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第一部　磁
第一章　萬有引力
第二章　死神
第三章　嘯石
第四章　陰魂不散
第五章　陷阱
第六章　剝了頭皮的人
第七章　謀位者
第八章　分類法
第九章　海的面具
第十章　鐵人
第十一章　熾天使
第十二章　議會
第十三章　太陽之子
第十四章　方向
第二部　黑暗地圖
第十五章　摩爾碉堡
第十六章　交易
第十七章　故事
第十八章　侯國
第十九章　艾蓮娜
第二十章　大使
第二十一章　西伯利亞的景象
第二十二章　牛鬼蛇神
第二十三章　蒙古人
第二十四章　迷信與肋骨
第三部　黑暗引擎
第二十五章　第一滴血
第二十六章　中國問題
第二十七章　柯威塔
第二十八章　辛提．拉毘塔
第二十九章　補給線
第三十章　新莫斯科
第三十一章　木樁
第三十一章　先知
第三十二章　克睿思
第三十四章　紅路
第三十五章　阿波羅
第三十六章　騎兵隊
終章　雷眼

《渾沌帝國》

葛雷克．凱斯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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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他身體像握緊的拳頭揪在一起，但身上每一條肌肉似乎都快要從骨頭剝離。他咬牙吼叫，瞇起眼睛瞪著天使。

　　「現在改變主意還來得及，」天使平心靜氣道：「服從我吧。」然後它展開看似覆有羽毛的翅膀，臉部卻仍籠罩著一團光芒。

　　彼得口裡淌血，卻依舊清清楚楚、一字一句說出他想講的話：「我可是彼得．雅列謝耶維奇！我是俄羅斯沙皇！你沒有資格命令我。」

　　「我可是上帝的天使。」

　　「才不是，你只是個叛徒、是個騙子！」

　　「你的命是我救的，你的帝國是我保住的，舊禮儀派也是靠我才能控制住。當你告訴他們我就是天使的時候，看起來可相當開心。」

　　彼得靠著船艙壁往前快跑幾步，伸手探進大衣口袋中，常常不聽話的面部肌肉劇烈抽搐起來。「你到底想怎樣？」他問道：「你們這些惡魔要的究竟是什麼？」

　　「我要的東西只有一樣，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我侍奉你，有要求過其他酬勞嗎？」

　　「你的『一樣』東西意思就是『一切』，我看透你了。」

　　「我很懷疑這一點，不過無所謂，你堅持不要命就隨便你。」

　　彼得口袋中的手──一個小立方體，頂端有圓形凹槽。這物體發出嗡嗡聲，單調但是清晰。

　　天使一愣：「什麼玩意兒？」

　　「朋友給我的，一個的確有先見之明的朋友。」彼得將一顆大小如毛瑟槍子彈的球體塞進凹槽，裝置隨即發散出尖銳聲響劃破附近空間。波動滲透進彼得骨髓，也貫穿了天使的形體；天使震怒之下將火燄射進彼得血管中，接著一道風吹來將天使吹散，落下的羽毛已化為一道道輕煙。

　　雖然天使已死，彼得仍舊痛苦不堪，劇痛竄進他腦袋，他忍不住倒了下來。他覺得自己忽然失去重量，彷彿在無底深淵不斷下墜。

　　※※※

　　紅鞋驚醒時察覺自己已經雙腳著地，但迷糊了一陣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異界的景象尚未完全散去，身邊的樹木、腳下的土地、天上的星星都顯得怪異難辨。

　　他拿出煙斗與一品脫祖傳煙草，藉著殘火餘燼點了火，暖暖的麝香氣味鑽進鼻孔，呼吸順暢許多，現實世界也越來越清楚。

　　他是紅鞋，出身巧克陶族，能預卜戰事、行使奇蹟，此刻身在納齊茲族領地，大水道附近的一個土丘上。土丘頂端有村莊那樣大，周邊都是沼澤，下界一蹴可幾。

　　身後傳來輕咳聲，一回頭就看見食皮。

　　食皮來自納齊茲族，他是太陽的子孫，皮虜黝黑，但上頭的紋身更黑，經過八十載寒暑已顯得斑駁模糊。

　　「我感覺到了。」食皮悄悄說：「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不知道。」紅鞋老實回答：「只知道它很重要、很強大，我的陰靈為了將它帶給我，已經死了。」

　　「是從西邊來的吧。」

　　「對，西邊傳出怪異消息以後，我就派遣陰靈去觀察，結果真的發現不對勁。」

　　「西邊很大。」食皮嘆道。

　　「我知道，可是陰靈能給我的情報也只有這麼多。要是我能確定是西邊的什麼地方就好了……」紅鞋話聲漸弱，陷入長考。

　　食皮一邊點煙一邊思考：「你比我最厲害的盛年時期還要更厲害，說不定沒人能超越你。不過，你們一族跟我們這邊相比還算年輕，有些事情納齊資族記得，但巧克陶族不知道。」

　　「我洗耳恭聽，請伯父指點。」只是敬稱而已，紅鞋與食皮並沒有血緣關係。

　　食皮雙臂環在胸前：「你看出來了嗎？這地方是世界的縮影。創世之初的世界就在我們腳下與四周，大地隆起之後面向四面八方，上面這片平地是中間世界的表面，就跟法國人那些畫了圖的紙一樣。」

　　「你是說地圖？可是地圖會有標示，像是河流、山脈、城鎮──」

　　「如果城鎮移動了，法國地圖上的城鎮會跟著動嗎？一定得等他們重畫一張，對吧？但是在這裡，你需要的是學會如何看圖，只要學會了，世界的真貌就在你眼前。」

　　紅鞋思索著老人的話，他眉頭漸漸緊蹙，又吸了一口煙以後開始唸誦咒語，在平台上腳步畫圈、越轉越大，煙霧也飛散四方。最後一腳跨進靈的世界，夢的疆域。

　　隨著腳步移動，土丘景色丕變，平原、山谷、樹海忽而出現、忽而消失，像是巨大而極其細緻的地圖。紅鞋難掩胸中興奮之情，朝著西方走去，尋找自己似見非見之物，於是穿過大水道，也就是英國人口中的密西西比河。腳下樹林逐漸稀疏，最後樹木完全不見了，只剩下一片草皮，又過了一會兒，他發現一塊模糊不清的地方，什麼也看不見，世界的全影之中缺了一塊。就是這兒，紅鞋的陰靈在此處聽見尖銳嘯聲、感受到奇異力量。

　　他循原路回去，已將路徑記在腦海。納齊茲的土地就位在土丘中心，所以很好辨認，但他正站在中心的中心……感覺一陣暈眩，甩了甩頭才清醒過來。

　　「找到了嗎？」食皮問他。

　　「老子要睡覺，兩個混蛋到底還在鬼扯什麼啊？」兩人附近傳來沙啞的聲音，紅鞋望過去看見臉大身體也大，鼻子很圓的英國壯漢披著毯子坐起身。

　　「阿扯，早啊。」紅鞋跟他問好。

　　「早？」阿扯瞪著四周一片黑暗說：「『早』是說太陽出來以後吧，你們這些紅皮的真怪……」但是他又張望一遍，神情緊張起來，「你們到底在幹啥？有鬼嗎？有怪物？」

　　「差不多，你會非常想看新巴黎嗎？」

　　「啥意思？不去了嗎？」

　　「不去了，我得去另一個地方。」

　　「喔，沒差啦，阿扯無所謂，有酒有女人就好。」

　　「唔，」紅鞋緩緩說：「這一點可能沒……」

第一部　磁

　　眾所周知物體彼此間因重力、磁力、電力而相吸引，此即自然之道，且或許尚有此三者外之吸引力。
　　──艾薩克．牛頓，《光學》，一七一七年

　　法律之終，暴政之始……
　　──約翰．洛克，《政府論．次講》，一六八九年

第一章　萬有引力

　　班傑明．富蘭克林面前是張拋光過的橡木桌，他站起來面對眾人時心中煞是得意。開會地點是埃及咖啡館二樓，會議室高處窗戶很大，流洩進來的陽光相當和煦，與煙斗散發出的藤蔓狀雲氣、咖啡杯冒出的脆弱薄霧混雜交織，讓他覺得自己似乎是要對著一張荷蘭油畫演講──不過這張畫是他自己求來的。

　　他走到一張小木凳前面，上頭有個方形物體被布給蓋住。他作勢要揭開布幔，但忍下得意奸笑轉身看著大家，清了清喉嚨。咖啡杯盤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音，在場十位男士、兩位女士面帶期望看著他，於是富蘭克林揚起自己最優美的語調。

　　「『美洲哲學會』此次集會的問答時間已經結束，現在我提議做一次簡單的示範。但我想先對各位先生、女士──或其他頭銜的人──提出一個疑問：當今最迫切的一件事情是什麼？」

　　「有話快說，富蘭克林先生！」叼著煙斗的尚迪．吐曼用他的細嗓音嚷嚷，還揮舞拳頭裝腔作勢：「這兒可不是小學教室！」

　　富蘭克林眉毛一挑：「吐曼先生，您怎麼會知道小學教室在幹什麼？」

　　這番話引來一陣竊笑。

　　「聽別人說的呢，先生。」吐曼倒是心平氣和地回答。

　　「吐曼先生，賞個『臉』給富蘭克林先生吧，」眉毛特別濃的道金斯插嘴：「雖然他根本『不要』就是了。」

　　與會眾人一個接著一個笑了起來，富蘭克林依舊維持淺淺笑容，畢竟他在大英帝國的美洲殖民地上還算有點名氣。

　　「口才真好，」他繼續說：「那我剛剛問的事呢？」

　　「床蟲！」有人亂叫道。

　　「又臭又淡的啤酒！」

　　「還有又笨又多嘴又自大的丈夫！」說這話的是個身材嬌小的女性，一對藍寶石般的眼睛相當漂亮。一聽見她這麼說，倒是很多人戲謔地笑著附和。

　　「親愛的，」富蘭克林低頭朝那女子說：「要治好那種男人，就只好給他找個通情達理的妻子。」

　　「這麼說來，這病可能要花上一輩子才治得好吧。」女子甜笑著回嘴：「特別是有些患者真的已經病入膏肓了。」

　　富蘭克林又一笑：「或許喔，可是一個好老公可以抵得過兩個好老婆。」

　　「這是怎麼算出來的，老公？」

　　「親愛的蘭卡，物以稀為貴，不是嗎？」

　　他等到大家笑聲平息才正色說：「好了，我們認真點。」

　　「默勒庫，」奧格．史塔克繃起臉：「那些妖魔，還有它們的魔人部下是最大的隱憂。」

　　此話一出，所有歡笑愉快都瞬間凍結。

　　「方向對了，」富蘭克林說：「可是我針對的範圍更小一些。」

　　史塔克搔了搔他槌頭般的下巴：「沙皇彼得和他的魔船。」

　　「答對，史塔克先生中大獎了。」

　　「那你有辦法對付他嗎？」史塔克追問：「班傑明．富蘭克林，你想給我們看什麼東西呢？別學法國人耍嘴皮子了，你到底有什麼發明？」

　　富蘭克林微微一鞠躬，表示他接受史塔克先生的質疑，因為他也明白史塔克這人的心態──史塔克的父親死在威尼斯對抗魔船的戰役中，所以談到這方面就會比較激動。平時其實人都很溫和。

　　「那就不囉唆了，」富蘭克林順勢道：「我需要兩個助手。」

　　「不管是跟你還是跟那些妖魔，我可不簽契約的，」史塔克率先說：「不過如果能讓你開始做事，那我可以幫點忙──」

　　「算我一份！」吐曼先生也說。

　　他們兩個起身時，富蘭克林也掀開布幔，下面是一個樸素的木箱，長一碼、寬及高皆半碼，箱子上有兩個握把。

　　「兩位，請抓住把手。」富蘭克林在一旁吩咐：「舉起來吧。」

　　他們照著做，吐曼個兒不高但身子算是結實，史塔克則是鐵匠出身，所以手臂有馬匹小腿那樣粗，但是這兩個大男人怎麼用力都搬不動木箱。

　　「這玩意兒釘在地上了是吧？」吐曼咕噥著問。

　　「看我的，喝！」富蘭克林這麼一叫，木箱子忽然從板凳上飛起來，抓著把手的兩個大男人也被舉了上去。箱子一路飛到天花板，離地大概十五英尺，然後停在那兒不動。史塔克跟吐曼抓著把手在半空中盪來盪去，底下那群人高興地拍手叫好。

　　「多謝各位。」富蘭克林又微微鞠躬。

　　羅傑．思莫舉起手：「會飛的箱子，這很厲害，問題是，飛行引擎不也已經問世十年了嗎？」

　　「嗯，跟這個可不一樣。」富蘭克林回答：「沙皇裝在飛船上的珠子，裡面囚禁了以太靈體，也就是默勒庫。目前世界上所有會飛的機器，都是依靠這些邪惡且不值得信賴的生物才得到動力，加上我們都知道，默勒庫對人類不懷好意，所以，以我個人來說，由它們把我帶上天，那是絕對不能安心的。現在這個發明跟默勒庫一點關係也沒有，而是直接排開重力。」

　　「你解開方程式了？計算出重力的親合力了？」

　　「上星期剛完成。」

　　「難怪這麼趾高氣昂！」大衛．克羅利顯得極興奮地說道：「你真是幹得好啊！我們真的得對你刮目相看囉！」

　　「我們都很敬佩。」思莫也誠摯地說。

　　「但是……」從空中傳來史塔克的聲音：「我想知道這玩意兒怎麼停下來！」

　　「如你所願。」富蘭克林伸手從口袋取出一個小盒，轉了轉上面的鑰匙，木箱飄了下來，那兩個人也終於落地。

　　「真是高明，」思莫繼續說：「這下子敵人的優勢沒了，如果你上個月提到的『除靈器』運作起來時，能跟這飛行引擎一樣成功，那只要飛上去從飛船旁邊經過，就可以讓它們通通栽下來。」

　　「除靈器還得測試，」富蘭克林語氣謹慎：「不過，可以肯定的是我們至少也能製造飛行機，其實已經著手進行了。」

　　「可以展示給我們看嗎，富蘭克林？要怎麼運作？」

　　「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才叫大家集合，『美洲哲學會』的成員都要團結一心，我也不會隱瞞什麼。要是你們都準備好了，那我──」

　　說到一半房門忽然衝開，闖進來的是勞勃．奈恩，他穿著大紅色外套，腰上掛著一柄西班牙劍，手裡還握著槍。「抱歉，」他上氣不接下氣：「『美洲哲學會』的各位先生女士……」他一邊喘氣一邊四下掃視，確認只有祕密結社的成員在場，才繼續說道：「有個魔人到這來了。」

　　大夥兒聽了怒不可抑，富蘭克林也沒辦法保持平靜，他舉起雙手示意大家先安靜，否則根本聽不見其他消息。「他在哪裡？」

　　「就在這條街上的山豬頭酒吧，完全沒有偽裝。」

　　「你確定嗎？」

　　勞勃掏出一個看似羅盤指針的青銅儀器，「你們自己看。」

　　於是房間裡頭所有人紛紛從口袋或背袋中拿出一樣的儀器，然後紛紛發出認同的耳語聲。

　　「哼，」富蘭克林冷冷地說：「那算他倒楣。勞勃，你跟尚迪先去監視，日落之後我們開始行動。」他朝大家一望，「有關科學的討論擇日繼續，『美洲哲學會』現在必須執行任務了。」

　　※※※

　　富蘭克林換上長大衣走在查理鎮街道上，夕陽餘暉將青翠草皮染上一片黃。這裡在殖民地中算是陽光較多，白天也算暖的地區，但是即便時值五月，入夜之後一樣會冷。他的故鄉波士頓，還有紐約、費城等地，都已經覆蓋在冰雪之中；北美洲的精華聚居地，已隨著彗星墜落後的寒冬而逐年南移，班傑明．富蘭克林也不得不跟著往南走。

　　房舍窗戶一個一個亮起了燈光，街上越來越多人，有人想要飲酒尋歡，也有人尋求更墮落的樂子，在曾經是黑鬍子根據地的這個城鎮上沒什麼不可能。年輕男子的衣裳是華麗的威尼斯紡織品，他們與各種膚色、種族的少婦、少女手牽手一同閒逛；賣鹿皮的小販也吐著口水將手掌、臉頰給抹乾淨，想碰運氣看看會不會哪間沙龍出來的女孩兒醉眼迷濛，竟認為他們生得俊美；水手則很有冒險精神，遠離港口想找間好酒店，但他們走起路來東倒西歪，不知是太久沒上岸，還是因為吞下了比海水更濃烈的液體。

　　富蘭克林小心地走在新鋪好的路上，腰上掛了短劍、槍、外衣底下加上神甲，感覺到身懷這些東西他才定得下心。

　　到了山豬頭酒吧外面，他與勞勃會合。「咱們包圍住他了。」勞勃說話時，一向淘氣的綠色眼珠比平常要嚴肅許多，紅棕色長髮很新潮地搭在右肩上，他特別伸手理了一下。「我想那傢伙知道狀況，不過忍著沒動靜。」

　　「這可有趣，通常他們發現之後都想逃，那代表至少他們知道要怕。」

　　勞勃聳聳肩：「說不定這傢伙沒聽說美洲這邊的狀況，要怎麼辦？」

　　「我想進去跟他打聲招呼。」

　　「你有沒有考慮過，也許這傢伙就是想引你進去？要誘你走到可以出劍的距離？」

　　「那就實現他的願望。」

　　「你什麼時候成了神燈精靈，這要滿足別人願望？」

　　富蘭克林眨眨眼：「我比較想當小妖精。」說完便轉身走進酒吧內。

　　可是走了六步，勞勃都還跟在後面。

　　「我一個人去。」富蘭克林解釋。

　　但勞勃搖搖頭非常堅決：「就算要我變成羅杰．派普，然後跟查理鎮上最醜的女人上床，我也不可能看著自己好朋友跳進這麼深的海裡不去救他。」他補充說，「我會跟貴格教派的人一樣安安靜靜，不過，搞清楚那是給你面子，我可是自由之身，至少我自己是這樣認為。」

　　「我可不希望他以為我這麼膽小。」富蘭克林又說。

　　「你知道他的身分，說不定他也知道你知道他的身分，上次遇見的魔人在吃了八顆子彈、砍了頭最後才倒下，所以我不覺得兩個人一起進去，他就會以為你膽小。」

　　「你嘴巴可真利。」富蘭克林妥協了。

　　「這兒也很利。」勞勃拍了拍長劍。

　　「還有這兒。」富蘭克林指著他腦袋：「走吧！」

　　酒館裡頭還不算太擁擠，加上那人獨自坐著，眼睛反射出的燈光竟是紅色，所以他們一下就能鎖定目標。富蘭克林起初心頭一把火，氣得想要直接拔槍當場射殺對方，畢竟他第一次碰上的魔人──外形是人、內心卻是惡魔的布萊斯維──就殺死了他哥哥詹姆士，後來也一直追殺富蘭克林。雖然過了十年，他還是忘不了詹姆士斷氣時眼睛中訝異而詭異的情緒，也忘不了布萊斯維派出妖魔，連夜追殺他時那一陣陣妖異紅光。

　　但他還是鎮定下來，走到那桌邊，坐在魔人的正對面。

　　魔人抬頭望向他，眼神溫和平淡，是對藍色眼珠。他額頭頗高，兩頰比較瘦，看來年紀尚輕，不超過二十。

　　「你是班傑明．富蘭克林吧。」魔人說起話來有德國腔調。

　　「這是我父親取的名字，他是個好人，所以希望你別用你那張嘴說出我的名字。」

　　「我什麼地方冒犯到你了嗎，先生？」

　　「你知道自己是什麼東西，你活在世界上就冒犯到我。」

　　那魔人眨眨眼睛：「先生，我們無法決定自己的出身，只能決定自己要做什麼事。」

　　「那你要做什麼事？」

　　「我來找你。」

　　「很多像你這樣的人都來找過我，」富蘭克林壓低嗓音：「但是都被我們收拾掉了。滾回舊大陸去，那邊都給你們，但是美洲沒有你們容身之處。」

　　魔人微笑起來：「嗯，你逼得那些上位者在黑夜的宮殿中交頭接耳，應該說你真是它們的心頭大患呢，班傑明．富蘭克林。世界上所有的土地裡，就只有這裡它們所知最少，這是拜你所賜。」

　　富蘭克林懶得糾正他。「美洲哲學會」在自治區及鄰近區域都有成員，所有人肩負共同的任務──找出默勒庫的使者，殺死他們。整個行動由富蘭克林先發起，但現在規模已經超越他所能掌控，就算他在這一刻死去，任務還是會繼續下去。

　　但跟對方說這麼多也沒用。「它們少了人類或動物的眼睛耳朵，就看不見，也沒辦法察覺到物質世界，」富蘭克林說：「它們沒辦法攻擊看不見的東西。」

　　「唔，不對喔，攻擊看不見的東西『很困難』，但還是有辦法做到。你削弱了它們，但沒打敗它們。」魔人舉起杯子，喝了很大一口酒：「你知道怎樣偵測我們的位置，對不對？」

　　「你最好別知道答案。你們從哪兒來，我們就把你們趕回哪裡，坦白說我不愛殺生，所以別給我理由，否則我也只好讓你變成蛆蟲的飼料。不過你好像是特地來這兒等我，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只有一件事，就是事情並非你所想的那麼單純。你真的知道我是什麼嗎？」

　　富蘭克林聳聳肩：「怎樣稱呼好？通常都叫做『魔人』，不然就是『妖術師』、『惡魔』之類。根據我看過的書，我也懷疑你們就是晚上出沒的那些妖精之類。無論如何，你們是人類的公敵，這是我唯一的答案。」

　　魔人嘆口氣，又狂飲一口，手肘架在桌面上，臉往前一靠盯著富蘭克林的雙眼。

　　「我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它們就來了。印象中，我還在媽媽肚子裡，就能聽見它們的聲音。小孩懂什麼？不知道直到幾歲時，我才發現不是每個小男生都會聽見這種聲音，不是每個人都有一個看不見的母親、看不見的朋友。這個母親教了我很多事情，盡它的能力培養我長大，等我年紀夠大了、可以拿劍了，天使媽媽就派我進入廣闊的世界，服侍那神祕的皇帝。那時我為此驕傲呢。」說完他往後一靠：「富蘭克林，我聽說你不窮，而且地位也不低，你倒是說說看，為什麼你要穿蓍這種粗布衣服，不穿綾羅綢緞？」

　　「你扯這麼多，有什麼詭計？」

　　「就算你想殺我，也可以先回答這問題吧？」

　　「因為我是班傑明．富蘭克林，約書亞．富蘭克林之子，我父親雖然只是個蠟燭工人，但是他比那些穿著漂亮衣服的王宮貴族都要正直。普通的衣服對我來說就夠了，就算我穿上絲綢也還是會犯錯，而且還多了一個虛榮的罪名，除了贏得一些傻子的尊敬以外，對我一點好處也沒有。」

　　「很棒的想法，也非常像是清教徒的思維。不過，你以前也穿過王宮的華服？」

　　「那時我還年輕，經驗是最貴的學費，可惜傻子也只能這樣成長。」

　　「所以，你現在覺得當初沒照父親的話做很傻。他把你帶大，而你沒照他的期望走，可是最後又繞回來了，ja？【註：德語「對」或者「對吧」之意。】」

　　「你是想要拿我父親跟你那可惡的妖魔相比？」富蘭克林語氣激昂起來。

　　「沒錯，小孩能知道什麼？就算小孩長大了，質疑也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或許你曾經把父親拋在腦後，受到其他人事物影響了信念，但是我──」

　　「但是我覺得你確實是想要告訴我，你走上了不同的路？所以你不是我們的敵人？哼，真棒啊，花了這麼多年，你們終於想到不要加醋還可以加蜂蜜了？是哪一位想出這麼漂亮的策略？該不會就是你的『母親』吧？」

　　「並不是，她已經不在了。」

　　「你是說你拋棄了她？」

　　「不，我的意思是她死了。」

　　「死了？」

　　「呵，你是剛剛就有興趣了，還是到現在才好奇起來？對，它們也會死，就算它們很奇妙、很古老，但也並非不死之身。你想不想知道怎樣殺死默勒庫？」

　　「我已經知道了。」

　　「先生，恕我失敬，但我不認為你真的知道。」

　　「我知道怎樣殺死『你』就夠了。」

　　「我不是『默勒庫』，一輩子也都不會成為『默勒庫』。我是個人，或者，至少是它們以人培養出的東西。要是連這一點都分不清楚，那你是真的太糊塗了。」

　　「我已經說過了，只要除掉你們，它們能做的事情有限。」

　　「你錯了，默勒庫的種類遠比你想像來得多。你知道毀掉罪惡之城蛾摩拉的智天使嗎？你覺得你在這旅途中碰過它們了？我跟你保證絕對沒有，不然你現在已經倒地了。可是呢，你遲早會遇上，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隨你說吧，我可沒看見證據。」

　　「啊，你要科學證據是嗎？眼不見就不能為憑了？」

　　「就是這樣。我怎麼還沒見到掌管死亡的天使？既然我是它們的眼中釘，為什麼它們一直派你這種沒用的小角色來，大天使米迦勒應該要親自來取我的靈魂啊。」

　　魔人並不死心：「正如你所說，正常狀況下，它們對於我們的物質世界沒有什麼影響力，但是它們開始生產引擎了──這些機器很可怕，能將它們的力量從以太轉移到原子上。一年前它們還沒得到這種裝置，可是，再大概一、兩個月之後就能夠完成。另外，雖然它們還是受到太古時代、比亞當更久遠的律法限制，可是這個狀況也正在轉變，朋友。」

　　「你再叫我是『朋友』，我就把你的心挖出來。」

　　魔人身影一晃，忽然動了起來，手中一條銀蛇竄出。勞勃反應極快，兩人如同燕子與蜂鳥展翅飛翔。可惜勞勃並不是那隻蜂鳥，他雖然擋下了朝富蘭克林喉頭刺過去那一劍，但魔人另一手出拳之快，讓人完全看不清，狠狠揍在勞勃下巴上。富蘭克林趁機後退並拔出魔槍，但才舉起一半便看見魔人如貓一般地躍過桌子，劍鋒按在富蘭克林心窩。他的白衫冒出紅漬，只能強裝英勇、等著利刃穿心。

　　可是魔人往後一退、行了個禮，並將長劍收好。富蘭克林瞪著他瞧，勞勃同時起身拿出高能槍，富蘭克林見狀馬上舉起手示意不要開火，勞勃雖然會意但還是牢牢瞄準對手。

　　山豬頭酒吧裡頭的酒客跟老闆，都張大眼睛望向他們。

　　富蘭克林皺起眉頭朝對方跨出一步：「所以我該相信你了，是嗎？」他耳語道，「你期望的是這種結果？」

　　魔人解開皮帶扣，長劍落在地上，然後又舉起雙手。「我沒想這麼多，」他回答：「但我可以任你處置。」

　　富蘭克林點點頭：「要是我發現你在耍我，保證你吃不完兜著走。」隨即面對人群叫道，「多謝各位先生女士關心，我跟朋友鬧著玩，打賭誰會先見血，大家也都看見了，這局我輸啦，如有打擾請多見諒。」

　　有人點點頭，有人面帶猶疑，不過在查理鎮這地方，沒有人會想多管閒事。

　　「跟我走。」富蘭克林吩咐。

　　到了外面，吐曼與史塔克也湊過來。「要趕回海上還是入土為安？」史塔克問得凶狠，而且語調透露出他的偏好。

　　「暫時都不必，關在奈恩留下來的那片田裡。」但他又若有深意地看了人犯一眼，伸手揉揉胸前傷口。「暫時而已。」這次他也說得凶狠了。

　　魔人轉頭看著他，眼睛是猙獰的鮮紅色。「富蘭克林先生，不要讓我等太久，局勢已經不同了，我過去的主人現在蠢蠢欲動，它們的計畫有了新方向，在我們說話的同時，它們離目標已經越來越接近。」

　　「目標是？」

　　「把麻煩惱人的小蟲子，也就是人類，徹底根除。」

第二章　死神

　　愛翠安乘著以西結天輪【註：以西結為《聖經》〈舊約〉中的先知，所見異象中包括「高而可畏的輪子」。】朝天頂飛去，腳下一群天使在燃燒。隨高度上升，日正當中越來越亮，然而天幕卻相反地越來越暗、也越來越冷，大地在下方呈現壯闊的曲線。

　　「真美。」薇若妮卡．迪．克蕾西坐在扶手椅上發出讚嘆，她跟愛翠安一樣從艙房窗戶往外凝望，白皙面孔給遙遠海面反射的光線給照得泛藍起來。「我們可以升得多高呢？」

　　愛翠安看了一下青銅轉盤說：「沒辦法高多少了，現在距離地表六里格【註：一里格等於五．五五六公里。】，要是出去艙房外面，就會因為空氣太稀薄而窒息死亡。我要精靈控制艙房內的空氣濃度，但是它們也得從其他的地方把空氣吸進來，如果繼續往上，它們就找不到空氣了。」

　　「可惜了點，不然我真想在月球上散散步，從那兒遠眺地球看看。」

　　「將來總有機會的。」愛翠安聳聳肩。

　　「最好別等我老了才能上去，我可想拐個月球男人試試看。」

　　愛翠安正想著要回她什麼話好，這時候死神突然出現。

　　愛翠安可以看見一般人看不見的事物，她已擁有超越肉眼的視覺，能分辨以太以何種模式控制物質結構，也可以看見侍奉自己的精靈在另一個世界中飛舞。

　　這些都不屬於人類視覺範圍，以太不具有視覺特徵，沒有顏色、明暗、線條之分。愛翠安憑藉天使之眼作為翻譯，將以太語言化為可見光的型態，不過所有翻譯都一樣，使用的工具是已知的詞彙，因此愛翠安所看見的這些生物或非物質現象，都是數學符號或者科學書籍中的插畫──就是說，天使之眼將這些東西翻譯為可以看懂的科學語言。

　　通常是如此。

　　但是死神真的就像是死神：腐爛的脊椎骨上掛著一顆白色骷髏頭，還粘黏著一些皮屑肉末。泛黃的肩胛骨伸出烏鴉翅膀高高展開，每一根羽毛上都有一個睜開的人類眼睛，它的手指向利爪般對著愛翠安襲擊而來。

　　愛翠安愣住不到一秒就開始迎擊。之前她對精靈的控制還略顯拙態，經過這麼多年，她跟精靈之間發展出一套暗號，於是乎只要她心念一動，精靈就立刻行動。空氣密集、顫抖，電流圍繞在她與克蕾西身邊，同時有一百個精靈往死神撲過去，想打亂構成死神的微妙諧波。

　　可是死神卻將它們都震開了，黏髏頭獰笑，還將愛翠安設下的防護罩都破解了。

　　「妳終於自投羅網了！」那聲音跟愛翠安自己的聲音一樣，所有的精靈也都是以她自己的聲音與她對話。

　　她另起一波攻勢，稍稍逼退了死神，但死神過不久便重新進攻，想以翅膀籠罩愛翠安。愛翠安瞥了克蕾西一眼，克蕾西慌張地警戒著，其實她應該什麼都看不到，只是察覺身邊出現火花或閃電。

　　黑色羽翼將她整個人裹了起來，愛翠安意識到自己即將死亡，心臟在她胸口沉重地跳動，肉體彷彿墜入幻境。

　　但是她的右手除外。「千眼之手」還是那樣真實，它像是船錨也像是燈塔，同時它也是愛翠安所有魔力的來源。許多年前她在夢境中找到這條手臂，那時候她在真實世界已經斷了一條手臂，她便將「千眼之手」接在傷口處。想不到離開夢境以後，她卻發現這隻手真的存在，而且「千眼之手」還使她能與精靈聯繫，所以賦與了她魔力以及超自然的視覺。以西結天輪之所以能夠飛行，她與克蕾西在這艙房中還可以呼吸，也都是拜「千眼之手」所賜。

　　她一伸手抓到彷彿是魯特琴弦、嗡嗡作響的東西，不過那並非琴弦，而是由數學符號構成的弦，看似遭到遺忘，但在瞬間又能呈現比過去更為完整的面貌。愛翠安手一撥，彈出一個高亢的音調。

　　死神隨之四分五裂，成了隨風飄散的一縷破布，然後消失無蹤。

　　※※※

　　愛翠安回神時，克蕾西正跪在她身邊，結實健美的身體看來很緊繃。

　　「怎麼回事，愛翠安？還有危險嗎？」

　　愛翠安先從殘存的精靈那兒取得回音確認，之後搖搖頭：「沒事了，但是我們要先降低高度。」

　　克蕾西點點頭，接著轉身操縱控制閥。

　　「怎麼回事？」又過了一會兒她再次提問。

　　「噓。」愛翠安閉著眼睛，死神的碎片在艙房中飄盪，宛如水晶飾品裡頭的雪花片，一碰到她的肩膀、裙子就化為虛無。她趕緊捕捉這些碎片，分析性質，希望找出一些頭緒，這死神到底是什麼？又是誰派來的？她看得見一些線索──眼睛、聲音、特殊的波動，她也有機會看清楚自己用什麼辦法殺死這玩意兒，不過隨著碎片一點一滴消失，這些資訊很快就會化為烏有。

　　她當場會意過來，自己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調查死神從何而來，另一個是確定殺死它的手段，想要兩個謎題都解開的話，時間不夠充裕。

　　應該是搞清楚怎樣打敗敵人比較有用？然而愛翠安卻看見自己熟悉的影像，於是她選擇了另外一邊，趕快將碎片捧起、滋潤，並且將更多碎片集結起來，希望組合出一個完整的訊息。結果影像浮現在腦海，是個像幅小油畫般的畫面，但她卻因為這一幕而差點痛哭失聲。

　　她看見的是個男孩，年紀大概十二歲，他坐在木頭台子上，身上穿的是中國風味的綢緞袍子，周圍的人也都是類似打扮。男孩的皮膚是白色，可是其他人則是跟衣服一樣的東方面孔，另外有兩個人衣服比較粗糙，外型令她想到以前在路易十四皇宮內見過的納齊茲族，或其他美洲休倫湖一帶的印第安人。

　　「啊……」她最後哽咽一聲，睜開眼睛看見克蕾西還是一臉關切，很小聲地解釋道：「我看見他了，維若妮卡。」飛船受到重力吸引而下降，外面的空氣越來越厚重。「經過十年，我終於看到了我兒子。」

　　※※※

　　兩人一起看著地表越來越近，克蕾西知道愛翠安脾氣，所以等她自己開口。

　　「別說出去，」愛翠安這麼告誡朋友：「不管是剛剛遭到襲擊的事情，或者是另外那件事。我還要好好思考一下。」

　　克蕾西點點頭：「但到底是誰想下手？我只看見妳用了一些防禦動作，這幾年我好像漸漸看不見默勒庫了，不過能感應到的事情反而多了些。剛剛攻擊我們的是『那些傢伙』沒錯吧？『惡黨』？」

　　「我不知道，它跟我見過的精靈不一樣。」

　　「但還是打不過妳的保鏢。」

　　「不對，是我的精靈打不過它。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活得下來，也不知道我到底用了什麼招術……」

　　「奇怪的是，它帶了小尼可拉斯的影像給妳看？」

　　「對。」

　　「妳怎麼知道那是小尼可？」

　　「我就是知道。那孩子有父親的五官，而且──」愛翠安停下來思考：「──我也不確定。」

　　「那只能去找他了。」克蕾西說。

　　「對，我要去找他。」愛翠安也這麼說。

　　艙房內一下子靜了好久。

　　「對了，恭喜。」克蕾西打破沉默：「這個天輪看來很成功。」

　　「我想是吧。」愛翠安回答。

　　「聽起來一點也不開心，難道妳希望這玩意栽下去？」

　　「當然不是這意思，只是這種機器根本不是新發明，只是將同樣的咬合器換成不同種類的精靈。真要比較的話，五年前瑞登博發明的有翼飛行機還更出色些。」

　　「無所謂，我猜沙皇知道有新型的飛行機一樣會龍心大悅。」

　　「應該吧，但也要他回得來。」愛翠安回答：「從他離開北京以後，已經三個月沒有消息了。」

　　「這種事情不需要操心。」

　　「說不定是『動身』的好機會。」

　　靠近地面時，艙房外的巨輪轉動也慢了下來。

　　「又回到廣場了，」克蕾西注意到這現象：「怎麼辦到的？地球不是一直自轉嗎？」

　　「精靈知道回家的路，就這麼簡單。」愛翠安這麼回答，但其實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寧，遭到奇襲之前就這樣子了，所以回起話也是說了跟沒說一樣。這十年間她持續指揮默勒庫，僕役數量有所增加，也製造出不少機械，她們兩個搭乘的飛行機就是其一。這樣子的發明是她年輕時想都不敢想的，為什麼現在她還是不滿意？

　　天輪落在聖彼得堡科學院前方的廣場，好幾百人鼓掌歡呼，農民、仕紳都擠在一起，想看清楚天使協助人類發明了什麼機器，以及想出這種巧思的人是誰。

　　她們才剛出來，就碰上沙皇的副官緬什科夫親王，他穿著亮眼的金紅兩色大衣以及馬甲，撥弄了一下三角羽毛帽鞠躬行禮。

　　「兩位女士，航程如何？我們一直密切追蹤動向，但是最後連望遠鏡也看不見妳們了。」

　　愛翠安禮貌性地微笑：「航程順利，說不定下一次先生你可以大膽地跟我們一起上去呢。」緬什科夫報以尷尬的笑容，愛翠安知道這個人不喜歡飛行機，即便是使用歷史已久的笨重大飛船也一樣。

　　「那會是我的榮幸，女士o 」緬什科夫回答。不管他是怎樣的人，可以確定的是他並非懦夫。三人朝著科學院走過去，旁邊有許多歡欣鼓舞的民眾。

　　「沙皇還是沒消息嗎？」愛翠安問他，反正四周這麼吵，反倒不必擔心有人偷聽。

　　「沒有，我還真希望妳從上面看得到他。」他頓了頓：「當然，這是玩笑話。」

　　「我明白，不過有了天輪，確實可以快速探勘，比起老式飛船方便得多。」

　　「能比一個人從西伯利亞跑去北美洲快嗎？」

　　「我一直以為他是在北京失蹤的。」

　　「我們得到可靠情報，他已經離開了北京，而且看樣子是想去美洲殖民地。我擔心的是，一旦他跨過那條界線，以太抄寫機是不是也就沒用了？」

　　「有可能。」愛翠安回答：「我會派僕從調查，另外，搭乘天輪的話，這麼長的距離也只需要幾天時間。」

　　「非常好，」緬什科夫說：「也許之後我們可以詳細討論──單獨討論？」

　　過了幾秒鐘她還沒有回應，緬什科夫拍拍她肩膀：「這當然也是玩笑話！」

　　「嗯。」愛翠安並不特別欣賞緬什科夫這人，他老是語氣輕薄，但畢竟他是沙皇最親近的朋友，而他更是俄羅斯目前的實質統治者，所以出言汙辱他並沒有好處。

　　「我準備好替你們接風。」緬什科夫又說。

　　「我想她已經累了──」克蕾西才要反對，愛翠安卻搭著她肩膀制止。

　　「沒關係，」她接口：「既然親王都已經特地給我們準備宴會了，我想我們就別辜負他的心意吧，維若妮卡。」

　　「不會讓妳們失望的。」緬什科夫說。

　　※※※

　　結果這接風派頭可不小，有豪華的宴席和舞會。緬什科夫對動用國庫資金可是毫不留情，而且很大一部分進了他自己口袋。每次沙皇從外地回來，都對緬什科夫貪汙一事大動肝火，但卻也每次都原諒他。

　　所以說，沙皇再不回來，那俄羅斯過幾年就要完蛋。

　　但若緬什科夫的用意在於討好愛翠安，那他真的是白費功夫，愛翠安根本沒品嚐那些美食，也不是很在意緬什科夫給自己準備了一襲華服，只是不斷在腦海重複遭到襲擊的那段經過，希望抓住一些自己遺漏掉的片段。她到底是觸碰什麼東西之後消滅了死神？

　　「老師，妳不跳舞嗎？」她耳後傳來人聲。

　　一抬頭看見張漂亮年輕臉蛋兒。「妳好啊，伊萊莎芙，法文進步不少喔。」

　　「謝謝。」年輕女子動作不甚優雅地跳上躺椅，「跳舞跳得好累哪，妳不也去動一動嗎？」她指著一個僕人。

　　「我也有些累了。」

　　「喔，可是今天晚上美男子不少！」她又說：「我真不懂妳怎麼忍得住，大家都在問妳的事情，妳知道吧。我都不知該怎麼跟他們說，妳不是我父皇的情婦吧？」

　　愛翠安的笑意更深了：「沙皇跟我是朋友，交情不差，就這樣。」

　　「所以妳只有跟那個姓亞亨松的人在一起囉？說真的，我搞不懂怎麼那麼多人可以只找一個對象就好，又不是說長得很醜、沒得選擇。老師可一點都不醜啊──」

　　愛翠安伸出手指抵著伊萊莎芙的嘴唇。「噓，」她說：「不然我明天就得罰妳多念一倍的書喔。」

　　伊萊莎芙瞪大眼睛：「老師應該不會要我舞會隔天還上課吧？」

　　「要啊，如果妳父皇回來發現我沒有好好教妳，那他會罰我呢。」

　　男侍者帶著滿盤的酒杯過來。

　　「這是什麼啊？」伊萊莎芙聞了聞不太高興：「給我拿點伏特加來。」

　　「是，公主。」

　　伊萊莎芙靠在椅背上，微笑著閉起眼睛，她是個迷人的女孩，身材高挑、有一頭烏黑秀髮。她比愛翠安小不到十歲，今年二十三，但兩人之間的差別好像有幾百年那樣多。愛翠安曾幾何時這樣無憂無慮過？完全沒有，她想不出來。

　　「希望父皇快點回來，他應該會從中國帶回很多怪東西。」公主很嚴肅地望著愛翠安：「妳要記得請上帝帶他平安回來。」

　　「上帝恐怕不是我可以請得動喔。」愛翠安回答。

　　「怎麼會呢？上帝明明很喜歡你啊，連主教都這麼說。大家都相信妳，還有人說妳是聖徒呢。」伏特加送來了，她喝了好大一口。

　　「妳就不信啊。」愛翠安說。

　　「唔，能夠只跟一個男生約會，代表妳的確有受到『一點點』宗教影響。」伊萊莎芙俏皮地笑了笑，酒也喝完了。「好吧，」她嘆口氣：「假如妳真的不肯跟這些可憐傢伙跳舞，那看樣子只有靠我了，累也沒辦法啦。」公主站起來把緊身衣稍微往下拉，雪白酥胸露得更明顯了。

　　「明天上課我還是要看到妳喔。」愛翠安提醒她。

　　「好，沒問題。」公主彎腰在她兩邊臉頰啄一下，又跑回舞池中。

　　※※※

　　剛過午夜，愛翠安起床走到窗戶邊拉開窗簾，手掌與額頭抵著厚重玻璃，居高臨下望著聖彼得堡。

　　月光下聖彼得堡像是個童話故事，冰冷皎潔、尖塔細長，塔頂看似綻放前鼓成圓球的鬱金香花苞，等待春天獻上一吻，還有涅瓦河水波蕩漾，是雪地妖精的遊樂場。這景色美麗、冰冷、遙遠，但她以此為家已經十年。

　　窗玻璃是科學產物，非常厚實，卻依舊擋不住寒風侵襲，愛翠安沒用衣物遮住的肌膚都起了雞皮疙瘩。她正常的那隻手靠在窗上已經發紅了，但天使的手卻一點感覺也沒有。愛翠安心想：要是她站在這裡夠久，血液也許會慢慢冷卻，最後自己跟雪化為一體，變成一尊水晶雕像，永遠不會老，永遠看著這城市，什麼也不用想、不用做。要是真能這樣就好了。

　　可是後頭床上傳來動靜，愛翠安沒有轉身，然後聽見赫丘爾帶著睡意的聲音。

　　「愛翠安？」

　　「你先睡吧，赫丘爾。」

　　「我想要妳陪我睡啊。」

　　「世界上有很多東西是你想要但是得不到的，赫丘爾。」

　　兩人之間沉默了好長一陣子，床鋪那邊有更多聲音，即便愛翠安不轉頭，心裡也看得見赫丘爾關切的眼神、塌了的鼻子，還有一頭凌亂的褐色頭髮。她知道赫丘爾可能已經是第一千次傻傻地望著自己，想要搞清楚他到底做了什麼事情使她生起氣。

　　「妳站在那兒看起來好美。」赫丘爾語氣很淡，可是愛慕之情很濃：「妳是我見過最美的女人。」

　　愛翠安聽了卻暗忖：這件事很重要嗎？為什麼男人老愛這麼說呢？

　　「赫丘爾，你就先睡吧。」她又說了一次，語調盡量溫柔些。

　　「妳睡不著的話我也睡不著。我看得出來妳在飛船上出了點事情，可是妳什麼都不肯說。」

　　「我沒什麼好說的，赫丘爾。」

　　她聽見赫丘爾雙腳落地，雖然還是看著窗外，但舉起手示意他別過來。「別下床好嗎？」

　　「我做錯什麼了嗎？」他問：「妳是不是生我的氣？」

　　「赫丘爾，這跟你沒關係。」

　　「我愛妳啊，跟妳有關係的事情，就跟我也有關係。」

　　愛翠安轉頭了，窗簾還掀開著，她伸手將臉上的頭髮撥開。

　　赫丘爾追問：「是因為艾蓮娜？」

　　「你太太更是與這件事情無關。」

　　「愛翠安，我願意娶妳啊，我都問了妳一百次了──」

　　「赫丘爾，」她輕聲說：「我已經說好幾次了，我在想的事情跟你、你太太、你的小孩、還有你想要，但我不想要的名分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真的搞不懂妳。」

　　「那也許你該走了。」

　　「之前妳還很希望我留下來。」

　　「那時我是想，也許該說我以為我想。」愛翠安聲音軟化一些：「我需要朋友，赫丘爾，我需要真正的朋友，我的朋友不多，其實只有你跟克蕾西兩個而已。」

　　「從妳對我們的態度看來這一點也不奇怪。就算是友誼，為什麼總是只從妳的角度出發？為什麼妳希望我出現在妳床上的時候我一定得在，但是我想要妳到我的床上──」

　　「艾蓮娜還沒有寬宏大量到這種地步吧？」她擠出一個微笑。

　　「妳知道我的意思。」

　　她望著赫丘爾一會兒，「我又哪裡做得不夠好呢，赫丘爾？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想要的是什麼？一個有權勢的主公，可以在新秩序裡稱王的人，你想要在這樣的人底下有個安穩的官位。我不是已經幫你找到了？沙皇難道不是你的理想人選？」

　　「這我不能否認，可是──」

　　「可是什麼？愛情不是我們兩個一開始的目標吧，你愛我是因為你無法占有我，要是我們真的結婚，你就會去勾搭其他女人，結果獨守空閨的也不過是從艾蓮娜變成我而已。」

　　「妳這樣說不公平，我跟艾蓮娜沒有感情，只是因為她是貴族千金、可以提供我人脈罷了。更何況哪個男人不想有小孩？」

　　「嗯，」愛翠安愁苦地說：「女人也一樣。」

　　赫丘爾表情好像給人賞了一巴掌：「抱歉，親愛的，我知道妳很想念小尼可。我有時候會不小心──」

　　她差一點就說出自己在飛船上看到的畫面，其實她很想說，但是有種難以抗拒的恐懼阻止她這麼做。「赫丘爾，你懂嗎？我忘不掉。我每天進實驗室做武器或玩具給沙皇，每天給學生上課，然後還要防著敵人暗算──可是我還是沒法忘記。我一直在想他會被帶到哪裡，他到底是生是死。不過──」愛翠安馬上收聲，心想原來赫丘爾帶給她的撫慰比想像中更多。

　　「不過什麼呢？妳有消息了嗎？」

　　「沒什麼進展。聽我說，對你而言重要的只有一點：有人想殺我。我懷疑這個人跟尼可被綁票的事情有關。」

　　「是這裡的人，還是外國的人？」

　　「我在這裡名氣比較大，所以問題應該是想除掉我的人到底是人類，還是無形的對手。」

　　「妳懷疑是『惡黨』？邪惡的天使？這邊應該沒有它們的手下吧。」

　　「克蕾西以前曾經是。」

　　「妳不會懷疑她吧？」

　　「不會，我只是想強調：那些天使很陰險，也擅長將它們的手下隱藏起來。」

　　「妳能跟我說這些就很好了，我可以通知密探注意這件事。」

　　「只能跟你最親信的人說，不管背後主使者是誰，派來的殺手很危險、很醜陋，局勢可能會大轉變。」

　　「妳還是不肯告訴我那是什麼樣的東西。」

　　「時機未到。」

　　「因為妳不信任我吧。」

　　「我當然信任你，赫丘爾。你是我最能信任的人類啊。」

　　「這意思不就是妳沒怎麼相信我？」

　　愛翠安走到床邊，靠近赫丘爾坐的地方，彎腰吻了他額頭一下。「這沒辦法，赫丘爾，我已經被人出賣太多次。」

　　赫丘爾呼出一口氣：「妳背負太多東西，付出的愛太少了，所以變得冷冰冰的。我還是愛妳，可是妳已經不是我在洛林遇見的那個人了。」

　　「的確不一樣，」她小聲地說：「我比她厲害得多喔。你快點睡吧。」

　　「我倒覺得我該走了。」

　　愛翠安聳聳肩：「隨你囉。」

　　赫丘爾起身整理衣服，換好以後轉頭過來，愛翠安看見他眼角有淚光。「我想我不會再過來了。」

　　「赫丘爾──」

　　「我還是對妳效忠，我會付出生命保護妳，也會剷除所有與妳為敵的人，可是我沒辦法當妳的情人，這傷害太深……」

　　回答時，愛翠安的喉嚨只感覺到微乎其微的哽咽：「隨你吧。」

　　赫丘爾離開之後，她又走回窗戶邊，外頭景色朦朧，彷彿是她也哭了起來。但她知道自己不會哭，這麼多年在聖彼得堡她沒有哭過，所有的淚水在失去兒子那一刻就流乾了。

　　愛翠安將赫丘爾驅離腦海，凝視著光影交織的霧氣，好像看見了小尼可的身影。她不知道自己怎麼還敢有期待，感情、希望、愛──都很危險。

　　明天開始，她要搞清楚中國是個怎樣的地方。

　　約莫一小時後，她的眼皮也睜不開了，但應該沒有睡多久就有精靈叫醒她。愛翠安在床上坐起，感覺精靈的警示還在頭骨裡嗡嗡作響。

　　遠方傳來微弱槍聲，而房裡有另外一個人。

第三章　嘯石

　　「再說一次──威其『陶』的女人到底是有多漂亮？」阿扯一邊問一邊用大手抹過眼睛，視野之中地平線好遠好遠，原野起伏、矮樹叢散落各地，卻只令人感覺世界更加無邊無際。

　　後頭一匹馬嘶叫了起來，阿扯那一匹甩了甩頭。紅鞋看看隊伍，原本十匹馬，如今剩下八匹，而且狀況不太好，看來必須好好休息。

　　「得換馬了。」紅鞋說。

　　「俺說過了吧，」阿扯咕噥：「威其『陶』到底還多遠？」

　　「不確定，」紅鞋回答：「我不知道這裡是不是威其塔的領土。」

　　「啥？小子你迷路啦？」阿扯不可置信：「紅蕃會迷路？」

　　「是啊，水手怎麼會找不到方向呢？反正都是水，對吧？」

　　阿扯臉皺成一團：「不能這樣比啦。」

　　「明明一樣，我也沒到過大水道西邊，怎麼會知道路？」

　　「小子你看起來很清楚往哪兒走啊，哪看得出你沒來過。」

　　「我是知道要朝哪兒走，腦袋裡有個指針。我不知道的是，『現在』我們在哪裡。」

　　「咱們這裡哪兒也不是吧，」阿扯又小聲嘮叨一會兒，接著聳了肩：「不過挺漂亮，還讓俺想起出海的日子哩。」

　　「你想回去嗎？」

　　「他媽的一點也不，在海上過得慘兮兮。俺看過一堆人壞血病死了，一堆人搶酒喝打死了，還一堆人長膿疱也死了。俺可比他們多活了一倍哩，別聽俺囉哩吧嗦的，在你們紅蕃住的地方好多了，這兒也不賴，」阿扯在紅鞋背上大力拍了一下，讓紅鞋忍不住擔心肋骨會不會折斷，「記得找女人來就是啦！」

　　兩人繼續前進，只是四周景色毫無變化。

　　隔天中午終於聽見歌聲，他們好奇地追縱聲音來源，到了小峽谷邊緣往下望，是個男人倒在谷底。這男人身子赤裸，四肢展開綁在木樁上，像是展翼的老鷹。

　　「納奇第瓦！納奇第瓦！」男子大叫。

　　紅鞋不懂這語言便不答話，留意四周動靜，壓低聲音說：「阿扯，小心點，幹這事兒的人或許還在附近。」

　　「明白，船長。」

　　「伊帕諾利？」那人繼續高呼：「費朗奇？安卡利夏？阿諾帕歐？」

　　紅鞋有些吃驚，挑了下眉毛，最後一句話是巧克陶語，或者是以巧克陶語發展出來的莫比爾貿易語。他推測應該是貿易語，所以用同樣語言回應：「你會說這種語言嗎？」

　　「跟母語一樣好。」只是那人這麼回答起來，腔調重得幾乎聽不懂。

　　「英文呢？」

　　「一點點。」

　　「法語？」

　　「法語我說得不錯。」那人的確以法語回答，也比貿易語好得多。

　　「哇！」阿扯叫道：「這紅蕃說法文！」

　　「阿扯你會說法文吧？」

　　「可以買酒喝、騙騙女人啦。」他順勢就改用法語說話：「喂，你在下面綁著自己做啥啊？」

　　「改善人品。」那人竟興高采烈地說。

　　「所以不用幫你鬆綁囉？」

　　「我覺得我的人品已經有長進了。」

　　「是誰幹的好事？」紅鞋問。

　　「覺得我人品不好的人啊，幫我解開吧？」

　　「應該嗎？到底是敵人幹的，還是你自己族人幹的？」

　　「我哪知道啊，那時天色很暗呢。」

　　「再會。」紅鞋說完轉身離開，「希望你人品會更好。」

　　「等一下啦！」那人又大叫：「其實跟你們沒關係，只是有人為了女人對我有誤會。」

　　「女人？」阿扯豎起耳朵。

　　「是啊，一定要問的話，是酋長的老婆啦。這是家務事，酋長是我表哥。」

　　「喔，那他們怎麼不切了你鼻子？」慣例是這麼懲罰通姦者。

　　「過幾天也許會吧。快點，幫我鬆綁我才幫得了你們，你們一定長途跋涉很久了吧？需要新的馬，還要一點吃的東西？」

　　紅鞋聳聳肩：「我們是需要馬，有個嚮導也很好，最好是會說這邊語言的人。」

　　「我是最好的人選啊，幾年之前幫過來的法國人探勘過地形，然後每種語言我都會說一些呢。」

　　紅鞋思考著，同時注意到那個人的眼瞼有刺青，是藍色的，所以眨眼起來像是浣熊。威其塔人為什麼這樣裝扮？

　　紅鞋還是對阿扯點頭示意：「幫他鬆綁吧。」

　　老水手切開繩索，年輕人坐起身揉揉手腳。「多謝啦！」他說：「法文應該是說──任您吩咐啦。你們想上哪兒？」

　　紅鞋伸手一指。

　　「北西，好，要到什麼地方？」

　　「我不確定，距離很遠，可能還要走好幾個星期，也可能更遠。」

　　「你是找人還是找東西？」

　　「這也不確定。」

　　年輕人又眨眨眼，表情有點戒備：「是巫術嗎？」

　　「沒錯。」

　　「好極了。」年輕人眼珠子轉來轉去。

　　「那還要給我們引路嗎？」

　　「會很精彩嗎？以後有故事可說？」

　　「八九不離十。」

　　「那好，反正最近我還是別在這一帶露面。」他想了想：「我叫塔哈尼吉阿斯卡賽。」

　　「那我叫阿巴卡巴卡達卡巴囉？」阿扯罵道：「哪這麼難念？」

　　「喔，翻譯成法文就是『嘯石』啦。」威其塔年輕人解釋。

　　「那麼，嘯石你何時可以出發？」紅鞋問。

　　他看看太陽位置，又緊張地看看南邊，「應該是越快越好。」

　　朝北出發之後，嘯石的焦慮越來越輕，好像褪了皮的蛇一樣煥然一新。

　　「他們太低估我了！」他說：「抓不到我的，就算抓得到我也一定逃得掉！」

　　「這好像是我跟阿扯的功勞？」紅鞋酸溜溜地打斷他。

　　「夢靈可愛我的哩，」嘯石說：「就算不派你們來，也會找別人救我啊。」

　　「夢靈？」阿扯悶哼問。

　　「之前我帶的法國人也沒聽過夢靈，白人都不知道嗎？」

　　紅鞋沒有表態，聳了聳肩，他自己對於威其塔文化所知也不多，所以雖然對於嘯石的話題心中有底，但沒有很肯定。

　　「白人有自己的語言跟詞彙，」他這麼回答：「觀察世界的方式也不太一樣，你直接告訴他不是比較快？」

　　「嘖！」阿扯開口：「不必，沒差。」

　　可是嘯石沒理會他，逕自解釋起來：「夢靈無所不在啊，」他指著天地，「有一種是伊茲卡撒納卡塔迪瓦哈，意思就是『天上的夢靈』，包括太陽啦、雷鳥啦、黑刀跟白刀的主人等等。另一種是豪威茲涅茲卡薩迪，就是『下面的夢靈』，又可以分成『水裡的夢靈』跟『與人類似的夢靈』。」

　　「嗯……第一種應該是說天使吧，上面的夢靈？第二種是不是惡魔啊……可是你說水裡也有夢靈？是人魚之類？」阿扯問。

　　嘯石聽了這種比較一臉迷惘，紅鞋便代他回答：「水裡有很多種夢靈，像是有角的蛇、白色的豹跟人等等。白色的人就是你們所謂人魚，不過，阿扯，不管你多愛女人，你不會想碰上人魚的，它們沒有肉體，還會搶走別人的靈魂。」

　　「跟你說在威尼斯碰上的東西一樣？那個奪走馬瑟牧師靈魂的怪物？」

　　「沒錯。」

　　「所以你真的是個巫醫……」嘯石問：「怎麼得到法力的啊？」

　　「還很小的時候，叫做『匡納卡夏』的矮人趁晚上來找我，不管我是睡是醒，他都會跟我說話，但是其他人根本看不見。我那時還是孩子，所以不會覺得奇怪，還以為大家都跟我一樣聽得見這種聲音。我不知道這樣很危險，也不知道自己差一點就變成受到詛咒、會傷害族人的妖術師，受到你所謂的『水中夢靈』奴役。後來我族裡的長老發現它了，然後幫我設了陷阱將它捉住，之後就是它得聽我的話。現在呢，我跟這些東西作戰。」

　　「你的敵人是夢靈？」嘯石追問。

　　「所有的夢靈都是敵人，它們那個世界想要消滅我們，我不能容許這種事情發生。」

　　「你是說消滅誰？你們兩個嗎？」

　　「人類。所有的部落、地球上所有的國家。」

　　嘯石用他的語言罵了一聲。

　　「怎麼了？」紅鞋問。

　　「你跟夢靈作戰，但是我現在帶你去的地方，是『與人類似的夢靈』它們的大本營！看樣子我的好運用光了。」

　　「如果你不趕快依照承諾幫我們找到馬，我想你的好運真的就沒了。」紅鞋說。

　　「明天應該就會到一個村落，那邊的人應該還沒討厭我吧。」

　　※※※

　　那天晚上三人紮營在一條清澈小溪邊，溪水來自南邊地平線處的矮山。棉白楊、榆樹、柳樹在輕風中窸窣，嘯石領著阿扯生了火、處理了大部分雜務。

　　紅鞋爬到附近山坡上瞭望遠方，看著大地轉動、盡頭藍紫色天空漸漸變暗，東邊非常遙遠處有點點星火。是個村莊嗎？還是獵人的營地？

　　不管是什麼，距離在一天路程外，也不是他們前進的方向。

　　他抽起煙想要思考，不過精神疲憊，結果聽起了阿扯跟嘯石的對話；不知是回音還是怎麼回事，他聽得相當清楚。

　　「……之前幹海盜的。」阿扯說著：「跟著艾德華．提屈，就是黑鬍子。是他拿下查理鎮以後的事，後來他航行到羅馬啊、威尼斯啊，嘿，可真是番大冒險。」

　　「那怎麼會跟個巧克陶的人跑到這兒？」

　　「唔，剛剛說的最後一次出海已經是十年前的事囉，那次紅鞋也有去。這世界發生什麼大事啦，可是沒人搞得清楚，天殺的大浪捲過來，港口跟船都毀啦。整個美洲集結了英國人、法國人加上海盜才弄出支艦隊，總算是給咱們辦到了，回去英國才搞清楚怎麼一回事。」

　　「所以是？」

　　「你不知道嗎？」

　　「英國不是你們白人的故鄉嗎？」

　　「真該死，你居然比俺還笨。是啦，那是咱們原先住的地方，問題就出在倫敦變成一個大坑啦。後來咱們查出來，法國的魔法師居然從天上搞了塊東西扔在倫敦上頭。」

　　之後一陣沉默，紅鞋感覺得到情緒波動。即便是阿扯這種出生在其他地方的英國人，還是很難平復失去祖國的哀痛。

　　「大家是都知道英國跟法國處不好，然後他們也都跟西班牙作對。」嘯石後來說。

　　「後來沒差啦，英國、法國、西班牙通通不見啦，只有咱們自己說自己是英國人、法國人什麼的。至於現在如何呢，其實俺不知道，但俺懶得管。」

　　「這也說不通啊，你們──」

　　「好啦，紅鞋有參加遠征隊，他還救了俺的命哩，之後威尼斯打仗咱們也一起啊，黑鬍子船長就是那時候死的。俺覺得在海上那麼久也夠啦，就在查理鎮待了六年，前陣子想到我有巧克陶的朋友，開始搞了點買賣。」

　　頓了一下他又開口，「俺跟你說，」阿扯繼續下去：「沒有比他更好的朋友了。俺個兒這麼大，有些肉腳光是看我就屁滾尿流了，有人怕我、有人敬我，但俺沒幾個好朋友。上頭那紅蕃仔偏偏就是一個，你要是敢耍他、敢動他一根汗毛，俺就叫你哭著求你們那些什麼夢啊鬼的。」

　　「知道啦。」嘯石回答。

　　紅鞋笑了一下，要是阿扯知道自己聽見這番話一定糗死了，通常他是酒後才會吐真言。

　　這彪形大漢看來是惡形惡狀，不過心地卻是相當正直，不管他自己知不知道，阿扯也同樣是紅鞋最好的朋友。紅鞋的族人敬畏他，所以有了隔閡，就算面對家人他也略感疏離，只有跟阿扯相處的時候既沒有多餘的疑問，也沒有無謂的保留，所以阿扯成了巧克陶族人也比不上的好兄弟。

　　有時候聽到那大個兒吐露同樣的心聲，感覺很好。
　　※※※

　　「好像乾草堆喔。」阿扯看著村莊說。

　　紅鞋之前見過賓州、歐洲的乾草堆，所以也有同感。威其塔的房子頗高，用雪松木做支架後包上柳枝綑綁的草堆，房子都有兩扇門，一面向西一面向東。看在紅鞋眼中倒覺得這些房子很像蜂窩，義大利人帶到南卡羅萊納的那種。

　　一共只有十二間屋子，大小都容得下一戶人家，此外還有一些敞開的避暑屋，只有屋頂可以遮蔽午時烈日，沒什麼其他裝潢。即使從高處俯瞰，紅鞋還是仔細地看到了婦女四處走動，有的做菜、有的打穀，也有人手工編著草席、籃子等。

　　除了房子形狀怪些，跟巧克陶村落幾乎一模一樣，這裡的人也將長條的玉蜀黍殼編成繩子，串上白、紅、黃各色玉米，以及南瓜片之類的食材曬成乾。看見這些東西，聞到了炊煙、烤肉的氣味，他也不免流起口水。這幾週中紅鞋與阿扯多半吃冷食──玉米粉摻水弄成粥，雖能裹腹但實在不可口。

　　能吃頓像樣的東西就好了。

　　他不敢期望太高，一直提醒自己：這可不是我的族人，他們不欠我什麼。這兒的人雖跟巧克陶沒有往來，但難保他們不會下毒手──聽說西方這兒有食人族，而且也有比吃人更糟糕的事。

　　五個粗壯黝黑的男人騎馬出來招呼，他們跟嘯石一樣眼睛周邊有刺青，身上各處有小小的星形圖案，腰間圍了塊布，胯下是西班牙小馬；這種馬比起紅鞋的巧克陶駿馬要矮小些。

　　其中一個人對著嘯石語帶恫嚇地叫了句話，嘯石也高聲回應。紅鞋無法理解兩人對話，只見下一刻對方的首領拿出圓頭戰槌、腳下一踹便朝嘯石衝過去。

　　「喂！」阿扯大吼，抽出手槍。

　　紅鞋揮手示意他別妄動，對方其他人都原地不動，嘴上掛著笑意，連嘯石自己都發出一聲喝采，完全沒有憤怒或驚嚇的意思。他跟另一個人騎馬繞起圈圈，兩個人用棒子套招似地對打，接著下馬像小男孩一樣追打起來，之後大笑。

　　「這是我表弟『裂頭』。」嘯石解釋：「他會幫你們換馬，而且他們很中意你們這些馬呢，想用來配種。他們才剛跟卡帕哈族打了勝仗，馬匹很夠用。」

　　「那就好。」

　　「今天晚上還要舉辦宴會歡迎我。看吧，說過他們還喜歡我的。」

　　「別掉以輕心，阿扯。」紅鞋低語。

　　「不信任他？」

　　「一點都不。」

　　「這些威其『陶』人……跟巧克陶有仇嗎？」

　　「就我所知沒有，但這只代表我沒聽說過兩族交戰的故事。這裡距離巧克陶太遠，中間一路上已經有很多敵人，像是契卡索、卡帕哈、瓦乍馨等可以打，所以我們沒必要跑那麼遠吧？當然他們也一樣。」

　　「那你是覺得這兒有人沒收集到巧克陶人的頭皮不甘心，想趁機會下手囉？」

　　「他們可也很少見到白人呢。」紅鞋淡淡提醒他。

　　「喔，這可好。」阿扯看著身邊的女人，有些頗具姿色，不過跟男人一樣很多紋身。她們胸部以乳頭為中心有許多同心圓，額頭往下穿過鼻子到嘴唇、下巴很多條直線。「希望這兒有蘭姆酒啥的。」

　　夜幕低垂，天際剩下一道紫色，夜鷹梟叫起來，蝙蝠振翅向葉片四處亂竄。紅鞋心想不知這些蝙蝠住在哪兒？山洞？這附近根本沒什麼高的樹木。

　　威其塔人目前看來不危險，兩人身邊多半是女子跟小孩，似乎很好奇地發問，不過他們也聽不懂。嘯石在附近高談闊論，恐怕是吹噓自己將兩人從什麼絕境中救出的英勇壯舉。

　　有人送上食物，煮過的肉、烘過的玉米、還有玉蜀黍麵包放在玉米殼裡頭蒸熟。味道都不錯，與紅鞋習慣的口味差不多，他飽餐一頓，但還是很謹慎不讓自己太撐。

　　隨著夜色漸深，他終於放鬆一些，嘯石跑到旁邊拍了拍他。

　　「這兒的人聽說了一點那方向的事情。」

　　「有什麼消息？」

　　「有些人往那兒過去做生意，結果都沒回來。還有些陌生人經過我們領土，他們顯然是在躲避什麼東西，但不知道是不肯說還是說不出，我只聽說了『鐵人』這樣的描述，但是我們從沒聽說過有這樣一個部落。另外，有一些當地人碰上夢靈，夢靈也要他們往那邊過去，而真的過去的人也沒有回來。你知道是什麼情形嗎？」

　　「我所知不多，那塊土地上有一片陰影我也看不透，我猜是最強大的夢靈在那裡。」

　　嘯石點點頭：「有些長老說『第四個時代』，也就是『降臨的時代』到了，你認為這就是你看見的現象嗎？」

　　「我不確定。」

　　「長老還說會出現一個四張臉孔的巨人。」

　　紅鞋攤手，顯得有些不耐煩：「我不知道，」他一再重複，「不然我就不用過去調查了。」

　　「你總得先在這裡休息幾天吧？」

　　「不了，我們一早就出發，你要帶路，還記得吧？」

　　「當然，我言出必行哪，那就大清早直接走吧。」

　　結果，早上嘯石那混蛋已不見蹤影，幸好威其塔人才是真的一言九鼎，不只幫他們換了新馬，紅鞋、阿扯用一些火藥、子彈、加上一把斧頭又多交換了兩匹。紅鞋並不是很想將彈藥脫手，但是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要去的場所，毛瑟槍多幾發子彈也不會有什麼作用。

第四章　陰魂不散

　　下午三點二十分，有人敲了實驗室的門，富蘭克林一打開便撞上了一個奸笑著的鬼。

　　而他會這麼精準地知道時間，是因為一整個早上都忙著做實驗，這次的實驗就是得要精確地計時。兩個鐘頭前他才被迫分神一次，當時整座城內四處鐘聲響徹，而且不是整點、也不是半點，居然是一點十二分。他雖然心情大亂，也只能盡力充耳不聞，心想鐘聲也許肇因於某個不尋常的節日或紀念日，只是自己忘記罷了。他努力想埋首工作，過了大概一小時，外頭才安靜下來。

　　這時卻又有人敲門。

　　富蘭克林第一個反應是破口大罵，要那人立刻滾蛋，這天狀況已經夠糟了，他實在不想應付預期外的事情。雖然逮到了那個魔人，但局勢卻使他更為焦躁，富蘭克林其實想要當場進行審問，然而他又怕對方看破自己其實很好奇，所以拿定主意要先把魔人扣在奈恩之前的耕地那兒，這大半天就先做實驗，傍晚再過去處理這事兒。

　　實在不想被人打擾哪。

　　只是他明白，本地人沒要緊事情也不會敲他的門，所以終究站起來、活動活動四肢筋骨後，大步邁向門口。暖風自敞開的窗口吹入使他心情略佳，而且他稍微察覺到外頭很安靜，沒有什麼說話聲音隨風飄進來，甚至連車輪、馬蹄的聲音都沒有。這也很奇怪，星期二街道上應該有不少人才對。

　　而一開門就看見個幽魂斜著眼睛睨著自己，這鬼魂高高瘦瘦，一對眼珠精光閃閃，總是帶有笑意。他臉形跟身材一樣細長，嘴角那抹油亮是混著諷刺的愉悅。

　　「雅努斯先生，」遊魂邊喊邊微微鞠躬：「你還活著可真好！」

　　富蘭克林聽到自己倒抽一口氣，倒抽一口氣自然就說不出話，結果對方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以法國禮儀在他兩頰輕啄，接著用手臂拉著他好好瞧瞧，然後他才回過神開口。

　　「伏──伏爾泰？」

　　「你差一點就叫對了！」訪客喜孜孜地說：「不過呢，我的名字不是『伏伏爾泰』，一個伏就夠了！」

　　「你還活著！」

　　「這可不公平，明明是我先說這句話的。話說你不但活得好好的，還長高了很多！不過你的髮際好像也太早開始往後移了。」

　　「你怎麼會──」富蘭克林根本不知從何問起：「你怎麼找到我的？」

　　「你也太不懂待客之道了，居然還不肯請我一杯白蘭地。」

　　「這有什麼問題，我只是太訝異罷了。」

　　「等一下說不定你會更訝異呢，那到底有沒有白蘭地啊。」

　　富蘭克林用力點頭，跑回房裡翻了酒櫃，找了瓶應該是白蘭地的液體、拿了兩個杯子，回頭看到那法國佬正在欣賞桌上各種儀器。他給兩人都倒了好大一杯，但伏爾泰一下就喝光了，重新倒了一杯，然後將酒杯舉到與眼同高。

　　「我可真是得意忘形了，來為牛頓派乾一杯吧。」

　　「牛頓派……」富蘭克林喃喃自語，兩個人杯子一碰，陽光正好透過那黃湯，一瞬間他好像又看見過去的一切：大家聚在希臘咖啡館的桌子邊，伏爾泰說話總是很銳利，蘇格蘭人麥勞倫則總是一本正經，希斯表情都很悶，史特林那傢伙是叛徒，維希莉莎．卡雷娜成為他的初戀。那時候他是個不到十四歲的小伙子，像是塵埃一樣繞著行星旋轉，而行星們則繞著牛頓那顆朦朦朧朧的太陽轉。白蘭地潤了他的舌，讓他也好像又一次嚐到了維希莉莎的雙唇、她潔白的肌膚、那是年少輕狂的希望與恐懼交錯──如同巨人那樣龐大的情感拘束在一個小小的身軀中，他還記得那種驚喜與快樂。

　　但他也記得遺憾、挫折、絕望，麥勞倫死了，史特林與大家反目成仇，維希莉莎的愛成了操弄他的工具，還有倫敦也被炸成灰燼與回憶，絕大部分陸地都沉入大西洋中。

　　他一飲而盡，再倒一杯。

　　「白蘭地真是良伴。」伏爾泰眼皮都闔起來了。

　　「對了，」富蘭克林終於又清醒些：「趕快告訴我，這十二年裡頭，你都怎麼過的？」

　　「怎麼過的啊……」伏爾泰的嘆息中透露出疲憊，富蘭克林指著座位請他坐下，同時也注意到時間還是在這法國人身上留了痕跡。人類的心靈很愛作怪，看著一個人的臉，會先看見那些熟悉的部分，但現在仔細觀察，就找出很多歲月不饒人的證據。伏爾泰的臉原本就瘦削，現在卻像是剩下一張紙套在頭骨上拉得死緊，而他雖然穿著時髦的棕色大衣與馬甲，但看上去卻比穿著破爛旅裝更要歷盡風霜。

　　「你到查理鎮這裡多久了？」

　　「下午才到而已，這兒港口不錯。」他又喝了點酒，不過小口了些，「提起你名字大家就告訴我怎麼走了，在這兒名氣可不小喔，看來是跟威尼斯那兒一樣。」

　　「你有聽說？難道你是威尼斯過來的？」

　　伏爾泰還是那副魔鬼般的奸笑：「不是，我從科隆那兒過來，那兒的行政官把我往大門外面丟，然後我就航行了二十英尺遠。」

　　富蘭克林等不及想要知道真正答案，但還是笑出來了：「看樣子他知道你差不多要動身，就幫你把帆給全打開了。你該不會碰了人家太太？」

　　「一定是因為你太久沒跟我見到面，我是會去破壞人家婚姻的人？」

　　「我是跟你很久沒見了，不過我一直知道，只要是你看上了，你才不管這麼多。」

　　伏爾泰優雅地以蕾絲領巾抹了抹嘴，「真不客氣啊。話說他太太呢，我想個性應該很好，但造物主沒有給她『看得見』的美……所以你猜錯了，我是因為其他女士的問題才必須離開科隆。」

　　「所以從科隆到威尼斯，然後才到這裡？」

　　「啊，天哪，不是這樣，離開科隆之後我先去了克拉科夫。」

　　「老天，伏爾泰你從頭說吧。但我可不是要你從創世紀開始喔！」

　　伏爾泰慵懶地揮揮手：「班傑明啊，我也很想跟你好好敘舊，之後一定有機會的，但是先饒了我，我聽你說就好啦，我還累得很呢，想想待客之道啊！」

　　富蘭克林不得已跟著坐下：「好吧，待客之道。不過還是先跟我說一件事──希斯先生活下來了嗎？」

　　伏爾泰俊美的五官擦過一絲陰影：「很可惜，班傑明，他沒撐過來……看見你活生生在這兒，過得又好，我很高興，先別破壞我心情，讓我樂一下也好。就別提比我先走的那些死人骨頭了吧。」

　　這種心情富蘭克林非常能夠理解，「那什麼事情會讓你開心些呢，伏爾泰？」

　　「什麼東西能讓大家都開心？可能只有謊話了。那就跟我說：我顛沛流離這麼久，終於到了個可以落腳的好地方。最好說這裡是美洲樂土、是黃金鄉、是個沒有戰爭的綠洲。」

　　「關於這件事也許我根本用不著說謊。」富蘭克林正經地說：「算不上是樂園，很多人之前並不知道我們相當依賴祖國，而且也發生過瘟疫、飢荒等等事件，加上物資並不充裕，但是大家齊心努力已經熬過來了。我也去了很多地方，你知道我去過威尼斯了，再之前也在波希米亞待了兩年。美洲這兒不是樂土，但至少比我去過的地方都好。」

　　「有戰爭嗎？」

　　「這就是幸運的地方吧，歐洲大大小小戰事不斷，但是美洲這邊只打小仗。西班牙跟法國殖民地的人比我們還窮苦，所以大家同樣體認到生存最好的辦法就是合作。加上我們後來與威尼斯通商了，不聯合起來很難抵擋海盜劫掠，總之算是維持相互牽制的平衡。」

　　「但是你說也會打仗？」

　　「北邊的法國人受不了飢寒交迫，那附近的印第安人也一樣，所以他們會來搶我們，還有我們的伊洛奎同盟。你應該也猜得到，我們現在不得不與印第安人保持緊密關係，否則他們發起火來，我們可找不到祖國派兵增援。」富蘭克林繼續說：「殖民地內也有意見紛歧，大家爭論的是有些土地的地主還在英國，根本不可能過來處理，以及，這邊該有什麼樣的政府。」

　　「你們最後怎麼解決？」

　　富蘭克林身子往前傾了點，他兩頰發燙的原因不只是白蘭地，還因為一份驕傲。

　　「失去英國雖然造成很大的打擊，但是也帶來一些好處。」

　　「我聽到一些風聲了，據說殖民地組成一個共和國。」

　　「這倒言過其實了點，」富蘭克林搖搖頭回答：「有一天或許會成功。大家知道英國和國王都沒能倖免於難，也明白該靠自己。之前每塊殖民地都有一定程度的自治，所以只是需要一個更高層級的權力機構去解決公眾福利與爭端，保守派當然希望選一個國王，可是根本選不出來。喬治王以及漢諾威家族不是死了就是還留在德國那兒，恐怕也給莫斯科軍隊攻陷了，反正一點消息都沒有。至於美洲這邊的貴族都只是王室遠親，血統根本很淡薄，彼此間誰也不肯多敬誰一分，於是最後乾脆組成美洲大陸議會。身為下議員之一，我還是得承認這只是臨時湊合的。」

　　「先恭喜你了，所以議會能運作？」

　　「創立得很草率，我想過一段時間才能完美。但前提是我們能打得贏敵人。」

　　伏爾泰也往前傾，忽然聚精會神起來：「那國王……？」

　　「我們不需要國王，這裡已經走上維新黨的路子，可以說終於擺脫了王權吧，本地沒有人覺得自己需要國王來統治。」

　　「一面之詞。」

　　「什麼意思？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先被法國國王囚禁，然後又遭到放逐，那時候你對君權體制應該也沒有好感吧？」

　　伏爾泰聳聳肩：「問題重點不在於我們想要或不想要吧。歷來君主統治人民，可也沒先問過人民想要或不想要，但是芸芸眾生似乎就是喜歡有人告訴他們該怎麼做，這樣自己覺得過得不夠好，才有一個人可以責怪。」

　　「某些國家是這樣沒錯，可是英國人似乎天生喜好自由，殖民地的人更是當仁不讓。」

　　「你是這麼想的嗎？」伏爾泰語調幾近尖銳地問：「好吧，按照牛頓的老辦法，遲早會有實驗結果。」

　　富蘭克林還沒能想通對方的弦外之音，又有一個人敲門了。

　　「是誰？」富蘭克林大聲問。

　　「是我。」一個女人的聲音傳進來。原本就有條縫的門被推開了些，蘭卡．富蘭克林走了進來。一縷棕色頭髮竄出蕾絲小帽稍稍遮住一眼，她一撥開露出藍色眼睛，這對世界上最有智慧的藍寶石，讓伏爾泰看得眼睛也亮了。

　　「蘭卡！」富蘭克林說：「快進來，這位是我的多年好友。伏爾泰先生，這位是我的妻子蘭卡。」

　　「喔，enchante【註：法文「迷人」的意思。】，女士您好。」伏爾泰深深鞠躬，趕在蘭卡反應過來以前快步靠近，留了一吻在她唇上。「這是英國的招呼方式，」他解釋道：「我覺得比法國人親手來的有禮貌。」

　　「我可不這樣想喔，先生。」蘭卡鎮定下來回答：「我不習慣也不自在。」

　　「啊，真是抱歉，」伏爾泰不懷好意地笑了笑：「那我換個方式──」說著他便要牽起蘭卡的手。

　　「這下子我可知道你對女人的那些伎倆是哪兒學來的了，班傑明。」蘭卡將手硬生生抽回來：「先生，您該以這徒弟為榮，班傑明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也是差不多的態度，說真的我們若還會見第二次面應該是奇蹟。」

　　「再恕我無禮，夫人您的口音聽來不是英國也不是法國腔調？」

　　「蘭卡是波希米亞人，我們是在卡爾六世的皇宮相遇。」

　　「可真是兩位的幸運宮殿了，而且我還真沒想到神聖羅馬帝國的土地可以養育出這樣美麗的玫瑰。」

　　「伏爾泰先生，你別繼續勾引我太太了。」富蘭克林告誡他。

　　「抱歉哪。」伏爾泰手環在胸前：「慘的是，我居然當場給好友的妻子給罵了一頓──」

　　「慘的應該是……」蘭卡打斷了他，說起話來抑揚頓挫，「我可能會先被甜言蜜語給淹死。先生請換個話題吧。」

　　但富蘭克林倒是覺得蘭卡的語氣聽起來不是真心要伏爾泰收斂點。

　　「而且呢，」她繼續說：「我到這裡是要叫班傑明去議會廳。」

　　「去議會廳做什麼？」

　　蘭卡眼睛睜大了些：「你沒聽到？」

　　「聽到什麼？」

　　「啊！」伏爾泰抬出一根手指：「我剛剛正要告訴你。」

　　「所以？」富蘭克林來回望著朋友跟妻子，開始覺得很不耐煩。

　　「先前不是有很大一陣騷動？」伏爾泰問。

　　「這我有聽到，難道大家一直敲鐘是因為你靠岸了嗎，伏爾泰？這是要我出席迎接法國才子的宴會？」

　　「大家又敲鐘又吹號角才不是為了我呢，是因為同船有另外一個人，他叫做詹姆斯．弗朗西斯．愛德華．斯圖亞特。」

　　「詹姆斯……那個謀位者？」【註：英王詹姆斯二世之子，曾要求英格蘭與蘇格蘭王位歸其所有，故得「謀位者」（pretender）之外號。】

　　伏爾泰點點頭：「正是。」他慢條斯理說，「看起來你們有個新國王囉。」

第五章　陷阱

　　「站起來。」愛翠安聽著自己的聲音都覺得刺耳：「你是誰？不說就得死。」

　　那身影搖搖晃晃站起來：「老師，是我。」一個女孩兒的聲音支支吾吾說著，「別打我，我真的不知道還有哪裡可以去。」

　　愛翠安把床邊的燈罩掀開，室內終於有了光。「伊萊莎芙？」轉念一想卻很合理，因為她有鑰匙，而且不會給守衛攔下。

　　年輕女孩癱在地板上，身上還是舞會時那襲禮服，可是已經髒了、破了、還濕了。伊萊莎芙一頭黑髮煞是凌亂，臉頰上有清楚的淚痕。

　　「天哪，孩子妳為什麼過來？為什麼沒披件衣服，怎麼搞成這樣呢？這邊離皇宮差不多一里格遠。」

　　「我跑過來的，沒辦法──他們不是殺死我，就是把我關進修道院！拜託，妳一定要保護我！」

　　愛翠安起來拎了擱在床邊的蠶絲外袍披上，走到公主身邊跪著低聲說：「冷靜點、冷靜點，先告訴我到底怎麼一回事。」

　　伊萊莎芙還沒得回答便有人敲了門，「愛翠安，是我，維若妮卡。我有事找你，現在就得談。」

　　「妳一個人嗎？」愛翠安對著外面大聲問。

　　「對，但再過一會兒就未必了。」

　　「進來吧。」

　　門開了，克蕾西走進來，她也還是穿著參加舞會的禮服，但卻繫上腰帶掛了劍。她一手持著高能槍進了房間，目光掃過兩人接著關上門鎖緊。

　　「究竟發生什麼事？」愛翠安問。

　　「政變。」克蕾西回答得乾脆俐落：「公主，妳還好吧？有受傷嗎？」

　　「嗯……我是說我還好。」伊萊莎芙一直抖，愛翠安擔心她受了風寒。

　　「是多爾戈魯基家還有戈利欽家的人，」克蕾西解釋：「他們已經占據皇宮了。」

　　「緬什科夫呢？」

　　「被活捉了。他們等到大家都喝醉才動手，有反抗但是規模不大，緬什科夫很多手下倒戈。」她搖搖頭：「局勢不妙，我事前完全沒聽到風聲，赫丘爾那邊也一樣，我們的密探完全沒報告這件事。」克蕾西又對公主一點頭說，「現在全部的人都在搜她。」

　　「我想妳應該已經叫醒這邊的守衛了？」

　　「當然，他們已經就位了，赫丘爾也正要趕來。」

　　「後續會怎樣發展？」

　　克蕾西舉起手，做了個「我不知道」的動作。

　　「謝謝妳，維若妮卡。」愛翠安說：「妳先去指揮吧，我隨後就到。」

　　克蕾西點了頭便走出房間。

　　等她走出去後，愛翠安搖鈴叫女僕，女僕過了一會兒才出現，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不過等她看見伊萊莎芙，立刻嚇得瞪大眼睛清醒過來。

　　「安娜，給公主找幾件衣服過來，她應該可以穿我的──拿我的獵裝過來好了，順便帶點熱水。」房間溫度漸漸提高，是她要精靈操作氣體的結果，「把我那件黑色袍子也帶來。」

　　※※※

　　她站在克蕾西身邊督導士兵在房子周邊列陣，天空已亮成灰色。

　　「他們穿的是火槍兵制服，」克蕾西看了說：「火槍兵之前已被沙皇廢除了。」她碰了碰玻璃，「妳確定是這扇窗？」

　　「大砲也打不進來。」愛翠安跟她保證。

　　克蕾西手搭著闊劍劍柄，換上了自己的軍服：長度及腿的大衣、馬甲、馬褲，都是愛翠安所率領的洛林軍裝束。她一頭紅銅色頭髮沒有綁，從三角帽邊緣往下落，頸部緊緊地繫了領巾。

　　「赫丘爾看來不太高興，」克蕾西試探地問：「好像不是因為政變。」

　　「他昨晚跟我提了分手。」愛翠安直接告訴她。

　　「真的嗎？都這麼久了，他怎會忽然想提？」她的語氣還是一貫地嘲弄，但一看愛翠安沒有馬上答話，她便改個語氣問：「那妳也不高興嗎？」

　　「我──不應該不高興吧。」愛翠安這麼下結語。

　　「嗯，不對，不是說邏輯喔。說穿了，當初妳也可以嫁給他的。」克蕾西仰起頭似乎疑惑著：「妳……為什麼沒跟他結婚？妳沒跟我解釋過。」

　　愛翠安眉頭一蹙：「因為我還沒做完。」

　　「什麼意思？」

　　部隊在下面移動，她們兩個都留神注意，而愛翠安也喜歡如此，因為不需要看著對方說話。

　　「我以為妳應該很瞭解我的意思才對。一個女人如果不結婚，可以做的事情非常多，我們兩個不就是最好的證明？不客氣地說，我是目前俄羅斯最頂尖的女性學者，說不定這範圍算進歐洲也可以，反正最近歐洲那麼慘。我有私人護衛、豪宅、學生，還有個人財產。至於妳──有多少女性軍官可以像妳一樣公然指揮軍隊？婚姻會剝奪女人的空間，結婚不就是要成為男人的附屬品？『他的』太太、『他孩子的』媽……維若妮卡，我努力這麼久、犧牲這麼多，換來的成果也很多，賠在婚姻上太不值得。」

　　愛翠安用餘光瞥見克蕾西聳肩。「可是有人會說，女人結婚後也可以『做點什麼』。」

　　「英國伊莉莎白女王、瑞典克莉斯提娜女王、法國妮儂夫人，她們都沒結婚，理由很明顯。」

　　「克莉斯提娜有結婚。」

　　「沒錯，放棄王位以後，所以也就放棄所有權力跟選項了。她不就證明了我所說的嗎？」愛翠安咬著嘴唇：「我被迫當路易的情婦然後跟他訂婚──克蕾西，我可真說不出我有多厭惡這件事情，我居然得完全受控於他。我發誓絕對不讓這種事情再度發生。」

　　「但是赫丘爾──」

　　「他是我認識過最棒的男人，」愛翠安回答：「可是問題不在他身上，是這個世界有問題。只要我走上跟夏娃一樣的路，不管赫丘爾包容心多強，很多事情一定會改變。就算我很信任他，也沒辦法信任到這種地步──至少有了我現在擁有的東西以後，我辦不到。」她對克蕾西淡淡一笑：「妳還記得吧？我們是莉莉斯的子孫，不是夏娃的後代。」

　　克蕾西咯咯笑道：「我幫惡魔喉舌的功力可真差。」

　　「這惡魔可不壞。」愛翠安看了也擠出微笑。

　　「所以妳該找個新對象囉，」克蕾西輕聲說：「我該為妳物色一個嗎？」

　　「我想先沉澱一段時間吧，這種事情好像也會疲乏。」

　　克蕾西發出個覺得噁心的聲音。「妳少裝了，」她還是低聲說：「騙得了別人、騙得了赫丘爾，可是騙不了我。不管結不結婚，妳都一樣愛他，他娶別人那時候妳哭了三天呢，我懷疑妳昨天晚上也有哭喔。」

　　「少胡說。看那兒──是不是戈利欽親王？」她指著一個騎馬朝前門過來的人。

　　「沒錯。」克蕾西回答。

　　愛翠安噘起嘴：「放他進來，其他人不行。讓他帶武器沒關係。」她自己先去了接待廳等候。

　　※※※

　　愛翠安並沒有等太久，兩個洛林軍帶了戈利欽進來。他僵硬地鞠躬以後，手指捻了捻已經花白的濃密鬍鬚，接著輕輕喉嚨。

　　「女士您好。」他開口。

　　「親王殿下您近來如何？」愛翠安問話時坐在椅子上，也沒有請親王就座。

　　「一定要問的話，只能說今天晚上很忙碌。」

　　愛翠安點點頭：「但這時間來找我總是嫌早了些，更何況還帶了那麼多朋友一起來。」

　　「我想親自向女士您解釋一些事情，免得造成您無謂的擔憂。」

　　「戈利欽親王真是客氣了，請繼續說明。」

　　「其實很簡單，沙皇彼得大約一年前離開，但當時只說要出去幾個月，想必沒打算讓緬什科夫攝政這麼長的時間。大家都耐心等著，認為沙皇會在緬什科夫搞垮國庫之前回來，但現在我們等不下去了，海外情勢告急，帝國內憂外患。此外，我們得到情報指出沙皇已死，他帶去的人馬也全滅了。」

　　「緬什科夫倒是什麼也沒跟我提。」

　　「他想隱瞞這件事，說不定根本就是他在幕後主導也未必。緬什科夫想奪下皇位、自立為王，我們之所以行動就是要防患未然，令人慶幸的是目前流血衝突很少。」

　　「那您打算立誰為繼位者？」

　　「庫爾蘭女爵安娜是適合不過的人選。」

　　「安娜是沙皇的姪女，伊萊莎芙是沙皇的女兒，這怎麼辦？」

　　戈利欽眉宇間露出一絲焦躁：「想必您也知道，公主殿下她……個性有點遊戲人間，她對於治國沒興趣，恐怕也沒才幹。」

　　「那您打算怎樣安置她？」

　　戈利欽仰頭一望：「公主殿下在這兒嗎？」

　　「親王殿下，任何人在或不在我的房子裡應當與您無關，無論您帶了多少士兵過來都一樣。請您先回答我的問題。」

　　「為了公主著想，我們打算將她送到僻靜的地方，過著與世無爭的生活，並且接受她非常需要的道德教化。」

　　「修道院是吧。」愛翠安直接點破。

　　「是的，女士。」

　　她手指抵著下巴：「那找我有什麼事？科學院也有變動嗎？」

　　「當然沒有，女士請安心，我過來就是要請您別多想，您跟科學院這邊只要您沒意見就不會做任何調整。」

　　「換句話說，您希望我支持政變。」

　　「可以的話自然最好，」戈利欽回答：「國人都非常敬重您。」

　　「也沒有敬重到開槍之前先問我一聲。」

　　「這點請女士體諒，如果太多人事前知道消息，恐怕打出去的子彈就遠比現在要多。而且考量到行動失敗的情況，我們也不希望將女士您拖下水。」

　　「我以前可不知道親王是這麼體貼的人，真是一大發現。」愛翠安拿起一把折扇把玩：「我個人並沒多喜歡緬什科夫，安娜也的確是治國之材。但是伊萊莎芙還是留在聖彼得堡好，由我照顧就可以，畢竟我是她的老師，也知道沙皇對她的期望。」

　　「女士──」

　　「親王殿下，我可以給您增加天大的麻煩，而且隨時都會出手。相對地，我也可以什麼都不做。」

　　戈利欽臉色一變，摸了摸鬍子以後點點頭：「那能請您出席加冕典禮嗎？」

　　「我絕對盛裝赴宴。」

　　「太好了，女士。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天』都還沒亮呢。」

　　她目送戈利欽離開，之後克蕾西與赫丘爾走過來。

　　「得把伊萊莎芙的東西先搬來，」愛翠安說：「我不信任這人。」

　　「其他的事呢？關於科學院？」克蕾西問。

　　「妳相信他的話嗎？」

　　赫丘爾清清喉嚨，他不願意正視愛翠安雙眼，「事情絕非親王說的如此簡單，沙皇進行的改革一直飽受非議，特別是戈利欽家族這些老貴族聲音最多。他們根本就與舊禮儀派連成一氣，如果沙皇真的不回來，他們一定會走回頭路，等著看吧。火槍兵已經重回枱面，一堆人又開始留鬍子，全部都是沙皇廢除或禁止的東西，所以科學院遲早也會給他們整垮。」

　　「你忘了一件事，」愛翠安說：「科學院目前是神職單位，我們好不容易要教會接受科學其實是天使跟聖徒的恩賜，這樣子他們還能對付我們嗎？」

　　赫丘爾看著自己的手說：「別低估了舊禮儀派那群人，也不要自以為瞭解他們。尤其不要小看他們對沙皇的宿怨有多深，很多舊禮儀派在腦袋裡滾雪球，天使、聖徒什麼的可也壓不住人的仇恨心。要是他們發現妳跟沙皇聯合起來欺騙他們……」

　　「也許他們已經發現了。」克蕾西忽然插嘴。

　　「這是怎麼說？」

　　「我只是說『如果』他們發現了，要怎麼辦？要是他們知道這些年來妳居然派精靈偽裝成聖徒，在教堂現身、行神蹟──而科學院裡面又有這麼多人，難保不會有人洩漏風聲。」

　　「那他們為什麼不採取行動──啊！」

　　「沒錯，妳在政變當天碰上突襲真的只是偶然嗎？一定有人會擔心妳支持緬什科夫，只是大家目前還怕妳，當然妳的力量很強、能做的事情很多，只是外頭傳言更是誇大不實。能夠不要來妳家自然再好不過，妳在這裡設下重重防護，還有士兵駐守。」

　　「妳覺得他們只是先懷柔？」

　　「我只是覺得必須考慮這個可能。」

　　愛翠安點點頭：「但還有件事情我覺得不對勁，如果昨天攻擊我是政變計畫的一部分，為什麼默勒庫會傳遞出我兒子在中國的影像？」

　　「妳說什麼？」赫丘爾聽了大聲問道。

　　「赫丘爾，我之後再跟你解釋。」

　　「我想到一個狀況，」克蕾西說：「沙皇不是也去了中國？而且他帶了維希莉莎．卡雷娜一起去，妳也知道那女人看妳平步青雲很是嫉妒，有沒有可能其實政變、默勒庫的影像，甚至沙皇失蹤都跟她有關係？」

　　「維若妮卡妳真的很會猜忌，妳認為卡雷娜會背叛女神會的同伴嗎？」

　　「女神會裡大家都是姊妹，不過，愛翠安妳也知道，女孩子彼此間最常勾心鬥角。我覺得全都是陷阱，要是那個默勒庫殺不死妳，戈利欽就會過來哄妳，要妳以為自己很安全，然後他在找機會除掉妳。再不然，妳可能會主動前往中國，在尋找失蹤孩子的下落時就會被他們逮到。」

　　「妳應該早點跟我說這些事情的！」赫丘爾在一旁大呼小叫：「這樣子我怎麼叫探子做事──」他說到氣得不想再繼續說。

　　愛翠安起來走到窗邊：「我想維若妮卡說得對，」她沉吟了一下，「全部都是精心設計的騙局，但到底是誰在背後主導？坦白說，我認為卡雷娜沒有這種實力。」

　　「比較重要的是，」克蕾西問：「妳打算如何處理呢？」

　　愛翠安看看兩個朋友，露出帶有殺機的微笑：「還用問嗎，當然是深入虎穴啊。」

第六章　剝了頭皮的人

　　紅鞋悄悄溜到谷地邊緣，幽境已經吞沒月亮，不過憑著他那雙貓頭鷹般的眼睛，星光足以讓他看清山脊上高高低低樹木的葉片。山谷下面沒有樹，只有長得很高的草桿給風吹出波浪，以及隨遠近而亮至暗的山丘在地平線與星空融為一體。

　　他凝神靜心聆聽很少有人能聽見的聲音，即便聽得見，也絕非只靠耳朵。有個微弱的呼聲，也許只是一個回憶，還在空氣中徘徊不散。

　　草原上飄過一陣寒風，紅鞋打了冷顫。他離家好遠、好遠，離開威其塔村落又過了兩週，與土生土長的部落相隔大概兩個月路途。

　　回去營地跟阿扯在一起可能比較好，但是這兒有點不對……

　　大草原另一邊有個東西站起來，形狀像人，在廣闊天地間看來很小卻也很大。

　　「你不屬於這裡。」那人形物這麼說。但他與對方相距甚遠，就算大聲吼叫應該也聽不到，對方卻是輕聲細語，這訊息是透過俗世之外的風來傳遞。

　　「但我已經來了。」紅鞋回答。

　　「你有何目的？想死在異鄉？」

　　「我的目的輪不到你來過問。」他回答的同時，也召集了陰靈到身邊護法。

　　「趁早回頭，」那生物又說：「否則踏上你返家之路的會是我，而我腳下踩過的會是你的靈魂。」

　　紅鞋冷笑：「那也要你有本事把腳踏在烈火跟雷電上。」

　　人形生物沒有多說什麼便退回草叢中，附近空氣停滯，紅鞋靜靜等候。

　　陰靈開始示警，那生物忽然從背後出現，一回頭已經飛撲過來。

　　對方看上去像是瓦乍傑族的勇士，眼睛周圍有黑色刺青，頭上閃過戰斧的銀弧朝紅鞋掠去。這戰士的眼睛亮得像是燒炭，嘴角抿著笑意，頭皮已給扒了，頭顱上有一堆傷疤。

　　紅鞋靈巧地避開攻擊並且抽出自己的斧頭，但即使閃得開武器也閃不開對方的衝撞，所以兩人以身體硬碰硬，他覺得自己簡直像是撞上一棵大樹。混亂中紅鞋還是扣住了對方持斧那隻手，自己的斧頭趁隙揮出，不過對方也不是省油的燈，同樣抓住了他的手腕。兩個人這麼對峙好一陣子，全身肌肉繃到極限，不過這沒頭皮的傢伙實在太強壯，紅鞋感覺到自己的力氣即將用盡。

　　他往前一挺又立刻縮回，一個抬腿踹中對方鼠蹊部之後，身子借力往後彈開，一個翻滾與對手拉開距離後拿著斧頭蓄勢待發。

　　可是沒頭皮的傢伙速度更快，猛虎出柵似地又襲擊過來，紅鞋下意識判斷出自己無法應付這人的凌厲攻勢，卻不料有什麼東西擊中了那野人，逼得對方在地上翻滾咆哮。定睛一看，那人背上插著一枝箭，然而野人狂笑之後一躍而起，足足離地兩個人高。

　　紅鞋當機立斷拿出高能槍開火，鋸齒狀光束飛出，卻沒有燒焦什麼東西。光束消失瞬間。紅鞋看見沒頭皮的那人羚羊般輕巧竄入草叢。

　　「你的味道我記住了，」敵人聲音傳來，「下一次絕對吃了你！」

　　紅鞋按捺不追，先跟著伏在草叢內，想判斷飛箭從什麼方向過來。畢竟，敵人的敵人未必就是朋友。

　　「喂，是我！」

　　濃厚的法語腔調聽來耳熟，紅鞋慢慢起身，肩上掛著弓箭大步跑過來的人正是嘯石。

　　※※※

　　「我總覺得自己會錯過什麼呢，」威其塔族的嘯石說：「往西邊打獵去的半路上就回頭了，結果發現你們的足跡，看樣子可真是來得巧，竟然碰上沒頭皮的人！你當初可說對了，看來你的敵人可不好應付，只不過現在我也蹚進這渾水了。啊，沒差，這樣雖活不久但是名聲比較響亮些，總比什麼都沒有好，你們說是吧？」

　　「跟我們說說這些傢伙的事情，」紅鞋沒搭理他話中有話，「這些被剝掉頭皮的人，巧克陶那兒沒有這習俗。」

　　「這些人也不住在村落裡，都是在外頭遊蕩。有些人覺得他們是好人，也有人覺得他們是壞人，不過重點是──他們都是單獨行動，算是邊緣人吧。」嘯石嘴一歪：「我可沒碰過好的。」然後又笑了笑，「嗯，這可爽快，能殺死傳聞中的怪人，機會可不多！剝了頭皮的人呢，快點再帶一個來吧。」

　　「愛吹牛皮，不知是誰之前偷偷溜走了啊？」阿扯埋怨起來。

　　「又不是因為我膽小！」嘯石聽來倒是真的氣了：「你們又不是我親戚，跟我還不同族哩，要我幫你們做啥？根本沒道理啊。」

　　「咱們救了你耶！你出爾反爾！」

　　「哈，我們只對真正的人類守信啊──我是說威其塔人喔，你們又不算。不過呢，現在狀況可不一樣，我可是真的對你們兩個有興趣了。」

　　「唔，我們好幸運。」紅鞋說這話倒並非全然諷刺，畢竟是這威其塔人救了他一命。「關於這剝了頭皮的人，還有其他可以說的嗎？」

　　嘯石搖搖頭：「我知道的不多，他們並不是單純地頭皮被剝掉而已，其實他們是夢靈──『類似人類的夢靈』。」

　　「啊？所以跟魔人一樣囉？那傢伙到底要幹嘛？」阿扯問。

　　紅鞋下巴撇了撇：「他不要我們靠近上面那兒的村子，應該是守著那地方。我猜他之前都沒失職，這次例外。兩天之前我們不是碰上一群卡帕哈人？他們也在這邊繞了一圈，我順著他們腳印找到一個死人，看樣子是給同伴拋在這兒了。」

　　阿扯一聽吃驚地挑眉毛：「那些卡帕哈人挺凶猛的哪，居然給一個傢伙就逼回去了？」

　　「看來確實如此，不過那些卡帕哈人只是勇士而已，跟血肉之軀作戰可以，碰上不懂的事物可能很棘手。」

　　「俺也一樣。」阿扯問：「那現在呢？」

　　「先睡覺，明天我們就過去看看。」

　　「三個人一起去。」嘯石補充道。

　　紅鞋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說：「嗯，三個人一起去。」

　　※※※

　　他們朝著某個龐然大物走過去，「看起來怎像鯨魚屍體哪？」阿扯道。

　　紅鞋沒答腔，專心控制陰靈。前一天夜裡陰靈想靠近，卻被凶猛的惡靈阻擋，然而今天既沒有以太靈體，也沒看見剝掉頭皮的人。

　　嘯石也察覺到不對勁：「那懦夫躲在哪兒？」

　　紅鞋還是開口了：「我猜他知道不偷襲的話打不倒我，何況現在又得加上你們兩個要應付，另外你昨天也傷到他了。不過人一定還在附近，想趁我鬆懈再出手。」

　　阿扯口中的鯨魚屍體在三人行路時，有一陣子給山丘擋住，但現在又看得見了。

　　「老天保佑，」阿扯嚷嚷道：「怎會是艘船！」

　　真的是艘船，紅鞋之前與阿扯一起搭過三桅方帆船「安妮女王復仇號」，當時紅鞋認為已經是很大的船了。但是眼前這艘船有兩倍大，只不過船頭撞在草原上，龍骨斷了，船身七零八落。

　　「這是飛船，」阿扯看了說：「咱們在威尼斯打的那種。」

　　「沒錯。」紅鞋附和。

　　「你們是說這玩意兒可以飛？」這下子輪到嘯石滿腹疑問了。

　　「我親眼見過，」紅鞋肯定地回答：「這是俄羅斯人的船。」

　　「俄羅斯？」

　　「算是歐洲人吧，可是跟英國人、西班牙人之類的不同。」說話同時三人騎著馬踏進飛船殘骸的陰影內，附近散落不少箱子。「有人把這些東西搬出來打開了，」紅鞋繼續說：「或許有生還者，不然就是給外人翻過了。」

　　「但是屍體都到哪了？」阿扯看了沉聲問。

　　三人走到飛船另一側就發現遺體了。那兒泥土給人堆出一個丘，半徑大概十五步距離，旁邊有生火烹飪的痕跡。小土堆四周屍體像是破爛的人偶散滿一地，三個人在這邊下馬，放馬兒去吃草。

　　死者都是歐洲人，屍體慘白，每個人都被剝下頭皮，穿著墨綠色馬褲、沾有血跡的白色襯衫，但是沒有大衣。地上還有零散的背心，但是扣子已被人取下。

　　「嗯，阿扯，有什麼想法？」紅鞋看了好一陣後問。

　　阿扯把寬邊帽往後一推，搔了搔頭。「飛船在這兒栽了，活的人把死的人埋了，然後有個誰過來把活的人也殺了，槍跟其他東西都拿走了。我猜是紅蕃吧。」他笑了起來，似是對自己新發展的推理能力感到自豪。

　　嘯石檢查著屍體，「但大多數都是遭到槍殺，這就怪了。這裡距離做生意的地方很遠，應該沒有誰會帶著子彈來打架，全部屍體之中只看見一枝箭。」他拔起箭桿翻看，「認不出是什麼部落的東西，確定不是阿瓦希、卡帕哈、瓦乍傑這三族，也不是那些割喉族。應該是遠方來的人。」

　　紅鞋說：「我相信你的判斷，只不過連你也不知道，那這兇手應該真的是來自很遠的地方。」

　　阿扯又繼續研究那艘船。「莫斯科的，」他咕噥說：「我們跑大老遠來看莫斯科的船？接下來要怎麼辦？」

　　紅鞋指著地上往外的馬蹄印：「跟著這足跡走，搞不好有些俄羅斯人被俘虜了，而且我想看看鐵人。」

　　「所以是西邊了。」

　　「北西。」

　　阿扯嘆氣聳肩：「更遠是吧？好吧，這樣俺可以從另一邊看太平洋了。」

第七章　謀位者

　　「上帝保佑！」富蘭克林看著議會廳叫了出來。

　　這建築物本來就很俗氣，反正是艾德華．提屈，也就是黑鬍子船長統治這城市的時候建造，雖是洛可可風格但是品味一塌糊塗。外頭一堆鍍金的阿拉伯風味花紋，加上虹彩粉蠟風格的黑鬍子英勇事蹟圖──老早就有人說應該把這些壁畫給遮掉，可是自從黑鬍子英勇戰死之後，傳聞就越來越誇張，過了十年的現在，他搖身一變成為家喻戶曉的明君，當初可是他力挽狂瀾在戰亂中保住這座城呢。

　　「黑鬍子看了一定感動萬分。」他又自言自語。

　　這一點都不是稱讚，這個南卡羅萊納的政府中樞本來就夠俗豔了，今天更是多出一堆裝飾。斯圖亞特王室家徽無所不在──軍旗、三角旗、彩帶、臺布四處飄揚，守衛身穿金邊絲絨制服，拿著活像是演戲道具的無用大戟來回巡邏。

　　然後還人山人海！超過一千人聚集在此，又唱又叫、敲鑼打鼓。人群從提屈廣場溢出到外頭的新市集地以及舊教堂墓園，小孩子穿上象徵斯圖亞特王室的紅白衣服蹦蹦跳跳，婦女也穿上浮誇的低胸禮服，明明這在殖民地都過氣十年了。平民被守衛趕成兩排，在闊街上列隊站好，朝著庫珀河那頭過去。

　　「真是太誇張了。」富蘭克林瞪著這場景道：「他們真的都忘了，這國王可是他們驅逐的哪！明明十年前還因為這個人信天主教就討厭他討厭得要命啊。」

　　「我倒記得你認為他們都很蠢。」勞勃在一旁提醒他。

　　「本來就是，他們換上去的是個討厭英國、根本不會說英文的人，就只因為那個人信新教，所以叫他當國王。就算英國非得有國王不可，好歹找個愛這國家的純正英國人吧？」

　　「那你現在有什麼好抱怨？」

　　「誰在抱怨了？」富蘭克林辯駁說：「我只是覺得群眾還真善變。」

　　伏爾泰搭著他肩膀：「富蘭克林先生，你剛剛還跟我吹噓說貴國已經不需要國王了呢。」

　　「本來就不需要」富蘭克林又強調。

　　「可是這兒的人好像不這麼想呢。」

　　「也許，」富蘭克林不得已鬆口：「有些人這麼想也無可厚非，不過要想想還有清教徒、貴格教派、再洗禮派，加上法國跟荷蘭的新教教徒？別忘了黑人──」

　　「我沒眼花的話，」勞勃說：「你說的人，這兒好像都看得到喔。」

　　「還有，你說到黑人，」伏爾泰也接口：「這鎮上看過去好像黑人人口超過一半，但他們是奴隸對吧？你講的好像他們也有權發表意見似的。」

　　「一半一半。」富蘭克林解釋：「黑鬍子統治這裡的時候，他解放了黑奴來對付那些不服的地主和貴族，甚至還納了黑人當軍隊。所以黑人現在是自由之身，不過沒有投票權，絕大多數沒有個人財產。五年前黑人揚言造反，結果成功換來議會裡有一個他們的代表。」

　　「幹得好。」伏爾泰道。

　　「我也這樣想。另外你們看看，在這兒的黑人可不是眉開眼笑，他們知道以前英國統治下，黑人只能當奴隸，也知道殖民地還是很多人希望回復黑奴制度。」

　　「我伯父在那兒，」勞勃打斷他們對話，對著一個走近的人揮手：「提督大人！」

　　「幾位紳士日安，」那人回應：「很壯觀是吧？」

　　「你事前有得到消息嗎，奈恩提督？」

　　「完全沒有。」奈恩摘帽揉揉眉心，他已經過了中年，頭髮沒染的話會有些斑白：「有就好了，還可以想想要怎麼應付。」

　　「真的是『謀位者』？」

　　「富蘭克林先生，我建議現在開始用詞要謹慎。」

　　富蘭克林聳聳肩：「聰明人一句話就懂。」

　　「那依我看來，伯父你最好再跟他多說幾句話。」勞勃挖苦道。

　　提督笑著望向伏爾泰：「還沒請教您大名？」

　　「敝人伏爾泰，請多指教。」

　　「他是我的老朋友，」富蘭克林說：「他跟謀……斯圖亞特一起乘船過來。」

　　「嗯哼，那應該是請您跟我們說說情況了。」

　　「其實我所知不多。」伏爾泰說：「我搭了荷蘭人的船往愛爾蘭過去，後來不知怎地上了英國的岸，然後就載到那位貴氣逼人的旅客了。話說他上船之後就開始保密防諜，我心想途中若多問幾句也許就得自己游過來，為了健康著想還是別太好奇的好。」

　　「只有一艘船，還是另有其他？」

　　「這點最妙，我明明聽到有人提及其他的船，他們說著『艦隊』之類的，可是我壓根兒沒瞧見。」

　　「唔，」富蘭克林皺起眉頭：「荷蘭現在還是受莫斯科沙皇的『保護』嗎？」

　　「瞧你這用詞，荷蘭那邊沒得到聖彼得堡的指示什麼也不敢做，你懷疑的是什麼？」勞勃問。

　　「還不確定，不過你也許該看看，能不能找幾個『美洲哲學會』的人，然後準備好以太飛船偵測儀跟神甲做準備。」

　　「你覺得那國王不懷好意？」勞勃追問。

　　「就算是我也不覺得意外。」

　　「看現在這光景，他根本用不著動粗。」奈恩聽了說。

　　「他事前也不會知道。要是他真有收集情報，反而會聽說這邊搞維新、搞反動，說不定一點也不打算給我們好臉色看。」

　　「那我可得好好注意了，」勞勃說：「國君通通一個樣，見過一個就夠了，我可是看到不想看了。」

　　「唔，」提督說：「富蘭克林先生跟我可沒得選擇，他們要我把議會成員都召集起來，在樓梯那邊列隊歡迎國王陛下。」

　　「目前應該還不用這麼尊稱他吧？」富蘭克林不高興地說：「可還沒投票呢。」

　　「小心駛得萬年船，要是投票結果贊成他即位，相信沒有人會希望留給他一個藐視君上的印象。」

　　「也是，」富蘭克林附和道：「伏爾泰，你應該是是先住我家吧？」

　　「方便的話我樂意之至。」

　　「看這局勢我可能得忙一陣子，但我想你能自己找到樂子……」他拍了拍那法國倦的肩膀，「我說的『樂子』可不是我老婆！」

　　到了議會廳前面的階梯處，他們看見南卡羅萊納議會成員全部到齊，不過富蘭克林赫然發現連自治區也有六位議員也來到現場。

　　「這些傢伙什麼時候來的？」富蘭克林問奈恩，「斯圖亞特明明今天才進港，事前沒有風聲，為什麼這幫人已經趕來了？維吉尼亞的威廉．柴克利，馬里蘭的泰德．沃克，紐約的是詹姆斯．柯曼──老天……」他壓低聲音。與奈恩交換個眼神。

　　「全部都是親英保守派的托利黨員……？」奈恩說。

　　「所以早就有人知道詹姆斯要來了，對吧？」

　　「我也不得不同意了。」奈恩不情願地承認。

　　一行人混入人群中，富蘭克林鑽到維吉尼亞代表柴克利對面。

　　「柴克利先生，您正好到了這鎮上可真是相當幸運呢。」富蘭克林出言試探。

　　「富蘭克林先生，能夠恭迎國王陛下踏上美洲土地，我的確深感榮幸。」

　　對方那副沾沾自喜的嘴臉可真令人不快，富蘭克林無顧奈恩提督的提點，冷冷一笑道：「看來您已經代替大家投了票，決議他可以繼位為王了。」

　　「國王自始至終都是國王，」柴克利酸溜溜地答話：「頭銜不是靠投票決定的，而是看一個人愛不愛國來決定。」

　　富蘭克林嘴角還掛著笑，但是咬著舌頭才沒說出心頭那句話：等著瞧吧，你這隻穿了衣服就自以為是人的猴子。遠方傳來鼓聲與號角聲，演奏著軍樂曲。

　　一排士兵遊行在闊街上，殖民地的人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但富蘭克林也希望他們一輩子都別見到這陣仗。

　　但是他看得出來，其他人的想法可不一樣，人群騷動興奮但依舊保持肅靜。帶頭的紅制服士兵進入眼簾，紅底白薔薇的旗幟飄揚，而在隊伍前方騎著白色駿馬帶頭的便是詹姆斯。

　　一眼望去，詹姆斯看似騎士雕像，馬鞍上的腰桿筆直，肩膀微微後收，一對黑皮靴在馬鐙上閃閃發光。他戴著帽子，卻不是隨處可見的三角帽，而是一頂帽沿很大、兩側翹起，飾有白色羽毛如上個世紀的騎兵。詹姆斯的外套則是現代剪裁，衣襬打摺較寬，垂得很低，不過有巴洛克風味的金辮蕾絲，所以還是帶有某種古意。他旁邊另一匹馬上，約莫十二歲、對著群眾微笑的男孩穿著相仿的服裝，想必便是詹姆斯的兒子。跟在後頭的首先是騎兵隊，然後有紅制服的步兵團、愛爾蘭重甲隊、最後是蘇格蘭高地聯隊；最後這支部隊的士兵穿著帥氣的深色格子褶裙，帶著蘇格蘭人特有、握柄呈籃狀的大劍差一點點就拖在地上。班傑明．富蘭克林即便不願意，也還是要承認這畫面實在壯觀。

　　不知是誰大叫了一句：「為吾王歡呼！」結果整個碼頭上歡聲雷動、一次比一次更加響徹雲霄，等到詹姆斯進入廣場，人群也跟著湧入，不過有些穿著雪白大衣看似精明幹練的人，好言好色地將民眾阻擋住，同時半空中白花紛飛──大半是紙做的──飛向了詹姆斯。詹姆斯笑了笑，象牙色的牙齒彷彿閃耀一下，他又揮揮手，這下子圍觀民眾叫得更大聲了。

　　富蘭克林默不作聲，只是他也一樣感受到張力──他也有種衝動想要哭，而且還是喜極而泣，就好像忽然間世界回歸原本的面貌，從來就沒有隕石將倫敦化為烏有，這麼多年的艱困、飢荒、戰爭都從未發生。他舉起帽子，差點跟大家一樣拼命揮舞，可是他忍住了，只是脫帽後夾在腋下而已。

　　詹姆斯駕馬走上議會聽前的階梯，距離近得富蘭克林伸手就可以摸到。詹姆斯就在那兒下了馬，高舉雙手先是接受大家歡呼，但最後還是示意群眾肅靜。民眾彼此噓了一陣，接著詹姆斯以清晰悅耳的聲音開口：「英國的人民們！」

　　又是一陣齊聲大喊的「萬歲」，但這次詹姆斯一舉手，每個人就乖乖安靜下來。

　　「英國的人民們，位於美洲的英國自治區，受到各位歡迎令我深受感動。許多年以來我一直夢想這一刻、這一天，我希望能將性命奉獻給大家，也希望大家可以團結起來、再度成為同一面旗幟底下，快樂的英國人民。過去幾年，我都在其他地方奮鬥，而各位也在這裡辛苦開墾，來到這裡之後親眼目睹，我內心的感動實在難以用筆墨形容。各位真的可說是光宗耀祖，甚至可以說是實現了上帝的意志，大家太棒了！雖然失去祖國、缺了一個真正的國王，各位卻還是成立了一個政府，不只如同過去一樣合於法統，而且過程和平，因此，我來到此地並非因為各位缺少了法治或理性，各位都是優秀的英國人，一點問題都沒有。我來到美洲，也不是想從各位手中拿走什麼，相反地我有禮物要獻給各位──就是斯圖亞特家族的血脈，我的心與靈魂，我身上一切屬於英國的東西！如果各位願意接受我──我要強調『如果』，要透過各位成立的出色議會投票決定──如果，大家接受我，那我才如各位所願，坐上上帝賜予英國人的王位！」

　　歡呼聲震耳欲聾，富蘭克林也同時暗暗感受到一股自己不想要有的喜悅。詹姆斯看起來一副英俊清朗、前途無量的樣子，他看起來就像是個當國王的料，就連他帶來的士兵也是全身上下閃閃發亮，這才叫做軍隊！這景象要人不高興實在很難。

　　富蘭克林原以為他還要繼續演講，但卻出乎意料在此結束。詹姆斯揮揮手後，順著奈恩邀請進入議會廳。群眾繼續歡呼大叫，穿著白色大衣的隨侍走向議會代表遞出東西，仔細一看竟是邀請函，而且平民訝異地發現自己也有機會拿到。

　　一個身材高挑、紅色頭髮，穿著高級衣著的人走到剛剛詹姆斯站的位置，他摘下帽子──也是一頂騎士帽，跟詹姆斯那一頂很像。「各位請聽我說句話！」他大聲叫著，聲音帶著很重的蘇格蘭腔，但還可以聽懂：「國王陛下也很遺憾空間不夠讓大家都進去，不過，陛下還是希望能向各位表達感激之意，希望各位晚餐愉快！」

　　他話才說完，廣場上便出現三輛大推車，壯漢搬下一桶又一桶的啤酒、蘭姆酒，一大塊一大塊牛、羊肉，最後還有許多甜食。

　　不一會兒廣場成了嘉年華會，富蘭克林不得不搖頭佩服，詹姆斯．斯圖亞特實在懂得籠絡民心。

　　「老公你在這兒啊。」帶著波希米亞腔調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富蘭克林回頭看見蘭卡來到自己身邊，身上套了一襲絲綢禮服，不禁訝異地眨了眨眼。

　　「妳是打哪兒弄到這套衣服的？」

　　「還裝傻，」蘭卡一邊說一邊在他臉上留了個吻：「我穿起來好看吧？」

　　富蘭克林微笑道：「親愛的，妳不穿衣服也一樣好看啊。不對，應該是說不穿衣服就『更』好看了。話說回來，這套衣服跟妳很搭，是跟奈恩太太借的嗎？」

　　蘭卡一聽眉毛擠在一塊兒：「妳是說，這衣服不是你送我的？」

　　「確實不是。」

　　她臉上閃過一個「早該知道」的表情之後說：「那會是誰？」語氣也忽然冷了。

　　富蘭克林朝著議會廳望去，「我想我知道是誰。」

　　議會廳裡面舉行的夜宴自然比外頭精緻些，不過一樣免不了種種豐盛佳餚。首先送上的都是鳥肉，例如沾了很多很多牛油烘烤的松雞，以蜂蜜包裹外層烤成皮脆得喀喀響的鴨子、還有雞肉冷盤──以全雞的皮包了去骨雞肉、嫩牛肉、火腿以及松露等；最後是香噴噴熱騰騰的韭蔥閹雞派。第二輪上的菜就更盛大了，有絞肉派、烤羊肋、烤牛肉、烤乳豬沾甜溫桲醬，以及牛肉配小黃瓜。

　　富蘭克林不禁懷疑這麼多肉是哪兒來的，想當然耳不可能從愛爾蘭大老遠運送過來，不知道國王是否乘著船先去其他地方補給？這樣一想，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有些北方議員能夠及時出現，但仔細一想他應該會聽到風聲才對，各地都有美洲哲學會的人，透過以太抄寫機一下子就可以聯絡到他。另一個可能就是詹姆斯先航向加勒比海地區……

　　他回神留意到不少議員的夫人也換了新衣，同一天發生這麼多事情不會是巧合才對，查理鎮中一定有人早就知道詹姆斯要來了。

　　另一件事情則更值得憂心：魔人也在昨天現身，一切只是偶然？在富蘭克林眼中，完全不可能。

　　他邊吃東西邊思考，同時跟人舉杯敬酒，但也好奇這場子裡是誰要對誰敬酒？奈恩提督自然是要表現禮數的，其餘則是保王黨的人想要敬國王。

　　「冒昧請教，您是班傑明．富蘭克林先生嗎？」

　　富蘭克林瞇了瞇眼睛，跟他說話的人原來在桌子對面，從衣服顏色就可以判斷出是這個國王帶來的人，看上去年紀大概三十五左右，但戴了頂高假髮所以顯得有些滑稽。

　　「問我名字可不用不好意思，先生。」富蘭克林回答：「有人想知道我是誰，我可是挺虛榮的呢，當然，如果你是國王派來的糾察，偏偏我的名字又在搗蛋鬼名單上，那就當我沒說吧。」

　　「可別這麼說，」那人說：「您的名字是在另一張很短的名單上──您應該是殖民地這裡唯一一個艾薩克．牛頓爵士的弟子吧。據我耳聞，您應當也是美洲這裡最傑出的哲學家。」

　　富蘭克林笑了笑：「這樣說起來，好像跟魯賓遜一樣，是島上唯一的一個人。」

　　「威尼斯的居民可不會這麼形容喔。」

　　「看樣子，」富蘭克林接口：「先生您這張名單短歸短，該有的消息倒是都沒漏掉。不過，我還不知道尊姓大名？」

　　「真是失禮，我叫做亞歷山大．施緹，對於自然哲學以及數學方面也小有涉獵，相信先生也不難想像，其實我是很希望能與您會晤的。」

　　「那您正好坐在我附近可真是機緣？」富蘭克林順勢說。

　　「喔，我不能說純屬意外，這可對不起你，」施緹回答：「是我自己要求這位置的。」

　　「唔，能與施緹先生見面我也相當榮幸，不過我恐怕跟這議會廳裡多數人一樣，還正在眼花撩亂呢，可不是每天都會有個消失很久的國君冒出來。」

　　「希望這可是愉快的一天。」

　　「呵，先生，我覺得日子快樂與否，看的不是這種難得一見的事情，反而是取決在每天那些大小瑣事上頭。」他舉起酒杯：「敬瑣事一杯吧。」

　　施緹也舉了杯子：「敬瑣事一杯……」但他語氣顯得遲疑。

　　「當然，也敬國王一杯。」富蘭克林補上一句。

　　「國王萬歲！」施緹這次可熱情得多。

　　「施緹先生，您對於哲學的哪些方面有興趣？」

　　「富蘭克林先生，我真希望能跟你好好聊這方面的事情，不過現在談這些，恐怕會惹得各位美麗女士不耐煩呢。」他對著蘭卡和附近的女性舉杯示意：「不過倒可以這樣講──目前與其說我的興趣是哲學本身，倒不如說是哲學家才對。其實國王陛下委任我在宮廷中設立哲學部門，而最終目標是希望可以更進一步成立科學院。」

　　「原來如此。」富蘭克林心中考量起來。

　　「我可想不出比先生您更適合主持這部門的人，」施緹繼續說：「對我、對陛下來說，都是莫大的助力，而且我可以保證，如果您願意考慮接下這位子，酬勞也必定很豐厚。」

　　富蘭克林啜了口酒，是葡萄酒，不過卻帶有辛味，說不定是葡萄牙來的酒。

　　第三輪上菜開始，有鋪上麵包屑烘熟的牛肉、烤雞與烤兔，還有兩道沙拉。光是看到這麼多食物，富蘭克林只覺得反胃。

　　「恐怕很難，」富蘭克林說：「殖民地是我的家鄉，我實在不願意出國去，但還是很謝謝陛下與施緹先生如此抬愛。」

　　「富蘭克林先生，您應該也注意到了，陛下他準備將朝廷移到查理鎮上呢。」

　　但是富蘭克林只覺得天旋地轉，「這樣啊。」他勉強擠出一句回答。

　　「所以說，您根本不需要遷居他國啊。」

　　富蘭克林這次喝了比較大一口酒，「這工作相當令人動心，」他回答：「很想跟您好好詳談一番──不過此時此地恐怕不宜，免得如您所說，會壞了仕女們的雅興呢。」

　　施緹微笑舉杯：「一針見血，富蘭克林先生，不過我一定要與您擇日再敘。」

　　富蘭克林點點頭，回頭望向詹姆斯那一桌，心裡挖苦道：所以你是打算把英國整個搬過來喔？

　　心煩意亂之中，他卻看到令他背脊發涼的一幕：視線越過施緹後便看見那國王，他站著與一個高挑而精悍的男子說話，那男人一襲深色套裝，假髮的黑色髮捲披在肩上，國王不知說了什麼笑話，他識趣地發笑捧場，此時富蘭克林一瞬間卻瞥見他雙目射出紅光。他就是因此，才覺得渾身發冷，於是慢慢伸手從口袋掏出冰涼平整的小圓盤。這是他設計的默勒庫偵測儀，然後低頭假裝自己看的是懷錶。

　　指針不偏不倚正指著那男人。

　　「我看現在才五點鐘，」施緹顯然注意著他一舉一動，「殖民地這兒，五點鐘就算晚了嗎？」

　　「有一點。」富蘭克林喃喃說。

　　他真不該耽擱，應該早點訊問抓到的魔人。而也許對殖民地來說，這時間真的晚了。

第八章　分類法

　　皇家植物園潮濕悶熱，除了蘭花的飽滿香氛外，還有腐植土壤的刺鼻氣味，中間又混雜有印度、大溪地，以及神祕的非洲與馬達加斯加等地的異國花卉氣味。

　　不過愛翠安可說是「充鼻不聞」，裝作一切無恙的模樣按原訂計畫跟學生在花園中散步。以肉眼看去，她因應危險局勢的措施也就只多了兩個洛林軍護衛，但實際上她身邊滿布無形力量嚴加戒備。而就外觀來說，彷彿一切對她只是例行公事，而她什麼也不關心：然而愛翠安內心卻惦記著自己的兒子小尼可。她記得小尼可是法國戰亂中自己襁褓中的嬰兒，她記得小尼可是跟著洛林軍一起奔波的稚子──她也記得小尼可是異象之中遙遠東方奇裝異服的少年，更記得小尼可是她心中無法弭平的一個空缺。

　　她想藉由觀察學生來分散注意力，聽聽他們那些熱情但天真、偶而默契一笑的單純。

　　「這些蘭花可真迷人。」說這話的是年輕學生之一，有頭金髮的林奈氏族後裔卡爾。【註：卡爾．林奈（Carl von Lime）為十八世紀自然史領域傑出學者。】

　　「以前我在聖西爾求學時，」愛翠安一邊說一邊用手撫過盛開蘭花的紫色花瓣內側，「女孩子連蘭花的圖片都不能看，因為大家認為蘭花會引起淫慾。」

　　「我──我不是──」林奈結結巴巴，整張瑞典血統的白皙面孔也忽然泛起粉紅：「我不太懂這意思。」他雖這麼說，但語氣很難叫人信服，而且愛翠安餘光瞥見另一個學生格卜瑞兒．愛蜜麗也跟著臉紅了。這女學生是法國人，而且還是布雷德伊．普勒伊利男爵的女兒。【註：即法國科學家沙特萊侯爵夫人（Emilie du Chatelet），此處所述為其本名。】

　　「布雷德伊小姐，妳跟林奈先生一樣『沉迷』在這些蘭花上頭嗎？」

　　布雷德伊很快鎮定下來，一對海綠色眼珠驚訝地望著愛翠安：「我跟他一樣相當『著迷』於這些花卉的細微差異，也很好奇上帝居然不只創造出一種蘭花，而是做出這麼多種不同的蘭花。」

　　「是的，老師，」林奈清了清喉嚨補充：「這也是我對這些植物有興趣的原因。」

　　「這麼說起來，苔蘚也有很多變化，你們一樣會沉迷嗎？」

　　「當然，其實我跟愛蜜……我是說布雷德伊小姐和我都希望能和老師談談這件事。」

　　「請說。」

　　林奈緊張地笑了笑，他長得不醜，只是也不很帥，個兒不高，面容常泛羞澀表情，身材其實略嫌粗短，也有張看來善良只是會令人聯想到海豹的臉。「我有個想法，如果將植物的變化，或者所有生物的變化，以一種系統化、科學化的方式組織起來，不知道有沒有用？」

　　「目的是？」

　　「目的──是瞭解上帝怎樣分類自己的創造物，這也是科學原本的目標，對吧？」

　　愛翠安嘆口氣：「是沒錯，不過怎麼會想找我談？我對植物的興趣僅止於欣賞啊。」

　　「我們知道，」布雷德伊切入：「可是──」

　　「說到妳呢，小姐……」愛翠安打斷她，「我忽然想到，妳好像是最近才對植物產生興趣呢，以前一直認為妳比較喜歡鑽研數學跟靈學。」

　　「是這樣沒錯，老師。不過這次我跟林奈有共同的研究興趣。」

　　「我也是這樣想，」愛翠安語帶調侃，樂見兩個年輕人因此又微微臉紅，「那我倒好奇了，你們的興趣重疊在哪兒？」

　　「植物可以用它們的特徵來分類，」林奈開始解釋：「相似的歸為一類、不相似的就可以分開，我認為造物主創造萬物也是這種模式──『蘭』可以做為植物的一種分科，而『蓖麻』也算是蘭科下的一種植物，以此類推。而上帝如果是以這種方式創造植物，那動物很可能也遵循同樣的模式，要是動物真的也可以這麼分類，連……」他說到這裡開始猶疑。

　　「我們是認為，」布雷德伊幫他接下去：「這個模式或許也能用來研究默勒庫。」

　　愛翠安心頭一驚，看著這兩個年輕人就好像看見新世界的太陽光一樣。她以前常認為這些學生的年紀還太小──但其實兩個人都二十五歲了，自己也不過大他們六歲而已。林奈之前就讀於瑞典烏普薩拉大學，布雷德伊則是自法國顛沛流離到了俄羅斯，接受數學家莫佩爾第照顧。愛翠安一直都覺得他們很聰明，但也很幼稚，不過顯然是低估他們了。

　　「說得很好，」於是她回應：「我以前也考慮過要做個分類，不過不是針對植物，而是針對默勒庫，只是我一直沒想出好辦法。所以我也得問問妳了，布雷德伊小姐……按照林奈先生所指出的，植物可以利用外觀特徵加以分類，問題是默勒庫除少數例外都無法以肉眼識別，那妳覺得可以用什麼作為分類基礎？」

　　布雷德伊笑了笑，她其實也不算漂亮，骨架太大了點，不胖但是略高，有些男人味。還好她有燦爛笑容加上晶瑩大眼可以彌補缺陷，想必林奈也是這麼認為。也或許林奈是稀有的男性──吸引他的是聰明才智，而不是肉體外貌。

　　「老師，我會以數學性質加以分類。」

　　「太棒了，這個研究計畫我批准了，請繼續努力。」

　　「我們需要老師幫忙，因為沒有人比妳更瞭解默勒庫。」

　　愛翠安並不情願但還是點點頭，接著繼續往前走，強自鎮定想要繼續欣賞這美景。她平常確實可以佯裝無事，畢竟外面是冰天雪地一片荒蕪，可是植物園裡面卻藉著科學儀器輔助，培養出許多世界各地的奇珍異卉。只是今天她無法不去思考自己兒子到底在廣大地球的哪一個角落──也不能克制地思考著：為什麼？

　　還有誰？她到底該要誰付出代價呢？

　　她甩了下頭，好像聽見有誰問了自己一句？身邊一個洛林軍穿著帥氣制服看來有些無聊，逕自往前漫步，而身後那兩個學生則已經興奮地聊起天、討論研究計畫。

　　背後傳來一聲輕咳終於引起她注意，想不到竟是伊萊莎芙跟在後頭。

　　「抱歉，老師，但是我記得今天要上課？」

　　愛翠安對林奈與布雷德伊揮個手示意，「我過一會兒再跟你們討論。」然後她搭著公主手臂，穿過一片棗椰樹到了僻靜的地方。

　　「伊萊莎芙，妳該乖乖待在我家，今天晚上再給妳上課就可以了。」

　　伊萊莎芙卻挺起下巴：「昨天晚上我是嚇壞了，這妳也知道，可是今天我已經記起自己的身分。我是沙皇彼得的女兒，我不應該退縮。」

　　「妳真的跟妳爸一樣，有時候那股傲氣可比理智還旺。」愛翠安對她說：「可是，別讓那些人想起妳是誰比較好，妳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可沒辦法保護妳。」

　　但伊萊莎芙還是一臉堅決，她只好無奈地說：「也罷，我們就來上課吧，可是妳之後就要乖乖回去喔。」

　　※※※

　　愛翠安揉揉眼睛，想專注在眼前這本書上。書中是一位名叫米列斯庫的俄國大使，在近半世紀以前前往中國的紀錄，不過內容時而有趣、時而枯燥，現在正好讀到一段很乏味的敘述，她又不敢輕易跳過，深怕一不小心就會錯失找到孩子的線索。在她看來，這部分唯一有趣的地方，是中國政府曾經實施奇怪、甚至可謂荒誕的政策：上個世紀有許多哥薩克族在西伯利亞兩國疆界未定的戰亂中遭到俘虜，帶回北京之後他們被無限期拘留，而妙處便在於這些哥薩克人後來反而被綁著，自己不願意回去了。原來是因為中國的皇帝竟在北京城內提供給他們寓所，並且有僕役、官位、還有兩個妻妾，更進一步准許他們設立東正教教會，還鼓勵他們乾脆叫俄羅斯的神職人員也過來算了。過了一段時間，根本也不禁止他們活動，想回俄羅斯的話隨時可以走，但自然沒有多少人還想回去。不知道她兒子是不是也有類似遭遇？被綁走之後到了中國，受人收養，還獲得爵位之類的？愛翠安曾聽說過，土耳其人的奴隸也常常成為蘇丹內宮中的大臣，但她倒很確定兒子不是落在土耳其人手上，之前沙皇侵攻威尼斯失敗時她便朝這方向懷疑過，之前多年都是往那邊找線索。

　　後來她放棄了。她確實放棄了，因為那悲痛與挫折超過了她所能承受的。

　　她將罪惡感先推到一邊。之前有什麼希望可言？她已盡力了。

　　總之，當然小尼可也並不是當初流落到中國的哥薩克人，那遙遠異國不用說是綁架她兒子，是根本沒有理由知道她兒子的存在才對。早上她兩度嘗試以魔鏡與中國取得聯繫，但完全得不到回音。一個可能是成對的另一面魔鏡已經損毀，另一個可能則是她傳出的訊息徹底遭到忽略，而她無法得知何者才對。

　　愛翠安又提醒自己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擄走兒子的現行犯既不是中國，也不是任何異國政府，而是「惡黨」；即便如此，她卻猜不透「惡黨」這麼做的用意是什麼。然而只要兒子還活著──現在她終於有理由如此相信──兒子一定活在某個人類社會中，畢竟默勒庫的世界只有以太跟各種波動，可不是小男孩能長大的地方。

　　要是能知道為什麼「惡黨」將他帶走就好了……

　　愛翠安搖搖頭拋開這些雜念，她又分心了，跳過一整頁沒仔細讀通。她有些氣自己，決定回頭重看一遍。

　　這時卻有人敲門，其實愛翠安挺感謝這個插曲的。

　　「安娜，請客人進來吧。」她對小女僕叫了一聲之後回頭看看來者是誰，希望是學生，跟學生相處的時候會覺得自己也年輕了些。

　　結果是個她不認識的年輕男子。

　　「閣下請恕罪──」那人開口。

　　愛翠安嬌笑起來，伸手制止：「拜託，我哪是什麼『閣下』。有什麼事呢？」

　　年輕人臉色微紅，點點頭說：「我叫做米凱爾．羅蒙諾索夫。【註：十八世紀俄國偉大詩人、科學家、語法學家，對俄語改革和自然科學都有相當大的貢獻。】」

　　「喔，是你啊，我有看到學生記錄，我要教你微積分──明天開始，對不對？」

　　「原本是這樣沒錯，可是老師，我後來收到通知，這個課程取消了，所以我想知道原因。」

　　愛翠安呆瞪著他好一會兒：「我沒有取消這門課，羅蒙諾索夫先生，應該是你搞錯了吧。」

　　羅蒙諾索夫聞言，自大衣口袋取出一張便條遞給她，並且不安地清了清喉嚨說：「這上頭說改由史威登保【註：瑞典科學冢、哲學家、基督教靈媒，著有許多神學論述，後半生透過夢境或其他方式見到異象。】教授天使靈數學。」

　　愛翠安又瞪了那便條好一會兒，之後試著保持優雅風度，再度望向憂心忡忡的年輕人：「羅蒙諾索夫先生，明天我還是在這裡等你過來上課，這件事情我會去問清楚。」

　　羅蒙諾索夫笑了一下鞠躬說：「謝謝。抱歉打擾您了。」

　　「沒有的事，」她回答：「打擾了我的可不是你。」

　　※※※

　　「嗯？」她進入院長室，看見三個男人：「你們三位都在，可真難得。」

　　戈利欽親王臉上那抹笑容真是不懷好意到了極點：「小姐您好，想必您也認識史威登保教授，不過您還沒見過聖彼得堡的都主教【註：東正教內第二高位的主教，亦可稱為總主教。】閣下吧？」

　　史威登保點頭歡迎她，臉上微笑頗為和善，他是個發福的中年男子，長相順眼但並不令人印象深刻，但是那對眼睛卻不一樣：史威登保的視線彷彿可以穿透一個人、徹底掌握每個細節，目光強烈而令人不自在，而愛翠安也知道原因。史威登保宣稱能與天使對話，所說內容與事實大都相同，更重要的是他看來不需要科學儀器協助。這種能力使他名列於一個非比尋常的團體──成員除了愛翠安以外，還有如克蕾西這類從小受默勒庫培養訓練的人，然後是路易十四以及沙皇彼得，這種吞了長生不老藥，而能感應以太諧波的人。

　　史威登保為什麼會擁有這種能力，愛翠安目前還不清楚。雖然對方彬彬有禮、面目和善，愛翠安卻還是因為他的特異之處所以不敢輕易信任。

　　都主教則是明著討厭她──一來愛翠安是個女人，二來她擁有跟「聖徒」、聯繫「天使」的能力，三來……或許他自己都無法解釋。都主教的冷笑活像是南瓜上的一條縫，突出的大眼球比難聽的嗓音還能令人感受到他的輕慢。

　　愛翠安高舉著羅蒙諾索夫給她的便簽好讓三人都看得見。

　　「這是怎麼回事？」她問。

　　戈利欽接了過去好好讀了一遍。「看起來，」他開口：「是史威登保教授簽發的安排，他是新任的科學部長啊。」

　　史威登保聞言接過便簽：「唔，是我簽的沒錯。」他話聲微弱，彷彿跟第五個人對話一樣。

　　「科學部長什麼時候也開始管理授課安排了？」愛翠安追問。

　　「的確不算我分內的工作，」史威登保這麼說卻還是一副陷溺在夢中的神情：「但這只是反映現況、針對最重要的課題處理而已。」

　　「沒錯，」都主教幫腔道：「妳應該也收到通知了吧。」

　　「沒收到。」

　　「傳達出了疏失吧，」戈利欽緩頰：「我這兒有一份……」

　　他在桌上翻了一陣，找出一份羊皮紙公文。愛翠安接過之後看了好一會兒。

　　「您也看得到，這經過女皇陛下和大牧首【註：亦稱大主教，即東正教內地位最高者。】簽署同意了。」戈利欽補充說。

　　「女皇還沒即位，這不算是敕命。」

　　「說得沒錯，」戈利欽答道：「但只是時間問題，我想改革還是盡快展開得好──應當不會有人反對才是。需要我為您解釋嗎？您也看見了，我們其實有事情在忙，不過，蒙謝弗雷小姐身分不同，我當然願意先撥個空出來。」

　　「那我就先謝了，畢竟，當初你可是說過學院不會有什麼變動。」

　　「確實沒有變動啊，您的職位跟學院本身都會保留，只是我們認為課表可以稍微修改，以呼應當代科學演變。當前世人都認為科學就是對於上帝的追尋，大牧首與女皇因此希望將所有精力、所有國家資源用在與神最接近的科學領域上。」

　　「但是公文上面說，以後都不學微積分了，還有鍊金、生物也都不教了！這些都是重要的科學知識啊。」

　　都主教清清嗓子說：「大牧首斷定這些學術與上帝無關。」

　　「大牧首懂個什麼東西，」愛翠安怒駁道：「他怎麼可以──」

　　「請注意言行！」都主教氣急敗壞地說：「他是上帝選出的大牧首，妳若繼續放肆──」

　　愛翠安舉起手。故意讓掌心發光一下：「又如何呢，都主教？我們是否要比試一下，就你和我如何？還是要大牧首跟我較量一下？我挺想知道到底天使比較中意誰。」

　　都主教仍是不敢莽撞：「妳也未免太有自信了。」他音量刻意壓低，「說真的，操縱惡魔的人和能夠與天使對話的人，要分辨很難哪。」可惜他語氣中沒什麼信心。

　　「史威登保先生？」愛翠安繼續問：「那您又怎麼說呢？您也同意這樣胡來嗎？」

　　史威登保奇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淨化的時刻到了。」他回答，「我們處在末世的中心，末日過去之後世界或能化為天國、卻也可能淪為地獄。我們應當遵從天使的吩咐，小姐。我們一定要聽話。您自己也與天使如此貼近，想必您明白才對。」

　　愛翠安忍不住要細細打量史威登保，這人難道瘋了嗎？他到底在說什麼？

　　戈利欽咳了一下要大家聽他說話。「小姐，昨天我看見您乘在天使背上飛向天際，這需要什麼數學演算？或者需要什麼解剖化驗？」

　　「飛行？是不需要。但是──」

　　「我們有塔羅斯可以在礦坑工作，也可以與士兵並肩作戰；我們的城市依靠能源作屏障還有保暖；我們有船可以快速穿越水面，甚至在水面下航行……我想這幾年的科學重大進展我都知道，可是我真想不出這些東西跟數學到底有何關連？」

　　「你說的一切進步，都是奠基在微積分和鍊金術，然後推演到牛頓爵士的重大發現。」

　　「或許如此，但是現在天使已經願意幫助我們，那麼又怎麼需要粗糙又不可靠的學術？更何況事實已經證明，舊時代的科學只會囚禁我們的靈魂，誘惑我們踏入沒有神的機械宇宙。如今我們都毫無疑問地知道笛卡兒錯了，人類的科學來自上帝、也屬於上帝，學院裡面不可以容忍一丁點兒惡魔的足跡。小姐，除了少部分課程重新安排之外，我完全看不出來這怎麼會違反我們之前的協議？您來到我國之後，發表過五十篇論文，但我詳細閱讀以後，卻也說不出您的論文與數學或者鍊金術有何關係。」

　　愛翠安茫然望著三人，一臉愕然。

　　戈利欽還真說對了，而她則落入完全出人意表的巧妙陷阱中。

第九章　海的面具

　　富蘭克林騎著馬達達地鑽過橡木林，到了奈恩家的開墾地。勞勃跟尚迪．吐曼已經在那兒等他，蒼白的月牙下，他們兩個抽起煙的火光相當顯眼。

　　「你這麼早就不吃了啊？」吐曼先生問。

　　「我胃口可差了，」富蘭克林回答：「有消息嗎？」

　　勞勃從煙斗吹出一片星火，散在腳下像是發出紅光的星座。「海岸邊看不到別的船，開派對吃的東西、你老婆的衣服這些，跟你猜的一樣，是保王黨帶來的。」

　　富蘭克林點點頭，用襯衫袖口抹抹眉頭汗水，夜風還挺暖的，帶著海水的鹹味。「有查到飛船嗎？」

　　「目前沒找著，但他們也可能飛很高，超過偵測儀的有效範圍。」

　　富蘭克林下馬之後，有個男孩子匆匆自門廊跑來牽走他的馬。「偵測儀可以顯示出一百英里、甚至更遠範圍內的魔人和飛船，」他沉吟一下說：「還是先進去審問人犯吧。」

　　「我叫做黎昂哈．尤拉。【註：瑞士著名數學家、科學家，但一生中大多時間留在聖彼得堡，「數獨」遊戲便是由他首創。】」

　　「你是莫斯科人？」

　　「不是，我在那兒唸書，也在那兒過了很多年，但以血統來說我是瑞士人。」

　　「只是最近剛從俄羅斯過來。我們就先從這邊問起吧，」富蘭克林身子往後靠，木頭板凳的椅腳因而嘎嘎作響，然後他轉頭問勞勃：「路上有人守哨嗎？」

　　勞勃點點頭：「你沒被跟蹤，也確認了沒有靈體跟魔人。」

　　「那就好。」他轉頭回去：「尤拉先生，我就單刀直入了，可沒有太多時間跟你耗。你是不是跟詹姆斯．斯圖亞特同一批船過來？」

　　「我是跟他同船隊沒錯。」

　　「詹姆斯是沙皇撐腰？」

　　「的確如此。」

　　「他媽──」勞勃才準備開罵，富蘭克林揮手要他安靜。

　　「在沙皇背後替他撐腰的則是高等默勒庫，也就是你說的智天使？」

　　尤拉咯咯一笑：「先生您可真是說中要害了，這問題真要回答起來冗長又複雜，簡略的說法則是，您又說對了。」

　　「我暫時也只想知道這個簡略的答案。那麼沙皇的計畫是想利用詹姆斯來統治殖民地？」

　　「沒錯，如果詹姆斯可以和平地登基最好，不行的話，他也會以俄羅斯的軍力直接奪取王位。」

　　富蘭克林的手指在下巴摩娑，仔細打量尤拉這人。魔人面孔似乎有點朦朧，看樣子自己該乖乖戴上眼鏡了。

　　「尤拉先生，你又為什麼背叛自己的國家，背叛那些主宰你的惡魔，過來告訴我們這些事情？」

　　「富蘭克林先生，俄羅斯並非我的國家，我想我剛剛已經解釋過這一點。至於默勒庫，他們也已經不是我的主人，我想，我也提過我已經擺脫他們控制了。」

　　「沒錯，你是這麼說過，但是我們的偵測儀還是一下子就瞄準你，如果說你身邊沒有以太生物，這又是怎麼回事？」

　　尤拉聳聳肩：「殘存的磁場吧，我不覺得奇怪，可是問我原因，那我『不知道』。你們儘管查，在我身邊你們找不到什麼東西的。」

　　「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力』的。」富蘭克林答道：「但現在方便起見，就先假設你所說的一切屬實，要不要跟我說說為什麼特別過來引誘『我』出面呢？」

　　「這是因為我想要加入：研究、協助計畫，富蘭克林先生。」

　　「你以為我的目標是什麼？」富蘭克林淡淡地問。

　　「真正的科學，以及真正的自由。」

　　富蘭克林臉上不由自主露出微笑：「你那些主子可真的越來越瞭解我了，端出來的誘餌真漂亮，尤拉先生。這可比起之前那麼多年都好得多。」

　　「姑且相信我說的話也這麼難嗎？我不是受到『它們』控制才來找你的，富蘭克林先生，我是因為讀過你的著作所以才會過來。」

　　富蘭克林一聽，訝異地瞪著他好一會兒，心裡湧出一陣罪惡感，要是他真的錯怪了這人？如果他說的是真話又如何？尤拉可以提供的助力將難以估量。

　　「尤拉先生，你有什麼東西可以證明你說的話嗎？什麼都好。」

　　「唔，我想是有，這算是相當貴重的東西才對。」

　　「所以……？」

　　「去碼頭看看，你就知道那個想登基的人有什麼盤算了。」

　　「港口那兒有三艘船，」富蘭克林說：「我已經看過了。」

　　「我可不是叫你看港口上面有什麼，」尤拉解釋：「我是叫你看『下面』有什麼喔。」

　　※※※

　　富蘭克林看了一眼工作桌上的配備，伸手拴緊一個工具的活門，這動作他已經做了好幾次，勞勃到底上哪兒去了？他看看時鐘，勞勃當然沒有遲到二十分鐘，只是他自己不耐煩而已，不過要是尤拉說對了，那危機隨時會爆發。

　　他又檢查起裝備，自己的性命可是繫在這些東西上，所以還是小心為妙。

　　他現在檢查的這個錐形物體尤其重要，自己是給它起了個「除靈器」的怪名字，但是勞勃更直接，都說這是「驅魔機」。根據理論，除靈器應該可以將默勒庫從它們運作中的機械分離出來，例如俄羅斯飛船藉以升空的珠子裡頭就是默勒庫。但這只是「理論」，經過這麼多年的實際經驗，富蘭克林知道東西沒測試過，「實際」會有什麼結果可是一點保障也沒有。當年在布拉格，他也嘗試過照著牛頓爵士的設計做一個神甲出來，卻沒想到成品的作用是將空氣中能呼吸、能幫助人體運行的物質全給排開，結果差點要了他自己的命。

　　很輕的腳步聲傳來，他聽得出是蘭卡，回頭跟她打了招呼。

　　「你在這兒啊，」她問：「後來成功偷溜出去了嗎？」

　　「成功啦。」

　　「宴會上還是有些人起了疑心吧，我是盡力引開那個施緹的注意力了。你有沒有確認一下，會不會有人跟蹤你？」

　　「我有盡量小心了。哄騙那個施緹其實很危險呢，蘭卡，真是抱歉把妳捲進來。」

　　她倒是微微蹙著眉。「我也是『美洲哲學會』的一份子啊。」蘭卡回答：「每到這種時候你好像就會忘記這一點。」

　　富蘭克林站起來牽起她的手：「親愛的，之前差點失去妳一次，現在我可是連這種可能性都不願意想。」

　　蘭卡的眼神透露出她並不接受富蘭克林的說法，但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放開手走到工作桌邊。

　　「你把潛水衣拿出來做什麼？」

　　「我們抓到的那個人，他叫做尤拉。尤拉說，『謀位者』手上掌握了一種可以在水下航行的船隻之類的東西，所以小勃跟我今天晚上要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蘭卡冷冷看著他：「你本來有打算先跟我說一聲嗎？」

　　「當然，事成之後一定會告訴你的啊，我可不會吵妳睡覺。」

　　「沒有你在床上可還真難睡覺呢，也就是說這樣子我可睡不著。」她有些氣憤起來：「我們可得好好討論一番了，你跟我兩個，富蘭克林先生。我對於自己受到的待遇可不覺得高興。」她抬頭看了看時鐘，富蘭克林則是還在想到底要怎樣回答，蘭卡則不給他機會立刻繼續說：「大概一分鐘以後，會有人來我們家拜訪，我覺得你最好出面招呼一下。」

　　「客人？誰啊？」

　　「反正你一向不打算事先告訴我自己要幹麼，所以我想我也不必說太多了。搞不好是國王陛下跑來要聽你說枕邊故事，也說不定是沙皇彼得想要來拜個碼頭。晚安啦，不小心溺死在海底的話，記得不准濕答答地回來弄髒我們家地毯，聽清楚了嗎？」

　　富蘭克林抓住蘭卡溫柔地吻了起來，蘭卡有所回應，但是兩人分開之後，她的眼神還是沒有退讓。「你回來之後得好好談談。」她說完以後轉身上樓，裙子在光滑地板上磨蹭出聲音像是互道晚安。

　　正如蘭卡所言，不一會兒便傳來敲門聲，富蘭克林雖然早就知道了，還是心臟差點兒跳出來。他覺得自己可真蠢，趕快過去開了門。

　　「是你啊，納卡索先生。」富蘭克林有些意外。

　　派瑞斯．納卡索九十度鞠躬，身著西裝、背心顯得伶俐幹練。納卡索是個黑人，就富蘭克林所知，對方的故鄉在非洲一個叫做安哥拉的國家，會來到查理鎮一開始也是做奴隸，不過兩年後就得到黑鬍子解放，並且成為南卡羅萊納這兒唯一的黑人議會代表。

　　「時間晚了，希望不會太過叨擾，富蘭克林先生。」納卡索說起英文毫無瑕疵，反倒還有一種神祕、像是旋律的腔調。

　　「沒有的事，納卡索先生。我其實也打算在這一兩天要去找你，請進來坐。喝白葡萄酒可以嗎？」

　　「你太客氣了，富蘭克林先生。」

　　富蘭克林給兩人都倒了酒，一起坐在壁爐旁邊。

　　「晚上的筵席，好蟹見著你。」富蘭克林字斟句酌地問。

　　納卡索苦笑：「我也是議員，本來想要進去，但是不得其門而入哪。」

　　「有人攔住你？」

　　「我說自己也是政府代表之一，但似乎沒人信，而且其他議員恐怕也不會出手幫忙。」

　　「真是糟糕啊，你該早點找我的。」

　　「是啊，我也一直認為你為人公正。當初我提出殖民地黑人人數不少，應該要多幾個民意代表的時候，也只有你願意聲援我。另外，『美洲哲學會』可真是個令人意料不到的組織。」

　　「我想你也知道我的感覺。」

　　「應該吧，我是認為我能想像。」他嘆口氣，放下酒杯：「富蘭克林先生，既然也晚了，就恕我開門見山地說重點。我們黑人很不放心這個英國國王，很多人怕他會重新扶持那些地主，然後我們又成了人家的私有財產。富蘭克林先生，我自己也戴過腳鐐，只能說那感覺差勁透了。下一次我還會戴上那玩意兒的話，一定是因為我成了屍體。」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不會讓人這樣對待你們。」

　　「那麼『美洲哲學會』也反對王權嗎？」

　　富蘭克林想了一下：「我現在還不能代替他們發言，但是，我認為之後他們應該也不會接受國王復辟吧。我自己是確定的。」

　　「你會反抗他嗎？」

　　「要是事情真的走到那一步也沒辦法，但還是希望可以用不流血的方式抗爭成功。」

　　「不過一旦發生流血衝突，你也會需要我們黑人來助陣才對，而且我們要有武器才幫得上忙。」

　　富蘭克林躊躇了一陣：「可以確定的是，每一個追求自由的人都應該加入。我也確實想過要跟你討論這個問題。」

　　「我就直接說吧，提供人手不成問題，但是也有條件。」

　　「條件是？」

　　「首先是我們要獲得足夠的武裝。」

　　富蘭克林皺起眉頭：「本來法律就沒規定黑人不可以裝備武器啊。」

　　「是啊，問題是沒什麼人要賣武器給我們。」

　　「唔，解放奴隸的時候發生屠殺事件……」

　　「那時候解放只是個形式，想真正得到自由我們只能靠自己。提屈就是給了我們武器──」

　　「他那麼做完全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要你們幫他推翻那些不聽話的地主罷了。」

　　「這點我明白，但那時候也還有很多地主跑去投靠阿吉利亞侯爵【註：殖民歷史中少數地區曾經以「侯國」名義交給個人進行開墾、開發，「阿吉利亞侯國」便是其一，名字取自於一支歐洲石器時代文化。】，被他們帶走的奴隸無法重獲自由。現在的狀況相當類似，如果你希望對付『謀位者』的時候得到我們幫忙，那我們需要武器，這也是彼此信賴的象徵。」

　　「這種信賴還真是『難得』。」

　　「的確如此。」

　　「但你剛剛不也說，為了保持自由之身，你們自己也希望可以對抗『謀位者』？」

　　「當然，但是──我們還有其他選擇。」

　　「聽起來有點威脅的味道？」

　　「沒有錯，我與西印度群島上的流亡黑人，以及其他立場相近的印第安部落都有聯繫，所以我可以號召他們一起幫忙，但也可以率領他們奇襲這場鬥爭的勝利者──無論是誰。提屈給了我們自由，而我們也會以任何手段保護自己的自由，希望富蘭克林先生可以明白。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們需要在政府裡有更多的參與機會和權利，畢竟我們的人數其實是你們的兩倍多。」

　　富蘭克林點點頭，也聽得出這段話其實同樣有弦外之音、同樣是在威脅自己。「我會看看自己這邊能做到什麼程度，目前也只能給你這樣的承諾。你剛剛說還有其他條件吧？」

　　「其他殖民地，尤其是阿吉利亞侯國，都還保有黑奴制度，所以我們很多親人還是受到壓迫，我們要解放所有的黑人。」

　　「其他殖民區有自己的法律，我在別人的地盤上可就不是議員了，這一點你應該明白。」

　　納卡索笑道：「等這場戰爭結束以後，我認為『美洲哲學會』──以及身為領導者的你──就會具備主導大部分地區的地位。」

　　「那也要我們真的能打贏，還有，你似乎太高估我的才幹。我唯一可以保證的，是我相當同情你們的處境，我個人認為奴役制度違反人道，所以也會盡我個人的力量去廢止這個制度。」

　　「聽起來算不上是個承諾？」

　　「我給的保證越多，就代表我越愛空口說白話。但先生你也得好好思考一點：假使真的如你所說，不久之後會有一場內戰──上帝保佑，希望不會──然後也真如你所預期，『美洲哲學會』贏了，有很大的權力了，那麼與我們同一陣線，對你們也是件好事，不是嗎？」

　　納卡索若有所思點了點頭：「我想……我也得回去跟其他人談談，我可不是黑人的國王。」

　　「有結論的時候請告訴我一聲。我想再過不久大家都會面臨重大抉擇，就算是擲骰子，我也會希望知道自己手上的骰子是什麼材質做的。」

　　「我很快就會再來拜訪，謝謝你招待的酒。」

　　「別客氣，我也要多謝你特地跑這一趟。回家路上請多小心。」

　　「那就晚安了。」

　　富蘭克林送他到門口，開門時正好勞勃也到了，他點跟納卡索打了招呼，對方也回了禮。

　　等納卡索走遠了，勞勃才開口：「要出發了嗎？」

　　「早就準備好了。」富蘭克林嘆息道：「我們就來看看情勢到底可以有多複雜。」

　　※※※

　　「兩個鐘頭之後天亮，」富蘭克林說：「得快點兒了。」

　　「你不大相信這玩意兒是吧？」勞勃看著富蘭克林手忙腳亂地套上厚重的裝備。

　　「我測試過。」

　　「是啊，結果有條裂縫差點害你淹死。幹嘛不讓我去就好了？我被鯊魚吃掉，總比最優秀的科學家被吃掉要好。」

　　「我想親眼看，所以你現在閉上嘴幫我戴上頭罩吧。更何況，操作幫浦才是最麻煩的事情。」

　　勞勃幫他把頭罩卡緊在潛水衣的領子上，這陣動作搞得舢舨搖來搖去。月亮已經下山了，天上雲層很厚，唯一的光源來自查理鎮，距離他們有半英里遠，可是在舢舨上點燈的話就讓他倆活像是燈塔了，他們可不願意給人發現。

　　頭罩安裝好以後，勞勃開始打幫浦，富蘭克林留意空氣流出去的聲音，等一點都聽不見了，他才走到船側，確認所有管線都沒折到以後，便朝港口水面跳下去。

　　下沉速度很慢，氧氣管和上升用的纜繩在後頭飄盪，他拍拍帆布袋確定東西都還在身邊。潛水的過程好像一場夢，終於他雙腳踏在水底泥巴上，算了一算已經下降五十呎多了，幸好耳邊還聽得見幫浦的嘎嘎聲。

　　富蘭克林慢慢轉身，不過什麼也沒看見。他當然帶了燈，棘手之處在於倘若尤拉所言屬實，那開燈這舉動將是滑天下之大稽。所以他換個方法，伸手進帆布包取出一片特殊處理過的玻璃，舉到自己的面鏡前然後再次回頭。

　　才轉身一半他就已經嚇呆了。

　　船體有一隻小鯨魚的體積，剛剛潛水時偏了大概三十英尺，不然他就落在船上了。特製玻璃板提供的視野不如預期的好，畢竟作用只是將穿過的火原子點亮而已。

　　他完全掉頭以後看見一艘又一艘的船，船身似乎是金屬做的，看不到窗戶，但可以肯定駕駛船隻的人一定有辦法看見外面，即使外頭一片黑也一樣。富蘭克林忽然渾身顫抖，感覺自己像是誤入了沉睡的鯊魚群中，要是鯊魚醒過來……

　　富蘭克林將玻璃板放回袋子，輕輕拉扯纜繩。不一會兒，纜繩收緊，富蘭克林開始往上漂。身邊這片黑暗彷彿生著牙齒，他數著自己呼吸有幾次，不然他找不到其他事情，能幫他轉移這猶如幽閉恐慌的心理壓力。

　　最後他竄出水面，看見朦朧星光，高興得差點叫出來，不過還是先用最快速度爬上舢舨。

　　但是攀爬時他又感覺噁心、腦袋彷彿被什麼東西箍緊了有一陣陣痛楚。印象中這種事情以前也發生過，只是沒有這次顯著，看來這次症狀較深。是什麼怪病嗎？他決定必須調查一番。

　　富蘭克林忍著不舒服的感覺摘下頭罩、甩開潛水衣，換上乾淨的衣服，勞勃也趕快朝著岸邊划槳。富蘭克林累得癱平在船上，順便跟對方說明剛剛在水底見到什麼光景。

　　「尤拉說總共有四十艘。」勞勃的臉隱沒在黑暗中，不過頭形在城市方向傳來的依稀燈火中浮現，「你信嗎？」

　　富蘭克林點點頭：「我信。他們一定包圍了整個港口，搞不好還有更多的船。每艘船上可能有一百個、甚至是更多的士兵，所以，就算那些有關莫斯科軍隊的傳言只能信三成，對於查理鎮來說都是天大的壞消息。」

　　「對其他殖民區也一樣糟糕，不過他們為什麼還用懷柔手段？莫斯科軍隊都已經有這麼狡猾的船艦武器，幹嘛打出詹姆斯這張牌？」

　　「我是想到一些理由，」富蘭克林抓了另外一對槳幫忙划：「首先，就是水底下這支艦隊所費不貲，船殼一定是用亞德曼合金或者差不多的材料，想要呼吸還得能將風與水分離之後進行壓縮。如果莫斯科軍的情報網夠發達──我想是夠發達，不然他們也不會能與這邊的保王黨配合得天衣無縫──相信他們一定知道殖民地的人並非毫無反擊之力，不管底下那些傢伙多威猛，也總會有幾艘被我們擊沉。可是小勃，你想想現在的局勢，詹姆斯已經進了議會廳，帶了超過一百個士兵上岸，還要加上保王黨，以及詹姆斯二世留下的餘孽，大概也都進了殖民地。說不定連柴克利都從維吉尼亞帶了自己的人馬過來，以防情勢生變，換句話說他們已經渗透我們的防衛網了，小勃。我敢打賭，現在每座砲塔附近大概都有他們的人伺機而動，隨時可以進行破壞或占領。這樣考慮的話，躲在英國國王這個名號底下攻過來實在優勢很大，若讓本地人直接面對莫斯科暴政統治，這裡的人很可能會起義反抗，但是假使他們能讓這裡的人民不常，或者根本沒意識到遙遠的俄羅斯勢力，那遭遇到的抵抗自然就會少了許多。」

　　「可是有我們在，還有『美洲哲學會』。」

　　「沒錯。」富蘭克林堅定地說：「其實打仗是一回事，但我看不起的是──」

　　勞勃此時打斷他說話的方式可粗暴了，立刻丟下槳，從船板抓起高能槍當場射擊。光束從富蘭克林身邊二碼處擦過，差點把他也燙熟了，他一回頭看見朋友想打中的是什麼。

　　那玩意兒身邊有團黃色火燄，形狀雖像人但體積較大，看來是團燃燒的影子在水面上狂奔。

　　「神甲！」富蘭克林叫嚷：「那東西有神甲護身！」

　　那人形物體繼續跑，而且火燄忽然熄滅，從他們眼前消失。

　　勞勃又開了一槍，這次那東西近在眼前，燃素爆開之後連他們自己也差點遭狹。富蘭克林覺得眉毛好像燒起來了，同時趕快翻出除靈器進行第一次實測。

　　結果不知什麼東西大放光芒，光線射向富蘭克林的眼瞼，他本能地闔上眼睛，但一回神又睜開雙眼，只見除了一片紅點外還有四條手臂的人形，其中兩條手臂捧著一個發著紅光的球體，另外兩隻手則朝他撲過來。這人形物體的頭是顆表面光滑的大銀珠。

　　「射它啊，小勃！」富蘭克林一邊叫一邊退後，不想讓這怪物的金屬爪子碰到。

　　三度射出的閃電終於打中，但是那怪物居然繼續前進，富蘭克林情急之下，也只能再次按下除靈器上的開關。

　　紅色球體忽然不亮了，金屬人忽然動也不動開始往下沉，不過整個燒得通紅滾燙、冒出煙霧，水面上響起一陣滋滋聲。喘著大氣的富蘭克林站起來。

　　「看樣子那台驅魔機有用喔！」勞勃讚嘆道。

　　「可真棒啊？」富蘭克林語氣乏力。

　　勞勃拉開燈罩，看了看自己的偵測儀。

　　「慘了，還有一大堆，分不清有多少。」

　　富蘭克林朝海岸看一眼，距離還很遠。他把濕大衣脫了，也拆起背心的鈕釦。

　　「你幹啥？」勞勃問。

　　「我們得用跑的了，所以把神甲留在這邊分散他們注意力。」他脫下神甲之後插上鑰匙，神甲消失無蹤。接著富蘭克林又撬開了船底的拴塞，然後迅速套上擺在船底那雙很像荷蘭木鞋的裝備。勞勃也換上自己那一雙，兩人一起跨出漸漸下沉的舢舨踏在水面上，水行足在水面壓出一陣漣漪，但也確實支撐住兩人的體重。他們趕快朝岸上狂奔，不時回頭張望，擔心也許還有什麼無形的殺手正窮追不捨。

第十章　鐵人

　　紅鞋還沒聽見槍聲，就已經看見冒出的煙，他的手雖然震動一下，但還是穩穩地駕著馬。以這種距離來說，能打中他們的人一定會法術；但現在他的陰靈對子彈有所戒備，所以只有法力高強的人才有機會打中他。

　　「穩住，」他對阿扯和嘯石說：「別讓他們以為我們怕了。」

　　「俺可不怕！」阿扯頑固地咕噥著。

　　對方只開了兩槍就不再繼續，不過等三人到達河流彎道，地上又冒出幾枝箭，想打中他們，卻又偏得很遠。紅鞋皺起眉頭，接著忽然策馬狂奔上坡，嘯石大喝一聲也追過來。

　　上去以後一枝箭射過來，這次可準得多，是靠著陰靈架起無形護壁才彈開。紅鞋馬上找到射這箭的人，是個男孩子，而且正要將另一枝上弓弦，旁邊樹叢裡還有另外一個男孩，地上擺了兩把毛瑟槍。

　　紅鞋靜靜端詳這兩個男孩，持弓那個舉起弓箭，表情煞是堅定，但嘯石與阿扯隨後趕到，結果他就洩了氣。紅鞋這時招招手，要另外一個男孩也別躲了。

　　嘯石開口說了句話，但是紅鞋聽不懂。兩個男孩表情不大高興地回了話，之後他們三人交談一陣，紅鞋只能乾瞪眼。

　　最後嘯石才回頭：「這兩個男孩子是阿瓦西族的人，他們說一天前有群人經過，殺了村裡很多同胞，他們存活下來是因為當時他們上山去抓野兔。回到村子以後看見村人差不多死光了，但是有一些奇怪的戰士占據了村莊，所以他們先躲起來，今天早上那些陌生人才離開，之後就是看見我們過來。」

　　「只有他們活下來嗎？」

　　「不只，還有幾個婦女、一個受重傷的男人，以及另一個年輕男孩，他跑去鄰村求援。」

　　村莊就在過了河彎不遠處，位於山坡下面一個小丘上。三人跟著兩個男孩過去，穿過了一小片及膝高的玉米田，村口只有白楊枝葉婆娑算是歡迎旅人來訪。

　　屍體倒在六座土棚屋中間，看來沒有人特別移動過，紅鞋數了一下，總共二十人，只有六個是男性，而且年紀都大了。烏鴉已經開始啄食這些遺體。

　　三個人跟著男孩進去，正好有個年紀稍長的婦女、一個年約二十的女孩，還有一個年紀更小一點的女生從一間棚屋出來，老婆婆看了他們一下，又看了屍體一下，最後看看河邊那片香蒲花。她低聲說了些話，回去棚屋中，出來時手上拿了把木棍跟野牛骨組合而成的鋤頭，逕自朝花園那頭過去。

　　嘯石對她問了個問題，她看著嘯石一副他是瘋子的表情，回答一個簡單的句子以後，轉頭朝玉米田走去。

　　「她說她要工作很忙，」嘯石翻譯那段話後說：「我覺得她應該是神智不清了吧。」

　　紅鞋朝年紀較小的女孩子騎過去後下馬，「問一問她是誰幹的好事。」

　　嘯石照他所言問了，也得到了答案。他又跟兩個年輕女子以及兩個男孩聊了一陣，然後在馬背上挺直了身子。「是鐵人，」他說：「鐵人有很多毛瑟槍跟長刀，而且好像來自不同部落，有烏鴉、黑鞋、蛇人跟其他沒見過的部族。還有一些人跟阿扯一樣，是白人。鐵人帶著人犯──三男一女，也都是白人。」他露出狐疑的表情望向紅鞋。「她說她們之前也聽說過鐵人這一族，知道他們從西邊過來、而且路上勢力越來越龐大，這裡的人本來不信，但看起來傳聞是真的沒錯。鐵人把食物都帶走了，只剩下一點去年剩的玉米沒他們找到。這幾個女的跟男孩子一樣，事發當時都出村了，所以才僥摔活下來。」

　　「我不太懂，」紅鞋說：「鐵人從西邊來，所以他們已經穿過這兒了嗎？我們追蹤的足跡卻是往東。」

　　嘯石又跟年輕女子談了一會兒，之後沉重地點點頭，回頭面向紅鞋。

　　「她說鐵人還是在西邊，他們有一個大營地可以養精蓄銳，距離這個村莊大概十二天路程。鐵人會派部隊出營地襲擊附近的村落，營地也可能移動，但基本上都是劫掠部隊先出門帶東西回去，同時也把路上障礙給清空。」嘯石頓了頓，「她想知道我們能不能幫忙。」

　　紅鞋崛起嘴：「告訴她沒辦法。」

　　阿扯聽了一驚：「咱們就這麼走了不成？」

　　「阿扯，我覺得我們必須追上盜走飛船物資的那群人，這也是我們此行的目的。我認為時間不多了，現在好不容易與對方距離不到一天路途，如果這時候停下來──」

　　「可是這兒的人會死哪。」

　　「他們已經派一個人去其他村莊求助，那裡應該有他們的親戚才對。要是我們在這邊停下腳步，恐怕會死的人更多。」他轉頭對嘯石說：「跟她說不行。」

　　「Kaaki ishtatata uuhak。」嘯石說。

　　那女子更激動地說了句話。

　　「又怎麼了？」

　　「她說能不能給她一些毛瑟槍的彈藥，她要去把凶手都給宰了。」

　　「我們彈藥也吃緊。」

　　※※※

　　他們小心地騎馬、或走或跑，雖然要趕路，但從威其塔村落得到的十匹馬，加上嘯石帶來的四匹馬，現在卻已經只剩七匹。回家的路途很遠，紅鞋希望這些馬能撐到最後。

　　星星灑著冷光，他明明該望向地平線，但卻忍不住要朝天上看。巧克陶族中有關星星的傳說不多，相對地，嘯石那一族，或者說其他平原上的部落就很喜歡看星星，也因此嘯石總是有說不完的故事，故事裡星星會化成人形來到人間。

　　紅鞋也不難想見原因：這裡的天空跟他所熟知的天空不同，看來真是太圓太拱了。威尼斯或者阿爾及爾的天空與他在家鄉所見的還接近一些，能夠像這裡一樣令人感到自己會被穹蒼吞噬的地方，紅鞋只知道一個，那就是無盡的大海。在海上，星星看起來也是這麼近。

　　有個陰靈回來了，呢喃著指出前面有東西；紅鞋嘗試理解陰靈帶來的影像，不過實在是七零八落。陰靈雖然是他分割自己魂魄後的產物，但視覺依舊侷限在幽界，所以只能看見靈的形體，沒辦法分辨物質。

　　紅鞋也試圖感應沒頭皮的那人在哪兒，好像一瞬間能掌握到他的位置，或者說是一個他可以藏匿的空白空間，可是這個感覺一眨眼便消失。

　　「俺的老天爺啊！」阿扯低聲叫道。他可不常這麼說話，其實聽在紅鞋耳裡，阿扯不是驚嘆咒罵，而是想請神明幫忙。

　　他很能體會阿扯的感受，因為面前谷地下方營火連綿不絕延伸到了視野的極限。紅鞋的夜視能力使他得以看見上千座帳篷，其中有平原部族慣用的錐形設計，卻也有又矮又圓的奇怪棚子，甚至還有形如房屋、有個尖頂的大型帳篷。尖頂帳篷他曾經見過，不過是在威尼斯以及土耳其人的土地上。

　　營地外還有五艘俄羅斯飛船、三台形狀像是巨大葉片的機器。但更令他留意的是──他看見很多對閃著凶光的眼睛，這裡至少有上百個惡靈遊蕩，朋友富蘭克林將它們稱之為「默勒庫」。但還有某個單一但特殊的靈……其他的靈只是星星之火，但它卻是燎原大火。紅鞋知道這就是自己此行目標：除了這個靈本身，還有它附近某個纏繞著尖叫聲的東西。

　　這兩個目標都在營地中，也就是說，周圍有大概五、六千人守著。

　　「這兒發生什麼事啦？」

　　「你看得見多少？」

　　「就一堆火啊。」

　　「下面有支軍隊，很大一支，不只有印第安人，也包括歐洲人，也說不定有其他國家的人。等到早上，應該就能看清楚一點。」

　　「是啊，但他們也看得到我們了。」

　　「我同意，因為等到早上，我們就在軍營裡了。」

第十一章　熾天使

　　「早安，布雷德伊小姐。」愛翠安見那女孩走進天文台，便開口打聲招呼。

　　「果然在這兒找到妳了。」女孩說。

　　「我是在這兒啊，」愛翠安聞言答道：「找我有什麼事？」

　　「唔，老師，」布雷德伊焦躁地說：「林奈先生將我們的研究提案送到院長那邊──」

　　「院長說你們不能繼續研究。」愛翠安幫她說完。

　　「就是這樣！」布雷德伊眨眨眼睛：「但是老師妳昨天才說過──」

　　「我記得，」愛翠安安撫她說：「但是當時我還不知道課程大綱有變動。」

　　「我真的搞不懂這是怎麼回事？更糟糕的是他們居然說我不可以繼續研究數學和靈物學，只能專心鑽研草藥療法！」

　　愛翠安問：「那妳覺得原因是什麼？」

　　「因為我是女人？史威登保先生說科學的奧祕不是我們該管的事情，但事實上老師妳是學院裡頭最傑出的哲學家。我提出這一點反問他，結果他卻說妳是特例。」

　　女孩講到激動處潸然落淚，愛翠安過去輕輕提起她臉龐：「孩子，妳為什麼想要研究數學？照著院長的話去做，有什麼不好？妳也可以找個好對象結婚，林奈挺不錯──別害臊，我看得出來妳們正在交往。當個好妻子、好母親也是一條路。」

　　「但是，老師，我愛的是科學，我心裡渴望的是知識。別人不懂沒關係，但我不明白怎麼老師妳也不懂我？」

　　「我懂的，愛蜜麗。我叫妳愛蜜麗沒關係吧？」

　　「當然可以啊，老師。」

　　「妳也可以叫我愛翠安，不過別在其他學生面前這麼叫就是了。」

　　「好──愛翠安。」

　　「妳拿那張小板凳坐吧。」愛蜜麗坐下以後，愛翠安自己也拎了張凳子。

　　「科學哲學的本質是什麼呢，愛蜜麗？」

　　「透過上帝的使者，也就是天使，來研究上帝、還有上帝的意旨。我們追尋的，是本於上帝而能實用的事物，我們想要透過學習來達到完美的境地。」

　　「這段話妳是哪兒學來的？是誰告訴妳的？」

　　「每個學生都是這樣學的啊。」

　　「莫佩爾第才不會這樣告訴妳呢。」

　　「不是他說的，可是他的想法過時了，而且與上帝無關。希望他能得救。」

　　「愛蜜麗，妳自己相信妳剛剛說的那段話嗎？妳認同以這種方式『定義』科學嗎？」

　　女孩挺起腰桿，眼睛直瞪著放在大腿上的手掌。「其實……愛翠安，其實我不信。」

　　「那就說說妳自己的想法。」

　　她想不到三秒便開口：「科學哲學的本質就是要發現新事物。」

　　愛翠安淡淡一笑：「跟妳前面說的那一段相差很大嗎？」

　　「我覺得差很多，只是不確定差異在哪裡。」

　　「我來幫妳補充一下好了。發現新事物，是為了瞭解它們、是為了完整看見這個世界的美麗之處，並且欣賞萬物的巧妙圓滿。發現的事物對於國王、士兵、或者鐵匠來說派不派得上用場，根本不是重點。同樣的，天使或者惡魔是否跟新事物有關，也不應該是前提。妳知道為什麼我會到這裡拿著望遠鏡觀察嗎？」

　　「想看什麼東西嗎？」

　　「我正在觀察木星，妳也來看看，然後告訴我可以看到什麼。」

　　愛蜜麗站起來將眼睛對準鏡孔，過了一會兒說：「我看到一個有好幾條顏色的碟狀物，還有兩個光點。」

　　愛翠安點點頭：「藉由默勒庫協助，我可以觀察到木星更多細節，像是木星那片雲海的流動，還有周圍的小光點其實是衛星。」

　　「我讀過妳寫的專題。」

　　「今天晚上，我卻跑到這兒來，用簡陋的透鏡觀察木星。妳猜得到為什麼嗎？」

　　「這我真的想不透了。」

　　「最重要的科學方法就是觀察，觀察，然後實驗，最後紀錄結果。我們看見的、聽見的、嚐到的、聞到的都很重要。妳懂我的意思嗎？這樣子妳是不是也明白，其實我對於木星的專題報告根本沒有價值？」

　　「我不懂呢，老師──呃，愛翠安。妳觀察以後把看見的東西記錄下來，這樣不對嗎？」

　　「問題是，之前我根本沒有親自看見什麼東西。透過望遠鏡的話，中間的媒介很單純，只有光線這一種途徑；但是我所寫的專題研究，根據是默勒庫觀察以後轉譯給我的資料。妳有沒有玩過一種遊戲，大家圍成一圈說悄悄話，把一句話從第一個人傳到最後一個人？這個遊戲之所以好玩，就是因為最後一個人聽見的，會跟一開始說出來的那句話差別很大，但這只是『玩遊戲』而已，玩的人可也都沒有想要扭曲原本那句話。」

　　「妳是說，上帝派來的天使會說謊？」女孩蹙起眉頭。

　　「愛蜜麗，妳得答應我別把接下來我說的話透露出去。就算是林奈也一樣，任何人都不行。妳可以發誓嗎？」

　　「可以。」

　　「愛蜜麗，其實根本沒有證據證明默勒庫與上帝有關，完全沒有。它們可能是『天使』，可能是『惡魔』，也可能是跟我們一樣的生物，只是處於另外一種環境。所謂它們是由上帝派來人世的說法，全都是它們自己說的，而木星的月亮到底長成什麼樣子，也只是它們怎麼說、我就怎麼寫。這架望遠鏡雖然落伍，但是得到的觀察很真實，這一點是默勒庫遠遠及不上的。這樣子妳明白了嗎？」

　　「我想我懂了，但是妳的論文我全部都讀過，而且──」

　　「妳不算讀過我的論文。」愛翠安嘆了口氣：「之前十年我都在浪費時間，直到現在我被狠狠甩了一巴掌，我終於才醒悟過來。」她拿出一疊紙，「這才是我寫的論文，應該說是我還找得到的論文，我寫這些東西的時候年紀比妳現在還要小。裡頭有一篇妳應該會特別有興趣，那跟默勒庫的數學特性有關，那篇論文沒寫完，我希望可以有人來收尾，所以我想請妳幫我這個忙。」

　　「我？」

　　「我覺得妳還保有一種洞察力，但是我已經失去那種能力。妳拿去看看吧，順便寫點評論，不過可別讓別人看見。東西要藏好，記得準備一份寫到一半的痛風治療報告，如果有人闖進妳房間，就拿出來做掩護，這可是我們之間的祕密研究。」

　　「林奈也不行嗎？」

　　「我會找時間跟他談，如果他也願意的話，妳們兩個可以按照之前的提案繼續研究。目前妳還是先私底下做。話說回來，暗中進行研究的風險很大，要是給人抓到了說不定會被逐出科學院，甚至會有更慘的後果，所以妳應該先考慮看看要不要冒險。」

　　「不用考慮了，愛翠安。」愛蜜麗目光熾熱，但她已經不再落淚：「不用考慮。」她轉身準備回去。

　　「等等，愛蜜麗，還有件事要跟妳說。」

　　「嗯？」

　　「妳應該堅持自己對於知識的熱愛，這相當珍貴。以女性而言這種追尋很難得，但價值也更大。」

　　「謝謝妳，愛翠安。我一直都很想知道妳為什麼──大家說……」

　　「別人說了什麼？」

　　「我小時候在法國見過妳一次，在國王的圖書館裡。」

　　「我不知道有這回事呢。」

　　「看到妳埋首書堆中，我心裡才覺得還有一絲希望，說不定可以找到一條路──」

　　「第三條路嗎？」愛翠安喃喃自語。

　　「老師妳剛剛說什麼？」

　　「我年輕的時候在聖西爾學院唸書，那時候也愛上了哲學和數學，可是女孩子除了基礎以外，不能修習更高深的理論。幸好，有一個老師偷偷幫了我，教我怎樣掩飾自己真正研究的內容，之後我就有了一些跟別人不同的夢想……我下定決心，不想與人結婚，也不想進入修道院，我要保持自由之身，這樣子才有辦法研究自己真正有興趣的東西。社會給了我們這個性別兩條路，但這就是第三條路。走上這條路我還是戰戰兢兢、躲躲藏藏，好幾次差點曝光。」

　　布雷德伊這才說出口：「我離開法國的時候，聽到有人說妳是……是個女巫，他們說妳殺死國王，然後造成世界浩劫。」

　　愛翠安苦笑一下：「我可真希望殺死國王的是自己，不過，事實上把世界搞成這副德性的人不是別人，就是路易十四。他領著法國跟世界上半數國家宣戰，打到快要輸了，就叫自己底下的哲學家想辦法解決心頭大患，也就是英國。那些哲學家真的做到了，我當時跟在那些學者身邊幫忙謄寫，可是那個計畫連我都被蒙在鼓裡，我後來雖然查清楚真相，只可惜為時已晚。我確實曾經謀刺國王，希望這樣可以阻止彗星墜落，但是我失手了，也因此失去我的手、我的摯愛，或者說我原有的一切。」

　　愛蜜麗瞪著她道：「妳的手？」

　　愛翠安舉起右手，「國王身邊有天使保護，那個天使將我的手給燒毀了，但不知怎麼回事，天使又換了一隻手給我。這是一隻手，但也不是一隻手──這隻手給了我直接看見以太中各種力量和結構的能力。妳手上拿的論文裡有個公式，我以前以為我可以瞭解這隻手是怎樣生成的、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可是到現在我卻還是一點也不明白。所以我才需要妳幫忙，愛蜜麗。」

　　「妳終究是走上第三條路了，對吧？」愛翠安望著自己的手，語調非常地輕：「最後我終於懂得自己不可以軟弱，所以才能走出這條路。可是，我卻不由得懷疑，當初是不是還有第四種選擇……」

　　當天稍晚，她在自己房間裡一邊飲酒，一邊思索自己為什麼會對愛蜜麗說起自己的一生際遇，這女孩與自己根本不算熟。唔，其實她略過不少細節，尤其她沒有提到女神會這個隱密的女性組織；女神會培育她，但也利用她做為接近國王的工具。過一陣子或許愛翠安就會對愛蜜麗提及女神會，看起來她對於這個祕密團體能發揮很大價值──不過這幾年裡，愛翠安反倒懷疑起女神會的價值，因為聖彼得堡這裡的女神會員行為怪異，總是神祕兮兮，專注在聚會儀式和古人語錄上，似乎不想開創一番新氣象。

　　只是此刻她倒覺得自己「不愧為」女神會一員──十年就這麼浪費掉了。

　　沒有浪費，忽然有個聲音透過她的右手發出共鳴，妳是天使的女王。

　　愛翠安抬頭赫然看見一個熾天使。

　　之前她見過兩個熾天使，第一個守在路易十四身邊，可能就是把他搞瘋的原因，而且也就是這第一個熾天使將愛翠安的手給燒毀。而第二次見到的熾天使則守在沙皇身邊，愛翠安見過好幾次。

　　現在碰上了第三個，感覺與之前所見的有些不同，但是愛翠安也說不上來差異在哪兒。它與所見過的另外兩個熾天使一樣，有六隻深色且布滿眼睛、像是孔雀尾羽的翅膀，就連指節與掌心也生了眼睛，看起來像是由陰影構成，狀似人類的面孔除了一雙發光瞳孔外都朦朧不清。熾天使分不出性別，愛翠安總覺得它們並不像是人或者鳥，比較像是一隻巨大的蛾。

　　「你是誰？」

　　「怎麼稱呼我都可以，妳知道我是『什麼』。」

　　「你的同類可害的我很慘◦」

　　「也幫了妳不少，妳的手是我給的，以前曾是我的一部分。」

　　它舉起自己的手，愛翠安脊椎一陣刺痛，也看見那天使的手真的斷了。

　　「這可好，」她頓了一頓才能繼續說話，右手忽然令她作嘔起來：「之前這麼多年，你都沒來找我，要我報恩？」

　　「妳不需要我，但是有其他地方用得著我。愛翠安，不必害怕我，奪走妳右手的熾天使是我的敵人，所以我將手給妳。」

　　「我並不怕你。」但她在說謊。

　　「確實不用怕，妳可以指揮我，就像妳指揮我的部下一樣。」

　　「那些精靈是你的部下？」

　　「沒錯，我要它們留下來服侍妳。很高興妳能善用它們的能力。」

　　「那為什麼過了這麼久，你又忽然露面了？」

　　「世界出現新的動盪，敵人在遙遠的異國，數量非常龐大。另外，我的──應該說『我們的』部下認為妳……在生氣。」

　　「或許是。」

　　「可以解釋原因嗎？」

　　「看起來你可以讀我的心思吧，那你告訴我就好了。」

　　「我沒辦法聽見妳所有的思緒，只有妳說出來的話，以及用那隻手傳出的訊息而已。」

　　「你騙了我。」

　　「此話怎講？」

　　她喝了口酒：「我能創造奇蹟，每天都創造各種奇蹟，這種力量帶給我身邊的一切──財富、權勢、地位、還有追隨我的人。但這一切都只是個謊言。」

　　「為什麼會是謊言？」

　　「因為哪天你不高興了，我就沒辦法繼續創造奇蹟，然後我就失去所有的力量。」

　　「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愛翠安苦笑道：「我可是非常懷疑這一點。我這輩子避之唯恐不及的，就是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就像我因為不想把自己託付給男人所以才決定不結婚──卻沒想到現在根本就等於結婚了，還嫁給一個最不可靠的新郎。還有，先不提什麼魔力，我真正想要得到的是知識，但是我對科學的瞭解跟我得到這隻手的那一天相比，根本沒有半點長進。」

　　「恕我無法將這過錯攬在自己身上，」熾天使回答：「我給妳的是一項禮物，妳收下之後要不要使用全憑妳自己決定，也沒有人要妳因為有了這個禮物就不做研究，不進行妳覺得該做的事情。妳真的會想放棄魔力嗎？妳願意現在就將魔力交出來？」

　　愛翠安嘴一撇，想到自己失去的一切：深愛的尼可拉斯，兩人的結晶，還有赫丘爾。「的確不想，」她說：「我還用得著，可是我也說了，這魔力的來源我實在不放心。你們到底想做什麼？」

　　「妳想要的是什麼？」

　　「我想要剛剛那個問題的答案。」

　　「那問題暫且擱著吧，妳想要的其他東西是什麼？」

　　「首先，我要把我兒子找回來，你的同類把他給帶走了，我要把他找回來。還有，我想要知識，或許也需要力量──不過是一種不需要依靠你們的力量。」

　　熾天使展開翅膀：「妳反反覆覆都是那句話，但這力量源自於我又如何？我的力量源自於上帝，所以妳的也一樣，那麼妳也要跟上帝切割開來？妳認為萬事萬物可以由妳而始、於妳而終，妳可以成為阿爾法與俄美嘎【註：語出《聖經》中上帝對自己的描述。阿爾法與俄美嘎為希臘語最初與最後的字母，也代表開始於結束的意義。】？妳們這個種族實在太狂妄了，妳就是個血淋淋的例子。」

　　「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愛翠安問話時裝做對方說的話對她一點影響也沒有，但天使所言實際上講到她心坎裡，逼得她胸口那股氣差點上不來。

　　「我來與妳結盟，愛翠安。如果妳關心妳們這個種族的生死存亡，那妳們會需要我這個同伴。妳稱之為『惡黨』的那些天使，已經進行到計畫的最後階段，它們認為自己已經解決了問題癥結。」

　　「我對它們的計畫有什麼問題並不是很清楚，你能說明一下嗎？」

　　「它們想要消滅人類，我以為妳應該知道。」

　　「它們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它們嫉妒，而妳們很麻煩。」

　　「這個解釋不夠充分。」

　　「妳們稱為『上帝』的存在體先創造出我們。祂創造出世界，但祂是無限，這個世界依定義來說，則是有限，所以祂不能存在於這個世界，否則這個世界就會因此崩壞。於是祂命令我們，也就是默勒庫，進入這個世界按照祂的意旨來創造萬物，只不過有些天使意識到自己能獲得自由，可以服從上帝，但也可以反抗祂，所以這些天使雖然創造出人類，卻又假扮成神來欺騙人類。上帝對此感到不悅，但祂若想親手修正錯誤，就會摧毀世界──但這只是我們一開始的想法。世界由諧波與定律所構成，上帝在世界之外還是可以進行輕微的干預，祂也真的介入了。上帝只修改了定律中的一小部分，卻已經奪走我與其他天使大部分的能力，使我們成為依附於物質世界的陰影。」

　　熾天使繼續說：「假扮為神的天使當然很氣憤，但是時間一久，它們也就習慣了。可是人類的哲學家卻又開始進行實驗、發明儀器，對以太造成干擾。對『惡黨』來說，這不啻是在傷口上灑鹽，就想像氣燄乖張的小孩擅自闖進妳房間，在這兒一下子敲鑼打鼓、一下子放屁拉屎還拍拍屁股就走。『惡黨』採取行動，它們用僅剩的力量將哲學家一個一個殺死，並且挑起人類社會的戰火。剛開始很容易，才智過人的哲學家數量不多，殺死了以後很久才會再出來一個，但現在哲學家人數太多了，『惡黨』也發現妳們如同漲潮的海浪一樣勢不可擋，所以便想出了將海水全部抽乾的釜底抽薪之計。」

　　「同樣的故事我從人類口中聽過，」愛翠安說：「但默勒庫之中好像沒有誰願意跟我提這件事。」

　　「之前服侍妳的天使沒有能力表達這件事，就好比出身低微、沒受教養的農夫不可能跟妳討論微積分是同樣的道理。我則不一樣，妳可以把我想像成是我們族類中的哲學家。」熾天使停頓一下後又問：「妳會懷疑我說的話？」

　　她聳聳肩：「沒根據的說詞我都會懷疑，尤其，最近這段日子下來，我更是什麼都很難相信。不過，姑且說我接受你的解釋也罷，『惡黨』到底發現了什麼東西可以扭轉局勢？」

　　「它們沒辦法自己發現什麼東西，但卻可以指引你們去做這件事。牛頓研究出如何將天使與物質界連接起來，於是我們可以在你們的世界裡做更多的事情。這種技術由妳加以改進，而妳的同僚史威登保，終於開發出黑暗引擎。」

　　「那是什麼？我沒聽說過『黑暗引擎』這種東西。」

　　「只有極少部分人類知道這個發明，這引擎讓天使能夠在物質界行使完整的力量。黑暗引擎還需要調整，但等到調整結束之後，人類世界就真的毀了，除非我這一邊能夠先取得勝利。我們的勝算很小，因為雙方數量差距很大。」

　　「你們這一邊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嫌我們這些吵吵鬧鬧、拉屎拉尿的小孩很煩？」

　　「我們同樣覺得人類很煩，但我們認為上帝創造這個世界本來就是要給人類居住，並不是讓我們霸佔。我們希望透過幫助人類這件事情，爭取上帝的寬恕，請祂將我們由有限世界中釋放，使我們可以回歸到我們出生的地方，也就是屬於我們的無限宇宙之中。」

　　「在天堂給人幫傭也好過在地獄稱王，嗯？」

　　「沒錯。」熾天使的反應中，一點聽出她話帶的意味諷刺都沒有。

　　「看樣子，英文諺語不只是法國人聽不懂，天使也一樣聽不懂。」她說。

　　「我不懂妳的意思。」

　　「那不重要。重點是那些『黑暗引擎』到底有什麼效果？是怎麼運作的？」

　　「我不確定，我只知道與妳兒子有關，他是關鍵。」

第十二章　議會

　　富蘭克林與勞勃赤腳走過查理鎮街道，希望能趕在黎明前抵達。東邊海面已經隱約泛著綠光。

　　「我猜後頭應該只剩一個了？」勞勃盯著探測儀吁著氣說：「要不要用驅魔機把他解決掉？」

　　富蘭克林搖搖頭：「催化劑都用完了。」他一看身邊，覺得周遭似曾相識，大吃一驚地問：「我們走到哪兒了？」兩人所在的街道最後被運河截斷，有幾條小船綁在河岸，而對岸有間整潔的房子燈火閃爍，附近有隻狗在叫。鼻子嗅得到空氣裡氣味，帶著鹽分、香料，但又有垃圾的臭味。

　　「小威尼斯。」勞勃看了說。

　　「喔，可惡。」

　　運河另一頭一扇門打開，有個人影竄出來：「chi e？Eh？」

　　「班傑明．富蘭克林在這兒，」勞勃低聲說：「你得幫幫他！」

　　「怎麼回事？」燈光忽然打在他們臉上。

　　「小勃，我覺得──義大利人信的是天主教吧，要是他們站在詹姆斯那一邊怎麼辦？」

　　「Eh，真的是你！進來吧，兩位signori！」

　　過沒多久一片木板倒在他們面前，像是城堡的開合式吊橋一樣。勞勃一點兒也不遲疑地走過去，富蘭克林雖然跟上了，但神情有所顧忌。

　　靠近之後他才看見伸出援手的是個中年男子，穿著睡衣，臉形瘦瘦長長、略顯陰沉。

　　「你認得我吧，富蘭克林先生？我是帕歐羅．佛賽逖啊，我們一起在威尼斯打過那場仗。」

　　富蘭克林好好端詳一番：「我好像不──」

　　「你不記得沒關係，反正你就是大忙人。有人追殺你們嗎？」

　　「算是吧。勞勃，把你的高能槍拿來，神甲也是。」

　　「要幹啥？」

　　「裝在一條小船上，然後拿去撞它。」

　　「幹麼這樣？這樣我們不就沒有防身武器了嗎？」

　　「是沒錯，但對方追蹤的也是我們身上的科學裝備，人死了帶再多武器也沒用。」

　　兩人手忙腳亂地將所有科學武器都擺在船上，然後請帕歐羅幫忙切斷繩索。小船緩緩漂出去，三人躲進一間雖小但整理乾淨的房間。

　　「可以把燈先熄了嗎？」他對佛賽逖說：「拜託了，先生。」

　　「沒問題。」

　　房間暗了下來，外頭的水道與街道都只有依稀光芒，一陣子他們都沒看見什麼可疑東西，但後來富蘭克林往外一指，「你們看。」

　　有個像是巨大透鏡的物體沿著街道朝他們移動過來，帕歐羅看了用義大利文罵了句髒話。

　　那怪物在河道附近猶豫一會兒，之後追著小船過去。

　　富蘭克林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一直屏氣不敢呼吸。他鬆了口氣，卻聽見身旁兩人也一樣。

　　「Grazie，佛賽逖先生。」他以義大利文致謝。

　　「那是什麼鬼玩意兒啊，富蘭克林先生？」佛賽逖的語調可不是害怕，他是生起氣了：「什麼妖魔、魔靈一類的嗎？我還以為離開歐洲就不會碰上這種勞什子的東西了，我只是來這邊對付魔人和魔女的。這八年在美洲可沒見過這種東西，發生什麼事了？」

　　「恐怕是某個新王帶過來的，而且絕對不是只有剛剛那一個。」

　　帕歐羅眉頭越皺越緊：「那我們打算怎麼辦？」

　　富蘭克林淡淡一笑，聽見我們兩個字真是令人開心，這種思考就對了，而且他也赫然發現自己為什麼會介意是否有國王。隨著查理鎮與威尼斯進行通商，一些義大利人也遷居至此，他們開墾了市鎮南邊的沼地以後，建立起繁榮的社區，只要踏進這個小威尼斯就會忘記自己身在何處──一整天不說英語也沒問題，因為這裡真的跟義大利一模一樣。

　　然而面對重大威脅，他們卻也自詡為卡羅萊納的居民。

　　至少佛賽逖是這樣表現的，而富蘭克林願意賭上性命相信其他人也會這麼想，不管侵略者信的是天主教、長老會、還是古代腓尼基人的巴爾神都一樣。

　　「目前還不會有什麼行動，不過佛賽逖先生請放心，我會跟你保持聯繫。如果有機會的話，就請你先悄悄散播這個消息出去，告訴大家你今天晚上看到的事情，不過請你先跟自己信賴的人透露就好了。要是詹姆斯王那邊知道我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事情就會變得很棘手，你應該明白吧？」

　　「明白到不行，」佛賽逖回答：「你們能來我家作客，我可很榮幸。」

　　「之後也歡迎你到寒舍拜訪，隨時都歡迎你來。」

　　「多謝啦，先生。」

　　「是我們該謝你，不過恐怕我們得趕快動身離開了。」

　　「真主阿拉保佑你。」

　　這下子富蘭克林可想起來自己在哪兒見過帕歐羅，也記起一件重要的事情：這些義大利人可不是一定都信天主教，有些人甚至連基督不信。

　　「Inshallah。【註：意思是「如果阿拉恩准」，但用法及語氣則接近「我也希望」、「有緣的話」之類。】」富蘭克林用穆斯林的語言回應，這是他當初從帕歐羅的長官，也就是土耳其禁衛軍的一個揮官那兒學來的。

　　兩個人繼續打著光腳走回家，富蘭克林轉頭對勞勃說：「這國王跟他養的『魚』可真是讓人不高興，小勃，非常不高興。」

　　※※※

　　他一進門發現伏爾泰還醒著，坐在燈邊看書，一看見富蘭克林，這法國佬便挑起眉毛。

　　「早安哪，先生。」他開口說。

　　富蘭克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點頭回禮。

　　「看樣子新國王留你留到很晚喔。」

　　富蘭克林聽得出伏爾泰的調侃之意，但他也懶得生氣，只是疲憊地點點頭而已。

　　「而且你居然把鞋子、大衣都給呈上去當禮物了，這下子我是真的相信你說的，英國人和殖民地居民大家都愛自由啦。」

　　富蘭克林起身打開一個小櫃子，回來時手上多了把高能槍。伏爾泰一開始還帶著笑意，但等他發現富蘭克林回到座位以後槍口還是對準自己，整張臉都垮下來了。

　　「別這樣，」伏爾泰連忙說：「你不想聽我說笑，可以明講嘛。」

　　「你愛說笑是無所謂，伏爾泰，雖然我現在也的確不想聽就是了。不過真正有問題的是你到底站在哪一邊？我認識你是很久以前的事情，相處也沒有多長時間，仔細想想我沒辦法相信你。」

　　「這可以理解，」伏爾泰回答：「你常常所託非人，維希莉莎．卡雷娜就是個好例子──」

　　「你當時不也相信她？」

　　「相信她？才怪。我只是犯了同樣的錯誤：我太低估她。但我也得承認，她的確連我一起騙過去了，不過她後來下場如何？」

　　「這我不清楚。」富蘭克林咕噥著說：「你才是跟莫斯科人交朋友的人，不是該由你來告訴我才對嗎？」

　　伏爾泰嘆口氣說：「我也跟你說過我的際遇了，聽見有船要橫跨大西洋，我就趕快上去了，因為我聽說這裡生活正常得多。我既沒有幫你們那個詹姆斯國王做事，也沒有偷偷跟俄羅斯沙皇攀關係，要是你真的不相信我，我猜我是百口莫辯了。」

　　「你敢保證你不知道莫斯科艦隊的事情？」

　　伏爾泰攤開雙手：「我說過我有聽說『艦隊』的事情啊，我可沒親眼見到過。我一直覺得奇怪，詹姆斯為什麼要冒險搭單獨一條海船，支持他的人應該很容易可以弄到飛船才對。所以，我也沒有十成把握說詹姆斯背後就是沙皇。那麼，真的有艦隊？你已經找到了？」

　　富蘭克林盯著他瞧了好一會兒，終於放下武器說：「要是你說謊，就自求多福吧。」他改口道，「不過，至少我可以跟你說一件事──歐洲各國就像是野獸，只要砍了頭就會死，但是美洲這兒，狀況可不一樣。」

　　「這意思是？」

　　「老朋友，意思就是如果你受誰的指使想來暗殺我，那就算得手了也不會有什麼用，很多事情就算沒有我也還會持續進行。」

　　「哪些事情？」

　　富蘭克林搖搖頭：「到時候你就可以親眼看見了，我現在要先去睡覺。」

　　但他走到樓梯口又遲疑一下：「伏爾泰，我也想相信你，你是個人才，有你幫忙是如虎添翼。殖民地也很需要你，無論口才、智力、加上我相信你有明辨是非的良心，可惜我現在還不能輕易鬆懈，信任他人，希望你能體諒。要是我真的錯怪你了，也希望你不要記恨。」

　　「那我現在離開你家會怎樣？」

　　「我也盤算過這點，」富蘭克林老實告訴他：「本來是打算你一走就叫人跟蹤，然後你的間諜身分就會曝光，可是最後我發現這樣的風險已經太大，所以不行。」

　　「我不能自由行動？」

　　「由我派個人跟著，或者我親自跟你一起出門就可以。這種狀況不會持續太久，這點我可以保證，事後你當然可以自由來去。」

　　伏爾泰看了他好一會兒，最後嘆口氣。

　　「清白跟自由似乎是魚與熊掌不可兼得，留在你身邊不知道到底會換來哪一個？」

　　「兩者都有啊，不然就是都沒了。」富蘭克林說完後便上樓去。

　　※※※

　　令人慶幸的是隔天沒什麼異狀，他躲在實驗室繼續研究，然後也與美洲哲學會開過會，後來還又去質問尤拉，可是尤拉說他對艦隊所知有限，並不會比富蘭克林親眼所見來得多。

　　又過一天，早上有人敲門吵醒他，富蘭克林起身先吻了蘭卡一下，然後將高能槍藏在晨袍裡側口袋，才出去應門。

　　是施緹帶著兩個士兵登門造訪。

　　「喔，真抱歉，」他看見富蘭克林的裝扮後說：「希望不是吵醒您了。」

　　「我昨天比較晚上床，」富蘭克林回答「你也知道，我最近比較忙。請進來跟我們一起用早餐吧？」

　　「謝了，先生，我吃過囉。我過來只是想確認一下您是不是已經考慮好了。」

　　「考慮什麼？」富蘭克林睡眼惺忪地問。

　　「考慮您是不是要接下朝廷哲學家的職位啊。」

　　富蘭克林點點頭：「我想會吧。」

　　施緹微笑道：「陛下一定很高興。既然您也答應了，不知道能不能有個不情之請？」

　　「什麼事情呢？我會盡力幫忙。」

　　「再過三天，這兒的議會就要討論是否接受陛下治理，您是下議院代表所以本來就會出席，但我希望您還能多幫個忙。這次投票是自治區的大事，我聽說您發明了一種高水準的以太抄寫機，傳送的不只是文字，甚至連影像、聲音都包含在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是有這回事。」

　　「現在有幾台？」

　　「還不少吧。」

　　「您有沒有可能指導其他殖民地的人也生產這種機器呢？」

　　「您是希望其他殖民地的人也可以看到、聽到查理鎮這兒的會議過程？」

　　「是啊，如此一來對於辯論結果就不會有太多異議，大家都能親眼看見了嘛。」

　　「是個很棒的主意，可惜計畫有一點缺失。這種機器效果還不錯，但是得在戶外才派得上用場。」

　　「喔。」

　　「最近天氣應該都不錯，要不要將集會地點改到舊軍營後面，半月灣的遮陽蓬那兒？能出大太陽是最好的，因為即使天候、環境條件都不錯，影像有時候還是很暗、很模糊，相信您會希望陛下是以最光鮮亮麗的面貌出現在大家面前吧？」

　　施緹若有所思點點頭：「這提議很不錯，就連本地人也可以看得比較清楚，不用擠在議會廳外頭。真是高明啊，先生。」

　　「這樣的話我得趕快籌備，畢竟剩不到三天了。」

　　「非常感謝您，富蘭克林先生。相信您會發現，國王的感激遠比金錢更有價值。」

　　「能為國王服務就很榮幸了。」富蘭克林回答。

　　施緹帶著士兵離開後，富蘭克林回頭看見蘭卡一臉疑惑的表情。

　　「他在說什麼啊？我怎麼不知道你發明出這種東西？」

　　富蘭克林冷笑道：「是我自己放風聲出去的。施緹跟我預期中一樣，馬上就聽說了。」

　　「到時候你生不出個水晶球，打算怎麼辦？」

　　「唔，」富蘭克林捧著她的臉又吻一下，「小事一樁而已，今天下午就能做出來。」

　　※※※

　　三天之後，議會即將召開，鎮上再度充滿嘉年華會的氣氛；換個角度也可以說，這氣氛其實持續不散，因為詹姆斯帶著朝廷來到美洲之後，民間就一直過著慶典般的生活直到現在。

　　半月灣是附近舊碉堡的一部分，形如其名並且伸進庫珀河，這時候中午太陽正大，但是半月灣上遮陽蓬之大，可以媲美鄂圖曼蘇丹住的帳篷，所以大家可以避開烈日曝曬。而這遮陽蓬只有上面擋住陽光，旁邊沒有牆，因此民眾即便擠不到前面，也能清楚看見會議進行的情況。

　　河流與沼澤吹來的風帶著鹹味，與炊火和香腸、烤麵包跟抽煙斗的味道全部混在一塊兒。河水反射著陽光，光線跟著水花蕩漾，但是氣氛卻相當慵懶，因為太熱了，好像連空氣都在流汗一樣。

　　富蘭克林發覺國王軍人數增加了，看見其中一些是南卡羅萊納當地人換上新制服他並不意外，因為詹姆斯和他的臣子這幾天可是東奔西走，現在群眾有半數都穿著象徵他的衣服顏色。

　　詹姆斯自己坐在一張高背扶手椅上，露出高高在上，睥睨這場會議的氣勢。議員則只能坐在教堂那種有椅背的長椅子上，還真的都是從教堂先借出來的。

　　他又看見施緹在檢查著一個裝了輪子的小木櫃，櫃子到成人腰部高，上頭一堆管線裡頭裝了兩個錐子，有點像是倒過來的號角。

　　「這台機器的運作原理是什麼？」施緹看來興奮得很。

　　「跟以太抄寫機差不多。」富蘭克林一邊說話一邊拉了拉很緊的仕紳外套，衣服已經因汗濕透了：「這東西我叫做『聲光錐』，這邊的青銅錐可以把聲音傳導到羊皮膜跟石墨粉做的鼓上，藉由這兩種材料的震動傳過合拍器後轉換為以太的波動，到了對應的另外一台機器上，就可以通過同樣的器材轉換回音波。然後你看這邊的銅錐，應該注意到上面有透鏡？很像望遠鏡對不對？這個裝置可以把影像集中成很小的一個點，接著我研發了一種特殊材質，可以轉換火原子的撞擊成為以太波動，這個波動到了另一邊會重現之後放大，就跟所謂的魔燈【註：魔燈（laterna maigica）是中古時代對於投影機之類機械的稱呼。】一樣。」

　　「真是太聰明了！」

　　「這個銅錐沒有大到可以包括整個場地，所以我會派人在這兒調整銅錐的方向，看誰站起來發言就去對準誰。」他說完朝勞勃一指，勞勃也呼應地班鞠躬致意。

　　「其他殖民地都有對應的器材嗎？」

　　「只要他們有按照我的指示進行，應該不會有問題。施緹先生，沒問題的話我就先去就座囉？」

　　「那當然，請。」

　　富蘭克林找到自己座位以後，便等待現場辯論展開。

　　用不了多久的。

　　首先發言的是查普頓先生，他是上議院的代表。

　　「各位朋友，」他如此開場：「我難以形容此刻心情。我曾經是個孤兒，現在終於找到了父親；我迷失在分不清方向的荒野上，現在終於有了地圖與路標。相信大家都明白我所說的是怎樣一種空虛，大家都跟我一樣痛苦、擔心、恐懼，所以你們也知道現在的我是多麼快樂。英國是孕育我們的地方，或許不是這一代，而是好幾代以前──我們的祖先希望將全世界都變得跟英國一樣，現在，英國就在這裡了！」

　　查普頓刻意等了一下，他知道很多人會鼓掌歡呼。等到騷動平息，他才繼續說：「我們現在要做出一個選擇，可是對我來說，這根本沒有什麼好選的。看看我們光是這十年就成了什麼模樣，我們過著怎樣漫無目標的飄盪生活。你們有沒有看過鄰居不但學了印第安人的風俗、甚至穿上他們的衣服？又有多少拉丁人的習慣跟著威尼斯的絲綢進來，然後還有佛羅里達的西班牙人、路易西安那的法國人也一樣？這樣下去，再過個幾十年，英國的一切都會消失，我們會變得跟以前占據這片大陸的野人一個樣。英國人的天性就是擁護國王，國王與人民密不可分，雖然缺乏英國人民的意志就不會有王者存在，但我也一定要告訴各位──少了君主，人民也一樣不存在。國君與國民相輔相成，少了任何一邊，都好像一棟房子缺了半邊的牆壁。」

　　這番演講引來更多喝采，於是他順著這個主軸拿出更多典故、成語等等譬喻；後面兩個演講者也都是保王黨徒，說了些大體上一的事情。就富蘭克林的觀察而言，絕大多數民眾確實也很高興。

　　後來維新黨的錫奧菲勒斯．史密斯終於站起來輕輕喉嚨發表演說：「我也同意前面幾位所說的意見，不過想要補充幾句話。英國人的法律之中包含君主體制，卻也賦予人民自由；可是綜觀古今，君王沒有少過，自由卻也沒有多過。沙皇統治下有自由存在嗎？據我所知，沒有。路易西安那也有個國王，那裡的法律公正嗎？也不是。所以我認為──」

　　才說到這裡就有許多人發出噓聲，而且這麼做的人議員與民眾都有。史密斯一咬牙，堅持到最後：「聽我說完！我並不反對立個國王，畢竟我也是個英國人，問題是，我想確定我們擁戴的是一個英國人的國王，而且在這個國王的治理之下，我們會擁有足夠的自由。大家都聽說過拉丁人他們過什麼日子，但斯圖亞特家信仰的是天主教，他們追隨的是羅馬教宗，還有詹姆斯．斯圖亞特生長的地方分明是法國，還有義大利的烏比諾，他不是一直都跟天主教會那些傢伙在一塊兒嗎？」

　　噓聲越來越大，可是也有一點歡呼聲出現，但詹姆斯親自起立說話了，於是大家肅靜下來。

　　「各位朋友，」他的嗓音宏亮清澈：「請聽此人一言，他說的句句屬實。我瞭解大家想要一個國王的心願，但他也一樣希望能有國王，他所在意的，只不過是我到底能不能成為屬於英國人民的英國國王，他所追求的是法律與神授君權兩者可以完美結合。這種要求不僅合理，也是不可或缺的，請不要因為他提出大家都應該仔細思考的一件事情，反而逼著他下台了。」

　　詹姆斯對著史密斯微微鞠躬，然後再次坐下。

　　有五分鐘時間群眾幾乎可以說是發瘋了，等到各種支持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大家的目光集中在富蘭克林身上，輪到他發言了。他站起來以後，雙手扣在背後，對所有人淡淡一笑。

　　「史密斯先生對於自由作了一番很好的闡述，」他開口：「國王又進一步講得更仔細。我真心欽佩二位，但我也想提出──論及自由，則不能不同時考量到責任，雖然有些人有所誤會，可是自由與責任兩者必定伴隨彼此出現。有人說最自由的地方就是叢林裡，各位住在這兒有這麼多叢林，想必相當清楚這一點。我可常常聽到有人說，自己誰的話都不必聽？你是不是這麼說過？還是你呢？各位以為自己過著自由生活於是沾沾自喜，但我必須告訴各位，這是因為你們欠缺責任感。活在樹林裡頭要對誰負責任？對自己而已，但問題就是這樣產生的。有些人不希望這裡有國王，因為這樣就得對國王負責任。還有些人好不容易遠渡重洋來到這裡，就是以為到這兒就可以獲得自由。」

　　「有些人會說只要對自己負責任就好，」他繼續說，「好比說昨天有個人就告訴我：他的責任就是顧好農田、活得下去，可以多賺就多賺，然後餵飽老婆小孩。各位朋友，這根本不叫做責任，這是個人利益而已，沒什麼好自以為了不起。大家不要把野蠻生活當成是自由，剛剛查普頓先生才說過，有些人把印第安人的粗俗當成是種自由。」

　　「我可以聽到有些人已經在心裡反駁我，」富蘭克林還沒說完：「你們說自己對鄰居負了責任，彼此守望相助已經十二年甚至更久，還說只要自己保護同胞，同胞也就會保護自己。比方說當初西班牙人與阿巴拉契人【註：已滅絕的北美印第安民族。】都攻打過南邊的居民，結果每一塊殖民地都有人過來幫忙抵抗，這樣一份責任不需要國王、不需要任何人來強迫你們承擔。」

　　他話鋒一轉：「你們全都是自欺欺人！我必須說我很失望，看見各位居然可以這樣欺騙自己。大家應該看清楚一點，你們對於自己、對於家人、對於鄰居以及同胞的責任都是些微不足道的東西，真正的責任來自於服侍一個人，也就是國王。真正的自由、完全的解放，來自於有人告訴我們到底該做什麼。所以，大家應該歡迎國王！擁抱我們失去許多年的父親，這樣子我們才能重新變成小孩！看看他，然後看看碼頭，那就是你們想要的自由！」

　　富蘭克林伸手對著海面一比，原本聽他演講就已經沉默不語的群眾現在更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每個人都試著理解自己眼前所見是怎麼一回事。

　　宛如鯨魚浮出水面，好多又長又黑的東西從海底深處冒出來。

　　「這是暴君預備好的自由！」富蘭克林大叫：「要是大家沒有傻得自己乖乖戴上項圈，就會輪到莫斯科的戰艦登場了。」

　　「那些不是莫斯科的船！」詹姆斯也跳起來跟著大叫：「那是我的船！是英國的船！」

　　「那陛下何必藏著呢？」富蘭克林回話是對著起了騷動的群眾叫嚷。

　　「閉嘴，班傑明．富蘭克林！」查普頓吼著說：「你對王室不忠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你根本就只是想要用你的科學怪獸奴役大家，把美國變成你一個人的地盤！」

　　「對，你們大家都很瞭解我！」富蘭克林反駁說：「你們都知道我忠於自己的國家，真正的叛徒是這個國王和這些保王黨的人，他們想破壞我們辛苦建立的所有成果！你們想成為俄羅斯沙皇的玩具嗎？那就照他的話去做吧。不然就要他把這些船給打開，要他──」

　　「班傑明．富蘭克林！」查普頓暴跳如雷：「你濫用議員職權，我以議會名義命令你，立刻停止你的叛國行動！」他話才說完，場子裡忽然到處都是紅色制服的士兵，他們舉起毛瑟槍，可是瞄準的不只是富蘭克林一個人，還包括了一般民眾以及剛剛說話聲援富蘭克林的議員。

　　「呵，大家看清楚了吧，」富蘭克林笑道：「其他殖民地也都看到了喔。」

　　「老天！」施緹高聲一叫，連忙拿出高能槍對著聲光錐開火，勞勃連忙一閃，差點遭到波及。民眾見狀開始推擠，不過不是往前想看國王，而是朝著四面八方想要逃難。

　　「我宣布現在進入全面戒嚴！」查普頓大喊：「等到查明真相，搞清楚富蘭克林先生用了什麼法術愚弄大家──」

　　「夠了！」詹姆斯抽出佩劍走到兩人中間。「鬧夠了吧，我是你們的國王，這是上帝決定的事情！你們最好從現在開始好好尊敬國王！」

　　人群中傳出奚落聲，但士兵將大家團團包圍，也沒人敢偷笑。

　　詹姆斯喘著氣，用力將劍朝地面一刺：「不跟你們玩這什麼議會的鬼把戲了，真是叫我噁心！」接著對旁邊的軍官下令，「逮捕富蘭克林，還有剛剛看到跟他同謀的人，快！」

　　富蘭克林冷笑著說：「陛下您這敕命可就不高明了。」

　　「你憑什麼以為自己還可以這樣說話？」詹姆斯問道。

　　「憑我這邊人數是你的兩倍喔。」富蘭克林說完將拇指插進上衣口袋。

　　詹姆斯環顧四周，其他人也東張西望，發現開會的大天蓬也被包圍了，人數超過一百五十，包括農人、商人，而且有義大利人、自衛隊員、印第安人和解放的黑人，他們的武裝相當齊全。

　　「看來，」富蘭克林樂得很：「我跟朋友應該可以走了。」

　　「我的兵力超過你們這邊二十倍！」詹姆斯還不死心：「而且我手上的強力武器多到你無法想像，還有你們的碉堡、彈藥庫都已經被愛國人士給占領了！」

　　「說真的，我可沒打算跟你在這裡火拼，除非是你逼我。話說回來，我這些朋友要是看見那些船想開砲，或者是有其他部隊朝這兒過來，那他們大概真的會動手。一旦動手，我們或許是會輸，我就算死了也知道你坐不上王位，除非你想到地獄去稱王。大家何不深呼吸一下，冷靜冷靜，我今天來這裡想說的話已經說完了，所以我想我該走了。」

　　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富蘭克林知道事情發展取決在詹姆斯身上，可惜的是他並不瞭解這個人。詹姆斯會不會把面子看得比理智還重要？這個問題的答案與多少人可以活下來息息相關。

　　「你走吧。」詹姆斯最後惡狠狠地說：「給我滾出這城市，不然我一定把你吊死！」他提高音量說，「其他人──放下武器投降，我不但免你們一死，還給你們加入國王軍的機會。繼續跟著這人的話，我保證遲早死路一條。」

　　可是沒有人動搖，富蘭克林不禁一陣感動驕傲哽在喉嚨。美洲哲學會和自衛隊幹得真漂亮，遠遠超出他的預期，所以他臉上掛著微笑，離開座位朝著人群走去，兩旁民眾大聲歡呼。勞勃跳過來跟他碰頭。

　　「都準備好了嗎？」富蘭克林問。

　　「婦女和貨車已經先上路了。」勞勃回答。

　　「那等我們離開這裡也趕快出發吧，要是半小時之內不能清出一條路，恐怕就要被剁成肉醬了。」

　　「這計畫真天才啊，小班。」

　　「還好我叫你去河裡灑的東西有用，逼得那些船浮上來了。」

　　「可惜撐不久，它們又潛回去了。這跟你用在水行足上的東西一樣？」

　　「差不多，以後再解釋，現在脫身要緊。」

　　「不介意我同行吧？」

　　富蘭克林一回頭看見伏爾泰來了，那笑容可真像是個賊。他遲疑一下，想要看穿這人到底在想什麼，心想應該要發明一種可以看透人心的機器才對。

　　但轉念一想，這功能不是靠自己的心智就能辦到才對？

　　「伏爾泰，我的好朋友，」他伸出手：「歡迎加入『美洲哲學會』。」

第十三章　太陽之子

　　「俺猜那是中國人吧。」阿扯看著那些逡巡在帳篷邊的軍人壓低聲音說。這些人看起來與一般平原部落有些不同，臉比較平、膚色比較淺，穿著寬鬆衣褲，絕大多數還披著奇特的板甲，是以上了漆的木條縫在皮甲上製成。

　　「這麼大剌剌地走痛們中間，俺可不怎麼放心。」阿扯抱怨道。

　　紅鞋點點頭表示可以體會：「不過目前還沒有人過來多問什麼。」

　　「這裡至少有來自十個不同部落的人，說不定更多些。」嘯石對他們說：「還有那些我看不出是什麼族的傢伙，再加上白人……他們哪可能會多嘴？根本看不出我們是外頭混進來的吧。看起來跟其他人沒什麼分別。」

　　「可是呢──」阿扯看來不太願意接受這種說法：「這兒的白人，從制服看起來是俄羅斯人，要是他們跑來跟我說話，就會發現我是英國人──」

　　「阿扯，你把自己當成是個跟我們一起來的商人就好。」紅鞋朝著旁邊偌大的營地微微撇頭示意：「但這麼多人一起走上『紅路』，也就是戰爭之路……這真的很奇怪。」

　　三個人是趁著日出前溜過哨兵、鑽進這營地，其實本來就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不過紅鞋還是運用了他的特殊能力讓過程安全一點。混進來之後他們所見所聞非常不可思議，整個大營區其實是五、六十個小的營地所構成，分別屬於平原各部族、歐洲人、還有阿扯猜測是中國人的那群士兵。一路上勢力越來越龐大，紅鞋還記得之前在村莊遇上的女子所說，這就是鐵人。

　　鐵人確實有很多鋼鐵做成的裝備，毛瑟槍、胸甲、刀劍、加農砲等等。紅鞋猜想還有更多加農砲以及食物、飲水都儲放在飛船上，所以這麼大一支軍隊才可以一直集結，不需要分散出去覓食。至於那些屠村搶糧的行動，目標也許是散布恐懼，而非真的需要補給。

　　「搞不好這些傢伙想把殖民地給打下來呢。」阿扯說。

　　紅鞋心想這一點其實已經顯而易見了，但問題是為什麼？還有，「這些傢伙」到底是誰？

　　他推測背後主使者一定是歐洲人，最可疑的當然是俄羅斯，沙皇已經拿下整個西歐江山，碰上威尼斯與土耳其時才稍微受挫。要是他轉向東方──地球是圓的吧？也就是說東方與西方終將交會，自己現在往西邊看過去的話─其實面對的就是俄羅斯……

　　光是這麼一想就已經令人頭暈目眩，恐怕對於殖民地的英國人、法國人也一樣，大家都認為俄羅斯如果想攻打美洲，應該會從白人稱之為大西洋的那一邊登陸，不會選擇從另外一邊遠渡重洋才對。

　　要是紅鞋真的猜中他們的策略，那麼他的族人就碰上很大的危險。巧克陶人的聚落正好位在這支軍隊與查理鎮中間，他懷疑這支軍隊實行的政策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截至目前為止，大部分遭遇這支軍隊的人都被迫加入了。

　　※※※

　　混進去第一天，他們首先在軍營各處晃了一圈，後來開始行軍，他們就跟著一群瓦乍傑人，因為嘯石的瓦乍傑與講得相當好，紅鞋也勉強可以溝通。

　　「巧克陶人，」帶頭的瓦乍傑戰士說：「呵，你可離家真遠，比我們還遠。你是過來這邊替他們作戰的嗎？」

　　「我們也是。我們聽說偉大的鐵人，還有鐵人擁有很多武器。卡帕哈族和沙瓦諾族擋住我們，不讓我們從法國、英國人那裡拿到槍砲跟其他東西，結果槍枝啦、斧頭啦、還有衣服都從西邊運過來了，過沒多久做生意的人就說了鐵人的故事。一開始我帶了三十個人想去奇襲鐵人搶東西，當然啦，那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鐵人到底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他們有『瓦康達』【註：瓦康達（wakanda）即北美原住民語彙中「神聖」、「靈力」之類的意義。】，他們的目標神聖崇高。」

　　「什麼意思？」

　　「我年紀很小的時候，腦袋就有些奇怪的畫面，可是族裡頭的老人家沒辦法告訴我那是怎麼回事。我看見一些很白很白的人，跟雪一樣白，他們碰了我的族人一下，然後我的族人就變成骨頭了，他們又碰了野牛，然後野牛也變成骨頭了。」

　　「老人家跟我說也有別人夢到同樣的事情，但是在很久以前了。那時候忽然起了一場瘟疫，不知道是什麼怪病，很多人得了病就死了。」那戰士說：「當時有傳聞說南邊出現白色的人，可是我們都沒看見。」

　　「我們族裡有看到！」嘯石說：「是西班牙人，跟你說的一樣，他們出現之後，就有很多人生病。」

　　「別人跟我說的時候，我心裡就知道是真的了。從那一次以後，怪病接二連三地出現，我很多同胞都成了白骨，所以從我祖父那一代開始，族裡的人越來越少。」那戰士瞥了阿扯一眼，但阿扯當然根本聽不懂他們聊些什麼。

　　「現在我們都認識白人了。白人帶了很多有用的東西、漂亮的東西來，但是我們得走好遠才找得到他們，路上又有其他部落的人看了我們跟白人做生意就眼紅，如果不帶槍我們根本打不贏，女人、小孩還會被那些部落的人擄去當奴隸。」

　　「這些西邊的白人是打哪兒來的？還有那些不白、個兒不高的人又是誰？」

　　「他們都是從『太陽入水』那一頭來的，黃皮膚那群人挺奇怪，但是他們很懂怎麼養馬，還會用馬奶做出好喝的東西。靠那邊海岸的人已經認識這些黃皮膚十年多了，後來黃皮膚就乘著用『瓦康達』做的雲過來，蓋了城鎮跟人做生意。然後不知怎了，他們就說要打仗，大家都想知道原因，結果太陽之子就跟大家說話了。」

　　「太陽之子？」

　　「是個白人男孩子，不過他是太陽神的小孩。太陽之子說的話都會成真，他說白人會從東邊來，那些英國人、法國人會把大家害死，聽見他這麼說以後，大家都想起來自己做過的夢，而且發現每個族都至少有一個人曾經夢到一樣的畫面。聽到太陽之子提醒以後，我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想，」紅鞋語氣有點酸：「你們一路上遇見不肯加入的人，就『順便』拿了他們的頭皮。另外，你們自己會加入，一部分原因也是想從東邊的白人手上搶東西來吧。」

　　瓦乍傑族頭子冷笑道：「那當然，不過我們可有更遠大的目標，你們去聽聽太陽之子說的話就會明白了。」

　　「他是個白人，為什麼要相信他？」

　　「他從西邊來，不是從東邊來。他是白色的，只是因為他是太陽神的兒子。」

　　「西方是死亡與凋零的方向。」

　　「哈，我們可是往東邊走，『帶著死亡』過去，然後留下新生。世界失去和諧，我們要淨化汙穢，使世界完好、不再生病。」

　　「而且你們也可以拿到很多戰利品。」

　　「對，不只戰利品，還有聲望。我以後擁有的馬，會比整個村莊任何人見過的馬都多。」他搖搖頭：「你懷疑我說的話？那就去見太陽之子。」

　　「你們自己的村莊怎麼辦？少了戰士以後，碰上沒加入你們的人，不就沒能力抵抗了？」

　　瓦乍傑戰士一撇嘴：「不加入我們的人，要打家劫舍就去鬼域吧。反正不加入我們，他們也沒有其他路可走。」

　　※※※

　　後來幾天他們經過幾個村莊，不過裡頭都沒人了，同時又有幾支戰士隊伍加入這支大軍。

　　「這些人怎麼會知道『鐵人』的事情？」紅鞋問了一個叫做「打臉」的瓦乍傑戰士。

　　「沒頭皮的人會跟他們說。」對方回答。

　　紅鞋早就猜到這答案，不過沒有多說什麼。

　　離黃昏還有一段時間，不過鐵人大軍決定就此紮營，因為往西邊地平線可以看到一團怪獸般的巨大雨雲撲捲過來。紅鞋發現嘯石看著遠處閃電的神情似乎是想預測什麼，於是走到他身邊一起觀望。這威其塔人自從三人混入大軍之後，便顯得異常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嘯石終於開口：「也許他們說得對。」

　　「『對』是指？」

　　「有關白人的事情，或許真的該把白人趕走才對。」

　　「也許吧，但是嘯石，這支軍隊也有白人喔，所以別把兩件事混為一談了。」

　　「你去過他們的國家，也知道他們到底在想什麼，你覺得呢？」

　　紅鞋笑了，感覺還不賴，自己好久沒笑了。「白人有很多國家，想法也都不一樣，就好像威其塔人跟巧克陶人想的事情也不同。」

　　「至少我跟你想的事情，不會像是我跟一個法國人的想法那樣差距很大。說不定這些從西邊來的白人，思考也跟我們比較接近？」

　　「你自己看看四周吧，」紅鞋說：「你看見什麼呢？你真的瞭解這裡的人到底想做什麼嗎？我自己是不覺得，巧克陶人打仗是為了保護自己，但是這些人打仗是為了面子、為了戰利品、為了報仇，也有少部分人是為了幫助自己的戰友。不管是法國人、英國人、還是西班牙人，你有沒有發現一件事，那就是他們非常擅於挑唆我們，要我們幫他們打仗。英國女王安妮對法國、西班牙宣戰，但最後死的是誰？是雅馬西人、阿巴拉契人、穆斯柯基人、阿拉巴馬人，還有巧克陶人。當然白人也有死傷，但是少得多了，再加上一些他們帶過去的黑人。死的大部分是我們紅人，紅人自相殘殺，但到底為了什麼？因為我們以為這樣子就可以跟他們做生意、換東西用。因為他們有軍火給我們用，等我們自己想打仗的時候能夠更厲害。因為很多酋長只看得見下一次打家劫舍以後，自己又可以拿到多少條銀鍊子戴。你再看清楚一點，這裡到底有些什麼人？白人數得出來，但是紅人卻數都數不完。問題不止於此，到這營地以後，你看過幾次有人喝酒鬧事？」

　　「兩次。」

　　「沒錯，第一次是烏鴉部落的人跟割喉部落的人打起來，第二次換成黑鞋部落跟夏安族的人。這幾個部落彼此看不順眼，血海深仇是老祖先那一輩的事情，現在跟白人混一起以後，居然也彼此稱兄道弟起來。不覺得太不自然了？割喉跟烏鴉走在一塊兒居然才打兩次架？」

　　「這說不定是好事。」

　　「這是歐洲人的觀念。歐洲人習慣聚集一大堆人，這些人不需要是血親、甚至不需要是朋友，只要大家都想打仗就可以。我在他們國家親眼見到這種作法，產生的結果也很悽慘，亡魂不計其數，冤冤相報永無寧日，但是沒有人在意死了多少人、生活多空虛。你現在看見的可不單純，這不是我們平常說的戰士，這叫做『軍隊』，是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這支軍隊之後會先碰上法國人、然後再碰上英國人，但是結果都像我剛剛說的一樣，是印第安人幫白人打打殺殺，死的卻又是誰？是南邊的部族，例如我的族人──」

　　「你們的仇敵也一樣會死。想想看，你的族人加入的話，你們痛恨的契卡索人會有什麼下場。」

　　紅鞋嘆氣：「聽起來沒錯，問題是契卡索人很可能也會加入，結果我們還要裝做跟他們很要好呢。」

　　「反過來說，要是契卡索人加入，你們巧克陶不加入──」嘯石做了個肚子被切開的手勢。

　　「是啊，」紅鞋說：「所以我要先跟族裡頭取得聯繫，給他們時間仔細商議這問題。」

　　「你派個夢靈過去不就得了？」

　　「在這支軍隊裡頭沒辦法這樣做，不然就是羊入虎口了。得等我離得遠一點再說。」

　　「所以，要走了嗎？」

　　「先去見見太陽之子再說。」

　　過了幾天，打臉過來建議他們先禁食。

　　「謁見太陽之子以前先準備一下比較好，」他這麼說：「就跟參拜神聖的東西一樣。」

　　所以一行人禁食而且兩天不眠，第二天下午終於見到太陽之子。

　　飛船周圍成了個小廣場，許多人滿懷期待聚集在此。紅鞋聽見一種寂靜、觸摸到空間稀薄之處；即便是一般人經過不眠不食以後，也很貼近底下的世界，肉體物質淡薄時精魄的力量就會增強，像他這種原本就與另一個世界特別接近的人，禁食禁眠後差異會更大。

　　太陽之子就如同先前所聽說，是個年約十三的男孩，身材纖細得像是柳條。可是在紅鞋的靈視裡，這男孩像是火炬一樣刺眼，簡直是雷電的化身。這孩子的四周跟頭頂上都是烏雲，全部都是受詛咒的惡靈，包括單眼如火的尼希金．阿恰法，還有豹鳥蛇魚混合在一起的異獸，另外，交纏在太陽之子身上那兩縷煙是兩個「又長又黑的怪物」。

　　紅鞋心底深處忽然冒出了同情、親愛的情緒，而且好像經過打磨一樣，是種相當銳利的感受。但他卻也覺得恐懼──之前一度與「又長又黑的怪物」交手，差點就死在對方手上，眼前居然有兩個，要是它們嗅到了氣味，知道紅鞋曾經吞下它們一個兄弟據為己有又該如何是好？

　　他試著鎮定心神，隱藏自己在靈界的氣息，只不過額頭還是冒出斗大汗珠。

　　「全能的主啊……」他聽見阿扯這麼低語，另一頭嘯石也說出差不多的話。

　　「你看見什麼了，阿扯？」紅鞋勉強擠出一個句子。

　　「天使啊，」大個兒說：「聖潔的光輝。」

　　「是星星，」嘯石也跟著說：「天上的夢靈圍繞在他身邊，天地初開的時候它們也曾經下凡過。」

　　太陽之子開口時，那些靈體飛向人群。男孩使用的語言，紅鞋根本就聽不懂，可是他所表達的意義卻可以清楚地在腦海浮現，這不是人類的文字，而是夢境的訊息。他想起自己做過的惡夢，以及比惡夢還難以忍受的情境，好比是族人因為飢荒或天花而死於非命，或者白人終於現出原形，原來他們竟然是隱藏在大地之下、泥水之中那些蒼白未成形又一口尖牙的怪物，永遠都飢餓得想吃人。但他卻又看見自己跟族人獲得勝利的畫面。

　　但這些並不是他自己的念頭。這些畫面伴隨著男孩口中的救贖之歌、永生之歌而來，彷彿汙穢的大地就要重獲新生。

　　紅鞋必須非常專注，因為惡靈在四周圍繞，倘若給它們找到氣味，那麼他在劫難逃。

　　他一邊發抖一邊閉上眼睛，卻意識到附近有比鑽進腦袋的畫面更令人警覺的影子，於是連忙睜開眼睛。

　　是頭皮被剝掉的人，他穿過人群，彷彿全世界只有紅鞋一個人見得到他。他的步伐很慢，東張西望，表情沉悶。他還沒看見紅鞋，只是卻也越來越靠近。

　　人群忽然開始大呼戰嚎、擊發毛瑟槍、用手敲打武器。終於結束了，惡靈飄了回去，紅鞋趁機竄出去，一直到自己感覺不到那沒頭皮的人才敢停下腳步。

　　※※※

　　晚上他覺得自己體力回復了，便再度施法將自己隱藏在稱為荷香緹的霧氣中，悄悄溜上了飛船。無論人類或靈體，都沒辦法察覺他翻過欄杆、雙腳落在甲板上，像隻獵豹、也像隻貓頭鷹一樣潛伏移動。

　　他感應得到太陽之子，那男孩就像是他身上一處傷口一樣隱隱作痛。

　　太陽之子就在甲板上，他坐在夜空底下的高台之上，旁邊有十個人守著。這些人說的語言他不懂，也沒有靈體可以翻譯，於是他就更靠近一些。

　　先前受到船樓陰影遮蔽，他不知道原來在場的並非全為男性。其中有個漂亮白人女性，一對眼睛微微上揚；另外有個男人被枷鎖銬住，嘴上有鬍鬚，下巴略微冒出山羊鬍，穿的制服跟之前發現身亡的俄羅斯軍人是同樣的綠色。紅鞋一見到這人，之前在納齊茲看見的夢境不知為何又襲上心頭──一個靈發出尖叫之後消散死亡。那畫面是從這男人身上冒出來的，就像是炊煙從稻草屋頂滲出一樣。

　　這就是夢境中的男子，他搭乘墜落的飛船來到美洲。

　　紅鞋靜靜聆聽這些人口中的奇怪語言，不是法語、英語，也不是義大利文，而他則聽不懂俄文。

　　在男孩腳邊有個又長又黑的怪物，幾乎算是跪在他面前。倘若紅鞋可以接觸到這怪物的心智，或許就可以像之前男孩演講時一樣聽見翻譯。問題是這賭上了他被發現的風險……

　　要以這麼輕微的力道去接觸這怪物，恐怕會成為這輩子最困難的一項任務。

　　就在他下定決心一試時，那又長又黑的怪物忽然驚醒，很多眼靈也像蒼蠅一樣集中到男孩身邊──也許該說像是保護蜂后的蜜蜂。紅鞋見狀一咬牙準備開打，但隨即發現這些惡靈察覺的並不是自己，自己目前還是「隱形」的。

　　惡靈恫嚇的對象是個女人，她不知何時出現在甲板上，就在男孩正對面。女子對著太陽之子扣下毛瑟槍扳機，槍聲劃破了夜色靜謐，甲板上瞬間一片混亂，一如踢翻了的蟻窩。

　　五個人開槍還擊，但那女子相當冷靜，拿出另一把毛瑟槍又一次開火，一個矮胖黃人尖叫著倒下。其餘人拔出刀劍圍上去，這時候紅鞋赫然驚覺，原來那女子就是之前阿瓦希村落的年輕女孩；這一瞬間紅鞋真想出手相救，不為了別的理由，只因為這女子年紀輕輕，不僅美麗也膽識過人，可是他卻又注意到另一項異狀，看來紊亂之中其他人都沒留意到這件事，那個掛著枷鎖、穿著俄國軍服的白人男子一溜煙跑到船側翻身過去。

　　紅鞋馬上做出判斷──他讓陰靈朝那男人猛撲過去，在那人身邊捲起一陣狂風，而同時紅鞋自己也以全速朝著船外跳出去。

　　他與俄羅斯男人幾乎是同時著地，但那男子若是少了他以法術支援，恐怕會把脖子給摔斷。

　　這下子靈體可就注意到紅鞋了，以太之中充斥著哭號與禽獸般的磨牙聲。惡靈都知道他的身分，也知道他比那瘋女人難纏得多。

　　這時候他卻又忽然感應到沒頭皮的人躲在暗處，一顆子彈就這麼飛過來。

　　他幾個大步跑到俄羅斯男人身邊，那男人受枷鎖所累，還沒能好好站起來。紅鞋將他抓起以後，才發覺原來他是這麼人高馬大。

　　「跟我走！」紅鞋大叫，那男人卻只是煩躁地揮了揮綁著鎖鍊的手。他避開那枚子彈後，改以法語叫道：「Viens avec moi，si vous voulez vivre！【註：法語「想活就跟我走」。】」

　　那男人一聽眼神澄澈許多，甩甩頭也用法語說了個好。

　　飛船那頭開始灑下彈雨，他們兩個挨著船身底下逃竄，想打中倒也很不容易。

　　到了船頭附近，兩人卻又撞見那女子了，後頭有四個大漢在追，她開了一槍，火光一閃正好瞧見新冒出來的這兩人。

　　紅鞋想也不想便動手了──他以法術使那些追兵的血液滾沸，於是他們一個一個尖叫倒地。但此時上空傳來來福槍響，子彈破空而至。

　　女孩眼睛眨了幾下，紅鞋已經將自己的高能槍塞在她手裡，對著她大力點點頭。

　　走吧，他用手語說。

　　三人穿過營地，人跟惡魔都驚醒過來，但更窮追不捨的是那沒了頭皮的男人。

第十四章　方向

　　時近半夜，愛翠安大力敲了克蕾西房門。

　　「我不在！」裡頭傳來大吼。

　　「維若妮卡，是我，愛翠安。我要進去囉。」她直接推開了門。

　　克蕾西馬上從床上坐起來，被子拉到下巴那麼高，而且下面還有個可疑的隆起。

　　「妳先出去一下。」克蕾西瞪著她。

　　「喔──真抱歉，可是維若妮卡，我有要緊的事情……」

　　「我想也是，不過妳能不能先出去一下……最好是站到轉角去？」

　　愛翠安照她說的退了出去，不久後聽見有人砰砰磅磅地下樓才又回去房間裡。「真對不起。」

　　克蕾西聳聳肩，已經換上了袍子，不過還沒扣好，而且她似乎也不打算要扣好，反倒先倒了酒，然後一屁股坐在大椅子上，還把一隻白皙美腿翹在扶手上頭。「反正想要的話隨時都有，所以妳有什麼要緊事？」

　　「密探曾針對我們的安全提出什麼意見嗎？」

　　克蕾西蹙起眉頭：「這事情不能等個一小時、或者更精確一點，應該是十五分鐘？」

　　「也許可以、也許不行，但總之可不能等到早上。」

　　「密探那邊說得含糊不清，我覺得有些人已經不可靠了。而且事態很明顯了不是？那些篡位的傢伙正在排除異己，等到局勢穩定了，一定就會把妳給抓起來。」

　　「還有多少時間？」

　　「幾星期吧，我猜。他們會利用這段期間佈樁，已經有風聲說妳是緬什科夫的情婦，妳跟他聯手起來謀刺沙皇。」

　　「我也料到了，他們也削弱我在科學院的地位，這樣下去，我覺得伊萊莎芙可能連這幾個星期都撐不過去。」

　　克蕾西面帶歉意說：「還有一件事，我也是大概一個鐘頭前才知道，本來想去告訴你，但怕妳已經睡了，加上我也不知知道你能做什麼。」

　　「是？」

　　「妳那架以西結天輪被偷了。」

　　「被偷了？」

　　「正式的說法大概是『徵收』吧？戈利欽親王、都主教還有史威登保三個人把它開走了。」

　　「他們往哪兒飛？」

　　克蕾西悶哼一聲：「往上啊。」

　　「該死！」愛翠安罵道：「問題棘手了。」

　　「妳想要來個反政變嗎？」克蕾西問：「戈利欽不在，我們或許可以辦到，不過多爾戈魯基那邊還是不好應付。如果可以等到──」

　　「不了，」她的思緒忽然如同水遇冷凝結成冰晶一樣，自然而然地清澈起來：「克蕾西，我不確定他們三個搶走天輪想做什麼，不過我很肯定一定得阻止他們的計畫。另外，我懷疑『天輪』、『我兒子』、『沙皇』這三件事情根本就是同一件事，所以我不打算束手就擒。也不打算為了一個跟我無關的皇位掀起一場血腥鬥爭。看來，所有的跡象都指出我該離開聖彼得堡。」

　　「所以我們就這麼做，」愛翠安繼續說：「安安靜靜地把家眷跟行李準備好，包括守衛、武裝、還有我會挑一些書出來。兩天過後的夜裡，我們搶三條飛船，直接飛走。」

　　「飛到哪兒？」

　　「飛去阻止史威登保他們的計畫，找回我兒子，說不定也會順便找到沙皇。」

　　「但要是妳搞錯了──說不定他們三個人分別去了三個不同地方？」

　　「那我只能說船到橋頭自然直。但是我很肯定這些事件絕對不是偶然，沙皇消失在東方，我夢見兒子穿著中國人的衣服，戈利欽和都主教忙著拿下聖彼得堡以後就追出去，看起來他們也是前往遠方異國，否則就不會用到我的船。這幾件事情沒關連的可能性太低了。」

　　「思路真清晰，」克蕾西說：「反正妳確定就好了，只不過能有多一點情報會比較好，不然很難進行前置作業。好比說，在我認知裡中國是片很廣大的土地。」

　　「我猜我們也可以從緬什科夫那兒套出一點消息，他一定知道了什麼沒有說。」

　　「緬什科夫就算還沒死也關在大牢裡。」

　　「過一下子就出來了。妳可以把我剛剛說的安排妥當吧？」

　　克蕾西想了想之後點點頭：「完全準備好不太容易，飛船還是得靠武力才能拿到。」

　　「有代價比較低的辦法嗎？」

　　「這代價已經夠低了，總比再政變一次低吧。重點在於得把所有的人都帶走，不然一定會遭到報復。」

　　「沒錯，而且還有些學生我想帶走，另外伊萊莎芙當然也得走，再加上緬什科夫。」

　　「妳真的覺得非得帶他一起走不可？」

　　「理由不只一個。」愛翠安回答：「我也不喜歡那人，可是我把它他留在這兒等死的話，沙皇可也不會饒過我。」

　　「這樣事情可很難辦。」

　　「我覺得會比留在這裡簡單些。」

　　「那赫丘爾要怎麼辦呢？」克蕾西輕聲問：「他有妻子小孩，丈夫走了她們會很難過活。其實妳的一些守衛也一樣。」

　　「讓他們自己決定吧。跟我有關的人留在這裡都很危險，但是等我逃出去以後，就叫他們說我壞話，這樣或許會爭取到一些機會。這對艾蓮娜想必不難，至於赫丘爾……」

　　「赫丘爾寧願拋家棄子也會跟妳走，這點妳最清楚。」克蕾西喝光了酒，再倒一杯，昏暗燈光下她散開的一頭紅髮染上了血的顏色，而她手上的酒卻也毫不遜色。

　　愛翠安揉揉額頭。「我好累，」她嘆口氣說：「不然搶四條飛船吧，把大家的妻子兒女全部帶走，但是叫他們一定要準時，我們不能等。」

　　她掉頭要走，卻在門口又停下腳步。「釋放緬什科夫跟奪取飛船的時間要一樣，我會跟著劫獄的小隊，所以妳計畫的時候可以把我也考慮進去。」

　　看著石牆出現裂縫然後慢慢粉碎，愛翠安也不免一陣欣喜。厚重的石門往外一倒，她帶去的兩台塔羅斯扶住石板，沒讓它砸在走廊地上。塔羅斯那看來顏色像瘀血的肌肉糾結起來，輕輕將石門放下。石頭是一種很難轉化的物質，結構太過複雜，而如果直接摧毀又會爆出閃電；如果是在敵陣之中這樣操作倒是相當有效，但在自己站的狹窄走廊這樣做，恐怕不是好主意。

　　緬什科夫癱在牢房內，一隻眼睛腫得爭不開。他身上還是華服，但破破爛爛、髒兮兮的，已經認不出來了。雖然他有微微轉頭，但沒別的反應，所以難以判斷他到底是不是看見了愛翠安。

　　「把他帶走。」愛翠安對一台塔羅斯下了命令，那機械生物順從地彎腰抱起親王。這種塔羅斯根據在布拉格找到的牛頓手稿加以開發，利用金屬以及一種類似肌肉的鍊金術物質製成，可以將精靈的意念傳遞為動物型態的靈，於是便能產生物理動作。塔羅斯外觀就像是誇張的人物畫，而且有一個小小的鏡面球當作頭部。

　　緬什科夫還正常的那邊眼睛睜開看著她，這時候愛翠安也才發現原來他受了嚴苛的鞭刑，整個背已經成了一團肉糊。她這才意識到說不定救援行動終究徒勞無功，緬什科夫隨時可能嚥下最後一口氣。

　　但既來之則安之。溜進聖彼得堡的冬宮地下還不算太困難，但想要出去的話，不管是不是帶著親王都一樣麻煩。

　　「愛翠安嗎？」緬什科夫嗚咽著問。

　　「不用怕，」愛翠安對他說：「我是來帶你出去的。」

　　她們總共只有六人──她自己、克蕾西、四個洛林軍──塔羅斯跟它抱著的緬什科夫就不用算進去了。

　　走廊前面傳來一些模糊的聲音，像是老鼠跑來跑去。愛翠安派了塔羅斯去偵察，結果換來一連串槍聲以及彈殼敲打到石頭上的鏗鏘聲。她嘆口氣，「沒時間給我們小心謹慎或者手下留情了。」說完對大夥兒叫道：「退後點。」

　　過了一會兒，轉角另一邊放出強烈白光，伴隨而來是一連串很快消失的慘叫。

　　走過曾經是人的焦黑屍體時，她一直壓住嘔吐的念頭。

　　然後她們又遇上塔羅斯前來攻擊，但這反而更好應付，愛翠安只需要將默勒庫與特殊物質之間的聯繫切斷，那麼塔羅斯就會失去當作動力的靈，像人偶一樣倒在地上。

　　一行人渡過涅瓦河時，已經四處警鈴大響，子彈打在冰層上的聲音像是節拍器一樣滴滴答答地。愛翠安為此一肚子火：這些人以為自己對付的是誰啊？只要她想，冬宮會立刻攤塌，這些傻子的血液會著火，然後每一條路上都會是熱得發白的蒸汽。用子彈怎麼可能碰得到她與朋友半根汗毛？這些人能活到現在是因為她心軟，但他們居然還一直考驗自己的能力。

　　「注意前面。」克蕾西低聲提醒。

　　愛翠安看著前面的冰層，十二碼外有個人騎馬衝過來，他後面帶了五台特別為戰場設計的塔羅斯。這種塔羅斯的手掌部分裝上刀刃，脆弱的外皮也罩上了堅實的盔甲。

　　「愛翠安．迪．摩妮．蒙謝弗雷，」這男人開口道：「妳被捕了。」

　　「先生，我根本不認識你，也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有權逮捕我。當然，我更懷疑的是你有沒有『能力』可以逮捕得了我，請你讓開，不然性命難保。」

　　那男子沉默一會兒，接著又說：「愛翠安，妳這麼做就不對了，太不聰明了，問問妳的好朋友克蕾西吧。」

　　「耶穌基督！」克蕾西驚嘆道：「是你，奧利佛！」

　　愛翠安忍不住猛然一撇頭看看身邊的紅髮女子，她可從沒聽過克蕾西用這種語調說話。

　　「的確是我。小卡，可以勸勸妳朋友嗎？就算妳墮落了，她還──」

　　話才說到一半，克蕾西已經開槍了。奧利佛臉抽動一下，但看來沒有受傷。

　　「小卡，這真的傷了我的心，我很失望。我一天比一天強，妳卻越來越弱，這一點相信妳很明白。」

　　「先生，這路我們是勢必要過去的。」愛翠安又厲聲警告一次。後頭追兵逼近時，她運用魔力使凍結的河面垮下去，冰層一直熔解到距離她們僅只幾碼地方才停止，旁邊河岸的水都沸騰起來了。

　　奧利佛露出一臉「能奈我何」的表情，愛翠安看了一聳肩，決定直接讓他腳下的冰塊融化。

　　但是她做不到。精靈不聽她命令，她沒辦法叫精靈攻擊這男人。

　　奧利佛邊冷笑邊舉槍，當場擊爆了一個守衛的頭。死者是弗瑞茲，打從洛林跟著愛翠安，哀嚎一聲以後倒地不起。

　　「上！」奧利佛一聲令下，他帶的塔羅斯往前撲過來。

　　克蕾西猛然一吼然後奮力跳起，愛翠安看了這朋友的武藝只覺得不可思議：克蕾西這一躍有六碼遠，鋼劍一伸整個人化做長槍疾射出去。奧利佛拿了另一把槍攻擊，但一顆碎冰彈起足以證明他失了準頭，下一刻克蕾西已經湊近他身邊，兩個人扭打起來，馬也翻了。

　　剩下三個護衛反應很快，立刻到她身前跪下，拿出高能槍對準了進犯的塔羅斯。閃電打在它們身上，卻沒料到它們還是繼續前進；愛翠安命令自己這邊的塔羅斯上去應戰，可是它跟其餘無形僕役一樣不肯服從。

　　奧利佛與克蕾西兩個人跳起來，手裡都拿著劍，跳起一支嘆為觀止的劍舞。她們手中持的都是籃狀握柄的軍用闊重劍，但兩人揮舞起來都好像那劍跟羽毛一樣輕。

　　「走！」克蕾西趁隙大叫：「快走！」

　　奧利佛冷笑著，可是愛翠安卻覺得他那輕蔑之中其實並非十足把握。

　　「放馬過來！」他叫道：「看妳以前那股狠勁還剩下多少！」

　　「我跟以前一樣狠，接招吧！混蛋！」克蕾西一連串重招打向奧利佛，奧利佛一個失手、防禦出現破綻，她一劍劈過去，好像劈中什麼──可能是他的手臂，然後冰原染上幾抹血。但同時其他人也中招了──攻過來的塔羅斯刺中衛兵亞歷山大的胸口，所幸愛翠安終於可以破壞它們的動力源，五具機器人東倒西歪。

　　克蕾西一招劈下準備了結對手性命，卻不料奧利佛又站了起來，擋住了她的攻勢。

　　「快跑啊，妳們這些白癡！」克蕾西對雲翠安怒吼。

　　但愛翠安卻堅毅卓絕地拔出高能槍，對著奧利佛扣下扳機。她不確定之後到底怎麼了，只看見那男人身體飛過夜空，在冰上滑了好幾碼遠。但她總覺得這人還不會死。

　　「大家上船！」愛翠安大叫，也拉起裙子盡量在冰上快跑，其他守衛跟了上去。

　　除了克蕾西。她一抹蒼白面容上的血跡，就打算往那倒下的敵人衝過去。

　　「克蕾西，回來！」愛翠安叫道：「沒有妳，我們都不走，我是說真的。」

　　克蕾西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上了船。

　　愛翠安邊跑邊回頭，看見克蕾西聽話了，但也看見一個男人的身影站起來。之後又有五個影子起來，是塔羅斯再度服從主人的命令。

　　她領著大家到達河岸，前頭還有一片原野，不到一英里外可以看見飛船的紅珠子閃閃發亮。然而在後頭，奧利佛與機器人已經慢慢趕上。

　　「我回去攔住他。」克蕾西請纓。

　　「不行，我需要你留在身邊，不能讓妳死在這兒或者被抓走。」

　　「他遲早會抓到我們，妳不瞭解奧利佛這個人──」

　　「但是妳瞭解他，所以之後要好好告訴我怎麼回事。」愛翠安覺得呼吸困難，她養尊處優已久，一下子吸到這麼多寒風，肺部相當不舒服。若有必要的話，其實她可以操縱精靈改變空氣密度、然後自己便會飛起來，但她沒辦法同時照顧到克蕾西跟幾個衛兵；更何況剛剛敵人已經剝奪她對於精靈的控制力，飛翔看來不是個安全的手段。

　　守衛之一忽然停下腳步，回頭跪下瞬間開槍，然後又追上去。之後另一個人也照做，開槍後再跑，一輪接一輪打帶跑撤退。愛翠安回頭一看，發現紅色的眼睛如獵犬般追過來。

　　一行人到了個矮丘，愛翠安踏在雪上不慎滑倒。克蕾西看了實在忍不住，「管妳什麼鬼命令！」逕自轉身衝過去。

　　愛翠安才張嘴要叫住朋友，身邊卻忽然衝過一匹、兩匹、很多的馬。很多毛瑟槍與至少兩把高能槍開火了，她抬頭一看發現赫丘爾騎著馬領著二十個輕騎兵衝下山丘，這一夜越來越不安寧了。

　　五個騎兵載著她們，大家很快進入赫丘爾在飛船旁邊臨時布下的陣地。還有一些人手忙腳亂，不過大體來說已經可以起飛，很多士兵與平民都靠在欄杆邊望向城市。累壞了的愛翠安也不再勉強，給人抬上了旗艦進入艦橋。

　　夜色太黑她看不到赫丘爾跟那群騎兵，槍聲似乎沒有一刻休止。從城市那頭有很多光點朝這兒蜂湧而來，似乎是一整個軍團出動了，而且他們從下游上來，那裡還結著冰可以通行。

　　「看樣子計畫還算順利，」克蕾西說：「赫丘爾拿下飛船了。」

　　「但是他人呢？他們現在還沒回來？」

　　「放心，他一定會趕回來。我們得起錨了。」

　　愛翠安遲疑一下子。「我們等，」她說：「等赫丘爾回來。」她派出精靈勘查，精靈回報什麼也沒發現，不過愛翠安也不完全信任它們了。

　　「好刺激！」一個女孩子聲音這麼說。原來是伊萊莎芙，她還穿著華麗的絨布獵裝，披著貂皮斗篷。

　　「很多人死了。」愛翠安冷冷地說。

　　「可是我沒有親眼見過人打仗，只有在書上看過哪。」

　　愛翠安看著女孩兒，然後握住她的手：「這還不是打仗，」她筆直看著公主的眼睛，「希望妳一輩子都不用看見真正的戰場。」

　　飛船下面一陣歡呼，十二匹馬衝進空地，騎士將帽子脫下，其中一個便是赫丘爾。

　　「妳看吧！」克蕾西說：「我不是叫妳安心嗎？」

　　愛翠安疲憊地點點頭，然後下令起飛，赫丘爾等人才剛要踏上登船用的簍子。後來追兵已經轟隆轟隆地不停開槍，然後一群落後的友軍出現，連忙跳進簍子，於是飛船終於平安升空。

　　隨著高度上升，熟悉的星空越來越近，槍聲也漸漸從耳邊消失。聖彼得堡一開始像是一面大鏡子映照著天堂，後來縮小成一團光、又變成一個光點，最後完全不見。

　　愛翠安抬頭面對著風，風在這高度更冷了。她用自己的肉眼看著夜色如海，朝西伯利亞、中國、北美望過去──不知為何，這些地方的距離感覺比起星星還難捉摸。她閉起眼睛，看見一張臉，並且感覺到某種力量；那是一種無法命名的親合力，彷彿有一條頭髮般的細線扣在她心上，然後世界另一端有個人一直拉扯。

　　他就在那裡，越過平原與河流，在同一片星空下。

　　她的兒子就在那裡。

第二部　黑暗地圖

　　或許，自然萬物僅是以太靈體的不同結構，或者是以太靈氣如降水般凝結後的變化……或許一切皆源自於以太。
　　──艾薩克．牛頓爵士，《光論》，一六七五年

　　某個時刻，大地的西邊打開了一個大洞，那是大地的嘴，庫西陶人從那張嘴走出來，然後便在附近定居下來。後來大地生氣了，將庫西陶人的孩子吃掉，於是庫西陶人只好搬到更遙遠的溪邊去。
　　──柯威塔皇帝伽奇里【註：柯威塔是美國東南部許多原住民部族的主要城鎮，由於一開始法國人接觸到的是居住在奧克姆基河（Ocmulgee river）河畔的部落，於是取名為「河原部族」，後來此名稱沿用到所有鄰近、同語系的印第安人身上。現代這些印第安人則多半自稱是穆斯柯基族，使用的語系也稱為穆斯柯基語系。】，一七三五年

第十五章　摩爾碉堡

　　天空似是凶性大發，漆黑雲層中透出紅色、紫色的火光，迎面而來的風勢強勁而且潮濕，嗅得到落葉與空氣燒灼的味道。富蘭克林腳下，玉蜀黍腰桿彎曲，成了一列列憔悴的罪人。田野遠方可見到茂密樹林，好像正在抵抗這片天空。天邊射下一道閃電。

　　「真是到得早不如到得巧。」伏爾泰笑道。他走到富蘭克林身邊，摩爾堡的狹窄城垛上，若是以歐洲標準來看，這地方根本稱不上是個據點，只不過是一邊用木頭圍了約一百多碼的柵欄，裡面一堆亂七八糟的木頭房子。富蘭克林之前只在地圖上看過這地點，親自來到這兒以後，完全不覺得像是能夠計畫解放大業的基地。

　　可是他們都已經到這兒來了，碉堡外頭是零散的玉米田，有些印第安人的房舍，除此之外看似被世界原初的樹海包圍，那時候是男人與女人都還活在樂園中吧。

　　「信不信由你，」富蘭克林告訴法國佬：「那風暴不會刮多久，可是我們剛剛沒避開的話，那短短一陣子也夠我們好受。」

　　「這可不容易相信，感覺好像是世界末日到了。」

　　「差得遠了，你跟我的話，應該見過比這更像『世界末日』的場面吧？」

　　伏爾泰臉上閃過一絲痛楚：「說得好，不過，這怪天氣看起來倒比那時候還壯烈，或許因為這是天然的吧……」他猶豫了一下子，清清喉嚨後又說，「不知道是否可以請你解釋一下當下的狀況，班傑明？」

　　富蘭克林笑了起來，他盡力想使自己聽來並非苦笑。「好，」他開始說：「事情是這樣的。『美洲哲學會』一開始是個哲學團體，僅此而已。但是後來成員逐年增加，之後大家開會討論的主題就越來越實際、越來越為美洲這片土地著想，相信你也會這樣認為。對我們而言，最主要也最迫切的考量，就是一旦歐洲各國勢力又開始覬覦我們居住的地方時，我們該怎麼辦。針對這一點，我們深思許久。」

　　「所以算是祕密政府，首腦就是班傑明．富蘭克林？」

　　「我們的確在幕後作了些操作，不過我不是什麼當權者一類人物，整個組織架構很開明，只是針對當前行動方針，我們必須慎選參與對象。以當前局勢判斷，顯然殖民地各區域間不可能達成政治上的統一……唔，我們有大陸議會是沒錯，只是少了『美洲哲學會』的暗地運作，這議會根本就沒有實質功能。你也看到了，真正發生危機的時候，各個自認『正統』的提督都自掃門前雪。」

　　「也對，但是這可不是你們預計之中的對手吧，居然來了個英國許久不見的國王。」

　　「其實我們有考慮過這狀況，所以『美洲哲學會』才可以在議會無法運作的時候挺身而出。我們跟維新黨不同，我們要的是真正的民主，你懂嗎，伏爾泰？『美洲哲學會』由各個國家、各種宗教背景的人組成，有黑人、印第安人，也包括了路易西安那和佛羅里達那邊的法國人、義大利人、西班牙人等等。其中不乏有地主，但大家都知道殖民地多數地區其實已經不再有所謂仕紳或者世襲貴族，而『美洲哲學會』的目標就是維持這個狀態。也因此，就算是英國國王親自前來，我們也一樣會策動謀反，更何況現在露面的根本就是他國暴君的傀儡。」

　　這一次出乎富蘭克林意料，伏爾泰居然收起平時那一臉譏諷。「這真是個崇高的夢想，小班，」他說話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嚮往：「我覺得有信心多了。」

　　「謝謝，至少這樣聽起來，我會知道我們不是一群瘋子，或者我們是瘋子，不過這瘋癲是會傳染的。至於現況，我只能說我很憂心。」

　　「我們逃到這荒郊野外，是按照原訂戰略行動嗎？」

　　「原先的戰略恐怕有問題。我們很清楚自己這裡不可能生出一支能與沙皇對抗的大軍，而之前『美洲哲學會』雖然想過發展新兵器，可是太多人挨餓、太多問題有待解決，沒有太多資源可以用在研發上，因此我們因應這類狀況想了一個變通辦法──但只能說現在不一定管用。首先我們確保了各殖民地自衛隊中都有一個我們的樁腳，透過以太抄寫機與我們祕密通訊，然後截至目前為止，我們主要任務都是將默勒庫派來的魔人使者給趕出去，成果相當豐碩，另外一項工作，則是與其他地區簽訂互不侵犯與協同作戰條約。如果有時間我們本來還想先將查理鎮攻下來算了。可惜時機不對，詹姆斯已經把人帶進鎮上，港口又被潛水船包圍，還要顧忌到保王黨那些傢伙。也就是說，現在得換個戰術──我們不能把實力消耗在一場打不贏的仗上，必須將可以打贏的部分鞏固好，同時也爭取時間觀察情勢演變。也就是說，我們得靠著這片樹林回頭打過去。」

　　「這怎麼打？」伏爾泰問。

　　「就用力打──我不是什麼將軍，根本對戰場的事情一竅不通，所以這部分交給其他人負責。一部分人會進行印第安人那種東打一下、西打一下，然後全部溜走的騷擾作戰，至於其他人，包括我在內，則想辦法對付敵人那些可怕的兵器。」

　　「無意冒犯，我看到的敵軍數量──」

　　「我有提過，『美洲哲學會』的人可不侷限在南卡羅萊納一地，每個殖民地都有我們的成員跟戰鬥員，其實我收到的最新消息，是維吉尼亞那邊海港成功抵擋入侵，至少暫時穩定下來了。北卡羅萊納淪陷在水底艦隊的砲火下，不過伙伴已經搶先撤退到郊區，也就是像這樣的碉堡。這些碉堡原本就是為了這種目的先建造的。」富蘭克林說：「各地消息還在回報，然後有些人為了掩護我們撤退便留下斷後，據我所知這場戰爭已經有了傷亡，但是不管詹姆斯有多少兵馬，分派到各地之後想搜出我們可就不容易。我們各種攻擊跟撤退的方針，目標就是調虎離山，將他引到荒野裡。」

　　「問題在於城市如果都給他們占領，想要逼他們出來也一樣很困難，但是你們想要打贏這場仗，結果還是得搶得回城市吧？」

　　富蘭克林一撇頭：「你什麼時候開始對軍事也有興趣了，伏爾泰？」

　　法國佬幽幽一笑：「你怎麼不去問一隻魚對水有沒有興趣？過去十年可我學得可多了，不過不需要馬伯羅或波旁那種水準的將軍也看得出癥結──他們背後不只是海，也是俄羅斯的千軍萬馬和船堅砲利。」

　　富蘭克林聳聳肩：「你說的都沒錯，但我們只能硬著頭皮上。」

　　伏爾泰的眼神可說明目張膽地懷疑他：「你有盟友嗎？」

　　「嗯，這個就有待觀察了。理論上是有的──很久以前，我們與佛羅里達和路易西安那都簽了協防條約，現在也已經將消息透過以太抄寫機發出去，正等著看看會不會有使者或信函過來。只能期望他們會信守承諾了，偏偏到現在都沒收到回音，也真令人擔心。」

　　「印第安人呢？」

　　富蘭克林攤手道：「山裡頭有切羅基部落的人會幫忙，他們一直都跟我們友好。柯威塔那邊跟法國人一樣，對我們提出的協議態度冷淡，阿巴拉契人有派代表過來，但也沒有明確說出打算怎麼做。還有一個麻煩是在阿吉利亞侯國，隕石還沒砸下來的年代前，那兒就跟其他殖民地切割開來，實行的政策也很古怪。」

　　「海外？」

　　「威尼斯自然是我們的友軍，問題是消息回傳說他們給土耳其困在地中海域了，土耳其那邊與俄羅斯有協議，所以不會牽扯進這場戰爭裡。查理十二世也是算我們的盟友，不過消息傳過去也是還沒回音。」

　　「北方雄獅？他奪回瑞典了嗎？」

　　「還沒，查理留在威尼斯，不過他指揮的部隊非常善戰，是瑞典精銳部隊與留在威尼斯的禁衛軍。」講到這裡，雨水飄落了，「我們該進去了，這場暴風雨可也不會手下留情呢，伏爾泰。」

　　「有哪一場暴風雨會想這麼多？」

　　「富蘭克林先生！」下面有個人大叫，低頭一看是個淺黃色頭髮、身材結實，約莫四十歲的男子。他穿著鹿皮綁腿、老舊及膝緊身衣，還有一件格子衫，肩膀上扛著毛瑟槍，腰間掛了柄戰斧。

　　「麥佛森先生！」富蘭克林回禮問道：「你還好吧？」說他便跑下城牆，到了底下伸手致意，對方也緊緊握住。

　　「伏爾泰，我給你介紹，這位是占姆士．麥佛森【註：原文名James B. McPherson，美國內戰時期合眾軍（union）的將領。】，在南方巡警隊擔任小隊長，人相當不錯。」

　　「學其他人叫我老占就好啦。」麥佛森也伸出他修長精壯的手臂跟伏爾泰握過手，說話是海岸口音帶點英國、蘇格蘭腔調，不過大體來說卡羅萊納味道還是很重。

　　伏爾泰跟他握了手後說：「幸會，不過冒昧請問什麼是『巡聲』？」

　　「大部分都是無業遊民啦！」麥佛森面無表情地說完，抓了抓那把留了應該四五天的粗獷鬍子笑了起來。

　　「巡警隊是十年前成立，負責看守邊界的組織。」富蘭克林代為解釋：「找不到比他們更勇敢的人了，還有他們在森林裡的生活技巧也是一等一。」他拍拍麥佛森肩膀，「能見到隊長可真好！」

　　「我們可差點就出不來了。」麥佛森回答：「『謀位者』派了大概一百隊騎兵沿康比河上來，只差一步就把我們困死在索開加碉堡裡頭。原本計畫裡頭我們就不需要跟他們硬碰硬，所以就依計行事。不過我有留下一些高手牽制他們，敵人應該不會那麼快就追過來。」

　　「幹得漂亮。」富蘭克林回答：「你太太瑞秋還好嗎？」

　　「婦女我們也帶出來了，」麥佛森說：「我太太跟著其他人，距離這兒應該是半天距離吧。」

　　「那我就放心了。」

　　麥佛森很用力地捏著自己下顎，好像是要在臉上開胡桃一樣。「富蘭克林，我在那邊有很大一片牧場，五百畝吧，居然就這麼硬生生被搶走。這就算了，要我逃沒關係，不過我們總有一天會回頭打回來，對不對？」

　　「等到實力充足，一定會。」富蘭克林安撫他：「你跟奈恩報到了嗎？」

　　「還沒有，我才剛到這兒，馬上過去。」他對伏爾泰點點頭行禮，卻又忽然想起什麼似地：「對了，我在路上碰見個黑人，他要與同伴會合，沒給我們惹什麼亂子，所以我們也沒去動他，只不過他說他要過來這兒找人商議。」

　　「是真的，邀請人是我，我請納卡索先生幫我邀來的。」

　　「別相信他們。」麥佛森哼道。

　　「別人也這麼說過，」富蘭克林回答：「可是也許到了放下成見的時候了。」

　　麥佛森聳聳肩膀：「我可是不敢讓他們到背後的，這點先跟你說。」

　　「唔，跟奈恩說一聲吧，我不能調度戰鬥指揮。」富蘭克林答道。

　　「我會的，之後再過來跟你們聊。再會，伏爾泰先生，很榮幸認識你。」

　　「彼此彼此。」他回答。

　　※※※

　　碉堡各處搭起了帆布，布底下有炊火以及男男女女正在聊天。很多人從查理鎮衝出重圍，經過幾次小戰鬥，然後在「西部大道」走了十天──所謂的西部大道，其實根本是荒野中一條泥濘小徑──就算暴風雨來襲也一樣要有點慶祝。烤肉與麵包的香氣與炭火的味道交織在一塊兒，有人開始唱歌，也有人拿出風琴跟提琴合奏。兩人從旁經過，有人對著富蘭克林揮手。

　　「咱們的大法師來啦！」有個人瞧見他高聲叫嚷，「富蘭克林先生，跟我們說說，你打算用什麼神奇的東西把沙皇的走狗打回去？」

　　問這問題的人，富蘭克林根本不認得，是個一嘴亂鬚、缺了門牙的大漢子。附近十幾二十人聽他這麼一問也舉起酒杯，希望逼出個答案。

　　「各位不用聽我多說什麼廢話，」富蘭克林答道：「打敗他們需要的不是什麼新奇玩意兒，是最單純原始的殖民地墾荒情操。」

　　這番話贏得一些掌聲，畢竟只要有酒之後，說幾句中聽的話就可以要大家叫好了。他摘下帽子行禮後繼續往前走。

　　「這些人看來挺有信心的。」

　　「是啊。」

　　「我卻不由得懷疑，他們到底知不知道真正的戰場是什麼光景。」

　　「他們也見過大風大浪了。」

　　「我可不覺得他們的經歷能跟詹姆斯帶來的軍人在歐洲、或是俄羅斯那種經驗相比，那兒幾百年來都是亂世哪。」

　　「我知道，所以我才希望可以將那亂世的狂潮擋在大西洋彼岸。」

　　兩個人走到總部前面，並不是什麼漂亮的建築物，只是以平整堅實的木材搭建實用小屋，說真的就算是農人也住得比較好。在總部前面他們看見尤拉，人正坐在一張板凳上，帶著很有興趣的神情望著周圍一切，旁邊則是尚迪．吐曼，富蘭克林要這伙伴留下來保護魔人。吐曼眼神也跟尤拉一樣很專注，不過他只注意富蘭克林一個人，富蘭克林對他點頭示意。

　　「這邊交給我們一會兒吧，尚迪。」

　　「那可好，我想去河邊試試手氣，沒關係吧？」

　　「沒關係啊，只是外頭下大雨喔。」富蘭克林回答。

　　「放心，下不久的。」

　　吐曼走開以後，富蘭克林開始跟人犯交談。

　　「尤拉先生你好，」他開玩笑似地說：「聽說你想要見我，希望這陣行軍沒太折騰你。」

　　「不會，」尤拉也快活地回答：「但沒被綁住總是比較好。」

　　「信賴需要慢慢建立，你這次幫了我們一個大忙，我們也很感激，包括我個人在內。要是能早點從你這邊得到消息，局勢或許還會有利更多。」

　　「難怪你這次『只』拖了『半天』就願意見我了。」

　　「這沒辦法，我可是真的很忙。」富蘭克林答道：「總之我還是來了，你要跟我說什麼呢？」

　　「首先有個請求，」尤拉說：「我想要紙筆，這樣可以繼續一些演算研究。」

　　「沒問題，不過得請你體諒一下，我們手上這類物資也不多了。」富蘭克林撇撇頭：「另外得請你包涵的是，畢竟我們還不能全盤信任你，所以還是要監控你的行動。」

　　「無所謂。接下來要說的事情，你聽了恐怕不會高興。」

　　「直說無妨。」

　　「跑到這窮鄉僻壤應戰是個錯誤決策，你留在查理鎮的話，至少他們還會讓你繼續研究，那反倒比較好。富蘭克林先生，想打贏這場仗，靠的不是毛瑟槍或者舞刀弄劍，不管你找到一千人還是一萬人都沒差別。」

　　富蘭克林看著他好一會兒：「尤拉先生，你喝蘭姆酒嗎？」

　　「沒伏特加的話就湊合湊合。」

　　「那進屋去吧。」

　　暴雨傾盆而下，天邊卻微微亮了。

　　※※※

　　一個男孩子拿了盤烤肉與玉蜀黍餅進來，一行人退進臨時搭建的作戰會議室，其實是早上剛蓋好的。屋子裡很暗，只有幾根蠟燭與油燈，空氣裡聞得到木屑的味道。

　　富蘭克林給每個人倒了一杯蘭姆酒，並請男孩把勞勃也找來。

　　「嗯，」他開口說：「有美酒佳餚，心情總是能好一點。」

　　「這哪是美酒啊。」伏爾泰嗅嗅那杯酒。

　　「我敢打賭這不是你喝過最差的酒。尤拉先生，隨意用吧。」

　　「先敬地主吧。」尤拉拿起酒杯說。

　　「說得好。」伏爾泰附和著。

　　看見富蘭克林沒有一次喝完，尤拉將酒杯擱在唇邊說：「在我的國家，有人敬酒的話就要乾杯呢。」

　　「這樣啊。」富蘭克林聽了又拿起酒杯，這時候尤拉已經一飲而盡，所以他也只好閉著呼吸，一口氣喝光，然後再給大家倒一杯。

　　「話說回來，你剛剛說的到底是哪一國呢，尤拉先生？」

　　「喔，這次真的是要問我了吧？呵，這可不好回答，不過我剛剛說的習俗確實是俄羅斯那兒，但我也說過了，我不是在俄羅斯出生的。我生在瑞士巴塞爾，然後不管是我自己說的，還是你們偵測到的，總之我是受到默勒庫影響後的生物。以前我根本不知道還有其他這樣子的人，但我慢慢察覺自己跟別人不同，只不過另一方面我天生就喜歡數學，所以一直唸書，還蠻早就獲得申請聖彼得堡科學院獎學金的資格，透過朋友安排以後就到了那邊。」

　　「科學院、那裡的朋友都令我大開眼界，」他繼續說：「對我來說好像到了天堂一樣。可是也就是因為在那邊專心研究以後，我才明白自己先前那些『主人』的計畫，後果有多嚴重。」

　　「唔，顯而易見的是，它們不懷好意。」

　　「沒錯，但你們也必須明白一點：一開始，默勒庫這個族群中也存有不同派系，這一點跟地球上的人類相同。我不敢說自己完全瞭解它們的政治運作，尤其我也只知道把我帶大那一個的觀點而已，但我從小就知道它們基本上有兩大派。第一派──姑且稱之為激進派──它們認為只要根除人類，就可以永絕後患，之後再也不會受到科技的騷擾。我想你們大概也是對這一個陣營最熟悉，彗星墜落在英國就是它們的陰謀。」

　　「請繼續。」富蘭克林的語調雖平，但已經帶著怒火。

　　「還有另外一派，暫且說是開放派吧，這一派則認為摧毀人類並不是明智之舉，因為它們相信自己與人類之間還是有某種親屬關係，還認為人類也可以幫它們做些事情，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

　　「我猜你之前屬於激進派那邊吧？」

　　「沒錯。」

　　「不難猜到。」

　　「開放派的目標是要限制，或者控制人類在科學領域的突破，從古至今，它們每次發現人類快要進入新階段，就會現身直接給予人類幫助，於是，哲學家不再需要自己處理計算、實驗這些麻煩的事情，久了以後──」

　　「等於扼殺了才剛萌芽的科學知識。」富蘭克林接口道。

　　「對。它們不給方法、只給結果，哲學家最後也分不清自己追求的是什麼。既然有那些精靈幫忙，那還有什麼必要去證明什麼、演示什麼呢？」

　　「艾薩克爵士很早就明白這一點了。」富蘭克林說。

　　「嗯。」尤拉回應：「所以他才會被殺。現在只要有機會，它們也會殺死你，這件事情我之後再說。回到開放派身上，就像剛剛說的一樣，它們會創造科學進步的假象，等到真正的知識失傳以後，它們就不再現身幫忙。古希臘人被這樣愚弄很久，其中又以亞里斯多德最嚴重，默勒庫使他錯認象徵可以取代現實，於是他放棄了測驗、實驗的技巧，等到亞里斯多德建立了學派，錯誤的認知因此流傳一千年。赫密士．特利斯墨吉忒斯【註：傳說中的鍊金術之父，一說其名是希臘神話赫密士與埃及神話托斯的組合，卡巴拉文獻中則將他視為與摩西同時代的人。】、或者稱之為托斯【註：托斯是希臘神話中將太陽神意旨化為語言的神，也有祂與柏拉圖所謂理性相關、並擔任眾神之心的說法，司掌語言、魔法、科學等等。】也可以，他同樣是在默勒庫協助下，才成為魔法師開創之後千年的鍊金術年代。後果你自然也知道，過個十、二十、三十年，默勒庫不再幫助人類以後，人類只剩下空洞無意義的儀式與教誨而已，一開始得到的知識淪落為鄉野傳奇，大家都遺忘了──直到下一次再度有人想起來，然後反覆同樣的過程，一次又一次，可以往回追溯到巴別塔的年代。」

　　「但這一次不同了。」

　　「也差不多了。目前學術最興盛的地方就是俄羅斯聖彼得堡，以及遠東契丹國【註：由於俄國第一次與廣義中國各族接觸時，遇見的是契丹人，因此「契丹」（Khitai）成為俄語中對中國整體的稱呼。】的北京，但這兩個地方都已經受到默勒庫操縱，把科學方法以法術、魔力取代。你才剛見過潛水船，想必也記得俄羅斯的飛船，這些兵器的動力跟操作都仰賴默勒庫。換句話說呢，其實它們的計畫非常成功，只是出現兩個阻礙。」

　　「哪兩個？」富蘭克林問。

　　「一個當然是殖民地這邊的狀況，你在這裡延續牛頓的研究，不僅拒絕默勒庫介入、將它們逼出去，還隱藏得非常好。如你所言，這次你發現了它們的計畫，沒有受到誘惑，這種事情以前並非沒發生過，但都是一些個別的哲學家，所以除掉他們很簡單。這回已經不是除掉你這樣單純的事情，它們得毀掉整個國家了。」尤拉回答。

　　「原來如此，所以開放派跟激進派達成共識，至少美洲這邊大家都得死。」

　　「一點也沒錯。」

　　「另外一個阻礙是？」

　　「默勒庫自己內部有些狀況，這件事細節我也不清處，只知道它們現在不只把人類當成騷擾，而是真正害怕人類。這樣一來它們當然會有立場變化，形成新的政治派別，於是出現了第三派，算是前兩派默勒庫的融合，它們有個共同的目標，而且也將兩種極端加以調解之後，達成了十年以前沒出現過的合作模式。隨後產生的影響就是你們這裡遭到侵略，而且我可以保證這只是個開頭，學院那邊……」他頓了一下，「我剛說過了，你只看過一些默勒庫而已，它們的性質只能夠操控物質，並以這種方式影響我們的生活、使我們可以感知到它們存在。但是默勒庫之中，最高階層其實也是物質性最低的一群──但現在不同了。」

　　「這是什麼意思？」

　　「你應該很清楚，牛頓生前最後的研究成果是動物靈，這種力量可以結合實體與非實體。如此一來，就等於有辦法將默勒庫賦予在物質上，使它們可以在我們的世界出現。」

　　「的確如此。」富蘭克林回想到塔羅斯，牛頓發明了金屬人，卻也死在金屬人手上。

　　「聖彼得堡科學院在布拉格發現很多東西。有兩位哲學家，名字叫做艾曼紐．史威登保和愛翠安．迪．摩妮．蒙謝弗雷，這兩個人將相關研究推到了另一個高峰，以風和火製造出黑暗引擎，也就是塔羅斯軍團。」尤拉目光飄遠了些：「我離開俄羅斯的時候，這個設計還不完善，但是想必也快大功告成了。所以說現在敵人派的是活人，這根本只是開場表演，目的是要牽制你、不給你進實驗室的機會，之後真正的慘劇才要揭幕。」

　　富蘭克林渾身緊繃。尤拉有可能是說謊，但他其實已經相信了，因為每個環節都扣得天衣無縫。

　　「為什麼？」富蘭克林試著專注思考：「怎麼不像之前再丟個隕石下來就好？他們一定也辦得到？」

　　「喔，這個嘛……這不符合默勒庫的目的。舉例來說，倫敦浩劫其實造成以太的改變，這種改變並不劇烈，但它們感覺得到，而且不喜歡。彗星殞落的結果對物質世界幾乎是毀滅性的破壞，不過它們也一樣會出現不舒服的感覺。此外，它們也懷疑殖民地這裡有你在，說不定已經想出應付的辦法。」

　　「確實是有，但是我還是會納悶。那為什麼沒派出之前在布拉格、威尼斯看過的飛船艦隊？」

　　「同理可證，默勒庫怕你也學會了牛頓當初驅逐默勒庫的手法，這樣子飛船很可能墜落。所以後來新開發了一種飛行機，浮在空中並不依賴默勒庫，不過升空的推進力還是得自於它們。你們為什麼沒看見這種機器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想用在其他地方，別忘了俄羅斯還有很多前線需要支援。」

　　富蘭克i了算是信服：「好吧，那解釋一下所謂的『黑暗引擎』。為什麼他們擔心我能破壞飛船，卻不擔心我可以破壞這個新玩意兒？」

　　「因為黑暗引擎在根本上就有所──」

　　有人敲了門。

　　「請進。」富蘭克林叫道。

　　門一打開，是尚迪．吐曼站在外頭，面色凝重鐵青：「富蘭克林先生，快出來！大森林那邊冒出一支軍隊！」

第十六章　交易

　　一條飛船噴出熱油，一行人看著那船化做碎片灑向底下看不見的冰原。

　　「真可憐。」克蕾西說。

　　「因為船長太傻而死掉的船員確實很可憐。」赫丘爾附和。

　　「胡說，」愛翠安低聲道：「他們會死沒別的原因，都是我造成的。那位船長只是聽命辦事，不應該怪罪在他身上。」

　　「愛翠安……」

　　「克蕾西，很久以前是妳告訴我：為了活下來，有時不得不殺死別人。妳還記得這件事吧？那時候我們正在躲避國王軍的槍兵追捕。」

　　「我記得。我也記得妳那時候很生氣，為了一條人命感到多痛心。」

　　愛翠安聳聳肩：「此一時彼一時，這路上還有更多難關等著我們。想必現在戈利欽、史威登保和都主教他們都已經知道我在追蹤，他們大概也會以為我知道他們的計畫，可以追得上他們，實際上他們的速度則是快得多。」

　　「那妳真的有辦法追蹤他們嗎？」

　　「天輪是我做的，上頭某些親合力非常特殊，所以可以感應出方向。天輪往東飛了，我們現在也是朝東邊移動。」她沒說出口的，則是腦海裡有另一個指針也對準了東邊，她認為指針的另一端就是她的兒子。「我會設定航線，但不知道最後到底會不會降落在中國。」她揉揉眉頭。

　　「赫丘爾──上M船之前有個男人追殺我們，你解決掉了嗎？」

　　「沒有，只能攔截他、宰了他那匹馬。但之後他就一溜煙逃走了。」

　　「可惡。」

　　愛翠安還在揉額頭：「我先回房去，別讓人來吵我。」

　　她可以感覺到兩人不解又不悅的視線跟著自己一路下了甲板。

　　※※※

　　一關上門眼淚就不停冒出來，她坐在床鋪上，雙手合了又放，希望不要哭出聲。

　　「為什麼要哭？」

　　淚珠像是稜鏡，透過折射她看見熾天使的幽影。

　　「你騙我。」她咆哮道：「我不想殺他們，我只想阻止飛船靠近！」

　　「就像你剛剛也對朋友說謊一樣。」熾天使反擊說。

　　「我承擔殺人的罪過叫做說謊？那本來就是我的錯──我錯在相信你！我那麼說也只是不希望他們擔心我無法控制你。」

　　「不要無理取鬧，我一直都聽妳的命令。」

　　「那你為什麼要殺人？」這句話分不清是尖叫還是哭嚎，但可以確定的是怒氣已經勝過悲傷，愛翠安也感覺到眼淚不再流了。

　　「干擾飛船運作比較複雜，不一定能夠成功。我選擇的是較可靠的方法，這也是為妳好。」

　　「為我好的話就該照我的意思去做。但終歸一句話就是你說謊，你根本不打算聽我命令。」

「終歸一句話是我一直奉命行事。」

　　她冷笑起來：「別汙辱我的智力好嗎？這十多年來你們把我捧上天就是笑裡藏刀，但我也沒笨到這種地步。你和你那些部下根本不會侍奉我，否則我離開聖彼得堡的時候，碰上那個術士阻攔，你們就應該會幫我才對。」

　　「他是趁我們措手不及的時候……」熾天使的語氣飄忽不定，似乎不太知道該說什麼。

　　「他的主子比你要強嗎？還是說他的主子根本也就是您主子？」

　　「某個角度來說確實如此，我沒辦法反抗他，至少那時候不行。所以我才選擇先隱藏身分，等到適合的時機才出手，請女士妳體諒。」

　　「不需要裝出一副畢恭畢敬的樣子，這種主僕遊戲沒必要繼續下去，至少私底下免了，我們充其量也不過是共犯。」

　　熾天使猶豫了一下，「照妳的意思吧。」

　　「說是『共犯』，我們的目標到底是什麼？」

　　「我以為我解釋過了，我們要摧毀黑暗引擎，還有創造出這種東西的源頭。」

　　「你說我的兒子是關鍵，如果你有弦外之音的話，我可先說，我不可能會殺死自己親生兒子。」

　　「我不會要求妳做這種事。」

　　「是嗎？那我倒想知道，萬一我們意見不合怎麼辦？」

　　「希望不會有這種情形。」

　　「但是『萬一』發生這種情形，維持飛船運作的是你，保護我們不凍死的也是你，能夠抵抗敵人攻擊的還是你。也就是一旦我跟你起了衝突，我根本難以存活吧。」

　　「可以這麼說。」

　　「真是多謝你的誠實。但話說回來，崇高正直的熾天使閣下，想必你也有求於我吧？否則又何必跟我打啞謎這麼長一段時間？」

　　「我對妳有期望，但也不會強迫妳。得到妳合作的話對於我的目標會有幫助，但妳與整件事情成敗並沒有直接關連。」

　　「無所謂。反正依你所說，目前我們目標一致，只不過一旦我們起了爭執，可別以為我會怕死，然後屈服。我並不怕死。」

　　熾天使折起翅膀，全身上下那些眼─是天上的星座那樣閃爍不定。「知道了，愛翠安。」

　　她聳聳肩：「你跟你那些單純的部下一樣沒名字嗎？還是？」

　　「我們不會給自己取名字，就算是像我這樣身分特殊的也一樣。我們有名字的話都是人類給的，如果妳想給我取名字，我也會接受。」

　　「好，那就叫你烏瑞爾【註：經典中出現過的大天使，名字意義為「神的火焰」、「神的光」。】吧。」

　　「烏瑞爾……」

　　※※※

　　她在艙房中待到將近日落，一直閱讀有關中國的資料，雖然有不少趣事，卻難以判斷為什麼兒子會被帶到那兒──當然前提是兒子真的在那裡。針對這點，愛翠安已經開始懷疑了。從那死亡天使得到的影像中，見到的說不定其實是韃靼人，尤其俄羅斯政府之前就推動政策，將韃靼人遷徙到新大陸的西邊疆域居住；再加上跟著史威登保、戈利欽的這個路線，還比北京更偏北方，所以更證實這個思考方向比較合理。

　　另外，她無法透過以太抄寫機或魔鏡裝置與位於美洲大陸的俄羅斯基地取得聯繫，甚至連西伯利亞東部的哨站也沒有回訊。這種情況若與沙皇失蹤、以西結天輪被搶連在一起看，代表美洲殖民區可能落入與自己為敵的人手中，可能是現在的俄羅斯，也可能是其他勢力。

　　而這又代表去一趟北京未嘗不好，說不定中國人會有關於此事的情報。

　　愛翠安自然也記得，先前中國方面也一樣沒有回應，但保險起見，她還是有將與中國聯絡的魔鏡帶上飛船。

　　一直看書、思考、生悶氣也覺得無聊，她又出去上了甲板。

　　克蕾西在船尾樓上，跟羅蒙諾索夫練起擊劍。天色漸漸暗了，兩人的劍也反射出凝重的金色光芒。伊萊莎芙披著深紅色的皮草斗篷表情很興奮的樣子，林奈與布雷德伊原本也在看他們練劍，不過一會兒就進入兩人世界彼此對望。

　　愛翠安在伊萊莎芙旁邊坐下。

　　「好精彩！」公主說：「居然有女生可以擊劍，技術還那麼好！」

　　「能勝過她的人可不多。」

　　「哈，看樣子米凱爾是打不贏呢。」

　　愛翠安常看克蕾西用劍，所以知道她根本沒出全力。這時候一頭紅髮的克蕾西拿起細劍，以預備【註：原文en garde，即準備、防守的姿勢，在擊劍運動中通常以原文稱呼。】姿態伸著手，鈍頭的劍鋒向著羅蒙諾索夫心窩那附近。接著她一個橫移，雖是螃蟹步但卻動作優雅，像是跳舞一樣。

　　羅蒙諾索夫提劍一擋、也朝前撲出，但他出劍那一刻，克蕾西的劍已經離開原本位置，繞著對手的劍身畫了個小圓竄過去，所以羅蒙諾索夫想要招架也回天乏術，加上往前撲出的去勢未減，結果自己撞在克蕾西只是探出去的劍尖上頭。他停下腳步，整張臉通紅，克蕾西正用劍在他心臟上面輕輕敲了幾下。

　　「隨時都要先擋住對方的劍，才繼續前進，」她說：「是『隨時』。」

　　「記住了。」羅蒙諾索夫回到預備姿勢，兩個人又舞了一陣劍，這次比較有你來我往的感覺了。

　　「要是克蕾西願意教的話，伊萊莎芙妳要不要也學幾招？」愛翠安問。

　　「我覺得父皇應該不會高興。」

　　「我也這樣想，可是妳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

　　「也對喔，那光是要惹他生氣就值得一試了。」她臉色忽然一沉：「可是也要我還能見到他才有用，妳覺得他死了嗎？」

　　「我跟緬什科夫談過，他說自從沙皇離開北京，兩個人就斷了聯絡。不過跟戈利欽所說的正好相反，我認為這其實代表的是緬什科夫也從來沒得到沙皇的死訊，只能證明沙皇沒有與俄羅斯聯繫。」

　　「我不太懂……」伊萊莎芙聽了問：「緬什科夫──好像很想要統治俄羅斯，會不會……會不會是他安排了什麼對付父皇的陰謀？」

　　「我自己也不喜歡緬什科夫這個人，」愛翠安回答：「但是我覺得我還算瞭解他，他相當敬愛妳父皇，不太可能真的做出什麼背叛沙皇的事情。相比之下，戈利欽和都主教還比較有可能算計沙皇。」

　　「聽妳這樣說我就放心了，」伊萊莎芙說：「其實我也這樣想，只是──雖然外頭形容的我不一樣──可是我知道自己對於政治其實想法還太天真了點。」說到這裡，她又將斗篷拉緊了點，「緬什科夫的傷勢還好嗎？」

　　「他已經在靜養了，應該過一陣子就可以下床活動，到時候又會給我們惹麻煩。我猜到最後我還是會後悔自己救了他。」

　　「真的嗎？」

　　愛翠安微笑搖搖頭，她那句話半真半假。緬什科夫大概還會想以沙皇代理人的身分掌控這支長征隊；愛翠安不可能輸給他，差別只在於要用什麼手段，但她根本很懶得與他搞這種鬥爭。

　　克蕾西與羅蒙諾索夫練習完了之後彼此敬個禮。「我今天可活動夠了，」那年輕人說：「小姐，非常感謝妳的指導，像我這種出身低微的人實在沒什麼機會可以學習武術，更不用說是這樣一位前輩──唔，我是說老師……呃……」他轉來轉去，想不出更適合的字眼，於是臉又紅了，最後才開口說：「啊，反正我今天夠糗了。總之晚安了。」

　　「等一下，」愛翠安趁機說：「趁著大家都在，我宣布點事情。這趟飛行會很漫長、很無趣，所以我打算每天早上來個咖啡讀書會，大家討論一些科學問題。這個不算在原先要給各位的授課裡頭。」

　　「老師，這真是個好主意！」羅蒙諾索夫說：「真令人期待！」

　　「那好，就請你第一個準備吧，明天就要報告囉。」

　　她原以為會看見羅蒙諾索夫面露難色，卻沒料到他容光煥發、用力點頭：「那我趕快去準備，各位女士容我告退。」然後拿著帽子就跑回去了。

　　「妳也成了老師囉？」伊萊莎芙在旁邊說：「我說克蕾西『老師』啊，妳到底都教男學生什麼東西呢？」

　　「沒妳這小無賴的事兒，」她半開玩笑地罵道：「去別的地方淘氣吧！我跟愛翠安有點事情得談。」

　　「喔，好啦。」伊萊莎芙回答：「可真無聊，我一個花樣年華的少女在這船上，除了士兵跟船員還有誰可以一起玩耍？妳要我自己去找樂子嗎？好吧，那我就努力試試看……」

　　「不行，妳得回房去念微分。」愛翠安說：「早上讀書會之前，妳得上一堂課。晚安，伊萊莎芙。」

　　「看看我會不會把妳的話當成耳邊風囉。」她起身離開，林奈與布雷德伊也已經先走了。

　　「克蕾西，開始給人上課，感覺也不壞吧。」

　　「我想伸展伸展手腳，而且也該練練劍，昨天差點就害死妳了，真對不起。」

　　「沒這回事，妳救了大家，維若妮卡。這就是你想跟我說的事情嗎？」

　　「算是。妳沒問我奧利佛的事情。」

　　「我是沒問。這些年下來，我發現想知道妳的祕密，最好的辦法其實是別問。看來我可沒猜錯。」

　　「要是我覺得還有機會見到這人，那我早就會跟妳提這件事了。第一次見到他，我年紀還很小，才十四歲吧。認識妳之前幾年跟他分開，我本以為他死了。」

　　「妳們交往過？」

　　「我的初戀。是他先找到我的──我們這種人通常是各自為政，但偶而也會聚在一起。他一開始是來訓練我的，教我怎樣用武器、當間諜，也教會我肉慾快感。」她嬌笑道：「他可是個不錯的師傅，可我當時太年輕、太傻，還真以為他愛我。真是蠢哪。我們呢……後來聯手殺了個人，一個數學家也是音樂家。他讓我給那人最後一擊、也讓那男人最後看見的是我，然後他離開了，我後來再也沒有碰上他，直到現在。」

　　「那麼奧利佛也跟妳之前一樣，為『惡黨』工作？」

　　「應該是吧，至少我是這樣認為。」

　　「唔，我覺得默勒庫的政治應該是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很多。」

　　「這我可不懷疑。」克蕾西說：「它們活在我們看不見的世界裡，所以它們怎麼說我們就只能怎麼信，這一點我可是有切身之痛，我現在才不會隨便相信它們說的話。不管它們說些什麼，都有可能是謊話。」

　　愛翠安笑道：「我以前可也是這麼看待妳。」

　　克蕾西可笑不出來：「我以前被它們利用，習慣了它們的思考方式。我希望我已經有點改變了，可以成為妳真正的朋友。」

　　「妳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愛翠安回答：「我還覺得我配不上呢。」

　　「赫丘爾也是妳的朋友。」克蕾西暗示道。

　　「我知道，我對他的態度不對，這我承認。我會找機會跟他談談，我想要回復以前的關係很困難，但是至少可以當朋友。」她胸口一緊、眼眶泛淚：「希望我沒有對他太過分，我並不想要失去他。」愛翠安挪移到欄杆邊，飛船下面空無一物，是片幽暗空氣的茫茫大海。這片大海彷彿歡迎著她、勾引著她，想將她給吞進去。

　　「我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她喃喃說道，「在那場夢裡沒有痛苦也沒有快樂，失去小尼可也不會令我傷心欲絕，可是在夢裡……」她甩甩頭：「我不想要再繼續下去了。」

　　「或許妳可以再繼續一陣子。」克蕾西站在她身邊說。

　　「我不想。現在我想把自己可以做的事情做好，那些我做不到的……」她聳聳肩：「總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我兒子還活著，之前我就好像在森林裡迷了路，現在終於看見了一道光。」她抓住克蕾西的手，「但是我把妳和赫丘爾也牽連進來，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克蕾西鉤住她手指：「我自己是很高興可以陪妳闖一闖這片奇幻森林，不過這些年喔……我還挺無聊的。哲學、心靈冒險──我可沒這種腦袋，還是刺激、旅行、戰鬥、性愛這些靠身體的事情比較適合我。」

　　「這樣啊，」愛翠安說：「那我看妳不會失望了。」

　　克蕾西在欄杆上傾著身子，好像逗弄著底下遙遠不可見的景色。「總算他媽的有個好的開始了，」她說：「好的不得了呢。」

　　※※※

　　之後她跟克蕾西喝了些酒，回去房間時心情好了許多。但開門時還找了半天門把，這才明白自己也許喝多了點。艙房裡頭很暗，油燈蓋上了，奇怪的是她並不記得自己有這樣做，於是帶著疑惑，朝朦朧的桌子輪廓摸黑過去。

　　然後她聽見一個響聲，這聲音她認得。是手槍上膛的聲音。

　　「去把燈罩掀起來吧，」一個聲音微微傳來，「我要看到妳的臉才殺死妳。」

第十七章　故事

　　紅鞋把阿扯踢醒，嘯石已經開始收拾東西。

　　「什麼鬼──」

　　「該走了，阿扯。」紅鞋低聲說。

　　一時之間他們利用這軍營之大來藏身，但也並非長久之計。

　　「這兩個傢伙是誰？」阿扯指著那女子與俄國人問。

　　「之後再說。」

　　附近一團亂，槍聲比消息傳得更快更遠，看來很多人都以為是有敵軍來犯，「打臉」那夥人全副武裝，一臉好奇地望過來。

　　「有人想謀害太陽之子，」紅鞋謊稱：「是一個我也不認得、叫做『騎師』的部落闖進營地中心。」

　　「這人是誰？」打臉下巴對著俄羅斯人一點，「他為什麼銬了鐵鍊？」紅鞋改以法語說：「你先閉上眼睛。」

　　打臉聽不懂法語，便皺起眉頭。

　　然後他又伸手摀住那阿瓦希族女子雙眼，閉上自己眼睛，接著以靈力催使空氣爆出比太陽還猛烈的光芒。瓦乍傑族那些戰士嚇得大叫起來。

　　趁著打臉一幫人還在地上打滾揉眼睛時，紅鞋與阿扯將那俄羅斯人推上馬，嘯石跟女孩也跳上自己的馬，沒過一會兒再度趁著周圍一片慌亂時飛奔出去。那女孩兒和俄國男人似乎都相當精於馬術，令人放心不少。

　　一夥人快要衝出營地時，卻給一群騎兵攔了下來，對方有十個人，是那矮壯、棕色皮膚的民族，但帶頭的是穿著綠色俄軍制服的年輕男子。領隊大呼一聲，所有人便朝他們攻過來，有人拿出毛瑟槍，但更多人拎在手上的是骨頭磨成、看來非常猙獰的弓箭。

　　紅鞋召集陰靈釋放力量，但卻被一股衝擊力撞得差點摔下馬。他眼冒金星，嘴角舔到了血。

　　視線回復時，他才看見那頭皮被剝掉的人將戰斧舉過頭，一邊揮舞一邊朝自己殺過來。

　　附近槍聲不斷、還有高能槍的光線點亮天空，但紅鞋全副精神都放在沒頭皮的男人身上。那人前面還有五、六個眼靈漂浮，像是發出火光的蜜蜂。眼靈的目標是紅鞋派出的陰靈，一個陰靈馬上就給眼靈撕得四分五裂，紅鞋也因此覺得自己的靈魂受創──畢竟陰靈確實是他魂魄的一部分，所以心底生出一種很可怕、不自然的悔恨感。

　　為什麼要活著？他受傷的心靈這麼問。紅鞋拿斧頭的手垂下了，眼睛給血刺得不得不眨起來。這血是哪兒流過來的？不重要。

　　他閃過沒頭皮男人的一記狠招，兩個人的馬撞在一塊兒，悲傷中同時湧現一股憤怒。即便得死，也不能自己一個人死，應該要將造成自己痛苦絕望的根源也一起帶到另一個世界。紅鞋一伸手，指頭抓住對方衣服，斧頭順勢一劈；這手感似乎是砍中了什麼，可是角度不對，斧刃滑開了。

　　接著兩人面對面了，剝去頭皮的男子雙眼血紅，嘴角揚起一絲奸笑。兩匹馬終於分開，紅鞋的手也鬆開了對方衣服，兩人擦身而過時一起出招，紅鞋的前臂噴出鮮血，骨頭接觸到鋼刃的觸感非常奇妙。他們身邊飛舞著幽界的雷電，交錯縱橫有如蜘蛛網般，紅鞋發出咆哮還擊對手，手中利斧劃進那人頭骨內，順勢一轉之後，給那人再剝了一次頭皮。沒頭皮的人拿出手槍，發出尖嘯；紅鞋也發出尖嘯，拿出手槍。兩道閃電撞在一起，然後他就不省人事了。

　　※※※

　　紅鞋是痛醒的，耳邊迴盪著爆裂聲，鼻子裡有人肉烤焦的味道。他在身體可以反應之前，就先叫了一聲──應該說試著叫一聲，但他發現嘴巴給人塞住了。

　　阿扯站在身邊賊笑著說：「這可讓你回神了吧？」

　　紅鞋抬起頭，暈眩中看見肩膀上有個黑皺的地方還在冒煙，底下斧傷的傷口用碎布先包紮了，不過全部都是血。他用左手將碎布先給扯開。

　　「你這是幹什麼啊，阿扯？」他有氣無力地說。

　　「用火藥幫你消毒傷口啊，是那個俄國佬說的。」

　　紅鞋五官一皺，他覺得歐洲人的醫療方式似乎不是想治好傷患，而是延續疼痛。

　　「你先給我躺平，讓阿扯大夫幫你放點血出來。感覺你好像發燒了哪，放點髒血會好得比較快喔。」

　　「不要。」紅鞋聽不下去了，決定自己坐起來，身體好像飄來飄去的蘆葦。「什麼情況？」他問。

　　看看周邊是一片大草原，軍營或那些士兵都不見了，時間大概接近中午。

　　「你跟那個醜八怪動手的時候，咱們把其他人給撂倒啦。你帶來那女人拿著高能槍燒死六、七個人。」

　　「所以逃出來了嗎？」

　　「沒，咱們給土耳其人捉住啦……你這蠢蛋，當然是逃出來了！看見你跟那魔人兩個人打到身邊火球飛來飛去，還有誰敢追過來？應該沒有吧，至少沒那麼快。可把他們嚇得屁滾尿流了。」

　　「他們不會等太久，我們得趕快上路。」

　　「呵，俺也是這麼想。」

　　「我要跟你道謝。」旁邊傳來一句法語，紅鞋回頭看到那俄羅斯人也蹲在旁邊，朝自己伸出手：「你救了我的命。」

　　「你根本是想自殺吧。」

　　「自殺也比落在他們手裡好。」

　　紅鞋握住他的手。

　　「我的名字是彼得．雅列謝耶維奇，」男子說：「欠你的這份恩情，需要回報的話直說無妨。」

　　紅鞋佯作鎮定。「上路之後，」他只這麼說：「我想問你一些事情，特別是有關太陽之子跟那支大軍的狀況。」

　　「我是可以告訴你不少。」雅列謝耶維奇回答。

　　「那就好，」紅鞋說：「順便說一聲，能認識『陛下』您也算是我的榮幸。」

　　雅列謝耶維奇面色一沉，不過隨即轉為獰笑：「想不到我在這兒也出了名？也罷，我也很榮幸能認識你。」

　　※※※

　　紅鞋連在馬背上想挺起身子都沒力氣，重心完全因為受傷偏了一邊，更糟糕的則是失去大批陰靈以後那種無力感。當初在威尼斯，他吞噬了又長又黑的怪物，得到了強大的靈力，說不定因此成為世界上最強的侯帕耶【註：印第安人語言中「大祭司」的意思。】，但也正是因為他是個侯帕耶、不走邪門歪道，所以役使的陰靈並非外靈，而是自身魂魄的分靈體，失去分靈體也就等於靈魂受創。等到有一天他的精魄用光了，下場會比死了還要慘，肉體雖然活著，但卻失去心靈──甚至有可能被不是人的惡靈佔據這皮囊。

　　「你是怎麼來的？」他決定問彼得一些問題，免得專注在傷口上會覺得更痛。「搭我之前看到的那條飛船？」

　　「沒錯。」

　　「從俄羅斯過來可很遠。」

　　「你不只知道我的身分，還知道我的國家在哪裡。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紅蕃？」

　　紅鞋嘆了口氣說：「沙皇，你進攻威尼斯的時候我也在那兒，而且那時候我幫的是你的敵人。」

　　沙皇臉色一青，但過了一會兒又乾笑道：「哈，那時候我還奇怪，怎麼好像上天容不得我一樣？現在我可搞清楚了，看樣子我們會再碰面也是個緣分哪。」

　　「恐怕並非偶然，」紅鞋說：「我在很遠的地方就感應到太陽之子，所以才會過來一探究竟。我也感覺到其他的東西──應該跟你有關。」

　　沙皇看著他，沉思了一下子：「以前有個東西一直跟在我身邊和我說話，是個魔靈。那個魔靈也救過我的命，而且不只一次。」

　　「但它反叛了吧。」

　　沙皇點點頭，目光飄向遠方地平線：「我終於知道為什靡豕古人和哥薩克人都說這裡很棒了。」

　　「蒙古人？哥薩克人？」

　　「西伯利亞大草原上的游牧民族，這說來話長。」

　　「但我們時間也不少。」紅鞋答道。

　　「有追兵。」嘯石回頭一望，出言打斷兩人談話。後頭天際那兒揚起一陣沙塵。

　　「我知道，」紅鞋說：「但我想一時之間還追不到才對，而且現在也得考慮馬的體力。」他轉念忽然想到一個問題，「我有把那沒頭皮的人給殺死嗎？」

　　嘯石聳聳肩：「我沒時間探他脈搏，看起來是不會動了，只是你也一樣。」

　　「好吧。」紅鞋無奈地說：「總之，沙皇──」

　　「叫我彼得吧，我在這裡可不是什麼沙皇。」

　　「好。彼得你還是跟我說清楚吧，我覺得這件事情應當很重要。」

　　彼得點點頭。「或許吧，」他在馬鞍上動了動、伸伸懶腰，然後順著馬兒腳步上上下下：「之前很多年，我的帝國不只往西邊、南邊擴張，也悄悄往東邊發展。世界大亂之前，我想跟歐洲人做生意，換些船隻、貨物、科學發明來用，但是歐洲商人可傲得很，我們那裡除了毛皮之外，沒什麼東西他們看得上眼。毛皮產童最多就是西伯利亞，所以獵戶往東邊移動，經過西伯利亞、蒙古，然後就跟中國有接觸。中國人也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肯與我和談，打了幾次小仗、有些人給他們捉走了，但中國那邊始終不肯來跟我談判。一直到世界變得亂七八糟了，我才終於看到一個機會。」

　　「你是說征服中國的機會？」

　　「征服中國？不了，我要打的仗也未免太多了些，我只想跟他們通商而已。應該這麼說，想跟中國人做生意，關鍵就在於『化解干戈』。起初中國政府說我們是『蠻夷』，是西伯利亞的野人，但後來我們才搞清楚，蒙古人以前奪取過整個中國，連俄羅斯也有很短一段時間受到他們統治。現在統治中國的是滿人，滿人自己幾十年前也不過跟蒙古人差不多程度而已，現在拿到帝位了就學著漢人的習俗，只不過他們心裡也知道，既然滿人可以奪中國，那蒙古人也一樣還有機會。」

　　他話鋒一轉：「你知道英國被彗星擊中的事情嗎？」

　　紅鞋回答：「那隕石坑我是親眼見過的。」

　　沙皇眉毛一挑：「那我也該聽聽你的經歷才對。我當然有派人去勘查過那裡，但是一個土生土長的美洲人會到過英國還有威尼斯，想必是個精彩的故事。」

　　「我再找時間告訴你吧。」紅鞋應允說。

　　「嗯，總之是法國國王把那彗星丟在英國國土上，只不過受害的是整個世界。我宮廷裡的哲學家研究之後，認為隕石帶進了自己的微弱大氣，會使地球的大氣層失去溫度。不管他們研究的結果對不對，事實上事發之後的頭五年，冬天確實越來越漫長、越難過，比起以前都還嚴酷，特別是西伯利亞與蒙古一帶。」

　　「唔。」

　　「所以說，蒙古人、還有我自己國家裡頭的哥薩克族都覺得無論如何必須打下中國，否則就會凍死。但我的探子也回報，中國的南方邊境有其他戰亂，所以我們便以解決問題為代價，換到了他們的貨物跟善意。」

　　「怎樣解決？」

　　「十年之前，我手下的白令船長開飛船橫跨西伯利亞，之後發現是美洲西岸，直接替我占下大片土地，隔年我國就在那兒開始墾荒。我對中國提議：『我會說服蒙古人在俄羅斯保護下移居到美洲，不過這個成本由北京負擔。』北京一向以『天朝』自居，但形勢比人強，他們還是低頭了。結局對我是大大有利，可以與中國通商，帝國版圖再度擴大，也跟蒙古人和平共處。」

　　「但還是出了狀況。」

　　「對，每次只要我本人不在，就一定會出狀況。這一點我早就知道了，可是我大概是老了吧，這次太大意了。我是個愛出航的人，不管航海、航空都可以，不像其他國家的君主可以乖乖待在宮殿裡面享福。我喜歡自己親眼去看、親身去體會，那幾年躲在皇宮裡我悶出病來差點死掉，所以覺得不能在這麼閒下去了，找了艘船飛過來，想看看殖民地發展如何，順便看看新世界。」說到這兒他雙眼冒火：「只不過來到這裡就給人算計了，軍官不是給人謀殺，就是已經被人收買，整個陰謀的核心就是那個什麼『太陽之子』和我們那裡的『舊禮儀派』的臭神父。他們攏絡蒙古人，甚至也叫印第安人加入了。」

　　他繼續說：「他們想俘虜我、把我的船給炸掉，我逃出去之後他們就窮追猛打。我這邊人馬殺不出回去俄羅斯的路，只能一直往內陸跑，最後我索性打算當第一個搭飛船環繞地球一周的人，不過連我的守護天使也在這時候謀反了，它要我回去加入那支軍隊，以沙皇的身分統領大軍征服世界。」

　　彼得忽然停下來，但紅鞋也不催促，他覺得男人準備好了就會說出口。

　　「凱薩琳當時也在我身邊。」彼得最後嘆息著說，而紅鞋注意到沙皇那雙堅毅的眼睛似乎冒出淚光。「不管我到哪裡，她都願意一起去。之前在波斯，她熱到剪去那頭美麗的秀髮，但還是堅持留在我身邊……」他一度哽咽，然後又開口：「我親手埋了她，既然你看過那飛船，應該也有看到她的墳墓。我拒絕天使的要求之後，才發現到底誰是主、誰是奴，它們裝出一副謙卑的模樣，動不動就說『沙皇英明』，但其實我們才是天使的奴僕，會演變成這種局面，也都是因為人類自己太過愚蠢。當初天使開口想幫我解決舊禮儀派的問題，那時候我就應該要有所警覺才對，天使根本不是想要幫我，它只是想要利用我。」他轉頭看著紅鞋，「我不肯配合，天使就想殺我，還好我有個哲學家一直不肯全盤接受天使，所以發明了個東西交給我。那東西幫我殺死了天使，或者說是擺脫它吧，但是天使馬上開始復仇，把維持飛船運行的魔靈都釋放出去，所以飛船就墜落了。」

　　他熱淚盈眶，聲音卻不肯退讓：「呵，就這麼摔下去了……但想不到我居然又活下來了，還真可惜，就這麼給它們給抓走，成了個寵物沙皇。」彼得哼了一聲。「我會要他們看看，沒殺死我是個天大的錯誤。」他又說：「我看過的叛亂可多了，火槍兵跟雪崩一樣滾過來，結果我還是要他們血流成河。這一次，換成美洲大陸要來場腥風血雨……」

　　紅鞋咧嘴一笑：「就憑五個人的軍隊和一匹備用馬？」

　　沙皇一下子滿面脹紅，但又大笑一聲，語氣透著苦澀，不過卻也嚇著了其他人。彼得擠出一句話：「沒錯、沒錯，我得承認這次遭到了點小挫敗。」後來他正色說，「這件事情已經超乎我個人榮辱了。可憐我死去的兒子──他說得對，想必他會上天堂、我會下地獄。那些靈體根本就是惡魔，我已經知道它們的陰謀了，『天使』的計畫是要把我們都殺光，不管是俄羅斯人、法國人、印第安人，通通都一樣。它們煽動大家互相殘殺，世界末日因此降臨，我之前也一直都只是它們的棋子而已，願主寬恕。朋友，人類世界已經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可是上帝也插不了手了。」

　　紅鞋身體一痛、咬緊了牙，然後又直視著沙皇道：「跟我猜想的一樣，我原本也認為到了這裡，就會看見死神來到人間。」

　　「那可真要恭喜你了，」沙皇說：「你找到了。」

第十八章　侯國

　　最猛烈的一陣暴風雨已經過去，但富蘭克林和伏爾泰趕到圍牆邊時還是渾身濕透。勞勃已經站在上頭，低頭望著底下大概五十人排著作戰隊形，前面站了一位高高瘦瘦、年齡大概三十多接近四十的男人。那人跨下是一隻契卡索族的小馬，雨滴沿著帽緣一整片灑下，但他只是不帶情緒地朝上望過來。這群士兵都穿著深琥珀色的軍服。

　　男人把帽子摘下。「阿吉利亞侯國使者前來談判！」他的嗓音很高，穿透力相當好。

　　勞勃見狀低聲吹了下口哨說：「居然是奧雷拓普侯爵親自過來！」

　　「看到了，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打從骨子裡想挺詹姆斯。」

　　「但他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後頭傳來聲音，一回頭是湯馬斯．奈恩：「他說是來談判，那一定是來談判。」

　　「那麼就交給提督決定好了。」富蘭克林說

　　「提督？」奈恩酸溜溜地說：「想必他們已經革了我的職，我們現在的政府是『美洲哲學會』，在『美洲哲學會』裡頭你才是一言九鼎的那個人。」

　　富蘭克林嘆道：「提督，我們可得把話說清楚了。你剛剛說的也許沒錯，我也不想打混仗裝謙虛──在殖民地裡頭或許是很多人看中我。但我既然不避諱這件事，也就沒需要避諱另一個事實──我這人文謀武略不是很通，就算有大家支持我也未必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但你之前是南卡羅萊納提督，現在一時間也是由你統率位於卡羅萊納和樹海裡的美洲哲學會臨時軍，所以我們還是分工，這種場面交給你，我去煩惱那些我比較擅長的東西。」

　　奈恩凝視他好一會兒以後，提振起氣勢、帶著分量翰躬說：「好吧，希望我能挑起這份重擔。我對謀略其實也只是略懂，但姑且說我或許是比你熟悉一些。」他朝圍牆外頭那人一撇頭，「奧雷拓普可是比我行得多了。」他又嘆口氣：「奧雷拓普現在還不算是朋友，但總也不能讓他們站在外頭淋雨，你們說是不是？放他們進來。」他轉身下樓梯去迎接客人，富蘭克林也跟了過去。

　　※※※

　　奧雷拓普僵硬地行鞠躬禮，但對象不是提督認為地位更高的富蘭克林，而是奈恩自己。「我會把士兵留在外面，提督閣下。」侯爵開口。

　　「也歡迎他們進來休息。」奈恩擔保說。

　　奧雷拓普淡淡一笑：「奈恩提督，我還是直話直說，雖然雙方簽訂過互保條約，但我並不認為以現在局勢，我還一定得履行承諾。等會兒我出了這大門，下一次再回來難保不是為了剷平這碉堡。因此我認為，現在接受你們太多禮遇實在不恰當，不管是我自己或我的部下都一樣。要不是為了確認開會時間，我不會冒險一個人進來。」

　　奈恩謹慎以對，清清喉嚨說：「您是第一個到的，我們還在等西班牙、法國、河原部族、切羅基族、黑人──」

　　奧雷拓普聽到最後皺起眉頭：「黑奴？那群賤民可跟我們沒有協定。奈恩提督，小心，你只要一背對他們，他們就會砍斷你的喉嚨喔。」

　　「這個風險我們願意承擔，」富蘭克林插話道：「尤其在有我們視為盟友的成員想要退出的時候。」

　　原本已經面色不對的奧雷拓普聞言更是不悅：「我並不打算在召開大會之前，就要深入討論這問題，不過我相信各位明白當條約只針對外來侵略，或者美洲內部勢力不均衡的情況，並沒有要我們抵抗正統的君主。」

　　「您說的是沙皇彼得嗎？」富蘭克林也激動起來：「那會是詹姆斯王位背後的黑手。您──」

　　「到此為止吧，先生。」奧雷拓普說：「我們等到大會召開以後還有得說，您說是吧？想必您也會出席？」

　　「他說得沒錯，小班。」奈恩緩頰道：「不知道有沒有榮幸請侯爵留下來喝一杯……？」

　　「好意我心領了，但請恕我得先行離開。」

　　侯爵鞠躬之後回到自己的營地，他的部下已經在樹林邊搭起帳篷。

　　「唉，」富蘭克林悶悶不樂：「不知道今天還會有多少人擺臭臉給我們看完，同時還要在附近紮營？」局勢發展完全不像先前預期的那樣樂觀。

　　※※※

　　切羅基人代表團入夜後才抵達，看上去他們經過千里跋涉，完全沒有婉拒卡羅萊納人款待的意思，大剌剌地直接進入碉堡內。富蘭克林不打算加入冗長、儀式性的交流，便躲在一旁看奈恩招呼他們。身為前提督、當過黑鬍子副官的奈恩，更早之前還是卡羅萊納派去與印第安人交涉的使者，對於內陸原住民的瞭解也沒有白人能超越他，所以他一定應付得來。但富蘭克林還是有點好奇，便忍不住想要看看這些印第安人。

　　切羅基族來了七個人，年紀小自大概十六歲，大的則看來有五十歲，衣服混搭得很厲害，有人穿著鹿皮衣，也有人穿著軍用緊身衣，五個人用纏腰布，但有兩個人卻套上了褪色的馬褲，還戴著耳環、扣著護頸，頭髮或剪或拔弄出很多奇怪形狀，用的武器有毛瑟槍與奇形怪狀的大斧頭。富蘭克林覺得其中有個人膚色特別白，懷疑他是鹿皮商人在那兒留情的結晶，這種事情在偏遠的部落並不少見。

　　富蘭克林對於切羅基族當然也有些許瞭解，查理鎮召開議會、或者美洲哲學會進行祕密集會的時候，他都有與這一族的代表說過話。切羅基族勢力很大，在法蘭德斯戰爭、當地人稱為安妮女王戰爭那時候，以及西班牙侵略當時，都是殖民地這裡可靠的伙伴。奈恩先前表示可以期待他們的支援，富蘭克林也相信前輩的意見。

　　之後他則忙著撰寫要透過抄寫機傳遞出去的信件，因為他得與路易西安那、佛羅里達、巧克陶族、納齊茲族、契卡索族、美洲哲學會各分部指揮官、各殖民地提督等等許多人聯絡。夜幕悄悄滑落，他才剛完成十分之一時，蘭卡進來伸手搭住他肩膀。

　　「先睡覺吧，班。你不睡覺，事情也辦不好。」

　　「正好相反，我得先把事纏好才上床休息。」

　　她輕輕點了點富蘭克林正在寫的那封信：「我的英文是沒很好，」話雖是這麼說，但其實經過十年練習，蘭卡的英語已經相當道地，「只是這最後一句，好像牛頭不對馬嘴喔？」

　　富蘭克林重新唸了一遍，還真給她說對了。

　　「我只能打個盹。」他稍微讓步。

　　「你需要一個祕書。」蘭卡說完，捧著他的臉在他鼻梁上一吻。

　　「喔，嗯，妳說的如果是『這種』祕書嘛，那我知道有個不錯的人選……」

　　她裝出一副訝異的表情──或許也真的有一點醋意在裡頭。「真的嗎？」她輕聲道：「我想把自己老公帶上床，還得要假扮成另一個女人，裝成是他的下屬？」

　　「蘭卡──不是啦，我很忙，如此而已。妳懂的吧？」

　　「嗯。」她回答。

　　「唔。」他伸手繞過蘭卡的腰，將她摟到大腿上，隔著睡袍還是感覺得到柔軟與溫暖，「覺得我忽略妳了？」

　　「是有點。」蘭卡嘆口氣：「也不是只有這樣，班傑明。整件事我都插不了手，只是跟著你們到處跑。」

　　「要是妳真的這樣想，我覺得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例如我的肩膀可是酸痛得很……」

　　她又親了親富蘭克林，這一次是嘴唇。「這感覺好像飄在海上隨海浪浮沉……我實在不喜歡。」

　　「親愛的，我也不喜歡，一點都不喜歡。要我忙這些信忙到世界末日，也是一樣討厭得要死。」他一揮手，比著桌上堆得滿滿的書信。

　　「真的有必要每個地方發一封不同的信嗎？」蘭卡問：「不能統一宣布就好？」

　　「我有考慮過，但是我得用不同的邏輯思考來說服每個不同的勢力。美洲哲學會的目標，是推動共和體制，但這種事情看在保王派的提督，或者是路易西安那那兒的法國國王眼裡，應該是一點吸引力也沒有。至於印第安人，則是對於我們英國人要建立什麼政府都沒興趣，他們只希望貿易可以繼續，然後沒有人會干涉他們的獨立自主。」

　　「不過這麼聽下來，我覺得好像還是可以用比較概括的方式去打動他們，好比說，可以在信裡頭強調歐洲大陸各國不應介入美洲事務之類，我覺得這個主張看來符合所有人的需求。」

　　富蘭克林揉揉眼睛，「這主意不賴。」他想了想說：「可以不要點明是『謀位者』，這部分模糊處理的話，保王派的會以為我們說的是俄羅斯。路易西安那也會很高興，這樣一來，面對其他自稱正統繼承人的勢力，菲利浦國王就有立場可以抵制。印第安人看了大概也認為自己的獨立性得到保障……」他沉吟一會兒，「只不過這用字遣詞得相當留意就是了。」

　　「嗯，但這件事情正好是你現在辦不到的，快上床去吧。」

　　「我是打哪兒找來這麼一個聰明又漂亮的老婆啊？」

　　「唔，我聽說天佑笨蛋與美國人，」蘭卡答道：「祂可是有求必應呢。」

　　「喔？那我可要看看祂在這袍子底下藏了些什麼。」富蘭克林一副色瞇瞇的樣子。

　　「這像是一句話都寫不好的人該說的嗎？」

　　「文義不好總有其他事情做得好啊，妳等著瞧。」富蘭克林回答。

　　「少噁心了。」蘭卡又親了他一下。

　　※※※

　　儘管有蘭卡幫忙、加上回房後又好好「運動」了一陣，富蘭克林還是沒睡多久就醒過來，因為他腦袋不停地運轉，蘭卡的建議在他心頭縈繞不去。

　　伏爾泰給富闌克林搖醒，他從睡袋裡坐起身，看起來像屍體起死回生，發出的聲音也差不多。

　　「撒旦大人，請告訴我一大清早吵醒我，是想跟我討什麼？」法國佬呻吟著說。

　　「你說過願意幫忙，我就是來討這個。」

　　「你想討的應該是我的命吧，」伏爾泰沒好氣地說：「把我吵醒然後拿這些話來唬我。」

　　「我是要你幫我寫文章。」富蘭克林解釋。

　　「什麼？」

　　「我有東西想請你寫！一篇宣告美洲大陸獨立於歐洲各『祖國』之外的文章，還要主張俄羅斯或者其他國家勢力都不得干預本地事務。」

　　伏爾泰揉揉眼睛：「印象中你們的協同防禦條約裡面不就有這一條了？」

　　「不夠，那太弱了，沒有什麼強制性。你也看到了，很多地區都不願意聲援我們，我覺得這是因為我們缺少一套『中心價值』，你們法文說的『raison detre』【註：「存在意義」。】，必須要有這樣一套才能支撐我們的行動。原本的條約只要求大家彼此互不侵犯，超過這個範圍就語焉不詳，也就是條約並不會保護法國殖民地不受法國攻擊，或者英國殖民地不受英國霸占，這樣說你明白嗎？」

　　「應該懂。」伏爾泰看來宿醉嚴重，但卻已經露出興趣：「但這又為什麼要我來幫忙？」

　　「我是研究科學的哲學家，一直都專注在那個領域，在社會哲學方面鑽研並不深。更何況，我也沒有你這種好口才。」

　　「需要口才的話儘管吩咐，」伏爾泰神情更清醒了：「我可很擔心自己力有未逮，但聽來是個不錯的挑戰。要是你沒有更好的人選……」

　　「的確沒有。」

　　「好吧，那我找時間寫一些東西，給你過目再討論。你多快要？」

　　「我想應該說『盡快』吧？」

　　「需要趕在跟侯國、還有印第安人會晤之前嗎？」

　　富蘭克林一掐下巴：「可以的話，先生出點東西出來看看。如果真的能跟各個殖民地勢力展開談話，我想時間也不會拖太久。我都寄過信了，可是目前還沒得到路易西安那、佛羅里達、柯威塔這些地方有回音。侯國嘛……可以是朋友卻也可以是敵人，反倒已經親自過來了，不是很快就跟他結盟，就是很快得開打。」

　　伏爾泰點點頭：「我知道了，看起來『行雲流水』這四個字我得謹記在心。」

　　「沒錯，」富蘭克林補充說：「不過別忘了『自由』這兩個字。」

　　※※※

　　另外一個已經起床的人是湯瑪斯．奈恩，他拿了以太抄寫機回傳的報告正在閱讀，看見富蘭克林眼睛一亮。

　　「你可以多做幾台『聲光錐』嗎？」

　　「要是有原料跟工具當然可以，只不過現在沒那些材料。」富蘭克林回答。

　　「有的話，可以很快完成？」

　　「可以啊，第一次都不算太困難了。」

　　「這東西會很有幫助，聽其他殖民地回報的消息，效果看來不差。」

　　「嗯，你要拿它們做什麼？」

　　「如果每個前線的指揮官都能有一台就太棒了，通訊會方便很多。」

　　「這機器太大了，不實用吧？」富蘭克林說：「我想我可以改成只傳遞聲音，應該會輕巧一點。」

　　「現在做得出來嗎？」

　　「也不行。」

　　「你怎麼不早點發明這種機器？」

　　「我沒發現有需要啊，以太抄寫機已經很快了。」

　　「打仗的時候，能多快就要有多快」

　　富蘭克林感同身受地點點頭：「我對戰術、戰略瞭解太少了，若是要我直接做一台殺人的東西，反而容易一點──」

　　「那部分你已經很有成就了。」

　　「你過獎了，可是我覺得製造可以殺人的機器實在不能算『成就』。之前你跟我說過補給線的問題，所以我會做出攜帶型的嗎哪機。通訊這方面嘛──」

　　「通訊最重要，但是大家常常最後才想到。」奈恩接口說：「只是我以前也沒想過，原來以太抄寫機改造以後可以傳輸聲音跟影像。早知道的話，我就會要你大量生產了。」

　　「那為什麼現在忽然會想到？」

　　「是因為范杜恩那支小隊的緣故。他們打帶跑，所以根本沒空留言給我，也常常都收不到我傅過去的指令。通常我傳了四五次以後，才會從他那兒得到一封回應。」

　　「他們狀況如何？」

　　「目前跟一支五百人的軍隊纏鬥中，『五百』只是人類士兵的部分，對方還帶了至少二十個機器人，也有一艘飛船負責補給。」

　　「嗯哼，原來他們還是派飛船了，只是不敢讓飛船接近戰場。這樣一來，他們雖然還沒做出小型嗎哪機，糧食的補給還是不受限制。」

　　「對，這可就是我們的麻煩了，得到補給的話，敵人就可以更快殺進未開墾區。」奈恩擊掌道：「小班，想確保我軍有充分的科學武器，你到底需要什麼？」

　　「需要的可多了，之前有將一些物資分開來藏在各處，但還有一些原料……嗯，我們一定要能跟某個大城市結盟，並且確保交通路線安全。」

　　「所以你的意見是，我們的優先事項是找到同盟都市，並且建立補給線？」

　　「沒錯。」

　　「很好，班傑明，這就是我要你進行的任務。你自己說過你不懂軍事，要我扛下責任，現在換我要求你也負起責任──趁現在我們還沒那麼需要你發明的那些花俏武器之前，你得擔任大使，前往那些還不認同我們的地區。你得拿到一座城市，清出一條路，然後帶著他們的人馬、槍枝回來。」

　　「提督，我可不是外交官──你自己才是擔任過使者與印第安部落接觸的人，怎麼會交給我？」

　　「我可不是『大使』，我是派去對付法國人的『間諜』。除了已故的卞維爾提督之外，法國人可還是不怎麼喜歡我。我們需要的是一個可以說得動柯維塔，也能說得動法國人的代表，一定要使他們動搖才行。你沒當過外交官，其實我也沒當過將軍，只是經歷比你接近一點。但你服侍過兩個國王、上過威尼斯的樞密院，而且那時候你還不滿二十歲！到了新大陸你又號召出這麼大一個組織，其實你比這營地裡任何人都更懂得談判斡旋。我懂得你大概不喜歡這些勾心鬥角的事情，但我還是得拜託你接受這項任務，這也是現在最需要你去完成的事情，其實你自己也最明白。要是你說什麼也不肯，那我只好用命令的了，別忘了是你自己要將最高決策權交在我手裡。」

　　富蘭克林掙扎好一陣子，奈恩所言相當合理，不過這可不代表他得心甘情願地點頭。

　　「你打算要跟侯爵，還有其他先來的人開一次會嗎？」

　　「我會出席，你也得到。」

　　「那你要教我怎麼跟印第安人打交道？」

　　「我會盡力，還可以給你一些以前的筆記，當初我也是這樣教別人。」

　　「我好像記得你有一次被雅馬西部落嚴刑拷打，差點丟了命？」

　　「呵，外交工作總會有風險的，」奈恩一笑，但這笑容來得快去得也快，「什麼聲音？」

　　富蘭克林也聽見了，好像遠方打了一陣雷，卻持續朝這裡逼近過來。

　　奈恩立刻將桌上的高能槍拿起來放回腰帶，跑出屋子一探究竟。富蘭克林確定自己有帶武器，然後也追出去。那聲音在戶外聽得更清楚，很多人都望向天空，卻沒有人找得到騷動的來源。富蘭克林與奈恩登上圍牆想看清楚些。

　　富蘭克林看見碉堡外頭的侯爵軍焦慮地望著彷彿要凝結的雲層，依此推論，無論聲音代表什麼，阿吉利亞人應該同樣不明白。他在哨塔找到望遠鏡，問題是也不知道該對準哪兒，只能又將東西放回去。

　　隨即一陣寒意襲上心頭──他想起尤拉說的話，馬上取出偵測儀來判斷默勒庫的位置。指針微妙地顫抖，但他移動腳步，指針卻不會晃動。

　　「西北！往西北看。」

　　聲音剛剛小了些，但是又大了起來。忽然間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出現了，第一眼似乎是純粹的幾何圖形，一個橢圓從離地六十英尺左右的高地飛過，像是缺了頭、尾、翅膀的鳥一樣滑翔──也可以說根本不像是鳥，只不過比起富蘭克林見過的飛行機要接近一些。

　　那東西對著富蘭克林與奈恩衝過來，然後忽然在碉堡廣場上起了大爆炸，約有六人捲進去後肢離破碎。

　　奈恩馬上舉起高能槍，但一旁觀察的切羅基人反應更快，爆炸一起時，他們的毛瑟槍也跟著發射。從聲音來判斷根本與爆炸混在一起，富蘭克林是看見他們槍口冒出黑煙才知道他們已經展開反擊，但才過幾秒鐘卻聽見他們大喊：Tanuwa！Tanuwa！【註：切羅基語，該民族神話中的老鷹。】那應該是他們的母語吧，富蘭克林猜想難道他們以前見過類似的東西？但這實在不可思議，因為這東西應當是莫斯科軍的新武器，尤拉不也提到有新的飛行機？

　　富蘭克林看到有些子彈打中了，但那東西繼續飛，從他頭上飛過。這一瞬間他又看見那玩意兒的底部中心往外伸出四條腳，看來活像個桌子。富蘭克林忽然很不搭軋地想要大笑，因為這飛行物體實在很像是設計失敗的牌桌，不過竟然飛在天上。此外，看清楚之後他發現那飛行物體有骨架，跟以前見過的風箏很相似。大家都舉起槍了，不過那玩意兒也已經飛到圍牆外，奧雷拓普的手下仍一臉困惑，看著那東西減緩速度從他們頭上飄過。由於圍牆遮住視線，他們或許沒看見爆炸，但想必有聽到聲音才是。

　　「小心！」富蘭克林對他們大吼。

　　但同時奧雷拓普也大聲下了個命令，於是那些士兵只是排開陣勢，但並不打算開槍。

　　可惜那怪物並不懂得禮尚往來，然後富蘭克林終於看見那橢圓形中心往下丟了個東西。要是他能看見怪物的上面就好了，到底有沒有人駕駛？或者說這是另一種型態的塔羅斯，是不具實體的默勒庫也可以操縱的物質？

　　對許多奧雷拓普的士兵而言，答案不再重要──一朵巨大的火燄降在他們頭上，那些倖免於難的人紛紛走避，或者有些膽子大的人就對著它開槍了。

　　「快把奪命槍搬出來！」奈恩大叫：「大夥兒別只看著，快點開火！」他自己也發射了高能槍，一道熱能旋至目標身上，但那機械顯然沒有感覺，在空中一個翻轉──又是個接近鳥類的動作──翻轉後又朝他們衝下來。

第十九章　艾蓮娜

　　愛翠安將燈罩取下，但其實她不用看，光聽聲音就知道是誰閬進自己房間。

　　「妳好，艾蓮娜。」

　　赫丘爾的太太看上去有如一尊大理石雕像，頭髮與皮膚一樣白得幾近銀色，眼珠子則是兩抹發黑的藍色，很難看得出臉孔。赫丘爾偶而沒風度的時候，會批評艾蓮娜腰太粗了、五官輪廓稜角太多，外貌比不上愛翠安。實情或許是如此，但她整個人呈現的奇妙色澤還是令人目不轉睛。

　　可是現在愛翠安目光注視著那把對準自己心窩的老式手槍，看來裝了子彈也上好膛，自己剛剛聽見的聲音沒有錯。看樣子艾蓮娜應該是會用槍的人。

　　「不要動。」艾蓮娜又開口說：「別亂動妳那隻惡魔給的手，也別唸什麼奇怪的咒語。」

　　「反正妳不管怎樣都要殺我了，我又為什麼該聽妳的？」

　　「我是想殺了妳，但我要先聽妳認錯。認了吧，妳跟我丈夫明明就有染。」

　　愛翠安眉毛一挑，她可是真的有些訝異：「有這必要嗎？我一直以為妳很清楚。」

　　艾蓮娜手指抽動一下，臉上也閃過一絲強烈的恨意，不過她還是忍住了。「是啊，我當然知道，妳也曉得我知道，其實所有宮裡的人都知道。但是我要妳現在、當著我的面說出來。」

　　「好吧，早在妳嫁給赫丘爾以前，我就跟他睡過了。妳們結婚之後，他還是會上我的床，我也沒把他趕走。」

　　艾蓮娜眼眶泛淚，但她又忍住了淚水：「謝謝，現在妳可以下地獄了。」

　　這一次她真的扣下扳機，槍管一閃，然後艙房內響起震耳欲聾的槍聲。愛翠安眼睛給煙霧刺得一痛，鼻子裡都是硫磺味，依照《聖經》對地獄的描述，艾蓮娜算是說到做到了。可是愛翠安並不覺得痛，她看看自己胸前，確定自己還活得好好的，這一次精靈似乎還遵守諾言，繼續保護她。

　　她視線穿過繚繞煙霧與幽暗燈光，看見艾蓮娜貼著牆壁、手摀住大腿倒在地上，手槍已經摔在一旁。遲疑了一下子以後，愛翠安還是走到她身邊。艾蓮娜看見愛翠安還活著，只是無力地閉起眼睛，愛翠安伸手要掀起她裙子察看，她也沒有抗拒。她的長襪上有深紅色的血漬，大概是子彈從愛翠安身邊彈開後，卻彈回了開槍者身上。

　　接著房門差不多像被拆掉一樣，克蕾西就這麼衝進來，紅髮披在肩上，全身一絲不掛，只帶了大劍而已。過沒幾秒鐘，她便低聲笑了起來。「哈，看樣子這女人還有一點點骨氣嘛。」

　　「別說了，維若妮卡。另外拜託別光溜溜地站在那兒，這邊已經夠引人注意了。」

　　「唔──對喔。」克蕾西好像是現在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穿衣服，「抱歉，我沒多考慮──」

　　「我很感激，維若妮卡。知道妳還一直都在照顧我是件好事。」

　　「假如妳應付得過來，我就先去披上袍子再過來幫忙。」

　　「這邊沒問題，其實妳也不用特地回來了，我反倒希望妳幫我擋住好奇的人，就跟他們說是有人不小心走火了吧。」

　　「好。」她微微鞠躬，回去自己房間時也順手將門給帶上。

　　愛翠安又回頭檢查艾蓮娜的傷勢，出血沒有她剛剛以為的那樣多。

　　艾蓮娜的視線不是落在自己的腿傷上，而是一直盯著愛翠安。看得出來她很痛，但是忍著不肯叫出聲。

　　「要不要我幫妳包紮？」

　　「我寧可失血過多而死。」

　　「好，那要我叫別人來幫忙嗎？」

　　艾蓮娜咬著嘴唇搖搖頭：「為什麼？」她聲音都啞了。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把她支開？」

　　「她沒穿衣服。」

　　「妳知道我的意思。我想殺妳，我真的動手了。」

　　「對，而且，如果這世界真的公平，那妳應該得手了。我們立場對調的話，很可能也會做出同樣的事情。」

　　「所以，妳是說妳以為我不可能會這麼做？妳大剌剌地跟我老公偷情，是因為妳覺得我會一輩子默默承受？」

　　「妳都忍了七年了，說真的我還真以為妳會就這麼忍到底。」愛翠安停頓一會兒問：「妳應該知道赫丘爾跟我分手了？」

　　艾蓮娜瞪大眼睛：「是嗎？」

　　「上星期的事情，所以我才更覺得奇怪，妳怎麼會挑這時候來解決討人厭的愛翠安。」她又看了看艾蓮娜的傷口，「我看還是我幫妳包紮一下。」

　　艾蓮娜還是有些猶豫，眼神透露出茫然。「好吧。」

　　愛翠安從櫃子找出一些紗布跟軟膏，翻動艾蓮娜傷口想夾出子彈時，聽見她忍不住一直喘氣。

　　「我好久沒幫人處理槍傷了，」愛翠安突發奇想道：「有十年了吧，那時候我還跟著洛林軍。」

　　「也是在那裡遇見赫丘爾的。」

　　「對，他從一團強盜手裡把我救出來，對我很好，所以我們就成為朋友。」

　　「然後開始交往。」

　　「那是後來的事情，一開始只是朋友跟戰友。」替艾蓮娜抹去血汙時又聽見她倒抽了一口氣，「看起來子彈沒射進去。」

　　「他現在是我丈夫，因為妳不肯跟他結婚，所以他才娶了我。」

　　「妳結婚之前就知道這一點嗎？」

　　「對，我原本以為他會糧接受我，可是他沒有。」

　　「唔，」愛翠安看見彈殼落在地板：「妳看，只是擦過去而已，打中妳之前就沒勁了。」

　　艾蓮娜笑了起來，笑聲中又是淒涼又是歇斯底里：「跟赫丘爾一樣，妳說是不是？他當初找上我就是這樣，現在根本不碰我也是這樣。」

　　愛翠安幫她清理好傷口，上了些藥膏，又聽到艾蓮娜的笑聲轉為呻吟，接著在她大腿上纏繞紗布。「艾蓮娜，妳是真的愛他，還是單純不甘心？」

　　「妳怎麼好意思這樣問？」

　　「單純考量到時機而已。這麼多年大家都在聖彼得堡，妳卻一句話也不吭。說真的，宮廷裡每個人都有婚外情，男女都一樣，難道妳沒有？」

　　「是有，偶而而已。」艾蓮娜喃喃道：「只是想報復他，可是根本沒有意義。」

　　愛翠安點點頭：「就算赫丘爾知道妳也出軌，他選擇假裝不知情，如果他不這麼做，那得跟對方決鬥，或者是採取其他不光彩的辦法。然後妳也一樣──妳裝成什麼都不知道，這樣子才不會把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對不對？只不過到了這飛船上，要是妳再繼續裝下去，那看在大家眼裡實在就蠢了點。」

　　「呵，我倒覺得大家老早就認為我很蠢了。可是妳──」她話說到一半忽然喊了一聲，因為愛翠安正好把紗布拉緊。「妳說得對，宮裡頭每個人都在偷情，我知道這沒什麼好計較。可是妳根本不遮掩！這麼光明正大，根本是在侮辱我！要我怎麼嚥得這口氣？現在他又拋下一切，強迫我不管房子、朋友，要我跟著他放棄原本的生活，為的卻是妳──他的『真愛』。無論天涯海角，他都會跟妳去。至於我的立場，他完全不屑一顧！在聖彼得堡雖然大家同情我或奚落我，也好過現在……」說到最後，艾蓮娜用力喘著氣，她想不出來要怎麼表達自己的窘境。

　　「所以說是不甘心。」

　　「是又如何？」艾蓮娜沒好氣道：「妳以為我沒尊嚴、沒骨氣的嗎？我有什麼地方得罪妳了，得對妳百般忍讓？我的小孩又該怎麼辦才好？等他們長大懂事了，會怎樣看我這個母親？」她將腿收回去，拉下裙子。「所以就算只是我不甘心，然後呢？當然不只是這樣，妳給我聽清楚──我愛他，我是真的愛他，但他做的每件事情都證明他心裡只有妳、而妳也愛他。我呢？我只是你們的絆腳石，你們戀愛故事裡的配角。雖然他在兩個孩子面前還像個爸爸，但他根本不是我的丈夫，他的妻子是妳，然後拿我……拿我來交配罷了。妳的存在，讓我覺得自己真是下賤！」

　　愛翠安伸手撫著艾蓮娜的臉頰，本來她以為艾蓮娜會退開，不過卻沒有。「我不愛赫丘爾，」她輕輕地說：「如果我愛他，應該會在他求婚的時候就點頭。我不愛他，至少不是夫妻的愛。他是我的密友、我的戰友，對我來說很重要──但是我並不是以那種方式愛他。」她說起這番話好像某種催眠咒語，只不過效果恰巧相反，愛翠安赫然驚覺自己其實真的對赫丘爾有感情。

　　「但是妳──」

　　愛翠安停了一會兒，她已經開始後悔自己講出這番話，但畢竟已經起了頭，不收尾也不行。「我的身體很習慣他了，」她這麼接著說：「不會覺得不自在，加上我也不想傷他的心。」

　　「只是如此而已嗎？妳的身體『習慣』他？真是胡說八道！為了這種理由，就要我過了七年身心煎熬的日子？」

　　「我並沒有想過妳的感受，艾蓮娜，沒有想這麼多。妳沒挑起這件事，沒有埋怨過，我想我是真的以為妳不在乎。」她思索了一下自己說的話，「不對，這樣不老實。應該說我知道妳會在意，只是我又說服自己，妳應該不是『那麼』介意……還有，艾蓮娜，可別誤以為我是什麼良家婦女。」

　　艾蓮娜低頭看著包紮好的腳：「並沒有，我可沒這樣想。」

　　「可是我不會再跟他上床了。要是妳七年之前有開口，我大概當時就會這麼做了。這件事情根本不需要動槍。」

　　「這根本不應該由我開口吧，有什麼理由要我低聲下氣求妳？」

　　輪到愛翠安大笑了：「妳覺得這樣就叫做『求』？原來妳個性這麼烈，之前怎麼瞞得這麼好？」

　　「正常女人都知道隱瞞是天性。」

　　兩人開始交談到現在，愛翠安第一次真正動怒。「艾蓮娜，我在聖西爾長大，那是個連說悄悄話都得受處罰的學校，只因為老師會懷疑學生有祕密。但事實上，學生卻變得更懂得說謊。後來我進了法國皇宮，那裡則是個連空氣都飄著謊言的地方，我也每天都說謊來隱瞞自己真實的那一面，原因是屬於我的『真實』是大家認為不應該在女性身上出現的東西。但結果卻是我失去自己珍視的一切，我的貞操毀在一個又老又醜又瘋癲的國王身上，我的一生摯愛也死了。還有我的──」她忽然停下來，深呼吸一口氣鎮定之後才繼續：「我很抱歉，艾蓮娜，我得向妳說聲對不起。我可以為自己跟赫丘爾牽扯了這麼多年向妳道歉，但我並不會因為我不隱藏我自己而要跟妳說對不起，我已經不想再隱藏有關自己的一切，我不會這麼做。妳懂嗎？」

　　艾蓮娜掙扎著想站起來：「我想我懂。」

　　「先坐在我床上吧，妳還不能走路。」

　　「我可以。」

　　「你不行。」她看著艾蓮娜跌坐在床鋪上，便去酒櫃取了白蘭地出來。「喝一點吧。」

　　艾蓮娜很快就吞下第一杯，第二杯也喝了一大口。愛翠安自己也喝了些，然後兩人相對無言。

　　「我們這樣子真尷尬，」她打破沉默：「我希望──我希望可以將這一切當作過眼雲煙。」

　　「妳跟赫丘爾真的都結束了？」

　　「對。」

　　艾蓮娜點點頭：「好。我知道他不會因此多愛我一些，但至少我會少恨妳一些。我想……我猜我自己也不想這樣恨一個人。」

　　愛翠安再給兩人都倒了一杯酒，「這是個好理由。」兩人對飲起來。

　　※※※

　　愛翠安揉著惺忪睡眼起來應門，看見克蕾西站在外頭喜孜孜地。

　　「唔，還好到早上妳就記得穿體面點。」她看了一眼說。

　　克蕾西聽了皺眉：「我又沒說妳什麼，幹嘛一開口就損我？」

　　「應該是習慣吧。」

　　「啊，算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說到『習慣』嘛，亞亨松夫人的新習慣似乎是跛腳……」

　　「嗯，她原本想殺我，可惜傷了自己。這怎麼了？」

　　克蕾西眉毛一挑：「旁觀者可是覺得事情不單純。」

　　「是只有一位紅頭髮的旁觀者，還是已經有很多旁觀者？」

　　「妳老實說的話，事情就會變單純了。」

　　「是很單純，一點巴洛克風格也沒有。她終於不想再被當成傻子，如此而已。」

　　「然後妳們化解心結了？」

　　「我想是吧。當然我們也不可能姊妹情深，可是她應該不會還想在我身上鑽洞了。」

　　「嗯，搞不好她只是學聰明了，下一次會改成下毒。」

　　「胡說八道。」

　　「我可是認真的。第一次動手失敗沒付出代價，第二次要鼓起勇氣會簡單得多。」

　　「維若妮卡，她根本沒必要這麼做，我跟赫丘爾之間已經結束了。」

　　「她的習慣就是認為老公不在她身邊就會在妳身邊，這習慣我想也一樣很難改。」

　　「跟她聊過的人是我，我的觀察跟妳相反。」她把克蕾西領進房裡，準備從衣櫃挑件衣服來穿。「更何況，妳打算建議我怎麼做？把她丟下船？」

　　「倒不需要這麼極端，只要把她跟赫丘爾移到其他船就可以了。」

　　「我反而不敢這麼做，赫丘爾留在這裡，我才有辦法保護他。」

　　「他都什麼歲數了，既然妳都已經說要放手──」

　　「是放下情人關係，又不是放下朋友關係！」

　　克蕾西眼珠子一轉：「所以就算妳跟他以後要『喝下午茶』，我敢保證，艾蓮娜也不相信妳們之間清清白白。」

　　「穿哪一件好，維若妮卡？」

　　「藍色的。妳到底有沒有在聽？」

　　「衣服的話我有聽啊。其他的呢，多謝妳關心，忠告我都收到了，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

　　「好、好、好。」克蕾西聳肩說：「反正妳也是大人了，那妳要給伊萊莎芙上課了嗎？」「是啊，之後要和學生進行咖啡讀書會。今天會有什麼新鮮事嗎？」

　　「目前沒有受到攻擊或追蹤的跡象。赫丘爾想要在下午降落一艘船。」

　　「目的是？」

　　「補給有點不夠，他想派人帶一些回來。」

　　「不是有嗎哪機──」

　　「是啊，但是沒有人想吃那東西，我自己也不想。」

　　愛翠安說：「我擔心的是，戈利欽要在城鎮設陷阱很容易。」

　　「他想的是找些群居的動物之類的食物，殺一些運上船，再不然就是看看有沒有韃靼人部落，跟他們交易一兩頭山羊。」

　　「唔，這樣可行，真的想的話就下去吧。不過……我們現在到底在哪裡？」

　　「剛飛過烏拉山脈。」

　　「喔？如果安全的話，說不定還可以帶學生去收集標本。」

　　「標本？」

　　「是啊，植物、岩石之類的東西，算是自然史課程的一環。」

　　「聽起來真刺激，不像我只能負責打獵、抵擋韃靼人這種乏味的事情。」

　　「妳這俗人。幫我套一下。」

　　「妳沒帶個女僕上來？還是我又有新身分了？」

　　「女僕應該要比妳年輕二十歲，而且女僕沒那膽子跟妳一樣亂搞，放心吧。」

　　克蕾西狠狠地扯緊束腰帶以示抗議。

　　※※※

　　羅蒙諾索夫一個人站著，年輕的臉上又是焦慮又是興奮，其他人則是恭恭敬敬地聽著，同時享用著熱巧克力。

　　「我這些概念還沒有完全成形，」他開始報告：「只希望可以拋磚引玉。如果是正式的研討會上，我就不敢拿出來說，以免有人誤會是所謂的『既定事實』──」

　　「在我們的晨間讀書會不用拘泥，」愛翠安聽了說：「就把這兒當成是間咖啡館，倫敦、巴黎有很多哲學家都聚在咖啡館談天說地。就別當作是在講課或者是上大學了，大家來這兒只是輕鬆地互相切磋、跟朋友辯論觀念而已。」

　　羅蒙諾索夫聽了面露感激，笑著點頭道：「那我先從大家都知道的東西開始，也就是從牛頓先生的研究中推導出三條命題。第一條命題說的是所有物質都是由四種原子以不同比例與排列而構成，四種原子分別是『土』、『火』、『水』、『風』。第二條命題則認為這些原子藉由『靈素』得以成形，『靈素』就是非物質的力量，如吸引力、斥拒力、諧波等等，可以組合特定原子構成特定物質的『親合力』。『靈素』的起源，目前多半認為是上帝創造世界的時候，便已經在這個世界安排了有限數量的靈素。第三條命題則指出如親合力又可分為兩個種類，也就是『有限』或者『絕對』。而我所要拋磚引玉的部分，也就是我認為這三項命題的內容其實都有缺陷。」

　　「你想表達的意思是，牛頓錯了，所以現代科學也錯了？」林奈問。

　　「我們大家都要注意，」愛翠安提醒他們：「不要使牛頓成為第二個亞理斯多德。科學之所以窒礙不前好幾百年，就是因為世人將亞理斯多德的學說奉為圭臬、不敢質疑，但在科學領域中，任何事情都該受到質疑。」

　　羅蒙諾索夫聽了以後，又安心地點點頭繼續說：「謝謝老師。而且我也澄清一下，我的意思不是說牛頓從頭到尾都錯了，只是說他的觀察還不夠完整。我就從最後一項命題開始說起好了，我們思考一下『有限』與『絕對』兩種力的差別。例如磁力與重力是不完美的親合力。磁力受到的限制比重力而言更多，只能影響特定物質，基本上是一些金屬，而且磁力的強度隨著物體間距離以等比級數減弱。相較之下，重力是一種具普遍性的力，對於所有物質都會發生作用，不過還是出現等比級數減弱的特徵。完美、或者說絕對的親合力，大概以諧波最為我們熟知，好比說諧波可以連結兩台以太抄寫機，而且效能並不因距離有所增減，還會立刻傳播到目標物上。」

　　「重力不也可以馬上對目標物生效？」布雷德伊提問了。

　　「我對這點有所質疑，」羅蒙諾索夫回答：「根據我進行的實驗，磁力其實需要傳播時間，大約跟光速一樣。從這點來看，重力很可能具有相同的特徵，畢寬他們是同一類的親合力──都『不完美』。」

　　「你可以描述一下實驗方法嗎？」

　　羅蒙諾索夫有點躊躇：「這要解釋起來很冗長，而且不太切題……」

　　「那就當作下一次你報告的主題，」愛翠安幫忙協調：「大家暫且先當作假設成立。」

　　羅蒙諾索夫三度露出安心的神情繼續報告：「既然氣氛要輕鬆，我就長話短說。我剛剛也提到，目前學界認為有兩種形式的親合力，一種會隨作用距離成等比級數降低，另一種則不會。其中會受到距離影響的，比方說重力，常被視為是上帝維持這個世界有限性質的媒介；以重力而言，要是不受到距離影響，那麼所有物質一下子就會全部黏成一大塊。相對來說，『絕對』的親合力則是具『無限性』的上帝用以操作世界運行的方式──由於上帝全知全能，我們可以合理推論，他不依靠有限的親合力而存在或感知。我的意思是說，大家想像一下──如果上帝將自己從木星延伸到地球的時候，居然還要依賴光做為媒介，那就稱不上是在任何時間都無所不知，但上帝無所不知是我們已知的前提。然後更進一步來說，大家都認為默勒庫，甚至是動物靈與人類的靈魂，應該是由絕對的親合力所構成，比起一般物質更接近上帝。」

　　「而你不同意這個觀點？」林奈問。

　　「對，可以分成兩個角度解釋。首先我們已知的所有親合力，其實都並非『絕對』，就連以太抄寫機的效果也隨著距離而降低，真正『絕對』的親合力只存在於理論中，根本沒有實際證據。而由這一點，則可以推論在『絕對』與『有限』兩個極端間，還有許多不同類型的親合力，好比說以等差級數遞減而非等比級數──這種性質的親合力介於所謂的有限與無限之間。」

　　「比方說，賢者水銀？」愛翠安問。

　　「沒錯，我認為──」

　　這時布雷德伊忽然發出驚呼。

　　「怎麼回事，愛蜜麗？」愛翠安轉頭問她。

　　「抱歉，老師，只是……」她看看林奈，林奈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妳也知道，林奈先生與我正在研究如何為默勒庫進行分類……」

　　「我以為你們兩個是忙著研究『人體奧祕』呢。」伊萊莎芙沒什麼興趣地插嘴。

　　「伊萊莎芙！」愛翠安帶著微慍，可是公主倒是一臉無所謂的表情。

　　「繼續說吧，愛蜜麗。」

　　布雷德伊脹紅了臉，不過還是繼續解釋：「我們一起研究從布拉格取得的牛頓筆記，他在空白的地方留下了一些對於動物靈的觀察和註釋，這一部分應該與所謂上帝的科學有很大的關係。那一段的文本之中有一條公式，可以促成默勒庫以物質形態出現，但是旁邊的註解……應該跟我們現在討論的事情有關係。」她轉而對羅蒙諾索夫點個頭，「抱歉，羅蒙諾索夫先生，不是故意打斷你──只是你剛剛的想法似乎正好能夠完整詮釋出牛頓那些文字的意義，所以我想到──這好像是以數學邏輯來定義默勒庫的關鍵，再加上老師妳的研究記錄也──」

　　她忽然想到這樣是不是透露出不該透露的事情，所以連忙停下不說，但愛翠安一瞬間都想起來了。她想到自己好多年以前也曾經研究一組方程式，她當初認為這組方程式一定可以徹底破解很多謎題，包括自己那奇怪的手臂、那些居住在以太中的生物、還有許多隱密不可知的現象。

　　然而所有事件又串起來了，她的筆記、牛頓的筆記、羅蒙諾索夫的論點……她可以直覺感應到這會引導大家朝什麼方向前進，這條路的前方，是她很久以前拋棄的那些想法，是她這隻手，是上帝與整個世界的本質。

　　但她心頭竄出難以壓抑的恐懼，她擔心的不只是自己，還有這一整桌的人。當初她一個人走上這條路，卻被擋在路中間無法繼續前進。阻擋她的是各種欺瞞、各種詭計，但她至少全身而退。

　　這一桌子學生恐怕也會遇上阻礙，只不過這一次對方可能會以更激烈也更徹底的手段。愛翠安曾經對熾天使說自己並不怕因此而死──但她有權利要求別人共赴黃泉嗎？

　　她從現場抽離，怔怔望著這群學生興高采烈、高談闊論，還希望她能夠提供寶貴的見解。

第二十章　大使

　　爆炸撼動了哨塔，富蘭克林本以為這塔要塌了，他跟奈恩提督將會葬身於此。但這衝擊也使他回復一點理智──大家拿著槍瘋狂開火，也許可以將那飛行物打下來──但也很可能沒有用，可是他知道什麼東西應該會有效，也早就該拿出來用了。

　　兩個人趕快下階梯，最後十英尺他們用力一跳，落在慌亂人群中。回頭一看，飛行物暫時從視野消失，也說不定它的攻擊就此告一段落，但富蘭克林可不希望就這麼放過它。那飛行物已經造成了損害，然而真正目的很可能只是勘查地形，完成這項任務之後，上頭駕駛者或許有類似以太抄寫機，或者差不多的麻煩裝置可以回傳情報──也說不定根本沒有駕駛者。倘若是由人類駕駛，對方可能已經怕了，會循原路飛回去，那就是富蘭克林擔心的狀況，他希望可以將情報欄截下來，不要傳回「謀位者」的部隊裡。

　　前方卻出現很多人擋路。切羅基人還在對空鳴槍、全力吶喊，殖民地來的人也並沒有鎮定多少。富蘭克林不禁心想，要是他們的子彈全都反彈回來，多少人就這麼中彈身亡？

　　他好不容易到了貨車邊，上頭不少東西還沒卸下，他只能一邊罵一邊搬開大小箱子與袋子。沒料到忽然一陣衝擊狠狠打在他身上，他跟著一堆貨物飛上天又摔下來。富蘭克林搖搖頭，鼻子流了血、可以嗅到氣味，他還懷疑自己頭骨或者其他要害是不是也裂了，只是已經失去知覺，所以他還沒覺得死神逼近。

　　對方當然要毀掉補給品。他察覺自己所在之處，也就是敵人最優先的目標。營地的人怎麼沒卸貨、搬到安全的地方？嗯，大夥兒應該是希望一有狀況隨時可以撤退，但他們應該要先考慮碰上飛船的情況……

　　別想了，白癡！快看！

　　貨車炸翻以後東西散落一地，要是他剛剛多靠近幾英尺，恐怕就會粉身碎骨。所幸現在這樣，找起東西反而省事，富蘭克林趕快聚精會神，不再望著天空，而是趕快東翻西找。但要他明知道自己是個顯眼的肉靶，還不抬頭張望，說真的實在很困難。

　　又一次爆炸，他瞇起眼睛，十幾步外有輛車付之一炬，而他則是因為身邊這輛車正好擋住爆風所以倖免於難，只是腳步滑了一下而已。唔，也不是誰都可以隨便打中靶心，問題是對方的箭可是很大一枝……

　　他又提醒自己回神，同時也發現，原來要找的東西就壓在身體底下。富蘭克林手忙腳亂地將帆布拉開，這時候友軍也發出槍林彈雨招呼半空中的亞德曼合金飛行機；敵人應該一邊盤旋一邊鎖定目標，不過他也沒空管這麼多。

　　富蘭克林終於架好一台奇形怪狀、看似個巨大音叉的機器，這就是他改良後的新型除靈器。他一扭控制擎，扛著大型除靈器瞄準天空。

　　也許駕駛者、或者是附身在飛行機上面的惡魔，也感覺到狀況生變，又或者是對方也覺得這裡的人熱情過度，總之它往外頭竄去，速度還越來越快。除靈器根本沒射出什麼東西，富蘭克林心想自己看來一定很傻，但他還是趕快將砲口對著敵機。至少機器發出嗡嗡聲了，是個好兆頭。

　　敵機並沒有如他預期，忽然失去動力整個栽下來。這會兒富蘭克林又大驚失色，他想到尤拉先前提過：俄羅斯人已經修正了飛行機，所以並不完全以默勒庫做為動力來源。

　　只是接下來那機械怪鳥就好像翅膀黏住了一樣漸漸失速，縱使還在滑翔也顯得笨拙遲滯，有種欲振乏力的感覺。敵機往圍牆外頭滑落，他聽見身邊有許多人發出歡呼，但也注意到自己抬著除靈器的手臂一直顫抖，力氣全用光了。他把除靈器輕輕擺在地上，接著自己也跟著輕輕倒在地上。

　　※※※

　　一會兒勞勃趕到他身邊。

　　「你成功啦，小班！我覺得應該就是你幹的吧！那玩意兒栽在樹林邊，侯爵已經帶人全速追擊，我伯父也帶一支小隊過去了。快起來，我們也過去看看！」

　　「給我二手、三手的報告沒關係。」富蘭克林坐在一個大木箱上，耳鳴揮之不去。

　　這下子勞勃就有些擔心了：「你沒事吧？沒給流彈打中？」

　　「沒有，至少我自己覺得沒有。只是我……我實在不適合這麼刺激的事情，真希望不會有下一次。」

　　朋友抓起他的手：「說得可好聽，我倒沒見你哪一次謙虛過，老愛跟別人吹噓自己的事蹟。我保證你這一次一樣能苦中作樂啦。」

　　「或許吧──但可以等我三十年以後，又老又胖還兒孫滿堂的時候再說嗎？現在我一點兒都不想活得這麼驚險。」

　　「就先在這兒歇一會吧，反正他們搞不好還得先打一架，所以交給奧雷拓普跟我們派去的人處理好了，敵人搞不好還會垂死掙扎一下呢。總之，你把那混帳東西的翅膀給折斷了，事情就好辦得多。」

　　「小勃，你想去看看的話──自己先過去沒關係。」

　　「不了，我先聽聽你剛剛到底搞了什麼鬼好了。」

　　富蘭克林深呼吸一口氣、兩口氣，他一下子覺得自己好像又回到十四歲那時，驕傲地展示自己第一項科學發明給好友約翰．柯林斯看。當時每件事情看似單純得多，未來也是一片燦爛。他會出名、會成為傑出的科學家，全世界都臣服在他腳下。

　　其實他是完成了那些夢想，不過，就跟一千零一夜裡頭在神燈裡關太久的精靈一樣，夢想好像已經扭曲了。富蘭克林現在當然是個有名的人，但腳下的世界嘛……也是他親手搞砸的，要是他什麼也沒做，還在波士頓當個印刷工人，也許反倒快活一些。如今波士頓已經不宜人居，於是父親遷居到維吉尼亞以後也病逝，母親守寡與姊姊住在一塊兒，但他姊姊也不與他說話了，所以更不用說會通信。然後，約翰．柯林斯……他現在過得怎樣呢？不知是不是死了？原先富蘭克林擔心他會死在布萊斯維手上，但聽說後來還有人見過他，只是開始酗酒，與新法蘭西打仗時便下落不明，所以結論還是他很可能已經死了。

　　「嗯？」勞勃又問一次。

　　富蘭克林看看勞勃，他真不明白自己怎麼有幸結交這樣一個好友。「唔，我把除靈機改造過了。」

　　「你說那個驅魔的玩意兒？你可都沒說過那東西是怎麼運作的。」

　　「你還記得艾薩克爵士發明出來的紅色光球，可以載著俄羅斯飛船起飛的那種？」

　　「我記性不好，但應該沒有差到這種地步。」

　　「那你應該也記得，威尼斯戰爭裡頭，他成功使光球失去作用了。」

　　勞勃聽了說：「我還以為是他那台塔羅斯幹的。」

　　「確實是塔羅斯做的。那些光球組合了特殊的諧波，不只能夠將默勒庫困在裡面，也可以將默勒庫的能量抽出來運作。之前在威尼斯，他就命令塔羅斯將光球分解。」

　　「然後自己也給塔羅斯殺死，你之前說過你絕對不碰那個技術。」

　　富蘭克林回答：「我確實沒碰，我只是認為那些惡魔能辦到的事情，利用其他工具應該也可以達成，需要的只是更多努力和更多巧思。我花了十年時間才發明能產生這種效果的機器，而且之前我根本不確定是不是有用。」

　　「也說不定真的沒用。剛剛那怪物身上可沒有光球，飛起來動作也跟鳥一樣，可不是艾薩克爵士以前的飛船能夠比的。」

　　「我猜囚禁默勒庫的引擎可能在機體內部，不過你說的也沒錯，那種飛行機快速推進的時候，常常能夠利用空氣的浮力做出自然的動作，而且你應該也看見了，就算失去動力，這種飛行機仍舊可以滑行一段時間。可惜的是就算活生生的鳥也非得有個心臟不可，心臟不跳的話，不管外表看起來飛得多美，最後也是要掉下來。該感謝老天，沒讓他們做出完全不需要惡魔幫忙的新引擎……」他忽然收住聲音，目光望向遠方。

　　「怎麼啦，小班？」可是勞勃才問完，自己也笑了起來，非常興奮地說：「啊，你自己也發明了一個飛行盒──」

　　「沒錯，小勃。感謝上蒼！這兩樣東西加起來就萬無一失了！」他猛然一站，腦袋又昏昏沉沉起來。「小勃，現在我倒真要看看那玩意兒了，而且現在就要！」

　　※※※

　　兩人趕到飛機栽下的地方，看見現場圍了上百人，大家都東戳戳西看看。富蘭克林猜得沒錯，機身以一種鍊金術製造的材料製成，雖非亞德曼合金，但是性質類似，比鋼鐵堅固卻又非常輕巧，幾乎比木頭還要輕，所以有個士兵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將機身推得歪向一邊。

　　值得慶幸的是，過來湊熱鬧的人並沒有大打出手，奧雷拓普的人馬跟美洲哲學會那支小隊各據一方、沒有滋事。飛機落在地上以後，富蘭克林就可以觀察得更清楚。這機器的確構造很像是風箏，橢圓形大機翼橫貫機身，中央有幾個可以扳動的儀表板，大概是操縱用的。此外還有一個小機艙，以鍊金強化玻璃罩住一個小座椅，下面如富蘭克林所料，有個空了的珠子，之前想必囚禁有默勒庫。

　　「真是天才。」他這聲讚嘆又是欽佩又是恐懼，不知道俄羅斯的鍊金術士還開發出多少種怪東西？

　　他的疑問或多或少會得到解答，因為他們抓到了飛行機的駕駛者。那人看似昏了，但是沒有大礙，說真的他身上大半的傷應該都是侯爵手下的騎兵，一看見他便追上去狠狠圍毆的緣故。侯爵那兒有好幾個人被這飛機投下的炸彈給炸成肉醬，所以他們無法寬恕也是很正常的。

　　「那人叫什麼名字？」富蘭克林看著那傢伙問著旁人。對方身材矮胖且禿頭，從德國過來的人一定會說他根本是個小山鬼。

　　「還不知道。」奈恩提督說：「這人好像只會說俄語。」

　　「呵，俄語嗎，這可妙了。」富蘭克林以眼角餘光瞥了奧雷拓普一下，侯爵看來也會意了，所以兩頰微紅。富蘭克林想想決定不要多言，給他沉澱思考的空間──聰明人應當一點就通，而奧雷拓普想必不笨。

　　「這東西長得可真怪。」伏爾泰的聲音在他耳朵旁邊響起，富蘭克林倒沒注意到這法國佬也跟來了。

　　「發明這東西的人可是相當高明，」他說：「可惜用途不大正當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跟這位科學家見面，只是不知道那時候還是不是仇人？」

　　「換做是我的話才不會這麼希望，」伏爾泰說：「希望是很有可能實現，但你那個疑問大概不會得到個好答案。聰明的人背後通常都有其他聰明人在操縱。」

　　富蘭克林點點頭：「說的好，只不過最可怕的是有些人自以為聰明，卻鋪了條往地獄的大道。」

　　一如往常，他說的其實是自己。

　　富蘭克林繼續調查這台機器，不停地發出讚嘆，並對伏爾泰解釋自己認為這機器怎麼運作。他注意到切羅基人也在研究這飛機，後來其中一個便離開同伴，朝自己這兒走來。是膚色較白的那一個，富蘭克林之前注意他很久了，但他靠近以後，富蘭克林才發現原來他根本不是切羅基人，只是一個白人穿著切羅基服飾、剪了切羅基髮型。

　　「聽說您是班傑明．富蘭克林，查理鎮的大法師。」

　　「確實是我本人。」

　　「非常榮幸可以認識您，我叫做克里斯丁．高特利卜．普萊柏，之前讀過您許多文章。」

　　「真的嗎？」這人英語說得很棒，但德國人腔調還是很明顯。

　　「真的，不過不是科學領域方面的文章，而是天賦自由方面的著作。」

　　「那是很久以前寫的，還真想不到你居然讀過。」

　　「也是很久以前，我還住在歐洲大陸那時候，別人給我看的。我是後來才到美洲來實現遠大計畫的。」

　　「先生您的遠大計畫該不會是變成切羅基人吧？如果是的話，您似乎已經做得很好了。」富蘭克林說。

　　「先生，衣著並不能決定一個人的本質，不過倒是可以營造一種狀態。我的目標很單純，假使你有時間的話，我也很想跟你聊聊這件事。」

　　「有點可惜，普萊柏先生，最近可真有點忙。」

　　「我可以體諒，富蘭克林先生。但我必須提醒一件事：你們英國人似乎相當定切羅基人會伸出援手、加入你們的內戰，我必須告訴您事情並非如此，也可以解釋原因給您知道。此外，我還得知您會代表您的──」他大大一笑道，「代表您的『民族』去與其他勢力交涉。原本我希望可以立刻與您談話，可惜您並沒有出現在迎接我、還有我的切羅基兄弟那個代表團內。」

　　「真是抱歉，」富蘭克林一邊說，一邊心想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其實我當時還沒有受命成為大使，奈恩提督也沒有提起您的事情──」

　　「因為我並沒有告訴他。簡單來說，我並不信任他──以前他混進印第安人當間諜，而且對黑鬍子卑躬屈膝。反倒是看過你閫述『自由』的文章以後，我認為自己可以信得過你，不過如果你在大會召開之前，沒辦法騰出時間跟我談談，恐怕我就得重新評估一下。」

　　「所以先生您的意思是希望現在立刻談？」

　　「可以的話最好。就我所知，阿巴拉契人與黑人的代表團也在附近，所以時間剩得不多。」普萊柏回答。

　　「好，我先確認一下有沒有人能處理這兒的狀況，然後十五分鐘我們在大廳碰頭，這樣可以嗎？」

　　「可以，非常感謝。」

　　普萊柏轉身離去，富蘭克林望著他背影，心想他披著腰布露出白色屁股的模樣說真的很蠢。真正的切羅基人看來可沒這麼糟。

　　還有什麼麻煩等著我？富蘭克林問著自己，發出一聲悶哼。

　　他找到奈恩提督，提督正在安排如何困住飛船，免得它不小心又飛了。

　　「你認識那個叫普萊柏的傢伙嗎？」他懶洋洋地問。

　　「有聽說一些傳聞。我看到他就想說應該是這個人，但是其他切羅基人在場的時候他都沒說話。」

　　「依他的說法，切羅基人好像不算是我們的朋友。」

　　奈恩蹙起眉頭：「這我倒沒聽說，那群切羅基人年紀不大，頭頭應該是叫做翁汪涅瓜的人，翁汪涅瓜說切羅基會跟我們結盟。」

　　「那個翁──什麼什麼的人是真的印第安人？是酋長嗎？」

　　「他勢力不大，而且剛剛說了，他年紀還輕。可是之前翁汪涅瓜就有代表他們族裡長輩說過話，所以我想這一次也沒問題。那德國佬到底想說什麼，我是搞不清楚。」提督賊笑道：「但是『大使先生』你還是該跟他談談。」

　　「我會的。我們有人會說俄語，可以盤問抓到的人犯嗎？」

　　「呵，不就是『另一個人犯』嗎？」

　　「尤拉？也對──但是可以相信他的翻譯嗎？先看看有沒有其他人選，至少可以找個人在旁邊聽聽看尤拉說的對不對。」

　　「啊，順便考驗他的忠誠度？富蘭克林先生的心思可真狡猾。」

　　「我知道，但我可沒說我引以為傲。」他一臉鬱悶。

　　這時富蘭克林注意到伏爾泰還在旁邊。「跟我來吧，」他對那哲學家說：「我已經有預感，我需要有人在旁邊幫忙。」

　　※※※

　　普萊柏個兒不高，跟墜機的駕駛一樣都像個山怪。進了大廳一看，他套著印第安人的衣服感覺更是嬌小了，還有種宮廷弄臣參加化妝舞會的感覺。

　　「普萊柏先生，你想說的是？」

　　「是『烏托邦』，富蘭克林先生。」

　　「真是有趣，」伏爾泰酸溜溜地說：「每次看到祕魯地圖，我就想到一個表妹臉上那道疤。那……不知道『烏托邦』看起來像是什麼樣子？」

　　普萊柏瞥了伏爾泰一眼，眉毛一挑透露出不悅。「不知這位先生尊姓大名？」

　　「在下伏爾泰。」

　　「《俄狄浦斯》的作者？」

　　「非得有人為那本書負責的話，那我扛下來無所謂。」

　　「回到『烏托邦』這個話題吧，普萊柏先生。」富蘭克林淡淡說，同時懷疑自己帶伏爾泰過來到底對還是不對。

　　「唔，好。相信兩位也都同意，舊世界根本是一團亂？」

　　「『外觀』上是比較好些。」富蘭克林回答。

　　「我一直都相信──該說是『夢想』──這世界上能有更完美的社會。現在我知道您的身分，所以我確定兩位應該也有同樣的理念，你們一定也認為人類可以進步。我在自己的祖國以及鄰近的國家尋覓許久，發現鄉下人單純、誠實，按照祖先的訓示生活，比起宮廷或者大都市那些充滿偏見的人更接近『完美』。可惜的是，歷史的包袱太重，那些國家大多數的人都變了，已經太過墮落，我認為難以挽回。」

　　富蘭克林聳聳肩：「我是有類似的想法。」

　　「那麼，相信你應該也認同，在這個燦爛又充滿希望的新世界裡，我們終於有機會可以創建一個新國家──一個全新的帝國，一個以理智與公正為基礎的好國家。然而，如果我們把歐洲那套制度搬過來，就不可能完成這個目標。自從我第一次在書中讀到，我就一直深信──想要建立這樣一個帝國，就必須要找到原生於這個世界、沒受過暴君桎梏、文化裡沒有壓迫與被壓迫的民族。」

　　富蘭克林點點頭，呼應起對方的說法：「我確實常常認為這些印第安鄰居的政府系統比較有道理。」

　　「比較有道理是真的，但是『完美』嗎？也不盡然。可是有沒有『希望』可以達到完美？這是肯定的！」他越說越是激昂。

　　「那麼普萊柏先生，你打算用什麼方式達成『完美』？」富蘭克林語氣謹慎起來。

　　「其實我並不是很衝動的人，但是歐洲發生異變之後，我就明白時機成熟了。要是那兒的狀況更平靜些，我應該會再等一陣子，不過德國那兒，薩克森郡政府實在愚不可及，於是我知道非走不可。想要過來美洲其實不簡單，船很少，三年前我好不容易搭上船，還是因為當水手才有這機會。」

　　「很動人的故事，你是想來找傳說中的黃金國？」伏爾泰問。

　　富蘭克林聽得出這問題帶著諷刺，但普萊柏卻沒聽懂。「黃金國？這麼多年來很多人都想找到黃金國，但他們的動機都不對──他們只是貪心、只是想要金子。這是錯的。黃金國不是一個等我們挖掘的地方，是一個等我們親手建立的國度。我承認我也是聽了傳聞而慕名前來，像是第一批踏上這土地的人發現了齊可拉族的新安達露西亞【註：新安達路西亞為西班牙人於十六世紀初所建立的殖民地，範圍包括現代的委內瑞拉東部、圭亞納西部以及巴西北端。】，那裡風和日麗、景色優美，但是還比不上切羅基人居住的地方。因為到了這裡的人，都更嚮往我所提倡的社會制度。總而言之，我到了這裡以後與印第安人有所接觸，看見了好的一面與壞的一面。我將很多知識傳入他們部落，改善了他們的生活，所以他們漸漸尊敬我；後來我跟他們提到更高層次的人類生存方式，他們也起了興趣。長話短說，就是住在泰利庫的大酋長任命我當他們的宰相，並將在人間建立樂土的重責大任交到我肩上。」

　　「普萊柏先生，那可以再請你長話短說，向我們描述一下這個樂園的樣子嗎？」

「三言兩語道不盡其中妙處，我已經開始寫書了，希望可以說得詳盡些。」

　　「您剛剛可也提到：時間所剩不多。」

　　「沒錯，所以我打算先講幾個重點。首先，所有種族在這個新國度裡一律平等，無論是切羅基人、穆斯柯基人、德國人、法國人、英國人──不同膚色的不同民族都可以在樂園中融為一體。」

　　「值得讚賞。」伏爾泰語氣還帶著懷疑，但看得出他起了興趣。

　　「然後，所有東西都是大家共有。」普萊柏繼續解釋：「沒有人可以獨占一樣東西，每一件財產都是大家共享。兩位應該能夠理解背後的道理吧？舊世界就是毀在權力與財產的分配不均上，以巴黎來說，窮人再也無法供養起揮霍無度的富豪，最後便落得分崩離析的下場。反過來說，當社會上不存在『富有』這回事，也就不再有『貧窮』這個問題。」他越說越高亢，背脊微微弓了起來，十指在桌面上像敲木琴般起伏不停。「就連女人也要共有共享，男人再也不可以獨占一個女性做為妻子，生下的小孩也都要由所有人扶養長大，將整個國家當成是養育自己的父母。」

　　富蘭克林瞄了伏爾泰一眼，他可真不知道身為外交官的自己，這時候該說什麼好。清了清喉嚨後，他擠出個微笑：「普萊柏先生，有幾個角度我同意你的說法，好比說貪婪與快樂時常不能並存，還有人類常常無法控制物欲，反而受到物欲奴役之類的意見。你還提到人人平等，這也是相當值得稱許的一個想法，我也認為，世界上很多災難都起源於貴族與特權的腐敗。」

　　普萊柏用力點頭。

　　「可是，如果勤奮、節儉、努力向上的人，並不會因為付出更多而能得到更多，那又會造成什麼結果？如果好吃懶做的人只要等著別人工作就衣食無缺，刻苦耐勞的人卻一點好處也撈不到，到底該怎麼辦？至於你說連女人都要共享，我是有過幾次經驗，但最後可不是什麼幸福快樂的大結局。」

　　「還有一點，」伏爾泰也說：「你成為切羅基族的宰相，但看樣子人人平等這一點並沒有打破階級藩籬──還是說你打算開放選舉制度？」

　　普萊柏皺起眉頭：「兩位應該有注意到，就算是一群野獸裡頭，也總會出現一、兩隻比較能夠領導群體，這一點在人類社會沒有不同。在我所提倡的社會裡，這些有能者自然會顯現出來、得到大家認同。」

　　「而且這些『有能者』都願意承擔更大的責任，即便他們得到的利益，與挑豬糞的工人比起來沒有少卻也不會多？」伏爾泰追問。

　　「正是如此。」

　　「這想法未免太過樂觀了。」

　　「是嗎？」普萊柏§地問：「富蘭克林先生也這麼認為？」

　　「先生，您找我談話，目的究竟是什麼？是要我背書，研究您提出的社會制度是否可行？」

　　「富蘭克林先生，我知道你追求的是一個完整的國家，一個可以包容這塊大陸上所有人民的國家。你當初是怎麼說的……『一枝箭很容易折斷，但是一束箭捆在一塊兒，誰也折不斷。』我所提議的理想國就是一枝箭，我希望可以跟別人捆在一塊兒。」

　　「你希望殖民地加入『烏托邦』？」

　　「這是當然。我也明白這樣的冀望並不實際，但我認為時間一久，這樣一個優秀國家蓬勃發展以後，便會成為表率，其他國家的人會自願歸化。我只是希望能確保『那一天』來臨。」

　　「這種事情我沒辦法擔保。」

　　「但是您可以為這個理念背書，您的言論影響深遠。」

　　「與其要我背書，不如確定切羅基族會支持我們、打贏這場自由之戰。」富蘭克林告訴他：「想來你也知道，『謀位者』勝利的話，你這種哲學馬上就會夭折。」

　　「我知道。然而，我也知道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這個道理，不管你們哪一邊獲勝想必都元氣大傷，我們勢力雖不大，屆時還是可以輕鬆地將你們趕出這片大陸。」

　　「先生，您今天已經看到那架飛行機了。恐怕這並不是鷸蚌相爭，而是螳臂擋車。」

　　普萊柏一咬牙道：「所以我能得到您的支持？」

　　「抱歉，我不能為您背書。您的倡議之中有許多看來不切實際之處，甚至部分的新主張其實與舊禮教一樣可憎。」

　　普萊柏聽了退後一步，眼神充滿憤恨：「既然如此，我也只好進言大酋長，請他不要出兵支援。兩害我不取其輕，我只願意擇善固執。」

　　「呵，」等普萊柏離開，富蘭克林苦笑道：「我們以為是鐵票的朋友跑了，不知道其他幾個會怎樣？我這個『大使』還真是沒開打就輸一半。」

第二十一章　西伯利亞的景象

　　大森林蒼涼得像是墓園一樣。

　　地上依舊積著雪，樹林沒有什麼綠色，感覺樹木已死，只是保存了一點生命跡象──墳墓前面通常至少擺上一些花。實在太靜了！如果是綠意盎然的森林，就會有鳥兒飛舞歌唱、松鼠活繃亂跳，草叢間三不五時竄過受到驚嚇的小兔子。

　　縱使已經在這北地度過許多年，每回愛翠安走進大森林嗅到濃厚的木頭香氣，還是不免覺得非常恐懼，與她兒時在蒙謝弗雷家的林間記趣截然不同。討厭這樹海的並非只有她，俄羅斯當地人也對樹海心存畏懼，所以從中衍生出很多淒涼可怕的故事，像是溺死少女的鬼魂遊蕩，或者一些非人的怪物出沒等等。根據現在愛翠安所知，這樣的傳聞說不定真有些根據。

　　但想想又有點問題，因為對於默勒庫而言，人類世界的哪一個國家理應都沒差異才對，氣候或樹木的顏色它們都感覺不到，也就不該會成為它們居住與否的根據。

　　「這樹林與聖彼得堡那兒可真像。」與她走在一起的愛蜜麗這麼說，算是呼應了愛翠安的念頭。她覺得目前還算安全，旗艦與另一艘飛船停在肉眼可見的濕地上，還有兩艘在空中偵察，獵兵、哨兵正往各方向移動，此外，雖然不大可靠，但她畢竟還有精靈守在身邊。以及，克蕾西一如往常，帶著毛瑟槍、手槍，以及長劍跟在附近。

　　「本來不就該一樣嗎？」伊萊莎芙聽了問：「森林不就是森林？」

　　「公主陛下請恕我插嘴，」林奈說：「但是，以大溪地、幾內亞、祕魯等地的森林為例，與這裡就有很大的不同。」

　　「法國也跟這裡不一樣，」愛翠安接著說：「樹木種類比較多，這裡則都是同一種樹。」

　　「大部分同種，」林奈略帶歉意糾正她：「我發現一些樹與聖彼得堡那兒有些微差異。」

　　「那一定是非常細微的差異，」伊萊莎芙沒好氣道：「我可是一點都比較不出來。其實，也就是這樣才奇怪，我們是飛了很遠吧？已經飛到大溪地了嗎？」

　　「應當沒那麼遠，」林奈說：「但也相當遠了。」

　　「唔，我還記得父皇溫室裡有些奇怪的植物，大概是我本來就把它們都當作是奇珍異寶，沒想過地球上其他地方的森林會跟我的故鄉差距很大。但根據你剛剛說的，意思似乎是距離越遠，植物就會越奇怪，問題是，我們飛行的距離應該比起飛去法國還要遠了才對，依老師所說，那這邊的樹林就應該已經跟聖彼得堡相當不同才對……」她話說到這兒，有點說不清楚自己的論點是什麼。

　　不過林奈卻懂得她的疑問，熱切點點頭開始解釋：「我想這與距離無關，決定的因素是氣候。我們一直往東飛行，緯度與聖彼得堡相差不大，所以氣候狀況變動也不劇烈。但如果往南移動，越接近赤道，氣溫就會越高。我之前觀察到一點──食物擺在溫暖的室內過一段時間，就會滋長出許多不同的霉菌，但換成冰冷的環境，霉菌種類就很少、甚至完全無法生長。我的假設是，熱帶地區的高溫促成了生物多元化，也因此有我們見過的許多奇花異草。」

　　伊萊莎芙皺著眉頭：「你這樣講，就好像是植物會自己蹦出來一樣。但是生物不都是上帝創造的嗎？上帝為什麼對俄羅斯的森林特別壞？」

　　林奈更興奮地點著頭：「公主心思非常敏銳，找到了我理論中的破綻。我的說法應該修正為──上帝會針對環境創造出適於生長的生物。想想看，印度或者非洲的大象身上毛不多，但是在西伯利亞挖出的骨骸中，同樣是大象，卻一身又粗又硬的毛，跟一頭熊一樣。雖然是同種生物，上帝還是將毛皮賜給北方的大象，使牠們可以在冰天雪地中生存。」

　　伊萊莎芙露出笑意：「林奈先生，你是瑞典來的吧，我沒記錯地理位置的話，那兒比起聖彼得堡更北邊。所以在你那身衣服底下，體毛也比其他男人還要多？」

　　林奈聽了一愣。

　　「那麼我是法國人，」愛蜜麗說得很諷刺：「體毛一定比起身為俄國人的公主來得少。」

　　「搞不好是比較怕冷。」公主反駁說：「既然要討論誰的體毛多，我們也許真的該比一比，反正研究這主題的林奈先生也在場，給他做評判如何？」

　　林奈一句話梗在喉嚨出不來，愛蜜麗雖然滿面通紅，但比較快反應過來：「林奈先生，你本來不是想採集一些本地的花卉標本嗎？」她語氣頗為尖銳。

　　「啊──對對對，我是要去……去幫忙……」

　　「聽他樂的。」伊萊莎芙冷淡地說。

　　「喔？我倒認為公主殿下應該會覺得無聊透頂。」愛蜜麗馬上反唇相譏。

　　「還用得著你說。」伊萊莎芙倨傲地回答。

　　「我記得我們兩個要練習絕。」克蕾西插入對話。

　　「妳說什麼？」

　　「公主，妳說過想打獵。」

　　「喔，我是說過。」伊萊莎芙手指抵著下巴一派天真地說：「我還以為剛剛已經在練習了。」

　　克蕾西手指一勾示意她跟過去，伊萊莎芙聳聳肩便隨她走了。

　　「沒問題吧，愛翠安？」克蕾西問道：「我答應過她。」

　　「無所謂，反正我也想自己散步一會兒。」

　　「我倒寧願妳別亂走。」

　　「我會留在妳看得到的地方，也不會離飛船太遠。」她說。

　　克蕾西聽了點點頭，帶伊萊莎芙回去飛船，林奈與愛蜜麗也走到森林邊緣。

　　「你們兩個可別走丟了。」

　　「不會的。」林奈回答，語調不怎麼開心，大概跟愛翠安想的一樣，等一會兒他們獨處時，林奈就得準備為剛剛那段亂七八糟的談話挨上一頓罵了。

　　沒多久，大家都走了，獨留愛翠安在那林木、陵墓之中，耳朵邊唯一的聲音是獵裝與松針的摩擦聲，遠方偶而傳來叫喊聲或槍聲，她倒是懷疑士兵能不能真的獵到些什麼。赫丘爾應當是寄望在找到當地游牧者交易，據愛翠安所知，這兒應該有不少部落，居民的名字都很拗口，過的生活與美洲土人同樣原始。之前在飛船上，一行人瞧見有個營地，便降落在附近希望不會驚動對方，赫丘爾已派出一支小隊去取得補給。也就是這緣故，愛翠安不一會兒便覺得自己好像看見赫丘爾騎著馬，穿過幾步外的林子，頭朝這兒轉過來，似乎想要尋找什麼。

　　她忽然意識到，赫丘爾尋找的可能是自己。自從艾蓮娜出手刺殺自己，愛翠安便一直有意避開赫丘爾，但他一定會想與她談這件事情，事實上，她也的確遲早得出手刺殺自己，但愛翠安一直有意避開赫丘爾，而他一定會想與她談這件事情，事實上她們的確遲早得溝通，只是今天她還無法承受，更不想刺激艾蓮娜。尤其兩人如果在樹林間密會，更容易引起旁人揣測，所以她往旁邊一閃，躲在一棵大樹幹後頭，還拉住裙襬以免露出馬腳，靜靜等他走過。

　　再探頭出去時，赫丘爾已經不見蹤影。

　　「妳幹嘛要躲？」

　　她嚇了一跳，回頭看見一個女人盯著自己。

　　那女子披著毛皮，但並非不加修飾，而是經過好好剪裁縫紉，以象牙跟圖畫裝飾的衣服。雖然她膚色黝黑，但是那對細長杏眼實在不陌生。

　　「卡雷娜？」

　　「我不叫那名字。」

　　愛翠安仔細端詳一下，那女人跟卡雷娜的確神似，但是看清楚的話，卻又認得出不是同一人。她鼻梁較寬，眼珠子沒那樣黑，是棕色的，更不用說卡雷娜的膚色跟艾蓮娜一樣白，但面前這人卻是古銅色。此外，她雖然也說俄語，聽是聽得懂，腔調可不輕。

　　「真抱歉，我認錯人了。」

　　「也許我們在靈的世界相遇過吧，我看得出來妳身邊聚集非常多。」

　　愛翠安背脊一陣涼意：「妳看得見？」

　　「看起來像霧氣。」

　　「是透過科學儀器？」

　　「妳說的那是什麼詞，我聽不懂。如果妳的意思是問我有沒有跟妳一樣的手，那我沒有，而且就是因為我沒看過這東西，才會被吸引過來。」

　　愛翠安實在難忍心頭疑惑，只靠精靈警示已經不夠了，決定張開千眼之手直接看看。

　　這女人身邊也有些東西，一共三個，但是與她以往見過的默勒庫差距很大；默勒庫通常在她的以太視覺中具有幾何形外觀，例外的只有熾天使，以及在聖彼得堡上空攻擊過她的死神。但圍繞這女子的靈體像是團模糊影子，而且在靈體與女人之間有強烈的能量牽引，至於那女人自己也跟靈體的模樣相近。

　　「妳到底是什麼？」愛翠安低聲問。

　　「我只是個普通的巫醫，世界上像我這人有好幾百個吧，所以真正該問的是──妳是什麼？」

　　愛翠安赫然發現這女子想要逃跑，說話聲音帶著顫抖，甚至四肢也不聽使喚，看來真的嚇壞了。「我還小的時候，被一個住在『深水』裡的小孩引誘，它跟我說了很多好聽的話，假裝要當我的朋友，可是卻將我的身體拖進水裡想溺死我，這樣它就可以搶走我的靈魂。我叔叔看到了，找了一個老巫醫過來，老巫醫把那個庫爾【註：北歐國家（如芬蘭等）傳說中的水妖。】剁碎以後讓我吃下去。我那時候好虛弱，差一點就死了，可是卻又好了起來，之後一直都看得見『它們』，只是彷彿隔著一層紗。後來我也學著當個巫醫，將這些惡靈的力量化為己有，所以妳也看得到，靈體會服侍我。」

　　女子話聲更低了：「不過跟服侍妳的靈不一樣，也跟妳的手不一樣。妳的手，根本不是手。」

　　「妳看著我的手，會看見什麼？」

　　女子往前走，眼珠子骨碌碌地轉，接著又伸手想碰觸愛翠安那看似手指的器官，愛翠安也沒有阻止她。

　　「這是一棵樹，」女子嘆道：「一棵支持世界的樹，好像房屋的樑柱，往上是煙洞【註：原住民房屋高處供火爐煙霧向外散去的洞。】，再過去是北極星。」

　　「我不太懂妳的意思。」

　　「我之前見過另一棵樹……」女子繼續說：「它跟妳一樣，乘著風靈飛在天上，但沒有高到我看不見。它經過我頭頂那時候，我就被扭曲了，完完全全地扭曲。我不是說它是蓄意地或者很用力，要是它真的想對我下手，應該會像風暴打在燭火上，把我給完全弄熄。嗯，我其實只是給那熊熊大火冒出的煙霧給嗆著，只是不由得讓自己的血液受到它的牽引……」她頓了一下，身體也不再顫抖。「我是來這裡殺妳的。」

「為什麼要殺我？」

　　「因為妳有動搖那棵樹的能力，說不定妳會害它折斷。因為妳不正常，不是該存在這世界的人。但是我看得出來，我沒有能力殺死妳，還不如把力氣留待時機成熟的那一刻貢獻給族人。而且，還有另外一棵樹，那樹的枝上有一千隻鳥棲息、那樹的根伸得比庫爾居住的水還要深，那樹已經比天還要高了。那棵樹實在太危險，但妳反而有機會可以跟它抗衡。要是妳們兩個聯手就太可怕，所以我才會想殺死妳。」她退了一步說：「讓我回到族人身邊吧。」

　　「等等。妳剛剛說另一棵樹……那是多久以前飛過去的？」

　　「我還是個小女孩的時候，夏天走了十次以上。那棵樹……真的是招蜂引蝶，後頭跟了滿天的黑色星星。我該走了。」

　　「先等一下，多告訴我一點！」

　　「不行，妳身邊的東西想要取走我的靈魂，已經來了。我逗留在這兒，或許無法抵抗，這樣以後我什麼也剩不了。」她遲疑一下，本來似乎還想說什麼，但立刻轉身如受驚的小鹿飛奔出去。

　　烏瑞爾同時出現了，而且朝著逃跑的那女人撲過去。

　　「住手！」愛翠安大喝。

　　「這件事與妳無關。」熾天使答道：「她是敵人，是個禍害。」

　　「我叫你住手。」

　　「妳應該還記得我們之前說過的事情吧。」

　　「我當然記得，不過你還想要我幫忙的話，就放過她。」

　　「我倒寧願賭賭妳的脾氣。」烏瑞爾這麼說完便追了上去。

　　那女子也拔腿狂奔。「追上去，」愛翠安對精靈下令：「別讓它傷害那女人！」

　　「辦不到，女士，它也是我們的主人。」

　　愛翠安氣得一句話也不想說。那韃靼女人怕自己的什麼力量？自己什麼力量也沒有，一點都沒有！從來都沒有……她絕望地癱坐在地上，感覺自己好像給松脂淹沒，成了凝固在琥珀裡的蟲。她輸了。

　　但她可沒徹底氣餒，雖說自以為可以控制默勒庫的妄想又幻滅了，至少她把持著自己的心──這是她全身上下最有用的地方，所以一定要好好運用。韃靼女人說的話怎麼總結呢？她的兒子是個危險人物，她自己也是個危險人物，兩者相加就是非常巨大的危險。

　　但是原因呢？究竟是什麼意思？韃靼女人說的樹顯然是比喻，好比愛翠安觀看以太界時，也會看到一堆幾何圖案，原因出在她所受到的教育，以及她個人的思維模式。那女子到底看見怎樣的景象？她看見一棵樹，愛翠安自己若能看得見，又會是什麼，自己是怎樣解讀的？

　　她召來一個精靈，吩咐說：「讓我看看自己。」

　　「我無法理解。」那精靈回答。

　　「我自己，我在以太裡是什麼模樣？」

　　那精靈原本形狀像陀螺，但它旋轉以後攤平，變成一面鏡子。可是在鏡子裡，愛翠安看到的自己與物質世界的影像沒有分別。

　　「妳看不到自己的。」有個聲音冒出來，「妳對自己太過熟悉。」是烏瑞爾回來了，看來像是樹叢間滿布眼睛的雲氣。

　　「你殺了她？」愛翠安氣呼呼地問。

　　「沒有，她非常狡猾，逃跑路線計算得很精準。加上她那種濫用我族類的手法──」烏瑞爾忽然停住。

　　「她騙倒你了是吧，利用你們的本性誤導了你？」

　　熾天使沒有回答。

　　「也罷，不過你得回答一個問題，否則我們乾脆分道揚鑣，信不信由你──」

　　「妳沒有把柄可以要脅我。」

　　「別這麼肯定。你們族類裡頭，以前有個看來狀似死神的傢伙給我整個弄散了，我想我也可以對你做出同樣的事情。」拿這個要脅對方確實只是做做樣子，愛翠安不記得自己到底如何摧毀了死神，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她可以做出一個如同之前送給沙皇的機器，但那種機器也無法殺死烏瑞爾，只能切斷她與烏瑞爾的聯繫。

　　「問吧，」烏瑞爾的訊息從手臂傳來，「如果我心情好，或許就會回答。」

　　「剛剛那女人說我的手是一棵樹，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

　　「她還提到有另外一個跟我一樣、只是比較強大的人，說的是我兒子對不對？」

　　「也許是。」

　　「她說，如果我跟我兒子在一起會極度危險，這代表什麼？」

　　「我不知道。」

　　「騙子！」

　　「就算我騙妳，妳也只能接受。」

　　當下愛翠安確實希望將這生物給活生生扯碎，等它成了一團沒有意志的靈素，應該就不能這麼油嘴滑舌又目中無人。不知是它感應到愛翠安的情緒，抑或是它不想再受質問，熾天使再度消失無蹤。

　　渾身震怒的愛翠安回頭照著記憶朝飛船原本的位置走去，卻發現自己居然看不見飛船。她還是很氣，試著找到自己的腳印，只是地上堆滿松針與青苔，什麼痕跡也找不到。愛翠安更火大，又換了方向，她認為最後手段大概就是大聲跟克蕾西求救，但現在當然還不用這麼做。也可以靠精靈引路，只是目前她也不想使用這一招。

　　她差一點就投降了，不過她瞥見一抹亮藍色，這顏色絕對不是當地自然環境的產物。她朝那兒走過去，靠近之後，看見一個女人穿著騎裝倒在地上。

　　又踏出幾步，然後她愣住了，那人是艾蓮娜，不過狀況太詭異、太超乎常理。艾蓮娜看起來像正瞪著什麼東西，脖子上掛著一條紅寶石項鍊……定睛一看，艾蓮娜喉嚨給人割開了，左耳到右耳已連成一線。

　　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旁邊草叢一陣騷動，接著是一生驚呼。

　　「老天！」愛翠安一轉頭看見克蕾西，克蕾西看了看屍體，然後張大眼睛回望她。

　　「我才要說『老天』呢。」克蕾西壓低聲音，語調透露出一抹不可置信的感受：「看樣子妳真的聽我的勸了。」

第二十二章　牛鬼蛇神

　　富蘭克林覺得會議裡的人是一群牛鬼蛇神。

　　太多人叼煙，室內煙霧繚繞，流亡的黑人表情猙獰地盯著巡警隊員，手指在斧頭、短刀上遊走；巡警不甘示弱地瞪回去，清楚表明他們也記得兩方曾經血戰過。阿巴拉契族、亞瑪庫洛族、切羅基族三邊代表鼻子上穿了鉤，抬著臉用那鉤子望向對方以示不屑。卡羅萊納與侯國雙方的部隊也是滿面怒容，視線帶著殺氣。

　　他為什麼會妄想這些人能夠通力合作？自由與解放只是理念，比不上這滿屋的仇恨與排斥。

　　之前在查理鎮上，他出言反抗詹姆斯的勢力時，曾經以為自己非常勇敢。但他現在知道，當初是因為事先安排好了，很確定美洲哲學會能撐腰，就算對方軍容盛大，實際上占優勢的還是自己。可是進了這會議廳，他一點把握也沒有，只覺得這是以寡敵眾、身陷重圍，即便一些老面孔，如納卡索先生也看似虎視眈眈。富蘭克林這才意識到：自己雖然與黑人一起居住在查理鎮將近十年，但對於他們的瞭解實在太少。

　　對於黑人瞭解少，對於流亡黑人瞭解更少。他們原本也是黑奴，但在黑鬍子插手之前，就已經逃向自由，流亡之後學著印第安人的生活方式，藏匿在樹林與山凹間，多數淪為盜匪以謀生存。其中不少人是遭到奴役才幾個月便已經逃走，本質上還是非洲人，英語說不好，或者根本不會的比例相當高。這群人真的是個未知數，看他們亂七八糟的頭髮與衣服、各式各樣的武器，任誰都知道他們不好對付，但更麻煩的是，其他人不會信任流亡黑人，麥佛森等人都已經清楚表達了這個立場。

　　印第安人也一樣，以前在波士頓或者查理鎮時，富蘭克林時常見到他們，但看來都不是太有威脅性，只是奇特、令人好奇的民族。美洲哲學會裡頭有很多成員也是印第安人，但都是已經接受歐式文化、禮儀的人，其中許多人甚至說不出自己的部落是哪一個，因為身上混雜不同部族，甚至有黑人白人的血統。但還是同樣的問題──幾乎每天都在街上看見的種族，不代表富蘭克林真正瞭解他們。他自認有交情的印第安人不多，恐怕只有巧克陶族的紅鞋一個，可惜他不在這裡。現場的印第安人看來粗野得多，比方說奧雷拓普右手邊那個亞瑪庫洛族的人，名字叫做「托摩奇奇」，他沒穿上衣，看樣子是為了展示出胸前刺上的一對雄偉羽翼。然後加上關係生變的切羅基人、剛到場的阿巴拉契人，富蘭克林覺得自己好像回到當年的威尼斯樞密院了，渾身都不自在。

　　他不禁心想：這些人因為英國人受了那麼多罪，他們怎麼可能不反咬一口？

　　而他也真希望自己可以找到一個理由。

　　奈恩做了開場白，描述英國殖民地遭到侵略、並盡力將矛頭指向俄羅斯。提督的口才不錯，但富蘭克林目前無法從聽眾臉上判斷出他們作何感想。

　　提督說完以後，屋子裡一陣靜默，只有好幾個翻譯努力將他說的話譯為其他語言。但是大家不知道哪兒來的默契，居然同時開始大吼、叫罵，吵得不可開交。

　　奈恩開口要大家守秩序，但最後卻是奧雷拓普那種高而尖的貴族嗓音吸引大家注意力。

　　「我不必隱瞞，」他說：「我個人支持詹姆斯家族，我的確認為他是所有英國人的君主。」之後一片嘩然，他表情一擠馬上舉手要大家安靜，奇妙的是他這樣做真的有效。

　　「如果只是為『我自己』做決定，」奧雷拓普繼續說：「那我會臣服於他。問題在於，這個決定不只關乎我一個人，我代表一個國家，在這個國家裡面其實很多居民並非英國人，而是包括了亞瑪庫洛族、德國人、法國人、西班牙人，就連英國人後裔也有不同宗教、不同立場，不單只有天主教徒而已。侯國自治已經非常多年，英國政府不支持，而侯國的鄰居、也就是英國殖民地，一樣不肯伸出援手，所以我們只好自己想政策、自己找伙伴。侯國人民付出血汗才爭取到今天的地位，我不可能輕言放棄──我的子民也不可能容許我輕易退讓，尤其對方是個受到莫斯科政府操弄的傀儡國王，不管他叫什麼名字、有什麼頭銜，也無論我個人認為他的繼承權正當與否，侯國無法苟同。」

　　富蘭克林聽完才察覺到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好不容易鬆了口氣。看樣子雖然失去切羅基人的支持，卻換來了阿吉利亞侯國這個新戰友。

　　然而奧雷拓普卻還沒說完：「剛剛說的只是其中一面，另外一面則在於奈恩先生、富蘭克林先生希望我們加入的聯盟。英國自治殖民地在侯國需要幫助的時候並沒有伸出援手，甚至還主動與我們作對，其中尤以卡羅萊納對我們侵擾最為嚴重。雙方最後一次交手，卡羅萊納奪走沙凡那港，切斷我們與威尼斯的貿易路線，直到今天都還沒辦法回復，結果逼得我們一定得以高價向卡羅萊納商人購買物資，不然就只能從西班牙進口貨物，但西班牙來的東西根本不夠用。與侯國友好的西班牙人、法國人同樣對於結盟一事有所質疑，在我看來理由也非常充分。這是『英國人』的戰爭，但侯國子民不是『英國人』，從任何一個角度來看都不是。因此，我認為就侯國的利益而言，我國中立。」

　　「敵人恐怕不會放過你們，」奈恩提醒道：「對他們來說，不是朋友就是敵人。」

　　「恰好相反，我與『謀位者』有過通訊，他的觀點並非如此，還主動提出侯國可以保持獨立地位。」

　　屋內耳語絡繹不絕，不難看出大家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情：也許他們想要的只有英國殖民地吧。

　　該是介入的時候了，於是富蘭克林扯開嗓門壓過一片嘈雜：「他或許是這麼說，但看看他在查理鎮怎樣布局，就知道這個人根本不能相信。真正有權決定的人，根本不是詹姆斯。」

　　「沙凡那港的問題，」奈恩補充說：「已經討論過了，為示我們的善意，會將那裡歸還給侯國。」

　　奧雷拓普冷笑一聲：「都已經不是你們的領土了，才想到要拿來還我們？這可好，我不到一年前才要你們把海港還來，那時候怎麼沒想到要還？」

　　「我無法說服議會做出這個決議。」奈恩坦言：「依法統而言，侯國雖是特許殖民區，但仍屬於英國。侯國與西班牙人聯手對付我們，這犯了眾怒。」

　　「我們別無選擇，」奧雷拓普沒好氣答道：「我可不打算為此道歉。」

　　「此一時、彼一時，我一直都在議會中斡旋，現在已經得到好結果了。」

　　奧雷拓普還是冷若冰霜：「還有其他問題。」

　　「沒錯。」一個皮膚又黑又亮、令人聯想到柚木的人開口。

　　「請站起來、說一下名字好嗎？」

　　那人報上了名字，「烏諾卡，大家叫我。」他站起來說：「黑奴，自由的，我是頭頭。侯國怕啦，你們會拿掉我們同胞的鎖鍊，贏了的話。那英國佬不會管，答應了。」

　　「侯國的內政交給他們自己處理。」奈恩解釋。

　　「這樣，真的？哼，我們兄弟在侯國，帶著腳銬，工作在田裡。如果我們幫忙，想要的話，就得這件事情處理掉，才對吧？」

　　「不可能。」奧雷拓普當場回絕：「絕對不可能。你們應該也知道，我從湯瑪士爵士手中接下侯爵位置的時候，也同情黑奴遭遇，試過推行解放黑奴，依據侯國最初的法律，本就沒有黑奴這回事，我家裡也沒有黑奴。但是黑鬍子稱霸卡羅萊納那段期間，很多地主都逃到侯國來，而侯國的法律因此更改了，現在我對那些有自己土地財產的人也得負責，沒有權力說拿走就拿走，他們不可能說放就放。」

　　「我們也不放！」烏諾卡激動還擊，後頭那些保鏢、護衛都怒目圓睜、揮拳附和。

　　「我們也這樣認為。」又有人插進來，富蘭克林一看，竟是納卡索先生站了起來。

　　「先生的意思是？」奈恩大惑不解。

　　「看來，我們可以藉這個機會一次釐清很多問題。」納卡索回答：「首先，我們完全同意烏諾卡先生所言──」

　　「請問您說的『我們』是誰？」奈恩問：「您是查理鎮議會一員，也是『美洲哲學會』的成員。」

　　「我的職責就是代表殖民地內的黑人發言。」他澄清說：「也因此，我有幾件事情想要提出。」

　　從奈恩表情看出他覺得麻煩很大，不過只能無奈地點頭同意。

　　「要我們參加戰爭，那就得讓我們知道為何而戰。我們或許都是自由之身，但恐怕我們地位並不平等，提督先生。我們希望這一點可以有所改變，我們希望可以與白人擁有相同的投票權，我們希望可以擁有自己的財產與土地。更重要的是，如同烏諾卡領袖所言，我們有許多同胞在侯國、維吉尼亞、馬里蘭、賓夕法尼亞等各個殖民地遭到奴役，我們希望所有同胞都能得到自由。」

　　奈恩氣得臉紅脖子粗。雖說之前大撤退時，富蘭克林已經提出過納卡索的意見，他完全沒料到會鬧出這一段來。

　　「我們是不是一步一步處理比較好？」奈恩回答：「您也知道，倘若詹姆斯勝利，所有黑人都會再度淪為奴隸。」

　　「別想，混帳！」烏諾卡大吼。

　　奈恩嘆道：「如果你們必須以武力爭取自由，我們也會支持──」

　　「容我插嘴，」富蘭克林打斷說：「但是他們說的都沒錯。」

　　這句話發揮預期的效果，整個房間忽然安靜地像是大家沒了心跳。奈恩以眼神示意富蘭克林，要小心行事，不過富蘭克林還是說了下去。

　　「奧雷拓普侯爵剛剛講得非常好，」富蘭克林說，「但我想他的意思跟大家聽到的字面有些不同。這場戰爭為的不是卡羅萊納，為的不是英國人自己的自由，而是關係到我們每一個人是不是會失去自由。我認為，無論是流亡黑人或者已經解放的黑人，為了這個目標奮戰的話，就應該獲得回報，腦袋清楚的人更應該想想──他們其實大可以趁火打劫。侯爵的兩難處境我明白，但我對天發誓，我們真的需要侯國的援助，因為我已經親眼看過『謀位者』帶來的浩劫有多大。倘若在場有人認為這場戰爭不關你的事，不會影響到你們的性命、你們的未來，那我只能說──去死吧。這就好比眼看瘟疫來了，我們雙手奉上疫苗，苦苦哀求一用了你們都還不屑一顧。大家心裡都在想：『就讓別人去打吧，讓別人死吧，反正又不是我家要打仗，等到別人家全部死光，好處就通通到我們這兒了。』各位，你們絕對等不到那一天，因為我們對抗的根本不是一國政府，不是一個暴君，不是俄羅斯的皇帝。詹姆斯背後的確是俄羅斯撐腰，但是俄羅斯的背後卻另有一群惡魔在作祟，這群惡魔要的不是我們的土地、家園、農作物或者其他東西，它們要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我們全部都殺光。它們會讓我們絕後、會讓我們絕望，不要說是未來了，就算只是沙子上的一個腳印我們也留不下來，我們存在的證據會徹底遭到抹滅。不管你是白皮膚、黑皮膚，或者是紅皮膚，也無論你認為天主教、新教還是回教比較高尚，對這群惡魔來說，一點分別也沒有。我們面對的不是軍隊，是死神，在死亡之後只剩下一片孤寂，在我們結束之後也不會有下一代出現。」

　　他繼續說：「在場很多人都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你們與『美洲哲學會』並肩作戰、一起對抗過這些惡魔，追捕它們派來的魔人。而大家所看見的災禍──例如昨天襲擊我們的飛行物體，還有查理鎮海港底下隱藏的潛水船，其實不過只是冰山一角而已。然後，隨你們怎麼罵我，但我說你們這些傢伙真是混蛋！居然這時候還要勾心鬥角，爭著當最後一個死的。」

　　「現在，我們還有機會把它們趕回大西洋的另一邊，」富蘭克林又說：「現在不這麼做，以後就沒有機會了，死人不會有自由，更不會有財產。各位先生，我們不是同心協力，就是大家一起死，如此簡單而已。良藥苦口，在場有些人可能不願意接受，覺得狀況怎麼有這麼糟。對，真的很糟，我自己花了那麼多年就是想要把這敵人給隔絕在大陸外，不過現在我卻後悔了。我懷疑這麼做是不是真的值得，很多人為了給你們多一天、多一個月、或者多個一年好活，賠上了自己的性命，但既然我們在這裡看不到人性中一絲一毫的可取之處，那我說它們來得越快越好，最好是賞大家一個痛快。人類這樣的種族滅絕也罷，反正看大家這樣，的確證明我們真是猥瑣下流，沒有存在的價值。」

　　說完這一長串話以後，富蘭克林覺得自己心裡一點害怕恐懼也沒有，他的氣勢壓倒全場。與會他人頓時成了群黃毛小孩，全部都是。

　　而且是群不敢開口的小孩，他終於逼得大家全部閉嘴了。

　　沉默延續了大概半分鐘，之後有個人忽然咯咯笑了出來。廳內所有人的視線集中過去，卻不料那人從嘴笑到肚子上，聲音宏亮地迴盪起來。

　　「這位先生，我剛剛的話逗你發笑了？」富蘭克林出言質問。

　　那人站了起來，拿下頭上那頂有很多發亮毛皮，而且尺寸特別大的三角帽。他的膚色、輪廓都是印第安人，但裝扮則是印第安人與其他原住民的混合服飾，腰間有一柄不長不短的劍晃來晃去。但仔細一看，這人手中還有類似印第安人戰槌的棒狀物，上頭又掛了一片疑似人類頭皮的東西。

　　「逗我發笑？」站起來的男子以腔調、用詞夾雜著拉丁味道的英語回答：「不，先生，逗我發笑的是這一屋子的娘兒們。您不只有心，還看得穿那些花言巧語，找得到隱藏在背後真正的敵人！」他挺直身子，行了一個僵硬的西班牙式鞠躬禮：「我是佩德羅．薩拉札．伊維塔裘卡，阿巴拉契族的『尼柯瓦卡』【註：近於「王子」之意。】。我和我的子民任您差遣了，先生，絕不跟你囉囉嗦嗦，又哭又鬧地討價還價，您想對抗的敵人可能就是『撒旦』指揮的大軍，阿巴拉契的勇士絕對不會閃閃躲躲，我在此發誓，一定要帶著一百張惡魔的頭皮回去裝飾我們的議會廳，最好是魔王親自出來跟我決鬥，讓我把它給宰了！」

　　這阿巴拉契領導人將槌子上的頭皮在奧雷拓普面前一揮，又在流亡的黑人面前一晃，「你們這些傢伙的武器上掛沒半張頭皮，還把槍塞在床底下，自己躲著不敢面對敵人──在我們眼中，你們再過一百年也抬不起頭來！」說完他將戰槌高高舉起，以完全不西班牙的方式大吼起來，一聲戰壕引發屋子內外同族戰士齊聲回應。

　　事情原本就已經出乎意料，但更令人意外的是，切羅基人竟也隨之發出戰嚎，普萊柏在一旁氣得臉紅脖子粗。托摩奇奇也帶著自己的人馬跟著高呼，跟著則是半數以上的流亡黑人。許多人鳴槍致敬，從天花板上轟下許多木屑，大房間裡飄起一陣濃煙。

　　富蘭克林原已為這群傢伙打算就在這裡開打了，過了幾秒鐘他才想通：原來事情一下子順利了起來。

　　只剩下奧雷拓普與奈恩提督還一頭霧水，其他人都一起吼叫起來。

　　之後進行投票，結果當然是準備打仗。富蘭克林也突然心頭一熱，跟著加入的戰士一起狂喊。

　　※※※

　　富蘭克林吞下一大口熱冬青茶，然後一臉噁心。冬青茶味道很苦，有點像是咖啡煮壞了還在裡面灑上一把泥巴，但是這年頭，咖啡或一般茶葉的價值是等量重的黃金乘以二，所以，同樣能夠提神的冬青茶自然有其地位。何況天都快亮了，他卻還沒得睡，有許多事情正待處理。

　　「我不答應。」奧雷拓普說：「我說過了，身為侯爵，第一要務是保全我的國家。」

　　「先生，」富蘭克林已經累了：「就算你不甘願，但你之前明明答應加入──」

　　「是有條件加入。我不接受黑奴當士兵，也不想要跟巡警隊的人混在一塊兒。我並不想與你們這支美洲大陸軍團有什麼瓜葛。」

　　「那你就是不想打勝仗嗎？」富蘭克林回答：「不集結整個大陸的力量，根本沒有辦法打這場仗。我們需要打一個大規模的戰爭，這需要所有人的配合，這一點想必你看得出來。我們這兒還有誰，曾經在大名鼎鼎的薩伏依親王【註：神聖羅馬帝國有名的猛將，詳見《非理性時代：天使微積分》。】手底下磨練過？我跟親王可是見過面，雖然我不懂什麼軍事，但我可想像得到，如果是他對上一支群龍無首的軍隊，恐怕會笑得合不攏嘴。」

　　奧雷拓普也揉了揉眼睛：「是，我懂你的意思，你說的那盤散沙我也觀察了好幾個鐘頭。這些傢伙能成什麼氣候？我要訓練他們多久？」

　　「你當初曾訓練亞瑪庫洛族的戰士嗎？」

　　「當然沒有，都把他們當成探子、間諜或者刺客用。」

　　「那就對了，流亡黑人這麼多年來生活方式跟印第安人一樣，把他們當成印第安人指揮就好。」

　　「但是他們終究不是印第安人。亞瑪庫洛戰士要的是榮譽，要的是敵人的頭皮當作戰績，但是黑人卻只想打家劫舍。」

　　「你得想出一個適合他們的角色。」

　　「我？為什麼我得去想。」

　　「因為，」奈恩提督打岔道：「你是這兒唯一一位將軍，大家都需要你的領導統御。」

　　「一旦侯國有危險，我還是會優先回去報效國家，你們不覺得這樣我會立場衝突，無法擔任一個優秀的指揮官？」

　　「不會。」奈恩回答：「你在這裡坐鎮，目的就是要將敵人擋在侯國外，如果侯國真的遭遇危險，那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你在這裡的防線已經淪陷。此外，你願意統率這支大軍的話，帶來的侯國部隊就可以調撥一些人回去侯國駐防，對你而言，這應該比我們帶兵衝過去要好得多。」

　　「你這是在威脅我嗎，提督？」

　　「我的老天，當然不是！」奈恩也忍不住叫道：「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不可理喻？」

　　奧雷拓普原本目露凶光，又慢慢鎮定下來。「侯國人民過的日子很差，」他靜靜地說：「我想那是你們不知道的一件事。以前我的出身高，覺得他們也是一群烏合之眾，但這些年來，我已經將他們視如己出，所以他們的安危也是我最關切的一件事。以前我也思考過平等、博愛這些崇高的觀念，我反對奴隸制度，因為我覺得這種制度只是使奴隸的主人越來越墮落，同時也對奴隸本身很不公平。但是我現在不能想得太遠，請你們明白這一點。對我來說必須先顧好自己，不然根本沒辦法想到顧好別人。」

　　「我還是得懇請你再一次提高格局來看待整件事。」富蘭克林說：「你剛剛也說了，原本『侯國』在你眼中一樣是『烏合之眾』，你卻也已經漸漸視民如子。侯國其實是整個殖民地的縮影，我們垮了，你們也不會好過，但少了你們這份力量，我們也不可能苟活。跟你剛剛說的道理其實一模一樣，奧雷拓普侯爵。你是個正直的人，也是個有骨氣與勇氣的人，請你擔任我們的統帥。」

　　奧雷拓普聽完，一拳重重敲在桌面上，可是沒有再說什麼。他的指節從粉紅色變成鮮紅色，皮開肉綻、流出血來。他接著又拍了一次桌子，力道小得多了。

　　「好吧，我做。」他終於答應了，「就當作是上帝的安排也罷。」

　　兩天後，富蘭克林起床時，看見北美大陸聯軍第一次行軍。領隊者自然是奧雷拓普，後面人數有兩百，混雜了巡警隊、卡羅萊納正規軍、侯國重騎兵、亞瑪庫洛族以及流亡黑人。看見這支軍隊，富蘭克林心中又是驕傲又是恐懼；這個不可思議的組合是他所一手促成，但這支軍隊若無法打敗敵人，那他也將負起最大的責任。

　　開拔的部隊走遠了，但他還在碉堡外面等。現在輪到他要努力了。

　　碉堡門口出現一個嬌小的身影，張望一下後便筆直朝他走過來。

　　「早安，親愛的。」他看著自己妻子過來，「妳來替我送行嗎？」

　　「我是要跟你一起走。」

　　晨風靜默，草地沾著露珠，隔著一段路那樹林看似沉重，墨綠色深海彷彿尚未睜開眼。綠海之中又有綠光飛舞，像是水面下的魚群。

　　「有小鸚哥，」富蘭克林指著那些鳥兒：「妳看得到嗎？」

　　「我在自家花園看得可夠多了，牠們每次都偷吃玉米。」蘭卡答道：「別轉移話題。」

　　「親愛的，我說過了，以前讓妳受過苦，我才不想再要妳冒險。」

　　「戰爭要開打了，你把我丟在一個木頭碉堡裡頭，這樣真的有比較安全？」

　　「我是把妳交給值得信任的人，他們有足夠的能力可以保護妳。『謀位者』的軍隊或許是會打到這兒來，但是就算來了也只會看見一片焦土。在這裡，奈恩提督可以照顧你。到了那兒……」他往西邊一指：「我是自身難保，妳跟我一起走難保不會落入他們手裡。柯威塔那邊說不定一看到我就想舞刀弄槍，也說不定想要活捉我，綁在木樁上慢慢燒死，法國人恐怕也好不到哪裡去。蘭卡，我不能帶妳一起走，這樣我會更多顧忌。」

　　「說穿了就是你自私，不相信我可以照顧自己。」

　　「妳可以嗎？妳能生火、打獵，可以翻山涉水，如果碰上想謀財害命的沙瓦諾人，妳也可以跟他們談判嗎？」

　　「你自己也不會這些事情吧。」

　　「沒錯，所以在那些可以做到這些事情的人眼中，我是個累贅。可是，我做機器要用的材料都在先前空襲中毀了大半，我留在這裡也派不上用場，所以奈恩提督才會要我出這趟任務。而妳的狀況不一樣。」

　　「他也沒下令要我留著。」

　　「可是我要妳留下。」

　　蘭卡面孔一繃，但聲音卻顯得輕柔：「什麼時候又輪到你來指使我了，班傑明？你可是說過好幾次，我們是生命伴侶，我們的地位平等。怎麼現在又一定是由你來決定誰要攬下重擔？」

　　「因為現在我已經這麼決定了，所以也不需要什麼理由。」富蘭克林抬高音調。

　　「班傑明──別走，不然就帶我一起去。」

　　他拉起蘭卡的手：「蘭卡，為什麼要這麼固執呢？妳明知道如果可以，我一定會帶妳走。」

　　「我一點也不知道，」蘭卡答道：「我只覺得你大概是膩了。當初我跟你認識，就是在很刺激的冒險場合裡，要是能重來一次，或許我們之間也可以重來。」

　　「蘭卡，我們不需要重來一次，我對於這段婚姻很滿足了。」

　　「『滿足』是嗎？沒錯。『滿足』解釋了一切。班傑明，我嫁給你並不是為了『滿足』而已，是因為你答應過可以給我更甚於『滿足』的東西。」

　　「那我會娶妳只是因為我愛妳。而且就算妳不記得，我也清清楚楚記得當初妳全身都是血、奄奄一息的樣子，當時的一切都是因為我太傻，沒讓妳留在安全的地方。」

　　「那是我自己的選擇。」她淡淡地說：「是『我』的選擇。也是『我』的命運。還是說，你認為我嫁給你了，所以我就連為自己做選擇的權利也沒有了？」

　　富蘭克林沒有回答，蘭卡稍微點點頭：「我明白了。」

　　「蘭卡──」

　　「不用多說了，就這樣吧。我看錯你了，班傑明．富蘭克林。」

　　「蘭卡，別挑這種時候跟我吵，我都要出發了，我們不能好好地分開嗎？」

　　她哼了一聲：「當然可以，那就好好地『分開』吧，祝你一路順風。只不過回來的時候，就別期待在行李、家具旁邊看見我，要是你以為我會就這麼乖乖地稱了你的心，那恐怕得令你失望了。」

　　「蘭卡……」

　　「有緣再會。」她乾脆地轉身，大步離去。

　　富蘭克林臉一皺、腳一跺。這女人！難道自己要煩惱的事情還不夠多？非得挑世界大亂的時候一聲不吭跳出來說這些？

　　他差一點就追過去跟她道歉，但此時使節團的其他人也已經抵達大門。

　　就先給她出這口氣好了，等他有空檔喘息時，一定可以跟她重修舊好。過一段時間以後，她的心情應該也會比較冷靜吧。

　　※※※

　　「準備好了嗎？」勞勃問。

　　「早就好了。」他回頭看看這支護衛隊，全部都是巡警隊的人，所以不像一般士兵那樣整齊。巡警通常留著一把亂鬍子，格子襯衫外頭罩著各種顏色的舊外套，下襬塞進及膝短褲內，有些巡警學印第安人套上護脛──其實這支隊伍內有兩個巡警真的是印第安人。除了毛瑟槍，他們還備有飛斧，馬鞍上也都掛著兩把手槍。大多數隊員都是戴著破舊的圓帽，只有隊長戴了頂三角帽，富蘭克林看見他便熱絡地打招呼。

　　「麥佛森隊長。」富蘭克林一邊寒暄一邊握住對方粗糙的手。

　　「那天的演講可真他媽的精彩啊，富蘭克林先生。這次很榮幸可以當你的嚮導，帶你進入美洲大沙漠。」他指了一匹看來強健的棕色母馬，「不嫌棄的話，我給你準備了小莉姿來騎。」

　　「我不太會騎馬呢。」其實富蘭克林以往對於騎馬能避則避，主要也是因為他第一次在馬背上長途旅行就是個痛苦經驗──負傷跟著瑞典王查理十二世沒日沒夜地狂奔。先前撤退到摩爾碉堡那段路，他也大半是步行或者搭車。

　　「別擔心，小莉姿很乖。要是大使先生你準備周全了，那我想趕在太陽下山前，先跑個幾英里可能比較好。」

　　富蘭克林點點頭，過去拍了小莉姿幾下，然後試著踏上馬鐙。小莉姿沒什麼反應，所以他一會兒就順利上去了。

　　「路上我再跟你介紹其他人，」麥佛森說：「都是些好傢伙啦。唔，那邊是怎麼回事？」

　　他順著麥佛森下巴一撇的方向望過去，發現有另外五個人騎馬朝大門過來，其中一個是普萊柏，三個是切羅基族，最後一個竟是伏爾泰。

　　「先等等，」富蘭克林說：「看看他們想上哪兒去。」

　　到了可以談話的距離，普萊柏露出微笑：「真巧，富蘭克林先生，我正想問問你，可不可以容許我們一起去？」

　　「可以請問你們為什麼要跟過來嗎，普萊柏先生？」

　　對方聳聳肩答道：「我們族裡兄弟都認同你的理念了，我也得承認自己同樣受到你那番演說感動，所以想略盡棉薄之力。我會說的語言包括法語、西班牙語、拉丁語、希臘語以及切羅基語，程度都還可以，對於柯威塔城那兒穆斯柯基人的語言也略有涉獵，所以自認可以派上不少用場，因此毛遂自薦。另外，我也希望有機會更進一步與你討論一些哲學問題。」

　　富蘭克林想了想：「那你呢，伏爾泰？您想要去荒野上闖蕩嗎？」

　　「我？雖然這聽起來不失為有趣的經驗，但還是下次吧，我只是過來給你餞行，你也知道我這兒還有事情要忙。」

　　富蘭克林點點頭，忽然靈機一動想到這場面如何處理才好。他當然不希望普萊柏跟在後頭，這人到底能不能信任是個問題，而一路上無止盡地烏托邦、共有共享地在自己耳朵邊迴盪更是難受，但問題在於，他也不想表態疏遠這人。「普萊柏先生，如果你真想幫忙，我倒覺得有件工作更適合你，你應該也比較有興趣處理。」

　　「是什麼？」

　　「伏爾泰先生政要起草一份宣言，內容是主張新世界應獨立於舊世界外。這份宣言需要得到所有勢力的認同，包括印第安人、解放後的黑人、法國殖民、西班牙殖民、英國殖民，還有天主教、貴格派、再洗禮派、以及其他宗教的信徒。考量你的背景跟天賦，我認為你應該非常適合協助這個任務。」

　　普萊柏先是皺了眉頭，但一下子又笑道：「所以我可以將理念傳達給大家嗎？」

　　「當然，這部分會交給伏爾泰先生做最後的仲裁，不過他會先聽完你想陳述的主張。」富蘭克林說完差點就笑出來，因為那法國佬聞言先是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樣，接著又如往常淡淡一笑。不過，那笑容背後可是清楚地叫富蘭克林記著這一筆。

　　普萊柏回頭看看伏爾泰，「確定是這樣嗎？」

　　「其他的事情不確定，這一點是確定的。」伏爾泰猶如惡作劇小孩地說著，還摘帽對這德國來的印第安人行個禮。

　　「好吧，那就這麼說定了。」普萊柏回答：「很榮幸能為你們效勞，我不會讓二位失望。」

　　妙的是富蘭克林倒真的認為普萊柏會是個助力。伏爾泰需要有人提供純真的理念以稀釋他多疑的天性，也需要將觀點提升到更高的層次。富蘭克林原本便安排他與納卡索先生及流亡黑人進行溝通，但他還需要瞭解印第安人的思維。普萊柏問題不少，但至少為伏爾泰當翻譯一定沒問題。

　　「這下子可以走了？」麥佛森在一旁提醒。

　　「嗯，祝各位一路平安。」伏爾泰邊說邊揮帽：「希望我們不會又隔了十二年才見到面，班傑明。」

　　「我也希望不會，最好是十二個月不到才好。伏爾泰──」他頓了一下，法國佬不解地望著他。「我可不想引狼入室，不過你能幫我看著蘭卡嗎？」

　　「『看著』她當然沒問題啊，班傑明──好、好，我會用性命保護她，好嗎？」

　　「謝謝。」

　　一掉頭，他隨著勞勃、麥佛森等人沒入在樹海中。

第二十三章　蒙古人

　　「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殺光他們。」嘯石喃喃說著，目光望向山脊另一邊那群騎兵。紅鞋算了一下，對方總共十二個，但看不見的地方或許還有其他追兵。

　　「那你覺得『最困難』的辦法會是什麼？」

　　「等啊，當個懦夫慢慢等，看他們什麼時候會靠過來，反正我們都已經等了十天。等我們的馬兒也倒了，那正好赤著雙腳給他們逮到。」

　　「威其塔人的村莊還有多遠才到？」

　　「太遠了，還要好幾天。我們需要換馬──從他們那裡偷幾匹醜醜的小馬過來也可以。」

　　「醜歸醜，那些矮馬看起來很耐操。你有什麼計畫可以弄到手？」

　　嘯石望著紅鞋，一副他是瘋子的表情。「我剛剛不是告訴你了嗎，殺光他們，把馬搶過來。」

　　「靠我們兩個？」

　　「對，你就照前幾天那樣叫幾道閃電下來，或者直接把他們烤焦都好，還沒死的我再幫你料理掉。」

　　「每次我派陰靈出去攻擊，都至少要損失一個。我最強的陰靈已經死了，所以我現在很……虛弱。」

　　不只是虛弱，失去陰靈就是失去一塊精魄，而他靈力來源的精魄也就是人類魂魄的其中一半。失去精魄一如往常使他意志消沉，但這次不同處在於……他覺得有點憤怒，然而這憤怒跟他所熟悉的情緒不同，是一種如蜂螫、像白人偶而食用的辣椒一樣的感覺。像是種仇恨，但這仇恨針對的不是特定的人事物，而是世間萬物，一粒塵埃都不放過。

　　事實上他也的確被旅伴攪得有些心煩意亂。嘯石一直希望自己可以做點什麼，或者說是以他的魂魄為代價來解救大家。由此觀之，紅鞋憤恨的對象也未必在於失去陰靈一事。但總而言之，現在的感受比以前那種心頭絞痛的哀傷要好，好上很多。

　　「你擔心自己衰弱的時候會被沒頭皮那傢伙抓到嗎？別擔心，若他還敢過來，這次我一定幫你宰了他。」

　　「是啊，一定可以。」紅鞋無法掩飾聲音裡的諷刺。

　　「你覺得我在撒謊？」嘯石的語氣忽然有種難得的銳利。

　　「不，我想說的是，與其要你解決沒頭皮的人，我們不如衝過去把那些蒙什麼的人給殺光確實會簡單一點。你沒說謊，但你有點笨。」

　　嘯石先是訝異、接著勃然大怒，紅鞋說完也覺得自己血液熱了起來。嘯石到底以為他自己是誰？他們兩個是親戚嗎？要是嘯石當下就死在這兒，距離領地好幾天路程，威其塔人可是什麼都不會知道；說真的，威其塔人會不會在意都是問題，嘯石的死活有何要緊？他是個姦夫、是個竊賊、是個騙徒。死了有人在意嗎……是這樣嗎？

　　「抱歉，」紅鞋改口：「我很累了，不是刻意要對你發脾氣。我不該說你笨，嘯石。」

　　年輕人咬著唇好一會兒，才又尷尬地咯咯笑出聲。「反正你不是第一個這樣說的人，也不會是第一個說中這件事的人。」嘯石不再瞪著紅鞋。白人是世界上唯一認為瞪著人家眼睛看叫做禮貌的民族，世界上其他膚色的人都覺得，盯著別人的眼睛是互相叫陣的儀式，現在他們不再衝突了。

　　「那我們到底該怎麼弄到馬才好？」

　　「我剛想到個主意，就先──」

　　「噓！葉子船來了！」

　　紅鞋馬上強化自己與嘯石身邊的隱蔽術，以防止靈體偵測到他們存在。肉眼或者望遠鏡還是能夠找到兩人，因此他們都蹲得很低，靜待那船通過。

　　「我還以為那天你叫出閃電以後，已經把那玩意兒給打爛了。」

　　「我是打爛了，不過這是另一艘。」

　　「他們到底有幾艘啊？」

　　「很多吧。彼得說，飛船部隊會與地面部隊同時到達東邊，跟著地面部隊的飛船，只是負責運送糧食跟將領而已。」

　　「而且還會來抓我們。」

　　「沒錯，我們已經擾亂了追兵，他們要靠飛船才能搜到我們。」

　　那是一條小飛船，外觀很奇特，兩邊很扁，形狀則像冬青葉片，所以嘯石才會說它們是葉子船。葉子船的飛行動作比大型飛船接近鳥類，而且上面看不到紅色的珠子提供浮力，不過引擎動力的確還是出自某種靈體。這種飛船速度極快，多半都是高速移動，但也可以緩緩盤旋。

　　「派了另一艘來正好，」紅鞋低聲說：「給了我靈感。」

　　他們蜿蜒繞至山丘另一邊，乍看之下與追兵距離很近，但實際上已經拉開幾個鐘頭的腳程。追兵要抓到他們，必須先找到紅鞋他們這邊的河灣才過得來，渡河之後又必須花些時間才找得到這條小徑。

　　兩人已經回到樹叢低矮的原野上，比紅鞋高出兩倍的樹木非常少。他覺得自己好像藏身在小人國中的巨人，想必葉子船從天上看更是如此吧。雖說這裡總是比單純的草原要好一些，但紅鞋終究是無法安心，只有回到家鄉那片參天古木，看著天空被頂上應有的高度，紅鞋才會稍微鬆口氣。

　　其他人都躲在一叢茂密的橡樹那兒。救回來的女子自稱為「殤」，她拿著弓箭一直瞄著兩人周圍。一行人在路上被一夥蛇部落的傢伙給追到，兩邊都把彈藥給用盡了，但那幾個蛇部落的戰士還帶了弓箭在身上。

　　阿扯看起來似是睡著了。沙皇彼得拿著把刀不很順手地刮鬍子，切到自己好幾次，流了不少血。紅鞋不禁心想：剃鬚也是國王禮儀的一部分嗎？自己可是都用拔的。

　　「狀況如何？」沙皇問。

　　「大約二十人，很靠近了。應該有個坎薩族的人給他們引路，其他就是你說的蒙什麼人。」

　　「蒙古人。裡頭有穿著俄軍制服的人嗎？」

　　「好像有兩個。另外，他們派了一艘新的飛船追擊，外型比較不同，速度更快了。」

　　「形狀是不是這樣，扁扁的？」沙皇在泥巴上畫了個備圓。

　　「沒錯。」

　　「是『史威登保』。」

　　紅鞋聳聳肩表示自己聽不懂，但沙皇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咱們的馬兒快蹺辮子了吧？」阿扯揉揉眼睛清醒過來。

　　「是啊。」

　　彼得對著嘯石一指：「我記得你當初說，敵人追上之前，就可以找到你的族人。」

　　「我搞錯了。」嘯石就這麼簡單一句回應。紅鞋知道他不喜歡沙皇，覺得沙皇話很多，身上味道不好。

　　「沒新的馬，沒彈藥，也沒朋友。這就是我們的處境？」

　　「對。」

　　「這些東西可以一次搞定，」嘯石說：「只要我們夠勇敢、夠厲害、動作也夠快，把他們一網打盡就好了。」

　　「他是說跟對方直接動手嗎？」彼得問。

　　紅鞋點點頭：「他說的也沒錯，我們的確該這樣做，時間就在今天晚上。目前就先繼續往南走。」

　　他們一直走，廣闊的天空慢慢黯淡下來。

　　沙皇騎到紅鞋身邊。彼得身材高大，看著胯下小馬越來越垂頭喪氣不免覺得憂心。

　　「我們勝算應該不太大？」

　　「還有進步空間。」

　　「可以問個問題嗎？」

　　紅鞋不懂為什麼白人習慣這麼問。問問題真的需要先請示嗎？一個問題該不該問，問的人心裡明白才對，先請示對方也不會改變結果。

　　但他也已經習慣白人的習慣了。「請說。」

　　「你為什麼要幫我？」

　　彼得問得紅鞋一愣，但紅鞋並不覺得自己應該愣住。他思索怎樣回答比較好。

　　但白人的習俗不同──白人不喜歡對話過程中斷，他們不希望談話的對象可以多做考慮，只要不回話，白人就會以為是自己問話問得不夠清楚。

　　所以沙皇又開口了：「你說自己以前跟我的軍隊打過仗，我想符合這資格的人可多了，但應該沒幾個人會願意把我給救出來。我也可還沒傻到自以為身為一國之君對個野人有什麼意義，唔，我相信你當然對自己的君主很忠心──」

　　「我們沒有所謂『君主』這樣的人物。」

　　「沒有統治者嗎？」

　　「我們有敏柯，不過敏柯的權力大半是解釋給人民知道，大家為什麼要去做一件已經決定該做的事情。」紅鞋忽然又覺得怒火竄燒，在肚子裡像壞掉的食物那樣翻來覆去：「你問我為什麼要幫你，答案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你是個重要的人，對於世界的動向有很大的影響力。現階段我還不知道對於我自己、的族人，以及世界整體而言，到底是殺了你好，還是救你好。」

　　「可是你選擇救我。」

　　紅鞋冷笑：「之後再殺死你也不費事，但要死人復生可就辦不到了。」

　　沙皇也露出個惡狼似的笑容：「看過你那些能力之後，就算你可以復活死人，我可也不覺得奇怪。不過，我想我比較瞭解你一點了。很好。我想……我認為你聽到我的目標，也會覺得高興的。」

　　「你的目標是？」

　　「我的目標就是要打垮那些自詡為天使的生物，打倒它們安插的傀儡君主、把帝國搶回手裡，好讓我的子民不管是在這塊大陸，或者在其他地方，都可以不受戰火侵擾。」他閃過一叢矮樹，頓了一下又說：「我至始自終只是為了俄羅斯好，我希望俄羅斯可以跟西方各國平起平坐，為了這目標已經奮鬥很多年。只是有一天，我忽然發現俄羅斯不只是跟它們平起平坐，甚至已經超越了──這不是因為俄羅斯已經迎頭趕上，而是因為世界大亂、西方各國已經敗亡。以前我一度很欣賞那些國家，認為那些地方的生活真棒，也認為那才是我的子民應該擁有的享受。原本一切看來都在掌握之中，卻沒想到瞬間情勢改變，世界亂了、我的國家越來越冷，所以我的任務也有所轉變，我必須將帝國向外延伸，趁早拿下之前屬於荷蘭、法國、英國的土地──如果可以拿下波蘭、波希米亞、匈牙利這些肥沃的農業區，我的子民才有東西可以吃。」

　　「就我所知，你好幾年前已經成功了。」

　　「沒錯，所以我回頭想要勵精圖治、管好內政，這時才突然發覺，自己老是被那些不懷好意的『參謀』牽著鼻子走，所以打了一場又一場根本沒必要的仗。後來我還察覺，底下的將軍居然策畫著想要入侵這片大陸上的英國、法國、西班牙殖民地，雖然我親手解決掉這件事情，還把一個人給砍頭了。我以為事情應該就此塵埃落定。」

　　彼得接著說：「看得出來沒有這麼簡單，他們終究來了，俄羅斯無法負擔。」

　　紅鞋問：「這支軍隊看起來裝備精良，你覺得他們沒辦法打勝仗？」

　　「打勝仗？打贏了又有什麼意義？有很多兵器原本我希望一輩子都不要用上，那些東西是舊約聖經時代至今都沒再出現第二次的東西。唔，這麼說吧，俄羅斯當然有足夠的軍力打下新大陸，擊敗這裡任何反抗勢力，但問題是新大陸太大了！攻下來以後怎樣控制？我走了以後，這邊的殘餘勢力一定又會趁機抬頭，這樣只會沒完沒了。再加上俄羅斯的士兵在美洲流血流汗，帝國南邊仍有個土耳其虎視眈眈，東邊也有上百個蠻族部落，威尼斯又有查理十二世隨時想要我的命。」彼得說：「根本是胡來，這個侵略行動目的是想毀掉全世界，也包括俄羅斯在內。」

　　紅鞋點點頭：「靈界確實有意終結人類，我也看到蛛絲馬跡。」

　　「世界末日，只是少了上帝？」沙皇喃喃自語，表情又扭曲猙獰起來：「總之，我欠你一份情，也會將這份恩情擴大到你整個部族身上，我是個有恩必報的人。」

　　紅鞋聽了只是再點點頭，兩個人之後懷著各自心事繼續前行，直至日落時分。

　　※※※

　　葉子船在天際來回了幾趟，但他可以肯定敵人尚未發現自己，是個好跡象。

　　紅鞋騎著馬離開隊伍：「你們就照這方向繼續走，我先離開，設陷阱引開敵人。」

　　「俺一起幫忙。」阿扯說。

　　「不用了，我說的陷阱只有我可以處理。」

　　「你會跟上吧？」

　　「日落之後我會找到你們，無論如何你們不要給飛船抓到。」

　　「懂啦。」

　　紅鞋往旁邊奔出，腦袋裡盤算這這一帶地形。蒙古人看來很懂得追蹤獵物，加上坎薩族人幫忙引路，不過他們一行人還是擺脫對方數次，真正搜到他們行蹤的還是飛船居多。紅鞋的盤算是蒙古追兵可能因此鬆懈，而截至目前為止，他們幾個人也盡了全力避開飛船，但若他忽然自曝蹤跡將會如何？

　　找到適合地點以後，紅鞋知道自己時間所剩不多。月光下他找到一處空地，相當適合紮營，既可以站哨，附近也有水質清澈的小溪。

　　然後他撤除荷香緹，陰靈氣味四散，遠處的飛船上，一直搜索他們的惡靈傳來帶著戒心的歡呼。

　　接著他再度以隱霧覆蓋自己，好佯裝剛剛洩漏所在位置只是一時粗心。天色很黑，不過月光的亮度還能維持好幾個鐘頭，今夜是滿月，月色皎潔。紅鞋的計畫想要成功，有幾個要素必須配合：首先是月落後，人還肯繼續搜，再者則是飛船有辦法正確引導他們過來。

　　還有其他前置工作。他翻出自己藏好的八顆鉛彈，這些子彈他一直沒拿出來，就是在等待這一刻。更何況，他們之後有子彈但是沒火藥，一樣派不上用場。紅鞋動作迅速，將子彈埋在幾堆樹叢、草叢間的死角。附近草葉都顯得乾燥而鬆脆，今年冬春之際降水非常少。

　　處理完後，他趕快上馬，朝著同伴所在方向急馳而去，不一會兒就跟上了，因為其他人跟分別時相比，根本沒有前進多少。他靠近同伴駐紮的地方，彼得、阿扯一驚立刻抓起武器，但嘯石卻是咯咯笑著從矮樹堆走出來，手裡拿好蒙古弓，已經搭了箭瞄準他。蒙古弓是種奇形武器，以削成薄片的獸角與木材組合而成，威力很大，也比美洲平原原住民的弓箭更適合在馬背上發射。

　　「都準備好了？」

　　「嗯。」紅鞋回答：「計畫是這樣──我會派陰靈在他們的營地附近引發大火，之後嘯石和我一起鑽進去，解開繫住馬匹的繩子。因為起了火，馬都會順風跑，你們其他人就在那個方向伺機而動。」

　　「啊？起了火，蒙古人不也會跟著往那方向跑？」阿扯問。

　　「會，但是馬跑得比人快，抓了一兩匹馬我們就走，嘯石跟我會在營地那邊就先想辦法上馬。放火應該能分散注意力、引起他們混亂，蒙古人多半會以為我們躲在樹堆、草堆才能點火。」

　　「這計畫有個風險，我沒把握可以抓到狂奔的馬。」彼得說。

　　「沒這麼難啦，沙皇陛下。」阿扯道：「俺幫你就是了。」

　　「我也去放馬。」

　　四個人一齊轉頭望向在場唯一的女性。一路上嘯石都在教她可以跟大家溝通的語言，以這個場合而言自然是法語。她到底聽得懂多少，其實沒人知道，不過，如今她以腔調很重卻能夠理解的法語發言，似乎也就回答了他們的疑惑。

　　「妳有經驗嗎？」

　　「有。」

　　她說謊嗎？但她在飛船上的確是勇氣過人、身手也頗為了得。

　　「好。」紅鞋回答。

　　「可是你們三個失手了怎麼辦？」彼得問：「我可不知道要往哪兒走，阿扯你清楚嗎？」

　　「一點兒也不。」

　　紅鞋答道：「問得好。嘯石你跟他們留下來。」

　　「我才不幹！」

　　「你非這麼做不可。」紅鞋改以莫比爾混合語對他說：「嘯石，我需要你留在他們兩個身邊，總不成留著兩個白人下來？他們單是要跟我們會合都成問題了。還有，他們兩個都不會用弓箭，所以這已經不是顧慮面子的時候。」

　　「我想殺那些『蒙鬼』啊。」嘯石埋怨著說：「說不定以後沒機會了。」

　　「這就更證明你不該跟我一起去，我們這次的目標不是獵頭皮，只是要搶馬。你只是想殺蒙古人的話，我覺得日後機會少不了，你大可放心。但是現在不照我的計畫做，恐怕你殺了蒙古人也沒命去跟族人炫耀，這你該考慮清楚。」

　　「我還可以去跟我的祖先說啊。」

　　「這比不上夏天午後跟漂亮女孩提起你的英勇事蹟吧。」紅鞋說。

　　「哈，這倒是。」

「Achukma okeh？可以吧？」

「Okeh。」【註：現代英語中Okay一詞，有學者認為起源為巧克陶語之Okeh，意義為肯定、感謝等。】

　　「那趁月亮下山前走吧。」

　　蒙古人沒打算安靜，所以紅鞋人還沒到，便已經確定對方上鉤，一如他所料，挑了那個地點紮營。

　　紅鞋一行人分成兩批，嘯石帶著沙皇與阿扯留在後頭順風處等候，他和名喚「殤」的女子慢慢伏近。他以荷香緹扭曲了自己與殤周邊的光線，即便蒙古人裡頭有誰眼力高超，也只會注意到視覺似乎略有扭曲。兩人越靠越近，樹葉間竄出光，更湊過去一些就看見營火邊那幾張面孔，最外緣便是綁著馬的地方。

　　紅鞋閉起眼睛。他真希望這時候可以抽一口祖傳煙草來提振靈力，但這麼做有可能暴露行蹤，所以他還是放棄，直接將所剩的唯一陰靈派出去。這個陰靈算是很弱小，唯一的能力就是與構成鉛的靈素能夠共鳴，於是紅鞋派它過去將鉛都給拆解，釋放其中的火元素。陰靈領命之後很快開始行動，紅鞋只希望它有足夠時間可以完成任務，不會先被蒙古人身邊那些惡靈逮到而五馬分屍。倘若真的出現這種意外，恐怕他們連這最後一絲希望也化為泡影。

第二十四章　迷信與肋骨

　　那一天，他們將艾蓮娜安葬在西伯利亞的冰冷泥土中。已經凍結的土壤無法挖掘，眾人只好以石塊堆成墓，以防止野獸過來啃食。

　　負責禮儀的人是迪米特洛夫神父，他也是愛翠安唯一一個勉強納入此次遠征隊的神職人員。寒涼的天空下，神父的聲音與動作似乎也缺少感情；至於這位神父所信仰的神，那個講究信徒袍冠、躲在富麗堂皇、隱蔽安全教堂內聽信徒禱告的神，愛翠安無法想像祂也存在於這光景中。禱詞到了這裡，與禿鷹叫聲、冷風哀鳴恐怕也要化為一體。

　　愛翠安又心想，不知那韃靼女子是不是躲在遠處偷看，若是的話，她又會作何感想？不知換做是那女人，會想要如何埋葬慘死者，好使亡魂不來擾亂生者？

　　赫丘爾不只腰桿挺直如樹，臉上表情也如同木頭雕刻令人難以看透。除了神父外，絕大多數人沒講話，儀式結束後大家靜靜上了飛船，做自己的事。愛翠安想找赫丘爾談談，在艦橋找到了他，地表景色在身後展開，飛船緩緩起飛。他以眼角餘光看見愛翠安走近。赫丘爾還穿著黑色喪服，這麼裝扮便像是清教徒牧師，與印象中的他非常不搭軋。

　　「赫丘爾，我──」

　　「我告訴大家她被韃靼人殺死。」赫丘爾淡淡地說：「沒有別人知道。」

　　愛翠安一聽差點氣炸了：「到底為什麼呢，赫丘爾？她罪不致死吧。」

　　男人轉過來面對她，臉上那不可置信的誇張表情活像是猴子模仿人類的情緒。

　　「妳說什麼？」

　　「我親眼看見你了，赫丘爾。你那時候應該在打獵，但是卻跑到林子裡──」

　　「妳覺得人是我殺的？」

　　「我……」她猶豫了。

　　「Par dieu【註：如英文by god，「老天」的意思。】，妳真這樣想？」他大叫起來，大聲到讓門口的衛兵不禁轉頭來注意。「頭轉回去，然後出去。」他也對著衛兵大吼：「動作快點！」

　　衛兵出去以後，赫丘爾又轉過頭，愛翠安看見他眼睛都紅了。「妳聽清楚，」他的聲音低沉，但透露出愛翠安也能感受到的強烈震怒，「我對艾蓮娜的愛是不比我愛妳多，可是那不代表我對她一點感情也沒有。她是孩子的母親，而且妳冷若冰霜的時候，她也一樣不離不棄。妳如果真以為──」

　　「抱歉，我的意思只是說，發現她遺體之前，我正好看見你往那個方向過去……」

　　「所以妳就以為我殺了她？我殺她做什麼，為了騰出位置給妳？天地為鑑，我可清楚得很，不管有沒有艾蓮娜礙事，妳都不會嫁給我的，妳自己不也煞有其事特地解釋給我聽了？那妳還以為我會殺了太太，留下孩子沒有媽，就只因為妳？」

　　看見赫丘爾這番暴跳如雷的模樣，愛翠安覺得自己縮小了，像個小女孩一樣遭到大人斥責，也像個做錯事的孩一樣活該挨罵。

　　「對不起，赫丘爾。」

　　「妳是真不知道誰是殺人凶手，」他沒好氣地說：「還是想藉這種手法阻止我查出真相？」

　　「這又是什麼意思？」

　　「沒給妳們假惺惺遮了眼的人，」赫丘爾努力克制，讓自己語氣平穩：「都看得出來殺她的人就是克蕾西。」

　　「克蕾西？」

　　「老天爺啊，愛翠安，克蕾西有多照顧妳是眾所皆知的，為了保護妳，她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艾蓮娜曾經想暗殺妳，這也已經不是什麼天大祕密，克蕾西會這麼做，為的只是確保我那可憐的妻子不會再度對妳造成生命威脅。」

　　「不可能，」愛翠安回答：「我不相信。克蕾西知道消息之後，跟我一樣很震驚。」

　　赫丘爾臉上露出一個熟悉的表情，彷彿說著：這不就是克蕾西？事實上，以過去的紀錄來看，克蕾西確實是個撒謊的高手。即便到了現在，她應付敵人時這門本事依舊高明。

　　「我還是很難相信。我看見一個韃靼女人──」

　　「為了保護她，妳還編得出這種故事？不用多說了，一定是克蕾西下的手。」

　　「赫丘爾，別太快下定論。」

　　他聽了冷笑一聲：「不知道剛剛是誰衝進來說我殺了自己老婆？」

　　「我已經說過對不起了。我只是覺得奇怪，看見你騎馬進樹林，不久就看到她倒在地上。」

　　「我就是過去找她的。之前我跟艾蓮娜吵了一架，我只想去跟她和好，其他士兵說，看見她往樹林那邊走過去。」

　　「結果我猜是你下的手，你猜是克蕾西下的手，至於克蕾西，她猜是我下的手。」

　　「所以有一個人沒說實話，要我下注的話，我可是覺得自己十拿九穩。」

　　「那你想怎麼辦？」愛翠安問。

　　「決鬥應該是最直接的辦法吧。」

　　「別這樣，赫丘爾，你會被她殺死。」

　　「妳對我可真是很有信心。」

　　「如果她沒殺死你，就代表你殺死她了，不管誰死我都不會開心。赫丘爾，給我一點時間好嗎？」

　　「原因？」

　　「也有可能我們三個人都說了實話，結果是這支艦隊裡頭另有他人為了某個動機殺死艾蓮娜。」

　　「這更不可能，艾蓮娜為人那麼溫柔，還會有什麼仇家──」

　　「赫丘爾，艾蓮娜對我開了槍。我覺得你對她的瞭解未必如想像中那麼徹底。」

　　他聽了撇過頭，讓步說：「或許吧。」

　　「先去安慰孩子們，給我時間調查，不要隨隨便便冒險，免得孩子們連父親也沒了。」

　　他點點頭，但卻又雙手掩面。「我根本還沒告訴孩子，」赫丘爾聲音顫抖：「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說。」

　　愛翠安走過去，她想安慰他，希望可以幫幫忙。

　　可是她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對，結果也只能任他啜泣，自己在旁邊陪伴。

　　※※※

　　緬什科夫一手撐起身體看著她。「大家說是妳做的，」他說：「或者是妳下令惡魔這樣做，我個人也覺得很合理。」

　　愛翠安皺起眉頭，緬什科夫看了一笑：「開玩笑的。」

　　「你整天躺在床上，怎麼會聽到『大家說』？」她追問。

　　緬什科夫邊咳嗽邊坐起身子，五官痛得皺成一團。「我知道妳對我觀感不好，大概算是我活該，那些篡位的傢伙展開行動的時候，我這個該守住皇位的人居然爛醉如泥，跟那些教會的傢伙一樣迷糊。不過妳也該換個角度想想，這麼多年來，別人撐不過的大風大浪我可都渡過了，不管是沙皇那種翻臉無情的脾氣，上百個人想暗中除掉我好接近陛下，甚至好幾次對方已經拿著刀抵在我背後。我這麼說，意思不是說我很聰明，意思是我消息靈通得很，我懂得籠絡那些重要的對象，這也是天分。」

　　「你覺得是我殺了她？」

　　「這我不在乎，反正她不是我朋友，她爸爸也不是。我比較在乎的是怎麼找到我的沙皇陛下。」

　　「這兩件事情可以混為一談？」

　　緬什科夫哼了一聲：「這幾艘船上的人一天認為妳是個聖女，就一天願意追隨妳到天涯海角，問題是聖徒墮落就會成為惡魔，沒錯吧？妳現在只差一步就踏進地獄了。愛得越深、恨得也越深，這道理妳也懂才對，這一路上還有多少苦難等著大家？想必不少，但是這些人願不願意為妳挺身而出？我已經開始懷疑這一點。」

　　愛翠安兩手抓著裙襬，這是自幼養成的習慣。「你認為自己更適合領導這支隊伍嗎，緬什科夫親王？」

　　「沙皇原本不就希望我來治國？當然，我必須感謝妳的救援──」

　　「那只是一時興起，」愛翠安這麼說：「並非我的本意。」

　　「無所謂，妳知道這是政治手段，也真的出手了。」

　　「我已經開始後悔了。」

　　「喔，那妳大可把我也殺了。」但緬什科夫又攤手一笑：「當然，這也是開玩笑的。」

　　愛翠安冷笑起來：「你如果真把我當成殺人凶手，那我只能說你愚不可及。」

　　「我說了，開玩笑而已。我不覺得艾蓮娜是妳殺的，暗殺不像是妳的作風。」

　　她聽了卻是苦笑起來，想當初自己可是真的想刺殺路易十四，世界上最偉大的君主之一。但緬什科夫說得也沒錯，那一次她之所以失手，就是因為她根本沒那種膽識。

　　那時候沒有。

　　愛翠安微微前傾。「那就讓我把話說明白些，」她幾乎是以氣聲說話：「我也想找到沙皇，不過那並非我最迫切的目標。我在找一樣對我而言更重要，對這個世界卻也更加危險的東西。更直接一點──艾蓮娜不是我殺的，但若是緬什科夫親王你想礙我的事，那我可不會手下留情。我會救你，算是對沙皇有個交代，但天知道沙皇現在是生是死，就算他活著，惹他生氣也比將指揮權拱手讓給你要好得多。更何況，沙皇知道你那些貪瀆行為，再加上你這次表現無能，難保他不會親自處決你或放逐你──你應該最瞭解彼得的為人才是。更別忘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們奪得回俄羅斯的皇位，沙皇沒有我幫忙，要搶回江山恐怕一樣不容易。說簡單些，對於沙皇而言，我的利用價值比你高得多，就算你莫名其妙地在我領導的艦隊中身亡，考量你現在重傷又生病的情況，沙皇很可能也會選擇睜隻眼閉隻眼，不會追究此事。」她伸手在緬什科夫前額點了點，「我說的話，有進到這裡面嗎？」

　　緬什科夫露出個獰笑：「妳會需要我幫忙的，妳需要一個大家信賴的領導人。」

　　她揚起清脆假笑：「這幾艘船上有這樣的人？應該沒有吧。」她在親王手臂上拍了拍，「喔，我是開玩笑的！」可是說完又靠在他耳邊，「你清楚我的意思嗎？」

　　「有人恐嚇我的時候，我一向很清楚。」

　　「唔，那敢情好，我就不用當你是三歲小孩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了。」

　　緬什科夫聳聳肩想裝作不在意，但表情卻掩藏不住憤怒。這位親王的城府一向不算太深。

　　「那如果沒其他事情，我就先告退了，親王好好休息。」

　　他以無言躺下當成回應。

　　※※※

　　與學生共進咖啡算是她的喘息時間，但愛翠安感覺連學生都露出擔心、懷疑的眼神。

　　林奈、愛蜜麗提出了初步研究報告，她對此相當有興趣，於是也一時拋開種種憂煩。

　　「針對默勒庫進行分類時，」林奈說：「首先遇上的問題，就是分類標準如何制訂，因為默勒庫是肉眼無法辨識的生物，所以特徵也難以直接觀察。因此，我們改由『結果』下手，原因在於老師說過一部分默勒庫可以調節親合力，但也有其他默勒庫與物質元素特別相關，可以在一定程度內控制特定物質。還有其他默勒庫，例如這艘飛船的動力來源，則是可以抗拒重力。」

　　「其中值得注意的一點，便是每一種默勒庫都只能影響、或者排斥特定一種親合力或物質，唯一的例外是調節型的默勒庫，它們盲目地在元素間提供連結，可是卻沒有辦法直接造成影響。」他繼續說：「這也就代表默勒庫與物質界的生物不同，它們的特性相對而言範圍狹窄很多。上帝創造默勒庫時，對每一個種類都賦予一個特定的存在意義。」

　　「你是說跟上帝創造人的時候一樣？」伊萊莎芙問。

　　「有些像伙連『人』都當不好喔。」克蕾西插嘴說。

　　「不是啦！」伊萊莎芙急忙說：「這不是在開玩笑，我的意思是說上帝創造了一些人當國王、一些人當農夫、一些人在港口工作──」

　　「別忘記，」愛翠安也插進來：「妳父親貴為沙皇，但他一樣會去碼頭幫忙，憑自己的雙手造船。」

　　「喔。」

　　「理論上來說，任何人都有機會成為國王。」愛蜜麗說：「歷史上也有不是貴族出身，卻還是成為一國之君的例子，好比說英國的克倫威爾【註：指奧利弗．克倫威爾（Oliver Cromwell）】。」

　　「誰啊？」伊萊莎芙問。

　　「林奈，說下去吧。」愛翠安不禁搖頭。

　　「啊，好的──但剛剛公主提供了一個簡單的比喻，我就借來一用。大家想像一下人類也有社會階層，上至皇帝、下至農民，但在默勒庫的社會中，一個人不能做另外一個人的工作。再想像另外一個條件：上帝設計創造出默勒庫之中的國王與沙皇，這些國王與沙皇又封了親王、大公，親王與大公，再往下創造了侯爵……」

　　「可以再清楚一點，」愛蜜麗幫忙解釋：「上帝創造了一群工人，工人設計出工具，結果這些工具又製造其他工具，以便複製出更多工具──」

　　「這樣子哪有比較容易懂？」伊萊莎芙想了半天：「意思是說一支鐵鍬轉幾下會挖出一把鏟子嗎？聽不懂。」

　　但是愛翠安懂。「我從來沒想到──假如是真的，可真是非常、非常有趣。你們的論點有根據嗎？」

　　「根據來自於牛頓和老師妳的研究資料。默勒庫是由不同排列的親合力組成，這是一個可以觀察的特點。較低等的默勒庫構造較簡單，但是屬於它們的親合力卻比較強，這就跟聖經故事裡面夏娃由亞當的肋骨而誕生是很相似的道理。看來很像是較為強大的默勒庫抽出自己的一部分後，塑造為低等默勒庫──因此低等默勒庫的性質也比較獨特單純。」

　　愛翠安腦海中浮現西伯利亞森林的場景，在那兒遇見的女子面貌栩栩如生，而她身邊的靈體宛如自身所衍生的產物。那女人說過什麼？她說自己學會運用自己的靈質與其他靈體的靈質？

　　「我想看一下你們的研究筆記，」愛翠安說：「全部都想看。我還希望你們兩個可以一步一步、完完整整地向我解釋一遍。要是你們的論述正確，這會成為有史以來針對默勒庫最重要的發現。」

　　「目前只是假設，」林奈很小心地指出：「作為依據的資料很少，現在真正需要的參考，是牛頓的研究成果，重複他做過的實驗，將進度再往前推。」

　　「需要什麼東西都告訴我，大家一起商量看看能做到什麼程度。說不定也可以學牛頓，利用塔羅斯來研究……」

　　愛翠安說到一半停下來，差點兒換不過氣。真是難以置信，自己心臟還噗通噗通地跳著，其實她知道林奈與愛蜜麗提出的觀點根本就是事實，怎麼自己會完全沒有思考到這個方向？

　　當然，因為她根本沒有仔細思考過。她放縱自己沉溺於魔力的催眠中。

　　當天晚上，她又一次夢見自己走在凡爾賽宮那搖搖欲墜的廢墟間，天花板有道大裂縫，大理石地板上積了一攤又一攤死水，滿布塵埃的鏡子映照出她的樣貌。她看見自己身上穿著路易十四贈送的奢華大禮服，頭髮也盤成優高塔。

　　「親愛的。」

　　這聲音溫柔、語氣質樸。說話的男子走出陰影，他身材修長、體格結實，是愛翠安欣賞的類型。

　　「尼可拉斯？」

　　「是我。」

　　「你上哪兒去了？」

　　「我在等，現在也還在等。」

　　她想上前抱住他，但他卻往後退開。

　　「尼可拉斯，你不肯抱我嗎？」

　　「我不能。時候未到──先跟我過來。」

　　「好吧。」

　　兩人走過荒廢的宮廷進入花園。凡爾賽宮的花園一度是世界奇觀，陳列之精細簡直可媲美一道最奧妙的方程式，但現在藤蔓包覆了雕像，地磚縫隙間長出一堆一堆的枯草。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來這邊散步嗎？」她問。

　　「當然記得，妳還說明了花園構造給我聽。」

　　「那時候你覺得奇怪，為什麼遠遠看來很漂亮的花園，實際進來散步卻很辛苦。」

　　「我已經明白了，」尼可拉斯回答時，目光深邃而哀傷：「我瞭解到這是理性的產物。」

　　「啊？」

　　「妳看清楚一點。」

　　愛翠安睜大眼睛看，一切忽然有了轉變。回歸自然野性的花園反而顯得美麗繁榮，以往人工構築的秩序和諧反而醜陋不堪。

　　「萬物依照上帝的旨意而成形，」尼可拉斯喃喃道：「妳還不明白嗎？妳們這類人──妳、牛頓、其他人──都以為理性是瞭解上帝的途徑，但事實不然，理性正好與上帝相對，是一個與神對抗的武器。理性也會使人上癮，因為乍看之下，理性似乎可以使人成為神。妳心裡一直知道這件事，卻遲遲不肯承認，反而一直找藉口認為妳只是代行神的旨意。」

　　「你不是尼可拉斯。」

　　「我不是。」

　　「但你也不是烏瑞爾。」

　　「的確不是，烏瑞爾只是我的僕從。」

　　「這代表你是神？」

　　那化為尼可拉斯外型的東西淡淡一笑：「我沒這麼說。坦白跟妳說，關於宇宙間有沒有上帝這件事，我並不會比妳肯定多少。」

　　愛翠安回答：「我並不質疑上帝的存在。」

　　「妳當然質疑。這麼多年下來，妳看得見天使，可以使喚天使，藉著天使的力量做了很多事情。妳看得到我們的世界，也就是覆蓋在粗糙物質之後的『真實』世界，但妳曾幾何時見到上帝了？」

　　「烏瑞爾說上帝在這個宇宙之外。」

　　「所以大家都這麼相信了，這個說詞多麼方便。這種說法順便解釋了為什麼連我們也看不到上帝。」

　　她抬起下巴一臉懷疑：「你跟我說這麼多做什麼，不打算殺了我？」回神一想，「艾蓮娜是你殺死的嗎？」

　　尼可拉斯的影像搖搖頭：「妳的學生說對了一件事──當我們力量越大，就會與有限、與物質的差距更遙遠。真能在你們世界出力的，反而是我們之中最卑微、最低賤的那一群僕役。我連一個原子都無法移動，但是卻可以指揮成千上萬的天使，妳會不會覺得這是件奇怪的事情？」

　　「問題在於你也有人類部下。」

　　「當然，但艾蓮娜的死跟我無關，我才不會去管那種小事。」

　　「那你想管的又是什麼事？」她問。

　　「我希望妳能找到兒子。」

　　「為什麼？」

　　「因為我自己找不到他，因為他落入了敵人手中，是我的敵人，也是妳的敵人。敵人想利用妳兒子來啟動黑暗引擎。」

　　「我倒認為那是你的目的。」愛翠安回答：「你們意圖消滅理性，將我們徹底從以太世界中趕出去。」

　　「並非如此，摧毀人類並非正途，畢竟你們也算是我們的後代。」

　　「這又從何說起？」

　　「我沒打算解釋這件事情，妳也根本不需要知道太多。我並不打算取妳性命，但是希望妳可以安分一點。一如這座花園，妳順著天性、自然而然生成的話，會比較美。」

　　愛翠安聽了冷笑起來：「我們的天性似乎就是『違反自然』吧。你們遲早會想阻止人類。」

　　「妳這樣說或許沒錯，但這也就是我們畏懼的原因。」

　　「你到底是誰？」

　　「我有過很多名字。」眼前那人形忽然朦朧、變化，重組為克蕾西的模樣。「你可以叫我『莉莉絲』、『蘇菲亞』【註：源於古希臘文的「智慧」，但傳入猶太教、基督教文化中，亦有上帝的女性面、上帝的智慧面等引伸意義。】，也可以稱呼我為『母親』。妳怎麼叫我都沒關係，重點是：在我這個族類裡，所有存在於以太的生命中，只剩下我一個還願意保護妳們人類，其餘全部倒戈了。」

「為什麼？又為什麼現在跟我說這些？」

　　「大半是因為妳，更重要的則是妳的兒子。」看似克蕾西的人影又走回陰影中。

　　「等等，之前有天使說我兒子是個危險人物，但同時也說我跟他在一起就會進入最危險的情況。」

　　「確實如此，但卻也是我們最大的希望所在。我無法透露更多，但妳要記住：妳『或許』有能力可以解救人類這個種族，但妳同時『一定』有能力可以毀掉這個種族。」

第三部　黑暗引擎

　　將物體轉變為光、將光轉變為物體，符合於大自然習於轉變的性質。
　　──艾薩克．牛頓爵士，《光學》，一七一七年

　　「我離死不遠，對我來說，染病身亡或者遭人殺害已經沒有分別。我知道為了保全性命，躲躲藏藏這樣久是不對，我不是個好人。我造成這個國度的滅亡，所以我欣然受死，只希望別讓野狗啃了我的屍骨。」
　　──納齊茲族一名汙染聖火之神殿護衛，一七二五年

　　那兩個天使晚上到了索多瑪。
　　──〈創世紀〉19:1

第二十五章　第一滴血

　　占姆士．奧雷拓普舉起手要連隊停下腳步，還用手指抵著唇示意大家肅靜。他眼神如鷹隼般銳利，掃過了印第安人的田野，望向彼端的樹林。

　　「聽見了嗎？」他對著旁邊的印第安人問話，但聲音只比呼吸大上一點。

　　亞瑪庫洛酋長托摩奇奇一聳他那對年邁的肩膀：「我可老啦，」他也壓低聲音，「太多毛瑟槍貼著我耳朵發射。你到底聽見了什麼？」

　　「我想應該是匹馬，還在跑。」

　　「是探子？」

　　「有可能，問題那是我們的探子，還是敵方的？」

　　托摩奇奇瞪著前方林子，瞪到後來感覺眼神都渙散了。

　　「有靈體，」他說：「用細黑腿穿過樹林。」

　　「被它們發現了？」

　　「還沒，我可以把大家藏起來一陣子。」

　　奧雷拓普覺得托摩奇奇這人在不少方面頗為德高望重，但也有段時間他不禁認為，對方真是個迷信不淺的野人。不過他現在不再如此思考，因為，一直以來，這紅蕃都知道哲學家如富蘭克林之流最近才證實的事情──在這世界上存在著可怕的東西，而且它們四處遊蕩。托摩奇奇如果說有靈體，那最好是相信他，於是奧雷拓普拿出手槍擺在自己腿上，瞇起眼睛留神注意一段距離外那片叢林。

　　※※※

　　一會兒以後，有人騎著馬衝進林間空地，匆忙得有如惡魔追著馬尾巴一般。是個黑人，遠遠看過去，臉黑的只剩下墨點。

　　跑了一陣後，那人的五官閃著汗光浮現出來，是烏諾卡。

　　「那些傢伙在隔壁山頭捏！」烏諾卡喘著氣說。

　　「有多少？」

　　「三列縱隊，大概兩箭距離遠，也許有四百人，帶著你們說的金屬人，我看也有三十個捏。」

　　「有砲兵、飛船嗎？」

　　「沒看到捏。」烏諾卡雖這麼回答，但表情也有點懷疑。

　　「應該是跟在後頭，前頭那幫人只是調虎離山，這代表他們認真想要打下摩爾碉堡，也罷。大夥兒，我們也賞他們個聲東擊西，烏諾卡隊長，你帶三十個人從山路右側的高草坪繞過去。」

　　「沒有掩護捏？」烏諾卡皺著眉頭：「你是打算害死我們，之後不用擔心我們唄？」

　　奧雷拓普瞪著黑人，他老早就知道這傢伙會惹麻煩。這群黑人比印第安人還不聽指揮。

　　「你們在我的軍隊裡，就要聽我的命令。」

　　「這些是我的人。」

　　「聽清楚了，你們這些目中無人的臭──」

　　「亞瑪庫洛族願意接下這個任務。」托摩奇奇打斷他。

　　奧雷拓普忍著沒吼回去要印第安人管好自己的事情。他希望能要烏諾卡搞清楚狀況，不是逼得其他小隊出來幫忙代打。

　　但他們現在可沒有時間耗在這件事上。

　　「好，烏諾卡你們這麼想躲，就帶著你的人躲到後面去，亞瑪庫洛人代替你們上吧。」他轉身對副官傑克．瓊斯說：「去叫帕門特先生也部署一些巡警，十五個應該夠了。」

　　他早就跟富蘭克林說過，這樣行不通。

　　不過奧雷拓普還是掏了條髒手帕抹抹額頭，把持住，現在正是需要冷靜的時候。畢竟這是美洲大陸，要別人信任自己，那得靠自己去爭取，可不是動動嘴皮子就有用。雖說這情況令人光火，但黑人本就沒理由要相信他，烏諾卡當初也是被當成畜生一般地給人從故鄉綁走，帶來這兒工作到死。

　　有過這種經驗，想必很難隨便相信人。

　　烏諾卡又出言相逼：「他們去前面沒有掩護，侯爵『大人』您又打算上哪兒捏？」他指著已經進入原野的亞瑪庫洛族這麼問。

　　奧雷拓普露出個不屑的笑容反唇相譏：「是條漢子的話，跟著我不就知道結果了？」

　　「跟就跟，」烏諾卡回答：「不過我先叫我的人回去唄。」

　　「躲到後頭去吧，說不定他們在後面能找到個保姆也說不定。」

　　其他的探子回來了，一半是印第安人，另一半是黑人。奧雷拓普其實心中疑惑，為什麼黑人有膽子也願意自己騎著馬靠近敵軍，但要他們上場打卻又畏畏縮縮？但他猜測這是因為出去偵察時，他們可以自己做決定，要是送了命也只是因為他們自己不夠機靈，無須怪罪於一個他們根本還不信任的指揮官。

　　亞瑪庫洛人的想法又有所不同，這幾年下來，奧雷拓普已經贏得他們尊敬，他甚至猜想亞瑪庫洛人已經把他當成族人看待，而自己看著他們衝鋒陷陣時，也會有種驕傲的情緒。從高處望去，可以看見亞瑪庫洛戰士正趴在地面，謀位者派出的大軍正由低處爬坡，應當還看不見他們。

　　「回去把魔槍拿來。」他吩咐傑克．瓊斯。傑克．瓊斯算是個年輕人，但更嚴格地說，只是個大男孩，金髮碧眼的他用力點點頭，上了馬去找富蘭克林留給他們用的武器。

　　剩下的就是等待，依他經驗這占去戰爭十之八九的時間，他也利用空檔檢查武器並且耳聽八方。

　　謀位者的部隊聲音來得比人快，看來對方並不打算隱藏蹤跡，一路上鏗鏘作響。

　　他暗忖日後敵人一定會知道別這樣招搖。這可不是歐洲，打仗也不是用舊大陸的打法。

　　敵軍進入視線中，領頭有兩個印第安人──庫薩波人嗎？另有幾個穿著大紅色軍服的騎士，後頭有一群輕騎兵，大概四十人，殿後的則是塔羅斯。烏諾卡剛剛的報告算是很精準，機器人數量確實是三十。單是看著這種人造人不自然的踏步方式，奧雷拓普心裡就有種難以言喻的恐慌感滲入脊椎。曾經跟在薩伏依親王身邊的他，面對人類自有一套心得，但與土耳其人、法國人對打的時候，可沒有與這些機器交鋒過。富蘭克林雖然解釋了部分狀況，但真要預測這些怪物在小規模戰鬥中的表現，還是只有身為哲學家的他可以弄明白。命中幾槍才可以撂倒一台塔羅斯？奧雷拓普現在只能祈禱富蘭克林的魔槍──其實是除靈器──可以發揮作用。話說回來，瓊斯那小子還在磨蹭什麼？

　　敵軍已經進入射程，聽得到彼此大喊的距離。他們終於看見奧雷拓普，帶著一群騎兵站在日正當中的樹林小徑前。

　　對方位於陣前的一個軍官高聲一喝，鼓手擊了停止行進的號令。他們的部隊還是很整齊，可見訓練頗為精良。

　　「各位午安。」奧雷拓普也扯著嗓子：「我是占姆士．奧雷拓普將軍，歡迎各位來到美洲大陸。」

　　「我是麥敏將軍，」紅制服軍官回答：「奉吾王詹姆斯三世之名，我要求你們立刻投降。」

　　麥敏？奧雷拓普以前有個同袍是這姓氏，可惜距離太遠，他沒辦法看到對方五官。

　　「閣下的要求礙難照辦，此地是南卡羅萊納自治區的領土，目前由在下負責防守。閣下可以帶兵回頭，也可以前進送死，請閣下自己拿捏。」

　　「英國正統國王名下沒有這個殖民區，」麥敏吼了回來：「你們不肯投降，就是逼我們以武力進行鎮壓了。」

　　「悉聽尊便。」奧雷拓普答話以後，一踢馬腹，抽出手槍便沿著山坡往下衝，後頭騎兵往左右散開，展開鷹翼陣。

　　看見敵方的反應他真是差點大笑起來。他們忙著將馬匹掉頭、轉變隊形以應付衝鋒攻擊。他們早該料到這可能性，卻一副措手不及的模樣，難道對方真以為自己會慢慢跟他們談判？有可能。至於對方的步兵部隊也是楞了老半天，才前仆後繼地想要上前支援。

　　第一波彈雨逼來，都是傳統火槍，隨著硝煙飛來的彈丸大部分都打在後頭樹幹上，可惜陣內還是傳來不知是誰的慘叫。或許有其他人也倒楣，但已發不出聲音。

　　已進入看得清對手的距離，見到對方或害怕、或堅定、或複雜的表情，此時敵軍騎兵隊也展開行動，奧雷拓普相當仔細地瞄準了帶頭那人。

　　扣下扳機的同時，亞瑪庫洛人與巡警隊員從兩旁草叢竄出點火，一瞬間戰場畫出一條死巷，左右是煙霧與火燄，前後則是深邃的樹海。許多人一邊呼救一邊倒地，好不容易可以應戰的隊形立刻又被打亂。

　　奧雷拓普沒時間細看，手中熱光槍發出巨響，泛紅的銀光飛向敵軍前排。對面也射來一道高能槍的閃電形光束，僅毫釐之差便會在他身上開洞，他不禁感謝上帝保佑，也不忘抽出籃形柄闊劍，手起刀落劈了第一個靠過來的紅衣敵兵。

　　這波衝鋒神乎其技地將謀位者大軍撞得七零八落，處在前鋒的步兵團還拚了命想裝上刺刀還擊，但奧雷拓普已經跨進陣中，手中闊劍從尖端至握柄全部染紅。他一眼望去，察覺有批敵軍退至樹林邊緣，還不死心地想要瞄準煙霧、蔓草之中的目標，但也一個接著一個倒了下去。

　　雙方的前線都沒子彈了，大家都拿出刀劍或刺槍近身搏鬥。奧雷拓普這時看見烏諾卡也提著兩柄戰斧左右開弓，這野人終歸是很有膽量。

　　然而戰線推到塔羅斯前面時，情勢忽然逆轉。火燄從殖民地軍隊中間切過去，空氣中充滿毛髮、血肉燒焦的味道，甚至有一部分來自奧雷拓普，他千鈞一髮閃開，但眉毛還是黑了。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也是百密一疏──麥敏可是帶了大砲過來，這些塔羅斯就是他的大砲。

　　「魔槍！」他一扭馬頭，使盡丹田力氣叫道：「他媽的快發射魔槍！」

　　奧雷拓普看到瓊斯瞪大眼睛、相當費勁地操作那大叉子，但一道高能槍光束爆開之後，那年輕人的身影也消失不見。奧雷拓普暗罵一聲，策馬狂奔而去，途中順手砍倒一個步兵。要是他無法奪回魔槍，這場仗將會萬劫不復。

　　但烏諾卡卻更勝一籌，縱身從馬背躍下，以斧柄重重打在敵人臉上，跨了兩大步將魔槍拿在手中。他毫不猶豫，立刻熟練地舉起叉子扳動開關，顯然富蘭克林示範的時候他也在旁觀察過。

　　塔羅斯隨之癱瘓，一台也動不了。戰局發展至此，謀位者的軍隊明明人數是兩倍以上，卻全部轉頭逃跑。

　　「別追！」奧雷拓普大叫：「不要──」但亞瑪庫洛人以及另外一支克亞瓦印第安人卻發出戰嚎，從山頂追進樹林。雖然他看見的那一瞬間自己也想衝上去，不為了別的，只是想要痛宰敵軍一頓。印第安人打仗靠的不是頭腦，而是狂熱，土地、貨物、國族榮耀等等並非他們所求。個人戰績、帶著敵人頭皮回去當戰利品裝面飾村子才是他們的戰爭意義。

　　要他們窮寇莫追真是比登天更難。

　　奧雷拓普感同身受，他的血液裡也有一點野性因子，可是他比較理智。對方官兵都受過良好訓練，即便一時撤退也不可能慌亂太久，先前己方是攻其不備才能震懾敵人，但不用太久他們一定可以重振旗鼓，而且無論剛剛殺了對方多少人，他們終究占了難以弭平的人數優勢。好在印第安人絕非笨蛋，一旦發現敵人捲土重來，也會逃之夭夭，而且絕不耽擱。

　　只是他可不能領著騎兵隊魯莽地追上去，以免突然遭到包圍，於是奧雷拓普帶著人馬回頭收拾殘局。

　　戰場上躺了大概五十名紅衣軍人，而殖民地聯軍也死了十五人。還有塔羅斯，它們那沒眼睛的臉可真令人討厭，要不是這些機器人搗亂，戰果應該會更好。

　　「把那些鬼東西給拆了，」他對著巡警隊長菲拉蒙．帕門特說：「免得它們還玩死而復生的把戲。找到堪用的武器就帶走，處理完畢以後退回山上去。」

　　「要守住山頭嗎？」帕門特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那張牛頭犬般的臉。

　　「不了，打游擊戰，讓他們知道印第安人怎麼打仗。」

　　「希望他們別太快學會啊。」

　　奧雷拓普聽了點點頭，然後看看己方到底有多少折損。

　　傑克那可憐的孩子自然是戰死了，巧的是他死在麥敏旁邊，麥敏則是一槍貫喉倒地。奧雷拓普以黑皮靴尖端將那人踹翻過來，終於確定不是當初與自己一起在法蘭德斯戰爭中並肩作戰的麥敏，心中大石落了下來。倒地的麥敏年紀很輕，比起傑克沒年長多少，看著他的遺體，還有肩帶上的白玫瑰標誌，奧雷拓普心中一陣哀痛。他始終認為斯圖亞特家是英國正統的王室，只不過是些微之差使得他沒有與地上這死人成為同袍，反倒成了死敵。假如他當初留在歐洲，假如他來的不是侯國，而這又得回頭說到假如隕石沒有摧毀倫敦，假如他當初沒有理由遠赴新大陸……

　　這麼多的「假如」沒有意義。這些人成了他的敵人，這與他們是否擁護詹姆斯已經無關。當他看見巡警隊將機器人大卸八塊時，他心中再也沒有疑問。與惡魔為友者，他必與其為敵。

　　這時他注意到烏諾卡在一旁看著自己。

　　「先生，有事嗎？」

　　「你可真是個瘋子捏，」非洲來的黑人嘆道：「當將軍的人不好好操作大砲，跑去敵人陣地做啥捏！」

　　「那不打緊。」奧雷拓普回答：「烏諾卡先生，從今以後我希望你可以遵守我的命令，你的部下也一樣。做不到的話，那我會當成這場仗沒你們在。」

　　烏諾卡聳聳肩：「隨你唄。」

　　「先生，這不能隨便。下一次，你們要嘛就把自己當成這支軍隊的成員，否則就乾脆滾蛋。」他講到這兒遲疑一下，其實身為將軍，他也該讚譽一下這黑人剛剛的英勇行徑，但又擔心這使他剛剛的訓斥聽來不痛不癢。於是他轉過身，沒再多說什麼。

　　林子裡原本這裡一點、那裡一點的火光忽然情勢丕變，開始有了秩序，許多槍枝整齊開火。

　　「時候到了，」奧雷拓普大叫：「全軍撤退！」

　　「我們撤退？」烏諾卡咕噥起來：「敵人才剛撤捏？」

　　「他們已經回頭了，」奧雷拓普答道：「就算我真是個不怕死的瘋子，現在還是要退，這場仗不是一天兩天可以打完的事情。」

　　上山的途中，他回頭算了算謀位者大軍的傷亡數，不禁暗忖這場仗是他們殺完對方、還是對方打完他們？但他更懷疑的是下次還有沒有好運道能夠趁對方沒清醒就先動手。

第二十六章　中國問題

　　「魔鏡上出現一位中國大使。」克蕾西說。

　　愛翠安放下書本，抬頭看著對方一頭紅髮：「他們終於肯回應了？」

　　「看來是這樣。」

　　「很好。」她起身準備步出房間。

　　「妳沒開玩笑吧？」克蕾西問：「這副模樣去見人？」

　　「哪副模樣？」

　　「頭髮跟鳥巢一樣，身上衣服好幾天沒洗，這兒、那兒──都髒了。」

　　「我體不體面很打緊嗎？維若妮卡，我在乎的可不是這些小事。」

　　「這可不是小事，妳這樣子會嚇到外頭的人，大家已經私下懷疑妳到底是不是發瘋了。這五天妳除了見學生的時間都不出去，整個人不知道一頭熱個什麼勁，這可很難要人安心。好，現在妳有機會跟中國的代表說話，據我所知，中國人可是世界上最吹毛求疵的民族，所以妳要拿這副模樣給人家看？我可不答應，馬上換衣服，我替妳梳梳頭髮。愛翠安，妳可是大家捧得像女王般的人物，我們也一定要維持這種印象才成，別一下就露餡了。別忘了，妳不讓中國大使等上個半小時，他也會覺得妳不成氣候。」

　　愛翠安忍著沒氣沖沖反駁，知道克蕾西的語氣代表她不會讓步，而且也知道克蕾西說的一點沒錯。世界末日逼近時還顧儀表是顯得愚蠢，不過這世界一向如此，不是嗎？

　　「艾蓮娜有姘頭。」克蕾西一邊梳理她頭髮時一邊說。

　　「她有告訴我。」

　　「有跟妳說是誰嗎？」

　　「她說這幾年下來也找過好幾個，目的是報復赫丘爾或者尋求一點慰藉。」

　　克蕾西說：「我的意思是，她在這支艦隊、應該就是這艘船上有個外遇對象，她房間藏了一張寫給對方的紙條。」

　　「妳搜了她房間？」

　　「總得有人動手。大家猜來猜去，沒有人知道是誰好事，可是一大堆人都覺得兇手不是妳就是我，這可不是什麼好現象。已經有不少人議論紛紛，想要拱緬什科夫出來帶頭，當然這可能是他自己在背後搞鬼、安插樁腳，只是我也抓不到他的小辮子。麻煩的是官兵弟兄也冒出這種聲音，能推個人出去絞死、證明我們清白最好，既然妳都沒有行動，我只好假設妳是希望我來動手，反正我也一直都在幫妳幹這種勾當。」

　　「妳覺得厭惡了嗎，維若妮卡？」

　　「厭惡什麼？」

　　「做這種『勾當』？」

　　「我從小就混這行的啊，不是密探就是殺手，還真不知道可以做些什麼別的。」

　　愛翠安說：「結婚生子？」

　　克蕾西喉頭咕嚕咕嚕地笑：「我說親愛的，這到底是在討論誰？想要那種生活的是妳還是我？」

　　「有時候我是希望能過那種生活。」

　　「『有時候』，不太常就是了，我跟妳可是老朋友了。」

　　「我有兒子。」愛翠安淡淡地說。

　　「話是沒錯，但也不是妳自己預期內的結果。我……我知道妳很愛妳兒子，我也一樣喜歡他，但說穿了他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可能就是因為他不在我預期內，我反而更愛他。也或許是在之前那段慘澹的日子裡，他是我唯一的好事……」

　　「妳愛他是因為他是妳兒子，因為他是小尼可。」

　　「喔，那妳又為什麼愛他？」

　　「因為他是妳兒子，因為他是小尼可。」克蕾西頓了頓，聽在愛翠安耳裡，似乎是她喉嚨哽咽，說不出話。「因為……他讓我們像是一家人。」她繼續道：「我沒有家人，少了他的話，我們──」但這次她真的停了下來。

　　「我們怎麼了？」

　　「沒什麼。」

　　「心裡有話就直說。」

　　「那段日子我們親密，至少也像是對姊妹，也許不止於此。妳是我有生以來最親近的人類，愛翠安，可是小尼可被劫走的時候，妳怪罪在我身上──」

　　「我沒有！」

　　克蕾西說：「妳有。回想一下，妳怪在我頭上，而且我覺得妳至今仍是這麼想。」

　　「妳怎麼會這麼認為？」愛翠安看著她，意外發現克蕾西眼角竟有淚光。

　　「妳是這麼說的。」克蕾西回答：「這麼多年來，妳沒有再提過這件事──其實妳怪我也理所當然，當時妳把兒子交給我，我卻沒看好他。那件事情之後，妳就跟我很疏遠……」

　　「克蕾西，妳一直是我的好朋友。」

　　「是，確實是妳身邊比較親近的人，但之後妳也確實變得冷淡很多，我們的關係沒有更深，只是漸行漸遠。就算過了那麼久，我們也只是懂得拿捏分寸、知道彼此性情，沒能再像十年前那樣要好。妳跟赫丘爾也一樣，兩個人出現隔閡……」

　　愛翠安說：「我有解釋過啊。小尼可拉斯不見以後，我真的很難與人再建立親密的關係。」

　　「我懂，只是我的狀況更糟糕，妳沒有原諒我，甚至妳會覺得是我把小尼可交到它們手上。」

　　「胡說！」

　　「妳聽聽自己說的話，語氣多沒說服力。」

　　「別說了，克蕾西，真的別說了。妳根本就不懂，而且他為什麼不見已經不是重點，把他找回來才是要緊的事。但是我跟妳走得越近，我就越覺得害怕，我會覺得我不是那麼想把他找回來。」

　　克蕾西聽了問道：「真的？此話怎說？」

　　「我心裡當然一直希望把兒子找回來，可是我的『心』常常做出錯誤的判斷。我做過一些夢──夢裡頭與我溝通的默勒庫說了些關於我兒子的事情，內容聽來不大妙。我會不會得在兒子與世界之間做抉擇？默勒庫告訴我有可能發生這種局面。」

　　「默勒庫說的話那能信？它們都是大騙子。」

　　「這我心裡有數，但萬一成真了怎麼辦？」

　　「不成真又如何？妳不覺得那一天真的來了，妳也就知道該怎麼辦了嗎？」克蕾西最後一次扯緊愛翠安的頭髮，然後在她額頭拍了拍。「太亂了，我只能梳成這樣，再忍耐會兒，我幫妳盤起來。是不是該用個中國來的髮簪？」

　　「好啊。」愛翠安很小聲地說：「維若妮卡……妳有辦法殺死我嗎？」

　　她感覺到朋友在背後整個僵住。

　　「這什麼鬼問題？」

　　「這問題很實際，萬一有必要，妳下得了手取我性命嗎？」

　　「為什麼有這種必要？」

　　「默勒庫提出的警告是我兒子會造成世界滅亡，但同時它們又說，我也有可能是罪魁禍首，甚至是我跟兒子聯手的後果。」

　　「這謊越扯越大。」克蕾西拿了一根上了亮漆的髮簪替她那團烏雲似的頭髮紮緊，愛翠安清楚感覺得到對方的手在顫抖。

　　「維若妮卡，妳是不是知道什麼內情？我剛剛說的話嚇到妳了？」

　　克蕾西雙手停了下來，忽然跪在愛翠安面前，提起她的手。

　　「愛翠安，默勒庫最擅長的就是欺騙。我說的欺騙，和妳我那些小心機是不同水準的東西，欺騙可以說是它們的『科技』，因為它們不透過人類就沒辦干預這個世界。我們的科技，無論鍊金術或者物理、自然等等，都是有關於物質，以及如何改變物質，但它們的科技是只要改變『我們』就可以達成目的，只要可以操縱我們實現它們的計畫就好。幾千幾萬年下來，默勒庫一直在做同樣的事情，它們太瞭解人性了。默勒庫的世界可不像人類經歷了希臘羅馬那些改朝換代的過程，它們從太古時代一直累積知識到現在，對於人類的掌握最深。它們瞭解我們的心思、也算計得出我們血液如何流動、甚至搞得清楚我們流汗的原因是什麼。妳回想一下，為什麼用了波斯傳進法國的長生不老藥以後，路易居然就起死回生了？沙皇不是也一樣？它們還改造了我，使我有異於常人的肌肉與速度。這些都是它們實驗得到的成果，實驗對象就是像我們這樣的人，像我這樣倒楣一出生就給它們染指了的人。所以妳想想，它們對於人類思考、感受、理解的方式都比我們自己還要多出一千倍的知識，它們對於仇恨、慾望大概有套方程式，對於愛情、激情或許也建立了定理吧。它們跟妳說任何話，目的都是要妳去做些什麼──別傻傻受它們擺佈，絕對不會有什麼好的結果。」

　　「不過，為了引發它們想要的反應，默勒庫有時候也得說些實話吧？」愛翠安答道。

　　「偶而吧。」克蕾西承認地並不甘願。

　　「那就先假設這一次是實話──妳可以殺死我嗎？」

　　「就算世界化為灰燼，我也不會讓妳受傷。」

　　「這不是我要的。」

　　「我管妳要什麼，我對妳有感情並不代表我得順著妳。」

　　愛翠安還想說些什麼，但卻無言以對。她看著鏡子，克蕾西終於完工，不知道對方這時又看見了什麼。很多東西看得見、說得出名字，可以解剖、可以分析，但這時鏡中那人卻是如此遙不可及。

　　頭髮整好後又撲了粉、換上新衣，愛翠安終於坐定在魔鏡前面。魔鏡是史威登保所發明，他的構想通常都相當實用。愛翠安並不特別欣賞或信任這裝置，畢竟史威登保做出來的東西都依賴天使才能運作。魔鏡藉著一個默勒庫的力量將她與中國那方連接起來，不過，她認為應該也可以製造出不使用天使力量，卻又具有類似功能的設備──也就是類同於以太抄寫機，但不傳送筆的動態，而是傳送聲音與光的設備。

　　只是，以往包括她自己在內，沒有人仔細思考過這種可能性。史威登保設計的魔鏡成本高，但是製造程序相對簡單，而且已經達成目標，更重要的是可以通過教會審核。魔鏡唯一的缺陷就是使用者若不具備與默勒庫之間的密切聯繫，看見的影像便顯得模糊不清，不過史威登保、沙皇彼得、以及愛翠安自己等少數人便有辦法在魔鏡中看見清晰畫面。

　　由魔鏡傳送的畫面來看，中國派出的官員似乎也沒太大來頭，不敢正眼與愛翠安對望，瞇起的眼睛常常失焦。先前花那麼多時間打理頭髮真是白費功夫，對方眼中的她恐怕就如同調皮小孩弄髒了一幅畫。

　　而那人的面貌比起她預期來得……不像是中國人，雖然頭頂前面都剃光了，剩下後頭一條長長蜈蚣辮，不考慮到異國的髮型與服飾，這官員也可能是個膚色稍深的俄羅斯人。

　　然而對方一開口，愛翠安半個字也無法理解。

　　「請問您會不會說俄語或法語？」她問。

　　「當然。」魔鏡彼端傳回生硬的俄語。「非常榮幸與您對談，不知閣下尊姓大名？」

　　「愛翠安．迪．摩妮．蒙謝弗雷。」

　　「閣下是位女子？」

　　「沒錯。」

　　「在下以為是要與進入敝國領空的艦隊指揮官一談。」

　　「正是我本人。」

　　沉默了好一會兒，愛翠安也正好利用這時間將官員背後的景色看個清楚。中國那方很適切地將魔鏡設置在窗前，透過窗子便望見北京風貌，那都市高樓、塔樓皆少，沒有什麼遮蔽天空的多層建物，但城景華美，尤以捲翹且鍍著金漆的屋簷引人注意。都城佔地彷彿無遠弗屆般，由魔鏡中看不見盡頭，她不禁胸口湧起一股悸動──這恐怕是當今世上最大的城市了。

　　雖然俄羅斯與中國通商多年，卻對於中國所知甚少，俄國旅商只能停留在疆界市集或北京設立的特區，無法進入其他地方，同時，購買中國地圖、勘輿之類文書都會求處重刑。廣闊幅員下藏著什麼？怎樣的祕密，怎樣的科學，或是怎樣的惡魔？

　　中國大使最後終於開口了，但聽得出他並不很情願與女子對談。

　　「在下薩風亞高，隸屬鑲黃旗駐防軍，理蕃院六等官。為便閣下稱呼，在下尚有一名為『雅可夫．薩文』。」

　　「您是俄羅斯人？」

　　「在下屬於鑲黃旗駐防軍之羅剎軍【註：清朝時將俄羅斯（Russia）以諧音「羅剎」稱呼，但羅剎實則為佛教八部眾之一。】，生於北京，雙親是羅剎人。」

　　「但您卻成為中國的官員？」

　　「在下任職於理蕃院鮮卑利亞部。【註：西伯利亞其名由來，一說源自於鮮卑族、鮮卑利亞之變化。】」

　　愛翠安回想一下自己之前由書本所得訊息，這人說的大概是某種「蠻族管理部」，總之不是什麼很體面的用語。

　　「我們正在尋找敝國沙皇行蹤。」

　　「『俄羅斯汗』【註：清朝政府對於俄羅斯沙皇的貶抑稱呼。】──貴國沙皇約莫四個月前尚在北京，之後已經離開。貴國總督……緬什科夫閣下？敝國日前已經將此事告知於他。」

　　「沙皇失蹤，我們希望可以前往北京瞭解他的去向。您是否知道他停留在何處、曾與什麼人有接觸？我們希望能與這些人談談。」

　　大使回答：「貴國沙皇及其隨行人員當時歇於昆玉河東岸俄羅斯館，此館專為俄羅斯官使所設。沙皇閣下晉見過當朝天子雍正皇帝，但此等殊榮無法恩澤於閣下，您無法晉見皇帝詢問此事。面聖兩天後，貴國沙皇隨即離去。」

　　愛翠安又問：「但沙皇應該也有與俄羅斯商人見過面吧？這些商人應該也住在俄羅斯館？還有他可能跟一些地理學者，特別是耶穌會教士碰過面，研究前往美洲大陸的路線？」

　　薩風亞高搖搖頭，辮子在他背後盪來盪去。「閣下不得進入京城，實則閣下接近兩國疆界恐已惹禍。容我多言，此禍狹及者為閣下，而非敝國。若閣下越雷池一步，便會遭受大軍攻擊。」

　　「我希望可以與貴國政府協商。」

　　「我無權處理此事。」

　　「那請將我引薦給相關的官員。」

　　不知那大使是不是竊笑了一聲？「您要求與在下對談一事，提出時間為兩週以前，在下今天才獲告知並加以處理，且箇中緣由僅是朝臣擔心各位有擾吾皇清聽。閣下不得繼續往前，若欲與較高官位者通話則請原地等候，但此事需從長計議。」

　　「那麼會是多長？」

　　「與在下通話需要兩週審核，此事想必費時更久。」

　　愛翠安努力鎮定表情與聲調：「那閣下是否可以告知其他有關沙皇的事情？」

　　「就記錄來看，貴國沙皇乘飛船往東，朝著對岸的俄羅斯與準噶爾囤墾區過去了，在下可告知者僅此而已。」

　　應該是你所知不過如此而已吧？愛翠安心裡罵道。

　　她換個方式又問：「不久前有另外三個人也飛過這裡，分別是戈利欽親王、名為史威登保的哲人，還有聖彼得堡的都主教。您有接待過他們嗎？」

　　「在下無此榮幸，對此全不知情。」

　　「如果他們來過，您應該就會知道了？」

　　「羅剎人欲進入中國，除理蕃院別無他途。在下可以擔保，若閣下所提三位曾受敝國款待，在下必當知曉。」說到這兒，官員語調表情忽然沒那麼做作，好似是要點破什麼：「在下衷心建議閣下往東，東方正是風雲際會，想必閣下也注意到，鮮卑利亞諸族，如羅剎、準噶爾、蒙古皆移居該地？」

　　「我知道，之前有些韃靼人造成貴國……的『困擾』，敝國也協助他們移民到那兒。」

　　「近日更多人移居過去，當地似乎頗為適於那些性喜騎射的番邦人定居。您應該也知悉貴國之政策才是？」

　　她差點就直接回話了，但及時將話吞了回去，因為她察覺到這問題問得相當狡詐，對方態度忽然轉變，搞不好目的是要從她這兒套出俄羅斯國內的實際情勢。想必中國政府也知道鄰國局勢不穩，但未必可以詳細掌握。看著大使身後一望無際的城池，愛翠安當下覺得讓中國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您這兒沒有更多情報可以透露？」

　　「在下愚昧，所知僅限於此。」

　　「好吧，這支艦隊會依您建議轉往東行。」

　　「感謝閣下。」大使一笑，魔鏡影像消失。

　　※※※

　　「這片海洋真是壯觀呢，」伊萊莎芙讚嘆道：「好像披了一層鱗片在上頭。」

　　「我有同感。」愛翠安看著下面海水與冰塊交錯的景色說。

　　「老師會跟我想的一樣？別開玩笑啦。」

　　「嗯，為什麼這麼說？」

　　「我是這船上最笨的女人家了，這件事不算祕密吧。老師的腦袋，運作方式不可能跟個傻子一樣。」

　　「伊萊莎芙，妳並不笨，妳只是懶惰。笨跟懶可是不同的兩回事，但話說回來，最近妳好像比以前都要認真。」

　　伊萊莎芙張大了嘴，乍看之下好像想反駁什麼，但最後卻是側著頭說：「謝謝老師，我的確是想要認真一點，因為我覺得自己身邊好像都是偉人，大家可能都會流芳百世。」

　　「妳是沙皇的女兒，在歷史上也有一席之地啊。」

　　「找不到父皇的話，那一席就沒了。找得到都未必有用……」她聳了聳肩：「這裡是什麼海？」

　　「地圖上註明的是『白令海』，以發現這裡的人命名。白令先生是你父皇旗下一位飛船艦隊指揮官。」

　　「住在附近的人應該更早發現這裡，不可能沒看見這麼大一片海。」

　　「當然囉，」愛翠安觀察一下：「不過這一帶找不到城市、道路，搞不好根本沒有人住在這兒。」

　　「到了美洲又會看到什麼東西？」

　　「我還真希望我知道。應該有些俄羅斯人、哥薩克人，還有不同部落的韃靼人吧。但是他們這幾年到底都在做什麼？這我也不知道，只能靠親眼目睹。」

　　※※※

　　翌日艦隊行經多山亦多雲的海岸，對照地圖以後，愛翠安認為這便是新大陸給她的第一印象了。可是地圖上也只有畫出海岸線，越過山頭之後是一片空白，過去不知道多遠處才是英國、法國、西班牙的殖民區。她約略知道地球的表面積，也可以利用緯度計算出這片空白區塊的大概尺寸，但是這麼做也無法知道地形細節，甚至沒辦法讓人多安心一些。

　　通過山頂時她們依舊遵循羅盤指示前進，地圖上這兒標了一個河口，然後還有一座山。肉眼觀測確認這部分地圖細節無誤，只是有層薄雲遮蔽視線。地圖上有的東西是她們一行人都找不到的──一個稱之為「新莫斯科」的小點。

　　過了一會兒她們終於可以推測出新莫斯科的大概方位，因為紅色光球自雲霧中浮現，隨之而起的是另外一支飛船艦隊。

第二十七章　柯威塔

　　毛瑟槍朝天散出彈雨，富蘭克林慌得眉頭一緊，小溪另一端鐵灰色煙霧彌漫，空氣熾熱而靜滯，樹林中傳出震耳欲聾的戰嚎。

　　「小勃，冷靜。」麥佛森說：「他們只是對空鳴槍，沒朝我們打哪。」

　　「說不定只是槍法太爛。」勞勃說完，不大情願地將手槍放回馬鞍。

　　富蘭克林發現隨行的巡警隊員似乎不以為意，但他自己則與勞勃一樣很難如此無所謂。

　　過了一會兒，情勢看來證明麥佛森判斷正確。淺灘彼端聚集了一群印第安人，他們不閃不避，應當是等著他們上去，而且也沒有人再鳴槍了。

　　「好，大夥兒，」麥佛森往前一揮手：「走吧，表情振作點！」

　　以麥佛森、富蘭克林為首的兩路縱隊踏進溪水中。富蘭克林抹抹額頭，覺得有股鹹味，一整天氣溫都很高，這時間點更像是蒸汽浴。他那匹馬的頸子冒出許多膿泡以及斗大血珠，這兒有相當巨大凶猛的蚊蟲，連他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膚也都無法倖免。

　　印第安人看著他們靠近，這段路程中富蘭克林一直覺得自己是個活靶，彷彿胸前畫了個大紅圈給人瞄準心臟。他還覺得太陽穴那兒噗通噗通地鼓動，口乾舌又燥。

　　他仔細地打量這群人，跟以往見過的印第安人一樣，古銅色肌膚帶著光澤，大半都只圍了腰布，沒有其他衣服。這個部族的人身上有各式刺青，波浪、太陽、動物、怪物等等，臉形大都方正，但帶頭那人卻使人想到狐狸。

　　與切羅基人相仿，他們也有奇特髮型，將大部分頭髮拔掉，卻又在一些怪位置蓄了長辮子。有些人戴了耳環或頸環，材料是貝殼或純銀，而大半人身上傷疤清楚可見。這群印第安人在河岸動來動去，要他們靜下來好像會是件苦差事。

　　「這些是柯威塔人？」富蘭克林壓低聲音問。

　　「我覺得是歐康尼人。」麥佛森回答。

　　「歐康尼人算是柯威塔帝國的一部分？」

　　麥佛森聽了咯咯笑起來。

　　「怎麼了？」

　　「沒跟他們接觸過的人，才會以為柯威塔真的是個帝國。」

　　「所以不是？」

　　「真有個柯威塔帝國的話，我也真不知道皇帝是誰。我們要去見的那人叫伽奇里，他是個敏柯，有些人認為這就算是所謂的國王吧。但說穿了他也不是王，只能說是個大長老，他可以叫大家做事，但是別人理不理他就看心情了。」麥佛森順手用力朝一隻馬蠅拍過去，「至於這些類似行政區的部落，包括現在碰上的歐康尼族，他們都有自己的酋長、自己的制度，只是朝柯威塔靠攏、時常意見一致，原因出在柯威塔畢竟是個強勢部落，印第安人又一天到晚在打仗。到處都有人打家劫舍，小部落想靠自己撐下去實在不容易。」

　　「換句話說比較接近某種聯盟，歐康尼族是其中一員？」富蘭克林分析道。

　　「可以這樣說。」

　　「那好，至少他們也有不同地區聯合互助的概念，我們的訴求不過如此而已。」

　　「才沒這麼簡單，雖說你講的觀念他們都知道，柯威塔人可都跩得很。三十年來跟柯威塔作對的勢力都垮了，他們可還屹立不搖。再加上英國、法國殖民地全都對他們畢恭畢敬，用盡心機拉攏他們，所以千萬別給他們唬到啦，這些傢伙精明得很，沒等到最好的條件絕對不會點頭。」

　　「那只好祈禱我能找到甜頭給他們了。這些歐康尼人是來迎接我們嗎？」

　　麥佛森冷笑起來：「我看上去倒覺得他們想打一架，但從剛剛的表態來說，應該願意與我們談談。真要打起來，他們應該會一直埋伏，等到我們進入射程才偷襲。」

　　「例如我們涉水的時候？」富蘭克林緊張起來，距離已經近得可以看見對方五官，他只覺得對方確實是面帶睥睨且目露凶光。

　　「我有考慮到這點，但我認為沒問題，何況都來了，不冒險過去也不行。」

　　還好安全渡過河，狐狸臉那人胯下那匹矮種馬與主人相比實在沒大多少，他抬頭嘰哩呱啦說了一堆他們自己的語言。

　　麥佛森用同樣語言回應，但語氣顯得有些躊躇。接著兩人交談，或者說是吵架了一會兒以後，麥佛森又招手對部下示意，部下從鞍囊中取出一把手槍，以及一個新月形狀的銀質頸環，經由麥佛森送給對方時又對富蘭克林指指點點。富蘭克林又是眨眼又是微笑，希望製造自己身分崇高的印象，又一陣子後，巡警隊長終於回來。

　　「他叫做費斯科，身分是歐康尼人的部隊長，跟我猜的一樣。他說他願意帶我們進柯威塔。」

　　「還有多遠？」勞勃問。

　　「由他說法判斷，大概四十英里，要在中間過夜。另外，他說已經有風聲出來說要注意你了。」

　　「他們知道我名字？」

　　麥佛森回頭問了這問題，費斯科回答時，富蘭克林也真覺得──或說猜測──對方說出他名字，但聽起來像是「法藍康」之類。

　　而麥佛森轉述答案，證實他的懷疑。

　　「是誰告訴他的？」

　　「他們酋長，酋長則是從柯威塔得到的消息。」

　　富蘭克林皺起眉頭：「我的確透過以太抄寫機送過訊息表示自己會過來，但是他們根本沒回信，原本還以為他們的抄寫機壞了，看來我多慮了。」

　　「我說過啦，柯威塔人姿態很高。」

　　「這我可不懂了，」勞勃思索一陣道：「感覺很怪，不願意透過抄寫機回信，卻派了一支隊伍過來。」

　　麥佛森聳聳肩，看來不很介意。

　　歸隊途中大多數，原本應該有五、六人的歐康尼戰士忽然消失在樹林間，富蘭克林對此也習以為常，巡警也是這麼辦事，先分散行動，各自進行打獵採集等任務，通常都是紮營才會集合。

　　怪就怪在現在巡警倒是聚在一塊兒，而且隊形整齊，富蘭克林見狀不禁擔心。麥佛森口裡說的是一切無恙，但種種舉措卻顯示危機四伏。

　　於是富蘭克林也趕快找了機會退到勞勃身邊，麥佛森則是與其他巡警正在談天。

　　「我覺得狀況不太妙，搞不清楚到底怎麼一回事。」富蘭克林偷偷對勞勃說。

　　「看樣子咱倆果然是哥兒們。你覺得麥佛森有沒有隱瞞什麼？」

　　「我猜想他是不要我們多慮。」

　　「也許癥結在這兒。但也許──」勞勃音量越壓越低：「也許他終究是個蘇格蘭人，而蘇格蘭人終究心向著詹姆斯。」

　　「你大伯信得過他。」

　　「是，但我大伯也信得過我，不覺得他可真是個呆瓜？」

　　富蘭克林道：「那我們這一路上可得睜大眼睛了。」

　　「希望不會死不瞑目就好。」

　　※※※

　　景色稍微宜人了些。離開摩爾碉堡之後，這支使節團穿越高聳岩山，谷地間則是水流湍急、難以橫渡。這一帶地勢平緩，有些丘陵、粗樹幹的林子，也有一整片草原，還有廣闊的蔗林。地勢低窪的地方壞處就是蟲子多加上溫度高，富蘭克林只能安慰自己世上少有兩全其美這回事。

　　路上一片玉米田是印第安人的種植手法，查理鎮附近也有，富蘭克林覺得他們相當實際。田地中大約每一碼會堆起一個土丘，中央栽種兩三株玉蜀黍，外圈又有豆苗提供支撐，餘下的區塊則散亂地植有向日葵、甜瓜、不同品種的南瓜等等。這樣的田當然顯得亂七八糟、雜草叢生，但印第安人大概覺得有東西吃就夠了，沒必要把田種得美輪美奐。

　　一會兒又看見棟屋子，嚴格來說只是四面籬笆牆組成的方塊，只是施工精細，乍看也神似西班牙人的泥磚屋。屋簷以柏樹皮層層重疊，做得頗陡峭，可以阻絕南方常見的暴風雨。隔壁另有一間夏季避暑屋，除了屋頂跟兩面牆就沒什麼了，屋簷下坐了位老嫗以及幾個孩童，一起剝著玉米殼。有個歐康尼戰士對那老婦人叫了一聲，老婦人笑了起來。

　　房屋與農田越來越密集，之後來到城鎮，依靠在一道大河灣邊。離開碉堡以後，這是他們見過最大的河流。

　　以城鎮而言，這裡有相當地利，許多橡樹、榆樹、胡桃木掩住酷熱太陽，房舍間那片黑土給隨意遊蕩的人狗雞豬牛踏得平順光滑，要開舞會也不成問題。但富蘭克林不大明白，豬跟牛怎麼不會闖進田裡頭呢？

　　鎮上一隅有排木頭柵攔，沒有大門，但有夾出一條窄路。一行人從中穿過，到了個長方形廣場，周邊有大概二十棟房子。沿著那排門廊走過去，路尾有間較大的圓屋，外牆是白灰泥，上頭有許多象形動物符號。其中一些尚可辨認，例如豹、熊之類的，但有一些則是東拼西湊，如蛇、鳥、貓、人組合在一塊兒，說不定還有其他一時看不出的生物。動物圖形以外，還有純粹的幾何圖案，圓圈、鋸齒等形狀，富蘭克林這才驚覺原來之前就看過了，跟戰士身上的刺青一樣，不知道會不會是比較原始的紋章？

　　廣場中心有根柱子，看來高約三十英尺，幾個男孩子拿個奇形怪狀的棍棒將球對著柱子打，那棒子形似網球拍，但頭卻又很小。每個男孩都握了兩枝棒子，左右各一，富蘭克林對於他們在半空截球那矯健身手大感詫異，且又看見他們將球打向柱頂上可能是熊顱的骨頭，反彈回來之後繼續。

　　費斯科下馬，跟某棟屋子前面一位老人說了些話。富蘭克林心想那老人難道是個酋長？但看不出他身上有什麼代表地位的裝飾，除非渾身上下的墨青色刺青便是權力象徵。

　　靜靜交談一會兒以後，費斯科回到馬背上，一行人繼續前進。

　　渡過歐康尼河後往西走，土地看起來更加豐饒，富蘭克林計算著這片廣闊土地若能全數善加利用，生產力不知有多巨大？風景雖然美，肥沃的黑土上卻沒有種植太多食用作物，這一點總令他覺得可惜，北方不少殖民區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挨餓。卡羅萊納雖然不缺糧食，但富蘭克林吃稻米真的已經吃膩了，已令他感覺世界上只有這東西可吃似的。他看到這兒的土地，心想不知道能種出幾噸的小麥，更不用說他已經見證到此地牧草培養出怎樣肥壯的牛馬了。

　　富蘭克林也盤算著，倘若真能與柯威塔結為聯盟，也許可以請他們飼養更多牲畜，順著原路就可以運回查理鎮高價賣出，這麼一來雙方都受益。麥佛森之前說柯威塔人相當精明、很懂得做生意，那他們何樂而不為？

　　後來他就一直想像著不虞匱乏的大同世界，也動著腦筋思索怎樣的發明能夠達成這境界。旅途中他已經習慣馬背搖晃，甚至可以一邊騎乘一邊留下筆記。

　　太陽快下山時他們紮營，隔天富蘭克林很早起床幫忙備馬，他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柯威塔這大城的模樣。

　　將各自吃草的馬匹趕在一塊兒，花費的時間屢屢較他預期為多。夜裡放牠們出去覓食前，雙腳間繫上繩子、頸上掛著鈴鐺，為的便是翌日方便找回來，但即便如此馬兒還是常常可以跑得頗遠。

　　接下來這天的路途與前一天差異不大，透過樹梢看見的天空還是藍得濃烈，行經這兒常見的大草原時，這片藍天如同一片熨過的亞麻布從頭頂罩下。

　　接近黃昏時又穿過一片草原，有個物體引起富蘭克林的注意。外型像是大山丘，但形狀卻非，頂端是平的、有明顯的四個邊，端詳一陣子以後富蘭克林聯想到書上的巴別塔或者埃及金字塔。

　　「那是什麼？」他問麥佛森。

　　「常見的舊城鎮。」麥佛森問了一下嚮導，結果嚮導回答了一大串。「費斯科說那是柯威塔和卡希塔人從西方來到這裡之後，一開始居住的地方。那兒很古老了，現在也沒有人住。」

　　「為什麼不住了？」

　　「他說住在那兒，人會著魔，跟那些……嗯，我猜你會說是巫師、惡魔之類的東西混在一起。他還說現在那兒晚上一樣會傳出怪聲，不知誰在打鼓、跳舞什麼的。」

　　費斯科又說了幾句話，接著緊張地笑了笑，還策馬加快速度。

　　「他不想在這附近過夜，」麥佛森代為解釋：「所以想走快點。」

　　經過更多類似的古代建築，有一些體積相當巨大，以富蘭克林目前對印第安人所知來說，還真難相信這是他們建造的東西，而他也從未聽說過印第安人花時間蓋這樣的玩意兒。

　　但話又說回來，如果要將富蘭克林對於印第安人「不懂」的事情寫下來，也會寫出好幾本鉅著。據說墨西哥一帶的印第安人有些相當驚人的建造物，搞不好他們又開始築起這類東西──有消息說西班牙奴隸主人遭到推翻，印第安奴隸、農奴都自由了。對於殖民地白人而言，不啻又是一項警訊，黑人加上印第安人，對上白人可是十比一的懸殊數量。白色統治的時代已經結束，這點富蘭克林深信不疑。英國殖民地的人民不願意接受這個現實的話，只剩死路一條。

　　另一條路就是任默勒庫為所欲為，這麼一來也許不管什麼人都會死。但他提醒自己──先一步一步來吧。

　　「你剛剛提到『卡希塔』是？」

　　「是另一個部落，很久以前就與柯威塔聯手了。柯威塔扮『紅臉』、卡希塔扮『白臉』，這意思是說柯威塔專門打仗，而卡希塔就專門跟別人談和。所以他們也有兩個大頭目，一個負責打仗、一個負責不打仗的場面。」

　　「那我們為什麼去柯威塔？」

　　「這幾年他們可是一直都在打仗喔。」

　　抵達柯威塔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柯威塔是富蘭克林見過最大的印第安城鎮，好幾英里範圍內都是住家、田野，還以粗木樁架起圍牆，保護了上百棟房屋。這裡也有廣場，自然比之前歐康尼鎮上那一座來得大，廣場上那根桿子由頂至底都給包住了。富蘭克林原本以為包覆桿子的是馬尾，後來定睛一看，赫然醒悟，心頭一震，竟是上百張的人頭皮。

　　行進中，四周有許多孩子拿著玩具武器──他希望真是武器──口中喊著戰嚎之類聲音跑來跑去，但他們的隊列剛靠近，大人便出面要他們先靜一靜。這些印第安人身上穿的東西只比出生時多一些，尤其女性居然也沒上衣，反倒極少數男性穿了以威尼斯、卡羅萊納所產布料製成的寬鬆無袖衣服。

　　富蘭克林實在不想盯著女人看，只是有一些算是相當漂亮。過了一會兒，他忽然明白就算看也不會被當成登徒子，她們原本就不穿上衣的。

　　這城鎮也有一樣的圓屋子，而且是非常之大，簡直像是個劇場，應當容辦得下兩百人。圓屋前面聚了大概二十個印第安人，年紀從二十五、六到一位可能是百歲人瑞都有。

　　「最好先下馬。」麥佛森見狀說：「在圓屋子前面那群人，就是我們要找的對象。希望你不會把煙草給用光，這些人談判的時候都愛抽煙，我們也要準備送禮。」

　　「你說那位領袖的名字是？」

　　「伽奇里，就是披著羽毛斗篷那一個。他旁邊的多半就是卡希塔的頭子，但我也不認識。其餘的應該是各族族長、小部落如歐康尼的酋長之類吧。」

　　「該來的都來了。」

　　「記得別從廣場中間切過去，要順著日落方向繞過去，這是他們的迷信。」麥佛森說。

　　「那桿子上是人頭皮？」富蘭克林想確認這點。

　　「一點也沒錯，很歡樂的風俗是吧？」

　　「可以讓人停下腳步先三思一下。」他酸溜溜地回答。

　　鎮定下來之後，富蘭克林回想奈恩提督教過的印第安式行禮如何發音，不過走到那群大小酋長前頭時，雖然心中期望很高，那聲招呼卻哽在喉嚨裡。

　　大圓屋中走出一群人，怎麼看都不是印第安同胞，他們穿著紅衫、黑色船形帽繡有白玫瑰勳章，還帶了四台塔羅斯。大太陽照在機器人身上，反射出藍灰色光芒，看來像是幾隻黯淡的甲蟲。

　　富蘭克林一眼就認出了帶頭那人。「施緹！」

　　其實在他認出謀位者手下之前，巡警也迅雷不及掩耳地有所行動，卡賓槍從肩頭上了手，麥佛森一瞬間拔出兩把手槍。一轉眼四十個柯威塔戰士也從周圍的屋子衝出，手裡毛瑟槍上了膛對準他們。

　　「富蘭克林先生！」施緹回叫道：「能在這兒重逢真是令人高興，希望您有好好考慮過我的提案。」

　　「白癡！」富蘭克林低罵了一句，不過他罵的倒不是施緹，而是他自己。接著他揚起聲音，對那披著羽毛斗篷的老先生開口：「伽奇里大齒長，敝人班傑明．富蘭克林，由南卡羅萊納正統政府任命為大使，前來與您會晤。敝人代表者包括切羅基族、阿巴拉契王國、阿吉利亞侯國，以及所有英國殖民地正統政府，在此敦請您正視在下率領之使節團，不要聽信我們敵人的恫嚇之詞。」麥佛森替他翻譯成印第安語言，施緹在一旁聽見淡淡冷笑a

　　伽奇里看似沉思了一會兒，開口回答時也由麥佛森一段一段翻譯為英語。

　　「他說，他並沒有請你過來，還說他與英國國王達成協議。英國政府願意提供大量的槍枝武器，英國殖民地做不到。他說他不想接待你，或是任何代表，因為殖民地已經侵犯他們的領土，他尤其對於已經跟阿巴拉契、西班牙人結盟的勢力不感興趣，阿巴拉契人跟西班牙人已經殺死太多柯威塔人了。」

　　「之前的協議呢？」富蘭克林追問：「與布林姆皇帝締結的條約？」

　　「他歸他、我歸我，他已經去了鬼域，所以不必再提。柯威塔人有共識，英國國王可以協助我們對抗敵人，但你們小氣吝嗇，說不定其實是怕了我們。原因已經不重要，反正結果已定。」

　　「這個人他說謊，他真正代表的勢力是──」富蘭克林努力回想紅鞋說過的那個詞，「是『哈塔克．歐克魄胡悉』，也就是惡靈。」

　　「那是巧克陶語，不是穆斯科基語。」麥佛森低聲解釋了一下：「我照意思翻譯過去吧。」

　　會談又一陣沉默，富蘭克林開始體認到這根本只是個假裝有互動的手段，其實伽奇里早有定見。大酋長回答的內容，聽來也印證了這項猜測。

　　「我言盡於此，議會也已經聽過你們的意見，若有必要，議員會重新考慮你們的說詞。」

　　「那我們走吧，這些人總沒理由要殺死我們或者囚禁我們吧。」

　　伽奇里一聳肩，沒有多說什麼。

　　「施緹那邊已經宣誓要跟我們討血債，」麥佛森說：「等於柯威塔也與我們宣戰了。」

　　「什麼？我們又沒跟他們動過手？」

　　「『你』的話確實是沒有，但這不重要了，反正柯威塔人老早看卡羅萊納人不順眼，殺哪一個都沒差。」

　　富蘭克林盡力保持氣勢：「我們懷著好意前來，殺死我們違背了基本的道義。」

　　麥佛森又翻譯說：「放下武器，否則就死在這兒。」他轉頭跟富蘭克林討論，「我想不管怎樣，他們都想大開殺戒。」

　　富蘭克林抿著嘴，看看四周情勢。使節團遭到五十枝槍包圍，這還沒將塔羅斯算進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最後嘆道：「死了就一了百了，大夥兒先放下武器吧。」

第二十八章　辛提．拉毘塔

　　遠方傳來爆裂聲，代表一顆彈丸已經爆成火球。不一會兒，又一次爆炸。

　　營地裡的蒙古人也立刻有了反應，他們逃竄出來，好像遭到頑皮男孩騷擾的蜂窩那樣，紅鞋又聽見裡頭有人以奇怪的語言下命令，接著蒙古兵便對著灌木叢射箭。這些人手上有沒有火藥或者魔法武器還不得而知，他們說不定保留起來，等找得到敵人時才要發射。

　　紅鞋和殤將綁馬的繩子給切斷，馬兒自然慌張地叫了起來，不過煙硝味原本就會使馬緊張，蒙古兵自己的騷動也掩蓋住馬兒的嘶鳴聲。

　　除了繫繩外，也有些馬雙腳被捆住，紅鞋小心著不給牠們踩傷，將牠們也放了。另一頭，殤也完成了任務，動作非常俐落。

　　兩人行動即將結束時，紅鞋一回頭卻發現行蹤已經暴露──精準一點的說法是，蒙古兵發現馬兒脫困了。那蒙古兵個頭不高、雙膝外翻，眼睛望過來正好瞧見紅鞋；雖然紅鞋以荷香緹隱藏自己形體，對方看見馬匹想走還是開口大叫，卻給紅鞋一記飛斧斷了咽喉，咯了一聲倒地不起。

　　「快走。」他對殤說完，自己抓了一匹馬兒身上配的奇形轡頭跳上去。

　　林子冒出的火舌越發明顯，蒙古兵也相繼想要騎馬逃亡。紅鞋用斧柄拍了拍馬兒想將牠們趕走，這些馬兒嗅到煙味也不需要人催，一下就跑了。

　　但天色太暗，附近原野上又太多灌木叢阻礙，馬兒起初不知往哪兒走好，漫無目的地繞著圈圈，還互相撞在一塊兒。蒙古人說穿了還是善馬術，縱使狀況混亂，還是一個一個趕至馬兒身邊。紅鞋腳下喘了馬腹幾次，卻只覺得身處洪流之中，明明一個浪打過來就可以將自己沖到沒有敵人的地方，但這浪卻怎麼也搆不到。

　　眼靈蜂擁而至，這種惡靈單獨行動的話不足為懼，但數量這樣大還是很可怕。更麻煩的是眼靈通常會帶來更棘手的敵人，例如在威尼斯對戰過的納．魯撒．法拉亞，或者是沒頭皮的男人。

　　單是這麼想的時候，他已經感應到遠處有相當巨大的東西正在移動。

　　這感達覺不是沒頭皮的人，卻也不像是又長又黑的怪物，紅鞋實在判斷不出來那是什麼。

　　又有一個蒙古人欺近，想要攔截殤跟她的馬，殤也還有隱形術護身。

　　紅鞋又擲出斧頭，這次準頭不好，以斧背敲在目標上，不過擊中的是蒙古人的頭，所以那士兵還是痛得跪下。他一起身大叫四處顧盼，紅鞋與殤卻已經衝出樹叢，一路上折斷不少細枝。這下子那群馬看到了一條活路，火災引發的大霧早就燻得無論人馬都受不了，於是牠們全速衝刺想要逃出去。紅鞋的臉頰、赤裸的上半身都給枝枒刮得亂七八糟，有些樹枝比較粗，劃出的傷痕很深，還有一條樹枝位置比較矮，差點兒將他從馬背上勾下來。他感覺得到殤在左側，卻沒辦法以肉眼看見。

　　「馬想往哪兒跑就讓牠們去，」紅鞋對她大叫：「我們要──」

　　他頃刻之前感覺到的東西一下子便襲擊過來，那是個難以形容、只想殺害生命的靈體。靈體先撞在殤身上，因為那是紅鞋靈力分布最弱的一點。扭曲光線的靈氣從殤身邊散去、露出一條裂縫，那靈體趁隙進入後像獵犬聞到氣味一樣，直朝紅鞋撲去。殤雖然形跡敗露，但至少安全無虞，魂魄還沒有離身。沒有干涉靈界能力的人，所受到的影響也小得多。

　　對於紅鞋來說可沒這麼簡單，惡靈傷不了他的身，卻可以抓住他魂魄散溢出的靈氣，當作碎布一樣扯裂，讓他會成為沒有魂魄的行屍走肉。

　　甚至有更糟糕的情況：惡靈有可能吞下他的魂魄，並且強佔他的肉體。

　　現在面對的靈體便打算這樣做，它在紅鞋魂體上切開七處，想要仿造黑水流入破壺般地竄進他的體內。

　　紅鞋無法在處於中間的人界對抗這惡靈，他必須超越這個世界，到達這不知名敵人所在的渾沌之中才可以反擊。他雙手緊緊抓住馬鬃以後，慢慢轉移注意力，心裡祈禱著身體不會在意識遠離時忘記自己該做什麼動作。

　　他的魂魄掙脫黏土皮囊的拘束，潛進了幽界之中，這裡冰冷晦暗，宛如深潭。幽界存在於時間之前，延續至時間之後，在這片黑暗中所有光明之物都只像是一層薄薄的漆。

　　界域交會之處有道斷裂，像是水滴凝結，卻又還沒重得可以自葉梢滴落那一瞬。處在這斷裂之中有種異樣的平靜，剎那不斷延長，彷彿透過海船上彎曲的望遠鏡──紅鞋看見太古之中，中間的人界尚未出現，底界的水與天交會，四面八方都毫無阻礙。深淵與蒼天諸王如波濤翻騰，如颶風盤旋，它們享受自由，尚不明白自己多麼龐大而有力。

　　然後以太陽為眼的哈希塔利將其巨手伸入水中，挖起水底的泥與土，將泥土鋪在水面烘乾以形成乾燥的陸地──結果水中的王者們因此鎖死在幽暗冰冷的深淵之底，與天界永遠分離。不知哈希塔利是有意或無意，祂又從下界帶了孩子上來，以黏土包裹這些孩子的身體，這些新生命就此活在新生的平坦中界裡。

　　但在下界內，憤怒醞釀為仇恨、歹毒，下界的主人發誓展開復仇，鑽過大地的孔隙製造各種傷害，計畫要顛覆哈希塔利創造出來、走在它們頭上的新種族。大地的孔隙包括山泉、洞穴、湖泊等等，但為它們所用那最暗最廣的界域縫隙，就是人心。

　　那滴水珠終於落下去，無限的一瞬間結束，紅鞋正站在敵人面前，而那敵人也是第一次看清楚他的存在。

　　下界之中雙目所見並非真實，好比描述一物之言語也並非該物之本質。

　　不過，紅鞋看見的一切可以使他理解、給予他戰鬥的力量。

　　但他看見的東西真是駭人。

　　敵人渾身閃著光，身體上有千萬片黑曜石般的鱗片，蜷曲延伸、無所不至。這怪物的翅膀像是蝙蝠，但爪子卻是蛇，末端不斷搖擺，發出嘶嘶嘶的聲響。翅膀在紅鞋頭頂蔓延開來，像是蛇身所構成的天蓬，而天蓬更上方就是巨大軀幹的真正頭部，露出響尾蛇般凹陷、傾斜的眼睛，又黃又綠的色澤與毒液無二，可是這怪物頭顱中間，卻又有第三隻眼發出太陽般的光芒。怪物帶來濃烈刺鼻的麝香味混雜著毛髮燒焦的味道，會喜歡這種環境的大概只有蛆蟲而已。

　　「找到你了！小偷。」那聲音如同一千隻蟬同時說話：「你膽敢挑釁我族，竊取我的僕人，自以為可以破壞我族大業。你很奇特，也很強壯，但是我們瞭解你，現在就要了結你。」

　　那怪物沒待他回答，第三眼的光芒越來越強，紅鞋感覺自己臉上的皮膚扭曲變形，好似要直接從骨頭剝落一般。

　　這是他所遇過最強大的靈體。當初納．魯撒．法拉亞也是尾隨他好幾個月以後才敢動手，等待的也是他最虛弱那一刻。但眼前這魔物毫無忌憚，它更古老更黑暗，即便是「又長又黑的怪物」最強大的一個也沒有它難纏。

　　但紅鞋仍舊奮力抵抗。「你還真狂妄，」紅鞋嘗試激將法：「居然用了辛提．拉毘塔【註：巧克陶語中對於美洲原住民神話內有角巨蛇的稱呼。此種神話生物見於各族傳說之中，各有不同說法，但多和水雨、雷電或者響尾蛇有關。】的形狀。巨蛇可以創造出河川湖泊，下界最強大的便屬它了。你是挺厲害，但我可懷疑你是不是真有那種力量。」

　　「你看見的我，就是你想要看見的。」那怪物回答：「我跟你說的那些一點關係也沒有，如果你看見的我，是這個世界最強大的力量，那就代表我是你所見過力量最大的一個──當然，也不會有下一個。」

　　「像你這種東西，我已經吞下去過了。」紅鞋毫不退讓：「一個匡納卡夏。他警告過我會有『上位者』，也真的找來一個又長又黑的怪物，但那怪物也給我吞了，只是它又告訴我會有更強的出現。你們這些惡靈前仆後繼地來，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我打敗，一次又一次前仆後繼地來，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我打敗，一次又一次告訴我下一回就能要了我的命。我聽得很膩了，你到底是不是它們說的那一個呢？裝成辛提．拉毘塔的傢伙，你真的夠強嗎？比那些敗在我手下的兄弟都要強嗎？我懷疑得很！」他只是唬弄對手，但這番謊話倒是說得很完整。

　　那巨蛇說起話颳起狂風、灑下火雨：「隨你怎麼想，反正你的命我要定了！」光芒一閃，這怪物尾巴甩動，散出的惡臭充斥在巨蛇尾巴落在紅鞋四周，朝他收束過來。惡臭充斥在紅鞋肺部，味道像是以腐爛雞蛋釀成的酒，紅鞋忽然間整個人鬆弛下來。為什麼要抵抗？為什麼要一直裝作很英勇的樣子？他輸定了啊，辛提．拉毘塔會吞噬他的魂與魄，將他的肉身據為己有。自己就算還能剩下什麼，也只是一縷幽魂，像頭病懨懨的狐狸在黑夜中孤獨、失落而愚蠢地吠叫。

　　但他終究沒有乖乖認輸。他早知道這一天會到來，也早就在自己的靈體腰間藏了鋼鐵般的兵器，那可以是一把刀，也可以是一枚子彈。總之，那是他最後的手段，事到如今他沒辦法再猶豫。他不知道這一招到底有沒有用，但若是沒用他也死定了。

　　吞食了又長又黑的怪物以後，他將那惡靈的精魄據為己有，可是有一部分特別黑暗，他不敢也不想碰，那部分他自認無法消化。不過他卻留下這東西，以歐洲人鍛鍊金屬的方式加以鎔鑄，每一年他都在這武器上賦予新的力量，所以這武器的力量也越來越不一樣。

　　紅鞋將這股力量釋放出來，感覺自己的精魄散開後又重組，然後是送出遠遠勝過一切的無比力量、無比快感，但那衝擊也是他此生中所僅見。

　　於是他從那龐大的怪物中間穿過，一路上不停地啃食。他心中滿布了鱗片，堅硬得如同鐵塊。他還將怪物發著光的第三隻眼也吸入體內，接著他覺得自己的血液好像化為鐵、身體好像化為石，而精魄卻成了一團火。

　　※※※

　　紅鞋醒來時覺得附近景色一片灰，腦袋一團亂，周遭世界失去顏色的同時，卻有種刺鼻氣味做為補償。淡淡的燒焦味持續不散，紅鞋不禁聯想到在另一邊……也罷，身邊近處傳來蜈蚣糞便與葉霉的氣味，還有另一個人身上的汗水味。

　　他眼睛漸漸可以聚焦，濛濛灰色原來是洞穴內壁，入口在哪兒他望不著，但有一絲淡淡光線從遠處射來。

　　殤坐在他附近，兩眼闔上。

　　紅鞋躺著好一會兒沒動，回憶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們聯手從蒙古人營地偷了馬，到這裡的情節他都還記得，但之後怎麼了，他卻想不起來。紅鞋嘆口氣，坐直還在酸痛的身體。

　　殤馬上睜開眼睛，擱在她大腿上、明明已經用光彈藥的高能槍也一瞬間就到了她手中，瞄準了紅鞋。殤的眼神裡，帶著紅鞋完全可以理解的殺意。

　　「是我。」他淡淡說。

　　可是殤的手槍卻沒移開。

　　「妳知道這是哪兒嗎？」

　　「你帶的。」殤短短回答。

　　「我帶的？」

　　她帶著戒心點點頭：「到處都是敵軍，你帶到這兒來。」

　　「我不記得了。」

　　「你瘋了，就像──」她皺著眉，說了幾句紅鞋聽不懂的話。殤看來也頗感無奈，但她的法語說得不清不楚：「你不……呃，不積德？」

　　「我不記得，是『記』。」紅鞋糾正她的發音：「嗯，我想不起來。」

　　「不記得……」她自己練習了一下，發音比較標準了。

　　到底怎麼一回事？他猜想自己曾與靈體作戰。紅鞋閉起眼睛，試著感應自己的陰靈，結果發現完全找不到，一個也不剩。

　　但有點不對勁，通常失去陰靈，伴隨而來的是強烈的失落感，這一次卻什麼感覺也沒有，只是全身酸痛而已。他覺得自己的精魄還很充裕、很強壯。

　　「我出去看看地形。」紅鞋對殤說。她聳聳肩，看似不在意紅鞋到底想幹麼。或許他真的不在意。

　　殤是個奇妙的女人。紅鞋當時出手相救，一方面是欽佩她的勇猛，另一方面是體諒她的復仇意念──還有一個原因是她武藝出色，當時要從軍營逃出去，能多一個打手就是一份力量。其實紅鞋沒想過殤會跟在身邊這樣久，她在故鄉還有親人吧……仔細想想也未必，說不定她家族其他人都被殺光，村子裡沒有人保護她，或者值得她保護。

　　現在他與殤算是有共同語言了，勉強算是，不過殤似乎沒打算解釋自己的行動目的，但逼問她卻又顯得很失禮。

　　可是紅鞋能夠判斷一件事：殤原本不怕他，但現在卻怕了。她掩飾得很好，但紅鞋看見她拿著沒子彈的武器的模樣，還有當時的目光。殤這女子不會隨隨便便膽怯，她看見了什麼？

　　山洞入口狹窄，但還容得過兩匹蒙古小馬躲進這裡頭。外頭是很常見的矮樹林，天色還暗，微光不是晨曦，只是多雲中的一點點亮。現在紅鞋嗅覺異常敏銳，雨滴中的味道都如海風般尖銳。

　　隱隱約約中，他聞到了人與馬的氣味。

　　紅鞋小心翼翼地爬上山頭，山頂並不是附近地勢的最高點，但也高得足夠讓他看見，至少方圓幾英里內的人類，應該就只有他跟殤兩個而已，也就是說他嗅到的人應該騎馬早就通過了這塊地。

　　阿扯、嘯石、沙皇到哪去了？如果計畫進行順利，他們應該拿到馬，正朝著威其塔村落回去，並且得到嘯石族人支援。但若出了錯……

　　現在也無從得知。紅鞋可以做一些陰靈，派它們出去偵察，可是陰靈不太擅長這類工作，它們的眼睛無法清楚辨認出中界的事物，看見的只會是創造之前與之後，但「被創造物」本身，卻是陰靈所難以理解的東西。

　　紅鞋決定還是要製造陰靈。這個舉動很危險，恐怕會引來惡靈的注意，但這他現在有機會，而且即便他不知道原因，他卻肯定自己有這份力量。製造陰靈不是件愉悅的事，不過他覺得找到朋友比較重要；要是朋友壽命已盡，他當然也無能為力，但若他們又被捉了……唔，其實他也是無能為力。也該面對現實，在這異土上想要對抗人類與惡靈組成的大軍根本沒有希望，身處這片狂潮中，紅鞋只能對族人盡力，製造一個信使進入長老的夢境與他們聯繫。其實他很希望可以面對面跟族中大老談談，討論面對鐵人大軍時，該加入？還是要抵抗？或者乾脆逃走？但換個角度想，也還好他不用參與這會議，否則要對此做出決策真是個重擔。

　　他又嘆息了一聲，然後開始集中精神。這時候他又不禁希望身邊有祖傳煙草，事情會簡單得多。

　　回去山洞，他看見瘍跟自己離去時幾乎同個姿勢。

　　「我得做件事情，」他說：「我要施展一個法術，結束之後會很虛弱，恐怕沒力氣防禦。妳懂吧？」

　　「懂，我保護──保護你？」

　　「妳直接離開比較好，我施法以後會引來敵人。」

　　「那為什麼施法？」

　　「是不得不。我必須告訴族人這裡發生的事情。」

　　殤凝視紅鞋好一陣，紅鞋也忽然看穿了殤那冷若石的外表下藏著什麼。像她這樣一個女孩，以前一定總帶著笑容，原本有一天會與人共組家庭，甚至當上祖母。

　　「以前我也有族人、有家人，」她回答：「現在卻只知道報仇。有族人……是件好事，你還有族人。施法吧，我會幫你把風。」

　　紅鞋看著營火，火燄是上界觀望這世界的眼睛。「謝謝，」他開口，並將自己的手槍遞給殤，「要是我的靈魂沒回來，妳得把我殺了，懂嗎？」

　　「懂。」

　　「好。」

　　然後紅鞋開始吟唱咒語。

第二十九章　補給線

　　「奧雷拓普將軍？」

　　奧雷拓普微微睜開惺忪睡眼，叫醒他的人有著一口濃厚的內陸腔調，原來是史摩斯中尉。

　　「怎麼了？」

　　「奈恩提督終於透過以太抄寫機傳回情報，他恭喜您四戰皆捷。」

　　但他心裡可很懷疑這是不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殖民地聯軍始終無法減緩紅衫軍進勢，但承受的傷亡卻越來越嚴重。唔，聯軍每折損一人，大概可以換到對方兩、三條人命，還有一艘逼近的飛船也被他們給炸了，可是紅衫軍也越來越狡猾，很慢卻很紮實地將殖民地聯軍朝摩爾碉堡逼回去。再過兩天，前線就會被推回到碉堡一帶，之後該怎麼辦？

　　奈恩或許有點子，所以奧雷拓普趕快從史摩斯手中接過通訊。

　　一如奧雷拓普所料，奈恩並不打算守住碉堡，而是照之前的說法，將率領剩下的部隊南撤到侯國內。也罷，奧雷拓普本來就很不放心侯國領地會得不到駐防。

　　信上其他部分就複雜多了。他揉揉眼睛、站起來活動一下，靴子裡兩隻腳相當酸痛，背也一樣，還有他整張臉常常承受高熱所以燙得發紅。他跟托摩奇奇一樣，都老了。

　　天氣很不好，不過對於聯軍反而是項優勢。謀位者的軍隊成員有很大比例是蘇格蘭人，碰上這種濕熱環境他們可是一個頭兩個大。反之，巡警、印第安人、黑人大半輩子活在這兒，可是相當習慣了。現在兩軍交鋒時，越來越多敵人不穿軍外套、甚至襯衫，當然也有些人是中暑倒地之後給同袍扒了衣服下來。但紅衫軍依舊排山倒海而來，此外奧雷拓普還懷疑謀位者麾下並不只有紅衫軍。

　　「幫我找帕門特、烏諾卡、托摩奇奇三個人來，」他吩咐副官：「我得跟他們好好談談。」

　　※※※

　　奧雷拓普叉了叉營火餘燼，有一兩秒時間出神思考──有誰想過一根木柴裡頭可以蘊含那麼多的光與熱？一般人沒有想得這麼深遠吧，只是隨手撿了根胡桃木，但透過鍊金術的作用便能釋放這股能量。那麼，為什麼看見鋼鐵中、或者空氣中的奇妙力量，還要覺得訝異？

　　太古時代想必有人類初次見到火燄的瞬間。亞當被逐出伊甸園以後可能便會看見火，那時候的他也覺得吃驚嗎？就像是奧雷拓普看見以太抄寫機、高能槍、飛船這些東西一樣？

　　或許吧。可惜火燄即便也同樣神奇，卻不是他現在所要面對的問題。

　　「我們現在最大、最大的問題，就是飛船。」他對其他幾位將領說。

　　「嘖嘖，」帕門特接口：「魔槍不是挺有用的？飛船一靠近就打下來啦。」

　　「我說奧雷拓普沒把飛船當武器。」烏諾卡說。

　　「的確不是。問題在於敵軍不需要補給線，你們想想──要是他們也用貨車運送糧食飲水的話，對於我們作戰是不是大大有利？隨便砍片樹林可以拖他們好幾天清路，隨便挖條壕溝可以逼他們繞道而行。現在呢，他們移動的速度跟我們幾乎不相上下。」說到這兒，他氣得又戳了一次營火。

　　「所以我們得把飛船都打下來囉，」帕門特說：「那只要幾個人湊上去打開魔槍就可以了。」

　　「說得一點都沒錯，想必對於帕門特先生來說，這任務一點都不難。」奧雷拓普一點兒也不想掩飾語調中的酸意。

　　帕門特聽了滿臉通紅，但是也沒回嘴。

　　「現在我需要的，」奧雷拓普繼續說：「就是一個可以靠到那麼近的辦法。」

「交給咱們。」烏諾卡頭也不抬便說。

　　「先生您說什麼？」

　　「我說我帶人去，你聾了還傻了？」

　　「烏諾卡先生，請注意你的語氣。然後，我聽見了，但我可不知道『我帶人去』是書上查得到的『戰術』，我需要更精確的計畫。」

　　烏諾卡眼珠子一滾：「我帶人藏在林子裡，敵人過來，我們等他們過去──從後面慢慢撲上去，像小老鼠，之後把飛船搞下來。」

　　「您的意思是要我將除靈器，也就是我們唯一可以對抗飛船的護身符，交給你們帶走？」

　　「不必，我們用彈弓把飛船打下來。」烏諾卡也一副酸溜溜地說：「廢話！我們當然需要魔槍，你自己一開始不就說了？」

　　「長官，」帕門特插嘴說：「讓我帶十個巡警──」

　　「不。」奧雷拓普回答：「烏諾卡說得對，這個任務適合黑人進行，擅長集結作戰的隊伍要留在這邊。」不過將魔槍交給他們真令人擔心，要是他們不回來怎麼辦？

　　但他把這念頭先丟到一旁。誰上都無所謂，最有可能的局面是無法靠近，先被敵人發現之後宰光。相對而言，折損黑人總比少了其他可用的部隊好。

　　但放任他們將魔槍帶走，不派人過去監視……

　　「烏諾卡先生的決定相當有勇氣，」奧雷拓普說：「也相當具有榮譽感，但是公平一點的話，可能由所有部隊共同分攤這個任務比較好。」

　　「你是不放心魔槍吧？」烏諾卡冷笑，露出白牙。

　　「沒有的事。」奧雷拓普不肯承認。

　　「那就我的人去，今天晚上就走。」

　　奧雷拓普聳聳肩：「好吧，那麼，烏諾卡先生，你該開始準備了。」

　　※※※

　　烏諾卡沒有食言，天亮時他已經帶著黑人們消失。奧雷拓普配合他們行動，提高游擊的騷擾次數，好使紅衫軍顧前不顧後。他採取的作法很簡單，只對詹姆斯軍隊的士兵頭皮提出懸賞，符合條件就有賞金可拿，由於他之前類似的措施都有守信用，印第安人也非常吃這套。

　　但紅衫軍還是節節進逼，戰線已經快要退至摩爾碉堡。

　　「我們又得循原路退回去了，可還真惱人。」菲拉蒙．帕門特嘆道。

　　「這原本就在預期之內，」奧雷拓普對他說：「以前線堡壘當作避難據點，一開始大家就知道不可能忽然逼退敵軍。」

　　「連摩爾碉堡我們也不守了？」

　　「不守。取得補給以後，就把碉堡燒光。」

　　「奈恩已經撤退了？」

　　「他留了一小批人駐守，防止柯威塔或其他勢力偷襲，但基本上是都撤退了。已經有探子看到詹姆斯那邊的軍隊開始靠近侯國邊界。」

　　「喔。」帕門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你不想回去嗎？那兒才是你的土地。」

　　奧雷拓普咬牙道：「有人叫我把所有殖民地都當成自己的家園，我也只會這樣子辦了。等我們這邊解決以後，還有需要的話就趕去跟奈恩會合、並肩作戰。」他又嘆口氣，「我也不喜歡撤退，還好亞瑪庫洛和克亞瓦人會持續進攻，這樣還可以拖延一陣子。希望這樣一來，紅衫軍那方會一直以為我們就在隔壁山頭，逼他們放慢行軍速度。」

　　「等他們看穿我們的把戲？」

　　「他們會以為自己打贏了。」

　　「這樣不算嗎？」

　　奧雷拓普抓了抓佩刀刀柄：「可沒他們以為地那麼簡單，至少我還會給他們點顏色瞧瞧。」

　　帕門特聽了笑道：「多帶幾個詹姆斯的人陪葬是嗎？」

　　奧雷拓普皺起眉頭：「帕門特先生，我個人一直認為，擁護詹姆斯當國王並沒有錯。這件事情我悶在心裡很多年，不過漢諾威王室也滅絕了，所以沒什麼分別了。說實話，我沒法子接受你們把敵軍講成是保王黨、詹姆斯派之類的說法，那不是事實，現在穿著紅軍服的人不知什麼緣由，以為自己服侍的是斯圖亞特家，但這大錯特錯。就我這單純的腦袋來看，他們效忠的其實是沙皇，再不然就是惡魔。當初擁護詹姆斯二世的人，現在應該會與我們並肩作戰，可惜我們的敵人看不清楚這一點。而我們這陣子殺死的人，也只是心地正直卻受到邪惡矇騙的可憐人。」

　　「我瞭解了，將軍。抱歉，我沒有冒犯之意，其實我個人也不算很敬愛喬治國王，據說他一直沒學會英文呢。」

　　「他學不多、也說不好，嬪妃也都是德國人。我猜，連英國女人他也會說自己看不上眼吧。」奧雷拓普搖搖頭：「都是過去的事了，陳年往事了哪，帕門特先生。我們得為了自己現在擁有的東西挺身而戰，現在這片土地才是我們當成家的地方。」

　　「說得太棒了，將軍。」

　　※※※

　　兩天之後侯爵領軍回到磨爾碉堡，一如預料奈恩已經帶著大部分人離開，僅留下十人守衛此處。甫抵達，奧雷拓普便要大家趕快將可以帶走的補給品都打包起來，帶不走的東西則全部毀掉，然後無奈地要部下戳穿砲管、封住泉水。

　　烏諾卡及其黑人部隊尚無任何回訊，透過以太抄寫機對奈恩回報之後，只得到簡短兩個字回應：行軍。從這回應可以看得出奈恩那兒一樣焦頭爛額，畢竟他帶著的大批人馬中很多婦女，也以步兵、砲兵團為主，密林如此難行，前進速度一定很慢。

　　同時奧雷拓普也看得懂，這短短二字透露出自己的職責有變。之前他是前鋒，主動挑釁敵軍，像是蚊蟲一樣螫了就跑、不停騷擾對方。但是現在他要斷後了，必須確保殖民地大軍能夠平安撤退。

　　他在會議室召集軍官，解釋這個新處境。

　　「各位先生，剛剛那番話的意思也就是說，」他做個總結：「我們可以就在這兒給他們迎頭痛擊，把他們給停下來，再不然就是得將他們引往別的方向。」

　　「是可以把他們困在這兒，」一個叫做巴頓的年輕人大膽發言：「但或許維持不久──」

　　「根本困不了多久。最多幾天，然後我們死光，殖民地失去三分之一的兵力。敵人想要拿下北方，否則他們就不會派兵攻打摩爾碉堡。現在我們是擋在北方唯一的阻礙，要是我們敗了，北方等於落入敵人手中，但若我們只是分散開來，至少他們還要花時間來對付我們之後才能回頭往南打。」

　　「長官的意思是要退往更北邊，與切羅基族的友軍會合？」

　　「友軍咧！」帕門特嚷嚷道：「真是友軍的話，現在人在哪兒啊？」

　　「好問題，」奧雷拓普接話：「我不知道答案，普萊柏先生似乎認為他們族內有自己的問題，或許真是如此。不過，我也並不打算要往北邊走，我覺得往西比較好。」

　　「西邊？柯威塔人的地盤？長官接到富蘭克林還是麥佛森先生的報告了？已經成功跟他們結盟了？」

　　「沒有回音，我也不覺得他們會點頭。」

　　「將軍，那麼一來我們等於腹背受敵，您應該明白吧？」

　　「考慮到另外一點：我們得到補給，假設烏諾卡他們得手──」

　　「容我冒犯，長官，但您這樣假設恐怕太過樂觀了。黑奴沒骨氣、只會偷東西，他們搞不好帶上了魔槍，現在正在逃向牙買加的路上──說不定其實他們想去的地方是查理鎮，在那兒他們可以把魔槍賣給敵人！」

　　「夠了，」奧雷拓普打斷他：「無需再多言。」其實他自己心裡擔心同一件事，但也正因如此，他不能放任部下這麼思考，弟兄需要懷抱一絲希望，需要相信飛船遲早會癱瘓，即便這絲希望是如此渺茫。「回到我剛剛說的，如果黑人達成任務，紅衫軍就失去補給，而如果我們已經進了柯威塔人的陣地，那你們說說看，他們要從哪找到補給？」

　　大部分人一時面面相覷，只有托摩奇奇馬上聽懂箇中奧妙。他點點頭，用母語對著身邊勇士說了些話。

　　帕門特第二個會意過來：「他們得攻擊柯威塔人，但這真的是個險步，將軍。要是印第安人怪罪在我們頭上又如何？」

　　「他們會怪誰，酋長？」奧雷拓普問托摩奇奇。

　　老人沒有想超過一秒鐘便回答：「紅衫軍。」

　　「沒錯，印第安人為了復仇、為了榮譽、也為了戰利品這三個理由出手對付他們，紅衫軍敢打劫他們的農莊，就得付出代價，其實就作戰而言未必會是多大助力，但可以逼柯威塔人也加入我們這邊。」

　　「卻也可能害富蘭克林正在進行的談判破局。」

　　「如果他們還沒談好，就一定是撕破臉了。」奧雷拓普回答。

　　「柯威塔人陰晴不定，我們闖過去，他們搞不好會發火。」

　　「總得賭一賭。」

　　「還有一件事情要考量，長官。」史摩斯中尉說：「一旦我們轉往西部，那麼會與侯國以及另一邊的部隊分開吧？這樣我們回得了頭嗎？」

　　「好了，各位。」奧雷拓普嚴肅地說：「回頭本來就不是重點，我們的任務是要將紅衫軍困在南方，至少得撐住一段時間。等到我們想要回來，恐怕也只剩下『殺出血路』這一個選擇了。」

第三十章　新莫斯科

　　新莫斯科提督是個身材矮小、滿嘴鬍子，個性緊張兮兮的人。他禿頭，有個頗能嚇唬人的名字叫做林姆斯基．柯薩可夫。而提督很喜歡咬嘴唇。

　　「我堅持妳們得投降。」他第三次說這句話，透過魔鏡發出的聲音顫抖不已。

　　「絕不可能。」愛翠安回答：「等您理解這一點，我們的談判才能有點建設性。你現在服從的對象是叛國賊，他們想要篡位，我們代表的才是沙皇權威，所以我們不可能投降。」

　　「沙皇已駕崩。」林姆斯基．柯薩可夫說：「據我所知，皇位已經由安娜親王接下，戈利欽親王身為女皇代表，是聖彼得堡正式的發言人。至於妳，小姐，大牧首已經將妳斥為異端，與妳同船的人也都是共犯。妳更嚴重的罪行則是藏匿罪犯緬什科夫，並且誘拐前沙皇的女兒伊萊莎芙公主。」

　　「胡說八道！」赫丘爾站在她身後，氣得叫了出來：「你這頭矮毫豬！我──」

　　「赫丘爾，先安靜一下。」愛翠安淡淡說。

　　她將烏瑞爾召來。

　　有事嗎，愛翠安？

　　我要確定一件事。是不是不管這些飛船遭到什麼樣的攻擊，你都會幫忙？

　　默勒庫似乎嘆了口氣。我其實還不希望引來注意，但真的沒辦法的話……我會。

　　我沒辦法往前走了。想要繼續前進，想要照你說的去找我兒子，那這場仗我就非贏不可。

　　我會幫忙的。烏瑞爾說。

　　這一次，照我的只是去做，可以嗎？

　　可以。

　　她點點頭，注意力轉回提督身上。

　　「不用多說廢話了，」她輕聲說：「提督，準備交出這座城。」

　　「妳開什麼玩笑！」

　　「往窗外看看吧。」她回答。

　　愛翠安從對方艦隊中挑了一艘船，只保留一個飛行珠，將其他珠子的效力同時切斷。令那艘船瞬間下墜──但也沒像大石頭那樣一去不返。雖然距離很遠，但愛翠安還可以聽見整艘船上船員的尖叫。那艘船將要栽在地上，撞擊力道會大得足以將船身一分為二，但船上的人不至於摔死。

　　提督影像自魔鏡中消失，但沒一下子又重現了，手揪著鬍子、無法克制地狂咬嘴唇。

　　「我不會再說第二次警告，」愛翠安開口：「下一艘船會直接墜落地面，省得我的部隊占領地面堡壘還要跟你的手下作戰。反正依我們推算，你那兒也只有五十人可用吧，可真是少得出乎我們預期，還以為這兒駐軍總該有好幾倍。另外提醒你，別以為天使的兵器會有用，絕對不比你的飛船可靠多少。現在，我給你半小時考慮，另外，五分鐘準備投降。」

　　說完話，她離開魔鏡，一揮手將裝置關閉。

　　「真的打起來，我們有勝算嗎？」愛翠安問。

　　「有。」赫丘爾肯定地說：「只要妳剛剛說天使兵器沒用是真的，我這邊有一百五十個士兵，超過對方兩倍以上，除非他們還有伏兵──」他抬起頭，「那才是我擔心的狀況，不知道這邊原本的士兵都上哪兒去了？應該要比我們多非常多才對。」

　　「唔，」愛翠安答道：「這也是我們到這裡來，想要知道的事情之一。」

　　魔鏡閃著彩虹般的光芒，這代表有人想要通話。愛翠安一揮手接通訊息，不出所料是新莫斯科的提督。

　　「我別無選擇，」他啞著嗓子：「這城市交給妳，但我警告妳──別以為就這麼算了，妳自以為可以控制惡魔，但哪一天給惡魔吞了都不知道。」

　　「這我不擔心，提督大人。」愛翠安回答：「惡魔越早來，我們越早可以分個高下。請將您的飛船召回去，我的人會在一小時內進行接管。」

　　「愛翠安，」克蕾西悄悄說：「你看。」

　　她順著手指方向望過去，遠方有黃色、橘色的雲氣高速劃過。

　　「是戈利欽、史威登保、都主教。」

　　「天輪，速度很快。」克蕾西不忘提醒。

　　烏瑞爾，你能把天輪停下來嗎？

　　沒辦法，我現在很虛弱，我碰上了……抵抗。我被包圍了，如果我戰敗了就會死。我之前警告妳的事情成真了，敵人已經發現我。

　　我當時只能出此下策，她頓了頓，謝謝。

　　天使不再回應。

　　※※※

　　一登陸後，他們就發現新莫斯科像個鬼城一樣，街道上空空蕩蕩，大半房屋也都成了棄屋。

　　「是瘟疫？還是印第安人？」赫丘爾推測著。

　　「這恐怕得問那個提督，不是問我。」

　　這裡建築物多為木造，僅有少數用了石材，也只有這一點真能令人聯想到原本的莫斯科。比較大的建物，包括提督的住處、會議廳以及教堂，設計上是塔樓加上洋蔥形的屋頂。這兒街道沒有鋪磚，泥巴深至腳踝，而且味道跟愛翠安記憶中的巴黎一樣糟糕。

　　提督帶著人準備招呼她們，士兵已經將劍平舉打算降服。愛翠安靜靜看著自己的部下將敵人兵器收回來。

　　林姆斯基．柯薩可夫本人倒比她想像中高些，但顫抖得更嚴重。

　　「妳打算拿我們怎麼辦？」他問。

　　「你和你們的軍官都會被軟禁，不准使用魔鏡、以太抄寫機或者任何類似的通訊工具，但我很清楚你們一定趁著這幾分鐘通報這裡的情況了。你不請我進議會廳嗎？我們有很多事情要談。」

　　林姆斯基．柯薩可夫點點頭，在前面帶路。

　　就座在一張杉木桌前，愛翠安喝了提督部下端上來的茶，直視著提督眼睛。「事情一樣一樣來吧，這裡的人都到哪兒去了？」

　　「我不知道妳什麼意思。」

　　「這鎮上絕對容納得下五倍以上的人，能夠安置五百人的營房之中卻只有五十人不到，你就別再裝傻了。人都到哪兒去了？順道一提，我的探子已經在北邊大概百來英里外找到另一個殖民地，那兒又是幹什麼的？」

　　「蒙古人的囤墾區，中國人在那裡設了要塞。」

　　「看起來倒是比這裡還荒涼，這又是為什麼？人都跟著你的部下撤到同一個地方？」

　　提督聳聳肩：「中國人到哪裡去了，這件事情我無權過問，妳應該自己去調查才對。」

　　「你給我合作點，蠢豬！」赫丘爾吼道。

　　「他正在配合我，赫丘爾。」愛翠安要他安靜：「這裡的部隊往東進了內陸，對吧，提督大人？你碰上我毫無反擊之力，是因為人都派去進行更重要的任務了，不是嗎？」

　　「那個叛徒這麼告訴妳？」

　　「你剛剛才承認的，我不過是猜猜罷了。」

　　提督聽了氣得五官皺在一塊兒。

　　「赫丘爾，搜這楝樓，之後把提督家跟教堂也──」

　　「不准妳搜教堂！」林姆斯基．柯薩可夫大叫。

　　「我們會恭恭敬敬地搜，反正終究是會搜的。你們不都說我是異端嗎？」

　　「等著下地獄燒死吧妳。」

　　「提督你持續用這種態度的話，恐怕你人還沒下地獄就會先被燒死！另外，我們應該會在地獄碰頭吧。我敢說你可也不是什麼清清白白的人。你之前的主子沙皇陛下怎麼了？你在這整個陰謀裡頭又扮演什麼角色？」

　　「沙皇的事情與我無關。」他說。

　　「招出來，可以省去很多皮肉之痛。」

「絕不。」

　　「那我來替他說吧。」

　　眾人轉頭望向說話者，愛翠安見到他卻倒抽了一口氣，原因有三：其一，此人現在由兩個洛林護衛帶來，他說的是法語；其二是這人穿著耶穌會教士的黑長袍；最後一個原因，愛翠安根本就認識他。

　　「皮赫．卡斯第利昂！」【註：對於幾何、三角頗有貢獻的數學家。】

　　那教士大概四十歲，臉蛋細長、頗似清修禁慾之人。他眨了眨眼「小姐，我認識你嗎？」

　　他不認得愛翠安，但話說回來，他又有何理由會認得出來？

　　「我想是我單方面認識你而已，這件事情之後再提，你剛剛要說什麼？」

　　「別聽他鬼扯，」林姆斯基．柯薩可夫以俄語打斷她們談話：「反正不管他說什麼，還不都是天主教徒的一派胡言！」

　　「閉嘴，」愛翠安恫嚇提督道：「否則我只好要人塞住你的嘴。」

　　「別怪他，」卡斯第利昂說：「他也只是陰謀裡的傀儡而已，不是他的責任。」

　　「卡斯第利昂神父，我想我們每個人都該為現狀況負起一點責任才對。不過，你剛剛要說什麼有關沙皇的事情？」

　　「沙皇不在這兒了，他之前有來過，但是已經離開了。」

　　訝異之情消退後，愛翠安就注意到一些細節。卡斯第利昂看來很疲憊，或者應該說是憔悴，額頭上還有個傷口正在出血。

　　「是我的部下傷了你？」她問。

　　「不是的，小姐。這傷是因為我旅行到這兒的路上，遇到了一批強盜。」

　　「哪兒的強盜。」

　　「北邊中國人的哨站。」

　　「這可有八十英里遠。」

　　「嗯，我還有朋友留在北京，他們將妳要過來的消息透露給我，所以我就趕到這兒來了。」

　　「抱歉讓你受苦了，神父。」愛翠安回答：「看你這種身體狀況，還是先休息之後再詳談吧。」她轉頭跟克蕾西說，「把提督跟這裡的士兵都關起來，神父跟我回船上，好確保他有得到照顧。」

　　「遵命。」克蕾西答道：「那麼各位，跟我來吧，看看你們自己住的地方有什麼好的房子能當監牢。我想，總是比你們原本的監牢要好一點。」

　　過了幾個鐘頭，吃飽了、換上新衣，清洗過傷口以後，卡斯第利昂狀況好多了。

　　「慢慢來不要緊。」愛翠安對他說：「雖然我們必須趕快採取對策，但只有幾個小時也成不了什麼事。」

　　「這點我恐怕不能同意，」神父回答：「否則我就不會憑著雙腳趕路過來，但還是很感激妳的款待。」他頓了一下，又問：「小姐，妳怎麼認識我的？」

　　愛翠安想了想，不知是否該說出此事，但最後還是說了。「你已不記得自己曾教過我算數嗎？我坐在第一排。」

　　「在聖西爾嗎？」他眼睛一亮，還越來越亮。「啊！愛翠安……迪．蒙內……唔……」他雙手一握，「記不清楚了。」

　　「蒙謝弗雷。」她替對方說完。

　　「妳那時候應該才十五歲左右吧？我自己也還沒這麼老哪，不過蒙主保佑，我是想起來了。妳以前很安靜，老是一個人沉思。其實妳每次都知道答案，但卻不開口。」神父搖搖頭：「我可得搞清楚妳怎麼會走到今天這地位，還真是難以想像！」

　　「能在新大陸碰上昔日恩師也是件妙事。」愛翠安回答：「老師你先說吧，我的經歷可以慢慢來。」

　　神父點點頭，開始訴說這多年來的故事。愛翠安發覺自己聽著卡斯第利昂的聲音甚是陶醉，私底下她與克蕾西、赫丘爾，或者部分洛林軍護衛也說法語，不過好幾個士兵的德語其實比較流利。卡斯第利昂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有鄉下人的質樸口音，與她自己或者克蕾西、赫丘爾那種巴黎腔調不同，包含很多顫音、但同時輕柔富有韻律感；這種口音與她的祖父相似，其實她若是卸下心防，有時也會冒出這種腔調。現在聽來，真令她覺得懷念。

　　「離開聖西爾以後，我去路易大帝學院教書，但我心裡頭其實想要遊歷世界，正好又讀到了萊布尼茲先生【註：數學家，且在多項領域皆有貢獻，並與牛頓同為微積分始祖。】在書裡頭對中國的記載，忽然感覺到主在呼喚我。」他苦笑道：「不過要跟教廷解釋這件事還真困難，上頭的人對於神到底說了什麼總有別的想法，另外一個麻煩是耶穌會在中國的發展也不順利，聽說去了那兒的教士都會變得……怪怪的。一直拖到一七一九年我才如願以償，搭船到了北京，但在那兒的生活跟書上說的可真是天差地遠哪。這些別過不談吧，我老是一而再、再而三離題，重點都跑光了。」

　　卡斯第利昂喝了一口愛翠安準備的熱飲，然後閉上眼睛。「是咖啡！好幾年沒有嚐到了，真難得！我可猜不透妳怎麼弄得到咖啡豆。」

　　「去非洲帶回來。」她簡單俐落地說。

　　「啊，對，妳有飛船，我落伍啦。有機會的話，妳得多教教我這些新玩意兒。我聽說──我想意思應該是──法國滅亡了？」

　　「不完全，君主死了，人民還在。請說下去吧，神父。」

　　「呵，妳看吧，我真會岔題。中國皇帝給耶穌會教士造成好幾個棘手的問題，他根本不擔心、不在意自己的臣子說不定全部都皈依到我們這兒，應該說皇帝他完全不覺得子民的宗教信仰有什麼好理會，所以中國那兒也真的有許多不同宗教存在。但我後來發現，中國人的法律、風俗一定也是源自於基督──」他頓了一下：「啊，我又離題了？好，這邊我要說的應該只有一點，就是中國皇帝需要我們的時候，大概只有在跟歐洲國家談判的情況。幾年前，俄羅斯沙皇與中國展開一次談判，所以我也出席了。」

　　「應該是想將蒙古人遷居到新大陸？」

　　「是，很多蒙古人都遷走了。話說現在中國當權的『清朝』呢，大概在一百年前也是所謂的蠻族，跟蒙古、女真差不多，也因此他們更是體會到蠻族對帝國存續是種很大的威脅。十二年前，全世界都亂七八糟、越來越冷，蠻族帶來的問題更擴大十倍不止，癥結在於氣候逼得蒙古人等部族必須往南遷徙。俄羅斯這時候伸出援手，一向趾高氣昂的清朝政府也只好低頭配合，所以俄羅斯人與蒙古人就一起搬了過來，前幾年都沒什麼大問題，中國政府也只在這兒設了幾個哨點來觀察狀況而已。後來，我做了些研究……唔，就先不提研究的事情，總之，中國政府跟耶穌會兩邊都把我當成眼中釘，我只有躲到這兒來，才得以繼續做研究，不會被問刑。中國政府很有趣，在他們疆界之外的任何事情，要是沒什麼明顯的影響，他們就都不想管。」

　　卡斯第利昂話鋒一轉：「所以我就到了這裡來，但是兩年前，局勢又有了變化。」

　　愛翠安身子前傾，相當專注地聽。

　　「俄羅斯那兒一下子來了好多飛船，而且有傳言說還要製造更多飛船或魔法裝備。很多新大陸原住民就因為這樣給人捉來當奴隸，蒙古移民也參與其中，想要賺錢，畢竟新大陸雖然是獵人天堂，但也不是什麼東西單靠一枝箭就都能殺死。另外，就是有個先知出現了。」

　　「先知？」

　　「我又顛三倒四了。我居住、工作的地方就在中國人的哨點裡，這些哨點規模越來越大，因為一部分人想要過原本游牧民族的生活，就翻山越嶺到了另一邊適合養馬的草原上，但另有一批人卻想要建造一個能與中國相媲美的帝國，所以就在這兒集結兵力。隨著他們勢力擴張，最後差點兒與俄羅斯的移民鬥起來，但這時候，那個先知現身了，將兩邊給統一起來。」

　　「所以問題還是在這『先知』。」愛翠安說。

　　「是個男孩，歐洲人，也可能是俄羅斯人。他給個叫做『吽吒』的可汗扶養長大，但吽吒卻始終不肯說自己是打哪兒撿到這孩子，也一直都叫他『兒子』，不給他取別的名字。那男孩兒好早以前就行了各種奇蹟，不少人都是作了異夢之後過來投奔他。後來兩軍出陣，沿著海岸要開打，也是這男孩子闖到雙方砲口中間，他一開口那聲音大家都聽得懂。男孩兒要大家忘記舊世界裡人與人的差異，還說時候已經到了，要為新世界做一番淨化，洗去歐洲、亞洲帶來的遺毒。我也說不清楚他實際講了什麼，但不管聽的人講的是哪種部族的語言，全都可以瞭解他的意思。還有天使──他身邊有好多天使圍繞，那場景真令人感動，小姐。我受到打動以後都哭出來了。」

　　「後來軍隊就越來越壯大，各種族聯合在一起。」卡斯第利昂繼續說：「美洲部落的人也徵召過來，加上很多奇特的兵器從俄羅斯運到這裡，絕大多數物資都來自舊禮儀派的人，教會認為那孩子是個聖徒。我自己則是越來越困惑，因為我看到、也聽到一些事情，好比說許多大型的機器、戰爭用的武器，這種東西怎麼會跟天使有關？應該是惡魔吧？另外，它們忽然出現在人類生活中，這點我也非常懷疑，疑心一天比一天深。」

　　「那支大軍有一天開始移動，差不多也在那時候，我聽說沙皇搭著飛船過來。」他說：「妳想想我會有多驚訝──那軍隊的人居然想把沙皇捉起來！這件事情我沒親眼看到，一切只是耳聞，據說是當場打起來，而沙皇逃進內陸，之後音訊全無。」

　　「那個先知呢？」愛翠安語帶哽咽，對於這先知的身分，她早已心中有數。

　　「跟著軍隊一起走了，這已經是兩年前的事。」

　　「軍隊的目的是？他們想要征服什麼國家？還是想占領這整片大陸？」

　　神父壓低聲音：「小姐，我個人認為這先知率領大軍，要的不是征服什麼，只是單純的殺戮。我覺得他根本就是『敵基督』，統率一支黑暗大軍。我覺得，而我也害怕末日就要來臨了。」

　　愛翠安試圖裝出一本正經的模樣，但卻忍不住湧出一種錯亂顛倒的滑稽感。她知道自己不該顯露這種態度，搞不好日子過了這麼久她是真的發瘋了，但若日後再有人跑過來對她說，「世界末日來了，她的兒子就是罪魁禍首」云云，難保她不會捧腹大笑。倒也不是她不相信，只不過一再重複、縈繞她心頭的千頭萬緒，彷彿已經失序混亂。

第三十一章　木樁

　　所有東西都給柯威塔人沒收了，包括神甲、普通武器和科學武器、馬匹、用以聯絡奈恩的攜帶式抄寫機等等物品。針對抄寫機一節，富蘭克林大聲提出抗議，表示自己至少有權跟所屬政府聯絡，報告使節團狀況才對，但是這件事情他也爭不贏，大家被扒得只剩下褲子，全部趕進中央圓屋中，外頭則有當地戰士把守。

　　「這下怎麼辦？」勞勃問。

　　「問老天爺吧。」麥佛森回答：「我已經有最壞的打算了。」

　　「最壞的打算是？」勞勃追問。

　　「柯威塔人可是很喜歡嚴刑拷打的民族。」

　　門口落下一道人影，富蘭克林抬頭一看，見著施緹那張笑臉。「這可不是我樂見的場面，富蘭克林先生。」他看來頗樂，「我接到的命令是要把你帶回去，能活捉最好。不過我們的新盟友好像……可能會搞砸這件事。」施緹從口袋掏出個銀製小鼻煙盒，取了一撮煙草出來，之後將盒子放回外套內，但臉上表情一變。

　　「你瞧我，真是沒禮貌。你想來點鼻煙嗎？」

　　「不了，謝謝，假如你有求必應的話，就請把自己的脖子扭斷吧。」

　　「啊，真是不改愛說笑的性子啊，富蘭克林先生？我猜你到人生最後一刻都仍是會牙尖嘴利吧，請就示範給這些野人看看，英國人是怎麼壯烈成仁吧，加油哦。」

　　「你自己打算怎麼辦？」富蘭克林問：「我說，你應該是搭飛船來的吧。」

　　「喔，真佩服你，這下子又換上科學家的面具了嗎？唔，是啊，為了避開你那些麻煩的機器，飛船得繞來繞去，風景倒是不錯。我要怎麼辦？我該去新巴黎了，那兒也等著我去結盟呢。」施緹蹲下來道：「我不得不說，這場仗打下來，你們根本沒有勝算。有支軍隊幾乎要殺進摩爾碉堡了，駐守的兵力跟我們預估的差距可很大，看來我們手上的兵器可是挺令你們訝異──至少那些住林子裡的人沒見過。這下子，柯威塔擋住他們往西邊退的路，戰果不出幾天就底定了吧。」

　　「施緹，你合作的對象是惡魔，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施緩的笑容在整張臉上展開，一轉眼忽然有顆如眼睛般的紅色珠子漂浮在他頭上。「我很清楚自己的上司是誰，所以富蘭克林先生就不必多費唇舌了。話說回來，我有個朋友受了你不少招待，該是回報的時候了。你還記得崔佛．布萊斯維嗎？」

　　「記得，」富蘭克林低吼道：「跟你一樣是人類的叛徒！燒殺擄掠無惡不作。他已經遭到報應了，你就等著吧。」

　　「報應哪？」施緹越笑越猖狂：「他怎麼會為了他沒犯過的罪而死？」

　　「他殺了我哥，手段殘忍到了極點。」

　　「他沒有殺死你哥，他只放了火。人是我殺的，我就是用這柄劍好好插進你心愛大哥的胸口呢。」他拍了拍掛在腰上那柄劍：「之前在波士頓是我一時失算，正要跟布萊斯維會合的那天下午，他就被你宰了，但不提也罷，看起來該來的還是躲不掉，你說是不是？」施緹上前一步，輕輕啄了一下富蘭克林臉頰，「小班，你可真是個淘氣的孩子，就是因為你多管閒事，這下子一大堆人得跟著陪葬，你就先在這兒好好反省一下吧。」站起來以後，施緩拍拍褲子上的灰塵，埋怨道：「這鄉下地方真是髒透了。希望法國人有禮貌點、住的地方也乾淨些，我想我應該可以跟他們相談甚歡吧，你覺得呢？話說回來，談不攏也沒關係，他們正好住在海岸邊，裝得很強勢，但其實沒什麼反抗的能力。聽說啊，法國人到了這兒就比原本還更蠢了……我可真是扯遠了，反正這些打打殺殺的事情很快就沒意義了。」

　　「是嗎？那你何不大大方方投降，我現在還可以接受。」富蘭克林說。

　　「這個好笑！不過呢，我說的是『很快』，不是『現在』。目前打仗、談判都還有用。有緣再會吧，富蘭克林先生。」

　　施緹頭頂上的紅光球一閃消失，但他雙眼卻也閃過一絲紅光。

　　「你知道嗎，我解剖過你的幾個同類。」富蘭克林對著施緹背影說：「我知道為何你們的眼睛會發光，也知道為什麼你們的力量特別大。你們非常年幼的時候，身體受到了改造，眼睛裡多了受光體，所以夜間也看得清楚，骨骼也經過強化。但不管它們說了什麼，你終究還是個人類，一旦它們把其他人類殺光，接下來也不會放過你們。想反抗的話，就得趁現在。」

　　「反抗？跟尤拉那可憐蟲一樣嗎？呵，我知道他在你們那兒，多謝你的好意，富蘭克林先生。對於自己的處境，我比你清楚得多，我知道自己最後會得到什麼獎賞，而且我也覺得相當值得。你也算有個三吋不爛之舌呢，但我先走一步了。」

　　他這次真的走了。

　　「唔，」過了一會兒勞勃開口：「那傢伙也有討人喜歡的時候。」

　　「什麼時候？」富蘭克林無精打采地問。

　　「非要說的話……」勞勃想了想：「就是他不在的時候唄。」

　　※※※

　　後來幾個鐘頭，圓屋外的廣場上很多人在交談。麥佛森聽不大清楚，翻譯不出太多，但又過一陣子，便有一群勇士進去粗暴地抓起他們。

　　「告訴伽奇里酋長，我得跟他談談。」富蘭克林叫道：「是很重要的事情──」但一個戰士朝著他的頭狠狠搥下去，他感覺牙齒晃動，鼻孔裡也有血的氣味。

　　「混帳東西！」勞勃罵道：「有種就跟我打一場！隨便誰來、什麼武器都可以！」

　　但他得到的回應只是痛打一頓。柯威塔的戰士手裡拿著一種木頭製成、形狀像是刀，末端卻有個大球的奇怪武器敲下。勞勃悶哼一聲，被那些戰士拖出去。

　　到了外頭，富蘭克林終於搞懂這幾個鐘頭裡，柯威塔人到底在忙什麼。他們立了好多大木樁，每一座都以兩根八英尺左右的柱子插在地面，上面和下面交叉很多木板。一行人或踹或拖地給推上去，又讓那些戰士強扳成大字形，以粗牛皮繩牢牢綁住。

　　「這就是我所謂的大事不妙。」麥佛森沉聲說著，一向強悍的他聲音也帶著明顯顫抖，於是富蘭克林等人更是慌張。「裝得勇敢點，」他繼續說：「不要哭、不要求饒，這樣還有機會死得痛快點。」

　　「這可不是我預想中的結果。」

　　「但已經來不及了。」麥佛森說：「就這樣了。很遺憾，富蘭克林先生，我早該料到會演變成這樣才對。大家，抱歉了。」

　　「不是你的錯。」富蘭克林嘆道。

　　富蘭克林原以為酷刑會立刻開始，可是把他們綁好之後，柯威塔人看來也不急著做什麼。話說回來，這樣給人縛在木樁上本身已經是種折磨，他的手腳慢慢麻木，肩膀關節卻好像漸漸鬆開。

　　周遭鎮民依然過著一樣的生活，婦女忙著拿圓木搗玉米、以藤條編成籃子，男性則多半坐在門口抽煙。中間他們玩過遊戲，道具有石頭輪子與矛，玩法是在廣場這兒平坦的泥地上滾輪子，然後用矛去射，射得最接近自然是勝者。

　　勝者可以得到的獎品是他們被沒收的東西。

　　※※※

　　富蘭克林回過神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意識到自己應該是給高溫烤得昏了過去。這片天空如此美麗，好幾層的色彩有如威尼斯布坊掛起一匹匹的絲綢，但他卻懷疑這會是自己最後一次看見夕陽。

　　「混蛋！」這排木樁最後頭那兒傳來叫罵聲，聽來是勞勃的聲音。富蘭克林沒什麼力氣，但還是轉頭看看。

　　一群小孩、男女都有，拿著長藤條笑鬧，對著勞勃亂揮，也這麼打著一個巡警。兩人手腳綁著只能扭動，結果孩子笑得更開心，又跑去打隔壁另一人。

　　沒多久就輪到他自己了。

　　「別這樣。」富蘭克林喃喃自語。

　　一個大概十歲的男孩子很快、很精明地看了他一下，接著拿了塊石頭砸在富蘭克林額頭上。那痛覺來得像是閃電，之後液體滴在他臉頰上。之後又是藤條攻擊，但與之前疼痛相比之下反而還好。

　　小孩子離開了，換成婦女上來，有單槍匹馬的，也有成群結隊的。她們對著木樁上的眾人甩耳光、吐口水，或以藤條折出的刀子在大家手上、臉上亂割一陣。

　　天黑之後這種騷擾才平息下來，富蘭克林聽到大家都喘著氣，遠方偶而傳來貓頭鷹叫聲。他依舊掛在那兒，希望一切只是惡夢，希望自己可以醒過來。

第三十一章　先知

　　愛翠安伸出顫抖的手碰觸那幅畫，但她所能觸及的只是一個平面，染料的粗糙質地。不用眼睛看的話，這幅畫什麼意義也沒有，不可能令她背脊那樣涼。不用眼睛看，她根本認不出這就是自己的兒子。

　　但她畢竟認出來了，房間裡面除了眼前這幅畫，尚有約五十幅圖，全部都是她兒子。有些圖畫裡面，兒子身邊天使環繞，另有一些則出現了金光閃閃的生物，可能是中國人的神話生物，還有一幅裡頭，男孩有翅膀與光環。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座供奉小尼可拉斯的神殿。

　　愛翠安又一次顫抖起來，之前那種莫名的笑意這時一點兒不剩。如克蕾西這種由正常父母產下的孩子，經過默勒庫改造都能有巨大的變化，自己的兒子會成了什麼樣的人？小尼可受孕的時間只比自己的手出現異變要早一點而已，而她的手已經是連結以太的通道，並非這世界該存在的東西。烏瑞爾可以這樣改變她的身體，當時在她體內的孩子又會如何？

　　烏瑞爾不知是真不知道，或者是假裝它不知道。

　　「妳也看到了，」卡斯第利昂神父輕聲說：「這些人一定會追隨他到天涯海角。」

　　「我也一樣。」她果決地回答：「我也會追過去。」

　　卡斯第利昂看著她的眼神很憂慮，但她沒對此回應。

　　兩人離開神殿回到新莫斯科的泥濘街道上，由於飛船上的人都下來了，今天街上往來人潮就多了點。有些人找了這兒的空屋便住進去，其實這行為挺奇怪，地面上的屋子或許比較大，但也比較冷、比較簡陋，未必比飛船上的廂房要好。

　　愛翠安還留意到另外一件事，那就是很多艦隊中的人看見她迎面而來，都會閃避。

　　「妳還是要繼續前行嗎？」卡斯第利昂淡淡問。

　　「當然，我沒有找到兒子，也沒有找到沙皇，所以一定要繼續。」

　　「妳真認為那先知是自己的兒子？」

　　「對於這點我毫無疑問。他跟父親長得非常神似，也有些地方像我，而且跟我在幻象中看見的是同一張面孔。」

　　「那個幻象是惡魔製造的。」

　　「我都叫它作『死神』。」

　　「那樣一個怪物，為什麼會帶來你兒子的訊息？」

　　愛翠安沒有立刻回答。今天天氣晴朗，遠方的山脈彷彿漂浮在地平線上，獨立成為一個世界，就像是月球。昨天多雲濃霧，根本看不見。「我不知道，」她回答說：「但是我知道兒子有危險，他身邊的東西想利用他做壞事，所以我一定要找到他。」

　　※※※

　　幾個鐘頭以後，克蕾西過來找她，看見她正在翻一堆資料。

　　「我找到史威登保的實驗室了，」她甩著紅色頭髮說：「總之是個實驗室。」

　　「很好！裡頭還有剩下的東西？」

　　「看起來他們匆匆離開，裡頭亂七八糟，沒辦法確定有沒有重要的東西。」

　　「我們去看看吧。」

　　又回到街上，後頭跟了六個洛林守衛。「克蕾西，為什麼要帶這麼多護衛？這鎮上幾乎都是我們自己人啊？」

　　「我沒法子相信『自己人』了，愛翠安。這些『自己人』裡頭有個殺人凶手，還有很多人認為妳就是那個凶手。另外，我也不太相信這鎮上真的一片寧靜，搞不好不是我們所見的廢棄城鎮，拿下這地方未免也太過容易了。」

　　「唔，我相信妳的直覺。到了嗎？」

　　她們站在一棟以雪松木搭成的矮房子前面，看起來雖小，卻算是舒適，而且跟神殿一樣帶著異國色彩，看得出不是俄羅斯建築風格，但也沒有明顯的歐洲風味，不知道是新大陸當地的風格，還是西伯利亞人傳進來的設計？

　　如同供奉兒子的神殿一般，正門又大又圓，但這扇沒有漂亮的雕飾。

　　鍊金燈將裡頭照成一片黃赭色，但她鼻子裡都是雪松的味道，濃郁的香氣遮掩住其他愛翠安無法確認、但沒那麼好聞的氣味。屋子裡頭有好幾張長桌，上面擺了鍊金術常見的設備，好比說燒杯、坩鍋、火爐等，由於房子是木造，火爐特別以磚塊墊著隔熱。其中一張桌子上有個咬合器，連接了擴聲筒，那裝置旁邊還有一副眼鏡，鏡片很厚、鏡框很重。

　　「這是什麼？」克蕾西指著那擴聲筒問。擴聲筒的構造是個青銅漏斗，底部接著一面鼓膜。

　　「傳聲盒，跟塔羅斯類似的機器，默勒庫可以透過這個發出人類的聲音，就像培根好幾年前作出來的那顆頭一樣。」

　　「我還以為史威登保跟妳一樣，腦袋可以直接接收到天使的聲音。」

　　「我猜他可能只聽得見一個天使的聲音，跟妳年輕的時候，或者說跟路易十四一樣。就算人類吞下賢者水銀，對於默勒庫來說，還是很難取得同樣頻率，所以不靠機器協助的話，就只能有一個默勒庫會這樣做。」愛翠安做起手勢解釋：「靈體的層級越高，這問題就越嚴重，我懷疑史威登保就是想要與最高層的靈體聯繫，又或者，是它們想要對史威登保說話。」她拿起那副眼鏡擱在自己鼻梁上試戴，眼鏡上還沾有一種像是梅子的古龍水味道，所以這一定是史威登保留下的。

　　戴上去以後，物質在她眼前消失，只剩下以太的規律。她起初還以為是自己不小心使用了那隻手的能力，但隨即明白這是眼鏡的功能。看來史威登保自己也設計出不少東西，可以看見默勒庫，也可以與各種等級的默勒庫溝通。

　　摘下眼鏡後，她心想也許可以找到史威登保發明這些東西的筆記。

　　「別動！」克蕾西忽然大叫，愛翠安抬頭一看，有個臉色蒼白的年輕人瞪大眼睛望著她們，雖然動著嘴唇，但說出來的話根本聽不懂。克蕾西已經抽出高能槍瞄準他，洛林軍護衛也都已經準備出手。

　　「你是史威登保的助手嗎？」愛翠安和顏悅色地問。那年輕男子是光頭，膚色比她所見過的任何人都要白，眼睛很藍──事實上是只有藍色，沒有眼白。愛雲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但對方已經撲了過來。

　　克蕾西射出一道閃電直接貫穿那人胸口，但卻沒能阻止他的行動，只是使他搖搖晃晃，跟著煙霧擺動。不過最後一刻他還是停下來了，同時洛林軍的子彈齊飛，子彈從他背上竄出，拉出長長的白煙。

　　克蕾西馬上將愛翠安拉開，長劍已經上了手。愛翠安這時啟動了她手上的眼睛。

　　這是前所未見的東西，可以確定他是默勒庫，但是即便最低階層的默勒庫看來也比這東西來得複雜。這玩意兒的諧波簡單、規律，像是機器零件，她甚至覺得給她一點時間的話，可以將這東西拆開後重新組裝。

　　然後她就能找到那一縷隱藏起來的連結，並且明白一切。

　　那東西直朝著克蕾西衝了過去，更精確的說法是它從克蕾西身邊溜過去。再來又滑過愛翠安身邊，感覺只是困在這兒的一道風。

　　克蕾西又對著它開槍，不過跟之前一樣，發揮不了作用。

　　愛翠安將自己找到的那連結處切斷，那東西就這麼癱瘓了，只是維持著形體。看著那東西，愛翠安背上一冷。

　　「這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克蕾西問。

　　「新型默勒庫，人工製造的，一種自動架起來的塔羅斯。」

　　「什麼東西啊？」

　　「我要想一下。先把那東西用個袋子什麼裝起來，搬到我在飛船上的實驗室，然後幫我把學生都叫過來，也要給他們看看才行。」

　　※※※

　　「伊萊莎芙呢？」

　　看著林奈、布雷德伊、羅莫諾索夫的表情，便明白他們也不知道。克蕾西聳肩：「最後一次看到她就是在這兒，跟林奈先生一起採野花。」

　　「真的？」布雷德伊聽了酸溜溜道。

　　「那是早上的事情了，」林奈答得困窘：「後來我也沒看見她。」

　　愛翠安嘆口氣：「唔，看來她又在淘氣了。反正別人也會通知她，我們先不要浪費時間。大家做好心理準備，我要給你們看一樣很奇怪的東西。」

　　克蕾西將那「人」以布纏起來，愛翠安這下子又將布解開，這倒不難，因為那「人」並不重。

　　林奈看了嚇得合不攏嘴，布雷德伊、羅莫諾索夫的神情比較像是要進行臨床實驗。

　　「這是什麼？」羅莫諾索夫問。

　　「你說呢？」

　　「這東西可以碰嗎？」布雷德伊問。

　　「可以。」

　　幾個學生開始這邊摸摸、那兒碰碰，發現手指接觸可以將那皮膚按壓下去，又是吃驚地張大嘴。

　　「有表面張力，」羅莫諾索夫觀察後說：「想要刺穿的話得加點壓力。這東西有多重？」

　　「不到十磅。」

　　「真奇怪。」

　　林奈面色發白，還在顫抖，喃喃低語：「這不是上帝創造的東西。」

　　「的確不是。」愛翠安附和說：「塔羅斯、飛船這些東西也不是上帝創造的。」

　　「默勒庫不應該會有實質身體，它們能控制的化身大都也在一磅以下。」

　　「說不定是新品種？」布雷德伊說。

　　「有可能。」愛翠安說：「但我覺得林奈說得沒錯，這應該是人類的新發明──也或者，是人類跟默勒庫一起創造出的東西、兩邊科學合作的結晶，這可能性更大。你們還記得，我們假設過，低等默勒庫是由高等默勒庫分裂出來的這一點？我猜測這東西是史威登保做的，他應該是得到一個默勒庫的配合，利用對方製造出這機器。他用來製造這個『人』的設備，應該就可以生產出這樣的材質。」

　　「意思是說，他可以製造出具有實質的默勒庫？」林奈問。

　　「感覺還不算太『實質』。」羅莫諾索夫一邊戳著那身體一面說。

　　「不是這麼說，」布雷德伊接口：「這樣的東西比起自然界物質要危險太多。單看這生物，力量會比最強勁的風暴更大，但這物質還可以放得更大，或者是變得非常熱、非常冷……」

　　「布雷德伊小姐明白關鍵所在，」愛翠安說：「而且史威登保搞不好也可以提高這種物質的密度。就算不行，現在的狀況也已經很危險。我猜這可憐的東西只是個實驗體，所以沒有什麼傷害力，大部分的成分只是氣體、黏液。」

　　「光是這點就已經證明這是新的發明。」林奈興奮地說，看來終於克服對於這種新物質的排斥。「自然的默勒庫不具備超過一種的物質性。」

　　「說得沒錯。」愛翠安補充：「還有正如同布雷德伊小姐所說，這種物質也可以由火跟風、火跟土或者其他不同原子結構組成，甚至也可以採用不穩定的結構，就像鍊金燈一樣，反應之後可以釋放內含的物質元素。透過這些方式，默勒庫對於物質世界的操縱能力提高十倍不止，這絕非好現象。」

　　「我忽然想到……」羅莫諾索夫沉吟著，手指在桌上敲來敲去。

　　「請說。」

　　「只是亂猜──艾薩克爵士最後的一些著作中也有提及物質，他的結論是物質本身就不夠『密實』，就算密度最高的物質也一樣很膨鬆，每個原子之間的空隙很大。我之前其實有順著這方向去研究，沒有提起的原因是本來以為這不太重要，但現在……」他頓了一下：「看樣子是因為牛頓他的研究還不夠深入。物質恐怕根本不是一些堅實的物質散在這兒、那兒然後以『力』束縛的結果，事實上根本沒有『物質』這種東西。所有物質的性質，都可以透過靈素來解釋，我們稱之為『原子』的東西，可能是這些『力』的交叉點或發生點，也就是親合力產生的位置。」

　　「聽起來不合理。」林奈說。

　　「乍看之下的確是，可是我們也都知道，重力讓物體有重量，然而重力不是實質、不是物體，只是看不見的『力』。由這一點來看，我們為什麼應該假設重力作用的對象就是物質？」

　　林奈掐掐手臂：「因為這是真的，你摸得到。」

　　「你掐不到重力，就代表重力是假的？」

　　「這是很有趣的假設，」愛翠安說：「與現在的課題確實有關。要是這假設成立，那代表我們人類與默勒庫之間的分別沒有那樣大。」

　　「回到我先前說的，」羅莫諾索夫語氣中帶著小男孩般的熱情：「構成默勒庫的親合力，和構成人類的類型不同。它們的親合力比較接近上帝，比較不受到限制，而我現在的主張，就是物質其實也是親合力，但卻是受到最大限制的一種。這樣說懂了嗎？在這個假設下，創造出我們眼前這樣的東西，需要的並不是在物質界與靈體界之間搭起橋樑，而是調整親合力的水準，最低的部分就是我們當成『物質』的東西，而比較高的親合力則是我們視為『靈體』的東西。想想看！藉由賢者水銀，我們可以將『物質』的頻率調整到接近『靈體』的程度，但若兩者分別有那麼大，為什麼可以這樣簡單地辦到？」

　　愛翠安點點頭，專注在自己的手上。「這個假設可以解釋很多問題，」她喃喃自語起來：「好比說一隻手怎樣在夢境中創造出來。」

　　「老師妳是說……？」

　　她甩甩頭，又得跟烏瑞爾好好談談了，得從它那成篇謊言中套出有關桌上這怪物的資訊。

　　但在她宣布散會以前，赫丘爾出現在門口。他不停喘氣，領結旁還有片血色。

　　「赫丘爾，怎麼回事？你還好嗎？」

　　「小傷而已，不礙事。緬什科夫開始作怪了，不知是誰放了他，他現在開始召集支持者，而且人數越來越多了。」

　　「現在有多少？」

　　「他們已經占領一艘飛船了，艾文號。妳自己的護衛團當然沒有倒戈，可是附屬的官兵就不少，實際兵力跟我們這邊可能差不多。」

　　「但飛船比我們少。」

　　「對，問題是他們攻下了議會廳，我猜他們一定也釋放了這裡的提督和駐兵。」

　　「這又是怎麼回事？緬什科夫怎麼會跟提督聯手？」

　　「我猜不是真的聯手，他只是看到個機會可以從妳手中搶到主導權，所以就展開行動，然後靠提督那邊彌補人數差距。」

　　「白痴，這樣子能成什麼事？」

　　「妳對緬什科夫期望能有多高？」

　　「他人在哪兒？」

　　「我猜是在議會廳。」

　　「這麼說來，提督的魔鏡應該也在他手裡了。」愛翠安冷冷地說：「看樣子，該是教育緬什科夫親王何謂真正『力量』的時候了。」

　　她帶著怒氣上艦橋，腳步踏得跟最強的親合力一樣猛。那傢伙怎麼回事，自己不算是他的恩人？那些跟著自己來的人，又是哪兒來的熊心豹子膽居然想造反？真是難以置信。別說是反抗，連部下不遵守命令的情況，她都已經想不起來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啟動魔鏡之後，便看見緬什科夫那抹賊笑。

　　「蒼穹女皇午安。」他先開口了。

　　「緬什科夫，你瘋了不成，我可以把你像小蟲子一樣壓碎。」

　　「這可會傷到那些追隨妳的人喔，還傻傻躲在妳背後的人，大概都要重新考慮該站在哪一邊了。」

　　「別想太多，有必要的時候我可以篩選目標。」

　　「這我知道，但可以精細到什麼程度呢？可以只殺死我，但不傷到公主嗎？」他退後一步，魔鏡中出現伊萊莎芙的影像，女孩兒衣衫凌亂，一隻手腕跟緬什科夫綁在一起，另一隻手則束在背後，表情又生氣又驚慌。

　　「緬什科夫，你這是自尋死路。沙皇可以原諒你的事情很多，但現在他一定會用鞭刑處決你。」

　　「彼得死了，妳這蠢賤貨！他沒死的話，人在哪兒？不在這裡的監牢，也不在中國，什麼地方都找不到他，一定是被戈利欽那幫叛國賊給殺啦。現在只能靠我們把俄羅斯一點一點奪回來，結果妳居然帶著艦隊跑來這鬼地方，簡直活像是童話人物一樣翻越七山七海想找什麼火鳥。夠了，聽清楚了，我不打算跟妳一起耗下去，站在我這邊的人也一樣。隨妳怎麼辦，妳沒辦法贏走他們的心，他們都知道妳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女魔頭。」

　　「把你從鞭刑救出來的女魔頭嗎，緬什科夫？我倒懷疑，是不是某個跟你連成一氣的人暗殺了艾蓮娜，好營造現在這種場面？這作風挺像你的。」

　　「像我？那妳還真不瞭解我。」緬什科夫的口氣忽然變了：「聽好，愛翠安，妳跟我有共同的敵人，戈利欽、多爾戈魯基、舊禮儀派都是。我們兩個應該要聯手，不是像現在這樣針鋒相對。我有個主意，可以讓我們兩邊都開心。」

　　「緬什科夫，有一件事你倒是說對了──我們有共同的敵人，其中一個就是你。你自絕後路的蠢勁是你家的事，誰要留在你那邊也都無所謂，但你至少得放了伊萊莎芙，現在就要。你放了她之前，我不會再跟你通訊。」

　　「不可能，她是預防妳暗殺我的唯一保命符。」

　　愛翠安照自己所言不再與他說話，只露出一個最殘酷、最冰冷的笑容後便將魔鏡關閉。

　　「我要帶她回來，想一個可以在十五分鐘內將她救出來的計畫。」

　　「救回她以後呢？」

　　「帶著還忠心的人繼續前進，飛船大都還在我們手上，我不打算為了這種叛變事件放慢速度。想要留在這片不毛之地的人就隨他們去，接到伊萊莎芙之後我們就啟程。」

　　※※※

　　愛翠安遮蔽光線與氣流，減緩了重力，所以落地時比羽毛還要輕。

　　緬什科夫的手下看到時，一切都已經太遲。這點印證愛翠安的想法──緬什科夫並沒有無形勢力在背後撐腰，他這造反行動靠的不是實力，而是無知與傲慢。

　　子彈、燃素飛出，高溫槍噴出的銀沫就像是船隻高速移動在海面盪起的浪花。之後十幾個士兵想要反擊時也無聲無息地倒地，愛翠安的精靈在大氣中運作，隔絕了人類所能聽見的聲波。

　　一行人就這麼走到緬什科夫身邊時，他還渾然無所覺，反而身邊一個護衛察覺到異狀，抬頭看見一團扭曲光影靠近。不過那士兵也跟著同袍投胎去了，緬什科夫這才大吃一驚，將伊萊莎芙拱到身前當成擋箭牌，並且拿出高能槍。

　　「快點現身，不然我就把她殺了，讓她到地獄給我當新娘。」

　　愛翠安卸下力場，現出一行人的樣貌。緬什科夫臉一抽，但態度尚稱鎮定，他畢竟也不是膽小鬼。

　　「我得出爾反爾了，」愛翠安開口：「還是得跟你說話，這是最後一次警告。放了她，你就性命無虞，否則我也可以在不傷害到公主的狀況下，把你全身的血液都煮沸，不要試探我。」

　　「放了她，妳還是會下手的。」

　　「真是如此，我何不現在就殺了你？」

　　「妳們一起死吧！」緬什科夫大叫後扣下扳機，伊萊莎芙聽見後深呼吸一口氣。

　　結果什麼事情也沒發生。愛翠安笑道：「親王，你沒事拿鍊金術做出來的槍就不對了，傳統槍枝我還更難應付呢。」

　　「我……是開玩笑的。」他有氣無力地說：「我沒打算要傷她。」緬什科夫癱在地上，武器也摔在地上。「全部都是笑話，」他喃喃自語道：「緬什科夫本來就是小丑哪。」

　　「赫丘爾，幫忙把伊萊莎芙和那個蠢才分開來o 」

　　赫丘爾上前切開繩索，伊萊莎芙帶著淚跑進他懷中，赫丘爾便抱著她從緬什科夫身邊退開。

　　緬什科夫挺直身子、揚起下巴，「任妳宰割吧，要殺便殺。」

　　「殺了你未免便宜了你，我可不打算讓你死得這麼乾脆，緬什科夫。投靠你的人都有妻子小孩，就讓這些親屬來制裁你吧，順便讓她們想想看，假如我真是你口中那麼十惡不赦的人，為什麼她們所愛的人會死，但你卻還活著。」

　　緬什科夫聽了，原本黯淡的眼睛居然又冒出一絲希望光芒。「妳的意思是要放過我？」

　　愛翠安聽了只是冷笑，她就這麼笑著從赫丘爾懷中接過伊萊莎芙，一行人回到飛船邊，用傳統的籃子吊上去。

　　上升到一半，烏瑞爾忽然對她說話了。

　　有東西來了。它這麼說。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無法理解，空間……距離、方向之類的東西對我不好懂，我也沒辦法估量。但有個東西很靠近妳了，又大又怪異。

　　愛翠安開啟靈界之眼察看夜空，雲朵間的重力線正在閃爍，還有無數漩渦將天空妝點得如波斯地毯。

　　大海幾乎一成不變，僅有少數波瀾起伏。大氣也一樣，但裡頭有很多不同的力量運行。

　　但她也看見不對勁的東西了，在地平線那兒原本應該是山脈的地方，現在卻是一片單純的怪異，可以說是一片空白。

　　「上帝保佑！」赫丘爾叫道。

　　她眨眨眼，回到正常視覺中，順著赫丘爾難得的驚駭眼神望過去。

　　山脊上覆蓋了一片東西，比黑夜更黑，但又透著熔爐般的火光。那龐然大物扭曲著蓋過天空，並朝地面降下火雨。

　　「老天，那是什麼？」

　　愛翠安也訝異得沒能立刻反應過來，但她舔舔乾裂嘴唇後回答：「就是我們之前討論的東西，史威登保發明的一種引擎。你可真說中了，赫丘爾，這完全是陷阱，只為了拖慢我們的速度，好讓那東西可以完成。」

　　她握住了赫丘爾的手，這也是艾蓮娜死後，兩人第一次的身體接觸。赫丘爾並沒有跟著反握住她的手，但卻也沒將她甩開。

　　「能說中一次也不錯。」他隨口答道。

　　卡斯第力昂神父在一旁連聲禱告起來。

第三十二章　克睿思

　　「開火！」

　　奧雷拓普有種自己是宙斯、可以任意降下閃電的錯覺，可惜這山頭沒有奧林帕斯那樣遼闊，紅衫軍該倒的倒下之後，剩下的人也開槍還擊，子彈打在橡樹與胡桃樹的古木林中，彈殼最後落入肥沃的黑色土壤內──沒打中奧雷拓普的部隊，直徑粗達八英尺的大樹是很方便的擋箭牌。

　　「他們上鉤了！」帕門特樂得喊叫道。

　　奧雷拓普點點頭，從樹幹後探頭看看。紅衫軍又一次在平原中央排好隊形，但他們在哪兒一定看不見殖民地聯軍的人。奧雷拓普身邊有印第安人、巡警隊、重騎兵等躲在樹後，就等一個好的角度再度開火。

　　他有時候會覺得膽怯，他想到原本敵我就是二比一的差距，但現在卻變成四比一的懸殊，這些紅衫軍怎麼殺也殺不完。敵人的援軍仍從查理鎮源源不絕趕來，很可能是靠飛船運輸──這也代表烏諾卡沒能完成任務。

　　或者是丟下任務逃跑了。這是他腦海中揮之不去的討厭念頭。

　　「發射！」他再次大叫，大概百枝毛瑟槍同時轟隆作響。

　　敵人也再度回擊，這一次他們又是毫髮無傷。底下紅衫軍改變陣型，補上死人後出現的空缺。

　　「他們要拉大砲出來了。」帕門特沉聲說：「看來應該是野火砲。」

　　奧雷拓普也看見了，塔羅斯扛著兩根長管子出來組成一台砲。

　　「大夥兒退回丘陵另一邊，」他說：「大家可都知道那玩意兒的厲害。」兩天以前他們第一次被這種兵器攻擊時可真吃不消，野火槍噴射出一種帶火的黏性物質，射程相當之遠，交鋒一次奧雷拓普就折損三十人。

　　所幸野火槍體積也極大，就算是那些力量超乎人類的機器人來組裝，也還是要用上好幾分鐘。現在奧雷拓普搞清楚這種武器的特性，也就知道迅速快打、用力打，之後趕快退回樹海中才是上策。

　　撤退的指令傳遞出去，但奧雷拓普自己還留在現場觀察。距離野火槍發射還有幾分鐘，他把部隊中的鼓手叫過來，那是個才十四歲多一些的孩子。

　　「你打『擲彈手行進曲』引他們過來。」

　　男孩點點頭，完全不擔心、不朝山下看，逕自奏出曲調。巡警隊員聽到聲音，便在撤退途中對山下叫嚷起各種辱罵。

　　給對方難看是真的，但奧雷拓普當然是寄望對方會有隊長或指揮官情緒失控，帶著人便衝上山坡。要是立場對調，換做是他自己，一定就會衝上來。

　　但是對方卻只是又射出一輪打不到人的彈雨，塔羅斯則繼續架它們的砲。

　　「好了，孩子，你也到另一頭去。」

　　「長官，我跟你一起走。」

　　「不要質疑我的命令，快走！」

　　男孩繼續敲著鼓，追上了部隊。

　　奧雷拓普拿出燧發槍，仔細對準監控塔羅斯的軍官以後，扣下扳機。

　　那個紅衣軍官退了兩步，左顧右盼一番，一副以為他給自己人打了一拳的模樣，但最後他還是低頭看向自己軍服。

　　紅衫軍的一個特點就是從遠處看不見他們流血，但他們倒地卻很清楚。過了一兩秒，那個軍官還是倒下去了，只是也已經有兩個士兵跑過來扶住他。

　　野火砲射出第一發，那不知是燃油還是什麼東西的彈藥，在半空畫出一條弧線，朝著他所在的位置灑過來，幸好落地偏了三十碼。無論如何，他也覺得自己該走了，毛瑟槍扛在肩上立刻往後跑。砲彈從他頭上呼嘯而過，但他完全不回頭。

　　奧雷拓普與部下在橋上會合時，大家發出歡呼聲，他揮手致意後便跳上自己的坐騎。托摩奇奇也上了馬背，對著奧雷拓普點點頭。

　　「一定要逼得他們上山坡來，」奧雷拓普說：「到那時候應該可以好好修理他們一頓。」

　　「對方有紀律，但好像不懂其他事情。」托摩奇奇回答：「他們到底知不知道可以找掩護？」

　　「要是我們運氣好的話，他們還是不會找掩護，這是歐洲人打仗的方式。」

　　「你的部下不也都是歐洲人。」

　　「多數官兵在美洲出生，大半輩子都跟印第安人、西班牙人打仗。我自己受的是歐洲大陸的作戰訓練，一開始其實也搞不懂美洲這兒是怎麼打的。」

　　「現在你做得挺不錯。」

　　「是啊，但我還是不大喜歡，直接衝鋒好得多了，這樣躲在暗處偷襲真是討厭。但我想，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打勝仗吧。」

　　「我們可是認為這種打仗的方法正正當當喔。」托摩奇奇提醒他道。

　　「我懂，」奧雷拓普回答：「而且──」

　　他這句話從來沒說完，因為一道火柱從天而降，距離他才不到四碼，之後又接連來了三發。砲擊聲大得令他聽不到聲音，只知道大家張著嘴、馬兒一匹一匹倒下，彷彿是世界上最大的教堂鐘就在耳邊敲響。

　　奧雷拓普努力控制好坐騎，心中氣得要命。探子為什麼沒先察覺到紅衫軍在可以擊中他們的高處架了大砲？倘若是追蹤加農砲，也許可以從別處打中，但也要有東西給它們當成追蹤目標──

　　一大片陰影飄過，他看見攻擊摩爾碉堡的飛船，一艘，然後再一艘，接著又一艘……

　　※※※

　　愛翠安看著逼近的風暴，「這可糟糕。」

　　「呵，」赫丘爾說：「呵……我沒受過什麼科學訓練，沒什麼好擔心。身邊能有個哲學家好好指導我可真幸運。那麼邏輯最靈光的小姐，妳怎麼說？我們現在是要趕快開船走，免得這個『糟糕』的東西讓我們親身體驗它有多糟糕？或者說妳有別的主意？」

　　「看來不太急，」愛翠安看看後說：「等飛船準備好、大家都上船再走。」

　　「這得多花幾分鐘，我們不一定有幾分鐘時間可用。」

　　「那些傢伙搞什麼鬼？」克蕾西問話的聲音使愛翠安背脊起了一陣涼意，當初看見那可怕東西都還沒這種反應。「它們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那片風暴順著山脊滑下，看起來像是雞蛋打碎在雲霧繚繞的山脊上，而蛋黃就是太陽。風暴後頭拖著一條白色蒸汽，這尾巴綿延好幾英里長，而風暴核心隨著移動，越來越大也越來越亮，從沉悶的紅色變為閃電般的色彩。

　　愛翠安重新觀測一次，發現自己估計有誤：這風暴看來緩慢，其實是距離造成的錯覺。重新計算發現風暴時速大概有三十至四十英里，與飛船的極速差不多；雖然目前看來，風暴是沿著地形輪廓前進，但一開始大家便都看到它是從天而降。換句話說赫丘爾的分析可能正確，這怪東西在空中的速度說不定更快。

　　「這玩意兒搞什麼鬼？」克蕾西問。

　　愛翠安開始分析，她也想搞清楚這怪風暴的作用為何。

　　「我看見兩個漩渦，」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一上一下，在暴風眼、產生熱能的位置交會。下面的漩渦順時針旋轉，物質都被吸進去。不對，不是所有的物質，是特定的混合物──應該是石墨，木炭。樹木跟土壤失去這種物質以後化為蒸汽……又或者是先著了火以後燒成灰，煙霧給漩渦吸進去。往上的螺旋轉到中心，我……不能確定那邊的狀況，感覺上不是物質產生變化，而是靈素全部搗碎以後，攪拌成一種新的東西。很多熱能、很多火原子從裡頭釋放出來──這妳們也看得到──然後風原子產生的颶風帶著那種新物質逆時鐘往外飛散。」

　　「毒氣嗎？」

　　「說不定，但根本沒差別，反正光是熱能就可以殺死所有的生命體。」

　　「上帝保佑。」

　　「我看上帝跟這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這東西是史威登保做出來的。那風暴其實有生命──是個默勒庫。」

　　「毀滅世界的天使，」克蕾西死氣沉沉地說：「它們的大夢終於實現了。」

　　「要是妳還有什麼事情可以透露，現在是個好時機，維若妮卡。」

　　「知道的事情我全部說了，」克蕾西輕聲回答：「這種東西原本只是『惡黨』天使的妄想而已。」

　　「史威登保使這妄想成真，原因到底是什麼？他不是個心腸惡毒的人。」

　　「心腸不惡毒無所謂，」克蕾西說：「好騙就行了。我贊成赫丘爾的意見，最好現在就走。」

　　「等大家上船吧。」愛翠安心不在焉地回答。

　　她已經沉迷在那巨大風暴的美感之中，單是巨大的規模就使她目不轉睛。石墨這種物質普遍存在於所有生物體內，愛翠安研究過，也在幾年前針對這點寫過短篇論文，不管是土壤、植物或者獸類的身體裡都含有這物質，其實就連大氣圈中也到處都是，鑽石也是由這種物質變化而成。等到這風暴怪物的飢渴終於平息，也就代表地球上不再存有任何生物──應該說沒有物質型態的生物，因為默勒庫不會受到這怪物影響。

　　愛翠安在之前研究時便推測，上帝吹入生命要素的物質就是石墨，在〈創世紀〉中則稱之為黏土。若是推論成立，則這怪物不只是能消滅現有的生命體，也使得未來不可能出現新的生物，因為上帝的設計遭到徹底的顛覆。

　　她自己一直沒有想過這樣的可能性，實在是太蠢了──結果史威登保先參透了這件事。

　　耳邊傳來輕嘆，愛翠安一看，林奈與布雷德伊兩人也靠在欄杆邊。

　　「林奈，又有新品種的天使了，你打算給它取什麼名字？」愛翠安淡淡地問。

　　他沒有回答。怪物的邊緣已經侵侵蝕到新莫斯科囤墾區的外圍，移動速度有加快的趨勢。風暴核心的光芒太強，就算吹出的灰燼密得像是霧，肉眼還是無法直視。距離還有幾英里遠，但愛翠安已經嗅得到氣味，味道不好聞，像是金屬而不像是煙。

　　「新品種？」林奈終於開口回答，聲音中充滿恐懼：「之前大家討論過，類似塔羅斯的創造物？兩者一樣嗎？」

　　「給它個新稱呼吧。」她說。

　　「克睿思天使……」林奈喃喃答道：「『克睿思』是希臘神話中，帶來死亡的靈體。」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相當適合的名字，」愛翠安說：「別忘了把這名字寫在筆記裡。」

　　飛船已經受到巨大風暴的風力影響，然而大家都汗流浹背，吹來的全是熱風。

　　「全部人都上船了，愛翠安！別再拖了！」赫丘爾似乎無法正眼看那逼近的怪物。愛翠安並不認識比他更勇敢的人，不過每個人害怕的東西不同，見到砲彈也不怕的人可能碰上蜘蛛就亂竄，而她自己則是覺得即便克睿思實在太過危險，卻還是個美麗的東西。可惜對於赫丘爾、對於無法一窺其全貌的普通人而言，想必克睿思絕對不只是蜘蛛那樣程度的怪異。

　　「那快走吧。」

　　下方的飛船開始上升，跟在旗艦後頭一齊前進，不過她們的這艘旗艦也是搖搖晃晃。面對這逼近的同類，飛船上面那些囚禁著魔靈、紅寶石一般的珠子也發出了對比的頻率。

　　「朝哪兒走？」赫丘爾問。

　　「內陸，翻過山去。」

　　「那可是怪物撲過來的方向啊。」

　　「我知道。」

　　「下地獄吧。」赫丘爾說歸說，但還是照辦了。

　　艦隊以最快的速度升高，克睿思吞噬了新莫斯科，熱氣往上跟著竄過來。值此同時，愛翠安又看到兩個紅點追上來，其一是緬什科夫搶走的那艘船，另外一個則是新莫斯科提督的船。

　　「親王閣下似乎對這塊土地沒興趣了。」克蕾西酸溜溜地說。

　　愛翠安的注意力回到克睿思身上。從上空觀察，即便是肉眼也可以分辨出螺旋結構，此外那條拖出的尾巴也很明顯，看起來像是下雪一樣。白色的東西甚至真的如同雪花落在地面──風暴經過的地方，地面已經沒有樹木、房屋、人類等等，只是非常單純的地勢起伏而已。

　　「那鬼玩意兒往上升了，」克蕾西大叫：「它追著我們跑！」

　　「沒錯。」愛翠安終於覺得自己也害怕了。

　　克睿思轉了個方向繼續旋轉，跟一開始看到的形狀差不多，很像是輪子。它又轉動一點點，像個巨人拿著弓箭瞄準這支艦隊，之後藉由旋轉與熱空氣漸漸上升，發出的聲音像是放大百萬倍之後的磨坊，非常之大，不過，愛翠安還是聽得見船上的人看見這怪物襲來時的尖叫聲。

第三十四章　紅路

　　班傑明．富蘭克林是個神。

　　當然，不是創造宇宙萬物的那個神，造物主雖無所不能，但卻遙遠難測，祂回應祈禱的次數，就像國王傾聽低賤農民的請願次數一樣少。富蘭克林只是個低階的打雜神祇，他的工作是每天忙著照顧地球這顆行星，現在他也要處理一大堆文件，感覺上這堆東西一瞬間疊高了不少。他在例行公文上簽名准許夏季結束、秋季來臨，並為此寫了幾張備忘錄給負責管理太陽系運行的其他神祇，並建議多灑一些宇宙塵。

　　下一份文件看得他瞇起眼睛，這對老眼幾年前就開始昏花啦，說不定也該是配副眼鏡的時候了。之前富蘭克林試過老花眼鏡，但是不大喜歡，因為看遠的東西又得把眼鏡摘掉，實在有點麻煩。他覺得自己需要的是看遠、看近都能用的眼鏡，也許該把這兩種功能的鏡片組合在一副鏡框中，度數高的鏡片放下面，因為閱讀的時候眼睛都朝下……

　　這時他才看清楚眼前文件的內容。

　　彗星摧毀倫敦條款。

　　雖然他是神，還是心頭一震。靈性崇高的他，一下子就參透了這代表什麼。光柱披著速度緩慢的假象，實則快速地朝目標衝過去，然後一道巨燄以後，比起太陽更熾烈的光芒無情地弭平了科學之都，那兒的人再也看不見天空。

　　這可不行，他怎麼能簽署這種公文呢？

　　但他發現他已經簽了。

　　他急急忙忙跑到窗邊將那份公文丟出去，卻已經看見彗星已從天而降。

　　咦，他不是神嗎？於是他翻過窗口、攤開雙臂，一次又一次跳向天際，但他的腳每次踏在地面時力道都更輕，抓地力一再減輕，即便他越來越用力、越來越加速，腳卻越來越難碰到地面。

　　同時他又警覺到背後有個可怕的東西追過來，只是他不敢回頭，他無法承受那個畫面。惡魔的紅色眼睛、代表魔僕的漂浮玻璃珠……他知道是誰緊追不捨──復活的死者，無法消滅的怪物。那是布萊斯維，但他換上了施緹的面孔。

　　施緹的面孔？屍體的面孔？

　　他歇斯底里地笑起來，胸口一陣疼。他知道自己該躲，但是根本沒有藏身之處，背後那妖物卻越靠越近，布萊斯維，或者是施緹的噁心笑聲越來越清楚。

　　富蘭克林赫然驚覺自己忘記了彗星的事情，慌亂中抬頭一望，正好看見地平線那頭強光隆起半球形、之後一根黑柱衝上雲霄彷彿永不散去。一瞬間空氣中充滿灰塵，他連呼吸都沒辦法，魔人已在背後，但他還是轉不過頭。富蘭克林想要大叫，灰塵卻湧進喉嚨，簡直像是有人伸手摀住他嘴巴。

　　他真的感覺到有人摀住他嘴巴了──於是清醒過來，四周一片黑暗，心臟好像快要跳出來了。

　　「噓，安靜點。我是來救你的，先生。」這聲音帶著西班牙腔調。

　　聽是聽見了，但他的身體一時反應不過來，只注意到有人搗著自己口鼻。但他神智清楚，便漸漸可以放鬆，之後那隻手也就移開。

　　富蘭克林還掛在木樁上，這種刑罰已經持續兩天，之間偶而有人給他們飲水跟發酸的玉蜀黍麵包，但也常被孩童毆打、遭到婦女潑尿等等。

　　真正的折磨根本還沒開始，富蘭克林卻非常希望能早點解脫。

　　他的一隻手臂忽然可以垂下來了，但真的垂下來以後，卻比之前受過的大小傷都還更痛。

　　「噓！」救他的人又噓了一回，並將其他部位的繩子也割斷。富蘭克林像個小孩子的娃娃一樣，全身無力倒在地上，整個腦袋塞滿了黑壤的味道，聯想到蛆蟲與白骨。

　　但這種念頭也真的夠多了，他運起所有的意志力，一抬頭看見其他木樁上也有人影落下。

　　「你……你是誰？」富蘭克林擠出一句話問。

　　「佩德羅．薩拉札．伊維塔裘卡，」他的聲音非常輕：「很榮幸可以從這些化外之徒手中將您救出來，但也請您要配合我，好嗎？」

　　「我懂。」富蘭克林也悄悄回答。

　　「那就好，等會兒我們就要溜出去，由我的部下法蘭西斯科帶各位出去，我會先去吸引敵人注意。請您保持安靜，好嗎？」

　　「好。」

　　月光從夜雲後射出，富蘭克林從餘光瞥見巡警都已經準備動身。佩德羅竄了出去，又有一個人在身邊蹣跚蹲下。

　　「小勃？」

　　「是我，這個拿去。」他拿出個東西塞在富蘭克林手上，是把小戰斧，印第安人和巡警常使用的兵器，

　　不過富蘭克林也發現自己根本沒力氣握緊。

　　「只有這種玩意兒了嗎？」

　　「有幾把手槍，不過我想交給巡警用比較好。別擔心──如果鬧到得由我們出手才可以逃出去的地步，那我不覺得武器好壞還有什麼分別。」

　　「這麼說也對。這兒的守衛呢？」

　　「喉嚨開口笑了。阿巴拉契來的朋友似乎相當熟悉這種暗地裡來的勾當。」

　　又有一個人湊過來。

　　「法蘭西斯科，我的名字。」那人道：「抓我衣服，靠近，可以嗎？」

　　「可以。」

　　「好了，」麥佛森在不遠處開口說：「大夥兒走吧，記得腳步放輕，把自己當成鬼。」

　　富蘭克林也練習過潛行這門技術，例如之前溜進布拉格城堡、闖進猶太長老家裡偷書、最近一次則是夜探查理鎮港口。不過，以往的狀況裡他都有科學裝備協助，今天晚上他只能依靠夜色隱匿身影，但他對這裡的地形完全不熟悉，四周到處都是敵人。

　　但話說回來，以前有神甲的時候，他也是動不動就陷入絕境。

　　一行人翻過廣場，附近飄起寒風，富蘭克林卻是汗流浹背，衣服都黏在身上，簡直像是剛游過泳一樣。在富蘭克林聽起來，大家的腳步聲根本像是大象過境，附近一隻狗大概有同感，張嘴吠了起來。

　　但這兒的狗幾乎整晚亂叫，只是這一隻的叫聲顯然是牠察覺有異狀。距離有人發現犯人逃跑，不知還能剩下多少時間？

　　穿過木頭柵攔時他稍微安心一點，但他知道根本還不到放心的時候，前面路還長得很。他抓緊斧頭，心裡嘆道自己好不容易覺得劍術有些進展，卻淪落到非用其他武器不可的情境。

　　可是勞勃說得倒好，真輪到要他打的時候，那也代表只剩死路一條了。

　　他們走進一條昏暗小巷道時，耳邊響起槍聲與叫聲，本來零零落落，但一下子就密集起來。

　　槍戰越來越激烈。

　　「快跑！」法蘭西斯科說。

　　大夥兒立刻拔腿狂竄，妙的是這跟他的夢境還真像。其實應該說更糟糕，作夢的時候富蘭克林會隱隱約約知道一切都是幻覺……也因此感覺得到自己遲早會醒過來。

　　這一次可沒有醒來不醒來的問題。他踏出的每一步都非常踏實，眼前所見只有法蘭西斯科的上衣，而且是因為他自己一直緊抓著沒放。

　　最後跑進一片空地，半月落在樹林後面，一旦月落，這夜空就會更加昏沉。前面有馬兒嘶叫聲，但也有人影逼近。

　　「是同伴。」法蘭西斯科告訴他。

　　富蘭克林看不清楚到底有多少人，只知道應該不少，局勢總算有利了一點。

　　但有利的局勢在那些人對著自己開槍時又結束了。

　　※※※

　　夜靜靜地歌唱，紅鞋將槳插入水中，這水面如此平靜、他的視覺如此清晰，盜來的小船彷彿航行在星河之上，點點星光隨著水波蕩漾而模糊、破碎。

　　殤也看著前面，她看的是紅鞋。殤的表情比河面還要平靜，簡直像是英國船隻前面的雕像，只不過她面向裡頭而不是外頭。

　　「綁得太緊嗎？」他柔聲問。

　　殤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瞼遮蔽了瞳孔內的光輝，然後靠在船頭那兒。

　　紅鞋也只能聳聳肩，繼續觀察這片夜晚。

　　十年前他在威尼斯接觸到了新的音樂。巧克陶的傳統音樂很單調，只有一個曲調搭配上兩根木桿敲打節奏，偶而配上嘎啦，更少見的則是水鼓【註：嘎啦器與撥浪鼓類似，水鼓則是容器中裝水後敲擊，水量不同便有不同音色。】。威尼斯人演奏音樂，有許多曲子彼此融合，樂器種類也很多，有的要吹氣、有的要撥弦。那種音樂複雜得像是一門科學般，節奏與旋律對他而言，古怪而難以捉摸，但是也很好聽。

　　今晚的夜歌也是如此，青蛙鳴叫、夜鴉低吟，貓頭鷹或尖銳或妖異的聲音──當然，這些他以前都聽過，只是他現在注意到，其中有一種以往沒查覺的結構存在，那也相當美麗，使他沉醉其中，到了忘我的境地──直到他聽見那聲音。

　　他有些惱火。這聲音打亂了夜歌，迴盪在河道上以及旁邊的沼地間，河岸邊野草茂密、窸窸簌簌像是看不見的蛇在抖動。紅鞋還是順著聲音的方向過去，因為他知道自己必須回應，時候到了。

　　紅鞋。

　　我來了，沒頭皮的人，我要殺了你。

　　沼地中飄著一種腐爛的氣味，令人以為這兒浮著很多屍體。小舟劃開這片瘴氣，紅鞋划槳划進了影子裡，而影子之中還有一個影子站立。

　　「我一直在這兒恭候大駕。」沒頭皮的人開口。

　　「你是等死吧。」

　　沒頭皮的人低沉地咯咯笑道：「你會想殺我？我跟你可是兄弟，而且你還是兄長呢。」

　　「我們兩個沒關係。」

　　對方又笑了。「感覺一下自己的力量吧，兄弟，跟大樹的根一樣，不是嗎？你派了一個陰靈出去，我猜是想要通知族人，很可惜你所有的陰靈，包括那個信差，全部都死了。可是你有變弱嗎？你現在不是又有一百個陰靈了嗎？我看得見它們，這些圍繞在你身邊、非常飢渴的孩子們。你衰弱、疲憊，會像是以前信差死了一樣覺得哀痛難過嗎？」

　　「沒有。」

　　「那你不覺得奇怪？」

　　「是很奇怪。」

　　「你原本應該以為自己會遭到攻擊，你以為我，我控制的靈體，或者追隨太陽之子的人會一路追殺，對不對？但是沒有人對你出手，因為大家都認得你。我也認得你了。」

　　「你剛剛才說過，我的信差被你殺死了。」紅鞋說。

　　「攻擊它的是些沒心智的低等靈，它們負責駐守而已，而且，那是發生在你變成現在這模樣以前的事情。」

　　「無須多言，沒頭皮的人。我很清楚我們兩個互相為敵，你想殺我，你也確實重創了我，你還帶著人一路追捕我的朋友，直到現在都不肯罷手。」

　　沒頭皮的人用同樣低沉的聲音笑了起來：「你真的還搞不清楚是吧？怎麼能自欺欺人到這種地步，兄弟。」

　　「你到底在鬼扯什麼東西？」

　　「好好想想！船上那女人為什麼被你綁起來了？你何必用生牛皮捆住她的手腳？」

　　「她想溜走，我擔心她一個人在這荒郊野外會迷路，或給什麼東西殺死，把她綁起來是為了她好。」紅鞋回答。

　　「啊，是啊，但是她是什麼時候想要逃跑？為什麼想要逃跑？」

　　「她──沒有我想得那麼堅強，精神崩潰了，所以才想跑。」他挺著身子說：「你也該問夠了，我來這兒是要殺你的。」

　　「反正我都要死了，那你何不解開我心中的疑惑，紅鞋？她是什麼時候崩潰的？」

　　這段問答真是令人厭惡，但他對於沒頭皮男人的殺意確實少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已經沒有害怕的必要，沒頭皮的人現在在他眼裡像是隻小蟲一樣。

　　但紅鞋不忘提醒自己：就算只是隻小蟲，不多加留心就這麼踩過去，也很可能會染上什麼疾患，所以千萬不能掉以輕心。

　　「你好好想想，」沒頭皮的男人又說：「她到底是什麼時候忽然想要跑？原因又是什麼？」

　　克制心中怒氣以後，紅鞋開始內觀自己的心智，也想起了答案。

第三十五章　阿波羅

　　四周都是火、飛行機在空中呼嘯，奧雷拓普回想起自己小時候曾經參觀過玻璃工房，融化的晶體帶著閃爍光彩慢慢成形；此時此地，彷彿也是有人吹著一團濃稠、燒灼的玻璃，化為人與馬的形狀。聲音消失了，一切更顯虛幻。

　　地上的人都慌了，完全無法冷靜。奧雷拓普一咬牙，手槍對著下一艘經過的飛船發射。他覺得自己好像看到金屬船身上有一點火光，所以又開了一槍。

　　射到沒子彈了，他把手槍丟回鞍袋，從腰間抽出高溫槍準備繼續反擊，但他這時忽然想到一點：敵軍在地面的步兵隊與騎兵隊一定也知道這次空襲行動，想必他們也趕過來了才對。

　　奧雷拓普左右張望，拉了幾個人，指著下一座山頭。他們需要跟山谷裡的紅衫軍拉開距離，更重要的是，他們得離開飛船的攻擊範圍。

　　他沒辦法理會那些倒在地上的傷兵，有些人在哀嚎著，但他們連眼球都已汽化了。

　　感覺上這支部隊得花上一輩子才能乖乖朝同一個方向前進。要是他還有機會，得告訴托摩奇奇──這一點歐洲的官兵比較強，就算火雨從天而降，紅衫軍還是可以維持紀律、整齊地等待上級指令，而一旦命令傳來，就算必須穿過火雨，他們也會筆直地到達目的地。

　　他心想這就像機器，跟塔羅斯一樣。

　　殖民地聯軍好不容易在下一座山上集合好，奧雷拓普的聽覺回復了，部隊裡也總算有點秩序。他派帕門特繞場、迅速地算算傷亡人數，安排後衛以後開始下山，與敵軍拉開距離是當務之急。一路上，他發現大部分人太常抬頭張望，擔心樹葉縫隙間又有飛船跟火砲，結果不看前方、連馬也騎不好。過了幾個鐘頭，完全沒有飛船追擊的跡象，但還是很多人像朝聖隊伍一樣一直看天空。

　　帕門特追了上來說：「這裡有五十六人。」

　　「五十六？」奧雷拓普大吃驚：「我把兩百多個人搞到只剩五十六？」

　　「長官，我們消滅至少三百個紅衫軍，而且我相信有些人走散了，很快就會歸隊。」

　　「五十六是吧？」

　　「是的，長官。」

　　奧雷拓普靜靜沉思：不知道換做是薩伏依親王的話，剩五十六個人會怎麼用兵，好對抗──敵人到底有多少？

　　「長官，有幾件事情我很擔心，想跟你討論一下。」

　　「唔？中尉你請說。」

　　「長官，敵軍的飛船一定已經知道我們沒有魔槍可用。就算他們原本不知道，現在也看得出來了，所以之後一定會派出更大的船艦來。」

　　「但他們也會考慮這是不是陷阱。」

　　帕門特說：「有可能，但也有另一個可能是他們抓到那群黑人，或者黑人直接帶著魔槍過去──」

　　「我記得我曾說過，不要散布臆測、動搖軍心。」

　　帕門特表情凝重，但還是換了個方式表達：「我的意思是，空襲的危險性大增了，長官。」

　　「謝謝你的分析。」

　　「這是我該做的，」帕門特語氣平板地繼續說道：「還有一件事，我們的偵察兵對這一帶到底瞭解多少？」

　　奧雷拓普回答：「說真的，我連偵察兵有幾個人還活著都不知道。酋長您認為呢？」

　　托摩奇奇一直在旁邊聽兩人交談。「我們沒有把握，」他回答：「這裡已經是柯威塔的地盤，我年輕的時候來過，但是記憶並不清晰。」

　　「我擔心的就是這一點。」帕門特接口說：「紅衫軍用的是最好的地圖──飛船飛過去就可以直接看清地形全貌，找出對他們最有利的位置，或者是我們可以躲藏的地點。」

　　「中尉的意思是？」

　　「以前都是我們引誘他們，把他們帶到我們預設的地點，但恐怕現在立場對調了，是他們把我們趕到陷阱裡頭。」

　　奧雷拓普沉重地嘆口氣：「帕門特先生，這點恐怕給你說中了。」

　　幾個鐘頭之後他們便確認了這一點。部隊想要繞東南方路徑回頭，途中就遭到裝備精良的騎兵隊阻攔，這樣一支部隊絕對不是臨時派遣出來的，恐怕也是飛船的傑作。

　　雙方交火一陣子以後，殖民地聯軍就趕快後退，人數只剩下五十四。敵方騎兵沒有窮追不捨，但奧雷拓普知道對方一直跟在後頭，只是想將聯軍往前驅趕。

　　「帕門特先生，你說的一點兒也沒錯。」他也不得不承認：「現在我們被牽著鼻子走了。」

　　「該怎麼應變？」

　　「我想只能跑了，能走多少走多少。以太抄寫機之前在山頭開打的時候壞了，所以要派一些巡警穿過敵陣，把消息帶出去，只要幾個人過得去應該就可以了。」

　　「長官，你也應該逃出去。」

　　「這點就不用白費力氣了，」奧雷拓普回答：「你說不動我的。」

　　隔天早上他們就看見敵人設下的陷阱了。丘陵下去以後是片開闊草原，西面一條河流蜿蜒，北側是不高但很崎嶇的山地。平原另一頭，靠近河岸的地方，看得見一個營地以及砲座，而上空有兩艘大型飛船，形狀跟海船非常類似，不過也掛著暗紅色的珠子。

　　「衝過後頭的騎兵隊比較容易。」帕門特開口說，而後頭林子裡的官兵也已經看見這光景。

　　「回頭也只是逼對方派出更多兵力阻攔，或者趁兩軍交火時，從頭上丟炸彈攻擊我們。就算有樹林遮蔽我們的行蹤，他們還是能掌握自己人的位置。」奧雷拓普提高音量，好讓所有官兵都聽見。

　　「回頭沒有用，」他繼續說：「現在有三個選擇，第一是投降，第二是大家在樹林中鳥獸散，第三個是進攻。你們都瞭解我，知道我會選哪一個，不過如果有人想採取其他行動，我也不會認為你們是懦夫，尤其有妻小的人更要仔細考慮。我這把年紀了還是單身漢，沒有人會特別傷心，所以我的立場比較單純。」

　　「我跟你去，長官。」帕門特靜靜地說。

　　「生死有命，」托摩奇奇附和說：「如果我氣數已盡，那就埋骨於此也罷。」

　　奧雷拓普看了看四周，有些人的表情透露出恐懼──但那並不是懦弱。沒有人要求離開。「凱利士官長、卡拉漢士官長、韓德森士官長。」

　　「是！」三人齊聲回答。

　　「你們三個找機會逃出去，以免其他偵察兵都沒成功。」另一方面，他知道這三個士官長家人很多，也沒其他經濟支柱。

　　「將軍，」韓德森先開口：「您可能認為這樣是對我們好──」

　　「一點也不，韓德森先生，這是命令。」

　　「那請長官把我們當成叛徒吧，只是我的家人更需要我在這裡奮戰。」

　　「我想我們都有同感。」卡拉漢也補充說。

　　奧雷拓普想忍下那抹笑意，但實在沒辦法。「好吧，你們要是活得下來，我就把你們吊死。現在，大夥兒，檢查武器！」

　　部下準備好以後，他也將自己的高溫槍與重劍拔出來，然後大家一起走出樹林。

　　一開始周遭異樣安靜，騎了大概一百碼後，遠方敵陣中的砲管才朝他們瞄準過來。

　　奧雷拓普高高舉起劍轉了三次，接著丹田縮起、大喝一聲：「為了上帝與美洲而戰！」

　　然後帶著所有人往前衝。

　　※※※

　　「能把它停下來嗎？」克蕾西瞪著飛船底下那龐然大物，而船上已經感受到令人暈眩的熱度，空氣中飄著不自然的氣味，整片天空都像是打鼓般轟隆轟隆響著。

　　愛翠安眉頭緊蹙專注思考：「停下來？沒辦法，但我想想看──這東西靠什麼來追蹤我們？」

　　「我聽不懂。」

　　「這東西再怎麼奇怪終究是個默勒庫，應該沒辦法靠視覺之類的能力來判斷物質界的狀況。這玩意兒之所以能追著飛船跑，一定是因為有人教過它要怎樣辨識出飛船，告訴過它同樣都是木頭做的，但飛船跟樹木、房屋有什麼區別。」

　　「有道理。」克蕾西說。

　　「不過它應該沒辦法分辨得非常仔細，如果有兩批船、三批船要追的話會如何？」

　　「現在就是這種狀況，但是它只追我們，不管緬什科夫。」

　　「的確，」愛翠安回答：「看來就是挑最大的一組來追。」她連忙轉身，對著舵手室大叫，「赫丘爾！要其他船盡量靠近旗艦，我有個主意了。」

　　「聽到了，可是照妳剛剛推論的話，不是散開比較好嗎？」

　　「不好，那樣會造成它太混亂，我要做的是給它一個非常明顯的目標。你們也看到了，緬什科夫開船朝反方向走，那就想辦法要這怪物去追它。把我們的飛船都集中起來！」

　　赫丘爾一下子忙碌起來，透過旗號與抄寫機將命令發送出去，其他飛船漸漸貼近，最後全部擠在一塊兒，彼此間距離不到三十碼。

　　「還要更近，」愛翠安說：「船身碰在一起。」

　　「在這種風速下？不可能。」

　　「赫丘爾，你看這裡。」她指著克睿思，克睿思逼近的速度很慢，但它不需要直接觸碰到飛船，只要邊緣掃到船身就可以把飛船打得四分五裂，而且在那之前高熱就可能先要了所有人的命。「給這東西追上的話，才是真的不可能活得了。跟這玩意兒相比，其他事情都算是合理了才對。」

　　斗大汗珠從赫丘爾臉上冒出來，感覺好像他的臉已率先熱得冒出水泡。他用袖口抹掉，然後整張臉泛著油光。

　　「就照妳的辦法。」他轉頭開始下令。

　　不一會兒船身開始劇烈晃動，林奈沒有抓緊，半個身子翻到欄杆外頭，幸好克蕾西及時穩穩一拉。其他人運氣可沒這麼好，有個年輕水手也摔出去，落在兩條飛船之間的空隙，結果船身往內一擠，剛好把他碾成肉泥，死狀比起落進風暴怪物口中沒有好上太多。

　　第二次衝擊簡直跟遭到砲擊一樣猛，船杆與纜線都斷了。

　　木頭燒焦的氣味傳進愛翠安鼻子裡，看來飛船底部已經起火了。

　　她閉起肉體的眼睛，意識進入非物質世界後布下偽裝：她在以太中製造出一個球面，使飛船的諧波扭曲之後彼此遮蔽，就像是反稜鏡一樣將多彩光芒散射開來。

　　這只是個幻象──飛船當然不會真的重疊，但是在以太中的波紋卻會產生如此錯覺。愛翠安維持住這個假象，飛船震動發出嘎嘎聲、船員在一旁大聲呼救、火燄由底部慢慢往上竄燒，但她繼續在腦海中操作以太，像是數著念珠也像是刺繡一樣反反覆覆，最後與她的心靈、脈搏合而為一，自我越來越模糊，愛翠安漸漸懷疑自己為什麼還要有肉眼，甚至是肉體。

　　她的專注力也渙散了，跟著世界一起拋諸腦後。她化為一隻蛾，飛舞在最深沉最黑暗的夜。這裡沒有星星，沒有油燈，也沒有月光會吸引她的注意，存在的只有淺淺的黑或深深的灰。她朝著那微亮處飛去。

　　較淡的這片夜裡，冒出幾個洞像是眼睛，之後有一條線像是鼻子。她凝望著，墨黑上頭幾筆蒼白，一幅肖像緩浮現，而她認出了那張臉。

　　「尼可拉斯？」她聽見有人這樣問，隨即會意過來開口的人是自己。

　　她的聲音回應了自己，但開口的人卻又不是自己。「尼可……？這名字是？好久以前了，我也聽過。」

　　「尼可拉斯？兒子？是你嗎？」

　　那幾個黑孔中閃過幾近無形的光芒。

　　「誰叫我做兒子？我認得我媽媽的聲音，妳不是我媽媽，妳──」對方頓了一下，「妳是我常做的一個夢？大概。」

　　「尼可拉斯！」愛翠安感受到一股悸動，她的心如同小提琴弦一樣嗡嗡作響。「這是你的名字！我是你的母親！我來找你了！」

　　那肖像皺起眉頭，眼睛中精光倍增。「早就有人說過妳會出現，會跟我說很多假話。我要走了。」

　　肖像逐漸模糊，愛翠安忽然慌了。好不容易在以太之中她找到孩子，不能就這麼再次放手。

　　「等一下！」她哀求道：「等一下！是我搞錯了，我認錯人，可是──可是我想要跟你說說話。」

　　這下子換成對方猶豫：「說話？說什麼？」

　　「關於你的事情，或者你想說的事情。你……該怎麼稱呼呢？」

　　「妳不可以用剛剛那個名字稱呼我。」

　　「不會的，我剛剛認錯人而已。」

　　「妳就叫我……太陽之子。」

　　愛翠安赫然發現自己出現在凡爾賽宮一處造景洞穴內，盯著一個雕像，那雕像有一張與自己相同的臉。雕像刻畫的是瑟希絲【註：希臘神話中海仙女之一，與佩琉斯（Peleus）結婚生下阿奇理斯（Achilles）；由於預言宣告她所生的孩子必定超越父親，因此男性神祇感到畏懼，學者認為這代表瑟希絲擁有左右眾神階級及宇宙發展的力量。】，太陽神阿波羅的一位寵姬。在同樣一處造景內也有阿波羅的神像，但祂有一張與路易十四同樣的面孔──路易十四，那個強暴過她的男人。路易十四之所以可以一逞獸慾，憑的不是武力、暴力，只因為他是國王，法國沒有哪個女人敢忤逆他心意。路易王，又稱太陽王。

　　路易國王……她兒子的父親。

　　「那我可以叫你……『阿波羅』嗎？」她問。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太陽』的意思。」

　　「還不錯。多告訴我一點這個名字的故事。」

　　「這是希臘文，原本是古代的一個神，祂駕著馬車飛過天際。」

　　「我也有這樣的馬車，」那聲音軟化了些：「坐在上頭可以看到好多漂亮的東西，很合我的心意。現在飛過的地方也很合我的心意，這是我們特別挑選出來的，能淨化這裡相當合我心意。」

　　「這是什麼意思？」

　　那聲音頓了一下子。「保母回來了，」他說：「我應該把妳的事情告訴她。」

　　「你──有沒有偷偷交過朋友，阿波羅？」

　　「沒有──很久沒有了。我媽媽以前都偷偷跟我說話，但是現在也不是祕密了。」

　　「那你要不要偷偷跟我交朋友呢？」

　　「為什麼？」

　　「因為這樣很有趣──有祕密不是很好玩嗎？」

　　肖像上那張臉皺了一會兒，似乎在沉思。「挺合我心意的，」那聲音道：「但是這樣子，我就得先走了，之後再來找妳──等我有機會。」他的語氣幾乎可說是羞澀。

　　「那就過陣子囉。」愛翠安回答。那蠟白肖像如同被風刮過一樣，消失在無垠黑暗中，同時她又聽見如遠方波濤一樣的吼叫聲，皮膚好像灼熱刺痛，這下子她忽然回過神，想起自己原本進行的工作，並且意識到大家將會給自己害死。

　　※※※

　　紅鞋想起來了。

　　派遣陰靈通知族人那天，他找到蒙古人的足跡。其實也不難發現，蒙古人的角色是掠食者而非獵物，至少他們自己這樣以為，而獵豹可不會費心抹去自己腳印。

　　可惜的是他們再也無法扮演獵豹的角色，隔天紅鞋找到他們、將他們殺光時，想必對方也明白了這件事。宰掉那群人再簡單不過，只要將他們盔甲、武器、血液之中的閃電通通釋放出來就好了。這種程度的魔法以往他無法辦到，但現在卻毫不費力。巨蛇的精魄在紅鞋的心臟、肚子中顫動，如今的他幾乎無所不能。

　　之後他就與殤繼續趕路，想要追上嘯石、阿扯以及沙皇。想要追蹤這三人就難了一些，但即便找不到足跡，紅鞋也可以循著他們的氣味搜索。依照嗅覺引導，兩人進入比較像樣的樹林裡，到了這一帶草原變得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小。

　　兩天後，他們來到一個小河緩緩侵蝕形成的淺谷，炊煙自此飄向當時尚藍的天空。在較為開闊的高處有十五間草屋，紅鞋之前也見過這種屋子，那是威其塔人住的地方。

　　他們悠閒地下了山坡，村子裡有人騎著馬出來迎接。透過他新獲得的銳利視覺，他看見嘯石也在裡頭。

　　嘯石也看見紅鞋了，發出一聲歡呼。

　　「你這走運的巧克陶小子！」兩人靠近時，嘯石大叫道：「結果還是給你死裡逃生了哪。」

　　紅鞋聽到這話心裡不是滋味，但他沒有多說什麼，畢竟嘯石也是照著自己當初的指示去做，所以他只淡淡答了一句：「是還活著。」

　　「我召集了一群戰士想去找那些蒙古人討公道。」嘯石興高采烈地說。

　　「做得很好，只是已經沒有這個必要了。」紅鞋說。

　　嘯石的嘴巴脹得像是準備跳躍的青蛙：「真的？」

　　「嗯，我料理掉他們了。」

　　「怎麼會？我記得你的力量用光了啊。」

　　「又補充了新的。」

　　嘯石上前一拍他臂膀道：「真厲害！你一定要告訴我們這經過！我還真希望自己能多殺幾個呢。其實我們也打了一場喔，有幾個蒙古人追上我們，所以我們也是昨天才到這兒。」他大大揮手，「這裡是我出生的村落。」

　　「你們族人好像原諒你了？」紅鞋見狀問。

　　「啊？喔，對啊，還是有幾個人想把我的鼻子切了，但是狀況已經好得多啦，我猜他們也挺想念我吧，沒有之前那麼生氣了。」

　　又有一個人騎馬下山坡──是阿扯，他騎著一匹蒙古矮種馬，樣子有點滑稽，臉上笑得像是切開的南瓜一樣。

　　「他媽的終於又見到你啦！」他一邊大叫一邊湊上去：「真他媽的幹得好！」阿扯一躍下馬，三步併做兩步跑到紅鞋身邊，還將他扛在肩膀上遊行。一群威其塔小孩在旁邊轉來轉去、又叫又跳，甚至紅鞋自己也歡呼起來，但他總覺得看見阿扯會感覺高興的那部分自我，飄得很遠很遠，彷彿只是一個夢境。

　　而他身為人的時光也全部只是一場夢，他即將從這夢中甦醒。

　　晚上大家飲宴慶祝，他好久沒有那樣大吃大喝，自己也給自己的胃口嚇了一跳，然而他卻覺得自己的滿足感並非來自於食物，而是來自於體內的一種感覺。食物在他口中其實平淡無味，吃飽之後他看阿扯東倒西歪地跳舞，動作笨拙但似乎很開心，而且這本來是海盜的大漢子還想拉著紅鞋一起跳，但夜深了，他覺得燥熱沉悶。

　　沙皇也一樣沒跟著狂歡。

　　「追兵真的都死了？」彼得取了剩下的燉野牛肉。

　　「嗯。」

　　「給你的魔法殺了？」

　　「對。」

　　沙皇點點頭：「欠你的人情可越來越大了，我知道一國之君你也不看在眼裡，但還是得跟你說聲謝謝。」

　　「你錯了，沙皇彼得，你的地位對我來說意義深遠。我希望你的人民可以離開這片土地，或許等你想要致謝的時候，就會想起我說的話了。」

　　「我的想法跟你一樣。」

　　「喔？但若是他們真打贏了，你還會這麼想？」

　　「我之前也說過，」彼得回答：「拿下這片大陸是一回事，但想要保住統治權又是一回事。這樣一大片遼闊的荒野，除非每個俄羅斯人都帶著武器過來幫忙，不然怎可能管得住？但真那麼做，對我們又怎有半點好處？連生意都做不成了，要這片土地何用？」

　　紅鞋點著頭，但心情很亂。

　　「嘯石在這兒好像是個大人物。」沙皇觀察後說。

　　「因為是他的族人吧。不過也是同樣這群人，沒多久以前還想整死他，所以還是小心為妙。」

　　沙皇攤手：「這時候要我多留神還真不容易，不知道幾個星期都沒現在這種感覺了。我覺得渾身帶勁呢，這個部落有沒有烈一點的酒？」

　　「你說的是葡萄酒、白蘭地一類？」

　　「沒錯。」

　　「沒有。」

　　沙皇聽了眉頭一擠：「真可惜。」

　　紅鞋聽了，忽然想起那種苦水在他的家園引起多大的波濤、瓦解了新巴黎附近好幾個小部族，不過他沒多說什麼。

　　「我也想跳跳舞，」沙皇指著前面大家繞的圈圈：「我可以進去嗎？」

「可以，你沒看到阿扯也在裡頭玩？」

　　「也對。」沙皇拍拍他：「要跟你說聲感激，不只是因為你救了我，也因為這麼刺激的冒險之旅，就算是我年輕的時候也沒體驗過。」他起身加入舞動的人群，但他的動作與威其塔人相差甚遠，大家看得挺樂就是了。

　　紅鞋心底覺得，若是換個日子，他大概也會看得很開心，可是現在自己不大對勁，倦怠感越來越重，於是站起來一個人散步進了村外暗處想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他聽見微弱的聲響，一轉身是阿扯跟過來。

　　「小伙子生俺的氣嗎？」阿扯等到兩個人獨自在外頭才開口：「俺知道該回去幫你才對，操……可是你說──」

　　「你做得對，阿扯。」他輕聲說：「你做的一點兒都沒錯，不用介意這件事。」

　　「所以你到底怎麼了？怎麼整晚不吭聲哪？」

　　紅鞋閉上眼睛，又一次看見自己後頭拖著巨大的尾巴，而且發出嗡嗡的聲音。

　　「我……阿扯，我身上出了問題。我吞了個東西，那東西在我身體裡燒起來了。這樣說你懂嗎？」

　　「半點兒也不懂。」

　　「總之──」他又開始生出那種輕飄飄地、腳不著地的感覺：「阿扯，我需要你幫個忙。要是我身上發生什麼怪事──」

　　「啥意思？你病啦？」

　　「我想是吧。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你一定要帶沙皇先走，到卡羅萊納或者新巴黎都好，重點是，一定得讓其他地方的白人知道這兒出了什麼事。把消息帶給班傑明．富蘭克林還有奈恩提督，這樣懂吧？可以找嘯石當嚮導帶路。」

　　「你到底怎啦？」

　　「不知道，也許根本沒事，先讓我自己靜一靜。」

　　阿扯多待了幾分鐘，最後開口說：「紅鞋兒，俺這條命不知道給你救了幾次哩，我也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你是俺最好最好的朋友啦……不瞎扯了，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要是能說清楚，我一定頭一個告訴你。現在你該先去找個威其塔的女人，總有幾個對白人有興趣才對吧。」

　　「十個不只哩，」阿扯回答：「但要是你這兒要人幫忙──」

　　「我現在只是要靜一下。」紅鞋說：「你先回去吧。」

　　「好吧、好吧，你一直趕我，那咱們早上見啦。」

　　「好。」

　　阿扯走了以後，紅鞋站在原地微微顫抖。他抬頭看著滿天星星，心中卻燃起一把無名火。

　　翌日清晨他才走回村落，一整晚都沒有睡。已經有些婦女小孩起床了，另外有個老人家全身都是小小的圖騰刺青，看起來像是一堆小的十子形，這長者瞇起眼睛注視紅鞋。老人家也有陰靈，但是很小很弱，其中一個好奇地嗅著紅鞋的味道。

　　「你非常奇特。」長者以貿易語與他攀談。

　　「是嗎？長老，我到底是什麼呢，可以告訴我嗎？我自己也很想弄明白。」

　　又凝望他一會兒，然後清清喉嚨。

　　「很久以前，世界一度遭到洪水淹沒，你還記得嗎？」

　　「我聽說過，但我怎會『記得』──」然而他赫然察覺自己有片段記憶，在震怒之中，他曾想以巨大的力量毀滅地表上一切事物，並將世界回歸塵土。為了對抗太陽神哈希塔利，他曾經操縱甚於海洋的洪水，將其全數沸騰。

　　紅鞋並沒有將這件事情告訴眼前長老。

　　「在洪水以前，」老者又說：「一個大酋長生了四個孩子，這四個孩子長大以後成了怪物。一開始他們就會欺負別的小孩，但因為父親是大酋長，所以沒有遭人責怪。後來他們變本加厲，殺了一個玩伴之後把人家給吃掉，大家這才發現事情不得了，可是已經來不及，四個孩子越長越大、比大樹更高，不管別人在哪兒，他們一伸手就抓著了。後來他們長得更高更大，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都摸得到，卻絕對搆不著自己的腳，而且他們纏在一起，像是一棵大樹有四張臉面對不同方向，所以也沒有辦法隨意走動。」

　　「這你也想像得到，」老人說：「想要保命，躲在他們腳下就好了，所以我們的老祖宗遷居到那兒。不過要是遊蕩太遠，還是會被這些怪物抓走。但也就因為這樣，後來就發生大洪水，免得四個怪物繼續長大以後會把天上星星也走。」

　　紅鞋心想，這邊應該錯了，洪水出現不是為了摧毀巨人，其實是巨人造成大洪水。或者──

　　或者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弄錯了。

　　錯在哪？那些念頭、那些記憶到底是什麼？他眼中冒出火花，腦袋痛得像是要炸開，同時他伸開了巨大的翅膀，尾巴那一千個響環發出的聲音足以撼動天際。

　　老人也注意到了。「你越長越大……」他說：「也越長越高了。」

　　眼前忽然又聚焦，頭痛也跟著消失。「還沒有高到你要躲在我腳下才對。」紅鞋說完露出冷笑，將長老的血液煮沸，看著蒸汽從體內彈出他的眼珠子，好像成熟的梅子滾落地面。

　　一旁的小孩尖叫起來，他把孩子們也殺光。

　　這些屋子很難看，紅鞋將它們全給燒了，威其塔的勇士這才醒來，全部圍上去，他也就順手將他們當成石板爆玉米一樣全炸了。剛開始一個一個殺，後來乾脆一大票、一大票地炸。

　　這就是紅鞋想起來的事情。

第三十六章　騎兵隊

　　法蘭西斯科將富蘭克林撲倒在地，躲過一枚劃破空氣的子彈。又是三次槍聲，後頭有人慘叫，現在前後都有人對他開火。

　　「身子壓低！」法蘭西斯科大叫之後，自己卻跳了起來。

　　夜色中有人迎向他，法蘭西斯科就這麼跟另一個人又是吼叫又是扭打地壓在富蘭克林身上。富蘭克林腳一蹬地滑出去，這時聽見那種血肉被劃開時的獨特聲音和喉頭哽咽，其中一個人便動也不動。

　　活著那人很快朝他跑過來，星空照出他手上那把斧頭。

　　接著一聲咒罵，勞勃不知何時也站在他身邊，然後是南瓜砸在地上那種摔爛的聲音。某種濕黏的東西灑在富蘭克林臉上。

　　「小班，快起來！」勞勃大叫。

　　「他們還在射──」

　　「是佩德羅的人在掩護我們，快走！」

　　短暫沉寂一陣之後，現場再度爆出大騷動，佩德羅的人馬可能重新上膛了，但從間隔只有一兩下心跳這一點看來，恐怕他們直接拔出了新武器，夜空再度竄過一連串閃電。

　　「等等，小勃，法蘭西斯科怎麼辦？」富蘭克林蹲在地上兩人旁邊，發現自己分不清楚誰是誰，兩個都是印第安人，穿著也差不多，至少以這樣的光線來看實在很相似。

　　但也無所謂了，地上只剩下兩具屍體。

　　他上馬時感覺要花上一輩子，附近雙方衝突不斷，還好他們猜對方向，過來找這兩個逃犯的柯威塔勇士，死的死、傷的傷，沒人真的追得上。

　　富蘭克林的馬跟著前面另一匹，飛快跑了出去。

　　※※※

　　眼看飛船逼近，奧雷拓普依舊揮舞長劍、高聲怒吼。他本打算從大型飛船底下穿過去，直搗河邊紅衫軍陣線，倘若一切順利，自己陣亡以前還可以帶幾個混蛋陪葬。

　　可是眼角餘光捕捉到異樣，右側山坡上有另一群人騎馬衝了出來。

　　他們穿的不是紅色軍服。一開始奧雷拓普高興得狂叫起來，以為是切羅基人終於決定履行承諾、出手相助，也就是這一瞬間他認為自己率領的五十多人或許能有一線生機。但定睛一瞧，過來的人也太少了點，應該不超過十二個，以援軍而言未免少得不像話，根本是滄海一粟。

　　「我的老天爺！」換成帕門特大叫起來。

　　奧雷拓普頭一撇，竟看見飛船掉了下來，船身碰撞在地面碎片紛飛、發出巨大聲響。

　　「烏諾卡！」奧雷拓普終於看見那個頭矮小的非洲黑人拿著魔槍對準天空，黑人一邊發出勝利吼聲，一邊騎馬加入隊伍中一同作戰。

　　奧雷拓普想也不想便帶著大家穿過飛船殘骸，粉碎的船身現在卻成了掩護，河邊敵軍步兵拿他們無可奈何，等到他們再度現身，雙方距離只剩下五十碼。

　　碰上毛瑟槍，五十碼也夠要命了。一排槍口冒出煙霧，帕門特悶哼一聲，但還是緊抓著疆繩不放。由於奧雷拓普衝在最前頭，也沒時間回頭看清楚到底有多少傷亡。

　　敵人第一列發射了以後，退到後面上彈藥，第二列士兵準備射擊。

　　但這短短距離也只夠他們發射兩次，奧雷拓普衝進敵人刺刀間，一手劍一手槍大開殺戒。

　　敵人陣型單薄，為了維持槍擊火力散得很開，這也代表他們壓根兒認為，沒有人能夠像現在這樣以衝鋒隊形殺進去。但奧雷拓普也認為，自己可以率領眾人這樣殺進來真的是個神蹟，只要過了河就是森林，進入森林就安全了。

　　於是他一鼓作氣踏進河裡，大家緊跟在後，敵軍的子彈也窮追不捨，落在河面上好像魚兒全跳起來。奧雷拓普心中大喜，他忽然非常肯定上帝與自己同一陣線，能夠走到這一步，就代表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情，大家一定可以度過難關。

　　而且這份信心越來越堅定：一會兒以後對岸樹林中竄出許多子彈，不過不是對準他們，而是射進紅衫軍陣內。

　　上了對岸、衝進森林以後他忍不住大笑起來。還能要求什麼？敵人已經跑步撤退回另一邊。

　　之後他找了空閒時間誠懇祈禱、感謝上帝的協助。能夠平安脫身已經是奇蹟，仔細一看五十四人中雖然連同帕門特在內有多人負傷，但僅有五人陣亡，烏諾卡那邊也只折損兩員。

　　對岸這兒的援軍是柯威塔人，他目前只知道這麼多。托摩奇奇出面與他們協商，看來要好幾個鐘頭才能有結果。

　　禱告完之後，還有另一個人是他要感激的對象。

　　黑人自己圍在一個營火邊，但從他們發出的噪音很容易便找到。奧雷拓普一到那兒，發現大家圍在烏諾卡身邊，而烏諾卡則以母語唱著歌謠，眾人或和聲、或拍手、又或者拿著樹枝敲起別具風味的節奏，於是自己也舞得好像身處在那片從未見過的大陸上，這些黑人出生的茂密雨林之中。

　　聽著那奇異的樂曲，他喉頭哽咽起來，既是因為勝利，也是因為哀愁。營火邊的人想必跟自己有同樣的情懷，他想的是英國，黑人想的是非洲的故土，但他們一定也已經決定了：美洲新大陸是他們的家園。

　　他站在一旁出神聆聽，並不打算叨擾，可是黑人最後也留意到他出現。

　　「過來跟大夥兒聊聊唄，將軍！」烏諾卡大叫：「跟大家說說你怎發瘋似地向前衝嘛！」

　　「我過來不是要談我自己啊，」奧雷拓普回答道：「是要過來跟你們說一聲──你們可真他媽的讓我大開眼界，能跟你們一起上戰場可真是有面子。」

　　烏諾卡點點頭：「你們大概以為咱們跑了唄？」

　　「是怕你們碰上什麼不幸。」

　　「是很不幸哪，一次又一次，老是跟不上，還好最後及時趕到，你說是唄？」

　　「沒及時趕到，我們早死光啦。」奧雷拓普說：「這下子我可爽翻了，要是肯賞臉，我想跟你們每個人都握握手。」

　　到了早上，氣氛稍微凝重些。又有兩個人傷勢過重、不治死亡，柯威塔人前來馳援，是因為他們也對紅衫軍很惱火，也看見殖民地聯軍奮勇作戰的英姿，但他們還是強調不想介入這場戰爭。托摩奇奇能爭取到的只有幾名熟悉地形的嚮導，他們保證不管有沒有飛船跟監，一定能帶大家抵達侯國。

　　「也是時候過去了。」帕門特說：「我們做的已經比原本的計畫還多一些。」

　　「說得沒錯。」奧雷拓普低聲附和。

　　「我個人覺得這樣已經算是勝利。」帕門特坐起來時傷口還在痛，五官擠在一起。他有兩根肋骨給子彈擊碎，幸好避開了器官。

　　奧雷拓普卻想到，一路過來有許多部下沒能這麼幸運，所以在巡警隊長肩上輕拍。「如果每次勝利都像這樣，」他說：「那我們遲早會是未戰先敗。」

　　「我懂你意思，長官。但無論如何，這一次還是打得漂亮，對吧？」

　　「這倒是，帕門特先生，你說的一點兒也沒錯。」

　　※※※

　　疼痛使愛翠安回過神，她覺得兩頰好像給什麼東西叮過一樣。她張開肉眼，看見克蕾西正準備再甩她一次巴掌，見到她開眼才收手。「愛翠安？」

　　「妳幹嘛打我啊，維若妮卡？」

　　「妳剛剛──好像魂飛到別的地方了。」

　　愛翠安注意到自己已經不是站在甲板上，回到了艙房內，身上衣服已經鬆開。

　　還有她的頭很痛。

　　「過了多久？」

　　「九個鐘頭。」

　　「那妳甩我巴掌甩了多久？」

　　「九個鐘頭，斷斷續續。我可沒見妳這個樣子過。」

　　「我自己也沒有過這樣的體驗。」她揉揉額頭：「結果成功了嗎？我們避開克睿思了？」

　　「應該有用吧，我們還活著，那怪物跑去找緬什科夫玩了哦。」

　　愛翠安點點頭，覺得很虛弱：「希望他能死裡逃生。」

　　「他幹了那種好事，還希望他活得了？」

　　「當然，他活得越久，克睿思就會追他越久，省得我們麻煩。」

　　「呵，但我們還是朝著問題根源前進，對吧？不過我們可搞不清楚，會不會那支鬼軍隊養了一百隻這種鬼東西？」

　　「的確搞不清楚。」愛翠安接口說：「這玩意兒不只一個也很合理，說不定他們還有更厲害的東西。」

　　「說真的，如果有這種東西了，」克蕾西說：「我實在不能理解還要『軍隊』做什麼。」

　　愛翠安聳聳肩：「這個大概得等烏瑞爾回來找我的時候問它吧。我猜這件事情的癥結，是在默勒庫的陣營，而不是什麼征服人類世界的計畫，似乎有個理由造成部分默勒庫不願意一次將人類全部消滅，但卻又希望我們自相殘殺。對剛剛那個怪物而言，毀掉城鎮不是難事，但看來它只有一個目的──摧毀新莫斯科和我們這支艦隊。」

　　「它前往新莫斯科的路上留下明顯的痕跡，我們現在就順著反方向往東飛。」

　　「嗯，我得到的消息是『黑暗引擎』一直到最近才設計完成，剛剛看到的克睿思，可能是初期實驗品。要是兩年前大軍出征就啟動這種兵器，現在美洲大陸應該也沒剩下什麼東西。」

　　「但他們終究是研發出來了。」克蕾西說。

　　「對，也因此我們就得找出破壞黑暗引擎的辦法。」

　　「要是根本沒辦法怎麼辦？」

　　愛翠安淡淡笑了起來。她跟兒子說過話了，這孩子真的還活在世上，做母親的一定會找到他。無論是誰膽敢擋在她們母子中間就是自尋死路，不管什麼引擎，她一定會克服。

　　「維若妮卡，如果說，活到現在我只學會一件事情的話，」她輕聲回答：「那應該就是──世界上沒有毀不掉的東西。」

終章　雷眼

　　紅鞋從回憶中清醒，沒頭皮的男人還站在面前猥瑣竊笑，對著自己伸出手指比了比：「沒錯，我看見你毀掉那個村莊了喔，到現在還冒著煙呢。烏鴉、禿鷹聚在那兒，男、女、老、幼，有一堆屍體給牠們吃呢，可真好。」

　　「他們是敵人。」紅鞋說。

　　「那誰是你朋友？」

　　「阿扯跟嘯石。」

「你現在跟著的人？」

　　「對。」

　　沒頭皮的人又說：「想清楚點，紅鞋。蒙古人死在你手上，威其塔也死在你手上，追殺你們的人都死光了，他們到底在躲誰？」

　　「我不知道，我也想搞懂。」

　　「你根本就很清楚，他們躲的就是你。」

　　隨著這句話一切變得清晰起來。他們當然就是怕被自己追上，誰不會怕？嘯石原本想要跟紅鞋對打，但是卻給阿扯敲暈了帶走。阿扯真是個好傢伙，完完全全照著自己的吩咐做了，想必他那時候也意識到這就是自己老掛在嘴邊的「出事」了。

　　換句話說，沒頭皮的男人完全說中，自己早就該想通整個來龍去脈。那，為什麼他沒有看清楚呢？不過他也已經知道答案了。自己心中有一部分在害怕──或者說存有恐懼的記憶──他無法面對這種結果。

　　有一部分的他，就跟殤一樣，看到威其塔村的下場感到噁心、難以接受。

　　一部分的他……指甲也是自己的一部分，卻難以稱之為很大的一部分。然而只要有這麼一點點記憶，就會讓真相顯得如此難堪。

　　這是他必須克服的一點。如果身為凡人的軟弱導致他無法運用這種力量，那力量豈不是也就失去意義？

　　他對著沒頭皮的男人點點頭：「你說的沒有錯。那你還有其他事情要說嗎？或者是言盡於此了？」

　　「你還是打算殺我？」

　　「現在不打算動手，反正想殺的話隨時都辦得到。」

　　「這倒也沒錯。那你現在打算怎麼做？」

　　「找回朋友，證明給他們看，根本不需要害怕我。還要回去族裡頭，想辦法保護他們不會受到這次大災難波及。」

　　「最安全的辦法就是加入我。」沒頭皮的人說。

　　「也許吧，等時候到了再決定。你剛剛幫了我一次，但我可沒忘記你們這族類的惡劣本性，別以為我會隨便相信你的話。」

　　「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嗎？」

　　「不可以。」

　　「那，跟在你後頭？」

　　「你愛怎樣隨便你，不過最好記住：我隨時可能改變心意，把你給宰了。」

　　那夜後來只剩下他划槳的水聲，紅鞋一直想釐清自己是怎樣的存在。其實他並不覺得差異很大，並沒有喪失自我，他還是紅鞋。他見過受到靈體操縱、外觀是人，但內心已經遭惡靈控制的情況，但自己並不處於那種狀態。

　　回想起來，似乎是在自己塑造出陰靈信差時便產生了變化。那時候他意識到自己有多強大，而那時候他當然也運用了自己吞噬得來的力量。

　　族裡頭有個傳說，某些孤兒長大之後，一天忽然發覺自己是雷霆的孩子，經過一番試驗以後，便能夠運用身上的天賦。現在自己的感覺也很相似，好像是這樣的力量一直存在於體內，但直到此刻他才能夠靈活運用。

　　紅鞋發現殤又看著自己，也想到了另一個傳說。

　　「把妳鬆綁如何？妳還會想逃跑？」他問。

　　由她這陣子的行為判斷，紅鞋本以為她根本不會回答，但這次出其不意一陣的遲疑後，殤開口說話了。她無精打采地說：「我還能逃去哪兒？」

　　紅鞋拿出短刀將她手腳捆著的牛皮割斷。「要是翻船了，這樣妳還可以游泳，不過既然說不逃，就別逃了。」

　　「我不會走。」

　　可是她卻還是什麼都不說，這不是紅鞋預料中的狀況。

　　「在威其塔村的時候，妳──怪怪的。」

　　「你殺光了那兒所有人，連小孩也不放過。」

　　「一個勇士殺人還可以畏畏縮縮嗎？」

　　「你不是什麼勇士，你不是用手，你用龍捲風、用火、用瘟疫。」

　　「妳要責怪這些東西嗎？」

　　「我責怪的是使出這些法術的巫師。」

　　「呵，跟妳說個故事如何？」紅鞋道。

　　「我遮得住你的嘴？」

　　「有個小男孩是孤兒。他運氣差，不懂得打獵、沒親人、什麼也沒有。有一天他進了森林，心想找不到東西吃就餓死吧，那天晚上一隻隼鷹跑到他的營火邊，後頭有隻角鴞在追。隼鷹問那男孩可不可以保護牠，但角鴞則要求男孩將隼鷹交出來。其實那隻角鴞是個厲害的巫師，還說只要男孩將隼鷹交出來，便把所有屬於黑夜的法力都送給他。」

　　紅鞋繼續說：「可是那個男孩選擇保護隼鷹，於是隼應將自己的眼力與銳利鳥喙給男孩當成武器，這個孤兒因此成為偉大的獵人與先知。」

　　「我們族人一直傳頌這個故事，告訴下一代男孩做出正確選擇，因為角鴞受到詛咒了，牠們是黑夜裡的生物。男孩因為幫忙隼鷹所以有了好報，可是──」他意有所指地停頓一下：「──可是誰知道如果男孩當初選擇幫忙角鴞，又會得到什麼？」

　　「你知道吧。」殤回答。

　　紅鞋笑了笑：「對，我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年紀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會聽見聲音叫我們過去。我還記得非常清楚，叫我過去的是個小人兒，他叫做匡納卡夏，也有人叫他做玻．波里，『丟東西的人』。它給了我兩個選擇，一個是藥草包，一個是槌子。但這選擇有跟沒有一樣，因為不管選哪一個，我都會受到詛咒，族人會把我當成瘟神。我的伯父注意到這件事。他很睿智、很有力量，也發現我跟這個別人看不見的小人兒說話。」他繼續說：「我們族裡頭的智者，供奉聖火的人以及預知未來的人，他們明白一個道理。有些小孩出生前就注定與這些『靈』特別有共鳴，但即便如此，這些靈依舊要跟母親接觸，做一些小小的手腳，這樣子孩子出生以後才能與靈體接觸。而我剛剛說的道理就在於──那個小小手腳使得靈體能偷偷與孩子說話，就算孩子跟親人在一起也可以偷偷養育他們，但同樣的一個手法卻也可以用來對付這些靈體。透過這種辦法，我們將這些靈打敗之後束縛起來，利用他們來控制自己靈魂中的『精魄』，於是可以不藉由外靈的力量便使出法術。在伯父干涉之下，我也這樣做了，否定了簡單獲取力量的辦法，走上了艱困的路子。其實妳也可以說，我當初選擇的就是準鷹。」

　　「我可不這麼認為。我覺得你一開始選的就是那隻貓頭鷹，只是你一直到現在才明白而已。」

　　「殤，我並沒有受到詛咒，我一直都好好的。」

　　「紅鞋，你已經不是以前的你了。」

　　他淡淡一笑：「妳什麼時候對我認識這麼深了？」

　　「我一直在注意你。」

　　「為什麼？」

　　殤沒有回答。

　　「或許我不是以前的我了，」紅鞋繼續說：「但我也不會乖乖地聽話。這就跟當初面對匡納卡夏一樣，它們又在考驗我，想要使我成為奴僕，只不過這一次端出了更強大的力量來引誘我。可是我也又一次將它們的力量搶過來，以我自己的方式運用。」

　　「那個被剝掉頭皮的人，他剛剛叫你『兄弟』。」

　　「他怕我。他現在打不贏我，就想要欺騙我跟他站在同一邊，但我只覺得可笑。」

　　「你滅了一整個村子的人。」

　　「如果有必要，如果是為了保護我的族人，我還會殺死更多人。」

　　殤聽了若有所思：「我的族人說，一個巫師最厲害的地方就在於可以沒有『心』。」她低聲問，「你們族裡也是這麼說的嗎？」

　　「沒錯。」

　　「那你覺得你有心嗎？」

　　「或許沒有吧，也許這就是妳注意到的差別。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沒有心比較好。」

　　殤的手輕輕撥弄河面：「我的親人死了以後，我也希望自己沒有心。要是我懂得怎樣成為巫師，怎樣把心挖出來藏在別的地方，那為了復仇我願意這樣做，這念頭現在也沒變。你可以教我嗎？」

「妳學法術恐怕會賠上性命。」

　　她面露愁容點點頭：「看來要報仇，最好的方法就是靠你。你會幫我把那些殺了我親人的傢伙給殺掉嗎？」

　　「會。」

　　「你之前是嚇到我了，」殤說：「所以我想逃，但不用再逃了。」她手一彈，水珠落在黑暗中如鏡的河面上。「我們現在要上哪兒去？」

　　紅鞋朝著下游撇撇頭：「順著河會到奧卡荷納，大家說的大水道。」

　　「我也聽說過。」

　　「過了那兒就是我族人住的地方，就朝那兒去。」

　　「到了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聯合族人抵抗那支大軍，像秋風掃落葉一樣解決掉他們。大水道即將染成紅色，然後會有個新的名字。我要去會會那個『太陽之子』，要是他還有心，我就把他的心給挖出來。再之後──我也不知道。某些族人的想法說不定是對了，我們該把白人黑人都毀了，將他們趕進海裡去，這倒是與那支軍隊的目標差不多。也或者……」他本不想提起這件事，但卻還是對殤說出口：「或許，這個世界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天崩地裂之後，一切將重新來過。」

　　「這是什麼意思？」殤的口吻變得很怪異。

　　紅鞋聳聳肩：「我也不知道。」他又想到洪水的傳說，這世界發生過同樣的事情。「這是在別處聽來的消息，但不很重要，誰知道是真是假。」

　　「我們族裡也有一些故事，」殤說：「其中一個故事說的，是有個人與可怕的大蛇、有角的大蛇作戰。為了打敗大蛇，這個人需要跟住在山中的雷鳥借力量，他也的確找到了雷鳥，得到力量以後消滅了大蛇。但是勝利之後，雷鳥的魔力還在他身上，他的身體，該怎麼說呢，承受不住了，結果眼睛開始冒出雷電。起初是偶而發生這樣的事情，後來變成持續的閃電。給他看到的人，不管是家人、朋友或者愛人，全部都被電死了。他的力量太過強大。」

　　「這個人後來怎麼了？」

　　「他不會死，只能一直流浪，用一條布綁在臉上，不讓眼睛睜開。」

　　紅鞋思考了一下。「這故事很有趣，而且自成一格，謝謝妳跟我分享。但妳不用擔心，我的閃電只有在我想發出來的時候才會冒出來，不信妳看。」他對著殤瞪大眼睛。

　　「剛開始都沒事，」她說：「剛開始而已。」

　　過了不久兩人上岸生火，紅鞋在搖曳的火光下望著殤的面容。

　　「妳還沒告訴我，為什麼要一直注意我？」

　　殤迎向他的目光：「因為你一直注意我啊。」

　　「我有嗎？」

　　「有。」

　　「那妳覺得我為什麼會看妳？」

　　殤沒說話，卻站了起來，解開裙子、脫掉上衣。營火照出她的身形，紅鞋一瞬間彷彿回到威尼斯，看著裸體的大理石雕像大惑不解──那座城市中似乎每個人都染上將自己裹緊的癖好，所以那瞬間顯得如此不可思議。

　　紅鞋看著她靠近，也感受到她身上的溫度。一陣暖熱的香氣灌滿他腦袋，他一點一點地將頭靠過去，

　　臉頰接觸到殤的大腿，似乎有種無形的力量將兩人結合在一塊兒。那力量越來越強，好像一定要他們四肢交纏、身體合而為一。

　　「不是這麼簡單，我要的不只是這樣。」他嘆息。

　　「我懂。」她說完以後，緩緩在紅鞋懷中坐下。紅鞋的臉頰磨蹭著她腹部、胸部、最後停在她鎖骨處。她越挨越近，體香與皮膚反射出的光輝籠罩了紅鞋。

　　※※※

　　濃霧之中射進一絲陽光，富蘭克林等人在一條寬闊、湍急的溪流邊醒過來，等到光線更充足以後，富蘭克林終於知道是誰救了自己。

　　總共有十二人，其他兩個一眼就認出來了，是伏爾泰以及尤拉。

　　「伏爾泰？」他開口問道：「我不是交代了事情給你辦嗎？」

　　「早安哪，朋友。別擔心，紙筆墨水我全帶在身邊，我倒覺得徜徉在大自然中才會有靈感寫出一篇自由宣言，在大自然之中一切都是自由奔放的呢。」

　　「喔，那你組成這支小隊是為了找靈感？」

　　「哈，不是。這跟我無關，一如往常，我只是跟著走而已。」

　　「那我可就搞不懂這是怎麼一回事，雖然我很感激就是了。」

　　「去問那位伊維塔裘卡家的先生吧，不過奈恩提督也知道這回事。你們才走不到一天，普萊柏先生那兒就聽說飛船已經到了他心愛的切羅基土地上，他先趕過去幫忙處理，不過沒忘了要我們也趕到柯威塔這頭，依照他的情報來源所說，飛船下一個目標一定就在這裡。佩德羅先生可氣炸了，主動請纓要來救你，奈恩提督當然是樂得答應。」

　　「怎麼沒先用以太抄寫機通知我？」

　　「我們有傳消息給你，但是一直沒得到回音。」

　　「我根本沒收到啊，」富蘭克林揉揉下巴：「狀況不妙，這代表敵人有能力干擾、很可能也有辦法竊取我們的通訊內容。之前我有假設過這情形，現在印證了可是雪上加霜。也罷，幸好我們這邊的機密訊息都加密了，不過尤拉為什麼也跟著來？」

　　尤拉在一旁聽見，自己開口回答：「我覺得你這邊我還能幫上忙，軍隊那種事情我就不懂了，更不用說他們根本不信任我。」

　　「我可沒說我就信任你。」富蘭克林答道。

　　「那你至少可以看管我，對吧？」

　　「這倒說得沒錯呢。」富蘭克林無奈道。

　　救援隊其他成員看來都是阿巴拉契人，跟首領一樣，衣著混合了歐洲與印第安風格，有些人比較像傳統印第安人就是。其實連他們的血緣說不定也是雙方混雜，幾個人的五官非常像白人，只是膚色都偏紅，但竟也有人留著小山羊鬍，這可是富蘭克林第一次看到印第安人蓄鬍。

　　一陣馬啼聲和吼叫聲傳來，所以人立刻往那方向看過去。只是富蘭克林上馬的時候，其他人都已經拿好毛瑟槍準備應戰。

　　看見來人是佩德羅時大家鬆了口氣，他騎著西班牙種的駿馬，提了四張血淋淋的頭皮走到眾人中間。

　　「這下子柯威塔人總該知道阿巴拉契來了！」他叫道：「讓他們看看與我們為敵有什麼下場！一定要給這些沒種的柯威塔人來個下馬威！」

　　阿巴拉契的勇士無不舉槍行禮。

　　「啊，」伏爾泰擠眉弄眼、搗著耳朵說：「看來我誤會了！我以為我們是要逃離柯威塔人的威脅，結果居然是要他們追過來啊。」

　　靠在附近的麥佛森也聽見了：「其實柯威塔人一定知道我們往哪兒走，這麼多人移動不可能沒留下痕跡，所以會不會追來要看他們的心情。」

　　「他們該會想報仇？」

　　「報仇是一定的，但是以柯威塔人的習俗來說，並不認為一定要針對我們下手，殺死任何一個英國人、任何一個阿巴拉契人都算是為族人報仇。」

　　「這種思考方式真詭異。」

　　麥佛森聳聳肩：「仔細想想也未必多奇怪，戰爭是國家與國家之間的問題。歐洲的軍隊要求服從上級指揮，英國的士兵真的知道他殺的是哪個特定的法國人？所以說，為什麼一定會跟個人恩怨有關？」

　　「是這麼說沒錯，不過這一點我同樣覺得奇怪。」富蘭克林回答：「也許戰爭本來就沒有邏輯可言。」

　　伏爾泰聽了接道：「發動一場戰爭的人這麼說，可真是絕妙好句啊。」

　　「您真中肯。」富蘭克林悶悶地說。

　　佩德羅騎馬靠過來：「你還好吧，朋友？」

　　「託你的福，狀況還可以，我還真不知該怎麼感謝你好。」

　　「想道謝的話，讓我們陪你去新巴黎吧。」佩德羅回答。

　　富蘭克林朝麥佛森瞟了一眼，麥佛森微乎其微地點了點頭。

　　「這是我們的榮幸才對。」富蘭克林雖是這麼說，但看見對方手上還有四團沾血的肉塊可差點沒岔氣。

「上天與我們同在，」這阿巴拉契領袖反倒出言安撫：「神會保佑我們不受邪魔歪道侵犯，就像祂保護摩西一樣。」

　　富蘭克林跟著附和，但卻心想佩德羅可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摩西可沒能抵達所謂的應許之地哪。總之，他們現在還活著，也還能夠自由行動，雖然受了點折騰，但富蘭克林也不奢求太多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