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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飛魄散》30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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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很多人圍聚在一個人的身邊，準備聽他講故事，被圍住的，就是鼎鼎大名的那位先生。

　　原振俠反倒坐得相當遠，在燈光不是那麼明亮的一個角落，緩緩轉動手中的酒杯。一則，他已經知道了各人要那位先生說的故事內容；二則，他也知道，那位先生不會詳細說他的故事－－太曲折複雜和匪夷所思了，豈是三言兩語所能說得明白？

　　他聽到幾個青年人在一起發問：「聽說，最近，你找回了失去將近二十年的女兒？」

　　也有的人在叫：「你的女兒怎麼會失蹤？誰那麼大的膽子，敢在老虎頭上拍蒼蠅？」

　　等到七嘴八舌的人聲靜了下來，那位先生才舉起雙手，示意大家不要再問，聽他說。

　　原振俠離那位先生約有十公尺，他看著那位先生，心中十分佩服。因為那位先生有一股神奇的風采，不論出現在何時何地，都有吸引他人視線的力量，也自然而然，成為人人注目的中心。

　　而這時，那位先生的心情顯然十分好，因為他全身都迸發著歡樂，那自然和各人所問，他女兒失蹤了近二十年，又找回來一事有關。

　　這時，各人都等著聽他的講述，可是過了半分鐘，他用力揮了一下手，現出非常抱歉的神情：「對不起，我很願意向各位說，可是事情的經過，實在太複雜了，太離奇了，變得我無從講起！」

　　這幾句話，雖然出自受大家尊敬的那位先生之口，但是也引起了大家的不滿，抗議之聲響起。

　　那位先生哼了一聲：「並不是我故弄玄虛，而是事實確然如此，這裡有兩個人可以替我證明，一位是原振俠醫生！」

　　他說著，向原振俠所坐的角落，指了一指。當許多人都循他所指，向原振俠望去的時候，原振俠向大家拱了拱手，朗聲道：「是，我可以證明，事情的經過太複雜曲折，無法在這裡說出來。有關的一切，不久，大家就可以在文字上獲悉。」

　　原振俠雖說得很誠懇，也很合情理，可是大家的不滿情緒，似乎並未減弱，有幾個青年，甚至大膽地發出了噓聲。

　　那位先生又道：「還有一個人可以替我作證！」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提高了聲音：「小寶，站出來向你的朋友解釋一下！」被那位先生稱作「小寶」的，是一個相貌俊美，身形相當高的青年人，也正是這次聚會的主持者。大家自然都知道，他的名字是溫寶裕有那麼多人聚集在一起，正是溫寶裕發起的，參加的全是青年男女。每次聚會，都努力邀請受青年人敬仰的人物參加，和青年閒談、交流，這是十分有意義的一種社交活動聚會的地點，就在溫寶裕的那幢古老大屋的一個廳堂之中－－這幢大屋的本身，已經是一個絕古怪的傳奇而這樣的聚會開始了沒有多久之後，就曾有過十分精采驚人的經歷。他們請來了著名的傳奇人物年輕人和黑紗公主，結果，在警方的一件懸案之中，發現了人間和神話世界之間的「通道」。不但神話世界中的神，可以經過它來到人間，人間的人，也可以經過它到達神話世界！

　　年輕人和黑紗公主，就曾在神話世界逗留，和一些著名的神，打過交道，才回到人間或許是有過了這樣奇妙的經歷之後，使得參加聚會的青年人，要求都提高了。所以他們才堅決要求那位先生，講述他的離奇經歷這時，溫寶裕被那位先生一叫，就霍然站起來，而且，一下子就跳上了一張桌子，站在桌子上，雙手高舉，看來像是準備發表一篇演說各人都熟知溫寶裕言行誇張，所以才見怪不怪。

　　溫寶裕朗聲道：「的確，這個故事就算簡單講，也至少要花二十個小時；若是詳細說，一年也說不完。我的意見和原先生一樣！」

　　剛才，原振俠這樣講的時候，尚且有人敢發噓聲來，這時，同樣的話，出自和各人同年齡的溫寶裕之口，還會有保留嗎？自然噓聲、倒采聲，此起彼落，足足持續了一分鐘之久。

　　溫寶裕仍站在桌上，氣定神閒，毫不為意。等到噓聲稍靜，他才道：「我主持的聚會絕不強迫人參加，各位想想，如果還有別的聚會比這裡更有吸引力的話，不妨自由選擇。哼，我就不相信各位在別的所在，能同時見到這樣傑出的兩位傳奇人物！」

　　他軟硬兼施，說到最後，又向那位先生和原振俠各自指了一指。

　　由於他說的話是事實，所以各人都無話可說。

　　溫寶裕又道：「所以我們不應該強人所難，等他把經過用文字記述出來之後再拜讀！」

　　雖然仍有不滿的情緒，可是至少再沒有反對的聲音。那位先生趁機向各人一拱手：「對不起，我還有些事，要先走一步。各位可以和原振俠多談談，他的奇幻經歷多，在我之上！」

　　說著，他大踏步向外走去。他一向說來就來，說去就去，這一點大家倒是素知，所以也沒有人阻攔，只有溫寶裕送了出去。

　　等到溫寶裕回到了廳堂，各人已經聚在那個角落，圍住了原振俠。

　　原振俠當然比溫寶裕他們這一夥要成熟得多，可是年齡上的差距，也不是太大。在原振俠的神情上，有著受感情困擾而帶來的憂鬱和無奈，但這時，也在各人的嘻哈聲中消退，投入了青年人特有的爽朗和愉快。

　　兩個漂亮的女青年一起向原振俠要求：「講講你的戀愛故事！」

　　立時有幾個男青年抗議：「不要戀愛故事，要聽冒險故事，上天入地的冒險故事！」

　　雙方立刻壁壘分明，爭執起來，原振俠笑著阻止他們：「為甚麼一定要我說？你們各人也都一定有故事，為甚麼不說？」

　　好幾個人齊聲道：「你是權威！」

　　原振俠一揚手：「人，尤其是年輕人，不但不必崇拜權威，也不必太相信權威。權威，當然有他的一套，可是每個人，也都有他自己的一套。若是一切皆由權威決定，人人跟著權威走，人類就再無進步！」

　　各人顯然想不到原振俠忽然之間，會發出這樣嚴重的議論，所以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搭腔才好，竟然有了一個短暫時間的沉寂。

　　原振俠笑：「是不是嫌我說的太乏味了？不過，人人都應該有這樣的觀念，打破權威，人類才有進步！」

　　各人在溫寶裕的帶領之下，鼓了一陣掌。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我每到一個陌生的城市，如果時間允許的話，一定會到當地的博物館去參觀。我想這是一個好習慣，因為在博物館，可以獲得許多知識，增長見聞。也有可能，像我最近的一次遭遇，簡直不可思議之至。」

　　他說到這裡，略停了一停－－他的開場白，已經帶來了一股十分神祕的氣氛。

　　因為大家都知道，原振俠醫生的神奇經歷豐富之極，連他也覺得最近的遭遇「不可思議」，那必然真是怪事之最了！

　　原振俠又道：「本來，我想把這件事對那位先生說說的，可是他說走就走，行動如神龍見首不見尾，所以只好先對大家說說！」

　　溫寶裕神情興奮，摩拳擦掌：「究竟是甚麼怪事，說出來大家可以集思廣益，研究出一個名堂來！」

　　各人都十分高興，各自佔據有利陣地，準備聽原振俠說他遭遇到的怪事。

　　原振俠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在一個博物館中－－我先不說是哪一個城市，哪一個博物館，因為那和整件事，似乎並沒有多大的關係。」　　他在這樣說了之後，又停了片刻。在這短短的時間之內，各青年人擠得更近。

　　原振俠閉上眼一會：「這件事，我甚至無法作出任何假設，有時，甚至懷疑我是不是真的遇上了這樣的一件事，還是我的幻覺－－各位都知道，我有一個時期，情緒極度低落，接近精神崩潰！」

　　雖然大家都心急聽原振俠的怪事，但聽到他這樣說，各人也發出了同情的聲音。而且，連原振俠居然也對這件事疑幻疑真，因此可知事情之怪，必然是常理所不能推測。

　　原振俠又道：「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對人說起，因為當時，只有我一個人－－不，我應該說，當事情發生的時候，一共有一個半人，我是一個人，另外，還有半個人，半個人！」

　　他連續說了好幾次「半個人」，聽得各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有許多東西，是不能有「半個」的，人是其中之一。半個人，根本已不是人，至多只能說是屍體，而且還是殘缺不全的屍體。

　　溫寶裕先發出了一下古怪的聲音，但是他並沒有發問，因為他知道原振俠會說下去。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

　　博物館，是一座十分宏偉的建築，展出的物件，也包羅萬有。原振俠進來的時候，並沒有一定的目標，但是不久，他就被這個博物館的一項特別豐富的收藏所吸引，這項特殊的收藏品是石棺。

　　大家都知道「棺」是做甚麼用的－－人類對於生命消失之後的身體，處理方法很多，很普通的一種，是把屍體放入一個容器之中，而這個容器，就是被統稱為「棺」。

　　原振俠在說到這裡的時候，有一點補充，對這個故事想要表達的意念，有一定的關係，所以有必要特別加以強調。

　　原振俠這樣說：「一般來說，死亡，可以說成是『生命消失』，但是『生命』這個詞，可以有狹義的解釋，也可以有廣義的解釋。單就狹義來說，死亡，等於生命消失；但如果廣義地，承認魂魄也是一種生命形式，那麼，人的死亡，並不代表生命的消失，只是生命轉換了它存在的方式。」

　　原振俠在說這番話的時候，雖然面對著的只是一群青年人，可是他的態度，十分嚴肅和認真。這說明他的心中，確然認為眼前的青年朋友，都有足夠的學識和豐富的想像力，可以討論這一類，不是普通人可以接受的玄學問題。

　　這種態度，自然也使青年人感到他更值得尊敬－－人本來就是要先尊敬別人，才會贏得別人的尊敬。

　　所以，各人的反應也十分認真，一些人點著頭，一些人抿著嘴沉思。有人問：「原醫生，你肯定有魂魄存在？十分肯定？」

　　原振俠的回答再堅決也沒有：「太肯定了－－有關這方面的肯定，甚至可以通過儀器接觸。我最近有十分確切的遭遇，可以證明，嗯，是不是先說說，我和鬼魂打交道的經歷？」

　　所有人之中，溫寶裕和原振俠的關係最密切，原振俠最近和鬼魂的「遭遇」，自那件事告一段落之後，他已經知道了經過。而參觀那個收藏石棺的博物館一事，原振俠既然從來也未曾對人說起過，他自然也不知道。

　　所以，溫寶裕不等別人有反應，就大聲道：「先說你參觀博物館的事，你和鬼魂如何打交道的經過我知道，可以轉述。」

　　他這樣一叫嚷，別人自然也沒有異議。溫寶裕十分討好，滿滿地斟了一杯好酒，遞給了原振俠。一些年輕人也趁機表示自己的成熟，也自行斟酒，握杯在手，於是氣氛又熱鬧了許多。

　　簡單地說，人類處理遺體的主要方法之一，是將它放進一個被統稱為「棺」的容器之中。而製棺的材料，最常用的是木材－－其中，中國人對木棺的用料之講究，可以出一本專書。其次，用石製的棺，也是一個主流，也有用金屬製成的棺，等等。

　　人類對於保存遺體，一直十分重視。所以，遺體的保存文化發展水準如何，可以用來衡量全民族的文化發展程度。

　　像埃及，保存屍體的文化，發展到了創造了「木乃伊」，建造金字塔的皇陵。

　　中國也不遑多讓，一整套的殮葬文化，繁複之極。放置屍體的容器，也十分多樣化，棺之外，還有槨，而槨，大都是石製的。當然，能在棺外有槨的，這死者也不會是普通人了。

　　兩大文明古國在殮葬文化上，也有顯著的不同，埃及的金字塔，巍峨高聳，但是中國卻向地下發展，深入地底，越是隱蔽越好。秦始皇陵墓，初步勘察的結果，面積達到五十六點二平方公里。現在，連想要開掘，都不知如何著手，當初不知道是如何建造起來的！

　　而一個民族的殮葬文化，如果發展到了極致，似乎會把這個民族的進步，一起送進了墳墓之中－－很可哀，但也有許多事實，證明了這一點。

　　單是石棺，也由於使用的石料不同，而花樣百出。中國的石槨，大都採用堅硬的花崗石，製造也只求結實，不求花巧。有的巨大如小屋子，石質粗糙，有用石板拼成的，也有用整塊石鑿成的。

　　在西方，被普遍用來製造石棺的則是大理石。大理石棺不但製造精緻，而且，有許多簡直是稀世的藝術品－－棺和藝術相結合，自然也可以視作是殮葬文化的一種。

　　大理石棺的四周和棺蓋上，可以有極其精緻的雕刻。至於雕刻的內容，有的和棺中的死者有關，例如棺中是一員戰績彪炳的將軍，那麼，棺上的雕刻，就會是曾被他征服戰敗過的敵人。

　　也有的，在棺上雕刻的是宗教故事、神話傳說，多姿多采之極。而這一類製作精美的石棺，大多數並不深埋地下－－或許是由於它們太美麗了，所以不忍把它們隱藏在地底。它們大多數被放置在教堂特定的一角，或者是家族私人的石棺存放處，可以在供人欣賞的同時，思念棺中死者生前的豐功偉績。

　　這一類精緻的石棺，有不少流落到了博物館，和私人收藏家的收藏室之中－－甚麼東西都有人收藏，棺也不會例外。工匠手藝的精巧，有時十分不可思議，這一類精美的石棺，棺蓋和棺身的契合，巧妙之極，妙到了若不是破壞石棺，一合上了之後，就再難打得開的程度。

　　而既然石棺本身是如此精美的藝術品，隨著時間的過去，更成為極具價值的古代藝術品，自然不會再有人去破壞它們。

　　所以，絕大多數這樣的石棺之中，都有著屍體－－這也達到了保存屍體的原始目的。

　　原振俠在進入那博物館專收藏石棺的那一翼時，在入口處看到了一篇簡述石棺的介紹，給他的印象相當深。當然，這一些，全是有關石棺的普通常識，原振俠大都是早已知道了的。

　　展出石棺的地方，一共有五層，下面四層，全是普通的展品。精品放在第五層，共分成三個展覽廳，展出的全是雕刻精美的大理石棺。

　　原振俠信步瀏覽，心中十分感慨，因為這些石棺，都變成了「無名棺」，是屬於甚麼人的，都已不可查考了。可以肯定的是，棺中的死者，當年必然不是泛泛無名之輩，但是隨著時代的變遷，石棺既然來到了博物館，除了少數在棺上，詳細刻下了死者生平的之外，都沒有甚麼特別可以辨認死者身分的文字留下來。

　　或者是由於當時的殮葬者，太具自信心了，以為誰都會知道葬在棺中的是甚麼人－－在當時，或許確然如此，但是時間飛逝，世上的每一件事，都在不斷起變化，幾百年之後，石棺依然，棺中人是誰，就沒有人知道了。

　　當原振俠進入第五層的時候，參觀的人並不多。他來到了第三間展出室，裡面有九具石棺陳列著。其中有一具特別大，棺的四周和棺蓋上，全是十分精美的天使雕像，有好幾十個。

　　原振俠進來的時候，已經有兩個人在這具石棺之前，靠石棺很近。其中一個，不理有「不准觸摸」的警告牌，伸手在棺蓋上撫摸著。

　　原振俠本來，也不會對別的參觀者多留意甚麼的，可是那隻在棺蓋上撫摸的手，卻引起了他的注意。或者應該說，是這隻手上所戴的一枚戒指，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枚方形的紅寶石戒指，那顆紅寶石相當大，約有一公分見方。展出室中的光線不是很強烈，可是那隻手在緩緩移動之際，那戒指上的紅寶石，還是蕩起眩目的光采。

　　原振俠心中喝了一聲采。

　　他知道這種極品紅寶石的市場價值，非同小可。但是他立即想到的是：有一個人，和這樣的一枚戒指，應該可以聯在一起的，為何自己一下子，想不起那個人是甚麼人了？

　　原振俠有點惱恨自己的記憶力。

　　本來，他只要走動幾步，到石棺的對面去，就可以看到那兩個人的正面了。但就是由於他感到，自己應該一看到這枚戒指，就知道它的主人是誰，現在居然想不起來！那令他有點賭氣，非要憑記憶想起那應該是甚麼人不可！

　　所以，他就停留在那兩個人的背後，並不移動，而裝成仔細地在欣賞另一具石棺上的雕刻。

　　這時，他注意到，兩個人中的另一個，曾轉頭打量了他一下。原振俠沒有正面看到那人，只是感到那是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瘦子，有著相當迫人的眼光。

　　這時，原振俠還是沒有想起，那戴紅寶石戒指的是甚麼人，卻聽得兩人交談了起來。兩人交談的第一句話，就叫原振俠吃了一驚。

　　那個沒有戴戒指的先開口：「你肯定就是這一具石棺？」

　　那戴戒指的，發出了兩下乾笑聲，笑聲難聽之極。尤其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中，本來已經夠陰森的了，聽了更是令人寒毛直豎，遍體生寒！

　　他一面笑，一面用和他笑聲相仿的語聲問道：「忘了我的外號是甚麼？我可以說是棺材的專家，怎麼會弄錯！」

　　那個人一開始笑，原振俠的心中，就陡然一動，等到他那樣說了之後，原振俠已經知道是甚麼人了！

　　原振俠想起了他的名字是：安普伯爵！

　　對於安普伯爵本身，原振俠其實並不是知道得太多。使原振俠這時，可以一下子就想起他是甚麼人的，是由於另一個人－－和他有血緣關係的安普女伯爵。

　　安普女伯爵是歐洲上流社會中的活躍分子，她以好客著名。憑著她的美貌，她的幾次婚姻，對象都是各國的巨富，而每次婚姻的結束，都給她帶來巨大的財富，可以供她揮霍。

　　在安普女伯爵身上，有過一些奇事。有一樁甚至和那位先生有關，另一樁和年輕人、黑紗公主夫婦有關，原振俠都知道其中的經過。

　　而安普伯爵，多半是安普女伯爵的堂兄弟，他著名的事績是，他是一個「吸血殭屍」的專家－－發源於羅馬尼亞的「吸血殭屍」傳說，流行在整個歐洲，深入人心，歷久不衰，是許多小說和電影的題材。有關吸血殭屍的一切，不但歐洲人，連亞洲人和美洲人，也耳熟能詳。

　　簡單地來說，吸血殭屍之源，是一個貴族，頭銜是伯爵，千年不死，晝伏夜出，吸血維生，可以化為蝙蝠。被他吸了血的，也會變成殭屍，甚至有美麗的女殭屍，吸了血來供應他！

　　是不是真有這樣的吸血殭屍存在，自然有人相信，有人斥為無稽之談。而安普伯爵多半是自小，就迷於吸血殭屍的故事，等到他有了伯爵的頭銜，又在所得的遺產之中，包括了一座十分殘舊的古堡之後，他就自封為吸血殭屍的專家。

　　他不但專門研究「吸血殭屍」的一切，而且，身體力行，模仿吸血殭屍的生活方式－－真的睡在棺材中，白晝也極少活動。

　　他這種怪誕的行為，倒也有一些志同道合者跟他胡混，雖然那些人的主要目的，無非是可以混吃混喝－－伯爵也十分好客，古堡中又有酒窖藏了多年的美酒。據說，嗜酒的人，一提起安普古堡的藏酒，會全身發抖！

　　安普伯爵的目的，是想自己變成一個吸血殭屍，可以藉吸血而永生，千年不死。他甚至發表過專論，說這是人類要長生不死的唯一方法！

　　吸血殭屍既然嗜血，用血來維持生命，所以對於血一樣紅的紅寶石，也有特別的愛好。恰好古堡的珍藏之中，有一批極品紅寶石，顆顆都是罕見的珍品。

　　安普伯爵要維持他「吸血殭屍」的生活，花費極大，而他又無法在婚姻中取得金錢，所以只好不斷變賣祖產－－國際珠寶市場上的超級極品紅寶石，大都由他供應，誰也吃不準他的收藏品之中，究竟還有多少？反正他每年也不多賣，拿個三五顆，每顆十克拉以上的出來賣，所得也足夠他的花費了。

　　原振俠一看到他手上的紅寶石戒指，就覺得自己應該知道那是甚麼人，也是這個緣故。因為原振俠曾參加過一次「吸血殭屍」紅寶石拍賣－－受了黃絹的委託，想得到其中一顆。

　　可是結果，以黃絹財力的豐厚，居然未能達到目的！因為價格實在太驚人了，每顆以超過一千萬英鎊的價錢賣出。黃絹那時，權傾一國，當然不是沒有這筆錢，而是在最後關頭，她覺得不值，略為猶豫了一下，拍賣官就已經定槌了！

　　黃絹由於自己未曾親自參加那拍賣會，也未曾看到過那三顆紅寶石，所以當時並不覺得可惜。原振俠受委託參加，參觀過那批紅寶石，深覺那是稀世奇珍，美麗神奇得令人窒息！

　　就是在那次拍賣會上，原振俠知道了有安普伯爵這個人，和他的奇怪行為。所以，他一見有人戴著極品的紅寶石戒指，就覺得應該知道這個人是誰！

　　這個人又開口說了這樣的話，那當然除了安普伯爵之外，再也不會有別人。試想，還有甚麼人，會比「吸血殭屍」更有資格自稱為「棺材專家」的－－他根本是以棺為家的！

　　安普伯爵既然有這樣的怪癖，那麼，他來到這裡，研究石棺，也自然得很。

　　原振俠一下子就料到了對方來歷，心中釋然，也十分高興。他心想，不妨繞過去，去看一看這個放著活人不願做，一心想變吸血殭屍的怪人，究竟是甚麼模樣！

　　他想著，才移動了一下腳步，那另一人的話，卻又令他身形停止那另一人壓低了聲音：「這是石棺，要把它弄走，可不容易，我估計它的重量超過二十噸！」

　　安普伯爵（原振俠對自己的推測很有信心，斷定他一定是安普伯爵）道：「我查過博物館的資料，重量是三萬公斤」

　　那另一個人聳了聳肩：「這樣的大工程，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那可是人類歷史上，從來也未曾有過的創舉！」

　　原振俠就是聽到了這一句話，才大吃一驚的。

　　那另一個人，曾回頭打量過原振俠一眼，和原振俠打過一個照面。看起來六十上下，十分普通，可是卻想不到他出言如此驚人！

　　從他的這句話來判斷，他和安普伯爵，竟然是不懷好意，要把這具雕刻精美，重量達到三萬公斤的大理石棺，偷出博物館去！

第二章

　　原振俠雖然有過許許多多怪異的經歷，而且在他的經歷之中，有許多超越了人力的範圍之外。但是想偷走一具重達三萬公斤，體積如此龐大的石棺，依靠人力，只怕無法達到目的！

　　那個人的話很誇張，原振俠聽了之後，在吃驚之餘，自然而然搖了搖頭。

　　只聽得安普伯爵嘆了一聲，接下來所說的話，令原振俠莫名其妙。他道：「總要請你盡力而為，我非得到這具石棺不可－－我快要結婚了！」

　　原振俠所不明白的，就是這一點：要結婚了，和這具石棺，又有甚麼關係呢？

　　那另一個人聽了，並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移動了一下身子，移到了說明牌前，仔細看著，道：「奇怪，這座精美的石棺，竟然是無名石棺，來源完全無法考證，是在希臘北部的山區發現的。」

　　那人略頓了一頓，又道：「連葬在裡面的是甚麼人也不知道，只知經過Ｘ光的照射檢驗，那是一位女性。」

　　安普伯爵有點不耐煩，他所說的話，原振俠聽了仍然莫名其妙。他道：「那當然是他的妻子，這還有甚麼可懷疑的？你說，你需要多少時間？」

　　那另一人沉吟起來：「行事，要周詳計畫。單是進行各種計畫的決定，就至少要一年－－」

　　他才說到這裡，安普伯爵就陡然叫了起來：「不行！不行！最多六個月，一定要完成！」

　　博物館和圖書館一樣，是不應大聲喧嘩的，再加上他們本來只是在低聲交談，十分寂靜，伯爵忽然大聲叫嚷，自然刺耳之極。有兩個在門口經過的人，也探頭進來看，伯爵也轉過身來。

　　原振俠自然也不能在這樣的情形下，再裝成不去注意他們，所以他也向伯爵看去。一看之下，原振俠心中不禁好笑－－伯爵的臉容，其實一點也不好笑，而且還相當可怖，但是因為他蒼白得恰如吸血殭屍，所以就形成了一種十分滑稽的效果，看了令人發笑。

　　這時，他蒼白的臉上，有十分惶急的神情。當他看到原振俠的時候，他有一個極短暫時間的發怔，可是卻又立時轉回頭去。然後，他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高舉雙手，再度轉過身，向原振俠望來。

　　他的神情，十分疑惑，看人的神情，也相當沒有禮貌。也許是他以為自己是吸血殭屍太久了，所以他的目光，十分異樣，直勾勾地，閃耀著一種詭異的目光。

　　他這一連串「身體語言」，原振俠自然再明白也沒有，那是伯爵在看到了他之後，心中感到他是甚麼人，可是又一時之間，想不起來的緣故。那情形一如他看到了那枚紅寶石戒指之後，想不起安普伯爵是甚麼人一樣！

　　原振俠本來，大可以現出笑容來，向對方點點頭。那麼，雙方之間就可以有進一步的溝通。

　　可是由於剛才，原振俠知道了伯爵和那另一個人，竟然計畫把這具石棺從博物館中偷走，他迅速地設想過，也覺得那幾乎不可能。所以他想繼續冷眼旁觀，看他們如何進行！

　　所以，他的神情十分冷漠，絕不露出要和對方作進一步溝通的表示。這時，那另一個人顯然也感到伯爵的行動有異樣，所以也轉過身，向原振俠望來，也現出了十分疑惑的神色。

　　那另一個人的行動，比伯爵直接得多，他在打量了原振俠片刻之後，逕自向原振俠走了過來。雙方之間的距離，本就不十分遠，所以那人一下子就到了原振俠的面前，然後，這個人說出了兩句話。

　　這個人和安普伯爵在一起，本來就已使人感到，他也必然有一個十分神祕的身分。而且，剛才原振俠又聽到，他和伯爵商議著，要偷這具石棺。所以他一開口，原振俠預期他會說出任何話，可是偏偏那另一個人所說的話，是原振俠萬萬料不到的！

　　在那個博物館的經歷，是原振俠在一次聚會之中，向一些青年人所作的口述。當他講到那另一個人所說的話，他再也想不到時，他略停了一停。

　　這時，原振俠所敘述的一切，已經大大引起了所有聽眾的興趣。溫寶裕首先叫了起來，朗聲道：「天！天下竟有把自己當成了吸血殭屍的人！」

　　有的人道：「這才叫做天下之大，無其不有！」

　　更多人叫了起來：「別打岔，聽原醫生講下去！那人說了甚麼話？」

　　原振俠接過了一杯酒，喝了一口：「連我都想不到，各位當然更猜不到！」　　現代的青年人有一個好處，就是不服氣。原振俠的話，立時引起了一片抗議聲，溫寶裕負責「煽動」：「不一定猜不出，給我們五分鐘，讓我們來作假設！」

　　原振俠表示同意，並且給予提示：「那人所說的話，雖然萬料不到，但是也絕不複雜，十分簡單而且普通。」

　　有人叫：「他邀請你參加偷石棺的計畫！」

　　也有人大叫：「他認出了你的身分，叫你別理他們的閒事，別妨礙他們的行動！」

　　各種各樣的假設提出來，溫寶裕十分認真地看著時間，五分鐘一到，他就大聲叫：「停！」

　　在這五分鐘之中，至少有了超過二十種假設。等溫寶裕一叫停，人人立即齊齊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緩緩搖著頭：「全不對，沒有人猜中！」

　　各人更不出聲，等著原振俠揭曉。

　　那另一個人來到了原振俠身前，伸出手來，說道：「東方朋友，歡迎你來參觀本館！」

　　原振俠聽了，陡然一怔。這句話，出自那人之口，當真是意料之外至於極點－－他剛才還在計畫偷盜石棺，可是這時說這句話，卻又分明表示他是博物館的主人！

　　原振俠發怔，只是極短的時間。他立即明白了，在人類行為之中，有一種叫「監守自盜」－－自己偷自己監管的東西！

　　假設伯爵十分渴望得到這具石棺，那麼，他找誰來商量，會最有成效呢？自然是找保管這具石棺的人，那麼，一切不是都容易解釋了嗎？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對眼前的那人，就產生了鄙夷之感。可是他還是不動聲色，伸出手去，和那人握了一下，很客氣地問：「閣下是－－」

　　那人的回答是：「館長，我是本博物館的館長！」

　　原振俠笑了一下，他笑的是「果然不出山人所料」。他又客氣了一句：「貴館的收藏品十分豐富，尤其是石棺部分！」

　　在這裡，需要補充說明的是，當伯爵和館長商議著要把石棺偷走時，他們交談所使用的語言，是荷蘭語。

　　這種在語言學分類上，屬於印歐語系日耳曼族的語言，並不普遍，即使在荷蘭本土，使用這種語言的，也不超過一千五百萬人，在世界各地，懂得的人不多－－這或許正是伯爵和館長在說話的時候，並不特別壓低聲音的原因。因為他們不以為，會有人聽得懂他們的對話。

　　可是，原振俠恰好精通荷蘭語。

　　原振俠精通荷蘭語的原因，是由於他在日本留學學醫。日本的西方醫術，最早由荷蘭傳入，至今，日本的西醫術語之中，有許多外來語，不是英語衍化，而是由荷蘭語衍化而來的。

　　一般來說，在醫學院之中，荷蘭語並非必修科，但是勤奮好學的學生，都會主動修習。原振俠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精通荷蘭語的。

　　而當館長向原振俠表示歡迎參觀的時候，館長使用的語言，是標準的英語，原振俠也用英語對答。這種情形，使原振俠想到，自己可以裝著根本不懂荷蘭語，裝著不知道他們想幹甚麼勾當！

　　館長現出十分自傲的神情：「先生確有十分高超的眼光，我們收藏的石棺，世界第一。」

　　原振俠揚了揚眉，沒有再說甚麼，因為作為一個參觀者，和館長之間的寒暄，也已經很夠了！

　　可是館長一和原振俠交談，卻給了伯爵走過來開口的機會－－西方人一般在禮儀上比較拘謹，不是有適當的時機，不會向陌生人開口說話。不然，會被當作是一種沒有教養的表現。

　　伯爵走了過來，先向館長道：「東方朋友對西方石棺感興趣的並不多見－－」

　　他說了這一句，才又望向原振俠，然後，又現出疑惑的神情－－這一切，顯然都是他故意做作出來的。然後，他用戴著紅寶石的那隻手，輕輕敲著自己的額角，問：「先生，我應該知道閣下是甚麼人？」

　　他說的也是流利的英語，原振俠也學著他，做出戲劇化的小動作：「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你會知道我是甚麼人！」

　　伯爵雖然碰了一個軟釘子，可是他卻十分機靈，打蛇隨棍上：「那麼，閣下是甚麼人呢？」

　　原振俠沒有想到他竟然這樣直接，他不禁笑了起來。當然，他可以隨便說一個名字，但是，大丈夫坐不改名，行不改姓，他可不願意掩飾自己的身分，所以他的回答是：「原振俠，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醫生這個名字，對於一個異地的博物館館長而言，可能並不代表甚麼，但是對於一個有著怪誕行為的安普伯爵而言，自然非同凡響－－他在一看到原振俠的時候，就已經疑惑對方應該是一個非凡的傳奇人物，只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他是誰！

　　而這時，原振俠自己介紹了自己的身分，伯爵立時發出了一下怪叫聲（他自己說，那是歡呼聲），然後，他伸手在自己的額上，重重拍了一下，又叫道：「太好了！真太好了！」

　　他這幾下叫聲，更是聲震屋宇，又引得不少人探頭進來看。他雙手齊出，來和原振俠握手，原振俠感到他的手強勁有力，可是卻冷得可以。

　　館長在一旁，看到這種情形，也不禁呆了。他也看出原振俠氣度非凡，所以才客套幾句，再也想不到會有這樣的結果。看來，這個俊俏挺拔的東方人，一定大有來頭，不然，何以安普伯爵會這樣高興！

　　伯爵的高興還在持續：「真太好了，你的出現，可以說是我最好的結婚禮物了！」

　　剛才原振俠知道伯爵要結婚（這正是他想得到那具石棺的原因），這時又聽得他這樣說，覺得必須澄清一下，他縮回手來：「恭喜你，不過，我看我不能帶給你甚麼！」

　　伯爵呆了一呆：「不！你一定要幫我，一定要幫助我完成這件事！」

　　原振俠攤手，笑：「你結婚這件事，我怎能幫助你去完成？」

　　原振俠想故意藉著笑話，來緩和一下氣氛，也好推辭他的求助。因為他對於一個致力於使自己變成吸血殭屍的伯爵，不只是興趣不大，簡直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可是安普伯爵卻十分緊張，甚至有點氣急敗壞。他拉住了原振俠的衣袖，全然不顧他的紳士風度（殭屍風度），連聲道：「不行，你要幫助我，你非得幫助我不可，你一定要幫助我！」

　　原振俠未曾料到伯爵竟然會有這樣的行為，他向那具石棺指了一指，又向館長指了一指，道：「你想得到這一具石棺，有館長幫助已足夠了！」

　　這一句話，令得伯爵怔了一怔，而館長的反應，強烈之極，先是一陣劇咳，接著，不但臉紅，連他在揮動著的手，也變得通紅。他的神情，尷尬到了極點，如果他手上有鎗的話，說不定會立時舉鎗自殺了！

　　伯爵也看出了館長的窘態，忙道：「館長只是想幫助我，我們是老朋友了！」

　　原振俠聳了聳肩，表示「不關我的事」。他想推開伯爵的手，但是伯爵把他抓得更緊：「你必須幫助我，原醫生，這－－也可能使你有一個新的經歷，雖然你的經歷，已經如此豐富！」

　　在這種情形之下，原振俠處事的原則，倒和那位先生差不多，大都無動於衷。他仍然現出十分冷漠的神情，搖著頭。

　　伯爵的神情，又焦急又沮喪。他總算鬆開了手，但仍然在哀求：「請你幫助，總要請你幫助！」

　　這時，館長已經恢復了鎮定，他先吸了幾口氣，才道：「伯爵，這位－－是甚麼人？為甚麼你非要他的幫助不可？他也是－－你那一方面的專家？」

　　館長的話，不禁令原振俠有點啼笑皆非，因為館長顯然也把他，當作吸血殭屍的同類了。

　　伯爵唉聲嘆氣，仍然眼望著原振俠：「他－－他是當世神通廣大的－－大人物。像他這樣的人物，在五十億人口之中，不會超過五十個。我能遇到他，那是異常的幸運，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他的話，不但對原振俠恭維備至，而且，對希望得到原振俠的幫助，那種殷切之情，溢於詞表，也著實令人感動。原振俠若不是對「吸血殭屍」這回事，一點也沒有興趣，說不定會改變冷峻的態度了！

　　就在這時，館長問伯爵：「你希望他怎樣幫助你？為甚麼不提出來？」

　　原振俠聽得館長這樣說，心想，伯爵還會有甚麼要求？當然是要自己狼狽為奸，把這具大理石棺偷走。這種事，他當然不會答應！

　　他已經準備嚴詞拒絕了，可是伯爵的回答，卻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伯爵道：「我想請他參加我的婚禮！」

　　伯爵說了之後，轉過身來，向著原振俠，用極誠懇的神態和語氣道：「原醫生，我誠心誠意邀請你參加我的婚禮，希望你參加！」

　　原振俠怔了一怔。他想不到伯爵要他「幫助」的，只是這樣簡單的事！所以，一時之間，他不知如何反應才好。

　　伯爵又道：「我會送請柬來給你，希望你到時，一定要來參加我的婚禮！」

　　原振俠定過神來：「你剛才說，我會有非常的經歷－－那就是指你的婚禮而言？」

　　伯爵用力點頭，原振俠笑了起來：「閣下的婚禮，雖然會很不尋常，但是我也看不出來，我有甚麼非參加不可的理由？所以－－」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伯爵已叫了起來：「不！有理由一定要請你參加，因為－－」

　　他說到這裡，陡然住口，臉上更加蒼白，身子發抖，口唇發顫，喉結上下地移動。自他的喉際，發出了一陣怪異的「咯咯」聲來。

　　他先是望向原振俠，接著，又向館長望去。

　　那館長雖然準備監守自盜，幫伯爵偷石棺，人品大抵不會好到哪裡去，但是西方人的禮節，表面工夫，他自然是懂的－－伯爵的神態很明顯，他有話要對原振俠說，不希望有第三者在場。

　　所以，在伯爵一望之下，館長聳了聳肩，向外面走去，並且擋住了正想進來的一個參觀者，還把陳列室的門關上。

　　這一來，連原振俠也不禁有點緊張，因為誰都可以看出，伯爵有十分重大的祕密要告訴他！不論如何，伯爵知道他名頭響亮，神通廣大，願意將心中的重大祕密告訴他，原振俠是沒有理由拒絕不聽－－至少在禮貌上來說，說不過去！

　　所以，原振俠也吸了一口氣，準備分享伯爵的祕密。

　　伯爵看出原振俠願意聽他的話，在他的雙眼之中，現出十分感激的神色。可是他的神情，也緊張之至，先四面看了一下，肯定了四周圍並沒有人，然後，他咳了一聲，清了清喉嚨。

　　原振俠可以看得出，他這種緊張的神態，絕不是偽裝出來的。他甚至不由自主，雙手在褲子上擦著，欲言又止達三、四次，才自他的口中，迸出了一句聽來聲音十分乾澀的話：「我的新娘，是一個吸血殭屍！」

　　這比剛才館長忽然上前自我介紹，所說的話，更令原振俠意外。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伯爵如此緊張，鼓足了勇氣，所說出來的重大祕密，連和他相識許久的老朋友，可以共同作奸犯科的館長，都不能聽的祕密，會是這樣的一句話！

　　他先是發怔，大約只是半秒鐘，然後，再也忍不住，他發出了轟笑聲！

　　毫無疑問，他這時無法不笑，因為事情本身，太荒謬也太滑稽了。尤其他深知安普伯爵的怪誕行為，也就格外覺得好笑。

　　他的行為，自然也對伯爵造成了極度的譏嘲－－那是毫不留情的、絕不客氣的嘲弄，也表示了根本不相信伯爵所說的一切！

　　原振俠的笑聲，每一個「哈哈」，也就等於是重重的一拳。令得伯爵在原振俠的笑聲之中，不住後退，一直退出了好多步。

　　原振俠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可是他卻無法抑制，還在不斷笑著。

　　原振俠說到這裡，又停了下來，喝了一口酒。溫寶裕陡然舉起手來。原振俠一望向他，溫寶裕就大聲道：「原醫生，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當原振俠敘述到伯爵一本正經告訴他：「新娘是一個吸血殭屍」，他忍不住哈哈大笑時，聚在一起的青年人，倒有一大半，也跟著轟笑了起來，因為那情景實在十分滑稽可笑。

　　所以，這時溫寶裕這樣說，各人都向他望來，要聽他為甚麼指責原振俠。

　　原振俠微笑：「是不是說我太沒有禮貌了？」

　　溫寶裕搖頭：「不是，是因為事情根本不好笑！」

　　他這句話一出口，又有好幾個人笑了起來，齊聲道：「怎麼不好笑？好笑之極了！」

　　有一個女青年一面笑，一面道：「看來，伯爵對那個殭屍新娘，還十分情深。他要在博物館中偷那具石棺，多半是要給新娘使用！」

　　原振俠向那女青年投以讚許的眼神，又有幾個人鼓掌表示同意。

　　溫寶裕悶哼了一聲：「你們覺得好笑，最大的原因，是由於你們根本不相信，世上有吸血殭屍的存在！」

　　好幾個人反問：「你以為有嗎？」

　　溫寶裕朗聲道：「我不肯定有，但是也不能肯定沒有。原醫生，你見到那新娘沒有？」　　原振俠搖了搖頭：「還沒有！」

　　溫寶裕道：「那你就不應該由於自己的不信，而完全否定了伯爵的話！」　　原振俠微笑：「照你的說法，伯爵的話可信？」

　　溫寶裕揮著手：「是不是可信，要經過查證來判斷，而不是根據一己的認識！」

　　原振俠帶頭鼓掌，表示同意溫寶裕的話，他道：「是的，當時我忍不住大笑，是因為我根本不相信，世上真有吸血殭屍的存在！」

　　有一個少女，怯生生地問：「原醫生，你不是一直肯定靈魂的存在嗎？靈魂就是鬼啊！」

　　原振俠點頭：「是，我深信有鬼魂的存在，十分肯定。但是鬼和殭屍不同－－鬼是鬼，殭屍是殭屍！」

　　原振俠這樣說了之後，有一個很短暫時間的沉默。顯然在場的大多數人，在這以前，都未曾想到這個問題鬼和殭屍不同！

　　而一接觸到這個問題之後，自然很容易，就把兩者之間的不同，列舉出來。在接下來各抒己見之中，十分清楚地把兩者分開來。

　　鬼魂是沒有形體的，鬼魂是人類腦部活動，所產生能量的凝聚，鬼是一組記憶，鬼是一種人類未知情況的一種存在－－

　　而殭屍，是有形體的，是實實在在的一個身體。殭屍是一個不知甚麼原因，在死了之後，仍然能活動的一個身體。這個身體，和人未死之前一樣，可是又是死人！

　　分析起來，殭屍的現象，比鬼魂更詭異、更可怖，也更難以設想討論又轉移到了，東方的殭屍和西方的殭屍，大異其趣這一方面。

　　西方的殭屍，清一色地是吸血殭屍；而東方，殭屍就是會活動的死人。

　　而且，再進一步分析，可以發現東西方殭屍，完全是兩種不同形態的存在。東方殭屍是一具會活動的屍體，而西方的殭屍，卻有意識有思想！

　　結論是：西方的「殭屍」，是翻譯上的錯誤！

　　ＶＡＭＰＩＲＥ這個字，被普遍譯為「吸血殭屍」，自然頗有商榷的餘地。那顯然只是為了順口，而沒有顧及事實。

　　事實是：這東西不是殭屍。那麼，該譯成甚麼才恰當呢？由於中國自古以來，根本沒有這一類東西，所以確然十分困難。

　　也不能稱之為吸血鬼，因為那不是鬼。他有身體，實實在在的身體，而且屬於他自己，並不是鬼魂佔據了他人的身體。

　　稱之為「吸血怪物」，庶幾近焉，雖然這怪物的外形和人極度近似，除了在吸血的時候，會露出兩隻獠牙之外。但是他既然能幻化蝙蝠，稱之為怪物，也算恰當。

　　各人在討論的時候，發言十分熱烈。青年人就是有這個好處，有意見，會毫無保留地發表，不會吞吞吐吐。

　　各人都盼望原振俠做一個總結。原振俠笑著說：「名稱本來不成問題，重要的是把鬼和殭屍分了開來。既然這一類西方怪物已被慣稱為吸血殭屍，人人一接觸到了這四個字，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也就不必去另外改新名字，不知各位以為如何？」

　　各人都鼓掌表示同意－－所以，在這個故事之中，那種怪物，遵從習慣，稱之為「吸血殭屍」。

　　在討論完了這一點之後，各人又催促著，要原振俠把他的遭遇說下去。原振俠停了相當久，只是默默地喝著酒，看起來，像是有一些事，正令他感到困惑。各人雖然心急想知道後來事情的發展，但是也沒有催他。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對不起，我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些問題，所以出神。」　　溫寶裕道：「甚麼問題？不妨提出來討論！」

　　原振俠揚了揚眉：「還是先把我在博物館的遭遇，說完了再討論，不然，會有人怪我吊胃口！」

　　幾個女青年異口同聲：「是啊，你一開始的時候，說過一個半人，那半個人又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並不直接回答：「當時，我不住大笑，而且，一面笑，一面指著伯爵－－我為甚麼要笑的用意，再明白也沒有。所以伯爵一面後退，一面現出又是憤怒，又是狼狽的神情。我相信離開了陳列室的館長，只要沒有走遠，也一定可以聽到我的笑聲，但是他並沒有進來。」

　　館長沒有進來，陳列室之中，就只有原振俠和安普伯爵兩個人。

　　原振俠足足笑了一分鐘之久，還沒有停止的意思。伯爵終於忍不住了，他用十分淒厲的聲音問道：「有甚麼好笑？有甚麼好笑？」

第三章

　　原振俠也感到自己的失態，雖然他還想笑，但是總算勉強使自己不再笑，一口氣噎住了，一時之間，出不了聲。他看到伯爵的臉色，青白到了可怕的程度，他是醫生，自然知道一個人的臉色如此可怕，那必然是他的情緒，處在極度激動的狀況之下，不適宜再去刺激他。

　　所以，原振俠垂下手來，同時，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來平靜：「對不起，我失態了。」

　　伯爵悶哼一聲，聲音仍然難聽之極，直視著原振俠，怒意未消。所以他的雙眼之中，有一種異樣的懾人光芒，他的話，也毫不客氣：「我以為有這麼豐富怪異經歷的原振俠醫生，在接觸非常的事物時，反應會和普通人大不相同，結果，我失望得很！」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對於伯爵的指責，他並不想分辯，他只是淡然道：「我以前的怪異經歷，都可以假設，但是對於吸血殭屍，我實在無法想像那是一種甚麼樣的現象。所以才覺得那－－太古怪，無法接受！」

　　伯爵仍然用他怪異的目光盯著原振俠，他問：「你只是不能理解，並不否定他的存在，是不是？」

　　原振俠笑，攤開雙手：「一般來說，雖然自己沒有見過，但可以理解的現象，會使人相信；既不理解又沒有見過的，就很難叫人相信！」

　　原振俠以為自己這樣說，沒有直斥荒謬，已經是十分得體了。可是伯爵顯然為了剛才原振俠的狂笑，怒意上升到了頂點，他竟然咄咄逼人：「哼！中國有一句成語，說是生命只在夏天完成的蟲子，無法和牠說明白甚麼是冰，是不是就是這個意思？」

　　原振俠自然知道「夏蟲不可以語冰」這句成語，那是侮辱性相當強烈的一句話，這令得他也有了怒意，他冷笑一聲：「對了，就是這個意思－－我是夏蟲，不知道甚麼是冰，你能使我明白嗎？請弄一隻吸血殭屍給我看看，或者，就介紹你的新娘給我認識，然後，再慢慢向我解釋，那是甚麼樣的東西！」

　　原振俠本來不想進一步去刺激伯爵，但是對方既然步步進逼，原振俠自然不會一退再退！

　　他的那一番話，令得伯爵的臉上，加重了幾分青氣，看來更加可怕。

　　伯爵用十分尖銳的聲音叫：「我們不是東西，我們是『吸血殭屍』（ＶＡＭＰＩＲＥ），就像你是『人類』（ＨＵＭＡＮ　ＢＥＩＮＧ）！」

　　在伯爵尖厲的聲音停止了之後，原振俠並沒有立時回答。所以，在陳列室中，是一片死一樣的沉寂，原振俠和伯爵對望著，氣氛詭異莫名。

　　原振俠的怔呆，不單是由於伯爵的話，怪異莫名－－把「吸血殭屍」和「人類」相提並論，那等於是宣稱「吸血殭屍」，是另一種生命形式了！

　　原振俠可以毫無保留，接受獨立自主的機械人，是一種新的生命形式。但正如他剛才所說的，他對於吸血殭屍，一點也不了解，所以，對於伯爵的話，他自然也無法接受。而且，他也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

　　雖然，他知道在西方，吸血殭屍的傳說，已是相當完整的一個系列，類似中國有關「狐仙」的傳說一樣。

　　可以說，他們自己成為「吸血殭屍一族」。但是公然和人類相提並論，還是叫人怔呆。

　　而更令得原振俠吃驚的是，伯爵在他的話中，用了「我們」這個代名詞！

　　伯爵說：「我們是吸血殭屍！」

　　那是甚麼意思呢？是說他已經是吸血殭屍族中一員了？還是說他希望成為其中一員－－伯爵希望自己變成吸血殭屍，這一點盡人皆知，他是不是已經成功地達到了他的願望了？

　　在那短暫時間沉默之中，原振俠心念電轉，不知道有多少念頭產生過，可是全都沒有結論。而在靜寂之中，原振俠感到自己真正有可能面對一個吸血殭屍，那感受自然也怪異莫名！

　　當原振俠說到這裡的時候，他又停了一停－－好讓他的聽眾緩一口氣，因為所有的人，都聽得緊張之極，屏住了氣息。

　　原振俠才一住口，他們齊齊鬆了一口氣，溫寶裕先道：「吸血殭屍－－只是怪，並不可怕。因為他－－在鬼怪之中，是比較容易對付的一種！」　　幾個人「噓」他：「你試過單獨面對吸血殭屍？胡吹大氣！」

　　有的道：「最可怕的是一給他吸了血，也會變成他的同類－－會傳染，像愛滋病毒一樣！」

　　原振俠笑，把吸血殭屍和愛滋病毒相提並論，這種古怪的念頭，也只有這些青年人才想得出來！

　　溫寶裕叫：「說下去！說下去！那麼安普伯爵，已經是吸血殭屍了？」

　　原振俠道：「結束沉默，我第一句話，就是這樣問他，同時，我也作了準備。」

　　原振俠當時，思緒十分紊亂，想到的雜七雜八的事情極多。首先想到的，竟是古代的一則筆記，因為情形和他當時十分相近。

　　他剛才因為不相信真有吸血殭屍，所以大笑，但現在，有可能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個吸血殭屍！

　　那則筆記是說有一個善辯的無鬼論者，和對方辯論良久，對方輸了，卻現出了鬼的原形而去！

　　如果伯爵竟然是一個吸血殭屍，那情形豈不是相似之至？

　　他勉強定了定神，才道：「我不明白你說『我們』是甚麼意思？」　　伯爵更激動：「意思就是，我的新娘和我！」　　原振俠叫了起來：「你？」

　　伯爵有點氣餒：「我－－我應該說，我－－其實只能－－算是一半－－」

　　原振俠只覺得詭異莫名，因為他不知道伯爵這樣說，是甚麼意思？由於不明所以，原振俠自然出現了疑惑之極的神情，而且，他發覺自己就算想進一步發問，也已不知該從哪裡問起的好！

　　更怪的是，這時，伯爵竟然也現出了疑惑之極的神情。像是連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在說些甚麼！

　　在這樣的情形下，原振俠只好向他作了一個手勢示意，請他作出解釋。

　　伯爵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神情更加惘然：「我的意思是－－她是吸血殭屍，毫無疑問是，可是我－－還不完全是。我現在的情形是－－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殭屍！」

　　儘管伯爵說得十分認真，而且也看得出，他在盡最大的努力，想把事情解釋清楚。只可惜，那一切都起了反作用－－他越是認真，原振俠就越是覺得事情荒謬絕倫。吸血殭屍已經夠荒唐了，甚麼叫作「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殭屍」？

　　原振俠本來想忍住了不再笑，但是實在忍不住，他又轟笑起來。一面笑，一面指著自己的口，問伯爵：「你說一半是人，一半是吸血殭屍，那是不是說，吸血殭屍有兩隻獠牙，而你只有一隻？你的那一隻獠牙，在左邊還是右邊？除了吸血之外，你還需要以其他的食物維生？你－－」

　　原振俠的話並沒有說完，伯爵的臉上，泛起了一重青氣，看來可怕之至。他發出了一下可怕之極的吼叫聲，一面叫，一面向著原振俠，直撲了過來！

　　這時候，他看來，豈止「一半是吸血殭屍」而已，簡直有八九成像。他雙臂揚起，口張得極大，雙目圓睜，喉際又發出可怕的聲音。

　　若是換了別人，一定會給他這種行動嚇上一大跳。但原振俠既然是認定了他在胡說八道，故意激怒他的，所以早已有了防備。他仍然笑著，伯爵只要再衝前兩步，到了原振俠伸手可及之處，原振俠必然會給他吃點小苦頭。

　　但是也就在這時，陳列室的門，陡然打開，館長大叫：「伯爵！」

　　館長一叫，伯爵身形陡然僵凝。他仍然狠狠瞪著原振俠，自他的胸腹之間，發出可怕的「咕嚕」聲，他吼叫：「你甚麼也不懂，甚麼也不懂！」

　　館長走向前，拉住了伯爵的手臂，使之垂下來，同時，又勸他不要生氣。可是館長勸伯爵的話，原振俠聽了，啼笑皆非之至！

　　館長竟然這樣說：「你別生氣，他不懂，算甚麼呢？你已經有一半是吸血殭屍，我看你很有希望，根本變成吸血殭屍，何必和他這種人起爭執！」

　　原振俠聽得又好氣又好笑，他用力一揮手：「好，恭喜你！是不是娶了吸血殭屍為妻之後，就可以脫離人籍，加入吸血殭屍的行列了？館長，你呢？甚麼時候，可以脫離人籍？」

　　當原振俠這樣說的時候，伯爵的怒意仍然未止，不住喘著氣，館長卻昂著頭，一副不屑的神氣。原振俠再無意久留，一面揮著手，一面向外走去。

　　他出了陳列室之後，才聽得伯爵在他身後大叫：「原醫生，我還是要你來參加我的婚禮！」

　　原振俠並沒有轉身，只是向身後作了一個並不十分禮貌的手勢，意思是：「算了吧，別扯蛋了！」

　　原振俠逕自下樓，伯爵的吼叫聲還在不斷傳來：「你要來！你要來！」

　　他的叫聲，簡直淒厲，引得在博物館中的人，紛紛抬頭向上，尋找聲音的來源。

　　原振俠直到離開了博物館，才吁了一口氣。

　　想起剛才的經歷，他仍然忍不住想笑－－伯爵的言行，確然是又怪異又可笑！

　　原振俠在博物館中的經歷，告一段落。聽他敘述的人，自然也明白了他一開始時所說的「一個半人」是甚麼意思－－伯爵既然說他自己有一半是吸血殭屍了，那麼，自然是有一半還是人！

　　原振俠講完之後，緩緩轉動著酒杯，在他四周的人，都不作聲。因為他們剛才聽到的事，雖然有荒唐到了值得大笑特笑的一面，但也有十分值得深思的一面。

　　聚集在這裡的一些青年人，都有很好的思考能力，不是膚淺的只懂得嘻哈玩笑的一群。

　　看他們的神情，他們在這裡，所想到的問題是一致的。

　　溫寶裕舔了一下口唇：「事情是不是還繼續有新的發展？」

　　原振俠點了點頭。

　　一個女青年用力一揮手：「有一個問題，必須先解決。吸血殭屍，究竟是甚麼？」

　　各人在想的，自然都是同一個問題，原振俠也正想就這個問題，和大家討論，所以，他喝著酒，作了一個請大家發言的手勢。又是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一向不愛說話的胡說，竟然最先開口：「首先，我們要確定，我們現在討論的吸血殭屍，只是那個專門名詞－－ＶＡＭＰＩＲＥ一族，不涉及其他的鬼怪！」

　　溫寶裕立時道：「你這樣說，是肯定那不是鬼怪的一種？」

　　胡說揚了揚眉：「有別於其他的鬼怪。從伯爵所說的話來分析，他們自認為是一種生命，是一種和人類不同形式的生命！」

　　胡說的這種說法，太具爆炸性，剎那之間，可以說是人聲鼎沸，人人都在發表著自己認同或反對的意見。各人發言的態度，是如此之熱烈，以致根本沒有任何人，可以聽到別人在說甚麼！

　　溫寶裕再次跳上桌子，揮動雙手，但是也要好一會，才令得嘈雜的人聲靜了下來。在所有人都住口之前，還有兩個人各叫了一聲，代表了兩種不同意見。

　　一個叫的是：「生命又多了一種新的形式！」

　　另一個人叫的則是：「那根本不是生命！」

　　等到人聲全靜下來之後，溫寶裕已經叫得聲音也有點啞了。他先向原振俠望去，原振俠對眼前的這種情景，大感有趣，因為那令他也回復到了學生時代他向溫寶裕作了一個手勢：「先聽你的意見！」　　溫寶裕提高了聲音：「那當然是一種生命－－」　　反對的聲音又叫了起來：「不是，那不是生命！」

　　溫寶裕向那高叫的女青年，招了招手。那是一個很高瘦的女孩子，一頭短髮，精神奕奕。她快步向前，也跳上了桌子，指著溫寶裕：「你怎麼能把吸血殭屍，稱作是一種生命的形式？」

　　溫寶裕搖頭：「我想你在觀念上，把吸血殭屍和中國傳統的殭屍有了混淆。中國的殭屍是人死了之後變的，是一個會活動的死人，不是生命！」

　　女孩子撇了撇嘴：「這剛才討論過了，我並沒有在觀念上有甚麼混淆！」

　　溫寶裕道：「吸血殭屍，不是會活動的死人，從人到吸血殭屍的過程，其中並沒有『死亡』這個環節。他們有他們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們用血來維持生命，甚至，他們也有思想。如果那不是一種生命形式，那是甚麼？」

　　溫寶裕的話，令反對者仍然十分難以接受，可是，卻也不容易反駁。

　　又經過了一番搶著發言，那女孩子總結了反對者的意見：「如果世上真有這種東西！」

　　原振俠笑了起來，青年人的意見，事實上已經統一了－－如果真有吸血殭屍存在，那麼，他們都不否定，那是另一種生命形式！

　　原振俠也很同意這個見解：真有吸血殭屍，那就應該是一種生命！

　　溫寶裕得意洋洋：「連機械人，都可以自稱為宇宙中一種新形式的生命，吸血殭屍自然更有資格！」

　　原振俠想起康維十七世，他才與之分手不久。這個新生命形式的機械人，甚至比他更懂得愛情，這實在令得他啼笑皆非。

　　胡說來到了桌子前，一聳身，坐在桌子上：「我們現在，對吸血殭屍的了解，全來自各種傳說、文學作品或電影，有沒有人真的和他們相處過？」

　　原振俠一面笑，一面舉起手來：「我，我曾和一個自稱一半是吸血殭屍的人相處過！」

　　各人皆笑了起來，胡說繼續道：「所以，我們現在所作的假設，都沒有意義。重要的是，必須先肯定有這種生命形式的存在，才能有進一步的分析！」

　　好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上哪裡去找一個吸血殭屍來研究？」

　　胡說胸有成竹似的，向原振俠指了一指，原振俠也在這時，站了起來。溫寶裕駭然叫：「原醫生，你帶了吸血殭屍來？」

　　胡說的話，和原振俠的動作，配合得十分好，確然使人聯想到，原振俠已有吸血殭屍在手！所以一時之間，人人都神情緊張。

　　原振俠笑：「別害怕，我沒有帶來任何鬼怪。只是胡說的推理能力強，料到了我的敘述，必有下文，所以才這樣！」

　　胡說受了讚揚，雖然他性格深沉，但稱讚的話，出自大名鼎鼎的原振俠醫生之口，自然意義非同小可，他也不禁十分高興。

　　原振俠也來到了桌子前，他伸手取出了一隻信封來：「我前幾天，收到了安普伯爵的請帖－－請我去參加他的婚禮！」

　　原振俠手中的信封，是鮮紅色的。鮮紅色是十分美麗的顏色，看了之後，給人的感覺是喜氣洋溢，熱情如火，總是屬於開朗的「明色」。

　　可是這時，原振俠揚起了那信封，人人看了，心中都不禁打了一個突！

　　那明明是鮮紅色，但看到了，只叫人聯想到鮮血。鮮血不也是鮮紅色的嗎？有甚麼反應正常的人看到了一灘鮮血，會感到賞心樂事的？

　　那信封的鮮紅色，恰好像信封才浸了鮮血，幾乎可以感到還有血在沁出來，要順著信封的一角而滴下！

　　剎那之間，人人屏住了氣息，靜到了極點。

　　原振俠拿著那信封的手勢，也像是那信封上沾滿了鮮血一樣－－他只用兩隻手指拈住了一角！所以，早有幾個人，神情駭然地指著那信封。

　　原振俠笑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營造氣氛－－小寶，你把請柬唸一唸！」

　　溫寶裕接了過來，先用手摸了一下，兀自有不相信的神情：「是乾的，嘿，其實甚麼樣的血，乾了之後，還會是這樣的顏色？」

　　原振俠道：「先入為主的概念是多麼強烈，你們知道它和吸血殭屍有關，所以一下子就聯想到了鮮血！」

　　溫寶裕和好幾個青年一起叫：「不公平！這顏色確實像血！」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自己才一看到這信封的時候，也覺得像在血中浸透的一樣！

　　溫寶裕已打開了信封，抽出了一張同樣顏色，對摺的請柬來。還沒有打開，又聽到了幾下呼叫聲－－在鮮紅色的請柬上，印著兩顆心，這本來是結婚請柬中最普通的圖案，可是那兩顆心的顏色更紅，看起來更像是潤濕的，沾著血的！

　　溫寶裕又想伸手去摸一下，可是他的手指卻有點不敢去碰它們－－他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有這種猶豫，可知那情景確然十分可怕。

　　當然，溫寶裕最後，還是撫摸了一下。

　　然後，他就打開了對摺的請柬，在那一剎那，只見一串鮮血，陡然滴了下來，所有人都嚇了一大跳。溫寶裕也不能例外，他的身子陡然閃了一下，防止血滴在他的身上，又有不少人驚叫了起來。

　　但是各人隨即發覺，那仍然不是真的血，而是一串鮮紅色的小珠子，連結在請柬之上。當它垂下來的時候，形成的效果，一如有血滴下。溫寶裕嘰咕著罵了一句，他剛才被嚇了一跳，這句罵人話，自然也絕不能登大雅之堂的了。

　　請柬完全打開之後，在滿目的鮮紅色之中，最奪目的，是一雙獠牙，陡然凸起－－這種設計，在賀卡中常見到，不足為奇。

　　柬上的字，也用十分深的紅色印出，溫寶裕朗聲唸出：「我，安普伯爵，訂於八月中，娶女性吸血殭屍翠絲為妻。婚宴自八月十三日起，至八月十六日止，在安普古堡舉行，竭誠邀請閣下參加。」

　　溫寶裕讀到這裡，目光留在請柬上，現出了詭異莫名的神情。很多人都看到，他盯著看的，是請柬上一行比較小的字。

　　胡說催他：「快唸出來，還有甚麼古怪？」

　　溫寶裕深吸了一口氣：「嘉賓閣下，如果要送結婚賀禮，請送我們需要的實用的禮物－－」

　　他唸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向各人望來。

　　一個青年道：「西方人結婚，有這種慣例，指定要賓客送新婚夫婦需要的禮物！」

　　溫寶裕忽然嘆了一聲：「各位再聽－－我們需要的是人類的鮮血，必須健康而清潔，用適當的方式保存，在到達古堡之前還存活的鮮血。我們有未能免俗的貪心，當然是越多越好！」

　　溫寶裕唸完之後，張大了口，用一種異樣的神情先吁了幾口氣，才道：「如果那是一個玩笑，一種貴族的遊戲，那不但無聊，而且也絕對無趣！」

　　各人都寂靜，原振俠道：「但如果新娘真是吸血殭屍，那麼，鮮活的血，就是最實際的禮物！」

　　那個短頭髮的女青年，用相當刺耳的聲音叫：「血有甚麼死的活的？」

　　在她的身邊，立刻有人向她解釋：「有，血液在離開人體之後，還是活的－－血液細胞可以離開人體繼續存活，如果加上適量的藥物，像腺嘌呤，存活的時間，可以長達六十天。醫學上有輸血這種醫療法，就是基於血液是活的這一現象而產生。」

　　溫寶裕在這時候，才補充：「我漏了一句，血型不拘！」

　　胡說悶哼一聲：「如果是一種遊戲，聚集了一大批人類的鮮血，不知道有甚麼作用？」

　　原振俠揚眉：「可以捐贈給當地的醫院－－安普伯爵如果真的，只是熱中於玩模仿吸血殭屍的遊戲，當然他有權這樣做，但如果－－」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雖然他沒有說出，可是意思也再明白不過－－如果新娘真的是吸血殭屍，那麼，這宗婚禮，就可以說是人類歷史上最怪異的婚禮了！

　　有人問：「請柬上有沒有註明，參加婚禮的人，有可能變成吸血殭屍？」　　溫寶裕抖了抖請柬：「沒有註明。」

　　他回答得十分認真。事實上，到了這時，所有參加的人，在情緒上都陷入了一種紊亂的境界，又相當矛盾。一方面，理智告訴他們，不會有吸血殭屍的存在。但是一切又那麼真實，叫人感到吸血殭屍，確然是有別於人類的另一種形式！

　　這種魔幻似的感覺，形成一股熾熱的情緒，使人人都受感染，十分投入。

　　各人都用焦切的目光，望向原振俠。原振俠指著請柬：「上面註明，嘉賓必須憑柬進入安普古堡，誰有興趣去，我可以把請柬轉送！」

　　看神情，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有興趣。可是不多久，就有人開始搖頭，而搖頭的人，越來越多。

　　最後，只有胡說和溫寶裕兩個人沒有搖頭，各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們兩人的身上。過了一會，胡說終於也搖頭，溫寶裕長嘆了一聲：「我真的想去－－」

　　他一句話沒有說完，立時噓聲四起，因為他這樣說，等於是也不準備去了！

　　溫寶裕漲紅了臉，大聲道：「誰能說服我的母親，讓我帶著血去參加吸血殭屍的婚禮，我就去！」

　　他這樣一說明，噓聲更甚，有人叫：「你到苗疆去盤天梯，令堂批准了嗎？」

　　有人叫：「這就是愛情的偉大！」

　　溫寶裕的臉更紅：「那是偶一為之，可一而不可再。你們沒有人管得那麼嚴，怎知道我的為難？」

　　這句話沒有引起倒采聲，反倒有不少人，也跟著嘆息。看來這些青年人之中，也有好幾個，有著嚴厲的生活管教，不是十足自由。

　　溫寶裕望向原振俠：「你不準備去嗎？」

　　原振俠回答說：「我不想去，我認為，那是安普伯爵的胡鬧。他模仿得入了迷，才想出這種古怪小玩意來，而且十分過分，我不會去湊這種無聊的熱鬧！」

　　各人都沒有意見，只有胡說道：「真可惜，這也許是能見到真正吸血殭屍的大好機會！」

　　原振俠笑：「是啊！又回到了原來的問題！甚麼是吸血殭屍？」

　　一時之間，各人又靜了下來，想著如何發言才好。

　　最先打破沉默的，出人意料之外，是一個十分溫柔動聽，但是卻有點怯生生的聲音。這個聲音，屬於一個看來很瘦弱、文靜，有著標準的瓜子臉，和一雙大眼睛的少女所有。

　　這個少女十分之沉默寡言，在許多次聚會之中，幾乎沒有說過一句話。但是在她的神情中，又可以看出，她對各人討論的一切，十分專注。

　　她是溫寶裕的同學，溫寶裕第一次向她搭訕，說的話相當特別。他對她說：「一看到你，就叫人想起在那位先生回憶之中，所說的他初吻的那個對象。」

　　少女對於溫寶裕的話，並沒有言語上的反應，只是用她那雙大眼睛，望了溫寶裕一會。

　　卻不料這樣的反應，更令溫寶裕興奮得手舞足蹈說：「他說他初吻的對象，那雙眼睛會說話，你也一樣，所以更像是多年之前的那個少女。甚麼時候有機會，帶你去見他！」

　　少女仍然沒有語言上的反應，只是眨了幾下眼，長睫毛忽閃忽閃，十分動人。

　　由於她不喜歡說話－－甚至老師問了，她也答得勉強，或是一個可用四個字回答的問題，她就決不用五個字。所以，不到一個月，她就有了一個理所當然的外號：「啞女」。

　　這時，居然是啞女先開口（她當然不是真的啞），大家都覺得相當奇怪。有幾個人也想說話的，立時都不出聲，聽啞女發言。

　　啞女的聲音動聽，她道：「有一種說法：吸血殭屍來自外星，是宇宙中的惡靈！」

　　溫寶裕立時響應：「這種說法很可以成立，因為吸血殭屍顯然是一種生物，但是卻和人類有顯著不同！」

　　溫寶裕的響應，卻引起了反對：「地球上和人類不同的生物多的是！」

　　溫寶裕理直氣壯：「可是沒有一種和人一樣，會使用語言，會穿衣服。原醫生，你說是不是？」

　　原振俠已有好一會沒出聲，看來他正在思索一個十分難以解答的問題，陡然讓溫寶裕叫了一下，他抬了抬頭，有點答非所問：「不知道吸血殭屍是不是和人類一樣，也有魂魄？」

　　他忽然這樣說，自然是這個問題，正是他適才在思索的。各人又呆了一呆，一個青年道：「一般來說，人死了之後，魂魄散了，身體才變成殭屍！」

　　溫寶裕又搶著發言：「那是中國式的殭屍，和吸血殭屍大不相同。我們已經討論過，這個譯名不好，容易引起誤會。吸血殭屍，完全是另外一種生物！」

　　接下來，各抒己見，激烈的爭論、發言，至少又持續了大半小時。啞女才忽然又說了一句話，引得大家都大是同意。

　　啞女仍然用她文靜的腔調說：「或許一切全是安普伯爵的遊戲？」

　　啞女的話，用意十分明白，她是說：伯爵迷於吸血殭屍的生活，刻意要把他的婚禮「殭屍化」，那是他在玩遊戲。而他們那麼多人，卻一直在討論吸血殭屍的一切，豈不是無的放矢？

　　溫寶裕最先問：「啞女，你否定吸血殭屍的存在？」

　　啞女對別人，還比較有言語上的反應，特別對溫寶裕，幾乎不講話。這時，溫寶裕問了，她也只是淡然地向溫寶裕望了一眼。

　　但是她不必說話，也可以明白她已經回答了問題，她是在說：「我可沒有那麼說過！」

　　溫寶裕攤了攤手，又望向原振俠：「只有請原振俠去親身考察一番了！」

　　原振俠搖了搖頭，好一副意興闌珊的神情，表示他毫無興趣。

　　溫寶裕開始使用「激將法」：「原醫生，是不是從現在起，你對神祕事物的探索，至少要遠離地球，最近是觀察地帶？」

　　原振俠緩緩搖頭，神情帶著譏諷，自然是在說溫寶裕的辦法幼稚。

　　溫寶裕卻還在繼續努力，他做著誇張的手勢，大聲道：「若是有人邀請你去參加拯救愛神星的行動，和宇宙間至高無上的女巫在一起，你一定會立即答應了？」

　　溫寶裕說話一向誇張，所以也容易超越分寸，這時，就出現了這種情形。原振俠倒也不一定，在聽了這樣的話之後，便責怪溫寶裕說話過分，而是被他的話，觸動了心事，情緒一下子變得極壞！

　　他先是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然後，眉心打著結，站了起來，一言不發，向外就走。不論是他的神情、眼神、行動，都散發著一股濃濃的寂寞、惆悵和無可奈何的情懷，把所有人都逼得透不過氣來。連溫寶裕也張大了口，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沒有人敢再說話，也沒有人敢動，人人眼看著原振俠，一步一步向外走去。雖然原振俠其實甚麼聲音都未曾發出，但是他每跨出一步，每個人都像是聽到了發自他心底深處的沉重嘆息聲。

　　一直等到原振俠離去，又過了十來秒，各人才回復了活動能力。先是幾個女青年的感嘆：「太迷人了！能叫女性為他做任何事！」

　　她們為原振俠的風流倜儻而由衷著迷－－這從她們個個都像是如癡如醉的神情上，可以看出來。

　　接著，便是更多的人埋怨溫寶裕：「都是你不好，胡言亂語，不知檢點，得罪了原醫生！」

　　溫寶裕自己心中，也惴惴不安，自然對眾人的指責，無法分辯。他居然也有張口結舌的時候，這又不免令人感到同情。

　　還是靠胡說的一番話，替溫寶裕解了圍。胡說道：「原醫生不會生氣，只是提到了那位宇宙的女巫之王，使他傷感，所以，他只想自己一個人獨處！」

　　溫寶裕鬆了一口氣，揮動手，想說話，這才發現，安普伯爵的那張請柬，還在他的手上。

　　他高舉手，大聲叫：「原醫生留下了請柬，憑柬可以出席婚禮，有機會見到吸血殭屍新娘，和一半是吸血殭屍的新郎，誰有興趣去？有興趣去的，別忘記禮物是人類的鮮血，越多越好！」

　　人叢中忽然有人高聲笑：「鮮血放在甚麼容器之中，可以保存最久，維持最新鮮？」

　　有人立時也跟著笑：「當然是放在人的身體之中。鮮血為禮，根本不必攜帶，只要人到就行。人人都有血，個個給新郎新娘去吸上幾口就可以了，保證新鮮！」

　　又有人反對：「那不同，給吸血殭屍吸了血，也會變吸血殭屍，帶了鮮血去，自己就不會改變人類的身分！」

　　一時之間，各人又七嘴八舌地爭論起來，場面不免有些混亂。在這種情形之下，若是有人靜悄悄地離去，自然也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且不說那些青年男女的爭辯結果如何－－更多情形之下，是根本沒有結果。卻說原振俠在走出了那幢大廈之後，抬頭望向天空，天上繁星點點，人類的目力所能及之處，只是宇宙的億萬分之一。愛神星在哪裡？率領了愛神星機械人，去拯救愛神星的瑪仙在哪裡？根本無法想像！

　　原振俠已走出了幾步，這次，他真的每走出一步，就長嘆一聲，嘆息聲之中，自然充滿了思念。

　　他在一株大樹下，略停了一停，仍然昂頭向天。但是他立即覺出，有人正在緩緩地向他接近。

　　他不是很起勁地，轉過頭去看，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形正向他走近。藉著星月微光，他一下子就認出了，那是被稱為「啞女」的那個女孩子了。

　　青年男女很多，除了本來已經熟稔的幾個之外，原振俠本來也不能藉一次自我介紹，就人人認得。但這個女孩子被介紹是「啞女」時，她也沒有分辯，只是十分文靜地笑著，以致原振俠也錯以為她是真的啞女。後來她開了口，那麼當然那只是綽號了。

　　原振俠看出啞女像是有話要說，所以，他揚了揚眉－－他相信一個不喜歡說話的人，一定十分容易明白他人的身體語言。他這時的動作，是鼓勵啞女，有甚麼話，不妨直說。

　　啞女接受了鼓勵，走到了原振俠的身前，用十分肯定的語氣說：「不論相隔多遠，總有法子聯絡的！」

　　原振俠呆了幾秒鐘，一時之間，不明白啞女沒頭沒腦的這兩句話，是甚麼意思？但是他立即明白了！

　　看來啞女心細如髮，知道他由於溫寶裕的話，而思念瑪仙。她也知道瑪仙正在宇宙中遠征，所以原振俠一出屋子，就抬頭對著星空發怔，她竟然來安慰自己來了！

　　原振俠心中升起了一股暖意，十分感動，他由衷地道：「謝謝你！」

　　啞女很認真：「天文學家最近發現的一個星系，距離地球，十億光年！愛神星再遠，也不會比這個星系更遠！」

　　原振俠凝視著這個神情認真的少女：「對，愛神星比這個被命名為『埃布爾二○二九』的星系，一定要近得多！」

　　啞女現出十分高興的神情：「是啊，那你就該試圖和她聯絡，不要只是惆悵思念！」

　　原振俠笑了起來－－雖然大半是無可奈何，但也有一小半是喜悅。

　　一個第一次見面的少女，竟然對他說出那樣情理俱全的話，可知這一代青年人心智的成熟。他點頭：「謝謝你提醒，我會努力。」

　　啞女又道：「我想，你的好朋友，康維十七世，可以幫助你！」

　　原振俠看到她青春煥發的臉容上，充滿了真誠的關懷，他不禁十分感觸，低嘆了一聲：「甚麼人也幫不了我！」

　　他這樣說，是由衷之言。因為當日，瑪仙要率隊去拯救愛神星的時候，原振俠明知瑪仙這一去，在茫茫的宇宙之中，不知何年何日，才能再回來。可是他所做的只是疾言厲色，要阻止瑪仙出發，連想也未曾想到，可以和瑪仙一起去！

第四章

　　在這種情形下分別，瑪仙自然十分傷心，只怕就算有方法和瑪仙聯絡，瑪仙也不會肯傳遞甚麼訊息給他！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更是神情黯然，視線也變得模糊。看出去，只看到啞女的一對眼睛，在黑暗之中，又大又明亮。

　　啞女也跟著嘆了一聲，這一下嘆息聲，倒把原振俠從悵然的情緒之中，拉了回來。他一揮手，「嘿」地一聲：「少年不識愁滋味，小小年紀，唉聲嘆氣幹甚麼？」

　　啞女笑了一下：「我是在嘆你，竟然不了解瑪仙姐姐的心意。她雖然心中惱怒，但是你終歸是她生命之中唯一的男性。這時候，她一定也在思念你，芳心千結，肝腸寸斷，你應該盡一切能力，和她聯絡！」

　　這一番話，啞女說得老氣橫秋之極，絕不像是出自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之口。原振俠被她這種一本正經的神態，逗得發笑：「你對我的事，倒知道得不少！」

　　啞女一揚眉：「誰叫你的傳奇經歷流傳得那麼廣，人人皆知！」

　　原振俠盯了啞女片刻：「你是小寶的同學，看來，你很有些來歷！」

　　可能是原振俠的目光太逼人了，啞女在他的逼視之下，陡地向後躍退了一步。這一躍，原振俠立即看出，眼前這個少女，有著十分高深的中國武術根底。所以他立時道：「我說對了！」

　　啞女笑了起來，現出十分調皮的神情－－少女總是少女，就算性格再平靜，也一樣有頑皮的時候。

　　她一面笑一面道：「我有甚麼來歷？普通之極！哪像你認識的甚麼海棠、鳳仙、水葒、瑪仙，個個大有來歷，神通廣大，可以陪你上天下地！」

　　原振俠呆了一呆，剎那之間，他覺得啞女的話，太成熟了，他無法和她再說下去－－硬要說下去，自然也可以，但必然不再是和一個小女孩子的對話了。所以，原振俠就沒有再說甚麼。

　　啞女在這時，可能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比較放肆了一些，所以她也不說甚麼，低著頭，向前走去。走出了幾步，才轉過身來，又回復了她怯生生的語調：「可以請求你一件事？」

　　原振俠攤了一攤手：「請說！」

　　啞女抿了抿嘴：「你能不能帶我去見一見衛先生？」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他先是失聲道：「那位先生！」

　　接著，他表示了訝異：「剛才，他不是也參加了我們的聚會了？你已經見過他了！」

　　啞女搖頭：「不，我要和他交談－－我有一些事要告訴他！」

　　原振俠笑：「他的脾氣很怪－－」

　　啞女竟然不客氣地，打斷了原振俠的話：「溫寶裕曾答應過我，帶我去見他，可是每次當我問他甚麼時候實行諾言，他也總用那位先生脾氣很怪來推搪我。看來，我要和他談話，極其困難？」

　　原振俠也不知說甚麼才好，他解釋：「事實是，他十分忙，行蹤飄忽不定。最近，他又找回了多年不見的女兒，事情更多，唉，剛才你為甚麼不掌握機會呢？」

　　啞女緩緩搖頭：「剛才人太多，我說不了兩句，一定給人搶著說話，哪能說得明白！」

　　原振俠看出她想見那位先生的心情，十分殷切。

　　他就用十分肯定的語氣道：「好，我下次一見他，就向他提起你，你的名字是－－」

　　啞女道：「我叫鐵珊珊－－名字沒甚麼意思，可是我能告訴他一些事，解開他心頭幾十年的謎團！」

　　原振俠先是一呆，接著，忍不住笑了起來。現代青年人說話喜歡誇張，想不到見面給人印象極好的啞女，也未能例外。

　　原振俠心中這樣想，自然有了不以為然的神色。啞女也立時覺察到了，她問：「你感到我的話不實在？」

　　原振俠不想和少年人虛偽，所以他道：「是，那位先生年紀不太大，如果那是幾十年的謎團，應該是他還是小孩子時的事情了！」

　　原振俠以為自己這樣說，已經指出了她說話的不盡不實之處了。卻不料啞女的神情卻十分認真，她道：「就算不是小孩子，也是他少年時的事！」

　　原振俠聽她說得認真，不禁有點愕然，又盯著啞女看了一會。在她清麗的臉龐上，卻又看不出甚麼來，他再一次答應：「好，我一見他就提起你－－奇怪，溫寶裕見他的機會比我多，他為甚麼不帶你去見他？」

　　啞女作了一個不明白的手勢，自嘲似地道：「或許，他以為我只不過，是一個想見一見自己偶像的普通女孩，所以根本沒把他的承諾，放在心上。」

　　原振俠想問啞女，究竟和普通女孩子有甚麼不同？可是啞女雙臂伸向上，一個轉身，已經蹦蹦跳跳，走了開去，原振俠就沒有再問。

　　這個姓鐵叫珊珊，綽號叫「啞女」的女孩子，和這個故事的關係不大，但是她確然和那位先生少年時，結集在心中的一些謎團有關。而這些謎團，以他的神通廣大，也一直沒有機會把它們解開！

　　原振俠看著漸漸遠去的啞女的背影，更可以肯定她曾受過高深的中國武術訓練。他心想，天下之大，無奇不有，臥虎藏龍，不知有多少能人異士在人間。這小女孩至多十五、六歲，已經有這樣的本領，那一定是從小就習武的了，可知她的父母，也非普通人！

　　原振俠又聯想到了出身十分奇特的雙生女，良辰美景，她們便能把很久之前早已失傳，但在傳奇中存在的「輕功」，發揮到了駭人聽聞的程度。

　　他最近又在那位先生的口中，知道了他找回失蹤女兒的事。整件事中，也牽涉到了許多江湖異人的異行，整件事聽了令人驚駭之餘，又不免悠然神往。

　　原振俠的思緒十分亂，一面想，一面來到了車旁，又佇立了片刻。直到聽到大屋子的門口，人聲喧嘩，他知道許多人會湧出來，便駕車回去，他意興闌珊，不願意再和溫寶裕他們見面了。

　　一回去，他就癱在沙發上，一動也不想動。不多久，電話鈴響了，他也不去接聽。可是那打電話來的人，耐心卻極好，電話鈴聲，硬是停了又響，停了又響。原振俠心中一動：以前，只有黃絹有事要找他，才會有這樣的情形！

　　現在，打電話來的人，當然不會是黃絹！

　　他的思路循這樣的方面前進：不是黃絹，會是誰呢？當然也不是瑪仙，瑪仙如果會出現，在出現之前，一定會用直接的方法，使他獲得訊息。瑪仙已不止一次，運用過這種類同思想直接感應的「巫術」力量。

　　由於想到了瑪仙，他又嘆了一聲，嘆息聲和吵耳的電話聲相比較，自然輕得多。他可以輕而易舉，使電話不發出聲音來，可是，如果是一片寂靜，那未免太寂寞了，便由得鈴聲繼續響。

　　鈴聲在這時候略停了幾秒鐘，但接著，又響了起來。原振俠的思路在繼續：會不會是才分手的，那個叫作鐵珊珊的少女？

　　那個少女一定不是普通人物，她竟然可以解開那位先生，這樣的傳奇人物心中，數十年解不開的結？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了搖頭，雖然他不覺得那少女會說謊，但仍然覺得不可思議。他決定，一有機會見到那位先生，就要向他提及這件事，看看是不是可以在這上面，發掘出甚麼故事來。

　　（這時，原振俠只是隱隱感到，其間可能會存在著一個故事。他自然想不到，這個故事會如此曲折離奇，難以想像－－「這個故事」在時間適當時，自然會披露。）

　　鐵珊珊不會在這種時候打電話來。那麼，是甚麼人呢？會是仲大雅，已經從原始人變回現代人，帶著他的三個小孩子想見自己？也不會！仲大雅會直接上門來，如果拍門沒人應，他會推門而入。

　　他一面漫無目的地想著，想到哪裡是哪裡，而且展開了思想的漫遊。一想到了仲大雅，他就聯想起曹銀雪，和仲大雅在神農架的原始人生活，以及尊他為教父的那三胞胎的成長情形－－

　　這樣的思想漫遊，用酒做遊伴，是心情落寞的人，消磨時間的好辦法。想到了入神時，有一段時間，原振俠連電話鈴聲都不留心。

　　等到電話鈴聲重又引起了他的注意時，他陡然坐直了身子。

　　因為電話鈴聲在這時，起了變化－－響幾下，就停了下來，然後再響，又停，又響起。

　　不到三分鐘，原振俠已然聽出，那是電報慣用的密碼！

　　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真怪，打電話來的人，竟然可以肯定他在家裡，而只是不聽電話。其次，電報密碼，在訊息傳送方法日新月異的今日，用的人已經少之又少了！

　　原振俠發現了這一點，只花了十分鐘的時間，在電話鈴聲響了又停，停了又響的過程之中，他已經由對方用這個落後、又特別吃力，而又花時間的訊息傳遞方法中，知道對方是在要求允准，說的是：「我可以來看你嗎？」

　　原振俠仍然無法知道那是甚麼人，但是這個人的行動，如此鍥而不捨，這令得原振俠感動。所以，原振俠拿起了電話來，「喂」了一聲：「誰？」

　　他先是聽到了一下長長的吸氣聲，雖然只是一下吸氣聲，但是也充滿了久經期待，終於有了結果的喜悅。

　　接著，他聽到的，是一個並不陌生的聲音。

　　並不陌生的聲音和熟悉的聲音有分別，那就是他聽出，自己曾聽過這個聲音，但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到，發出這聲音是甚麼人的一種情形。

　　那聲音道：「謝天謝地，你終於肯聽電話了！」

　　原振俠相當疑惑，那是一個過了中年的男人聲音。他想了一想，還是想不到是誰，所以他道：「閣下是－－」

　　那聲音忙道：「我是貝恩，斯巴達‧貝恩。」

　　原振俠嘆了一聲：「對不起，你既然花了一小時，堅決要和我聯絡，何不更詳細一些介紹你自己？」

　　那聲音忙道：「我是貝恩館長。博物館，你記得，你見到安普伯爵和我的那次－－」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人說到這裡，他自然知道那是甚麼人！

　　那個博物館館長！和安普伯爵商議著，要監守自盜，把一具雕刻精美的大理石棺，偷出去的那一個！

　　原振俠感到十分驚訝－－他可以設想任何人，會那麼緊急地想見他，就算是伯爵帶著他的吸血殭屍新娘，忽然來訪，他也不會奇怪。

　　因為伯爵是那麼希望原振俠出席婚禮，怕請柬的作用不夠，親自來邀請，也大有可能。

　　可是館長來幹甚麼呢？上次見面，甚至連姓名都沒有互通－－原振俠當時，對這個館長的鄙夷，一定顯露在臉上，令得館長不敢和他說話。

　　而且，原振俠對他，也沒有了印象，怎麼想，也不會想到，是這個和他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人！

　　雖然，明知貝恩館長一定有十分重要的事找他，但是原振俠還是不想相見。他「嗯」了一聲，才想到了一個推搪的理由，貝恩館長也一面喘著氣，一面道：「原醫生，請讓我見一見你，請求你，事情十分－－十分－－」

　　他一連說了兩次「十分」，可是竟沒有再說下去，不知是十分甚麼。

　　原振俠打斷了他的話頭：「不管是十分甚麼，和我無關的，我不想聽！」

　　貝恩館長急得叫：「有關，就是和你有關，所以我才來找你！」

　　原振俠心中冷笑，因為他絕想不出，事情在哪一方面會和自己有關。他道：「好，如果你在一分鐘之內，說不出和我有關的道理，我就把你從窗口扔出去。請注意，我住在十二樓！」

　　貝恩館長的聲音，又緊張又高興：「一言為定！我這就上來拜候！」

　　原振俠放下了電話，心中一動，立即到窗口，向下看去－－他現在所住的，是醫院新建造的宿舍，樓高二十層，他從舊宿舍搬來，並不是太久。

　　看下去，可以看到建築物的門口空地上，停著一輛樣子古老的黑色汽車，正有一個人，看來才離開汽車，向建築物走近。

　　這輛車子，一定停在那裡很久了，原振俠才回來的時候，由於心神恍惚，所以才沒有留意。那樣說來，館長是看著他回來的，所以才一直打電話，最後動用到電報密碼這一個方法。

　　原振俠的心中，還有許多疑問，例如，貝恩是怎麼知道自己住址的？

　　看來，他一定曾經過「高人指點」，關鍵自然也就在指點他的那個人身上。

　　原振俠打開了門，電梯門一打開，他就看到滿頭大汗，神色惶急之極的館長，衝了出來。一見原振俠，就是一呆，失聲道：「你－－知道我就在附近？」

　　原振俠點頭：「推測得到－－已經十五秒了，你還有四十五秒時間，說事情怎麼與我有關？」

　　館長一著急，講話更是不流暢，不過，他總算在最短的時間中，表達了他的意思：「一個小女孩，中國小女孩，要我來見你。說這件事，世上只有幾個人可以解決，你是其中之一！」

　　原振俠揚了揚眉，剛想說「這也與我無關」，貝恩已氣急敗壞地道：「這個小女孩的名字叫水葒！」

　　原振俠「啊」地一聲，一聽到了「水葒」這個名字，他的態度，自然立刻改變。雖然仍不見得熱烈歡迎，但也絕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作了一個手勢，請貝恩館長進去，同時，想起才分手不久的水葒來。

　　水葒在得到了組織的「特赦」之後，像是飛出了竹籠的小鳥一樣，高興得又叫又跳。

　　她叫的是：「我要飛！能飛多遠就多遠，能飛多高就多高，盡情地飛，盡量地飛！」

　　她向原振俠告別，向康維告別，不等柳絮體內的核裝置被拆除，就急不及待地「飛」走了，也沒有對人說她去了何處。

　　原振俠本來，還有一件相當重要的事要問她，可是水葒看來，連半秒鐘都不想多在組織中逗留，說走就走，只說了一聲「後會有期」！

　　可是，現在，貝恩卻說是水葒叫他來的！如何會發生這樣怪異的聯繫？原振俠也莫名其妙。

　　貝恩也鬆了一口氣，他知道原振俠不會把他從窗口扔出去了。

　　他坐下，又站了起來，那種不安的神態，一望而知。原振俠先滿滿地斟了一杯酒給他，他神情感激莫名地接了過來，雙手捧著酒杯，用力啜著酒，發出十分不合乎禮儀的怪聲響。

　　他喝了好幾口酒之後，才吁了一聲：「水葒小姐告訴我，你的脾氣－－很大，不是很肯接見陌生人－－雖然我不能算是完全的陌生人。可是－－她也告訴了我，能使你見我的方法－－」

　　他一面喘氣，一面說，說的話又沒有條理，原振俠聽得相當不耐煩。因為他知道，貝恩來找他，必然有十分重大的事要說，如果照這種方法敘述，不知道要用多少時間才說得明白了。

　　所以，原振俠一揮手，打斷了貝恩的話頭：「我知道了，你不斷打電話，又用電話鈴聲形成密碼，全是水葒教你的－－請在敘述之中，盡量簡潔為佳！」

　　貝恩又啜了一口酒，再吁了一口氣，才把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雖然他看來鎮定了許多，但是他的額上、鼻尖上，一直有大粒的汗珠冒出來。原振俠又給了他一盒紙巾，他用力抹著。

　　看他的樣子，並不是不想立刻就說，而是不知道該如何說起才好！

　　原振俠耐心等了他一分鐘，貝恩的神態並沒有改變，雙眼之中，現出很可憐的哀求神情，使得原振俠無法疾言厲色地催他快說。

　　又過了一分鐘，貝恩才結結巴巴道：「我－－必須－－從頭說起，因為事情－－實在太－－怪，太可怕－－太不可思議了！」

　　原振俠冷冷地道：「不必加太多的形容詞，只需要把你所說的怪事，直接說出來即可。」

　　這個博物館館長，顯然處於思緒紊亂、心情緊張之極的狀況中。他仍然在冒汗，而全然不理會原振俠的不滿和諷刺。

　　他又吐出了若干形容詞，甚至使用了幾種不同國家的語言，以證明事情確然「可怕」、「奇怪」、「不可思議」。原振俠索性不去理會他，自顧自播放音樂，喝著酒，閉目養神，當貝恩不存在一樣！

　　在這樣的情形下，貝恩尚且又過了十分鐘左右，才發現自己的行為不當。他忙道：「伯爵看中了那具石棺，你是知道的了？」

　　原振俠聽他終於說到了正題，他才睜開眼來：「你只管說，別說我只是閉上眼睛，就算我發出了鼾聲，我都保證我聽得到你的話！」

　　人的行事方式，是無可糾正的。有的人喜歡三言兩語，有的人喜歡囉裡囉唆，你去催他，反而更要多花三倍的時間！

　　原振俠明白這道理，所以才這樣對付貝恩。貝恩連聲道：「是，是！要是你聽到有甚麼不明白之處，請你隨便發問。」

　　原振俠悠然點了點頭，向貝恩作了一個「請說」的手勢。

　　貝恩道：「伯爵看中了那具石棺的原因，是由於那具石棺，本來是一對。伯爵在十多年之前，得到了其中之一，他是用甚麼方法得到的，我並不清楚。三年前，他到博物館來，看到了館中所藏的那具，他想要得到它，那是自然而然的結果－－」

　　三年前，當伯爵在博物館的陳列室之中，發現了那具大理石棺之際，雙目發出異光，甚至青白的臉頰上，已由於氣血上湧，而居然現出了幾分紅色，他大聲叫：「這是我的！這是我的！」

　　貝恩館長和伯爵確然是老朋友了，他知道伯爵的怪異行為－－既然沉醉於做吸血殭屍，自然會對各種棺材感到興趣。何況這具大理石棺，製作精美絕倫，本身就是一件絕頂的藝術品！

　　所以，貝恩當時的反應，只是笑嘻嘻地望著他。

　　安普伯爵卻認真之極，他一聳肩，手足攤開，仰臥在棺蓋之上，又重複道：「這是我的！」

　　貝恩笑：「你要是喜歡，可以隨時來參觀，博物館可以隨時為你而開放！」

　　伯爵倏然坐了起來，把身上的披風，用力向後一甩，動作十分瀟灑－－他致力於模仿吸血殭屍，服飾上自然也不例外，那件黑面紅裡的大披風，自然是少不了的。

　　伯爵道：「不！這具石棺是我的！」

　　對於伯爵的話，貝恩覺得難以回答。他只好指了指石棺，聳了聳肩，意思是：你說是你的，怎麼可能呢？

　　伯爵卻絲毫不理會貝恩的反應，他的精神處於狂熱的狀態之中。他跳了下來，握住了貝恩的手臂，尖聲叫著：「你知道嗎？這石棺，一共是兩具，一對！葬了一對愛人。其中葬了男性的那具，在我的古堡中，這一具中葬的是女性，不知怎麼會流落到你這裡！」

　　雖然是館長，但石棺是一對，貝恩也是第一次聽到。

　　他抗議了一下：「這具石棺是館中十分受重視的陳列品，不能說是流落。」

　　伯爵吸了一口氣：「我暫時不會要，可是若等到我要結婚的時候，必須要這一具石棺。讓原來是一對的，再度團聚，又成為一對！」

　　貝恩當時的反應，是呵呵大笑，因為他知道伯爵的怪異行為，不以為他能夠找到結婚的對象！

　　可是不到五年，伯爵卻十分認真地來找他，告訴館長：「我要結婚了，你一定要設法，把這具石棺弄出來，讓我運回古堡去！」

　　貝恩館長說到這裡，略停了一停：「那次你見到我們，就是我們剛好在商量，如何才能不被人所知，偷運石棺出去。你知道，我雖然是館長，可是這種行為－－」

　　原振俠冷冷地接口：「這種行為，叫作監守自盜！」

　　貝恩館長的臉，「刷」地一下，變得通紅。他一面連連喝酒，掩飾他的窘態，一面結結巴巴地解釋：「安普家族對我有－－十分巨大的恩德，他要我做再不堪的事，我也無法拒絕！」

　　原振俠看出，貝恩確然以為盜棺的行為十分不當，可是為了報恩，他又必須如此做。原振俠不再鄙視他的行為，伸手在他的肩頭上拍一下，表示諒解，貝恩臉上的紅色，才漸漸退去。

　　過了一會，他才道：「你走了之後，伯爵很沮喪，說你可能不會來參加他的婚禮。我也不知道他為甚麼那麼看重你，一定要你去參加婚禮！」

　　原振俠反問：「他沒有告訴你，他的新娘子是甚麼人？」

　　館長點頭：「有，但這是一項極度的祕密！」

　　原振俠沒有說甚麼，只是在心中想：原來伯爵的新娘是吸血殭屍，是一個祕密！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這個驚人的祕密？

　　貝恩又道：「他限我三個月－－把那具棺材弄出來。你知道，這事，進行起來很困難。我先偷偷地用簡單的起重工具，想把石棺托起來，再在石棺的下面，塞進滑輪去，使石棺可以移動。」

　　原振俠凝視著貝恩：「我不以為你親自動手，可以做得到這一點！」

　　貝恩支吾地道：「伯爵有的是錢，他給我動用的經費數字很大－－我可以僱用可靠的人來進行這項工作，當然，每一個人都經過精心的挑選。」

　　原振俠不置可否，貝恩忽然嘆了一聲：「工作進行了一個月，進展良好，石棺已可移動。我的第二步計畫是，在陳列室的牆上，開一個洞，藉口是需要修葺－－」

　　原振俠也嘆了一聲：「這辦法太笨了！你是館長，可以用任何藉口移動這具石棺。你可以說，石棺本身，需要進行科學的防止損壞的防護措施，堂而皇之把它運出博物館去！」

　　原振俠提出來的辦法，實在再簡單不過，連少年人都可以想得出來的。

　　可是館長聽了，「啊」地一聲，伸手在額上拍了一下，大有被原振俠一言驚醒夢中人的神態。

　　原振俠知道，貝恩之所以有這樣的反應，全然由於「作賊心虛」的心理作用－－他心虛，所以放著那麼簡單的方法他不敢用，反倒要在牆上開一個洞！

第五章

　　當下，貝恩「啊啊」連聲：「是，是！伯爵說你了不起，果然不錯！」

　　原振俠不禁苦笑，想不到自己一時口快，倒變成偷盜石棺的幫兇了！

　　貝恩又道：「要是把－－那些解決了，石棺運出去，倒不成問題了！」

　　原振俠問：「又有甚麼問題發生？」

　　貝恩道：「在你走了之後，大約半個月左右，博物館來了一個參觀者，這個參觀者對於古墓、石棺的知識，豐富之極。職員無法回答他的問題，所以，我只好出去應付這個訪客－－」

　　他說到這裡，向原振俠望了一眼，遲疑了一下，才道：「這位先生－－看來也像是東方人。我看到他的時候，他也恰好在那具大理石棺之旁，仔細地在看著大理石上的雕像。」

　　那個東方人的身形普通，膚色偏黑，雙目之中，有一股異樣的陰森光芒。

　　貝恩來到那人的身邊，那人也不轉過頭來。貝恩先介紹了自己，那人只是「嗯」地一聲，說話極不客氣：「你雖然是館長，但是我肯定，這具石棺的來歷，你一定不知道，一定！」

　　貝恩聽了，雖然不快之至，但那人所說的既然是實話，他也無法發作，只好道：「是，它來歷不明，如果你能提供正確的資料，本館無任歡迎！」

　　那人放肆地笑了起來，一面笑，一面轉回身來，館長這才看清楚他的長相。這人有十分凌厲的目光，容貌上並沒有甚麼特別，可是，他有一股很特別的氣韻和神情，使館長感到相當熟悉－－他並沒有猶豫多久，就知道這個人的那種特質，和安普伯爵接近：陰氣森森。

　　那人盯著館長，一手按在石棺上，手指輕輕叩著。他冷笑了一聲：「安普雖然急於想得到它，但只怕一樣，不知道它的來歷！」

　　貝恩陡然一怔，乾笑了幾聲，臉色自然難看至於極點。

　　他也放粗了聲音：「先生，你到本館來的目的，究竟是甚麼？」

　　那人更不客氣，伸手直指向貝恩的鼻尖：「告訴你，由你告訴安普，千萬別打那一對石棺的主意！不然，他會變成殭屍！」

　　貝恩大怒：「你是甚麼人？」

　　那人現出十分自負的神情：「你去問安普，他自然知道我是誰。」

　　那人非但無禮，而且氣焰十分囂張。貝恩十分想用言語反擊他，可是那人有一股難以壓倒的氣勢，使得貝恩張大了口，出不了聲，只有站在那裡聽他教訓的份。

　　而那人的言行，也相當奇怪。他又轉過身去，又伸手在石棺上輕輕拍了兩下，自言自語道：「其實，我也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樣的－－真的那麼美貌，足以使所有看到的人入迷？」

　　那人的這幾句話，竟然像是對石棺中的屍體在說的一樣，聽來有一股令人遍體生寒的陰森。貝恩曾聽安普伯爵說過，石棺一共是兩具，葬的是一男一女，這具在博物館中的石棺，裡面是一個女子。

　　那人這樣說，看來他真是知道這石棺的來歷的了。貝恩忍住了氣，想向那人請教一下－－他作為一個考古學家，自然有專業上的好奇心。

　　但是不等他開口，那人忽然又嘆了一聲，大是感嘆，用吟詩似的聲調道：「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唉！所有的瀰天大禍，都由無知者的妄行造成！」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來，用十分陰森的目光，盯著貝恩。令得貝恩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那人又道：「你最好盡快和安普聯絡，叫他停止胡作非為！」

　　貝恩還想說甚麼時，那人竟棄他不顧，自顧自昂首闊步，走了出去。貝恩在他的身後，跟著走了一會，好幾次想開口，但終於因為受不了這人的氣焰，忍不下這口氣，所以非但沒有向那人討教，而且停了下來，看著那人走出了博物館。

　　貝恩向原振俠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原振俠半閉著眼，看來像是自顧自地養神，但當然他是十分用心，在聽貝恩的敘述。同時，他也在想，貝恩口中的那個人，是甚麼人呢？

　　原振俠首先想到的是鷹－－亞洲之鷹羅開。因為貝恩一來到，就說是水葒介紹他來的，而水葒和鷹，有著兄妹一樣的感情。

　　但是他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在貝恩的敘述中，一再提及「陰森」、「陰氣森森」這樣的形容詞，可見那是那個人的特質。

　　那就不會是亞洲之鷹了，亞洲之鷹，大開大闔，是一個硬朗之至的英雄豪傑，和「陰森」這樣的形容詞，全然不發生關係。

　　所以，原振俠雖然肯定，那個人一定不是等閒之輩，可是一時之間，也想不起他的確切身分來。反正貝恩說一切都要「從頭說起」，看來這個人還會有出現的機會，就等貝恩慢慢說好了。

　　在貝恩停下來喝酒的時候，原振俠睜大了眼，他看到貝恩舔著唇，神情很驚恐，連臉上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在發著抖。看來，接下來發生的事，一定十分驚人。

　　原振俠雙手高舉，伸了一個懶腰，不經意地道：「後來怎麼了？難道石棺中的美女，真的走了出來？」

　　這句話自然是打趣，「棺中美女」云乎哉，是驚險電影的好名字。原振俠之所以這樣說，是受了那人一番話的影響。

　　誰知道，這樣一句打趣的話，竟令貝恩整個人震動，連他杯中的酒，都濺了出來！

　　他霍然站起來，一面發顫，一面道：「你－－你－－知道了？你－－是怎麼知道的？是－－水葒告訴你的？你們東方人－－真神祕－－不可測！」

　　貝恩的神態驚惶，而且由於驚惶過度，已語無倫次了。

　　原振俠很明白他的心態，由於自己、那個人和水葒全是東方人，所以才令得貝恩這個西方人，有了這樣的感慨！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西方人也夠神祕的，像吸血殭屍，我們就怎麼設想，也不知道那是甚麼東西！」

　　貝恩揮了揮手，苦笑。原振俠揚眉道：「怎麼，真的有美女從石棺中出來？」

　　貝恩的身子抖得更厲害，他要用手扶住了沙發背，才能不跌倒。他甚至上下兩排牙齒發顫，發出「得得」的聲響來，以致他接下來所說的話中，夾雜了不少牙齒相叩的聲音。他道：「不－－不是整個人－－暫時只是－－一隻－－手！手，一隻手！」

　　這一下，輪到原振俠驚訝莫名了！

　　甚麼意思？看貝恩的神情，決不像是開玩笑。

　　可是，那是甚麼意思呢？原振俠還是想到了，那是一個玩笑，可能是由水葒佈置的。

　　但是他又再度否定了這個想法，因為貝恩的鼻尖上，又有老大的汗珠在滲出來－－天下決無可能有人的演技，會好到這等程度！

　　原振俠大口喝了一口酒－－乍一聽了貝恩的話，他思緒極紊亂。一口酒，帶著一股暖流，在身內流轉時，他已經鎮定了下來，又把貝恩所說的話，想了一遍，他仍然不明白。

　　所以，他做了一個手勢，示意貝恩繼續說下去。貝恩也跟著原振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這才用手背抹了抹口角－－貝恩可以說是一個相當典型的紳士，一切動作，都合紳士標準。可是自從他來到之後，所有行為，都大失禮儀，那自然是由於他心中，實在太驚惶之故。

　　「嘓」地一聲吞下了酒之後，他才道：「那人－－走了之後，我並沒有和伯爵聯絡。因為我根本不明白，他說的那些話是甚麼意思？」

　　他說到這裡，又停了一停，望向原振俠。

　　原振俠苦笑，因為他也無法確定，那人所說的話是甚麼意思。他有點心急：「說下去！」

　　那個古怪的東方人所說的話，貝恩雖然不懂，但是也在他心中，留下了陰影，不舒服了好幾天。

　　在這幾天中，並沒有甚麼特別的事發生，只有伯爵打了一個電話給他：「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

　　貝恩回答了之後，想起了那個人，就問了一句：「伯爵，你有東方朋友？」

　　伯爵在電話那邊發出怪笑聲：「當然有！」

　　貝恩想轉告那人的警告，但是想了一想，又覺得那人十分無稽，說了出來，可能會被伯爵嘲笑，所以他就忍住了沒有說。

　　而從那天開始，為了方便行事，他在那陳列室外，掛上了「內部裝修，暫停展出」的牌子。那具石棺，也已經順利地被移到了牆前，覆上了厚厚的帆布，只等在牆上開了洞，就可以把它移出去了。貝恩也聯絡好了重型起重機，進行搬運工作。

　　就在要打牆的前一天，博物館如常開放，也照例有人，因為那陳列室不開放而望門興嘆。不過，那天的情形有點特別－－來了一個東方小女孩，到了那陳列室的門前，不得其門而入，便和管理人員起了爭執。

　　東方小女孩看來像是個少女，但出言十分成熟：「請你們的館長來！」

　　於是，館長見到了水葒。

　　水葒侃侃而談，振振有詞：「博物館存在的價值，就是供人參觀，參觀者可能來自萬里之外－－像我就是，而居然被拒在門外，這是絕不合理的事！」

　　貝恩覺得好笑，而且，十分訝異於一個東方少女，會那麼理直氣壯－－他自然不知道水葒的來歷，想破了他的頭都想不出。

　　當時，貝恩說了不少理由，但都被水葒一一駁回。貝恩又好氣又好笑，看著只有水葒一個人在糾纏，她又毫無退縮之意，所以貝恩最後投降：「好，既然你來自萬里之外，就讓你參觀吧！」

　　（水葒為甚麼會來到這個博物館，又為甚麼堅持要進這間陳列室去參觀，另有原因，並非偶然。故事發展下去，自然會詳細道來。）

　　水葒嬌俏美麗，那天的打扮又高貴，這也是貝恩終於答應了她的要求的原因－－人總是勢利的，貝恩看出她必有來頭，所以不敢得罪。

　　而且，貝恩心想，石棺蓋著帆布，也不會有人看得出他有異樣的企圖，破例讓她去看看，也不會有甚麼妨礙。

　　當下，貝恩取出了那串開啟陳列室門的鑰匙。

　　水葒揚了揚眉，似有意似無意地說：「陳列室的鑰匙，竟要館長貼身收藏，可知裡面的陳列品，一定非同小可了！」

　　貝恩也未曾聽出水葒的話，大有弦外之音，打開了門，讓水葒進去，他也跟了進去，道：「看，正在裝修，十分凌亂！」

　　水葒的反應，是向著貝恩，作內容神祕莫測的一下微笑，那令得貝恩有點作賊心虛。

　　而且水葒一進了陳列室，就逕自向覆著帆布的石棺走去，那更令得貝恩全身，都感到不自在。

　　水葒來到那具石棺之前，並不伸手去揭帆布，也不望著貝恩，就用聽來相當沉重的聲音道：「我最近遇到了一個奇人，他告訴了我，關於這具石棺的不可思議的來歷，也告訴我有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就快發生！」

　　貝恩悶哼了一聲：「小姐，你說的話，太高深了，我不明白！」

　　水葒轉過身來，直視貝恩，她的俏臉神色凝重：「這個奇人曾要你通知伯爵，停止他的胡作非為，看來你並沒有照他的話去做！」

　　聽到了這一句話，貝恩館長「哦」地一聲。他知道那個「奇人」，就是那出言驚人，氣勢不凡的那個東方男子。

　　而他也的確沒有警告伯爵，他只是在和伯爵通話時，問了一下「是不是有東方朋友」。

　　他也記得那「奇人」曾說，會有極大的禍事發生。不知是虛言恫嚇，還是他有預言能力？

　　貝恩的不滿情緒，這時也漸漸升高，他冷笑一聲：「這－－位先生，還有甚麼令人驚異的預言？」

　　為了維持他的紳士風度，貝恩本來想說「這傢伙」的，但總算及時改了口。他以為自己的問題，會令得水葒難以回答。

　　卻不料水葒立時有答案，而且，那答案令得貝恩先是目瞪口呆，繼而怒意陡升！

　　水葒兩眼直視著他，十分認真地道：「是的，他說，如果你們不停止妄行，石棺中的那位女士，就會出來。據他說，那是一個絕色美女，不論男女，見了她都會入迷！」

　　這是水葒回答的前半部分，也是令得貝恩聽了目瞪口呆的部分。

　　水葒的回答還有下半部：「他說，貝恩這老頑固，可能把我的警告置諸腦後，還在繼續胡作非為，那就已經遲了！」

　　貝恩就是聽到這裡，變得怒意陡升的。他也不顧甚麼紳士風度了，伸手向石棺一指，厲聲道：「遲了又怎麼樣？那個在石棺中的女人，已經出來了？」

　　貝恩那時，聲色俱厲，自以為極之理直氣壯。因為那個「奇人」的話，簡直荒謬絕倫，伯爵的行為雖然也怪，可是還沒有荒謬到那種程度！

　　誰知道水葒對他的責斥，一點也不買帳，點著頭：「他是那麼說－－」

　　貝恩冷笑，也指著石棺：「那你何不揚開帆布看看，有沒有個絕色美人，嗯？」

　　以貝恩的行事作風說，這種態度，已經是惱怒之極，極盡諷刺之能事了。

　　水葒卻仍然十分認真，她現出驚恐和惶惑的神情，離開了石棺兩步，搖著頭：「我－－不是很敢－－雖說是絕色美人，可是－－在石棺中幾百年，誰知道她變成了甚麼樣子－－」

　　水葒在解釋她何以不敢去揭開帆布的原因，貝恩已是忍無可忍了，他大喝一聲：「你不敢，我來！」

　　他大踏步走向前，左手極不禮貌地向水葒推了一下，推開了水葒，右手已抓住了帆布，手背一揚，已將覆蓋石棺的帆布，揭得整幅都揚了起來！

　　原振俠在聽貝恩敘述的時候，一面聽，一面在思索：水葒口中的那個「奇人」，究竟是誰？

　　聽起來，有點像亞洲之鷹羅開。原振俠知道，那位「奇人」自己一定未曾見過，最有可能是久聞其名，但素未謀面。

　　他聽得貝恩的敘述越來越緊張，自然而然，坐直了身子，心中在想：帆布一揭開，若是石棺的棺蓋，緩緩向上升起，一個絕色美人，自石棺之中，慢慢坐起身來，那可真是緊張刺激，香艷恐怖，兼而有之了。

　　看貝恩的驚恐神情，不像是偽裝，難道真會有這樣的怪事發生？

　　貝恩說到這裡時，臉色泛白，他又大大地喝了一口酒，臉色卻又十分怪異地紅了起來。

　　他的聲音有點發顫：「我一將帆布揭了起來，自然立刻去看石棺－－」

　　不但是貝恩，在一旁的水葒顯然十分相信那奇人的話，所以也神情十分緊張地瞪著石棺看。

　　貝恩再揮臂，把帆布拋向地下。這時，他已經看清，石棺就是石棺，棺蓋沒有打開，別說甚麼絕色美人，連螞蟻也沒有一隻！

　　他立刻用十分憤怒的眼光望向水葒，可是水葒的言行，卻更令得他生氣。

　　水葒伸手在她自己的心口，輕輕拍了兩下，神態嬌俏動人，十分可愛，已令得貝恩怒意稍減。可是接下來，水葒竟然道：「還好，禍事還沒有發生！」

　　貝恩大喝一聲：「危言聳聽！哪裡會有甚麼禍事？」

　　水葒卻像是根本沒有聽到他的話，她仍然一副驚悸的神情，像是懷著極大的戒心，緩慢地接近石棺。到了石棺近前，更是小心翼翼，伸出手來，想去碰石棺，但又不敢，一下子就縮回手來。

　　這種情形，看在貝恩的眼裡，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他又譏諷道：「小姐，你是一個很出色的默劇演員！」

　　水葒連望也不望向他，繞著石棺走著。到她走到了石棺的另一邊時，只見她陡然張大了口，喉際發出一下古怪的聲響，雙眼瞪得老大，神情驚怖莫名，使得貝恩又驚又怒，又喝了一聲：「太出色了！」

　　水葒的驚怖依舊，貝恩忍不住也走過去。當他一來到那石棺的另一邊，他立刻就知道水葒不是在「做戲」了！

　　他無法知道自己在極度的驚怖中，是怎樣的一種情形，他只有極度驚怖的感覺。那是頭頂突然響起了「轟轟」兩下響，整個頭都炸了開來，可是視覺居然還在。

　　他雙腿發痠發軟，心口有一個大槌，由內而外，在用力敲打，血的溫度，陡然提高。他張開了口，想叫，可是喉嚨的火燒，令他出不了聲！

　　他看到一隻手，自石棺之中，伸了出來－－透過了石棺伸了出來，軟軟地垂在石棺的一邊。那隻手伸出的程度，是恰好到手腕為止！

　　在貝恩敘述的時候，原振俠一直沒有打斷他的話頭，在他說到揭開帆布時，原振俠還曾想到會有甚麼事發生。可是這時貝恩所說的，竟比他所想像的，還要離奇，離奇到了一時之間，原振俠難以想像，難以接受的地步！所以，他陡然叫了起來：「等一等！把你剛才說的，再說一遍！」

　　貝恩哭喪著臉，望著原振俠，聲音中也有顫抖：「有這個－－必要嗎？我剛才－－說得不夠明白嗎？」

　　看來，他剛才把那種詭異絕倫，可怖之極的情形說出來，已經鼓足了勇氣，這時原振俠要他再說一遍，他竟然無能為力了！

　　看到貝恩的情形如此可憐，原振俠也原諒他。因為即使是原振俠，這時也感到了一股寒意！

　　一隻手，自石棺的一側，伸了出來，伸到手腕為止！

　　俗語有所謂「棺材裡伸出手」（死要錢）之句，但也必然不是那樣伸出來的！

　　原振俠想知道詳細的情形，看來，再要貝恩說一遍，他是絕不肯的了，所以原振俠只好發問。

　　他先問的是：「一隻女人的手？」

　　貝恩立時點頭，在他點頭的時候，可以聽到他頸骨的骨節發出的「格格」聲－－原振俠是醫生，知道那是由於他的驚怖，而使全身肌肉僵硬收縮，所以導致骨節運動的困難，才會有這種聲音發出來。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聲音，也有點不自然：「你沒有看到那隻手－－伸出來的過程？」

　　貝恩呻吟著：「沒有－－幸好－－沒有！」

　　原振俠苦笑，因為可以想像，若是看到了過程，那自然更加可怖。

　　他又問：「那手－－只是垂著，沒有－－動？」

　　貝恩雙手掩臉，求饒道：「沒有，原醫生，石棺中是個死了幾百年的人－－手怎麼會動？」

　　原振俠此時，思緒十分紊亂，自然也無閒暇去和貝恩爭論，他又疾聲問：「後來又發生了甚麼事？」

　　貝恩大口喘氣，現在他在向原振俠敘述當時的情形，他的健康沒有問題，也不像生命受威脅，尚且驚駭至此。可知當時，他才一看到「有一隻手自石棺中伸出來」之際的驚駭，是何等之甚！

　　原振俠再問了一遍，貝恩顫聲道：「還會有甚麼事發生？我－－像是－－整個人像是一灘爛泥一樣。反倒是那東方女孩，雖然也嚇得牙齒打顫，可是她真的勇敢，看她的樣子，竟然像是還想伸出手去，去碰一碰－－那隻手。我不知道她碰了沒有，我只是眼前陣陣發黑，直到她過來扶我－－當我感到我被一隻手扶住的時候，我還以為是被那隻手－－抓住了－－」

　　貝恩館長當時，真的誤認是被自石棺中伸出來的手抓住了！所以，他的驚駭又升了一級，張大了口，一聲大叫沒有叫出來，就昏了過去。

　　等他再度悠悠醒轉時，他看到自己倚著牆坐著，水葒在他的對面，背靠著陳列室的門。那情形就像是她正在頂著門，不讓門打開，她的臉色蒼白，神情驚恐。

　　這種神情，又使貝恩誤會有甚麼可怕的東西要奪門而出，而水葒正在勉力阻擋。貝恩感到自己作為一個紳士，沒有坐視之理，應該去幫水葒。可是他想站起來時，卻只覺得全身痠軟，哪裡站得起身子來！

　　水葒背靠著門，在喘著氣。她看到貝恩醒了過來，聲音乾啞，望著貝恩，說道：「你看到了？他說的是真的，他說的話是真的！」

　　貝恩一時之間，聽不明白水葒的話，可是他還是連連地點頭－－這是他所能做的唯一動作。

　　水葒深吸了一口氣，不再靠門而立，向前走出一步，轉過身，面對著門。

　　貝恩咬緊牙關，雙手反扶著牆，掙扎著站了起來，指著陳列室的門：「這－－裡面怎麼樣了！」

　　水葒並不轉身，後退了幾步，來到了貝恩的身邊：「我又蓋上了白布，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

　　貝恩還想說甚麼，可是喉際抽搐，發不出聲來，他更驚訝於水葒這個「小女孩」，如何能這樣快恢復鎮定（他自然再也想不透水葒的來歷）。水葒這時，雖然俏臉煞白，但也顯得自極度的驚恐之中，掙扎了過來，她竟然說了這樣的一句話：「你注意到沒有？那真是一隻美女的手！」

　　貝恩發出了一下絕望的呻吟，發顫的手，指著水葒，仍然說不出話來！

　　如果說貝恩一開始的敘述十分乏味，那麼，在水葒一出場之後，就高潮迭起了。原振俠自然十分專注地聽著，也因貝恩的話，而感染到了當時陳列室中那種可怖的情形。

　　原振俠的思緒極紊亂，根據貝恩的敘述，他運用思考推理能力，迅速作了幾種假設，可是沒有一種假設可以成立。

　　因為事情實在太奇怪了！

　　如過是帆布一掀開，棺蓋被頂開，一個美女跳將出來，反倒還可以有假設。但是，一隻手自石棺的一邊伸了出來，這是甚麼樣的一種情景？如何假設這種情景，是如何發生的？

　　人在思緒紊亂的時候，會有一些凌亂的聯想。

　　原振俠這時，忽然聯想到了中國最傑出的短篇小說集（可能是全世界最傑出的）《聊齋誌異》之中，有一則題為〈美人首〉的故事，若干情景，頗有相似之處。

　　那個故事說一些人在客店中夜談，忽然一邊的牆上，伸出一個巧笑倩兮的美人頭來。一個人手起刀落，把人頭砍了下來，人頭旋轉著，隱入地下不見。各人趕到牆的另一邊去看，也找不到美人的身體。

　　一個人頭從牆中伸出來，和一隻手自石棺中伸出來，不是很類似嗎？

第六章

　　原振俠也立即捕捉到了兩件事之中，最重要、最不可思議的特點：手、頭都是固體，石棺和牆，也是固體。固體穿越固體，需要極大的力量（例如鎗彈穿過木板），人的身體，是很難有這種力量的！

　　貝恩望著原振俠，等著原振俠的意見。原振俠只是緩緩搖頭，表示他暫時沒有意見，他又維持了一陣沉默，然後道：「後來又怎麼了？」

　　貝恩苦笑：「那小女孩－－後來我知道她的名字是水葒，她說－－她要去找那個人。因為那個人所預言的大禍事，是確然會發生的－－」

　　水葒那時雖然鎮定，但是也不免說話有點凌亂。她說了之後，又道：「你快去找幾個人，隨便找到哪一個都可以，快去！我去找那個人！」

　　她又急急說了幾個人的名字，其中自然包括原振俠醫生在內。

　　貝恩伸手指著陳列室的門，水葒用力把他的手拍打了下來：「先由得它，快去找人來處理！」

　　他和水葒，沒有再在博物館停留，就急急離開。兩人的行事，都不是很正常，那自然是由於發生的事太可怖，他們驚恐過度之至！

　　貝恩總算把經過說完了，原振俠的心中，先罵了一句「混帳東西」，這才提高聲音問：「來找我幹甚麼？叫我把那隻伸出來的手塞回去？」

　　貝恩瞪大了眼，像是他不需對這個問題負責。他大大地喝了一口酒：「水葒說，只要找到了她所說的人之中的任何一個，他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原振俠不禁苦笑。水葒說出來的幾個人的名字，包括原振俠在內，自然都不是等閒人等。但事情如此怪誕，聽起來，竟不僅是伸出一隻手，更有可能，石棺中的美人，會整個出來。

　　而且，到時候，會大禍臨頭！

　　原振俠勉力定了定神，問：「那個人－－究竟是甚麼人？」

　　貝恩搖著頭，表示不知道。原振俠真想一揚手，把手中的酒，向他兜頭潑過去！

　　他強忍住了怒意：「那人不是叫你去問伯爵，說伯爵必然知道他是誰嗎？」

　　貝恩囁嚅：「我－－沒有問過。」

　　原振俠伸手一指電話：「立刻和伯爵聯絡，我來問！」

　　貝恩如夢初醒，連忙去撥電話，一面喃喃地道：「老天，我只不過是一個很普通的考古家，為甚麼會有那麼可怕的事，發生在我的身上！」

　　原振俠並不同情他：「這不正是考古學家夢寐以求的事情嗎？」

　　貝恩苦笑：「我不認為，我不認為，以後發生任何事，千萬別和我發生任何關係！」

　　原振俠不掩飾他的鄙視：「別忘記，事情是由於你和伯爵，陰謀盜棺開始的！」

　　貝恩沒有再說甚麼，只是一直不停地發著抖。

　　現代的通訊科技，是人類實用科學眾多環節中，最進步的一環。相隔萬里，可以憑按動幾個號碼就可進行通話，是例子之一。

　　電話聽來已接通，安普伯爵的聲音聽來有點懶洋洋，可是在一聽到了原振俠報了名字之後，他立即極其興高采烈：「原！請柬收到了？請你一定要來！」

　　安普的聲音之中，充滿了熱忱。原振俠疾聲道：「發生了一些事，所以有些問題要你回答！」

　　遠在大洋另一端的伯爵，當然無法想像發生了甚麼事。原振俠先把貝恩口中的「那個怪人」的外型，形容了一下，他的話才一住口，安普就叫了起來：「你怎麼會不認識他？」

　　原振俠耐著性子：「這人是誰？」

　　安普伯爵仍然在嚷叫：「這人，是世上最偉大的考古學家！」

　　原振俠立時向貝恩望去，卻見到貝恩十分不以為然地搖著頭，顯然他不認識這個「世上最偉大的考古學家」！

　　伯爵的聲音越來越大：「不過，他的考古方法，和貝恩那種考古學家不同。他專門從古墓中發掘材料，他的名字是－－」

　　安普說到這裡，原振俠也陡然想起那人是甚麼人來了。所以，他和伯爵一起叫出了那人的名字：「齊白！」

　　這人的名字一被叫出來，貝恩也不禁陡然震動，發出了「啊」的一聲驚呼。

　　自然是由於「齊白」這個名字，確然可以令人震動！

　　凡是和古物有接觸的人，不必是考古學家，也會知道齊白的大名。齊白是世上最優秀的盜墓者，對世界各地的古墓認識之深，舉世無匹。

　　石棺，雖然大多數並不埋入古墓之中，但總屬於同一範疇。齊白對石棺有深刻的認識，自然是理所當然！

　　原振俠不禁用力揮了一下手，怪自己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就想起，那人是偉大的盜墓者齊白！

　　看來，水葒是在遇到了齊白之後，才去看那具石棺的。而在出了奇事之後，她又去找齊白了。

　　伯爵在追問：「為甚麼忽然問起齊白來？」

　　原振俠定了定神：「伯爵，齊白警告說，如果你移動在博物館中的石棺，會有極大的禍事發生，他要你立即中止這個行動！」

　　伯爵「呵呵」大笑起來：「不可能，雖然他是我極敬佩的人，但也不能使我改變主意。」

　　貝恩在一旁，聽到這裡，忍不住尖聲叫了起來：「看上帝的份上，停止吧！」

　　伯爵的興致極高，還在說笑話，賣弄他的幽默：「要吸血殭屍看上帝份上，不是開玩笑嗎？應該是看撒旦的份上！」

　　說了之後，伯爵自鳴得意，又轟笑了起來。

　　貝恩對著電話吼叫：「安普，要是你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你就笑不出來？」

　　多半是由於伯爵，從來未曾聽過貝恩這樣的語調說話，所以在呆了半晌之後，他的聲音之中，也有若干程度的驚駭－－那時，貝恩在叫了那句話之後，一直在粗聲喘氣。

　　安普問：「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電話中說不明白。你聽著，事情怪異莫名，齊白又曾警告會有大禍臨頭，所以我們必須見一次面，共商對策－－另外有人去找齊白了，他也極有可能來。」

　　安普十分興奮：「能和你見面，那太好了。你到安普古堡來，同時參加婚禮，隨你住多久都可以！」

　　原振俠悶哼：「不，不在你的古堡中會面，在博物館見，我和貝恩這就啟程，你也立即動身。到了博物館之後，先到先等。記得，如果你先到，絕不要自己一個人先到那陳列室去，在貝恩的辦公室等，職員都認得你的，是不是？」

　　安普的行為雖然怪誕，可是他人絕不笨。一聽得原振俠這樣說，他呆了一呆，就問：「怎麼啦？是不是那石棺出了甚麼變故？」

　　原振俠不等他再問下去，立即說：「你現在甚麼都不必問，只要完全照我的話去行動就是！」

　　安普略停了一停：「好，那麼，是不是我可以再次誠心誠意，邀請你參加我的婚禮？」

　　原振俠一直不知道，何以伯爵那麼熱切要他參加婚禮？但是安普希望他參加的熱忱，絕無疑問。這時，在聽了貝恩的敘述之後，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參不參加婚禮這樣的小事，也不值得多考慮，所以他隨口道：「好！」

　　電話那邊，隨即傳來了伯爵的歡呼聲：「太好了！太好了！謝謝你！」

　　貝恩在這時候，咕噥了一句：「婚禮！也不知道會有甚麼禍事發生，可能根本不會有婚禮！」

　　原振俠正準備按下停止通話鍵，可是卻聽得安普道：「原先生，等一等！」

　　原振俠心想還有話要說，就縮回手來。卻聽得安普在叫：「翠絲，翠絲！你過來！你向我一再說起的那東方人，原振俠醫生，答應參加我們的婚禮了，你快來向他道謝！」

　　這一番話，安普是站在電話邊高聲說的。原振俠和貝恩，都可以通過電話中的擴音裝置，聽得一清二楚。

　　一聽之下，兩人都不禁呆了！因為聽安普的話，分明是在叫他的未婚妻過來，向原振俠致謝。

　　本來，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可是兩人早知道，伯爵的未婚妻子是一個吸血殭屍。連「翠絲」這樣一個動聽的女性名字，和吸血殭屍連在一起，已經怪不可言了。更何況，聽伯爵的話，他知道原振俠這個人，還是聽翠絲說的－－吸血殭屍如何會知道原振俠呢？

　　聯起想來，伯爵一定要原振俠去參加婚禮，竟也大有可能是新娘子的主意了。

　　原振俠只覺得自己的怪經歷雖然多，但是也少有如此不可思議的事。

　　剎那之間，他心念電轉，還沒有理出一個頭緒來，就聽得電話中，傳來一個極其清甜動聽的聲音。雖然俗套一些，可是那聲音聽起來，真的如同銀鈴一樣：「原醫生，能有你來參加我和安普的婚禮，那真是太高興了！」

　　原振俠深吸一口氣－－如果這是吸血殭屍的聲音，那可比許多人的聲音好聽多了！

　　一時之間，原振俠也沒有別的話可說，只好連聲道：「你太客氣了！」

　　接著，電話中又傳來了一下清楚的接吻聲，才是安普的聲音：「原，博物館見！」

　　通話到這裡才結束。

　　原振俠按了停止通話鍵，沉聲道：「走，我們到機場去，去搭最快起飛的一班飛機！」

　　貝恩的驚怖神情，緩和了許多。他也心急想回博物館去－－雖然他在那陳列室門外加了鎖，又貼了告示，告誡任何人不得擅進，但是也怕有人意外闖了進去，見了那種可怕的情景，不知會鬧出甚麼事來！

　　在旅途上，若是沒有甚麼意外發生的話，千篇一律，不值得詳述。原振俠和貝恩有幾段對話，倒十分有意思。

　　原振俠先問：「你相信安普的新娘－－會真的是一個吸血殭屍嗎？」

　　貝恩搖頭：「本來，我也只有一分相信，可是聽過了那麼甜的聲音之後，我半分也不信了！」

　　這個回答，正如原振俠所想的一樣。原振俠大是氣惱：「那麼，他為甚麼要這樣說？你和他相熟，應該可以知道原因！」

　　貝恩苦笑：「伯爵又有錢，又閒得發慌。他熱中於扮演吸血殭屍，把他的新娘，稱之為吸血殭屍，也相當自然，那只是一種－－遊戲！」

　　原振俠揚眉：「叫人送鮮血做賀禮，也是開玩笑？」

　　貝恩嘆：「多半是！而且，我看也不會真的有人送血，多半只是假的血漿，拍電影用的那種！」

　　原振俠不由自主搖頭：「他的新娘能容得他這樣胡鬧，必然是一個柔順可人的女子！」

　　貝恩也搖頭：「如果伯爵堅持要她躺在石棺中，只怕再柔順，這婚姻也難持久！」

　　原振俠剛才，在說及「柔順可人的女子」時，自然而然，想起了幾個人來。黃絹絕不柔順可人，海棠也不，瑪仙雖很聽話，但也不是東方式的柔順。反倒是小水葒，有一種嬌小女子的特有柔順，十分值得人去愛－－當然原振俠絕不是認為，自己會對水葒產生愛情！

　　在到達目的地，從機場到博物館的那段路上，貝恩的身子又開始發抖。那是為了越來越近博物館，就等於是離那種可怕的情景越近之故。

　　貝恩的情形如此之糟，以致那好心的計程車司機提議：「既然這位先生感到不適，不如改到醫院去？」

　　到了博物館，才一進去，遇到了第一個職員，貝恩就問：「安普伯爵來了沒有？」

　　職員搖頭：「沒有－－館長，你不舒服？」

　　貝恩用力一揮手：「也沒有別的人來找我？頂樓的那陳列室，沒有人擅進過？」

　　職員連連搖頭，貝恩才算是鬆了一口氣。原振俠已急不及待向樓上走去，貝恩跟在他的後面，才上了一層樓，他就道：「原醫生，算起來－－伯爵快到了－－我在辦公室等他－－可好？」

　　原振俠看到貝恩面色灰敗，身子發顫的情形，知道他是心中害怕，不敢再去面對那可怕的情景。他道：「好，要是安普來了，你立刻帶他上來－－可是別先忙著對他說發生了甚麼事！」

　　貝恩如釋重負，忙掏出一串鑰匙來，給了原振俠，自己急急忙忙，向走廊的一端走去。

　　原振俠繼續上樓去。

　　原振俠一點也不覺得貝恩的神態可笑，因為他雖只是聽了貝恩的敘述，在上樓的時候，也不禁感到了一陣陣的寒意。那是由於他知道，即將看到極度不可思議的詭異情景的緣故。

　　他來到了那間陳列室的門口，正準備把鎖打開，就聽得樓梯下有人在叫：「原醫生！原醫生！」

　　原振俠一聽，就聽出那正是水葒的聲音。他轉過身，就看到水葒一溜煙地自樓梯口竄了上來，神情又是吃驚，又是高興：「貝恩倒有點本事，把你請來了！」

　　原振俠一揚眉：「說是奉水葒之命，怎敢不來？」

　　原振俠一面說，一面向陳列室的門，指了一指。水葒吃驚的神情加強，遲疑著道：「你已經知道是甚麼情形了？其實，不看也罷－－看了，絕不好受！」

　　連水葒的神情也如此驚怖，原振俠更是駭然，他道：「來都來了，不看一下，像話嗎？你出主意找我來，想我做些甚麼？」

　　水葒嚥了一口口水，神情駭然：「不知道，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我只是想，把你們這些神通廣大的人物，隨便找一個來，總有用的！而且，事情本身如此特別，誰聽了之後，都會忍不住好奇心，會第一時間，趕來看個究竟！」

　　這時，貝恩在樓梯口探頭探腦，不住抹汗，神情驚恐。貝恩的這種神情，原振俠見得多了，並不以為奇，可是水葒這樣出色的人物，竟然也有那樣恐懼的神情，原振俠也不免心驚－－水葒在原振俠要去打開鎖的時候，竟然十分自然地拉住了他的衣袖，想阻止他去開門！

　　原振俠和水葒互望著，在水葒的雙眼之中，原振俠看到了極其深刻的震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水葒也吸了一口氣，道：「是不是先聽一聽－－齊白怎麼說？」

　　原振俠向門指了一指，意思是問她：裡面的情形真是那麼可怕？

　　水葒連一秒鐘也沒有考慮，就連連點頭。

　　原振俠嘆了一聲。水葒的反應，既然如此強烈，原振俠也不能不重視。

　　水葒看到原振俠接受了她的意見，用力拉著他，離開那陳列室。貝恩迎了上來，水葒解釋：「先請原醫生聽聽有關－－那石棺的－－資料再說。」

　　貝恩顯然不知道那石棺的資料是甚麼，但是只要可以遲一刻進陳列室，他就贊成。他連聲道：「好，好！順便也可以等伯爵來！」

　　原振俠雖然覺得事情十分荒謬，但是連水葒都那麼害怕，由此可知事情非同小可。他也就在水葒的拉扯下，進了貝恩的辦公室。

　　水葒一伸手，居然在後褲袋中，取出了一隻扁平的酒瓶來，打開，大大地喝了一口－－那情景實在十分詭異，原振俠想笑，卻笑不出來。

　　水葒把酒瓶遞給貝恩，貝恩也喝了一口。原振俠搖手，表示不需要。

　　水葒吁了一口氣，說：「我第一次到這裡來，就是齊白叫我來的。或者說，是聽了齊白的話，才到這裡來的。」

　　水葒是如何和齊白這個盜墓奇人相遇認識的，並不重要，就算是一個偶然的機會好了。兩人在交談之中，自然不免提及一些雙方都熟悉的人，於是，熟稔的程度，迅速增加。

　　由於齊白是盜墓奇人，水葒自然問到他最近有甚麼傑作。齊白大是感嘆：「最近，有價值去發掘的古墓，越來越少了。我始終認為，中國的秦始皇墓，是最值得發掘的一個古墓，可惜，那絕不是個人的力量所能達到的！唉！」

　　齊白在說這番話之後，又連連嘆息，神情十分落寞，像是了無生趣。

　　水葒當時就取笑他：「人心無厭足，貪念足以使人喪失快樂！」

　　齊白仍然沮喪：「你想想，我是全人類之中，最有資格的古墓專家，卻沒有機會進入人類最偉大的古墓，這不是人生長恨水長東嗎？」

　　水葒哈哈大笑，指著齊白：「別長嗟短嘆了，說點有趣的事來聽聽！」

　　那時，齊白和水葒相會，正是在那個博物館所在的城市。齊白一揮手：「有，早十多年前，我在一個教堂的下層祕密地窖之中，找到了一具十分精美的石棺。那石棺本身，已經是一件藝術品，以我的專業知識，竟不能認出它屬於甚麼年代！」

　　水葒雙手支頤，饒有趣味地聽齊白說著。從齊白的認真神情上，她可以知道，這件事一開始，雖然相當平淡，但是發展下去，一定會有意料不到的驚奇。

　　齊白續道：「石棺並不是我蒐集的目標。而且，這樣的石棺，我有過經驗，棺蓋和棺身的契合，十分精巧，要打開來，非破壞石棺的結構不可，要收藏，得要棺中的屍體一起藏著，我沒有這個習慣！」

　　水葒聽到這裡，吐了吐舌頭：「難道世上有人－－會有收藏屍體的習慣？」

　　齊白笑：「當然有，世上甚麼樣的人都有－－這具石棺，後來歸了一個怪人，安普伯爵所有，是我運出來給他的。當時，我知道那石棺很有些價值，但並沒有引起我特別的注意。我又在那地窖中逗留了一會，原因是發現那祕密地窖的過程，很有些曲折－－我敢說除了我之外，不會再有人能在那古教堂之中，發現那祕密地窖！」

　　水葒做了一個古怪的神情，齊白看出她有不信之意，又重申道：「是真的！」

　　水葒沒有甚麼特別的反應，齊白道：「所以，我想要在那地窖中，找一點紀念品帶回去，經過了一番搜索，給我在一個極隱祕的地方，找到了一隻石盒。打開石盒，發現盒中是一卷羊皮，羊皮上記載了，有關那具石棺的一些事。」

　　齊白說到這裡，略停了一停。水葒並沒有催他，只是睜大了一雙澄澈的眼睛，等他說下去。

　　齊白吸了一口氣：「羊皮上的字跡，相當潦草，用的是拉丁文，提及那具石棺的來歷，簡直不可思議。寫下記載的，是一個神父，從最後的日期看來，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

　　齊白的敘事方式，相當特別。乍一聽，有點凌亂，但是他把主要的事先說出來，也有使聽的人，先了解事情重點的好處。

　　齊白又道：「這個在古教堂底層的祕密地窖，竟然就是為了這具石棺而建造的。那位神父，當時是教堂的主持人，他在那羊皮上面寫著：希望永遠不會有人見到這具石棺，希望永遠不會有人發現這個祕密地窖！」

　　水葒聽得聚精會神，因為齊白的敘述，越來越是神祕刺激了。

　　齊白再停了片刻：「記載說：在一個星月無光的深夜，神父被兩個蒙面人叫醒，叫到了教堂之外，看到有一輛馬車停著。有四個也蒙了面的人，正從馬車上，把一具看來極其沉重的石棺卸下來。

　　「那石棺，就是後來被藏在祕密地窖中的那一具了。神父對那些人都蒙著面，表示十分不滿意，可是他卻沒有提抗議。因為那輛馬車，吸引了神父的注意力。」

　　齊白揚了揚眉，水葒緊張起來，雙手握著拳：「他認出了馬車的主人？」

　　齊白搖頭：「沒有，神父只看出，若不是十分地位顯赫的大人物，沒有資格用這種華貴的馬車。而且，在車身上，有一幅布遮著，作用明顯是遮住車身上的一個徽號－－當然是由於這個徽號十分著名，人人一看就知道，那是屬於甚麼人所有。

　　「神父肯定了那馬車、那些人，都是大有來歷。所以他心中雖然不滿，但是卻沒有說出來，只是問了一句：『你們準備幹甚麼？』

　　「馬車之中，另外有一個十分高瘦的蒙面男子在。他向神父招手，神父走過去，那男子用顯然是壓低了的聲音道：『神父，我想把這具石棺，寄放在教堂。』

　　「這種情形，並不特殊。神父首先問的，自然是：棺中的是甚麼人？

　　「那高瘦蒙面男人的聲音更低沉：『不詳知，只知道－－那－－是一個男人！』

　　「神父一聽到對方這樣說，不滿的情緒更甚，正想發作，那高瘦男人一下子按住了神父的手。神父也看到了男子的手上，戴了一枚極大的寶石戒指－－當時，不是十分有權勢的人，不會戴這種戒指。

　　「這又令得神父吃了一驚，想說的話，也沒有說出來。那男子道：『你聽著，神父，你聽著，而且，而且要把我說的話，憑你的記憶，用文字記述下來。』

　　「那男子說得十分認真，而且口氣莊嚴，有一種叫人不得不遵從的威勢。所以神父自然而然點著頭，用另一隻手，在胸口劃著十字，表示他會遵從那人的囑咐。

　　「那男人的囑咐是：『在這具石棺之中，是一具特異之極的屍體－－不必去追究它的來歷如何，只要把它深藏起來。所以，在教堂的地窖之下，要另外建造一個祕密的地窖，用來放置這具石棺。為了祕密地窖要造得十分隱祕，必須有大量花費，我已帶了金子來－－』

　　「那男人在說到這裡的時候，就自馬車之中，取出一袋金幣。金幣沉重，使得神父在才一接過手來的時候，就壓得彎下了腰。

　　「那男子又吩咐：『一切要盡可能祕密進行，不能被他人知道建立祕密地窖之目的。但是一切完成之後，又必須把經過記述下來，目的是為了避免將來可能出現的大災禍！』」

　　水葒在轉述齊白告訴她的，有關石棺的一切，直到這時，才提到了「大災禍」這個字眼。貝恩神色驚恐，原振俠雖然也感到事情神祕莫測，可是他卻是疑惑多於驚恐，因為他無法想像，所謂「大災禍」是怎麼一回事，不明白何以一具石棺，會造成大災難。

　　水葒一口氣講到這裡，也停了一停，才又道：「齊白的記性很好－－他事後可能把羊皮上，那位神父的記述，看了好多遍。而我只是聽了他講一次，當然沒有聽他親自敘述來得詳細，不過主要地方，也不會說漏。」

　　原振俠急於想聽下去，作了一個手勢，請水葒繼續講下去。

　　水葒深深吸口氣：「那男人又向神父道：『大災難不會無緣無故發生，必定在另一具石棺，也被人發現之後，才存在危機－－石棺一共是兩具，今晚運來，委託神父妥為保存的，棺中是一個－－男人。而另一具，棺中的是一個女人，一個－－』

　　「那男人說到這裡，語氣變得十分遲疑，聲音也變得很低沉，神父要十分專注，才能聽到他的話。他說的是：『那另一具石棺之中，是一個女子，一個絕頂美麗的女子。任何人一看到，都會著迷，都會不由自主，被她的美色所迷惑，不能克制！』

　　「那男人說得十分認真，大有感慨。神父雖然一直不知道對方的來歷，可是對方的氣勢懾人，神父也受到了感染，他回應道：『啊，紅顏禍水，歷史上，為了美麗的女人，而產生的大災禍太多了！』

第七章

　　「那男人靜了一會，才又道：『嗯，情形和你的想像不同－－要不可思議得多。那另一具石棺，現在不知道在甚麼地方，但就像這具石棺一樣，必然有出現的一天！』

　　「那男人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神父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是也可以強烈地感到，他的情緒正處於極端的憂慮和恐懼之中。所以神父就以上帝的名義，安慰了幾句。

　　「那男子打了一個手勢，阻止了神父的祝福，繼續說著：『等到另一具石棺出現，危機也會出現，但是還不至於形成大災難－－只要兩具石棺，各處異地，沒有相聚的機會，災難也就不會出現。但如果，兩具石棺之間的距離，接近到了互相可以看到對方的時候，大災難就爆發了！神父，或者你不明白，甚麼叫作兩具石棺可以望到對方這樣的說法，那是象徵式的，意思是兩具石棺之間的距離，相當接近，一里、半里，等等。』

　　「神父在這時，問了一句：『請問閣下，會有甚麼樣的大災禍呢？』

　　「那男子緩緩搖著頭：『不知道！我只知道，就算兩具石棺，仍然相隔萬里，但只要有人起意，要使它們在一起的話，也會有極駭人的異像出現！』

　　「神父在那時，被那神祕男子的一番話，弄得頭昏腦脹，思緒紊亂之至，他順口問：『會有甚麼異像？棺中的人會復活嗎？』

　　「那男子並沒有回答神父的這個問題，只是目光炯炯地望著神父。神父覺得那男人的目光凌厲，十分威嚴，那令得他不敢再胡亂問甚麼。

　　「那男人又道：『所以這具石棺，要照我們的吩咐，讓它深藏在教堂的地下，把它出現的機會，減到最低，就可以避免災禍。我說的話，你都記住了？』

　　「神父連連點頭，表示記得了。

　　「那時，石棺已經卸下，在神父的指導下，搬到了教堂的後院。那裡，本來就有不少石棺放著，多了一具，也不會惹人注意。

　　「神父又收好了那一大袋金幣。那男子進了車廂，神父追問了一句：『請問，閣下是誰？』

　　「那男子在車廂中回答：『請不必理會我是誰，只要照我的吩咐去做。』

　　「神父就照著那人的囑咐去做，這便是那具石棺，在教堂下的祕密地窖中的原因。

　　「神父在羊皮上的最後記述，是他自己的意見。神父的意見是，那個神祕男子，大有可能是國王。至於國王如何會有這具石棺，如何會知道有關石棺的那麼多不可思議的事，神父也想不出所以然來。

　　「神父最後寫的是：事情雖然怪誕之至，但還是希望這具石棺，永遠留在教堂之下，不出現在人間！」

　　齊白當時，在地窖之中，看完了羊皮上的記載，也不禁呆了半晌。在他的盜墓生涯之中，古靈精怪的事情，也見識了不少，可是沒有一樁，比這次更怪的了－－表面上看來，只是一具精緻的石棺，竟然會有那麼古怪的一個故事包圍著它！

　　本來，齊白在發現了這具石棺之後，並沒有把它弄出去的意思。但是看了羊皮上的記載之後，他好奇心大作，覺得有必要把這具怪石棺弄出去。

　　當時，他作了這樣的決定之後，心中也略有不安。因為，有關大災難的預言，十分驚心動魄，神祕莫測。可是，由於其時，「另一具石棺」在何處，根本沒有人知道，齊白也不會把警告放在心上。

　　要把那麼沉重的石棺，從教堂的祕密地窖中搬出來，自然不是易事。儘管齊白神通廣大，還是費了不少手腳。

　　石棺弄了出來，齊白想起了好把自己打扮成吸血殭屍的伯爵，就通知了他，說是有一具精美之極的石棺，是不是有興趣收藏？安普伯爵一見了那具石棺，就欣喜莫名，立時想據為己有。齊白本來正在愁沒有地方放那麼大的一具石棺，一見伯爵這等樣子，他就假裝不肯割愛，結果，他這具石棺，換了伯爵古堡地窖中許多好酒。

　　齊白並沒有把羊皮上的記述說給伯爵聽，石棺歸伯爵所有之後，齊白也把這件事忘了。只是若干時日之後，他聽說，伯爵曾請來了一批專家，研究如何可以把石棺打開來－－他有意把原來棺內的男人搬出去，而把石棺當作他自己的睡床。

　　可是專家研究的結果是：石棺不是不能打開，但必然會受到嚴重的、不可補救的損壞。

　　伯爵考慮之下，決定維持石棺的完整。所以他也只好十分遺憾地，只能躺在棺蓋之上，而未能真正地躺進石棺中去。

　　一直到了若干年之後，安普伯爵才在博物館中，發現了另一具石棺，他自然立刻想要得到它。等到他決定結婚了，想擁有另一具石棺的願望，也更加強烈－－不但要委託貝恩館長進行其事，而且，好幾次在酒後，得意洋洋地向他身邊的一些人，提及此事。

　　話只要有人說得出口，就一定會傳開去。不多久，就傳到了齊白的耳中，使齊白猛地想起了，自己發現石棺時，同時發現的那卷羊皮上的記載！

　　羊皮上那個神祕男子所說的「大災禍」，本來幾乎沒有甚麼發生的機會，但現在，竟變得一定會發生了。因為另一具石棺，若是運到了安普古堡，兩具石棺之間的距離，豈止「互相看得見」，簡直是「互相摸得到」！

　　齊白感到，事情雖然怪誕，他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而且，羊皮記述著，就算有人起意，也會有異像發生，所以，齊白就專程來到博物館，去看那「另一具石棺」，但是，卻並沒有發現甚麼異像。

　　那一次，他在陳列室中，見到了貝恩館長，向貝恩提了警告，也要貝恩轉告伯爵，停止這個行動。

　　可是貝恩卻完全沒有放在心上。

　　後來，齊白遇見了水葒，就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水葒，水葒好奇心也大作，特地到博物館來。結果，她確然看到了異像，令人看了之後，驚恐得魂飛魄散的異像－－一隻女人的手，自石棺中伸了出來！

　　因此可知，神父記述的怪事，當年那可能是國王的男子的警告，也真的會發生！雖然沒有人知道，是甚麼樣的大災禍，但可以不讓它發生，自然最好！

　　齊白和水葒，純粹是偶然相遇，由於齊白的話，水葒才看到了那不可思議的異像。任何人見了這種情景，都會驚駭莫名，連自小就受過各種各樣嚴格訓練的水葒，也不能例外。

　　她當時又覆上了帆布，把貝恩抱出了陳列室。她在震驚之餘，居然還能那樣做，連她自己也不禁感到驕傲－－後來，原振俠也表示了對她的欽佩，令她得意萬分。

　　她立刻想到的是一些人的名字，那都是著名的冒險生活者。她要貝恩去找他們，任何一個都可以，結果，貝恩找到了原振俠。

　　水葒自齊白處得來的資料，已全都說了出來。在貝恩的辦公室之中，有一個相當長時期的沉默。

　　原振俠好幾次想說話，可是不知從何說起才好。事情竟然怪到了在棺中幾百年的女人，會知道兩具石棺有機會相會，而會展示異像！

　　那麼，在安普古堡中，那具石棺中的男人，是不是也會伸出手來？

　　在呆了一會之後，還是貝恩先開口。貝恩的聲音仍在發抖：「那個神祕男子－－真的是國王？那是多少年前的事，應該可以在新的歷史記載中，找出更多的資料來！」

　　貝恩的這一番話，倒不失考古學家的本色。

　　原振俠用力一揮手：「那是不是國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神父相信了他的話，把一切都記了下來，而齊白在看了記載之後，也深信不疑－－」

　　他在說到這裡的時候，有疑惑的神色，向水葒望去。水葒立時點了點頭，表示她也有同樣的疑惑。

　　對於水葒和原振俠之間，可以不必通過語言，而作某種程度的溝通的這種情形，貝恩自然無法加入。一來，他和兩人並不熟稔；二來，他的聰明才智，也無法與如此出色的原振俠和水葒相比。

　　原振俠續道：「齊白只看到了羊皮上的記載，並沒有看到可怕的異像，為甚麼他會對羊皮上的記載，深信不疑？」

　　水葒立時有了答案：「他在向我說這一切時，十分認真－－這證明他確然相信。我看他在事後，一定曾花了不少工夫，進行了廣泛的調查和考證工作，又得到了別的資料，所以才這樣地肯定。」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問：「水葒，如果你沒有看到有一隻手，自棺中伸出來，你會不會對齊白的話，深信不疑，毫不否定？」

　　水葒苦笑：「一半一半－－如果說這種話的不是鼎鼎大名的齊白，我一分也不會相信。」

　　原振俠也跟著苦笑：「伯爵等一會來了，他會看到那可怕的異像，自然也會相信！」

　　貝恩一直在急促地眨著眼，這時，他突兀地插了一句：「也不一定，那隻手－－既然可以從石棺中伸出來，自然也可以縮回去－－要是縮回去了，那異像也消失了。我深知伯爵的為人，他一定會把我們的話，當作是最荒誕的笑話，絕不相信！」

　　這一番話，也不禁令原振俠和水葒，面面相覷。因為如果真的出現了這種情形，倒確然不容易令得伯爵相信他們的話！

　　本來，要證明是不是有貝恩所說的這種情形發生，再簡單不過，只要到陳列室去看一看就可以了。

　　但是看水葒和貝恩的神情，他們顯然非到萬不得已，不想再去接觸那可怕的現象。

　　由於兩人表現了如此過分的恐懼，也多少影響了原振俠，竟連他也感到：可以遲一步和那可怕的異像接觸，就遲一步吧！

　　所以，一時之間，三人都沉默著。首先開口的是原振俠，他問：「你沒有找到齊白？」

　　水葒沮喪地搖了搖頭：「沒有，雖然說地球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塵，可是要在茫茫人海之中找一個人，還真的極困難－－人和人可以莫名其妙地相遇，也可以再要找，就找不到！」

　　原振俠和貝恩，都盯著水葒，顯然在責問她，是不是盡了全力。

　　水葒嘆了一聲：「為了找齊白，我甚至動用了最不願用的方法！」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才又道：「我利用了組織的情報網！」

　　水葒此言一出，貝恩自然莫名其妙，但是原振俠立時知道了事情的嚴重性。所以他一下子，伸出手去，握住了水葒的小手，水葒也大大地吁了一口氣。

　　雖然說水葒能脫離組織（像「無間地獄」一樣嚴密的組織，不但控制著人的身體，甚至可以控制人的靈魂），是最高領導人親自答應的，但是原振俠知道，水葒心中對組織的厭惡和恐懼，至於極點。她肯和組織的情報網作聯繫，那是為了尋找齊白，而竭盡全力了！

　　找不到齊白，對了解整件事的經過，自然是一重障礙。但有那個「異像」放在那裡，安普伯爵一見，只怕他是真正的吸血殭屍，也不免魂飛魄散，要使他相信兩具石棺「相會」，便有巨災大禍發生，也不是難事！在這一段短短的沉默之中，原振俠見到水葒好幾次欲言又止，他就一再示意水葒，不管想說甚麼，都不妨直說出來。

　　水葒還是考慮了相當久，才道：「我知道有一類異星人，有穿越固體的異能！」

　　原振俠立時被提醒，「啊」地一聲，向水葒指了一指：「那個－－異人？對於那個異人的事，我只是知道一個梗概。他不是在康維十七世幫助之下，回到他原來的星體上去了麼？他的名字是－－」

　　水葒接口道：「他的名字是褚上民。」

　　原振俠皺著眉，思索著。在一旁的貝恩，用力眨著眼，可是無論他把眼睛眨得多快，他也絕無法聽得懂，水葒和原振俠的這一段對話！

　　那是一個十分複雜離奇的故事，屬於亞洲之鷹羅開的故事《異人》，和這個原振俠的故事，並沒有很大的關係。所以只是略提一提，知道有一類外星人，有穿越固體的能力就可以了。

　　也就是說，如果石棺中躺的是一個這類外星人，他只要是活的，就有能力，把手自石棺中伸出來，因為他有穿越固體的異能。

　　既然經水葒一提，原振俠立時聯想到了許多事，但是他並不認為在石棺中的是那類外星人。因為就算是外星人，也難想像在石棺之中幾百年，仍然可以維持生命！

　　可是看水葒的神情，卻大有把兩件事聯想在一起之意，她壓低聲音：「我想找他－－那個異人，並沒有回到他自己的星體去，而是留在地球上，我想找他來看看，可是我也找不到他！」

　　原振俠皺著眉：「只要伯爵肯停止要兩具石棺會合的念頭，災禍就不會發生，一切可以慢慢進行。」

　　水葒用力點了點頭，正在這時，安普大呼小叫的聲音，已傳了過來。辦公室的門，被用力打開，伯爵跨了進來，雙手張開，陰森的臉上，居然大有愉悅之色。他一個轉身，身上的黑面紅裡的披風，揚了起來。

　　轉了一個圈之後，他才面對原振俠站定，可是卻望向水葒，目不轉睛。

　　水葒向他作了一個鬼臉：「伯爵你好！」

　　伯爵這才稱讚了一句：「好漂亮的小姑娘！」

　　水葒當然不是「小姑娘」，但由於她生得嬌小，西方人又不善於看東方人的年齡，所以伯爵才會這樣稱呼她。

　　看來，伯爵還想進一步賣弄他的幽默，可是一看到各人的神色凝重，他也知道有點事發生了，所以靜了下來，只是望著各人。

　　原振俠這時，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他問貝恩：「伯爵的石棺，是齊白在一座教堂的祕密地窖中發現的，你的那具，是怎麼來的？」

　　貝恩連忙道：「那具石棺不是我的，是博物館的！」

　　原振俠了解他作此聲明的原因，再問：「那麼，是怎麼來到博物館的？」

　　貝恩嘆了一聲：「我不知道，我上任的時候，它已經在了。」

　　原振俠不滿：「總有紀錄可以追查吧？」

　　貝恩苦笑：「怪就怪在這裡，竟然全無紀錄！」

　　伯爵十分興奮：「正由於沒有紀錄，所以就算它不在了，也沒有人可以追究。正是天造地設，要令兩具石棺，散而復聚！」

　　伯爵說得手舞足蹈，興高采烈，他陰森的臉上，居然也有看來很燦然的笑容。

　　原振俠、水葒和貝恩三人相視苦笑。他們都知道，那石棺的「異像」如果沒有消失，伯爵現在越是高興，等一會的失望，也就越大。

　　水葒先開口：「是不是把齊白發現神父的羊皮記載告訴他？」

　　貝恩這時，說了一句極有用的話：「何必那麼麻煩，帶他去看看那情形，他－－自然就會改變主意。」

　　原振俠表示同意。伯爵這時也看出情形有異，他止住了笑，神情也重又變得陰森，他冷冷地問：「有甚麼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盯著原振俠，顯然各人之中，他最信任原振俠。

　　原振俠先吸了一口氣：「棺材中的女人，自棺中伸了一隻手出來，情景十分可怖。我還沒有見過，是他們兩人見了之後把我找來的。我們現在就一起去看一看，看了之後，才告訴你來龍去脈！」

　　原振俠盡量使自己的話聽來平靜，可是他說到一半，安普的神情已是十分難看，他的聲音也更陰冷：「開甚麼玩笑！」

　　原振俠甚麼也不說，只是伸手向上指了一指。安普一聲悶哼，轉身就走出了辦公室，原振俠急忙跟了出去。他們並肩走上樓梯，水葒跟在後面，貝恩遲遲疑疑，走在最後面。

　　到了陳列室門口，原振俠打開了鎖，推開了門，安普一步跨了進去，一時之間，他不知道那具石棺去了何處。原振俠忙向牆角，指了一指－－他聽過貝恩的敘述，知道石棺被搬移過，而且，也被水葒再用帆布覆蓋起來。

　　蓋在石棺上的帆布，一望而知，是匆忙中蓋上去的，並不整齊。

　　而整間陳列室，可能由於好幾天沒人進來的緣故，更可能由於那可怕「異像」的影響，令人感到格外陰森，連氣溫都像是低些，很有些陰風陣陣的味道。

　　隨著原振俠的一指，安普已威風凜凜，大踏步地向前走去。水葒跟了進來，靠在原振俠的身邊，貝恩則扶住了門框，雙腿看來有點發軟，邁不開步子，進不了陳列室。

　　安普一來到石棺之前，一伸手，「颼」地一聲，就把那帆布扯了下來，拋了開去。

　　帆布被扯開之後，自然就看到了石棺。

　　但是，也像上次水葒扯開了帆布之後，貝恩和水葒也看不到甚麼一樣，可怕的異像是在石棺的另一邊，要走到石棺後面，才能看得到。

　　伯爵神情憤怒，轉過身來，瞪向原振俠。總算他始終對原振俠十分尊敬，所以並未口出惡言。

　　原振俠還沒有甚麼反應，水葒已怯生生地伸手指了一下，同時用十分乾澀的聲音道：「後面！」

　　伯爵又「哼」地一聲，繞過了石棺。

　　才一繞過去，情形就變了！

　　本來，他在行動之際，有一種不可一世，唯我獨尊的氣派。而且，神情陰森冷酷，彷彿他就是人類，或是吸血殭屍類的主宰一樣。

　　可是，剎那之間，他陡然變成了另一個人。首先起變化的是他的雙眼，突然間睜大，眼球凸了出來，幾乎有大半個圓球體，是出了眼眶的。

　　而且，在凸出的眼珠之中，所散發出來的那種恐懼，儘管陳列室中靜得出奇，但是原振俠卻感到那一對眼珠，正在慘叫！

　　接著，是伯爵慘白的臉色，變成了霉綠色。像是在一秒鐘之間，他臉上塗上了一重發了霉的麵漿。

　　然後，就是他的口，也不知道他原來是想張大口還是合上，總之，這時甚麼都不是，而是他的雙唇在不住半開半合發抖，伴隨著有節奏的「得得」聲－－上下兩排牙齒相叩所發出的聲響。

　　他的鼻子，由於鼻孔變得擴張，看來更是變了形。

　　他一動也不動，這時，不單他全身發僵，只怕連血液也是凝結的－－安普伯爵畢生致力於模仿吸血殭屍，但最具成就的，就是那一剎那了！

　　安普在剎那間，現出那樣驚怖欲絕的神情，倒是各人意料中的事。貝恩在門口，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人已坐倒在地。

　　水葒伸出手來，挽住了原振俠的手，兩人的手都冷得可以。

　　原振俠深吸一口氣，甚至覺得心口有點發痛，但是他還是鼓起勇氣，向前走去，同時在心中告訴自己：只不過是一隻女人的手，伸出了石棺而已，雖然恐怖，但也不致於會把人嚇死！

　　水葒可能不願意向前走，但是她既然和原振俠的手互握著，她又不願意放開，也就只好和原振俠一起向前走，到了石棺的後面。

　　於是，他們兩人同時看到了石棺後面的情形。

　　原振俠早已向自己說了好多次：「只不過是一隻手伸出了石棺之外」，照說，以他的冒險生涯經歷，他就算感到害怕，也不會太甚了。

　　可是，事實是，他一看到了石棺後面的情形，腦中就轟地一聲，像是全身的血，一齊湧上了頭部，而且在他的腦中，沸騰翻滾！

　　他自己看不到自己臉上的神情，但是猜想起來，一定和安普的情形相類似！

　　他只覺得全身無數億的細胞，每一個都從細胞核中心，向外散發著恐懼！

　　他遇到了生平最大的恐懼！

　　因為他看到的，不是「只不過是一隻手伸出了石棺而已」，他看到的，是一整條手臂，自石棺中伸了出來，軟軟地垂在棺外！

　　那手臂露出石棺的部分，還連著一點點肩頭，肩頭和石棺的連接處，嚴絲合縫，一點空隙也沒有。

　　那手臂的皮膚極白，和大理石的顏色相近，以致乍一看來，有點像是那手臂也根本是石刻的。

　　可是，又一下就可以看出來，那手臂屬於一個人，一個女人。有著柔軟的皮膚和肌肉，是一條十分豐腴，十分誘人的手臂－－如果它屬於一個有生命的女人的話。

　　而如今，它卻屬於一個在石棺中躺了幾百年的女人。它偏偏又不肯在石棺中安分地躺下去，而那麼頑強固執，不知道使用了甚麼魔法，自石棺中硬擠了出來，軟垂在棺材邊上！

　　它硬要從石棺中擠出來，有甚麼目的呢？是只擠出一條手臂來就算了，還是要把整個身子，都從石棺中擠出來？像是妖魔掙脫了禁錮的枷鎖一樣，從此在人間掀起一片腥風血雨，造成瀰天大禍？

　　原振俠一時之間，無法和他人交換意見。他自己在極度的驚怖之中，思緒紊亂之極，眼前的情景，實在太詭異了，叫人無法承受！

　　原振俠也不知自己僵立了多久，他甚至想不到就在他身邊，和他緊握著手的水葒的存在。

　　忽然之間，他眼前黑了一黑，有東西向他壓了過來，他這才恢復了行動的能力，自然而然，伸出手來，向那壓過來的東西，推了一推。

　　一推之下，他才知道那並不是「東西」，而是在極度的驚恐之中，回過神來，正在急促後退的安普伯爵！

　　安普急促後退的力道十分大，原振俠推出去的力道小，所以結果是，原振俠並未能推開安普，反倒被安普撞得也向後退去。

　　在這種混亂的情形中，原振俠感到腳尖一陣疼痛，那是被伯爵一腳踏中的結果。原振俠反倒很高興，因為又有了痛的感覺，可知剛才被嚇走了的魂魄又回來了。

　　也就在這時，他也感到了水葒在自己的身邊。三個人一起後退，退到了門口，原振俠一定神，才算是擋住了安普後退的勢子。

　　這時，四個人之中，最先出聲的是貝恩－－並不是他的膽子最大，而是他根本沒有進過陳列室，不知道事情又有了更可怕的變化。

　　貝恩顫聲道：「看上帝的份上，你們－－的魂魄還在身體裡嗎？」

　　在這一句話聲中，安普陡然轉過身來，神情仍然驚怖欲絕，口張得老大，可是只是在喉間，發出了一陣模糊不清的聲音。

　　原振俠和水葒，從驚怖中回復正常的能力比較強。他們互望了一眼，可是一時之間，也提不起勇氣來，去把那塊帆布蓋上。

　　他們互望了一眼之後，不約而同，拉了安普一下。三個人一起出了陳列室，水葒立時又把門關上。

第八章

　　水葒關上了門之後，先是自然而然，把背靠在門口。但是突然之間，她想到那女人的手臂，既然可以透過石棺伸出來，自然也可以透過那扇薄薄的門！所以她陡然發出了一下驚呼聲，連跨出了三、四步，到了樓梯口，才算是穩住了身形。

　　這時，安普已用發顫的聲音，連問了十幾聲：「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勉力鎮定心神，也給他問得心煩，就厲聲道：「你是吸血殭屍，也會感到害怕？」

　　安普慘白的臉上，神情古怪之極，在那麼怪異的情景之前，他不能不承認：「我－－還不是－－整個的吸血殭屍－－只是一半。況且，這樣的情形，就算是翠絲看到了，一樣會害怕！」

　　原振俠曾在電話中，聽他稱呼他的未婚妻為「翠絲」，所以知道，至少在安普的心目之中，他的未婚妻，具有「全部是吸血殭屍」的身分。

　　但如今，就算有十個吸血殭屍陡然出現，也不會比陳列室中出現的異像更可怕了。所以原振俠也不再去研究，伯爵的未婚妻究竟是不是真的吸血殭屍。

　　他只是伸手向樓梯指了一指，水葒一看到了原振俠的手勢，早就一溜煙地向樓梯下衝了下去。貝恩扶著扶手，也急急向下走著。安普還想擺出一些英雄氣概來，可是結果，猶豫了一下，還是趕在原振俠的前面下了樓，而由原振俠殿後。

　　原振俠在走下樓梯的時候，多次回頭，望向陳列室的門口。

　　這時，他的思緒一片紊亂。在陳列室中發生的事，無從假設，他甚至有點不敢閉上眼睛－－他一閉上眼睛，眼前就浮現出那條雪白的手臂來。

　　如果不是情景如此怪異，就像水葒第一次見了異像之後，向貝恩所說，那隻手是美女的手一樣－－那整個裸露在石棺之外，甚至還有一小部分渾圓肩頭的手臂，實在是美女的手臂。

　　它腴白，有著如同絲緞一樣的皮膚，白得令人眩目，而且可以感覺得出會是何等水嫩。

　　照說，這樣的玉臂，就算是詭異地從石棺中伸出來，也不應該惹起那樣的恐懼。可是那手臂軟垂著，卻泛發著一股無可抵擋的妖異和死亡的氣息。

　　那種氣息直透出來，猶如利刃一樣，直刺進看到的人的腦門，從而產生巨大的恐懼！

　　一行四人，總算又先後進了貝恩的辦公室。貝恩先向水葒伸出手來－－他曾見過水葒取出一隻扁平的酒瓶來喝酒。四個人之中，受驚程度最低的是他，因為他未曾看到異像有了更可怕的發展，但是他也需要酒來鎮定。

　　水葒取出了酒瓶來，貝恩只喝了一口，安普便急忙自他手中，把酒搶了過來。

　　接著，原振俠也喝了一口，水葒就把瓶中所餘無幾的酒，一起倒進了口中。

　　各人都望著原振俠，原振俠抹了抹口角：「齊白的警告，顯然是事實－－」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直指著安普：「你必須取消得到這具石棺的意願！」

　　安普神情猶豫：「可是－－我已經答應了翠絲，她也說那是最好的結婚禮物！」

　　貝恩叫了起來：「老天，以你的財力，可以選用上好的白玉，來造兩具玉棺！就算有了兩具石棺，你們也不過躺在棺蓋上，那算是甚麼吸血殭屍？」

　　貝恩的話，聽來雖然十分滑稽，但是卻也具有強烈的說服力。

　　呆了好一會，伯爵才喃喃地道：「我可以放棄，但是我想知道，那是怎麼一回事？」

　　貝恩厲聲道：「有許多事，根本無法知道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水葒在這時，用雖然仍有餘悸，但卻相當堅決的聲音道：「這件事，可以有方法知道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心中恰好想到了這一點，他也知道，水葒所想的，一定和自己一樣。所以他向水葒望去，眼神之中，充分表達了他佩服水葒的勇氣！

　　貝恩和安普也一起望向水葒。水葒深吸了一口氣，鞏固她的勇氣：「當然－－要伯爵先打消主意，令得那條手臂－－回到石棺中去才行！」

　　水葒無意中的一句話，令得貝恩陡然跳了起來，失聲叫：「甚麼手臂？」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貝恩疑神疑鬼，喃喃自語：「明明是一隻手，小女孩怎麼說成手臂。」

　　仍然沒有人理會他，原振俠揚聲：「假設，伯爵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會造成一種影響石棺中女人的力量。那麼，解鈴還需繫鈴人，請伯爵集中精神，堅決地想，取消原來的主意，目的是－－是－－」

　　水葒接了上去：「使手臂縮回去！」

　　貝恩又像是叫人刺了一刀：「是手，不是手臂！」

　　仍然沒有人睬他，安普神情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

　　這時，在場的四個人，所想到的，都是想使伸出棺外的人體部分，回到棺中去。絕無一人想到，索性令石棺中的女人，整個現出來。

　　後來，若干時日之後，當原振俠、水葒和一些朋友敘述這樁怪事的經過時，天不怕地不怕，唯恐天下不亂的溫寶裕就大聲道：「你們太沒膽子了！怎麼只是想著叫棺中的女人縮回手去，何不索性令她全部移出那具石棺，看看是何方妖異？」

　　原振俠雖然不服溫寶裕的指責，可是一時之間，也難反駁。因為確然，當時他們都沒有想到這一點，而這種情形，和原振俠行事勇往直前的大無畏性格，是背道而馳的－－大家都毫不懷疑原醫生的勇敢，所以也格外想聽他的辯解。

　　原振俠在吸了一口氣之後才道：「我不知道究竟是為甚麼，但極度的恐懼感，使人只想用最簡單的方法了結此事。下意識絕不願意再擴大，那是主要的原因。」

　　溫寶裕道：「就算照所述，一條手臂出了石棺，也不會造成如此害怕的理由！」

　　水葒叫了起來：「不公平！你沒有親歷，不知道那種情形之可怖。那－－一見了之後，整個人都會炸開來，你以為我的膽子會比你小嗎？」

　　溫寶裕還想再說甚麼，那位先生舉起手來，他道：「照我的設想，情形不那麼簡單－－那種異像，既然由人的思想而產生，可知它和人腦的活動，有著聯繫。強烈的恐懼感，不單是來自目睹異像，極有可能，另有一股力量，直接令腦部產生異常的恐懼！」

　　這一番假設，引起了一陣掌聲，顯然為眾人所接納。溫寶裕還在考慮，是不是全部接受，水葒衝著他道：「你膽子大，下次再有這種情形，叫你也去看看！」

　　溫寶裕摩拳擦掌：「求之不得！」

　　胡說發表他的意見：「還有，齊白所說的，會有巨大的災害，這種先入之見，也能增加人的恐懼感！」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臉上撫摸了一下：「總之，當時我們能迅速地鎮定下來，我自己對自己很滿意。許多事，親歷其境是一回事，聽人家轉述，又是一回事！」

　　原振俠的話，已經對溫寶裕很表示不滿了。溫寶裕作了一個鬼臉，縮了縮頭，沒敢再說甚麼。

　　這是日後發生的事，為了免得使人認為，何以當時幾個人都沒有想到這一點，所以先提出來說明一下。

　　卻說當時，安普在集中精神，取消他原來的計畫，各人都不去打擾他。貝恩悄聲問：「你們準備怎麼樣？」

　　原振俠說出了當時，他們在遭到了強烈的驚恐之後，所想到的最大膽的計畫。他道：「若是－－能令石棺不再有異像，那就可以把它運走，去接受Ｘ光的檢查，透視棺中的情形！」

　　當時，那個計畫確然大膽之極，至少貝恩一聽，就一個踉蹌，「咕咚」一聲，跌倒在地，好一會起不了身。

　　原振俠說了之後，向水葒望去。水葒連連點頭，表示她想到的，確是如此。

　　過了好一會，安普才道：「我已想了幾千遍，再也不要這具石棺了，不要了！不知是不是有用？」

　　這個問題，又令得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才好。因為「是否有效」，不能平空猜測，必須再到陳列室去察看，才知端的。

　　那麼，誰上去察看呢？

　　在靜了好一會之後，安普倒表現了他非凡的氣概：「我去－－是我闖的禍，但是，我需要一個人－－陪我！」

　　原振俠立時舉起手來，水葒也舉手：「還是我們三個人一起去！」

　　安普神情感激，他向貝恩道：「請去準備兩瓶酒！」

　　貝恩也正有此意，他匆匆離去。安普嘆了一聲，原振俠趁機問他：「你的未婚妻真是吸血殭屍？那又是怎麼一回事？」

　　安普顯得不耐煩：「吸血殭屍就是吸血殭屍，有甚麼奇怪的？」

　　原振俠追問：「你的意思是，那是有異於人類的另一種生命形式？」

　　安普對這個問題，居然連連點頭：「正是！」

　　水葒和原振俠互望了一眼，神情更是疑惑。安普急了起來：「你們到了古堡，見了翠絲，可以問她。她雖是吸血殭屍，可是十分美麗可愛，決不會叫人感到恐懼！」

　　水葒又遲疑著問了一句：「她－－真的吸血？」

　　伯爵一揮手：「當然，不過，我們就算喝牛奶，也不必直接去吸吮乳牛，是不是？」

　　水葒還想問甚麼，貝恩已提著兩瓶酒進來，竟然是酒精成分極高的烈酒！

　　四個人，並不出聲，輪流喝酒。不多久，貝恩已大有酒意，先是搖搖晃晃站了起來，可是又立即跌進了一張沙發之中，竟然鼾聲大作，睡著了！

　　安普在這時，站了起來，一舉手：「去！」

　　這時，他沒有佩劍在手，若有的話，看來他必然會揚著劍，像是衝鋒一樣。

　　原振俠對安普伯爵並無特別好感，但是看到他這時，勇氣十足，倒也有點佩服。他和安普並肩走著，水葒跟在他們的後面。在接近陳列室的時候，水葒在原振俠的身後，拉了拉原振俠的衣服，原振俠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手冷得可以。

　　後來，原振俠取笑水葒：「我還以為你受過多麼嚴格的訓練，早已達到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境界，卻原來膽子也小得很，手是冰冷的，全是汗！」

　　水葒反唇相譏：「原大醫生，別說我是一個小女子，閣下堂堂七尺的大漢，又號稱驚險經歷之多，東半球第三，甚麼樣的鬼怪神妖沒有見過！還不是一樣手冰冷，不過是乾冷，沒出汗而已。你我大哥莫說二哥，五十步別笑百步，好不好？」

　　一番話說得原振俠啞口無言，只好嘆：「若論牙尖嘴利，你是天下第一了！」

　　當時，到了陳列室的門口，三人略停了一停，安普和原振俠一齊伸手去推門。

　　兩人的想法一樣：石棺外有整條手臂垂著，情形極端駭人，第一次看到時，嚇了個魂飛魄散，那是必然的事。但是看了一次之後，已有了心理準備，再鼓起勇氣去看，就不會如第一次那麼可怕了。

　　所以，三個人在進去的時候，儘管面色蒼白，但都預料，情形如果沒有改變，也可以抵受得住。

　　一進了陳列室，三人又不由自主，吸了一口氣。安普一挺胸，首先到了石棺之後，原振俠和水葒遲了三分之一秒。他們幾個同時看到，情形和上一次看到的，一模一樣，沒有改變。

　　儘管他們都有了心理準備，但是胸口還是如同被大槌重重地敲了一下。

　　伯爵一心一意想取消他的計畫，可是竟然沒有用，異像沒有消失，那條手臂，還是垂在石棺之外！

　　三人先是僵立了一會，然後，原振俠越過了安普，走到了比較接近的位置，略俯下身，仔細地去察看那條手臂。

　　當他略俯下身子時，他可以聽到他自己的心跳聲。

　　水葒一直握著他的手，所以也來到了很接近的位置－－如果他們願意的話，在這個位置上，伸出手去，就可以碰到那條手臂。

　　在這樣的近距離中，自然可以把這個異像看得十分清楚。那確然是一條女性的手臂，膚若凝脂，十分豐腴，不能否定它沒有生命。如果它忽然揮動起來，原振俠也不會更奇怪。

　　原振俠特別留意石棺，看到手臂穿出來的部分，嚴絲合縫，一點空隙也沒有。

　　原振俠好幾次，鼓起勇氣，想伸手去碰一碰，或是捏一捏那條手臂。可是不論他如何努力，始終難以達到目的，連抬起手來，都在所不能。

　　而且，在他努力了幾次之後，腦部感到了一陣劇痛。本來是無形無質的恐懼感，竟然像是變成了實質，變成了一柄芒刺，刺向他的腦部。

　　他勉強直起身子來，看到水葒和安普的臉色，也是難看之至，而且，也都有痛苦的神情。

　　原振俠伸手用力以手指按住了太陽穴，啞著聲：「先出去再說，我感到這裡－－有一股邪惡的力量－－」

　　安普和水葒點頭不迭－－看來，他們連說話的能力都喪失了！

　　三人退出了陳列室，原振俠鎖上了門，直到下了一層樓，頭部的刺痛才減退。水葒先叫了出來：「剛才我頭痛得像要裂開來一樣！」

　　安普喘著氣：「我也一樣－－這種頭痛，顯然不是由於恐懼而產生的！」

　　水葒用充滿疑惑的眼神，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人耳所不能感覺到的高頻音波，就可以使人的生理起變化，甚至使人喪失生命－－這只不過是例子之一！」

　　水葒又向安普望去，安普苦笑：「我曾把我的計畫告訴翠絲，她十分高興可以有兩具石棺。我想－－可能是我一個人想取消計畫，並沒有用，要兩個人一起下決心，才能使異像消失！」

　　原振俠也正好想到了這一點，所以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安普趁機道：「兩位是不是跟我一起，到安普古堡去走一遭？」

　　原振俠還在考慮，水葒已連聲道：「好！好！唉，在見過女屍的手臂自石棺中伸出來之後，只怕世上再也沒有甚麼值得害怕的現象了！」

　　安普勉強地笑：「翠絲雖然是吸血殭屍，可是一點不可怕，還十分可愛！」

　　水葒作了一個鬼臉，原振俠道：「我不認為那石棺中是一個古屍。」

　　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從極度的恐懼之中，鎮定下來，一起討論陳列室中的異像。

　　必須說明的是，討論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可以說是整個到古堡的旅程。

　　他們首先回到了貝恩的辦公室，貝恩依然沉睡。安普留下了字條，告訴貝恩，異像並未消失，和他們準備怎麼做，並且要貝恩嚴禁任何人進入陳列室。

　　然後，他們就離去。在到達機場之前，水葒就提出了問題：「石棺有幾百年了，在石棺中的，不是古屍，又是甚麼？」

　　原振俠想了一想：「古屍，通常是指死了的人。死了的人不會動，更沒有可能令手臂伸出石棺來，所以，石棺中不是古屍。」

　　伯爵同意：「對，在棺材中的，不一定是屍體，吸血殭屍就躺在棺材中，卻是活生生的！」

　　水葒用力在自己的頭上拍了一下：「疑問太多了，吸血殭屍是甚麼？我就無法想像！」

　　伯爵現出一種傲然的神情來：「是一種生命，是和人類不同的一種生命！」

　　當他們接著討論這個問題時，他們已經在伯爵的私人小型飛機上了。

　　水葒望著原振俠，指著安普：「原醫生，照伯爵的說法，吸血殭屍是另一種生物！」

　　原振俠苦笑：「是生物，那－－毫無疑問，它不是死的，對不對？」

　　伯爵大聲道：「當然是生物！」

　　原振俠敲著酒杯（飛機上有極好的酒，一打開瓶子，整個飛機上，就酒香浮動，令人心曠神怡）：「你的意思有必要澄清，請問：是一種不同的生物呢？還是一種不同的生命形式？」

　　這個問題，聽來很簡單，但是想深一層，卻相當複雜。

　　不同的生物！

　　不同的生命形式！

　　那是截然不同的兩回事！

　　不同的生物－－貓和狗，就是不同的生物，世界上各種不同的生物，有幾百萬種。如果是不同的生物，那麼意思就是，人是地球上的一種生物，吸血殭屍，也是地球上的一種生物。

　　吸血殭屍這種生物，外形結構上，看來和人一樣，內部結構如何，由於從來也沒有過解剖一個吸血殭屍的行動，所以不得而知。

　　人這種生物在地球上數目眾多，已超過五十億，還在不斷增加，速度驚人。

　　吸血殭屍這種生物，數目甚少，極其罕見，極有可能瀕臨絕種。也有可能，為數不是想像中那麼少，而是由於外形和人一樣，所以混在人群中，也不容易被覺察。

　　這是吸血殭屍作為另一種生物的情形。

　　但如果是一種不同的生命形式，那就不同了。

　　不同的生命形式，表示吸血殭屍和人是同一類的生物，只是生命形式不同。

　　生命形式不同，具有較為廣和深的意義。例如，三晶星機械人康維十七世，就自視是人，是另一種生命形式的人－－一切和人一樣，只是生命形式不同！

　　吸血殭屍如果是另一種生命形式，那麼，始終仍然是人。在那位先生的經歷中，他曾發現過「第二種人」，一種由植物進化途徑演變而成的人，那自然也是另一種生命形式的典型例子。

　　安普皺著眉，一時之間，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水葒作了一個請他慢慢考慮的手勢，又問原振俠：「石棺中的是甚麼？」

　　原振俠大大地喝了一口酒：「一個人，一個能長期在石棺中生存，又有能力可以使身體穿透石棺的人。這個人，雖然在石棺中，可是有接收地球人腦電波的能力－－這是到目前為止，憑所知作出的結論！」

　　水葒的身子忽然震動了一下，提出了一個聽來很沒有來由，但是原振俠和安普，都有切身感受的問題：「就算是那樣，我們為甚麼感到那麼害怕？」

　　水葒在發問之前，身子震動，顯然是心有餘悸之故。而她的這個問題，未曾說出來的是：我們三個都不是普通人，何以會那麼害怕？

　　安普和原振俠互望著，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原振俠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伯爵，你得到了那具石棺之後，難道沒有好奇心，未曾利用科學儀器，檢查過那具石棺？」

　　安普皺著眉：「你是說－－利用Ｘ光，去透視石棺內部？沒有，我沒有這樣做過，那是對死者的一種騷擾。沒有人會喜歡在沉睡時，被人當白老鼠那樣來研究的！」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看來安普頗有貴族精神，君子作風，所以才會不去理會石棺的內容！

　　但如今，另一具石棺，出現了那麼可怕的現象，似乎他的君子風度，也要改變一下了！

　　當時，原振俠並沒有提出這一點。

　　伯爵的私人飛機降落在一個小型機場上，那機場離安普古堡不是很遠。其時正當上午時分，天清氣朗，視野極佳，所以循著伯爵所指的方向看去－－影影綽綽，可以看到雄踞在一個山崗上的安普古堡。

　　歐洲究竟曾有過多少座古堡的建立，和如今還有多少座留了下來，好像並沒有極精確的統計，約數超過一千。可以肯定的是，每一座古堡，都有它本身的故事，而且故事必然曲折離奇，引人入勝－－至於由誰去發掘這類故事，那當然是小說家的事了。

　　安普早已作了安排，下了機就有一輛黑色的大房車駛近，房車上有著色彩鮮明的安普伯爵的族徽。可是由於安普的怪癖，那輛車子，看起來十足是一輛靈車，而且，另有一個蝙蝠的圖案，象徽著車主人吸血殭屍的身分。

　　這種情形，本來也可以說是十分詭異，但是在經歷過了博物館中，可怕的異像之後，其他的一切，都不再算是甚麼了。

　　駕車的司機，是一個面目平板的老人。當他打開車門的時候，原振俠和水葒，都對伯爵的怪癖，有了進一步的認識，兩人都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在特別加長了的大房車的後座，竟然是並列的兩具十分精緻的西式棺木，有著紫色的絲絨襯墊，看來很柔軟舒適，中排才是普通的座位。

　　他們兩人肆無忌憚地縱笑，那令得安普有點惱怒，他「哼」了一聲：「兩位當然是不會坐後排的了！」

　　原振俠作了一個「請」的手勢：「你自便吧，我們坐正常的座位好了。」

　　安普咕噥了一句：「甚麼是正常？」

　　他進了車廂，跨進了左邊的棺木，十分享受地先躺了一躺，才坐了起身。

　　原振俠和水葒也上了車，坐在中排座位。中排座位是反方向的，所以他們和安普面對面。

　　水葒指著另一具棺木：「你的未婚妻，常和你用這車子出遊？」

　　安普並不覺得好笑：「正是！」

　　水葒作了一個鬼臉，沒有再說甚麼。不一會，車子就駛進了山路，出乎意料之外，安普的吸血殭屍造型，並不惹人反感，反倒很受歡迎，因為來往的車輛，一見了這輛怪車子，大都響號致意。安普面有得色，大發議論：「看到沒有？時代不同了。吸血殭屍和人類，全然可以和平相處，共同生活在地球上！」

　　水葒湊趣：「是啊，只要吸血殭屍不再害人－－我的意思是，改變了吸血的方式，那麼，對人類的害處，也就不是很大！」

　　這幾句話，有著明顯的嘲弄意味。原振俠又忍不住想笑，可是安普卻十分高興：「希望全人類都有你一樣的認識－－誰都知道，自人的身體中，抽取若干血液，對被抽血的人來說，非但無害，而且有利健康！」

　　水葒更進一步胡調：「不知道飲用血液，會傳染甚麼疾病？像世紀絕症愛滋病，是不是會通過吸飲血液傳染？」

　　原振俠勉力忍住了笑，安普卻十分認真：「那倒要請教原醫生了！」

　　原振俠再也忍不住，轟笑了起來。安普十分不滿：「有甚麼好笑？」

　　水葒用手肘碰了原振俠一下，對安普道：「別理他，原醫生遇上了自己不了解的問題，就會用發笑來掩飾他的窘態！」

　　水葒一面說，一面向原振俠作了一個鬼臉，原振俠要深吸一口氣，才能止住了笑。水葒又道：「看來是不會傳染的，因為通過口腔吸收血液，和體內的血液，並沒有直接的接觸，是通過身體的消化系統吸收的。原醫生，我說得對不對？」

　　原振俠又忍不住笑。他結識的女性很多，可是像水葒那樣活潑調皮的，卻也絕無僅有。

　　他一面笑一面道：「對，這就像毒蛇的毒液，如果直接進入血液，會毒死人；但如果吞下肚去，只要消化系統中沒有出血的傷口，是不礙事的！」

第九章

　　安普對於兩人的「討論」，全神貫注地聽著，直到這時有了結論，他才大大鬆了一口氣！

　　看到安普的態度那麼認真，原振俠也不忍再去調侃他，而用誠懇的語氣問：「到了古堡，我們可以和你未婚妻會面？」

　　安普大聲道：「當然，翠絲一直想見你。也正由於她不斷提起你，所以我才留意你的一切資料，知道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物！」

　　原振俠再一次感到疑惑：「她為甚麼要見我？」

　　安普搓著手，神情有點猶豫，欲語又止，才道：「她有些事－－要向你請教－－還是讓她自己當面和你說的好，我也不是十分了解！」

　　原振俠心中疑惑更甚，水葒笑著推了原振俠一下：「好啊，大名鼎鼎的原振俠，新任吸血殭屍的顧問，這可是大新聞！」

　　原振俠瞪了水葒一眼，盯著安普道：「我假設她－－真的吸血，人血！」

　　安普瞪大了眼：「不必假設，是真的，她依靠人血維生，就像人類進食一樣！」

　　原振俠深吸了一口氣：「請你接受醫學上的解釋！」

　　安普一聽，就大搖其頭，但原振俠聲色俱厲：「聽我說完了再表示意見！」

　　安普嘆了一聲，神情不耐煩而又無可奈何。

　　原振俠道：「在醫學上，有一種病症，主要是來自心理上的障礙，會產生嗜好異食的現象。甚至有嗜食泥土的，嗜血，是其中的現象之一。」

　　安普再嘆了一聲，原振俠繼續著：「最近，在澳洲，就有一個案例，有好幾個女性嗜血，甚至傷害他人以求血液。由於患者的心理障礙，她們甚至不能進食固體的食物，在醫學上－－」

　　原振俠說到這裡，安普看來已經忍無可忍了，他陡然叫了起來：「去你的醫學！翠絲不是人，你的醫學只是對人體有研究，她是吸血殭屍！你對她一無所知，等你見了她之後，你就會知道！」

　　剎那之間，車廂中變得十分沉默。水葒吐了吐舌頭，安普臉色蒼白，原振俠望著車外。

　　過了好一會，安普才咳了一聲：「對不起，原醫生，實在是由於剛才你的這番話，我聽過不知多少遍了－－那不是事實！」

　　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表示不必再討論下去。安普不住道歉，水葒打圓場：「見了翠絲，請她化成蝙蝠，繞古堡飛行，原醫生就會相信了！」

　　安普欲言又止，神情為難。原振俠聳肩：「水葒，別再胡言亂語！」

　　山路盤旋，有時可以看到古堡，有時只見參天古木。忽然之間，轉過了山角，眼前是一個大石坪，古堡就造在大石坪之上。

　　估計這時至少處於海拔一千公尺以上，四下開朗，可以看出去極遠，風光絕佳，令人心曠神怡，胸襟為之大開。原振俠由衷地讚嘆：「好地方！」

　　車子直駛到古堡的正門口，古堡中一定早已有人在觀察等候，車子才到，古堡的大門，就緩緩推了開來。

　　等到三人下車時，古堡中一隊樂隊，吹奏起歡迎的樂曲，迎了出來。各色僕從侍衛，也列隊而出，還有一大卷紅色的地毯，自古堡門口的石階，直鋪了出來！

　　這氣派，再加上這環境，竟然使人有置身夢境之感！

　　安普深深彎腰，作了一個「請進」的手勢。歡迎的儀式竟然如此隆重，原振俠和水葒，都感到意料之外。他們跟著安普，向前走去，在悠揚的樂音之中，走進了古堡。

　　一進去，就是一個極大的大廳，廳中光線十分陰暗。他們正從正午的燦爛陽光下進來，所以有一個極短的時間，視力無法適應。

　　在看不清楚的情形下，原振俠和水葒，都自然而然，停了下來。

　　只不過幾秒鐘，他們的視力，已經可以適應黑暗了。他們看到，面前不遠處，並肩站著一男一女兩人，男的正是安普－－自然是他們停下來的時候，安普走過去，站到了那女子身邊的。

　　而那女子，身形頎長，竟比伯爵還要高，穿著一件斜肩低胸的晚禮服，長裙曳地，婀娜多姿。

　　常聽說看到了美麗的女人時，會眼前一亮。

　　原振俠當時的感覺，就是那樣。而且，他在眼前突然一亮之後，剎那之間，產生了一種十分怪異的感覺，一時之間，他竟然不知道這種感覺，自何而來。

　　用文字把原振俠當時的感受記述下來，可能相當長，但要注意的是，當時事情的發生，只是一秒鐘左右的事。

　　原振俠先是被那女人的艷光，照耀得有點目眩。接著，他看到那長身玉立的女人，膚色出奇地白－－怪異的感覺就在這時產生。

　　原振俠立即就明白了自己何以會覺得怪異，因為那美女穿著一種設計奇特的晚禮服：斜肩，露胸，左邊有自肩而下的長長衣袖，右臂卻自肩至腕，全是裸露的。

　　晚禮服黑色，大廳中的光線又十分暗，背景和主體混成了一體。所以乍一看起來，像是她只有一條手臂一樣！

　　而雖然光線黑暗，那女人的肌膚，仍然白得奪目，竟像是她的玉體，會自然生輝一樣。

　　她用十分優雅的姿勢站著，一頭淡金色的長髮披在後面。可以看到，她藍色的眼珠，閃耀著很深邃的目光，五官秀麗，竟是一個標準的白種美女！

　　這時，安普已握住了那美女有衣袖的那隻左手，引著她向前走過來介紹：「翠絲，我的未婚妻。原振俠醫生！」

　　翠絲來到了原振俠的身前，使原振俠有一種窒息的感覺。一經介紹，翠絲已略揚起右手來，原振俠也自然而然，按照西方的禮節行事。

　　他先鞠躬，然後，輕握著翠絲右手的指尖，提起翠絲的手來，再湊過去，在她的手背上，輕輕地吻了一下。

　　那是十分普通的見面禮，可是原振俠才親了手背，就聽到身邊的水葒，發出了一下十分古怪的聲音－－那種聲音，不是自口中發出來，而是從喉際發出來的，通常，只是在感到很恐懼的情形下，才會有那樣的聲音發出來。

　　原振俠鬆開了翠絲的手，轉頭向水葒看去，看到水葒正神情驚怖。當原振俠向她望去之際，水葒伸手，向翠絲指了一指。

　　原振俠轉回頭去，也陡然怔了一怔。

　　這時候，他離翠絲很近，翠絲那條裸露在外，雪白的手臂，就在他的眼前。

　　原振俠陡然明白水葒為甚麼會害怕了！

　　一條屬於女性的手臂！看起來，和陳列室的那石棺中伸出來的手臂，完全一樣！

　　剎那之間，原振俠也有如同遭到電擊一樣的恐懼！

　　但是他立即想到，兩者之間，有著太大的不同。如今的手臂，屬於一個活色生香的美人兒，而自石棺中伸出來的手臂，卻不知屬於甚麼樣可怕的祟物！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立時令自己鎮定了下來。

　　安普已向翠絲介紹了水葒，水葒顯然未能定下神，所以不免有點舉止失措。翠絲向她伸出手去，她竟然向後縮了一縮，沒有和翠絲握手。

　　翠絲的行動，十分得體，她甚麼也沒有說，只是微微一笑，用柔和動聽的聲音道：「別怕，雖然我是吸血殭屍，可是我並不害人！」

　　眼看著這樣的一個絕色美女，用那麼動聽的聲音自稱吸血殭屍，原振俠自然而然叫了出來：「不！」

　　翠絲眼波流轉，向他望了過來：「我是，不必掩飾，我是！」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感到，如果那是一種病態的話，那麼，翠絲的病情，顯然比伯爵還要嚴重得多！

　　翠絲再用十分堅決的聲音道：「我並不以自己的身分為恥，所以不必掩飾！」

　　原振俠平日，反應何等機敏，可是這時，他除了苦笑之外，卻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安普大聲道：「何必站著說話，請到我的書房去，那裡有好酒！」

　　翠絲溫柔地道：「兩位客人才到，不要去休息一下？」

　　原振俠忙道：「不必了，事情可能十分緊急，還是先解決了好。」

　　翠絲揚了揚眉，她像是有點不明白，原振俠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進了書房，伯爵替各人斟酒。水葒站在原振俠的身邊，不斷示意要和原振俠說話，神情焦切。

　　原振俠低聲道：「我知道，你是說她的手臂，和伸出石棺的很像！」

　　水葒急道：「不是很像，是一樣！手、臂、指甲，全一樣！」

　　原振俠伸手在水葒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示意她稍安毋躁，不必先急著把事提出來。

　　等到坐定之後，各人的手中都有酒。翠絲手中的是一隻有蓋的銀杯，她把銀杯湊近口，揭開蓋子來，遮住了口，喝了一口杯中的液體。

　　原振俠和水葒又不禁互望了一眼，有十分詭異之感：她是在喝人的鮮血？

　　伯爵先開口：「翠絲說她不知道自己年齡多大，通常來說，吸血殭屍的壽命比人類長得多，有超過五百年的。翠絲說她死過一次，所以情形十分特殊，她無法知道自己多少歲，不過，超過三百歲，那是必然的。」

　　安普說來，十分自然，可是他所說的內容，卻是怪異莫名。

　　原振俠望向翠絲，這時，翠絲已放下了銀杯子，在她誘人的口唇上，也未見有鮮血沾染。原振俠思緒十分紊亂，他首先想到的是：死過一次？吸血殭屍難道可以死過一次又一次嗎？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伯爵嚮往變成吸血殭屍，也大可理解。只是她不知是怎麼死的？是不是如同傳說中，被削尖了的木棒自心口釘進去致死的？

　　原振俠雜七雜八地想到這裡，聽得水葒在問：「你是怎麼死的，難道－－」

　　原振俠一聽，就知道水葒想到的，一定和自己所想的一樣。所以他忙一伸手，向水葒的口，虛按了一下，不讓她說下去－－那畢竟太不禮貌了！

　　原振俠的視線，這時也自然落到了翠絲的酥胸上－－乳房高聳，肌膚賽雪，乳溝深深，美麗無匹！

　　在翠絲的胸口，當然找不出曾被木棒釘進去過的痕跡。

　　直到這時為止，原振俠對於翠絲的吸血殭屍身分，還是大有懷疑。他想到，異食症患者，很可能也有精神上的妄想症，不足為奇。

　　他覺得有一件事是首先要解決的，他道：「古堡中的那具石棺－－」

　　安普不等他說完，就道：「我問了翠絲，沒有－－甚麼怪現象發生－－」

　　原振俠揚了揚眉：「是不是先把石棺的異像，向翠絲說一說？」

　　安普向翠絲望去，翠絲有點不明白，但是她還是道：「原醫生決定！雖然我也心急，要和原醫生討論和我有切身關係的事。」

　　原振俠嘆了一口氣，由他、水葒和安普三個人，盡量簡單扼要地，把博物館中那具石棺，兩具石棺的種種，說了一遍。

　　翠絲的反應十分奇怪，她不是害怕，而是激動。好幾次，三人住口，想聽她的意見，她竟至胸脯起伏，喘著氣：「不，等你們說完了，我再說。」

　　說完了有關的一切，翠絲卻又怔怔坐著，一聲不出。

　　看她的神情，像是有無限哀思，無處傾訴。她雖然碩人頎頎，但是絕色美人而有了這種神情，自然有一股楚楚動人的風姿。

　　伯爵早已不問情由，把她擁在懷中，在她的臉上、額上、唇上，不斷地輕吻著，用愛的行動，代替了語言在安慰著她。

　　原振俠一時之間，也想不出何以翠絲在聽了有關石棺的一切之後，會有這樣的反應。他略停了一停，才補充道：「那具石棺出現了這樣的異像－－實在令人心悸。這種異像，是由於你們兩人同時希望兩具石棺會合而產生的，所以，要你們兩人同時取消這種念頭，才會使那種可怕的現象消失！」

　　水葒加了一句：「這就是我們來見你的原因。」

　　事情說得再明白也沒有了。在博物館中，一向伯爵提出這個要求，伯爵就立刻答應。可是這時，美麗動人的翠絲，望望這個，望望那個，竟然不肯答應。

　　看她的神情，非但不肯答應，而且，像是另有目的！

　　原振俠不禁皺起眉。

　　這時，翠絲把她的臉埋進了安普的懷中。她那如瀑似雲的、一頭淡金色天然鬈曲的長髮，散落在她的背部。

　　她的身子在微微發顫，所以那一頭美髮，也閃耀起奪目的光采。

　　各人都在等著她的答覆，她卻過了好一會，才抬起頭來，仍然一臉哀思，用十分怯生生的聲音問安普：「為甚麼堡中的那具石棺，沒有這種現象發生？」

　　安普回答得十分無奈：「不知道，親愛的，我不知道！」

　　他說著，向原振俠和水葒望來，想在兩人身上找答案。原振俠眉心打結，水葒出言譏諷：「或許，現在有一隻男人的手臂，正在伸出來－－」

　　水葒雖然是在諷刺人，可是當她說到有這個可能時，她仍然不免感到一股寒意。然而，翠絲一聽了水葒的話，卻立時現出充滿了希望的神情，站了起來，問水葒：「有這個可能？有這個可能？」

　　她連聲發問，倒像是如果石棺中有男人的手臂伸出來，這種可怕之極的現象正是她殷切盼望發生的！

　　水葒揚眉：「何不去看看？」

　　翠絲更現出興高采烈的神情，提著安普的手：「去，我們去看看！」

　　安普顯然也不明白，何以翠絲那麼希望會有那麼可怕的現象出現？所以他也面有懼色，而他又不能違扭翠絲的意思，所以神情大是躊躇。

　　這時，原振俠仍然不知道，翠絲何以會有這樣的反應，可是憑他敏銳的感覺，他可以肯定一點：那兩具石棺，石棺所發生的異像，和翠絲有極密切的關係！

　　一定是這樣，翠絲才會有那麼怪異的反應！

　　所以，原振俠也表示同意：「好，去看看你那具石棺－－一切怪事，都是從齊白發現了它之後開始的－－」

　　安普雖然害怕，可是在未婚妻的面前，他也不能示怯。他點頭同意，並且和翠絲，在前帶路。原振俠和水葒跟在後面，水葒用疑惑的眼光望向原振俠，原振俠搖了搖頭，表示他心中同樣疑惑，沒有答案。

　　古堡相當大，一推開書房，安普就道：「那具石棺，放在寢室中。」

　　從書房到伯爵的寢室，翠絲看來心急，走得很快，但也花了將近三分鐘。推開寢室的門，原振俠和水葒就看到了那具石棺。

　　臥室很大，佈置自然也極豪華，但最特別的，自然是應該放床的所在，就放著那具石棺。

　　伯爵完全把那具石棺當成了床，所以在石棺上，還支著有華麗刺繡的帷帳。

　　在石棺之上，也有著一應的床上用具。

　　那石棺，和博物館中的一模一樣。翠絲一走進來，就放開了安普，急步向前，繞著石棺，轉了一個圈。然後，現出了十分失望的神情，一言不發，站在石棺旁，垂著頭。

　　看她的情形，竟像是由於未曾發現有手臂自石棺中伸出來，而失望之極！

　　伯爵急忙來到了她的身邊，托起了她的頭來。在她的俏臉之上，竟滿是淚痕，而且，淚水還在不斷湧出！

　　安普連連追問，翠絲只是不出聲。

　　原振俠和水葒面面相覷，水葒嘆了一聲：「有手臂伸出來的情形，一點也不好看。你如果真的想看，可以到博物館去看－－其實也沒有甚麼好看的，那手臂，就和你的手臂一樣！」

　　由於翠絲的行為不是很正常，所以水葒故意用言語去刺激她，希望她能清醒一些。

　　可是，翠絲在聽了水葒的話之後，回了一句話，卻是所有人再也想不到的。

　　她竟然道：「那就是我的手臂！」

　　她語音之中，還帶著哭音，所以也格外動聽。她的這句話，其他三人都聽得清楚，可是連她的未婚夫，都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

　　她竟然說在博物館的那具石棺之中，伸出來的那條手臂，就是她的！

　　聽了這句怪異莫名的話之後，反應最強烈的是安普。他甚至後退了一步，用疑惑之極的目光，盯著他的未婚妻。看起來，像是在盯著一個陌生人。

　　原振俠和水葒，自然也錯愕之至，他們也立時心念電轉，想去了解這句話的意思。同時，也作出種種假設，可是沒有結果，他們都無法明白。

　　剎那之間，臥室之中靜寂之至。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安普，他用充滿了疑惑的聲音，試探著問：「你－－沒告訴過我你有孿生姐妹！」

　　這句話，表示了安普對翠絲那句怪異的話的理解－－在那具石棺之內的，有可能是翠絲的孿生姐妹。雙生子常常在心理上認為自己是一個人，關於這一點，原振俠有極深刻的認識。

　　所以他一聽得安普這樣講，也十分佩服安普的思想敏捷，同時這也是唯一可能的假設了。

　　當然，這種假設，只有安普才能達到。因為安普相信他的未婚妻是吸血殭屍－－只有吸血殭屍，才有可能有一個被葬在石棺之中，幾百年的孿生姐妹！

　　安普所作的假設，已經可以說匪夷所思至於極點了，可是翠絲卻搖頭道：「我沒有孿生姐妹，你們看到的－－手臂，就是我的。」

　　安普的神情，就像是被一條毒蛇纏住了頸一樣，在他蒼白的臉上，居然現出了紅色，那自然是氣血上湧之故。他用力一揮手，忽然大笑了起來，指著翠絲：「親愛的，原來你躲在那石棺中嚇我們！」

　　安普自然知道，他的第二個假設，絕無可能成立，那是他在極度無所依從的精神狀態之下，所發生的一種自己騙自己的行為，以求安慰自己。

　　原振俠是醫生，對於這種行為，有深刻的了解，他不禁哼了一聲：「伯爵，別胡亂猜測了，何不由翠絲來作進一步的解釋！」

　　安普卻還是無法平靜，他用手拍打自己的額頭，叫著：「天－－我知道你是吸血殭屍，可是絕不知道你還會化身大法！」

　　翠絲愛憐地看著他，握住了他的手，柔聲道：「也不是化身大法！」

　　三個人異口同聲問：「那麼是甚麼？」

　　翠絲又垂下了頭。看來，要她作進一步的解釋，竟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

　　過了好一會，她才像是自言自語，伸手撫摸著石棺：「為甚麼你沒有變化？是不是因為你死了？」

　　她的行為越來越怪異，說的話也越來越令人難明。最眩然的，自然莫過於安普，他張大了口，自喉際發出了一陣咕咕聲來。

　　翠絲悠悠長嘆，望向安普，又現出哀傷的神情。欲語又止再三，才問了一句：「你真的－－不想兩具石棺會合？」

　　安普清了清喉嚨：「說是－－會有大災難！」

　　翠絲又嘆：「不會有，就算原來會有的，也不是甚麼大災難－－唉，會合不會合，都沒有甚麼不一樣了！」

　　把「會合」這樣的詞，用於兩具石棺上，已經叫人駭異，更何況翠絲的話，如此令人難明！

　　水葒忍不住問：「原醫生，你聽得懂嗎？」

　　原振俠沒好氣：「聽不懂！」

　　水葒應聲道：「是，人類是聽不懂的，那是吸血殭屍的語言！」

　　水葒這樣說著，翠絲向她望來。一看到翠絲哀傷的神情，水葒又覺得不忍，所以她道：「對不起！」

　　翠絲淒然：「不必對不起，我本來就是吸血殭屍。」

　　臥室中又靜了下來，翠絲閉上眼睛一會，語氣變得平靜：「可想聽有關吸血殭屍的故事？」

　　不等三人有反應，她又對安普道：「你雖然希望自己變成吸血殭屍，可是你對於吸血殭屍的事，所知不多！」

　　安普忙道：「是！是！親愛的，如果你不想說，可以不說！」

　　自然是由於翠絲的神情太哀傷了，所以安普才會那樣說。翠絲的雙目之中，又淚花亂轉，她的聲音動聽：「故事雖然叫人傷心，但是我難過的－－是另外一件事。」

　　進了臥室之後，各人都站著，直到這時，翠絲才道：「兩位請坐！」

　　她走向一個櫃子，打開，取出一瓶酒來－－本來，無時無地，都可以喝酒，而此時此地，似乎更加需要酒。

　　等到三個人都有酒進入體內之後，翠絲偎著安普，一起坐在一張大安樂椅中。

　　她先嘆了一聲：「若干年之前，地球上，有若干吸血殭屍存在。由於吸血殭屍的存在方式，和人類大不相同，而且，損害了人類的存在，所以，兩者之間，自然成為不能相容的死敵。」

　　翠絲說到這裡，又低哼了一聲。原振俠和水葒都料不到，她竟然會從那麼遠開始說起，不但感到詭異，而且也莫名其妙。

　　水葒首先道：「請問，吸血殭屍來自何處？是一種甚麼性質的生物？」

　　翠絲抬起頭，神情迷惘：「我們不知來自何處。至於說是甚麼性質的生物，請問，人類又是一種甚麼性質的生物呢？」

　　水葒一時之間，不禁難以回答，的確，人是一種甚麼性質的生物呢？

　　翠絲的神情十分令人同情，一點也沒有人和吸血殭屍之間應有的敵意，她的語意也很誠懇：「我只能據實告訴兩位，我們的外型，和人一樣，有一些能力，遠在人類之上。我們的壽命相當長，平均年齡可以超過五百年。我們以鮮血作食物來維持生命，同時也需要呼吸，我們不喜歡白天，愛在夜間活動。」

　　原振俠和水葒相視苦笑，相信能聽到這樣坦率的「吸血殭屍自白」的人，必然少之又少！

　　翠絲的神情很哀戚：「雖然動物的鮮血一樣可以當作食物，但是我們更嗜人類的鮮血。那問題本來也不是十分嚴重，因為每一個人，都是一個小型的血液製造工廠，損失一些血液，對人類沒有害處，反倒可以促進新陳代謝。原醫生一定知道，中世紀時，歐洲女性用放血的方法來美容，那些被放掉的血，就都浪費掉了！」

第十章

　　雖然翠絲容顏俏麗動人，聲音也清脆動聽，可是她的那一番話，在人類之中，相信除了安普伯爵一人之外，不會再有別的人會同意的了！

　　原振俠明知翠絲所說的是事實，但仍然忍不住叫了起來：「住口！」

　　翠絲停了口，用十分訝異的神情望著原振俠：「我說錯了甚麼嗎？」

　　原振俠雙手揮動著，思緒紊亂之極。水葒低聲道：「這樣看來，所謂吸血殭屍，有可能是來自外星的一種高級生物。」

　　原振俠苦笑－－把一切難以解釋的現象，歸諸於是地球之外的異像，雖然常受人詬病，但是確然有那麼多不可解釋的異像在，宇宙之中，數萬億地球以外的星體，多少也應該負點責任！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向翠絲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翠絲考慮了一下，才用更委婉的語調道：「相信兩位也都知道，吸血殭屍直接吸人類的血，是造成人類和吸血殭屍，成為敵人的主要原因。」

　　原振俠也不知道，是不是由於心理作用，只感到翠絲的眼光，似乎在打量他的頸際。他不由自主，伸手在自己的頸際，撫摸了一下。

　　原振俠道：「這還不是主要的原因，人類的巫術行為中，也有吸血這個細節。我就曾被一個女巫之王－－吸過血，在這裡－－」

　　他伸手向自己的肩頭上指了一指。那是當日，女巫之王瑪仙，在他被獒犬咬傷之後的傷口上，吸血的所在。

　　翠絲對原振俠的話，並不感到奇怪，顯然那是由於她對原振俠的許多經歷，知之甚詳的緣故。她甚至說了一句：「我很想見原醫生，就是為了要請教很多－－原醫生說得對，有最主要的一點，我還沒有說出來！」

　　翠絲緩緩吸了一口氣，原振俠和水葒一齊喝著酒，伯爵緊握住了她的手。

　　翠絲接下來所說的話，雖然是聽的人早知的事，但是她的解釋，卻是聞所未聞！

　　她道：「就算人類不介意被直接吸血，可是我們在直接吸血的過程之中，會使人類的身體發生變化。我不能確切說出為甚麼會有這種情形－－可以比喻為蚊子叮人吸血的類似情形。」

　　她說到這裡，望向原振俠，像是她對自己的說法，也不敢肯定。

　　原振俠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請說下去，你的假設很－－新奇。」

　　翠絲受到了鼓勵，很高興：「蚊子在吸血的過程中，把一種毒液注入了人體－－蚊子為甚麼要這樣做，沒有人知道。不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蚊子吸了血之後，人體如果一點感覺也沒有，不會因為毒液而又腫又癢，那對蚊子的生存，會更有利。可是蚊子卻非把毒液留在人體之內不可，或許，這就是悲劇。」

　　原振俠、水葒和安普，都沒有回答翠絲這個問題。

　　翠絲道：「在直接吸血的同時，我們必然也在人的身體中，留下了甚麼。這留下的物質，一定具有極強的侵蝕作用，可以在幾天之內，使人類身體的結構，起根本的改變，把一個人，變成一個吸血殭屍。」

　　翠絲說到這裡，神情激動，聲音也有點發顫。

　　而原振俠的思緒，也紊亂之極。

　　被吸血殭屍吸了血的人，會變成吸血殭屍，這是所有傳說中的主要組成部分，也是吸血殭屍為禍人間最烈的部分。可是，翠絲卻從他絕未想到過的角度來看這件事。

　　從來也沒有人研究，何以被吸血殭屍吸了血的人，也會變成吸血殭屍。

　　翠絲的解釋可以接受，原振俠曾目睹地球人變成外星人的過程，也是通過改變人體結構完成的。

　　但其中的詳細情形，卻又無法設想。

　　那時，水葒的想法卻又不同。她聽得渾身都不自在，伸手向安普指了一指：「他那麼想變成吸血殭屍，你何不直接吸他的血，把你的那種強有力的物質，注入他的體內，達成他的願望？」

　　安普聽了，大有知己之感，連聲道：「是啊，親愛的，我求過你不知多少次，可是你總是不答應！為甚麼？我十分願意有改變。」

　　翠絲長嘆一聲：「我－－我已經喪失了這個能力。」

　　安普和原振俠還沒有會過意來，水葒已叫了起來：「那麼，你根本就不是吸血殭屍！」

　　翠絲黯然：「我是，如果聽我說下去，你就會明白，讓我說下去，好嗎？」

　　水葒說道：「請，我也想快些從迷霧中走出來。」

　　翠絲用一下幽幽的嘆息聲，再開始她的敘述：「人類和吸血殭屍之間的衝突，越來越激烈。吸血殭屍在各方面的能力，都在人類之上，所以有一個時期，吸血殭屍的數目，迅速增加。歐洲的許多古堡，都屬於吸血殭屍所有。」

　　翠絲在說的，雖然全是歷史，而且現在，吸血殭屍是不是還存在於世，都是疑問。就算有，翠絲可以說是碩果僅存的了。

　　但是，聽她講起吸血殭屍全盛時期的情形，還是令人心悸。

　　因為，根據當時的情勢來看，吸血殭屍和人類之間的爭鬥，人類處於下風。如果蔓延開去，可以使整個地球，都變成吸血殭屍的世界。

　　水葒脫口說了一句：「人類終於找到了可以對付吸血殭屍的方法？」

　　翠絲抿著嘴，沉默了一會才道：「不是人類自己想出來的！可以對付我們的辦法，是人類得自高明的傳授，這是歷史上的一個謎！」

　　水葒不同意：「不算是謎，邪惡怕聖潔，上帝、十字架，都可以消滅邪惡！」

　　翠絲淡然一笑，她顯然不準備在「邪惡」或「聖潔」這種名詞上，和水葒爭論，她只是平靜地道：「不是，那只是表面的現象。真正的事實是，不知從甚麼地方，來了一批－－人，成了我們的剋星，可以輕而易舉，消滅我們，把我們的魂魄驅散，使我們不再存在！」

　　翠絲說到後來，語調十分緩慢，也很悲哀，叫人感染到末日將臨的悲傷。

　　原振俠首先道：「我不明白－－魂魄？」

　　翠絲的聲調更慢，也更悲哀：「是的，魂魄，我們和人類一樣，也有魂魄。那批人有力量把我們的魂魄驅散，然後，再教導人類，用削尖的木棒，釘入我們的心口，使我們的魂魄，再也難以回到身體之中，這才放火燒毀我們的身體，消滅我們。」

　　原振俠皺著眉，水葒不出聲，安普叫了起來：「太殘忍了！」

　　水葒瞪了安普一眼：「那是生死存亡的爭鬥，要不然，地球人全變了吸血殭屍。那批不知來自何處的人，救了人類！」

　　安普大聲道：「就算地球上全是吸血殭屍，那又有甚麼不好？」

　　原振俠揚起手來，示意他們別再爭論下去。因為雙方的立場截然不同，爭論也就絕不會有結果。

　　水葒看到了原振俠的手勢，但是她還是漲紅了臉，急急發表了自己的意見：「人類好好地在地球上生活，不知道從甚麼地方來了吸血殭屍，要改變人類的生活，消滅人類。忽然又不知從甚麼地方，又來了一批救星，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消滅了吸血殭屍，拯救了人類。只要是人，就會覺得那是大好事！」

　　水葒說得雖然快，可是卻絕不含糊。她用極簡潔的語言，把整件事，作了一個總結。

　　安普的臉色鐵青，在他身邊的翠絲，按住了他的手背。她道：「說得很對，有了這批－－救星，情勢就急轉直下。我們被趕盡殺絕，到最後，只剩下了三個，和那批人頑抗，那三個是我，尼古拉斯伯爵，和特古拉伯爵。」

　　幾個人都不出聲。在傳說之中，許多吸血殭屍都是伯爵－－這多少在心理上影響了安普，使他認為自己既然是伯爵，也就可以成為吸血殭屍。

　　而尼古拉斯伯爵、特古拉伯爵，更在吸血殭屍中，十分出名。

　　翠絲在各人的沉默之中，又補充了一句聽了更令人駭異的話：「尼古拉斯伯爵，是我的丈夫，特古拉則是我的情人。」

　　原振俠和水葒互望了一眼，神色駭異。安普吸了一口氣：「像你這樣的美女，正應該有多姿多采的浪漫生涯。」

　　翠絲嘆了一聲：「要說多姿多采，可以說上好幾十年，就長話短說吧－－我們全然沒有能力和對方相抗，尼古拉斯首先遇難，於是，只剩下我和特古拉了。」

　　翠絲說到這裡，神情悽酸之極，低了頭好一會才繼續：「那批人消滅我們的方法，是驅散我們的魂魄，我和特古拉的魂魄，也落到了他們的手中－－」

　　水葒咕噥了一句：「那是甚麼樣的一種情形？」

　　翠絲皺眉，原振俠低聲道：「運用你的想像力，他們和人一樣，有魂魄！」

　　水葒仍不明白：「魂魄被驅散，嗯，魂飛魄散之後，會怎麼樣？」

　　原振俠道：「自然被消滅了！」

　　水葒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對於他們低聲的討論，翠絲並不在意，她反倒補充了幾句：「或許是我說得不夠仔細。應該是，第一步把我們的魂魄驅出體外，然後再運用我們無從抗拒的力量，加以擊散，最後，才消滅我們的身體。」

　　翠絲的補充，使水葒更明白，可是她仍然搖著頭，因為事情實在不可思議。

　　翠絲又嘆：「尼古拉斯真了不起，他在魂魄被驅出、擊散之後，身體並沒有落入對方的手中，居然逃走了－－當然他活不長，從此下落不明，不知道死在何處。特古拉的身體，也一樣逃走了，他們都了不起！」

　　原振俠聽到這裡，心中陡然一動：「特古拉的身體逃走了，他的魂魄在哪裡？」

　　原振俠的問題，聽來十分無稽，可是翠絲立時望向他，現出極佩服的神情：「原醫生真了不起，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問題的中心，難怪我一直想見原醫生，想向原醫生請教－－」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又把那個問題，重複了一遍。

　　翠絲的回答，既出乎意料之外，也隱約有點在原振俠和水葒的意料之中。不過，對安普來說，則是百分之一百的意外。

　　翠絲指著那具石棺：「就在這具石棺之中！」

　　安普怪叫了起來：「甚麼？」

　　翠絲瞪了安普一眼：「我想我已說得夠明白的了！」

　　安普先是張大了口，像是離了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氣，接著不斷地叫：「不明白！不明白！一點不明白！」

　　翠絲柔情如水：「那你靜靜地聽我說，我會令你明白。」

　　安普靜了下來，唯恐失去翠絲，所以雙手緊握住了她的一隻手。

　　翠絲道：「當時，只剩下我和特古拉兩個了。他們把我們的魂魄，驅出了身體，正待要施展力量擊散，他們中的一個忽然提出：這是最後的兩個了，何不保留下來，反正魂魄離體，也失去了使人類變成吸血殭屍的能力。這個提議，得到了同意。」

　　安普的喉間，發出了「咯」的一聲響，也不知道他是在吞嚥口水，還是吞酒。

　　翠絲苦笑：「當時，他們也有反對的意見，說是我們神通廣大，魂魄不立時擊散，始終是一股力量，這種力量，會越來越強大，若干年之後，可以復生。而贊成的意見說，只要使兩具石棺，再也沒有相會的機會，就不會有這種情形發生！」

　　水葒陡然叫了起來，指著翠絲：「天！博物館中的那具石棺中，禁錮著你的魂魄！」

　　翠絲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又靜了一會，翠絲才道：「真相大白了？」

　　水葒深吸了一口氣：「我們看到的異像，事實上並不存在，只是你的－－腦能量，影響了我們的腦部活動，才使我們『看』到了那麼可怕的景象？」

　　假設人類的魂魄，是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也假設吸血殭屍的魂魄，情形相若，那麼，腦部活動的能量，就能相互影響。

　　也就是說，翠絲的魂魄，有能力影響人類腦部的活動，使人感到害怕，使人看到怪異莫名的情景。

　　而翠絲的這種能力可以得到發揮，是由於安普有了要使兩具石棺相會的意願而來的－－這是人類腦電波，影響了吸血殭屍腦電波的例子！

　　一切都在一個奇妙的連鎖之中進行，互相影響！

　　這次，連安普也明白了，他指著石棺：「我們為甚麼看不到他伸出手來？」

　　翠絲聲音悲哀：「當我們的魂魄被禁錮在石棺中之後，特古拉說，他作為一個男性，實在無法在這樣的情形之下，忍辱偷生。所以在對方離去之後，他和我吻別，自己毀滅了身體。」

　　安普「啊」地一聲，剎那之間，他的臉漲得通紅：「特古拉伯爵只有魂魄，沒有身體，那麼－－那麼－－」

　　他望向翠絲，現出了不可思議的一種殷切的盼望。

　　原振俠和水葒，也感到會有些特別的事要發生了，兩人都十分緊張。

　　在這種異樣的氣氛之中，反倒是翠絲的聲音，聽來十分平靜。

　　她道：「是的，兩具石棺相會，我的魂魄，會重新進入我的身體，使我復生為吸血殭屍。然後，由我直接吸你的血，你也就變成吸血殭屍。如果我們不斷去直接吸血，會有更多的人變成吸血殭屍，幾百年前的情形會再發生。而那批－－人類救星，卻未必會再出現，這就是警告之中的瀰天大禍－－」

　　她說完之後，望向原振俠和水葒，兩人也凝望著她。

　　過了好一會，翠絲才道：「如果我能復生，我必然會使安普變成我的同類！」

　　原振俠的神情冷冰，水葒的身子有點發抖。

　　翠絲昂起了頭：「而現在，兩位，你們可以輕而易舉，阻止我復生！」

　　水葒望向原振俠，原振俠的神情更冷，看不透他面對著那麼嚴重的一個問題，心中在想些甚麼？

　　一時之間，安普、翠絲、水葒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原振俠的身上，而且，都神情緊張。

　　因為，已到了決定性的時候了！

　　翠絲的敘述，已經確定了她吸血殭屍的身分，也等於把她自己的弱點，全都暴露了出來。

　　人類和吸血殭屍，處在你死我活的鬥爭情形之下，翠絲的行為，也就等於自殺。因為她的弱點暴露了，要消滅她，是十分容易的事！

　　翠絲為甚麼要這樣做？為甚麼要把自己的生死，交到了人類的手中？

　　水葒在開始的時候，也有一定程度的疑惑，但是她隨即明白了－－她是在看到了翠絲和安普，緊緊偎依在一起的情形之後明白的！

　　只有相戀極深的男女，才會有那樣的身體語言。

　　水葒也毫無疑問地相信，安普伯爵真的願意變成吸血殭屍，再娶翠絲為妻！

　　雖然，放著人類不做，心甘情願地去做吸血殭屍，這種事，古怪得匪夷所思－－但那也只是從人類的立場來看，才會有這樣的感覺。如果由吸血殭屍的立場來看，就十分容易理解！

　　在這古堡的臥室中，只有原振俠和水葒是人類，是應該和吸血殭屍站在完全對立面的人類！

　　水葒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好，她知道，這時一動不動的原振俠，也正在天人交戰，不知道該如何做才好！

　　是出手消滅翠絲，消滅這個地球上，最後一個吸血殭屍呢？還是任由她存在？

　　本來，任由翠絲存在，並不是問題。她已存在了三百年，並沒有造成甚麼禍害。

　　可是現在情形大不相同。兩具石棺都已有了下落，只要兩具石棺相會，翠絲的魂魄，就會離開石棺，回到翠絲的體內，使翠絲再生！

　　而且，翠絲說得十分明白。她再生之後，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直接吸安普的血，使安普也成為吸血殭屍！

　　這樣，地球上就有了兩個殭屍，而且，並沒有可以使吸血殭屍魂飛魄散的力量！

　　如果，安普和翠絲繼續直接去吸人類的血，唯一的結果，就是在地球上，吸血殭屍越來越多，那就是預言中的瀰天大禍！

　　原振俠把思想從紊亂中集中起來，最後，他想到的一點是：翠絲為甚麼把這一切全說出來？這樣做，對她這個有再生之望的吸血殭屍，不利之至，可是她竟像是有意要對自己那樣說，為了甚麼？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他先喝了一口酒，然後，用十分平靜的聲音問：「為了甚麼？」

　　翠絲的神態，也平靜之極－－雖然她此刻的處境，如同待決的死囚。她道：「我知道人類之中，很有一些人是見識非凡的，原醫生你是其中之一。見識非凡的人，能在觀念上接受異類的存在，尊重異類的生存權利，而不會想消滅異類。」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可以不說出一切來，和伯爵暗中去進行。」

　　翠絲苦笑：「我們沒有這個能力，事情才一開始，就已經有人知道了，驚動了齊白、水葒小姐、你。如果不通過你的同意，事情根本無法進行，必然被你們阻止！」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你－－竟然要我幫助－－在世界上增添吸血殭屍！」

　　翠絲的回答，來得迅速而肯定：「是！要靠你的幫助，使地球上，除了超過五十億的人類之外，還有兩個吸血殭屍，他們是一對恩愛夫妻！」

　　原振俠知道，事情到了關鍵問題上，他一字一頓地問：「只是兩個？不會增加？」

　　翠絲也一字一頓：「只是兩個，不會增加－－我仍會放棄直接吸血的方式，那並不困難，所以，只有兩個。而且我們大部分時間在古堡之中生活，你不說，誰也不知道。我們會有很多人類朋友，他們對我們的身分，一定是半疑半信，對我們也不會有敵意！」

　　翠絲說完之後，和安普緊擁著，望向原振俠。

　　原振俠一口把杯中的酒喝乾，望向水葒：「這個故事，應該如何結束？」

　　水葒立時回答：「從此之後，一對吸血殭屍，快樂地生活在古堡之中。在和他們同時代的人類都死亡之後，他們仍然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原振俠哈哈大笑，向翠絲和安普伸出手，翠絲和安普立時緊握住了他的手。

　　水葒發出了一下歡呼聲，也向前撲了過來，四個人－－不，三個人，一個吸血殭屍，緊擁在一起。

　　而在若干日子之後，在古堡舉行盛大的婚禮的前夕，四個擁在一起的，身分已經有了改變，變成了兩個人類，兩個吸血殭屍。

　　原振俠十分仔細地打量著安普，水葒也十分仔細地打量著翠絲。

　　在外型上看來，實在分不出他們和人類有甚麼分別。

　　安普笑著：「原醫生，我知道你在想些甚麼－－你想把我切成一片片來研究！」

　　原振俠「哈哈」大笑：「確有此意，請問，我可以這樣做嗎？」

　　安普伯爵高聲道：「不可以！」

　　兩人，兩個吸血殭屍都哈哈大笑！

　　安普伯爵和翠絲的婚禮，來賓超過一千人，而且，真的，人人都帶了鮮血來作為賀禮。至少有超過一百個人，嘻嘻哈哈，就在古堡中，就地抽血，請新婚夫婦享用－－翠絲料得對，誰也不相信如此明艷照人的新娘，會是吸血殭屍。

　　婚禮甚至被一些雜誌，形容為本世紀最有趣的盛大宴會。在原振俠和水葒離開的時候，還有好幾百人，流連著不肯離開。

　　最後，安普和翠絲再向原振俠保證：「只是兩個，絕不會增加！」

　　原振俠的回答是：「我相信你！」

　　離開之後，原振俠和水葒各奔東西，水葒有點依依不捨。原振俠回來不久，就被溫寶裕和胡說，綁架也似，又請到了那間大屋子之中。

　　在這個故事一開始的廳堂中，幾乎是原班人馬，所有人都只有一個問題：「究竟怎麼了？」

　　原振俠就把一切經過說出來。

　　說完之後，大家有好一會，一聲不出。

　　過了足足有三分鐘之久，溫寶裕才破例不大呼小叫，而是小心翼翼地問：「原醫生，你－－這樣決定，你覺得正確嗎？」

　　原振俠早料到有此一問，他把帶來的一個大紙袋打開，取出了伯爵和新娘的合照。穿著婚紗的翠絲，美麗得令人目眩。

　　大家傳觀著照片，原振俠就問：「請問在座各位，誰會把削尖了的木棒，釘進新娘的心口？」

　　所有人都轟然回答：「不！」

　　原振俠笑，望向溫寶裕：「我的決定，是正確的！」

　　沒有人對原振俠的話有異議！-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