快的速度走完的旅途來說，有這麼一個一生都在這裏跑來跑去、熟悉這個地區的人是再好沒有，沒有比他更令人放心的了。

　　木瘤人就這樣成了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的嚮導，由他來決定這支小隊伍的方向。他負責選擇休息的地方，安排宿營，保證所有人的安全，當答應他若能在規定期限裏到達斯居塔里，給他的酬金就會加倍的時候，他就回答說：

　　「凱拉邦大人完全可以相信我的熱情，既然他建議為我的效勞付雙倍的價錢，那我也保證，如果他在十二天之前沒有回到他在斯居塔里的別墅，我就一分錢也不要。」

　　「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這是一個適合我的人！」凱拉邦在向侄子提到這段話時說道。

　　「是的，」阿赫梅答道，「不過，無論這個嚮導多麼合適，我們也別忘了在安納托利亞的這些道路上不要輕率地冒險！」

　　「嘿！你總是擔心！」

　　「凱拉邦叔叔，要我真正相信沒有任何危險，除非我們到了斯居塔里……」

　　「和你結婚之後！那好！」凱拉邦握著阿赫梅的手說道，「好吧，我答應你，再過十二天，阿馬西婭就是最多疑的侄子的妻子了。」

　　「但她也是……」

　　「最優秀的叔叔的侄女！」凱拉邦喊道，說完哈哈大笑。

　　這支小隊伍的交通工具是這樣的：兩輛「塔利卡」即相當舒適的四輪敞篷馬車，天氣不好時可以把篷拉起來。拉車的馬有四匹，每輛車兩匹，另外有兩匹騎用馬。儘管花了高價，但是能在特拉布松找到這些車輛，阿赫梅還是非常高興，因為這樣旅行就舒適多了。

　　凱拉邦大人、阿馬西婭和納吉布坐在第一輛馬車裏，尼西布坐在後座上。第二輛馬車當中端坐著尊貴的薩拉布爾，身旁是她的未婚夫，對面是她的兄長，還有作為跟班的布呂諾。

　　騎在馬上的一個是阿赫梅，一個是嚮導，他時而在走得極快的馬車的門邊奔馳，時而向前走一點為大家開路。

　　由於這個地方不太安全，旅行者們都帶著長槍和手槍，這還不算亞納爾大人和他的妹妹的腰帶上的武器，以及凱拉邦大人的打不響的出色手槍。阿赫梅注意防範任何襲擊，雖然嚮導向他擔保在這些道路上盡可放心。

　　總之用這些交通工具在十二天裏走完大約二千公里，即使在這個驛站稀少的地區無馬可換，即使每天夜裏都讓馬匹休息，也沒有什麼克服不了的困難了。因此除非出了什麼意外的或不大可能的事故，這次環繞黑海的旅行是會按期完成的。

　　從特拉布松伸展到西諾普的地區，被土耳其人稱為亞尼克。亞尼克以外才是安納托利亞本土，即從前的比蒂尼亞，現在成了亞洲土耳其的最遼闊的帕夏管理區之一。它包括從前的小亞細亞的西部，首府是庫台赫，主要的城市有布盧斯、斯米爾納、安戈拉等等。

　　這支小隊伍在早晨六點鐘從特拉布松出發，走了五公里之後，於九點鐘到達了普拉塔納。

　　普拉塔納就是古代的赫姆亞薩。要到達這裏必須穿過一片長著大麥、小麥玉米的谷地，這裏大片的菸草也十分茂盛。凱拉邦大人對這塊亞洲土地上的物產讚不絕口，這些菸草的葉子不用加工就乾燥成金黃色的了。他的貿易夥伴和朋友范．密泰恩如果不是被禁止除了尊貴的薩拉布爾之外不得欣賞任何東西的話，很可能是更加無法克制要讚美一番的衝動的。

　　這個地區全都生長著漂亮的樹木，有能與荷爾斯泰因和丹麥最雄偉的樹木相媲美的冷杉、松樹、山毛櫸，以及野生的榛、醋栗、覆盆子。布呂諾多少有點羨慕地注意到，當地的人年齡很小就已經有了肥大的肚子，這使他這個已經骨瘦如柴的荷蘭人深感屈辱。

　　中午他們越過名叫福爾的小村莊，左面的後方是蓬蒂克的阿爾卑斯山的頭幾條山脈。道路上農民們交錯而過，有的到特拉布松去，有的從那裏回來。他們穿著褐色的粗羊毛衣服，頭戴土耳其帽或者羊皮帽，身邊的妻子裏著幾塊有條紋的棉布，在紅色的羊毛襯裙上十分顯眼。

　　這個地區多少都與色譜芬有關，是由於「萬人軍」的著名撤退才出名的。不過倒楣的范．密泰恩是在亞納爾的威脅的目光下穿過這個地區的，連問一問嚮導的權利都沒有！因此他已經吩咐布呂諾代他打聽，並且在途中記下一點東西。布呂諾考慮的可不是這位希臘將軍的功勳，所以在離開特拉布松的時候，他忘了指給主人看這座俯瞰海岸的丘陵，從馬克羅尼埃納省歸來的「萬人軍」，就是在這座丘陵頂上向黑海的波浪發出熱情的歡呼的。說實話，一個忠實的僕人是不該這麼做的。

　　在白天走了大約二十公里之後，隊伍在迪爾波里停下來過夜。在這裏用羊羔的胃做成的「卡伊瓦克」，羊奶變溫後形成的奶皮，由優酪乳通過凝乳酶的方法製成的奶酪，大受長途跋涉後胃口極好的旅行者們的歡迎。而且還有各種各樣的羊肉，尼西布可以開懷大嚼，不用擔心觸犯伊斯蘭教的法律，布呂諾也無法捉弄他了。

　　他們在九月十九日一大早離開了這個小小的村莊，在白天穿過了塞普和它的只能停靠三四條吃水不深的商船的小港口。嚮導對這些在平原當中有時幾乎看不出來的道路都一清二楚，這是沒話可說的，所以一直在他的帶領下走了二十五公里，在很晚的時候他們到了凱雷蘇姆。

　　凱雷蘇姆建在一座丘陵腳下，兩邊都很陡峭。這裏是古代的法爾納西亞，「萬人軍」曾在此停留十天以恢復力量。山上有俯瞰港口入口處的遺址，看起來景色如畫。

　　凱拉邦大人本來很容易在這裏大量儲備櫻桃木的菸斗管，這是一種交易量很大的商品，在這個帕夏管轄區裏確實到處都是櫻桃樹。范．密泰恩也認為應該把這個歷史事實告訴他的未婚妻：正是從凱雷蘇姆這個地方，古羅馬的行省總督居魯士把第一批櫻桃樹引進了歐洲，使它們適應了歐洲的氣候。

　　薩拉布爾從未聽過這個有名的品味家說話，對於范．密泰恩淵博的論述似乎興趣不大。范．密泰恩始終受著這個傲慢的人的控制。活像是人們所能想像的最憂鬱的庫德人。可是他的朋友凱拉邦不知是不是開玩笑，不斷地稱讚他這身新服裝，布呂諾聽到了只是聳聳肩膀。

　　「不錯，范．密泰恩，不錯！」凱拉邦反覆地說，「您穿著太合身了，這件長袍，這條頭巾，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庫德人，您只缺亞納爾大人那樣嚇人的大鬍子了！」

　　「我從來沒有長過鬍子，」范．密泰恩答道。

　　「你沒有鬍子？」薩拉布爾喊叫著問道。

　　「他沒有鬍子？」亞納爾大人以最蔑視的口氣重複了一遍。

　　「至少你幾乎沒有，尊貴的薩拉布爾！」

　　「那好，你會有的，」專橫的庫德女人又說，「我來負責讓你長鬍子！」

　　「可憐的范．密泰恩先生！」年輕的阿馬西婭小聲地說，同時溫柔地看了他一眼作為報答。

　　「好！這一切都會以哈哈大笑而結束的！」納吉布一再說，而布呂諾則猶如一隻不祥的鳥那樣搖著頭。

　　第二天是九月二十日，在沿著據說是居魯士為了把安納托利亞與亞美尼亞各省連接起來而建造的羅馬大道走了一段之後，這支小隊伍乘著風和日麗的好天氣走過了阿普塔爾村，將近中午時又走過了奧爾都村。這段路沿著一些雄偉的森林的邊界，它們一層層地迭在丘陵上，樹木的種類極其豐富，有橡樹、千金榆、榆樹、槭樹、法國梧桐、李樹、雜種的橄欖樹、刺柏、白色和黑色的桑樹、胡桃樹和埃及無花果。葡萄藤茂盛的就像溫帶國家裏的常春藤，一直纏到高高的樹梢。這還沒算小灌木、山植樹、小榛樹、鐵線蓮、接骨木、歐植樹、茉莉、聖柳；也沒算各種各樣的植物，開藍色花朵的番紅花、鳶尾、杜鵑花、山蘿蔔、黃水仙、馬利筋、錦葵、矢車菊、紫羅蘭、東方的細皮小柑橘等等。還有野鬱金香，是的，還有鬱金香！范．密泰恩看著它們的時候，儘管會引起對第一次婚姻的不愉快的回憶，卻依然喚醒了他身上作為業餘愛好者的全部本能！說實話，第一個范．密泰恩夫人的存在，現在倒成了防止第二個夫人的結婚企圖的一種保證。毫無疑問，可敬的荷蘭人是幸運的並且由於在舉行第一次婚禮時已經結婚而幸運十倍！

　　經過耶蘇恩─布盧安海角之後，嚮導帶著這支小隊伍穿過古城波雷莫尼尤姆的廢墟，走向法蒂薩村，人和馬匹都在那裏舒舒服服地睡了一整夜。

　　頭腦始終保持清醒的阿赫梅，迄今為止尚未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從特拉布松出來到現在走了五十多公里，在這期間沒有任何危險威脅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喜怒不形於色的嚮導在趕路和休息的時候，總是能聰明機警地擺脫困境。可是阿赫梅對這個人感到有些無法克制的懷疑，所以他在確保大家的安全方面絕不掉以輕心，總是不露痕跡地保持警惕。

　　二十一日拂曉，他們離開了法蒂薩。將近中午的時候，位於從前的厄努斯河口的烏尼埃赫港口和它的建築工地都落在右面了。然後道路伸展著通過長著大麻的遼闊原野，繞過一些在這段富有歷史意義的海岸上全都覆蓋著廢墟的岬角，直到傳說有過一個女騎士部落的特申貝普的河口。下午經過了泰爾姆村，傍晚到達古代雅典的一個移民地桑蘇安過夜。

　　桑蘇安是黑海東岸與歐洲通商的重要港口之一。儘管位於埃基爾─伊爾馬克河口的錨地並不安全，港口的水也不夠深，但這裏的貿易卻相當發達，並且把西瓜一直出口到君士坦丁堡。西瓜在當地被叫做野草莓，大量生長在周圍的地區裏。一個別致地建在海岸上的古老要塞，勉強防禦著來自海上的進攻。

　　正在消瘦的布呂諾認為這些野草莓水分太多，根本不會使他強壯，所以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吃了個痛快，他卻不肯嚐一嚐。實際上這個正直的小夥子不僅在發胖時已經備受考驗，而且還在不斷地瘦下去，連凱拉邦大人也不能不承認這一點了。

　　「不過，」他以安慰的口氣說道，「我們就要到埃及了，你如果樂意的話，布呂諾，你可以用你的身體做一筆有利可圖的交易！」

　　「什麼樣的交易？……」布呂諾問道。

　　「把自己當木乃伊賣掉！」

　　不幸的僕人聽了這句話很不高興，他當然希望凱拉邦大人能碰上什麼比主人的第二次結婚更加倒楣的事情。

　　「可是你們會看到這個土耳其人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他自言自語地說，「一切惡運都會落到像我們這樣的基督徒的頭上！」

　　凱拉邦大人確實身體極好，而且自從看到在天氣和安全方面他的計劃都在最有利的條件下進行，就一直保持著愉快的心情。

　　九月二十二日經過的有米利士村，從浮橋上通過的基西爾；第二天到達了蓋爾斯，中午時到了楚邦拉爾，但馬車在經過上述地點的時候，除了必要的休息之外都沒有停留。其實凱拉邦大人倒是很想參觀一下叫做巴非拉或者巴夫拉的地方的，哪怕只有幾個小時也好。那個地方在他們後面一點，有著大量的菸草貿易，這裏用長長的木板條捆紮好的一包包菸草，常常堆滿了凱拉邦在君士坦丁堡的倉庫。但是要去的話必須繞一個大約十公里的圈子，既然旅途還很長，就最好不要再去延長它了。

　　二十三日晚上，這支小隊伍順利地到達了安納托利亞本上邊界上的西諾普。

　　這個位於地峽上的西諾普，就是古代斯特拉邦和波里布的西諾普，是歐興橋的又一個重要港口。它有著始終極為出色的錨地，還用附近的阿伊奧安托尼奧山上的上等木材製造船隻。它擁有一座封閉在兩層圍牆裏面的城堡，但是至多只有五百戶人家，五六千人。

　　啊！范．密泰恩為什麼不早生兩三千年呢？他會多麼讚美這座據說是阿爾戈英雄們建立的著名城市，它在成為米利都的一塊移民地之後變得如此重要，以至被稱為歐興橋的迦太基，它的艦隊在羅馬人時代曾遍布黑海，但最終屈服於穆罕默德二世，「因為這個信士們的長官對它很中意」。不過要發現它已經倒塌的輝煌建築為時已晚，它們只剩下一個風格各異的簷口、三角楣、柱頭。另外還應該看到，如果說這座城市取名西諾普，是因為她是阿索波斯和梅托納斯的女兒，被阿波羅劫持後帶到這個地方的話，這一次卻是仙女使它失去了溫柔，而這個仙女的名字就叫薩拉布爾！范．密泰恩在進行這種比較的時候，心裏不免有些痛苦。

　　西諾普與斯居塔里之間相隔一百二十五公里，凱拉邦大人只剩下七天時間了，即使不會遲到，也不可能提前到達，所以最好一點時間都不要耽誤。

　　二十四日黎明時他們離開了西諾普，沿著安納托利亞的海岸彎彎曲曲地前進。將近十點鐘，這支小隊伍到了伊斯蒂凡，中午到了阿帕納，白天走了十五公里，傍晚停在伊內波里，這裏的錨地受到四面八方的風的襲擊，商船停在這裏很不安全。

　　於是阿赫梅建議只在這裏休息兩個小時，然後連夜趕路。雖然累一點但可以贏得十二個小時，凱拉邦大人就接受了侄子的意見。沒有人反對──包括布呂諾。何況亞納爾和薩拉布爾也想快點到達博斯普魯斯海峽，以便回到庫德斯坦去。范．密泰恩也同樣著急，不過他是為了盡可能遠地逃離這個庫德斯坦，光是這個名字就使他感到恐怖了！

　　嚮導對此沒有表示任何異議，宣布隨時都可以出發。夜裏和白天一樣，道路對他來說都不是障礙。這個木瘤人本能地習慣於在密密的森林裏走路，要辨認海邊的路自然不在話下。

　　於是他們在晚上八點鐘出發了，夕陽西沉之後不久，海邊的地平線上就升起了一輪明亮的滿月。阿馬西婭、納吉布和凱拉邦大人，尊貴的薩拉布爾、亞納爾和范．密泰恩躺在馬車裏，都隨著馬匹的節奏不快不慢的小跑而睡著了。

　　所以他們根本沒有看見凱朗貝海角，這裏海鳥群集，空中充滿了牠們震耳欲聾的叫聲。早晨他們越過了蒂姆雷，旅途上沒有出任何意外。然後他們到了基德羅斯，晚上到阿馬斯特拉休息一夜。在三十六個小時裏連續走了六十公里，他們真該好好地歇幾個鐘頭了。

　　范．密泰恩──應該不斷地提到這個傑出的人，他是事先讀過旅行指南的──如果有行動自由，如果不缺少時間和金錢，他也許會來搜索一下阿馬斯特拉港口，尋找一件任何古玩收藏家都不敢否認其考古價值的物品。

　　實際上無人不知，公元前二百九十年，亞歷山大的統帥之一利西馬修斯的妻子阿馬斯特麗絲，這座城市的著名的創始人，就是被塞在一個皮口袋裏，被她的兄弟們扔進她建造的港口的水裏去的。哦，如果他的旅行指南可以信賴的話，他成功地撈起這隻歷史上有名的口袋，范．密泰恩會獲得多麼大的榮譽啊！不過已經說過了，他沒有時間也沒有錢，因此沒有向任何人──包括尊貴的薩拉布爾在內──吐露他的夢想，只是把他的考古學家的遺憾藏在心裏。

　　第二天是九月二十六日，他們一大早就離開了這座熱那亞人的古城，它現在只是一個製造一些兒童玩具的微不足道的村莊。走了三四公里以後經過巴爾丹村，接著在下午經過法利亞斯村，傍晚時分經過奧齊納村，最後在將近午夜時到達了埃雷格里鎮。

　　他們在這裏休息到拂曉。這點時間是不夠的，不要說旅行者，就是馬匹也開始體力不支了，牠們從離開特拉布松以來，除了短暫的喘息之外一直在連續奔波，但是離旅途的終點還有四天──只有四天──即九月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和三十日。最後一天還不能算，那一天要做許多別的事情呢。如果到三十日的凌晨，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還沒有出現在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岸上的話，問題就會特別嚴重了。所以一刻都不能耽誤，凱拉邦大人一大早就催著大家出發了。

　　埃雷格里的名稱源自古希臘的海克力斯【註】，從前是一個面積很大的首府。從已經成為廢墟的，由一些巨大的無花果樹撐住的城牆上，還能看出它的輪廓。過去十分重要的、由圍牆保護的港口，也像這個現在只有六七千人的城市那樣衰落了。它經過了羅馬人、希臘人、熱那亞人的統治之後，落入了穆罕默德二世之手，也就從昔日輝煌的都市變成了一個小鎮，工業和商業都不復存在了。

　　【註】海克力斯，古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以非凡的力氣和功績著稱。

　　薩拉布爾的幸運的未婚夫，本來在這裏還能滿足不止一種的好奇心。緊靠著海克力斯，不是有這個阿切盧西亞半島，島上的一個神話中的洞穴裏不是有一個韃靼人的入口嗎？西西里的狄奧多羅斯【註一】不是說過，海克力斯從地獄回來的時候，不正是把克爾伯羅斯【註二】從這個入口帶回來的嗎？但是范．密泰恩仍然把他的願望埋在內心的深處。何況這個克爾伯羅斯，不就在用目光監視他的亞納爾妹夫身上又發現了自己不變的形象嗎？當然，這個庫德大人沒有三個腦袋，但他有一個就足夠了。當他神情凶惡地抬起頭來的時候，他濃密的鬍子裏的牙齒似乎就要咬人，正如普盧通【註三】牽著的三頭狗一樣！

　　【註一】狄奧多羅斯（約公元前九十─前二十一），古羅馬統治時期西西裏的歷史學家。

　　【註二】克爾伯羅斯，古希臘神話中冥王哈得斯的守門犬，有三個頭。

　　【註三】普盧通，冥王哈得斯的別稱。

　　九月二十七日，這支小隊伍穿過了薩卡利亞村，傍晚時到達了凱爾普海角，十六個世紀之前，這裏正是奧雷里安皇帝被殺的地方。他們在那裏休息了一夜，並且開了個會議，以便對旅途的路線稍加修改，好在四十八小時以後，也就是最後一天的凌晨到達斯居塔里。

第十一章　凱拉邦大人站在嚮導一邊，有點反對阿赫梅侄子的意見

　　因為這時候嚮導及時地提出了一個值得考慮的建議。

　　旅行者們離斯居塔里的高地還有多遠？大約六十公里。還剩下多少時間？四十八個小時。如果馬匹不肯走夜路的話，這點時間是太少了。

　　若是放棄這條由於彎彎曲曲而大為延長的道路，直接穿過這個位於黑海海岸和馬爾馬拉海海岸之間最盡頭的轉角，總之是抄最近的路的話，就可以把路程縮短足足十二公里。

　　「凱拉邦大人，」嚮導以他特有的冷漠聲調說道，「這就是我向您提出的打算，我還要堅決要求您同意這個計劃。」

　　「可是海邊的路不是比內地的路安全嗎？」凱拉邦問。

　　「在內地和在海邊一樣，不用擔心什麼危險，」嚮導答道。

　　「您對建議我們走的路很熟悉嗎？」凱拉邦又問。

　　「我在採伐這些森林的時候，已經在那裏走過二十次了，」嚮導不屑地說。

　　「我看沒什麼猶豫的了，」凱拉邦說道，「為了把剩下的路程縮短十二公里，改變一下路線也是值得的！」

　　阿赫梅聽著一言不發。

　　「你認為怎麼樣，阿赫梅？」凱拉邦大人問他的侄子。

　　阿赫梅沒有回答。他顯然對這個嚮導有所提防，而且應該承認隨著目的地的臨近，他的提防也越來越警覺了。

　　事實上，這個人的狡黠的舉止，有時他走在隊伍前面會無緣無故地不見，休息時又總是藉口宿營而躲在一邊，他投向阿赫梅的奇特的甚至是可疑的目光，似乎專門對姑娘進行的監視，這一切都不能使阿赫梅放心，所以他的目光也不離開這個在特拉布松收下的、不清楚來自何方和是個什麼人的嚮導。但是他的叔叔對此卻不以為然，很難使他把預感的東西當成現實。

　　「怎麼樣，阿赫梅？」凱拉邦又問道，「在根據嚮導的新建議作出決定之前我要聽聽你的意見！你對這條路線有什麼看法？」

　　「我想，叔叔，到現在為止我們一直在走海邊的路，離開它們也許是不謹慎的。」

　　「那是為什麼，阿赫梅，既然嚮導對要讓我們走的路非常熟悉？再說為了節省時間也是值得的！」

　　「叔叔，我們可以再使勁趕馬，不難……」

　　「好，阿赫梅，你這樣講是因為阿馬西婭和我們在一起！」凱拉邦喊道，「可是如果現在她在斯居塔里等著我們，你就會第一個催著我們上路了！」

　　「可能是這樣的，叔叔！」

　　「那好，我是負責照管你的利益的，阿赫梅，我認為我們到得越早越好。我們總是在耽誤時間，現在既然能把路程縮短十二公里，就沒什麼可猶豫的了！」

　　「好吧，叔叔，」阿赫梅答道，「既然您要這麼辦，我也就不爭了……」

　　「這不是我要這麼辦，而是因為你沒有理由了，侄兒，我完全可以把你駁倒！」

　　阿赫梅沒有回答。無論如何，嚮導可以深信這個年輕人對他提出的建議是有些想法的。他們的目光只在剎那間相遇，不過用擊劍的術語來說，已足以使他們「相互試探」了。所以阿赫梅決定不再僅僅是「提防」，而是「準備應戰」。對他來說嚮導就是一個敵人，只等著機會陰險地向他發動攻擊。

　　再說，旅行者們從特拉布松以來幾乎沒有休息過，對於縮短路程的決定自然只能感到高興。范．密泰恩和布呂諾急於趕到斯居塔里以便擺脫困境；亞納爾大人和尊貴的薩拉布爾想乘海岸的客輪，與他們的妹夫和未婚夫一起返回庫德斯坦；阿馬西婭盼著和阿赫梅終成眷屬，納吉布是為了參加婚禮的慶典！

　　於是這個建議就被接受了。他們決定在九月二十七日至二十八日的夜裏休息，以便在第二天進行長途跋涉。

　　不過嚮導也指出要採取一些預防措施，要緊的是帶好夠二十四個小時用的食品，因為要穿過的地區沒有村鎮。一路上也沒有商隊客店、杜坎或旅館，因此必須儲備足夠的食品。

　　幸虧在凱爾普海角出了高價就買到了所需要的一切，甚至買到了一頭驢來馱這些剛買的東西。

　　應該承認，凱拉邦大人對驢有一種偏愛──無疑是因為同樣固執──而且特別喜歡在凱爾普海角買的這一頭。

　　這頭牲口個子不大，但很結實，能夠像馬那樣負重，馱運大約九十「奧克斯」即一百公斤的東西。這種驢在安納托利亞的這些地區到處都是，牠們把穀物從這裏一直馱到海岸的各個港口。

　　這頭機靈活躍的驢的鼻孔是被剪開的，這可以使牠更加方便地噴出鑽進鼻子裏去的飛蟲。這樣一來牠就有了一種高興的神態，一種快樂的模樣，因而被稱為「笑驢」。牠與泰奧菲爾．戈蒂埃談到的那些可憐的小動物、那些「耷拉著耳朵瘦骨嶙峋的脊梁上淌著鮮血」的悲慘的牲口完全不同，而且很可能和凱拉邦大人同樣固執，所以布呂諾想牠也許是找到自己的主人了。

　　至於食品，是就地燒熟的四分之一隻羊；「布古爾」，就是一種用小麥粉做成的麵包，在爐子上烘乾後再塗上黃油。這麼短的路程，有這些東西就足夠了，而且把驢套在一輛兩輪小車上就能運走。

　　第二天是九月二十八日，所有的人在日出之前不久就都起床了。馬車立刻套好，每個人各就各位。阿赫梅和嚮導騎在馬上，帶著這支讓驢子走在前面的小隊伍，他們就上路了。一個小時以後，遼闊的黑海已經消失在高高的懸崖後面。在這個地區裏，旅行者們覺得腳下的路有點高低不平。

　　雖然路面不盡如人意，但白天還不算太艱難──因此凱拉邦大人又能嘮叨他對奧斯曼帝國當局的不滿了。

　　「很清楚，」他反覆地說，「我們已經靠近他們現代化的君士坦丁堡了！」

　　「庫德斯坦的道路要比這裏好得多！」亞納爾大人提醒說。

　　「我樂於相信這一點，」凱拉邦答道，「這麼一比，我的范．密泰恩朋友甚至不用懷念荷蘭了！」

　　「怎麼比都一樣！」尊貴的庫德女人嚴厲地反駁，她專橫的性格一有機會就淋漓盡致地暴露出來。

　　范．密泰恩真想把以嘲笑他為樂事的凱拉邦朋友交給魔鬼。不過歸根結柢，用不了四十八個小時，他就能夠恢復充分而完全的自由，這些嘲笑話就隨它去吧。

　　這支小隊伍晚上停在一個破爛不堪的村莊裏，只有一堆勉強可以放牲口的茅屋。這裏無聲無息地生活著幾百個可憐的人，吃的是很少的乳製品，品質很差的肉，一種穀皮多於麵粉的麵包。空氣裏彌漫著一種使人噁心的氣味：這是在燒「特塞克」，即一種用糞和泥混在一起製成的泥煤，是這些鄉村裏的唯一燃料，有時還用它砌茅屋的牆壁。

　　幸好聽了嚮導的建議，食品問題事先已經解決了。在這個悲慘的村莊裏不可能找到任何東西，村民們也不會施捨什麼，倒是很可能乞求施捨。

　　一個破爛的草棚裏有幾捆新鮮的麥稈，他們就在裏面平安地度過了一夜，阿赫梅守夜時懷著前所未有的警惕，這樣做不無道理。半夜裏嚮導確實離開了村莊向前面走了幾百步。

　　阿赫梅跟著他，沒有被他看見，一直等他回到營地後才回來。

　　這個人到外面去幹什麼？阿赫梅無法推測，因為他查實了嚮導沒有和任何人進行連繫，沒有接近過任何人。寧靜的黑夜裏沒有發出任何喊聲，原野上的四面八方都沒有出現過任何信號！

　　「一個信號都沒有？……」阿赫梅在回到草棚裏之後想道，「不過在西南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會兒的燈光，難道不是一個信號，一個他等著的信號嗎？」

　　這時候，有一件他起初沒有重視的事情一再出現在他的腦海裏。他非常清楚地記得，當嚮導站在地面的高處時，遠處亮起了一束燈光，以短暫的間隔接連亮了三次，然後消失了。阿赫梅一開始以為這是牧人的燈光。現在，在孤獨的寂靜裏，在使人難以入睡的奇特的靜謐之中，他思索著，他又看見了這種燈光，這就不止是一種預感，而確信這是一個信號了。

　　「對，」他想，「這個嚮導顯然背叛了我們！他是在為某個有權勢的人物效勞……」

　　那麼是為誰呢？阿赫梅指不出來。不過他預感到這種背叛與劫持阿馬西婭有關。她被從敖德薩的劫持者手中救出來以後，是不是又面臨著新的危險，現在離斯居塔里只有步行幾天的路程了，接近目的地的時候難道不應該萬分謹慎嗎？

　　阿赫梅極為不安地度過了這一夜，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他是應該馬上揭露這個嚮導的背叛──這一點他認為已毫無疑問──還是等到嚮導開始下手的時候，以便使對手啞口無言和受到懲罰呢？

　　初升的太陽使他冷靜了一些。他於是決定再耐心地等上一天，以便把嚮導的企圖弄得更加清楚。他決定一刻不離地進行監視，無論趕路或休息都不讓嚮導走遠。再說他和他的同伴們都帶著武器，如果阿馬西婭的安全受到威脅，他會毫不畏懼地抵抗任何攻擊。

　　阿赫梅又重新控制住自己。他的臉上沒有流露出內心的任何隱祕。他的朋友們沒有看出來，連阿馬西婭那雙充滿柔情、能洞察他心靈的眼睛也沒有看出來──就是在他身邊，不斷地觀察他的嚮導也沒有看出來。

　　阿赫梅作出的唯一決定是把自己的擔心告訴他的叔叔，因此一旦有了機會，他就要在這方面挑起最激烈的爭論。

　　第二天一大早，他們離開了這個可憐的村莊。如果這一天不發生什麼背叛行為或者差錯的話，那就是為了滿足最固執的奧斯曼人的自尊心而進行的這次旅行的最後一天了。無論如何，這一天是非常艱難的。為了穿越這個山區，轅馬不得不使出全部的力量。僅僅由於這一點，阿赫梅就非常後悔改變了最初的路線。有好幾次為了減輕馬車的負載，人只好下來步行。在陡峭難行的通道上，阿馬西婭和納吉布顯示出頑強的毅力。尊貴的薩拉布爾相比之下也毫不遜色。至於她選擇的未婚夫范．密泰恩他從離開特拉布松以來就有點沮喪，現在只能唯命是從了。

　　此外，他們對於前進的方向沒有任何懷疑。顯而易見，嚮導對這個地區的一切彎路沒有不知道的，按照凱拉邦的說法是瞭如指掌，按照阿赫梅的說法是了解得太過分了。因此叔叔稱讚嚮導，侄子則由於懷疑這個人的行為而不能同意。還需要補充的是在這一天裏，這個人沒有片刻離開過他們，一直走在這支小隊伍的前面。

　　事情的進展似乎都合情合理，只不過道路本來就有點難走，因為它們盤旋上山時非常陡峭，而在剛剛被雨水沖刷的地方又顛簸不堪。然而馬匹卻想逃跑，但反正是最後一段路了，可以讓牠們異乎尋常地用力拉車，以後牠們有得是休息的時間。

　　小驢子可不是這樣，牠輕快地拉著車子，凱拉邦大人因此對牠很有好感。

　　「以阿拉的名義起誓！牠使我很中意，這頭動物，」他一再地說，「為了更加辛辣地嘲笑奧斯曼帝國的當局，我真想騎在牠的背上到達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岸上！」

　　人們會承認這是一個主意──一個凱拉邦式的主意！──不過沒有人和他爭論，以免他真的忍不住這樣做。

　　經過了真正的勞累的一天之後，在將近晚上九點鐘的時候，根據嚮導的建議，這支小隊伍停了下來，開始安排宿營。

　　「我們現在離斯居塔里高地還有多遠？」阿赫梅問道。

　　「還有五六公里，」嚮導答道。

　　「那為什麼不向前走了？」阿赫梅又說，「用不了幾個小時，我們就可以到達……」

　　「阿赫梅大人，」嚮導回答說，「在這個省份的這個地區，我在夜裏有可能迷路，我不想冒這個風險！明天則相反，借助拂曉的光亮，我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中午之前我們就能到達旅途的終點。」

　　「這個人說得有道理，」凱拉邦大人說，「不要著急得把事情搞糟了！在這裏宿營，侄兒，我們一起吃旅途當中的最後一頓飯，明天上午十點鐘以前我們就在向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海水致敬了！」

　　除了阿赫梅之外，所有的人都同意凱拉邦大人的意見。於是大家動手，盡可能把旅途的最後一晚安排得舒適一些。

　　再說這個地方嚮導也選擇得很好。這是一條相當狹窄的隘道，夾在兩山之間，嚴格地說，這些山可不是安納托利亞西部地區的丘陵了。這條隘道的名稱叫內里薩峽谷。峽谷深處的一塊高地的山嶺之間是巨大的岩石，左面是半圓形的梯級，右面是一個很深的洞穴，完全可以容納這支小隊伍，對它進行考察的結果證明了這一點。

　　如果說這個地方適於旅行者休息的話，對於渴望吃東西和休息的馬匹也同樣如此。離這裏幾百步遠，在曲折的峽谷之外有一塊草地，那裏有水也有草。尼西布要把馬匹牽到那裏，並且像以往的夜間休息一樣由他負責看守。

　　尼西布於是向草地走去，阿赫梅陪著他，去看看那個地方，以便確認那裏不會有任何危險。

　　阿赫梅確實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跡象。這塊草地荒僻無人，西面環繞著一些起伏的丘陵。夜幕寧靜地降臨，明月要在將近十一點鐘的時候升起，很快就會把這裏照亮。高高的雲彩之間有一些一動不動的星光，似乎在天穹頂上沉睡。空中連一絲風也沒有，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阿赫梅極其專心地觀察著地平線周圍。今天晚上附近丘陵的頂上又會出現什麼燈光嗎？夜裏嚮導會來發現什麼信號嗎？……

　　草地的邊緣沒有出現任何燈光。原野的遠處也沒有發出任何信號。

　　阿赫梅囑咐尼西布守夜時要保持最高度的警惕，命令他在發生意外事件而無法把馬匹帶到營地時也要立刻返回。阿赫梅說完以後，又急忙到內里薩峽谷去了。

第十二章　尊貴的薩拉布爾和她的新未婚夫的一些談話

　　當阿赫梅回到同伴們中間的時候，吃飯和睡覺的事情都已經妥善地安排好了。臥室，或者不如說集體宿舍，就是高大寬敞的洞穴，裏面有些隱祕的角落，每個人都可以隨意躺在什麼地方。餐廳是營地的平坦的地方，一些倒塌在地上的岩石和石塊就成了凳子和桌子。

　　從小驢子拉的車子裏取出了一些食品──驢也在賓客之列，受到了牠的朋友凱拉邦大人的特別邀請。把帶著的許多飼料給了牠一些，就保證牠在盛宴上獲得了足夠的一份，牠也就心滿意足地咀嚼起來。

　　「吃吧，」凱拉邦高興地喊道，「吃吧，朋友們！隨便吃喝！這樣就可以讓這頭勇敢的驢少拉點東西到斯居塔里去了！」

　　不用說，在由幾支樹脂火把照亮的營地當中吃這頓野餐的時候，每個人的姿勢都是無拘無束的。最裏面的凱拉邦大人端坐在一塊岩石上，是這次聚會中的真正的上座。阿馬西婭和納吉布互相挨在一起，就像兩個朋友──不再有主僕之分──那樣坐在兩塊最小的石頭上，還給阿赫梅留了一個位置，他馬上會到她們這裏來的。

　　至於范．密泰恩大人，當然是夾在中間，左邊是躲不掉的亞納爾，右邊是分不開的薩拉布爾，三個人坐在一塊巨大的岩石碎片面前，未婚夫的嘆息應該使這塊石頭也能為之感動了。

　　布呂諾從來沒有這麼瘦，一邊吃一邊哼哼唧唧地走來走去，侍候大家吃飯。

　　凱拉邦大人不但像一個萬事如意的人那樣心情很好，而且習慣於用玩笑話來表達自己的快樂，而這些話主要是直接針對他的朋友范．密泰恩的。是的，這個可憐的人出於對他和他的同伴們的忠誠，在婚姻上碰到了這種奇遇，這件事情總是使他忍不住想挖苦一番。確實，再過十二個小時，這個故事就會結束，范．密泰恩再也聽不到別人談論庫德兄妹了！因此凱拉邦大人自以為把這位旅伴盡情地取笑一下是不無道理的。

　　「喂，范．密泰恩，很順利吧，不是嗎？」他搓著雙手說道，「您現在是心滿意足了！……有好朋友伴隨著您！……您在路上幸運地碰到的一個可親的女人陪伴著您！……當您成為阿拉的一個最忠誠的信徒的時候，祂也不可能為您做更多的事了！」

　　荷蘭人撇著嘴唇看著他的朋友，但是沒有回答。

　　「怎麼，你不說話？」亞納爾問。

　　「不！……我說……我在心裏說！」

　　「對誰說？」尊貴的庫德女人猛然抓住他的手臂專橫地問道。

　　「對你，親愛的薩拉布爾……對你！」窘迫的范．密泰恩言不由衷地說。

　　接著他站了起來，叫了一聲：

　　「哎唷！」

　　亞納爾大人和他的妹妹同時站了起來，跟著他走來走去。

　　「如果你願意的話，」薩拉布爾以溫柔得使人不能有任何異議的聲調說道，「如果你願意的話，我們在斯居塔里只待幾個小時好嗎？」

　　「如果我願意？……」

　　「你不是我的主人嗎？」她又討好地說。

　　「不錯！」布呂諾自言自語，「他是她的主人……就像是一條隨時可以咬斷你脖子的看門狗的主人一樣！」

　　「幸虧，」范．密泰恩心裏想道，「明天……到斯居塔里……分手拉倒！……可是。吵成什麼樣子！」

　　阿馬西婭懷著真正的同情心注視著他，但是不敢為他大聲叫屈，只能向他忠實的僕人說幾句。

　　「可憐的范．密泰恩先生！」她一再對布呂諾說，「他到這種地步畢竟是出於對我們的忠誠！」

　　「和對凱拉邦大人的卑躬屈節！」布呂諾答道，他不能原諒他的主人軟弱到這種程度。

　　「哎！」納吉布說，「這至少證明范．密泰恩先生有一顆仁慈而勇敢的心！」

　　「太勇敢了！」布呂諾反駁說，「而且自從我的主人同意跟隨凱拉邦大人進行這樣一次旅行以來，我就一直不斷地對他說他早晚要倒楣的！結果遇到這樣一種不幸，給這個惡魔般的庫德女人當未婚夫，哪怕只有幾天，我也是永遠不能想像的……不能！永遠不能！與第二個范．密泰恩夫人比較起來，第一個夫人就是一隻鴿子！」

　　這時荷蘭人換了一個位置，依然被兩個警衛夾著，布呂諾給他拿過去一些食品，但是范．密泰恩覺得沒有胃口。

　　「你不吃嗎，范．密泰恩大人？」薩拉布爾盯著他問道。

　　「我不餓！」

　　「你確實不餓！」亞納爾大人反駁說，「在庫德斯坦，人們總是餓……哪怕吃完飯也餓！」

　　「哦！在庫德斯坦？……」范．密泰恩回答時服從地吞下了兩塊麵包。

　　「現在喝酒！」尊貴的薩拉布爾又說。

　　「可是，我……」

　　不過他不敢說：

　　「只是我不知道這是否對胃有好處！」

　　「喝吧，既然有人叫你喝！」亞納爾大人又說。

　　「我不渴！」

　　「在庫德斯坦，人們總是渴……哪怕吃完飯也渴！」

　　在這段時間裏，阿赫梅一直保持警惕，專心地觀察著嚮導。

　　這個人坐在一邊，吃著他的那份飯，但是掩飾不住有點焦急的樣子，至少阿赫梅相信看出了這一點。他怎麼可能不這樣呢？他在阿赫梅的眼裏就是一個叛徒，他大概急於讓阿赫梅和同伴們都到洞穴裏去，睡著以後就會對預訂的襲擊失去了抵抗力！嚮導也許甚至想走遠一點去搞什麼祕密陰謀，但是當著阿赫梅的面不敢這樣做，因為他知道阿赫梅在懷疑他。

　　「吃吧，朋友們，」凱拉邦喊道，「我們吃了一頓豐盛的野餐，我們已經完全恢復了體力，好走最後一段路了！我說得對吧，小阿馬西婭？」

　　「對，凱拉邦大人，」姑娘答道，「何況我很結實，要是重新開始這次旅行……」

　　「你會再來一次嗎？」

　　「我會跟著您走。」

　　「尤其是在斯居塔里休整之後！」凱拉邦哈哈大笑著說道，「就像我們的范．密泰恩朋友在特拉布松的休整一樣！」

　　「他又在嘲笑我了！」范．密泰恩自言自語地說。

　　其實他怒不可遏，但是當著過於神經質的薩拉布爾的面不敢回答。

　　「啊！」凱拉邦又說，「阿赫梅和阿馬西婭的婚禮，也許不如我們的朋友范．密泰恩和尊貴的薩拉布爾的訂婚儀式那麼動人，我當然無法向他們提供應該紀念穆罕默德升入天堂的節日，不過我們也要做許多事情，相信我好了，我要把斯居塔里的人全都請來參加婚禮，要讓我們在君士坦丁堡的朋友們擠滿別墅裏所有的花園！」

　　「我們不用這麼多客人！」姑娘答道。

　　「對！……對！……親愛的女主人！」納吉布喊道。

　　「可我要這麼多，我！……只要我願意！……」凱拉邦大人又說，「小阿馬西婭是不是要反駁我呀？」

　　「哦！凱拉邦大人！」

　　「那好，」叔叔舉起杯子說道，「為這些完全應該幸福的年輕人的幸福乾杯！」

　　「為阿赫梅大人乾杯！……為阿馬西婭姑娘乾杯！……」心情愉快的賓客們齊聲重複著。

　　「還要為聯盟，」凱拉邦接著說，「對了！……為庫德斯坦與荷蘭的聯盟乾杯！」

　　聽到這一句聲調愉快的「乾杯」，面對所有伸到他面前的手，范．密泰恩大人不管樂意不樂意，都不得不欠身表示感謝，並且為他自己的幸福乾杯！

　　這頓極其簡單卻又非常愉快的飯吃完了。還可以休息幾個小時，這樣在旅行結束時就不會太累了。

　　「我們去睡到天亮，」凱拉邦說，「我委託嚮導到時候叫醒我們。」

　　「好的，凱拉邦大人，」這個人回答說，「那麼讓我去替換您的僕人尼西布看守馬匹不是更好嗎？」

　　「不，別走！」阿赫梅馬上說道，「尼西布在他該待的地方，而我希望您就待在這裏！……我們一起守夜！」

　　「守夜？……」嚮導又說，難以掩飾他的不快，「在安納托利亞的這個邊遠地區沒有任何危險！」

　　「有可能，」阿赫梅回答說，「但是過分小心總沒有壞處！……我去代替尼西布看守馬匹。您就待著！」

　　「隨您的便，阿赫梅大人，」嚮導答道，「我們來把洞穴安排好，讓您的同伴們能睡得舒服一些。」

　　「您安排吧，」阿赫梅說，「布呂諾會樂於幫助您，范．密泰恩先生會同意的。」

　　「去吧，布呂諾，去吧！」荷蘭人說道。

　　嚮導和布呂諾把作為臥具用的睡袋。外套、皮裏長袍抱進洞去。阿馬西婭、納吉布及同伴們對吃飯並不挑剔，對睡眠自然也不會有過高的要求。

　　準備工作都做好之後，阿馬西婭走到阿赫梅身邊，拉住他的手說道：

　　「親愛的阿赫梅，這麼說你又要一整夜不睡了？」

　　「是的，」阿赫梅答道，他不願意流露出任何擔心，「我不是應該為我親愛的人們守夜嗎？」

　　「這畢竟是最後一次了？」

　　「最後一次！明天，這次旅行的一切疲勞就全都消失了！」

　　「明天！……」阿馬西婭又說了一遍，同時抬起美麗的眼睛看著這個年輕人，和他的目光對視著，「這個好像永遠來不了的明天……」

　　「而它現在就要持續到永遠！」阿赫梅答道。

　　「永遠！」姑娘喃喃自語。

　　尊貴的薩拉布爾也拉住了她的未婚夫的手，把阿馬西婭和阿赫梅指給他看：

　　「你看看他們，范．密泰恩大人，你看看他們兩個人，」她嘆息著說。

　　「誰？……」荷蘭人茫然地說，他的思想遠遠跟不上一門如此溫柔的課程。

　　「誰？……」薩拉布爾尖刻地說道，「是這對年輕的未婚夫婦！……說實話我覺得你很奇怪地克制著自己！」

　　「你知道，」范．密泰恩回答說，「荷蘭人！……荷蘭是一個堤壩之國！……到處都有堤壩！」

　　「在庫德斯坦沒有堤壩！」尊貴的薩拉布爾叫道，對他的如此冷漠深感不快。

　　「沒有！那裏沒有堤壩！」亞納爾大人搖晃著妹夫的手臂反駁說，使他的手臂差點被這個活的老虎鉗夾斷了。

　　「幸好，」凱拉邦忍不住說道，「他明天就會自由了，我們的朋友范．密泰恩！」

　　然後他轉向他的同伴們：

　　「那麼，房間應該準備好了吧！……一個朋友們的房間，人人都有床位。馬上要十一點鐘了！……月亮都升起來了！……我們睡吧！」

　　「來，納吉布，」阿馬西婭對吉普賽少女說道。

　　「我跟著您，親愛的女主人。」

　　「晚安，阿赫梅！」

　　「明天見，親愛的阿馬西婭，明天見！」阿赫梅說著把姑娘送到了洞穴的入口處。

　　「你跟著我嗎，范．密泰恩大人？」薩拉布爾說話的口氣沒有一點動人之處。

　　「當然，」荷蘭人答道，「不過，如果必須的話，我可以去陪我年輕的朋友阿赫梅！」

　　「你是說？……」專橫的庫德女人叫道。

　　「他是說？……」亞納爾大人重複了一遍。

　　「我說……」范．密泰恩答道，「我說……親愛的薩拉布爾，我的責任要求我為您守夜……所以……」

　　「那好！……你就守夜吧……不過是在那兒！」

　　她說著用一隻手把洞穴指給他看，亞納爾就推著他的肩膀，同時說道：

　　「有一件事情你一定沒有料到吧，范．密泰恩大人？」

　　「我沒有料到的一件事情，亞納爾大人？……請你告訴我是什麼事情？」

　　「就是你娶了我的妹妹，等於娶了一座火山！」

　　在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的推動下，范．密泰恩跨過了洞穴的入口。他的未婚妻剛剛走到他的前面，亞納爾大人馬上跟在他後面進了洞穴。

　　當凱拉邦大人要進洞的時候，阿赫梅拉住他說道：

　　「叔叔，有句話跟您說！」

　　「只說一句，阿赫梅！」凱拉邦答道，「我累了，想睡覺了。」

　　「好的，不過我請您聽著！」

　　「你要對我說什麼？」

　　「您知道現在我們是在什麼地方？」

　　「對……在內里薩峽谷的隘道上！」

　　「離斯居塔里有多遠？」

　　「頂多五六公里！」

　　「誰告訴您的？」

　　「是……我們的嚮導！」

　　「您相信這個人嗎？」

　　「為什麼不相信？」

　　「因為我觀察了一些日子了，這個人有些樣子越來越可疑！」阿赫梅回答說，「您認識他嗎，叔叔？您不認識！在特拉布松，他自告奮勇要把您一直送到博斯普魯斯海峽。您接受了他，但連他是什麼人都不知道！我們由他帶著上路……」

　　「可是，阿赫梅，我覺得他已經充分證明他對安納托利亞的道路非常熟悉！」

　　「這是無可置疑的，叔叔！」

　　「你是不是想進行一場辯論，侄兒？」凱拉邦大人問道，他的額頭開始起了皺紋，固執得有點令人擔心。

　　「不，叔叔，不，請您不要誤會我有任何使您不高興的想法！……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心裏不安寧，為所有這些我愛的人感到擔心！」

　　阿赫梅的感情是如此激動，所以他說話的時候，他的叔叔聽了也深受感動。

　　「瞧，阿赫梅，我的孩子，你怎麼了？」他說道，「當一切考驗就要結束的時候，為什麼會有這些擔心呢？我很願意贊成你的看法……不過只是同意你！……就是我進行這次荒唐的旅行是頭腦發熱！我甚至要承認，如果不是我固執地讓你離開敖德薩，阿馬西婭也許根本不會被劫持！……是的，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但是現在，我們畢竟要結束這次旅行了！……你的婚禮不會推遲一天！……明天，我們就會在斯居塔里了……而明天……」

　　「可要是明天我們不在斯居塔里呢，叔叔，要是我們在離它比嚮導所說的遠得多的地方呢？如果他建議我們離開海岸邊的道路是故意使我們迷路呢？總之如果這個人是一個叛徒呢？」

　　「一個叛徒？……」凱拉邦喊道。

　　「是的，」阿赫梅接著說，「而且如果這個叛徒是為劫持阿馬西婭的那些人的利益效勞的呢？」

　　「以阿拉的名義起誓！我的侄兒！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它有什麼根據，只是一些預感？」

　　「不！是根據事實，叔叔！聽我說！一些日子以來，這個人常常在休息的時候離開我們，藉口去辨認道路！……有幾次他走開了，不是擔心什麼，而是很焦躁，又不想讓人看出來！……昨天夜裏，他離開營地有一個小時！……我悄悄地跟著他，而我可以肯定……我肯定在地平線上的一個地方，有人向他發出了一種燈光的信號……一種他正等著的信號！」

　　「這確實很嚴重，阿赫梅！」凱拉邦答道，「不過你為什麼要把這個人的陰謀和把阿馬西婭劫持到『吉達爾號』上的背景連繫起來呢？」

　　「哎！叔叔，這條帆船是開到什麼地方去的？難道是到它沉沒的那個阿蒂納小港口？不，顯然不是！……我們不知道它是否已經被風暴刮離了它的航線？……那麼照我看來，它的目的地就是特拉布松，安納托利亞的這些大富豪常常在這裏補充他們的後房……在那裏很容易知道被劫持的姑娘已經在海難中得救，於是開始追蹤她並且派這個嚮導來把我們這支小隊伍引進某個圈套！」

　　「對！……阿赫梅！……」凱拉邦答道，「確實如此！……你說得有道理！……可能有一個危險威脅著我們！……你守過夜……你做得對，今天夜裏，我和你一起守夜！」

　　「不，叔叔，不，」阿赫梅又說，「您休息吧！……我全副武裝，而且一發出警報……」

　　「我跟你說我也要守夜！」凱拉邦說，「不能讓人家說又是一個像我這樣固執的人的瘋狂造成了什麼災難！」

　　「不，您不用白白地受累了！……我已經命令嚮導應該在洞穴裏過夜……回去吧。」

　　「我不回去！」

　　「叔叔……」

　　「說到底，你還是要在這方面和我爭論！」凱拉邦反駁說，「啊！當心點，阿赫梅，好久沒有人跟我作對了！」

　　「好吧，叔叔，好吧，我們一起守夜吧！」

　　「對了！帶著武器守夜，靠近我們營地的人要倒楣了！」

　　凱拉邦大人和阿赫梅走來走去，眼睛盯著狹窄的通道，傾聽著這個如此寧靜的夜裏所能傳出的任何微小的聲音，嚴密而忠誠地守衛著洞穴的入口。

　　就這樣過了兩個小時，接著又過了一個小時，沒有發生任何可疑的情況來證實凱拉邦大人和他的侄子的擔憂。因此他們可以指望夜晚就這樣平安地度過，而就在將近凌晨三點鐘的時候，在通道的盡頭傳來了喊叫聲，真正恐怖的喊叫聲。凱拉邦和阿赫梅立刻向放在一塊岩石腳下的武器撲過去，這次叔叔對自己手槍的準頭不大放心，所以改用了一支長槍。

　　與此同時，尼西布氣喘吁吁地跑來，出現在隘道的入口處。

　　「哎呀！我的主人啊！」

　　「發生什麼事了，尼西布？」

　　「主人……那邊……那邊！……」

　　「那邊？……」阿赫梅問道。

　　「馬！」

　　「我們的馬？……」

　　「對！」

　　「你倒是說話呀，蠢貨！」凱拉邦吼道，使勁搖晃著這個可憐的小夥子，「我們的馬怎麼了？……」

　　「被搶走了！」

　　「被搶走了？」

　　「對！」尼西布接著說，「兩三個人衝到草地上……來搶……」

　　「他們搶了我們的馬！」阿赫梅喊道，「你是說他們把馬帶走了？」

　　「是的！」

　　「在路上……是這邊？……」阿赫梅又指著西面的方向問道。

　　「是這邊！」

　　「應該跑……跟在這些強盜後面跑……追上去！……」凱拉邦叫道。

　　「待著，叔叔！」阿赫梅答道，「現在要追上我們的馬是不可能的！……首先要做的是保衛我們的營地！」

　　「哎！……主人！……」尼西布忽然小聲說道，「看！……看！……那兒！……那兒！……」

　　他用手指著豎立在左面的一塊高大的岩石的頂端。

第十三章　在和他的驢作對之後，凱拉邦大人與他的敵人搏鬥

　　凱拉邦大人和阿赫梅轉過頭去，看著尼西布指出的方向。看到的景象使他們立刻悄悄地向後撤退。

　　在這塊與洞穴相對的岩石的頂上，有一個人正在試圖爬向它的邊緣，無疑是為了就近觀察營地的動靜。不言而喻，嚮導和這個人之間已經偷偷地約好了。

　　實際上應該承認，阿赫梅正確地看出了針對凱拉邦和他的同伴們的一切陰謀。此外可以推斷危險就迫在眉睫，一場襲擊正在暗中醞釀，而且就在今天晚上，這支被引入陷阱的小隊伍有可能全軍覆沒。

　　凱拉邦第一個本能的反應是立即舉槍瞄準這個敢於冒險來到營地邊上的密探，只要一秒鐘，槍一響，這個人就會受傷倒下，必死無疑！但是這樣會打草驚蛇，使已經嚴重的形勢變得更加危險。

　　「別開槍，叔叔！」阿赫梅小聲地說，同時把瞄準岩石頂部的槍枝抬了起來。

　　「可是，阿赫梅……」

　　「不……不要開槍，槍聲會成為進攻的信號！對這個人最好能夠活捉，必須了解這些卑鄙的傢伙為什麼這麼幹！」

　　「可怎麼制服他呢？」

　　「讓我來！」阿赫梅答道。

　　於是他在左邊消失了，以便繞過岩石，從背面爬上去。

　　凱拉邦和尼西布隨時準備掩護。

　　密探肚子貼地，已經爬到岩石邊上。他把頭探出了岩石的邊緣，想藉著月光盡力看清洞穴的入口。

　　半分鐘以後，阿赫梅在高處出現了，非常小心地向著不可能看見他的密探爬過去。

　　不幸的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情況使這個人警惕起來，使他知道有危險威脅著他。

　　就在這時，阿馬西婭剛剛離開洞穴。一種強烈的擔心使她無法入睡，她也不明白是為什麼。她感到有一支槍或一把匕首在威脅著阿赫梅！

　　凱拉邦剛剛瞥見姑娘就示意她站住。但是阿馬西婭不明白，她抬起頭來看到了正在向岩石直起身子的阿赫梅，就發出一聲恐怖的叫喊。

　　密探聽到喊聲立刻回頭，接著站了起來，看見還彎著腰的阿赫梅就撲了過去。

　　阿馬西婭嚇得無法動彈，不過還有力氣喊著：

　　「阿赫梅！……阿赫梅！……」

　　密探手裏握著刀向他的對手扎去，但是用肩膀抵著槍的凱拉邦開火了。

　　密探在胸中中了致命的一槍，丟掉匕首滾到地上。過了一會兒，阿赫梅從岩石的高處滑下來，走到阿馬西婭身邊，把她抱在懷裏。

　　聽到槍聲，洞裏的人全都跑了出來──除了嚮導以外。

　　凱拉邦大人揮舞著他的槍枝喊道：

　　「以阿拉的名義起誓！這一槍可是名不虛傳！」

　　「又碰到危險了！」布呂諾咕嚕著。

　　「別離開我，范．密泰恩！」精力充沛的薩拉布爾抓住未婚夫的手臂說道。

　　「他不會離開你的，妹妹！」亞納爾大人堅定地回答她。

　　這時阿赫梅靠近了密探的屍體。

　　「這個人死了，」他說，「我們本來要活捉他的！」

　　納吉布走到他身邊，立刻叫了起來：

　　「可是……這個人……就是……」

　　阿馬西婭也走了過來，說道：

　　「對！……就是他！……是亞烏德！『吉達爾號』的船長！」

　　「亞烏德？」凱拉邦叫道。

　　「哦！我的想法是對的！」阿赫梅說。

　　「對！……」阿馬西婭接著說下去，「就是這個人把我們從我父親的房子裏劫持出來的！」

　　「我也認出來了，」阿赫梅補充道，「我也認出來了！就是他在我動身之前不久到別墅裏來兜售他的貨物的！……可是他不會是一個人！……有一夥壞蛋在追蹤我們！……為了讓我們無法趕路，他們剛剛搶走了我們的馬！」

　　「我們的馬被搶了！」薩拉布爾叫道。

　　「如果我們是到庫德斯坦去，這些事情就都不會發生！」亞納爾大人說。

　　他的目光盯著范．密泰恩，似乎要這個可憐的人對這一切問題負責。

　　「不過歸根結柢，這個亞烏德是為誰效勞呢？」凱拉邦問道。

　　「他要是活著，我們就可以掏出他的祕密！」阿赫梅說。

　　「也許他身上有什麼紙片……」阿馬西婭說道。

　　「對！……應該搜一搜屍體！」凱拉邦也說。

　　阿赫梅俯向亞烏德的屍體，尼西布從洞穴裏拿來了一盞燈。

　　「一封信！……這是一封信！」阿赫梅說著從馬爾他船長的口袋裏把信拿了出來。

　　這封信是寫給一個叫斯卡爾邦特的傢伙的。

　　「那就唸吧！……阿赫梅，唸一唸！」凱拉邦叫道，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焦躁了！

　　阿赫梅打開信讀了起來：

　　「一旦他們的馬匹被搶走，當凱拉邦和他的同伴們被斯卡爾邦特帶進洞穴裏睡著之後……」

　　「斯卡爾邦特！」凱拉邦喊道，「這就是我們的嚮導的名字，這個叛徒的名字？」

　　「對！……我對他沒有看錯！」阿赫梅說。

　　然後他接著讀下去：

　　「以斯卡爾邦特揮舞一個火把為信號，我們的人就衝進內里薩峽谷。」

　　「信上有簽名嗎？……」凱拉邦問道。

　　「有簽名……薩法爾！」

　　「薩法爾！……薩法爾！……那是什麼人？……」

　　「對了！」阿赫梅答道，「肯定是我們在波季的鐵路道口上碰到的那個傲慢的人，他在幾個小時以後就上船到特拉布松去了！……不錯就是這個薩法爾讓人劫持了阿馬西婭，不惜一切地想得到她！」

　　「啊！薩法爾大人！……」凱拉邦吼叫著，舉起緊握的拳頭向一個想像中的腦袋打去，「只要我有一天碰上你！」

　　「可是這個斯卡爾邦特呢，」阿赫梅問道，「他在哪兒？」

　　布呂諾趕緊到洞裏去，但幾乎馬上就出來說道：

　　「不見了……一定有別的出口！」

　　確實如此，斯卡爾邦特在陰謀敗露之後，就從洞穴深處溜走了。

　　這個罪惡的陰謀現在已經暴露無遺。就是薩法爾大人的總管自己要來當嚮導的！就是這個斯卡爾邦特帶著這支小隊伍先走海邊的路，然後穿越安納托利亞的這些山區的！就是亞烏德在昨晚發出了被阿赫梅看見的信號，也是這個「吉達爾號」的船長偷偷地溜進來，給斯卡爾邦特帶來了薩法爾的最後的命令！

　　但是阿赫梅的警惕性，尤其是洞察力挫敗了這場陰謀。叛徒被揭露了，他的主子的罪惡企圖也暴露了。大家知道了這個指揮劫持阿馬西婭的人的名字，凱拉邦大人威脅要進行最可怕的報復的，也正是這個薩法爾大人。

　　不過，雖然這支小隊伍陷入的圈套已被發現，它面臨的危險卻並未減少，因為它隨時可能遭到攻擊。

　　性格果斷的阿赫梅立即作出了此刻唯一應該採取的決定。

　　「朋友們，」他說，「必須馬上立刻離開內里薩峽谷。如果有人在這條狹窄的隘道上從岩石高處向我們進攻，我們就不能活著出去了！」

　　「走！」凱拉邦立刻響應，「布呂諾，尼西布，還有您，亞納爾大人，你們要拿好武器以防萬一！」

　　「放心好了，凱拉邦大人，」亞納爾答道，「您會看到我們是怎麼做的，我的妹妹和我！」

　　「當然！」勇敢的庫德女人豪邁地揮舞著彎刀回答，「我不會忘記現在我要保衛一個未婚夫！」

　　如果說范．密泰恩深感屈辱的話，這是因為聽到了這個無畏的女人在這樣談論他，所以他也抓起了一把手槍，決心盡到自己的責任。

　　於是所有的人都準備重新登上隘道，以占領附近的高地。只有布呂諾始終關心吃飯問題，說道：

　　「可是這頭驢，不能把牠留在這兒！」

　　「真的，」阿赫梅也說，「也許斯卡爾邦特已經使我們迷失在安納托利亞的這個偏僻的地方了！也許我們離斯居塔里比料想的遠得多！……而這輛車子裏是我們剩下的僅有的食品了！」

　　這些假設都是合乎情理的。他們現在要擔心的是會不會由於一個叛徒的詭計，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不但沒有到達博斯普魯斯海峽，反而離它越來越遠了。

　　不過此刻不是推論的時候：必須立即行動起來。

　　「那好，」凱拉邦說，「這頭驢跟著我們好了，再說牠為什麼不跟著我們呢？」

　　他說著就去拿起牽驢的繩子，想把牠拉過來。

　　「走吧！」他說。

　　驢子沒有移動。

　　「你還不乖乖地過來？」凱拉邦又說，使勁打了牠一下。

　　驢子無疑生性也非常固執，牠還是沒動。

　　「推著牠，尼西布！」凱拉邦說道。

　　在布呂諾幫助下，尼西市推著驢的屁股……牠沒有前進，反而在向後退。

　　「啊！你真固執！」凱拉邦叫道，他真的開始生氣了。

　　「好！」布呂諾自言自語，「固執對固執！」

　　「你反抗……我？」凱拉邦又說。

　　「您的主人找到他的同夥了！」布呂諾用別人聽不見的聲音告訴尼西布。

　　「這真使我吃驚！」尼西布用同樣的聲音答道。

　　這時候阿赫梅不耐煩地催促著：

　　「該走了！……我們一分鐘也不能耽誤……哪怕丟掉這頭驢！」

　　「我！……向牠讓步！……永遠辦不到！」凱拉邦叫了起來。

　　於是他抓住驢的兩隻耳朵搖晃著，好像要把它們揪下來。

　　「你走不走？」他吼道。

　　驢子沒有動。

　　「哈！你不願意服從我！……」凱拉邦說道，「那好，我知道該怎麼強迫你！」

　　凱拉邦跑到洞穴的入口處，在那裏撿了幾把乾草，紮成一小捆送到驢的面前，牠向前走了一步。

　　「哈！啊！」凱拉邦叫道，「你見了這個才肯走！……好了，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你會走的！」

　　過了一會兒，這一小捆乾草被綁在車子轅木的盡頭，保持著使驢伸出腦袋也搆不著的距離。於是出現了這種情景：由於乾草在前面不停地移動，驢在它的誘惑下終於順著隘道向前走了。

　　「妙極了！」范．密泰恩說。

　　「那好，學學牠吧！」尊貴的薩拉布爾喊道，並且拖著他在車子後面走。

　　她也是一個移動的誘餌，不過范．密泰恩和驢截然不同，最怕碰到的就是這個誘餌。

　　所有的人都擠在一起，朝同一個方向前進，很快就拋開了無法固守的營地。

　　「這麼說，阿赫梅，」凱拉邦說道，「照你的看法，這個薩法爾就是那個傲慢的傢伙，由於他的十足的固執，在波季的鐵路道口上壓碎了一輛驛站馬車？」

　　「是的，叔叔，不過他首先是劫持阿馬西婭的無恥之徒，應該由我來收拾他！」

　　「我們兩人平分，阿赫梅侄兒，兩人平分，」凱拉邦答道，「願阿拉幫助我們！」

　　凱拉邦大人、阿赫梅和他們的同伴沿著隘道剛剛走了五十來步，岩石頂上就布滿了進攻的人，隨著傳來的幾聲喊叫，四面八方都響起了槍聲。

　　「後退！後退！」阿赫梅喊道，他讓所有的人都退到營地的邊界上。

　　想離開內里薩峽谷為時已晚，想到高地上尋找防禦陣地也為時已晚。薩法爾雇用的十來個人剛剛發起了進攻。他們的頭頭在激勵他們幹這種罪惡的勾當，而他們占據的地形極為有利。

　　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的命運完全處於任人擺佈的地位。

　　「我們要還擊！我們要還擊！」阿赫梅喊道，他的話壓住了嘈雜的聲音。

　　「女人在中間！」凱拉邦也說。

　　阿馬西婭、薩拉布爾、納吉布馬上形成了一個小組。凱拉邦、阿赫梅、范．密泰恩、亞納爾、尼西布和布呂諾站在她們的周圍。六個男人抵抗薩法爾的隊伍，一對二，而且地形還不利。

　　這些強盜幾乎立刻就可怕地叫罵著闖進隘道，像一場雪崩一樣衝到營地當中。

　　「朋友們，」阿赫梅喊道，「我們要誓死抵抗！」

　　戰鬥立即開始。尼西布和布呂諾首先受了輕傷，但是他們沒有後退，仍然像勇敢的庫德女人那樣無畏地戰鬥，她的手槍回擊著進攻者的槍聲。

　　此外，這些人顯然接到命令要劫持阿馬西婭，要活捉她，所以他們寧可拼刺刀，以免走火打中了姑娘。

　　因此在開頭一段時間裏，他們儘管人多，卻絲毫未占優勢，有幾個還受了重傷倒下了。

　　這時候陣地上出現了兩個新的，但是同樣可怕的戰鬥者。

　　那是薩法爾和斯卡爾邦特。

　　「好啊！卑鄙的傢伙！」凱拉邦吼道，「就是他！就是鐵路道口上那個人！」

　　他幾次想舉槍瞄準，但都因為這樣做必須暴露在敵人面前而未能成功。

　　阿赫梅和同伴們勇敢地抵抗著。人人都只有一個想法：不惜一切代價救出阿馬西婭，不惜一切代價阻止她重新落入薩法爾的手中。

　　但是無論他們如何忠誠和勇敢，畢竟在人數上處於劣勢。凱拉邦和他的同伴們逐漸開始後退，潰散，然後緊靠在隘道的岩石上。他們當中已經出現了混亂。

　　薩法爾看出了這一點。

　　「該你了，斯卡爾邦特，該你了！」他指著姑娘叫著。

　　「對！薩法爾大人，」斯卡爾邦特答道，「這一次她跑不掉了！」

　　斯卡爾邦特乘著混亂撲過去抓住阿馬西婭，極力想把她拖出營地。

　　「阿馬西婭！……阿馬西婭！……」阿赫梅喊著。

　　他想向她衝過去，但是一夥強盜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只得停在他們的對面。

　　亞納爾也想把姑娘從斯卡爾邦特的懷裏拖出來，但是沒有成功，於是斯卡爾邦特就抱著她向隘道走了幾步。

　　然而凱拉邦瞄準了斯卡爾邦特，這個叛徒受了致命的重傷倒下了，被放開的姑娘徒然地想走到阿赫梅的身邊去。

　　「斯卡爾邦特！……死了！……給他報仇！」這夥強盜的頭頭吼叫著，「給他報仇！」

　　於是他們全都向凱拉邦和他的同伴們猛撲過去，使他們不可能進行反抗。在四面八方的壓力下，他們幾乎無法使用自己的武器。

　　「阿馬西婭！……阿馬西婭！……」阿赫梅喊道，企圖去救剛剛終於被薩法爾抓住並且拖出營地的姑娘。

　　「頂住！……頂住！……」凱拉邦不住地喊著。

　　但是他清楚地感到寡不敵眾，他們已經沒有希望了。

　　這時候岩石頂上一陣槍響，把一個進攻者打倒在地上。接著槍聲不斷，又有幾個強盜倒下，使他們驚恐萬分。

　　薩法爾停了一會兒，想弄清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凱拉邦大人來了一支出乎意料的援軍？

　　乘薩法爾被這種突然的襲擊弄得驚慌失措的時候，阿馬西婭掙脫了他的手臂。

　　「父親！……父親！……」姑娘叫道。

　　那是塞利姆，一點不錯，塞利姆帶著二十來個裝備精良的人趕來救援這支就要被打垮的小隊伍。

　　「逃命啊！」強盜頭子喊著帶頭跑掉了。

　　他帶著剩下的人進了洞穴，因為裏面還有一條通向外面的出路。

　　「都是懦夫！」薩法爾看到自己被強盜們棄之不顧時喊道，「那好，你們別想讓她活著！」

　　於是撲向阿馬西婭，阿赫梅同時在向他撲去。薩法爾向年輕人打出了手槍裏的最後一發子彈：沒有打中。然後始終保持鎮靜的凱拉邦卻沒有失誤，他撲過去抓住薩法爾的胸口，用匕首刺進了他的心臟。

　　薩法爾只發出了一聲吼叫，他在垂死的掙扎中連對手的喊聲都聽不到了：

　　「讓你嘗嘗壓碎我的馬車的滋味！」

　　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得救了。大家差不多都受了一些輕傷。但是所有的人表現都不錯，是所有的人：布呂諾和尼西布的勇敢得到了證明；亞納爾在無畏地戰鬥；范．密泰恩在混戰中表現出色，而庫德女人的槍聲經常迴響在戰鬥最激烈的地方。

　　不過若是沒有塞利姆未加說明的到來的話，阿馬西婭和保衛她的人就都完了。他們都會死去，因為每個人都決心為她而戰死。

　　「父親！……父親！……」姑娘撲到塞利姆的懷裏叫道。

　　「老朋友，」凱拉邦說，「您……您……在這兒？」

　　「不錯！……是我！」塞利姆答道。

　　「是什麼巧合把您帶到這裏來了？」阿赫梅問他。

　　「這絕不是巧合！」塞利姆回答說，「我早就在找我的女兒了，如果我在這個船長劫持她離開別墅時沒有受傷的話……」

　　「你受傷了，父親？」

　　「是的……是從那條帆船上開的一槍！我受傷後有一個月沒法離開敖德薩！然而前些天，阿赫梅發來一封電報……」

　　「一封電報？」凱拉邦喊道，這個難聽的字眼忽然使他警覺起來。

　　「對……一封電報……是從特拉布松發出的！」

　　「哦！這是一封……」

　　「當然是的，叔叔，」阿赫梅撲上去擁抱著凱拉邦說道，「這是我第一次瞞著您發一封電報，您要承認我做得對！」

　　「是的……做得對的壞事！」凱拉邦搖著頭回答說，「不過我不再對你提這件事了，侄兒！」

　　「於是，」塞利姆接著說，「我從這封電報裏知道你們這支小隊伍也許還沒有脫離危險，就集合了這些勇敢的僕人，來到斯居塔里，走上了海岸邊的道路……」

　　「以阿拉的名義起誓！塞利姆朋友，」凱拉邦喊道，「您來得正是時候！……沒有您我們就完了！……不過我們這支小隊伍打得還是不錯的！」

　　「是的，」亞納爾大人也說道，「我的妹妹證明了她在必要時是會開槍的！」

　　「什麼女人！」范．密泰恩喃喃自語。

　　這時天邊晨曦微露，天空頂上的一些不動的雲彩染上了最初的陽光。

　　「可是我們在什麼地方，塞利姆朋友，」凱拉邦大人問道，「您怎麼會在這個地區找到我們的，因為是一個叛徒把我們這支隊伍帶到……」

　　「這個地區離我們要走的路遠嗎？」阿赫梅又問。

　　「不遠，朋友們，不遠！」塞利姆答道，「你們就在去斯居塔里的路上，離海邊只幾公里！」

　　「嗯？……」凱拉邦有些懷疑。

　　「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海岸就在那兒！」塞利姆用手指著西北面又說。

　　「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海岸？」阿赫梅叫了起來。

　　於是所有的人都爬上了岩石，也就是內里薩峽谷上方的高處。

　　「瞧！……瞧！」塞利姆說。

　　此刻恰巧出現了一種現象──一種簡單的折射作用而在遠方出現盼望已久的海域的自然現象。隨著太陽的升起，一個海市蜃樓逐漸托起了地平線下面的景象，在原野邊上變圓的丘陵，簡直就像一個陷在地裏的農莊。

　　「海！……這是海！」阿赫梅喊道。

　　所有的人都和他一起喊道：

　　「海！……海！」

　　不過這雖然是一種海市蜃樓的作用，但海也確實離此不遠，只有幾公里了。

　　「海！……海！……」凱拉邦大人不住地重複著，「可是如果這不是博斯普魯斯海峽，如果這不是斯居塔里，今天卻是這個月的最後一天了，而……」

　　「這是博斯普魯斯海峽！……這是斯居塔里！……」阿赫梅叫道。

　　這種現象逐漸增強，現在建築在盆狀地形上的一個城市的輪廓，在地平線上清晰地顯露出來了。

　　「以阿拉的名義起誓！這是斯居塔里！」凱拉邦又說了一遍，「這裏俯瞰的是海峽的全景！……那是布尤克亞米清真寺！」

　　這確實是斯居塔里，塞利姆離開它才三個小時。

　　「上路，上路！」凱拉邦喊道。

　　作為一個優秀的穆斯林，對任何事情都要認識到真主的偉大：

　　「阿拉是唯一的主宰！」他轉向升起的太陽說道。

　　過了一會兒，這支小隊伍就奔向海峽左岸的道路。四個小時以後，就在九月三十日──預訂為阿馬西婭和阿赫梅舉行婚禮的最後一天──凱拉邦大人和他的同伴們，還有他的驢，在結束環繞黑海的旅行之後，出現在斯居塔里的高地上，向著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海岸歡呼致敬。

第十四章　范．密泰恩試圖讓尊貴的薩拉布爾理解他的處境

　　凱拉邦大人的別墅聳立在斯居塔里丘陵的半山腰上，處於一片人們所能夢想的最美的景色之中。

　　斯居塔里是君士坦丁堡的亞洲市郊，即古代的克利索波里斯。它有著金色屋頂的清真寺，在各個五顏六色的區裏擁擠著五萬居民。碼頭在海峽的水面上漂浮，公墓裏生長著巨大的柏樹林──富裕的穆斯林擔心像傳說的那樣，首都會在信徒們祈禱的時候被占領，所以最喜歡這塊安息之地；在離此一公里的地方，布爾古盧山俯瞰著這一切，眺望著馬爾馬拉海，還有尼可美狄亞海灣，君士坦丁堡的運河，在這位富裕的批發商的別墅窗戶前看到的這一派無法描述的壯麗景象，在世界上可謂獨一無二。

　　別墅外面是這些有平台的花園，花園裏的法國梧桐、山毛櫸等綠樹成蔭，別墅裏面的布局也與外面完全相稱。現在對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小船要收稅了，如果為了每天不付那幾個巴拉而將別墅閒置的話，那就真是太可惜了！

　　這時是中午，這裏的主人和他的客人們來到這座壯麗的別墅裏大約有三個小時了。梳洗之後，他們就在這裏休息，平息旅途的疲勞和激動。凱拉邦對自己的成就感到驕傲，嘲笑著摩希爾和他的令人惱火的稅收；阿馬西婭和阿赫梅為即將成為夫婦而無比幸福；納吉布總是發出響亮的笑聲；布呂諾滿意地想著自己已經開始胖起來，只是還在為他的主人擔心；尼西布即使在重大場合也始終保持平靜；亞納爾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粗暴，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尊貴的薩拉布爾就像她在庫德斯坦的首都那樣專橫；最後是范．密泰恩，他正為這次奇遇的結局而憂慮。

　　布呂諾之所以認為他的體重有所改善，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已經吃過一頓豪華豐盛的午餐了。這還不是凱拉邦大人在六個星期之前邀請范．密泰恩去吃的著名的晚飯，不過作為午餐來說也是好到極點了。現在在別墅裏最迷人的、寬大的圓窗洞正對著博斯普魯斯海峽的客廳之中，賓客們正在熱烈交談、彼此祝賀。

　　「親愛的范．密泰恩，」一直在走來走去與客人們握手的凱拉邦大人說道，「我請您吃的是一頓晚飯，您可不要埋怨我先讓大家吃了頓午飯……」

　　「我不埋怨，凱拉邦朋友，」荷蘭人答道，「您的廚師飯菜做得不錯！」

　　「對，菜做得好極了，確實是好極了！」亞納爾大人也說道。即使對於一個胃口極好的庫德人來說，他吃得也超量了。

　　「在庫德斯坦也不會做得更好了，」薩拉布爾說，「萬一有一天，凱拉邦大人，您到莫蘇爾來看望我們……」

　　「怎麼不能？」凱拉邦喊道，「我一定會去的，美麗的薩拉布爾，我要去看你們，看你們和我的朋友范．密泰恩！」

　　「我們要盡量使您不懷念您的別墅……正如使您不懷念荷蘭一樣，」可親的女人轉向她的未婚夫接著說道。

　　「在你的身邊，尊貴的薩拉布爾！……」范．密泰恩覺得應該回答，但是未能說完。

　　然後當可親的庫德女人走到客廳的面向博斯普魯斯海峽的窗口的時候，他對凱拉邦大人說：

　　「我認為時候到了，要告訴她這次訂婚無效！」

　　「就跟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范．密泰恩！」

　　「您要幫我一點忙，凱拉邦……這件事麻煩得很呢！」

　　「嗯！……范．密泰恩朋友，」凱拉邦答道，「這些是私事……只能兩個人單獨談！」

　　「見鬼！」荷蘭人說道。

　　於是他走過去坐在角落裏，思索著開始談話的最佳方式。

　　「可敬的范．密泰恩，」凱拉邦對他的侄子說，「不知道要和他的庫德女人怎麼吵架呢？」

　　「不過別忘了，」阿赫梅答道，「他是出於對我們的忠誠才答應娶她的！」

　　「所以我們要幫他，侄兒！唔！別人以坐牢相威脅，強迫他締結了這個新的婚約，但他是結過婚的人，而對於一個西方人來說，這種婚約是絕對無效的，因此他什麼都不用怕……不用怕！」

　　「我知道，叔叔，可是薩拉布爾夫人挨了當頭一棒，會因為受騙而怎樣暴跳如雷！……還有他的內兄亞納爾會如何大發雷霆！」

　　「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凱拉邦答道，「我們要對他們講道理！范．密泰恩畢竟不是罪人，而且在里薩爾商隊客店裏，尊貴的薩拉布爾的名譽實際上從來沒有受玷汙的危險！」

　　「從來沒有，凱拉邦叔叔，而這個溫柔的寡婦顯然為了再婚而不惜一切！」

　　「當然，阿赫梅。所以她才用手抓住了善良的范．密泰恩！」

　　「一隻鐵手，凱拉邦叔叔！」

　　「鋼手！」凱拉邦反駁說。

　　「不過歸根結柢，叔叔，如果等會兒要解除這個名不符實的婚姻……」

　　「也是要締結一個真實的婚姻，對吧？」凱拉邦回答時把雙手翻來翻去，好像給它們擦肥皂一樣。

　　「對……我的婚姻！」阿赫梅說。

　　「我們的婚姻！」剛剛走過來的姑娘接著說道，「我們應該得到這個婚姻吧？」

　　「完全應該，」塞利姆說。

　　「不錯，小阿馬西啞，」凱拉邦答道，「十倍，百倍，千倍地應該！啊！親愛的孩子，當我想到由於我的過錯，由於我的固執，你幾乎……」

　　「好了，我們不談這些了！」阿赫梅說。

　　「不談了，永遠不談了，凱拉邦叔叔！」姑娘用她的小手按著他的嘴說道。

　　「還有，」凱拉邦又說，「我也發過誓……是的！……我發過誓……對任何事情都不再固執了！」

　　「我要看看才能相信！」納吉布哈哈大笑著說道。

　　「嗯？……她說什麼，這個嘲笑人的納吉布？」

　　「哦！沒說什麼，凱拉邦大人！」

　　「對，」凱拉邦又說，「我永遠不想再固執了……除了永遠愛你們兩個人之外！」

　　「凱拉邦大人不想再成為最固執的人了！……」布呂諾自言自語地說道。

　　「那他就會沒有頭腦了！」尼西布答道。

　　「比這還要厲害！」范．密泰恩的好記恨的僕人補充說。

　　這時候尊貴的薩拉布爾走到未婚夫的身邊，他一直待在角落裏沉思著，一定是感到由他獨自來完成這個任務是太困難了。

　　「你怎麼了，范．密泰恩大人？」她問他，「我覺得你愁眉苦臉的！」

　　「確實如此，妹夫！」亞納爾大人也說道，「你在那兒幹什麼？你還沒有帶我們在斯居塔里看過什麼東西！那就讓我們看看博斯普魯斯海峽，就像過幾天我們讓你看庫德斯坦一樣！」

　　聽到這個可怕的名字，荷蘭人像受到電擊一樣戰慄起來。

　　「好了，來吧，范．密泰恩！」薩拉布爾說著迫使他站了起來。

　　「聽你吩咐……美麗的薩拉布爾！……我完全聽你吩咐！」范．密泰恩答道。

　　而在內心裏他卻反來覆去地想著：

　　「怎麼告訴她呢？」

　　客廳的窗洞上有厚厚的簾子擋住陽光，吉普賽少女剛剛打開了一個大窗洞，高興地喊了起來：

　　「看哪！……看哪！……斯居塔里多麼熱鬧！……今天去散步多有趣啊！」

　　別墅裏的客人都走到了窗邊。

　　「真的，」凱拉邦說道，「博斯普魯斯海峽上全是掛滿彩旗的小船！在廣場和街道上，我看到了雜技表演，江湖藝人！……還有音樂，碼頭上像看戲一樣擠滿了人！」

　　「不錯，」塞利姆說，「城裏在慶祝節日！」

　　「我想這不會影響我們舉行婚禮吧？」阿赫梅問道。

　　「當然不會！」凱拉邦大人說道，「在特拉布松舉行了祝賀我們的朋友范．密泰恩的慶祝活動，我們在斯居塔里也要這樣做！」

　　「他要把我嘲笑個夠！」荷蘭人喃喃自語，「不過他生來就是這樣，也不能怨他。」

　　「朋友們，」這時塞利姆說道，「我們著手忙我們的大事吧！這是最後一天了，今天……」

　　「不要忘了這一天！」凱拉邦答道。

　　「我去見斯居塔里的法官，」塞利姆接著說，「以便準備婚約。」

　　「我們和您一起去，」阿赫梅說，「您知道，叔叔，您的出席是必不可少的……」

　　「幾乎和你的出席一樣！」凱拉邦說著放聲大笑。

　　「是的，叔叔……您作為監護人，可以說比我更重要……」

　　「那好，」塞利姆說，「一個小時以後，在斯居塔里的法官那裏見面！」

　　他走出了客廳，這時阿赫梅正在對姑娘說：

　　「在法官那裏簽字以後，親愛的阿馬西婭，就去見伊瑪目，他會為我們做最好的祈禱……然後……」

　　「然後……我們就結婚了！」納吉布大聲地說，好像是她要結婚一樣。

　　與此同時，尊貴的薩拉布爾又一次走到范．密泰恩的身邊，他越來越心事重重，剛剛坐到客廳的另外一個角落裏去了。

　　「在這個儀式舉行之前，」她對他說，「我們為什麼不到博斯普魯斯海峽去呢？」

　　「博斯普魯斯海峽？……」范．密泰恩神情遲鈍地答道，「您是說博斯普魯斯海峽？」

　　「對！……博斯普魯斯海峽！」亞納爾大人接著說道，「你簡直是聽不明白！」

　　「不……不！……我準備好了，」范．密泰恩答道，在他的內兄的有力的手掌下站了起來。「對……博斯普魯斯海峽！……不過在這之前，我想……我要……」

　　「你要幹什麼？」薩拉布爾問道。

　　「我很樂於和您……美麗的薩拉布爾……私下裏……談一談！」

　　「私下裏談一談？」

　　「那好！我離開你們，」亞納爾說。

　　「不……待著，哥哥，」薩拉布爾答道，盯著她的未婚夫，「待著！……我好像感到你的在場不會沒有用處！」

　　「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他怎麼脫身？」凱拉邦在他的侄子的耳邊小聲地說。

　　「這事情不好辦！」阿赫梅說。

　　「所以我們不要走遠，以便在需要的時候幫范．密泰恩的忙！」

　　「他肯定就要被撕成碎片了！」布呂諾小聲地說。

　　凱拉邦大人、阿赫梅、阿馬西婭和納吉布、布呂諾和尼西布都向門口走去，好給準備吵架的人騰出地方。

　　「勇敢些，范．密泰恩！」凱拉邦在經過朋友的身邊時握著他的手說道，「我不走遠，我就在隔壁守著你們。」

　　過了一會，客廳裏就只剩下尊貴的庫德女人、范．密泰恩、亞納爾大人了。荷蘭人用食指搔搔額頭，面對這場令人憂鬱的密談思量著：

　　「我要是知道怎麼開始就好了！」

　　薩拉布爾有話直說：

　　「你要對我們說什麼，范．密泰恩大人？」她以相當克制的口氣問道，以便使這場討論一開始嗓門不要太大。

　　「好了，說吧！」亞納爾說得更為粗暴。

　　「我們是不是坐下談好一些？」范．密泰恩說，他覺得自己的兩腿站不住了。

　　「坐著能說的，站著也能說！」薩拉布爾反駁道，「我們在聽著呢！」

　　范．密泰恩鼓起了全部勇氣，開始說出了一句話，其中每個字眼都像是為尷尬的人準備的：

　　「美麗的薩拉布爾，請你務必相信……首先……儘管我……我很遺憾……」

　　「你遺憾？……」專橫的女人說道，「你遺憾什麼？……會不會是你的婚約？歸根結柢，這只是一種合法的補償……」

　　「哎！補償？……補償！……」猶豫不決的范．密泰恩大著膽子小聲地說。

　　「可我，我也感到遺憾……」薩拉布爾嘲諷地說，「當然遺憾！」

　　「哦！你也遺憾？……」

　　「我遺憾的是，那個闖到我在里薩爾商隊客店的房間裏來的大膽的人不是阿赫梅大人！……」

　　這個需要安慰的寡婦說的是實話，她的遺憾是不言而喻的。

　　「甚至也不是凱拉邦大人！」她接著說下去，「他至少是一個我要嫁的男人……」

　　「說得好，妹妹！」亞納爾大人喊道。

　　「而不是一個……」

　　「說得更好，妹妹，儘管你認為用不著把你的想法說出來！」

　　「請允許……」范．密泰恩說，這種直接的人身攻擊傷害了他。

　　「永遠也沒有人能夠相信，」薩拉布爾又說，「幹這樁案子的竟是一個保存在冰塊裏的荷蘭人！」

　　「哎！歸根結柢，我要反抗了！」范．密泰恩叫了起來，對把他比成一個罐頭極為惱火，「首先，薩拉布爾夫人，沒有發生過什麼案子！」

　　「真的？」亞納爾問。

　　「沒有，」范．密泰恩接著說，「只是一個誤會，亞納爾大人，是由於有人提供了假的、也許是用心險惡的情況，我才走錯了房間！」

　　「真的！」薩拉布爾說道。

　　「由於一個純粹的誤會，為了不去坐牢，我要以……倉促的婚約作為補償！」

　　「管它倉促不倉促！……」薩拉布爾反駁說，「你都是結婚了……和我結婚了！而且你要相信，先生，在特拉布松開始的事情，將在庫德斯坦結束！」

　　「好吧！……我們就說說庫德斯坦！……」范．密泰恩回答說，他開始激動起來了。

　　「我發現你那夥朋友使你變得對我不大親切，我們今天就離開斯居塔里到莫蘇爾去，到了那裏我會向你的血管裏輸一點庫德人的血液！」

　　「我抗議！」范．密泰恩喊道。

　　「再說一句話，我們馬上就走！」

　　「您走好了，薩拉布爾夫人！」范．密泰恩用變得有點諷刺的聲調說道，「您樂意的話就走好了，誰也不會留您！……可是我不走！」

　　「你不走？」薩拉布爾吼道，為這隻面對兩隻老虎的綿羊竟敢出人意料地反抗而大為震怒。

　　「不走！」

　　「你是想反抗我們？」亞納爾大人叉著手臂問道。

　　「我就是這麼想的！」

　　「反抗我……還有她，一個庫德女人！」

　　「哪怕她比庫德女人厲害十倍！」

　　「您很清楚，荷蘭人先生，」尊貴的薩拉布爾說著向她的未婚夫走去，「您知道我是什麼樣的女人……我曾經是個什麼樣的女人！……您很清楚我在十五歲就已經守寡了！」

　　「不錯……已經守寡了！……」亞納爾重複了一遍，「當人在很早就有這個習慣的時候……」

　　「那好，夫人！」范．密泰恩答道，「可是您是否知道，儘管您有這個習慣，我卻懷疑您永遠也成不了！」

　　「什麼？」

　　「成不了我的寡婦！」

　　「范．密泰恩先生，」亞納爾把手按在彎刀上吼道，「只要一下就能辦到！」

　　「正是在這方面您弄錯了，亞納爾大人，您的刺刀不會使薩拉布爾夫人成為一個寡婦……無可辯駁的理由是我永遠成不了她的丈夫！」

　　「嗯？」

　　「我們的婚約本身是無效的！」

　　「無效的？」

　　「因為薩拉布爾夫人有幸成為她前幾個丈夫的寡婦，我卻沒有福氣成為我第一個妻子的鰥夫！」

　　「結過婚了？……他結過婚了！……」尊貴的庫德女人聽到這個令人震驚的招認後怒不可遏。

　　「對！……」范．密泰恩答道，現在他也爭論得發脾氣了，「對，結過婚了！這只是為了救我的朋友們，不讓他們在里薩爾商隊客店裏被捕，我才作出了犧牲！」

　　「犧牲！……」薩拉布爾反覆地說著這個詞，並且倒在一張沙發上。

　　「要知道這個婚約是無效的，」范．密泰恩繼續說，「因為第一個范．密泰恩夫人沒有死去，我也不是鰥夫……而且她在荷蘭等著我！」

　　這個被侮辱的假妻子站了起來，轉身向亞納爾大人走去。

　　「你聽見了，哥哥！」她說。

　　「我聽見了！」

　　「你的妹妹剛剛被人欺騙了！」

　　「被侮辱了！」

　　「那麼這個叛徒還活著嗎？……」

　　「他活不了多一會了！」

　　「他們發瘋了！」范．密泰恩大叫，對這兩個庫德人的威脅態度實在感到擔憂。

　　「我要為你報仇，妹妹！」亞納爾大人喊著舉起了手，向荷蘭人走去。

　　「我的仇自己報！」

　　尊貴的薩拉布爾大叫著向范．密泰恩撲去，幸虧她的叫聲被外面的人聽見了。

第十五章　我們會看到凱拉邦大人是前所未有地固執

　　客廳的門立刻打開了。凱拉邦大人、阿赫梅、阿馬西婭、納吉布、布呂諾出現在門口。

　　凱拉邦馬上使范．密泰恩脫離了危險。

　　「哎，夫人！」阿赫梅說，「不能就這樣把人掐死……僅僅由於一個誤會！」

　　「見鬼！」布呂諾自言自語，「來得正是時候！」

　　「可憐的范．密泰恩先生！」阿馬西婭說道，她對這位旅伴感到真誠的同情。

　　「這顯然不是適合他的女人！」納吉布搖著頭說。

　　這時候范．密泰恩漸漸地清醒過來了。

　　「剛才您很難受吧？」凱拉邦問道。

　　「很不好受，但是我挺過來了！」范．密泰恩答道。

　　這時尊貴的薩拉布爾轉向凱拉邦大人，直接把他當成了對手：

　　「是您慫恿了這個……」

　　「騙局，」凱拉邦聲調親切地答道，「這是個恰當的字眼……騙局！」

　　「我要報仇！……君士坦丁堡有法官！……」

　　「美麗的薩拉布爾，」凱拉邦大人回答說，「您只能控告您自己！為了一個所謂的案子，您要把我們抓起來，不讓我們旅行！哎！以阿拉的名義起誓！我們只能盡力脫身！我們利用一個所謂的婚約擺脫了困境，所以應該得到解除婚約的結果，當然如此！」

　　聽到這個回答，薩拉布爾又一次倒在沙發上，像神經病似地發作起來，這是所有的女人、即使是庫德的女人都懂得的訣竅。

　　納吉布和阿馬西婭趕緊去照料她。

　　「我走！……我走！……」她在發作得最劇烈的時候喊叫著。

　　「一路順風！」布呂諾答道。

　　然而尼西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門口。

　　「有什麼事情？」凱拉邦問道。

　　「有一封剛剛從加拉塔商行帶來的電報。」

　　「給誰的？」凱拉邦又問。

　　「給范．密泰恩先生的，主人。它是今天剛到的。」

　　「給我！」范．密泰恩說。

　　他拿過電報，打開後看了一下簽名。

　　「是我在鹿特丹的代理人，」他說。

　　接著他唸了頭幾個字：

　　「范．密泰恩夫人……五個星期前……去世……」

　　范．密泰恩沮喪地把電報捏在手裏，何必隱瞞呢？他的眼睛裏湧上了淚水。

　　但聽到最後幾個字，薩拉布爾忽然像魔鬼一樣跳了起來。

　　「五個星期！」她欣喜若狂地喊道，「電報上說是五個星期！」

　　「冒失鬼！」阿赫梅小聲地說，「他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把這個日期說出來！」

　　「所以，」得意洋洋的薩拉布爾接著說，「在十天以前，當我用和你訂婚來給你帶來榮譽的時候……」

　　「讓穆罕默德掐死她！」凱拉邦大聲說，也許比他想有的聲音高了一些。

　　「你就是鰥夫了，我的丈夫大人！」薩拉布爾以勝利者的口氣說道。

　　「絕對是鰥夫，我的妹夫大人！」亞納爾接著說。

　　「因此我們的婚約是有效的！」

　　這個論據的邏輯性無懈可擊，這次是范．密泰恩倒在了沙發上。

　　「可憐的人，」阿赫梅對他的叔叔說道，「他只能跳到博斯普魯斯海峽裏去了！」

　　「好！」凱拉邦答道，「她會跟著他跳進去，還能把他救起來……為了報仇！」

　　尊貴的薩拉布爾抓住了范．密泰恩的手臂，現在他是屬於她的了。

　　「站起來！」她說。

　　「是，親愛的薩拉布爾，」范．密泰恩低著頭答道，「我準備好了！」

　　「跟我們走！」亞納爾接著說。

　　「是，親愛的內兄！」范．密泰恩答道，他垂頭喪氣，完全被制服了，「我準備好了……跟你們去任何地方！」

　　「去君士坦丁堡，我們去坐第一條輪船！」薩拉布爾回答說。

　　「坐船到？……」

　　「到庫德斯坦去！」亞內爾答道。

　　「庫爾？……你陪我去，布呂諾！……那兒吃得很好！……這對於你會是一種真正的補償！」

　　布呂諾只能點頭表示同意。於是尊貴的薩拉布爾和亞納爾大人帶走了倒楣的荷蘭人，他的朋友們愛莫能助，只有他忠誠的僕人自言自語地跟著他：

　　「我早就一再對他說他要倒楣的！」

　　范．密泰恩的同伴們，包括凱拉邦本人在內，面對這個意外打擊都沮喪得說不出話來。

　　「他這樣就結婚了！」阿馬西婭說道。

　　「是出於對我們的忠誠！」阿赫梅回答說。

　　「這次可是當真的了！」納吉布接著說。

　　「他在庫德斯坦只能有一個辦法，」凱拉邦無比嚴肅地說道。

　　「什麼辦法，叔叔？」

　　「娶十來個像她這樣的女人，讓她們互相去爭風吃醋！」

　　這時候門開了，塞利姆愁容滿面，氣喘吁吁地走了進來，好像是跑得透不過氣來一樣。

　　「父親，你怎麼了？」阿馬西婭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阿赫梅喊道。

　　「嘿，朋友們，阿馬西婭和阿赫梅的婚禮不能舉行了……」

　　「您說什麼？」

　　「至少不能在斯居塔里舉行！」塞利姆接著說。

　　「在斯居塔里？」

　　「只能在君士坦丁堡舉行！」

　　「在君士坦丁堡？……」凱拉邦回答說，他不禁豎起了耳朵，「那是為什麼？」

　　「因為斯居塔里的法官完全拒絕登記婚約！」

　　「他拒絕？……」阿赫梅問。

　　「是的！……藉口是凱拉邦的住所，因而阿赫梅的住所根本不在斯居塔里，而是在君士坦丁堡！」

　　「在君士坦丁堡？」凱拉邦又說了一遍，眉毛開始皺了起來。

　　「可是，」塞利姆說下去，「我的女兒要想獲得遺贈給她的財產，今天就是規定舉行婚禮的最後一天了！因此一刻都不能耽誤，我們馬上到接受婚約的君士坦丁堡法官那裏去！」

　　「走吧！」阿赫梅說著向門口走去。

　　「走吧！」跟著他走的阿馬西婭接著說。

　　「凱拉邦大人，您是不是不想陪我們去呀？」姑娘問道。

　　凱拉邦大人沉默著一動不動。

　　「您怎麼啦，叔叔？」阿赫梅又走回來說道。

　　「您不去嗎？」塞利姆問。

　　「難道要我用武力嗎？」阿馬西婭說著輕輕地拉住了凱拉邦的手臂。

　　「我讓人準備了一條小船，只要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就行了！」

　　「博斯普魯斯海峽？」凱拉邦叫道。

　　然後他冷冷地說：

　　「等一等！塞利姆，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的人是不是每人還要繳十個巴拉的稅？」

　　「是的，當然要繳，凱拉邦朋友，」塞利姆說道，「不過您沒有繳稅就已經從君士坦丁堡到了斯居塔里，嘲笑了奧斯曼帝國的當局，我想您不會再拒絕……」

　　「我拒絕！」凱拉邦斬釘截鐵地答道。

　　「那人家就不會讓您過去！」

　　「那好！……我就不過去！」

　　「可我們的婚禮……」阿赫梅叫道，「應該在今天舉行的婚禮呢？」

　　「你們沒有我也能結婚！」

　　「這不可能！您是我的監護人，凱拉邦叔叔，您很清楚您必須在場！」

　　「好吧，阿赫梅，等我在斯居塔里建造了住所……你再在斯居塔里結婚好了！」

　　這個固執的人回答時的聲調都很粗暴，因而使和他對話的人都覺得沒什麼希望了。

　　「凱拉邦朋友，」塞利姆又說，「今天是最後一天……您一定明白我女兒將失去她的全部財產，如果……」

　　凱拉邦搖了搖頭表示不行，還做了個更加否定的手勢。

　　「叔叔，」阿赫梅喊道，「請您……」

　　「如果有人要強迫我繳十個巴拉，」凱拉邦回答說，「我就永遠，永遠不穿過博斯普魯斯海峽！以阿拉的名義起誓！我寧可再繞黑海一圈回到君士坦丁堡去！」

　　說實話，這個固執的人又犯老毛病了！

　　「叔叔，」阿赫梅又說道，「您這樣做不好！……在這種情況下這麼固執，請允許我對您說，不是一個像您這樣的人應該做的！……您會使那些對您最親密的人遭到不幸的！……這樣不好！」

　　「阿赫梅，當心你說的話！」凱拉邦答話的聲音低沉沙啞，標誌著他的怒火就要爆發了。

　　「不，叔叔，不！……我心裏有許多話要說，沒有什麼能阻止我說出來！……您是……您是一個壞人！」

　　「親愛的阿赫梅，」這時阿馬西婭說道，「你冷靜點！不要這樣說你的叔叔！……如果這筆你有權利指望的財產拿不到了……你就放棄我們的婚姻吧！」

　　「要我放棄你！」阿赫梅把姑娘緊緊地抱在胸前說道，「絕不可能！……不！……絕不可能！……來吧！……我們離開這座城市，不再回來，我們還付得起到君士坦丁堡去的十個巴拉！」

　　阿赫梅說著不由自主地拉著姑娘向門口走去。

　　「凱拉邦？……」塞利姆說，他最後一次試圖使他的朋友改變主意。

　　「別管我，塞利姆，別管我！」

　　「唉！走吧，父親！」阿馬西婭說著看了凱拉邦一眼，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淚水。

　　她就要和阿赫梅向客廳的門口走去，他卻站住了。

　　「您是必須出席我們的婚禮的，叔叔，」他說，「我最後一次問您，您還拒絕陪我們到君士坦丁堡的法官那裏去嗎？」

　　「我拒絕的，」凱拉邦用腳使勁跺著地板說道，「是永遠不付這筆稅！」

　　「凱拉邦！」塞利姆說。

　　「不付！以阿拉的名義起誓！不付！」

　　「那好，永別了，我的叔叔！」阿赫梅說道，「您的固執使我們失去了一筆財產！……您要讓您的侄媳婦破產！……好吧！……我遺憾的不是財產！……而是您會耽誤我們的幸福！……我們永遠不會再見了！」

　　然後年輕人帶著阿馬西婭，後面跟著塞利姆、納吉布、尼西布，出了客廳和別墅，不久就上了一隻小船到君士坦丁堡去了。

　　凱拉邦大人獨自走來走去，煩躁透頂。

　　「不！以阿拉的名義起誓！不！以穆罕默德的名義起誓！」他自言自語，「我不能付！……為了不付這筆稅才繞黑海走了一圈，回來了還讓人從我的口袋裏掏去十個巴拉！……不……寧可永遠不去君士坦丁堡！……我要把加拉塔的房子賣掉！……不再做生意！……我要把我的全部財產給阿赫梅，以彌補阿馬西婭的損失！……他就會富裕了……我就會窮困了……不！我絕不屈服！……我絕不屈服！」

　　他這麼說著，內心的掙扎更加激烈了。

　　「屈服！……付錢！……」他反來覆去地說，「我……凱拉邦！……去見那個不相信我……看到我出發……等著我回來……會向我收這筆討厭的稅，以此來當著所有的人的面嘲弄我的警察局長！……絕對不能！……」

　　凱拉邦大人顯然在與自己的良心搏鬥，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這種固執實際上是荒謬的，它的後果將會落在別人而不是他的身上。

　　「對！……」他又說道，「可是阿赫梅願意接受嗎？……他走的時候很傷心，恨透了我的固執！……我看出來了！……他很高傲！……他現在會拒絕我的一切！……瞧！……我是一個善良的人！……我會由於一個愚蠢的決定而妨礙孩子們的幸福嗎？……啊！讓穆罕默德掐死整個土耳其政府，掐死新體制下的所有土耳其人吧！」

　　凱拉邦大人在客廳裏焦躁地踱步，用腳踢開椅子和坐墊。他想砸碎什麼不堅固的東西來發洩怒火，兩個東方的大瓷花瓶立刻就成了碎片。接著總是離不開這個念頭：

　　「阿馬西婭……阿赫梅……不！……我不能使他們不幸……這只是一個自尊心的問題！……推遲這個婚禮…也許就結不成了！……可是……屈服！……屈服！……我！……啊！……願阿拉幫幫我吧！」

　　凱拉邦大人說完最後一句祈禱，在一股無法用動作和語言來表達的怒火的推動下跑出了客廳。

第十六章　又一次證明了只有靠機遇才能解決問題

　　斯居塔里在慶祝節日，從港口直到蘇丹的亭子以外的各個碼頭上擠滿了人，而在海峽對面的君士坦丁堡在從第一座浮橋直到托普哈內廣場兵營的碼頭上也同樣如此。土耳其人、阿爾巴尼亞人、希臘人、歐洲人或亞洲人，乘坐著小船、掛滿彩旗的小艇，在金科爾納港口和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水面上、在兩個大陸的海岸之間不斷地來來往往。

　　顯而易見，一定是有什麼不尋常的引人注目的景象才能把這麼多人吸引到這裏來。

　　所以當阿赫梅和塞利姆、阿馬西婭和納吉布繳了稅，在托普哈內碼頭上岸之後，就處於一陣快樂的歡呼聲之中，只是他們沒什麼心情去分享。

　　不過無論這是什麼景象，它既然能吸引這麼多人，那麼在好奇的人群之中當然就會有范．密泰恩大人──他現在也是庫德的大人了！──他的未婚妻、尊貴的薩拉布爾和他的內兄亞納爾大人，順從的布呂諾跟隨著他們。

　　阿赫梅也在碼頭上發現了這幾個旅伴，是范．密泰恩在帶著新的家人散步呢，還是他被她領著散步？後一種可能性看來要大得多。

　　不管怎麼樣，當阿赫梅碰到他們的時候，薩拉布爾正在對她的未婚夫說：

　　「是的，范．密泰恩大人，我們在庫德斯坦的節日還要熱鬧得多！」

　　范．密泰恩則以順從的口氣答道：

　　「我是完全相信的，美麗的薩拉布爾！」

　　這句話博得了亞納爾大人毫無表情的評價：

　　「這就對了！」

　　這時候人群裏不時響起一些喊聲──簡直是一些顯得不耐煩的喊聲──但是阿赫梅和阿馬西婭幾乎沒有注意。

　　「不，親愛的阿馬西婭，」阿赫梅說道，「我很了解我的叔叔，可是我從來沒有想到他會固執到如此冷酷的態度！」

　　「那麼，」納吉布說，「只要這筆稅還要繳，他就永遠不到君士坦丁堡來了？」

　　「他？……永遠不會來！」

　　「我如果對凱拉邦大人要使我們失去的這筆財產感到遺憾的話，這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只是為了你！」

　　「讓我們把這一切都忘了吧……」阿赫梅答道，「為了把這一切忘得更快，為了和這個一直被我當成父親的、不通情理的叔叔一刀兩斷，我們離開君士坦丁堡回到敖德薩去！」

　　「啊！這個凱拉邦！」塞利姆憤怒地喊道，「應該判他死刑！」

　　「對，」納吉布回答說，「就像做那個庫德女人的丈夫一樣！為什麼不是他娶那個女人呢？」

　　薩拉布爾一心關注她剛剛重新獲得的未婚夫，當然沒有聽到納吉布的叫人生氣的想法，也沒有聽見塞利姆的回答：

　　「他？……他最終會制服她的……就像他固執到底，連野獸都能制服一樣！」

　　「很可能！」布呂諾悲哀地自言自語，「但是在這之前卻是我的主人進了這個籠子！」

　　不過對於佩拉碼頭和金科爾納碼頭上發生的一切，阿赫梅和他的同伴們卻並不關心。在目前的精神狀態下，他們對這些沒什麼興趣，所以只是勉強聽見了一個土耳其人對另一個土耳其人說的話：

　　「這個斯托爾希真是一個膽大的人！竟敢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而且用這種方法……」

　　「是呀，」另一個人笑著答道，「那些對小船收新稅的人根本料想不到會有這種辦法！」

　　阿赫梅即使不想弄清這兩個土耳其人在說什麼，但在聽到對他的招呼時也不能不回答了。

　　「哎！這不是阿赫梅大人嗎？」

　　那是警察局長──就是他激怒了凱拉邦開始環繞黑海的旅行──在對他說話。

　　「哦！是您，先生？」阿赫梅答道。

　　「不錯……說實話，我們要祝賀呢！我剛才聽說凱拉邦大人成功地實現了他的諾言！他沒有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剛剛到達了斯居塔里！」

　　「確實如此，」阿赫梅非常冷淡地回答說。

　　「真是了不起！為了不付十個巴拉，他大概化了幾千磅！」

　　「您說得不錯！」

　　「嗨！他預支的錢可真不少，凱拉邦大人！」警察局長嘲笑地說，「稅永遠要收，只要他還是那麼固執，他就不得不從原路回到君士坦丁堡來！」

　　「他如果願意的話會這麼做的！」阿赫梅答道。他對叔叔憋著一肚子氣，對警察局長的嘲諷不想聽也不想回答。

　　「唔！他最終要屈服的，」局長又說，「他要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但是海關職員在窺視著小船，在他要上岸的地方等著他！……除非他游過來……或者飛過來……」

　　「為什麼不行，要是他覺得合適的話？……」阿赫梅毫無表情地說。

　　這時候人群裏產生了一陣好奇的騷動，議論的聲音越來越響。所有的手臂都指向博斯普魯斯海峽，指著斯居塔里，人人都伸長了脖子。

　　「他在那兒！……斯托爾希！……斯托爾希！」

　　立刻從四面八方響起了喊叫的聲音。

　　阿赫梅和阿馬西婭、塞利姆和納吉布、薩拉布爾、范．密泰恩和亞納爾、布呂諾和尼西布，當時正在托普哈內碼頭附近，在金科爾納碼頭的轉角上，所以能夠看到呈現在好奇的人群面前的是一種什麼動人的景象。

　　在斯居塔里那邊，離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水面大約六百尺的地方，聳立著一座塔，名為勒安得爾【註】塔，這是赫勒斯謗【註二】，也就是現在的達達尼爾海峽，這位著名的游泳者從塞斯托斯和阿比多斯之間穿過，去與維納斯的迷人的公主赫蘿會面──拜倫【註三】爵士在大約六十年以前更新了這一功勳，以作為一個用一小時零十分跨越兩岸之間的一千二百米距離的英國人而自豪。

　　難道說有個業餘愛好者，出於對神話英雄和《強盜》的作者的嫉妒，要以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來更新這個偉大的功績？不是。

　　【註】勒安得爾：古希臘神話中阿比多斯的少年，他愛上了愛神在塞斯托斯的女祭司赫蘿，每天晚上從阿比多斯游過赫勒斯謗海峽，到塞斯托斯去和她幽會，第二天早晨再游回阿比多斯。赫蘿每晚在島上塔樓掛燈為情人引路，有一次燈被暴風雨吹滅，勒安得爾在海上迷路，溺水而亡。赫蘿發覺後亦跳海自盡。

　　【註二】赫勒斯謗：古希臘神話中的人物，她同兄弟一起乘坐金羊毛逃走，途中掉進亞歐之間的一條海峽淹死，後來這條海峽就被稱為赫勒斯謗。

　　【註三】拜倫（一七八八─一八二四），英國詩人，《強盜》是他在一八四一年發表的作品。

　　勒安得爾塔現在名叫克茲庫萊西，意思是聖母塔。一根長長的繩子從斯居塔里的岸上伸展到塔上，以此作為一個結實的支撐點，接著穿過整個長達一千三百米的海峽，拴在豎立於加拉塔碼頭和托普哈內廣場的轉角的一個木塔上。

　　原來是著名的雜技演員、了不起的斯托爾希──是同樣了不起的布隆丹的一個競爭對手──要試圖在這根繩子上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說實話，布隆丹在這樣穿越尼加拉瓜【註】瀑布的時候是完全冒著生命危險的，因為有可能從一百五十尺的高處落入無法掙脫的激流之中；而這裏的水面很平靜，萬一出了事故，斯托爾希也只是落到水裏，不會受什麼重傷就可以上岸。

　　【註】尼加拉瓜，北美洲的河流。

　　但是與布隆丹在穿越尼加拉瓜瀑布時讓一個非常信任他的朋友騎在他的肩膀上一樣，斯托爾希也要和一個演雜技的同行一起走這條空中之路。不過斯托爾希不是讓他騎在肩膀上，而是把他放在一輛獨輪車裏推著。車輪的輪緣上有一條凹槽，能夠更加平穩地在繃緊的繩子上行駛。

　　應該承認，這是一種罕見的景象：不是尼加拉瓜瀑布的九百尺，而是一千三百尺，這麼長的路程可能會不止一次地掉下來！

　　這時斯托爾希在連接亞洲海岸和聖母塔的繩子上出現了，他推著坐在獨輪車裏的同伴，平安地到達了克茲庫萊西頂部的燈塔上。

　　這個初步的成功博得了許多歡呼。

　　接著人們看到這位雜技演員又靈活地沿著繩子走下來，繩子雖然綁得非常結實，但中間還是幾乎垂到了博斯普魯斯海峽的水面。他一直腳步穩健地推著他的同行，以冷靜的技巧保持著平衡。確是妙不可言！

　　當斯托爾希到達繩子中間的時候，難度要大得多了，因為現在要向上爬才能到達木塔的頂部。不過雜技演員肌肉結實，四肢靈活，他一直推著獨輪車。他的同伴在車裏一動不動、沉著鎮定，當然像他一樣危險和勇敢，因為稍微動一下就會危及車子的平衡。

　　最後爆發了齊聲的讚歎和一聲欣慰的叫喊。

　　斯托爾希平安地到達了木塔的頂部，他和他的同伴從一架樓梯上下來，樓梯通到阿赫梅和他的同伴們所在的碼頭轉角上。

　　這個大膽的舉動取得了完全的成功，不過應該承認，斯托爾希剛才在獨輪車裏推著的那個人，在亞洲向歐洲發出的向他們致敬的歡呼聲中也有他的一半。

　　然而阿赫梅是發出了一聲什麼樣的喊叫啊！他應該、他能夠相信自己的眼睛嗎？這個著名的雜技演員的同伴，在與斯托爾希握手之後就站在他的面前，笑眯眯地看著他。

　　「凱拉邦，我的凱拉邦叔叔！」阿赫梅叫了起來，兩位少女、薩拉布爾、范．密泰恩、亞納爾、塞利姆、布呂諾，全都擠到他身邊來了。

　　他正是凱拉邦大人！

　　「是我，朋友們，」他以勝利者的聲調說道，「是我找到了這位勇敢的雜技演員，代替了他的同伴的位置，我穿過了博斯普魯斯海峽！……沒有……！是在博斯普魯斯海峽上面過來的，為了在你的婚約上簽字，阿赫梅侄兒！」

　　「哦！凱拉邦大人！……我的叔叔！」阿馬西婭喊道，「我知道您是不會拋棄我們的！」

　　「太好了！」納吉布拍著手不住地說。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范．密泰恩說，「在整個荷蘭都找不到的！」

　　「這是我的看法！」薩拉布爾冷冷地說。

　　「是的，我過來了，而且沒有付，」凱拉邦這次是對警察局長說話，「對！沒有付……除了我用二千皮阿斯特換得了在獨輪車裏的位子，還有在旅途上花掉的八十萬！」

　　「我祝賀您，」警察局長答道，面對這樣一種固執，他也只能屈服了。

　　從四面八方響起了向凱拉邦大人致敬的歡呼聲，而這個做好事的固執者則在快樂地擁抱著他的女兒阿馬西婭和兒子阿赫梅。

　　「現在我們到君士坦丁堡的法官那裏去！」他說。

　　「對，叔叔，到法官那裏去，」阿赫梅答道，「哦！您真是最好的人！」

　　「無論你說過什麼，」凱拉邦大人反駁說，「我都一點也不會固執了……除非有人反對我！」

　　接下去的事情就不用多說了。當天下午，法官接受了婚約，然後伊瑪目在清真寺裏唸了一段經文，然後他們回到加拉塔的家裏，在這個月三十日午夜的鐘聲敲響之前，阿赫梅和他親愛的阿馬西婭、銀行家塞利姆的巨富的女兒結婚了。

　　當天晚上，沮喪的范．密泰恩準備與內兄亞納爾大人、尊貴的薩拉布爾一起去庫德斯坦，在那個遙遠的國家裏舉行最後一次儀式之後，她就要最終地成為他的妻子了。

　　在告別的時候，當著阿赫梅、阿馬西婭、納吉布和布呂諾的面，他不禁對他的朋友進行了溫和的責備：

　　「當我想到，凱拉邦，我是為了不想使您不高興才結婚的……第二次結婚！」

　　「我可憐的范．密泰恩，」凱拉邦大人答道，「如果這個婚約不是一個夢的話，我是永遠不會原諒自己的！」

　　「一個夢！……」范．密泰恩又說，「難道這看起來像一個夢？哦，要是沒有這封電報就好了！……」

　　他這麼說著，又從口袋裏掏出那封弄皺了的電報，機械地看了一遍。

　　「對！……這封電報……『范．密泰恩夫人，五個星期前，去世……她的丈夫……』」

　　「去世她的丈夫？……」凱拉邦喊道，「這是什麼意思？」他說著把電報奪過來唸道：

　　「『范．密泰恩夫人，五個星期前，去見她的丈夫，已動身前往君士坦丁堡。』是去見！……不是去世！」

　　「他不是鰥夫！」

　　這些字眼從大家的嘴裏脫口而出，凱拉邦大人則喊叫道，這次倒是有道理的：

　　「這個愚蠢的電報局又犯了一個錯誤！……它從來就不會幹別的事情！」

　　「不是！不是鰥夫！……不是鰥夫！……」范．密泰恩不住地說，「能夠回到第一個妻子的身邊，我太高興了……因為我害怕第二個！」

　　當亞納爾大人和尊貴的薩拉布爾知道事情的經過之後，他們都大發雷霆，但最終也只能承認事實。范．密泰恩結過婚了，而且當天就能和他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妻子團聚。作為和解的標誌，她給他帶來了一個「瓦朗西亞」的球莖。

　　「我們會有更好的，妹妹，」亞納爾安慰著這個無法安慰的寡婦，「比……」

　　「比荷蘭的這個冰塊更好的人！……」尊貴的薩拉布爾回答說，「而且不難找到！」

　　於是他們兩人就動身去庫德斯坦，不過范．密泰恩的富裕的朋友很可能拿出了一大筆錢，以補償他們的奔波，使他們在回到那個遙遠的國家裏去的時候不至於那麼艱難。

　　但是歸根結柢，為了穿越博斯普魯斯海峽，凱拉邦大人不可能總是在君士坦丁堡和斯居塔里之間拉一根繩子，那麼他就永遠不再穿過海峽了嗎？

　　不！在一段時間裏，他堅持不出去走動。但是有一天，他直接向政府提議贖回乘坐小船穿過海峽的權利。他的建議被接受了。他肯定為此付出了一筆巨款，不過他也更出名了。現在來這裏的外國人都要去拜訪一下「固執的凱拉邦」，把他視為奧斯曼帝國首都的最驚人的珍品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