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斐利亞．福克和路路通建立主僕關係
第二章　路路通認為他總算找到了理想的工作
第三章　一場可能使福克先生破財的爭論
第四章　斐利亞．福克把路路通嚇得目瞪口呆
第五章　倫敦市場上出現了一種新的股票
第六章　難怪偵探費克斯著急
第七章　查護照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第八章　路路通的話似乎說得太多了一點
第九章　斐利亞．福克順利渡過了紅海和印度洋
第十章　路路通赤腳逃出廟來
第十一章　斐利亞．福克高價買大象
第十二章　斐利亞．福克一行人冒險穿越森林
第十三章　路路通又一次證明：幸運總是向勇敢的人微笑
第十四章　福克無心欣賞恆河山谷美景
第十五章　福克先生的錢袋裡又減少了幾千英鎊
第十六章　費克斯假裝什麼也不知道
第十七章　從新加坡到香港
第十八章　斐利亞．福克、路路通和費克斯各人都忙著自己的事
第十九章　路路通竭力為主人辯護
第二十章　費克斯和斐利亞．福克直接打交道
第二十一章　「唐卡德爾號」船主險些兒沒得到兩百英鎊的獎金
第二十二章　路路通體會到即使到地球的另一面，口袋裡最好還是帶點錢
第二十三章　路路通的鼻子變得很長很長，長得簡直不像話
第二十四章　橫渡太平洋
第二十五章　舊金山群眾選舉一瞥
第二十六章　乘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特別快車
第二十七章　路路通在火車上聽摩門教士說法
第二十八章　路路通沒法讓人瞭解他的道理
第二十九章　聯合鐵路上的事故多
第三十章　斐利亞．福克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事
第三十一章　密探完全為斐利亞．福克的利益著想
第三十二章　斐利亞．福克與惡運搏鬥
第三十三章　斐利亞．福克戰勝了困難
第三十四章　路路通說了一句可能是沒人說過的俏皮話
第三十五章　路路通立即執行主人的命令
第三十六章　「福克股票」又成了市場上的熱門貨
第三十七章　斐利亞．福克這次環遊地球除了幸福，什麼也沒有得到

《環遊世界八十天》

儒勒．凡爾納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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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斐利亞．福克和路路通建立主僕關係

　　一八七二年，白林敦花園坊賽微樂街七號（西銳登在一八一四年就死在這所住宅裡），住著一位斐利亞．福克先生，這位福克先生似乎從來不做什麼顯以引人注目的事，可是他仍然是倫敦改良俱樂部裡最特別、最引人注意的一個會員。

　　西銳登是一位為英國增光的偉大的演說家，繼承他這所房子的福克先生卻是一位令人捉摸不透的人物。關於福克先生的底細，人們只知道他是一位豪爽君子，一位英國上流社會裡的紳士，其他就一點也不清楚了。

　　有人說他像拜倫──就是頭像，至於腳可不像：他的腳並沒有毛病，不過他的兩頰和嘴上比拜倫多一點鬍子，性情也比拜倫溫和，就是活一千歲他大概也不會變樣。

　　福克確實是個道地的英國人，但也許不是倫敦人。你在交易所裡從來看不到他，銀行裡也見不著他，找遍倫敦商業區的任何一家商行也碰不上他。不論在倫敦的哪個港口，或是在倫敦的什麼碼頭，從未停泊過船主名叫福克的船隻。這位紳士也沒有出席過任何一個行政管理委員會。不論在律師公會中，不論在倫敦四法學會的中院、內院、林肯院、或是格雷院，都從未聽到過他的名字。此外，他從來也沒有在大法官法庭、女皇御前審判廳、財政審計法院、教會法院這些地方打過官司。他既不開辦工廠，也不經營、農業；他既不是搞說合的掮客，又不是做買賣的商人。他既未加入英國皇家學會，也未參加倫敦學會；既不是手工業者協會的成員，也不是羅素氏學會的會員；西方文學會裡沒有他的位置，法律學會裡也沒有他的名字；至於那仁慈的女皇陛下直接垂顧的科學藝術聯合會跟他也毫無瓜葛。在英國的首都，自亞摩尼卡學會一直到以消滅害蟲為宗旨的昆蟲學會，有著許許多多這樣大大小小的社會團體，而福克先生卻不是其中任何一個團體的成員。

　　福克先生就只是改良俱樂部的會員，瞧，和盤托出，僅此而已。如果有人以為像福克這樣古怪的人，居然也能參加像改良俱樂部這樣光榮的團體，因而感到驚訝的話，人們就會告訴他：福克是經巴林氏兄弟的介紹才被接納入會的。他在巴林兄弟銀行存了一筆款子，因而獲得了信譽，因為他的賬面上永遠有存款，他開的支票照例總是「憑票即付」。

　　這位福克先生是個財主嗎？毫無疑問，當然是的。可是他的財產是怎樣來的呢？這件事就連消息最靈通的人也說不出個究竟，只有福克先生自己最清楚，要打聽這件事，最好是問他本人。福克先生從來不揮霍浪費，但也不小氣吝嗇。無論什麼地方，有什麼公益或慈善事業缺少經費，他總是不聲不響地拿出錢來，甚至捐了錢，還不讓人知道自己的姓名。

　　總而言之，再也沒有比這位紳士更不愛與人交往的了。他盡可能少說話，似乎由於沉默寡言的緣故，他的性格越顯得稀奇古怪，然而他的生活是很有規律的，一舉一動總是那樣準確而有規律，老是一個樣子。這就更加引起人們對他產生了奇怪的猜測和想像。

　　他曾出門旅行過嗎？這也很可能。因為在世界地理方面，誰也沒有他的知識淵博，不管什麼偏僻地方，他似乎都非常熟悉，有時他用簡單明瞭的幾句話，就澄清了俱樂部中流傳的有關某某旅行家失蹤或迷路的眾說紛紜的流言。他指出這些事件的真正可能性，他好像具有一種千里透視的天資，事情的最後結果，一般總是證實了他的見解都是正確的。這個人理應是個到處都去過的人──至少在精神上他是到處都去過的。

　　不管怎樣，有一件事卻是十分肯定的：多年以來，福克先生就沒有離開過倫敦。那些比別人對他了解得稍微多一些的人也可以證明：除了看見他每天經過那條筆直的馬路從家裡到俱樂部去以外，沒有人能說在任何其他地方曾經看見過他。

　　他唯一的消遣就是看報和玩「惠司脫」，這種安靜的娛樂最合於他的天性。他常常贏錢，但贏來的錢絕不塞入自己的腰包。這筆錢在他做慈善事業的支出預算中，占一個重要部分，此外還必須特別提出，這位紳士顯然是為娛樂而打牌，並不是為了贏錢。對他來說，打牌可以說是一場比武，是一場對困難的角力：但這種角力用不著大活動，也用不著移動腳步，又不會引起疲勞。這完全適合於他的性格。

　　人們都知道福克先生沒有妻子兒女（這種情況，對過分老實的人說來是可能的），也沒有親戚朋友（這種情況，事實上是極其少見的）。福克先生就是獨自一個人生活在賽微樂街的寓所裡，從來也沒有看到有人來拜訪他。關於他在家裡的私生活，從來也沒有人談起過。他家裡只用一個僕人。他午餐晚餐都在俱樂部裡吃，他按時吃飯，就像鐘錶一般精確。他用餐的地方，老是在一個固定的餐廳裡，甚至老是坐在一個固定的桌位上。他從沒請過會友，也沒招待過一個外客。晚上十二點正，他就回家睡覺，從沒住過改良俱樂部為會員準備的舒適的臥室。一天二十四小時，他待在家裡有十小時，要麼就是睡覺，要麼就是梳洗。他在俱樂部即便活動活動，也準是在那鋪著鑲花地板的過廳裡，或是迴廊上踱踱方步。這走廊上部裝著藍花玻璃的拱頂，下面撐著二十根紅雲斑石的希臘愛奧尼式的圓柱子。不論是晚餐午餐，俱樂部的廚房、菜餚貯藏櫃、食品供應處、鮮魚供應處和牛奶房總要給他送來味道鮮美、營養豐富的食品；那些身穿黑禮服、腳登厚絨軟底鞋、態度莊重的侍者，總要給他端上一套別致的器皿，放在薩克斯出產的花紋漂亮的桌布上；俱樂部保存的那些式樣古樸的水晶杯，也總要為他裝滿西班牙白葡萄酒、葡萄牙紅葡萄酒或是摻著香桂皮、香蕨和肉桂的粉紅葡萄酒；為了保持飲料清涼可口，最後還給他送來俱樂部花了很大費用從美洲的湖泊裡運來的冰塊。

　　如果過這樣生活的人就算是古怪，那也應該承認：這種古怪卻也自有它的樂趣。

　　賽微樂街的住宅並不富麗堂皇，但卻十分舒適。因為主人的生活習慣永遠沒有變化，所以需要傭人做的事也就不多。但是福克先生要求他僅有的一個僕人在日常工作中一定要按部就班，準確而又有規律。就在十月二日那一天，福克先生辭退了他的僕人詹姆斯．伏斯特，他被辭退的原因僅僅是：他本來應該替主人送來華氏八十六度剃鬍子用的熱水，但他送來的卻是華氏八十四度的熱水。現在伏斯特正在等候來接替他的新僕人。這人應該十一點到十一點半之間來。

　　福克先生四平八穩地坐在安樂椅上，雙腳併攏得像受檢閱的士兵一樣，兩手按在膝蓋上，挺著身子，昂著腦袋，全神貫注地看著掛鐘指針在移動──這隻掛鐘是一種計時，計分，計秒，計日，計星期，計月，又計年的複雜機器。按照他每天的習慣，鐘一敲十一點半，他就離家到改良俱樂部去。

　　就在這時候，福克先生在小客廳裡聽到外面有人敲門。

　　被辭退的那個詹姆斯．伏斯特走了進來。

　　「新傭人來了。」他說。

　　一個三十來歲的小夥子走了進來，向福克先生行了個禮。

　　「你是法國人嗎？你叫約翰嗎？」福克先生問。

　　「我叫若望，假使老爺不反對的話，」新來的僕人回答說，「路路通是我的外號。憑這個名字，可以說明我天生就有精於辦事的能耐。先生，我自信還是個誠實人，但是說實在話我幹過很多種行業了。我作過闖江湖的歌手，當過馬戲班的演員，我能像雷奧達一樣在懸空的秋千架上飛騰，我能像布龍丹一樣在繩索上跳舞；後來，為了使我的才能更發揮作用，我又當過體育教練。最後，我在巴黎作消防隊班長，在這一段經歷中，我還救過幾場驚險的火災呢。可是，到現在我離開法國已經五年了。因為我想嘗嘗當管家的生活滋味，所以才在英國當親隨傭人。如今我沒有工作，知道您福克先生是聯合王國裡最講究準確、最愛安靜的人，所以就上您這兒來了，希望能在您府上安安靜靜地吃碗安穩飯，希望能忘記以往的一切，連我這個名字路路通也忘……」

　　「路路通這個名字倒滿合我的口味，」主人回答說，「別人已經向我介紹過你的情況。我知道你有很多優點。你可知道在我這裡工作的條件嗎？」

　　「知道，先生。」

　　「那就好，現在你的錶幾點？」

　　路路通伸手從褲腰上的錶口袋裡掏出一隻大銀錶，回答說：

　　「十一點二十二分。」

　　「你的錶慢了，」福克先生說。

　　「請您別見怪，先生，我的錶是不會慢的。」

　　「你的錶慢了四分鐘。不過不要緊，你只要記住所差的時間就行了。好吧，從現在算起，一八七二年十月二號星期三上午十一時二十九分開始，你就是我的傭人了。」

　　說罷，福克先生站起身來，左手拿起帽子，用一種機械的動作把帽子往頭上一戴，一聲不響地就走了。

　　路路通聽到大門頭一回關起來的聲音：這是他的新主人出去了。不一會兒，又聽見大門第二回關起來的聲音：這是原先的僕人詹姆斯．伏斯特出去了。

　　現在賽微樂街的寓所裡只剩下路路通一個人了。

第二章　路路通認為他總算找到了理想的工作

　　路路通開始覺得有點兒奇怪，自言自語地說：「說真的，我在杜叟太太家裡看見的那些『好好先生』跟我現在的這位主人簡直沒有一點差別！」

　　這兒應該交代一下：杜叟太太家裡的那些「好好先生」是用蠟做的，在倫敦經常有很多人去欣賞。這種蠟人做得活像真的，就只差會說話罷了。

　　路路通在剛才和福克先生見面的短短幾分鐘裡，就已經把他這位未來的主人又快又仔細地觀察了一番。看來這人該有四十上下，面容清秀而端莊，高高的個兒雖然略微有點胖，但是並不因此損及他翩翩的風采。金褐色的頭髮和鬍鬚，光溜平滑的前額，連太陽穴上也看不到一條皺紋。面色淨白，並不紅潤，一口牙齒，整齊美觀。他的個人修養顯然很高，已經達到了如相士們所說的「雖動猶靜」的地步。凡是「多做事，少扯淡」的人所具有的特點他都有。安詳，冷靜，眼皮一眨不眨，眼珠明亮有神，簡直是那種冷靜的英國人最標準的典型。這種人在聯合王國裡是司空見慣的。昂．高夫曼的妙筆，常把他們畫成多少帶點學究氣的人物。從福克先生日常生活看來，人們有一種印象，覺得這位紳士的一舉一動都是不輕不重，不偏不倚，恰如其分，簡直像李羅阿或是伊恩蕭的精密測時計一樣準確。事實上，福克本人就是個準確性的化身，這一點從他兩隻手和兩隻腳的動作上就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來。因為人類的四肢，和其他動物的四肢一樣，本身就是表達感情的器官。

　　福克先生是這樣的一種人，生活按部就班，行動精密準確，從來不慌不忙，凡事總有準備，甚至連邁幾步，動幾動，都有一定的節制。福克先生從不多走一步路，走道總是抄最近的走。他絕不無故地朝天花板看一眼，也不無故地做一個手勢，他從來沒有激動過，也從來沒有苦惱過。他是世界上最不性急的人，但也從來沒有因遲到而誤過事。至於他生活孤獨，甚至可以說與世隔絕，這一點，人們是會理解的。他覺得在生活中總要和別人交往，總會發生爭執，這就會耽誤事，因此，他從不與人交往，從不與人爭執。

　　提起若望，他又叫路路通，是個土生土長的道地的巴黎人。他在英國待了五年，一直在倫敦給人當親隨傭人。但他始終沒有找到過一個合適的主人。

　　路路通絲毫不是福龍丹、馬斯加里勒那一流的人。他們只不過是些聳肩昂首、目空一切、裝腔作勢、瞪眼無情的下流痞子罷了，而路路通卻不是那種人，他是個很正派的大小夥子，他的相貌很討人喜歡。他的嘴唇稍微翹起，看來像是準備要嘗嘗什麼東西，親親什麼人似的。長在他雙肩上的這個圓圓的腦袋使人們有一種和藹可親的感覺，他真是個殷勤而又溫和的人。在他那紅光滿面的臉膛上有一雙碧藍色的眼睛。他的臉相當胖，胖得自己都能看到自己的顴骨。他身軀魁梧，肩寬腰圓，肌肉結實，而且力大非凡。他所以有這樣健壯的體格，都是他青年時代鍛鍊的結果，他那棕色的頭髮總是亂蓬蓬的，如果說古代雕塑家懂得密涅瓦十八種處理頭髮的技藝，那麼路路通卻只懂得一種：拿起粗齒梳子，刷，刷，刷！三下，就完事大吉。

　　不管是誰只要稍微考慮一下，都不會說這小夥子嘻嘻哈哈大大咧咧的性格會跟福克的脾氣合得來。他是否有像主人所要求的那樣百分之百的準確性呢？這只有到使喚他的時候才能看得出來。人們知道，路路通青年時代曾經歷過一段東奔西走的流浪生活，現在他很希望穩定下來，好休息休息。他聽到人家誇獎英國人有條有理一絲不苟的作風和典型的冷靜的紳士氣派，於是就跑到英國來碰運氣了。可是直到目前為止，命運就是不幫他的忙，他在任何地方都扎不住根。他先後換了十家人家，這十家的人都是些性情稀奇，脾氣古怪，到處冒險，四海為家的人。這對路路通說來，是不合他的口味的。他最後的一位東家是年輕的國會議員浪斯費瑞爵士。這位爵士老爺晚上經常光顧海依市場的牡蠣酒吧，往往叫警察把他給背回來。路路通為了不失對主人的尊敬，曾經冒險向爵士老爺恭恭敬敬地提了些很有分寸的意見。可是結果爵士老爺大發雷霆，路路通就不幹了。趕巧這時候，他聽說福克先生要找一個傭人，他打聽了一下關於這位紳士的情況，知道他的生活是十分規律化的，既不在外面住宿，又不出門旅行，連一天也沒有遠離過住宅。跟這個人當差，對路路通是太合適了。所以他就登門謁見了福克先生，把這件差事正如我們前面所說的那樣談妥了。

　　十一點半敲過，賽微樂街的住宅裡，只剩下路路通一個人。他馬上開始把整個住宅巡視一番，從地窖到閣樓處處都跑遍了。看來這幢房子整齊、清潔、莊嚴、樸素，而且非常舒適方便。這一下子路路通可開心啦。這所房子對他來說就是個貼體舒適的蝸牛殼。但是這個蝸牛殼是用瓦斯照亮的，因為只用瓦斯就能滿足這裡一切照明和取暖的需要了。路路通在三樓上一點沒有費事就找到了指定給他住的房子。這間房子挺合他的心意。裡頭還裝著電鈴和傳話筒，可以跟地下室和二層樓的各個屋子連繫。壁爐上面有個電掛鐘，它跟福克先生臥室裡的掛鐘對好了鐘點。兩個鐘準確地同時敲響，一秒鐘也不差。

　　「這太好了，我這一回可稱心如意了！」路路通自言自語地說。

　　他在自己的房間裡看見一張注意事項表，貼在掛鐘頂上。這是他每天工作的項目──從早上八點鐘福克先生起床的時候開始一直到十一點半福克先生去俱樂部吃午飯為止──所有的工作細節：八點二十三分送茶和烤麵包，九點三十六分送刮鬍子的熱水，九點四十分理髮……然後從上午十一點半一直到夜間十二點──這位有條不紊的紳士睡覺的時候，所有該做的事，統統都寫在上面，交代得清清楚楚。路路通高高興興地把這張工作表細細地琢磨了一番。並把各種該做的事都牢牢地記在心上。

　　福克先生的衣櫃裡面裝得滿滿的，各種服裝都有，簡直是應有盡有。每一條褲子，每一件上衣，甚至每一件背心，都標上一個按次排列的號碼。這些號碼同樣又寫在取用和收藏衣物的登記簿上。隨著季節的更替，登記簿上還註明：哪天該輪到穿哪一套衣服，就連穿什麼鞋子，也同樣有一套嚴格的規定。

　　總之，賽微樂街的這所房子，在那位大名鼎鼎、放蕩不羈的西銳登住在這裡的時代，是個烏七八糟的地方，如今陳設得非常幽美，叫人一看就有輕鬆愉快的感覺。這兒沒有藏書室，甚至連書也沒有一本。這一點對福克先生說來沒有必要，因為俱樂部裡有兩個圖書館，一個是文藝書籍圖書館，另一個是法律和政治書籍圖書館，都可供他隨意閱覽。在他臥室裡面，有個不大不小的保險櫃，製造得非常堅固，既能防火，又可防賊。在他住宅裡面，絕無武器，無論是打獵用的，或者是打仗用的，統統沒有。這裡的一切都標誌著主人的好靜的性格。

　　路路通把這所住宅仔仔細細地察看一番之後，他情不自禁地搓著雙手，寬寬的臉膛上露出洋洋得意的笑容，於是左一遍右一遍興高采烈地說：「這太好了，這正是我的差事，福克先生跟我，我們倆準會合得來。他是一個不愛出去走動的人，他作事一板一眼活像一架機器！妙呀！伺候一架機器，我是沒有什麼抱怨的了。」

第三章　一場可能使福克先生破財的爭論

　　早上十一點半，福克先生照例走出賽微樂街住宅。他右腳在左腳前移動了五百七十五次，左腳在右腳前面移動了五百七十六次之後，就到了改良俱樂部。這是一座高大的建築物，矗立在寶馬爾大街上，蓋這樣一個俱樂部，至少也要花三百萬英鎊。

　　福克先生直接走進餐廳，裡面朝著花園的九個窗子都打開了。花園裡的樹木已被秋天抹上了一層金黃的色彩。在餐廳裡，他坐在一向坐慣的老地方，桌上刀叉食具，都已擺好。這頓午餐包括有：一盤小吃，一盤加上等辣醬油的烹魚塊，一盤深紅色的烤牛肉配著香大黃和青醋栗果，另外還有一塊起司。吃完之後，再喝上幾杯俱樂部特備的好茶。把這些美食，一沖了事。

　　十二點四十七分，這位紳士從餐室起身走向大廳。那是一間富麗堂皇的屋子，裝飾著許多繪畫，每張畫上都鑲有裝潢講究的畫框。在大客廳裡，侍者遞給福克一份還沒有裁開的《泰晤士報》。於是他就用熟練的雙手，按版裁開，這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但從他的動作可以說明他已經是駕輕就熟習以為常了。他看這份報紙，一直要看到三點四十五分，接著再看剛到的《標準報》，一直看到吃晚飯。用晚餐的情況和午餐一樣，只是多加了一道上等英國蜜餞果品而已。

　　五點四十分，他又回到大廳，專心精讀《每日晨報》。

　　半小時後，有些改良俱樂部的會員也都進到大客廳裡，挨近生著炭火的壁爐。這幾位是和福克一起玩紙牌的老夥伴，跟福克一樣，全是「惠司脫」迷。其中安得露．斯圖阿特是工程師，約翰．蘇里萬和撒木耳．法郎丹是銀行家，多瑪斯．弗拉納剛是啤酒商，高傑．若夫是英國國家銀行董事會董事。這些人既有錢，又有聲望，在俱樂部的會員中，也都稱得起是金融工商界頂尖的人物。

　　「喂，若夫先生，」多瑪斯．弗拉納剛問道，「這件竊盜案到底怎麼樣了？」

　　「得啦，」安得露．斯圖阿特插嘴說，「還不是歸銀行賠幾個錢算了！」

　　「我的看法跟您相反，」高傑．若夫說，「我想我們會逮住這個賊的。警察廳已經在美洲歐洲所有重要的進出港口佈置了許多十分機警能幹的偵探。依我看，這位梁上君子要想逃脫偵探的手掌，那是很困難的。」

　　「那麼，是不是已經有了線索？」安得露．斯圖阿特接著問。

　　「我首先要說明，那人並不是個賊，」高傑．若夫鄭重其事地說。

　　「怎麼！？偷了五萬五千鎊鈔票還不是個賊？」

　　「不是賊，」高傑．若夫說。

　　「難道還是個企業家？」約翰．蘇里萬問道。

　　「《每日晨報》肯定地說他是一位紳士。」

　　說這句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福克。他從報紙裡探出頭來，向大家致意，大夥也都還禮。

　　他們談到的事情正是聯合王國各種報紙爭辯得熱火朝天的問題。這事發生在三天以前，那天是九月二十九日，一大疊鈔票價值五萬五千鎊的巨款，竟從英國國家銀行總出納員的小櫃檯上被人偷走了。

　　銀行副總裁高傑．若夫先生向那些認為這件竊盜案發生得太容易因而感到驚奇的人們作了一番解釋，他說：「那時，出納員正在忙著記一筆三先令六便士的收款賬，他的眼睛當然不可能處處都看到。」

　　現在，最好先在這兒把這銀行的情況介紹一下，那就更容易把事情搞清楚了。這座刮刮叫的英國國家銀行似乎非常信任顧客公眾的人格。銀行裡既沒有警衛員，又沒有守門人，甚至連出納櫃上也沒裝鐵絲網。金錢鈔票隨意放著，那就是說，任憑哪位顧客愛怎麼動，就怎麼動。誰也不會懷疑哪一位顧客是否誠實可靠。有位對英國習慣十分熟悉的觀察家，甚至這樣說：有一天，在英國國家銀行的一個大廳裡，他好奇地挨近前去，想把一塊七八斤重的金塊看個究竟。當時，這塊金子就放在出納員的小櫃檯上，他拿起這塊金子，看了以後就傳給了別人。這樣一個傳一個，一直傳到走廊黑暗的盡頭。過了半小時，這塊金子才回到原來的地方。在這半個鐘頭裡，出納員連頭也沒抬一抬。

　　但是，九月二十九號這一天，情況就完全兩樣了。一捆鈔票竟然一去不返。當掛在匯兌處上面的掛鐘敲響五點的時候，下班的時間到了，英國國家銀行只好把這五萬五千英鎊記在損益賬上。

　　當然完全可以肯定這是一件竊盜案了。一批最幹練的警員和密探派到了各個主要的港口如：利物浦、格拉斯哥、哈佛、蘇伊士、布林迪西、紐約等地。誰能破案誰就將獲得兩千英鎊（合五萬金法郎）的獎金，而且還外加追回贓款的百分之五作為報酬。這些偵探一面等待已經開始的調查工作所提供的資料，一面在各港口仔細地偵察所有來來往往的旅客。

　　可是，人們有理由這樣設想──《每日晨報》恰好也是這麼說：「作此案者，絕非英國現有任何盜賊幫會的成員。九月二十九日，曾有一位衣冠楚楚、氣派文雅的紳士，出現於付款大廳即竊盜案發生之現場，徘徊良久。根據調查結果，已相當準確地掌握此人之外貌特徵，並已及時通知英國及歐洲大陸所有警探。」──這樣一來，一些有見識的人（高傑．若夫是其中之一），就認為完全有理由相信這個賊是溜不掉了。

　　正如人們所料，這件事已經變成了倫敦和整個英國當前主要的話題。人們到處爭辯著這件竊盜案，有的慷慨激昂地認定首都警察廳能破案，有的熱情洋溢地斷言不能破案。所以人們聽到改良俱樂部的會員們，其中甚至還有一位國家銀行副總裁也在談論這個問題，當然不會感到奇怪。

　　高貴的高傑．若夫先生確信能夠偵察出結果來，他估計這筆獎金會大大鼓舞偵探人員的熱情和啟發他們的智慧。但他的會友安得露．斯圖阿特卻沒有這種信心，於是，這些紳士們就繼續爭辯下去。他們圍坐在牌桌的四周，斯圖阿特坐在弗拉納剛的對面；法郎丹坐在斐利亞．福克的對面。在打著牌的時候，他們不說話，但等到一局結束算分的時候，中斷了的爭論又重新熱烈地展開了。

　　「我認為這個賊能夠逃掉。他準是個很機靈的人！」安得露．斯圖阿特說。

　　「算了吧！」若夫回答說，「他能逃到哪兒，什麼地方都逃不了！」

　　「哪兒的話！」

　　「你說他往哪兒逃？」

　　「這我不知道，」安得露．斯圖阿特回答說，「可是，無論如何，世界上能去的地方多著哪！」

　　「那是過去的情況了……」福克小聲地說，接著他拿起洗好的牌，向多瑪斯．弗拉納剛說，「該您倒牌，先生。」

　　打牌的時候，爭論暫時中止。可是不久，安得露．斯圖阿特又扯起來了，他說：「什麼，那是過去的情況！？難道現在地球縮小了？」

　　「的確如此，」高傑．若夫說，「我的看法跟福克先生一樣，地球是縮小了。如今環遊地球一周，比起一百年前，速度要加快十倍！這就使我們所談的這件案子破案的速度加快了。」

　　「那個賊逃跑起來，豈不照樣也更方便了嗎！」

　　「斯圖阿特先生，該您出牌！」福克說。

　　可是固執的斯圖阿特仍舊不服輸。一局牌打完，他又扯起來了：「若夫先生，您應該承認，地球縮小了，這是一種開玩笑的說法！您所以這樣說，是因為如今花三個月的時間就能繞地球一周……」

　　「只要八十天，」福克接著說。

　　「事實上也是這樣，先生們，」約翰．蘇里萬插嘴說。「自從大印度半島鐵路的柔佐到阿拉哈巴德段通車以來，八十天足夠了。您瞧，《每日晨報》上還登了一張時間表：」

　　自倫敦至蘇伊士途經雪梨山與布林迪西（火車、船）……七天

　　自蘇伊士至孟買（船）………………………………十三天

　　自孟買至加爾各答（火車）…………………………三天

　　自加爾各答至中國香港（船）………………………十三天

　　自香港至日本橫濱（船）……………………………六天

　　自橫濱至舊金山（船）………………………………二十二天

　　自舊金山至紐約（火車）……………………………七天

　　自紐約至倫敦（船、火車）…………………………九天

　　總計……………………………………………………八十天

　　「不錯，是八十天！」安得露．斯圖阿特喊著說。他一不留神出錯了一張王牌。接著他又繼續說道：「不過，壞天氣、頂頭風、海船出事、火車出軌等等事故都不計算在內。」

　　「這些全都算進去了，」福克先生一邊說著，一邊繼續打著牌，這回爭論，就顧不得遵守打「惠司脫」必須保持安靜的規矩了。

　　「可是印度的土人，或者美洲的印第安人會把鐵路鋼軌撬掉呢，」安得露．斯圖阿特嚷著說。「他們會截住火車，搶劫行李，還要剝下旅客的頭皮！這您也算上了？」

　　「不管發生什麼事故，反正八十天都算上了，」福克一面回答，一面把牌放到桌上，接著說：「兩張王牌。」

　　現在輪到安得露．斯圖阿特洗牌，他一面收牌，一面說：「福克先生，您在理論上是對的，可是實際做起來……」

　　「實際做起來也是八十天，斯圖阿特先生。」

　　「我倒想看看您怎麼做。」

　　「那全憑您的決定，咱們倆可以一道去。」

　　「上帝保佑，我才不去呢，那絕不可能！」斯圖阿特大聲說。「我敢拿四千英鎊打賭，八十天內環繞地球一周，是絕對不可能的。」

　　「正相反，完全可能。」福克回答說。

　　「好吧！那您就試試吧！」

　　「要我八十天繞地球一周？」

　　「是啊。」

　　「好，我同意。」

　　「您什麼時候動身？」

　　「馬上動身。不過──我得先跟您說清楚，這筆旅費將來得您拿出來。」

　　「這簡直是發神經了！」安得露．斯圖阿特嚷著說，因為福克先生一再堅持爭論，他開始沉不住氣了。他接著說：「算了，別談這些了，咱們還是打牌吧。」

　　「您重新洗牌吧，牌發錯了，」福克回答說。

　　安得露．斯圖阿特用他那激動得有些發熱的手把牌收起，突然他又把牌往桌上一攤，說：「好吧！咱們算說定了，福克先生，我跟您賭四千英鎊！……」

　　「親愛的斯圖阿特，冷靜點吧！」法郎丹勸解說，「大家不過是說著玩的。」

　　「我說賭就賭，」安得露．斯圖阿特回答說，「絕不是說著玩的。」

　　「好！」福克說著轉過身來，對其他幾位牌友說，「我有兩萬英鎊在巴林氏兄弟那裡，我情願拿來打賭！……」

　　「兩萬鎊！」約翰．蘇里萬叫起來，說，「要是一步沒預料到，回來遲了，兩萬鎊就沒有了！」

　　「根本沒有預料不到的事，」福克簡單地回答說。

　　「可是，福克先生，八十天的時間是最起碼的呀！」

　　「最少的時間，只要好好利用，就能夠解決問題。」

　　「要想不超過八十天，必須極準確地一下火車馬上就上船，一下船馬上又上火車才行啊！」

　　「我會準確地掌握。」

　　「這簡直是開玩笑！」

　　「一個體面的英國人，打賭也像幹正經事一樣，是絕不開玩笑的，」福克回答說。「我準在八十天內，甚至不用八十天就繞地球一周，也就是說，花一千九百二十小時或者說花十一萬五千二百分鐘繞地球一周，誰願意來打賭，我就跟他賭兩萬英鎊。你們來嗎？」

　　斯圖阿特、法郎丹、蘇里萬、弗拉納剛和若夫這幾位先生商量了一會兒之後，說道：「我們跟你賭。」

　　「好！」福克先生說，「到杜伏勒去的火車是八點四十五分開車，我就乘這趟車走。」

　　「今天晚上就走嗎？」斯圖阿特問。

　　「今天晚上就走，」福克先生一邊回答，一邊看了看袖珍日曆，接著說：「今天是十月二號星期三，那麼，我應該在十二月二十一號星期六晚上八點四十五分回到倫敦，仍然回到俱樂部這個大廳裡。要是我不如期回來，那麼我存在巴林氏那裡的兩萬英鎊，不論在法律上，或是在事實上都歸你們了。先生們，這兒是一張兩萬英鎊的支票。」

　　一張打賭的字據當場寫好，六位當事人立即在上面簽了字。福克的態度很冷靜，他打賭當然不是為了贏錢，他所以拿出這一筆等於他一半財產的兩萬英鎊打賭，那是因為他已經預料到：一定能拿對方的錢來完成這個計劃。而這個計劃本身即便不說是不可能，也應該說是很困難。至於他的那些對手，看起來現在是有些緊張，這並不是因為賭注太大，而是因為這種緊張的氣氛使他們產生一種躊躇不安的感覺。

　　這時，鐘已敲了七點。他們向福克先生建議停止打牌，好讓他在動身前準備準備。

　　「我已經準備好了，」這位心平氣和的紳士一面發牌，一面回答：「我翻的是一張紅方塊，該您出牌了，斯圖阿特先生。」

第四章　斐利亞．福克把路路通嚇得目瞪口呆

　　福克先生這次打牌贏了二十來個畿尼。七點二十五分，他辭別了那些高貴的會友，離開了改良俱樂部。七點五十分，他推開了自家的大門，回到家裡。

　　路路通已經很仔細地研究過自己的工作日程。現在看見福克先生破例提前回家，感到非常奇怪，因為按照那張注意事項表，這位住在賽微樂街的紳士應該晚上十二點回家。

　　福克先生首先上樓回到自己房裡，然後呼喚：「路路通！」

　　路路通沒回答，現在本來就不該叫他，因為還沒到時候。

　　「路路通，」福克先生又叫了一聲，可是這一聲並不比剛才高。

　　路路通進來了。

　　「我叫你叫了兩聲了。」福克先生說。

　　「可是現在還沒到晚上十二點。」路路通一面看著手裡拿著的錶，一面回答說。

　　「我知道，」福克先生說，「我並不是責備你。十分鐘以後，我們就要動身到杜伏勒和加來去。」

　　這個法國人圓圓的面孔上露出一副窘相。顯然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於是問道：「先生，您要出遠門嗎？」

　　「是的，」福克先生回答說，「我們要去環遊地球。」

　　路路通眼睛睜得大大的，眉毛眼皮直往上翻，兩臂下垂，整個身子都軟癱了，由於吃驚而產生的各種怪象都在他身上表現出來了。

　　「環──遊──地──球？！」他嘴裡咕噥著。

　　「對，八十天，環遊地球，」福克先生回答說，「所以，我們現在一分鐘也不能耽擱了。」

　　「可是，咱們的行李呢？」路路通說著，不由地把腦袋左右直搖晃。

　　「用不著什麼行李，帶個旅行袋就成了。裡面放兩件羊毛衫、三雙襪子，等我們出發以後，在路上再給你照樣買一套，你去把我的雨衣和旅行毯拿來。你應該帶一雙結實的鞋子，其實，我們步行的時候很少，也許根本用不著步行。得了，去吧！」

　　路路通本想說點什麼，但說不出來。他離開福克的房間回到自己屋裡，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巴黎人常說的俗話：「好啊，這一下可真夠嗆，我還打算過安穩日子呢！」

　　他機械地做著動身前的準備工作。要八十天繞地球一周！我這是跟瘋子打交道嗎？不會是真的……他大概是在開玩笑？要上杜伏勒去，好吧，還要去加來，行啊，總而言之，出門旅行，這位棒小夥子也並不十分反對。五年以來，他一直沒有踏過祖國的大地。這回八成也許會到巴黎去，他能再看看法國的首都當然也很高興，這位從來不愛多走路的紳士，一定會在巴黎停下來。是的，他確是不愛多走路的，可是，這一回他卻真的要出遠門了。

　　八點鐘，路路通已經把簡單的旅行袋準備好了，裡面裝著他自己的和主人的衣服。然後，他心神不安地離開了自己的房間，小心地把門鎖好，就找福克先生去了。

　　福克先生也準備好了，他胳臂底下夾著一本布來德肖著的《大陸火車輪船運輸總指南》，這本書能給他提供在旅行中所需要的一切指示和說明。他從路路通手中接過旅行袋，打開袋口，順手塞進一大疊花花綠綠的鈔票，這些鈔票在世界各地都能通用。

　　「該辦的事都辦了嗎？沒忘記什麼？」

　　「什麼也沒忘記，先生。」

　　「我的雨衣和旅行毯呢？」

　　「喏，在這兒。」

　　「好極了，拎著這袋子吧。」

　　福克先生把旅行袋交給路路通，叮囑他說：「你拿著它可要留點神，裡頭有兩萬英鎊。」

　　旅行袋差一點沒從路路通手中掉下來，彷彿裡頭真的裝了兩萬鎊金子，顯得特別沉重似的。

　　他們主僕二人就這樣走出了大門，並且在門上加了兩道鎖。

　　賽微樂街的盡頭，有個馬車站。福克先生和他的僕人坐上一輛馬車，飛也似的向卡瑞因克羅斯車站駛去。這個車站是東南鐵路支線的終點站。

　　八點二十分，馬車在車站鐵柵欄前停下了。路路通先跳下來，接著他的主人也下了車，付了車資。這時，過來一個要飯的女人，手上拉著個孩子，光著腳，腳上滿是汙泥，頭上戴著一頂破舊不堪的帽子，帽子上插著一根悲切切的羽毛，在她的襤褸的衣衫上，還披著一個破披肩。她走近福克先生，向他討錢。福克從衣袋內掏出了剛才打牌贏來的那二十個畿尼，全都給了這要飯的女人。

　　「拿去吧！善良的人，」他說，「看到你，我心裡很高興。」

　　福克先生給完錢就走了。這時路路通覺得自己眼裡好像湧出了淚水，心裡對他的主人更加尊重。福克和路路通馬上走進車站大廳，在那兒，福克叫路路通去買兩張到巴黎去的頭等車票。這時福克轉過身來，看見了改良俱樂部的那五位會友。福克便向他們說道：

　　「諸位先生，我就要動身了。等我回來時，你們可以根據我護照上的各地簽證印鑑，來查對我這次的旅行路線。」

　　「噯！福克先生，用不著查對，」高傑．若夫很客氣地說，「我們相信您是個講信用的君子。」

　　「那也是有證明比沒有證明好。」福克說。

　　「您沒忘記什麼時候該回來？」安得露．斯圖阿特提醒他說。

　　「八十天以後回來，」福克回答說，「也就是在一八七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晚上八時四十五分。再見，諸位先生。」

　　八點四十分，福克先生跟他的僕人在一個車廂裡坐了下來，八點四十五分汽笛一響，火車就開了。

　　夜是漆黑的，外面下著牛毛細雨。福克先生不聲不響地坐在他的座位上。路路通還有點茫茫然似的，他只是機械地緊壓著那個裝鈔票的旅行袋。

　　但是，當火車還沒有到錫德納姆的時候，路路通突然絕望地大叫了一聲。

　　「你怎麼了？」福克忙問。

　　「因為……因為……在忙亂中……我忘了……」

　　「忘了什麼？」

　　「忘了把我屋裡的煤氣關上了。」

　　「哦，好小夥子，」福克先生冷冰冰地說，「回來點的瓦斯歸你出錢。」

第五章　倫敦市場上出現了一種新的股票

　　當福克先生離開倫敦的時候，他也猜到他這次旅行將會轟動全國。他們打賭的消息在俱樂部裡一傳開，馬上在那些尊貴的會員老爺中間引起了很大的轟動。這個消息後來通過新聞記者從俱樂部轉移到報紙上去了。報紙上一發表，全倫敦的市民以及整個聯合王國的人都知道了。人們在評論，在爭辯，在揣摸著這個「環遊地球的問題」。人們那樣熱火朝天地爭論，簡直像是發生了第二個阿拉巴馬事件。有的人擁護福克，有的人反對福克，反對派在人數上很快地就占了優勢。他們認為如果不是紙上談兵，而是真的用目前現有的交通工具，在八十天這樣短的時間內環繞地球一周，這不僅是不可能，簡直可以說是發瘋。

　　《泰晤士報》、《標準報》、《晚星報》、《每日晨報》和其他二十種有聲望的報紙全都反對斐利亞．福克。只有《每日電訊》對福克給予一定限度上的支持。大家都認為福克是個怪人，是個瘋子。跟他打賭的那些會員，也受到人們的責難，人們認為想出這種打賭辦法的人腦子也有毛病。

　　報紙上就這一問題所發表的好些文章，都寫得有聲有色，頭頭是道。誰都知道，在英國，凡是涉及地理方面的問題，人人都感興趣。因此，不論是哪個階層的讀者，都愛看報上與斐利亞．福克旅行有關的文章。

　　在開始的幾天，特別是在《倫敦新聞畫報》發表了福克先生的照片（根據改良俱樂部會員登記表上的照片複製的）以後，有些大膽的人都站在福克一邊，其中大部分是婦女。有些紳士特別是那些《每日電訊》的讀者，他們甚至說：「嘿！八十天環遊地球，憑什麼說辦不到呢？比這更奇怪的事我們都見過！」但是沒有多久，這家報紙的論調似乎也消沉下去了。

　　事實是這樣的：十月七日英國皇家地理學會的會刊登載了一篇很長的論文，從各方面論證了八十天繞地球一周的問題。它直截了當地指出：幹這種事的人簡直是神經錯亂！根據這篇文章的論點，旅行者會碰到很多人為的和天然的障礙。要完成這樣的旅行計劃，就需要具有不可思議的準確性。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動身；什麼時候到達什麼地方，都不能有一點差錯。而這樣準確的吻合是沒有的，也是不可能有的。如果是在歐洲這樣一段並不太長的交通線上，人們還能勉強算出火車定時到達的鐘點，那麼，在火車需要三天才能穿過印度七天才能橫貫美國大陸的情況下，人們怎麼可能把每次出發和到達的時間掌握得那樣精確呢？再說，機器出毛病、火車出軌、列車互撞、氣候惡劣、積雪阻路，這一切，豈不全是對斐利亞．福克不利嗎？冬季裡在輪船上，他難道能不受海風和濃霧擺佈嗎？在橫渡大洋的航線上，即使那些最好的客船遲到兩三天也不算什麼稀罕事！可是，只要有一點耽擱，他整個旅行計劃的環鏈就會完全脫節了，而且連補救的辦法都沒有。只要福克先生有一次趕不上船，那怕只差幾小時，就得再等下一班的船。這幾小時的差誤就能使他的旅行計劃功虧一簣、完全垮臺。

　　這篇論文引起了很大的反響。差不多所有的報紙都轉載了。「福克股票」的價格因此一落千丈。

　　原來在福克動身後的那幾天，人們拿他這次旅行的成敗大做起投機買賣來了。誰都知道英國那些打賭的人是一些什麼樣的人。他們比那種現錢賭博的人更會動腦筋，更有氣派。賭博是英國人天生的嗜好，不僅改良俱樂部的很多會員在大張旗鼓地拿福克的成敗打賭，就連英國的廣大群眾也在進行著這種活動。「斐利亞．福克」這個名字就像一匹賽馬的名字一樣被印在一種賭博手冊上了。在交易所裡也出現了「斐利亞．福克」股票，倫敦市場上也有了它的行市。人們都在按牌價或是超牌價買進賣出「斐利亞．福克」股票，這種股票當時成交很多，真是紅極一時。但是，在福克先生出發後的第五天，皇家地理學會會刊發表了那篇論福克旅行的文章之後，市場上「斐利亞．福克」開始供過於求，緊跟著「福克」證券便跌價了。人們都大量拋出。最初按票面價格五分之一減價出售，後來減為十分之一，甚至減為二十分之一，五十分之一，最後竟減為百分之一了。

　　支持福克的只剩下一個人了。就是那位半身不遂的阿爾拜馬爾老爵士。他是位高貴的紳士，長年癱坐在一張安樂椅上。如果誰有辦法能夠使他環遊地球一周，即使要費十年工夫，即使要他拿出全部的家產，他也心甘情願。他肯定福克必勝，他下了四千英鎊的賭本來買「斐利亞．福克」股票。人家告訴他福克這個計劃是十分愚蠢的。是徒勞無功的，他只是回答說：「要是這樁事可以辦得到，那麼，首先辦到的是一個英國人，那不是很好嗎？」

　　然而，現在情況已經很不妙了。擁護福克的人越來越少了。人人都反對他，也並非沒有道理。福克動身後的第十一天「斐利亞．福克」股票兌換率已經不是一百五十或二百對一，而是一文不值了。原來出了一樁完全料想不到的事。

　　下面是一份從蘇伊士給倫敦拍來的電報：

　　蘇格蘭場，警察總局局長羅萬先生。

　　我盯住了銀行竊賊斐利亞．福克。速寄拘票至孟買（英屬印度）。

　　　　　偵探費克斯

　　這份電報一發表，馬上起了立竿見影的效果，一位高貴的紳士在人們的心目中變成了個偷鈔票的賊了。人們看了和俱樂部會員的照片放在一起的福克的照片，發現他的特徵跟警察局調查出來的竊賊外貌特點一模一樣。於是人們就想到福克平時生活詭祕，想到他性情孤僻和他這次突然出走，顯然他是用環遊地球作幌子，用荒唐的打賭作掩飾，他的目的只不過是想逃過英國警探的耳目罷了。

第六章　難怪偵探費克斯著急

　　話分兩頭，現在我們再來談一下那份報告福克是賊的電報是怎麼來的。

　　十月九號，星期三，人們都在等著將在上午十一點開到蘇伊士來的商船蒙古號。這是一艘屬於東方半島輪船公司的有螺旋推進器和前後甲板的鐵殼輪船，載重兩千八百噸，慣常動力五百匹馬力。蒙古號是穿過蘇伊士運河往來於布林迪西和孟買之間的班船，它是東方半島輪船公司的一艘快船。從布林迪西到蘇伊士這一段航程的正常時速是十海浬；從蘇伊士到孟買的正常時速是九．五三海浬；可是它經常總是提前到達。

　　在等候蒙古號的時候，蘇伊士的碼頭上有兩個人在人群中走來走去。人群中有本地人，也有外國人。不久以前，這個城市還是一個小鎮，由於雷塞布的巨大工程才給它帶來遠大的前途。

　　這兩個人有一位是聯合王國駐蘇伊士的領事。儘管英國政府曾經很懊喪地斷言這條運河的結局，儘管工程師史蒂芬遜也說過關於運河的可怕的預言，但是這位英國領事現在依然每天看見英國船隻通過這裡。這條運河使英國繞道好望角到印度去的那條舊航線縮短了一半。

　　另外一個是一位帶點神經質的人。這人又瘦又矮，看樣子相當能幹。他的眉頭緊緊地皺著，他的眼睛有時透過長長的睫毛，閃動著犀利的目光，有時顯得迷迷糊糊的，似乎什麼也沒有看見。這時候，他一直不停地走來走去，看來心裡很不耐煩。這人名叫費克斯。英國國家銀行竊盜案發生之後，他就是被派到好些港口去辦案子的那些英國警探之一。這位偵探一直在監視著所有經過蘇伊士的旅客。如果發現有什麼形跡可疑的人，他就一面盯著他，一面等候拘票。

　　就在兩天以前，費克斯從首都警察局長那裡收到一份有關竊賊外貌特徵的資料，有人在英國國家銀行付款處，看到的那個被判斷可能是小偷的人，據說是一位衣冠楚楚的高貴紳士。

　　這位偵探顯然是被那一筆破案的獎金給迷住了。他在等候蒙古號的時候，露出一種顯而易見的急躁情緒。

　　「領事先生，您說這條船不會脫班嗎？」這句話他已經問過好幾遍了。

　　「不會的，費克斯先生，」領事回答說。「根據昨天的消息，它已經到了塞德港的外海，一百六十公里長的運河對這樣一條快船說來，算不了什麼。我已經對您說過了：政府對於凡是在規定的時間內提前到達的船隻，每快二十四小時，就發給二十五鎊獎金，而蒙古號總是得獎的。」

　　「這條船是從布林迪西直接開來的嗎？」費克斯又問道。

　　「是啊，是從布林迪西開來的。它在那兒裝上寄往印度的郵件，星期六下午五點鐘開出。您耐心點兒，它是不會遲到的。但我實在不明白，即使您要抓的人是在蒙古號上，您單憑收到的那一點資料，您怎麼能把他認出來？」

　　「領事先生，」費克斯回答說，「對這些人不能靠認，主要是靠感覺，也就是靠我們應該有的敏銳的鑑別力。鑑別力是一種綜合了聽覺、視覺和嗅覺的特殊的感覺。像這樣的紳士，我一生中逮過的不止一個了。我要抓的賊只要是在這條船上，我敢對您說句大話，他絕對逃不出我的手掌。」

　　「但願如此，費克斯先生，因為這是一樁很大的竊案。」

　　「可不是嗎？」費克斯非常興奮地回答說，「五萬五千鎊呀！發這麼大一筆橫財，咱們可不常見啊！如今已經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賊了！像西巴爾德那樣的大盜已經絕種了！現在的賊往往只為了偷幾個先令就被抓住了！」

　　「費克斯先生，」領事回答說，「聽您說得這樣頭頭是道，簡直要馬上給您慶功了，不過我還是得再提醒您一句，根據您現在的情況，恐怕還是有困難的。照您收到的那份有關竊賊相貌特徵的資料上說，他完全像一位正人君子，這一點您想過沒有？」

　　「領事先生，」費克斯滿懷信心地說，「凡是大賊，樣子總是像正人君子。要知道，那些生得鬼頭鬼腦的人只能老老實實地安分守己，要不，他們一下子就會給逮住的。我們主要的任務就是要揭下那些偽裝正人君子的假面具。我承認，做起來是有困難的！因為幹我們這一行已經不能說是一種職業，而應當說是一種藝術了。」

　　顯然，這個費克斯是個多少有點自命不凡的人。

　　這時，碼頭上漸漸熱鬧起來了。一些不同國籍的水手、商人、掮客、搬運夫、當地苦力都湧到碼頭上來了。顯然是船馬上就要到了。

　　天氣相當晴朗，因為刮著東風，所以很冷。淡淡的陽光照耀著那些突出在城市上空的清真寺的尖塔。舉目南望，有一條長達兩公里的長堤，像一隻巨臂伸在蘇伊士運河的港灣裡。在紅海上，飄浮著星羅棋布的漁舟和小船，其中有些船隻，依然還保持著古代船隻的那種美麗的式樣。

　　費克斯由於職業上的習慣，一面在人群裡走著，一面打量著來往的行人。這時已經十點半了。

　　「這條船不會來了！」他一聽見港口的鐘打十點半，就嚷著說。

　　「船離這兒不會太遠了。」領事回答說。

　　「這條船在蘇伊士要停多久？」

　　「停四個小時加煤。從蘇伊士到紅海的出口亞丁港，有一千三百一十海浬，必須在這裡加足燃料。」

　　「這條船從蘇伊士直接開往孟買嗎？」

　　「是的，中途不搭客，也不再裝貨。」

　　「那麼，」費克斯說，「假如這個賊是從這條路來，並且又真是搭了這條船的話，那麼，他一定是打算在蘇伊士下船，然後再去亞洲的荷蘭殖民地或者法國殖民地。他當然會明白印度是英國的屬地，待在印度是不保險的。」

　　「除非他是個很有辦法的賊。您知道，一個英國罪犯躲在倫敦，總比跑到國外去要好得多。」

　　領事說完這話就回到離此不遠的領事館去了。這兩句話使費克斯盤算了老半天。他獨自留在這裡，心裡感到十分煩躁和不安。但是，他同時又有一種頗為奇怪的預感，他覺得這個賊，準在蒙古號上。的確，假若這個壞蛋離開英國是想到美洲去的話，那麼從印度走是一條理想的路線，因為在這條路線上警探的監視比在大西洋那條路線上要鬆得多，再說，即使監視的話，也比較困難。

　　事實並沒叫費克斯長期陷於沉思的苦境。一陣汽笛的尖叫聲宣告輪船就要到了。成群的搬運夫和苦力都急急忙忙地跑上了碼頭。這股亂勁兒簡直叫人為旅客們的手腳和衣服有點擔心。轉眼之間已經看到龐大的蒙古號在運河裡直向碼頭開過來。十一點正，蒙古號一面從排汽管噗噗地冒出蒸氣，一面就在這煙霧彌漫的港灣裡拋了錨。

　　船上旅客相當多。有些旅客站在甲板上眺望著全城美麗如畫的景色。但大多數旅客都上了那些靠在蒙古號旁邊的接旅客登岸的小駁船。

　　費克斯打量著每一位上岸的旅客。這時，有一位旅客，使勁推開了那些要替他搬東西的苦力，然後走到了費克斯的面前，很客氣地問費克斯能不能告訴他英國領事館的地址，同時拿出了一張護照，顯然，他是要找英國領事辦理簽證手續。費克斯不自覺地順手接過護照，一下子就把護照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差一點沒有高興得露出馬腳來。那張護照在他的手裡直抖。原來護照上關於執照人的一切記載，跟他從首都警察局長那裡收到的那份資料完全一樣。

　　「這張護照不是您的吧？」費克斯向這位旅客說。

　　「不是我的，是我主人的。」

　　「您的主人呢？」

　　「他還在船上。」

　　「不過，」偵探接著說，「辦理簽證手續，一定要親自到領事館才行。」

　　「怎麼，非得那樣不行嗎？」

　　「非得這麼辦。」

　　「那麼，領事館在哪兒？」

　　「在那兒，就在那個廣場邊上。」偵探指著兩百步開外的那所房子說。

　　「那麼好吧，我找我主人去。你要知道，他是個什麼事都嫌麻煩的人。」

　　說完這句話，這位旅客向費克斯點了點頭就回船去了。

第七章　查護照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費克斯離開了碼頭，急忙跑向領事館。因為他說有急事，所以領事就馬上接見了他。

　　「領事先生，」費克斯第一句話就談上本題，「我早就料到這個賊會在蒙古號上。」

　　接著，費克斯就把他剛才怎麼看見一個僕人，以及關於那張護照的事說了一遍。

　　「好吧！費克斯先生，我倒是很願意見見這個傢伙。不過，他要真是您所料想的那個賊，我怕他就不會上我這兒來了。小偷走道兒是不愛在路上留下腳印的。再說，旅客在護照上簽證，現在已經不是必要的手續了。」

　　「領事先生，」費克斯回答說，「我們應該考慮到，如果他真是個厲害的傢伙，他一定會來！」

　　「上我這兒來辦理簽證手續嗎？」

　　「是的，護照這玩意兒一向是這樣一種東西！正人君子帶著它就嫌麻煩，而強盜帶著它就便於逃跑。我敢斷定他的護照不會有問題，但我很希望您別給他簽證……」

　　「為什麼？」領事回答說，「如果護照沒問題，我是無權拒絕簽證的。」

　　「可是，領事先生，我需要把這個人留在這兒，等我接到倫敦的拘票，好逮捕他。」

　　「哦，費克斯先生，這是您自己的事，」領事回答說，「至於我，我可不能……」

　　領事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有人在敲辦公室的門，聽差的帶進來兩位客人，其中一位正是剛才跟費克斯談話的那個僕人。真的是他們主僕二人一齊來了。主人拿出護照，很簡單地說請領事簽證。

　　領事接過護照，仔仔細細地看了上面的記載，這時，坐在角落裡的費克斯一直在打量著，甚至可以說是死盯著這位客人。

　　「您是斐利亞．福克先生嗎？」領事看完護照問道。

　　「是的，先生。」紳士回答說。

　　「這位是您的僕人？」

　　「是的，他是法國人，叫路路通。」

　　「您是從倫敦來的？」

　　「是的。」

　　「您是去……？」

　　「去孟買。」

　　「好吧，先生。可是，這種簽證的手續現在一點用處也沒有了，我們也並不要求您呈驗護照，這個您明白嗎？」

　　「我知道，領事先生，」斐利亞．福克回答說，「但是，我是要用您的簽證證明我曾經路過蘇伊士。」

　　「好吧，先生。」領事在護照上簽完字，註了日期，並且蓋了印。福克付了簽證費，向領事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就帶著僕人走了。

　　「怎麼樣？」偵探問。

　　「不怎麼樣，」領事回答說，「看樣子是個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

　　「也許是個好人，」費克斯回答說，「但是問題不在這兒。這位冷靜的紳士跟我接到的那份資料上所說的外貌特徵一模一樣，您沒看出來嗎？」

　　「我同意，但是您要知道，一切關於外貌特點的說明……」

　　「我完全明白，」費克斯回答說，「依我看，這個僕人一定不會像他主人那樣守口如瓶，再說，他又是個法國人，法國人肚子裡是放不住話的。好，再見吧！領事先生。」

　　話一說完，費克斯就走出了領事館，找路路通去了。

　　福克先生離開了領事館，就往碼頭上去了。在碼頭上他向僕人交代了幾件應辦的事，然後就覓了一條小艇回蒙古號。他走進房艙，拿出了記事本，記了下面幾行：

　　十月二日，星期三，下午八點四十五分，離開倫敦。

　　十月三日，星期四，上午七點二十分，到達巴黎。

　　十月四日，星期五，上午六點三十五分，經過雪梨山到達都靈。

　　星期五，上午七點二十分，離開都靈。

　　十月五日，星期六，下午四點，到達布林迪西。

　　星期六，下午五點，上蒙古號。

　　十月九日，星期三，上午十一時，到達蘇伊士。

　　共費時間一百五十八小時三十分，合六天半。

　　福克先生把這些日期記在一本分欄的旅行日記上。旅行日記上註明從十月二日起到十二月二十一日止的月份、日期、星期幾、預計到達每一重要地點的時間，以及實際到達的時間。重要的地點有巴黎、布林迪西、蘇伊士、孟買、加爾各答、新加坡、香港、橫濱、舊金山、紐約、利物浦、倫敦。每到一處，查對一下這本旅行日記，就能算出早到或遲到多少時間。這種分欄的旅行日記能使人一目瞭然，福克先生隨時隨地都知道是早到了還是遲到了。他現在把到達蘇伊士的時間記在本子上，今天是十月九日，星期三，如期到達了蘇伊士，在時間上既沒提前，也沒落後。

　　寫完之後，他就在房艙裡吃了午飯。至於說去遊覽城市，他連想都沒想。有些英國人，他們到各地旅行時只是叫傭人代替他們去遊覽，福克就是這種人。

第八章　路路通的話似乎說得太多了一點

　　沒多久，費克斯又在碼頭上碰見了路路通。他正在那兒逍遙自在地逛來逛去，東張西望，他以為在旅途中無論什麼都該瞧瞧。

　　「喂，朋友！」費克斯走近路路通問道，「您的護照辦好了簽證嗎？」

　　「哦，原來是您，先生。多謝您關心，我們全按規矩辦妥了。」這個法國人回答說。

　　「您在欣賞這裡的風光嗎？」

　　「是啊，可就是走得太快了，簡直是在夢裡旅行，我們真的到了蘇伊士了？」

　　「是到蘇伊士了。」

　　「不就是到了埃及了嗎？」

　　「一點不錯！到了埃及了。」

　　「也就是到了非洲了？」

　　「是到了非洲了。」

　　「啊！到了非洲了！」路路通說，「我真不敢相信！您看，我還以為最遠也過不了巴黎呢！巴黎，那麼有名的大京城，我只是早上七點二十分到八點四十分，由北站到里昂站的那麼一段時間裡從馬車的窗子裡瞧了那麼一會兒，而且外頭還下著嘩嘩的大雨。真叫人遺憾！」

　　「這麼說，您是有急事？」偵探問。

　　「我嗎，一點也不急。有急事的是我的主人。哦，想起來了，我還得去買襪子和襯衫呢！我們出門沒帶行李，只帶了個旅行袋！」

　　「我帶您到市場去買吧，那兒什麼都有。」

　　「先生，」路路通向費克斯說，「您這個人真熱心！……」

　　於是他們就一齊去了。路路通話匣子一打開就沒個完。

　　「最要緊的是，」路路通說，「我得留神，不能誤了上船的時間。」

　　「時間有得是，」費克斯回答說，「現在才十二點。」

　　路路通掏出了他的大銀錶說道：「十二點！別開玩笑了！現在是九點五十二分。」

　　「您的錶慢了。」費克斯說。

　　「我的錶會慢！這是我的曾祖父留下來的傳家之寶。它一年也差不了四五分鐘，這是個標準錶。」

　　「哦，我明白了，」費克斯回答說，「您的錶是倫敦時間，倫敦時間比蘇伊士時間差不多慢兩小時。每到一個地方，您應該在當地正午時間把您的錶撥到十二點。」

　　「要我撥錶！」路路通大聲說，「我的錶從來也不撥。」

　　「那麼，您的錶就跟太陽的運行不符合了。」

　　「管它太陽不太陽！先生，太陽也會錯的。」

　　這個棒小伙子滿不在乎地把錶放在錶袋裡了。

　　過於一會兒，費克斯又問道：

　　「您離開倫敦是不是太匆忙了？」

　　「當然嘍，上星期三晚上，福克先生居然違反常例，八點鐘就從俱樂部回來了。三刻鐘後，我們就動身了。」

　　「您的主人到底要去哪兒？」

　　「一直往東走！打算環遊地球！」

　　「環─遊─地─球？」費克斯嚷著說。

　　「是啊，用八十天的時間！據他說這是打賭。可是，不瞞您說，我一點都不相信。這事有點不近人情，一定另有文章！」

　　「啊！這位福克先生真是古怪！」

　　「我也是這麼說。」

　　「他很有錢，是嗎？」

　　「當然嘍，他隨身帶了一大筆款子，儘是嶄新的鈔票！路上他一點也不節省，您知道嗎？他對蒙古號大副說，只要這條船能提前一些時間到達孟買，他就給一大筆獎金！」

　　「您是不是老早就認識您這位主人了？」

　　「我呀，」路路通回答說，「就是在動身的那一天，我才到他家工作。」

　　這番回答，在這個已經非常激動的偵探的心裡所引起的反應是不難想像的。竊盜案發生以後不久，倉促離開倫敦，帶了這麼一大筆錢，急急忙忙往遠地跑，用這樣奇怪的打賭作藉口，這一切都證明費克斯的猜測是不錯的。他又逗引著這個法國小伙子談了一些情況，他已經確切地知道這小伙子對他的主人一點也不瞭解，知道福克先生在倫敦的生活很孤僻；知道人家都說他有錢，但卻摸不清他的錢是打哪兒來的；知道他是個令人捉摸不透的人。同時，費克斯也確實知道了斐利亞．福克不會在蘇伊士上岸。他是真的要到孟買去。

　　「孟買離這兒遠嗎？」路路通問。

　　「相當遠，」偵探回答說，「上那兒去您還得坐上十幾天的船。」

　　「孟買到底在哪兒呀？」

　　「在印度。」

　　「這一回我可抓瞎了！真見鬼，我告訴你……有一樁事，真把我愁死了……我的煤氣……」

　　「什麼霉氣？」

　　「出門時我忘記關煤氣爐子了。如今它還在那兒燒著呢。將來這筆煤氣費全得由我出錢。算了一下，每二十四小時兩個先令。這正好比我每天的工資多六便士。您會明白，這趟旅行多延長一天我就多一天損失。」

　　費克斯是否真的瞭解了他談的「煤氣」問題呢？這很難說，因為這老半天他根本就沒聽路路通的，他在考慮自己該怎麼辦。他倆一路來到了百貨市場。費克斯讓路路通自己去買東西，並且提醒他別誤了開船時間，然後就急急忙忙跑回領事館。現在，費克斯是信心十足，顯得非常沉著。

　　「領事先生，」他說道，「我現在可以肯定說，這傢伙是逃不出我的手了。他想裝成一個要花八十天去環遊地球的怪紳士來騙人。」

　　「那麼說，他真是個大滑頭啊，」領事接著說，「他是打算把歐美兩洲所有警察局都矇混過了，然後再回到倫敦去。」

　　「是啊！咱們倒真要看看他的本事！」費克斯回答說。

　　「您可真的沒弄錯吧？」領事又問了一遍。

　　「我是不會弄錯的。」

　　「那麼，為什麼這個賊一定要拿護照來辦簽證，證明他路過蘇伊士呢？」

　　「為什麼……領事先生，這我也不知道，」偵探回答說，「不過，您聽我告訴您。」

　　於是他就把才跟福克的僕人談話中那幾件最值得懷疑的事實說了一遍。

　　「不錯，從這些事實能作出的一切推斷都說明了這個人靠不住。不過，您打算怎樣辦呢？」

　　「我馬上給倫敦打電報，要求立即發給我一張拘票，寄到孟買。然後搭上蒙古號，一直盯著這個賊到印度。到了那塊英國的屬地，我就客客氣氣地走到他跟前，一手拿出拘票，一手抓住他的肩膀。」

　　一刻鐘之後，費克斯提著自己簡單的行李，帶著一筆錢，就上了蒙古號。過不一會兒，這條快船已經飛也似的在紅海上奔馳開了。

第九章　斐利亞．福克順利渡過了紅海和印度洋

　　蘇伊士離亞丁正好一千三百海浬。根據半島輪船公司運轉規章上規定：該公司的船只要短短的一百三十八小時就可以走完這段路。蒙古號加大了火力迅速前進著，看樣子可以提前到達目的地。

　　從布林迪西上船的旅客差不多大部分是往印度去的，有的去孟買，有的去加爾各答，但是也要經過孟買，因為自從有了一條橫貫整個印度半島的鐵路，就用不著再繞道斯里蘭卡了。

　　在蒙古號上的乘客中，有各種文官，也有各級武將，有的是英國正規部隊的將領，有的是指揮印度士兵的軍官，他們的薪俸都很高。

　　人們在蒙古號上過得很舒服。在這些官員當中，也有些年輕的英國人，他們是帶著巨款到海外去經商的。船上的事務長也就是輪船公司的心腹，在船上的地位和船長相等。他一切事務都弄得很講究，不論是上午的早餐，下午兩點的中餐，五點半的晚餐和八點鐘的夜餐，餐桌上都擺滿著一盤一盤的新鮮熟肉和其他佐餐小菜。這些食物都是由船上肉類供應處和食品部供應的，船上也有幾位女客，她們每天要換裝兩次。每當海上風平浪靜的時候，船上有音樂演奏，人們還可以婆娑起舞。

　　但是，紅海跟所有那些又窄又長的海灣一樣，經常是風浪大作，鬧得很凶。海上一起大風，不論是從亞洲海岸或是從非洲海岸吹過來的都要吹得這條裝有螺旋推進器的梭形快船蒙古號不住地東搖西晃。這時，女客也不見了，鋼琴也不響了，輕歌漫舞統統停止了。但是，儘管是狂風怒吼，海浪滔天，這艘輪船在強大的機器推動下，卻仍然毫不含糊地向曼德海峽駛去。

　　福克先生這時候在船上幹些什麼呢？也許人們會以為他一定整天愁眉苦臉地擔心著變換莫測的風勢會對航行不利，擔心著那翻滾的巨浪會使機器發生故障，擔心著可能發生的事故會迫使蒙古號在中途港口拋錨，從而打亂了他的旅行計劃。

　　可是，他一點也沒有這麼想。即使福克先生真的想到了這些可能發生的不幸事故，他也不會在臉上露出來。他永遠是一個不動聲色的人，他是改良俱樂部裡最沉著穩健的會員，任何意外和不幸都不能使他驚惶失措。他的心情就像船上的時鐘一樣永遠不會激動。人們很少在甲板上碰見他。雖然紅海在人類最早的歷史上留下過豐富多彩的回憶，但是福克先生根本就不想去看一看。他也不去看那些紅海兩岸的奇異古城，那浮現在天邊的城影簡直就像是美麗的圖畫。他也不想一想那些在這阿拉伯海灣可能發生的危險：古代多少史學家如斯特拉朋、艾里安、阿爾得米多、艾德里西等人一提起這裡，無不談虎色變。從前，路過此處的航海家若不給海神奉獻祭品，祈求旅行安全，他們是絕不敢冒然航行的。

　　那麼這位關在蒙古號船艙裡的怪客到底在幹些什麼呢？首先，他照常一日四餐，輪船的搖擺和顛簸都不能打亂他的生活步調，他簡直就是一架結構很精緻的機器。吃完飯以後，他就打「惠司脫」。對了，他已經找到了打牌的配手，那些人玩起牌來跟他一樣著迷。一位是往果阿上任的收稅官，一位是回孟買去的傳教士德西姆斯．史密斯，另一位是回貝拿勒斯防地去的英國部隊的旅長。這三位旅客玩「惠司脫」的癮頭跟福克可算是半斤八兩，這四個人一天到晚就是打牌。

　　至於路路通，他一點也不暈船，他住在船頭上的一等客艙裡；他和福克一樣，胃口總是很好。說實在話，這樣的旅行，他是沒什麼不樂意的。他是拿定了主意了。要吃得痛快，睡得舒服，沿途欣賞欣賞風景。再說，他肯定地認為這一趟莫名其妙的旅行一到孟買就結束了！

　　十月十日，那是從蘇伊士出發後的第二天。在甲板上，路路通又遇見在埃及碼頭上跟他談過話的那位殷勤的朋友。這當然使他很高興。

　　「我沒認錯人吧，先生，」路路通露出一副非常討人喜歡的笑容，走過去對那個人說，「在蘇伊士很熱心地給我領路的不正是您嗎？」

　　「是呀！」偵探回答說，「我也認出來了，您就是那位古怪的英國先生的管家……」

　　「一點不錯，先生您貴姓是……」

　　「我叫費克斯。」

　　「費克斯先生，」路路通說，「又在船上碰見您，我真太高興了。您去哪兒？」

　　「跟您一樣，去孟買。」

　　「那好極了。您以前去過孟買嗎？」

　　「去過幾次，」費克斯回答說，「我是東方半島輪船公司的代辦。」

　　「那您對印度一定很熟悉了？」

　　費克斯不想多談，只回答說：「是啊，……那當然。」

　　「印度是個很有趣的地方嗎？」

　　「有趣極啦！那兒有很多莊嚴的回教寺，高高的尖頂塔，宏偉的廟宇，托缽的苦行僧，還有浮圖寶塔，花斑老虎，黑皮毒蛇，還有能歌善舞的印度姑娘！我倒希望您能在印度好好逛一逛。」

　　「我何嘗不想去逛逛呢，費克斯先生，您是完全了解的，哪能叫一個精神健全的人藉口說要八十天環遊地球來受這份兒罪呢，天天是一下輪船就上火車，剛下火車又上輪船，誰也受不了呀！這種體操式的旅行到了孟買，就完事大吉，沒問題，您瞧吧。」

　　「福克先生近來身體好嗎？」費克斯很隨便地問一句。

　　「他很好，費克斯先生，我也挺不錯。現在吃起飯來活像個餓鬼，這全是受了海洋氣候的影響。」

　　「您的主人呢？我怎麼一直沒見他到甲板上來？」

　　「他從來不到甲板上來。他是一個不愛看稀罕事物的人。」

　　「路路通先生，您是不是知道，這位裝著要八十天環遊地球的先生，暗地裡可能負有另外的祕密使命……比方說外交使命什麼的！」

　　「天曉得！費克斯先生，我跟您實說，我一點也不知道。真的，我絕不花一個小錢去打聽這種事！」

　　自從這次會面以後，路路通和費克斯就常常在一起聊天。這位偵探想盡辦法跟福克這位管家接近，以便在必要時可以利用他。於是費克斯常常在船上的酒吧間裡請路路通喝上幾杯威士忌或白啤酒，這個小夥子吃起酒來也毫不客氣。為了不欠人情，他也找費克斯來個回敬。他認定費克斯是個很正派的人。

　　蒙古號確是跑得很快，十三號這一天，已經看見了莫卡四周塌倒的城牆，城牆上長著一些碧綠的海棗樹。遠處，在萬山叢中，是一片一片的咖啡種植場。路路通眺望著這座名城不禁心曠神怡。依他看來，這座由一些環狀的斷垣殘壁構成的古城，配上旁邊那座像個茶杯把子似的破古堡，活像是個巨大的咖啡杯子。

　　當天夜裡，蒙古號穿過了曼德海峽。這個名字，阿拉伯文的意思是「流淚之門」。第二天是十四號，蒙古號停泊在亞丁灣西北的汽船岬，因為要在那裡加煤。

　　要從那樣遠的礦區把煤運到汽船岬供應來往的輪船，這確是一件重要而又困難的工作。僅僅東方半島輪船公司的這一項煤費支出，每年就要花八十萬鎊（合兩千萬金法郎）。必須在好幾個港口設立儲煤棧，但是要把煤炭運到這樣遙遠的海上，每噸煤價格就高達八十法郎。

　　蒙古號到孟買還有一百五十海浬的路程，要把船底煤艙加滿，必須在汽船岬停留四小時。

　　但是，這四小時的耽擱，對於福克先生的旅行計劃毫無妨礙，因為這早已在他意料之中。再說，蒙古號本來應在十月十五日早晨到達亞丁，而現在才是十四號晚上。這就是說，提早了十五小時。

　　福克先生主僕二人都上了岸。這位紳士要去辦護照簽證手續。而費克斯卻悄悄地在後面跟著。福克先生辦完簽證手續之後，回到船上又繼續打他的「惠司脫」。

　　亞丁這城市有兩萬五千居民，其中有索馬利亞人、巴尼昂人、帕西人、猶太人、阿拉伯人和歐洲人。路路通和往常一樣，在這五光十色的人群中，蹓躂了一番。他瞻仰了那些使亞丁成為印度洋的直布羅陀的海防要塞，同時欣賞了那些巧奪天工的地下貯水池。兩千年來，繼所羅門王的工程師之後，有好些英國工程師參加了這兒的修建工作。

　　「真有意思，真有意思！」路路通回到船上時自言自語地說，「這下子我可明白了：要想瞧瞧新鮮事，出門旅行最相宜。」

　　晚上六點鐘，蒙古號起碇了。螺旋推進器的槳翼激打著亞丁灣的海水，不一會兒，就開進了印度洋。蒙古號按規定應該在一百六十八小時內從亞丁開到孟買。而目前印度洋上的氣候條件對於航行非常有利，海上一直刮著西北風，船帆有力地幫助機器向前推進。蒙古號由於順風前進，所以就不大搖晃。這時，濃裝豔服的女客們又在甲板上出現了。人們引吭高歌，翩翩起舞，船上又開始歡騰起來。這一段航程就在這樣順利的條件下過去了。路路通由於偶然的巧遇能認識了像費克斯這樣一位親切的朋友，感到非常高興。

　　十月二十號，星期日，中午時分，已經看見了印度的海岸。兩小時之後，領航員上了蒙古號。地平線上隱約露出了群山的遠景，美妙和諧地襯托在碧藍的天空裡。又過了一會兒，就看見了擋著孟買城的一排排生氣勃勃的棕櫚樹。蒙古號駛進了由撒爾賽特島、科拉巴島、象島、屠夫島環繞而成的港灣，四點半鐘，到達了孟買碼頭。

　　這時，斐利亞．福克正打完了今天的第三十三局牌，他跟自己的配手，因為大膽地做了一手好牌，竟拿了十三副，這次航行，也隨著這一局牌的大獲全勝而告一段落。

　　按規定，蒙古號本應在十月二十二日到達孟買。可是它二十號就到了。所以從倫敦起程算起，福克先生已經贏得了兩天的時間。福克先生把這時間正式地寫在旅行日記的盈餘欄裡了。

第十章　路路通赤腳逃出廟來

　　誰都知道，印度的地形是頂朝南，底朝北的一個倒放的大三角形。面積一百四十萬平方英里，人口分布非常不均。共有一億八千萬。在這個幅員廣大的國家裡，英國政府實際上只能控制一部分。它在加爾各答設有全印總督，在馬德拉斯、孟買和孟加拉都有地方總督，在亞格拉還有一個代理總督。

　　但是，真正名副其實的所謂英屬印度，只有七十萬平方英里的面積和一億到一億一千萬的人口。由此可見，還有很大一部分地區是英國女皇權力管不到的地方。實際上，印度內地依然存在著一些使英國認為凶猛可怕的土王，他們仍然保持著完全獨立。

　　自從一七五六年──那一年英國在現今馬德拉斯城所在的地方建立了它在印度的第一個殖民機構───直到印度士兵大起義的那一年，那人所共知的東印度公司曾經專橫一時，它逐步吞併了很多省，名義上是用分期付欺的地價券從土王手裡買來的，其實這些地價券很少兌現，甚至根本就不兌現。當時全印總督和總督府文武官員都由東印度公司任命。如今東印度公司已經不存在了，英屬印度已經改為直屬英皇管轄。

　　如今印度的面貌、風俗和種族爭執也在日益改變。從前在印度旅行只靠那些古老的辦法，例如：步行、騎馬、坐雙輪車或獨輪車、坐轎子、用人馱、坐馬車等等。如今在恆河與印度河上，有快速輪船航行。又有一條大鐵路橫貫整個印度，並且沿途還有支線。只用三天，就可從孟買到達加爾各答。

　　這條橫貫印度的鐵路線並不是筆直的。直線距離本來只有一千到一千一百英里，即使中等速度的火車，也要不了三天就可以走完全程。但是，全線實際的長度卻至少增加了三分之一，這是由於鐵路路線向北延伸要經過半島北部的阿拉哈巴德的緣故。

　　這兒，概括地介紹一下大印度半島鐵路沿線的重點站。火車離開孟買島穿過薩爾賽特島，進入位於塔那前面的大陸腹地，穿過西高止山脈向東北直達布爾漢普爾，再穿過差不多可以算是獨立的本德爾汗德上邦的領地，北上到阿拉哈巴德，再向東進，在貝拿勒斯與恆河相遇，然後離開恆河不遠向東南下行經過布德萬和法屬殖民地昌德納戈爾直奔終點站加爾各答。

　　蒙古號上的旅客在孟買下船的時間是午後四點半，往加爾各答的火車開車時間是八點正。

　　福克先生向牌友們告別以後，就上了岸。他吩咐路路通去買一些東西，並且一再叮囑他務必要在八點以前回到車站。然後他就像一架天文鐘的鐘擺在數秒似的一步一步走向領事館辦理護照簽證去了。

　　雖然孟買風光美麗景色新奇，但不論是宏偉的市政廳也好，漂亮的圖書館也好，城堡也好，船塢也好，棉花市場也好，百貨商場也好，回教的清真寺也好，猶太教的教堂也好，亞美尼亞人的禮拜堂也好，以及在瑪勒巴山上的有兩個多角寶塔的美麗的寺院也好，這一切，福克先生連一眼也不想看。他既不去欣賞象山的名勝，也不去訪問那些深藏在孟買灣東南的神祕地窖；就連薩爾賽特島上的岡艾里石窟這種巧奪天工的佛教建築遺跡，他也不屑於去瞧一眼。

　　好了！沒別的事了。福克先生走出了領事館，就不慌不忙地走回車站。他打算在車站上吃晚飯。飯店老板在所有的菜中特別向他推薦了當地特產炒兔子肉，說這個菜的味道最美。

　　福克先生接受了他的推薦，要了一盤兔子肉，仔細地品嘗了一番。雖然兔肉裡加了五香佐料，可是福克先生還是覺得有一股令人作嘔的怪味。

　　福克把飯店老板叫來了。

　　「掌櫃的，這就是兔子肉？」他望著飯店老板問道。

　　「是啊，老爺。」這傢伙厚著臉皮回答說，「灌木林裡的兔子。」

　　「你們宰兔子的時候，聽見牠喵─喵─叫沒有？」

　　「喵─喵─叫！天曉得，我的老爺，這是兔子肉呀！我敢給您起誓……」

　　「別起誓啦！掌櫃的，」福克冷冷地說，「您還記得嗎？從前貓在印度是神聖的動物，那年頭真是牠們的黃金時代。」

　　「貓的黃金時代？」

　　「也可以說是旅客的黃金時代。」

　　福克先生說完了這句話，就繼續靜靜地吃自己的晚飯。

　　就在福克先生下船以後不大一會兒，偵探費克斯也下了船。他一下船就跑去找孟買警察局長。他向局長說明了自己的身分和他的任務以及目前他盯著的這個嫌疑犯的情況，然後又問局長是否接到了倫敦寄來的拘票？局長說，他什麼也沒收到。實際上，在福克動身以後才發出的拘票。也不會這麼快就到孟買。

　　費克斯這一下給弄得非常尷尬。他希望孟買警察局能給他簽一張拘捕福克的拘票，局長拒絕了。因為這是英國首都警察廳的職權，只有首都警察廳才有權簽發拘票。這種嚴格遵守原則和法律的精神充分說明了當時英國人的一種風氣：凡是涉及個人自由的問題絕不允許有任何武斷。

　　費克斯沒有堅持自己的要求。他知道現在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耐心等待拘票，他決定在這個不可捉摸的傢伙停留在孟買的時候，一刻也不放鬆他。費克斯相信福克會留在孟買的。我們知道，路路通也是這樣想的。這樣，就有時間等待倫敦寄來的拘票。

　　但是，路路通在離開蒙古號的時候一聽到他主人的吩咐就完全明白了：這回到孟買又和到巴黎和蘇伊士的時候一樣，並不是就此結束，起碼得一直走到加爾各答，說不定還要遠些。他開始尋思：莫非福克先生打賭是真有其事；莫非真的自己的命運註定了不能如願地吃口安穩飯而偏偏要叫自己去作這個八十天環繞地球的旅行？

　　路路通買好了幾件襯衫、幾雙襪子之後，看看時候還早，就在孟買大街上蹓躂起來。大街上熙熙攘攘盡是人。其中有不同國籍的歐洲人，戴尖帽子的波斯人、用布帶纏頭的本雅斯人、戴方帽子的信德人、穿長袍子的亞美尼亞人、戴黑色高帽子的帕西人。原來這天正是帕西人（或叫蓋伯人）的節日，他們這一族是信奉拜火教民族的後裔，在印度人當中，數他們技藝最巧、文化最高、頭腦最聰明、作風最嚴肅。如今孟買當地的富商都是這一族人。這一天，他們正在慶祝祭神節，有遊行，還有文康活動，跳舞的姑娘披著用金絲銀線繡花的玫瑰色的紗麗，合著三弦琴和銅鑼的拍子舞得婀娜多姿，而且端莊合儀。

　　路路通一看到這種新奇的宗教儀式，不用說會睜大眼睛，豎起耳朵，把舞蹈看個飽，把音樂聽個夠；他的表情和他那副尊容也不用說會像人們可能想像出的那種最沒見過世面的傻瓜。

　　不幸的是路路通這種好奇心竟然失去了分寸，險些兒破壞了他主人這次旅行的計劃。

　　事實是這樣的：路路通一路上看完了這場帕西人的節日儀式，就向車站走去。可是當他路過瑪勒巴山，看見那座美麗的寺院的時候，他忽然心血來潮，想到裡面去看看。

　　但是有兩件事他全不知道：第一，某些印度神廟有明文規定禁止基督徒入內；其次，即便是信徒進廟，也必須先把鞋子脫在門外。這兒應該說明：英國政府為了政策上的需要，很尊重並保護印度的宗教，不論何人即便是對本地宗教稍微有一點褻瀆，也會受到嚴厲的處分。

　　路路通一點也沒想到會闖下大禍，就像平平常常的遊客一樣走進了瑪勒巴山的寺院裡，他正在欣賞那金碧輝煌光彩奪目的印度教的裝飾，突然被人推倒在神殿裡的石板地上了。原來是三個僧侶怒氣沖沖，撲了過來，扒下了他的鞋襪，給他一頓老拳還夾雜著一陣臭罵。

　　這個又結實又靈活的法國小夥子豁地翻過身來，左一拳，右一腳，三個敵手就被他打翻了兩個，趁這兩個僧侶被長道袍絆住不能動彈的時候，他拔腿就跑，三腳兩步衝出了廟門，轉眼之間，已經把那個跟蹤追來的第三個僧侶和他帶的一大幫人撇在老遠老遠的後邊了。

　　現在離八點鐘只有五分鐘了，火車眼看就要開走，路路通光著頭，赤著腳逃到車站，連方才買的一包東西，也在打架的時候丟了。

　　費克斯也在那個月臺上。他暗中跟著福克來到車站，現在他知道了這個壞蛋福克就要離開孟買。他馬上決定跟著走，去加爾各答，即使再遠些，他也得盯著他。路路通沒有看見費克斯，因為他藏在陰暗的地方。而費克斯卻聽見了路路通對他主人簡單地敘述著自己的遭遇。

　　「我希望你別再碰到這種事了。」福克簡單地說了這麼一句，就走進了車廂。

　　這倒楣的小夥子，光著腳，狼狽不堪地跟主人上了車，連一句話也沒說。

　　費克斯正要上另一節車廂的當兒，忽然靈機一動，便馬上改變了主意，決定不走了！

　　「不，我得留下，」他自言自語地說，「既然他在印度境內犯了罪……我就能抓人。」

　　火車隨著一聲驚人的汽笛聲，在深沉的夜色裡消失了。

第十一章　斐利亞．福克高價買大象

　　火車按規定時間開出了站。它運走了一批旅客，其中有軍官，有文職人員，還有販賣鴉片和藍靛的商人。路路通跟福克先生坐在一個車廂裡。對面角落裡坐著另外一位客人──旅長法蘭西斯．柯羅馬蒂先生。他是從蘇伊士到孟買途中跟福克一道打牌的配手。如今他要回到駐紮在貝拿勒斯附近的部隊裡去。

　　法蘭西斯．柯羅馬蒂先生高高的個子，金黃色頭髮，有五十來歲。他在印度士兵大起義的事變中以凶狠出了名。他確實稱得上是個「印度通」。自打年輕時起，他就住在印度，很少回故鄉去。他是個有學識的人。假如福克先生向他請教的話，柯羅馬蒂會樂意把有關印度的歷史、風俗人情和社會組織的情況告訴他的；可惜福克先生什麼都不打聽，因為他不是來旅行的，他只是要在地球上兜一個圈兒。他是一位莊重嚴肅的人物，他要像機械運動的規律那樣死板地圍著地球繞上一個圈。現在他心裡正在盤算從倫敦動身後花掉的時間。如果他是一個喜歡隨便做一些動作的人，那麼他現在準會搓著雙手表示滿意。

　　雖然法蘭西斯．柯羅馬蒂先生只是在玩牌的時候，或是在計算牌分的時候，才觀察一下福克的為人，但是，他並不是沒有看出來這位旅伴的脾氣很古怪。他當然會發生疑問：像福克先生這樣一位外表冷冰冰的人，裡面是否也有一顆跳動著的心呢？他對自然之美是否也會有動於衷呢？他是否也像常人一樣有自己的希望和抱負呢？對柯羅馬蒂說來，這些都是問題。他一生也看到不少性情古怪的人，但都沒法跟福克這個像數學一樣死板的傢伙相比。

　　福克先生對柯羅馬蒂並沒有隱瞞他環繞地球的計劃；他甚至把在什麼樣條件下完成這個計劃，也告訴了這位旅伴。但旅長卻認為這次打賭只不過是一種毫無意義的怪癖而已。凡有這種怪癖的人，一定是缺少一種指導一切有理智的人所必需的因素──普通常識。這位古怪的紳士，這樣下去，一定會虛度年華一事無成。這對自己既沒有好處，對別人也無裨益。

　　離開孟買一小時後，火車從薩爾賽特島穿過那些高架鐵橋很快地就在印度大陸上奔馳。在卡連，火車撇開了右面通往坎達拉哈和浦那向東南延伸的鐵路支線，向波威爾駛去。從這裡開始，火車便穿行在縱橫綿直的高止山脈裡。這個山脈主要的地質構成部分是噴發岩和雪花岩。在這些山最高的頂峰上長滿著茂密的叢林。旅途中，柯羅馬蒂和福克偶爾聊幾句。每次談話總是旅長先開頭，但，結果還是說不下去。

　　「福克先生，」旅長說，「要是頭幾年的話，您在這地方準會誤事，您的計劃也八成兒就吹了。」

　　「為什麼呢，法蘭西斯先生？」

　　「因為火車一到山底下，就得停下來。那您就只好坐轎子或騎小馬到對面山坡上的坎達拉哈再換車。」

　　「就是有那樣的耽擱也不可能打亂我旅行的計劃，」福克回答說，「至於產生某些阻礙的偶然性，我也並不是不能預見的。」

　　「可是，福克先生，」旅長又說，「就像您的親隨闖下的這樁亂子，就差一點壞了您的事。」

　　路路通這時候把一雙光腳裹在旅行毯裡，睡得正香。他做夢也沒想到有人在議論他。

　　「英國政府對待這類違法事件十分嚴厲，這是有道理的，」旅長接著說。「英國政府認為尊重印度人的宗教習慣，應該高於一切。假若您的親隨已經被逮捕的話……」

　　「得了吧，法蘭西斯先生。他要是被逮捕，」福克先生說，「就會判他的刑，那是他自作自受。但臨了還會平安無事地回到歐洲。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為這事而留難他的主人。」

　　談話至此，便停住了。夜間，火車穿越高止山脈，過了納西克，第二天是十月二十一號，火車駛過堪得土地區一片比較平坦的土地。在那精耕過的田野上，零星地點綴著一些小鎮。在這些小鎮的上空，見不到歐式禮拜堂的鐘樓，卻看到一些寺院的尖塔。無數溪流──大部分是戈達瓦里河的支流或河汊──灌溉著這片肥沃的土地。

　　路路通一覺醒來，睜開眼睛看了看，簡直沒法相信自己正乘著半島鐵路的火車駛過印度的原野。這情景儘管叫他難以置信，卻半點也不假。這火車是由英國司機駕駛的，燒的是英國煤。火車噴出的煙霧掠過一片片種植園的上空。那兒種的有棉花、也有咖啡；有豆蔥、也有丁香和紅胡椒。在一叢棕櫚樹的樹梢上，繚繞著冉冉上升的煙霧。樹叢中，露出了一片風雅秀麗的平房、幾處荒涼的修道院的廢墟和幾座奇異驚人的廟宇。印度建築中那些千變萬化的裝潢藝術更豐富了這些廟宇的內容。再過去，是一片廣闊的田野，一望無邊。在那些灌木林中，既有毒蛇，又有猛虎，火車汽笛的嘶叫聲使牠們膽戰心驚。再往前去，鐵軌從樹林中開闢了一條通路。那兒還經常看到大象出沒，牠們待在一邊莫名其妙地注視著飛馳的列車。

　　這天上午，旅客們過了馬利甘姆，便進入了一個凶險的地區，也就是那些拜死亡女神卡麗的信徒常常在那裡殺人的地方。不遠就是艾洛拉寺，那兒的上空屹立著許多莊嚴美麗的寶塔。再過去就是名城峨侖加巴，它是強悍不屈的奧侖扎布王的京城。如今這兒只不過是尼贊王屬下一個省份的首府。這塊土地是由速格會的領袖，絞人黨徒的大王斐林及阿來統治的。那些殺人者組成無法破獲的祕密團體，以祭死亡女神為名，把人不分年齡大小通通絞死，而且從不讓死人流出一滴血。有一個時期，在這裡任何一個地方都能找到死屍。英國政府雖已盡其所能將這種殺人行為禁止了一大部分，但這種恐怖的幫會依然還有，而且還繼續幹著殺人的勾當。

　　十二點半，火車停在布爾漢普爾。路路通在那兒花了很大價錢，才買到一雙綴有假珍珠的拖鞋。他穿起這雙拖鞋大有自命不凡非常體面之感。

　　在蘇拉特附近，有一條流入康木拜灣的塔普河，旅客們匆忙地吃完飯，沿著塔普河漫步片刻，然後，又重新登車去阿蘇古爾。

　　趁此時機來介紹一下路路通心中的打算，那卻非常適宜。在到孟買之前，他一直認為，並且相信到了孟買也就該歇歇了。但是，現在呢？自從火車開始飛快地在印度大陸上飛馳，他過去的想法立即改變了。他的老脾氣馬上又復活了。他青年時代的幻想又出現了。他對待主人的旅行計劃，也嚴肅認真起來了。他相信這次打賭確實是真的。這樣一來，他也相信是要去環遊地球一周；而且相信要用極有限的時間完成這次旅行，甚至他居然對可能發生的遲誤也擔起心來：他擔心旅途中會發生事故。他感到彷彿自己也和這筆賭注有關。他一想起前一天晚上，他幹的那樁不可饒恕的蠢事，很可能會斷送這筆賭注的時候，他不禁害怕起來。正因為他不如福克那樣沉著冷靜，所以他的心情也就要沉重百倍。他把過了的日子數了又數，算了又算，咒罵火車不該遇站便停；責怪火車走得太慢，還暗自埋怨福克先生沒有許給司機一筆獎金。這個小夥子不曉得，在輪船上可以這樣辦，而在火車上就不行，因為火車的速度是有規定的。

　　傍晚，在堪地士邦和本德爾汗德之間，火車駛進了蘇特甫山叢的狹道裡。第二天，十月二十二號，法蘭西斯．柯羅馬蒂問是什麼時候了。路路通一面看著大銀錶，一面回答說是早上三點鐘。實際上，他這只寶貝錶的時間還是按格林威治子午線計算的，格林威治距此往西約七十七經度之遠，當然他的錶就愈錯愈慢，實際已經慢了四小時。

　　法蘭西斯指出路路通所報的時間的差誤。實際上，這點費克斯早就向他提出過了。法蘭西斯想讓路路通明白，每到一地就必須按當地子午線撥一下錶。因為既然老是朝東一直迎著太陽走，那麼白天也就愈來愈短，每過經線一度，要短四分鐘。可惜說了半天等於白說。也不知道這個固執的小夥子有沒有把旅長的話搞清楚。可是他堅決不撥自己的錶，還是一成不變地保持著倫敦時間。話又說回來了，無論如何這種天真的脾氣，究竟是於人無損的。

　　早晨八點鐘，火車離洛莎爾還有十五英里，就在樹林中的一塊寬闊的空地上停下來了。那兒有幾所帶迴廊的平房和工人住的小屋。這時，列車長沿著各個車廂叫道：「旅客們，在這兒下車了！」

　　福克先生看著柯羅馬蒂，柯羅馬蒂顯然也不明白為什麼要在這片烏梅樹林裡停車。

　　路路通也很驚訝，他跳下車，過了一會兒就回來了，喊道：「先生，鐵路到頭了。」

　　「你說什麼？」柯羅馬蒂問。

　　「我說火車不能往前走了。」

　　旅長立刻跳下車來。福克也不慌不忙地跟著下了車。他們一起去問列車長。

　　「我們到哪兒了？」柯羅馬蒂問。

　　「到了克爾比了。」列車長回答說。

　　「我們就停在這兒了？」

　　「當然停在這兒，因為鐵路還沒修完……」

　　「什麼！還沒修完？」

　　「沒有。從這兒到阿拉哈巴德之間，還要修一段約五十多英里長的路才能接上那邊的火車。」

　　「可是，報紙上已經說全線都通車了。」

　　「那又有什麼辦法呢，長官先生，那是報紙搞錯了。」

　　「可是你們賣的票是從孟買到加爾各答呀！」柯羅馬蒂說著便有些激動起來。

　　「您說的不錯，可是旅客們都知道從克爾比到阿拉哈巴德這段路得自己想辦法。」

　　這時，柯羅馬蒂怒氣直往上衝，路路通恨不得把這個無能為力的列車長痛揍一頓。路路通這時簡直不敢看他的主人。

　　「法蘭西斯先生，」福克很平淡地說，「假如您同意的話，我們一起去另想辦法到阿拉哈巴德去。」

　　「福克先生，這個意外的耽擱對您的損害是太大了？」

　　「不，法蘭西斯先生，這事早在意料之中。」

　　「什麼！您早就知道鐵路不通……」

　　「這我倒一點也不知道，不過我知道旅途中遲早總會發生什麼阻礙的。可是，無論怎麼樣也壞不了事。因為我有兩天多餘的時間可以抵償。二十五號中午加爾各答有一條輪船開往香港。今天才二十二號，我們會按時到達加爾各答的。」

　　他的回答既是這樣充滿信心，那還有什麼可說的呢。路未竣工，到此為止，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報上的新聞報導跟某些老愛走快的鐘錶一樣，竟然提前宣布了鐵路完工。大部分旅客都知道這一段鐵路還沒有修好，他們一下火車，便把鎮上的各種代步工具搶雇一空了。不管是四輪大車，雙峰駝牛拉的輦車，像活動廟宇一樣的旅行小車，滑竿或小馬，福克和柯羅馬蒂找遍了全鎮，什麼也沒雇著，只好空手而返。

　　「我要步行去阿拉哈巴德。」福克先生說。

　　路路通這時走近他的主人，看了看他那雙外表漂亮但經不起長途跋涉的拖鞋，向福克作了個鬼臉。但是幸運得很，他現在已經有了一個新的發現，但他還有點遲疑不決。

　　「先生，」他說道，「我相信我已經找到了一種交通工具了。」

　　「什麼樣的工具？」

　　「一隻大象！離這兒百十步遠，住著一個印度人，他有一頭大象。」

　　「走，我們去看看。」福克說。

　　五分鐘後，福克、柯羅馬蒂和路路通來到一所小土屋旁邊。靠近這所小土屋，有一個用柵欄圍成的高圍圈。小土屋裡住著一個印度人。圍圈裡有一頭大象。由於旅客們的請求，印度人把福克先生和他兩個同伴帶進柵欄裡。

　　在柵欄裡，他們看見了那頭大象。這頭大象已經快要被養馴了。象主人並不打算把牠訓練成馱東西的象，而是要把牠訓練成一頭打仗用的象。為了這個目的，他首先是慢慢改變大象馴良的天性，使牠逐漸變得凶猛起來，成為一頭印度話叫「馬其」的猛獸。因此在三個月內，要用糖和牛奶來飼養牠。這種辦法似乎不可能產生那樣的效果，但是那些養象的人，多半採用這種方法獲得了成功。對福克先生說來，這簡直太幸運了。因為，這頭象，剛剛用這種辦法來訓練，還一點沒有變成「馬其」。這頭名叫奇烏尼的大象現在還跟別的大象一樣能長途跋涉，而且跑得很快。既然找不到其他坐騎，福克便決定利用這頭大象。

　　但是，大象在印度算是珍貴動物，因為印度的象越來越少了。尤其是適合於馬戲場表演用的公象，就更不容易找到。這種動物一成為養馴的家畜，就很少繁殖，只有靠打獵來補充，因此牠們已成了人們特別愛護的寶貝了。當福克問印度人是否肯把象出租時，對方拒絕得非常乾脆。福克先生決心要租這頭大象，所以就出了個大價錢：每用一小時，給十英鎊（合二百五十法郎）。但是主人不幹。二十鎊呢？還是不行。四十鎊呢？總是不答應。福克先生每加一次價錢，都嚇得路路通跳一下。雖然這個價錢已經出得不低了，可是象主人卻絲毫無動於衷。如果按十五小時到阿拉哈巴德計算，大象主人就能賺六百鎊（合一萬五千金法郎）。

　　福克先生還是一點也沒有激動，這時他就向印度人提出要買這頭大象。他一開始就出了一千英鎊的高價（合二萬五千法郎）。

　　大象主人不肯賣！八成這個老滑頭是看準了這宗買賣能賺一票大錢。法蘭西斯．柯羅馬蒂把福克叫到一邊，叫他加價的時候應該好好考慮考慮。福克回答說，他從來就沒有不考慮就辦事的習慣，這樣辦是為了贏得兩萬英鎊的賭注；他必須要用這頭象，即使出比時價貴二十倍的錢，他也要買。

　　福克先生又來找印度人。印度人的一雙小眼睛，流露出貪婪的目光，人家一看就會明白：「買賣成不成交，只是價錢高不高」的問題而已。福克先生接二連三地加價，一千一百鎊，一千五百鎊，一千八百鎊，最後竟加到二千鎊（合五萬法郎）。路路通因為過分激動，一向紅潤的面孔都氣得發白了。

　　象主人終於向兩千英鎊投降了。

　　「就是衝著我這雙拖鞋走不了長路，喏，他的象肉才賣這麼大價錢！」路路通嚷著說。

　　買賣成交了，現在就差找一個嚮導了。這事兒比較容易！有一個相貌挺聰明的年輕的帕西人願意效勞。福克先生同意雇了他，並允許給他很高的報酬，這樣當然就會使帕西人加倍賣勁。大象牽出之後，立刻就裝備起來。這個帕西人當象童或充嚮導全十分內行。他在象脊背上鋪上鞍墊，在象身兩側，掛上兩個坐著並不太舒服的鞍椅。

　　福克先生從他那寶貝袋袋裡拿出鈔票，付給象主。這些錢活像打路路通心肝五臟裡掏出來似的。福克先生請柯羅馬蒂先生同乘大象去阿拉哈巴德，旅長接受了他的邀請。

　　他們在克爾比買了一些吃的。柯羅馬蒂坐在大象一邊的鞍椅上，福克坐在另一邊。路路通高居在主人和旅長之間，兩腿跨在鞍墊上。象童趴在象脖子上。九點鐘，大象啟步，離開克比爾，從一條最近的路線進入了茂密的棕樹林。

第十二章　斐利亞．福克一行人冒險穿越森林

　　為了縮短路程，嚮導就撇開了右邊那條正在修建中的鐵路線。這條鐵路為了要避開那些分支縱橫的文迪亞山脈，就不能是像福克先生所希望的那樣一條筆直的近路。這個帕西人對這裡的大路小道都非常熟悉。他建議從森林裡穿過去，這樣，可以少走二十多英里路，大家都同意了他這個辦法。

　　福克先生和柯羅馬蒂分別坐在兩個鞍椅裡，只有兩個腦袋露在外面。象童駕著大象，叫牠快步奔走。大象邁起快步，把鞍椅裡的人顛得不亦樂乎。但是，他們以英國人慣有的沉著忍受著這種顛簸。有時候他們談上一兩句，有時候只是相互看看。

　　至於那個趴在象背上每走一步都要立即受到上下顛震的路路通，他牢牢地記住了主人的叮囑，盡量避免把舌頭放在上下兩排牙齒中間，否則，要是一不留神，就會把舌頭咬下一截來。這個小夥子一會兒被拋到象脖子上，一會兒又被拋到象屁股上，忽前忽後，活像馬戲班小丑在玩翹板。但是他在這種騰空魚躍的間隙中還是不停地嘻嘻哈哈開玩笑！他不時地從袋子裡掏出糖塊，聰明的奇烏尼一面用鼻尖把糖接過來，一面仍然一刻不停地按原來的速度快步前進。

　　跑了兩小時之後，嚮導讓大象停下來休息一小時。大象在附近的小水塘裡喝了些水，又吞嚼了一些嫩樹芽和小灌木枝葉。這樣小憩，柯羅馬蒂先生並不反對，因為他自己也已經給顛垮了。但福克先生卻仍然輕鬆自如，他就彷彿是剛剛從床上下來似的。旅長用驚奇的目光瞧著福克，一面說道：「真是鐵打的硬漢子。」

　　「不是鐵打的，是鋼鑄的！」路路通接著說，一邊正在準備一頓簡單的早餐。

　　中午，嚮導發出了動身的信號。走不多時，眼前已呈現出一片蠻荒的景象。緊接著一大片森林的後面，就是一叢叢烏梅樹和棕樹。再往前去就是一大片荒涼貧瘠的平原。平原上蔓生著荊棘雜樹，其中還夾雜著一大堆一大堆的花崗石。上本德爾汗德這一整塊地區，以前都是人跡罕至的地方，現在這裡住著一些具有狂熱宗教信仰的教族，他們在當地還保留著那些最可怕的教規。英國的統治法規在土王的勢力範圍內就不能正常執行，至於在文迪亞群山中那些無法接近的地方，那就更加無法管轄了。

　　一路上，他們好幾次碰到一群一群殺氣騰騰的印度人，瞧著這頭奔馳的大象擺出怒氣沖沖的姿態。帕西人總是盡量避開這些人。他認為碰到這些人總是一件倒楣的事。在這一天當中，沿途很少看到野獸，偶爾有幾隻猢猻一邊溜著，一邊擠眉弄眼作出各種怪相。這使路路通非常開心。

　　但是有一樁事，叫路路通感到非常發愁，那就是將來到了阿拉哈巴德，福克先生怎麼處置這頭大象呢？難道還帶著走嗎？這絕不可能。買象的錢再加上運費，這簡直是一個叫人傾家蕩產的傢伙！那麼，能不能把牠賣掉？或是把牠放了呢？說真話這頭刮刮叫的大象也實在叫人留戀。萬一出乎意料，福克先生把牠當作禮物送給我路路通，那豈不要難為死我了嗎？這叫我路路通怎能不傷腦筋呢？

　　晚上八點鐘，他們已越過了文迪亞群山的主要山脈。於是他們就歇在這北山坡上一所破爛的小屋裡。

　　這一天大約走了二十五英里，離阿拉哈巴德還有二十五英里。

　　夜晚天氣很冷。象童在小屋裡燃起一堆枯枝，它發出的熱氣很受大家的歡迎。晚餐的內容就是在克爾比買來的那些乾糧。旅客們也實在是給累垮了，他們草草地吃了這頓晚飯。飯後，他們斷斷續續地扯了幾句，不一會，就鼾聲大作進入夢鄉了。嚮導守在大象旁邊。這時大象也緊靠著一棵大樹站著睡著了。

　　一夜平安無事，只是偶爾有幾聲山豹的呼嘯和野猿的哀啼衝破這黑夜的寂靜。其實這些野獸只是自己叫叫而已，對破屋裡的旅客，並不表示什麼敵意。柯羅馬蒂就像一個疲勞萬分的戰士一樣酣睡如泥，路路通睡得並不踏實，他正在夢見自己在象背上翻筋斗。至於福克先生他是照舊睡得平平靜靜和他睡在賽微樂街安靜的寓所裡一樣。

　　第二天上午六點鐘，他們又出發了。嚮導希望在當天晚上就趕到阿拉哈巴德。照這樣看，福克先生從倫敦出發以來省下的四十八個小時只被占用了一部分。

　　他們走下了文迪亞群山最後的幾段斜坡路，大象又快步奔跑起來。晌午時分，嚮導繞過了位於恆河支流卡尼河畔的卡蘭吉爾。嚮導總是避開有人聚居的地方，他覺得在這塊恆河盆地的原野上走，會更安全些。此去東北不到十二英里就是阿拉哈巴德了。他們在一叢香蕉樹蔭下小憩片刻。香蕉跟麵包一樣對人有好處，旅客們非常欣賞，他們還說香蕉跟奶酪一樣有營養呢。

　　下午兩點，嚮導趕著大象鑽進了茂密的森林，穿過這片森林，必須走好幾英里的路程。他很樂意這樣在森林的掩蔽下前進。不管怎樣，到目前為止總算沒遇見任何倒楣的事。看起來這次旅行也應該會平安無事地完成任務了。可是，大象突然現出不安的樣子，而且站住不走了。

　　這時正是下午四點鐘。

　　「怎麼啦？」柯羅馬蒂從鞍椅裡探出頭來問道。

　　「軍官先生，我也搞不清楚，」帕西人一面回答，一面傾聽著從茂密的樹林中傳來的一陣混亂嘈雜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這種嘈雜聲就聽得更真了，聽起來好像是人群的呼喊和銅樂器敲打交織成的喧囂，不過離此尚遠而已。

　　路路通睜大眼睛，全神貫注地聽著。福克先生耐心靜坐，一語不發。

　　帕西人跳下象來，把象拴在樹幹上，鑽入那茂密的灌木叢裡。幾分鐘後，他跑回來說：「婆羅門僧侶的遊行隊伍向咱們這兒來了。咱們盡可能別叫他們瞧見。」

　　嚮導解開了象，把牠引到密林深處，同時叮囑旅客千萬別下地來。象童本人做好準備，假使必要的話，他就立刻跳上大象逃走。不過他覺得這一群人走過時是不會發現他們的，因為樹林中密密的枝葉已把他們完全遮住了。

　　由喧囂的人聲和鑼鼓聲交織成的一片噪音愈來愈近。在那鼓聲咚咚、鐃鈸鏘鏘的鳴奏中還夾雜著單調的歌聲。不一會，距福克和他同伴們藏身的地方只有五十來步遠的樹下面出現了遊行隊伍的先頭行列。他們透過樹枝，很清楚地看見參加這個宗教儀式的奇裡古怪的人物。

　　走在隊伍前頭的是一些頭戴尖高帽，身穿花袈裟的僧侶，前後簇擁著許多男人、婦女和孩子。他們在高唱著輓歌。歌聲和鑼鈸的敲擊聲此起彼落，交替不斷。人群後面，有一輛大軲轆車子，車輻和車輞都雕刻成一條條並列交叉的毒蛇，車上有一尊面目猙獰的女神像。車子的前面套了四匹蒙著華麗彩披的駝牛。這尊神像有四條胳臂，全身赭紅，披頭散髮，眼露凶光，伸著吊死鬼樣的長舌頭，兩片嘴唇染成了指甲花和茭醬的紅色。她脖子上戴的是骷髏頭穿成的項圈，腰上繫的是斷手接成的腰帶。巍然屹立在一個趴著的無頭怪物身上。

　　柯羅馬蒂認熾這尊神像。他低聲說：「這是卡麗女神，她是愛情和死亡之神。」

　　「說她是死亡之神，我還同意，可是說她是愛情之神我絕不同意！」路路通說。「她簡直是個醜八怪！」

　　帕西人示意叫路路通別嘮叨。

　　在這尊神像的四周，圍著有一群瘋瘋癲癲的老托缽僧。他們身上像斑馬似的畫著赭黃色的條紋，並且割開一些十字形傷口，鮮血一滴滴地流出來。舉行盛大的宗教儀式時，這些癲狂得像著了魔似的托缽僧甚至還爭先恐後地趴到「太陽神」的大車軲轆底下去送死呢。

　　托缽僧的後面，有幾位婆羅門僧侶。他們都穿著豪華的東方式的僧袍，正拉著一個踉踉蹌蹌站立不穩的女人往前走。

　　這女人年紀很輕，皮膚白得像歐洲人。她頭上、頸上、肩上、耳上、胳臂上、手指上和腳趾上戴著：寶石頸鍊、手鐲、耳環和戒指。她穿著繡金的緊身胸衣，外面罩著透明的紗麗，襯托出她的體態和丰姿。

　　在這年輕女人後面，跟著好些衛兵。相形之下，越發顯得殺氣騰騰。他們腰上別著脫鞘的軍刀，挎著嵌金的長把手槍，抬著一頂雙人轎，轎上躺著一個死屍。這是一個老頭兒的屍首。他和生前一樣穿戴著土王的華服，頭上纏著綴有珍珠的頭巾，身上穿著繡金的綢袍子，腰間繫著鑲滿寶石的細羊毛腰帶，此外還佩著印度土王專用的漂亮武器。

　　接著是樂隊和一支狂熱的信徒組成的大軍。他們叫喊的聲音，有時甚至掩蓋了那震耳欲聾的樂器聲，遊行隊伍至此才算結束。

　　柯羅馬蒂先生注視著過往的這一群人。他臉上露出了很不自在的神色，轉身對嚮導說：「那是寡婦殉葬？」

　　帕西人點了點頭，並把一個指頭擱在嘴唇上，叫他別作聲。長長的遊行隊伍慢慢地向前蠕動著。沒多久，隊伍的尾巴也在叢林的深處消失了。

　　歌聲慢慢地也聽不見了。遠方，還傳來一兩下迸發出的叫喊聲。哄亂的局面就此結束，接著是一片沉寂。

　　福克先生已經聽見了柯羅馬蒂說的話。遊行隊伍剛一走完，他就問道：「寡婦殉葬是怎麼回事？」

　　「福克先生，」旅長回答說，「殉葬就是用活人來作犧牲的祭品。可是這種活祭是殉葬者心甘情願的。您剛看見的那個女人明天天一亮就要被燒死。」

　　「這些壞蛋！」路路通大叫一聲，他簡直忍不住心裡的憤怒了。

　　「那個死屍是誰？」福克問。

　　「那是一位土王，他是那女人的丈夫，」嚮導回答說，「他是本德爾汗德的一個獨立的土王。」

　　「怎麼，」福克先生並不激動，接著說，「印度到現在還保持這種野蠻的風俗。難道英國當局不能取締嗎？」

　　「在印度大部分地區已經沒有寡婦殉葬的事了，」柯羅馬蒂回答說。「可是，在這深山老林裡，尤其是在本德爾汗德土邦的領地上，我們是管不了的。文迪亞群山北部的全部地區，就是一個經常發生殺人擄掠事件的地方。」

　　「這可憐的女人！要給活活地燒死啊！」路路通咕噥著說。

　　「是呀！活活燒死，」旅長又說。「倘若她不殉葬的話，她的親人們就會逼得她陷入您想像不到的淒慘的境地。他們會把她的頭髮剃光，有時只給她吃幾塊乾飯糰，有時還把她趕出去，從此她就被人看成是下賤的女人，結果會像一條癩狗一樣不知道會死在哪個角落裡。這些寡婦就是因為想到將來會有這種可怕的遭遇，才不得不心甘情願地被燒死。促使她們願意去殉葬的主要是這種恐懼心理，並不是什麼愛情和宗教信仰。不過，有時候也真有心甘情願去殉葬的，要阻止她們，還得費很大力氣。幾年前，有過這麼一回事：那時我正在孟買，有一位寡婦要求總督允許她去殉葬。當然您會猜想到，總督拒絕了她的請求。後來這個寡婦就離開孟買，逃到一個獨立的土王那裡。在那裡她的殉葬願望得到了滿足。」

　　旅長講這段話的時候，嚮導連連搖頭，等他講完，嚮導便說道：「明日天一亮就要燒死的這個女人，她可不是心甘情願的。」

　　……

　　「本德爾汗德土邦的人全知道這樁事。」嚮導說。

　　「可是，這個可憐的女人似乎一點也不抗拒。」柯羅馬蒂說。

　　「這是因為她已經被大麻和鴉片的煙給燻昏過去了！」

　　「可是他們把她帶到哪兒去呢？」

　　「把她帶到庇拉吉廟去，離這兒還有兩英里。留她在那裡過一宿，一到時候，就把她燒死。」

　　「什麼時候？……」

　　「明天，天一亮。」

　　嚮導說完了話，就從叢林深處牽出大象，他自己也爬上了象脖子。但是，當他正要吹起專用於趕象的口哨叫大象開步走的時候，福克先生止住了他，一面向柯羅馬蒂說：「我們去救這個女人，好嗎？」

　　「救這個女人！福克先生。」旅長驚訝地說。

　　「我還多餘十二小時，可以用來救她。」

　　「咦！您還真是個挺熱情的人哪！」柯羅馬蒂說。

第十三章　路路通又一次證明：幸運總是向勇敢的人微笑

　　這個救人的打算是很冒險的，是有困難的，看來也是行不通的。福克先生簡直是要拿他的生命去冒險，或者至少說是要拿他的自由去冒險，其結果當然也就是拿他這次旅行的成敗去冒險，可是，他並沒有猶豫，而且他相信柯羅馬蒂還能做他的得力助手。

　　至於路路通，他早已準備好隨時聽候差遣。他主人的建議使他感到興奮。他發現他主人外表雖然是冷冰冰的，但骨子裡卻是個熱心腸重感情的人，因此，他對福克先生就更加愛戴了。

　　現在只剩下這位嚮導了。他對這件事抱什麼態度呢？他會不會站在本地人那一邊呢？如果他不肯幫忙，至少也該讓他保守中立。

　　柯羅馬蒂很坦率地向他提出了這個問題。

　　「軍官先生，」嚮導回答說，「我是帕西人，那受難的女人也是帕西人，有事您只管吩咐好了。」

　　「好極了。」福克回答說。

　　「但是，您得明白，」帕西人又說，「咱們這不光是拿性命冒險，要是給他們抓住了，咱們就會受到可怕的苦刑。事情就是這樣，您明白了！」

　　「這一點早已預料到了！」福克回答說。「我想我們必須等到天黑才能動手。是嗎？」

　　「我也是這麼想。」嚮導回答說。

　　這個勇敢的印度人於是就把這個女人的情況詳細地介紹了一番：她是個最有名的印度美女，是帕西人，出身於孟買富商的家庭。她在孟買受過道地英國式的教育。從她的風度和文化修養來看，簡直是個歐洲人。她的名字叫艾娥達。

　　她原是個孤女，跟這老土王結婚，並非自願，婚後才三月，就成了寡婦。她知道自己要被燒死，所以就逃跑了。不幸立刻又被捉了回來。土王的親屬認為她的死是一件有關風俗的大事，於是決定要她殉葬，看情況這一回她是難逃一死了。毫無疑問，嚮導的這番話更堅定了福克和他同伴們仗義救人的決心。於是嚮導決定把象牽引到庇拉吉廟附近，盡可能離廟近一點。

　　一個半小時之後，他們在一個灌木林裡停下來了。這兒離廟只有五百步遠。他們不僅可以看到廟宇，甚至就連廟裡那幫狂熱信徒的喊叫，都聽得清清楚楚。

　　這時，他們就開始商量用什麼辦法去接近艾娥達，嚮導很熟悉庇拉吉廟裡的情況，他肯定那年輕的女人被關在裡面。能不能等那幫人喝醉了呼呼大睡的時候，找個門溜進去呢？要不，是不是能在牆上挖一個洞呢？這只有在動手的當時和當場來決定了。可是，救人的工作毫無疑問必須在今夜進行，絕不能等到天亮。因為天一亮這個不幸的女人就要被帶去受刑了。一到那個時候，任何人也沒有辦法救她了。

　　福克先生和他的同伴眼巴巴地等待著黑夜來臨。在六點鐘左右，天剛擦黑的時候，他們就決定先把廟四周的情況摸摸清楚。這時，苦行僧們的喊叫聲已經停止了。按習慣，這些僧侶該已經喝得爛醉如泥了──他們喝的是一種鴉片汁和苧麻湯摻合製成的「昂格」酒──現在要是從他們中間溜進廟去也許是可能的。

　　帕西人領著福克、柯羅馬蒂和路路通靜悄悄地在森林中前進。他們在灌木枝椏底下爬行了十分鐘，就到了一條小河邊上。藉著鐵製火把尖上燃著的樹脂發出的亮光，他們瞧見那邊架著一堆木柴，那就是用浸過香油的貴重的檀香木築成的火葬壇，壇頂上層，放著土王的燻香屍體，它將和那寡婦一起被火葬。庇拉吉廟離火葬壇約一百步，廟的塔尖透過樹梢，聳立在陰暗的上空。

　　「到這兒來！」嚮導低聲喚道。

　　他領著這一夥人，加倍小心地從荒草叢裡悄悄溜過。這時只有風吹樹枝的嗖嗖聲劃破黑夜的寂靜。

　　過了一會兒，嚮導到了一塊空地的邊緣上停了下來。那邊的廣場被幾把樹脂火炬照得通明。地上躺滿了酒醉昏睡的人，簡直像一個死屍狼藉的戰場。男人、女人、孩子都混雜一起。東一處西一處的醉鬼還在呼呼地喘氣。

　　在對面的叢林深處，模模糊糊地現出庇拉吉廟的輪廓。但是事實卻使嚮導大失所望，原來土王的衛兵，正舉著冒煙的火把，拿著脫鞘的軍刀，警衛著廟門，並在附近來回巡邏。當然可以猜想到在廟裡邊也有僧侶防守著。

　　帕西人不再向前走了。他知道硬闖進去是不可能的，於是他就領著大家退了回來。

　　福克、柯羅馬蒂跟嚮導一樣地明白，要想打這邊進去，那是辦不到的了。

　　他們停下來，小聲地交換了一下意見。

　　「咱們等著吧，」旅長說，「現在才八點鐘，這些衛兵很可能會睡覺的。」

　　「當然，這也是可能的。」帕西人回答說。

　　於是福克先生和他的同伴就躺在一棵大樹腳下，等待時機。

　　對他們說來，時間似乎是過得太慢了！嚮導不時地離開他們到森林邊上偵察動靜。土王衛兵一直在火炬的照耀下來回巡視。廟裡好些窗戶也透出模糊的燈光。

　　就這樣一直等到午夜，情況還是毫無改變，廟外警衛也依然如故。顯然，要等衛兵睡覺是沒指望了。大概他們沒喝「昂格」酒所以也不會醉。那麼就只有另想辦法，把廟牆挖一個窟窿鑽進去。現在的問題是要弄清楚看守寡婦的那些僧侶是否也和守廟門的這些士兵一樣小心謹慎。

　　商量好之後，嚮導說馬上就出發。福克、路路通和柯羅馬蒂便跟在後面，他們要從側面接近庇拉吉廟，因此繞了一個相當大的圈子。

　　十二點半，他們到了廟牆腳下，路上一個人也沒碰上。這裡一個警衛也沒有。說實話，這裡也沒有什麼好警戒的，因為這裡根本就沒有門窗。

　　夜是漆黑的。這時，半圓的月亮剛剛離開烏雲滾滾的地平線。那些高聳入雲的大樹越發增加了這種黑暗的氣氛。

　　可是，只是到達牆腳下，那還是沒有用，還必須在牆上挖出一個窟窿來。做這種工作，他們僅有的工具就是自己衣服口袋裡的小刀。總算萬幸，這座廟的牆是用磚頭和木塊砌成的，鑿起洞來並不困難，只要能弄掉頭一塊磚頭，其餘的就容易對付了。

　　大家就這樣幹起來了。他們盡可能不弄出聲音來。左邊是帕西人，右邊是路路通，他們把磚頭一塊塊地往外掏，準備挖出一個兩英尺見方的窟窿。

　　正在挖洞的時候，忽然聽見廟裡有人叫喊，接著，廟外也有人跟著呼應。

　　路路通和嚮導停下了工作。是不是人家已經發覺了他們呢？是不是已經發出警報了呢？不管怎樣，還是「三十六著走為上著」。同時福克和柯羅馬蒂就跟著躲開了。他們又跑到樹林裡蹲下來，如果真是裡邊發出了警報的話，他們就等著，一直等到警報解除了，再繼續去做。

　　就在這倒楣的時候，有幾個衛兵走到庇拉吉廟的側面布上了崗，這樣一來任何人再也不能走近廟了。

　　這四個人只好停止挖牆，他們失望的心情是難以形容的。如今既然沒法接近艾娥達，那麼又怎能去救她呢？柯羅馬蒂緊緊握著拳頭，路路通怒髮衝冠，嚮導也忍耐不住了。而心平氣和的福克先生，還是絲毫不動聲色地等待著。

　　「我們只好走了？」旅長小聲問道。

　　「只好走吧。」嚮導回答。

　　「等一等！」福克說，「只要在明天中午以前，我能趕到阿拉哈巴德就行了。」

　　「可是您打算怎樣呢？」柯羅馬蒂問道，「再過幾小時，天就亮了，那……」

　　「我們會在最後關頭找到失去的機會的！」

　　這時旅長很希望從福克先生的面部表情看出一些門道來。

　　這個冷靜的英國人打算幹什麼呢？難道他想在舉行火葬的時候，跑向那個年輕的女人，公開地把她從劊子手那裡搶出來嗎？

　　那豈不是發瘋！怎麼能想像這個人會愚蠢到這步田地？儘管如此，柯羅馬蒂還是同意一直等到這場慘劇演完為止。這時，嚮導不讓大家繼續待在目前躲藏的這個地方了，他把他們領回林裡的空地上。在那兒，他們躲在一叢樹林的後面，觀察著那幫酣睡著的人。這時騎在一棵樹上的路路通忽然想出了一個主意。這個主意起初只是像一道電光在他腦子裡一閃而過，後來竟一直在他心裡盤旋。

　　他開始還自言自語地說：「這想法太愚蠢了！」可是現在卻說：「為什麼不能這麼幹呢？這是一個機會，也許是一個僅有的機會，再說，對這幫蠢貨……」

　　不管怎樣，路路通決定就這樣做，不再作其他打算了。他毫不遲疑地像一條蛇一樣從那些低垂的樹枝上爬了過去。這些樹枝的頂端幾乎觸到了地面。

　　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過去了。不久，夜色已經不是那麼漆黑漆黑的了，預告著黎明即將來臨，不過大地上卻仍然是一片昏暗。

　　舉行火葬的時候到了。那群昏睡的人好像死人復活似的醒過來了。人群也重新騷動起來。鑼聲、歌聲、叫喊聲又喧嚷起來。那個不幸的女人死亡的時刻就要到了。

　　這時，廟門大敞，從裡面射出了耀眼的光芒。福克和柯羅馬蒂看見：那個受難的寡婦，在強烈的火把光亮照耀下被兩個僧侶拖出廟來。他們看見這個不幸的女人似乎正以最後的自衛本能竭力抵抗著藥酒的麻醉力，要想從這些劊子手的手中逃出來。柯羅馬蒂的心在劇烈地跳動，他緊張地抓住福克的右手，他發現福克手裡正握著一把打開的刀子。人群開始蠕動起來。那個年輕的女人被大麻煙燻得又昏迷過去了。她被人拖著從一群大聲唸著經文護送著她的苦行僧中間穿過。

　　福克等人混在後面的人群裡跟著往前走。

　　兩分鐘後，他們到了河邊，離那放著老土王死屍的火葬壇不到五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在若明若暗的晨曦中，他們看見在壇上那個毫無生氣的女人正躺在她丈夫的死屍旁邊。

　　緊接著送來了一個火把，那堆被油浸透了的木柴立即冒出了熊熊的火焰。

　　這當兒，福克要奮不顧身地衝上壇去，柯羅馬蒂和嚮導忙用力把他一把拖住。然而就在福克把他們推開的時候，情況突然轉變了。人群發出了恐怖的喊聲，他們一個個都嚇得魂不附體，跪在地上了。

　　原來老土王並沒有死！他突然地站了起來，像幽靈一樣雙手抱著那個年輕的女人，走下了火葬壇，在那彌漫的煙霧裡，他更像是一個妖怪！

　　苦行僧、衛兵和僧侶們，這一下都給嚇壞了，他們一個個都臉朝著地趴在那兒，誰也不敢再抬頭去看這個妖怪！

　　看起來那一雙強有力的手臂抱著這個昏迷的寡婦一點也不吃力。福克和柯羅馬蒂站著直發楞，帕西人彎著腰不敢抬頭，路路通想必也已嚇得目瞪口呆了……

　　這個復活的老土王就這樣走到了福克和柯羅馬蒂旁邊。一到那兒，他就用很急促的聲音說：「快走！」

　　原來是路路通！正是他，在濃密的煙霧中偷偷地爬上了火葬壇！正是他，藉著依然漆黑的夜色把年輕的女人從死亡裡救了出來！正是他，若無其事地走過那一片被嚇昏了的人群。

　　一瞬間，他們四個人已經在樹林中消失了。大象馱著他們飛奔而去。但是後面傳來了一陣叫喊的聲音，甚至還飛來一顆子彈打穿了福克先生的帽子。這說明他們的西洋鏡已經被拆穿了。

　　事實上，老土王的死屍仍然還躺在那冒著火焰的火葬壇上。那些剛才被嚇壞了的僧侶現在才明白：有人把寡婦劫走了。

　　他們立刻帶著衛兵衝進了樹林。他們一邊追著，一邊不停地放槍，但是他們的敵人逃得很快，沒多久，已經逃出子彈和弓箭的射程以外了。

第十四章　福克無心欣賞恆河山谷美景

　　這個膽大包天的救人計劃已經勝利完成。雖然過了一個鐘頭，路路通還在為自己的成功不住地哈哈大笑。柯羅馬蒂跟這個勇敢的小夥子握手表示祝賀，他的主人向他說了個「好」，這個「好」字從這位紳士嘴裡說出來，那確是很高的嘉獎。路路通說：「這件事的全部榮譽應該歸於我的主人；我不過是想了個『花招兒』。」他一邊笑著一邊心裡想，就在剛才那一會兒，我這個曾經是體操教練、消防隊班長的路路通竟變成了這個漂亮小寡婦的死男人了，變成了老土王的燻香死屍了。

　　至於那個年輕的印度女人，她對於這件事的全部經過一無所知，她現在被裹在旅行毯子裡，躺在一個鞍椅上。

　　大象平安無事地順從著帕西嚮導的駕馭，在陰暗的森林中飛快奔馳。離開庇拉吉廟一小時以後，牠已經穿過了一片廣闊的平原。七點鐘，他們停下來休息。這位年輕的女人一直是昏昏沉沉不省人事。嚮導雖然給她喝了幾口水和白蘭地，但是因為她受的刺激太大了，還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清醒過來。

　　柯羅馬蒂知道她是被大麻菸燻昏了，不必為她擔心。

　　柯羅馬蒂旅長雖然認為這個印度女人恢復健康不成問題，但是對於她的未來歸宿卻感到很傷腦筋。

　　於是他馬上對福克先生說，如果艾娥達夫人還留在印度，她一定會重新落到那些殺人魔王手裡。這些傢伙在整個印度半島上為所欲為，連英國警察當局也無可奈何，不論是在馬德拉斯、孟買或是在加爾各答，他們都有辦法把他們要害死的人抓回去。柯羅馬蒂為了證實自己的話，他敘述了不久以前發生的一件類似的事情。照他的意見，這個年輕的女人只有離開印度，才能真正脫離虎口。

　　斐利亞．福克回答說，他一定注意柯羅馬蒂談的這些問題，他將要考慮這件事。

　　快到十點鐘的時候，嚮導宣布阿拉哈巴德到了。只要在阿拉哈巴德搭上火車，不用一天一夜就能到達加爾各答。

　　斐利亞．福克必須按時到達加爾各答，才能趕上第二天（十月二十五號）中午開往香港的那條郵船。

　　他們把艾娥達送到車站上一間屋子裡，路路通負責去設法替她買各式各樣的裝飾品、衣服、紗麗、皮外衣等他所能弄到的一切東西。反正他的主人對他用錢，沒有任何限制。

　　路路通立即動身跑遍了城裡的幾條大街。阿拉哈巴德是一座聖城，是印度最受尊敬的城市之一，因為它建築在恆河和朱木拿河匯合的地方，這兩條聖河吸引著整個印度半島的香客。按照《羅摩衍那聖傳》上記載，恆河發源於天上，多虧卜拉馬的努力，這條河才從天上流到人間。路路通在買東西的時候，很快就把全城看了一遍，這裡過去是工商業城市，可是現在既無商業，也無工業，從前保衛著城市的那座雄偉的碉堡，今天已經改成了監獄。路路通費盡力氣也沒有找到一家百貨公司。他本想找到像在英國萊琴街菲門洋行附近那樣一家百貨公司，但最後他只是在一家猶太倔老頭子開的估衣鋪裡才找到他所要買的東西：一件蘇格蘭料子的女長衫、一件寬大的斗篷、一件漂亮的獺皮短大衣。他立即付了七十五英鎊（合一千八百七十五法郎），就得意洋洋地回車站去了。

　　艾娥達夫人現已逐漸清醒，那些庇拉吉廟的祭司給她造成的恐怖影響在她心裡也已經逐漸消失。她那美麗的眼睛又恢復了誘人的印度丰采。

　　詩王烏薩弗．烏多爾在頌讚阿美娜加拉王后的美色時，曾經寫過這樣的詩句：

　　　　她那烏黑閃光整齊地分作兩半的美髮，

　　　　勻稱地圍繞著雪白、嬌嫩而又紅潤的雙頰；

　　　　她那烏黑的蛾眉，像愛神卡馬有力的彎弓兩把。

　　　　一雙亮晶晶的大眼，深藏在修長的睫毛下，

　　　　在那黑色的瞳仁裡，閃灼著聖潔的光華，

　　　　猶如喜馬拉雅山聖湖的水光，輝映著天空的朝霞。

　　　　她那細小而又整齊的牙齒，雪白無瑕，

　　　　在微笑的櫻唇中發光，就像一顆顆露珠覆蓋著半開的石榴花。

　　　　在她那曲線對稱、小巧玲瓏的雙耳上，

　　　　在她那紅潤的雙手上，

　　　　在她那一雙像兩朵青蓮一樣豐滿而又柔軟的小腳上，

　　　　那是斯里蘭卡最美麗的珍珠在閃亮，

　　　　那是各爾貢最珍貴的鑽石在發光。

　　　　她那纖細的柳腰一握不足，

　　　　這就更使她那豐滿的胸部高高聳出，愈顯得她丰采絕殊！

　　　　這樣美麗的胸部展示著青春年華最寶貴的財富。

　　　　再看她那績絲的短衣下露出的腰部，

　　　　真像是雕塑巨匠維克瓦卡爾馬的神工鬼斧，

　　　　用純銀鑄成的美人腰腹。

　　但是，我們可以完全不需要用這麼多誇張的詩句，我們只要說一句話就行了：這位本德汗爾德老土王的寡婦艾娥達夫人即使按照歐洲的標準，也是一位很漂亮的夫人。她英文講得很純熟，嚮導說這位年輕的帕西女人已經被教育成另一種人了，這話真是半點也沒有誇大。

　　火車馬上就要從阿拉哈巴德開出，嚮導等著福克先生給他工資。福克先生按照他應得的錢如數支付，連一分錢也沒多給。這使路路通感到有點奇怪，因為他估計他的主人對嚮導的忠誠幫助總該表示一點謝意的。的確，嚮導在庇拉吉廟事件中是自願冒生命危險的，如果以後印度人知道了這件事，他就很難逃出毒手。

　　還有奇烏尼大象怎麼辦？這也是一個問題。花這麼大價錢買了這個傢伙，現在把牠擺在哪兒？但是福克先生好像早已「胸有成竹」了。

　　「帕西人，」他對嚮導說，「你做事能幹，為人忠誠。我給了你應得的工資，可是我還沒有報答你的忠誠呢。你要這頭象嗎？牠歸你了。」

　　嚮導的眼裡閃動著喜悅的光芒。

　　「先生，您這簡直使我發財了。」他喊著說。

　　「牽走吧，」福克先生說，「雖然這樣，我還是欠你的情。」

　　「這太好了，」路路通叫著說，「牽走吧，老兄！奇烏尼真是一頭又壯又聽話的牲口。」

　　他一面走到大象跟前拿出幾塊糖餵牠，一面不停地說：「吃吧，奇烏尼，吃吧，吃吧！」

　　大象滿意地哼了幾聲，然後用牠的長鼻子捲著路路通的腰，把他舉得和頭一樣高。路路通一點也不害怕，用手親切地撫摸大象，大象又把他輕輕地放到地上，路路通用手緊緊地握了一下誠實的大象的鼻尖作為還禮。

　　過了一會兒，福克先生、柯羅馬蒂旅長和路路通已經坐在一節舒適的車廂裡，艾娥達夫人占著一個最好的位子。火車飛快地開往貝拿勒斯去了。

　　經過兩小時的行程，他們離開阿拉哈巴德已經快有八十英里了。

　　在這一段時間裡，那位年輕的夫人已經完全清醒過來，「昂格」酒的麻醉作用已經消失了。當她發現自己坐在火車上，穿著歐式服裝和這些素不相識的旅客坐在一起的時候，她簡直覺得莫名其妙！開始，她的同伴們都無微不至地照護她，給她喝了一些酒，使她長長精神；然後旅長就把她的遭遇對她重述了一遍，旅長一再指出斐利亞．福克先生仗義救人的熱誠，為了救她，簡直是赴湯蹈火毫不猶豫。接著又告訴她由於路路通想出了一條驚人的妙計，才使這場冒險圓滿結束。福克先生在旁邊一言不發，聽憑旅長去說。路路通呢，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一再重複說：「我……這不值得一提。」

　　艾娥達夫人向她的救命恩人表示衷心的感謝，這種感謝與其說是用語言，不如說是用眼淚表示的，她那美麗的眼睛比她那會講話的雙唇更能充分地表達她內心的感激。這時她一想到火葬場上的情景，一想到在這塊印度的土地上還有很多災難在等著她，便駭怕得顫抖起來。

　　斐利亞．福克先生很了解艾娥達夫人這種心情。為了使她安心，他說可以送她到香港去，她可以在那裡等到這事平息之後再回印度。福克先生說這些話的時候，態度是冷冰冰的。

　　艾娥達夫人感激地接受了這個建議。正好她有一個親戚住在香港，這個親戚也是帕西人，他是香港的一個大商人，香港雖然是在中國海岸上，但卻是一座道地的英國化的城市。

　　火車十二點半到達貝拿勒斯，據婆羅門教的傳說，現在的貝拿勒斯是古代卡西城的舊址，卡西城從前就像穆罕默德的陵墓一樣是空懸在天頂和天底之間的。但是在今天看來，這座被東方人文研究者稱為印度雅典的貝拿勒斯卻也是普普通通地建築在土地上的，並沒有什麼特殊。路路通有時可以瞥見一些瓦房子和草屋，這些建築呈現出一種異常荒涼的景象，沒有一點地方色彩。

　　法蘭西斯．柯羅馬蒂先生要在這裡下車，他的部隊就駐紮在城北幾英里以外的一個地方。於是旅長就向福克先生告別，並祝他這次旅行從此平安無事，更加順利。福克先生輕輕拉了拉旅長的手。艾娥達夫人熱情地為旅長祝福，她永遠不會忘記法蘭西斯．柯羅馬蒂先生的大恩。至於路路通，因為和旅長熱情的握手而感到很榮幸，他非常興奮，他心裡想，不知道何時何地才能再為他效勞。大家就這樣分手了。

　　從貝拿勒斯出發，鐵路穿過一段恆河山谷，天氣相當晴朗，窗外顯示出比哈爾千變萬化的美麗景色：青翠的高山，生長著大麥、小麥和玉米的田野，棲居著淺綠色鱷魚的河川和池沼，整整齊齊的村莊和四季常青的森林，幾隻大象和一些單峰的駱駝正在聖河裡洗澡。雖然只是初秋，天氣已相當寒冷，卻還有成群的男女在恆河裡虔誠地領受聖洗。這些善男信女是佛教的死對頭，他們狂熱地崇信婆羅門教。婆羅門教裡有三個轉世活佛：第一個是回斯奴，他是太陽神的化身，第二個是希瓦，他是生靈萬物主宰的化身，第三個是卜拉馬，他是一切婆羅門教教長和立法者的主宰。然而當汽船駛過，攪混了恆河聖水的時候，我們不知道卜拉馬、希瓦和回斯奴又怎樣看待今天這個英國化了的印度呢。

　　這一切景物，像閃電般一掠而過，有時被一陣濃濃的白煙，遮蓋得模糊不清。沿途，旅客們只能隱約地看見：距貝拿勒斯城東南二十英里的比哈爾歷代土王城寨──舒納爾堡，加茲鋪和這個城區一些製造玫瑰香水的大工廠；以及印度主要的鴉片市場──巴特那，還有那個比較歐化和英國化的城市──蒙吉爾，它很像英國的曼徹斯特或伯明翰，以冶鐵、製造鐵器和刀劍馳名。那些高大的煙囪噴吐著烏黑的濃煙，把整個卜拉馬活佛的天空搞得烏煙瘴氣。在這個夢裡天堂似的國度裡，這些黑煙真是大煞風景。

　　黑夜降臨了，火車繼續向前飛馳著，虎、熊、狼等野獸在機車前面逃竄，發出一片吼聲。人們既沒有看見孟加拉的美景，也沒有看見各爾貢和吉爾的廢墟；既沒有看見印度以前的京城穆爾希加巴，也沒有看見布爾敦；既沒有看見烏各里，也沒有看見法國在印度領土上的那個據點昌德納戈爾；路路通如果能看到祖國的旗幟在這個據點上空飄揚的話，也許還會更得意呢！

　　火車終於在早晨七點鐘到達加爾各答。去香港的郵船要到中午十二點才起錨。因此斐利亞．福克還有五個小時的空閒時間。

　　按照他的路程表，這位紳士應該在離開倫敦以後的第二十三天（十月二十五號）到達印度首都加爾各答。他現在不早不晚，如期趕到。可惜，從倫敦到孟買節省下來的兩天時間，我們知道在穿過印度半島的旅途中已經給占用了，但是我們相信福克先生對這一點是不會感到遺憾的。

第十五章　福克先生的錢袋裡又減少了幾千英鎊

　　火車到站了。路路通搶先下了車，接著是福克先生挽著他那年輕旅伴走下月臺。福克先生打算馬上就上開往香港的郵船，好給艾娥達夫人找一個舒適的艙位。只要艾娥達夫人沒有離開這個對她有危險的國家，福克先生就不肯離開她一步。

　　福克先生剛要走出車站，一個警察走過來對他說：「您是斐利亞．福克先生嗎？」

　　「是的。」

　　「這一位可是您的僕人？」警察指著路路通說。

　　「是的。」

　　「請您兩位跟我走一趟。」

　　福克先生絲毫沒有露出驚奇的神態。這位警察是代表法律的，法律對於任何英國人來說，都是神聖的。路路通呢，他具有法國人脾氣，他想跟警察講理，但是警察用警棍碰了碰他，同時斐利亞．福克作了一個手勢要他服從。

　　「這位年輕的夫人可以跟我們一道去嗎？」福克先生問。

　　「可以。」警察回答。

　　警察帶著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和路路通上了一輛四輪四座的馬車，駕著兩匹馬，就這樣拉著他們走了。一路上誰也沒說一句話。

　　馬車先經過「貧民窟」狹窄的街道，街道兩旁盡是些矮小的土屋。這些屋子裡聚居著很多衣衫襤褸骯髒不堪的「流浪漢」，接著馬車又穿過「歐洲區」，這裡到處是磚瓦結構的住宅，密茂成蔭的椰子樹和高大的杉樹，使人大有清心悅目之感。雖然還是清晨，可是，威武的騎兵和華麗的馬車早已在街頭奔馳了。

　　四輪馬車在一所房子前面停了下來，這所房子外表雖然很平常，但看起來不像是私人住宅。警察叫他的囚犯們下了車──我們很可以用「囚犯」這個名詞稱呼他們，然後把他們帶進一間有鐵窗的屋子裡，對他們說：「八點半鐘，歐巴第亞法官將要審訊你們。」

　　然後，警察把門鎖上走了。

　　「糟了！我們被押起來了！」路路通叫著說，一面無精打采地往椅子上一坐。艾娥達夫人立即向福克先生說：「先生，」她雖然極力保持鎮靜，但說話的語調不能掩飾她內心的激動，「您現在只好別管我了。他們抓您一定是為了我，一定是因為您救了我。」

　　福克先生只回答說：「不可能是為這件事。為火葬的事抓我們？那絕對不可能！那些僧侶怎敢到這裡告狀？一定是搞錯了。」福克先生接著表示不論如何他也不能丟下艾娥達夫人，他一定要把她送到香港。

　　「可是十二點鐘船就要開了！」路路通提醒他說。

　　「我們十二點以前準能上船。」這位紳士毫無表情，簡單地說。

　　他的話是那樣肯定和乾脆，使路路通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語起來：「對！這準沒問題！我們十二點鐘以前一定能上船。」可是他自己心裡卻一點把握也沒有。

　　到了八點半鐘，房門開了。來的還是那個警察。他把犯人帶到隔壁的一個大廳裡。這是一個審判廳，公眾旁聽席上坐著很多歐洲人和本地人。

　　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和路路通在法官和書記官席位對面的長凳子上坐了下來。

　　審判官歐巴第亞出庭了。他後面跟著一個書記官。這位法官是個大胖子，胖得像個大皮球。他把掛在釘子上的假髮取下來，熟練地往頭上一扣，同時宣布：「開始第一個案件。」

　　但是這時他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胖腦袋說：「咦！這假髮不是我的！」

　　「對了，歐巴第亞先生，」書記官說，「那是我的。」

　　「啊，親愛的奧依斯特布夫先生，您叫一位法官戴上書記官的假髮，那怎麼能辦好案子！」於是他們換了假髮。

　　在他們演這場換假髮的開場戲時，路路通早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了。他覺得審判廳裡那個大掛鐘上的指針簡直快得像野馬似的在奔跑。

　　這時法官歐巴第亞又重新宣布：「開始第一個案件。」

　　於是書記官奧依斯特布夫開始點名：

　　「斐利亞．福克？」

　　「我在這裡。」福克先生說。

　　「路路通？」

　　「有！」路路通回答。

　　「那好吧，」法官歐巴第亞說，「被告注意，這兩天我們一直在所有從孟買乘火車來的旅客中找你們。」

　　「可是他們到底憑什麼告我們？」路路通不耐煩地叫著說。

　　「你馬上就會知道了！」法官說。

　　「法官先生，」福克說，「我是英國的公民，所以我有權利……」

　　「有誰對您不禮貌嗎？」歐巴第亞先生問。

　　「一點沒有。」

　　「那好吧！把原告帶上來。」

　　法官命令一下，於是一個小門開了，三個僧侶跟著一個法警走了進來。

　　「啊，原來真的是為了這檔子事呀！」路路通嘴裡嘟噥著說，「這不就是要燒死艾娥達夫人的那些壞蛋嗎？」

　　三個僧侶朝著法官站著，書記官開始高聲誦讀控告斐利亞．福克先生和他的僕人褻瀆神靈的訴狀：被告曾經玷汙了婆羅門教神聖的寺廟。

　　「您聽清楚了嗎？」法官問福克先生。

　　「清楚了，法官先生，」福克一面看著自己的錶回答說，「我承認。」

　　「怎麼？您承認了？……」

　　「我承認了，但是我也希望這三位原告也承認他們在庇拉吉廟所幹的事。」

　　三個僧侶面面相覷，被告所說這些話，他們好像一點也不懂。

　　「那還用說！」路路通氣憤地說，「就是在庇拉吉廟，他們要在廟前把一個人活活燒死！」

　　這句話把三個僧侶都嚇楞了，法官歐巴第亞也大吃一驚。

　　「把一個什麼人？」法官問，「燒死誰？就在孟買城裡嗎？」

　　「孟買？」路路通驚奇地問。

　　「自然是孟買，不過，不是在庇拉吉廟，而是在孟買瑪勒巴山的寺院。」

　　「這兒還有物證。喏，這是玷汙寺院的犯人穿的鞋子。」書記官接著法官的話說，同時把一雙鞋子放在公案上。

　　「這是我的鞋！」路路通看到自己的鞋，感到萬分驚奇，不自覺地叫了一聲。

　　這時可以猜想出他們主僕二人那種狼狽不堪的心情。原來路路通在孟買闖的那個亂子，他們早已忘到九霄雲外去了，怎麼也想不到他們今天竟會為這件事在加爾各答受審。

　　實際上，密探費克斯早已看到，他可以從路路通碰上的這個倒楣的事件裡得到好處。於是他就把從孟買動身的時間往後推遲了十二小時，跑到瑪勒巴山寺為僧侶們出主意，說他們準能得到一大筆損害賠償費，因為他很清楚英國政府對於這一類的罪行是十分嚴厲的；這樣他就叫三個僧侶從孟買坐了下一班火車來追蹤他們的犯人。但是斐利亞．福克主僕二人因為援救一個年輕的寡婦，在路上耽擱了一些時間，所以費克斯和這三個印度教的僧侶就在福克主僕二人之前先到達了加爾各答。這時加爾各答的法院也已經接到了電報通知，只等福克他們一下火車，就立即逮捕歸案。費克斯到達加爾各答之後，他發現福克先生根本就沒有來加爾各答，這時他那種失望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他認為：這個強盜準是在印度半島鐵路線上的某一個車站下了車，一定是在印度北部哪一個地區躲起來了。費克斯焦急不安地在車站上直等了二十四個小時。今天早上，當他看見福克居然陪著一個不知道從哪兒來的年輕女人從火車上下來的時候，他是多麼高興呵，他馬上叫一個警察過去把他們抓起來了。這就是福克先生、路路通和本德爾汗德土王的寡婦被帶到歐巴第亞法官這兒來的全部經過。

　　如果路路通不是那樣聚精會神地聽著法官審問自己的案子，他就會發現在旁聽席後邊的角落裡坐著費克斯。費克斯那種特別關心審問和答辯的心情也是容易理解的。因為他在加爾各答和在蘇伊士、孟買一樣，還是沒有接到倫敦寄來的拘票。

　　這時，法官歐巴第亞已經把路路通剛才脫口而出的那句話「這是我的鞋！」作成紀錄。路路通對自己的失言非常後悔。他恨不得拿出自己所有的財富，去贖回這句一不小心滑出來的話。

　　「這些事情都承認了嗎？」法官問。

　　「都承認了。」福克冷冰冰地說。

　　「根據……」法官於是宣判，「根據大英帝國對印度居民的各種宗教一視同仁，嚴格保護的法律，以及被告路路通先生已經承認曾於本年十月二十日玷汙孟買瑪勒巴山寺神殿的事實，本庭判決：上述被告路路通禁閉十五日並罰款三百英鎊（合七千五百金法郎）。」

　　「三百英鎊？」路路通嚷著問，他就是對罰款數目特別敏感。

　　「別說話！」法警尖叫了一聲。

　　「此外，」法官歐巴第亞接著宣判，「根據福克先生，不能提出主僕二人並非同謀的有力證據，無論如何福克先生對於自己僕人的一切行為應負責任。據此，本庭判決福克禁閉八天，並罰款一百五十英鎊。書記官，現在開始審理第二個案件。」

　　坐在角落裡的費克斯這時心裡有說不出來的高興。斐利亞．福克要在加爾各答坐八天禁閉，倫敦的拘票寄到這兒再慢也要不了八天。

　　路路通早給嚇傻了。這個判決可把他的主人給坑死了。兩萬英鎊的賭注輸定了。這都是因為他去亂遊瞎逛，都怪自己要跑到那個該死的破廟裡去看的緣故。

　　斐利亞．福克先生依然不動聲色，就像是這個判決與他毫無關係似的，甚至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當書記官宣布開始審理另一個案件的時候，福克先生站起來說：「我交保。」

　　「那是您的權利。」法官說。

　　費克斯像是脊梁上突然給潑了一盆涼水，但是當他聽見法官說出下面一段話，他又安心了。

　　法官「根據福克先生和他僕人的外籍身分」，決定要被告各繳巨額保證金一千英鎊（合二萬五千金法郎）。

　　這樣一來，福克先生要是不願意服刑，就得繳兩千英鎊。

　　「我照付。」這位紳士說。

　　他從路路通背著的袋子裡拿出了一包鈔票放在書記官的桌子上。

　　「現在您就算繳保獲釋了，」法官說，「這筆錢等您什麼時候來服刑，期滿出獄時就還給您。」

　　「走！」福克先生對他的僕人說。

　　「可是至少他們得把鞋還給我啊！」路路通憤怒地喊著說。

　　書記官把鞋還給了他。

　　「喏，這雙鞋價錢可真貴！」他嘟噥著說，「一千多英鎊一隻！還不說它們使我多麼傷腦筋。」

　　福克先生讓艾娥達夫人挽著自己的手臂一同走出了法庭，後面跟著垂頭喪氣的路路通。費克斯還在死心眼地希望著這個大竊犯一定寧願坐八天禁閉而絕不肯丟掉這兩千英鎊呢，所以他就繼續跟蹤斐利亞．福克。

　　福克先生叫來一輛馬車，立即帶著艾娥達夫人和路路通上車走了。費克斯跟在車後面跑，不一會兒，車子就停在加爾各答的一個碼頭上了。

　　仰光號泊在離碼頭半海浬的海灣裡，大桅頂上已經升起了開船的信號旗。鐘敲了十一點。福克先生早到了一小時。

　　費克斯眼睜睜地看著福克帶著艾娥達夫人和僕人下了車，上了一條小駁船，他氣得在岸上直跺腳。

　　「這個流氓，」費克斯喊著說，「他真的走了！兩千英鎊就這樣扔了！真是像強盜一樣揮金如土！哼！你就是跑到天邊，我也得盯著你！可是，照他這樣搞下去，偷來的錢很快就會給他全部花光了！」

　　警察廳密探費克斯考慮到贓款的問題那是很自然的，實際上福克先生自從離開倫敦以後，旅費、獎金、買象、保釋金和罰款，已經揮霍了五千多英鎊了（合十二萬五千金法郎），這樣按追回贓款總數比例發給密探的獎金也就越弄越少了。

第十六章　費克斯假裝什麼也不知道

　　仰光號是印度半島和遠東公司的一條郵船，經常在中國和日本的沿海航行。這是一艘有螺旋推進器的鐵殼船。總重一千七百七十噸，正常運轉是四百匹馬力。它的航行速度和蒙古號差不多，但是設備卻不如蒙古號好。艾娥達夫人所住的房艙也完全不像福克先生所希望的那樣舒服。好在這條船航線一共才只三千五百多海浬，走完全程只需十一二天，何況艾娥達夫人也不是一個愛挑剔難伺候的人。

　　開船後的頭幾天，艾娥達夫人對於福克先生有了更進一步的了解。她一再對福克先生表示衷心感謝。這位沉默寡言的紳士只聽她講，至少在外表上看來他完全是冷冰冰的，不論在語調和動作上都沒有表現出一點激情。福克先生什麼都為艾娥達夫人準備得妥妥當當。在一定的時間，他照例到艾娥達夫人的房艙去看望一番，即使他不是去跟她談天，至少他是在聽她講話。他對艾娥達夫人嚴格地遵守著一種禮節上的責任，但是在履行這些責任時他總是帶著作為一個死板板的紳士所固有的那種關心和令人摸不透的心情，他的一切舉止都是用來表現這種心情的。

　　艾娥達夫人對這一切簡直不知道該怎樣去想，但路路通給她談了一些關於他主人的古怪脾氣。他告訴她福克先生為了打什麼「賭」才作這次環球旅行的。艾娥達夫人笑了，但無論如何，她是感激從死裡救她出來的福克先生的。她根據自己的觀察，認為她的救命恩人這次的賭博是不會輸的。

　　艾娥達夫人證實了帕西嚮導所敘述的關於她自己的那一段可怕的經歷。她也是帕西人，帕西人在印度各族中占著最重要的地位。很多帕西商人在印度作棉花生意發了大財。其中有一位詹姆斯．傑吉荷依爵士曾被英國政府授予貴族稱號。這位傑吉荷依富翁跟艾娥達夫人是親戚，現在住在孟買。艾娥達夫人要到香港去找的那位尊貴的傑吉先生，正是那位傑吉荷依爵士的堂兄弟。但是，她是不是能在傑吉先生那裡找到安身之處和得到幫助呢？這一點艾娥達夫人毫無把握。對這件事，福克先生的答覆很簡單，教她一點也不用發愁，一切都將會按部就班地得到解決，這是他的一句老話。

　　這位年輕的女人是不是明白「按部就班地」這個副詞的意思，我們不知道。她那兩隻像喜瑪拉雅山聖湖湖水一樣清澈的大眼睛，在凝視著福克先生的眼睛。可是這位永遠那樣規規矩矩冷冷冰冰的紳士，半點也不像是會掉進這湖裡去的人。

　　仰光號的第一段路程走得非常順利。風向也利於航行，在這個被海員稱為「雙臂環抱的孟加拉」遼闊的海灣裡，郵船航行一帆風順。

　　不久，仰光號上的旅客已經看見了安達曼群島的主島大安達曼島。島上美麗的鞍峰山高達兩千四百英尺，老遠地就為航海家們指出了前進的方向。仰光號從大安達曼島的海岸近旁馳過。島上的帕卜阿斯人一個也沒出現。他們被人認為是人類中最不開化的民族，但是說他們吃人肉，那是瞎扯的。

　　安達曼群島的風景非常優美。那兒有一望無際的森林遍布全島的近海一面，其中最多的是：棕樹、檳榔樹、肉豆蔻、竹子、柏木、大含羞草和桫欏樹。森林的後面，是一群俊秀山巒的側影。海灘上飛翔著成群珍貴的海燕。這種海燕的窩在中國是一種很講究的名菜──燕窩。

　　所有安達曼群島的美麗的景物，都飛快地從船旁掠過。仰光號迅速地開向馬六甲海峽，這條海峽是通向中國領海的門戶。

　　在這一段航程中，那個被拖著環繞地球的倒楣蛋費克斯在幹什麼呢？在離開加爾各答時，他先交代好：如果倫敦的拘票一到，馬上轉寄香港。然後他背著路路通偷偷地上了仰光號。他預備好好地躲藏起來，一直等船到香港時再出來。實際上他也很難向路路通解釋清楚他為什麼也在這條船上而不會引起對方的懷疑，因為，路路通還以為他現在是在孟買呢。但是為了適應環境改變的需要，他又和這個忠厚的小夥子見面了。他們怎麼見面的呢？我們下面來談。

　　偵探費克斯的全部希望和幻想現在只有集中在地球的這一點上，也就是香港。因為郵船在新加坡停留的時間很短，不能在那裡解決問題。所以逮捕盜竊犯的活動必須在香港完成，不然，就只有任憑大盜從此逍遙法外了。

　　實際上，香港還是一塊英國割據的地盤，但是，它也是福克旅途中最後的一塊英國地盤了。一過香港，就是中國、日本、美洲，那些地方對福克說來，是更妥當的避難所。如果費克斯到了香港，就能拿到了那跟在他後面寄來的拘票，那麼，他就可以把福克抓起來交給當地的警察局。這一切將不費吹灰之力。但是，過了香港，光有一張拘票，就不頂事了，還必須辦理引渡手續。辦引渡手續就免不了延遲、拖拉和遇到各種阻礙。到那時，這個流氓十拿九穩又會逃之夭夭。所以說，若在香港逮不住他，以後即使不是完全不可能，至少也是很難再找到逮住他的好機會了。

　　「對了，」費克斯在自己房艙裡苦想了老半天，自言自語地說，「對了，要是拘票已經到了香港，那我就逮住這傢伙；要是沒寄來，這一回我決定要不惜任何代價拖住他，叫他走不成！在孟買我失敗了，在加爾各答我也沒成功，要是到了香港，再讓他滑過去，那我這個偵探的臉就要丟光了！即使拼了這條命，這一回也得拖住他。可是，話又說回來了，要是真需要拖住他的話，那我用什麼辦法才能讓這個該死的福克走不成呢？」

　　想到最後，費克斯拿定了主意，先跟路路通打開窗子說亮話，叫他知道他伺候的這位老爺是什麼人。他當然不會是福克的同謀。等路路通明白了這件事之後，他一定會害怕被拖下水，到了那個時候，不用說，路路通就會站到他費克斯這一邊了。可是，話又說回來了，這到底是一個冒險的辦法，這一手兒只能在萬不得已的時候才能拿出來。不然，只要路路通在他主人面前走漏半點風聲，就會把事情全盤弄糟。

　　這個警察廳密探現在感到非常為難。但是，當他看見福克陪著艾娥達夫人在仰光號上散步的時候，他覺得又有一線新的希望。這個女的是什麼人？她怎麼會跟福克搞在一塊兒的？不用說，他們準是在孟買到加爾各答的路上碰見的。可是，到底是在哪兒呢？這個年輕的女人難道會是在旅途中碰巧認識了這位斐利亞．福克嗎？從反面來想一想，他這趟穿越印度大陸的旅行，會不會是他預先計劃好的，為了要去找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呢？這個女人確實漂亮！費克斯在加爾各答法庭上已經見過她了。

　　我們可以想見：這個密探現在是多麼傷腦筋啊。他挖空心思地在想，這件事會不會牽連到誘拐婦女的罪行呢？對呀！沒錯，準是誘拐婦女！費克斯心裡認定了這個想法，他發現自己從這件事上能找到很大便宜。不論這個女人是不是有夫之婦，反正是誘拐婦女，因此就有可能在香港給這個得意忘形的騙子製造一些困難，叫他不論拿多少錢出來也不能脫身。

　　但是，這事兒不能等仰光號到了香港才動手，因為福克有一種很可惡的習慣：他從一條船上剛跳下來會馬上又跳上另一條船。這樣他會在你動手之前早就遠走高飛了。

　　所以最要緊的是要預先通知香港英國當局，並且在他下船之前就監視仰光號的出口。這事兒可是再容易也沒有了，因為仰光號要在新加坡停留，新加坡和中國海岸有一條電報線可以連繫。

　　但是，在動手之前，費克斯為了把事情辦得更有把握，他決定先去探探路路通的口氣，他知道要想叫這個小夥子打開話匣子那是很容易的。從開船到現在，他一直沒在路路通跟前露過面，現在費克斯決定不再躲避他了。時間不能再耽擱了，今天已經是十月三十號，仰光號明天就要到新加坡了。

　　當天，費克斯就從他的房艙裡出來了。他走上了船甲板，故意裝作非常驚奇的樣子去「主動地」和路路通打招呼。這時路路通正在他面前散步，費克斯從後面趕上去向路路通喊著說：「咦！你也在仰光號上！」

　　「呃──費克斯先生，您也在這兒！」路路通非常驚奇地回答說，他認出了這位在蒙古號上跟他同船的旅伴。「這是怎麼回事？我把您給甩在孟買，怎麼在這條去香港的船上又把您給找回來了！難道您也是要環遊地球嗎？」

　　「不，不，」費克斯說，「我打算留在香港，至少要在香港待幾天。」

　　「奇怪啊！」路路通驚奇地楞了一會兒說，「可是從加爾各答開船到現在，我怎麼就沒見過您的面兒啊？」

　　「說老實話，這幾天我不大舒服……有點暈船……我一直在我的房艙裡躺著……在印度洋上航行我無所謂，可是在孟加拉灣我就不行了。你的主人福克先生好嗎？」

　　「他的身體好極了，他還是跟他的行程計劃表一樣準確，沒有拖延過一天！哦，費克斯先生，您還不知道吧，我們現在有了一位年輕的夫人跟我們同路。」

　　「一位年輕的夫人？」費克斯說，他對路路通的話裝出完全不明白的樣子。

　　路路通馬上就把整個故事的經過都告訴了費克斯。他說了自己在孟買庇拉吉廟怎麼闖的禍，又談了怎麼花兩千英鎊買了一隻大象，還講了怎麼在火葬場上劫救了艾娥達夫人以及在加爾各答怎麼被判刑和交保釋放的事兒。費克斯對於後面這幾件事知道得很清楚，但是他假裝一點兒也不知道。路路通興高采烈他講他的故事，這個聽的人看樣子也聽得津津有味。

　　「可是，歸根到底，」費克斯說，「您這位主人是不是打算把這位年輕的女人帶到歐洲去？」

　　「不，費克斯先生，絕不會的。我們只是把她送到香港她的一個親戚家裡。她這個親戚是香港的一位富商。」

　　「這一下可真難辦了！」費克斯心裡說，他掩飾著自己內心的失望對路路通說：「咱們去喝杯杜松子酒吧，路路通先生？」

　　「那太妙了，費克斯先生，咱們能為在仰光號上重見碰杯，這也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第十七章　從新加坡到香港

　　從這一天起路路通跟費克斯就經常見面，可是費克斯在他這位朋友面前非常謹慎，一句話也不多問。他和福克先生只碰見過一兩次。他見到福克先生總是自由自在地待在仰光號的大客廳裡，他有時陪陪艾娥達夫人，有時照例玩「惠司脫」。

　　可是路路通這一回可真的把這件怪事仔細琢磨了半天，為什麼費克斯又一次跟他主人同坐一條船？的確，至少總讓人覺得有點奇怪。這位費克斯先生人很體面，待人又殷勤得不得了。先是在蘇伊士碰見他，他乘了蒙古號，後來他在孟買下船了，他說要留在孟買，可是這回在這一條去香港的仰光號上卻又碰見他了。一句話說透了，他是寸步不離地緊盯著福克先生，那麼這件事就值得考慮考慮了。要說碰巧吧，那也巧得太奇怪了。這個費克斯是誰派來的呢？路路通現在敢拿他的拖鞋打賭──他是非常珍惜自己的拖鞋的，他斷定費克斯又準會跟他們同時離開香港；也許又會同坐一條船。

　　路路通就是想上一百年，他也想不出來這位偵探要跟著他們幹什麼。他絕沒想到斐利亞．福克會被人家當作竊賊盯在後頭，滿世界兜圈子。但是，路路通是屬於那種對任何事都能找出答案的人，他現在一下子恍然大悟了，他找到了費克斯一直盯住他們的答案，而且說真話，這個答案倒像是很入情合理的。其實在路路通看來，費克斯只是，也只會是改良俱樂部和福克打賭的同僚們派來跟蹤的人，目的是要了解福克先生這次環遊地球，是不是按照商定的路線老老實實進行的。

　　「就是這麼回事！準沒錯兒！」這個老實的小夥子自言自語地說，他非常滿意自己的判斷力。「他是那些老爺們派來跟蹤我們的密探！這事幹得可真不體面！福克先生為人這麼誠實，又這麼有信用，叫個密探盯他的梢！啊！改良俱樂部的老爺們，這件事你們可又不上算了！」

　　路路通對自己的發現非常得意，但是他決定一點也不跟福克先生講，因為他怕把改良俱樂部老爺們這種不正當的懷疑告訴他主人，會傷他主人的自尊心。可是他拿定主意找個機會拿費克斯開開心，從旁邊拿話逗他，但是絕不給他說穿。

　　十月三十日星期三下午，仰光號進入了馬六甲半島和蘇門答臘當中的馬六甲海峽。許多險峻秀麗的小山島吸引著旅客的注意，使他們顧不得再去欣賞蘇門答臘的風光。

　　第二天早晨四點鐘，仰光號比規定航行時間提前半天到達新加坡。它要在這裡加煤。

　　斐利亞．福克把這提早的半天時間記在旅行日程表的「盈餘時間」欄內。因為艾娥達夫人希望利用這幾小時上岸去走走，所以福克先生就陪她一齊下了船。

　　費克斯對於福克的任何行動都發生懷疑，因此他也偷偷地跟著下了船。路路通看見費克斯在玩這種鬼把戲，忍不住在背地裡好笑，他隨後也上岸去買東西去了。

　　新加坡島的外貌既不廣闊又不雄偉，它缺少作為海島背景的大山，但是它仍然十分清秀可愛。它像是一座交織著美麗的公路的花園。艾娥達夫人和福克先生坐在一輛漂亮的馬車裡，前面由兩匹新荷蘭進口的駿馬拖著，在長著綠油油葉子的棕櫚和丁香樹叢中奔馳。有名的丁香子就是由這些丁香樹上半開的花心作成的。這裡一叢叢的胡椒樹，代替了在歐洲農村用帶刺植物築成的籬笆，椰子樹和大棵的羊齒草伸展著密茂的枝葉，點綴著這熱帶地區的風景。那些深色綠葉的豆蔻樹播散著濃郁的香氣。樹林裡還有成群鬼鬼祟祟的猴子。有時在這密茂的樹林裡也會發現老虎的蹤跡。如果你感到驚奇，要想知道為什麼在這個並不算大的島上直到現在還沒有消滅這種可怕的野獸，人們會告訴你，這些野獸都是從馬六甲泅水過來的。

　　艾娥達夫人和她的旅伴坐著馬車在鄉下遊覽了兩小時，福克先生心不在焉地觀賞了一下周圍的風光，於是他們就回城裡去了。這是一個擠滿了高樓大廈的城市。城市周圍有很多美麗的花園。花園裡種著芒果樹、鳳梨和各種世界上最美味的果樹。

　　十點鐘他們又回到船上。費克斯也坐了一輛馬車盯著他們兜了一圈，什麼也沒有發現，現在他又得自己付出車錢。

　　路路通在仰光號甲板上等著他們。他買了幾十個像普通蘋果一樣大的芒果。這種水果外面的皮是深棕色的，裡面的皮是鮮紅色的，中間的果肉卻是雪白的。好吃的人把它往嘴裡一放真會感到無比的鮮美。路路通興高采烈地把這些芒果送給艾娥達夫人，艾娥達親切地向他表示了感謝。

　　十一點鐘，仰光號加好了煤，就離開了新加坡。過了幾小時，旅客已經看不見那些長著密茂的森林和隱藏著最美麗的猛虎的馬六甲的高山了。

　　新加坡距離這個從中國海岸割出去的一小塊英國領地──香港約一千三百海浬。斐利亞．福克希望至多不超過六天的時間到達香港，以便趕上十一月六日從那裡開往日本大商港橫濱的那一班客船。

　　仰光號上的旅客非常多。很多都是在新加坡上的船，其中有印度人、斯里蘭卡人、中國人、馬來亞人和葡萄牙人，他們大多數都是二等艙的旅客。

　　天氣本來一直相當好，但是，隨著半圓的月亮在東方出現的時候，天氣變壞了。海上滾動著巨浪，海風有時刮得很緊，幸虧風是從東南方吹來的，它有利於仰光號的航行。當風向還比較順利的時候，船長命令張起全部船帆。仰光號上有雙桅船的裝備，它經常張起前桅帆和兩個角帆航行。由於海風和引擎的雙重動力，航行的速度大大提高。仰光號就這樣在急促而有時使人暈眩的海浪中，沿著安南和交趾支那的海岸前進。

　　船上大部分旅客都由於船身不停地顛簸而暈船了。造成這種情況的主要原因與其說是海浪，倒不如說是仰光號本身。

　　說實在話，這些在中國沿海航行的半島公司的輪船在構造方面確實有嚴重的缺點。對於空船和滿載兩種排水量的比例計算得很不正確，因此就經不起海上的風浪。它們底部不透水的密封水艙的容積也不夠大。用海船上的術語來說就是「喝飽了」，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只要再有幾個大浪頭打到船上，它就不能再照原樣航行了。這種船要和法國的皇后號和高棉號那些郵船來比，即使不比引擎和蒸汽機，就是光比船型也差得很遠。像皇后號這一類法國郵船，按照工程師的計算即使浸入艙底的海水重量等於郵船本身的重量，也不會沉船。可是半島公司的船，從加爾各答號、高麗號，一直到仰光號，只要浸入海水的重量達到船身重量的六分之一，船身就會沉入海底。

　　所以，一遇到壞天氣就得加倍小心。有時還必須收起大帆放慢速度前進。這簡直是浪費時間。雖然福克先生絲毫也沒有因此表現出任何煩惱情緒，但是路路通可早就急得受不住了。他埋怨船長，埋怨大副，埋怨公司，他把船上所有的工作人員都罵了。也許是因為他想起了賽微樂街他那個沒有關閉的煤氣爐子，時時刻刻在耗費著他自己的錢，所以才顯得更加急躁不安。

　　「你們可真是急於要到香港嗎？」有一天費克斯問路路通。

　　「急得很。」路路通說。

　　「你認為福克先生急於搭船去橫濱嗎？」

　　「可以說是十萬火急。」

　　「你現在對於這個奇怪的環球旅行還信以為真嗎？」

　　「當然相信，您不相信嗎，費克斯先生？」

　　「我？我不相信這事兒。」

　　「鬼傢伙！」路路通眨一眨眼笑著說。

　　這句話把費克斯弄得如墮五里霧中。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句話就會使他惶惶不安起來。難道這個法國人猜透了他的身分？他真不知道該怎麼想才好。但是他的偵探身分，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祕密，路路通怎麼會知道呢？不過，看路路通對他說話的神氣，顯然他肚子裡是有文章的。

　　另有一天，這小夥子簡直說得更露骨了。他比費克斯可心直口快多了，肚子裡從來藏不住話。他嘻皮笑臉地問費克斯：「嘿，費克斯先生，這一回到了香港，您真的就不走了嗎？跟您分手，這對我們來說真是太不幸了。」

　　「這個……」費克斯很窘地說，「我也難說！也許……」

　　「啊！」路路通說，「要是您還能跟我們同路，那我真太幸運了。瞧，作為東方半島公司的代理人，您怎麼能半路留下來呢。您本來說只到孟買的，可是現在馬上又要到中國了。美洲大陸已經不遠，從美洲到歐洲也是近在眼前！」

　　費克斯注意地看著路路通這一副極其討人喜歡的嘴臉。他也隨和著路路通哈哈大笑了一陣。這時，路路通就高興地問他：「您這種職業是不是出息很大？」

　　「也大，也不大，」費克斯毫不在意地說，「有時候差事好，有時候不好。不過你全明白，我旅行並不要自己花錢！」

　　「噢，這我早知道了！」路路通說著又大笑起來。

　　這一段談話結束之後，費克斯回到自己的房艙便開始琢磨起來。毫無疑問，他是被人家看穿了。無論如何反正這個法國人是知道他是密探了。可是，他告訴了他主人沒有？他在這件事裡面是個什麼角色呢？他會不會是福克的同謀？這件事是不是已經漏底了，所以也就算吹了呢？費克斯很苦惱地想了好幾個鐘頭，一會兒覺得一切都完了，一會兒又希望福克完全不了解他的情況，最後他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這時，他定了定神，決定直截了當地對付路路通。如果到了香港還沒有辦法逮捕福克，如果到時候福克真的預備離開這最後的一塊英國地盤，那麼他，費克斯就跟路路通打開窗子說亮話。他要是福克的同謀，那麼福克就什麼都會知道，那麼這件事也就全糟了；要是路路通與這件竊盜案毫無瓜葛，那麼他就會為自己打算而撇開福克。

　　這就是費克斯和路路通相互之間的微妙關係。而斐利亞．福克則像是一顆高懸在他們之上的行星，漫不經心地在天空運行。他沿著自己的軌道環遊地球，毫不憂慮那些在它周圍運行的小行星。

　　但是在它旁邊現在有一顆被天文學家稱為「擾他」的女星，它本應該會在這位紳士的心中引起一些紊亂。然而事實並不是這樣。艾娥達夫人的美麗對福克先生竟未發生任何影響，這真使路路通非常奇怪。如果這個「擾他」星所造成的星辰錯亂真的成為事實的話，那將會比天王星所發生的星辰擾動（人們依靠天王星的星辰擾動，才發現了海王星）更加難以推算。

　　不錯，這件事使路路通天天都感到奇怪。他從年輕的艾娥達夫人眼裡看出了她對自己主人的無限感激之情。而斐利亞．福克心裡顯然是只想到英勇果敢地，而不是深情脈脈地盡自己的義務。至於目前旅行中可能碰到的事，以及這些事對他可能產生的影響，他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

　　可是路路通卻一直心神不定。有一天他伏在機車間的欄杆上，看著這架有時像發怒似的大機器在飛快轉動，這時由於船身急劇地前後顛簸，推進器一露出水面就飛快地空轉，於是活塞的運動就引起蒸汽不停地噼啪爆炸。路路通看了這種情況，好像他自己也要給氣炸了。

　　「機器空轉了！」他嚷著說。「船不走了！瞧瞧這些英國人！啊！這要是一條美國人的船，他們會寧願讓它炸了，也不會叫它這樣老牛拖破車似的跟咱們耗時間，窮蘑菇了。」

第十八章　斐利亞．福克、路路通和費克斯各人都忙著自己的事

　　在這一次航行的最後幾天裡，天氣相當壞。風愈來愈大，一直在刮西北風，阻擾著仰光號的前進。船身很不穩定，顛簸得非常厲害。這就難怪船上旅客對這海風掀起的惱人大浪怨聲載道了。

　　從十一月三號到四號，海上起了暴風雨。狂風凶猛地捲著海浪。這時仰光號只好收起大帆，船身斜頂著海浪前進。在整整半天的時間裡，推進器的轉動速度只能保持十轉。雖然船帆都已經收起，但是海上暴風仍然吹著其他船具，發出尖銳的呼嘯。

　　仰光號的航行速度顯然已經大大降低。看情況，到達香港的時間要比預定時間延遲二十小時，如果暴風雨不停的話，甚至還不止二十小時。

　　斐利亞．福克面對著這個像是和他作對的波濤洶湧的汪洋大海，依然面不改色，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但是，要遲到香港二十小時，那就會趕不上開往橫濱的客船，就會破壞他的旅行計劃，可是這個人就像是一塊木頭，他一點也沒有急躁和煩惱的情緒。好像他在制定旅行計劃的時候，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場風暴。艾娥達夫人在跟他談起這個壞天氣的時候，發現他完全和往常一樣平靜。

　　但是費克斯對於這一場風暴，卻另有一種完全不同的看法。他跟別人正好相反，這種壞天氣使他非常高興，如果仰光號碰上颶風必須到靠岸的什麼地方躲一躲的話，那他就會覺得這是最大的快樂。不管什麼樣的耽擱對他都有利，因為這樣就會拖住福克在香港多待幾天。總算老天作好事，帶著狂風巨浪來幫他的忙了。雖然費克斯現在也有點暈船，可是那又有什麼關係！嘔吐他也不在乎，當他肉體感到暈船的痛苦時，他的精神卻感到無限興奮。

　　至於路路通，我們可以想像，在這場惱人的暴風雨中，他那種無法抑止的憤怒會達到什麼程度。這次旅行直到目前為止沿途都是一帆風順！陸地和海洋似乎都是忠誠地在為他的主人效勞。火車輪船都服從他主人的需要。海風和蒸汽也都齊心為他的主人出力。難道倒楣的時刻終於要來了嗎？路路通覺得這兩萬英鎊的賭注好像要從自己腰包裡掏出去似的，他簡直再也忍耐不住了。暴雨使他憤怒，狂風使他發瘋，他真想用一條鞭子把這個傲慢不馴的大海痛揍一頓！這個可憐的小夥子啊！費克斯在他面前謹慎地隱藏著自己的得意心情。這一點他算是作對了，不然的話，要是被路路通看穿了，他準會吃不了兜著走。

　　路路通從這場暴風雨開始到結束一直待在仰光號甲板上，他在船艙裡一會兒也坐不住；他爬到桅杆頂上，弄得船員們大為驚奇，他靈巧得像隻猴子，什麼事都插手幫忙。他還一再地向船長、領班和水手提出各種問題。別人看見這個小夥子毫無耐性，都忍不住要笑起來。可是路路通一定要問清楚這場暴風雨還會繼續多久。別人叫他去看晴雨表，可是晴雨表上的水銀柱一點也沒有上升的意思。路路通抓住睛雨表搖了一陣，水銀柱依然不動。不論是搖晃或是咒罵都沒能使這個無辜的晴雨表屈服。

　　風浪終於平息了。十一月四號這一天海上情況有了好轉。海風變得溫順了，路路通的臉也像天氣一樣開始晴朗了。大桅帆和小桅帆也可以升起來了，仰光號又重新以飛快的速度前進。但是，失去的時間已經無法追回了。現在必須另想辦法，因為仰光號要到六號早晨五點鐘才能望見陸地，而斐利亞．福克的旅程表上寫的卻是五號到達。而他六號才到，也就是遲了二十四小時，到橫濱去的船是一定趕不上了。

　　六點正，領航員上了仰光號，他準備上艦橋領仰光號穿過航道，直到香港港口。

　　路路通急著想問問這個人，去橫濱的船是否已經離開了香港。但是他又不敢問，他想最好還是保留一點希望一直到香港再說。他把自己的煩惱對費克斯說了，費克斯這個老狐狸想安慰他一番，說福克先生毫無問題會等下一班船去橫濱的。可是他沒想到這句話會氣得路路通大發雷霆。

　　雖然路路通怕去詢問領航員，可是福克先生翻了翻自己的《旅行指南》之後，卻若無其事地問領航員可知道什麼時候從香港有船開往橫濱。

　　「明天早上漲潮的時候。」引水員說。

　　「噢！」福克先生「噢」了一聲，不過臉上一點驚奇的表情也沒有。

　　路路通這時也在旁邊，他簡直高興得想擁抱這位領航員。可是費克斯卻恨不得馬上把這個人掐死。

　　「這條船叫什麼名字？」福克先生問。

　　「卡爾納蒂克。」領航員說。

　　「這條船不是應該在昨天開嗎？」

　　「是的，先生。但是船上有個鍋爐需要修理，所以就改在明天開了。」

　　「謝謝您。」福克先生說。說完這句話，他就踱著方步走下仰光號客廳去了。

　　這時路路通趕快上去，緊緊地握著這個領航員的手，一面說：「領航員，您這個人真太好了！」

　　不用說，這個領航員一輩子也不會明白為什麼他回答了這幾句話竟會博得這樣熱情的感激。

　　一聲哨響，領航員走上了艦橋。他領著仰光號從這條擁擠著各種木船、汽艇、漁船以及其他船隻的香港航道中穿行。

　　十一月六日下午一點鐘，仰光號靠了碼頭，旅客們紛紛下船。

　　應該承認，這種意外的情況對於福克先生是特別有利的，如果卡爾納蒂克號不是要修理鍋爐的話，它在十一月五號就已經開走了。那麼，要去日本的旅客就只好再等八天坐下一班船了。不錯，福克先生是遲到了二十四小時，但這次耽擱還不至於嚴重地影響他下一階段的旅行計劃。

　　實際上，由橫濱橫渡太平洋到舊金山去的客船是和香港去日本的客船銜接著的。橫濱的船不可能在香港的船未到達之前就開往舊金山。顯然，橫濱開船的時間也會相應地向後順延二十四小時。但是這二十四小時的耽擱，關係並不大，因為在橫渡太平洋的二十二天航行中，是很容易把這二十四小時的損失找回來的。

　　斐利亞．福克先生從倫敦出發這三十五天以來，除了這二十四小時以外，都是按計劃完成的。

　　卡爾納蒂克號要到明天早上五點鐘才開。福克先生還可以有十六小時來辦一些自己的事情，也就是說替艾娥達夫人找那位親戚。一下了船，福克先生就讓艾娥達夫人挽著自己的胳臂，一同向一抬雙人轎子走去，福克先生問轎夫有什麼好旅館。轎夫告訴他說有一個俱樂部大飯店。他們便坐上了雙人轎。路路通在後面跟著，二十分鐘之後，他們就到了俱樂部大飯店。

　　福克先生替艾娥達夫人訂了一套房間，並且叫人為她預備了一切她所需要的東西。然後他對艾娥達夫人說他馬上去找她那位親戚，找到了就把艾娥達夫人留在香港請那位親戚照顧她。同時他吩咐路路通在他回來之前不要離開俱樂部大飯店，以免艾娥達夫人一個人沒人照顧。

　　福克先生讓人引他到了交易所。那裡人們總不會不知道這位香港富商尊貴的傑吉先生。

　　福克先生詢問了一位經紀人，果然那人認識這位帕西富商。可是他說這位帕西商人離開中國已經兩年了。他錢已經賺夠了，把家搬到歐洲去了，大概是搬到荷蘭去了，因為他過去在香港的時候，一直是和荷蘭商人來往的。

　　斐利亞．福克又回到了俱樂部大飯店。他立即叫人告訴艾娥達夫人希望跟她談一下。他很簡單地告訴艾娥達夫人說：據了解尊貴的傑吉先生已經不住在香港，可能是搬到荷蘭去了。

　　艾娥達聽了這話，開始，一聲不響，後來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前額，想了一會兒，輕輕地說：「您說我該怎麼辦呢，福克先生？」

　　「這很簡單，」福克說，「到歐洲去。」

　　「可是我怕會妨礙您……」

　　「您一點也不會妨礙，您跟我們在一起，對我的旅行計劃毫無影響。路路通！」

　　「我在聽您吩咐，先生！」路路通說。

　　「到卡爾納蒂克號去訂三個艙位。」

　　路路通立即走出了俱樂部大飯店，他非常高興能繼續跟艾娥達夫人一塊兒旅行，因為她待人很好。

第十九章　路路通竭力為主人辯護

　　香港不過是一個小島，一八四二年鴉片戰爭之後簽訂了《南京條約》，這個小島就被英國占領了。沒用幾年英國以其殖民者的才能就把這裡建成了一座大城市和一個海港──維多利亞港。這個小島位於珠江口上，距離對岸葡萄牙占領的澳門只有六十英里。香港在商業競爭方面必然會戰勝澳門。目前中國大部分商品出口都經過香港。這裡有船塢、醫院、碼頭、倉庫；還有一座哥德式建築的大教堂和一個總督府；到處是碎石鋪成的馬路，這一切都使人覺得這是英國肯特郡或薩里郡的某一個商業城市，從地球的那一面鑽過來，再出現在這一塊中國的土地上了。

　　路路通兩手插在衣袋裡一面走向維多利亞港，一面欣賞著那些在中國還十分流行的轎子和帶篷的轎車。成群的中國人、日本人和歐洲人在街上熙熙攘攘非常忙碌。路路通覺得這個城市和他沿途經過的孟買、加爾各答或新加坡等城市差不多沒有什麼兩樣。這些地方都好像是環繞著地球排成的一條英國城市的索鏈。

　　路路通到了珠江口上的維多利亞港，這裡聚集著各國的船隻：英國的、法國的、美國的、荷蘭的，其中有軍艦，有商船，有日本的或是中國的小船，有大帆船、汽艇和舢板，甚至還有「花船」，這些「花船」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花壇。路路通在路上還看見一些穿黃色衣服的本地人，這些人年紀都很大。路路通想按中國習慣刮一次臉，就走進了一家中國理髮店，他從一位英語講得相當好的理髮師那裡才知道剛才看見的那些老人年紀最小的也都在八十歲以上，他們只有到這樣高齡，才有權利穿黃衣服，因為黃色是代表皇家的顏色。路路通雖然不了解究竟，不過他覺得這倒很滑稽。

　　他刮好了臉就走向卡爾納蒂克停靠的碼頭。到了那兒，他看見費克斯正獨自在河邊上徘徊，這路路通一點也不奇怪。這時，這位偵探臉上露著十分失望的表情。

　　「好！」路路通心裡說，「這一來對改良俱樂部那些老爺們可就不大妙了！」

　　他對費克斯的煩惱裝著完全沒有看見的樣子，笑嘻嘻地走上去跟他打了招呼。

　　說實在話，一點也不能怪費克斯咒罵他一再碰上的壞運氣。還是沒有拘票！顯然這份拘票還正在他後面追著轉寄，要是能在香港再待上幾天，就準會收到了。既然香港是這次旅途上最後一個受英國管轄的地方，要是在此地不能逮捕福克，那麼這個賊就一定會遠走高飛了。

　　「嘿，費克斯先生，您是決定跟我們一同到美洲去了？」路路通問。

　　「是啊。」費克斯咬著牙說。

　　「那就快走吧，」路路通一面說著一面哈哈大笑。「我早知道您是不會跟我們分手的。好吧，咱們一齊去訂船票吧！」

　　他們一同走進了海運售票處，訂了四個艙位。這時售票員告訴他們說，卡爾納蒂克號已經修好了，原來規定明天早晨開船，現在提前了，今天晚上八點鐘就開。

　　「那好極了，」路路通說，「提早開船對於我的主人更合適，我就去告訴他。」

　　現在費克斯決定採取最後一著了。他決定把一切都告訴路路通。要拖住斐利亞．福克在香港多待幾天，也許這是唯一的一個辦法了。離開售票處以後，費克斯就請路路通到酒店去喝兩杯。路路通看時候還早，也就接受了他的邀請。

　　碼頭對面就有一家外表很吸引人的酒店。他們兩個便走了進去。這是一間裝修得很漂亮的大廳。靠裡邊放著一張板床，上面鋪著墊子。床上一個挨一個地睡了好些人。在這大廳裡，有三十多個人散坐在那些用藤條編的桌子上。他們有的在大杯地喝著清淡的或濃烈的英國啤酒，有的在喝著英國燒酒：杜松子酒或白蘭地。另外，大部分人都在吸著長杆紅瓦頭的大菸槍，大菸斗上裝著玫瑰露合鴉片製成的菸泡。不斷有吸菸的人暈過去，倒在桌子底下，於是酒店的夥計就過去拖住他的腳和脖子把他搬到板床上和那些已經暈過去的煙鬼放在一起。暈過去的煙鬼就這樣被一個一個地排著放在板床上，共有二十多個，他們那種狼狽不堪的樣子真是使人噁心。

　　費克斯和路路通現在才知道他們是進了一家專做這些無賴漢、白痴、荒唐鬼、糊塗蟲生意的大煙館。這個死要錢的大英帝國每年要賣給這些人價值兩億六千萬法郎的這種害死人的所謂「鴉片」藥膏！利用人類最悲慘的惡習賺來的這筆錢是多麼汙穢呵！

　　中國政府曾經想用嚴厲的法律來禁絕這種惡習，但是沒有成效。吸鴉片的惡習從富有階級──鴉片首先是專給他們享用的──一直蔓延到了下層階級，這種災禍就再也無法禁止了。目前在中華帝國吸鴉片的人隨時隨地都有。男人女人都貪戀這種可悲的嗜好。他們一旦吸上了癮，就再也戒不掉了，否則就會產生劇烈的胃疼。煙癮大的人一天能吸八筒，這種人過不了五年就得死。像這樣的大煙館香港很多，費克斯和路路通懷著喝兩杯的念頭走進的這個地方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路路通沒有錢，但是他很樂意接受了他朋友的這番「美意」。他提出改一天要回請費克斯。

　　他們要了兩瓶有名的葡萄牙紅酒，這個小夥子便開懷暢飲起來。但是費克斯卻喝得很有分寸，他在注意觀察路路通。他們天南地北地聊起來了。談得特別起勁的是關於費克斯決定搭乘卡爾納蒂克號船去橫濱的這個好主意。當他們談到這一條船要提早幾小時動身的時候路路通把酒喝光了站了起來，要回去通知他的主人提早上船。這時費克斯一把把他拖住。

　　「你等一會兒。」費克斯說。

　　「您要怎麼樣，費克斯先生？」

　　「我有件要緊的事要跟你談談。」

　　「要緊的事兒？」路路通大聲說，同時把酒杯裡剩下的幾滴酒喝乾了。「好吧，咱們明天再談，我今天沒時間。」

　　「別走！」費克斯說，「關於你主人的事。」

　　路路通聽了這句話就注意望著費克斯。他發現費克斯的面部表情非常奇怪。於是他就又坐下來。

　　「你到底要跟我說什麼？」路路通說。

　　費克斯一隻手放在路路通的手臂上，低聲地說：

　　「你已經猜出來我是什麼人了嗎？」費克斯問。

　　「這還用說！」路路通笑著說。

　　「好吧，那我現在把全部情況都告訴你。」

　　「現在，我已經全部都知道了，老兄！喏，這沒什麼，好吧，你講下去吧，不過先讓我說一句，那些老爺們把錢給白花了。」

　　「把錢白花了！」費克斯說，「你別跟我瞎扯了，我一看就知道你根本不了解這件事關係到多大一筆數目呵！」

　　「你錯了，我知道，」路路通說，「兩萬英鎊！」

　　「不是兩萬！」費克斯抓緊路路通的手說，「是五萬五千英鎊！」

　　「怎麼著？」路路通叫著說，「福克先生他居然敢拿……五萬五千英鎊……好吧，這就更不能耽誤時候了。」說到這裡他又站起來了。

　　「五萬五千英鎊！」費克斯一面強拉著路路通又坐下來，又叫了一瓶白蘭地，一面接著說，「要是我這事辦成了，我會得到兩千英鎊獎金。只要你肯幫忙，我分給你五百英鎊（一萬二千五百法郎），幹不幹？」

　　「要我幫你的忙？」路路通大聲說，他的兩隻眼睛簡直都瞪圓了。

　　「對了，你幫我拖住福克先生在香港多待幾天！」

　　「嘻！」路路通說，「你這說的什麼話呵？這些老爺們不拿我的主人當正人君子看，叫你來盯他的梢，這還不夠，還要千方百計阻擾人家，我真替他們難為情。」

　　「噢，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我說這簡直太不漂亮啦！這簡直是要把福克先生口袋裡的錢都挖出來，等於是要奪去他的全部財產！」

　　「對呵，咱們就是要打算這麼幹。」

　　「可是這是個陰謀！」路路通嚷著說。費克斯敬他一杯他就喝一杯，根本沒注意自己喝了多少，現在白蘭地酒勁一衝，氣可就更大了。「這是不折不扣的陰謀！這些老爺們，還是朋友呢？」

　　費克斯開始覺得他的話文不對題了。

　　「朋友？」路路通嚷著說，「還都是改良俱樂部的會員呢，費克斯先生，您要知道，我的主人是一個正派人，他這個人只要說跟人家打賭，他就是規規矩矩地去贏人家。」

　　「你等一下，你到底以為我是什麼人？」費克斯兩隻眼睛直盯著路路通說。

　　「這還用說？你是改良俱樂部那些老爺們派來的暗探，你的任務是要監視我主人沿途旅行的情況，這簡直太不體面了！我雖然早已經看出了你的身分，可是我一直一個字兒也沒有對福克先生說過。」

　　「他一點也不知道？」費克斯激動地問。

　　「他半點兒都不知道。」路路通說著又乾了一杯。

　　密探用手摸著自己的前額。在他接著談下去之前，他感到非常猶豫。他該怎麼辦呢？路路通的誤會看起來絕不是裝的，不過這就使費克斯的計劃更難完成了。這個小夥子講的完完全全是老實話，這是很明顯的。他也絕對不會是福克的同謀，這一點本來是費克斯最擔心的。這時，費克斯心裡說：「既然他不是福克的同謀，他就一定會幫助我。」

　　密探又重新拿定了主意。何況時間也不容許他再拖延下去了。無論如何必須在香港把福克逮起來。於是他就直截了當地對路路通說：「你聽我說，你注意聽著。我不是你所猜想的那種人。我不是改良俱樂部那些會員派來的暗探……」

　　「噢！」路路通滑稽地看著費克斯說。

　　「我是警察廳的偵探，接受了倫敦警察當局的任務……」

　　「您……警察廳的偵探……」

　　「對了，我給你看證件，」費克斯說，「喏，這是我的出差證明書。」

　　偵探從他的皮夾裡拿出一張證件給路路通看，那是倫敦警察總局局長簽署的公差證明書。路路通給嚇傻了。兩眼直瞪著費克斯，一句話也說不上來了。這時費克斯就接著說：「福克先生說打賭，這不過是個藉口。你和那些改良俱樂部的會員都是被他這個花招兒給騙了。因為他需要你這個不自覺的同謀者為他服務。」

　　「那是為什麼？……」路路通嚷著說。

　　「你聽我說，上一個月，九月二十八號那一天，英國國家銀行被人偷走了五萬五千英鎊，這個人的外貌已經被查出來了。喏，這就是有關他的外貌的記錄，這簡直跟福克先生一模一樣。」

　　「去你的吧！」路路通用他的大拳頭捶著桌子說，「我的主人是世界上最正派的人！」

　　「你怎麼會知道他是正派人？」費克斯說，「你甚至連認識也不認識他！你在他動身那一天才到他家工作。他找了個毫無意義的藉口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倫敦，連行李也不帶，只帶了一大口袋鈔票！你敢擔保他是正派人？」

　　「我敢擔保！我就是敢擔保！」可憐的路路通機械地重複著說。

　　「那麼你是願意作為他的從犯一起被捕了！」

　　路路通兩手抱著腦袋，他的臉色全變了。他不敢抬頭看費克斯。

　　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的救命恩人，這麼一個仁慈而又勇敢的人，他會是賊？可是費克斯提出來的那些懷疑又那樣活龍活現！路路通是絕不肯相信自己的主人會做這種事的。

　　「乾脆說吧，你想要我怎麼樣？」他鼓起最大勇氣向費克斯說。

　　「喏，」費克斯說，「我盯著福克先生一直盯到今天，但是我還沒有接到我向倫敦要的那張拘票，所以我需要你幫助我拖住他留在香港……」

　　「你叫我……」

　　「我跟你平分英國國家銀行許下的兩千英鎊獎金。」

　　「我不幹！」路路通說著，就打算站起來，可是他感覺到精神恍惚，又沒有力氣，於是又坐了下來。

　　「費克斯先生，」他結結巴巴地說，「即使你剛才對我說的那些話都是真的……即使我的主人真的是你要抓的那個賊，……我也不承認……我是他的僕人……我看他是個好人，是個仁人君子。要我出賣他，絕對辦不到。就是把全世界的金子都給我，我也不能那麼幹……」

　　「你拒絕嗎？」

　　「我不幹！」

　　「好吧，那就算我什麼也沒說，」費克斯說，「來，咱們喝酒。」

　　「好，咱們喝酒！」

　　路路通覺得越來越醉了。費克斯認為現在必須不惜任何代價把路路通和他的主人隔離開。他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正好桌上放著幾支裝好了鴉片的菸槍。費克斯拿了一支放到路路通手裡，路路通迷迷糊糊地接過來放到嘴上就吸了幾口。他的頭因為麻醉而感到沉重，結果暈倒了。

　　「好了，」費克斯說，「再沒有人去通知福克先生卡爾納蒂克號提早開船的消息了。即使他能走的話，至少這個死不了的法國人是不會再跟著他走了！」費克斯付了賬就揚長而去。

第二十章　費克斯和斐利亞．福克直接打交道

　　當費克斯在酒店裡和路路通進行談判要斷送福克的前途的時候，斐利亞．福克正陪著艾娥達夫人在英國僑民住宅區的大街上散步。自從艾娥達夫人接受了福克先生帶她到歐洲去的建議，他就不能不考慮到在這樣長的一段旅途中需要準備的一切東西。像他這樣一個英國人，拿起個旅行袋就去環遊世界，當然無所謂，但是，對一位婦女來說，這樣就行不通了。因此，就必須購買一些旅途中所需要的衣物。

　　雖然艾娥達夫人那麼懇切地一再表示反對和推辭，但福克先生還是我行我素，不聲不響地完成了他的任務。他回答艾娥達夫人總是這兩句老話：「這是我自己路上用的，這是我計劃好要買的。」

　　東西都買齊了。福克先生和艾娥達夫人就回到俱樂部大飯店，去享受他們預定好的那一頓非常豐盛的晚餐，飯後，艾娥達夫人有點疲倦了，她照英國習慣輕輕握了握這位沉靜的救命恩人的手，就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這位尊貴的紳士，整整一個晚上都在專心地閱讀《泰晤士報》和《倫敦新聞畫報》。

　　假如福克先生是一位多疑古怪的人，那麼，到了睡覺時候，還不見自己的僕人，他就會感到意外了。但是福克先生知道開往橫濱的船在明天早晨以前不會離開香港，所以他對此事也就不太注意。第二天早上，福克先生打鈴叫人，路路通還是不在。

　　當這位高貴的紳士知道他的僕人根本就沒有回旅館的時候，他是怎樣想的，誰也不知道。福克先生只好自己提了旅行袋，一面叫人通知艾娥達夫人，一面叫人去雇轎子。

　　這時已經是八點鐘了，預計九點半鐘滿潮，卡爾納蒂克號要趁著滿潮出海。

　　轎子到了俱樂部大飯店門口，福克先生和艾娥達夫人一齊坐上了這種舒適的交通工具，後面緊跟著一輛小車子，拉著他們的行李。

　　半個小時後，他們到了輪船碼頭，下了轎子，這時福克先生才知道卡爾納蒂克號昨天晚上已經開走了。

　　福克先生本來打算能一舉兩得，既找到了船，又找到了路路通。可是沒想到兩頭兒都落了空。但是，他臉上卻一點失望的表情也沒有，而艾娥達夫人一直不安地看著他，於是，他對她只好這樣說：「這是個意外，夫人，沒什麼。」

　　就在這時候，旁邊有一個人，這個人一直在留神看著福克先生，現在走到他跟前來了。這人就是警察廳的密探費克斯。他跟福克先生打了個招呼，說：

　　「您先生不是跟我一樣昨天乘仰光號到香港來的旅客嗎？」

　　「是的，先生，」福克冷冰冰地說，「可是我還沒請教您是……」

　　「請您原諒，我不過是想希望在這兒能碰到您的僕人。」

　　「先生，您知道他現在在什麼地方嗎？」艾娥達夫人著急地問。

　　「怎麼著？」費克斯裝著吃驚的樣子說，「他沒跟你們在一塊兒嗎？」

　　「沒有，」艾娥達夫人說，「從昨天起他就不見了，他難道會不等我們自己就上船走了？」

　　「他會不等你們嗎，夫人？」偵探說，「不過，請允許我問一句，你們是不是預備乘這條船走的？」

　　「是的，先生。」

　　「我也是的，夫人，您看我這一下兒真給弄得狼狽極了。卡爾納蒂克號修好了鍋爐，誰也不通知，就提早了十二小時開出了香港。現在就只好再等八天，搭下一班的船了！」

　　費克斯講到「八天」這兩個字的時候，心裡感到十分痛快。八天！福克得在香港待八天！等拘票的時間是足足有餘了。他這位國家法律的代表人今天總算是交了好運了。

　　可是當他聽到斐利亞．福克鎮靜地說出下面一句話的時候，我們可以猜想，那對費克斯是多麼狠的當頭一棒呵！

　　「可是我覺得除了卡爾納蒂克號，在香港的港口上還有別的船。」

　　說完這句話，福克先生就讓艾娥達夫人挽著自己的手臂，一齊走向船塢去找其他就要開出的輪船。

　　費克斯不知如何是好，緊緊跟在後面，看起來就像是福克手上有一根線牽著他似的。

　　福克先生從倫敦出發以來一直都在走好運，可是現在好運像是真的走完了。他在港口上到處找，整整跑了三個小時，他決定如果萬不得已就租一條船去橫濱；但是他看到的一些船不是正在裝貨就是正在卸貨，當然不能夠馬上就開。於是費克斯覺得又有指望了。

　　但是福克先生並不慌亂，他繼續找船，他甚至打算到澳門去找。正在這個時候，他在港口上看見迎面來了一個海員。

　　「先生，您找船嗎？」這個海員脫下帽子向福克先生說。

　　「有就要開的船嗎？」福克先生問。

　　「是呵，先生，有一條四十三號引水船，它是我們船隊裡最好的一條船。」

　　「它走得快嗎？」

　　「每小時至少可以跑八九海浬，您願意看看嗎？」

　　「好。」

　　「您一定會滿意的。您是要坐船到海上去玩玩嗎？」

　　「不，我要坐船旅行。」

　　「旅行？」

　　「你能把我送到橫濱嗎？」

　　海員聽了這句話，不自覺地晃動著下垂的兩臂，一雙眼睛睜得滾圓。

　　「先生，您是開玩笑吧？」海員問。

　　「不是開玩笑！卡爾納蒂克號開了，我沒趕上。我必須在十四號以前到橫濱，因為我要趕上開往舊金山的船。」

　　「抱歉得很，」海員說，「這可沒辦法。」

　　「我每天給你一百英鎊（二千五百金法郎）的船費，如果你能按時趕到，我再給你兩百英鎊的獎金。」

　　「這話是真的？」海員問。

　　「完全是真的。」福克先生說。

　　海員走到一旁，望著大海，顯然他正為了賺這樣一大筆錢和害怕冒險跑那麼遠的路這兩件事在心裡琢磨著。

　　這時，費克斯待在一旁，心裡像有十五個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

　　福克先生這時轉過身來問艾娥達夫人：「坐這條船您不害怕嗎，夫人？」

　　「跟您在一起，我是不會害怕的，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說。

　　海員兩隻手轉弄著帽子，重新挨近福克先生。

　　「怎麼樣，海員先生？」福克先生問。

　　「怎麼樣，先生，」海員說，「我不能拿我的船員和我，還有您去冒這個險。這麼遠的路，我這條船隻不過二十噸，又趕上這個時令。再說，您的時間也趕不上，從香港到橫濱足足一千六百五十海浬呵。」

　　「只有一千六百海浬，」福克先生說。

　　「反正都是一樣。」

　　費克斯這時候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不過，」海員接著說，「也許還能想個別的辦法。」

　　費克斯又緊張了。

　　「什麼辦法？」福克說。

　　「從這裡到日本南端的港口長崎只有一千一百海浬，或者是只到上海。上海離香港只有八百海浬。如果去上海，我們可以沿著中國海岸航行，這是一個很有利的條件，並且沿海岸往北又是順水。」

　　「海員先生，」福克先生說，「我正是要到橫濱去搭美國的船，我不是要去上海，也不是要去長崎。」

　　「幹嘛不去上海或長崎呢？」海員說。「開往舊金山的客船並不從橫濱出發。它是從上海出發的，橫濱和長崎只是兩個中途停靠的港口。」

　　「你對於這些情況很有把握嗎？」

　　「有把握。」

　　「去舊金山的船什麼時候離開上海？」

　　「十一號下午七點鐘。我們還有四天的時間。四天就是九十六小時。我們按每小時平均走八海浬計算，只要我們抓緊時間，只要東南風不改變方向，只要海上不起風暴，我們就能按時趕完從這裡到上海這八百海浬的海路。」

　　「你的船什麼時候可以開？」

　　「過一個鐘頭就可以開，現在要去買點糧食，還要作開船前的準備工作。」

　　「好，我們一言為定……你是船主嗎？」

　　「是的，我叫約翰．班斯比，唐卡德爾號的船主。」

　　「你要我付定錢嗎？」

　　「要是您願意的話……」

　　「給你，先付兩百英鎊，」這時，斐利亞．福克又轉過身來對費克斯說。「先生，如果您願意搭這條船……」

　　「先生，」費克斯立即回答說，「我正要想說請您幫這個忙呢。」

　　「那好吧。過半個鐘頭，我們上船。」

　　「可是路路通呢……」艾娥達夫人說，這個小夥子失蹤了，她很不放心。

　　「我想盡一切力量替他安置一下。」福克先生回答說。

　　當這位心裡充滿了煩惱、焦慮和憤怒的費克斯走上這條引水船的時候，福克先生和艾娥達夫人正走向香港的警察局。福克先生把路路通的外貌特徵告訴了警察局，並且留下一筆足夠他回國用的旅費，接著又到法國領事館辦了同樣的手續。然後又到俱樂部大飯店取出剛才送回來的行李，最後又乘轎子回到了港口。

　　下午三點正，四十三號引水船的人員已經到齊，糧食已經買來了，開船的準備工作已經做好。

　　唐卡德爾號是一條很漂亮的機帆船，全重二十噸。船頭很尖，樣子很俐落，吃水很深，看起來很像一條競賽用的遊艇，船上銅具都閃閃發亮，連鐵器也都電鍍了。甲板像象牙似的乾乾淨淨。這一切說明了船主約翰．班斯比很會保養他的船。船上有兩中稍向後傾的大帆，此外還有後檣梯形帆，前中帆，前檣三角帆，外前帆和頂帆。唐卡德爾號在順風的時候可以利用這一套應有盡有的設備。看樣子這條船一定會走得很好，實際上，它在領港船競賽會上確實得過好多次獎。

　　唐卡德爾號上除了船主約翰．班斯比以外，還有四個船員。這些勇敢的海員們經常風雨無阻地到大海上去尋找海船，把它們領進港口，他們對於海上各處的情況都很熟悉。

　　約翰．班斯比是一個四十五歲上下的中年人。身體結實，皮膚由於日曬而顯得棕紅，兩眼奕奕有神。從他的臉膛可以看出他是個很有魄力的人。他很穩重，辦事很老練，即使最不相信人的人，對他也會完全信賴。

　　斐利亞．福克先生和艾娥達夫人上了船。費克斯已經早在船上了。他們從後艙口進了一間正方形的房艙，這間房艙四周的牆壁都設有凹進去的床鋪，床鋪下面放著半圓形的長凳子。房中間有張桌子，這張桌子被一盞搖搖晃晃的掛燈照得亮堂堂的。這間房艙雖小，但是非常乾淨。

　　「抱歉得很，我不能給您預備一個更舒服的地方，」福克先生對費克斯說。費克斯只是恭敬地點了點頭，一句話也沒有回答。

　　這位警察廳偵探接受了福克先生的款待，心裡好像是受到很大委屈似的。

　　「毫無疑問，」他心裡說，「這是一個很有禮貌的流氓，但是，不管怎樣，他總歸是個流氓。」

　　三點十分，唐卡德爾號張起了帆，隨著號角的響聲，船上升起了英國的國旗。旅客們都在甲板上坐著。福克先生和艾娥達夫人向碼頭作最後一次的眺望，他們希望看到路路通是不是真正就此失蹤了。

　　這時費克斯心裡可真有點害怕，因為他怕那個被他耍花招整垮了的倒楣小夥子，也許真的正好這時候就在這個碼頭上出現，那時，他的西洋鏡就會全給拆穿了，那他就會陷於非常不利的地位了。但是，幸虧這個法國人沒有出現。毫無疑問，他現在還沒有擺脫鴉片煙麻醉的影響。

　　約翰．班斯比船主終於駕船出海了。唐卡德爾號上的後檣梯形帆、前中帆和外前帆兜著飽滿的海風，在一望無際的大海上奔馳前進。

第二十一章　「唐卡德爾號」船主險些兒沒得到兩百英鎊的獎金

　　在一條二十噸重的小船上航行八百海浬，特別是又在這種季節，這簡直是一次冒險的遠征。在中國沿海一帶，經常會碰上壞天氣，尤其是在春分和秋分的時候，會碰上劇烈的海風。目前還是十一月上旬。

　　事情很明顯，船主如果直接送福克先生他們去橫濱，當然就能賺更多的錢，因為福克先生已經按照每天一百英鎊支付了船租。但是，在這種情況下接受那樣的航行任務，就要擔很大的風險。照現在這樣到上海去，這如果不算是魯莽行動，至少也算是敢於冒險。然而約翰．班斯比對於自己的唐卡德爾號是很有信心的。它在海浪裡飛馳，活像一隻海鷗。船主這樣做，也許並沒有錯。

　　就在當天傍晚時分，唐卡德爾號渡過了香港附近水流湍急的海面，開足馬力，充分利用後面送來的東南風，順風飛馳。它的航行情況非常令人滿意。

　　「船主，快，越快越好！」當小船進入大海時，斐利亞．福克先生說，「這一點您用不著我多交代了。」

　　「先生，您放心吧，交給我好了，」約翰．班斯比回答說，「我們已經把所有能利用的帆面都用上了，那些頂帆就是加上去，也不能再增加速度。它們只會增加船的負擔，從而減低航行速度。」

　　「這是你的業務，我是外行，我完全信賴你，船主。」

　　斐利亞．福克像水手一樣兩腿分開筆直地站在甲板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洶湧的波濤，船尾上坐著艾娥達夫人，她在這一條身輕如葉的小船上，漫不經心地凝視著暮色蒼茫中的遼闊海洋，若有所思。片片的白帆在艾娥達夫人的頭頂上空迎風招展，就像是巨大的白色翅膀帶著她在海面上飛翔。小船被海風吹起像是在天空裡前進。

　　天黑了。半圓形的月亮正在徐徐下降。淡淡的月光馬上就要消失在天邊的迷霧裡。烏雲從東方捲來，已經掩蓋了大片的秋夜晴空。

　　船主點上了夜航信號燈，在靠近海岸的這一帶海面上船隻來往十分頻繁，點信號燈是一種不可缺少的安全措施。船隻互撞的事件在這一帶並不稀罕，唐卡德爾號開得這樣快，只要稍微和別的船碰一下，就會撞得粉碎。

　　費克斯正在船頭上沉思。他知道福克生性不好聊天，所以自己就躲得遠點兒。再說跟這個請他白坐船的人攀談，他也覺得討厭。他現在也要考慮一下以後怎麼辦。費克斯看得很清楚，福克先生是不會待在橫濱的。他一定會馬上乘上開往舊金山的郵船，逃往美洲大陸。美洲大陸那麼大，他當然更有把握能夠逍遙法外了。在費克斯看來，斐利亞．福克的打算是再簡單不過的了。

　　這個福克和那種最普通的壞蛋一樣，他本來可以從英國搭船直接去美國，但是他卻兜了這麼大一個圈子，走遍了大半個地球。他的目的無非是想安全到達美洲大陸。等到英國警察廳被他蒙混過去之後，他就可以在美洲安靜地坐著享用他從銀行裡偷來的那一筆款子了。可是一旦到了美國，費克斯又該怎麼辦呢？放棄了這個賊嗎？不能，萬萬不能！他要寸步不離地跟著他，一直到辦好引渡的手續為止。這是他的天職，他一定要堅持到底。何況現在已經有了一個有利條件：路路通已經不在他主人身邊了。特別是因為費克斯已向路路通公開了自己的祕密，這就很有必要叫他們主僕二人永遠不再見面。

　　斐利亞．福克也並非沒想過他那個莫名其妙地就失了蹤的僕人。他考慮了各方面的情況之後，覺得這個倒楣的小夥子很可能由於誤會，在卡爾納蒂克號快要開的時候跑上船去了。艾娥達夫人也是這樣想的。她很感激這個曾救過她的生命的忠僕，他的失蹤使艾娥達夫人非常難過。也很有可能到了橫濱就會找到他的。至於他是不是搭上了卡爾納蒂克號，將來也很容易打聽出來。

　　夜裡，快到十點鐘的時候，風勢漸漸加強了。為了謹慎起見，也許該把船帆收小一些。但是，船主仔細看了看天氣形勢之後，決定依舊張著大帆前進。再說唐卡德爾號上的大帆也非常得力，船的吃水量也很深，一切都有充足的準備，即使在暴風雨中，也能迅速航行。

　　半夜十二時，斐利亞．福克和艾娥達夫人走進了船艙。費克斯早在他們之前下來了。他已經在一張床鋪上睡下了。至於船主和他的船員們，他們整夜都待在甲板上。

　　第二天是十一月八日。當太陽升起的時候，這條小船已經走了一百海浬。經常被拋下水去測量航速的測程器指出航行的平均時速是八海浬至九海浬。唐卡德爾號張起全部篷帆盡量利用從側面吹過來的海風前進。目前的速度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如果風向一直不變，唐卡德爾號就能按時到達上海。

　　在這一整天的航行中，唐卡德爾號都沒有離開海岸太遠，因為靠近海岸的海面比較適合小船航行。唐卡德爾號的左舷距離海岸至多不過五海浬，有時通過雲霧的間隙，還可以看見參差不齊的海岸側影。即使風從大陸上吹來，海面仍然相當平靜，這對於唐卡德爾號是一個有利的條件，因為噸位很小的船隻特別害怕大浪。大浪會減低船的航行速度，用一句航海術語來說，會「煞船」。

　　快到中午的時候，風力稍減，它是從東南吹來的。船主叫人加上頂帆，可是過了兩小時，他又叫人卸下了，因為風勢又大起來了。

　　福克先生和艾娥達夫人非常高興，他們已經不再暈船了，於是就把帶來的罐頭、餅乾拿出來，飽餐一頓。費克斯也被請來同吃，他接受了，因為他很清楚人的肚子也和船一樣需要裝滿東西才能走路。可是這件事真使他惱火！既白坐了這個人雇的船，又分吃了他買的食物，他覺得這太不光彩了！不過，他還是吃了，雖然他吃得很倉促，但總是吃了。

　　吃完飯以後，他覺得應該把福克先生請到一邊說幾句話。於是他對福克先生說：「先生……」

　　費克斯說出「先生」這兩個字的時候，連嘴唇都覺得不舒服。他竭力壓制著自己，以免感情衝動會一把抓住這個小偷「先生」的領子！然後他接著說：

　　「先生，承您這樣慷慨大方，您讓我坐您雇的船，不過，雖然我的經濟條件不能允許我像您這樣大方，但我自己應付的這一部分船費……」

　　「先生，我們不談這個。」福克先生說。

　　「不，我要付，我一定要付……」

　　「不用，先生，」福克先生用不容爭辯的口吻說，「這是在我的預算總費用中的一項正常開支。」

　　費克斯不爭辯了，他憋著一肚子氣，獨自一個人跑上船頭，就地往甲板上一躺。這一整天他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唐卡德爾號這時正在迅速前進。約翰．班斯比覺得成功在望。他好幾次對福克先生說：一定會按時到達上海。福克只簡單地答道：但願如此。

　　唐卡德爾號所以能走得這樣好，首先是由於船上所有的海員工作都非常積極。福克先生許下的獎金對這些能幹的水手也起了很大的鼓舞作用。所以沒有一根帆索不是綁得緊繃繃的，拉得筆直的！沒有一張篷帆不是被吹得鼓鼓的，方向沒有一點偏差，掌舵的人沒有一點可責備的地方！即使參加皇家遊艇俱樂部的賽船大會，他們的工作也不可能比現在做得更認真了。

　　傍晚，船主檢查了測程器之後，知道了唐卡德爾號自從離開香港已經走了二百二十海浬。現在斐利亞．福克先生有希望在他到達橫濱的時候，看到自己的計劃一點也沒有耽擱。這樣看來，他從倫敦出發以來第一次碰到的意外，大概會毫無損失地平安度過了。

　　夜裡，在天快要亮之前的那幾個小時，唐卡德爾號越過了北回歸線直接開進了界於中國臺灣大島和中國大陸海岸之間的福建海峽。海峽中的水流非常急湍，到處都是逆流造成的漩渦。唐卡德爾號走得非常吃力，急促的海浪阻礙著它的前進。如今在甲板上，很難再站穩腳步。

　　海風隨著日出更增加了威力。大海的上空顯示出大風將至的跡象。同時，晴雨表也預告著氣候即將發生變化。一整天晴雨表都很不穩定，水銀柱急劇地上升下降。回首眺望，東南海上已經捲起滾滾的巨浪。巨浪預示著：暴風雨就要來到！

　　黑夜降臨了。海上閃的著迷人的光輝。夕陽已經在緋紅色的薄霧裡消失。

　　船主仔細看了半天大海上空這種不利於航行的景象，嘴裡一邊嘟囔著，也聽不清他說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走到福克先生眼前低聲地說：「先生，我可以把實際情況都告訴您嗎？」

　　「都告訴我吧。」福克先生回答說。

　　「那我就說了，我們馬上要碰上颱風了。」

　　「是南風還是北風？」福克先生簡單地問。

　　「南風。您瞧，這陣颱風就要刮起來了。」

　　「既是南面來的，就讓它刮吧，因為它會幫助我們走得更快。」福克先生回答說。

　　「如果您不在乎，那我就沒什麼說的了。」

　　約翰．班斯比的判斷一點沒錯。據一位有名的氣象學家說，在深秋，颱風刮起來會像閃電一樣倏地一下掠空而過。但是，如果在冬末和春分的時候一刮起來，它那凶猛的威力就會非常可怕了。

　　船主立即開始作預防的準備。他叫人把船上所有的帆篷都綁緊，把帆架卸下來放到甲板上，連頂帆桅杆也都放下來了。中前帆上的附加尖桅也去掉了。各個艙口都蓋得嚴絲合縫，一滴水也不會從外面流進船艙。艙面上只留下一張厚布三角帆代替船頭上的大帆，以便利用背後吹來的大風繼續航行。眼前一切就緒，靜等颱風吹來。

　　約翰．班斯比請旅客們進艙房去；但是在那樣一間幾乎連空氣也沒有的小客艙裡，再加上海浪的顛簸，這種禁閉的滋味不舒服極了。因此，不論是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甚至連費克斯都算上，誰也不願離開甲板。

　　將近八點鐘，暴風驟雨開始向小船襲來。唐卡德爾號僅有的那塊小布帆已被暴風吹得像一根飄忽不定的鵝毛。小船在暴風雨的狂嘯中經歷的驚險情景簡直是無法描述。它前進的速度即使說比開足馬力的火車頭還要快四倍的話，這種形容也還是保守的。

　　唐卡德爾號一整天都是這樣被那凶猛的海浪簇擁著前進，它不由自主地保持著和飛滾而來的波濤同樣驚人的速度向北疾馳。排山倒海的巨浪無數次地從後面打上小船的甲板；但是，只要船主老練地轉動一下船舵，馬上就會轉危為安，翻騰的浪花有時像傾盆大雨把船上的旅客粗暴地沖洗一番，但是旅客們卻像哲學家似的逆來順受，絲毫不動聲色。

　　費克斯，毫無疑問，他是會怨天尤人的，但是勇敢的艾娥達這時卻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的旅伴福克。她完全被福克這種非凡的鎮靜給吸住了。為了要在她的旅伴面前表現得毫無愧色，她慨然承受著暴風雨的折磨。至於斐利亞．福克，這場颱風好像早就在他意料之中，毫不驚奇。

　　直到目前為止唐卡德爾號一直是向北飛馳，但是快到傍晚的時候，正如他們擔心的那樣，風向整整側轉了二百七十度，南風變成了西北風。小船的側翼受著海浪的衝擊，船身拼命地搖晃，如果不了解這條船的各個部分結合得有多麼堅固的話，看到它遭受這樣凶猛的海浪衝擊，一定會嚇得失魂落魄。

　　暴風雨隨著黑夜的降臨更加猖狂起來。天黑下來了，天愈黑，航行也就愈加困難。約翰．班斯比感到非常憂慮，他考慮現在是否應該找個港口停一會，這時他便去和他的船員們商量。

　　商量好之後，約翰．班斯比就走近福克先生，他對福克先生說：「先生，我想我們最好還是在沿岸找個港口停一會吧。」

　　「我也這麼想。」斐利亞．福克回答說。

　　「好，」船主說，「可是在哪個港口停呢？」

　　「我只知道一個港口，」福克先生安靜地說。

　　「是哪個……」

　　「上海。」

　　這個回答，使船主一開始老半天弄不清是什麼意思，不知道這句話的堅定和頑強的含義，後來他忽然明白了，就大聲說：「好，先生，不錯，您說的對。向上海前進！」

　　唐卡德爾號堅定不移地向北航行。

　　夜黑得實在可怕！這隻小船會不出亂子，真可說是一個奇蹟。它曾有兩次被風浪捲走，甲板上的船具，要不是有繩子綁牢，早就一股腦兒滾下大海了。

　　艾娥達夫人雖然萬分疲勞，但是她一聲也不抱怨。福克先生不止一次跑到她跟前，保護她免於受到凶猛的海浪所造成的危險。

　　東方又發白了。這時，暴風雨更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凶狂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幸虧風向又轉回東南，這一轉變對於航行是有利的。

　　大海上新起的東南風帶著滾滾的波濤，阻擊著西北風留下的逆浪。唐卡德爾號就在這狂瀾搏鬥的海浪中重新走上征途。如果它不是這樣堅固的一條小船的話，在這場波濤相互撞擊的混戰中必然早已被打得粉碎了。

　　透過濃霧的間隙，從甲板上不時可以看到大陸海岸。但是大海上卻連一條船影子也沒有，只有唐卡德爾號獨自傲然地在海上奔馳。

　　中午，海空上露出了暴風雨即將過去的景象，隨著夕陽西下，這種景象就更加明顯了。

　　這一場暴風雨持續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是卻十分凶猛。現在，這些疲憊不堪的旅客可以吃點東西，休息一下了。

　　夜晚，海上相當平靜。船主命令重新裝起大帆，並將帆面縮到最小限度。就這樣，唐卡德爾號前進的速度已經非常可觀了。第二天是十一月十一日，當太陽出來的時候，約翰．班斯比從海岸的位置看出，小船離上海已不足一百海浬了。

　　不錯，一百海浬。可是距離預定的時間卻只剩下今天了。今天一天必須走完這一百海浬！福克先生要想趕上開往橫濱的郵船，就必須在今天晚上到達上海。這場暴風雨耽擱了很多時間，不然的話，現在離上海港口至多不過三十多海浬了。

　　風勢已大大減弱，但不幸的是推動唐卡德爾號前進的海浪也隨著風勢的消煞而變得軟弱無力。小船上已經張滿了布帆；頂帆、附加帆和外前帆都同時掛起來了，而海水卻在船前漂浮的雜草和碎木片底下輕輕地泛著泡沫。

　　中午，唐卡德爾號離上海已不足四十海浬了。要在開往橫濱的郵船啟錨前趕到港口，時間只剩下六個鐘頭了。唐卡德爾號上的人都非常擔心。他們要盡一切可能趕到上海。所有的人──斐利亞．福克當然除外──全都急得心臟直跳。按時間計算，小船必須保持每小時九海浬的速度。可是風呢，卻越來越小！這是一種很不固定的微風，有一陣沒一陣地從大陸上吹來，它掠過了海面，立即飛向不知名的遠方，海上波紋也就馬上隨著消失。

　　這時唐卡德爾號顯得輕盈瀟灑，群帆高掛，細密的布篷親昵地擁抱著輕佻的海風。小船靠著順流海水的推送前進，到了下午六點鐘，約翰．班斯比估計到黃浦江只有十來海浬了，因為上海離吳淞口至少還有十二海浬。

　　下午七點鐘，唐卡德爾號離上海還有三海浬。船主對老天憤懣地罵個不停。毫無疑問這兩百英鎊的獎金是吹了。他兩眼直瞧著福克先生。福克臉上還是毫無表情，儘管他的整個命運也繫在這一髮千鈞的時刻上……

　　就在這時，只見一個又長又黑的煙囪，冒著滾滾的濃煙，出現在浪花翻騰的河道上。這正是那條準時從上海開出的美國郵船。

　　「真該死！」約翰．班斯比絕望地把舵盤一推，叫著說。

　　「發信號！」福克簡單地說。

　　一架小銅炮拉到船頭上來了。這座銅炮本來是在大霧裡迷失方向時發信號用的。

　　銅炮裡已經裝滿了火藥，船主拿來一塊通紅的火炭正要去點燃導火線，這時福克先生說：「下半旗！」

　　船旗下降到旗杆的中部。這是一種求救的信號。他們希望能被美國郵船看到，這樣就有希望使它改變一下航線向唐卡德爾號開來。

　　「開炮！」福克說。

　　小銅炮驚人的轟鳴，響徹在大海的上空。

第二十二章　路路通體會到即使到地球的另一面，口袋裡最好還是帶點錢

　　十一月七號午後六時半，卡爾納蒂克號郵船開出了香港，直向日本迅速前進，這條船載滿了貨物和旅客，但後艙卻空著兩間房艙。那就是斐利亞．福克先生在開船之前預定的兩個房間。

　　第二天早上，在前甲板上的旅客們非常驚訝地看見一個奇怪的旅客：他眼神似痴若呆，走路東倒西歪、頭髮亂得像個草雞窩。這位旅客從二等艙的出口爬上來，就踉踉蹌蹌地跑過去在一根備用桅杆上坐了下來。這位旅客不是別人，正是路路通。他怎麼來的呢？原來是這麼回事。

　　當費克斯離開了那個大煙館之後，過了一會兒，就有兩個煙館裡的夥計把這個昏睡如泥的小夥子抬起來，放到那張專為煙鬼們準備的板床上了。但是又過了三個鐘頭，這個即使在作著惡夢也還一心一意要趕上船的路路通醒過來了。他在向鴉片煙的麻醉作用掙扎抵抗，他那由於任務沒有完成而感到焦慮的心情使他從昏迷中清醒過來。他從那張睡滿了醉煙鬼的床上爬起來，他雖是東倒西歪，扶牆靠壁，雖是三番五次地跌倒了又爬起來，但是似乎總有一種本能在頑強地推動著他前進，他走出了大煙館。同時他像在作夢似的不停地叫嚷著：「卡爾納蒂克號！卡爾納蒂克號！」

　　卡爾納蒂克號的煙囪裡正冒著濃煙，就要啟程。路路通離開跳板只有幾步遠了。就在這條船解纜的那一霎那，他一頭衝上跳板，連滾帶爬地衝過了跳板入口就暈倒在甲板上了。

　　幾個水手（他們對於這樣的旅客已經是司空見慣）走過來，七手八腳地就把這個可憐的小夥子抬起來送到二等艙的一間客房裡去了。路路通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醒過來。這時卡爾納蒂克號離開中國大陸已經一百五十海浬了。瞧，這就是路路通今天早晨突然在這條船的甲板上出現的經過。他到甲板上來是要好好呼吸幾口海風裡的新鮮空氣。新鮮空氣使他清醒過來了。他開始聚精會神地回想昨天的事。他費了好大勁兒，終於想起來了，想起了昨天的那些情景，想起了費克斯的祕密；想起了大煙館以及當時的種種情況。

　　「明白了，」他對自己說，「分明我是給人弄醉了，而且醉得一塌糊塗！福克先生會怎麼說呢？不過，我幸虧還沒有誤了船，這倒是最要緊的。」

　　然後他又想起了費克斯，他說：「這個傢伙啊，我真希望這一回我們可把他給甩開了。他跟我進行了那樣的談判，現在他一定不敢再跟著我們上這條船了。他是個警察廳的警官，是個追蹤我的主人的偵探，他還說福克先生在英國銀行行竊！去他的吧！說福克先生是賊，那跟說我是殺人凶手一樣是胡扯！」

　　路路通是否應該把這些事情告訴他的主人呢？把費克斯在這件事情裡所扮演的角色現在就告訴福克先生，是不是合適呢？等福克先生到了倫敦我再告訴他豈不更好嗎。那時，我對福克先生說，有個倫敦警察廳的偵探曾經追著他環遊地球，那準會引得哄堂大笑。對，就是這麼辦。不過這個問題，不管怎樣，我還是得再仔細想一想。現在最要緊的是先去找福克先生，向他承認自己有失檢點，請他原諒。

　　路路通於是就站了起來。這時海上的風浪很大，卡爾納蒂克號搖晃得很凶。這個好小夥子直到現在兩條腿還有點發軟，不過，他好歹總算湊合著走到了後甲板。但是，甲板上既沒有一個人的面孔像他的主人，也沒有一個像艾娥達夫人。

　　「哦，對了，」他說，「艾娥達夫人這時還在睡覺，至於福克先生，他一定找到了幾個玩『惠司脫』的對手，照他的老規矩……」

　　於是路路通一邊說著，就走進了卡爾納蒂克號的大餐間。但是福克先生也不在那兒。這時路路通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去找船上的事務長，問他斐利亞．福克先生住在幾號房艙。但事務長回答說，他所知道的旅客，沒有一個人叫這個名字。

　　「對不起，」路路通堅持著說，「福克先生是一位紳士，個子很高，外表很冷靜，不大喜歡和別人交談，還有一位年輕的夫人陪著他……」

　　「我們船上根本就沒有年輕的夫人，」事務長回答說。「再說，你要不信，這裡是旅客名單，你可以自己查一下。」

　　路路通查遍了這張旅客名單……上面就是沒有他主人的名字。他簡直如墮五里霧中，這時，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啊，糟了！這條船是卡爾納蒂克號嗎？」路路通嚷著問。

　　「是啊！」事務長回答說。

　　「現在是開往橫濱的嗎？」

　　「一點兒也不錯。」

　　原來路路通剛才是擔心自己上錯了船。但是他的確是在卡爾納蒂克號上，而他的主人卻肯定的是不在這裡。

　　這時，他不由自主地跌坐在一個單人沙發上了。這簡直是一個晴天霹靂。忽而他恍然大悟，他想起了卡爾納蒂克號提早了開船時間；想起了他應該通知他主人而他卻沒有去！要是福克先生和艾娥達夫人真誤了船，這完全是他的過失。

　　是啊，是他的錯。可是更主要的是那個壞蛋費克斯的錯！費克斯為了要把福克先生和他分開，為了要把福克先生拖住留在香港，就把他路路通弄醉了，因為他已經知道了這個密探的陰謀詭計。現在福克先生一準是垮了；他的賭注也輸了，也許他已經被捕了，給關在牢裡了……路路通想到這裡，恨得直揪自己的頭髮。嘿！要是費克斯有一天落到他的手裡，非好好兒跟他算這筆賬不可！

　　路路通心裡苦惱了一陣子之後。又冷靜了下來，考慮他當前的處境。情況是不大妙啊！他現在是在去日本，當然一定會到達日本，可是到了以後，他又怎麼辦呢？他口袋裡是空空如也，沒有一個先令連一個便士也沒有！不過他在船上的飯費和船費是已經預先付過了。因此他還有五六天的時間好想想主意。

　　路路通在船上大吃大喝的情況，簡直無法描寫。他把艾娥達夫人的一份，福克先生的一份和他自己的一份都吃了。他吃起飯來就彷彿是他所要去的日本國是個不毛之地，是個任何吃的東西都沒有的地方。

　　十一月十三號，卡爾納蒂克號趁著早潮開進了橫濱港口。橫濱是太平洋上一個重要的港口。往來於北美洲、中國、日本和馬來亞群島之間的各種客貨輪船都到這裡停泊。

　　橫濱和江戶（東京舊名）一樣，位於東京灣內，它距離江戶這座巨大的城市很近，它是日本帝國的第二大城市。這個城市是昔日大君的駐地。當這個民間統治者大君存在的時候，橫濱的權威可以和江戶分庭抗禮。在江戶那座大京城裡住著天神的後裔──神聖的天皇。

　　卡爾納蒂克號穿過掛著各國旗幟的無數船隻，在港口防波堤和海關倉庫附近的橫濱碼頭靠了岸。

　　路路通無精打采地下了船，踏上了這一塊屬於太陽神子孫們的奇異土地，他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只有聽天由命，到城裡大街上去碰碰運氣再說。

　　路路通首先走進了一個完全歐洲化的區域。這些房子都是低矮的門框，前面緊靠大街是一排漂亮柱子支撐著的迴廊。從條約岬直到海河整個一片地區有許多街道、廣場、船塢和倉庫。這裡和香港、加爾各答一樣，到處都是亂哄哄地擠滿了各種民族的商人，有美國人、英國人、中國人、荷蘭人，他們買賣什麼的都有。這個法國小夥子在這些人群中就彷彿到了東南非洲的胡坦突人聚居的地方。感到事事新鮮，樣樣出奇。

　　路路通本來是有一條出路的，他滿可以去找法國或英國駐橫濱的領事館，但是他不願意說出自己的來歷，因為這和他主人有著密切的關係。所以他要去另找機會，不到山窮水盡，他就不去領事館。

　　他跑遍了橫濱的歐洲區，也沒有找到任何可以被利用的好機會，於是他就走進了橫濱的日本區，並且拿定了主意，如果萬不得已就到江戶去。

　　橫濱本地人住的區域叫做辨天區，「辨天」是附近島嶼的居民供奉的海上女神的名字。在這裡，可以看到青松翠柏覆蓋成蔭的幽徑；可以看到雕刻著奇異神像的門扉；可以看到深藏在竹林蘆葦中的小橋；還可以看到在那幽暗無邊的百年老杉遮蔽下的庵堂寺院，有多少禮佛高僧和孔門清客在裡面度著茹齋素食的清苦歲月。

　　在辨天區還可以看到幾條一眼望不到頭的長街，街上到處可以碰到成群的孩子，和幾隻長毛短腿的獅子狗以及一些懶洋洋的，但卻十分討人喜歡的淡黃色的無尾小貓在一起逗著玩。這些孩子一個個都是面色紅潤，兩頰像熟透了的小蘋果，看起來真像是從那些日本屏風上挖下來的俊娃娃。

　　大街上盡是些來來往往、絡繹不絕的人群，其中有敲著單調的手鼓，列隊走過的做法事的和尚；有政府的官吏；有頭戴一頂漆花尖帽，腰掛兩把東洋刀的海關吏或警察官，有身穿藍地白紋棉軍裝背著前膛槍的士兵，也有穿著緊身綢上衣外套鎧甲的天皇御林軍。此外，街上還有許許多多各等各級的軍人──因為當兵在日本受人尊敬的程度正像這種職業在中國受人輕視的程度是同樣驚人。除了這些人以外，街上還有化緣乞食的僧侶和穿著長袍的香客以及普通的居民。這些人一個個都是頭髮烏黑光滑，頭大，腿細，上身長，個子矮，膚色有深有淺，最深的似青銅一樣陰黯，最淺的如白粉一般無光，但卻絕沒有一個像中國人那樣的黃面孔。這一點是中國人和日本人基本上的差別。此外在各式各樣的車輛行列裡可以看見轎子、馬匹、馱夫、篷車、漆花的古轎、雙人軟轎和竹子編成的床。還可以看到一些日本婦女來來往往，她們的腳不大，邁步很小，她們的腳上有的穿著布鞋，有的穿著草拖鞋或是特製的木屐。她們的樣子並不漂亮，一個個用頭巾吊起眼角，胸部緊束著壓得像一塊平板，牙齒按照時興的樣式染成黑色，但是她們穿著民族服裝「和服」，樣子倒很別致。「和服」是一種家常穿的長服，加上一條交織起來的緞帶，下面是一條寬大的腰巾，在背後結成一朵大花結子。目前巴黎婦女那種最新式的裝束很像是從這些日本婦女那裡學來的。

　　在這些各色各樣的人群中，路路通整整遊逛了好幾個鐘頭，他參觀了街上那些稀奇古怪而又富麗堂皇的店鋪；欣賞了堆滿著金光奪目的日本首飾市場；張望了那些門前掛著花花綠綠的小旗子，而他卻沒錢進去的日本飯店；也瞧了瞧那些茶館，那兒人們正在端著滿杯喝著一種清香撲鼻、熱氣騰騰的用發酵大米作成的酒釀湯，此外他還看了那些香菸館，那兒人們不是在吸鴉片，而是吸著一種氣味芬芳的菸草，因為在日本吸鴉片的人，幾乎可以說沒有。

　　這時路路通已經到了郊外，四野盡是一望無際的稻田，這裡有各色的鮮花，它們在展示著即將消逝的顏色，發散著最後的香味，其中也有盛開的山茶花，但是這種山茶花不是長在小山茶樹叢裡，而是長在成棵的大山茶樹上。在那些築有竹籬笆圍牆的果樹園裡，種著櫻桃樹、李子樹和蘋果樹。當地人種這些果樹，與其說是為了賣果子倒不如說是為了賣花。果園裡裝置著怪模怪樣的草人和不斷發出尖銳響聲的驅鳥機，防止那些麻雀、鴿子、烏鴉和其他貪食的鳥類來啄食果子。沒有一棵高大的杉樹上沒有巨鷹的巢穴。沒有一棵垂楊柳的樹蔭下看不到像在憂鬱沉思著的單足獨立的鷺鷥。這裡到處都是小鳥、野鴨、山鷹和野雁，此外還有很多仙鶴，日本人把仙鶴當作神鳥看待，認為仙鶴是長命富貴的象徵。

　　路路通正在這樣信步遊逛的時候，忽然在草叢裡發現幾棵紫蘿蘭。

　　「妙啊！」他說，「這就是我的一頓晚飯。」

　　但是當他聞了一下之後，卻發現這些紫蘿蘭半點香味也沒有。

　　「真倒楣！」他心裡說。

　　說實在話，這個小夥子因為有先見之明，所以在離開卡爾納蒂克號之前他已經盡可能飽飽地大吃了一頓，可是跑了這一整天，他覺得肚子簡直是空得要命。他曾經特別注意了一下：當地肉鋪裡的架子上根本就沒有山羊肉、綿羊肉或是豬肉。他知道這裡的牛只能留作耕田，殺牛是犯罪的。於是他便得出結論：在日本，肉食是很少的。這一點他確實沒有看錯，不過這倒沒有什麼，既然肉店裡沒有豬牛羊肉，他的肚子也完全習慣於吃別的肉，如野豬肉、鹿肉、鷓鴣肉、鵪鶉肉、家禽肉或魚類等等。日本人吃大米的時候幾乎就是只拿這些肉類作為副食。但是路路通對於自己當前的遭遇必須抱著逆來順受的態度，至於搪塞肚子的問題只好拖到明天再去考慮。

　　黑夜來了。路路通又重新回到了辨天區。他在大街上蹓蹓躂躂，只見到處是五光十色的燈籠。他欣賞著那些闖江湖藝人的驚人絕技和那些在空地上招徠了許多觀眾來看望遠鏡的星象家。最後路路通又回到了港口，只見港裡漁火點點，那是漁人用樹脂燃起的火光，他們在誘惑海上的魚群。

　　大街上的行人終於漸漸少了。人群剛剛消失，就出現了查夜的警官，他們都穿著漂亮的制服，前後簇擁著一群侍從巡兵，簡直像是出國的大使。每當路路通碰到這種神氣後現的巡邏隊的時候，他就開玩笑說：

　　「好！不錯啊！又是一個到歐洲去的日本使節團。」

第二十三章　路路通的鼻子變得很長很長，長得簡直不像話

　　第二天，路路通是又餓又累，他對自己說，不管三七二十一，得先想辦法吃飯，越快越好！其實他還有一條出路，那就是賣掉他那隻錶，但是他寧願餓死，也不肯賣錶。不過，對於這個能幹的小夥子來說，目前也正是一個機會，或者可以說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那就是靠他那雖然不怎麼優美動聽，但卻渾厚有力的天賦歌喉去沿街賣唱。

　　他頗會一些法國和英國的陳詞舊調，於是他就決定去試試看。看樣子日本人一定是喜歡音樂的，既然他們這裡都聽慣了鐃鈸、銅鑼和大鼓的聲音，他們也一定能欣賞一位歐洲聲樂家的歌喉。

　　不過要是馬上就拉開場子賣唱，似乎時間還太早了一點，那些硬是被他吵醒了的歌迷八成也不會拿出鑄著天皇肖像的錢幣賞給歌手。

　　路路通決定再等幾個鐘頭，但是當他在路上走著的時候，忽然心血來潮，他覺得要是穿上一套江湖藝人的衣服，豈不更妙？這時，他就想到把自己的西裝去換一套更適合於他現在身分的估衣，再說，拿西裝換套估衣一定還能找回點錢來，那就可以立即拿來飽餐一頓。

　　主意是拿定了，剩下的問題只是如何去做了。路路通找了老大半天才找到了一家日本估衣店。他向店主說明了來意，店主很喜歡他這套西裝。過不一會兒，路路通就穿著一套舊和服戴著一頂由於陳舊而褪了色的花紋頭巾走出了估衣店，而且在他口袋裡還叮鈴噹啷地響著幾塊找回來的銀幣。

　　「妙啊！」路路通心裡說，「現在我簡直覺得是在過節了！」

　　這個打扮成了日本人的小夥子如今頭一樁事就是走進一家小小的茶飯鋪，在那裡叫一點零碎雞鴨肉，弄了點米飯，他完全像是那種吃上頓愁下頓的人一樣省吃儉用，湊合著吃完了這頓早飯。

　　當他把肚子填飽了之後，他就對自己說：「現在我可不能糊裡糊塗地過日子啊！要是把這一套估衣再賣了，想換一套更日本化的衣服，那是不可能的了。所以我必須快想辦法，盡早地離開這個『太陽之國』。這個地方留給我的只不過是一個倒楣的回憶罷了！」

　　這時，路路通一心想去查詢一下有沒有開往美洲的郵船，他希望能到船上當一名廚師或侍者。他不要報酬，只要許他白坐船，又管飯就行。他先到舊金山，然後再說下一步怎麼辦。目前主要的問題是要想辦法從日本到新大陸，想辦法跨過太平洋上這四千七百海浬的路程。

　　路路通完全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他立即向橫濱港口走去。但是，當他離碼頭越來越近的時候，他對那個自己最初覺得簡而易行的計劃就越來越感到沒有把握了。人家憑什麼需要我這樣一個人到他們美國船上當廚師或侍者呢？我這麼一身奇怪的打扮，人家憑什麼會那麼信任我呢？我有什麼值得叫人家相信的介紹信呢？我能給人家提出什麼證明文件或保證人呢？

　　當他正在這樣苦思苦想的時候，他的視線忽然落在一張很大的海報上，這張海報正由一個似乎是馬戲團小丑的人物背著，在橫濱的大街上走來走去。海報上面寫著：

　　　　尊貴的維廉．巴圖爾卡先生的日本雜技團

　　　　出國赴美公演之前，最後一次演出

　　　　在天狗真神佑護下演出特別節目

　　　　──鼻子長長鼻子──

　　　　驚心動魄精采絕倫

　　「到美國去！」路路通叫著說，「這正是我想的事！……」

　　於是，他就跟在這個背著海報的人後面，走了一會兒，又回到了辨天區。一刻鐘後，他來到一個很大的馬戲棚門口。棚上豎著一排排花花綠綠的旗子，牆壁外面畫著一些雜技演員的肖像，這些畫像都毫無立體感覺，但是色彩卻非常鮮明醒目。

　　這裡就是尊貴的巴圖爾卡先生的雜技團劇場，他是一位美國巴爾努式的雜技團經理。他手下有一大批演員。其中有跳板演員、雜技演員、小丑、魔術師、平衡技巧演員和體操演員。按照海報上說今天是他們離開這個太陽帝國到美國去以前的最後一次演出。

　　路路通走進了馬戲棚前面的圓形迴廊，要求見一見巴圖爾卡先生。巴圖爾卡親自出來了。

　　「你找我幹什麼？」巴圖爾卡問道，他這時把路路通當成個日本人了。

　　「您需要一個傭人嗎？」路路通問。

　　「一個傭人？」這個馬戲班經理拈著他那下顎上毛茸茸的灰鬍子說，「我這裡有兩個傭人，都很忠實，很聽話，他們從來也沒有離開過我，他們給我工作也不要工錢，我只要給他們飯吃就行，……喏，你瞧！」他說著就舉起了自己的兩隻粗胳臂，上面鼓著一條條的青筋，活像低音提琴上的粗弦一樣。

　　「那麼，就是說，我對你一點用也沒有了？」

　　「一點也用不著。」

　　「倒楣！可是，跟你一道去美國對於我倒是挺合適的。」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尊貴的巴圖爾卡先生說，「你這身打扮要說是像個日本人，那我就可以說自己像隻猴子了。你幹嘛要穿這樣的行頭啊？」

　　「能穿什麼就穿什麼唄！」

　　「這倒是實話，你是法國人嗎？」

　　「對了，道地的巴黎人。」

　　「那麼，不用說您一定會裝腔作勢嘍？」

　　路路通發現別人因為自己是法國人竟得出這樣的結論，實在有點惱火，他說：「不錯，我們有些法國人確實是會裝腔作勢，但是比起你們美國人來那還是小巫見大巫啊！」

　　「對！好吧，即使我不能雇你作傭人，我可以請你當我們雜技團的小丑。老兄，您明白嗎？在法國你們扮演外國小丑；可是在外國，人家都扮演法國小丑。」

　　「哦！」

　　「再說，你的身體也很棒，不是嗎？」

　　「是很棒，特別是吃飽了以後就更棒。」

　　「你會唱嗎？」

　　「會啊！」這個過去曾經在街頭賣過唱的路路通說。

　　「可是你會不會腦袋向下兩腳朝天唱歌？並且在左腳心上放一個滴溜溜轉的響陀螺，右腳心上直立著一把軍刀，這你會不會？」

　　「會！」路路通回答說。他這時記起了年輕時所受的那些基本訓練。

　　「你看吧，我要請你幹的就是這些事！」尊貴的巴圖爾卡先生說。

　　雇用合同就這樣當場談妥了。

　　路路通總算找到了工作。他在這個有名的日本雜技團算是個「百搭」，什麼都幹。這本來不是一個什麼好差事，不過一個星期之後他就能坐著船去舊金山了。

　　尊貴的巴圖爾卡先生大張旗鼓宣傳的表演節目，將在下午三點鐘開始。這時，在大門口開始了鑼鼓喧天的日本樂隊大合奏。

　　顯然，路路通今天不可能馬上就扮演角色。但是今天需要他用自己那結實有力的雙肩為「疊羅漢」的演員們出一臂之力。這個節目是由「天狗」神長鼻演員們來表演的，這個扣人心弦的精采節目是今天全部演出節目的壓軸戲。

　　不到三點鐘，大批的觀眾已經湧進了這座寬敞的馬戲棚。其中有本地人、有歐洲人、有中國人、也有日本人；有男人、有女人還有小孩子。一個個都爭先恐後地在那些狹長的椅子上，或者在舞臺對面的包廂裡坐下來了。大門口的吹鼓手也撤到裡頭來了。樂隊到齊，銅鑼、堂鑼、快板、豎笛、小銅鼓、大洋鼓都翻天覆地地吹打起來了。

　　演出的節目和一般雜技團演出的大致相同，但是必須承認：日本的雜技演員是世界上第一流的演員。有一個演員手裡拿著一把扇子和一些碎紙片，演出了非常美妙動人的「群蝶花間舞」；另一個演員用他那從菸斗裡噴出來的一縷芬芳的煙霧，在空中迅速地寫出許多青煙文字，這些字構成一句向觀眾致敬的頌詞；又有一個耍拋物戲的演員，他一面把幾支點著的蠟燭輪流地從手裡拋起，一面把每一支從嘴前面經過的蠟燭吹熄，然後再陸續地把它們點著，同時卻一秒鐘也不中止他那神奇的拋擲動作。還有一個耍彈簧地陀螺的演員，他使那些地陀螺滴溜溜轉起來配合得極其巧妙，看了簡直叫人難以置信，這些嗡嗡作響的陀螺在他的操縱下，活像是一些旋轉不停的有生命的小動物，它們能在菸斗杆上，軍刀刀口上，以及在那些拉在舞臺上的頭髮一樣細的鋼絲上旋轉著跑個不停，它們能圍著幾個大水晶瓶打圈轉，它們能爬竹梯，能四面八方到處跑，同時發出各種不同的響聲。聽起來非常和諧。演員們在表演的時候，還使陀螺在半空中旋轉飛舞。演員用木製的球拍把這些陀螺像羽毛球一樣打來打去，陀螺總是一個勁地不停旋轉，演員們最後把陀螺裝到衣袋裡了，但是當他們再拿出來的時候陀螺仍然在轉，一直轉到裡面的一根發條完全鬆開的時候，這時陀螺也都不再動了，攤開得像一束束開放的紙花。

　　這裡，我們對雜技團的各種演員們的絕技無需多加描寫，不論是上轉梯、爬高竿也好，玩大球、滾圓桶也好，反正每個節目都非常出色。但是最引人入勝的節目是那些令人驚心動魄的「長鼻子」演員的表演，在歐洲根本就沒見過這種絕技。

　　這些「長鼻子」是在天狗神直接佑護之下組成的一個特別的「長鼻子」班。他們穿著像中世紀英雄一樣的服裝，肩上裝著兩支華麗的假翅膀，但最特殊的地方是裝在臉上的那根長鼻子。尤其是他們用這種鼻子所進行的表演，簡直使人歎為觀止。這些假鼻子只是用竹子做的，它們的長度有的五六英尺，最長的達十英尺。它們的形狀有的筆直，有的彎曲，有的光滑整齊，有的疙裡疙瘩。而這些演員們正是在這些裝得很牢的假鼻子上來進行特技表演。首先是有十二三個這種「天狗神派」的演員仰臥在臺上，接著又來了另一些長鼻子夥伴跳到他們那些像避雷針一樣豎立著的鼻子上，他們在這些鼻子尖上蹦跳，飛躍，從這個鼻子到那個鼻子來回表演著各種令人難以相信的絕技。

　　最後，臺上鄭重其事地向觀眾宣布作為壓軸戲的節目──「疊羅漢」，馬上就要演出了。這個「羅漢塔」將由五十多個長鼻子演員搭成。但是尊貴的巴圖爾卡先生的演員們並不是用雙肩來疊「羅漢塔」，而只是用他們的假鼻子來支持這個巨大的人體建築！由於替「羅漢塔」墊底的演員最近走了一個人，而這項墊底工作既要身體結實，又要頭腦機靈，於是路路通就被選來擔任這個角色了。

　　說實在話，當路路通穿上這一套中古服裝，裝上兩隻花花綠綠的假翅膀，臉上又給安上一個六英尺長的鼻子的時候，這個正派的小夥子不禁想起了年輕時代那些艱苦的歲月，心裡自然有無限感慨！可是話又說回來了，眼前這個鼻子到底是他賺錢吃飯的傢伙，於是他決定當長鼻子演員。

　　這時，路路通就走上了舞臺，和那些跟他一樣要為「羅漢塔」墊底的夥伴們站在一起。大家一齊往地上一躺，一個個長鼻子都翹到了半天空。接著，搭第二層的演員走了過來，在他們的鼻尖上躺下了；第三層演員跟著躺在第二層演員的鼻尖上，第四層演員也是依法炮製。不大一會兒功夫，這一座只靠著鼻子尖支起來的活人塔已經和臺上的頂棚一樣高了。

　　這時臺下響起了暴風雨般的掌聲；臺上奏起了雷鳴一般的音樂。就在這一霎那間，「羅漢塔」突然搖晃了一下，只見一個墊底的長鼻子離開了自己的崗位，「人塔」立即失去了平衡，只聽「撲通撲通」一陣響聲，「羅漢塔」就像一座紙搭的古堡一樣倒了下來……

　　這是路路通的過失！是他擅自離開了職守。他雖然絲毫也沒有扇動自己的翅膀，但卻早已飛過了舞臺上的低柵欄，爬上了舞臺右面的包廂，在一位觀眾的腳下，趴了下來，他一面嚷著：「啊，我的主人，我可找到您了！」

　　「是你？！」

　　「是我！」

　　「那麼，好吧，走，快上船！我的小夥子……」

　　路路通跟著福克先生和艾娥達夫人迅速地穿過迴廊跑出了馬戲棚。這時，他們迎面碰上了怒不可遏的巴圖爾卡先生，他為了「羅漢塔」的倒塌要求損害賠償。斐利亞．福克先生丟給他一把鈔票，立即平息了巴圖爾卡先生的怒火。

　　六點半鐘，福克先生和艾娥達夫人走上了美國郵船。後面跟著路路通，一直到要動身的時候，他肩膀上那兩隻翅膀和臉上那個六英尺長的假鼻子還沒有來得及弄下來呢。

第二十四章　橫渡太平洋

　　關於在上海發生的事情，我們已經知道了。唐卡德爾號當時發出的信號已經被開往橫濱的郵船發現。船長看見小船上下半旗，就命令郵船向唐卡德爾號開去。過了不久，斐利亞．福克先生算清了船費，把為數五百英鎊（合一萬二千五百法郎）的鈔票交給了約翰．班斯比船長。然後這個尊貴的紳士和艾娥達夫人，還有費克斯就一齊上了這條立即開往長崎和橫濱的郵船。

　　就在十一月十四日當天早晨，郵船準時地到達了橫濱。福克先生讓費克斯去忙他自己的事了，然後福克先生就去找卡爾納蒂克號。他在那裡知道路路通確是在昨天晚上到了橫濱，這個消息使艾娥達夫人高興極了。福克先生也許會同樣感到高興，不過他在臉上卻一點也沒有表現出來。

　　斐利亞．福克先生當天晚上就要搭船去舊金山，所以他立即去找路路通。他問過法國和英國領事館，但是一點消息也沒有。他跑遍了橫濱的大街，仍然一無所獲，於是他對於把路路通再找回來這件事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但就是在這時，可能是由於碰巧，或者由於某一種預感，他竟走進了巴圖爾卡先生的馬戲棚。當時路路通穿著那樣奇怪的古裝，福克先生當然不會認出他來，可是在臺上仰臥著的路路通卻看到了他的主人坐在花樓上的包廂裡。這時，小夥子再也不能使自己的鼻子一動也不動地保持在原來的位置了，因此就使整個「羅漢塔」失去了平衡，倒塌了。

　　接著，路路通也從艾娥達夫人那裡知道了過去幾天的事。艾娥達夫人告訴他如何從香港到了橫濱，如何同一位名叫費克斯的先生一起乘坐唐卡德爾號等等。

　　聽到費克斯的名字，路路通並沒皺眉頭。他覺得現在對福克先生說明費克斯和自己之間的糾葛，還不是時候。至於路路通對於自己的經歷，他只承認是在橫濱的一個煙館裡吸大煙吸醉了。

　　福克先生冷靜地聽完了他的敘述，沒有說一句話，然後就給了他一筆足夠的錢使他能在船上買到更合適的衣服。不到一個鐘頭，這個正直的小夥子已經去掉了假鼻子，摘下了花翅膀，在他身上再也找不到一點「天狗神派」的裝飾了。

　　這條由橫濱開往舊金山的郵船是太平洋輪船公司的船，船名叫格蘭特將軍號，這是一條兩千五百噸的大輪船，設備很好，速度很快。甲板上露出一根很長的蒸汽機槓桿，兩頭一高一低地不停活動，這根槓桿的一端連接著活塞柄，另一頭連著輪機上的曲軸，這樣就把槓桿的直線推動力轉變為直接推動輪機的動力，從而使輪軸不停地旋轉起來。格蘭特將軍號裝有三個大帆。帆面很寬，有力地協助引擎加快航行速度。按這樣每小時十二海浬的速度計算，這條郵船用不了二十一天就能橫渡太平洋。因此，斐利亞．福克先生相信十二月二號將能到達舊金山，十一號就能到紐約，十二月二十號就可以回到倫敦。這樣一來，他還能在原定的那個決定命運的時間──十二月二十一日──之前幾小時完成這次旅行的任務。

　　船上旅客相當多，有一些英國人，但更多的是美國人；還有許多到美洲去的苦力移民；也有一部分是在印度軍隊中服役的軍官，他們在利用假期作世界旅行。

　　這一次，旅途中沒有發生任何航海事故。格蘭特將軍號依靠巨大的輪機，借助於全面展開的大帆，四平八穩地順利前進。太平洋確實可以說名副其實的「太平」。福克先生沉默寡言，依然如故。現在他那位年輕的旅伴艾娥達夫人，對他已經日益感到親切，而這種親切已經不止是感激之情了。他那樣和藹可親的沉靜的性格，在艾娥達夫人心中產生了一種連她自己都想像不到的影響，甚至可以說，艾娥達夫人已經不知不覺地墮入了一種微妙的幻想，而這位令人難以捉摸的福克先生對於艾娥達夫人這種心情卻像是一無所知。

　　此外，艾娥達夫人現在對於福克先生的旅行計劃也顯得非常關心。她總是擔心著怕有什麼意外事故會妨礙他們完成這個旅行計劃。她經常和路路通閒談，這個小夥子，從艾娥達夫人談話的語氣裡已經猜透了對方的心事。他現在對於自己的主人簡直像迷信人敬神一樣地盲目崇拜，他滔滔不絕地誇讚福克先生如何誠實，如何寬厚，對人如何熱心；然後他又安慰艾娥達夫人，說這次旅行一定會成功。他一次又一次地說，最困難的階段已經過去了；我們已經離開了中國和日本的那些神奇莫測的地方，我們已經回到了這些文明的國度，最後只要坐上火車，從舊金山到紐約，再坐上橫渡大洋的輪船，從紐約到倫敦，這樣就毫無疑問能夠按時完成這個人們認為不可能的環球旅行了。

　　離開橫濱九天之後，斐利亞．福克先生不多不少地正好繞了半個地球。

　　格蘭特將軍號正是十一月二十三日越過一百八十度子午線，位於東半球的這條子午線，正好和西半球的倫敦隔著地球連成一條線。不錯，福克先生所預定的八十天期限現在已經用去了五十二天，他只剩下二十八天的時間了。但是，我們必須注意，如果說這位紳士按照地球經度子午線計算他才走完了一半路程，那麼事實上他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二以上的旅行計劃。因為，他不得不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從倫敦到亞丁，從亞丁到孟買，從加爾各答到新加坡，再從新加坡到橫濱！要是他順著倫敦所在的緯度五十度線直線環繞地球的話，全程只不過一萬二千英里上下；但是由於交通條件的限制，他必須繞道兩萬六千英里才能回到倫敦。目前，到十一月二十三號這一天，他已經走完了大約一萬七千五百英里，不過從此地到倫敦卻都是直路了，而且眼前那個專門製造困難的費克斯也不在了。

　　十一月二十三號這一天，路路通也發現了一件使他非常高興的事。我們總還記得這個頑固的小夥子曾一直讓他那個傳家之寶的大銀錶，一成不變地保持著倫敦時間。他在沿途各地都一直認為別人的鐘錶所指示的時間是錯誤的。可是今天，雖然他從沒有撥快或者倒撥自己的錶針，但是卻發現它和船上的大鐘走得完全一樣。

　　路路通之所以感到一種勝利的喜悅，還有另外一個原因，那就是假如費克斯也在這裡的話，他很想聽聽這傢伙對他的錶會說些什麼。

　　「這個混球兒，他給我囉嗦了一大堆什麼子午線啦，什麼太陽、月亮啦！」路路通說，「嘿！這種人，你要聽了他們的話，就別想再有一個準鐘點了。我早就知道，總有一天，太陽會照著我的錶走的！……」

　　但是路路通並不了解，如果他的錶面像那種義大利鐘一樣分做二十四個小時的話，他就一點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洋洋得意了。若是那樣，當船上的大鐘指著早晨九點的時候，路路通表上的時針就會指著晚上九點，也就是二十四小時中的第二十一點，那麼他的錶和船上的大鐘相差的時數就正好等於子午線一百八十度地區的時間和倫敦時間相差的時數。

　　即使費克斯能夠把這個道理講清楚，路路通大概也不會理解，即使他理解了，他也不會承認費克斯是對的。可是，假定說──當然這是不會有的事──這個偵探現在真的突然出現在這條船上的話，這個對他恨之入骨而又理直氣壯的路路通，準會用另外一種態度對待他，絕不會跟他談大銀錶的問題。

　　可是，費克斯現在到底跑到哪兒去了呢？……

　　費克斯不在別處，正是在格蘭特將軍號上。

　　實際上，這位密探一到了橫濱就離開了福克先生，馬上去找英國領事館，不過他打算當天還能找著福克先生。他在領事館終於拿到了那張從孟買開始一直跟在他後面轉寄了四十天的拘票。因為有關當局以為費克斯一定會乘卡爾納蒂克號，所以就把這張拘票也交這條船由香港寄來橫濱。可以想見，這件事使我們這位偵探多麼傷腦筋！拘票在這兒沒用了，成了一張廢紙！福克先生已經離開了英國的勢力範圍！現在要想逮捕他，就必須跟當地政府辦理引渡手續！

　　「算了！」費克斯在一陣怒氣平息了之後對自己說，「我的拘票在這兒是吃不開了。不過一到了英國本土，它還是照樣管事兒。福克這流氓，看樣子還真的是要回到英國去，他以為警察廳已經被他蒙過了。好吧！我就一直盯到底。至於說贓款，天知道還能剩下多少！旅費、獎金、訴訟費、保釋金、買大象以及其他一路上的種種支出，他已經揮霍了五千多英鎊了。不過，不管怎樣，銀行的錢反正多著呢！」

　　他拿定了主意之後，立即登上了格蘭特將軍號。當福克先生和艾娥達夫人上船的時候，費克斯已經在船上了。這時他萬想不到竟會看見了穿著一身日本古裝的路路通，他馬上躲進了自己的房艙，免得引起爭辯，把事情弄糟了。有一天由於旅客很多，費克斯認為自己絕不會被對手發現，他就出來了，可是冤家路窄，就在這個時候，他在前甲板上碰上了路路通。

　　這個法國小夥子二話不說，上去就掐住了費克斯的脖子，這下子旁邊圍著看的一些美國佬可高興了，他們立刻分成了兩派，就拿路路通和費克斯的勝敗賭起錢來了。小夥子左一拳，右一拳，把這個倒楣的密探結結實實地揍了一頓，從這可以看出，法國拳擊術比英國把式高明得多。

　　路路通把費克斯揍了一頓之後，心裡像是得到了一點安慰，火氣也比較小了。這時費克斯的儀表已經很不像話了，他爬起來望著路路通，冷冷地說：「打夠了？」

　　「嗯，暫時打夠了。」

　　「那好吧，走，咱們去談談。」

　　「我還跟你……」

　　「對你主人有好處的事。」

　　路路通好像是被這個沉靜的敵手降服了似的，就跟著他一起到船頭甲板上坐下了。

　　「你揍了我一頓，」費克斯說，「這沒什麼，我早就等著你揍我呢。不過，現在你聽我說，我過去一向是和福克先生作對，但是從今以後，我要幫助他了。」

　　「啊！」路路通叫著說，「你現在也相信他是正人君子了？」

　　「不相信，」費克斯冷冰冰地說，「我相信他是個流氓。嘿！你別動手，聽我說完行不行！當福克先生在英國勢力範圍的時候，拖住福克，對我有好處，因為我要等倫敦寄給我拘票。為了這個目的，我用盡了一切辦法，我曾唆使孟買的僧侶趕到加爾各答起訴告他，我曾經在香港把你弄醉使你們分開，叫他搭不上去橫濱的船……」

　　路路通聽著，兩隻大拳頭握得緊緊的。

　　「可是現在，」費克斯接著說，「福克先生像是要回英國去了，是嗎？那很好，我一直跟他到英國。不過，從現在起，我要幫助他掃除旅途上的阻礙，我一定拿過去盡力設法阻礙他旅行的那種迫切心情和積極性來幫助他回到英國。你現在明白了吧，我要起的作用變了，我的作用所以改變，那是因為這樣做，對我自己的工作有利。我再重複一句，現在你的利益也就是我的利益，因為只有到了英國，你才會明白你到底是替一個好人當差，還是在給一個罪犯當狗腿子。」

　　路路通非常仔細聽完了費克斯這一段話。他確信費克斯說的都是心裡的話。

　　「我們可以說是朋友了吧？」費克斯問。

　　「朋友？我們不是，」路路通回答說，「我們只能算是同盟者，對了，只是在保證福克先生利益的條件下和你是同盟者，那就是說，只要我發現你再耍一點花招，我就掐死你！」

　　「我同意，」費克斯不動聲色地說。

　　過了十一天之後，正是十二月三號，格蘭特將軍號開進金門港，到達了舊金山。

　　到現在為止，福克先生只是如期到達了舊金山，一天也沒有推遲，但也沒有提前到達。

第二十五章　舊金山群眾選舉一瞥

　　舊金山港口裡有許多隨潮水升降的浮碼頭，這對於來往船隻裝卸貨物非常便利。如果我們可以把這裡的浮碼頭也算作美洲大陸的話，那麼我們就應該說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和路路通在上午七點鐘已經踏上了美洲大陸。在這些浮碼頭邊上，停泊著各種噸位的快帆船，不同國籍的輪船以及那些專門在薩克拉門托河和它的支流航行的有幾層甲板的汽艇。浮碼頭上還堆積著許多貨物，這些貨物將運往墨西哥、祕魯、智利、巴西、歐洲、亞洲以及太平洋上的各個島嶼。

　　路路通非常高興他終於到了美洲大陸，他覺得現在必須用自己最漂亮的鷂子翻身的動作跳下船來，才能表達他內心的喜悅，但當他兩腳落地，踏在這個爛糟了的浮碼頭上的時候，差一點沒栽個觔斗。小伙子就是用這樣狼狽的姿勢踏上了美洲大陸。這時他扯高嗓門發出一聲驚人的歡呼，把一大群經常停棲在碼頭上的鸕茲、塘鵝嚇得一哄而散。

　　福克先生一下船就打聽好了下一班火車開往紐約的時間是下午六點鐘。這樣一來，他在這加利福尼亞州的最大的城市舊金山還有一整天的時間。他花了三元美金為艾娥達夫人和自己雇了一輛馬車。路路通攀上了馬車前頭的座位，馬車立即向國際飯店駛去。

　　路路通居高臨下，十分好奇地欣賞著這個美國的大城市：寬闊的大街，兩旁整齊地排列著低矮的房屋，盎格魯撒克遜風格的哥德式大教堂和禮拜堂，巨大的船塢，像宮殿一樣的倉庫──這些倉庫有的是用木板搭的，有的是用磚瓦蓋的。大街上車輛很多，其中既有四輪馬車和卡車，也有電車。人行道上滿是行人，其中不僅有美國人和歐洲人，也有中國人和印第安人，他們組成了舊金山的二十萬居民。

　　看到這一切，路路通心裡覺得很奇怪。在一八四九年時，這裡還是一個傳奇式的城市。好些殺人放火的亡命之徒和江洋大盜都到這裡來找尋生金礦。這裡成了人類渣滓麕集之所，人們一手拿槍一手握刀來賭金沙。但這樣的「黃金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今天的舊金山顯出是一座巨大的商業城市。那座設有警衛的市府大廈的高塔俯瞰著全城的大街小巷。這些街道都像刀切似的整整齊齊，直角轉彎。馬路中間點綴著滿眼翠綠的街心公園。再往前去就是華人區，它真像是裝在玩具盒裡運來的一塊中華帝國的土地。如今，在舊金山再也看不見那些頭戴寬邊大氈帽的西班牙人了，再也看不見愛穿紅襯衫的淘金者了，再也看不見帶著羽毛裝飾的印第安人了。代替他們的是無數身穿黑禮服，頭戴絲織帽，拚命追求名利的紳士。有幾條街上兩旁開著豪華的商店，在它的貨架上陳列著世界各地的產品；像蒙哥馬利大街就是這樣，它可以和倫敦的瑞金大街，巴黎的義大利人街，紐約的百老匯大街相提並論。

　　路路通一走進國際飯店，就覺得自己似乎還沒有離開英國。

　　飯店的樓下是一個寬大的酒吧間。這種酒吧間是一種對顧客「免費」供應的冷食店。這裡的肉乾、牡蠣湯、餅乾和乾酪都分文不取。這裡有各種飲料：英國啤酒、葡萄牙紅酒、西班牙葡萄酒，如果顧客高興進來喝兩杯，舒服舒服，他只要給酒錢就行了。在路路通看來這真是非常美國化的生意經。

　　國際飯店的餐廳非常舒適。福克先生和艾娥達夫人在一張餐桌旁坐下，立刻就有幾個面目清秀的黑人送來了一小盤一小盤的菜，他們飽飽地吃了一頓。

　　飯後，艾娥達夫人陪著福克先生一齊離開飯店，到英國領事館去辦理護照簽證手續。在人行道上，福克先生遇見了路路通。路路通問福克先生，在上火車之前，要不要買幾支安菲牌馬槍，或者買幾把寇爾特牌手槍以防萬一。因為路路通聽說在這段鐵路線上常常有西烏人和包尼斯人劫火車。他們劫起火車來就像普通的西班牙小偷一般。福克先生說這種顧慮是多餘的。不過他叫路路通自己看著辦，想買就買好了。然後福克先生就往領事館去了。

　　福克先生走了還沒有兩百步，作夢也想不到會迎面碰上了費克斯。這位偵探顯得非常驚奇。怎麼著！福克先生跟他同坐一條船橫渡太平洋，他們在船上就沒見過面。總而言之，費克斯能和這位給過自己很多好處的紳士異地重逢，真是感到非常榮幸。目前費克斯的任務需要他回歐洲去，在這一段路上能有這麼好的旅伴，那真叫他太高興了。福克先生回答他說，自己也感到很榮幸。如今費克斯是再也不肯離開福克先生了。他要求福克先生允許陪他們一起參觀這個五花八門的舊金山城市。福克先生當然同意了。

　　於是，艾娥達夫人、福克先生和費克斯就一起逛起大街來了。不久，他們就走到了蒙哥馬利大街。這條街上熙熙攘攘，人流就跟潮水似的，雖然轎式馬車和四輪馬車往來如梭，但是在人行道上、在馬路當中、在電車軌上，都是人，連各家店鋪門口和每一座房子的窗口，甚至在屋頂上，到處都是數不清的人群。背著宣傳廣告牌的人在人叢中走來走去；各色旗幟和標語在人頭上迎風招展；四面八方，人聲鼎沸，到處都在喊：

　　「嘿！擁護卡梅爾菲爾德！」

　　「嘿！擁護曼迪拜！」

　　原來這是在開群眾大會。至少費克斯是這麼想。於是也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福克先生並且說：「先生，咱們千萬別跟這些亂七八糟的人搞在一塊，否則，只有挨揍。」

　　「說實在的，」福克先生說，「搞政治，動拳頭，哪一點也不會比普通拳頭輕。」

　　費克斯聽了福克先生的論斷覺得應該笑一下，於是他就笑了。為了不捲入這場混戰，艾娥達夫人、斐利亞．福克和費克斯走上了一個臺階的最上一層。這裡可以通向一個高崗，在那個高崗上可以俯瞰蒙哥馬利大街。對面，橫隔著一條馬路，是一個煤炭公司的碼頭和一家石油商行的堆棧；在堆棧和碼頭中間的空地上，有一座大講臺，只見四面八方的人群都在向那塊空地集結。

　　這個群眾大會是幹什麼的呢？為什麼要開這個大會呢？斐利亞．福克完全不瞭解。是要選一位高級文官或者武官呢？還是要選一位政府首腦或者國會議員呢？看了這種使全城都陷於異常激動的場面，可以使人作出各種不同的推測。

　　正在這時候，人群中發生了一陣驚人的騷動。無數隻手都舉起來了。在一片叫囂聲中有些人緊握著拳頭，高高舉起，像是一下子就要打下去似的。而實際上這種姿勢大概只不過表示堅決要投某人一票。

　　騷動激盪著人群，人群又激起了新的騷動。無數的旗幟，在人頭上空飛舞，忽而在人群中隱沒，忽而又被舉起，這時那些旗幟已經變成破爛的紙片了。突然洶湧的人海向四面擴張，已經到達了福克他們站的臺階前面了，只見無數人頭在四面八方蠕動，猶如一陣狂風驟雨擊打著遼闊無邊的海面。

　　「這準是一個群眾大會，」費克斯說，「他們準是在討論一個激動人心的問題，大概還是為了阿拉巴馬事件，我一點也不覺得奇怪，雖然這件事早已解決了。」

　　「也許是的，」福克先生簡單地回答說。

　　「不過，看情況，」費克斯說，「顯然是卡梅爾菲爾德先生和曼迪拜先生這兩位競選對手碰到一塊了。」

　　艾娥達夫人挽著斐利亞．福克的手臂，驚慌地看著眼前動亂的人群。費克斯預備向他旁邊站著的人打聽一下為什麼群眾情緒會這樣激動。正在這時候，忽然間來了一陣更劇烈的騷動。響起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和咒罵聲。各人手裡的旗杆都變成了攻擊對方的武器。剛才舉著的手現在都變成了拳頭，到處都是拳頭。街上車輛停止了，四輪馬車也動不了了，在這些車頂上人們在激烈地互相毆打。不管什麼都拿來當作投擲武器了。靴子、鞋子像槍彈一樣在空中來回飛舞，同時在人群的叫罵聲中好像還夾雜著槍聲。

　　騷動的人群走近了福克先生站的那個臺階，而且已經湧上臺階的頭幾層了！雖然現在敵對雙方，有一方面已經被迫後退。但是旁觀的人們卻分辨不出到底是曼迪拜佔了上風，還是卡梅爾菲爾德取得了優勢。

　　「我看咱們最好還是走吧，」費克斯說，他怕「他的」福克先生受到攻擊或者出了事兒自己負不起這個責任。「萬一這些打架的人真的是為了英國問題，萬一他們又認出我們是英國人，那我們就準會被他們給弄得狼狽不堪。」

　　「作為一個英國公民……」福克先生說。

　　但這位紳士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從他後面那個臺階前邊的高崗上發出了一陣可怕的喊叫聲。只聽見：「哈拉！嘿！嘿！擁護曼迪拜！」原來這是一群選民起來支援他們的夥伴的。他們從側面向卡梅爾菲爾德的擁護者發動了進攻。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和費克斯正好處在敵對雙方的中間，要走也來不及了。這一片像潮水一樣的人群，一個個手裡都拿著頭上裹鐵的棍子和大頭棒，任何人也無法抵擋，斐利亞．福克和費克斯在保護艾娥達夫人的時候，被人群撞得東倒西歪。依然沉著如故的福克先生想使用自己天生的武器──雙手，這是大自然賦予每一個英國人兩隻臂膀上的武器──進行自衛，但是無濟於事。這時候來了一個神氣十足的大個子，下顎上生著一撮紅鬍子，紅臉寬肩，看樣子好像是這群人的頭兒。他舉起他那嚇人的拳頭朝著福克就打。要不是費克斯忠心耿耿搶上前去代替他挨了這一拳，這位紳士準會給揍垮了。霎時間在費克斯那頂被打扁了的絲織高帽底下，已經腫起了一個大疙瘩。

　　「洋基！」福克先生以鄙視的目光望著他的敵人說。

　　「英國佬！」對方回答說。

　　「我們總有再見的時候！」

　　「隨便你什麼時候都行，您叫什麼？」

　　「斐利亞．福克，您叫什麼？」

　　「斯湯姆．普洛克托上校。」

　　這幾句話說完，人群就擁到一邊去了。被撞倒的費克斯馬上從地上爬起來，衣裳全破了，但幸虧沒有受重傷。他的旅行大衣被撕成了大小不同的兩塊，他的褲子現在很像某些印第安人喜歡穿的那種預先把後襠剪下來的套褲。

　　不過艾娥達夫人這一回總算是安然無恙。只有費克斯一個人代替福克吃了一拳。他們剛離開人群，福克先生就向這位偵探說：「謝謝您。」

　　「沒什麼，」費克斯回答說，「走吧。」

　　「到哪裡去？」

　　「找一家服裝店去。」

　　事實上，現在也真應該到服裝店去了。斐利亞．福克和費克斯兩個人的衣服都已經破得不像話了，彷彿他們是為了幫助卡梅爾菲爾德或曼迪拜競選而挨了一頓揍似的。

　　一個鐘頭之後，他們已經恢復了衣冠整潔的儀表。然後到領事館辦完簽證手續，就回到了國際飯店。路路通已經等在門口，小伙子身上背著六七支帶匕首的手槍。這種槍使用中心撞針發火，能連發六顆子彈。

　　路路通一抬頭看見福克先生後面跟著個費克斯，馬上露出一臉的不高興。可是等艾娥達夫人簡單地敘述了剛才發生的事，小伙子馬上又眉開眼笑了。顯然，費克斯是說話算話，他已經真的不再是敵人，而變成一個同盟者了。

　　晚飯後，福克先生叫人找來了一輛轎式馬車，準備裝上行李，坐著去火車站。在上馬車的時候，福克先生問費克斯：「您沒有再看見那個叫普洛克托的上校嗎？」

　　「沒看見。」費克斯說。

　　「我一定還要回到美洲來找他，」斐利亞．福克冷冰冰地說，「一個英國公民受他們這樣欺侮，太不像話了。」

　　費克斯微笑了一下，沒有答話。但是他看得出來，福克先生是這樣一種英國人：如果他在英國不能容忍任何挑釁，那麼在外國，他也會為保衛自己的榮譽而進行戰鬥。

　　六點差一刻，他們到了車站，火車就要準備出發了。

　　福克先生在上火車的時候問一個鐵路職員：「朋友，請問您今天舊金山是不是出了什麼亂子了？」

　　「是在開群眾大會，先生。」職員回答說。

　　「可是，我覺得大街上好像鬧得很厲害。」

　　「這不過是一個群眾選舉大會，沒別的。」

　　「看樣子，一定是要選舉一個武裝部隊的總司令吧？」福克先生問。

　　「不是，先生，是要選舉一個治安法官。」

　　聽完了這句話，斐利亞．福克上了火車。火車開足馬力飛快地出了車站。

第二十六章　乘太平洋鐵路公司的特別快車

　　「一線通兩洋」，這句話是美國人對這一條從太平洋到大西洋橫貫美洲腹地的鐵路幹線的總稱。實際上，太平洋鐵路是分成兩個不同的線段：舊金山到奧格登屬於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奧格登到奧馬哈屬於合眾太平洋鐵路公司。從奧馬哈到紐約有五條不同的路線，交通往來頻繁。

　　所以目前從舊金山到紐約，是由一條至少有三千七百八十六英里長的完整的鐵路線連結起來的。

　　從奧馬哈到太平洋海岸，鐵路要穿過一片至今還經常有印第安人和野獸出沒的地區，一八四五年左右，摩門教徒被趕出伊利諾州以後，就開始在這裡建立了定居點。

　　過去即使在最順利的情況下，從紐約到舊金山也要走六個月，而現在只需要七天時間。

　　一八六二年，儘管有南方的議員反對，結果還是選定了在北緯四十一度和四十二度之間的地區修了這條鐵路，而南方議員則要求鐵路建築得更靠南部一些。當時是那位令人永遠懷念的林肯總統親自選定了內布拉斯加州的奧馬哈城作為這個新鐵路網的起點。鐵路工程立即以美國人那種實幹的精神動工了，這種精神就是既沒有文牘主義，又沒有官僚主義。工人們高速度的施工一點也沒有影響鐵路的品質。在草原地區，前進的速度每天竟達一英里半。機車就在頭一天鋪起的路軌上運來了第二天需用的鋼軌，就這樣沿著一節節陸續鋪成的新軌不停地前進。

　　太平洋鐵路沿途附設了很多支線。這些支線穿過愛荷華、堪薩斯、科羅拉多、俄勒岡等州。鐵路從奧馬哈向西伸展，沿著普拉特河北岸，直到普拉特河北部支流的入口處向西南延伸，繼續順著這條河的南部支流前進，它穿過拉拉岷地區和瓦薩乞山叢，繞著大鹽湖到達摩爾蒙的首府鹽湖城，從鹽湖城進入頹拉山谷，沿著美洲大沙漠，經過賽達和亨堡爾特山區，跨過亨堡爾特河和西愛拉─內華達河，向南經薩克拉門托直到太平洋岸。這一條大鐵路上下的坡度很小。即使在穿過落磯山脈的時候，每英里路的坡度也沒超過一百十二英尺。

　　這就是需要火車七日行程才能走完的這條大鐵路，正是因為有了這條大鐵路，斐利亞．福克先生才有可能，至少他才敢希望在十二月十一日從紐約搭船到英國利物浦。

　　斐利亞．福克坐的車廂是一種加長的車廂。這一節客車的底盤是由兩節各有四個車輪的車架聯結成的。這樣的裝置使列車能在轉彎角度較小的路線上，順利前進。車廂內部根本沒有分隔起來的旅客房間，只是從正中間分隔開，整齊地排著兩行靠背椅。中間是一條過道，可以通向盥洗室和其他車廂。這些設備在每一節客車都是一樣。一節車廂與另一節車廂之間有車橋相互聯結。整個列車前後貫通，旅客可以從第一節車走到最後一節車。列車上附設有：客廳、眺望車、餐車、喝咖啡車，就是沒有觀劇車，不過這在將來還是會有的。

　　車廂裡的過道上有小販來往出賣書報、酒類、食品和雪茄菸，生意頗為興隆。

　　晚上六點鐘，火車載著旅客從奧克蘭出發。這時天已黑了，寒冷和黑暗籠罩著大地，天空烏雲密布，看樣子將要下雪。火車前進的速度並不很快，如果連站上停留的時間計算在內，每小時速度不超過二十英里。但是就這樣的速度，已經能夠保證列車在規定時間內橫貫美國大陸。

　　車廂裡，旅客們很少交談，大家很快地都打起盹來了。路路通坐在密探費克斯旁邊，但是他不跟費克斯說話。自從那次交手和談判之後。他們的關係已經大為疏遠了。過去的友好親善，今日已煙消雲散。其實費克斯一點也沒有改變對路路通的態度；可是路路通卻完全不同，他一直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只要這位老兄有一點可疑的行動，他就準備立刻掐死他。

　　火車出站之後一小時，天上就飄起雪花來了。幸運的是這樣的小雪並不會阻礙火車前進。車窗外面只是一片白雪，茫無邊際，機車噴出灰色煙霧在雪野裡上下盤旋飛舞。

　　八點鐘，一個列車員走進車廂，通知旅客睡覺的時候到了。原來這個車廂也同時是一節臥車。不一會兒，車廂已經改裝成了宿舍。人們把坐椅的靠背放平，巧妙地搭成了一個個非常舒適的臥鋪，同時分隔成了一間間的小房間。每個旅客馬上都有了自己舒適的床位。厚布的帷幔擋住了一切漫不經心的視線。雪白的被單鋪好了，柔軟的枕頭放好了，只等躺下睡覺了。每一個旅客在這裡都像是在郵船上舒服的房艙裡。這時，火車正以全速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土地上飛馳。

　　現在火車正經過舊金山和薩克拉門托之間的地區。這裡，地勢並不十分險峻。這一段叫中央太平洋鐵路，火車以薩克拉門托為起點，向東方前進和奧馬哈開出的火車在中途錯車。從舊金山到加利福尼亞州的首府，火車沿著流入聖巴布洛灣的美洲河直奔東北，這一段連繫著兩座大城市的鐵路約有一百二十英里，六小時就可以走完。午夜十二時，火車馳過薩克拉門托，車上旅客這時初入夢境不久。所以他們一點也沒看見這座巨大的城市──加利福尼亞州的立法議會所在地，他們既沒看見這個城市的美麗車站和碼頭，也沒看見它那寬闊的大街和豪華的旅館，更沒看見那些教堂和街心公園。

　　火車從薩克拉門托繼續前進，經過江克欣、洛克林、奧本和科爾法克斯等站，進入了西埃拉─內華達山區。上午七點鐘火車開過了西斯科。一小時之後，車上的臥鋪又變成了普通的坐椅。旅客們可以透過玻璃窗盡情閱覽這山區的美景。這裡的鐵路線是順著西埃拉山脈崎嶇的山勢鋪設的。它忽而貼在山腰，忽而在懸崖上前進，有時為了避免急轉彎，它的曲度大得驚人，有時伸入兩山對峙的峽谷裡，使人頗有「山窮無路」之感。那火車頭看來黑裡透光，像是一具靈柩，頂上一盞照明燈射出雪亮刺眼的光芒，此外還附裝著一個銀色的警鐘和一具像豬嘴似的伸在車頭前的「驅牛」排障器。這時，在汽笛怒吼和瀑布奔流的共鳴聲中，只見火車吐出的黑煙在漆黑的松林上空繚繞飛舞。

　　在這一段路上幾乎可以說沒有山洞，也沒有橋梁。鐵路盤著山腰前進，從這座山到那座山，鐵路完全是順著自然地勢鋪設的，毫不尋求捷徑和直路。

　　將近九點鐘的時候，火車從卡爾松山谷進入了內華達州，繼續向東北奔馳。火車在雷諾停了二十分鐘，旅客們吃了午飯，十二時正，又從雷諾出發。

　　鐵路線沿著亨堡爾特河從這裡北上，一直要走好幾英里：然後又轉向東進，一直到亨博爾特山脈，始終不離開這條河的河岸。位於內華達州東部邊緣的亨博爾特山脈，是亨博爾特河的發源地。

　　飯後，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和他們的兩個旅伴重新回到車廂，舒舒服服地分坐在兩張雙人椅上，他們欣賞著從眼前掠過的千變萬化的景物：廣闊無邊的草原，浮現在天邊的群山和滾滾流動的小河。有時可以看到一大群野牛在遠處排成大隊，牠們簡直像是一座活動的堤防，這一支由無數反芻動物組成的大軍，經常在鐵路上給來往火車造成無法克服的障礙。人們曾經看見過成千上萬的野牛一隊緊接著一隊穿過鐵路，往往一過就得好幾個鐘頭，這時火車只好停下來，等野牛過完了才能繼續前進。

　　今天正好就遇上了這種事。下午快三點鐘的時候，約有一萬兩三千頭野牛，攔住了前面的路軌，機車放慢了速度，想用車頭前面的排障器衝入牛群強行通過，但是，沒有成功，火車只好在這個攻不進的牛群前停了下來。

　　人們只好眼看著這些被美國人錯誤地叫做「水牛」的反芻野獸不慌不忙地穿過鐵路。牠們一邊走一邊時而發出驚人的吼聲。這些野牛比歐洲的牡牛大，腿和尾巴都很短，前肩高聳形成一個肉峰，兩角分開向下彎曲，頭頸和雙肩都滿了長鬃毛。這種牛群的移動是無法阻攔的。當牠們朝著某一個方向前進的時候，誰也不能叫牠們停止或者改變方狗。牠們簡直是活肉形成的河流，任何堤防也擋不住。

　　旅客們都跑到車橋上看這個奇怪的場面去了。但是斐利亞．福克，這位本來應該比別人更著急的紳士卻依然穩坐不動，用哲學家那種「以不變應萬變」的精神等待野牛讓路。而路路通卻對這一大群野獸攔住火車白白耗費時間，感到異常憤怒。他簡直想把他所有的幾支手槍都拿出來向這群畜牲狠狠地射擊一頓。

　　「這種鬼地方！」路路通叫著說，「一群死牛就能把火車給攔住！成群結隊地過鐵路，一點也不著急，好像牠們一點不妨礙交通似的。天曉得！我現在倒很想知道福克先生對這件意外的事是不是也預先定在他的計劃裡了。還有這個火車司機，他居然不敢開車從這群攔路的野牛中衝過去！」

　　司機確實是一點也沒打算衝破面前的障礙，他這樣謹慎是對的。他如果衝過去的話，毫無疑問那幾頭首當其中的野牛一定會被機車排障器壓碎，但是，不管機車多麼有力，它也會很快地被迫停車，少不了還會出軌，結果那就要真的拋錨了。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耐心地等待，完事之後再加快速度來補償耽擱了的時間。野牛的隊伍，足足過了三個小時，直到天黑，鐵路才給讓出來。在最後一批牛群跨過鐵路的時候，牠們的先頭部隊則已經在南方地平線上消失了。

　　當火車馳過亨博爾特山脈的狹窄山道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鐘了。九點半鐘，火車進入了猶他州。這裡是大鹽湖區域，是摩門教徒的世外桃源。

第二十七章　路路通在火車上聽摩門教士說法

　　十二月五號到六號的夜裡，火車在一塊方圓約五十英里的地區向東南奔馳，然後又折向東北，朝大鹽湖前進。

　　上午將近九點鐘的時候，路路通走到車橋上去透透空氣。這時，氣候很冷，天色灰暗，但是雪已經不下了。太陽的輪廓在雲霧裡顯得特別大，活像一塊巨大的金幣。當路路通正在聚精會神地計算著這個金幣能折合多少先令的時候，忽然出現了一個模樣很怪的人分散了他對這項有益的腦力勞動的注意。

　　這個人是搭車到埃爾科車站去的，高個子，深褐色面孔，黑鬍子、黑襪子、黑絲帽、黑上衣、黑褲子，繫著一條白色領帶，戴著一雙狗皮手套，看起來像個神甫。這人從車頭走到車尾，在每一節車廂的門口用漿糊貼上一張用筆寫的告示。

　　路路通走過去看了看，告示上寫著：摩門傳教士維廉赫奇長老決定趁他在第四十八次客車上旅行的機會，舉行一次有關摩門教教義的布道會，敦請有心士紳前來聽講「摩門聖教徒靈祕」，時間：十一時至十二時，地點：第一百一十七號車廂。

　　「沒說的，我一定去。」路路通自言自語地說，其實他對於摩門教，除了那種構成這個教派基礎的「一夫多妻制」的風俗之外，什麼也不知道。

　　演講傳教的消息很快地在車上百十來個旅客中間傳開了。其中對這個布道會有興趣的至多不過三十個人，他們都被吸引到一百一十七號車廂裡來了。十一點鐘，聽眾都在椅子上坐下了，路路通坐在第一排。但是，他的主人和費克斯卻都認為沒有必要到那裡去找麻煩。

　　到了十一點鐘，維廉赫奇長老站起來開始演講，他說話的聲音相當激動，彷彿已經有人反駁了他似的。他叫著說：

　　「我告訴你們，你們聽著，瓊．史密斯是一位殉教者，他的兄弟希蘭也是一位殉教者。美利堅合眾國政府對於這些先知聖人進行了迫害，他們還要迫害另一個受難的聖徒小布里翰！你們在坐的有誰敢提出反對的意見嗎？」

　　聽眾沒有一個人願意冒險提出反對的意見，他那天生沉靜的面貌和他現在這種激憤的情緒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顯然，他的憤怒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當時摩門教正在受著嚴重的摧殘。實際上，美國政府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壓服了這些熱愛獨立的摩門教信徒。政府先以暴亂和重婚罪對小布里翰提起公訴，等到把小布里翰關進監牢之後，政府就變成了猶他州的主人，把這個州放在合眾國管轄之下了。從那時起，小布里翰先知的門徒們就加倍努力展開活動。他們在等待時機採取行動的同時，不停地用演講、宣教等方式來反對國會的決定。

　　顯然，維廉赫奇長老隨時隨地都在為自己的宗教作積極的宣傳，即使在火車上也不肯休息。

　　這時，他從聖經紀事的年代開始，闡述摩門教的歷史，他響亮的聲音和有力的手勢，使他的敘述更加生動，他敘述了當時在以色列的約瑟部落裡，有一位摩門教先知，他如何把新教年史公佈於世，他又如何把這新教年史傳留給他兒子摩門；後來又經過了很多世紀，這本珍貴的年史又如何經小約瑟．史密斯之手從埃及文翻譯出來。小約瑟．史密斯是弗蒙特州的一個司稅官，一八二五年，人家才知道他是個神奇的先知，後來他又如何在一個金光四射的森林裡遇見了天使，天使又如何把真主的年史交給了小約瑟．史密斯。

　　這時，有些人對傳教士這樣追述歷史不太感興趣就離開這節車廂走了；但是維廉赫奇卻仍在繼續講述著小史密斯如何跟他父親和兩個兄弟以及他的一些門徒創立摩門聖教，這個教派不僅在美洲有教徒，並且在英國，在斯堪地納維亞，在德國也有。這些虔誠的教徒中有許多是手工業工人，也有許多是自由業者，他又談到如何在俄亥俄州建立了根據地；如何用二十萬美元修建了一座教堂，如何在柯克蘭建立了一座城市，後來史密斯又如何變成了一個出色的銀行家，他又如何從一個木乃伊展覽館的看守者那裡，得到一本亞伯拉罕和其他有名的埃及先人的手稿本聖書。

　　他的故事越講越長，聽的人也越來越少，現在全部只剩下不到二十個人了。

　　但是這位長老並沒有因聽眾稀少而難受。他依然囉哩囉嗦地詳細介紹下去：史密斯在一八三七年如何破產，那些被他拖垮了的股東如何把他身上塗滿了瀝青然後強迫他在羽毛上打滾；過了幾年之後史密斯又如何東山再起，變得比過去更有名望，更有勢力。他在密蘇里州組成了一個獨立教團，他當了這個朝氣蓬勃的集團的領袖。那時，他的門徒少說也有三千，但是那些異教徒恨他，迫害他，使他不得不逃往美洲西部地方。

　　現在只剩下十位聽眾了。路路通就是其中的一位。這個老實的小夥子倒是一心一意地聽著長老說教。這樣接著聽下去，他知道了史密斯經受了無數次的迫害之後，又如何在伊利諾州出現，並且在一八三九年如何在密西西比河沿岸建立了一個新城努窩拉貝爾。那裡的居民總數增加到兩萬五千人；後來史密斯又如何作了市長，作了這個城市的最高法官和軍隊統帥；在一八四三年，他自己又如何提出參加競選美利堅合眾國總統；後來又如何在迦太基受人陷害被關進監獄，最後來了一幫蒙面人就把史密斯殺害了。

　　這時，路路通成了這個車廂裡獨一無二的聽眾了。維廉赫奇長老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想要用言語開導他信教。於是繼續對他說：史密斯被害之後，又過了兩年，他的繼承人，受真主感召的先知小布里翰就離開了努窩拉貝爾，到這鹽湖沿岸一帶定居下來，這裡是一片美麗的土地，周圍也全是肥沃的良田，這裡是許多移民穿過猶他州到加利福尼亞去的陽關大道。先知小布里翰就在這裡建立了新的根據地；由於摩門教一夫多妻制的風俗影響，這個根據地就大大地發展起來了。

　　「喏，事實就是如此，」維廉赫奇接著說，「美國國會為什麼會仇恨我們，迫害我們，為什麼合眾國的士兵會來蹂躪我們猶他的土地，為什麼我們的先知小布里翰會被他們蠻不講理地關進了監獄，難道我們會在暴力面前屈服嗎？絕不會！他們把我們趕出了弗蒙特，趕出了伊利諾，趕出了俄亥俄，趕出了密蘇里，趕出了猶他，但是我們還會找到一塊不受約束的土地，我們還會在新的地方架起我們的帳篷……可是，你呢，我的虔誠的弟兄，」維廉赫奇長老虎視眈眈的目光直盯著他這位唯一的聽眾說，「你願意也在我們摩門教的旗幟下面搭起你的帳篷嗎？」

　　「我不幹！」路路通很乾脆地回答說，現在他也溜出來了，留下那位像中了魔似的傳教士只好對著空椅子去說教。

　　在舉行布道會的這段時間中，火車一直在飛速前進。不到中午十二時半已經到達了大鹽湖西北角。這裡周圍視野開闊，旅客可以盡情地觀賞這個內陸海──大鹽湖的全貌。大鹽湖也叫「死海」，它和巴勒斯坦西南吸收著約旦河河水的死海（又名阿斯伐爾梯特）同名，這裡也有一條美洲的約旦河，流入大鹽湖。在這個美麗的大湖裡有許多光怪陸離的礁石，礁石的底座寬大，上面厚厚地蓋著一層雪白的海鹽。一片遼闊無邊的海面十分沉靜。從前大鹽湖的面積比現在大得多，隨著歲月的增長沿岸陸地日益擴大，湖面逐漸縮小，然而，湖底卻越變越深。

　　大鹽湖的面積，長約七十多英里，寬三十五英里，海拔三千八百英尺，它和那個又名阿斯伐爾梯特的死海完全不同。那個亞洲西部的死海低於海面一千二百英尺。大鹽湖的水含鹽成分很大，固體的鹽質占湖水的總重量四分之一。水和鹽的合重是一千一百七十克，其中水的重量是一千克。所以在這樣的湖水裡魚是無法生存的。凡是隨著約旦河、威伯爾河以及其他河的流水流入大鹽湖的魚類，很快就會死去，但是，要說湖水含鹽的密度大得連人也沉不下去，那是瞎扯。

　　大鹽湖的四周，都是精耕細作過的土地。因為摩門教的人都是從事農業勞動的能手。如果六個月以後到這個地方來，就會看到：很多飼養家畜的廠棚和牲口圈，長著麥子、玉米和高粱的田野和水草茂盛的牧場，還有，到處都是野玫瑰樹形成的籬笆和一叢叢的皂角樹、大戟樹。但是現在，只見薄薄的一層白雪，覆蓋著整個大地。

　　下午兩點鐘，旅客們在奧格登下了火車。火車要到六點鐘才繼續前進。因此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和他們的同伴們就有時間順著從車站分出去的一條鐵路支線向城裡走去，遊覽一下這座完全美國式的城市。這樣一次遊覽只需要兩小時就夠了。這座城的建築設計完全和其他的美國城市一樣，整個城市象是一個方方正正的大棋盤，街道又直又長，街口的轉角真是象維克多．雨果所形容的那樣，都是「憂鬱悲愴的街角」。

　　這座城市的建築師擺脫不了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建築特點──追求「線條對稱」。但是住在這個奇怪地方的人，在文化方面顯然並沒有達到像英國那樣的高度。他們把一切建築，不論城市、房屋和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統統都弄成了「四方塊」。

　　下午三點鐘，福克先生一行人在城裡大街上漫步。這座城市建築在約旦河岸和開始高低起伏的瓦薩奇山巒之間。這裡教堂極少，有名的建築物只有摩門先知祠、法院和兵工廠。此外，就是許多帶著前簷和長廊的淡青色磚房，四周是花園，花園裡長著皂角樹、棕櫚樹和小紅果樹。城的四周圍著一道一八五三年用粘土和碎石築成的城牆。市場在城內一條主要的大街上，這條街上還有幾家插著旗幟的旅館。有名的鹽湖飯店就是其中之一。

　　福克先生和他的同伴們發現這個城裡的人口並不多。街上幾乎是沒有行人。但只有當他們穿過很多用柵欄圍起來的城區之後，到達了摩門教堂所在的城區時才發現很多人，其中大多數是婦女，這表明了摩門教徒家庭組織一夫多妻制的特點。但不要以為每一個摩門教男人都有幾個妻子。人們可以自由決定娶一個或幾個妻子。但應當說明：猶他州的女公民們特別願意結婚，因為按照當地的宗教規矩，摩門教的神是絕對不賜福給獨身女子的。看樣子這些女人生活既不舒服，也不幸福。她們中間有些人顯然是最有錢人家的婦女，穿著黑色綢子的胸前敞開的短袖上衣，戴著很樸素的風兜或頭巾，其他的婦女都只穿印第安人的服裝。

　　作為一個心甘情願抱獨身主義的路路通，看到摩門教幾個女人共同負起使一個男人幸福的責任，有點吃驚。按他的邏輯來說，作這樣的丈夫一定會叫苦連天。他認為一個男人必須同時帶著這麼多妻子辛辛苦苦地過日子，將來還要領著這些妻子一塊兒進摩門教徒的天堂，到了天堂之後還要跟她們永遠地生活下去。在那幸福的天堂裡，光榮的史密斯先知將和他們在一起，因為史密斯是那個極樂世界享有最高榮譽的人物。這些事對路路通說來，簡直太可怕了。顯然，路路通是一點也不打算接受摩門教先知的感召。他覺得鹽湖城的婦女們投在他身上的目光多少都帶點憂鬱的神色，這一點也許是出於他自己的誤會。

　　幸運得很，路路通在這座聖城待的時間並不長。四點差幾分，他們已經又回到了車站，他走進車廂，坐到原來的座位上。

　　開車的汽笛響了。但是，當機車車輪開始在鐵軌上滑動就要以更快速度前進的時候，聽見有人在喊：

　　「停─停！停─停！」

　　正走著的火車當然沒法停住。這位叫喊的人看樣子一定是個誤了上車鐘點的摩門教徒，他上氣不接下氣地一路跑來。幸虧車站上既沒有門，又沒有柵欄，他跑到鐵路上就往最後那一節車的踏板上衝，接著就連滾帶爬地倒在車廂裡一個椅子上喘起氣來了。

　　路路通全神貫注地看完了這一場運動表演的插曲。這位猶他州居民是因為剛才跟妻子吵架才這樣逃出來的。路路通知道了這件事，感到很有興趣，他走過來拜訪這位遲到的旅客了。

　　當這位摩門教徒剛一歇過氣來，路路通就很有禮貌地過去問他一個人有幾位妻子。看他剛才那種拼命逃走的狼狽樣子，路路通估計他最少也有二十幾個妻子。

第二十八章　路路通沒法讓人瞭解他的道理

　　火車離開了大鹽湖和奧格登車站繼續北上，一小時後到了威伯爾河。從舊金山出發到現在已經走了差不多九百英里。火車從這兒向東，就要在險峻的瓦薩奇群山中前進。

　　美國的築路工程師們曾在這個包括瓦薩奇群山和洛磯山脈的地區遇到過嚴重的困難。因此，美利堅合眾國政府在這一段路的工程上付出的輔助金，每英里竟達四萬八千美元，而在平原地區每英里只需一萬六千美元。但是，那些工程師，我們已經說過，他們並沒有強行改變自然的地勢，在鋪設路線時他們巧妙地隨著地形兜圈子，繞過了難以通過的大山，把鐵路鋪向遼闊的平原。在整個這一段路上，只鑽了一個一萬四千英尺長的山洞。

　　這條鐵路鋪到大鹽湖時已經達到了全線標高的頂點。從這裡再往前去是一段很長的斜坡，下降到比特爾河盆地，然後將再上行直到距離大西洋和太平洋同樣遠近的美洲大陸的中央地區。

　　在這一帶山區，河川很多，鐵路必須從汙水河、清水河以及其他河流的小橋上穿過。火車離目的地越近，路路通就越不耐煩。至於費克斯，他恨不得立刻飛過這個使人不舒服的地區。他害怕耽擱時間；他擔心路上出岔兒，他比斐利亞．福克自己還要著急，他巴不得早些回到英國！

　　晚上十點鐘，火車到達了布里吉爾堡，幾乎連停都沒停，立即又繼續前進，跑了二十英里就進入了懷俄明州（原名達科他州），沿著整個比特爾河盆地前進。科羅拉多的水力發電系統就是利用比特爾河的一部分水力建設起來的。

　　第二天是十二月七號，火車在清水河車站停了一刻鐘。頭一天夜裡雨雪交加，如今積雪化了一半，一點也不妨礙火車的繼續前進。但是，不論如何，這種壞天氣總不能不叫路路通發愁，因為積雪使車輪泡在泥水裡，這對於他們的旅行總是不利的。

　　「我真不明白，」路路通心裡說，「我這位主人為什麼要在冬天旅行！要是等到天氣暖和點再出來，那不更有把握一些嗎？」

　　但是，正當這個老實的小夥子只顧擔心溫度下降和天氣變化的時候，艾娥達夫人卻在為另一件事感到焦慮不安。

　　事情是這樣的，有些個旅客下了火車，在清水河車站的月臺上散步，等待著開車。艾娥達夫人透過玻璃窗看見在這些旅客中有一個人，他正是那位在舊金山侮辱過斐利亞．福克的斯湯姆．普洛克托上校。艾娥達夫人不願意被這位上校看見，就轉過身去背向車窗。當時的情況使艾娥達夫人感到非常擔心，她非常關心福克先生。這位紳士雖然是那麼冷靜，但是他對艾娥達夫人的體貼卻顯得日益無微不至。艾娥達夫人也許不大清楚她這位救命恩人在自己心中激起的感情深厚到什麼程度，而她自己對這種感情還只能稱之為感激。但是她不知道這中間存在著比「感激」更進一步的情感。所以當她發現這個粗暴的上校時，她心裡就感到異常緊張，她知道福克先生早晚是要找這人算賬的。毫無疑問，普洛克托上校乘這班火車，完全是湊巧。但是，事實上他是已經在這個車子上了，那麼就得想盡一切辦法不叫斐利亞．福克發現他的仇人。

　　當火車開動了之後，艾娥達夫人趁著福克先生正在打盹，就把剛才看見普洛克托上校的事告訴了費克斯和路路通。

　　「怎麼？」費克斯叫著說，「普洛克托這傢伙也在車上！不要緊，夫人，你放心好了，他要跟先生……要跟福克先生找麻煩，一定會先來跟我算賬！在這件事情上我認為吃了大虧的主要是我！」

　　「再說我也能對付他，」路路通說，「別看他是個上校。」

　　「費克斯先生，」艾娥達夫人說，「您要知道福克先生是不會讓別人替他出頭的。他曾說過，他自己要再到美洲來找這個汙辱他的人算賬。這會兒，他要是看到了普洛克托上校，我們就沒法攔阻他們了，那樣事情就會糟了。所以現在必須想辦法別叫福克先生看見他。」

　　「夫人，您說的對，」費克斯說，「他們要是見面了，那一切都完了，不論福克先生勝敗如何，他都會耽擱下來，再說……」

　　「那樣一來，」路路通說，「就便宜了改良俱樂部的那些老爺們了。只要再過四天，我們就到紐約了！那麼在這四天裡如果福克先生不出這個車廂，我們可以希望福克先生不會碰上這個該死的美國佬！我們完全可以不叫他們碰頭。」

　　他們的談話中斷了。因為福克先生已經醒了，他在透過結冰的玻璃欣賞窗外的風光。過了一會兒，路路通不讓他的主人和艾娥達夫人聽到，低聲地問費克斯：「您真願意替福克先生出頭跟那傢伙幹嗎？」

　　「我要盡一切力量讓福克先生活著回到歐洲！」費克斯簡單地回答說，從他的口氣可以聽出他是下了決心的。

　　路路通聽了這話好像身上打了一個冷顫，但是，他對福克先生的信心卻毫不動搖。可是，現在有什麼辦法把福克先生留在車廂裡不讓他跟那個上校碰頭呢？這也許不難，因為這位紳士生性就是個不愛活動不愛看熱鬧的人。

　　最後費克斯認為自己已經找到了一個好辦法。待不多久，他就對斐利亞．福克說：「先生，咱們這樣坐在火車上，時間過得真是又長又慢啊。」

　　「是啊，」福克先生說，「不過雖然慢，還是在過啊！」

　　「在船上的時候，」費克斯接著說，「我看您常打『惠司脫』？」

　　「是啊，」斐利亞．福克回答說，「不過在這兒就難了，我現在既沒有牌，又沒有對手。」

　　「哦！牌嗎，我們在車上準能買到，美國火車上什麼都賣。至於對手……夫人，也許碰巧您也會……」

　　「對了，先生，我會，」艾娥達夫人很高興地說，「我會打『惠司脫』。這也是我在英國學校學的一門功課哩。」

　　「至於我呢，」費克斯接著說，「我很希望能有機會提高自己玩『惠司脫』的技巧。這就行了，咱們三個來，剩下一邊空著……」

　　「您既然願意來，咱們就來吧。」福克先生說，他即使在火車上也很喜歡玩自己特別喜歡的「惠司脫」。

　　路路通急忙去找乘務員，很快地弄來了兩副牌和一些計分用的籌碼，另外還有一張鋪著檯布的小桌子。一切齊備，他們就開始玩牌。艾娥達夫人打得相當好，連一本正經的福克先生有時也稱讚她的技巧高明。至於費克斯簡直是玩「惠司脫」的頭等好手，他跟這位紳士可稱為棋逢對手。這時，路路通在旁邊看了，心裡說：「現在我們算是把他給拖住了，他再也不會離開牌桌子了。」

　　上午十一點鐘，火車到了距離太平洋和大西洋一樣遠近的地點，也就是到了布里基爾關，這裡的地勢海拔七千五百二十四英尺。在穿越洛磯山脈的這段鐵路線上，這裡是地勢最高的幾個山崗之一。大約再走兩百英里，客車才會到達那一片一直延展到大西洋海岸的遼闊平原，在這樣的平原上修築鐵路實在太方便了。

　　在大西洋盆地的山坡地區，分布著許多由北普拉特河分出來的支流小河。整個北方和東方的地平線都被那由洛磯山脈北部群山構成的一個半側形大帷幕遮蓋著。群山中最高的山峰是拉拉米峰。在這座半圓形大山和鐵路之間是一片河川縱橫的大平原。鐵路右邊，是接近群山的斜坡。群山的餘脈一直向南延伸到密蘇里河的重要支流之一阿肯色河的發源地。

　　十二點半，車上旅客瞥見了一座城堡，那就是俯瞰著整個這一地區的哈萊克堡。再過幾個鐘頭，穿越洛磯山脈的旅行就要勝利結束了。人們於是可以指望通過這個困難的山區而不發生任何意外了。雪停了。天氣變得更冷。巨大的鷹鷲被奔馳的機車嚇得急忙往遠處飛逃。平原上沒有任何野獸，既沒有熊，又沒有狼，只是一片荒涼的曠野。

　　福克先生和他的同伴們就在自己的車廂裡吃了一頓相當舒服的中飯，然後又立即接著打起了那永無休止的「惠司脫」。這時，突然響起一陣哨子聲。火車停下來了。

　　路路通將頭伸出窗外看了一下，沒有看到任何阻止火車前進的東西，也沒看到車站。

　　艾娥達夫人和費克斯很擔心福克先生要下車去看看，但是這位紳士只對自己的僕人說了一聲：「去看看，是怎麼回事？」

　　路路通立即跑出車廂。這時已經有四十多個旅客出來了，其中就有斯湯姆．普洛克托上校。

　　火車停在一個禁止通行的紅燈前面。火車司機和列車員已經下來了。他們正在和一個守路員激烈地爭論著，這個守路員是前面梅迪西彎車站的站長特地派來等這一趟火車的。旅客們也都走過來參加這一場爭論，其中自然少不了剛才說的那位普洛克托上校。他扯開嗓門兒大嚷，指手劃腳，神氣活現。

　　路路通走近了這一群人，他聽見守路員說：「不行，沒辦法通過！梅迪西彎的大橋已經在搖晃，經受不起火車的重壓了。」

　　他們所說的這座大橋，是一座空懸在一條激流上的吊橋。離這裡還有一英里。據守路員說，這座橋就要垮了，上面很多鐵索已經斷了。冒險通過是不可能的。守路員肯定說不能通過，他確實一點也沒有誇大。再說，美國人一向是冒冒失失，滿不在乎的；要是連他們也在乎了，那只有瘋子才敢去冒險。

　　路路通不敢把這事告訴他的主人，他像一座塑像，一動也不動，咬著牙聽人家爭論。「啊，是這麼回事！」普洛克托上校叫著說，「我們走不成了，我看咱們只好在這雪地上紮根兒了！」

　　「上校先生，」列車員說，「已經給奧馬哈車站打電報了。要他們派一列車來。但是，六點鐘以前能不能到梅迪西彎，這還不敢說。」

　　「要等到六點鐘！」路路通嚷著說。

　　「那可不是嗎，」列車員說，「再說，我們從這兒步行到前面車站，也得要這麼長的時間。」

　　「可是，這兒離車站不是只有一英里路嗎？」一位旅客問。

　　「事實上是一英里，但是得繞道過河啊。」

　　「這條河，我們不能坐船過去嗎？」上校問。

　　「那可辦不到，因為下雨河水漲了。水流很急，我們必須兜圈子繞十英里路，從北面一個淺灘上過去。」

　　上校於是破口大罵，一會兒埋怨公司不好，一會兒又責備列車員不對。路路通也是怒氣沖天，差一點就要幫著上校一齊罵了。

　　眼前發生的阻礙是一種物質的力量，路路通的主人鈔票再多，即便都拿出來，這一回也解決不了問題。

　　此外，所有的旅客也都感到很喪氣，耽擱時間暫且不說，旅客還得在這冰天雪地裡步行十五六英里。所以，叫喊聲和咒罵聲亂成了一片，斐利亞．福克要不是一心在玩「惠司脫」的話，這些叫聲準會引起他的注意。

　　路路通現在覺得必須把情況告訴自己的主人，於是他就低著頭走向車廂。正在這個時候，那位火車司機──他名叫孚爾斯特，是一個標準的「洋基」──大聲叫著說：「先生們，咱們也許有辦法過去。」

　　「從橋上過去嗎？」一個旅客問。

　　「從橋上過去。」

　　「開著火車過去？」上校問。

　　「開著火車過去。」

　　司機這句話的每一個字路路通都聽清楚了，他停住了腳步。

　　「可是這座橋就要坍了！」列車員說。

　　「沒關係，」孚爾斯特說，「我們只要把火車開到最大速度，碰運氣也許能過去。」

　　「見他的鬼！」路路通說。

　　但是，立刻就有些旅客對這個建議隨聲附和表示同意，尤其是普洛克托上校特別擁護這個辦法，這個冒失鬼，他覺得完全可以這麼幹。他甚至還告訴大家說，有些工程師還想過用高速度直線奔馳的辦法使火車從「沒有橋」的河上飛過去，他還講了另外一些類似的怪事。說到最後，所有關心這個問題的人都同意了司機的高見。

　　「我們準有百分之五十的機會能過去。」一個旅客說。

　　「百分之六十的機會。」另一個說。

　　「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九十的機會！」

　　路路通可給嚇昏了。雖然他也是準備要用一切辦法過這條梅迪西河的，可是現在這個辦法他覺得未免有點太「美利堅式」了。

　　「再說，」他心裡想，「總應該讓旅客們先下來，這是一件很簡單的事，應當先做，可是這些人根本連想也不想！……」這時路路通就對一個旅客說：「先生，這位司機出的這個主意，我看是有點冒險，可是……」

　　「有百分之八十的機會！」這位旅客回答說，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走了。路路通又走到另一位先生跟前接著說：「我知道有百分之八十的機會，可是您只要想一下……」

　　「想有什麼用，沒什麼好想的！」這個聽他說話的美國人聳著肩膀說，「司機已經說了，準能過去！」

　　「是啊，」路路通說，「能過去，要是更謹慎一點，我們應該……」

　　「什麼！謹慎！」普洛克托上校碰巧聽見了路路通這句話，他跳了起來，嚷著說。「不是謹慎，我告訴你，是開快車，你懂嗎？開快車。」

　　「我知道……我懂……」路路通說，這時誰也不肯聽完他的話，但是他仍然繼續說下去，「假如說，『更謹慎一點』這句話您聽不慣那麼我就說，為了更合情理一點，至少應該……」

　　「他是誰啊？他要幹什麼？他說什麼？他講什麼合情理不合情理啊？……」周圍的人都哄起來了。

　　這個可憐的小夥子，現在不知道該向誰講話了。

　　「你是害怕了吧？」普洛克托上校問他。

　　「我！害怕！」路路通叫著說，「好吧，算了！我要讓你們這些人看看，一個法國人也能跟他們一樣的『美利堅』！」

　　「上車了！上車了！」列車員喊著說。

　　「對，上車，」路路通說，「上車！馬上上車！不過你們不能不叫我有自己的想法，最合情理的辦法，應該是讓旅客們先步行過橋，然後再把車開過去！……」

　　但是，他這個合理的想法誰也不同意，誰也不覺得他有道理。旅客們都回到自己的車廂裡去了。路路通往自己的坐位上一坐，對於剛才發生的一切連半個字兒也不提。三位玩「惠司脫」的牌迷現在心都在牌上。火車頭大聲地吼了一聲，司機打開了汽門，把火車向後倒開了差不多一英里，就像是一個跳遠的健將向後退著準備飛躍。

　　緊接著響了第二聲汽笛，火車又開始前進了。它不斷加快速度，一會兒，速度已經大到了十分可怕的程度，車上只能聽見機車發出的一陣隆隆聲，活塞每秒鐘進返二十次，車軸在機油盒裡冒著濃煙，簡直可以說整列火車就像以每小時一百英里的速度在前進，鐵軌所負擔的重量減少了，因為高速抵銷了重量。

　　列車過去了！就像閃電一樣，連個橋影也沒來得及看見，簡直可以說是從對岸飛過來的，火車一直衝過了車站五英里，司機才勉強把它煞住。但是，列車一過了河，橋就轟隆一聲坍落在梅迪西彎的激流裡了。

第二十九章　聯合鐵路上的事故多

　　當天傍晚，火車一路前進非常順利，過了索德爾斯堡，又過了夏延關，到了伊文思關。這個地區是整個鐵路線標高的頂點，海拔達八千零九十一英尺。火車通過一望無際的天然大平原，往下一直奔向大西洋海岸。在這條平原幹線上，有一條南路支線通向科羅拉多州的主要大城丹佛。那裡有豐富的金礦和銀礦，在當地定居的居民已有五萬餘人。

　　從舊金山出發到現在，三天三夜已經走完了一千三百八十二英里（再有四天四夜不論如何也能到達紐約了），斐利亞．福克顯然是在按部就班地完成著自己的日程。這一夜，火車從瓦爾巴營右方馳過。洛基布爾河和鐵道平行，順著懷俄明和科羅拉多兩州筆直的交界線向前奔流。十一時，火車進入內布拉斯加州，經過塞奇威克就到了位於普拉特河南支流的居爾斯甫。

　　一八六七年十月二十三日，聯合太平洋鐵路公司在此地舉行了通車典禮。總工程師是Ｊ．Ｍ．道奇將軍，當時就是在這裡由兩個大機車拖著九節客車，送來了以副總統Ｍ．湯姆斯．Ｃ．杜郎為首的許多觀禮人士。就在這兒，當時曾經有群眾歡呼；同時西烏人和包尼斯人表演了一場印第安人戰鬥演習，在這兒，曾經點放慶祝通車的焰火，最後，人們在這兒用手提印刷機出版了《鐵路先鋒報》的創刊號。這就是這條大鐵路舉行慶祝通車典禮的情況。這條鐵路是一條進步和文明的道路。它穿過荒涼的原野，把很多當時還不存在的城市聯結起來。火車頭的汽笛比神話中昂斐勇的七弦琴還要強，它使許多城市很快地在美洲大陸上冒出來了。

　　早晨八點鐘，火車越過麥克費爾遜堡，此地離奧馬哈角僅三百五十七英里。火車沿著普拉特河左岸，順著普拉特河南部支流千變萬化的彎曲河岸前進。九點鐘火車到達了位於南、北普拉特河支流中間的一座大城市──北普拉特。兩條大河在這座城的附近形成一條巨流，然後和奧馬哈北面不遠的密蘇里河匯合。

　　現在已經越過了經線一百零一度了。

　　福克先生和他的牌友重新開始玩起了「惠司脫」。包括那張空位子在內，這兩對牌友誰也沒有埋怨這漫長的旅途。起初費克斯本來贏了一點錢，現在卻正往外輸，但是他的賭興可並不比福克差。福克先生今天早上運氣特別好，王牌和大分都一個勁兒不停地往他手上跑。現在他把牌計算了一下準備來一回大膽的絕牌，他決定掃黑桃，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自己椅子後邊有個人說話：「要是我，我就打紅方塊……」

　　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和費克斯三個人抬頭一看，站在他們旁邊的不是別人，正是普洛克托上校。

　　斯湯姆．普洛克托和斐利亞．福克兩個人一見面馬上就認出來了。

　　「哦！原來是你，英國先生，」上校喊著說，「就是你要掃黑桃！」

　　「是我打牌，還是你打牌。」斐利亞．福克出了一張黑桃十，冷冰冰地回答說。

　　「那好啊，我可是願意打紅方塊。」普洛克托上校帶著氣說。

　　他同時伸手就要拿那張黑桃十，一面說：「你根本就不懂得怎麼打。」

　　「也許我能打的比另一個人更好，」斐利亞．福克說著，站了起來。

　　「那你就來打打看吧，你這個小約翰牛！」蠻橫的上校說。

　　艾娥達夫人臉都嚇白了，她全身的血液好像都要沸騰起來了。她拉住斐利亞．福克的手臂，福克輕輕地把她推開了，路路通準備馬上向這個美國人撲過去，美國人用非常鄙視的眼光看著福克。這時，費克斯站起來了，他走近普洛克托上校，對他說，「你忘了，先生，你該找我，你不僅罵了我，甚至還打了我！」

　　「費克斯先生！」福克先生說，「我請您原諒，但是這件事只和我一個人有關。這位上校藉口說我掃黑桃打錯了，又一次來挑釁，我得跟他算算這筆賬。」

　　「算就算吧，時間地點由你挑，」美國人說，「用什麼傢伙也聽你的便！」

　　艾娥達夫人一心想拉住福克，但是一點效果也沒有。費克斯企圖把事情攬到自己身上也是白費力氣。路路通本想把這個上校從窗口丟出去，但是他的主人揚了揚手，制止了他。這時，斐利亞．福克走出了車廂，美國人跟他一齊上了車橋。

　　「先生，」福克先生跟對方說，「我急於要回歐洲，任何一點耽擱都會對我造成很大損失。」

　　「你說這些與我有什麼關係。」

　　「先生，」福克先生非常客氣地接著說，「自從我們在舊金山碰面之後，我已經計劃好了，現在我有事要回歐洲，等事情一辦完我馬上就要到美洲來找你。」

　　「真的嗎？」

　　「你肯跟我約定六個月以後見面嗎？」

　　「為什麼你不說六年以後？」

　　「我說六個月，」福克先生說，「到時候我一定來。」

　　「你這話全是裝蒜，找藉口下臺！」斯湯姆．普洛克托嚷著說，「要麼你就說不敢，要麼就馬上幹！」

　　「那好！馬上幹！」福克先生回答說，「你到紐約去嗎？」

　　「我不去。」

　　「到芝加哥？」

　　「也不去。」

　　「到奧馬哈？」

　　「你管我到哪兒去呢！你知道普魯木河嗎？」

　　「我不知道。」福克先生回答說。

　　「就在下一站。過一個鐘頭就到，火車在那兒要停十分鐘。有十分鐘的時間，咱們滿可以交換幾顆子彈。」

　　「算數，」福克先生說，「我在普魯木河下車。」

　　「我甚至相信你，準會永遠留在那兒。」美國人窮凶極惡地說。

　　「那就要看了，先生。」福克先生回答說，他說完這話就走進了車廂，依然和平時一樣冷靜。

　　他回到車廂，先安慰了艾娥達夫人幾句，說這種紙老虎沒什麼可怕。然後他就約費克斯停一會決鬥的時候作他的公證人，費克斯當然不能拒絕，於是斐利亞．福克若無其事地又拿起剛才的牌，繼續安安靜靜地打他的黑桃。

　　十一點鐘，機車的汽笛宣布普魯木河車站到了。福克先生站起來，走向車橋，後面跟著費克斯。路路通拿著兩支手槍，陪著福克先生走了出去。這時，艾娥達夫人嚇得面無人色，獨自留在車廂裡。

　　同時另一節車廂的門也開了。普洛克托上校也走上了車橋，後面跟著一個神氣跟他相仿的「洋基」，那是他的公證人。但是，當兩個對手剛走下火車，列車員就喊著跑過來了：

　　「別下車，先生們。」

　　「為什麼？」上校問。

　　「我們的車誤點二十分鐘，車子在這兒不停了。」

　　「可是我要在此地跟這位先生決鬥。」

　　「這個，我很抱歉，」列車員說，「可是火車立刻就要開了。喏，打點了。」

　　真的鐘響了，火車又開了。

　　「我真覺得很對不起，先生們，」列車員說，「如果換個別的時候，我準定幫忙。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雖然你們沒有來得及在站上決鬥，可是你們可以在車上幹，誰也管不著。」

　　「在車上也許這位先生會覺得不太合適吧！」上校嘻皮笑臉地說。

　　「我覺得完全合適。」斐利亞．福克回答說。

　　「瞧這個痛快勁兒，就準會相信我們是在美國！」路路通心裡說，「這個列車員可真是個了不起的好人！」

　　他心裡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就跟著自己的主人走了。

　　列車員領著兩位決鬥的對手和他們的公證人，從一節車廂走到另一節車廂，一直到最後一節車。這節車廂裡只有十幾個旅客。列車員就問旅客們是否可以暫時把車廂讓給這兩位先生用一下，他們要在這兒決鬥。旅客們聽了這話嚇了一跳，但是他們很樂意幫這兩位先生的忙，於是都走出車廂，站到車橋上去了。

　　這個車廂長約五十英尺，作一個決鬥場倒很合適。在這裡決鬥真是太方便了，兩個對手在中間的過道上，可以向對方逼近，高興怎麼打就怎麼打。福克先生和普洛克托上校每人各帶兩把六輪手槍，走進了車廂。他們的兩個證人替他們關上了門，守在外面。只等機車上的汽笛一響，他們就開始射擊……然後只要再過短短的兩分鐘，就可以進去把活著的一位先生接出來。

　　按說，沒有比這再簡單的事了。它是那麼簡單，以至使費克斯和路路通覺得自己的心跳動得簡直要爆炸了。

　　人們在等待著第一聲汽笛，正在這個時候，突然聽見一陣凶猛的喊叫，還夾雜著噼噼啪啪的槍聲，但是這槍聲並不是從進行決鬥的車廂裡傳出來的。相反地，繼續響著的槍聲是從整個列車，甚至是從最前頭的車廂裡傳來的。列車上到處是驚慌的喊叫。普洛克托上校和福克先生，拿著手槍，立即走出了決鬥場，趕到前面發出更加激烈的槍聲和喊聲的車廂去了。他們已經知道：這是一幫西烏人在襲擊火車。

　　這些亡命的印第安人攔劫火車已經不是頭一回了，在這以前，他們也幹過好幾次。他們總是用這樣的辦法：不等火車停下來，上百的人一齊縱身跳上車門口的踏板，然後就像在奔跑中翻身上馬的馬戲團小丑似的爬上了車廂。

　　這些西烏人都帶著步槍，剛才的槍聲就是他們和旅客相互射擊的聲音，車上旅客差不多都隨身帶有武器。

　　這些印第安人一上車就先往機車上跑。火車司機和司爐早被他們用大頭棒打昏過去了。一個西烏人首領上去想把火車停下來，但是他不知道怎麼關汽門。本來想把汽門關上的，他卻把它完全拉開了，於是機車就像脫韁的野馬，飛跑起來。

　　在同一個時間裡，其他的西烏人攻進了車廂。他們在車廂頂上飛跑，一個個都像野猴子似的，他們從車窗上跳進來和旅客進行肉搏戰。他們搶了行李車，很多箱子、行李都從裡邊給扔出來了，槍聲和叫喊聲一直沒停。

　　這時旅客們都在拼命地抵抗，有些被圍攻的車廂已經變成了防禦工事，簡直就像一個個活動的堡壘；而這些堡壘卻正被機車拖著，以每小時一百英里的速度向前飛馳。

　　艾娥達夫人從一開始就表現得非常勇敢，當西烏人向她衝過來時，她就拿著手槍毫不畏懼地從破玻璃門口向敵人射擊。有二十多個西烏人被打得半死從車上滾下去了，有的從車橋掉到鐵軌上，像蟲子一樣被火車輪子壓得粉碎。很多旅客中了槍彈或者挨了大頭棒，傷勢很重，躺在椅子上。

　　現在必須使這場戰鬥結束，它已經繼續了十分鐘了。倘若火車不停，那結果就一定會便宜了西烏人。因為離此地不到兩英里就是克爾尼堡，那裡有個美國兵營，如果再過去，從克爾尼堡一直到下一站，這些西烏人就可以在車上為所欲為。

　　列車員本來正在和福克並肩作戰，但是飛過來一顆子彈把他打倒了，這個人就在自己倒下去的時候叫著說：「五分鐘之內火車要是不停，我們就全要完蛋了！」

　　「一定會停下來的！」斐利亞．福克說著就準備衝出車廂。

　　「您留在這兒，先生，」路路通喊著說，「這事交給我好了。」

　　斐利亞．福克還沒來得及阻止，這個大膽的小夥子已經打開一個車窗溜到車廂下面去了，他沒有被西烏人看見。這時戰鬥還在激烈地進行，子彈從他頭上颼颼地飛過，他運用自己馬戲團演員那一套輕巧靈活的故技，在車廂下面隱蔽前進。他攀著聯結列車的鐵鏈，踩著煞車舵盤，沿著外面車架的邊緣，巧妙地從一節車爬到另一節車，一直爬到最前面的一節車上。他居然沒有被人發覺，這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

　　現在，他一隻手攀著車，整個身體懸空在行李車和煤車之間，另外一隻手去鬆開掛鉤鏈條，但是，由於機車的牽引力很大，如果單靠他的力量，掛鉤中間的鐵栓一輩子也拔不開，就在這時候，只見機車一陣搖晃，鐵栓被震動得跳出來了。列車脫離了車頭慢慢地落後了，而機車卻更增加了飛馳的速度。列車由於慣性的推動力繼續前進了幾分鐘，但是車廂裡的旅客扭緊了煞車舵盤，列車終於在離開克爾尼堡車站不到一百步的地方停下來了。

　　兵營裡的士兵聽到了槍聲，立即趕了過來。西烏人還沒有等到他們來，趁著列車還沒有完全停下來以前，他們早就四散逃竄了。

　　但是，當旅客們在站臺上檢查人數時，發現少了一些人，其中包括那個仗義拯救了這些旅客性命的勇敢的法國人。

第三十章　斐利亞．福克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事

　　連路路通在內一共有三個旅客失蹤。他們是在戰鬥中被打死了呢，還是被西烏人捉去了呢？現在誰也不知道。

　　旅客負傷的相當多，不過據了解還沒有人受致命的重傷。普洛克托上校算是一個重傷號。他這次作戰很勇敢，大腿根上中了一顆子彈，被打倒了。他和另一些需要立即治療的旅客都被抬到車站裡去了。

　　艾娥達夫人平安無事。斐利亞．福克雖然是全力作戰，但是連一點皮也沒有擦破。費克斯膀子上受了一點輕傷。只是路路通失蹤了，艾娥達夫人在為他流眼淚。

　　這時，旅客都離開了車廂。只見車輪上血跡斑斑，車輻和車轂上沾著一塊塊爛肉。在那蓋滿白雪的平原上，一道鮮紅的血印一直伸延到看不見的遠方。跑在最後面的那些印第安人的背影，現在已經在南方共和河岸邊消失了。

　　福克先生雙手交叉著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他正在考慮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艾娥達夫人在他旁邊一聲不響，望著他……福克先生懂得她的意思。如果他的僕人是被印第安人捉去了，難道不應該犧牲一切去把他救出來嗎？……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把他找回來。」他簡單地對艾娥達夫人說。

　　「啊，先生，福克先生！」年輕的夫人叫著說，她抓住福克先生的雙手，這雙手上流滿了她的眼淚。

　　「他不會死！」福克先生說，「只要我們一分鐘也不耽擱！」

　　既然這樣決定，斐利亞．福克便準備犧牲一切了。他等於已經宣告了自己的破產，因為只要耽擱一天，他就趕不上去紐約的郵船。他的賭注是輸定了。但是他考慮到：這是我的義務！因此他毫不猶豫。

　　在克爾尼堡駐防的連長就在旁邊，他的士兵──約有一百多人──已經作好防禦準備，如果西烏人直接來進攻車站，就及時予以回擊。

　　「先生，」福克先生對連長說，「有三個旅客失蹤了。」

　　「死了嗎？」連長問。

　　「死了還是被俘了，」福克先生回答說，「現在還說不定，需要馬上弄清楚。您是不是預備追擊那些西烏人？」

　　「這可不是件小事，先生，」連長說，「這些印第安人能跑到阿肯色河那邊去！我總不能丟下上級交給我的軍堡啊。」

　　「先生，」斐利亞．福克說，「這件事關係著三個人的生命。」

　　「這我知道……但是叫五十個人冒生命的危險去救三個人，我能這樣做嗎？」

　　「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能這樣做，但是您應該這樣做。」

　　「先生，」連長回答說，「在這裡沒有任何人有權指示我應該怎麼作。」

　　「好吧！」斐利亞．福克冷冰冰地說，「那我自己去！」

　　「您自己，先生？」費克斯走過來叫著說，「您一個人去追那些印第安人？」

　　「這裡所有活著的人，都是這個不幸的小夥子救下來的，難道您叫我看著他死在印第安人手裡嗎？我可一定要去。」

　　「好吧！您別一個人去！」連長叫著說，他已經被福克的行為感動了，「不錯，您是條好漢！……」他回頭對自己的士兵說，「來三十個人，自願報名！」

　　全連士兵都擁上來了。連長只需在這些正直的小夥子中間挑選就行了。他挑好三十個人，另派一個老軍士長帶隊。

　　「謝謝您，連長！」福克先生說。

　　「我跟您一起去好嗎？」費克斯問福克先生。

　　「您高興去就去吧，先生，」斐利亞．福克回答說，「不過，假如您願意幫我的忙，我希望您在這裡陪著艾娥達夫人，如果我遇到不幸……」

　　聽了這話，警察廳密探的臉上突然變得蒼白。他寸步不離地緊盯著的這個人現在要離開他了！讓他這樣到那荒無人煙的地方去冒險！費克斯注視著這位紳士，雖然他對福克懷有偏見，雖然他正跟對方對立著，但是在這個態度坦然而又鎮靜的紳士面前，他終於還是低下了頭。

　　「好吧，我留在這兒。」他說。

　　過不一會，福克先生跟年輕的艾娥達夫人握手告別，並且把他那個寶貝旅行袋也交給她了，然後他就跟著軍士長領著的一小隊人一起出發了。

　　臨走之前，他對士兵們說：「朋友們！如果能把人救回來，就給你們一千英鎊的獎金。」

　　這時已經是十二點過幾分了。

　　艾娥達夫人回到車站上的一間房子裡去了，她獨自在那裡等著，這時，她想著福克，想著他仗義救人的氣概，想著他沉著勇敢的精神。福克先生已經犧牲了他的財產，現在他又不顧自己的生命，為了盡義務，他毫不猶豫，甚至連一句話也不多說。在艾娥達夫人看來斐利亞．福克真是一個英雄。

　　但是密探費克斯卻不這麼想。現在他心裡煩躁不堪，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他在月臺上走來走去。剛才他一時糊塗，現在清醒了。讓福克走掉了，這事做得太糊塗，我是怎麼搞的？寸步不離地跟他跑遍了整個地球，現在居然會同意他走開！現在他密探的本性又恢復過來了，他不住地責怪自己，他對自己的指責就好像是倫敦警察廳長在訓斥一個由於無知而放走了一個現行犯的警員似的。

　　「我真是混蛋！」他心裡說，「別人會把我的身分告訴他的。他這一走準不回來了！現在再到哪兒去抓他呢？唉！我怎麼會給他騙住了呢？我費克斯口袋裡有抓他的拘票！嘿，我真是個笨蛋！」

　　警察廳密探就這樣在那兒胡思亂想，他覺得時間過得又長又慢，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一會兒，他想把這一切都告訴艾娥達夫人，但是，他知道這個年輕的女人將會怎麼對付他。怎麼辦呢？他想穿過那漫長的雪野去追趕福克！他認為也許還能找到他，雪地上還留著那一隊人走過的足跡！……但是過不一會兒，那些足跡就被一層新下的白雪蓋上了。

　　這時費克斯洩氣了。他現在心裡真想放棄對福克的追蹤。正在這個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個機會，他可以丟下福克馬上離開克爾尼堡繼續他這次多災多難的旅行。

　　事情是這樣的：在下午快兩點的時候，天上正飄著鵝毛大雪，忽然從東面傳來幾聲汽笛的長鳴，接著一個黑呼呼的龐然大物，頭上射出強烈的光芒，慢吞吞地向這邊走過來了，它在濃霧裡越發顯得龐大，並且還帶有一種神怪的氣氛。

　　這時人們根本就沒想到會從東面開來列車。通過電報要求增派的機車也不可能這麼快就到。從奧馬哈開往舊金山的火車，也要等到第二天才能經過此地。但是，不一會兒，大家都明白了。

　　原來是一輛機車，不住地鳴著汽笛，慢慢地開了過來。這正是原來的那輛機車。它自從甩掉了列車以後，就以驚人的速度帶著半死不活的司機和司爐繼續向前飛馳，一直跑了好多英里，一小時之後煤燒得差不多了，火也小了，蒸氣也減少了，它才越走越慢，最後在離開克爾尼堡二十英里的路上停了下來。

　　司機和司爐實際上都沒死，只是昏迷了過去，過了很久，他們又醒過來了。

　　機車已經停了。當時司機看到四周都是荒涼的雪地，只剩下一輛光桿兒機車，後面的列車也不見了。這時，他明白了剛才發生的一切。可是機車怎麼會把列車甩下去的呢，這一點他怎麼也猜不出。但是他毫不懷疑，列車一定是留在後邊正處在進退兩難的境地！

　　司機毫不躊躇地採取了應有的措施。把機車繼續向前開，開往奧馬哈，這是一條妥當的辦法；如果退回去找列車，可能那些印第安人還正在車上搶劫，這是一個危險的辦法……管他的！鍋爐裡添滿了煤和木柴，火燒旺了，壓力又加大了，大約下午兩點鐘的時候，機車倒著開回了克爾尼堡。這正是剛才在濃霧裡鳴放汽笛的那輛機車。

　　旅客們看到機車和列車又重新銜接起來了，都感到非常高興。這樣一來這個不幸中斷的旅行又可以繼續下去了。

　　機車一到克爾尼堡，艾娥達夫人就出了車站，走過去對列車員說：「你們就要開車了嗎？」

　　「馬上就開，夫人。」

　　「可是那些被捉去的人……我們那些不幸的旅伴……」

　　「我總不能讓火車停在半路上！」列車員說，「我們已經誤點三個小時了。」

　　「從舊金山開來的下一班車什麼時候到此地？」

　　「明天晚上，夫人。」

　　「明天晚上！那就太晚了。你們得等一下……」

　　「沒法等，」列車員說。「如果您要走，就請上車吧。」

　　「我不走，」年輕的夫人說。

　　他們談的這些話，費克斯句句都聽見了。剛才，什麼交通工具都沒有的時候，費克斯曾經發誓要離開克爾尼堡。可是，現在列車就停在他面前，馬上就要走，他只要回到車廂坐上自己的座位就成了，可是現在，他的兩條腿彷彿被一種不可抵抗的力量釘在地上了。他的兩隻腳像站在熱鍋上一樣，他恨不得馬上離開車站，但又下不了走的決心。他心裡混亂極了，失敗使他老羞成怒，他決定要幹到底。

　　這時旅客們和幾個受傷的人，包括傷勢很重的普洛克托上校在內，都上車了。機車鍋爐早已燒熱，正在不停地嗚咽著，蒸氣從氣門嘴上直在外噴。司機拉響了汽笛，火車開動了，轉眼之間列車已經在白色的煙霧和飛舞的雪花混亂交錯的原野裡消失了。

　　密探費克斯留下了。

　　幾個小時過去了。天氣很壞，冷得要命。費克斯靜坐在車站裡的一張靠背椅上，動也不動，看起來好像他是睡著了。艾娥達夫人不顧風雪交加，時時走出那間為她準備的房子，到站上張望。她一直走到月臺盡頭，她想透過這些飛舞的大雪能看見點什麼，她想隔著這完全阻礙著視線的濃霧，能聽見些什麼。可是什麼都沒有，這時她已被凍僵了。她又回到屋子裡，準備停會再出來看看。但是一直是毫無音訊。

　　天晚了，那一小隊人還沒有回來。福克先生現在在哪裡？他能找到印第安人嗎，難道是在作戰嗎？這些士兵會不會在濃霧裡迷失方向，正在瞎摸亂撞呢？駐克爾尼堡的連長，雖然不願露出什麼憂慮的表情，但是他實在也很心焦。

　　黑夜降臨了，雪也下得小點兒了。但是天氣卻更加冷了。即使是膽大包天的人在這漆黑無邊的原野裡也會感到毛骨悚然。這時，既無飛鳥掠過，也無走獸奔馳，萬籟俱寂，死一樣的沉靜籠罩著整個大地。

　　整個一夜，艾娥達夫人心裡充滿了不幸的預感和憂鬱，她在那草原邊緣上不停地徘徊，她被自己的幻想帶到了遼遠的地方，那裡使她看到數不盡的艱險。在這漫長的黑夜裡，她所感受的痛苦是無法描述的。

　　費克斯一直是待在那個老位子上。但是他也一樣睡不著覺。不知道在什麼時候，好像有個人走到他跟前，並且還對他說了幾句什麼話，但是密探聽完了那個人的話之後，搖了搖頭，就把那個人打發走了。

　　這一夜就這樣過去了。清晨半明半暗的太陽輪廓，從彌漫著濃霧的天邊升起，這時人們已能看到兩英里以內的景物了。斐利亞．福克和那一小隊人昨天是向南方追擊的……而南方現在卻空無所有。時間已經是上午七點了。

　　連長現在非常憂慮，他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要不要再派一隊人去支援呢？該不該再派更多的人去為那些最初被俘的幾個人去冒生命的危險呢？而這種援救又是那樣希望渺茫。但是他的猶豫並沒繼續很久，他召來一個排長，命令他帶人到南方去偵察一次，正在這時，人們聽見了一陣槍聲。是在發信號嗎？戰士們都衝出了堡壘，他們發現離此約半英里的地方有一小隊人步法整齊地走了過來。

　　走在前面的是福克先生，他旁邊是從西烏人手裡救出來的路路通和另外兩個旅客。

　　他們在克爾尼堡南邊十英里的地方打了一仗。在隊伍趕到之前不久，路路通和另外兩個難友已經和押送他們的西烏人打起來了。當福克先生和士兵趕去援救他們的時候，這個法國小夥子已經用拳頭揍翻了三個西烏人。

　　人們用歡呼來迎接這些救人的人和被救的人。斐利亞．福克把事前許下的獎金分給了士兵。這時路路通一再重複著說：「說實在的，應當承認，我的主人在我身上花的錢真不少了！」這倒確實是一句老實話。

　　費克斯一句話沒說，只是看著福克先生，要分析他這時的思想情況是很困難的。至於艾娥達夫人，她雙手緊握著這位紳士的右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路路通一到車站就東張西望地找火車。他還以為列車會在站上停著，等他上車就開往奧馬哈，他還盼望能補救耽擱了的時間。

　　「火車，火車呢！」他叫著說。

　　「開了。」費克斯回答說。

　　「下一趟車什麼時候經過這裡？」斐利亞．福克問。

　　「得等到今天晚上。」

　　「哦！」這位不動聲色的紳士只簡單地說了這一個字。

第三十一章　密探完全為斐利亞．福克的利益著想

　　斐利亞．福克耽擱了二十小時。這都是路路通無意之間造成的，因此路路通感到非常失望。他這一下子可真把他的主人搞垮了。

　　這時，密探走近了福克先生，問道：「說真話，先生，您是急著要走嗎？」

　　「說真話，很急，」斐利亞．福克回答說。

　　「我真的要知道一下，」費克斯說，「您是不是一定要在十一號晚上九點鐘之前，也就是說在開往利物浦的郵船出發之前到達紐約，有必要嗎？」

　　「非常必要。」

　　「假若沒有這次印第安人襲擊火車的事，您在十一號一早就可以到紐約了，不是嗎？」「是啊，那樣我在郵船開出之前十二小時，就已經上船了。」

　　「對，現在您耽擱了二十小時，二十減十二餘八。您打算不打算把這八小時補上呢？」「步行嗎？」福克先生問。

　　「不用步行，坐雪橇，」費克斯回答說，「坐帶帆的雪橇。有一個人曾經要我雇他的雪橇。」

　　這個人就是昨天夜裡跟費克斯講話的那個人，當時費克斯沒有答應雇他的雪橇。斐利亞．福克沒有回答；費克斯指給他看那個駕雪橇的美國人，他正在車站前面蹓躂。福克先生便向那個人走過去了。過了一會兒斐利亞．福克跟這個名叫麥基的美國人一齊走進了克爾尼堡下邊不遠的一間小茅屋。福克先生看見屋裡有一輛相當奇怪的車子。它是一具兩根長木頭上釘著一個木框做成的雪橇，頭部微向上翹，很像那種無輪拖車的兩條底板架子。它上面可以坐五六個人。雪橇靠前面三分之一處豎著一根很高的桅杆，上面掛著一張很大的方帆。這條桅杆下面由幾條鐵索結結實實地綁著，上面有條鐵支柱，用來支撐這面巨大的布帆。後面裝著一個單櫓作為木舵，用來掌握方向。原來福克先生看見的正是一條單桅船式的雪橇。在冬季遍地冰雪的平原上，當火車被大雪阻礙不能前進的時候，就可以用這種交通工具，從這一站很快地滑到另一站。這種雪橇可以掛上很大的帆，水上競賽的快船要是掛上這樣大的帆就一定會翻筋斗。從後面吹來的風推動雪橇在草原的冰地上疾馳，它的速度即便說不比特別快車更快，至少也和普通快車的速度相等。

　　沒有多大功夫，福克先生跟這個陸地小船的船主已經講妥了價錢。現在風很好，西風刮得正緊，地上的雪已經結冰，只要幾個鐘頭，麥基準能把福克送到奧馬哈車站。那裡的火車線路很多，四通八達，往來頻繁，可以到芝加哥和紐約。這樣就可能補上耽擱的時間。現在已無可猶豫，只好這樣去碰碰運氣。

　　福克先生不願讓艾娥達夫人在露天曠野裡作這樣艱苦的旅行。天這麼冷再加上雪橇的飛快奔馳，她怎能受得了。因此他向艾娥達夫人建議，叫路路通陪著她在克爾尼堡等火車。然後由這個誠實的小夥子平平安安地把她護送到歐洲去。艾娥達夫人不願和福克先生分離。她這樣決定使路路通感到很高興。實際上，路路通無論如何也不願離開自己的主人，特別是因為費克斯還在跟著福克先生。

　　至於說警察廳密探的思想活動，現在真是一言難盡。斐利亞．福克的歸來是否使他的信心動搖了呢？還是仍然肯定福克是一個極端狡猾的流氓，企圖這樣環遊了地球一周之後，回到英國就可以完全逍遙法外了呢？也許費克斯現在對斐利亞．福克的看法已經有些轉變。但是，他絕不會放鬆自己的職責，他比任何人都更急著想盡一切辦法早一天回到英國。八點鐘，雪橇準備停當就要出發了；旅客們──其實可以勉強稱之為乘客們──坐上了雪橇，都緊緊地裹在旅行毯裡。兩隻大帆都張起來了，藉著風力雪橇以每小時四十英里的速度在結凍的雪地上飛馳開了。

　　從克爾尼堡到奧馬哈的直線距離──美國人稱之為蜂飛距離──至多也不過兩百英里。如果風向不變，五個小時就可以跑完這段路程。如果途中不發生任何意外，下午一點鐘就能到達奧馬哈。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旅行啊！旅客們緊緊地擠在一起，連一句話也不能說。因為雪橇跑得越快，人越覺得寒冷，冷得無法張口說話。雪橇輕盈地在雪野上滑行，正像一條滑行在水面上的小船，它比小船更穩，因為小船至少也會有些波動。當寒風吹過大地時，雪橇被那兩隻像巨翼一樣的白帆載著，就像是離開了地面騰空飛行，麥基緊握著舵把，保持著直線前進。雪橇有時要向一邊傾斜；只要麥基轉動一下尾舵，它就會馬上恢復筆直的航線。前角帆也掛起來了──大角帆已經不再遮擋它的風路。大帆上又加上了頂桅，張起了兜風的頂尖帆，這樣就更增加了整個雪橇的帆面，也加大了風的推動力。目前，雖然沒有辦法科學地計算出雪橇的速度，但是可以斷定它前進的速度每小時至少也會有四十英里。

　　「如果不出什麼毛病，」麥基說，「我們準能按時到達！」

　　麥基很希望能按預定時間到達奧馬哈，因為福克先生已經照樣許了麥基一大筆獎金。

　　雪橇筆直穿過的這一片猶如風平浪靜的大海一樣的平原。平原像是一個遼闊無邊的結冰池塘，在這個地區這一條由西南向西北延伸的鐵路，經過大島和內布拉斯加州的重鎮哥侖布斯，再經過休列爾、弗列蒙，最後到達奧馬哈。這條鐵路始終沿著普拉特河的右岸前進。雪橇從弧線內直行穿過，縮短了這條鐵路形成的弧行路線。麥基從弗列蒙抄直路前進，毫不擔心普拉特河會阻斷他們的去路，因為河水早已結冰。一路盡是平坦的冰雪，可以暢行無阻。所以斐利亞．福克目前只擔心兩件事：一是怕雪橇出毛病；二是怕風向改變或是風力驟減。但是，風力一點也沒有減弱，相反地，那條被鋼索結結實實綁著的桅杆都被風刮彎了。

　　這些鋼索彷彿是樂器上的弦，被一張無形的弓拉著發出颼嗦振蕩的響聲。在這種如怨如訴的和諧樂聲中，在這種極其緊張的氣氛中，雪橇在瘋狂奔馳。

　　「這些鋼索發出的音響，是五度音程和八度音程。」福克先生說。

　　這是福克先生在這一段旅途上說的唯一的一句話。艾娥達夫人緊緊地裹在皮衣和旅行毯子裡，旅伴們盡一切可能不讓她受到寒冷的襲擊。至於路路通，他的整個臉膛又圓又紅，活像傍晚沉浸在薄霧裡的太陽；他正喝著那刺骨的寒風，他又恢復了他那種固有的信心，生起了成功的希望。本來該在早晨到達紐約，現在要晚上才能趕到。但是，即使在晚上到，也還是很有可能趕上開往利物浦的郵船。

　　路路通甚至很想跟他的同盟者費克斯握手表示感謝。因為他沒忘記正是多虧這位偵探才找到了這一輛帶帆雪橇。實際上也只有乘雪橇才能按時趕到奧馬哈。但不知是由於一種什麼預感，路路通依舊保持沉默，沒有跟費克斯握手。

　　不過，有一件事是路路通永遠也不會忘記的。那就是福克先生為了要從西烏人手裡救他而表現的那種自我犧牲的精神。為了救他，福克先生拿他全部財產和自己的生命去冒險……絕不會忘記！路路通是永遠也不會忘記的！

　　當旅客們各自想著彼此絕不相同的心事的時候，雪橇卻在這一望無邊的雪野裡不停地飛馳。有時，雪橇滑過小蘭河的支流和小河，但乘客們卻沒有發現這些河流，因為田野和河水都已變成了清一色的雪白平原，大地上光蕩蕩地一無所有。這一片包括聯合太平洋鐵路和克爾尼堡通往聖若瑟的支線的整個地區，形成一個荒無人煙的大雪島。這裡沒有村莊，沒有車站，甚至連軍堡也沒有。旅客們不時地可以瞥見幾棵難看的野樹，一閃而過，樹枝上結滿冰雪活像一副副雪白的死人骨架在冷風中搖曳。有時遇見成群的野鳥從雪橇經過的地方突然一齊飛向天空。有時遇見草原上餓得骨瘦如柴的狼群，牠們在攫取食物的欲望驅使下，成群結隊瘋狂地追趕著雪橇狂跑。這時路路通握緊手槍，隨時準備向那些最接近雪橇的餓狼射擊。萬一在這個時候雪橇出了毛病停下來，這些被野狼追逐的旅客們就會有送命的危險。但是，雪橇走得很好，它很快就跑到前頭了，不多久，那群狂叫的餓狼已經被甩在後邊了。

　　中午十二時，麥基從一些地方認出了他們正在穿過結冰的普拉特河。他沒有說什麼，但是他已經確信，再走二十英里就會到達奧馬哈車站。

　　實際上還不到一點鐘，這位老練的駕駛員已經放下舵把，趕忙收起白帆捲成一捲。這時雪橇仍在疾速前進，在沒有張帆的情況下又走了半英里路，最後它停下來了。麥基指著一片被白雪覆蓋著的房頂說：「我們到了。」

　　到了，真的到了。到了這個每天都有無數火車開往美國東部的奧馬哈了！

　　路路通和費克斯先跳下雪橇，活動一下凍麻了的四肢。他們又幫助福克先生和年輕的夫人下了雪橇。斐利亞．福克很大方地付給了麥基租費和獎金。路路通像對待一個老朋友一樣跟麥基握手告別。然後大家就趕往奧馬哈車站。

　　奧馬哈是內布拉斯加州的重要城市。太平洋鐵路就到此地為止。這個城市是密西西比盆地和大西洋交通的樞紐。從奧馬哈到芝加哥這一段鐵路叫做芝加哥─石島鐵路，這條鐵路是一條東行直線，沿途約有五十多個車站。

　　這時正有一班直達車要開出去。斐利亞．福克和他的旅伴們勉強來得及上了車。他們一點也沒看到奧馬哈的市容。但是路路通心裡對這件事半點也不懊悔，他認為現在的問題並不在於是否參觀奧馬哈。

　　火車以極快的速度在愛荷華州奔馳。它經過了康斯爾布拉夫斯、德梅因和愛荷華。當天夜裡，在達文波特越過了密西西比河。火車從石島進入了伊利諾州。第二天，十二月十號下午四點火車到達了芝加哥。這個城市已經從大火的廢墟中重建起來了，它比過去更加雄偉地聳立在美麗的密西根湖岸上。

　　從芝加哥到紐約只有九百英里。而且這裡去紐約的火車很多。福克先生下車之後立即跳上了另一列火車。這是一輛屬於匹茲堡─韋恩堡─芝加哥鐵路公司的輕快機車，它拖著列車離開了車站，全速前進，好像機車也知道這位尊貴的紳士再也不能耽誤時間似的。它像閃電似的飛過了印第安納州、俄亥俄州、賓夕法尼亞州、紐澤西州；經過了一些命名古老的新城市，其中有些城市只有馬路和電車，還沒有建築起房屋。最後旅客們看到了哈德遜河，十二月十一日，晚上十一點一刻，火車到達了居納爾輪船公司右邊的車站，換句話說，也就是到達了英國和北美皇家郵船公司的碼頭。

　　但是，開往利物浦去的中國號在四十五分鐘之前已經出發了！

第三十二章　斐利亞．福克與惡運搏鬥

　　中國號郵船開走了，似乎把斐利亞．福克最後的一點希望也給帶跑了。

　　實際上，所有直接往來於歐美兩洲的輪船，不論是法國橫渡大西洋公司的客船，白星線的客船，伊曼公司的輪船，或者漢堡線輪船以及其他客貨輪船，現在都不能幫助福克先生按時完成他的旅行計劃。

　　譬如法國橫渡大西洋公司的珀勒爾號，按說這個公司的船都很棒，講速度不低于任何其他公司的船，講舒適比所有的船都強，但是這條船要到後天十二月十四號才開。此外漢堡線的船只開往哈佛不能直達利物浦或倫敦。若加上從哈佛到南安普敦這一段的耽擱，福克先生的最後努力就會徒勞無功。

　　至於伊曼公司的船，根本就不必考慮。它的一條巴黎號要第二天才開。並且這個公司的船只主要是運送移民。它的機器馬力很小，航行一半靠機器，一半靠船帆，因此速度不快。乘這種船從紐約到英國所花的時間，比福克為了贏得東道目前剩下的時間還要長得多。

　　這些情況福克先生都瞭若指掌，因為他手上有一本《布拉德修旅行手冊》，上面印有每日往來大西洋船隻的動態。

　　路路通急死了，差四十五分鐘沒趕上開往利物浦的輪船，這簡直要他沒法活了。這都是他的錯，他一個人的錯，他本來是應該幫助主人的，但是他卻沿途闖禍，帶來種種困難！他回想起這一路上所遇到的意外事件，計算了一下光為他一個人所花的錢數，再想到這筆巨額的賭金，再加上那數目驚人的旅費，馬上都要化為烏有，福克先生因此就會完全破產。想到這些，路路通就把自己大罵一通。

　　但是，福克先生這時一點也沒有責備他，在離開橫渡大西洋公司碼頭的時候，他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走，我們等明天再說吧。」

　　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費克斯和路路通坐上澤西市輪渡過了哈德遜河，然後乘一輛馬車到百老匯大街的聖尼古拉旅館。他們在旅館裡開了房間，就這樣過了一夜。這一夜對斐利亞．福克顯得很短，他睡得很好；但是艾娥達夫人和另外兩位旅伴卻都是心事重重，輾轉反側不能安眠，這一夜對他們顯得特別漫長。

　　第二天是十二月十二號。從十二號上午七點鐘到二十一號下午八點四十五分，一共只剩下九天零十三個小時四十五分鐘的時間了。如果斐利亞．福克昨天晚上趕上了那一條居納爾公司第一流船中國號，他就能趕到利物浦並且如期到達倫敦！

　　福克先生吩咐路路通在飯店等候，並且叫他通知艾娥達夫人準備隨時動身，然後他就獨自離開了旅館。

　　他到了哈德遜河岸，他在那些停靠在碼頭上或停在河心的船群中，仔細地尋找即將離港的輪船。有好些個船都掛了準備出發的信號旗，只等著上午潮漲時出海，因為在這個巨大而設備完善的紐約港口，每天總有百十條船開往世界各地，但是它們大部分都是帆船，不合乎斐利亞．福克目前的需要。

　　看來這位紳士的最後打算似乎要失敗了。可是就在這時，他發現離他至多有十分之一海浬的地方有一艘帶有機輪裝備的商船，停在炮臺的前邊。這條船樣子很俐落，煙筒裡正冒著大團的黑煙，說明它就要出海了。

　　斐利亞．福克叫來了一條舢板，坐了上去。由船夫划動雙槳，很快就划到了亨利埃塔號的船梯跟前了。這是一條鐵殼船，船面上的結構都是木頭的。

　　亨利埃塔號的船長正在船上。斐利亞．福克走上甲板就叫人找船長，船長馬上走過來了。

　　這人有五十歲，是個久經海上風波的老水手，說話很衝，看樣子是個不大好交往的人。他圓睜著兩隻大眼睛，面如青銅，頭髮棕紅，身材魁梧，一點也不像人們在社會上經常接觸到的人。

　　「船長在嗎？」福克先生問。

　　「我就是。」

　　「我是斐利亞．福克，英國倫敦人。」

　　「我叫安鳩．斯皮蒂，出生在英國加的夫。」

　　「您的船就要開嗎？……」

　　「過一個鐘頭就走。」

　　「您的船要到？……」

　　「要到波爾多。」

　　「您船上裝的什麼貨？」

　　「船底裝的是壓艙石，沒有貨，放空船回去。」

　　「您船上有旅客嗎？」

　　「沒有，我從來也不帶旅客，旅客是一種累贅又麻煩人的貨物。」

　　「您的船走得好嗎？」

　　「每小時跑十一到十二海浬。亨利埃塔號誰不知道？」

　　「您願意送我到利物浦嗎？我們一共四個旅客。」

　　「去利物浦？！你為什麼不說要我送你到中國啊？」

　　「我只說到利物浦。」

　　「不去！」

　　「不去？」

　　「不去。我現在要開往波爾多，我去的是波爾多。」

　　「不論多少錢您都不去嗎？」

　　「多少錢也不去。」

　　船長說話的口氣是毫無商量的餘地。

　　「但是，亨利埃塔號的船主……」斐利亞．福克說。

　　「船主，就是我，」船長回答說，「這條船是我的。」

　　「我租您的船到利物浦。」

　　「我不租。」

　　「我買您的船。」

　　「我不賣。」

　　斐利亞．福克連眉頭也沒有皺一下，但是情況是很不妙。在紐約可全不像在香港，亨利埃塔號船主也完全不像唐卡德爾號船主。當遇見困難時這位紳士的英鎊總是都能替他排除障礙，化險為夷，可是這一回英鎊也不靈了。

　　但是，必須想法渡過大西洋，既然目前即使是肯冒險乘汽球也沒有把握能飛過大海，那就得想辦法坐船過去。

　　不過，看樣子斐利亞．福克已經胸有成竹。他對船長說：

　　「那好吧，就請您帶我們去波爾多好不好？」

　　「不帶人，你就是給我兩百美元我也不帶！」

　　「我給您兩千美元（合一萬金法郎）。」

　　「每人給我兩千？」

　　「每人給您兩千。」

　　「你們一共四個人？」

　　「四個人。」

　　船長斯皮蒂開始搔起頭來了。他好像要把頭皮搔爛似的。順路帶客，淨賺八千美元。這很值得放棄他剛才說的那種厭惡一切旅客的成見。再說兩千美元運一個旅客，這已經不能算是旅客了，這是一種很貴重的貨物。

　　「我九點鐘開船，」船長斯皮蒂簡單地說，「您和您的旅伴來得及嗎？……」

　　「九點鐘我們一定到齊！」福克先生同樣簡單地回答說。

　　現在是八點半鐘。福克先生離開了亨利埃塔號，乘車回到聖尼古拉旅館，立即帶著艾娥達夫人和路路通上船。連那個寸步不離的密探費克斯，福克先生也請他白坐這趟船。這一切安排，福克先生都是以非常沉靜的心情完成的。他在任何情況之下都沒有改變過這種安詳沉著的作風。

　　當亨利埃塔號出海時，四位旅客都已上船。等路路通知道了最後這一段航程的旅費時。他不禁發出老長老長的一聲「哦……」他這一聲拖長的「哦……」滑過所有的半音階，由高而低直到完全變成啞音為止。

　　至於密探費克斯，他心裡說，反正英國國家銀行絕不可能毫無損失地了結這件案子。實際上，到了英國，這位福克先生也不過才揮霍了有限的一些錢，他那個鈔票袋子裡的錢也只少了七千多英鎊（合十七萬五千金法郎）。

第三十三章　斐利亞．福克戰勝了困難

　　一小時之後，亨利埃塔號經過哈德遜河口的燈船，繞過沙鉤角，駛入了大海。這一整天，輪船都是沿著長島和火島上的警標保持著一定距離，迅速向東方奔馳。

　　第二天是十二月十三號，中午，只見一個人走上艦橋測定方位。人們猜想那準是船長斯皮蒂。可是一點也沒有猜對。那是斐利亞．福克。

　　至於船長斯皮蒂呢，他已經被十分穩妥地關在船長室裡了，門外還上了鎖。他在裡頭大喊大叫，幾乎都氣得發瘋了。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斐利亞．福克要到利物浦，船長就是不肯去，於是斐利亞．福克就答應去波爾多。上船之後，福克在這三十個小時當中，很成功地發動了他的英鎊攻勢。船上的船員從水手到司爐，都難免有點營私舞弊，何況他們本來跟船長就不大合得來，現在自然都站到福克一邊了。這就說明了為什麼斐利亞．福克會站在船長斯皮蒂的位子上發號施令，為什麼斯皮蒂會被關在船長室裡，以及為什麼亨利埃塔號會開往利物浦。不過從福克先生在船上的操作來看，顯然可以看出他過去一定當過海員。

　　這事的結局如何，留待後面再說。這時，艾娥達夫人雖然一句話沒說，但心裡少不了要替福克先生擔憂；費克斯呢，他早就給搞得莫名其妙了，至於路路通，他倒覺得這件事辦得太漂亮了。

　　船長斯皮蒂說過，亨利埃塔號的時速是十一至十二海浬，實際上也確實保持了這樣的平均速度。

　　如果──天曉得！現在還有這麼多的「如果」！──如果氣候不太壞，如果不起東風，如果船不出毛病，機器不發生障礙，亨利埃塔號從十二月十二號到二十一號這九天以內準能走完從紐約到利物浦的這三千海浬的路程。不過，說老實話，一旦到了英國，要是把福克強奪亨利埃塔號這案件和英國銀行失竊的案件加到一塊兒，那準會叫這位紳士狼狽不堪。

　　最初幾天，亨利埃塔號航行得非常順利。海上風浪不大，一直是刮著西南風，亨利埃塔號張起群帆，有了前後檣兩張大帆推動，它走得簡直跟一艘橫渡大西洋的客船一模一樣。路路通高興死了。他主人的這條妙計簡直使他太高興了。至於後果如何，他根本連想都沒想。船員們從來也沒見過一個像路路通這樣興高采烈、活蹦亂跳的小夥子。他對水手們無限殷勤，他那翻筋斗的絕技更使他們吃驚。他一個勁兒跟他們說好話，請他們喝好酒。為了不辜負路路通的好意，水手們幹起活來都像紳士一樣非常認真。司爐們燒起火來像英雄一樣不顧疲勞。路路通的這種樂觀情緒使大家都受到感染。他這時已經把過去那些煩惱和危險都忘了。他一心只想到那個就要到達的目的地。有時他也會急不可耐，彷彿亨利埃塔號的鍋爐就在他心裡燃燒似的。這個好小夥子有時候也常在費克斯身旁走動，他看著費克斯，好像他有一肚子話想跟對方談！但是他沒有開腔，因為在這兩個老朋友之間現在已經毫無交情可言了。

　　而費克斯呢，說真的他現在簡直是給弄得莫名其妙了！亨利埃塔號被強奪了，船上的船員被收買了，這個福克在船上幹起活來完全像是個老水手。這一連串的怪事弄得他如墮五里霧中。他真不知道該怎麼想才好！但是，不論如何，這位紳士既然過去能盜竊五萬五千英鎊，今天他當然也能搶奪一條船。因此費克斯很自然地會認為福克掌握了這條亨利埃塔號也絕不會去利物浦，而只會去一個什麼地方，到了那裡，這個賊搖身一變就成了海盜，永遠逍遙法外！應當承認，他這樣猜測確實是很合情理的，偵探現在感到萬分悔恨，悔不該上了福克的賊船。至於船長斯皮蒂，他還在他的船長室裡發他的脾氣；路路通負責照料船長的飲食，儘管這小夥子性格倔強，但是他對於這件差事還是做得小心翼翼的。再看看福克先生吧，他好像想也沒想過在這條船上還有一個船長。

　　十二月十三號，輪船從新地島附近經過，這一段很難航行。特別是冬季，這裡經常是濃霧彌漫，風勢凶猛。從昨天夜裡開始，晴雨表上的水銀柱就迅速下降，預示著氣候即將發生變化。到了十三號夜晚，天氣果然變得更冷了，西北風也轉為東南風了。

　　這真是「急行船偏遇對頭風」。福克先生為了使船不離開原來的航線，只好捲起船帆，加大馬力前進。由於海上氣候的變化，無論如何，航行的速度總是減低了。滾滾的巨浪不停地衝擊著船頭，船身隨著風浪前後顛簸，大大影響了前進的速度。海風越刮越凶，就要變成一陣颶風，眼看亨利埃塔號就會被海浪打得站不住了。可是，如果必須開船逃避颶風，那一切可能發生的不幸都會無法預測。

　　路路通的臉色隨著天氣的陰暗也變得非常憂鬱了。兩天以來，這個誠實的小夥子一直是在提心吊膽。但是，斐利亞．福克真不愧是一位勇敢的海員，他善於跟大海搏鬥，他一直指揮著船前進，甚至連速度也不肯降低。每當大浪捲來，亨利埃塔號無力衝上浪峰時，就從巨浪下穿行，整個甲板都受到了海水的沖洗，但是船卻照樣過去了。有時，巨浪像大山一樣將船尾高高抬起，這時，螺旋推進器就露出了水面，立刻發生劇烈的空轉，但是船卻照樣一直不停地前進。

　　其實，大風並沒有像人們預料的那樣凶猛。這次刮的並不是那種時速高達九十英里的颶風。它只是一種強風。但是很糟糕的是風向不變，一直是從東南往西北刮，船帆一點也使不上。從眼前和今後的情況看來，都說明船上的機器極需要船帆的幫助！

　　十二月十六號，這是福克先生離開倫敦的第七十五天。總的說來亨利埃塔號還沒有發生令人憂慮的耽擱。一半的航程已經差不多走完了，那些最難航行的地方也已經過去了。現在如果是夏天，那就可以說成功在望了，但現在是冬天，那還得聽憑這個壞季節擺佈。路路通一句話不說，但他心裡卻覺得很有希望。他認為即使沒有順風，還可以依靠機器。可是，就在這一天，船上的機務員到甲板上來找福克先生，他很激動地跟福克先生談了半天。路路通不知道為什麼，很可能是由於一種預感，使他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的擔心。他真恨不得把兩隻耳朵的聽力都集中到一個耳朵上，好聽聽他們談些什麼。他到底還是聽見了幾句，其中有這麼一句，那是他主人說的：

　　「你剛才說的這些，你都拿得準嗎？」

　　「當然拿得準了，先生，」機務員回答說，「您別忘了，我們從開船到現在所有的鍋爐都是燒滿火。如果說我們的煤燒小火足夠從紐約開到波爾多，那麼我們就沒有足夠的煤燒大火從紐約開到利物浦！」

　　「好吧，我考慮一下。」福克先生回答說。

　　現在路路通明白了，他感到萬分憂慮，因為煤要燒光了！

　　「嘿！要是我的主人能解決了這個問題，」他心裡說，「那他可就真是個了不起的人！」

　　路路通碰見了費克斯，他忍不住把這情況告訴他了。

　　「那麼，」費克斯咬著牙回答說，「您真以為我們要上利物浦去嗎？」

　　「當然了！」

　　「傻瓜！」偵探說罷，聳聳肩膀，走開了。

　　路路通當時就要認真地質問費克斯「傻瓜」是什麼意思，他確實不知道費克斯這句話是指什麼說的，但是，他心裡想，這個倒楣蛋費克斯現在一定是很懊喪，他愚笨地盯著一個自己假想的小偷在地球上兜了一圈，臨了還得自己認錯，這一定使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很大的打擊。

　　現在斐利亞．福克打算怎麼辦呢？這真是很難猜測的。不過，看樣子這位冷靜的紳士是想出一個辦法了，因為，就在這天晚上，他把司機找來，對他說：

　　「燒大火，開足馬力前進，等煤燒完了再說。」

　　過了一會，亨利埃塔號的煙筒又冒出了滾滾的黑煙。

　　輪船又繼續以最高的速度前進了。但是，正如機務員說過的那樣，兩天之後，十二月十八號，他通知福克先生說，煤已經不夠今天燒的了。

　　「別壓小爐火，」福克先生回答說，「相反地，現在要繼續燒大火，煤燒光以前不能讓機器停下來。」

　　這一天，快到中午的時候，斐利亞．福克測量了水深和計算了船的方位之後，就把路路通叫來，叫他去把船長斯皮蒂請來。這個小夥子現在就好像是奉命去打開一個老虎籠子似的。他走進了後艙，心裡說：「不用說，這傢伙準會大發雷霆！」

　　果然不錯，過了幾分鐘，只見一個人，連叫帶罵，活像一顆炸彈似的跳到後艙甲板上來了。這顆炸彈就是船長斯皮蒂。顯然它是馬上就要爆炸了。

　　「我們到了哪兒了？」他氣急敗壞地嚷著說。這是他的第一句話。說真話，這個老實人要是萬一現在帶著這股氣勁中風暈過去了，那他準不會再活過來了。

　　「我們到了哪兒了？」他重複著問，臉都氣紫了。

　　「距離利物浦七百七十海浬（合三百法里）。」福克先生非常沉著地回答說。

　　「海盜！」安鳩．斯皮蒂喊著說。

　　「先生，我把您請來……」

　　「你是海盜！」

　　「我把您請來，」斐利亞．福克說，「是要請您答應把船賣給我。」

　　「不賣，見你的鬼去吧，我不賣！」

　　「因為我要燒掉它。」

　　「什麼？要燒我的船！？」

　　「是的，至少把船面上的裝備燒掉，因為現在沒有煤了。」

　　「啊！燒掉我的船？」船長斯皮蒂叫著說，他簡直氣得話也說不上來了。「我這條船足足要值五萬美元（合二十五萬法郎）！」

　　「喏，這是六萬美元（合三十萬法郎）！」斐利亞．福克回答說，同時遞給船長一疊鈔票。福克先生這一手在安鴆．斯皮蒂身上產生了一種奇妙無比的效果。沒有一個美國人看見這六萬美元會毫不動心。轉眼之間，船長已經忘掉了他的憤怒，忘掉了那好幾天的禁閉，也忘掉了對福克先生的怨恨。他的船已經用了二十年了，這樣的買賣簡直太好了！……這個炸彈是再也不會爆炸了，因為福克先生把雷管給拔了。

　　「那您可把鐵船殼給我留下來啊。」船長用非常溫和的語氣說。

　　「鐵船殼和機器都留給您，先生。咱們算講好了？」

　　「講好了。」

　　安鳩．斯皮蒂抓起那一疊鈔票數了一下，裝進了口袋。

　　路路通看了這個場面臉都給嚇白了。費克斯只差一點沒暈過去。福克到現在差不多已花了兩萬英鎊。可是這個福克他還把鐵船殼和機器白送給船長，那就是說差不多白送了他一條船的全部價錢！說實話，他是不在乎的，因為他從銀行偷來的錢總數達五萬五千英鎊！等安鳩．斯皮蒂把鈔票裝進衣袋之後，福克先生說：

　　「先生，您別為這事感到奇怪，您要知道我如果在十二月二十一號晚上八點四十五分不能回到倫敦，那我就會損失兩萬英鎊。因為我在紐約沒趕上船，而您又不肯送我到利物浦……」「我這筆生意也作得很滿意，」安鳩．斯皮蒂大聲說，「這五萬塊美鈔，我至少能賺四萬。」

　　接著他又加重語氣地說：

　　「告訴您啊，我現在覺得……哦，我忘了，您貴姓，船長？」

　　「福克。」

　　「對了，福克船長，我覺得您真有點『洋基』的作風。」

　　斯皮蒂就這樣對福克說了幾句自以為是恭維的話之後，就走開了。但是斐利亞．福克這時又問他一句：

　　「現在這條船就算歸我了？」

　　「當然了，當然了，一言為定，從上到下，所有『木柴』，都歸您！」

　　「好吧，請您叫人先把船艙裡所有的家具門窗劈碎，燒鍋爐。」

　　於是船員們就根據機器馬力的需要燒起這些乾柴來了。就在當天，尾樓、工作室、客艙、船員宿舍、下甲板統統給燒光了。

　　第二天是十二月十九號，又燒完了桅杆、桅架和所有備用的木料。帆架也都放倒了，被斧頭劈碎。船員們幹起活來一個個都積極得無以復加。路路通用刀劈，使斧砍，拿鋸拉，一個人做了十個人的工作。這簡直是一場瘋狂的破壞。

　　第三天，十二月二十號，舷木、檔板，以及其他在吃水部位以上木頭裝備和一大部分甲板，統統燒光了。亨利埃塔號現在成了光禿禿的躉船了。就在這一天，愛爾蘭海岸和法斯乃特的燈塔已經遙遙在望了。但是一直到晚上十點鐘，亨利埃塔號才經過昆斯敦。現在距離斐利亞．福克預定到達倫敦的時間，只有二十四小時了。目前正是需要亨利埃塔號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利物浦的時候。但是，鍋爐裡蒸氣不足，無法滿足這位大膽紳士的願望。

　　「先生，」船長斯皮蒂終於也為福克操起心來了，這時他對福克先生說：「我真替您著急啊，一切情況都對您不利！我們現在才到昆斯敦外海。」

　　「哦！」福克先生說，「前面的燈光就是昆斯敦嗎？」

　　「是啊。」

　　「我們能進港嗎？」

　　「至少得等三個鐘頭，只有滿潮的時候才能開進去。」

　　「那就等吧！」斐利亞．福克安靜地回答說。這時有一種非常的靈感促使他去再一次戰勝當前的困難！但是他臉上沒有露出任何不平常的表情。

　　昆斯敦是愛爾蘭海岸的一個港口。從美國越過大西洋到歐洲來的船，經過此地時就卸下郵件，這些郵件從此地隨時都可以搭快車運往都柏林，再從都柏林裝快船運到利物浦，這樣就比海運公司最快的船還要快十二小時。從美洲來的郵件就是這樣節省了十二小時。斐利亞．福克今天也想照樣做一下。本來坐亨利埃塔號要明天晚上才能到利物浦，現在他明天中午就能趕到，因此就來得及在明天晚上八點四十五分以前到達倫敦。

　　半夜一點鐘亨利埃塔號乘著滿潮開進了昆斯敦的港口。船長斯皮蒂熱情地跟斐利亞．福克握手告別。福克先生讓船長留在他那條光禿禿的鐵船殼上。實際上這條禿船依舊足值三萬美元。

　　四位旅客立即離船登陸了。這時費克斯真很想逮捕福克，可是他沒有動手！為什麼呢？他腦子裡在進行著什麼樣的想法呢？難道他現在跟福克先生站在一邊了嗎？他現在知道是自己弄錯了嗎？不管怎樣，費克斯反正是不放棄福克先生。他跟著他，跟著艾娥達夫人，跟著忙得連喘氣的功夫也沒有的那個路路通。費克斯跟著他們在一點半鐘上了昆斯敦的火車。天剛亮的時候就到了都柏林，馬上又搭上了輪渡汽船。這裡的渡船往來像鋼梭一樣快，這些船上面滿是機械設備，它們若無其事地在浪頭上飛馳，以輕盈平穩的姿態跨過愛爾蘭海峽。

　　十二月二十一號，十一點四十分，斐利亞．福克終於到達了利物浦的碼頭。此去只需要六個小時就能到達倫敦。

　　但是，正在這個時候，費克斯走過來了，他一手抓住福克的肩膀，一手拿出了拘票：「您確實是斐利亞．福克先生嗎？」他問斐利亞．福克。

　　「是的，先生。」

　　「我以女皇政府的名義通知您：您被捕了！」

第三十四章　路路通說了一句可能是沒人說過的俏皮話

　　斐利亞．福克被押起來了。他被關在利物浦海關大樓的一間屋子裡。他得在那兒過一夜，等明天押往倫敦。

　　當福克先生被捕的時候，路路通要上去跟偵探拼命。但是來了幾個警察把他拉開了。這件突如其來的暴行把艾娥達給嚇怔了，她莫名其妙，一點也不明白是怎麼回事。路路通把情況告訴了她。福克先生，這樣一位正直、勇敢的紳士，她的救命恩人，居然被人當小偷抓起來了。年輕的夫人堅決地抗議這種汙衊。她非常氣憤。當她覺得自己又無能為力的時候，她的眼淚不住地從臉上流了下來。

　　至於費克斯，他逮捕福克，那完全是因為職責所在，不得不這樣做，可是，福克到底有沒有罪，那將由法院來決定。

　　這時路路通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這件事肯定是目前這一切不幸的根源！到底我為什麼要一直對福克先生隱瞞住費克斯的身分呢？當費克斯對我說明了他是警察廳密探和他的任務的時候，為什麼我一點也不告訴我主人呢？要是他事先知道了他一定會提出證據說明自己的身分，指出對方的誤會；那樣一來，福克先生絕不會再為這個一心等待踏上英國領土，立即動手抓人的禍害精偵探出旅費了。而費克斯也就不會死跟在他後邊了。可憐的小夥子一想到自己的這些錯誤和疏忽，就後悔得要死。他哭了。他痛苦萬分，他恨不得一頭撞死！他和艾娥達夫人不顧嚴寒的天氣，還留在海關外面的走廊裡，希望能再見福克先生一面。

　　至於這位紳士，他毫無疑問是完全垮了。他是在馬上就要成功的時候垮了。這次可真把他弄得一敗塗地，無法挽回了。十二月二十一號十一點四十分到達了利物浦，離開八點四十五分他預定要回到改良俱樂部的時候還足有九個小時零四十五分，而坐火車到倫敦只需要六個小時。

　　這時誰要走進海關辦事處的這間房子裡，就會看見福克先生一動不動地坐在一張長凳上，安安靜靜地一點也不著急。雖然不能說他是「聽天由命」，但是，至少在外表上，這個意外的打擊確實沒有使他驚慌失措。難道他現在還有必然勝利的把握嗎？這一點誰也不知道。但福克確實是很安詳地在那兒等待著……他在等什麼呢？他還沒死心嗎？在他進了這間拘留室，就被鎖在裡面的時候，難道他還認為自己的旅行計劃能勝利完成嗎？

　　不管怎樣，福克先生依然是把他的錶規規矩矩地放到一張桌子上，看著錶針在走動。他半句話也不說，他的目光非常集中，一動也不動。

　　總之，當前的情況是很可怕的。如果看不出福克內心深處的打算，這種情況就會使你得出這樣的結論：

　　福克先生如果真是個正人君子，那他現在算是給毀了。

　　如果他真是小偷，那他現在已經是被逮住了。

　　他是不是打算逃跑？他是不是想在這屋裡找條可逃的路？他想逃嗎？人們也許可以這樣懷疑他，因為他曾在屋子裡兜了一段時間。但是門鎖得很緊，窗子上都裝著鐵欄杆。結果他又坐下來了。他從皮夾裡取出了他的旅行計劃表，上面最後一行寫著：「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到達利物浦。」他在「星期六」底下又接著寫了下面幾個字：「上午十一點四十分，第八十天。」

　　海關大樓的大鐘敲了一點。福克先生對了一下自己的錶，他的錶快了兩分鐘。

　　打兩點了！要是他現在能搭上快車，他還能在晚上八點四十五分之前到達倫敦，趕到改良俱樂部！他輕輕皺了皺眉頭……

　　在兩點三十三分的時候，只聽外面一陣喧嘩，接著傳來開門的響聲。斐利亞．福克聽見路路通的聲音，又聽見了費克斯的聲音，他的眼睛興奮地閃動了一下。

　　屋門打開了，他看見了艾娥達夫人、路路通和費克斯朝他跑了過來。費克斯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了，頭髮亂得象一團麻線……連話也說不上來了！

　　「先生，」他結結巴巴地說，「先生……請……請您原諒……因為有個小偷太像您了……這傢伙在三天之前已經被捕了……您……您現在沒事兒了！……」

　　斐利亞．福克自由了！他走近了這個偵探，死盯著偵探的臉，他用很快的動作，這動作是他從來沒有過的，也許在他一生中也是第一次，說時遲，那時快，他先把兩臂向後一晃，非常準確地對著這個倒楣的密探狠狠地打了兩拳。

　　「揍得好！」路路通叫著說，接著他又說了一句尖刻的俏皮話，他不愧是個法國人，他說：「喏，看見嗎？這才真是那種有名的英國拳術表演呢！」

　　費克斯被打翻了，他一句話也沒說，這是他自作自受自遭殃。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和路路通馬上離開了海關，跳上了一輛馬車，幾分鐘之後，就到了利物浦的車站。

　　斐利亞．福克打聽有沒有馬上開往倫敦去的快車……這時已是兩點四十分了……快車在三十五分鐘之前已經開出去了。

　　斐利亞．福克這時就要租專車。

　　本來站上有幾輛速度很高的機車，但是按照鐵路規章，在三點鐘以前不能開專車。

　　三點鐘，斐利亞，福克跟司機說了幾句話，許了他一筆獎金，福克先生帶著艾娥達夫人和他的忠實僕人，坐著火車飛快地開往倫敦去了。火車必須在五個半小時之內跑完這一段從利物浦到倫敦的鐵路，如果沿途不錯車，能一直不停地開，趕到倫敦還是很可能的，但是路上偏偏又有些耽擱，當這位紳士到達終點車站時，倫敦市所有的大鐘都指著九點差十分。斐利亞．福克完成了他的環繞地球的旅行，但是遲到了五分鐘！……

　　他輸了。

第三十五章　路路通立即執行主人的命令

　　第二天，如果有人告訴賽微樂街的居民說福克先生已經回家了，那他們一定會感到非常奇怪。因為門和窗戶都照樣關著，外面看來沒有一點變化。實際上，斐利亞．福克離開車站之後就叫路路通去買些吃的東西，自己就跟艾娥達夫人直接回家了。

　　這位紳士受了這次打擊仍然和往常一樣不動聲色。他垮臺了！都是那笨蛋偵探的罪過！

　　他在這次漫長的旅途中穩步前進，他掃除了無數障礙，經歷了無數危險，路上還抽出時間做了些好事，然而，就在大功告成的時候，卻碰上了這一場突如其來的禍事，使他一敗塗地，不可收拾，這樣的結局太可怕了！他離開倫敦時帶了那麼多錢，如今只剩下一點點兒了。他的全部財產就只是存在巴林兄弟那兒的兩萬英鎊了。而這兩萬英鎊還要付給改良俱樂部的那些會友。按照旅途中他花的這麼多錢來說，即使是賭贏了，他也賺不到錢。顯然福克先生絕不是為贏錢才打賭的，他打賭是為了榮譽；但是這一回要是輸了，他就會徹底破產，再說，這位紳士的命運現在已經決定了。他很清楚自己該如何處理善後問題。

　　艾娥達夫人住在賽微樂街福克先生特為她準備的一間房子裡。她很難過，因為從福克先生說的一些話中，她已經了解到他正在考慮著一個傷心的計劃。

　　實際上，我們知道，像他這樣一個性情孤僻的英國人，有時思想鑽進了牛角尖，就會選擇一條極端悲慘的出路。因此路路通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暗地卻時刻注意著他的主人。不過，這個忠實的小夥子還是先回到自己的房裡，把那個開了八十天的煤氣龍頭關上，他在信箱裡拿到一份煤氣公司繳費通知單。他覺得這一筆應該歸他付賬的煤氣費該到此為止了。

　　這一夜過去了。福克先生也照常睡了。不過，他是否睡著了，這還是一個疑問。而艾娥達夫人是一刻也不能合眼，至於路路通，他像一條狗似的守在主人的房門口，怕發生什麼意外。

　　第二天早晨，福克先生把路路通叫來，很簡單地吩咐他去給艾娥達夫人預備午飯，他自己只要一杯茶和一片烤麵包。艾娥達夫人一點也不怨他不能陪自己吃午飯和晚飯，因為他要用全部時間處理一些事務。他今天一天都不下樓，但是他希望晚上艾娥達夫人能跟他談一會兒。

　　路路通接受了主人吩咐，這一天的工作日程已經算是排定了，只要照辦就行了。他望著這位永遠沒有表情的主人，他還不想離開主人的房間。這次無可挽回的禍事使他的心情很沉重；他的良心深感不安，他不住地在怨恨自己。可不是！如果他把偵探費克斯的陰謀早告訴福克先生，如果他把這事預先向自己主人揭露，福克先生就絕不會把偵探帶到利物浦，那麼也就不會……

　　路路通難過得簡直受不了了。

　　「我的主人！福克先生！」他叫著說，「您罵我吧！這都是我的錯……」

　　「我誰也不怨，」斐利亞．福克用非常鎮靜的語氣說，「你去吧。」

　　路路通離開了主人的房間，見了艾娥達夫人，向她傳達了福克先生的話，然後他又接著說：

　　「夫人，我自己是一點兒辦法也沒有了！我對他的情緒不能發生一點影響，也許您能……」

　　「我對他又能發生什麼影響呢？」艾娥達夫人說，「福克先生是一點也不會受我的影響的！我對他這種萬分感激的心情，他知道嗎？他了解我的心嗎？……我的朋友，您快回去吧！一刻也別離開他。您說他今天晚上想跟我談談嗎？」

　　「是的，夫人，我想一定是跟您商量今後您在英國待下去的問題。」

　　「好吧，」艾娥達夫人說，她顯然是在沉思著。

　　今天這個星期日，賽微樂街的這所房子一整天都是這樣沉寂，就好像裡面沒有住人似的。當國會大廈鐘樓上的大鐘打十一點半的時候，斐利亞．福克並沒到俱樂部去，自從他住進這所房子以來這還是頭一次。

　　這位紳士再到改良俱樂部去幹什麼呢？他的同僚們已經不在那裡等他了。因為昨天晚上是星期六，在這個決定命運的十二月二十一日八點四十五分斐利亞．福克沒有回到改良俱樂部大廳，他的賭注已經輸了。他也不必再到巴林兄弟銀行去取他那兩萬英鎊了。那些跟他打賭的對手手裡有一張他簽的支票，只要很簡單地在巴林兄弟銀行辦一下過戶手續，那兩萬英鎊就轉到他們的賬上了。

　　福克先生既然沒有必要出門，所以他就不出去。他待在自己房間裡，安排自己的事。路路通在賽微樂街住宅裡，不停地樓上樓下地忙著。這個小夥子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他過一會兒就到他主人房門口聽聽。他提醒自己千萬不能有一點疏忽大意！他從鑰匙孔向屋子裡偷看，他認為這是自己的責任！路路通時時刻刻都在擔心著怕會發生什麼不幸。有時他又想起了費克斯。但是，他心裡對費克斯的看法現在也轉變了，他不再怨恨這個警察廳密探。因為費克斯是出於誤會，這和其他的人對斐利亞．福克發生誤會一樣。他跟蹤福克先生，並且把他逮捕，這不過是履行他自己的職務；可是我路路通幹的是什麼呢？……這個思想使他痛苦死了。他覺得自己是最大的罪人。最後，路路通感到一個人實在太痛苦了，他就去敲艾娥達夫人的門，他進了她的房間，坐在角落裡一句話也不說，望著心事重重的艾娥達夫人。將近七點半鐘的時候，福克先生叫路路通去問一下艾娥達夫人現在是否可以接見他，過了一會兒，房間裡只剩下艾娥達夫人和福克先生了。

　　斐利亞．福克面對著艾娥達夫人坐在壁爐旁邊一把椅子上。他臉上一點激動的表情也沒有。旅行歸來的福克和從倫敦出發時的福克一模一樣，依然那樣安詳，那樣鎮靜。他坐在那裡足有五分鐘沒講一句話。最後，他終於抬起頭來望著艾娥達夫人說：

　　「夫人，您能原諒我把您帶到英國來嗎？」

　　「我，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壓制著自己那顆在劇烈跳動的心，回答說。

　　「請您聽我說完，」福克先生說，「當我決定把您從那個對您說來是非常危險的地方帶出來的時候，我還是個有錢的人。當時我打算把自己的一部分財產分給您。那麼您的生活就會很自在，很幸福。可是現在，我已經破產了。」

　　「這我知道，福克先生，」年輕的夫人說，「請您讓我問您一句：天知道，也許正是因為我在路上拖累了您，耽擱了您的時間以致讓您破了產，您能原諒我嗎？」

　　「夫人，您不能留在印度，您只有離開那些狂熱的宗教徒，他們才不會再抓到您，您的安全才能得到保障。」

　　「可是，您，福克先生，您已經把我從可怕的死亡裡救了出來，可是您還不滿意，您還一定要使我在外國有一個安定的生活。」

　　「是的，夫人，」福克先生說，「可是，事情的發展卻完全跟我主觀的願望相反。目前我只剩下很少的一點財產，我請求您答應接受這一點財產，作為您今後的生活費用。」「可是，您呢？福克先生，您以後怎麼辦呢？」艾娥達夫人說。

　　「我，夫人，」這位紳士冷靜地說，「我什麼也不需要。」

　　「可是，先生，您怎麼去應付您當前的情況呢？」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福克先生回答說。

　　「不過，」艾娥達夫人說，「像您這樣的人是不會沒有出路的。您的朋友們應該……」「我一個朋友也沒有，夫人。」

　　「您沒有別的親屬嗎……」

　　「我已經沒有任何親人了。」

　　「那我真替您難過，福克先生，因為孤獨是很痛苦的。難道您就沒有一個親人能分擔您的痛苦嗎？可是人們常說，痛苦似重擔，兩人來分攤，強似一人擔。」

　　「是的，夫人，有這句話。」

　　「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這時站起來把手伸給福克先生，接著說，「您願不願我做您的朋友，同時又做您的親人？您願不願意我做您的妻子？」

　　聽了這句話，福克先生跟著也站了起來。他的眼睛閃耀著一種不同尋常的光彩，他的嘴唇在顫動。艾娥達夫人望著他，從這位尊貴夫人的那雙嫵媚動人的眼睛裡，流露出誠懇、直率、堅定和溫柔的感情。艾娥達夫人為援救這位曾經為她赴湯蹈火的紳士，她什麼都敢做。她那脈脈含情的目光最初使福克先生感到突然，接著他整個心都被這目光浸透了。福克的眼睛閉了一會兒，彷彿要避開她那美麗動人的目光，使它們不再繼續深入……當他重睜開眼睛時，他說：

　　「我愛您！」他簡單地說，「是的，說實在話，我願在世界上最神聖的真主上帝的面前對您說：我愛您，我完全是您的！」

　　「哦！……」艾娥達夫人把手壓在自己心上，激動地說。

　　路路通聽到屋子裡打鈴叫他，他馬上進來了。福克先生仍然在握著艾娥達夫人的手。路路通心裡早明白了，他那張大臉高興得就像熱帶地平線上的夕陽，又圓又紅又亮。

　　福克先生問路路通現在到馬利勒坡納教堂去請薩繆爾．威爾遜神甫是不是太晚了。

　　路路通高興得連嘴也合不攏了。

　　「什麼時候也不會太晚！」他說。

　　「那麼我們就在明天，星期一，好嗎？」福克先生望著艾娥達夫人說。

　　「就在明天星期一吧！」艾娥達夫人回答說。

　　路路通急忙跑出去了。

第三十六章　「福克股票」又成了市場上的熱門貨

　　十二月十七日，在愛丁堡捕獲了一個名叫傑姆．斯特朗的人。他才是那個真正盜竊英國國家銀行五萬五千英鎊的小偷。現在我們應該來談一談這件事在英國社會上所引起的思想波動。

　　三天以前，斐利亞．福克是一個被警察當局拼命追捕的盜犯；現在，他卻被肯定是一位正人君子了，他一絲不苟地作了一次舉世少見的環繞地球一周的旅行。

　　關於竊賊被捕的這件事，報紙上議論紛紛！過去那些以福克旅行的成敗來打賭的人，本來早把這事丟到九霄雲外了，可是現在就像著了魔似的又重新幹起來了。所有的賭契又有效了。所有的契約都復活了。應當指出：這種賭博比開始的時候更加瘋狂了。斐利亞．福克的名字在股票市場上又變成了熱門貨。

　　改良俱樂部那五位福克先生的同僚，這三天以來日子過得相當苦悶。這位已經被他們忘記了的福克先生，現在又在他們腦子裡出現了！現在他在哪兒呢？到十二月十七號──傑姆．斯特朗被捕的那天──為止，斐利亞．福克離開倫敦已經七十六天了。但是杳無音信！他已經死了嗎？他是已經認輸了呢，還是正按著他的路線在繼續旅行呢？他會不會在十二月二十一號星期六晚上八點四十五分，像一尊「準確之神」出現在改良俱樂部大廳的門口呢？

　　要想描寫所有這些英國人在這三天裡的憂慮心情，那簡直是不可能的。為了打聽斐利亞．福克的下落，發了許多電報到美洲和亞洲；從早到晚，都有人守望著賽微樂街福克先生的住宅……但是一點消息也沒有。警察廳也不知道那位白白盯著一個假小偷的費克斯到了哪兒了。但是，福克雖然渺無音訊，這並不妨礙人們重新拿他的成敗來打賭。而打賭的範圍卻正在日益擴大，斐利亞．福克就像是一匹跑馬場上的快馬，他已經接近了終點。「福克股票」的牌價已經不再是一百比一，它上漲到了二十比一，十比一，五比一了。半身不遂的阿爾拜馬爾老爵士甚至以一比一的高價收買這種股票。

　　就在二十一號，星期六晚上，寶馬爾大街和附近的幾條大街上都擠滿了人。看來，那密密麻麻的一大群股票經紀人就好像在改良俱樂部附近生了根似的。交通被阻塞了。到處在爭論，和喊叫著「斐利亞．福克股票」的牌價，這和買賣其他英國股票毫無兩樣。警察當局簡直無法維持公眾秩序。越是接近斐利亞．福克預定回到俱樂部的時間，人們的情緒就越加興奮和激動。

　　這一天晚上，福克先生的五位會友從早晨九點鐘就在改良俱樂部大廳裡聚齊了。兩位銀行家約翰．蘇里萬和撒木耳．法郎丹，工程師安得露．斯圖阿特，英國國家銀行董事高傑．若夫，啤酒商多瑪斯．弗拉納剛一個個都是滿心焦慮地坐在那兒等著。

　　當大廳裡的鐘指著八點二十五分的時候，安得露．斯圖阿特站了起來，說：

　　「先生們，再過二十分鐘，福克先生和我們約定的期限就算滿了。」

　　「從利物浦開來的最後一班車是幾點鐘到？」多瑪斯．弗拉納剛問。

　　「七點二十三分，」高傑．若夫回答說，「下一班車要到半夜十二點零十分才能到。」

　　「好了，先生們，」安得露．斯圖阿特說，「如果斐利亞．福克是搭七點二十三分那班車到的，那他早該來到俱樂部了。我們現在可以說他是輸定了。」

　　「慢來，慢來，別這麼早就下結論，」撒木耳．法郎丹說，「要知道，咱們這位會友是個極其古怪的人。他做什麼都是穩而又準，這是盡人皆知的。他不論到哪裡總是既不太早，也不太晚。他今天即使在最後一分鐘走進這個大廳，我也不會覺得奇怪。」

　　「可是，我啊，」一向是神經過敏的安得露．斯圖阿特說，「我不信，不過我倒要看個究竟。」

　　「說老實話，」多瑪斯．弗拉納剛說，「斐利亞．福克的計劃也顯得他太不自量了。不論他多麼精明，他也沒法防止那些不可避免的耽擱。只要誤個兩三天，他這趟旅行就必定垮了。」

　　「此外，我還提醒你們注意一個問題，」約翰．蘇里萬接著說，「雖然在我們這位會友旅行的這條路上，到處都有電報局，可是我們沒有得到一點關於他的消息。」

　　「他輸了，先生們，」安得露．斯圖阿特說，「他是百分之百地輸定了！再說，你們都知道，斐利亞．福克要想從紐約按時趕到利物浦，他只有搭中國號這條郵船。可是這條船昨天就到了。喏，這是《航運報》上公布的旅客名單，上面就是沒有斐利亞．福克的名字。就算我們這位會友運氣非常好，他現在頂多也不過是剛到美洲！照我估計，他至少要比預定的時間遲到二十天，那個阿爾拜馬爾老爵士也少不了要賠上他那五千英鎊！」

　　「那還用說，」高傑．若夫回答說，「我們就等著明天拿著福克先生的支票到巴林兄弟銀行去取款了！」

　　這時，大廳裡的鐘已經指著八點四十分了。

　　「還有五分鐘。」安得露．斯圖阿特說。

　　這五位先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可以想像他們的心臟跳動的次數一定會有些增加；不管怎樣，哪怕就是賭場老手，也會如此，因為這場輸贏畢竟是非同小可！但是這些紳士們並沒有形現於色，大家在撒木耳．法朗丹的建議下，在一張牌桌上坐了下來。

　　安得露．斯圖阿特一邊坐下來，一邊說：

　　「即使出三千九百九十九，我也不願出讓我那一份四千英鎊的賭份！」這時大鐘指著八點四十二分。紳士們一起都拿起了牌，可是他們的眼睛卻老是盯在鐘上。雖然他們認為十之八九是贏了，但是他們卻覺得幾分鐘從來就沒有顯得這麼長！

　　「八點四十三分了，」多瑪斯．弗拉納剛說著，一面倒了一下高傑．若夫洗過的牌。

　　接著就是一片沉寂。俱樂部的大廳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然而，外面卻是人聲鼎沸，有時還夾雜著刺耳的喊聲。時鐘照常不快不慢地一秒一秒地嘀嗒嘀嗒地響著。他們每一個人都能數得出震動著他們耳鼓的每一秒的嘀嗒聲。

　　「八點四十四分了！」約翰．蘇里萬說，在他的聲音裡使人感覺到帶著一種難以抑止的激動。再過一分鐘就要贏了。安得露．斯圖阿特和他的夥伴們牌也不打了。他們都把牌甩到桌上，他們一秒一秒地數著鐘聲！

　　第四十秒平安無事地過去了。到了第五十秒鐘依然是平安無事！到了第五十五秒鐘的時候，只聽見外面人聲雷動，掌聲、歡呼聲，還夾雜著咒罵聲，這片亂哄哄的聲音越來越大，此起彼伏，接連不斷。五位紳士都站起來了。

　　到了第五十七秒的時候，大廳的門開了，鐘擺還沒有來得及響第六十下，一群狂熱的群眾簇擁著斐利亞．福克衝進了大廳。斐利亞．福克用他那種沉靜的聲音說：

　　「先生們，我回來了。」

第三十七章　斐利亞．福克這次環遊地球除了幸福，什麼也沒有得到

　　一點兒不假！正是斐利亞．福克本人。

　　人們大概還會記得，在當天下午八點零五分的時候，也就是在他們回到倫敦後大約二十五小時，路路通受了他主人的吩咐去通知薩繆爾．威爾遜神甫，請他來主持第二天就要舉行的婚禮。

　　路路通當時就很高興地去了。他連走帶跑地到了神甫那裡，可是神甫還沒回來。路路通就在那兒等，至少等了二十多分鐘。

　　總而言之，當他從神甫那兒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八點三十五分了。可是，他怎麼出來的呢？頭髮亂得像一堆稻草，帽子也不見了，跑啊，跑啊，簡直誰也沒見過一個人會跑得這麼快，他在人行道上像一陣風似的疾馳而過，撞倒了多少來往的行人。

　　他只花了三分鐘，就回到了賽微樂街的住宅，他一頭栽到福克先生房子裡，上氣不接下氣，話也說不上來了。

　　「怎麼回事？」福克先生問。

　　「我的主人……」路路通結結巴巴地說，「結婚……不可能了。」

　　「不可能？」

　　「明天……不可能了。」

　　「為什麼？」

　　「因為明天……是星期日。」

　　「明天星期一。」福克先生說。

　　「不對……今天……是星期六。」

　　「星期六？這不可能！」

　　「是星期六，是星期六，一點兒不錯！」路路通喊著說，「您算錯了一天，我們早到了二十四小時……現在只剩下十分鐘的時間了！……」

　　路路通說著，一把抓住他主人的衣領，像發瘋似的拖著福克先生就跑。

　　斐利亞．福克連考慮一下的功夫也沒有，就被拖出了房間，走出大門，跳上了一輛馬車，許給馬車夫一百英鎊的獎金，一路上軋死了兩條狗，撞壞了五輛馬車，才到了改良俱樂部。

　　當他在俱樂部大廳裡露面的時候，大鐘正指著八點四十五分……

　　斐利亞．福克在八十天內環遊了地球一周！

　　斐利亞．福克贏到了這筆兩萬英鎊的賭注！

　　現在人們要問，一個像他這樣精細的人，怎會把日子記錯的呢？他到達倫敦的時候本來是十二月二十號，星期五，離開他出發的時間才只七十九天，可是他怎會以為已經是十二月二十一號星期六晚上了呢？

　　問題很簡單，弄錯的原因是這樣的：

　　斐利亞．福克在他的旅程中「不自覺地」占了二十四小時的便宜。這只不過是因為他這次旅行的方向是一直往東走，假如他相反地倒著在西走，那他就會吃二十四小時的虧。實際上，斐利亞．福克在向東走的路上一直是迎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前進，所以每當他這樣走過一條經度線，他就會提前四分鐘看見日出。整個地球一共分作三百六十度，用四分鐘乘三百六十，結果正好等於二十四小時。這就是他不知不覺賺來的那一天的時間。換句話說，當一直向東走的斐利亞．福克在旅途中看到第八十次日出的時候，他那些住在倫敦的會友們才只看到第七十九次。正因為這樣，所以這一天是星期六，不是福克先生所想像的星期日；因為是星期六，所以他的那些會友們才會在改良俱樂部等著他。

　　如果路路通的那隻一直保持著倫敦時間的大銀錶，能像它指出幾點幾分那樣準確地指出幾月幾號的話，那他們就不會弄錯日期了！

　　斐利亞．福克確實是贏了兩萬英鎊，可是他在這次旅行中已經花了差不多一萬九千英鎊，從金錢的角度來看，剩下的也有限了。不過前面已經說過，這位怪紳士這次打賭只是為了爭面子，不是想發財。連剩下的這一千英鎊他也交給誠實的路路通和倒楣的費克斯去分了。福克先生對於這位偵探當然是不會懷恨的。不過福克先生還是扣除了他僕人由於過失而一直燒了一千九百零二十小時的這一筆煤氣費。福克先生這樣做也完全是應該的。就在這一天晚上，福克先生依然是那樣不動聲色，依然是那樣沉靜地對艾娥達夫人說：「夫人，現在您對我們的結婚有別的意見嗎？」

　　「福克先生，」艾娥達夫人回答說，「應該是我向您提這樣的問題，昨天您是破產了，可是現在您又……」

　　「夫人，請您別這麼說，這筆財產都是您的。如果您不跟我提出結婚的問題，我的僕人就不會去找薩繆爾．威爾遜神甫，那也就不會有人告訴我弄錯了日期，所以……」「親愛的福克……」年輕的夫人說。

　　「親愛的艾娥達……」福克先生回答說。

　　往下就不用說了，過了四十八小時之後，開始舉行婚禮。路路通神氣十足，滿面紅光，興高采烈地作了艾娥達夫人的證婚人。難道他不應當得到這種榮譽嗎？因為他曾經赴湯蹈火救過艾娥達夫人的性命。

　　可是，第二天天還沒有大亮，路路通就去砰砰地敲他主人的房門。

　　門開了，走出那位不動聲色的紳士。

　　「出了什麼事了，路路通？」

　　「是這麼回事，先生，我剛剛想起來……」

　　「想起什麼？」

　　「我們環遊地球一周，只要七十八天就夠了。」

　　「確是如此，」福克先生回答說，「不過，那樣我們就不能經過印度了；要不經過印度，我就不能救艾娥達夫人；不能救她，她現在也不會作我的妻子了……」福克先生輕輕地把門關上了。

　　斐利亞．福克就是這樣贏了這一場東道。他用八十天的時間作了環遊地球一周的旅行！

　　他一路上利用了各種各樣的交通工具：輪船、火車、馬車、遊艇、商船、雪橇和大象。這位性情古怪的紳士，在這次旅行中顯示了他那種驚人沉著和準確的性格。但是結果呢？這番長途跋涉他贏得了什麼呢？這次旅行給他帶來了什麼呢？

　　能說他一點收獲也沒有嗎？也許可以這樣說，如果不算那位如花似玉的艾娥達夫人，儘管故事有點不像真的，可是她已經使福克先生成了最幸福的人了。

　　難道人們真的不可能用更短的時間來環遊地球一周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