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元月　火箭之夏
一九九九年二月　伊菈
一九九九年八月　夏夜
一九九九年八月　地球人
二〇〇〇年三月　納税人
二〇〇〇年四月　第三次探訪
二〇〇一年六月　──而月色依然明亮
二〇〇一年八月　開拓者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　綠色早晨
二〇〇二年二月　蝗蟲壓境
二〇〇二年八月　夜半的交會
二〇〇二年十月　彼岸
二〇〇三年二月　過渡時期
二〇〇三年四月　音樂家
二〇〇三年六月　翱翔天際
二〇〇四年─〇五年　命名
二〇〇五年四月　阿夏家的續篇
二〇〇五年八月　老人
二〇〇五年九月　火星人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旅行用品店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度小月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觀望者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　寂靜的城鎮
二〇二六年四月　漫長的歲月
二〇二六年八月　細雨將至
二〇二六年十月　百萬年的野餐
譯者後記

《火星紀事》

雷．布萊伯利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一九九九年元月　火箭之夏

　　一分鐘前，俄亥俄州還籠罩在冰天雪地的寒冬之下。大門深鎖，窗戶緊閉，塊塊窗格也因霜雪的覆蓋而失去了光彩；細長的冰柱如珠簾般自屋簷垂下；孩童在山坡上滑雪嬉戲；主婦們則在冰凍的街道上踽踽而行，身上厚重的衣物，像極了緊緊裹著毛皮的黑熊。

　　倏地，一股綿長的暖意穿過了這座小鎮。熱風如海水般恣意氾濫奔流，彷彿有人忘了將麵包烘焙坊的大門關上。熱浪驚動了小屋、喚醒了樹叢，直往小孩身上招呼。冰柱墜落、粉碎，隨即化為一灘清水。

　　門扉打開，窗戶拉起，孩子們紛紛褪去毛織服飾，主婦也卸下她們熊一般的偽裝。地上霜雪初融，現出昨夏青蔥的草地。

　　火箭之夏。話語在開敞通風的房舍間口耳相傳。火箭之夏。溫暖、乾燥的空氣改變了窗上冰霜所構成的圖案，拭去冬季特有的自然藝術。突然間，雪橇和滑雪板完全失去作用。雪，原本欲從寒冷天空下落至鎮上的土壤，也在墜地之前就變成熱呼呼的雨滴。

　　火箭之夏。人們倚靠在滴水濕漉的門廊，仰望著泛紅的蒼穹。

　　火箭矗立在發射場，大口大口地噴出粉紅色的火光和熱氣。在這個寒冬的早晨，它卻直挺挺地站在那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夏日的信息。火箭，改變了時節；夏，就在短短的剎那，駐足於這片冰封的土地……

一九九九年二月　伊菈

　　紅紅的火星上，寂寥空曠的海濱，座落著一幢由晶柱搭建的房舍。那兒就是Ｋ氏夫婦的家。每天早晨，你會看見Ｋ太太品嘗著水晶牆蘊育出的金色果實；或是手捧磁塵，將屋子內外清理得一乾二淨。磁塵能吸附污垢，薰風一吹就了無蹤跡。午後，恆常不變的大海依舊平靜、溫暖；園中的酒樹站得挺直；不遠處的火星骨鎮悄悄掩上門扉，街道上不見任何人影。你會看見Ｋ先生端坐房中，閱讀著一本金屬製成的書冊。他的手宛如彈奏豎琴般輕拂著書中浮雕的象形文字；就在指尖滑過之處，一種古老而輕柔的聲音響起，詠唱著當年大海仍是陸緣一片殷紅霧氣的時候，古代人們率領成群金屬昆蟲和電動蜘蛛投入戰場的故事。

　　Ｋ氏夫婦在這死寂的海邊生活了二十個年頭。他們的父執先祖也在同一間屋舍裡度過一生。這棟房子，如花朵般隨著太陽旋轉，日復一日，已有千年之久。

　　Ｋ先生與Ｋ太太的年紀不算大。他們有著純種火星人細緻的古銅色肌膚，黃色眼睛大如銅錢，柔軟的聲音和音樂一樣悅耳。曾經，以化學火花譜出幅幅美麗圖畫，是他們鍾愛的休閒；當酒樹所醞釀的碧綠瓊漿溢注運河，他們也曾在其中泅泳嬉戲；或者，兩人相偕進入掛滿藍色磷質畫像的聊天室促膝暢談，直到破曉時分。

　　然而，他們現在並不快樂。

　　今早，Ｋ太太站在楹柱間，傾聽陽光蒸融著瀚漠黃沙，將之融聚成蠟；遠遠看去似乎就奔馳在地平線的彼方。

　　有事情要發生了。

　　她等待著。

　　她望著火星的藍色天空，彷彿它隨時可能收緊、潰縮，在那滾滾的沙塵之上，釋放閃耀的奇蹟。

　　結果，什麼事都沒有。

　　她等得累了，回身穿過煙霧繚繞的廊柱。一股柔和的水花從柱頂凹槽濺下，舒緩周遭焦灼的空氣，輕輕地落在她的身上。炎熱的天氣裡，這總像漫步在山澗裡一樣暢快；清涼的涓涓細流在地板閃爍著晶瑩光彩。遠遠地，她聽見丈夫不停彈奏他的書本；手指操控著古老的旋律，毫無倦怠之意。靜靜地，她期盼有朝一日，他能再度親近她、擁抱她，好似撫弄著小豎琴，一如當下觸讀那些奇妙書本的時間和心神。

　　但這一刻恐怕永遠再也不會到來。她搖搖頭，不自覺地聳了聳肩，帶著幾許寬恕與包容。她輕輕閤上眼瞼，覆住金色的眼珠。儘管青春美麗猶在，婚姻卻讓人顯得慣常而蒼老。她躺臥在一張可以隨著不同姿勢而調整的椅子上。緊閉的雙眼掩飾不了內心的悸動和緊張。

　　夢境開始了。

　　伸長的棕色手指劇烈抖動，在空中揮舞，好像急切地要抓住什麼。她隨即坐起，彷彿受到某種驚嚇，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Ｋ太太迅速環顧四周，像是期待有什麼人會出現在她面前。楹柱之間一片空無，她似乎覺得有點失望。

　　她先生出現在三角門前。「妳在叫我嗎？」他急躁地斥問。

　　「沒有！」她大聲否認。

　　「我剛剛好像聽到妳在大吼大叫。」

　　「有嗎？我剛剛快睡著了，還做了個夢！」

　　「現在是白天耶！妳以前很少這樣的。」

　　她呆若木雞地坐著，方才的夢境直撲而來，歷歷在目。「那個夢好奇怪，真的好奇怪。」她怯懦地說。

　　「哦？」他顯然想要快點回到書中世界。

　　「我夢見了一個男人。」

　　「男人？」

　　「一個高大的男人，有六呎一吋高。」

　　「這麼詭異？妳竟然夢到一個巨人，一個畸形的巨人。」

　　「不能這麼說，」──她試著要找出適切的辭彙──「他看起來還算不錯，只是高了點。而且他還有──噢，我知道你一定會認為這聽起來很愚蠢──他有著藍色的眼睛！」

　　「藍眼睛！我的天哪！」Ｋ先生叫道。「妳還夢到些什麼？別跟我說他的頭髮是黑色的……」

　　「你怎麼猜到的？」Ｋ太太興奮異常。

　　「我只不過挑一個最不可能的顏色而已。」他冷冷地回答。

　　「沒錯，就是黑色！」她叫道。「還有還有，他的皮膚好白好白；噢！他真的很不一樣！他穿著一套奇怪的制服，從天而降，還客客氣氣地跟我說話。」Ｋ太太言談之中未掩愉悅之情。

　　「從天而降？這太荒謬了！」

　　「他是搭乘一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金屬物體而來的。」她回憶著夢境，閤上眼，試圖讓畫面在腦海中重新成形。「我夢見有個像硬幣一樣閃耀的東西劃過整片天空；突然間，它竟然就變大了，然後緩緩降落到地面。那是一艘長形的銀色飛船，圓圓的，十分怪異。接著銀色物體的邊緣開啟一道門，高大的男人就走了出來。」

　　「如果妳工作勤快一點，就不會做這種胡思亂想的夢了。」

　　「我還比較喜歡這樣呢！」她回應著，同時身子往後躺下。「我很清楚這些不過是我的想像。黑頭髮、藍眼睛，還有白色的肌膚！多麼奇怪的一個人哪！而且──他長得還挺俊的。」

　　「真是慾求不滿的想法。」

　　「你這個人真不厚道。又不是我刻意把他幻想出來的，只不過是打盹的時候，偷偷映入我的腦海而已。可是感覺上又跟作夢不太一樣，它是這麼地突然，又這麼地特別。這個男人看著我，然後對我說：『我是從第三行星駕太空船過來的。我叫納珊尼爾．約克──』」

　　「這名字聽起來怎麼這麼愚蠢？根本不是人會取的名字嘛！」Ｋ先生的反感表露無遺。

　　「當然很笨，這只是個夢而已啊，」Ｋ太太輕聲辯解著。「他接著說：『這是我們的第一次星際航行。船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我，另一個是我朋友柏特。』」

　　「另一個矬到爆的名字。」

　　「然後他說：『我們來自地球上的一座城市，噢，地球是我們行星的名字，』」她繼續說道。「他就說了這麼多。那個名字是『地球』沒錯，他是這麼說的。儘管用的是另一種語言，但我竟然可以在心中完全了解他說的話，我猜這大概就是心電感應吧！」

　　Ｋ先生轉過身去，準備離開，然而她脫口說出的話卻止住了他的腳步。「伊爾？」她輕聲呼喚著。「你有沒有想過──呃，或許真的有人住在第三行星上面？」

　　他耐著性子解釋。「第三行星是不宜人居的。科學家說那裡的大氣含氧比例太高了。」

　　「但如果那邊真有人住，不是很神奇嗎？何況他們還能乘坐某種飛船穿梭在星際間呢！」

　　「伊菈，說真的，妳知道我有多討厭別人在我身邊鬧情緒。我們還是繼續做自己想做的事吧。」

　　☆☆☆

　　當日，接近黃昏時分，她在楹柱下漫步，伴著濺灑而出的水花，開始唱起歌來。她不停地唱著，反覆地唱著。

　　「那是什麼歌？」她先生終於按捺不住，手指啪一響打斷歌聲。他走了進來，坐在桌爐旁邊。

　　「我不知道。」她被自己嚇了一跳，驚訝地擡起頭，不可置信地摀著嘴。太陽漸漸西沉，房子隨著光線的消逝，像朵巨花慢慢閤攏。柱間吹起了風，桌爐裡滾燙熾熱的銀白岩漿不停冒出氣泡。風兒揚起她紅褐色的頭髮，在耳邊輕輕吟唱。伊菈一語不發，眺望著遠方一片灰黃遼闊的乾涸海床；她似乎憶起什麼，黃橙眼睛變得柔和、溼潤。「在你雙眸凝視下，我倆共進此酒；吾亦回眸以報君，誓言此心不變。」她啟齒而歌，歌聲呢喃、纖細、舒緩。「抑或杯中留一吻，吾終不再續斟。」一面哼著，雙手一面在風中微微搖擺。她眼眸輕閉，唱完了這一曲。

　　歌聲真是美妙。

　　「我從來沒聽過這首歌。是妳自己編的嗎？」Ｋ先生質問著，眼神甚為銳利。

　　「不！是的！不！不！我真的不知道！」她慌亂地回答，言辭閃爍不定。「我甚至不曉得那些話是什麼意思！那是別的語言！」

　　「什麼語言？」

　　伊菈完全不帶任何知覺，愣愣地將部分餐肉投入燉煮用的熔岩裡。「我不知道，」須臾，她取回餐肉，稍事料理之後，盛在盤中端給先生。「我猜，這只是我自己的瘋狂想像吧，我也不明白為什麼。」

　　他不發一語，只是盯著她在嘶嘶作響的火盆上烹煮晚餐。太陽早已隱遁。慢慢地，慢慢地，夜色籠罩整個房間，像是潑上天花板的暗色酒液，淹沒了楹柱，也淹沒了兩人。只有銀色熔岩散發出的光芒，照耀著他們的臉孔。

　　她又開始哼起那首奇怪的歌曲。

　　Ｋ先生忽然從椅上躍起，怒氣沖沖，大步走出房門。

　　☆☆☆

　　稍晚，他獨自一人用完晚餐。

　　他站起來，伸了伸懶腰，看了太太一眼，一面打呵欠，一面提議說：「咱們今晚騎燄鳥進城，找點樂子吧！」

　　「你不是認真的吧？」她說：「你還好嗎？」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我們已經有半年沒出去玩了耶！」

　　「所以我覺得這主意不錯。」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想出去啦？」Ｋ太太說道。

　　「別用這種口氣說話，」他語帶怒意地回答。「妳到底要不要去？」

　　她遠眺著黯淡的沙漠。一雙皓月正緩緩升起。清涼流水輕柔地滑過趾間。她開始微微顫抖。她真的很想靜靜地坐在這兒，無聲無息，就這麼靜止不動，直到事情發生。那件她成天都在期盼，雖然希望不大，但還是有可能發生的事。歌聲在她心頭浮掠而過。

　　「我──」

　　「為了妳好，還是去吧！」他催促著。

　　「我累了，」她回答道：「改天再說吧。」

　　「妳的領巾在這兒。」他遞上一個小瓶。「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出去走走了。」

　　「你每星期不是都會去矽市兩次。」她正眼也不瞧他一下。

　　「生意嘛。」

　　「噢？」她輕聲地對自己說。

　　小瓶內倒出某種奇特液體，接觸到空氣就化做一縷藍霧，環繞在她頸上，冉冉飄動。

　　燄鳥靜靜地等待，如同爐中煤火，在清涼平緩的沙地散發光彩。白色的座篷在夜風中鼓起，輕輕搖曳著，上千綠色絲帶將之牢繫在鳥兒身上。

　　伊菈躺臥篷中，丈夫號令一發，燄鳥騰躍、燃起，飛向黑暗的天空。絲帶繃緊，蓬子也隨之揚升。滑過的沙土因摩擦而低鳴；藍色的山丘不斷地向後飄移、浮掠；他們的家園遠遠地被拋在後頭：還有那灑水的雨柱、閤攏的花朵、歌唱的書冊，以及地板上潺潺的涓流。她的眼睛沒有注視先生，只是聽他吆喝鳥兒，命令牠們愈飛愈高；千萬個火光，就是天空中紅黃相間的煙火，牽引著花瓣般的座篷，在風中焚燒、飛翔。

　　她並未鳥瞰其下細小如骨製棋子，死寂而古老的城市，亦不俯視那充塞著空虛和幻夢的老舊運河。他們好似月亮暗影，如同熊熊火炬，飛過枯竭的河流，越過乾涸的湖泊。

　　她只是呆呆地凝視著天空。

　　伊爾說了些話。

　　她還是呆呆地凝視著天空。

　　「妳有沒有聽到我剛剛在說什麼？」

　　「唔？」

　　他吐了口怨氣。「妳應該要仔細聽的。」

　　「我在想事情。」

　　「我從來不認為妳是個愛好大自然的人，不過今晚妳對天空倒還滿有興趣的。」他說。

　　「今晚的夜空很漂亮啊！」

　　「我在想，」她丈夫緩慢地吐出一字一句。「晚一點我要打個電話給胡樂。跟他說我們找個時間，噢，大概一整個禮拜吧，到藍山裡度個假。這只是個初步的想法──」

　　「藍山！」伊菈一手抓著座篷的邊緣，猛然轉身面向他。

　　「我只不過提議一下而已。」

　　「什麼時候去？」她顫聲問道。

　　「我想明天就出發好了。妳知道，早點去什麼的。」他隨性地回應。

　　「但是我們從來沒有這麼早去過耶！」

　　「就這一次嘛，我想──」他笑著說：「妳也知道。偶爾找點刺激，脫離那些平靜和寂寥也不錯啊。妳沒有其他打算吧？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她吸了口氣，遲疑了一會，然後回答：「不要。」

　　「什麼？」他大吼大叫，嚇到了燄鳥，座篷猛然拉扯。

　　「不，」她的語氣堅定。「就這麼決定了。我不去。」

　　先生看著她，兩人都不作聲。伊菈就這麼轉過身去。

　　鳥兒持續飛著，千萬星火隨風飄降。

　　☆☆☆

　　破曉，朝陽穿透晶柱，蒸融了伊菈寢眠時躺臥的霧氣。她整夜都懸浮在地板之上；自牆壁傾注而出，有如柔軟地毯般的薄霧，支持著她的身軀。整夜，她就睡在寂靜的水流之上，像隻小舟隨著無聲的浪潮起伏。如今雲煙散去，整張霧毯的厚度漸漸下降，直到她輕輕落在喚人清夢的水際。

　　她睜開雙眼。

　　丈夫站在她身旁，看起來像是站了好幾個鐘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她不知緣由，但就是無法直視他的面孔。

　　「妳又作夢了！」他說。「妳一直不停說夢話，害我整夜都沒辦法好好睡覺。我真的覺得妳該去看個醫生。」

　　「我會沒事的。」

　　「可是妳在夢裡說了一大堆話！」

　　「有嗎？」她吃了一驚。

　　黎明曙光照進冷冽的房內。伊菈躺在那兒，一道灰色光線籠罩著她。

　　「妳夢見什麼？」

　　她得回想一會兒，才憶起內容。「那艘船再度從天而降；那高個兒走出船艙和我聊天，開心地跟我說些小笑話。過程十分愉快。」

　　Ｋ先生觸摸楹柱。溫水冒著蒸氣，如噴泉般湧出，驅走室內的寒意。他的表情頗為冷漠。

　　「然後，」她接著說：「他，就是自稱有個奇怪名字，叫納珊尼爾．約克的男人，說我很漂亮，然後──然後就親了我。」

　　「哈！」丈夫大喝一聲，猛然轉過頭去，下巴不住抽動。

　　「不過是個夢嘛！」她開始覺得好笑。

　　「把那愚蠢的，只有女人才會做的夢留給妳自己吧！」

　　「你這樣很孩子氣耶！」伊菈躺回殘存的化學煙霧之上，過了一會兒，輕輕地笑了。「我想起更多夢裡的內容，」她承認道。

　　「唔，那是什麼，那是什麼？」他尖叫著。

　　「伊爾，你的脾氣真壞。」

　　「告訴我！」他強烈質問。「不准對我有任何隱瞞！」他臉孔僵硬，怒氣沖沖地站在妻子上方。

　　「我從來沒看過你這個樣子，」她驚訝中半帶愉悅地回應道。「整件事只不過是這個納珊尼爾．約克跟我說──唔，他說要帶我上船，和他一起飛上天，然後回到他的星球。真的很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是喔？」他幾乎按捺不住嘶吼的衝動。「妳聽聽妳自己說的，和他說話，和他打情罵俏，和他一起唱歌，天哪，一整晚；妳真該好好聽聽自己在說什麼！」

　　「伊爾！」

　　「他什麼時候降落？在哪裡從他那艘該死的船上滾下來？」

　　「伊爾，小聲點。」

　　「小聲個屁！」他僵硬地屈身彎向伊菈。「夢裡頭，」──抓住她的手腕──「太空船是不是降落在綠谷？是不是？回答我！」

　　「怎麼了？是啊──」

　　「是今天下午降落，對不對？」他繼續逼問。

　　「是，是，我想是這樣沒錯，但那只是個夢啊！」

　　「很好，」──他硬生生把她的手甩開──「妳很誠實！妳睡覺時所講的每個字我都聽得一清二楚。妳提到了確切的地點和時間。」丈夫呼吸濁重，像個因目睹閃電而失明的人走過廊柱之間。隨後，他緩緩調勻呼吸。伊菈注視著他，彷彿他已經瘋了。最後，她起身走過去。「伊爾，」她悄聲喚道。

　　「我沒事。」

　　「你病了。」

　　「不。」他勉強擠出一絲疲憊的笑容。「我太孩子氣了。原諒我，親愛的。」他敷衍地輕拍妻子一下。「很抱歉，最近工作太多了。我想我該去躺一下──」

　　「你太激動了。」

　　「現在好多了。沒事了。」他的氣似乎消了。「忘掉它吧。對了，我想跟妳說昨天聽到的一個有關烏爾的笑話。不然妳去準備早餐，我來講笑話，別再談這件事了，好不好？」

　　「不過是個夢嘛。」

　　「當然。」他吻上她的臉頰，不帶任何表情。「不過是個夢啊。」

　　☆☆☆

　　炎熱的正午，太陽高高掛在天空，山丘在日照下閃閃發光。

　　「你不進城嗎？」伊菈問道。

　　「進城？」她先生微微揚起眉頭。

　　「每到這個日子你總會去的。」她調整一下檯上的花籠。花兒開始騷動，張開饑餓的黃色大嘴。

　　他閤上書本。「不。太熱了，也太晚了。」

　　「噢。」工作完畢，伊菈走向門扉。「唔，我馬上回來。」

　　「等一下！妳要去哪？」

　　很快地，她已走到門口。「阿寶找我去她那裡！」

　　「今天？」

　　「我很久沒跟她見面了。不過一小段路而已。」

　　「就在綠谷裡邊，不是嗎？」

　　「是啊，走一下就到了，不遠。我想我會──」她神色匆匆。

　　「我很抱歉，真的很對不起，」他說著跑上前要接回妻子，看來對自己的健忘十分在意。「我居然忘了今天下午有請恩勒醫生過來。」

　　「恩勒醫生！」她的身子移向大門。

　　他抓著她的手肘，穩穩地將她拉回。「沒錯。」

　　「可是阿寶──」

　　「伊菈，阿寶可以等。但我們一定得招呼恩勒。」

　　「就幾十分鐘而已呀──」

　　「不，伊菈。」

　　「真的不行？」

　　他搖搖頭。「真的不行。更何況，去阿寶家得要走好長的一段路。不但要穿過綠谷，然後還得通過大運河和鎮上，不是嗎？一路走過去會非常非常熱。再說恩勒醫生見到妳也會很高興。妳說呢？」

　　她並沒有應聲。她想要掙脫、逃跑；她想大吼大叫。然而她卻只是坐在椅子上，緩緩地翻轉手指，面無表情地盯著它們，此身此心都受到束縛。

　　「伊菈？」他小聲問道：「妳會待在家裡吧？」

　　良久，她終於開口：「是的，我會在家。」

　　「整個下午？」

　　「整個下午。」聲音懶洋洋，沒有生氣。

　　☆☆☆

　　這一天都要過完了，恩勒醫生仍未出現。伊菈的丈夫看來對此不甚驚訝。向晚時分，他喃喃自語說了些什麼，走向櫥櫃，取出一把邪惡的武器，那是根尾端附有扳機的泛黃長管，還連上一個風箱。轉過身，臉上戴著一張由銀色金屬打製，毫無表情的生冷面具。每當他想隱藏感情的時候，它就是最好的掩護。凹陷與弧度完美地貼著他瘦削的雙頰、下巴，還有腦門。面具泛著光彩，他手執武器，細細打量。金屬管不時發出嗡嗡蟲鳴聲。只要裡面尖聲嗡鳴的恐怖金色群蜂一擁而出，牠們將會叮咬、放毒，最後紛紛落下，如同沙地裡的種子般失去生命。

　　「你去哪兒？」伊菈問道。

　　「什麼？」他正聆聽著風箱裡的邪惡嗡鳴聲。「恩勒醫生來晚了，我再這樣等下去一定會瘋掉。我要出去打個獵，等會兒就回來。妳要確定待在家裡唷，妳會吧？」銀色面具閃閃發光。

　　「好。」

　　「還有要告訴恩勒醫生，我馬上回來。只是打獵而已。」

　　三角門關上。他的足跡漸漸消失在山丘之中。

　　她看著丈夫漫步在陽光下，直到不見影蹤。接著她繼續未完的工作：手捧磁塵清掃屋舍，擷取晶牆上新生的水果。她元氣充沛、動作俐落，但偶爾會遲疑一下，發現自己正唱著那首奇怪卻難忘的歌曲，看著晶柱之外的朗朗晴空。

　　她摒住呼吸，挺直站立，靜靜等待。

　　它來了，更近了。

　　好像隨時都可能發生。

　　就像是雷雨即將來臨的日子；先是等待中的寂靜，然後感覺到空氣裡最微弱的壓力隨著氣流不時擾動，帶著暗影和雲霧，吹拂整片大地。在這風雨前的一刻，耳朵感受到氣壓變化，你焦躁不安，開始發抖。接著污漬沾染天空，雲塊增厚；山頭蒙上一層鐵灰。籠裡花朵無力地嘆息示警；你的頭髮也微微豎起。屋中某處的語音時鐘吟唱著：「幾點、幾分、幾點、幾分……」，聲音如此輕柔，不掩流水拍擊絲絨的潺響。

　　接著，暴風雨就來了。電光石火之中，聲勢浩大的黑暗渦流襲捲大地，迫近、降臨，久久揮之不去。

　　那就是當時的景況。風暴聚集，然而天空晴朗依舊。閃電在意料之中，卻不見一朵雲彩。

　　伊菈穿過令人窒息的夏日家屋。閃電隨時會從天而降，屆時將晴天霹靂、硝煙四起；萬籟俱寂，只有小徑上的腳步聲，還有水晶門上的輕叩，她立即奔跑前去應答……

　　伊菈，妳瘋了！她自嘲著。妳那恬淡的心靈怎麼會有這些瘋狂的念頭？

　　然後，它竟發生了。

　　一股熱浪如熊熊烈火劃過空氣，伴隨著急速旋音，天空中一陣閃亮，泛著金屬光輝。

　　伊菈大叫出聲。

　　她衝過楹柱，敞開門扉，面對山丘。但在此時，卻沒有任何動靜。

　　當她停下腳步，才發現自己即將飛馳下山。她得待在家裡，哪兒也不能去。醫生要來拜訪，如果她出門的話，丈夫鐵定會勃然大怒。

　　她呼吸急促，在門內等待，手則焦躁地向外伸去。

　　她努力想看到綠谷，卻不見任何景物。

　　笨女人。她走進屋裡。只不過是妳和妳的想像罷了，她心想。那沒什麼，不過是一隻鳥、一片樹葉、一陣風，還是運河裡的一條魚而已。坐下。休息。

　　她坐了下來。

　　一聲槍響。

　　非常清晰、尖銳，是那邪惡的毒蟲槍發出的聲音。

　　她的身體隨著音波抽動。

　　它來自遠方。一槍。迅捷的、遙遠的蜂鳴。清楚的一槍。接著，又一槍，精準、冷酷，卻又遙不可及。

　　她又縮起身子；不知為何，開始尖叫、不住地尖叫，永不停歇。她飛奔穿越房舍，再度甩開大門。

　　回聲淡去，消失在很遠很遠的遠方。

　　再也聽不見了。

　　她臉色慘白，在庭園中等著，整整五分鐘。

　　終於，伊菈低下頭，拖著緩慢的腳步，遊蕩在房內柱間，雙手不停地摸摸碰碰，嘴唇顫動，直到獨自一人坐在漸次昏暗的品酒室裡等候。她開始拿起圍巾底邊，擦拭一只琥珀杯。

　　然後，遠方傳來踏過碎細石礫的腳步聲。

　　她起身站在這靜室的中央。酒杯從指間滑落，墜地粉碎。

　　腳步在門外躑躅不前。

　　她該出聲嗎？她該放聲叫道：「請進，噢，請進來。」嗎？

　　她上前幾步。

　　腳步走上斜坡。一隻手扭動門閂。

　　她對著門微笑。

　　大門敞開。她收起笑容。

　　是她丈夫。銀色面具光澤黯淡。

　　他走進來，只看了妻子一眼，就按鈕打開武器的風箱，兩隻死蜂從裂口彈出；一聽到落地聲，就立即踩跺蜂屍，然後把空槍擺在房間的角落。此時伊菈彎下腰，不斷試著要撿起杯子碎片，卻徒勞無功。「你剛剛在做什麼？」她問道。

　　「沒事。」他轉過身回答，面具已經取下。

　　「但是──我聽到你開了槍。而且還是兩槍。」

　　「只是打獵嘛。妳偶爾也喜歡打獵的。恩勒醫生來了嗎？」

　　「還沒。」

　　「等等。」他捻了一下手指，表情頗為氣惱。「啊！我現在想起來了。他是明天下午才要來拜訪我們。我真笨。」

　　他們坐下用餐。伊菈看著食物，沒有動手。「怎麼了？」她先生頭也不擡地問道，繼續忙著把餐肉浸在滾燙的岩漿裡。

　　「不知道。我不餓。」她回答說。

　　「怎麼不餓？」

　　「不知道。就是吃不下。」

　　風兒揚起，吹過天空；太陽正在西沉。狹小的斗室霎時變得寒冷。

　　「我一直試著想記起，」她在寂靜的房裡訴說；對面金色眼睛的丈夫表情冷漠、身形直挺。

　　「記起什麼？」他啜飲一口美酒。

　　「那首歌。那首美妙的歌曲。」她閉上雙眼，開始哼唱，卻不是原來的曲調。「我把它給忘了。可是，不曉得是怎麼回事，我並不想忘記它。那是我想永遠記得的歌。」她擺動雙手，彷彿這樣的律動可以幫她回想起整首曲子。隨後，她癱在椅子上。「我記不起來。」她哭了出來。

　　「妳幹嘛哭？」他問道。

　　「不知道，不知道，我就是忍不住。我很難過卻不知道為什麼，我哭了卻不知道為什麼要哭，但我就是想哭。」

　　她以手掩面，肩膀一次又一次地抽動。

　　「明天妳就會好起來了。」他說。

　　她擡起頭，但沒有看著她丈夫；只是遠望那空曠的沙漠，以及浮現在黑暗天空中的閃耀群星。遠方夜風吹拂，沙沙作響；綿長運河裡，流水潺潺，激起一絲冷意。伊菈閤上雙眼，不住地顫抖。

　　「是的，」她回應道：「明天我就會好起來了。」

一九九九年八月　夏夜

　　人群聚集在石廊，分流魚貫前進，身影交錯於藍色山丘之間。照耀他們的柔和夜光，來自天上繁星，以及火星的一雙皎潔明月。從大理石堆砌而成的圓形劇場再走下去，那一整片遙遠的漆黑地帶，坐落著小小的市鎮和莊園。銀色池水靜止不動；縱橫交錯的運河，從地平線的這頭閃爍至彼端。

　　夏日傍晚，降臨在寧靜安詳的火星。扁舟精緻如銅花，在青色水酒運河上來來回回，隨波逐流。綿延不絕、無邊無際的家屋，如同靜止長蛇橫過丘陵。一對對戀人細語呢喃，慵懶地倒臥在夜裡沁涼的床榻。火炬照亮的巷弄裡，僅剩幾個孩子奔跑其間，手中握著的金色蜘蛛不停吐出絲絲細網。間或可見桌上準備著遲未開動的晚餐，岩漿時而冒出銀色泡沫，時又平靜無波。黑夜籠罩的半球，上百座城鎮的劇場裡，擁有銅錢般金色大眼的棕膚火星人悠閒地聚在一塊，專注於舞臺上音樂家所演奏的曲目；樂音流洩，猶如寂靜空氣中飄散的花香。

　　某個舞臺上，一名女子開始歌唱。

　　觀眾一陣騷動。

　　她停了下來，摸摸自己的喉嚨，對著樂師點頭示意，他們重新開始。

　　音樂聲揚起，她引吭高歌，這回群眾驚嘆著坐向前，一些人突然站起，滿臉詫異；嚴冬的寒意穿過整座劇場。因為女子唱的是一首奇特、驚駭而又詭異的歌曲。她試圖止住唇間流洩出的字句：

　　∮

　　「她翩翩而來，如夜一般

　　萬里無雲，星空燦爛；

　　黑暗與光明之美，

　　盡在其儷影與美目顧盼……」

　　∮

　　歌者連忙用手摀住嘴巴，驚慌失措地起身。

　　「那是什麼詞？」樂師們問道。

　　「那是什麼歌？」

　　「那是什麼語言？」

　　他們再度吹響金黃管樂，蹦出的竟是奇怪的樂曲，緩緩流過業已站立，高聲議論的觀眾。

　　「你究竟怎麼了？」樂師們交相詰問。

　　「你演奏的是什麼曲調？」

　　「那你又是怎麼吹的？」

　　女子哭著跑下舞臺，群眾魚貫步出圓形劇場。類似的場景在火星上所有不安的城鎮裡持續上演。空氣中的寒意一如白雪飄降。

　　黑暗的巷弄中，孩子們在火炬下高唱：

　　∮

　　「──當她走過去，櫥櫃的東西沒了影兒，

　　可憐小狗只能餓肚皮！」

　　☆☆☆

　　「孩子！」有人叫道，「這是什麼歌？你們打哪兒學來的？」

　　「我們剛剛突然才想到的。我們也不懂這些話。」

　　一扇扇門扉砰然關閤。一條條街道杳無人跡。藍色的山丘上空，升起一顆綠色的星星。

　　火星夜半球的戀人猛然驚醒，聽著愛侶躺臥在黑暗裡哼唱。

　　「那是什麼曲子？」

　　午夜裡千百座莊園，不時有女人驚醒、尖叫。她們淚流滿面，亟待撫慰。「好啦，好啦，睡吧！怎麼了？做夢啦？」

　　「等天一亮，就有可怕的事要發生了。」

　　「沒事啦，不會有事的。」

　　接著是一陣陣歇斯底里的抽噎：「它來了，更近了，更近了，更近了！」

　　「我們不會有事的。怎麼會呢？睡覺吧，睡啦！」

　　深邃的火星凌晨，寂靜如沁涼而幽暗的深井。群星閃爍運河水面；孩童手裡緊握蜘蛛，蜷起身子在屋裡舒緩地呼吸；對對戀人手臂交纏。月亮不見了，火炬涼熄了，石砌劇場空無一人。

　　黎明前唯有的聲響，來自一名更夫，踽踽獨行於黑暗中，在孤寂街道遠遠的那頭，哼唱著一首奇怪異常的歌曲……

一九九九年八月　地球人

　　不管是誰，敲門的那傢伙沒有要停止的跡象。Ttt太太猛然將門甩開。「誰呀？」

　　「妳會說英語？」站在門口的男子一臉驚訝。

　　「我說我會說的話。」她回答道。

　　「太神奇了，居然是英語！」那是個身穿制服的男人，旁邊還站著三名漢子，一行人匆匆忙忙，蓬頭垢面卻滿臉笑容。

　　「你要幹嘛？」Ttt太太質問道。

　　「妳是火星人！」那名男子笑著說：「當然，妳不太可能熟悉這個字眼，那是地球的說法。」他對著同伴點點頭。「我們是從地球來的。我是威廉斯艦長。我們降落在火星還不到一個小時。我們來了！這是第二次的探訪！之前有過第一次，但我們不知道他們最後的下場。可是不管怎樣，我們現在來了。而妳是我們遇到的第一個火星人！」

　　「火星人？」她眉角上揚。

　　「我的意思是，妳住在太陽系的第四顆行星上面，沒錯吧？」

　　「廢話，」她盯著他們厲聲答道。

　　「而我們，」──他把粉紅色、胖嘟嘟的手掌擺在自己的胸膛──「我們是從地球來的。對吧，弟兄們？」

　　「是的，長官！」異口同聲。

　　「這裡是泰爾行星，」她說：「如果你們想要用專有名詞的話。」

　　「泰爾，泰爾。」艦長筋疲力竭地笑著。「真是個好名字！可是，這位好心的女士，妳怎麼會說如此標準的英語啊？」

　　「我不是用說的，我是用想的，」她答道：「心電感應啦！失陪了！」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過沒多久，那個討厭的男人又敲門了。

　　她猛力把門打開。「現在又怎麼啦？」心裡十分詫異。

　　男子還站在那兒，滿臉疑惑，試圖想要擠出一絲笑容。他伸出雙手。「我想妳大概不了解──」

　　「什麼？」愈吼愈大聲。

　　男人嚇了一跳，眼睛盯著她看。「我們是從地球來的！」

　　她回答說：「我沒時間。我今天要煮很多菜，還要打掃、縫衣服等等，一大堆雜七雜八的事。很明顯地，你們一定很想要跟Ttt先生見面，他就在樓上書房。」

　　「是的。」地球人說道，他困惑地眨眨眼。「無論如何，請務必讓我們見見Ttt先生。」

　　「他在忙！」砰！門又關了起來。

　　這回敲門可真不是普通的大聲。

　　「看這裡！」男人大吼大叫，門再一次被甩開。他馬上跳進屋內，好像要故意驚嚇Ttt太太。「妳這可不是待客之道！」

　　「滾出我乾淨的地板！」她喊道。「泥巴！給我出去！如果你們要進我的屋子，先把靴子洗一洗！」

　　男人狼狽地看了看自己沾滿泥土的靴子。「這……」他說：「沒空管這些小細節了，我想，我們應該要來慶祝。」他盯著她好一會兒，彷彿用看的就能讓她理解。

　　「如果你害我的水晶包掉到爐子裡，」她聲明道：「我就拿木棍扁你們！」她前去仔細瞧瞧一具小小的高溫火爐，又走回門口，滿臉通紅、熱氣騰騰。她的眼睛鮮黃，皮膚則是柔和的棕色，身材纖細、行動敏捷，好似昆蟲一樣。聲音帶著金屬的尖銳刺耳。「在這裡等著。我看看能不能讓你們和Ttt先生打個照面。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男子咒罵了幾句，臉色頗為難看，彷彿手被她用榔頭狠狠地鎚了一下。「跟他說，我們是從地球來的，而且這檔事以前從來沒有人成功過！」

　　「沒有什麼？」她擡起棕色手臂。「算了。我很快就回來。」

　　腳步聲乒乒乓乓地穿過石屋。

　　外頭，無垠的藍色火星天空像是溫暖的深層海水，炎熱而平靜。沙漠炙烤有如史前泥坑，陣陣熱浪起伏不定。鄰近山丘頂端，有艘小小的太空船倚靠其上；巨大足印從火箭一直延伸到這棟石屋的大門。

　　爭吵聲自樓上傳來。進門的人群面面相覷，四個人八隻腳動來動去，不時玩弄著手指，扶握臀部的皮帶。樓上有男人吼叫的聲音，女子也高聲回應。十五分鐘後，什麼事也不能做的地球人開始在廚房裡進進出出。

　　「來根菸吧？」其中一人道。

　　有人掏出一包，大夥各自點上。他們緩緩吞吐一股股蒼白的煙霧，稍事整理自己的制服，調整一下衣領。樓上的聲音持續反覆地嘟囔的。領頭的人看了看手錶。

　　他說：「已經過了二十五分鐘了。我懷疑他們在上面搞些什麼。」他走向一扇窗，向外看去。

　　「是呀！」另一人在這溫暖午後的緩慢時光中回答道。話語漸漸低沉，直至寂靜。屋內鴉雀無聲。眾人都只聽見自己的呼吸。

　　靜默的一小時過去了。艦長道：「希望我們沒有帶來任何麻煩。」他走向客廳，探頭窺伺。

　　Ttt太太在那兒，澆著長在房間中央的花朵。

　　「我知道我忘了某件事，」當她看到艦長時，便走進廚房，開口說道：「很抱歉。」Ttt太太遞上一張紙條：「Ttt先生實在太忙了。」隨即轉往烹煮中的菜餚。「不管怎樣，你們該見的不是Ttt先生，而是Aaa先生。拿那張紙到隔壁農莊，就在藍色運河的旁邊，Aaa先生會告訴你們所有想要知道的事情。」

　　「我們才不想知道什麼呢，」艦長嘟著他的厚嘴唇，抗議道：「我們早就明白了。」

　　「你們有了那張紙，還想要什麼？」他咄咄逼人地追問，之後再也不發一語。

　　「唔，」艦長支支吾吾，卻不想離開。他直挺挺地站立，彷彿在等待什麼。看起來就好像小孩子盯著空蕩蕩的聖誕樹。「好吧，」他再度出聲：「大夥兒，咱們走吧！」

　　一行四人步出房舍，進入炎熱而死寂的白晝。

　　☆☆☆

　　過了半小時，安坐在圖書室內，自金屬杯中啜飲幾許電火的Aaa先生，聽到外頭石子路面傳來的聲響。他屈身挨著窗臺，注意到四名制服男瞇眼對著他看。

　　「你是Aaa先生嗎？」他們叫道。

　　「是的。」

　　「Ttt叫我們來找你！」艦長喊道。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Aaa先生提問。

　　「因為他在忙！」

　　「哎呀，真不要臉哪！」Aaa先生挖苦道：「難道他認為我就閒著沒事做，有空招呼人，而他就忙到別人不能打擾？」

　　「先生，這不是重點。」艦長呼喊著回應。

　　「噢，對我來說可重要了。我有一大堆東西要讀。Ttt先生真是不體諒人。這可不是他第一次對我這麼不厚道了。先生，別再揮手了，聽我說完。還有，要專心一點。我講話的時候人們通常都很注意的。要嘛你們就有禮貌地乖乖聽好，否則我一句話都不說。」

　　四人心神不寧地再庭中游移，試著想要開口；艦長臉部的青筋一度浮現，眼裡閃爍點點淚光。

　　「好，」Aaa先生以訓誡的口吻說：「這下子你們認為Ttt先生如此失禮是合宜的嗎？」

　　四個地球人眼神穿過重重熱氣，向上凝視。艦長回答說：「我們是從地球來的！」

　　「我覺得他這樣實在沒什麼紳士風度。」Aaa先生沉思著。

　　「我們是搭火箭來的！它就在那裡！」

　　「你知道，Ttt也不是第一次這麼過分。」

　　「一路從地球過來！」

　　「唉，我還真有點想打電話罵他一頓。」

　　「我們一共四個人；我和我的船員，這三位弟兄。」

　　「我會打給他，沒錯，這正是我要做的！」

　　「地球。火箭。人類。航行。太空。」

　　「打給他，好好教訓他一下！」Aaa先生叫喊道。他就像戲臺上的傀儡，瞬間消失，無影無蹤。接下來的一分鐘，某具奇怪的機械來來回回傳遞著怒氣沖沖的話語。底下，艦長和船員渴望地看著他們美麗的太空船躺在山丘上，如此親切、可愛，又美好。

　　Aaa先生帶著狂喜，在窗戶裡猛然跳了起來。「下戰書跟他決鬥！眾神明鑒！要單挑了啊！」

　　「Aaa先生──」艦長小聲地從頭來過。

　　「我會一槍打死他，你聽到了沒有！」

　　「Aaa先生，我要告訴你，我們可是飛越六千萬哩而來的。」

　　Aaa先生這時才開始注意到艦長。「你說你們打哪兒來？」

　　艦長閃過一絲真摯的微笑，對身旁的手下悄悄說：「我們總算有點進展了。」接著揚聲回應：「我們航行了六千萬哩的距離。從地球！」

　　Aaa先生打了個哈欠。「每年這時候只有五千萬哩而已啦。」他舉起一把駭人的武器。「好了，我得走了。雖然我不曉得那張無聊的字條有什麼用，你們還是拿著它，越過那座山丘，進入優普爾小鎮，找Iii先生說明這一切。他才是你們該見的人，而不是Ttt先生。那傢伙是個笨蛋；我現在就要去把他幹掉。要見的人也不是我，因為你們不在我的工作範圍之內。」

　　「工作範圍！工作範圍！」艦長抱怨道：「一定得在所謂的工作範圍之內，你們才會好好歡迎地球人嗎？」

　　「別笨了，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Aaa先生衝下樓。「再見！」他像支狂野的卡鉗，沿著石子路狂奔而去。

　　四人嚇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艦長最後終於說道：「我們總會找到一個，肯好好聽我們講話的人。」

　　「或許我們可以出去，然後再進來一次。」隊員中有人以沮喪的口吻說：「我們應該起飛，再重新降落。給他們時間準備好歡迎會。」

　　「聽起來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疲憊的艦長低聲說道。

　　小鎮裡人山人海，在門裡門外進進出出，相互招呼。他們臉上戴著金色、藍色、還有緋紅色的面具；依個人喜好不同，有的面具裝飾著銀色嘴唇和青銅眉毛，有的笑，有的皺眉，隨著主人的性情有所變化。

　　由於長時間的行走，四人早已滿身大汗；他們停下腳步，向一名小女孩詢問Ttt先生的住處。

　　「就在那裡。」小孩點點頭。

　　艦長急切但小心翼翼地屈下身子，單膝跪地，兩眼直視那張青春甜美的小臉。「小妹妹，我想跟妳談一談。」

　　他將女孩抱在膝上，大手剛好完全包住她的棕色小手，彷彿準備好要以無比的耐心和喜悅，仔仔細細地訴說一個在心中緩緩成形的床邊故事。

　　「唔，小妹妹，是這樣的。六個月之前，有另一架火箭來到了火星。裡面載著一個名叫約克的人，還有他的助手。我們不知道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許已經墜毀了。他們是坐火箭來的，我們也一樣。妳應該要看看。好大一臺火箭唷！所以我們是第二次的探訪，是跟在第一次後面過來的！然後我們一路從地球……」

　　小女孩毫不遲疑，鬆開一隻手，匆匆將一張毫無表情的面具掛在臉上。接著，就在艦長喋喋不休的同時，她取出金色的玩具蜘蛛，往地面上一丟。蜘蛛聽話地爬回她的膝蓋，女孩透過面具的縫隙，冷冷看著它，若有所思。艦長輕輕地搖晃著女孩，竭力要把這故事塞給她。

　　他說：「我們是地球人。妳相信嗎？」

　　「相信。」女孩窺視著自己扭動著鑽入塵土中的腳趾頭。

　　「很好。」艦長捏了捏她的手臂，一方面是有點高興，一方面也有點要她注意自己的意味。「我們建造了自己的太空船，妳相信嗎？」

　　女孩用手指挖著鼻孔。「相信哪！」

　　「還有──不要再挖了，妹妹──我是艦長，而且──」

　　「歷史上從來沒有人搭乘這麼大的火箭穿越太空。」小傢伙背誦著，眼睛緊閉。

　　「太神奇了！妳怎麼知道的？」

　　「噢，心電感應啦。」她漫不經心地用手指在膝上畫畫。

　　「呃，難道妳不覺得興奮嗎？」艦長喊道：「難道妳不高興嗎？」

　　「你最好馬上去見Iii先生。」她將玩具丟在地上。「Iii先生會跟你說的。」她隨即跑開，蜘蛛則順從地跟在後面快速走避。

　　艦長蹲在那兒，兩手開開，望著她離去的背影，淚水濡濕眼簾。看看空空如也的雙手，呆呆地閤不攏嘴。其餘三人也只能站著，影子就在他們的正下方。一行人朝著石砌街道啐了幾口唾沫……

　　☆☆☆

　　Iii先生前來應門。他正要外出講課，不過倒還有一點時間，如果這些地球人趕忙衝過去告訴他，他們所要求的禮遇……

　　「請注意聽我說，一下子就好。」艦長紅著眼，疲倦地說著，「我們是從地球來的，有一架火箭，隊員加艦長，總共四個人；我們累翻了，我們餓昏了，想要找個地方睡覺。我們希望有人能頒給我們市鑰或者類似的東西，然後握握手，高呼『好耶』、『老傢伙，恭喜啦！』這類祝賀的話，大概就這樣了。」

　　Iii先生身材高瘦，黃色眼睛外頭掛著厚厚的藍水晶眼罩。他屈身彎向書桌，遮住了一些文件，一次又一次地掃視著訪客，好像要把他們看穿似的。

　　「唔，我這裡沒有表格哩，至少我不這麼認為。」他翻遍了書桌裡所有的抽屜。「咦，我到底把表格放在哪裡咧？」沉思了一會兒。「在哪裡，在哪裡？噢，就在這兒！好啊！」他遞過文件，動作乾淨俐落。「你們必須在這些文件上簽字，這是一定要的。」

　　「我們一定得經過如此繁瑣的程序嗎？」

　　Iii透過厚玻璃罩看了他一眼。「你說你們是從地球來的，不是嗎？很好，除非你簽字，否則一切根本就不算數。」

　　艦長寫下他的名字。「你要我的船員也簽嗎？」

　　Iii先生看著艦長，又看看其他三人，突然大聲嘲弄地叫道：「他們也簽！呵，真了不起啊！他們，噢，他們也簽！」眼睛噴出淚水。他拍著膝蓋，彎著身子，好讓笑聲能從咧開的大嘴猛烈迸出，得靠著桌子才能重新站穩。「他們也簽！」

　　四人皺眉表示不滿：「有什麼好笑的？」

　　「他們也簽！」Iii先生太過興奮，以至於音調微弱，喘著氣說，「真是太有趣了，我一定要告訴Xxx先生這檔事！」他檢視填妥的表格，依舊不停地笑著。「一切似乎都上了軌道。」他點點頭繼續說道：「就算你們終究決定要走上這一步，安樂死的同意書仍然是不可或缺的。」還是咯咯地暗自發笑。

　　「什麼的同意書？」

　　「別作聲。我有東西給你們。在這裡。拿著這把鑰匙。」

　　艦長臉紅了：「真是無上的光榮。」

　　「又不是市鑰，你這個笨蛋！」Iii先生厲聲說道。「只不過是那屋子的鑰匙。沿著那條走廊直直走，打開那扇大門，走進去，然後把門緊緊關上。你們可以在那裡過夜。明天一早我會派Xxx先生去看你們。」

　　艦長一臉狐疑，將鑰匙拿在手中，眼睛直直望著地板。部屬們也沒有動作，全身血液以及對火箭航行的熱情似乎全被抽光，不折不扣地被榨乾了。

　　「怎麼回事？又有什麼問題？」Iii先生質問道：「你們在等什麼？你們還想要什麼？」他走了過來，彎腰瞪著艦長的臉。「你！拿著鑰匙給我出去！」

　　「我不期望你可以……」艦長暗示地說：「我的意思是，也就是，試著，或想想……」口氣吞吞吐吐：「我們那麼努力，又從那麼遠的地方來，或許你只要握握我們的手，說一聲『幹得好！』也就可以了。你認為──如何？」聲音越說越細。

　　Iii先生僵直地伸出他的手。「恭喜呀！」冷笑著說。「恭喜。」隨即轉過身去，「我現在得走了，一定要用那把鑰匙開那扇門哪。」

　　這幾個人彷彿融入地板似的，Iii先生完全不理不睬，只在房間內走動，一面把文件收拾在小巧的公事包中。他又待了五分鐘，但是再也沒有和嚴肅的四人組交談。地球人低著頭，沉重的腿垮了下去，眼中的神采也減弱了。當Iii先生步出門外的同時，還忙著檢視自己的指甲……

　　☆☆☆

　　晦暗、寧靜的午後陽光下，他們零零散散地沿著長廊走去，來到一扇光亮的銀色大門之前，使用銀鑰把它打開。一行人入內、關門，然後轉彎。

　　此時他們身處一座自然採光的巨大廳堂。男男女女坐在桌旁，或是站立成群，相互交談。一聽到大門的聲響，這些人開始注意到四個身穿制服的男子。

　　一名火星人向前鞠躬。「我叫Uuu。」他說。

　　「我是強納森．威廉斯艦長，來自地球的紐約市。」艦長並沒有特別強調他的來歷。

　　剎那間，整座廳堂發出轟然巨響！

　　喊聲驚天，震動屋椽。這些人衝向前，高興地揮手、尖叫，推倒桌子蜂擁而至，嬉鬧著抓住四個地球人，靈巧地擡在肩膀上。他們繞著大廳整整衝了六次，六個圓滿而美好的圓圈；他們快樂地跳著、唱著。

　　地球人都傻了，騎在搖搖晃晃的肩頭整整過了一分鐘，這才開始開懷大笑，彼此高叫著：

　　「嘿！這才像話嘛！」

　　「小子！這就是人生！耶！呦！呼哈！」

　　他們互相使勁地眨眼示意，舉高手臂在空中擊掌。「嘿！」

　　「好耶！」群眾歡呼道。

　　地球人被安置在一張桌上。呼喊聲隨即停止。

　　艦長幾乎要噴出淚水。「謝謝你們。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談談你們自己吧。」Uuu先生建議道。

　　艦長清清喉嚨。

　　隨著艦長的談話內容，群眾不時發出驚嘆。他介紹了船員；每個人也都發表一段簡短的演說，還因為如雷的掌聲而感到不好意思。

　　Uuu先生拍了拍艦長的肩膀。「能看到另一個從地球來的人真好。我也是來自於地球。」

　　「請再說一次？」

　　「在座有許多人也是從地球來的。」

　　「你？來自地球？」艦長瞪大了眼睛。「這有可能嗎？你是坐火箭來的？難道星際航行已經持續了好幾個世紀？」聲音難掩失望之情。「你是從哪個──哪個國家來的？」

　　「突耶瑞爾。我是藉由自身的靈魂來到這兒的。很久以前的事了。」

　　「突耶瑞爾。」艦長呆呆地覆誦這個字眼。「我不知道有這個國家。自身的靈魂，又是怎麼一回事？」

　　「還有這邊的Rrr小姐，她也是從地球來的，不是嗎？Rrr小姐？」

　　Rrr小姐點點頭，詭異地笑著。

　　「Www先生、Qqq先生，還有Vvv先生也都是！」

　　「我從木星來的，」一名男子得意洋洋地如此聲稱。

　　「我是從土星來的，」另一個人也跟著說，眼神流露出一絲狡詐。

　　「木星、土星，」艦長困惑地眨眨眼，嘟噥道。

　　四下安靜無聲；人們或站或坐，空盪盪的桌面詭異地不像是要舉辦宴會的樣子。火星人黃色的眼睛鮮豔奪目，臉頰下方卻黯淡一片。此時艦長才初次發現，這座廳堂竟然沒有窗戶；光線似乎是從牆壁滲透進來。門也僅有一扇。艦長開始畏縮了：「真是奇怪。突耶瑞爾究竟是在地球的哪個地方？靠近美國嗎？」

　　「什麼是美國？」

　　「你們居然沒聽過美國！你們說你們是從地球來的，卻連美國都不知道！」

　　Uuu先生發怒，猛然起身。「地球是一個被海所覆蓋的世界，除了大海之外，什麼也沒有。沒有陸地。我是從地球來的，可清楚的很。」

　　「等等。」艦長坐了回去。「你看起來像個尋常的火星人。黃色眼睛，棕色皮膚。」

　　「地球是個充滿叢林的地方，」Rrr小姐自豪地說：「我來自地球上的歐瑞，那是個由白銀所建構的文明世界！」

　　聽到這裡，艦長轉頭看著Uuu先生，然後環顧Www、Zzz、Nnn、Hhh和Bbb。眼見他們的黃色瞳孔在亮光下放大又縮小，神情專注又放鬆。他開始顫抖。最後，他轉向自己的部屬，面帶愁容地端詳著。

　　「你們能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是什麼，長官？」

　　「這根本不是什麼慶祝活動，」身心俱疲的艦長答覆道。「也不是什麼宴會。這些人更不是啥政府代表。一切的一切完全不是要給我們驚喜的派對。看看他們的眼睛。聽聽他們所說的話！」

　　沒人膽敢喘口大氣。封閉的密室裡，只有眼神柔和的游移。

　　「現在我曉得了，」──艦長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好遠──「為什麼每個人都只給我們字條，一個接一個地把我們丟過來丟過去，直到我們遇上Iii先生。他要我們走上迴廊，給我們鑰匙打開門，走進去以後把門關好。而現在我們就在……」

　　「長官，我們在哪裡？」

　　艦長輕輕嘆了口氣：「在瘋人院裡。」

　　☆☆☆

　　夜晚降臨。偌大的廳堂鴉雀無聲，只有隱藏光源所發出的昏暗燈光，穿過透明牆壁照耀室內。四名地球人圍著圓桌坐著，落寞的腦袋擠在一起，遮掩他們的悄悄細語。地板上，男男女女躺成一團。陰暗的角落偶爾傳來微弱的騷動，落單的人兀自比手畫腳。每隔半小時，艦長的手下會前去試著開啟銀色大門，但又失望地走回來。「長官，根本沒用。我們被關得牢牢的。」

　　「他們真以為我們瘋了嗎，長官？」

　　「差不多。這就是為什麼沒有大場面來歡迎我們的原因。他們只是受夠了。對他們來說，這一定是三不五時就會發生的精神異常現象。」他比了比四周暗處沉睡中的身影，「偏執狂，每一個都是。歡迎個頭啦！有好一陣子，」──一股小小的無名火在他眼裡燃起又熄滅──「我還以為我們受到真正的款待。這些吶喊、歌唱，還有演講。多麼的美好，不是嗎？──在這一切還持續著的時候。」

　　「長官，他們會把我們關在這裡多久？」

　　「直到我們能證明自己不是精神病為止。」

　　「應該還算容易吧。」

　　「希望如此。」

　　「長官，您聽起來不是很有把握的樣子。」

　　「的確沒什麼把握。看看那個角落。」

　　一個男人獨自蹲在黑暗裡。口中噴出藍色火燄，隨即化成一個小巧圓潤的裸女形體。它飄浮在空中，在深藍鈷光裡手舞足蹈，輕語嘆息。

　　艦長點點頭，示意大家觀看另一處牆角。一名女子站在那兒，不停地變身。首先把自己嵌入一根晶柱，然後融化，形成一座金色雕像，再來是一支磨光的西洋杉手杖，最後變回女人的形態。

　　整個午夜，大廳裡所有人都在戲耍著紫色火燄，或游移、或變化，只因夜晚正是異變與苦惱的時分。

　　「魔術師啊，他們是魔法師啊。」其中一個地球人悄聲道。

　　「不，只是幻覺而已。他們把自己的瘋狂傳遞給我們，因此我們可以看見他們的幻象。這是心電感應。自我暗示加上心電感應的結果。」

　　「長官，這讓您擔憂嗎？」

　　「沒錯，倘若幻覺可以如此『逼真』地呈現在我們，或是任何人的眼前，倘若幻象如此迷人，讓人幾乎忍不住要相信的話，那也難怪他們會把我們錯認為瘋子。假使那男的可以製造出小小的藍燄女人，那女的可以融成一根柱子，這樣一來，正常的火星人認為我們是用心靈製造出我們的太空船，就再自然也不過了。」

　　「哦。」隊員們在暗處中回應著。

　　巨大的廳堂裡，圍繞他們的是跳動的藍色火燄，四處搖曳，隨即揮發。小巧的紅沙惡魔在入睡的男人齒縫間來回奔跑。女人變成滑溜的蛇形。遍地滿是爬蟲和禽獸的氣味。

　　到了早晨，每個人站起身，看起來顯得清爽、快樂，而又毫無異狀。火燄和惡魔早已消失無蹤。艦長和三名部屬等在銀色門邊，盼望它有開啟的一刻。

　　四小時後，Xxx先生姍姍來遲。他們懷疑他其實早等在門外，於入內召喚他們、帶領他們前往他的小辦公室之前，至少窺伺了三個小時之久。

　　他神情愉快，面帶笑意，如果他臉上的面具可信的話，畢竟那上頭所畫的笑臉還不只一個，而有三個之多。面具背後，這位心理學家的聲音可就沒那麼笑容可掬了。「你們哪裡不對勁啊？」

　　「你認為我們瘋了，可是我們沒有。」艦長回答說。

　　「恰好相反，我不認為你們四個的精神都有問題。」他手執一根小杖指向艦長。「不不，先生，只有你而已。其他的人都是二級幻覺。」

　　艦長拍了一下膝蓋：「那就對啦！那就是為什麼當我提議我的手下也在文件上簽字時，Iii先生居然大聲狂笑的原因！」

　　「是的。Iii先生已經跟我說過了。」面具所刻劃出的微笑嘴巴傳來心理學家的笑聲。「這個笑話夠正點。我剛剛說到哪？二級幻覺，沒錯。像是那些耳朵會爬出蛇的女人。經過我的治療之後，蛇就不見了。」

　　「我們很樂意接受治療，請馬上動手吧！」

　　Xxx先生似乎很驚訝。「這不尋常啊！人們多半不想被矯治。你要知道，治療的過程十分激烈。」

　　「要治就快治！我有信心你會發現我們都沒有瘋。」

　　「讓我看一下你的病歷，確認是否要經過『治療』的程序。」他查閱了檔案。「是的。你知道嗎？像你這樣的個案需要特別的『治療』。大廳裡的那些類型還比較簡單。不過一旦到了你這種地步，我必須指出，你的病情包括了一級、二級的幻覺，還有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和視覺方面的幻象等等，實在是非常嚴重啊。我們一定得將你安樂死。」

　　艦長一聽，跳了起來，咆哮道：「好好看著！我們呆呆站在這邊也已經夠久了！趕快測試我們！敲敲我們的膝蓋、聽聽我們的心跳，讓我們動一動，問我們問題啊！」

　　「你儘管說吧。」

　　艦長劈哩啪啦地講了整整一小時。心理學家靜靜聆聽。

　　「真不可思議，」他若有所思地說：「這是我所聽過最仔細的幻夢了。」

　　「去你的，我們帶你去看那艘太空船！」艦長大叫大嚷。

　　「我倒很想見識見識。你可以在這兒弄給我看嗎？」

　　「噢，當然可以。就在你的檔案裡面，Ｒ單元底下。」

　　Xxx先生認真查閱他的卷宗。翻到「Tsk」那一頁，然後神情嚴肅地將它閤上。「你叫我看檔案是什麼意思？火箭又不在裡面。」

　　「當然沒有啊，你這笨蛋！我在開玩笑哪！一個神經病有可能開玩笑嗎？」

　　「你的幽默感還滿特別的。好，現在帶我去看你的火箭。我很想去看看它。」

　　☆☆☆

　　正午時分。他們抵達火箭停靠處的時候，天氣炎熱異常。

　　「嗯。」心理學家走向火箭，用手輕敲。金屬發出微弱的響聲。「我可以進去嗎？」他詭祕地問道。

　　「可以。」

　　Xxx先生進入太空船，消失了好一陣子。

　　「這些呆瓜，快教人氣死了。」艦長一邊抽著雪茄一邊等待。「給我兩分錢，我很樂意回去告訴人們別過來招惹火星人。他們真是一群疑神疑鬼的大笨蛋。」

　　「長官，我猜是由於他們有一大部分的人口都瘋了。這就是他們會懷疑我們的主要原因。」

　　「不管怎樣，整件事真他媽的令人不爽。」

　　經過半個鐘頭，來來回回東看看、西敲敲，這邊聽聽、那邊聞聞，甚至還動口嚐一嚐，心理學家才從太空船探出頭來。

　　「現在你總相信了吧！」艦長大聲對他吼叫，好像他聾了似的。

　　心理學家閉上眼睛，抓了抓鼻子。「這是我這輩子所遇過最不可思議的感官幻象和催眠暗示的實例了。我走遍了你所謂的『火箭』。」他用手指敲了敲船殼。「我聽到了。這是聽覺幻象。」用力吸一口氣。「我聞到了。這是嗅覺幻象，是感官心電感應所造成的。」他還親了親太空船。「我嚐到了。連味覺幻象都有！」

　　他握了握艦長的手。「我應該要恭喜你呀！你是瘋人界的天才！你達到了最完美的境界！你將瘋狂的幻想人生藉由心電感應投射到他人的心靈，同時又可以保持這些幻象對感官的刺激程度，這種壯舉幾乎不可能達成。房子裡的那些人通常只專注於視覺，頂多就是視覺和聽覺幻象的結合。你竟然可以協調如此複雜的幻象聚合體！你精神異常的程度實在是太完美了！」

　　「我精神異常？」艦長臉色發白。

　　「是啊，是啊，多麼可愛的精神異常啊！金屬、橡膠、重力產生器、食物、服裝、燃料、武器、梯子、螺帽、螺栓，還有湯匙。我在你船上檢查了上萬個不同的物品。從來沒看過這麼複雜的幻象。床舖，甚至每一樣東西底下都還有影子！如此集中的意志！而且所有東西，不管是在什麼時候，或是用任何方法測試，都聞得到、摸得著、嚐起來有味道，還會發出聲音！讓我抱抱你吧！」

　　終於，他向後退了一步。「我會把這一切寫在我最偉大的專題論文裡面！在下個月的火星學會上發表！看看你！你把你的眼睛從黃色變成藍色、把皮膚從棕色變成粉紅。還有這身衣服，還有你的手指只有五根而不是六根！這是心理不均衡所導致的生物變態啊！還有你這三個朋友──」

　　他取出一把小巧的槍。「當然是治不好的啊！你這可憐但又非比尋常的傢伙。死了可能還快樂一點。你有什麼遺言要交待的？」

　　「天哪，不要！別開槍！」

　　「你這可憐蟲。我會幫你了斷這種驅使你想像出火箭和三個人的痛苦。我幹掉你的同時，看著你朋友和火箭一起消失，一定十分有趣呀。我會把今天在這裡所感知到的一切，寫成一篇關於神經影像消失的完美論文。」

　　「我是從地球來的！我叫強納森．威廉斯，而這些──」

　　「是的，我知道，」Xxx先生撫慰地說，然後扣下板機。

　　艦長心臟中彈，倒地不起，其餘三人尖叫連連。

　　Xxx先生盯著他們。「你們仍然存在？太棒了！超越時間、空間，持久存在的幻象啊！」他拿著槍對準他們。「好吧，我會把你們給嚇到不見。」

　　「不！」三人哭喊。

　　「就算病人死了，還是有聽覺幻象的吸引啊。」Xxx先生一面觀察，一面射殺三人。

　　他們完完整整地倒在沙地上，一動也不動。

　　他出腳踢了踢三人的屍身，接著用力拍打太空船。

　　「它還在！他們也還在！」他對著屍體，開了一槍又一槍。然後嚇得倒退幾步，笑臉盈盈的面具自臉上掉落。

　　慢慢地，這小小心理學家的臉色變了。下巴久久閤不攏，手槍從指尖滑落地面，眼神也變得晦暗，茫然失措。他舉起手摀住雙眼，在屍體之間跌跌撞撞地走著，嘴裡充滿唾液。

　　「幻象啊，」他發狂地咕噥著，口齒不清。「色、聲、香、味、觸。」雙手舞動、兩眼凸起，開始吐出淡淡的白沫。

　　「滾開！」對著屍體吆喝。「給我滾開！」對著火箭吶喊。仔細看了看顫抖的手掌，他瘋狂地低語道：「我中鏢了。」「這心電感應。這催眠。通通都傳給我了。現在我瘋啦。現在我也被感染啦。所有感官的幻覺都來啦！」他停了下來，麻木的手摸索著想找到那把槍。「只有一種方法。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讓這些幻覺消失不見。」

　　一聲槍響，Xxx先生應聲倒地。

　　四具屍體癱在太陽底下。Xxx先生則仆倒在原處。

　　火箭依舊倚靠著充滿陽光的小小山丘，並未憑空消失。

　　日落時，城裡的人發現火箭，卻不曉得那是什麼玩意。沒人知道，所以它就被賣給收破爛的，就這麼被拖走、敲碎，成為一堆廢鐵。

　　晚上，雨下了整夜。隔日又是晴朗而溫暖的天氣。

二〇〇〇年三月　納稅人

　　他想要登上火箭前往火星。一大早，他走向發射場，隔著鐵絲網對著身穿制服的人們大吼說：他想要上火星。他告訴他們：他是個納稅人，名叫普利察，因此他有權利登陸火星。難道他不是俄亥俄州土生土長的人嗎？難道他不是個好公民嗎？既然都是的話，為什麼他不能去火星呢？他對著他們揮舞拳頭，跟他們說他想要離開地球；只要腦筋還清楚的人都想要走。兩年之內，地球將會爆發一場核子大戰，他可不想待在這裡目睹戰事發生。

　　他，還有成千上萬和他一樣意識清楚的人，都想要前往火星。他們不會？你等著看好了！他們要擺脫戰爭、擺脫言論審查、擺脫中央集權、擺脫徵兵制度、擺脫喜歡控制這控制那，尤其是控制藝術和科學的政府！地球就留給你們！他願意付出自己完好無缺的右手、付出他的心臟、付出他的腦袋，只為了獲得前往火星的機會！到底需要做些什麼、簽些什麼、知道些什麼，才能登上這架火箭？

　　他們在網孔的另一端嘲笑他。他們說他其實並不是想前往火星。難道他不曉得第一次和第二次的探訪已經失敗，太空船消失無蹤；裡面的隊員也可能早就死亡了嗎？

　　然而他們卻無法證明，他們也不能確定，他緊抓著鐵絲網回答道。有可能那是一片流滿奶與蜜的應許之地，而約克和威廉斯兩位艦長都樂不思蜀，壓根兒不想回來呢！現在他們到底要不要打開大門，讓他登上第三次探訪的太空船，否則他就要出馬把這架火箭踢下來？

　　他們叫他閉嘴。

　　他看到一群人走向火箭。

　　等等我啊！他哭喊道。別把我丟在這可怕的世界，我得遠走高飛；核子大戰就要爆發啦！別把我丟在地球！

　　儘管他奮力掙扎，他們還是將他拖走。他們重重地關上囚車大門，載著他進入地球的清早時分。他的臉緊貼著車子後窗；就在警笛大作、穿越山丘的前一刻，他看見了紅色火燄、聽見了巨大響聲，感覺到激烈的震動。銀色火箭升空了；他，就在一個平常的週一早晨，被遺棄在一顆平凡的行星──地球上面。

二〇〇〇年四月　第三次探訪

　　火箭自太空降下。它的故鄉有著漫天星辰，黑暗的高速渦流急遽擾動，閃耀奪目的物體穿梭其間，靜謐的無盡深淵則橫亙在某些角落。這是一艘新船；內燃引擎噴出火燄，金屬斗室供人起居；航行時全然寂靜，熾烈而溫暖。裡面連同艦長，載有十七名太空人員。俄亥俄州發射場的群眾迎著陽光高聲叫喊、揮舞手臂；火箭開出朵朵炙熱的七彩巨花，直入雲霄，第三次前往火星的航行就此出發！

　　此刻，它正在火星的上層大氣中極具效率地減緩速度，這真是力與美的展現。它宛如一頭灰白巨獸，徜徉於午夜靜默的宇宙深海；它越過亙古的月球，藉由重力將自己拋往無窮盡的虛空。裡頭的人們，一個接著一個，受到連續不斷的衝擊、拋射，身子病了又好起來。有一名隊員死了；不過這個時候，剩下的十六人，臉貼著厚厚的玻璃舷窗，睜大明亮的雙眼，看著下方晃動的火星。

　　「火星！」領航員魯斯提叫道。

　　「好個老火星唷！」考古學家山繆．辛斯頓說。

　　「嗯。」約翰．布萊克艦長也出聲了。

　　火箭降落在一處青蔥草原。外頭，就在草地上，豎著一頭鐵製的鹿。遠處，一棟高大的棕色維多利亞式家屋靜靜佇立在陽光下；整間房舍鋪滿洛可可式的渦旋飾物，窗子則是藍的、黃的、綠的，還有粉紅的彩色玻璃。門廊上種著毛茸茸的天竺葵，一具鞦韆自天花板垂下，微風中前後擺盪。房子的最上層居然是菱形鉛包玻璃窗和圓錐狀的穹頂！從前方的窗戶看進去，還可以見到一本標題為〈美哉俄亥俄〉的樂譜安放架上。

　　小鎮以火箭為中心，向四方延伸，在火星的春日裡動也不動，更顯翠綠。潔白與磚紅的屋舍分布其間，高聳的榆木隨風搖曳，楓樹和栗樹亦同。教堂尖塔林立，裡頭的金色掛鐘悄然無聲。

　　太空人向外望去，見到這一幕。他們面面相覷，不可置信，再看一遍。他們彼此互相抓著手肘；突然間，臉色變得蒼白，似乎完全無法呼吸。

　　「我要死了啊，」魯斯提用麻木的手指揉著臉，悄聲道，「我要死了。」

　　「這不可能嘛！」山繆．辛斯頓跟著說。

　　「我的老天爺呀！」約翰．布萊克艦長也搭了腔。

　　化學家那兒傳來一陣呼喚。「長官，大氣稀薄但可供呼吸。氧氣充足。夠安全了。」

　　「那我們就出去吧。」魯斯提說道。

　　「等等，」布萊克艦長有所遲疑，「我們怎麼知道這是啥鬼地方？」

　　「這是一座空氣稀薄但可以呼吸的小鎮，長官。」

　　「而且這兒跟地球上的小鎮沒什麼兩樣。」考古學家辛斯頓補上一句，「真是不可思議。實在不可能，但它的確如此。」

　　約翰．布萊克艦長懶懶地看著他：「你認為兩顆行星上的文明能夠以相同的速率發展，而且朝著一致的方向演進嗎？辛斯頓？」

　　「我並不這樣認為，長官。」

　　艦長站立在艙口。「看看那邊。那叢天竺葵。它是一種特化的植物。這個特有品種在地球上為人所知才不過區區五十年。想想看，植物的演化需要千萬年的時間。然後，你們說說看，火星人擁有下列事物是不是一件合乎邏輯的事：一、鉛包玻璃窗；二、圓錐形穹頂；三、門廊上的鞦韆；四、一種看起來像鋼琴的樂器，或者它根本就是；還有第五項，如果你們從望遠鏡仔細看，一個火星作曲家有可能寫出一首名叫──真是超詭異的──叫做〈美哉俄亥俄〉的曲子嗎？這一切的一切都說明了火星上居然有一條俄亥俄河！」

　　「當然，因為威廉斯艦長嘛！」辛斯頓大叫反駁。

　　「什麼？」

　　「威廉斯艦長和他的三名船員！或是納珊尼爾．約克和他的同伴！這就解釋得通了！」

　　「那絕對解釋不出什麼名堂。就我們所能預料的，約克的太空船在抵達火星的當天就爆炸，把約克和他的同伴給炸死了。至於威廉斯和那三名手下，他們的船在降落的隔天也爆了。最起碼無線電是在那時候中斷的。而我們估計他們如果能活下來，早就可以聯絡上我們。何況，再怎麼說，約克的探訪不過是一年前的事，而威廉斯艦長和他的人則是在去年八月登陸。假使他們還活著，就算在聰明火星人的幫助下，他們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興建這樣的一座小鎮，而且還讓它古意盎然嗎？不為什麼，它在這邊少說也有七十年了。看看那門廊立柱的木頭；看看那棵一百歲的老樹；看看這一切！不，這不是約克或威廉斯所能做到的。這是其他人的傑作。我不喜歡這樣。所以我不會離開太空船，直到我能了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關於這一點，」魯斯提點頭補充道，「威廉斯和他手下，還有約克，都降落在火星的另一面。我們則很小心地在這一面降落。」

　　「很好的論點。就是怕萬一有不友善的在地火星族群把約克和威廉斯給幹掉，上面才會下指令要我們降落在更深入的區域，以防悲劇再度發生。因此我們在這裡，一塊就我們所知、連威廉斯和約克都從未見過的地方。」

　　「去他的，」辛斯頓埋怨道，「長官，我想請求您的許可，下船走進這座小鎮。或許在我們的太陽系裡，每一顆行星都會孕育出相似的思維模式和文明型態。跨出這一步，我們很可能達成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心理學以及形而上學的發現！」

　　「我寧願再等一會兒。」約翰．布萊克艦長拒絕了。

　　「長官，這或許，或許我們正在目睹，有史以來，可以徹底證明上帝存在的現象啊，長官。」

　　「世界上有太多人有著堅定的信仰，卻欠缺相同程度的實證，辛斯頓先生。」

　　「我自己就是啊，長官。不過很顯然地，要建造這麼一座小鎮不可能沒有上帝的插手干預呀。您看看，如此鉅細靡遺。我內心充滿了這樣的感覺，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都不要，再等等，直到我們清楚眼前要對付的是何方神聖為止。」

　　「對付？」魯斯提插上一腳，「不需要對付誰吧！艦長。這是個美好、幽靜又翠綠的小鎮，古色古香，很像我出生的地方。我很喜歡它的樣子。」

　　「你是什麼時候出生的，魯斯提？」

　　「一九五〇年，長官。」

　　「你呢，辛斯頓？」

　　「一九五五年，長官，在愛荷華州的格林奈爾。這小鎮看起來也像我家。」

　　「辛斯頓、魯斯提，我已經八十歲，年紀夠當你們的老爸了。我在一九二〇年生於伊利諾州。憑著上帝的恩典，以及一種近五十年來所發明，讓某些老人得以重獲青春的科學方法，使我現在能夠站在火星上頭，絲毫不會比你們這些小夥子來得疲倦，但卻對事物有著更深的懷疑。外頭這座城鎮看起來十分安詳、十分美好，而且又像極了伊利諾州的綠峭鎮，這可把我給嚇著了。它實在太像綠峭了。」他轉身吩咐無線電收發員，「聯絡地球。告訴他們我們已經降落。這樣就好了。就說我們明天會傳送一份完整的報告。」

　　「是的，長官。」

　　布萊克艦長帶著他那張實際上有八十歲、但看起來似乎屬於四十歲男人的臉，自火箭的艙門向外看去。「我現在告訴你們該怎麼做。魯斯提，你跟我還有辛斯頓前往查探小鎮。其他人留在船上。如果發生了什麼意外，他們還可以逃離這片地獄。損失三條人命總比全船犧牲來得好。如果真有壞事降臨在我們身上，我們的船員還可以警告下一架前來火星的火箭。我想應該是威爾德艦長的船，他們預定在聖誕節出發。火星上若是有什麼東西不懷好意，我們當然要叫下一艘太空船全副武裝。」

　　「我們也是啊！好歹我們艦上也有常備武力。」

　　「那就叫大夥兒把槍準備好。跟我來，魯斯提、辛斯頓。」

　　一行三人走下太空船的層層階梯。

　　☆☆☆

　　這是個美麗的春日。一隻知更鳥在開滿花朵的蘋果樹上不停地歌唱；和風觸碰綠色枝枒，花瓣如飛雪般陣陣撒落，幽香飄蕩在空中。鎮上某處，有人彈奏鋼琴，樂音來來去去、反反覆覆，慵懶、輕柔。那首曲子是〈美麗的夢中人〉。另一個地方，有臺留聲機嘶嘶沙沙，微弱地播放著一張唱片，那是由哈利．勞德（註）所演唱的〈漫步在黃昏〉。

　　（註：Sir Harry Lauder（1870─1950），蘇格蘭著名歌手、喜劇表演藝術家。）

　　三人駐足艙外，大口大口地吸著稀疏細薄的空氣，然後緩緩步行，盡量使自己不會過於勞累。

　　留聲機上的唱片流轉著：

　　∮

　　「噢，給我個六月的夜晚

　　月光和你……」

　　（註：哈利．勞德演唱的歌曲〈六月的夜晚〉（June Night）。）

　　☆☆☆

　　魯斯提開始顫抖。山繆．辛斯頓也差不多。

　　天空靜謐無聲；一涓細流穿過溝壑裡涼爽的洞穴與樹蔭；又有馬匹牽引篷車，快步奔馳，顛顛簸簸。

　　「長官，」山繆．辛斯頓開口道：「這一定是，一定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前就有火箭航行到火星來了！」

　　「不。」

　　「那您有什麼更好的解釋，足以說明這些房子、鐵製的鹿、鋼琴，還有音樂的來歷？」辛斯頓拉著艦長的手肘，看著他的臉，極力想要說服他。「打個比方好了，在一九〇五年的時候，有人因為厭惡戰爭，和一些科學家祕密聯合起來，建造出一架火箭，來到了火星……」

　　「不，不，辛斯頓。」

　　「怎麼不可能呢？一九〇五年那個時代和現在大不相同；他們可以很輕易地把它當作祕密，埋在心底。」

　　「可是像火箭這麼複雜的東西，不，你根本無法祕密行事。」

　　「他們是來討生活的。很自然地，他們蓋的房子就和地球上的類似，因為他們帶來了相同的文化。」

　　「然後這些年來他們就一直住在這兒？」艦長問道。

　　「是啊，既寧靜又安詳。也許他們來回航行了好幾趟，足以載運一整個小鎮的人口；之後由於害怕被發現，所以就停止了。那就是為什麼小鎮看起來都老老的，沒有新意。我自己左看右看，都沒發現有什麼晚於一九二七年的東西，您有看到嗎？或者，長官，火箭航行其實遠比我們所想的早多了。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幾世紀前就可能發展成功，但一直都被這少數能夠踏上火星的人把持，沒有公諸於世。而長久以來，他們也只回過地球區區幾次而已。」

　　「你編的故事跟真的一樣。」

　　「一定是這樣的啊！我們眼前就有最好的實例；只要再找幾個人來查證就可以了。」

　　茂密的綠茵吸收了他們靴子所能發出的種種聲響，空氣裡瀰漫著新割過的青草味。除卻自己不安的心理，約翰．布萊克艦長倒是感到極度的平靜包圍他全身上下。這還是他近三十年來第一次踏進小鎮；春日蜜蜂飛舞的嗡嗡聲，令他身心安適恬淡；事物的清新外貌則撫慰著他的靈魂。

　　他們踏上門廊。走向紗門的同時，木板底下傳來低沉的回音。他們可以看見屋內一道珠簾掛在廳堂入口，水晶吊燈掛在中央；在舒適的莫里斯安樂椅頂上，牆壁框裱著一幅麥斯菲德．派瑞許（註）的名畫。整間屋子有古舊、典雅的風味，使人無比自在。你甚至可以聽到檸檬水罐內，冰塊碰撞的叮噹聲響。遠處的廚房，由於天熱的緣故，有人在裡頭準備一道清涼的午餐。她呼著氣輕輕哼唱，音調清越、甜美。

　　約翰．布萊克艦長按下門鈴。

　　（註：Maxfield Parrish（1870─1966），美國插圖畫家和油畫家，二十世紀上半葉最出名的商業藝術家，其畫作複製品在當時極為暢銷。）

　　☆☆☆

　　輕巧、優雅的腳步聲自廳堂傳來；一名四十來歲、和藹可親的女士探頭看著他們。她身上的洋裝恐怕會被認為是一九〇九年的樣式。

　　「有什麼事嗎？」她問道。

　　「打擾您了，」布萊克艦長猶豫不決地說著。「我們正在找……也就是說，您可以幫我們──」他停下不語。女士黑亮的眼睛緊盯著他，一臉納悶。

　　「如果你是來推銷產品……」她開口道。

　　「不！等等！」艦長大叫，「這小鎮是什麼地方？」

　　女士上下打量著艦長。「你在說什麼？這小鎮是哪裡？你怎麼可能走進一座小鎮卻不曉得它的名字？」

　　艦長焦躁不安，看起來彷彿很想走到蘋果樹蔭下坐著休息。「我們是初來乍到的陌生人，想要了解這座城鎮，還有你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你們是做人口普查的嗎？」

　　「不是。」

　　她說：「大家都知道，這座城是在一八六八年建立的。你在耍什麼把戲呀？」

　　「不，不是在耍您！」艦長叫道，「我們是從地……來的。」

　　「你是說，從地底下冒出來的？」一臉狐疑。

　　「不是啦！我們是從第三行星，地球，坐太空船來的。然後我們降落在這裡，第四行星，火星……」

　　「這裡，」女子解釋道，好像在教小孩一樣，「是伊利諾州的綠峭鎮，位於大西洋和太平洋所圍繞的美洲大陸；這塊大陸在我們的星球上面，有時候它也叫做「地球」。給我走開。再見。」

　　她快步走下大廳，手指滑過珠簾。

　　三個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不知如何是好。

　　「我們就直接敲開紗門吧！」魯斯提建議道。

　　「不行。這是私人產業。我的老天哪！」

　　他們坐在門廊的臺階上。

　　「辛斯頓，你會不會突然有個想法：我們可能由於某種未知的因素，以某種方式脫離航道，而且還在無意間回到地球上？」

　　「我們是怎麼辦到的？」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噢，老天爺啊，讓我再好好想一想。」

　　辛斯頓說：「可是我們一路上做了種種詳細的檢查。里程表也確實記錄有這麼遠的距離。我們經過月球，進入太空，最後抵達這裡。我很確定我們就在火星。」

　　魯斯提反駁道：「然而，你想想，由於一場時間還是空間的意外，我們在次元中迷失了，降落到三、四十年前的地球。」

　　「噢，去你的，魯斯提！」

　　魯斯提走到門前，按下門鈴，然後對著涼爽昏暗的房間叫喊道：「今年是哪一年啊？」

　　「當然是一九二六年啦。」女子坐在搖椅上回答，啜飲了一口檸檬水。

　　「你們聽到了嗎？」魯斯提亢奮地回身轉向兩位同伴，「一九二六年！我們回到了過去！這裡是地球！」

　　☆☆☆

　　魯斯提坐了下來，三人任由這想法所帶來的驚異和恐懼折磨著。六隻手在膝蓋上搖來晃去。艦長開口了：「我可沒想過會有這檔事。實在嚇得我屁滾尿流。這種鳥事是怎麼發生的？我還真希望帶著愛因斯坦一起過來。」

　　「鎮上的人會相信我們嗎？」辛斯頓問道：「我們是不是正在和什麼危險的東西打交道啊？噢，我指的是時間。難道我們不能直接起飛，然後回家嗎？」

　　「不。至少也等我們試過另一家之後。」

　　他們走過三間房屋，來到橡樹下的一棟白色小農舍。「我想要盡可能理性一點，」艦長說，「何況我並不相信我們已經確切明白問題的癥結所在。辛斯頓，假設事實就如同你原先所設想的，火箭航行在多年以前就已經開始了？而當這些地球人住在這裡已有好一段歲月，他們開始想念自己的家鄉。起初只是輕微的精神官能症狀，到後來發展成精神疾病，最後變成極具威脅性的精神錯亂。如果你是個精神科醫生，面臨這種問題，你會如何解決？」

　　辛斯頓思索了一會。「唔，我想我會重新安排火星上的種種文明設施，使整個殖民地一天比一天更接近地球的原貌。如果有辦法複製出每一株植物、每一條道路，還有每一座湖泊，甚至每一片海洋，我一定會這麼做。接下來藉由集體催眠，我會說服像這樣大小鄉鎮裡頭的所有居民，使他們相信這裡真的是地球，而不是火星。」

　　「說得很好，辛斯頓。我想現在我們已經步入正軌了。前面那間房子裡的女人就認為她住在地球上。這種想法能保住她的理智。她，還有其他鎮民，都是被人研究的病患，這是你這輩子所能見識到關於移民和催眠方面最偉大的實驗。」

　　「正是如此，長官！」魯斯提興奮地叫道。

　　「沒錯！」辛斯頓同聲附和。

　　「唉，」艦長嘆了口氣，「現在我們有了初步的結論，感覺好多了。整件事看起來也比較合邏輯一點。那種關於時間以及在時光中來回穿梭遊歷的說法聽了就令人反胃。可是照這個理論看來……」他笑了，「呵呵，搞不好我們在這兒會很受歡迎唷！」

　　「是嗎？」魯斯提不同意，「再怎麼說，就像五月花號一樣，這些人來到這裡是要逃離地球的。或許他們會把我們趕走，甚至殺掉我們呢！」

　　「我們的武器比較好啦！現在就來試試下一間房子囉！上吧！」

　　然而，他們卻幾乎連草皮都跨不過去；魯斯提停下來，沿著沉溺於午後寧靜夢鄉的街道，遠眺小鎮的另一頭。「長官，」他開口說道。

　　「怎麼了，魯斯提？」

　　「噢，長官，長官，我看到了──」魯斯提說著說著就哭了。他手指向上伸，彎曲而顫抖；他的臉滿是驚異、狂喜，以及難以置信的神情。聲音聽起來彷彿隨時可能因為過於興奮而失去理智。他望向街尾，然後拔腿奔跑。「看哪！看哪！」

　　「別讓他跑掉！」艦長也在後面緊追不捨。

　　魯斯提跑得飛快，一面跑一面尖叫。他沿著樹蔭遮蔽的街道跑到一半，便轉入一座庭院，跳上一棟大型綠屋的門廊，那房子屋頂還掛著一具鐵製風向雞。

　　他大呼小叫，搥打著大門，辛斯頓和艦長隨後跑到他的跟前。他們氣喘吁吁；在稀薄空氣中奔跑耗費太多精力。「爺爺！奶奶！」魯斯提喊著。

　　兩名老人出現在門口。

　　「大衛！」聲音高昂尖銳。他們衝出來擁抱他，拍拍他的背，圍著他打轉。「大衛，噢！大衛，好多年沒見啦！看看你長大成人的模樣；你都變得這麼壯了，孩子。噢！大衛寶貝，你過得怎麼樣啊？」

　　「爺爺，奶奶！」大衛．魯斯提喜極而泣，「你們看起來好好，好好！」他抓著他們轉圈圈、親吻、擁抱、在他們身上大哭一場；隨後他把身子稍稍挪開，對著兩個身形細小的老人家眨眨眼。太陽高掛在天空，風兒吹拂，青草翠綠，紗門敞開。

　　「進來，孩子，進來吧。新鮮的冰茶在等著你，有很多很多呢！」

　　「我帶了朋友。」魯斯提轉過身，歡喜地笑著招呼艦長和辛斯頓，「艦長，上來呀！」

　　「你好啊！」老人家歡迎道：「請進。大衛的朋友也就是我們的朋友。別光是待在那兒站著呀！」

　　☆☆☆

　　舊房子的客廳十分涼快，青銅的老爺鐘位於角落，滴答聲清新、悠遠。長沙發備有柔軟的枕頭；牆上堆滿了書，還掛著一張有著繁複玫瑰圖案的壁氈。人手一杯冰茶，冒著水珠，沁涼乾渴的舌頭。

　　「祝大家身體健康。」奶奶舉杯飲茶，玻璃輕觸瓷牙。

　　「你們過來這兒有多久了，奶奶？」魯斯提問道。

　　「從我們死後就來啦！」她尖酸地答道。

　　「你說是從什麼時候？」約翰．布萊克艦長放下杯子。

　　「噢，是的，」魯斯提點點頭：「他們已經過世三十年了。」

　　「而你居然還能鎮定地坐在那裡！」艦長大吼。

　　「啐。」老婦目光閃爍，使了個眼色，「你在問誰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就好端端地在這裡。不管怎樣，生命又是什麼？誰在哪裡，為了什麼，做了啥事？我們只知道我們在這裡，又活了一次，沒有什麼問題好問的。就是很單純的第二次機會。」她蹣跚地走到艦長面前，伸出手腕，「摸吧！」

　　艦長撫摸了一陣。

　　「是實體，對吧？」

　　艦長點點頭。

　　「很好，那麼，」她得意洋洋地說，「幹嘛一直問個沒完？」

　　「唔，」艦長答道，「只是我們從來沒想過會在火星發現這種情況。」

　　「你們現在已經見識到啦！我敢說每一顆星球上面都有許多事物彰顯上帝的無限神能。」

　　「這裡是天堂嗎？」辛斯頓問道。

　　「別笨了，才不是呢！這兒是另一個人間，而我們獲得了重生的機會。沒有人告訴我們究竟是什麼原因。但也沒有人告訴我們為何會出生在地球上啊！我指的是另一顆地球。你們就是從那兒過來的。但我們怎麼曉得在那之前就沒有另外一顆地球？」

　　「這問題很好。」艦長道。

　　魯斯提一直對著他的祖父母笑。「啊，見到你們真好！啊，實在太棒了！」

　　艦長起身，手掌隨意拍打腿部。「我們得走了。謝謝你們的飲料。」

　　「你們一定要再回來，」老人說道，「一起用晚餐吧？」

　　「我們盡量，謝了。還有很多事要做呢！我的手下還在火箭上等我回去，而且──」

　　他停止不語。眼睛望向門外，大吃一驚。

　　陽光下，遠方有人高聲叫喊，大聲招呼。

　　「那是啥？」辛斯頓問道。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艦長倉卒地衝出前門，穿過青綠草地，進入火星城鎮的街道。

　　他停住腳步，遠眺火箭。艙門開啟，船員魚貫走出，揮舞雙手。一群人聚集在那兒，他的部屬就混雜在裡面，忙不迭地走動、交談、嬉笑、握手。整批群眾跳了幾支舞，隨後蜂擁而上。火箭空空如也，無人理睬。

　　太陽底下，銅管樂隊開始發聲，高高舉起的大小喇叭吹奏出一首輕快的曲調，夾雜著鼓聲咚咚、橫笛尖鳴。金髮小女孩跳上跳下。小男孩高叫著：「好耶！」肥胖男子分送廉價雪茄。鎮長為大家講了幾句話。船上的每個成員，一手拉著媽媽，一手牽著爸爸或是姊妹，就這麼走下街道，各自被帶往一幢幢農舍或廣廈。

　　「停下來！」艦長大吼。

　　所有的大門砰的一聲都關上了。

　　春日的晴空愈顯炎熱，四下萬籟俱寂。樂隊敲打著，從角落一路離開，只留下火箭在陽光下閃耀，光彩奪目。

　　「棄船了！」艦長罵道：「他們居然棄船了！天哪！他們膽敢違抗命令，我會把他們的皮給剝下來！」

　　「長官，」魯斯提打圓場，「別那麼嚴格啦！那些都是他們的親朋故舊呀！」

　　「那不是理由！」

　　「艦長，想想他們看到熟人的面孔就在船艙外頭，會有什麼感覺？」

　　「我下了命令啊，去他媽的！」

　　「可是艦長，要是您的話會怎麼辦？」

　　「我會遵守命令……」艦長的嘴巴還來不及閉上。

　　火星豔陽下，有個身材高大、面帶笑容、年約二十六歲的男子，藍色眼睛清澈無比，沿著人行道大步前進。「約翰！」那男人高聲呼喊，換成小跑步一路過來。

　　「什麼？」約翰．布萊克艦長還搞不清楚狀況。

　　「約翰，你這混球！」

　　男子跑上前抓住他的手，大力拍打他的背。

　　「是你。」艦長驚異地說。

　　「當然啦，不然你想會是誰？」

　　「艾德華！」艦長拉住陌生人的手，叫喚魯斯提和辛斯頓，「這是我哥哥艾德華。艾德，見過我手下，魯斯提，辛斯頓！我哥！」

　　他們手掌手臂緊緊相繫，最後抱在一起。

　　「艾德！」

　　「約翰，你這浪子！」

　　「你看起來很好哇！艾德；可是，艾德，這是怎麼一回事？這麼多年了，你一點兒都沒變。你死了，我記得很清楚，就在你二十六歲，我十九歲的時候。老天爺呀，這麼久以前的事了，而現在你在這裡，主啊！一切都還好吧？」

　　「老媽在等著呢！」艾德華．布萊克露齒而笑。

　　「老媽？」

　　「還有老爸。」

　　「老爸？」艦長一聽到這消息，好像被強力武器擊中，幾乎就要倒地不起。他整個人失去協調，僵直地走著：「媽和爸都還活著？在哪兒？」

　　「在橡丘道的老家啊！」

　　「老家。」艦長視線凝聚，神情驚愕中夾雜著喜悅，「你們聽到了嗎？魯斯提，辛斯頓？」

　　辛斯頓早已不見蹤影。他看到自己家在街的那頭，於是就跑過去了。魯斯提則笑道：「您看吧，艦長，船上的每個人都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實在是不由自主哇！」

　　「是啊！是啊！」艦長閉上眼瞼，「等我睜開眼睛，你就會消失。」他眨了眨眼，「你還在。天哪，艾德，可是你看起來好極了！」

　　「來吧，午餐正等著呢！我跟媽說過了。」

　　魯斯提道：「艦長，如果您需要我的話，我就在我祖父母那邊。」

　　「什麼？噢，好的，魯斯提。那就待會兒見。」

　　艾德華抓住他的手臂，拉著他前進。「家就在那裡。還記得嗎？」

　　「去你的！來打賭我一定比你先到門廊！」

　　他們拔腿狂奔。大樹在布萊克艦長頭頂沙沙作響，腳下的塵土蹬蹬有聲。眼見艾德華的金色身影在前領先，如此驚奇，猶如幻夢一場，卻又真實不虛。他看到房子愈來愈近，紗門一瞬間被打開。

　　「贏你了！」艾德華高叫道。

　　「我老了，」艦長喘著氣，「可是你還年輕。不過，你一直都贏我，我還記得！」

　　門口，豐滿圓潤的媽媽著全身粉紅，充滿朝氣。她身後就是老爸，穿著胡椒灰色服裝，手裡拿著菸斗。

　　「媽，爸！」

　　艦長像個孩子般衝上臺階，和他們見面。

　　☆☆☆

　　漫長而美好的下午，全家享用完遲遲開動的午餐，坐在客廳。他對著家人訴說所有關於火箭的事，他們對著他點頭而笑。媽媽沒怎麼變，爸爸咬下雪茄尾端，用他一貫的方式點燃，表情若有所思。時光就這麼一分一秒地流逝，晚上吃的則是豐盛的火雞大餐。艦長吸乾雞腿髓汁，將脆碎殘骨擺回餐盤，身子向後靠，心滿意足地長吁了一口氣。夜色充盈樹叢，沾染天空；溫暖家屋裡的燈火散發出粉紅光暈。整條街上的其他房舍傳來樂聲，琴音揚起，大門幽閉。

　　母親將唱片放在手搖留聲機上，和約翰．布萊克艦長跳了一支舞。他還記得，她與父親在火車事故中意外身亡的那個夏天，使用的就是現在身上所噴的香水。他們跟著音樂輕輕舞動，懷中的母親卻如此真實。「不是每一天都有這樣的好運，」她說，「會有第二次活著的機會。」

　　「明天早上起來，」艦長說，「我會回到火箭上，進入太空，這一切將會消失。」

　　「不，別那樣想，」她輕輕哭泣，「不要再問了。這是上帝的恩典。我們要高興一點哪！」

　　「對不起，媽。」

　　唱片終了，嘶嘶聲重複不絕。

　　「你累了，兒子。」父親用菸斗比了比方向，「你的老房間正等著你呢，那張銅床，還有其他許許多多的東西也是。」

　　「可是我應該召集手下過來做個彙報。」

　　「為什麼？」

　　「為什麼？唔，我不知道。我想也沒什麼理由吧。不，不用了。他們不是在吃東西就是在床上睡覺。好好地睡一晚沒有關係的。」

　　「兒子，晚安。」媽媽親了他的臉頰，「你能回到家真好。」

　　「回家真好。」

　　整座廳堂擺滿書冊，燈光柔和，空氣中散布著雪茄菸和香水的味道。他離開那兒，登上階梯，絮絮叨叨地同艾德華說話。艾德華推開一扇門，黃銅床舖、大學時代的老舊標語旗幟就在裡面；他沉默不語，撫摸著一件早已發霉，自己卻依然鍾愛的浣熊皮大衣。「太誇張了。」艦長嘆道：「我累了，我嚇傻了，今天發生了太多事。感覺好像沒撐傘、沒穿雨衣，在傾盆大雨之下走了整整兩天。激動到全身上下都濕透了。」

　　艾德華動手拍鬆雪白的亞麻床單，擺上枕頭。他拉起窗戶，夜半盛開的茉莉花香飄了進來。月光下，遠方的歌舞和輕語依稀可聞。

　　「所以這就是火星。」艦長邊脫衣服邊說道。

　　「這就是啦！」艾德華閒散、輕鬆地褪去衣物，汗衫拉過頭頂，露出金色的肩膀和肌肉發達的項頸。

　　燈熄了；他們肩並著肩躺在床上，就好像以前一樣，誰知道過了幾十年啦？艦長懶洋洋地躺著，陣陣茉莉花香拂過蕾絲窗簾，融入房內黑暗的空氣，滋養著他。草地上，樹叢裡，有人轉動一具手提留聲機，而現在它輕輕播放的是──〈永遠〉。

　　對瑪莉琳的思念縈繞在他心中。

　　「瑪莉琳在這兒嗎？」

　　他哥哥，直挺挺地躺在窗外射入的月光下，等了一會兒，然後說：「在。她出城去了。不過明天早上就會回來。」

　　艦長閉上眼睛：「我好想看到瑪莉琳。」

　　方正的房裡安安靜靜，只有兩人的呼吸聲。

　　「晚安，艾德。」

　　停了半晌。「晚安，約翰。」

　　他安詳地躺著，任由思緒恣意飛翔。首度拋開一整天下來的緊張氣氛，他終於可以理性思考。整件事實在太感性了。樂團的演奏、熟悉的臉孔。可是現在……

　　怎麼會這樣？他感到十分困惑。這一切是如何產生的？又為什麼會這樣？有什麼企圖嗎？是某種善意的神蹟嗎？若是如此，上帝果真對祂的子民這麼好？這是怎麼辦到的？原因是什麼？目的又是什麼？

　　他考慮了辛斯頓和魯斯提在下午第一波熱浪來襲時提出的理論。各式各樣的想法，好比圓石緩緩沉澱在心海裡，不停地轉動，隱隱約約閃出靈光。老媽。老爸。艾德華。火星。地球。火星。火星人。

　　究竟是誰，千年以前就長住在火星？火星人嗎？或者其實一直以來都像今天這副模樣？

　　火星人。他在心裡喃喃重複著這三個字。

　　他幾乎要放聲大笑，因為他突然想到了最荒謬的解釋。這念頭冷得讓他全身發顫。沒錯，真的沒什麼好想的。太不可能了。太白癡了。忘掉它吧。實在太可笑了。

　　然而，他一直在想，只是假設一下……好，假設火星上面住著火星人，看到我們的太空船飛過來，也看到裡面的人，就開始痛恨起我們。假設，好，他們就是因為他媽的不爽，所以想要把我們當作侵略者還是廢物一樣消滅掉。可是他們想要用比較陰險的方法，這樣我們才會失去戒心，中他們的計。嗯，面對具有核子武器的地球人，火星人所能使用的最佳策略是什麼？

　　答案很有意思。心電感應、催眠、記憶，還有幻想。

　　假設這些房子根本就不是真的，床也不是真的，只是我的想像力虛構出來的事物，是火星人透過心電感應和催眠讓這些變成實體。約翰．布萊克艦長如此思索著。假設房子其實另有其他形狀，也就是火星人平常所住的樣子；但由於火星人玩弄我的欲求和渴望，使得這一切看起來像是我的故鄉、我的老家，好削減我的疑心。還有什麼法子會比利用一個人的老爸老媽當作誘餌來欺騙他更有效？

　　而且這座小鎮，化成一九二六年的樣子，實在太老了，老到我的手下都還沒有半個出生。那個年頭我才六歲；放的是哈利．勞德的唱片，牆上還掛著麥斯菲德．派瑞許的畫作；珠簾、〈美哉俄亥俄〉，以及十九與二十世紀之交的建築。倘若火星人專門用我腦海裡對小鎮的記憶來建構這個虛擬世界？聽人說童年的記憶是最清晰不過的了。根據我的腦袋把整座城鎮建好之後，他們就安排船上每個成員心裡頭最珍愛的人住在裡面。

　　再假設隔壁房間睡著的那兩個人，根本就不是我的爸爸媽媽，而是兩個火星人，絕頂聰明的火星人，有能力讓我一直陷在這幻夢般的催眠當中。

　　還有今天那支銅管樂隊。真是令人驚奇讚嘆的妙計呀！首先，它騙倒了魯斯提，再來是辛斯頓，接著把群眾聚集起來；火箭裡的人看到早在十幾、二十年前就去世的爸爸媽媽、叔叔阿姨、親密愛人，當然會很自然地拋下命令，棄船衝出來和他們相會。還有什麼比這更合情合理？還有什麼更不著痕跡？還有什麼更簡單有效？正常人看到他老媽突然間活過來，絕對不會多問什麼；因為他實在太高興了。今晚，我們都遇到了這種狀況。一個個睡在自己的家中，躺在自己的床上，沒有武器可以自保。火箭就矗立在月光下，沒人看守。這一切還不過只是火星人陰險狡詐的長遠計畫的其中一部分；他們想要分化、征服我們，把我們殺個精光。發現到這整個事實，難道還不覺得毛骨悚然嗎？也許，在夜裡的某個時刻，睡在床舖另一邊的哥哥會除去人形，融化、變身，成為另一種東西，一種可怕的東西，那就是火星人！翻過身，拿刀戳入我的心臟，對他來說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整條街道兩旁的屋子裡，幾十個哥哥爸爸冷不防地偷偷消失，然後火星人亮出傢伙，對著毫無戒心、安然熟睡的地球人下手……

　　想到這裡，他全身發寒，被褥底下的雙手不住顫抖。剎那間，這不僅僅是個想法；剎那間，他感到莫名的恐懼。

　　他起身仔細聆聽。夜，極其寧靜。樂音止息，微風停歇。他的哥哥就躺臥在旁邊熟睡著。

　　艦長小心翼翼，掀開被單，將它們捲回原位。他躡手躡腳地滑下床，輕輕地橫越房間。此時，他哥哥說話了：「你要去哪裡？」

　　「啥？」

　　哥哥的聲音異常冷酷：「我說，你想要去哪裡？」

　　「去喝口水呀！」

　　「可是你並不口渴。」

　　「不，不，我很渴。」

　　「胡說，你根本就不渴。」

　　約翰．布萊克艦長二話不說，拔腿想要跑到房間另一頭。他驚聲尖叫。又叫了第二聲。

　　可是他始終連門都夠不到。

　　☆☆☆

　　早晨，銅管樂隊吹起一曲悲悽的輓歌。一串串小小的隊伍，面色凝重，擡著長長的木盒，自街上每一間房舍走出。不論是祖父祖母、爸爸媽媽、叔叔阿姨、兄弟姊妹，沿著陽光普照的街道一路低泣，來到教堂旁的墓園。總共十六個墓穴，前面豎起十六面墓碑。

　　鎮長簡短而哀傷地致了詞；他的臉有時看起來還像個鎮長，有時卻像是其他的東西。

　　老布萊克夫婦在那裡，艾德華哥哥也是，他們哭了；他們的臉竟從熟悉的模樣消融成迥異的面容。

　　棺槨降下，有人喃喃說道：「沒想到十六個好人居然就這麼在夜裡突然去世了啊……」

　　沙土覆上棺蓋，發出砰砰響聲。

　　銅管樂隊，演奏著〈哥倫比亞，大海上的明珠〉（美國著名愛國歌曲。），吹吹打打回到鎮上；每個人都為此休息一天。

二〇〇一年六月　──而月色依然明亮

　　天氣很冷。他們首度走出火箭，步入黑夜，史班德便開始收集火星地表上的枯枝，生起一小堆火。他並沒有提到關於慶祝的事情，只是撿拾柴薪，點上火燄，看著它熊熊燃燒。

　　火光照亮了稀薄的空氣；他側著頭，從肩膀上方眺望乾涸的火星之海，看著載運他們一路過來的火箭。威爾德艦長、切羅克、哈薩威、山姆．帕齊爾，還有他自己，穿過群星妝點、黑暗幽靜的太空，降落到一片死寂、彷彿沉睡入夢的世界。

　　傑夫．史班德期待著喧鬧聲。他盯著其他人，等著看他們又叫又跳。只要登陸火星「第一人」的衝擊感一消失，馬上就會有所動靜。他們嘴上不提，但或許大多希望前三回探訪均以失敗告終；而這一次，也就是第四次，將會創造歷史。他們並無惡意，不過還是站在那兒想著，想著榮譽和名聲。同一時間，他們的肺臟逐漸適應這裡稀薄的大氣；如果你動得太快，可是會跟喝醉酒沒什麼兩樣。

　　吉卜士走來新生的火堆前，說道：「為什麼不用船上的化學藥劑，而要以木柴來生火呢？」

　　「不關你的事。」史班德沒有擡頭，直接應了回去。

　　明明就不對。才不過是抵達火星的頭一個晚上，就要大聲嚷嚷，引進像是火爐這種奇怪、笨拙，又閃閃發亮的東西，根本就是一種褻瀆的行為。做這種事有得是時間：煉乳罐丟進曾經輝煌璀璨的火星運河；一張張散落的紐約時報翻飛、滾動，一路沙沙作響，穿越寂寥的灰色火星海底；香蕉皮、野餐紙盒塞滿火星山谷裡，纖細易碎的小鎮遺蹟。有太多的時間可以搞破壞。想到這裡，史班德心中不禁打了個小小的寒顫。

　　他動手增添柴火，彷彿在祭拜、供奉死去的巨人，而他們所降落的地域則是一座無邊無際的陵墓。這裡的文明早已消逝；平靜度過頭一晚，不過是基於區區的禮貌罷了。

　　「這可不是我想要的慶祝方式。」吉卜士轉身對威爾德艦長說道，「長官，我認為我們可以破例酒肉的固定配給，好好地狂歡一場。」

　　威爾德艦長眺望一哩外的死寂城市。「大家都累了，」聲音超然出神，似乎他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城市那邊，忘卻了自己的部屬。「也許明晚吧！今晚我們應該慶幸：飛越太空的旅程當中，沒有撞到隕石，也沒有同伴傷亡。」

　　隊員們四處走動。一共有二十個人，彼此搭著肩膀，或者正在調整腰帶。他們並不滿足。他們冒著生命危險成就一番大事業，現在想要高叫狂飲、開槍亂射，如此才能彰顯出他們搭乘火箭衝破蒼穹，一路來到火星的非凡績業。

　　然而，沒人膽敢大聲嘶吼。

　　艦長下達了靜默的命令。一名船員跑進火箭，取出食物罐頭，打開、裝盤，全程沒有太大聲響。大家開始交談；艦長坐下對大家講述整段旅程。他們早已知道得很清楚，不過還是樂意一聽在聽，畢竟那是一件圓滿又安然度過的往事。

　　他們並沒有討論回程；有個傢伙提出這個話題，馬上就被要求閉嘴。雙重月光下，湯匙來回翻攪；食物很可口，美酒的滋味更佳。

　　一束火光橫過天空，沒多久，附屬火箭降落在營地前方。史班德看著小小的艙門開啟，哈薩威，此行的醫生兼地質學家──他們每個人都有雙重專長，好節省人力資源──踏出腳步。他緩緩地走向艦長面前。

　　「如何？」威爾德艦長問道。

　　哈薩威凝視著遠方星光閃爍下的城市。他嚥了口唾液，把視線拉近，然後回答說：「報告艦長，那邊的城市不但已經荒廢，而且至少有好幾千年沒人住在裡面。丘陵裡的那三座城也一樣。不過，距離我們有兩百哩的第五座城，長官──」

　　「它怎麼了？」

　　史班德站起身。

　　「有火星人。」哈薩威說。

　　「他們現在在哪裡？」

　　「死了。」哈薩威繼續說道：「我走進街上的一間屋子，本以為它就跟其餘的城鎮和房舍一樣，已經荒廢了幾百幾千年。我的天哪，裡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就像走進成堆的秋天落葉、斷枝，也像一片片燒得焦黑的報紙。就是那樣子。還是剛死的。頂多不超過十天。」

　　「你是否檢查了其他的城鎮？你看到了任何活物嗎？」

　　「統統沒有。所以我才會去檢查其他的城鎮。五座城裡面有四座，幾千年來都是空的。那些原來的居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完全沒有概念。可是第五座城裝滿了同一樣東西。就是屍體。成千上萬具屍體。」

　　「他們是怎麼死的？」史班德靠前問道。

　　「你絕對不會相信的。」

　　「究竟是什麼把他們給殺了？」

　　哈薩威吐出簡單的兩個字：「水痘。」

　　「我的老天爺，不會吧？」

　　「沒錯，我檢測過了，就是水痘。這種病在火星人身上引發地球人從未記載過的症狀。我猜他們的新陳代謝反應和我們大不相同。發病後，整個身體好像被燒焦、烤乾，然後剝落成碎片，但病源毫無疑問地就是水痘。因此約克和威廉斯、布萊克兩位艦長等等，在前三次的探訪中，必定抵達了火星。天曉得他們發生了什麼事；但至少我們知道他們在無意間對火星人做了些什麼。」

　　「你沒有看到其他生物？」

　　「如果他們夠聰明的話，可能有部分火星人逃到山裡面。不過我敢跟您打賭，倖存的人數不可能多到構成原住民問題。這星球已經空了。」

　　史班德轉身前去坐在火堆旁邊，兩眼注視著熊熊火燄。水痘，老天爺呀，是水痘！想想看！一個種族花了百萬年的時光才能發展、進化，建立起外面那些城市，創造出所有可以帶給他們光榮和美麗的事物，然而，他們卻死光了。一部分的人早在他們的年代，在我們興起之前，就帶著尊嚴緩慢地滅絕；可是剩下的呢？這些剩下來的火星人是死於一種名稱很響亮、很恐怖還是很偉大的病症嗎？才不是咧！天地良心哪，竟然是水痘，一種小孩子的病，一種連地球小孩都殺不死的病，把他們全都滅絕了。

　　這太沒天理也太不公平啦！就好像說希臘人通通死於腮腺炎；還是驕傲的羅馬人的美麗腳丫患有香港腳，所以全都死光光？要是我們能給火星人一些時間穿上壽衣、乖乖躺下、看起來稱頭體面，然後另外編個好一點的死因，這還差不多。絕對不能是水痘這種骯髒、愚蠢的小病。它配不上這裡的調調，它配不上這整顆星球。

　　「很好，哈薩威，自己弄點東西來吃吧。」

　　「謝謝艦長。」

　　很快地，大夥兒就忘記這回事，彼此高談闊論。

　　史班德並沒有從他們身上移開視線。他把食物留在手底下的餐盤，感覺大地漸漸變冷。星星拉得更近，看起來非常清楚。

　　一旦有人張開大嗓門，艦長的回應就會降低音量，所以每個人都照著輕聲細語。

　　空氣聞起來既乾淨又新鮮。史班德坐在那裡有好長一段時間，享受著自然的氣息，裡頭有很多東西是他無法分辨出來的：像是花香啦、化學物質啦、塵埃啦，當然還有風。

　　「於是我那時候在紐約把到那個金髮妞，她叫啥名字？──金妮！」畢格斯大叫：「就是她！」

　　史班德全身繃緊，手開始發抖，眼珠子則在薄薄的眼瞼後面咕溜溜地轉動。

　　「然後金妮對著我說……」畢格斯繼續高聲敘述。

　　眾人狂吼。

　　「我就大聲地給她親下去啦！」畢格斯一手拿著酒瓶得意地叫道。

　　史班德放下盤子。他傾聽著拂過耳際的風，清涼、颯爽。他看著遠處空曠海床上，白色火星建築表面的冷冽冰霜。

　　「好正點的妞，好正點的妞啊！」畢格斯張開血盆大口將瓶中液體一飲而盡，「真是我這輩子碰過最棒的女人！」

　　他身上的汗臭味擴散在空氣中。史班德不再添柴，讓火堆自然熄滅。「嘿，史班德，再把火升起來啦！」畢格斯要求道。他看了史班德一眼，注意力又回到酒瓶上頭。「唔，有天晚上，金妮跟我──」

　　一個名叫蕭恩克的隊員取出手風琴，表演了一段踢躂舞，塵土在他四周飛揚。

　　「呀呼──我還活著！」他尖叫道。

　　「耶！」大家歡呼著，把空餐盤丟在地上，有三個人排成一排，像合音天使般踢著腿，高聲嬉鬧。其他人用手打著節拍，叫喊著要求餘興節目。切羅克脫掉上衣，赤裸著胸膛；他的身子四處迴旋，揮汗如雨。月光照亮他的平頭髮型，以及乾乾淨淨、剛刮過沒多久的年輕雙頰。

　　晚風自海底颳起淡淡的水氣；山上巨石冷眼俯瞰銀色火箭，還有那堆小小的火燄。

　　喧囂愈顯激烈，更多人跳了出來。有人嘴裡吹著口風琴，另一個人則手拿一張一元紙鈔吹著節奏。他們開了二十多瓶酒，然後統統喝掉。畢格斯搖搖擺擺，甩動手臂指揮跳舞的人群。

　　「來吧，長官！」切羅克呼喚艦長，一面尖嘯地哼著歌曲。

　　艦長沒法子，只得加入跳舞的行列，其實他並不想跳，臉上的表情依舊嚴肅。史班德看到這一幕，心想：你這蹩腳的傢伙，把好好的夜晚搞成這副德性！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好事。他們來火星之前早該上上課，熟悉情況，告訴他們該如何觀察、如何行動，才不至於在短短幾天內就開始大搞破壞。

　　「這樣就好了。」艦長聲稱自己累垮了，央求退出，坐了下來。史班德注意到，他的胸部並沒有快速起伏，臉上也沒有太多汗水。

　　手風琴、口琴不停地演奏，眾人暢飲美酒、大聲喧囂，繞著圈圈、跳著舞蹈，引吭長嘯，伴隨鍋盤鏗鏘的巨響，大家都笑了。

　　畢格斯歪七扭八地走到火星運河邊。他帶著六個空瓶，逐一投入深藍的河水中。瓶身進水沉沒，聲音空洞虛無。

　　「我賜名汝，我賜名汝，我賜名汝──」他沙啞地說：「我賜名汝為畢格斯、畢格斯、畢格斯運河──」

　　史班德起身跨過火堆，在其他人開始行動之前，來到畢格斯身邊。他一拳擊中畢格斯的牙齒，又賞了耳朵一記。畢格斯應聲而倒，摔落運河。水花四濺，史班德沉默不語，等著畢格斯爬回石岸。此時大批人馬才將他抓住。

　　「嘿，你究竟吃錯了什麼藥，史班德？嘿？」他們問道。

　　畢格斯爬上岸邊，全身濕答答。他看見大夥兒架著史班德。「唷！」他一邊出聲，一邊開始向前。

　　「夠了！」威爾德艦長厲聲斥責。眾人從史班德身旁一哄而散。畢格斯停下腳步，向艦長瞄了一眼。

　　「好了，畢格斯，去換套乾衣服。你們這些人，去玩你們的！史班德，跟我過來！」

　　船員們繼續狂歡作樂。威爾德離開他們有一段距離，對著史班德說：「剛剛發生的事情，你最好解釋一下。」

　　史班德看著運河。「我不知道。我覺得很丟臉。因為畢格斯，因為我們，還有我們所發出的噪音。天哪，這場面多難看。」

　　「這是一趟漫長的旅程。他們總該放鬆一下。」

　　「長官，可是他們把尊重這兩個字擺在哪裡？他們的是非觀念又在哪裡？」

　　「你累了，況且你是以另類角度來看待事情，史班德。為了你剛才的行為，我要罰你五十塊錢。」

　　「是的，長官。我在想「他們」正在看我們鬧笑話。」

　　「他們？」

　　「火星人哪！不管他們是死是活。」

　　「大概確定是死光了，」艦長說道：「你認為他們知道我們在這兒？」

　　「老鳥不都知道菜鳥什麼時候會來？」史班德雙眼閃爍不定。

　　「我想也是，聽起來好像你還滿相信靈魂的存在。」

　　「我相信既有的事物，而火星上有很多證據。這裡有街道有房子，大概也有書吧，我想。還有大運河、時鐘，以及獸欄──如果不是給馬用的，唔，至少也會養些家畜，搞不好有十二條腿呢，誰曉得啊？我看到的每一個地方裡面的每一樣東西都是被用過的。它們被人操作、使用，已有千百年的時光。

　　「照這麼說，你問我是不是相信這些東西被用過，所以有靈魂在裡面，我會說：是。所有有用途的東西、所有被叫出過名字的山丘，他們全都在這裡。而我們在利用他們的時候，一定會有不舒服的感覺。不管怎樣，這些山脈的名字，我們絕對聽不順耳；於是我們就給他們取了個新的名字。可是，既有的名字就在那兒，就存在於某個時空，這些山就是背負著這些名字慢慢成形。我們給運河、給山、給城市所取的名字，就跟鴨子背上的水珠一樣留不住。不管我們再怎麼接觸火星，我們永遠不可能真正接觸到它。然後我們就會發狂，接下來你知道我們會幹出什麼好事嗎？我們會把它整片整片地挖起來，把火星表面全部挖開，然後改變它，讓它來適應我們。」

　　「我們不會毀滅火星的，」艦長說。「它太大了，而且也太美了。」

　　「你認為不會？我們地球人有種專長，就是把又大又美的東西給破壞掉。我們沒有在卡納克的埃及神廟正中央開熱狗攤的唯一理由，就是因為那裡實在太偏僻又賺不了幾個錢，沒有商業價值，而埃及只不過只是地球上的一小部分。可是這裡，這整片古老又與眾不同的土地，我們卻抵達它的某個角落，開始要把它搞得烏煙瘴氣。我們會管那運河叫作洛克斐勒運河，管那山叫作喬治國王山，管那海叫作都彭海，以後還會有羅斯福市、林肯市和庫莉姬市。這樣做根本就不對，這些地方本來就有它們專屬的名字。」

　　「那是你的工作了。身為考古學家，你負責把這些舊名字找出來，我們就沿用下去。」

　　「有些人希望我們反對所有的商業利益。」史班德望著遠處鐵褐色的山嶺。「他們知道我們今晚在這裡，還吐口水到他們的酒裡面。我猜他們一定恨透我們。」

　　艦長搖搖頭：「這個地方並沒有敵意呀！」他聆聽著風。「從城市的外貌看來，他們是個優雅、美麗，而且達觀理性的民族。他們接受了命運。就我們已經知道的，他們坦然面對種族的滅亡，而且並沒有因為絕望，而在最後一刻發動戰爭，蹂躪他們的城市。到目前為止，我們所看到的每一座城鎮都仍然完好無缺。他們很有可能並不介意我們來到這兒，或許等他們了解小孩是何方神聖之後，還會比較怕小孩在草皮上玩耍呢！更何況，不管怎麼說，這裡的一切有可能會使我們變得更好哇！

　　「你沒有注意到剛抵達的時候大夥兒特別安靜嗎，史班德？直到畢格斯帶動他們找樂子？他們看起來十分惶恐、謙卑呀！看看這四周，我們知道自己並不是那麼精明，很快就能找出生命的答案；我們只是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孩，叫嚷著把玩火箭和原子模型，喧鬧卻充滿活力。然而，總有一天，火星的現狀會變成地球的未來。不過，現在先收起你的下巴，開心一點，咱們回去快快樂樂地玩一場吧！但是五十塊錢還是得罰喔！」

　　☆☆☆

　　派對進行得不是很順利。風不停從死寂的海面上吹來。它圍繞著大家，也在正要走回營地的艦長和史班德身邊打轉。陣風捲起沙土，撼動光亮的火箭，拉扯著手風琴；灰塵則鑽進了即興演奏中的口琴。眾人的眼睛沾染了飛沙，風兒得意洋洋地高聲歌唱。就在開始的那一瞬間，卻又匆匆地停歇了。

　　可是，歡樂的派對也因而結束。

　　眾人在黑暗、冰冷的天空下直挺挺地站著。

　　「來嘛，紳士們，來嘛！」畢格斯穿著煥然一新的制服自船上跳下，看也不看史班德一眼。他的聲音像是迴盪在空無一人的禮堂，顯得孤獨、寂寥。「來呀！」

　　沒人行動。

　　「來嘛，懷帝，吹你的口琴呀！」

　　懷帝吹了個和弦。聽起來很可笑，完全不對勁。他敲出口琴中的水氣，然後擺在一旁。

　　「這是啥鳥派對？」畢格斯想了解情況。

　　另一個人拉了一下手風琴，發出垂死動物的慘叫，說明了一切。

　　「好吧，我和我的酒瓶要自己去爽了。」畢格斯靠著火箭蹲坐，大口大口地牛飲。

　　史班德動也不動地注視著他，歷經好長一段時間。之後，他的手指沿著顫抖的大腿向上挪移，碰觸掛在腰際的手槍。他靜悄悄地在皮套上一拍、一摸。

　　「想要進城看看的人就跟我來，」艦長宣布。「我們會在火箭這邊安排一班武裝崗哨，以防萬一。」

　　人員分別報數。包含畢格斯在內，共有十四名隊員要去；他一面搖晃著酒瓶，一面要參一腳。其餘六人留守。

　　「我們要去囉！」畢格斯叫道。

　　一行人安靜地在月光下移動。天空中，一對明月競速而行，眾人則一路朝向夢幻的死寂城市進發。月亮有兩個，地上的人影也成了一雙。他們屏氣凝神，像是沒了呼吸，過了好幾分鐘；期待著死亡城市當中有東西騷動，有黑影竄起，有古老形體駕著外觀奇特、衍自遠古時代的鋼鐵構型，在空曠海床上飛奔而來。

　　史班德的眼神與心思淨是城裡的街景。人們宛如冒著藍色煙霧的燈火，在卵石鋪成的大路上來來回回，微弱的聲音此起彼落，還有奇形怪狀的動物爬過灰紅色的沙地。時而窗戶裡會有人倚著探出身子，慢慢對著高塔下方數丈處，被銀色月光照亮的人影招手，動作異常遲緩，彷彿置身於恆久不變的水底。內耳響起悠揚樂聲，史班德開始想像：發出如此音樂的器物，長得究竟是何模樣？整片大地充盈著舊日的魂魄。

　　「嘿！」畢格斯放聲大喝；他站得高高的，雙手圍在張大的嘴邊。「嘿！住在那邊城裡的人啊，就是你們！」

　　「畢格斯！」艦長出聲制止。

　　於是畢格斯只得閉嘴。

　　隊伍向前走上一條磚砌大道。每個人都竊竊私語，因為他們像是進入一座巨大的陵寢，或是浩瀚無邊的圖書館；裡頭清風吹拂，頂上星光燦爛。艦長輕聲呢喃，想不透人們都到哪兒去了？他們經歷過什麼事情？這裡的頭頭是何許人也？而他們又怎麼殞落消亡了？他猜想著，在心裡高聲詰問，他們如何建造這座城市，使她歷經滄桑卻不減風采？他們是否曾經到過地球？他們是不是地球人的先祖，只是在千萬年前就離開了藍色行星？他們會不會有著和人類相仿的愛憎好惡；在傻事發生的時候，又做出同樣的傻事？

　　眾人文風不動，他們被兩顆明月攫住，無法動彈。夜風緩緩吹拂在他們身上。

　　「拜倫。」傑夫．史班德若有所思。

　　「拜啥？」艦長回身注視著他。

　　「拜倫，一個十九世紀的詩人。他在很久以前寫了一首詩，意境和這座城市非常契合，而且反映出火星人的感受，如果他們還留下什麼東西可以感受的話。而最後一名火星詩人也早有可能寫出這一首了。」

　　大夥兒聽到他的話，全都呆呆站在原地，影子踩在腳下。

　　艦長問道：「詩的內容是怎麼說的，史班德？」

　　史班德挪移了幾步，伸出手想要回想些什麼，靜靜瞇上眼睛好一會兒；然後，他記起來了，溫婉緩和的嗓音重複著詩句，所有人都仔細聆聽他所訴說的每一個字眼：

　　「於是我們不再漂泊

　　　　在這無比深沉的晚上，

　　　儘管愛意長留心中，

　　　　而月色依然明亮。」

　　☆☆☆

　　靜默不動的城市灰暗而高越；眾人的臉龐在月光照耀下起了變化。

　　∮

　　「只因皮鞘抵不住劍鋒，

　　　　靈魂也磨穿胸膛，

　　　此心務必停歇喘息，

　　　　愛更需休眠滋養。

　　∮

　　　縱使夜是愛的擅場，

　　　　轉眼卻要歸返天光，

　　　而我們將不再漂泊，

　　　　雖然月色依舊皎潔明亮。」

　　☆☆☆

　　地球人一語不發，站在城市的中央。這是個晴朗的夜晚。除了風，全無半點聲響。雙腳踩踏的是嵌入古老動物及人物形體的磚砌庭院。他們低頭細細欣賞。

　　畢格斯的喉頭發出嘔聲。他兩眼發白，雙手摀住嘴巴；有什麼東西噎住了，強迫他閉上眼，彎蓍身子；此時一股濃稠的液體自食道湧起，填滿口腔，隨即溢出，飛濺在磚瓦上，蓋住了紋路。畢格斯又吐了一回。清涼的空氣頓時充斥強烈的醱酵惡臭。

　　沒人前去幫助持續不斷噁心嘔吐的畢格斯。

　　史班德睥睨一陣，隨即轉身，在月光下獨自走進城裡大街，絲毫沒有暫停腳步，回頭張望人群的意念和舉動。

　　☆☆☆

　　凌晨四點，他們終於入眠，躺在毯子上頭，閤起眼睛，呼吸寧靜的空氣。威爾德艦長坐著將小樹枝送入火堆。

　　兩小時後，麥克盧爾睜開雙眼。「您不睡嗎，長官？」

　　「我在等史班德。」艦長淡淡一笑。

　　麥克盧爾仔細想了想。「您知道的，長官，我不認為他會回來。我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知道，但那就是我對他的感覺；長官，他不會回來了。」

　　說完，他翻身再度入睡。柴火劈啪作響，不久也終告熄滅。

　　☆☆☆

　　接下來一整個禮拜，依然不見史班德的蹤影。艦長派遣了搜索隊，但回來的人卻說他們不知道他的去處；當他心情恢復，準備妥當，大概就會歸隊了。他們說他是個碎碎念個沒完，牢騷滿腹的傢伙，乾脆去死算了！

　　艦長沒說什麼，只是把整件事寫在日誌裡面……

　　某天早晨，管他是星期一、星期二，還是火星上的哪一天，畢格斯坐在運河岸邊，垂著雙腳，浸泡在沁涼的水中，面孔正接受陽光的洗禮。

　　有人沿著河岸走來，身影蓋住畢格斯。畢格斯擡頭看了一眼。

　　「哇，我真見鬼了！」他這麼說。

　　「我是最後的火星人。」那男子掏出一把槍，說道。

　　「你說什麼？」畢格斯滿臉疑惑。

　　「我要把你給幹掉。」

　　「給我閉嘴。這是哪門子的笑話啊，史班德？」

　　「起來，我這一槍要打在你肚子上。」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把槍拿開。」

　　史班德僅僅扣了一下扳機。畢格斯坐在岸邊，才不過一下子的光景，身體就向前仆倒，翻落水面。手槍只是微微地嗡嗡作響。屍首逕自在遲滯的運河潮浪中緩緩漂流，沉沒時所發出的空洞氣泡聲響，不久後也停息了。

　　史班德胡亂把槍塞入皮套，靜悄悄地走開。天光照耀火星大地，他感覺到烈日燒灼著雙手，而且還逐漸轉移目標，朝向他緊繃的臉頰。他並未跑動，就如平常一般步行，彷彿太陽底下沒有什麼新鮮事。他走向火箭，有些人正在庫奇所搭建的遮篷底下，享用剛煮好的早餐。

　　「孤鳥來囉！」有人嚷嚷。

　　「哈囉，史班德！好久不見！」

　　桌旁的四個人端詳著靜默不語的史班德，他也站立不動，凝視他們。

　　「你還有那些天殺的廢墟唷！」庫奇從瓦罐裡抓起一個黑色物體，輕蔑笑道。「你就像一條死人堆裡的狗哩！」

　　「或許是吧，」史班德答道：「我出去這一趟有不少發現。假使我跟你們講說我找到一個火星人在附近晃來晃去，你們會有什麼反應？」

　　那四個人放下手中的叉子。

　　「真的嗎？在哪兒？」

　　「別提了。我來問你們一個問題好了。如果你是個火星人，而有人跑來你的地盤，開始大搞破壞，你會有什麼感受？」

　　「我很清楚自己會怎麼想，」切羅克說。「我有一部分切羅基族的血統。我爺爺告訴過我許多關於奧克拉荷馬准州的事情。倘若附近真有火星人，我絕對會站在他的立場。」

　　「你們其他人呢？」史班德小心翼翼地問。

　　沒人答話；他們的沉默招認了一切：像是能拿的就盡量拿、誰找到的就是誰的、對方把臉轉過去就賞他一巴掌之類等等……

　　「很好，」史班德繼續說：「我找到了一個火星人。」

　　他們斜眼看著他。

　　「就在上頭一座荒廢的小鎮裡面。我不認為是我發現他的。我也並沒有刻意要把他找出來。我不知道他在那裡做什麼。整整一個星期，我都住在山谷裡的一座小鎮，學習閱讀古老的書籍，研究他們所遺留下來，老舊的藝術形式。有一天，我看到了這個火星人。他站在那邊有好一陣子，然後就消失了。隔天他並沒有再出現。我閒來無事，坐著思索要如何了解這種古代文字的同時，那個火星人回來了；每來一次就愈靠愈近，直到我曉得怎樣解讀火星語言的那天──解讀他們的語言實在非常簡單，而且還有圖片可以幫你──那火星人跑到我面前說：『把你的靴子給我。』我就給他靴子，然後他說：『把你的制服和其他的裝束也給我。』我也把這些東西交了出去。接著他又說：『還有你的槍。』所以我連槍都給他了。最後他還講了一句：『現在跟我過來，好好看著待會兒發生的事。』於是火星人就走下來，到達營地，此刻他就站在這裡。」

　　「我沒看到什麼火星人。」切羅克道。

　　「很抱歉。」

　　史班德掏出佩槍，槍身發出柔和的蜂鳴聲。第一發子彈命中最左邊的人；第二、第三發分別射殺了桌子右邊和中間的兩位。嚇得半死的庫奇在火堆那邊轉過身來，恰好吃下第四顆子彈。他向後栽入火燄當中，躺臥在裡面，全身的衣服都著了火。

　　火箭在太陽下直直挺立。三個人坐在早餐旁，桌上的手一動也不動，食物在他們面前漸漸變冷。毫髮無傷的切羅克獨自坐在那兒，呆滯的眼神死盯著史班德，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史班德說道。

　　切羅克不發一語。

　　「你可以和我一起做這件事。」史班德等待著他的回答。

　　好不容易切羅克終於能開口說話。「你殺了他們。」他鼓起勇氣，環顧四周同伴的屍體。

　　「他們本來就死有餘辜。」

　　「你瘋了！」

　　「或許吧，不過你可以和我一起走。」

　　「跟你走？要幹嘛？」切羅克放聲大叫，他噙著淚水，臉上已經失去血色。「快走吧，給我滾開！」

　　史班德臉色一沉。「在所有人裡面，我還以為只有你能了解。」

　　「滾開！」切羅克伸手取槍。

　　史班德扣下最後一次扳機。此後切羅克便再也無法行動了。

　　一切恢復平靜，史班德卻搖搖欲墜，手掌蓋住涔涔冒汗的臉頰。他瞥向火箭，忽然開始全身發顫。身體的反應如此劇烈，令他幾乎倒地不起。臉上的神情透露出他似乎剛從催眠幻夢中醒覺。他坐了好一陣子，想要讓顫抖平息下來。

　　「停啊，快停啊！」他對著自己的軀體發號施令。可是每一根神經竟不由自主地持續抖動。「給我停下來！」他以意志衝擊肉體，直到全身上下的震顫完完全全擠壓而出。此時他的手才得以平和安放在靜止的膝蓋上。

　　史班德起身，安靜迅速地將一個手提式儲物箱綁在背後。他的手又開始抖了起來，只不過一次呼吸間的光景，他立刻發現，堅決地說聲：「不！」顫動也就消失無蹤。然後，他踏著僵硬的步伐，獨自一人走在炎熱的紅色山丘之間。

　　☆☆☆

　　火紅的太陽愈昇愈高。一小時後，艦長爬下火箭，準備取用蛋和火腿。正要向坐在那兒的四個人打招呼的同時，他停下腳步，察覺空氣中有淡淡的煙硝味。艦長看見大廚倒在地上，蓋住營火。坐在食物前的四名隊員，屍身早已變冷。

　　不久，帕齊爾和另外兩位弟兄也爬了下來。由於四個人無聲無息坐在早餐前的樣子實在過於震懾，艦長因而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集合大家，所有人都要到。」艦長下令。

　　帕齊爾急急忙忙沿著運河邊緣召回隊員。

　　艦長碰觸切羅克，他的身子便悄然扭曲，跌落椅下。陽光燒灼著他倒豎的短髮，還有高聳的頰骨。

　　眾人到齊。

　　「有誰不見了？」

　　「報告長官，還是只有史班德。另外我們還發現畢格斯的屍體漂浮在運河裡面。」

　　「史班德！」

　　艦長眼見山丘在陽光下更顯聳立。這是太陽露齒訕笑的鬼臉哪！「去他的，」他說道，音調顯得疲憊。「為什麼他不來跟我談談？」

　　「他早該跟我講講話了。」帕齊爾怒吼道，眼眶冒出熊熊烈火。「我會一槍把他那血淋淋的腦袋給打開，天地為證，我就是會這麼幹！」

　　威爾德艦長點頭對著兩名手下示意。「去拿鏟子。」他命令道。

　　就挖掘墓穴而言，天氣實在太熱了。就在艦長翻頁誦讀聖經的同時，空曠大海吹來一陣暖風，塵沙揚起，沾滿眾人的臉孔。艦長合上書本，有人便開始緩緩鏟起小股沙土，覆蓋包裹好的身形。

　　他們走回火箭，格格作響地備妥來福槍，背後掛起厚重的手榴彈包，檢查好皮套中的手槍。每個人都分配到一塊丘陵地作為負責區域。艦長並未提高音量，也不做任何手勢，只是把手臂垂在身體兩側，指揮著大家。

　　「咱們走吧！」他說。

　　史班德目睹山谷中好幾個地方同時飄起薄薄煙塵，他明白追殺行動業已組織完畢，整裝待發。他放下原本安坐在平坦石礫上閱讀的銀白薄冊。這本書的內頁是由純銀製成，如同衛生紙般輕薄，上頭還有黑色及金色的手繪圖片。他在火星山谷小鎮裡的一棟別墅中，找到這本至少有上萬年歷史的哲學典籍，因此實在很不願意將它擱在旁邊。

　　有好一段時間，他思考著：這樣子又有什麼用呢？我還不是就坐在這裡讀書，等他們過來一槍把我給斃了？

　　震驚之餘，腦海一片空白，是早晨射殺六人後的第一個反應；繼之而來的則是噁心的感覺。但現在他所體會到的，卻是一種奇特的寧靜。然而，這份寧靜也逐漸消失；只因他觀察到前來追殺的人馬風塵僕僕，憤恨之心因而再次回到胸中。

　　史班德取出掛在臀部的水壺，喝了一口涼水。接著站起來，伸伸懶腰、打個呵欠，聆聽這圍繞在四周，安詳而奇妙的山谷。倘若他能和幾個地球上認識的朋友，無憂無慮，恬適自得地長住在這兒，該有多好？

　　他一手拿著書，另一手握著上了膛的手槍，行經一條滿是圓石、岩礫的輕快溪流；在那裡，他涉水而入，褪去全身衣物，簡單沖洗一番。他儘可能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直到再度整裝，拾起槍枝。

　　大約在下午三點時分，槍聲開始響起。當時史班德正位於山丘的高處。他們跟蹤他穿越三座丘陵間的小小火星城鎮。城鎮之上，一幢幢獨立別墅如卵石般星羅棋布。古老的火星家族在那兒發現一條小溪、一塊綠地，進而在其上鋪磚砌瓦，構築了水池、圖書館，以及附有間歇噴泉的庭院。史班德在其中一座充盈著季節雨水的池子裡頭游了半個小時，等待追兵來趕上他。

　　槍聲大作的同時，他離開這座小巧的別墅。身後二十呎的地磚挨了子彈，爆開、碎裂。剎那間他拔腿快跑，飛快地越過一連串小山崖，回身第一槍就擊斃一名跟隨他腳步的人。

　　史班德很清楚，他們會形成包圍網，將他圈在裡頭。他們會團團圍住，收合隊伍，以便一舉成擒。奇怪的是，他們竟然沒有使用手榴彈。威爾德艦長明明只要一聲號令就完結了他的劫數。

　　八成是我人太好所以不該被炸成碎片吧，史班德如此設想。那大概就是艦長的想法。他只要在我身上打個洞就好。這難道不奇怪嗎？他要我死得乾乾淨淨，而不是一團肉塊。為什麼？因為他了解我。也正因為他了解我，所以他甘願冒著弟兄的生命危險，只為了要在我的頭上開個小洞。難道不是這樣子嗎？

　　噠噠噠噠一連射來了九到十槍。史班德身旁的石塊射飛、躍起。他沉穩地反擊，有時還不忘瀏覽手上拿著的銀色書本。

　　艦長手持來福槍，在烈日高溫下奔跑。史班德的瞄準線沒有離開過艦長的身影，但始終沒有開火。他反而稍微挪動槍管，射中了懷帝用來掩蔽的岩石上緣，結果換來一頓怒氣沖沖的咒罵。

　　突然間，艦長站直身子。雙手舞動一條白色手帕。他把長槍擺在一邊，跟手下講了幾句話，然後徒步走上山。史班德俯臥在那兒，隨即起身，不過手槍仍上著膛。

　　艦長上來之後，坐在一塊溫暖的圓石上頭，有好一陣子，他的眼神並未和史班德交會。

　　艦長的手伸進上衣口袋。史班德扣住扳機的手指愈扳愈緊。

　　「來根菸吧？」艦長開口緩和緊張氣氛。

　　「謝了。」史班德拿了一根。

　　「需要火嗎？」

　　「我自己有。」

　　兩人沉默不語，吐了幾口菸圈。

　　「天氣很暖和。」艦長打破寂靜。

　　「是呀。」

　　「這上頭還舒服吧？」

　　「還不錯。」

　　「你認為自己還能撐多久？」

　　「大概可以換到十二條人命。」

　　「今天早上你為什麼不乘這個機會把我們全都殺了？你明知道那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

　　「我知道。不過我突然覺得很煩。當你對某件事的渴望到了極點，你就會開始欺騙自己。你會說其他人都錯了。唔，我開始殺人之後沒多久，就了解到他們只是笨而已，我不應該幹掉他們。但這一切都太遲了。當時我無法懷著這樣的心情一直殺下去，所以才會跑到這裡，騙自己騙得更兇，讓自己更憤怒，重新燃起殺人的欲望。」

　　「現在你很想殺掉我們嗎？」

　　「還不到很想的程度，但已經夠了。」

　　艦長凝視著手中的香菸。「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史班德靜靜地把槍置於腳邊。「因為我親眼看見這些火星人擁有的一切，正是我們長久以來所嚮往的。他們的腳步停留在我們一百年前就該歇手的地方。我漫步在他們的城市，深刻地了解這些人，因此我很樂意將他們當作自己的祖先。」

　　「他們的確擁有一座美麗的城市。」艦長對著幾處遺跡點點頭。

　　「不只這樣而已。沒錯，他們的城市是很棒。他們知道如何將藝術融入生活，這是美國人永遠都做不到的。藝術就是收藏在你家樓上，怪怪年輕人房間裡面的東西；藝術就是你每個禮拜天都在接受的事物，或許帶有一些宗教色彩。嗯，這些火星人就是擁有藝術、宗教還有其他該有的一切。」

　　「你認為他們很清楚這種種的淵源，是嗎？」

　　「我的看法就是如此。」

　　「正因為這個緣故，所以你開始殺人？」

　　「當我還小的時候，我們全家去了一趟墨西哥市。我永遠記得我老爸表現出的態度──自以為是個大爺，嚷嚷個沒完。我媽不喜歡當地人，只因為他們膚色黝黑、缺少盥洗。我姊姊則幾乎不跟他們說話。只有我真心喜歡那裡。而現在我可以想見假使我爸我媽跑來火星，也會有同樣的舉動。

　　「任何奇特的事物看在尋常美國人的眼裡都不過是爛貨一堆。如果一座城市不具備芝加哥那樣的下水道，那根本就不值得一提。那種想法！噢，老天爺呀，他們就是有那種想法！然後──就引發了戰爭。你親耳聽見我們出發前的國會演說。如果一切順利的話，他們希望在火星上頭建立三座原子研究中心兼核子彈儲存場。那就意味著火星完蛋了；所有美好的玩意兒也跟著完了。假設有個火星人喝醉了，把酸臭的烈酒吐在白宮的地板上，你會有什麼感覺？」

　　艦長不發一語，專心聆聽。

　　史班德繼續說：「然後其他勢力也把觸腳伸了過來。那些來挖礦還是來遊玩的人。你還記得柯提斯和他那群好伙伴從西班牙抵達墨西哥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好事嗎？一整個文明就這麼被貪婪、自以為公正善良的褊狹份子給摧毀了！歷史絕對不會原諒柯提斯的（註1）。」

　　「你今天的行為也談不上道德高尚啊！」艦長評述道。

　　「我又能怎麼樣？跟你逞口舌之快嗎？整件事其實很簡單，不過就是我隻身一人對抗整個心術不正、貪得無厭、令人作嘔的地球體制罷了。他們將會把骯髒邪惡的原子彈送來這裡，大打一仗，只為了要爭奪幾個基地。他們毀掉一顆行星還不夠，難道還要毀滅第二顆，把人家賴以維生的家當全都給廢了，這樣才甘心嗎？這些低能的傢伙，就只會膨風而已。我一登上火星，就覺得自己不單單只是脫離他們所謂的文化，更超越了他們的道德觀念和風俗習慣。我想，我已經跳出人類所能參照的框架，現在所要做的就是把你們統統剷除，過我自己的生活。」

　　「不過你這種想法絕對不可能成功的。」艦長辯駁道。

　　「是不會。早餐時分，在殺掉第五個人之後，我發現到我終究不是個全新的分子，實實在在的火星人。我無法輕易拋開之前在地球上習得的一切。不過我現在已經穩下來了。我還是會把你們殺得一乾二淨。這樣一來，下一趟火箭期程就會延遲整整五年。除了這一架，地球人就再也沒有別的火箭。他們會等上一年、兩年，如果一直沒有我們的消息，他們就不敢再造一艘新的。他們會花上雙倍的時間，製作上百具額外的實驗模型，好保證再也不會嘗到失敗的苦果。」

　　「你的推論很正確。」

　　「反過來說，倘若你安然回到地球，提交一份正面的報告，那將會加速人類入侵火星的腳步。我運氣夠好的話，可以活到六十歲。每一波的火星探險隊都會和我碰面。每次登陸的太空船不會超過一艘，間隔大約是一年，裡頭的船員頂多就二十個。我會和他們打好關係，並解釋說我們的火箭在某一天爆炸了──這個禮拜，一切事情都處理完畢之後，我就會把它炸毀──然後找機會把他們一個一個都宰了。接下來五十年，火星仍將會是沒人動過的淨土。過了一些時候，或許地球人就會放棄。還記得當年一艘艘甫建造完成的齊柏林飛船持續不斷地燃燒、墜毀時，他們對這種交通工具的疑慮吧？」

　　「原來你都計畫好了。」艦長不得不承認史班德的心思縝密。

　　「沒錯。」

　　「不過我們的人數有壓倒性優勢。一小時內就可以把你團團包圍，然後你的死期就到了。」

　　「我已經發現幾條地下通道，還有一個你永遠都找不到的藏身處可供棲息。我會撤退到那邊，等上好幾個星期，直到你們失去戒心。那時我就會再度出現，一個接一個地把你們全都幹掉。」

　　艦長點點頭。「來談談你們這邊的文明吧。」他邊說邊揮舞著手，指向山中的城鎮。

　　「他們曉得如何和大自然共存共榮。他們並不汲汲於營造一個只有人類、卻沒有其他動物的環境。那是從達爾文的理論揭橥以來，我們一直在犯的錯誤。我們眉開眼笑地擁抱他，擁抱赫胥黎和佛洛依德。接著我們發現達爾文跟我們的宗教並不相容。起碼我們不認為它們能搭得起來。真是笨哪！我們曾試著改良達爾文、赫胥黎和佛洛依德的學說，可是進展不大。所以，我們就跟白癡一樣，試圖全盤否定宗教。

　　「這方面倒是非常成功。我們失去了信仰，渾渾噩噩、四處亂轉，卻對生命的意義毫無頭緒。倘若藝術只不過是遭受挫折而無法伸展的欲望，倘若宗教不過是一種自我欺騙的方式，那活著又有什麼好處？信仰長久以來總能帶給我們所有問題的解答。不過它現在卻隨著佛洛依德跟達爾文一起被沖進下水道。我們以前是，現在也仍然是失落的一族。」

　　「而這些火星人就能找到生命的方向？」艦長詢問道。

　　「沒錯。他們知道如何結合科學和宗教，使它們並行不悖、相輔相成，完全不會否定彼此。」

　　「聽起來太理想化了。」

　　「是很理想。我很樂意讓你看看火星人是如何做到的。」

　　「我的手下在等著呢！」

　　「不過半小時而已。就這樣告訴他們吧，長官。」

　　艦長遲疑了一會兒，然後起身高喊，傳遞命令到達山腳。

　　史班德帶領他進入一座完全以沁涼無瑕的大理石打造而成的小巧火星村莊。一整片美麗的巨型動物雕塑綿延不絕：這裡有著白色四足的貓狀動物、散發黃色光芒的太陽圖案、牛形生物和男男女女的雕像，還有精雕細琢、碩大無朋的巨犬。

　　「艦長，你問題的答案就在這兒。」

　　「我還是沒看懂。」

　　「火星人從動物當中發現了生命的奧祕。動物不會質疑生命。牠很自然地活著。牠生存的唯一理由就是為了過活，好好享受、細細品味這一生。你看──那些雕像，那些動物的圖案，在在彰顯出這一點。」

　　「看起來很異端。」

　　「恰恰相反，這些是上帝的記號，是生命的象徵。火星人也曾經變得太文明，而失去了動物的本質。但他們了解到，如果要繼續生存下去，就必須從此放棄去追尋『為何而活』。生命本身就是最好的解答。生命就是要創造更多繼起的生命，並且儘可能過著舒適、安樂的日子。火星人知道他們在戰爭或是絕望的極點，會問起『幹嘛要活著』這種問題，卻得不到任何答案。不過一旦文明發展的腳步穩定了、平息了，戰爭也畫下休止符；從新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就毫無意義。因為生命已經變得美好，再也不需要爭論些什麼。」

　　「聽起來火星人似乎滿天真的。」

　　「他們付出代價後才反璞歸真的。他們不再忙於貶低、摧毀所有事物。他們混合了宗教、藝術和科學，因為就本質而言，科學不過是針對某種我們無法解釋的奇蹟所進行的研究，而藝術則是對奇蹟的詮釋。他們絕對不會讓科學破壞美感。這不過是程度的差別罷了。地球人會想：『那幅畫當中，真的沒有色彩的存在。科學家可以證明色彩只是細胞置放在特定物質當中所反射的不同光線而已；因此，色彩並不屬於我真正看到的實體。』比我們更加聰明的火星人則會說：『這是一幅好畫。畫家受到靈感啟發，運用巧手匠心，才將它完整呈現在我們眼前。它的色彩、它的意涵都來自於生命。這樣的東西真是美妙。』」

　　史班德停止長篇大論。兩人坐在午後的太陽底下，艦長好奇地環顧整座涼爽而寂靜的小鎮。「我想住在這裡。」他說。

　　「只要你想的話，有何不可？」

　　「這算是邀請我嗎？」

　　「你手下的那些人真的懂這些嗎？他們是專業的犬儒，已經無藥可救了。為什麼你還要回去跟他們在一起？為了跟上張三的腳步？買個像李四一樣的陀螺儀？放棄自己的耳朵，改用口袋型電腦來聽音樂？下方有座小小的平臺，裡頭放了一卷火星的音樂，少說也有五萬年之久。然而它仍能繼續播放。那是你這輩子從來不曾聽過的樂曲，你可以聽聽看。還有書。我已經學會看懂火星文字了。你也可以坐下來讀一讀。」

　　「聽起來感覺實在很棒，史班德。」

　　「可是你還是不會留在這裡？」

　　「不，再怎麼說，還是謝了。」

　　「但你絕對不會放我一個人在這裡，而不過來找我麻煩。我還是得把你們統統殺掉。」

　　「你太樂觀了。」

　　「我有生存與奮鬥的目標；那會讓我變成更強的殺手。如今我胸中充滿了宗教的熱忱，就像是重新學到如何呼吸一樣。還有怎樣躺在陽光下曝曬全身，使身子烙上太陽的印記。還有如何欣賞音樂、如何閱讀書籍等等。至於你們的文明，它究竟能夠提供些什麼？」

　　艦長挪移雙腳，搖頭說道：「很遺憾會發生這種事。我對這一切感到難過。」

　　「我也一樣。我想我現在最好帶你回去，好讓你發起攻擊。」

　　「我想也是。」

　　「艦長，我不會殺你。你會活到整件事告一段落。」

　　「什麼？」

　　「我決定了，我下手的時候絕對不會動你一根寒毛。」

　　「唔……」

　　「我會留下你的命。當他們全都死了，說不定你就會改變心意。」

　　「不，」艦長堅決地說：「我體內流著太多地球人的血液。我會一直追捕你，直到天涯海角。」

　　「即便你有機會留在這兒也一樣？」

　　「是很可笑沒錯。但即便是那樣，我還是不會改變心意。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也從來沒問過自己。好吧，我們到了。」他們回到最初相會的地點。「史班德，你願意靜靜地跟我回去嗎？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不，謝了。」史班德伸出手來。「最後一件事。如果你贏了，就幫我一個忙。想辦法看看能否施加限制，讓人們晚個五十年才來蹂躪、拆解掉這顆行星，給考古學家一個還算像樣的機會，好嗎？」

　　「好的。」

　　「等等──如果這樣對你有幫助的話，就把我想成一個極度瘋狂的傢伙，在某個盛夏天突然抓狂了，再也沒辦法回到正途。那樣應該會比較好過一點。」

　　「我會考慮看看。再會了，史班德。祝你好運。」

　　「你真是個奇怪的人。」艦長迎著暖風，沿著小徑一路走下山時，史班德喃喃說道。

　　艦長的歸返對他那些沾染飛灰、蓬頭垢面的手下而言，就像是失落的物品又回到他們手中。他呼吸濁重，一直瞇眼看著太陽。

　　「有喝的嗎？」他問道。隨即感到一股清涼從瓶子傳遞到掌心。「謝謝。」他張口暢飲，喝完之後，擦了擦嘴巴。

　　「好吧。」他囑咐道：「大家要多加小心。我們有得是時間。我不想再看到更多傷亡。你們務必要把他殺掉。他是不會下來的。如果可以的話，一槍就了結他的性命，別把他打成蜂窩。讓整件事告一段落。」

　　「我要把他那該死的腦袋瓜轟出來。」山姆．帕齊爾咬牙切齒。

　　「不，一槍打穿胸膛就可以了。」艦長做出裁示。他依稀可以看見史班德那張果敢而堅毅的臉。

　　「他那血腥、殘忍的腦袋啊！」帕齊爾不減憤恨。

　　艦長猛然將瓶子遞給他。「我的話你聽得很清楚。就是穿胸一槍。」

　　帕齊爾只能小聲嘀咕。

　　「是時候了。」艦長發號施令。

　　☆☆☆

　　他們再次散開，先是步行，隨即開始奔跑，然後走在炎熱的山坡上，時而撞進帶有青苔氣息的陰濕洞穴，時而步入陽光直射、瀰漫著岩石焦灼味道的開闊處。

　　我真的很討厭耍心機，艦長心裡頭這麼想著，尤其是當你並不覺得自己心機很重，而且也實在不想搞什麼陰謀詭計的時候，像是躡手躡腳跑來跑去，擬定計策，然後覺得自己很厲害之類的。我真的很痛恨這種感覺：認為自己在做對的事情，但其實根本就不確定。不管怎樣，我們算是老幾？代表大多數人？這樣就算是答案嗎？多數就永遠代表著神聖不可侵犯，不是嗎？總是如此，永遠如此；就算在不受人注意矚目的小小時刻，也都不會錯，不是嗎？什麼是多數？哪些人構成這樣的多數？他們在想些什麼？而我究竟又是如何被捲進這腐化的多數？陷在裡頭的我，一點兒都不覺得舒服自在。這種感覺是幽閉恐懼症，還是對群眾、對共識的恐慌？當全世界的人都認為他們是對的，意見相左的單一個體還有可能抱持正確的立場嗎？別再想了。匍匐包圍、扣下扳機，來些刺激的吧！那裡，還有那裡！

　　眾人奔跑、俯身，又再度狂奔，隨後蹲踞在暗處，露出牙齒，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畢竟空氣過於稀薄，不適合劇烈跑動。也正因為如此，使得他們眼前發黑、氣喘吁吁，每隔五分鐘就得坐下休息一會兒，繃緊雙眼，吞噬著稀少的氧氣，卻始終無法補足流失的分量。好不容易終於可以挺起身子，舉槍射擊；子彈劃破盛夏的稀疏大氣，留下一個個帶有高溫與尖嘯的孔竅。

　　史班德停在原地，間或反擊幾槍。

　　「去他的腦袋瓜子，納命來！」帕齊爾吼叫著衝上山。

　　艦長的槍竟然瞄準帕齊爾。他立刻放下，驚駭地瞪著手中的武器，對著自己軟趴趴的手和槍問道，「你剛剛是在幹嘛？」

　　方才他幾乎要從背後射中帕齊爾。

　　「老天爺，幫幫我吧！」

　　眼見帕齊爾依然向前狂奔，隨即安然臥倒。

　　跑動中的疏鬆包圍網以史班德為中心逐漸收攏。他就俯臥於山頂兩塊岩石的後方，儘管筋疲力竭，仍在稀薄的空氣中咧嘴而笑，腋下早已汗漬斑斑。

　　艦長看見那兩個石塊，中間有一道寬度大約四吋的間隙，恰好可以瞄準史班德的胸膛。

　　「嘿，就是你！」帕齊爾叫道：「這一槍就要打爆你的頭！」

　　威爾德艦長等待著。快呀，史班德，他心想。趕快走，就跟你之前說的一樣。你只剩幾分鐘可逃了。趕快去避避風頭，過一陣子再回來。快一點哪！你說你會的。快點躲進你之前提過的地下通道，待在那裡，活上幾個月，甚至好幾年；讀你的好書，在神殿裡的池水中痛快地洗你的澡吧！趕快呀，小伙子，就趁現在，在一切都太遲之前。

　　史班德依舊文風不動。

　　「他到底怎麼了？」艦長問著自己。

　　於是艦長只得拾起槍，看著部屬交替掩護前進。他望見小巧整潔的火星村莊裡頭高聳的塔樓，如同刻劃鮮明的棋子矗立在午後時分。他發現兩塊岩石中間的縫隙，露出了史班德的心窩。

　　帕齊爾向上衝鋒，發出狂暴的怒吼。

　　「不，帕齊爾，」艦長低語說道：「我不能讓你殺害史班德。其他人也不行。不，你們統統都不可以，只有我能完納他的劫數。」他舉起槍，做好瞄準。

　　這一槍之後，我還是清白之身嗎？他思索著。由我親自動手就對了嗎？是的，這是正確的決定。我知道我是基於什麼原因做了什麼事，而這件事沒有錯，因為我認定自己就是最適當的人選。我只希望，也祈禱自己能擔下這份責任。

　　他對著史班德點點頭。「快走，」沒人聽到這語氣略有加重的悄聲呼喚。「我再給你三十秒鐘，好讓你逃離這裡。只有三十秒！」

　　艦長盯著腕上手錶滴答滴答，手下正拔腿狂奔，史班德卻始終沒有離開。手錶走了好長一段時間，艦長的耳朵充盈著指針跳動的巨響。「快呀，史班德，快呀，快走哇！」

　　三十秒過去了。

　　槍也瞄準了。艦長深深吸了一口氣。「史班德。」他緩緩呼出這三個字。

　　扳機扣下。

　　那一瞬間所發生的事，不過是陽光下所揚起的一陣淡淡石粉。手下的報告聲迴盪在空中，漸漸淡去、消失。

　　☆☆☆

　　艦長起身對手下宣布：「他已經死了。」

　　大家仍不敢相信。他們的角度無法觀察到那個岩石間的縫隙，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艦長獨自跑上山，心裡猜想：他要不是十分勇敢，不然就是瘋了。

　　幾分鐘後，眾人才跟在他後面。

　　他們聚集在屍體周圍，有人開口說道：「命中心臟？」

　　艦長的眼睛向下檢視。「命中心臟沒錯。」他目睹史班德身子底下的石塊變了顏色。「我不懂他為什麼要等我們。我不懂他為什麼不依照之前所擬定的計畫逃走。我真的不懂他為什麼要一直待在這裡，結果斷送了自己的性命？」

　　「誰曉得呢？」有人如此回答。

　　史班德躺在那兒，一隻手握著槍，另一隻手緊緊抓住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銀色書本。

　　是因為我的緣故嗎？艦長陷入沉思。是因為我拒絕讓步，才導致這樣的結果？史班德是不是真的很不想殺害我？可是我和這裡的其他人有什麼不同？難道那就是關鍵？只因為他認為他信得過我？還有沒有其他可能的答案？

　　沒有。

　　艦長蹲在默不作聲的屍首旁邊。

　　現在我的肩膀得扛起重擔了，艦長心想。我可不能讓他失望。假使他認定我在某些方面有他的影子，所以才不忍心把我殺掉，那我所要面對的挑戰，會有多麼艱鉅、會有多麼重要？這就對了，沒錯，這就對了。繞了一大圈，我又變成了史班德，不過在我開槍之前，就已經仔細想過。我並沒有開槍，並沒有殺人。我只是和人家做同樣的事情。而他不殺我則是因為倘若情況稍有變動，我就跟他沒什麼兩樣。

　　艦長感覺陽光直射他的後頸。他聽見自己說：「要是他在大開殺戒之前，能過來跟我談談，我們一定可以想出辦法來解決的。」

　　「想出什麼辦法？」帕齊爾問道。「我們怎麼可能和他這種人生出啥結果？」

　　藍天之下，逼人的暑氣蒸烤大地、燒灼石頭，發出嗶剝聲響。「我想你是對的，」艦長回答道。「我們根本無法和史班德好好相處。我自己跟他，也許還有可能；可是史班德，你，還有其他人，絕對湊不在一塊兒。他走了倒還過得比較舒服。別再提了，讓我喝口水吧。」

　　也是艦長的提議，眾人才將史班德的遺體安放在空棺之內。他們發現一座古老的火星人陵墓；史班德的屍身，連同上萬年的石蠟、美酒，就這麼被裝入一付銀棺，兩手交叉置於胸前。他們最後所看到的，是一張安詳平和的臉。

　　大家在古代墓穴裡待了一段時間。「我認為你們最好能夠隨時隨地思考一下史班德的一言一行，對你們有益無害。」艦長如是說。

　　他們走了出來，將大理石門闔上。

　　第二天的下午，帕齊爾在某座死寂的城市裡找東西當靶子練習槍法；他射破了水晶窗戶，擊垮了高塔的脆弱屋頂。艦長逮住帕齊爾，痛扁一頓，打得他滿地找牙。

　　譯註：Hemàn Cortés，一四八五─一五四七。十六世紀惡名昭彰的西班牙殖民者。一五一九年他帶領數百人登陸墨西哥，靠著軍火上的優勢，以及使用天花等傳染病毒造成的恐慌，在短短數年內便將當時墨西哥境內的阿茲提克文明摧毀殆盡，建立起西班牙殖民地。

二〇〇一年八月　開拓者

　　地球人來到了火星。

　　有的人害怕惶恐，有的人勇往無懼；有的人滿心歡喜，有的人深鎖愁眉；有的人覺得自己像是當年移民北美新大陸的清教徒，有的人卻不這麼認為。每一個人都有他自己的理由。

　　他們要躲避兇悍的妻子、放棄惡劣的工作，或是遠離黑暗的城鎮；他們前來是為了追尋些什麼、割捨些什麼，抑或得到些什麼；有人前來挖掘，有人前來埋葬；有人則是想把某種事物擱在地球上頭，再也不想有任何瓜葛。他們的心裡懷著小小的願望、大大的美夢，也有可能腦筋完全空白。然而，等到每一座大城小鎮貼滿四色印刷的海報，裡頭政府的巨大手指對準讀者的鼻頭宣告：「天上有工作要給你：來火星吧！」的時候，人們就開始前仆後繼。起初只有少數，大約四、五十個左右，因為多數人甚至在火箭尚未升空之前就罹患了嚴重的疾病，這種病就叫作「孤寂」。當你看見自己的家鄉愈變愈小，從拳頭大縮成檸檬，再變成大頭針，最後隨著火光消失無蹤，你就會覺得自己從未出生，天地間壓根兒就沒有什麼城鎮。你身處於不存在的世界，周圍全是虛空，除了其他的陌生人，別無熟悉的事物。等到各州，像是伊利諾、愛荷華、密蘇里，以及蒙大拿，消失在雲海裡；抑或距離再加一倍，美國這座小島霧氣瀰漫，整個地球也只不過是一顆沾染泥巴的棒球，被人投擲出去，愈飛愈遠；此時，你開始感到孤寂，漫步在蒼穹的綠茵中，朝向一個無從想像的地點前進。

　　正因如此，第一波出發的人數如此稀少，也就不足為奇了。隨著地球移民到火逐漸增加，加入的新血輪也以相等比例穩定成長。數字的上升的確振奮了人心，然而首先踏上火星土地的孤鳥們仍得自立自強……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　綠色早晨

　　太陽西下，他蹲坐在小徑旁，烹煮一份簡單的晚餐，一面聆聽柴火劈啪作響，一面將食物送入口中，若有所思地咀嚼著。這一天和之前三十天不同；黎明即起，他就挖掘了許多排列整齊的小洞，撒下種子，灌溉所需的用水來自於映照日光，閃閃發亮的運河。現在，他瘦小的身軀筋疲力竭，只得躺臥地面，仰望天色從昏暗轉為漆黑。

　　他的名字叫作班傑明．吉思科，現年三十一歲，最期盼的事就是讓火星長滿翠綠挺拔、枝繁葉茂的大樹。大樹可以製造空氣，更多更多的空氣，每個季節都會長得更高、更大。樹木使得城鎮在盛夏酷暑中涼爽自在；樹木也可抵禦寒冬的強勁風勢。樹木可以做太多事情了：增添色彩、提供樹蔭、生產水果，還能權充兒童的遊樂場，讓孩子們攀爬、吊掛在一個直上雲霄的天地。不過，樹木最重要的功用，莫過於為人們的肺臟淬煉出冰涼的空氣，給耳朵帶來陣陣輕柔的窸窣聲。夜晚安睡在雪白的床榻上，這和緩的音響正好伴你進入夢鄉。

　　他躺下聆聽暗沉土壤逕自堆積，靜靜等待明日的朝陽。雨，還未曾落下呢！他將耳朵貼近地面，聽聞歲月的腳步又向前邁進，同時想像他今天播下的種子冒出嫩綠芽體，向上抓住天空，枝枒逐一伸展，直到火星成為午後的森林，成為綠意盎然的果園。

　　等到明天清早，小小的、昏黃的太陽剛從山丘間探出頭來，他將起身，花個幾分鐘享用一頓熱騰騰的早餐，將火堆殘餘的灰燼踩熄，然後揹起行囊，準備上路。他會化驗土壤，挖掘坑洞，播下種子或幼苗，輕輕拍實泥土，然後澆水，一邊吹著口哨，一邊持續不這些動作；偶爾擡頭看看萬里無雲、逐漸明朗的天空，不知不覺就到了溫暖的正午。

　　「你需要空氣呀！」他對著夜半的營火說道。紅紅的火燄是熱情洋溢的同伴，劈劈啪啪地回應你的招呼；它安睡在你身旁，困倦的粉紅眼神依然為清冽的夜晚帶來幾許暖意。「我們都需要空氣。火星這裡的空氣實在太稀薄，隨便動一動，馬上就累了，就好像生活在南美洲的高地，那長長的安地斯山脈一樣，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卻吸不到什麼東西。實在無法令人滿足哇！」

　　他摸摸自己的肋骨，掂掂看三十天來鍛鍊的成果。為了要吸取更多空氣，人們必須增強肺部的功能，或是要種更多的樹。

　　「那就是我到這裡來的目的，」他說。火堆啪地一聲應和著。「以前在學校，我聽過一個名叫『蘋果核強尼』的人步行橫越美國，四處栽種蘋果樹的故事。唔，我會做得更多、更好。我會種橡樹、榆樹、楓樹，每一種樹我都種，山楊、喜馬拉雅杉、栗樹等等都一視同仁。我不只要種出水果，填飽大家的肚子，我要製造空氣，灌滿每個人的肺臟。等到哪一年這些樹都長高了，想想看，它們會釋放多少氧氣！」

　　他還記得抵達火星的那一刻。就像其他上千名初來乍到的地球人，他凝視外頭寧靜安詳的早晨風光，心裡盤算著：我要如何適應這個新環境？這裡有工作給我嗎？

　　然後他就昏倒了。

　　旁人打開一小瓶阿摩尼亞，放在他鼻孔旁邊。咳了幾聲，他才悠悠醒轉。

　　「你會沒事的。」醫生說道。

　　「我剛剛怎麼了？」

　　「空氣太稀薄，有的人會撐不下去。我想你恐怕得回地球了。」

　　「不！」他猛然坐直身子，但立刻感覺眼前一片漆黑，整顆火星在他底下轉了兩圈。他把鼻孔撐得老大，強迫空氣灌入肺部，卻什麼也吸不到。「我會好起來的。我要待在這裡！」

　　他們讓他躺下，喘息的動作就如同離開水面的魚一樣醜陋。而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空氣、空氣、空氣。因為空氣太稀薄，所以他們要把我送回去。他轉頭遠眺火星的原野和山丘；眼神聚焦看個清楚，此時所察覺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沒有樹木。不管從哪個方向放眼望去，完全不見樹的影蹤。這裡應該曾是綠茵被覆的丘陵，遍地都是黑色沃土，但如今卻光禿禿的一片。空氣，他想著咻咻進出鼻孔的稀薄物質，空氣呀，我要空氣。

　　無論是山頂上、背陽的陰影處，甚或小溪旁邊，不但沒有樹，連一片草葉都不見。「當然！」他感覺答覆似乎不是由內心抒發而出，而是來自於肺臟和喉頭。這個念頭就像突如其來的一波純氧，令他活躍、振奮。

　　樹木和青草。他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隨意翻轉了幾次。他可以種樹植草哇！挺身對抗阻止他在這兒過活的自然障礙，就成了他的使命。他將和火星正面交鋒，引發一場園藝戰爭。外面有的是古老的土壤，上頭的植物因為年代久遠，早已消失殆盡。但如果我能引進新的種類呢？來自地球的林木，還有大金合歡、低吟的柳樹、木蘭，以及挺拔的尤加利。然後呢？不用說，這泥土保留了最完整、豐富的礦物質，因為古代的蕨類、花朵、樹叢、巨木，在多年之前早已衰亡腐化。

　　「讓我起來！」他叫道。「我要見主任！」

　　他和主任談了一整個上午，講的都是種植與綠化的事。如果要等到有組織計畫的大栽培，恐怕得空耗少說幾個月、多則好幾年的光陰。到目前為止，所有的冷凍食品都是利用飛行冰柱，從地球載運過來；只有少數的社區園圃剛剛才以水耕植物妝點幾分綠意。

　　「在此同時，」主任說道：「你就接下這份工作。我們會儘可能供應你種子，還有少部分的工具。火箭上的空間實在過於珍貴，不能帶太多。不過我擔心的是，由於第一波建立的城鎮全都是礦業社區，你的植樹計畫恐怕無法獲得太多的關注──」

　　「不過你總會讓我做吧？」

　　他們就由他著手進行，所提供的不過是一輛摩托車，行李箱內裝滿種子和幼苗。他將車停在山谷中的荒野，徒步勘查整片大地。

　　那是三十天前的事了，他卻從未回頭看過一眼。就算是回身一瞥，也只會讓他心裡更加難過。天氣極度乾燥；令人不禁懷疑是否真有種子能發出細芽。也許整個植樹行動，整整四週不停地彎腰、剷土，到頭來也全都化作泡影。他只能望著前方，頂著驕陽，遠離第一座市鎮，持續沿著這空曠的淺谷走去，就為了等待雨水的降臨。

　　乾燥的山嶺上方，雲朵開始堆積；此刻，他正拉起被毯蓋過肩膀。火星這地方，就像時光一樣難以捉摸。他感覺原本熱烘烘的山丘，氣溫慢慢下降，到了深夜，冷得幾乎要結出霜來。他想著那肥沃、黝黑的泥土，又黑又亮，握在手裡幾乎感受得到它的蠕動；這土壤多麼豐饒，彷彿隨時都可能冒出粗大的豆藤；使勁搖一搖，還可以把驚聲尖叫的巨人們拋落地面呢！

　　火光搖曳，逐漸休眠成灰。遠方似乎有個巨輪，旋轉擾動著空氣。一陣雷鳴，剎那間傳來水的氣味。今晚，他心裡頭想著，同時伸手體驗雨水的滋潤。就在今晚。

　　☆☆☆

　　有個東西輕扣眉間，將他喚醒。

　　水，從鼻頭流至雙唇。另一滴恰好命中他的眼睛，四周模糊一片。又來一滴，飛濺潤濕下巴。

　　下雨了。

　　他坐了起來，任由毛毯掉落地面，藍色棉衫水漬點點。雨滴愈來愈緊實綿密，好似有一頭隱形幻獸舞動於殘火之上，無情地踐踏它，惹得它七竅生煙。雨，就這麼下著。扣住天空的巨大黑色頂蓋，猶如雕有碎花的璀璨琉璃，裂成六塊粉藍碎片，驟然墜落。他親眼目睹億兆顆水漾晶滴，在空中停留良久，足以讓電子屏幕顯出行跡。接著，則是無盡的黑暗與降水。

　　他裡裡外外全濕透了，不過依然高高昂首，開懷大笑，任憑水珠直擊眼簾。拍拍手，站起身，漫步在他小小的營帳四周。此時正是凌晨一點。

　　雨，下了兩個小時便告停止。星星露出臉來，彷彿剛剛才清洗過，較之以往更顯晶瑩剔透。

　　換上從透明防水包取出的乾爽衣物，班傑明．吉思科先生重新躺下，開開心心地進入夢鄉。

　　☆☆☆

　　太陽緩緩自山丘間昇起，光芒靜靜籠罩大地，喚醒了吉思科。

　　他等了一會兒才爬出被窩。整整一個月辛勤的工作、漫長的等待，如今，他站起身於回首面對先前一步一腳印的來時路。

　　這是一個綠色早晨。

　　視野所及之處，全都是高大參天的樹木。不僅是單單一棵，也不止兩棵，沒有十來棵那麼少，而是千萬株他之前所栽植的種芽。況且，他所看到的樹一點兒都不小。不！不是幼苗，也不是細小柔嫩的新枝，那是高聳的大樹，參天的大樹！起碼有十個人高，蒼翠蓊鬱，巨大無匹，茂盛完滿。群樹搖擺枝葉，閃閃發亮；它們沙沙低語，排成一列，橫亙山崗：檸檬樹、萊姆樹、紅杉、金合歡、橡樹、榆樹、山楊、櫻桃樹、楓樹、白蠟樹、蘋果樹、柳橙樹、尤加利，統統都被這場驟雨所喚醒，異鄉的神奇泥土滋養著它們。就在他凝神觀看的同時，還不斷抽出枝枒，迸出新開的蓓蕾。

　　「不可思議呀！」班傑明．吉思科讚嘆道。

　　整個山谷、整個早晨真的全都綠了。

　　還有那空氣！

　　綠樹釋出純氧；全新的空氣，就如同山間流水、大海潮浪般陣陣湧至。你甚至可以看見晶瑩清亮的粼粼波光。氧氣，新鮮、純淨、青翠、沁涼的氧氣，瞬時將谷地化作河口的三角洲。彈指間，城鎮裡房舍的大門即將完全敞開，人們會飛奔而出，徜徉在這嶄新的氧氣奇蹟之中，細細嗅聞，而後大口大口地將它塞滿自己的胸膛；臉頰因而紅潤，鼻子備感清涼，肺臟喜獲重生，心兒怦怦跳動，憔悴的身影開始振作，翩翩起舞。

　　吉思科深深豪飲一口綠意盎然的水氣，隨即昏厥在地。

　　當他再度甦醒之前，五千株新生的樹木早已拔高生長，向著金黃色的太陽而去。

二〇〇二年二月　蝗蟲壓境

　　火箭頻繁地發射，荒蕪的草地從而付之一炬，岩石也化作熔漿、木頭成了焦炭，滾水沸騰、蒸氣湧現，沙礫矽土消融凝結，變成一顆顆撒落地面的翠綠玻璃，完整映照出人類入侵火星的一舉一動。火箭如擊鼓，隆隆巨響劃破暗夜的寂靜；火箭如飛蝗，蜂擁而至，噴發出朵朵緋色煙塵。人群自火箭竄出，手持榔頭，不停地敲擊這個奇異的世界，試圖驅走陌生的一切，打造出熟悉的構型。他們嘴裡叼著鐵釘，看起來像是肉食動物的尖銳長牙；利齒不時被吐在迅捷的手裡，幫忙錘出房舍的骨架，補綴屋頂的蓋板。墨綠色的遮蔭因此形成，掩蔽了陰森神祕的群星，將夜色緊緊抓住。正當木匠們急忙趕工，婦女也不得閒；她們搬來鍋碗瓢盆、印花棉布，在廚房內外忙進忙出，產生的喧囂掩蓋了大門外、窗簾中，原本就存在於火星上的寧靜。

　　區區六個月內，光溜溜的行星表面，浮現出十幾個小小的城鎮，四處可見霓虹燈管和泛黃燈泡閃爍其間。到目前為止，共計有九萬人口踏入火星。地球上，還有更多人正在打包，等待機會……

二〇〇二年八月　夜半的交會

　　登高進入藍色山丘之前，湯瑪士．高梅茲停靠在這遺世獨立的服務站，準備加油。

　　「這兒還滿孤單的吧，對不對啊，老伯？」湯瑪士問道。

　　老人正擦拭著小小貨卡的擋風玻璃。「還不錯。」

　　「你喜歡火星嗎，老伯？」

　　「很好哇！總是能發現新的事物。去年我下定決心過來這裡的時候，我並不指望些什麼，我也沒要求過什麼，更不覺得有什麼好驚訝的。我們得要忘記地球，忘記那邊的一切。我們還得好好端詳腳下這片土地，看看她有多麼不同。光是這裡的天氣我就覺得真他媽的有趣。這是火星的天氣。白天熱得要命，晚上又冷得要死。這邊奇怪的花朵、詭異的雨水也讓我蠻震撼的。我來火星是為了要退休，而我一直想找個跟以往截然不同的地方，享受退休的日子。一個老頭子需要讓生活多點變化。因為年輕人根本就不想和自己聊天講話，其他的老傢伙他又覺得無聊透頂。所以我認為，搬到這麼一個特別的地方，對我來說是最好的選擇；什麼都不必做，只要睜開眼睛，就可以開始享受無盡的樂趣。我開了這間加油站。如果生意愈做愈好，我就會搬到其他比較不那麼繁忙的老公路那邊；賺的錢夠養活我自己就好，我才有時間來體驗這個與眾不同的世界。」

　　「老伯，你的想法很對。」湯瑪士贊同道，棕黃色的雙手懶洋洋地擺在方向盤上。他感覺通體舒暢。整整十天，他都在一塊新開發的殖民地努力打拚，好不容易可以放兩天假，他正要前去參加一個聚會。

　　「我活到這把年紀，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會令我感到訝異的了。」老人繼續說道，「我只是用眼睛看，用心去體驗。如果你不能接受火星原本的風貌，那乾脆還不如回地球算了。這裡的每一項事物都很詭異，泥土、空氣、運河、原住民（我是沒遇過啦，不過聽人說他們就在附近），還有時鐘。即使是我自己的時鐘，也會耍耍花樣，隨便亂走。甚至連時間也怪怪的。有時候我感覺這裡只剩下我一個，整顆行星他媽的人全都跑光了。我還敢打賭呢！有時我覺得自己像是只有八歲，身子被擠得緊緊的，其他的東西看起來又是那麼高大。天哪，這正是老頭子享清福的好地方，讓我處處警醒，使我時時快樂。你知不知道火星究竟是什麼？它就像七十年前我所收到的聖誕禮物──我不清楚你有沒有這玩意兒──一種叫做『萬花筒』的東西；裡頭裝著水晶碎屑、幾塊布片、一些珠子，漂漂亮亮卻沒什麼大用。只要朝向陽光將它舉起，往裡頭看，那景致會讓你忘了呼吸。那些美妙的圖案唷！嗯，這就是火星。好好享受吧！除了原來的模樣，別強迫她變成其他的樣子。老天爺呀，你知道那邊的公路吧，火星人建造的，它的歷史已經超過一千六百年了，可是竟然還能維持得好好的！總共是一塊五十分錢，謝謝，祝你有個美好的夜晚。」

　　湯瑪士驅車進入那條古老的公路，臉上浮現淡淡的笑意。

　　前方暗處是連綿的山丘。他抓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不時探入餐籃，取出一顆糖果。他穩穩地開了一個小時，路上沒有燈光，也沒見著其他車輛，只有輪子底下的馬路，車身搖晃的哼鳴，以及引擎所傳來的聲浪。

　　火星就在窗外，如此悄然寂靜。火星總是默默不語，不過今夜卻比以往更加靜謐。空曠的沙漠、乾涸的海洋，從他身旁飛逝而過，遠方山脈烘托出漫天星辰。

　　今夜，空氣中彌漫著時間的味道。他微笑著在心裡盤算許久，一個念頭油然而生：時間聞起來是什麼滋味？像塵埃、像時鐘，還是像人？好比你會猜想時光聽起來就像是陰暗洞穴中的涓涓細流，或是哭泣時的悲鳴，抑或是落下的塵土擊打在空箱頂蓋的沉悶聲響？雨聲也可以列入候選。

　　再更進一步，時光看起來又是什麼模樣？像雪花點點，靜靜落在黑色房間？老戲院所放映的默片？也有可能是百萬張臉孔，如同新年慶典施放的氣球，不停地下墜、沉降，直至無盡的虛空。這些都是時間聞起來、聽起來、看起來的樣子。而今晚──湯瑪士將手臂伸出車窗，迎風揮舞──今晚你幾乎就可以觸摸到時間。

　　他開著貨卡進入時光之丘。脖子感到一陣刺痛，促使他坐姿挺拔，目視前方。

　　車子駛入一座死寂的火星小鎮。他關掉引擎，任由寧靜侵入車內，包圍全身。他坐著屏氣凝神，注視窗外月光下的白色建築。千百年來，這裡渺無人煙，整個地方完好無缺，縱然已成遺跡，卻依舊是那麼十全十美。

　　他發動引擎，向前開了一哩左右，再度停止。他爬出車外，帶著餐籃，走向一座小小的高丘，好讓他俯瞰整座蒙塵的都市。他打開保溫瓶，給自己倒杯咖啡。有隻夜行的鳥兒恰巧飛過頭頂。他感到通體舒暢，安詳自在。

　　約略五分鐘後，傳來一陣聲響，發自山丘間蜿蜒起伏的古老公路。有個移動的影子，微弱的燈光閃閃爍爍，接著則是輕柔的低語。

　　湯瑪士手持咖啡杯，緩緩轉過身去。

　　一個奇怪的東西從山的那邊駛了過來。

　　那是一部機器，外表像是翠綠色的昆蟲，一隻雙手合十的螳螂，優雅地劃破清冽的空氣；機身佈滿數不清的綠鑽，閃閃爍爍、若隱若現；晶亮的紅寶石構成它的複眼。六條腿分別落在公路上，每踩一步就發出微弱稀疏的水聲。機器背後，有個火星人瞪大金黃色的雙眼，低頭俯視著湯瑪士，彷彿探頭往井裡觀望。

　　湯瑪士揚起手掌，不自覺地想打個招呼，但他並未開口，因為對方是個火星人。不過湯瑪士以前在地球上，就曾有過在河裡游泳時，同路人搭訕的經驗；他也曾在異鄉的飯館和陌生人共進餐點。笑容永遠是他的武器。他從不帶槍，現在也不覺得有這個必要；儘管此刻仍有幾分恐懼在他心裡隱約成形。

　　火星人也兩手空空。好一陣子，兩人隔著涼爽的空氣相互對望。

　　湯瑪士首先展開行動。

　　「哈囉！」他呼喚道。

　　「哈囉！」火星人用自己的語言響應。

　　他們並不懂彼此說的話。

　　「你剛剛是說『哈囉』嗎？」兩人同時問道。

　　「你在說什麼？」兩人又以不同的語言質疑對方。

　　他們開始板起臉孔。

　　「你是誰？」湯瑪士以英語問道。

　　「你在這兒幹什麼？」陌生人的嘴唇微動，說的是火星語。

　　「你要去哪兒？」異口同聲，眼神卻十分困惑。

　　「我是湯瑪士．高梅茲。」

　　「我叫慕黑．卡。」

　　還是沒能聽懂。不過他們說話的同時都拍拍自己的胸膛，這樣一來意思就清楚多了。

　　此時火星人開懷大笑。「等等！」湯瑪士覺得自己的頭被摸了一下，但卻沒人碰他。「嘿！」火星人以英語說道。「這樣子好多了！」

　　「你學會了我的語言，這麼快！」

　　「沒什麼嘛！」

　　他們一起注意到湯瑪士手裡冒著白煙的咖啡，沉默使場面再度變得有些尷尬。

　　「有什麼特別的？」火星人問道。他看看湯瑪士，又看看咖啡，或許他對兩者都有疑問。

　　「想不想來一杯？」湯瑪士提議道。

　　「請吧！」

　　火星人從他的機器上滑至地面。

　　第二杯馬上沖泡、斟滿，還熱騰騰地冒著蒸氣。湯瑪士向前遞出。

　　他們雙手交會，然後──就如同迷霧一般──互相穿了過去。

　　「耶穌基督！」湯瑪士嚇了一大跳，杯子掉在地上。

　　「眾神保佑！」火星人也以自己的語言驚叫著。

　　「你看到剛剛發生了什麼事嗎？」兩個人都悄聲問道。

　　他們都嚇呆了，直打哆嗦。

　　火星人彎腰想碰觸杯子，卻一直搆不著。

　　「我的老天哪！」湯瑪士驚異莫名。

　　「真是的。」火星人一次又一次地要拾起咖啡杯，但始終都無法辦到。他站直身子，想了一會兒，然後就從腰際掏出一把小刀。「嘿！」湯瑪士大叫。「你別誤會，接好囉！」火星人話才說完，扔出刀子。湯瑪士彎曲手掌做捧物狀，準備接刀；那把刀卻穿過掌心，掉落地面。湯瑪士身子放低要撿起小刀，結果他也無法摸到刀子的實體。他縮了回去，害怕得發抖。

　　此刻，他只能呆呆地盯著星空下的火星人。

　　「星星！」他開口說道。

　　「星星！」火星人也反過來看著湯瑪士。

　　火星人後方的群星亮白鮮明，像是鑲嵌在他身上，好比深海魚類凝膠狀的身體薄膜所散發出的點點磷光。你可以看見星星如同紫色眼睛眨呀眨的，恣意在火星人的胸部、腹部一閃一爍；手腕上的星點，則是他所佩戴的珠寶。

　　「我可以看穿你的身體！」湯瑪士驚異地說。

　　「我也一樣！」火星人應答著，向後退了幾步。

　　湯瑪士摸摸自己，感覺到身體的溫暖，於是才放下心中的不安。我是實際存在的，他心想。

　　火星人也撫弄著自己的鼻子和嘴唇。「我有血有肉，」他的嗓門有點大，「我是活的。」

　　湯瑪士瞪著這個陌生人。「如果我是真的，那你一定就是死人。」

　　「不，你才死了呢！」

　　「你這孤魂野鬼！」

　　「你這陰魂不散的幽靈！」

　　他們指著對方，星光照耀下，手臂像是起火燃燒般放出螢光，亮如匕首、冰柱。於是他們又收回上肢，好好檢視。各自確定自己完好無缺，身體溫熱，只是受到刺激而吃了一驚。

　　而對面的那個傢伙，啊，沒錯，那傢伙只是個虛構的幻象，只是遙遠星光聚積形成的鬼影子罷了。

　　我喝醉了，湯瑪士這麼想著。明天我絕不會跟別人提起這檔事，不會，絕對不會。

　　他們站在古老的公路上，雙方一動也不動。

　　「你打哪兒來的？」火星人最後還是先開口了。

　　「地球。」

　　「那是哪裡？」

　　「在那邊。」湯瑪士向天空點了點頭。

　　「什麼時候？」

　　「我們一年多前就降落了，記起來了嗎？」

　　「不。」

　　「而你們全都死光了，只有少數人還活著。你們的人口已經非常稀少了，難道你不知道嗎？」

　　「這不是真的。」

　　「是啦，統統都死了。我還看過屍體呢！黑黑的一坨，就在房間裡、就在屋子裡，死透了。有好幾千具。」

　　「太荒謬了。我們還活著！」

　　「先生，你們被疾病侵襲了，大概只有你自己不知道。你一定逃過了一劫。」

　　「我才沒有逃呢；也沒什麼好逃的。你這是什麼意思？我正要前往運河邊舉辦的慶典，就在安奈爾山脈那裡。昨天晚上我也在場。難道你沒看見那邊的城市嗎？」火星人的手指著某個方向。

　　湯瑪士的眼睛跟著望去，只見一片斷垣殘壁。「喂！那座城已經倒了幾千年了。」

　　火星人笑了。「倒了？我昨晚才睡在那兒耶！」

　　「而我已經在那裡待了一個星期，再上一個星期也在那邊，剛剛我才開車穿過去。那鬼地方早就成了一堆廢墟。看到那破碎的石柱沒有？」

　　「破碎？嘿，在我眼裡它們可好端端的。月光下看得可清楚了。而且這些柱子還直挺挺的呢！」

　　「街道上積滿灰塵。」湯瑪士想找出另外的佐證。

　　「街上乾乾淨淨！」

　　「那邊的運河空空如也。」

　　「運河裡裝滿了薰衣草酒！」

　　「這一切都成為過往雲煙。」

　　「這一切都還朝氣蓬勃呢！」火星人抗議道，笑得更厲害，「噢，你真錯得離譜。看到那嘉年華的燦爛燈火沒有？那兒有和女人一樣苗條美麗的扁舟，也有和扁舟一樣纖細漂亮的女人；皮膚是細沙的金黃色澤，手裡捧著火燄花。我可以看見她們嬌小的身軀，奔跑在街道間。那就是我現在要去的地方，去參加慶典；整個夜晚，我們會在河面上漂浮、漫游；我們狂飲、我們歡唱、我們身影交錯，縱情纏綿。難道你看不到嗎？」

　　「先生，那座城市就跟乾癟的蜥蜴屍體一樣，死透了。隨便抓一個我們的同伴來問問，你也會得到相同的答案。至於我嘛，今晚我正在前往綠城的途中；那是一個在伊利諾伊公路旁新建立的殖民地。我相信你已經搞糊塗了。我們帶來一百萬板呎的奧瑞岡木料，好幾噸的上等鋼釘，聯手打造出你所見過最棒的小村莊。今天晚上我們會在其中一座狂歡作樂。有幾架火箭會從地球那邊過來，載著我們的老婆跟女朋友。大家一起跳著穀倉舞、喝著威士忌──」

　　火星人按捺不住。「你說的晚會就在那邊？」

　　「你看，那兒有火箭。」湯瑪士帶著他走到山丘邊緣，向下指著一個方向，「看到了沒？」

　　「沒有。」

　　「去你的，就在那裡呀！那些長長的、銀色的東西。」

　　「還是沒有。」

　　湯瑪士笑了。「你是個瞎子！」

　　「我看得非常清楚。你才是那個看不見的傢伙。」

　　「不過你看到了那座新建的城鎮吧，難道沒有嗎？」

　　「除了大海以外，我沒看見什麼東西。而且現在還是退潮時分。」

　　「先生，那些海水早在四千年前就已經蒸發光了。」

　　「啊，好吧，好吧，真是夠了。」

　　「這是實話，難道我會騙你嗎？」

　　火星人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再說一次。你完全沒看見我所描述的城市？潔白無瑕的柱子、修長纖細的小舟，還有五顏六色的慶典燈光──噢，我看得非常清楚！仔細聽！應該還可以聽見他們的歌聲。距離很近，又不是在十萬八千里外。」

　　湯瑪士側耳傾聽，然後搖搖頭。「沒有啊。」

　　「而我，反過來說，」火星人繼續道，「就看不到你所提及的那些景象。就這樣。」

　　再一次，他們打從心底感到發冷，一塊寒冰就埋藏在他們體內。

　　「難道是……」

　　「什麼？」

　　「你說你是從『天上來的』？」

　　「地球啦！」

　　「地球，只是一個名稱，並不代表什麼。」火星人分析道，「不過……就在我一小時前來到這山隘的時候……」他摸了摸脖子後方，「我感覺到……」

　　「寒冷？」

　　「是啊。」

　　「那現在呢？」

　　「又開始冷了起來。真奇怪。好像有什麼東西附在那燈光、山丘，以及公路上面。」火星人說道，「我覺得路跟燈都怪怪的，有好一陣子，我還覺得自己彷彿是世界上最後一個活人……」

　　「我也是！」湯瑪士附和道。這種感覺就好像跟一個親密的老朋友交談，互相傾吐著祕密，從話題中得到溫暖。

　　火星人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再度睜開。「這只意味著一件事。它和時間脫不了關係。沒錯。你是來自於過去的幻影！」

　　「不。你才是從以前的時代過來的。」地球人反駁道，他開始花時間參透這整件事。

　　「你這麼確定？你怎麼證明誰來自於過去，誰又來自於未來？今年是哪一年？」

　　「兩千零二年！」

　　「這個數字對我來說有什麼意義？」

　　湯瑪士想了想，然後聳聳肩。「沒有。」

　　「這就好像我跟你說今年是某某紀元第四百四十六萬兩千八百五十三年一樣。那是廢話，一點意義都沒有！哪裡會有儀器顯示出群星位置所代表的刻度？」

　　「可是這些廢墟足以證明！它們能證明我代表未來，我是活生生的，而你已經死了！」

　　「我身上的種種完全否定你的說法。我的心臟在跳動，我的肚子餓得咕咕叫，我的嘴巴渴得要命。不，不，我們兩個誰都沒死，誰也都不算活著。比較像是介於中間，比其他的事物更有生氣而已。就是很單純的，兩個陌生人在夜裡擦身而過。你剛剛說你看到的是廢墟？」

　　「是啊，你怕了嗎？」

　　「誰想要看到未來，而誰又曾經真正看過了？一個人可以面對過去，但仔細思考一下──你剛剛說柱子倒了、海枯了、運河乾了、少女們死了，連花也都謝了？」火星人沉默不語，但隨即張望著前方。「但它們確實在這裡。我親眼看到它們。難道這對我來說還不夠嗎？不管你怎麼說，它們正等著我呢。」

　　對湯瑪士而言，遠方的火箭，還有那新建的小鎮，正等著他，來自地球的女孩們也是如此。「恐怕我們永遠無法取得共識。」他說道。

　　「讓我們同意對方擁有不一樣的見解吧！」火星人提議道。「誰是過去，誰是未來，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我們都是活的，那麼該來的還是會來，管它是明天還是要再等一萬年。你怎麼曉得那些神廟不是來自於你的文明，只不過從現在開始過了一百個世紀之後，也難逃傾圮崩壞的命運？你根本就沒法子知道，那就別再問了。然而，良夜終究苦短。慶典的煙火已經施放在空中，還有鳥兒在飛翔呢！」

　　湯瑪士伸出他的手；火星人學他做出相同的動作。

　　他們的手掌並沒有交握，只是互相融入對方的手裡。

　　「我們會再見面嗎？」

　　「誰知道？也許在另一個夜吧！」

　　「我很想跟你一同參加慶典。」

　　「而我也希望能夠前來探訪你的新市鎮，看看你所說的太空船，和這些人見面，聽聽你的世界所經歷的大小事。」

　　「再會了。」湯瑪士向他道別。

　　「再見。」

　　火星人騎上他的綠色金屬座駕，靜靜地離開，進入山丘之中；地球人則倒轉他的貨卡，不發一語，駛往相反的方向。

　　「我的老天，剛剛那是什麼夢啊？」湯瑪士輕嘆道。他雙手握著方向盤，心裡想的全是聚會的一切：火箭、女人、純威士忌，還有維吉尼亞里爾舞。

　　方才那是多麼奇怪的幻影啊，火星人閃過這個念頭。他急奔向前，心裡頭想的也是關於慶典的種種：運河、扁舟、金色眼珠的女子，以及美妙的歌曲。

　　夜色黯淡，一雙明月業已西沉；星光閃閃，照耀在空盪盪的公路上頭。沒有聲響、沒有車輛、沒有人，什麼也沒有。它一直保持這樣，直到整個沁涼黑夜的盡頭。

二〇〇二年十月　彼岸

　　火星是遠方的海岸，而人們如潮浪般湧入。每一次的浪花都有著些微差異，但總是一波強過一波。首先登上火星的人習慣於空曠、寒冷，耐得住孤單；他們是土狼、是畜牧工，精壯體魄全無一絲肥肉，風霜在臉上刻劃出痕跡，眼神銳利如針，粗糙的雙手像是老舊手套，準備好要接觸任何事物。火星不能影響他們，因為他們生來就是要在開闊的草場和原野上討生活，火星上待開發的空地也不過如此。他們的到來，使土地變得不那麼空盪，後繼者進而鼓起勇氣，緊緊跟隨。他們為空洞的屋孔加上窗格，在裡頭燃起燈光。

　　他們是最初的男人。

　　而每個人都知道，最初的女人會是什麼模樣。

　　第二波前來火星的人類理應來自其他國度，說著不同的語言，腦子裡打轉的是不同的觀點。但，火箭是美國的火箭，人也是美國人，這種情況一直持續下去；歐洲、亞洲、南美、澳洲和大洋上的群島，只能眼睜睜看著巨型的筒狀煙火一根根離他們遠去。世界上的其他地方，不是陷入戰爭的泥淖，就是還抱著戰爭的思維。

　　所以，第二波的群眾仍然是美國人。他們出身於分租公寓和地下鐵。和沉默寡言的人在一起，他們才充分體驗到休憩與閒適的樂趣；這些善於利用寂靜的人們，他們有著海闊天空的故里，風滾草恣意翻騰其間。也正因如此，倘若你經年累月地推擠、堵塞在紐約市的管路、錫罐和箱盒當中，心裡當能滿載他們所賦予的平靜。

　　然而，有一種人，散布在第二批移民之間；他們的眼神看起來，似乎要踏上通往天國的道路……

二〇〇三年二月　過渡時期

　　他們帶來一萬五千板呎的奧瑞岡松木以興建第十市，另外運送七萬九千板呎的加州紅杉，在石砌運河畔打造出一座整齊、乾淨的小鎮。週日夜晚，你可以看見教堂的彩繪玻璃透射出紅色、藍色，還有綠色的光線，聽聞裡頭吟唱聖歌的樂音。「我們現在來唱第七十九首。我們現在來唱第九十四首。」在某幾間房屋外頭，你則聽見打字機敲敲打打的聲響，那是小說家正在埋首苦幹；或有振筆疾書的沙沙聲，原來詩人也在忙呢。抑或萬籟俱寂，連從前的海濱拾荒人也都有了工作。從許許多多的角度看來，好似一場大地震，動搖了愛荷華州某個小鎮的窖室與地基，然後，只不過是剎那間的光景，一陣龍捲風，就如同《綠野仙蹤》故事一般，將整座城鎮吹來火星，沒有任何撞擊，一聲不響地輕輕安置在地面……

二〇〇三年四月　音樂家

　　男孩們踏青健行，走了大老遠，步入火星的郊野。隨身紙袋暗藏食物的香氣。漫長的旅途中，他們不時把鼻子伸入袋內，深深吸進火腿以及淋上美乃滋的醃菜散發出的濃郁氣味；同時聆聽柳橙蘇打在逐漸溫熱的水瓶裡汩汩作響。雜貨袋一路搖搖晃晃，裡頭滿是水洗過的綠色多汁洋蔥、味道濃烈的肝泥香腸，還有番茄醬與白麵包。他們互相叫陣，慫恿彼此逾越嚴厲的母親事先設下的界限。他們奔跑、高叫：

　　「第一個到那邊的人是老大！」

　　不論是夏日、秋天，還是冬季，他們都這麼出外遊蕩。秋天是最好玩的，因為那時候他們會想像著自己急急忙忙地飛奔穿越成片落葉，好比在地球一樣。

　　他們三五成群，就像運河邊的大理石平臺上零零星星的小圓石。臉頰如蜜糖般紅潤的男孩，張大瑪瑙似的水藍色眼睛，呼來喚去，發號施令，氣喘吁吁的嘴裡不時冒出洋蔥的氣息。他們已經抵達死寂的禁城，玩耍的內容不再只是「跑最後的是女生！」或者「衝第一的人可以當音樂家！」死城裡，門戶大剌剌地敞開，他們開始懷疑自己可以聽見從裡頭傳出，最最細微，跟秋天樹葉斷裂一樣的劈啪作響。

　　他們一面發出噓聲，敦促彼此保持靜默，一面繼續向前。他們互相拉扯手肘，有人則帶著棍棒，腦海裡浮現父母親的叮嚀：「別跑到那裡！不，不要去那些古老的城鎮！注意你們遊玩的地方。如果你去到那邊，回來我們就會打得你這輩子都忘不了！我們會檢查你的鞋子！」

　　此刻，一整票的男孩就站在早已死亡多時的城市裡，遠足的午餐已吃掉大半，尖聲耳語，刺激對方展開更進一步的行動。

　　「根本就沒什麼嘛！」突然間，其中一個孩子率先發難，衝入最近的石屋。穿過大門，橫越廳堂，直達臥室，絲毫沒有駐足觀望。他漫無目標，隨處踢腿跺腳，發黑的樹葉隨之飛舞，碎裂在空中，輕薄如午夜天空所裁剪下來的游絲。他的後方另有六名男孩奔跑競逐，率先到達的人將會是音樂家，有資格玩弄黑色碎屑底下，白骨所構成的木琴。一顆巨大的顱骨像雪球般滾入他們的眼簾；因而尖叫聲此起彼落！一根根肋骨，像蜘蛛的長腳，發出模糊的豎琴悲鳴。

　　在那之後，黑色屍身碎片隨著舞動腳步，在他們的四周揚起；男孩們相互推擠、拉扯，最後跌入樹葉堆中，跌入那片將屍體化作乾燥黑花的死寂，跌入肚裡灌滿柳橙汽水的孩子們的玩鬧嬉戲。

　　他們竄出一棟房子，又穿入另一間，一連經過了十七家屋舍。他們意識到每一座城鎮，連同裡頭的恐怖氣息，終將依次被消防隊員燒個精光。那些身穿消毒衣，手持鐵鍬和垃圾箱的戰士，將會一鏟一鏟地除去烏黑的屍體碎片和薄荷棒般雪白的骨骸，緩慢但確實地將恐懼自常態分開。因此，這些男孩，他們定要努力地玩、用力地玩，消防隊很快就到了啊！

　　泛著汗水油光，他們囫圇吞下最後一份三明治，完成最後一次踢腿，最後一場馬林巴琴的演奏，最後一次衝過秋天的樹葉堆；最後，他們回到家中。

　　母親們檢查他們的鞋底是否嵌入黑色細屑，一旦發現了，免不了滾燙沸水裡裡外外地清洗，以及來自父親的一頓毒打。

　　到了年底，消防員已經將秋日落葉和蒼白的木琴耙走，於是死城就再也不好玩了。

二〇〇三年六月　翱翔天際

　　「你聽說了這件事嗎？」

　　「什麼事啊？」

　　「那些黑鬼，那些黑鬼！」

　　「他們怎麼啦？」

　　「他們要走啦，閃人啦，落跑啦；你沒聽到風聲嗎？」

　　「你在說啥？閃人？他們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他們有這能力，他們也想這麼做，事實上，他們已經在打包了。」

　　「只有少數幾隻吧？」

　　「南方的每一個黑鬼都要走！」

　　「不會吧？」

　　「沒錯！」

　　「我得要親眼看看。我可不相信有這種事。他們要去哪兒──回非洲嗎？」

　　一陣沉默。

　　「火星。」

　　「你是說那顆叫火星的行星？」

　　「是這樣沒錯。」

　　幾名男子站在酷熱無比的金屬門廊底下。有人剛點完菸斗，另一個人對著正午的炙熱煙塵啐了口唾沫。

　　「他們可不能走啊，他們不能那樣做。」

　　「不管怎樣，他們已經在著手進行了。」

　　「你從哪兒聽來這個消息？」

　　「到處都在傳，一分鐘前連收音機也在報，剛剛才報出來的說。」

　　這群男人像是一整排積滿塵埃的雕像，突然醒轉過來。

　　五金行老闆山繆．提斯笑得很尷尬。「我在想阿呆出了什麼事。一個鐘頭之前他才騎著我的腳踏車出去，到現在還沒從柏德曼太太那邊回來。你們認為那個黑鬼蠢蛋會傻傻地一路踩到火星嗎？」

　　男子們嗤之以鼻。

　　「我要說的是，他最好把我的鐵馬牽來還我。上天保佑，我可不想它給偷走了。」

　　「大家聽著！」

　　那些男人嚇了一跳，急急忙忙地同時轉身，還撞個滿懷。

　　街道的那一頭似乎像是沖斷了的堤防，溫暖的黑色流水降臨，吞沒整座城鎮。成排商店構成的亮白河岸之間，寂靜的樹蔭底下，一股黝黑浪潮默默襲來，如同濃稠的夏日糖蜜傾倒逕流於黃塵滾滾的道路。擁擠的人群走得好慢、好慢，塞滿了男人、女人、馬匹及吠叫的犬隻，還有年幼的男孩和女孩。

　　構成這波巨浪的每個個體，嘴裡念念有詞，發出河流般的鳴響。夏天的河水潺潺行將某處，無可挽回。這遲緩而穩固的暗流，劃開了晝間的光亮，其間散佈著機靈的白點，那是眼睛，那象牙白的眼睛直視前方，環顧四周。

　　在此同時，這條長河，這條綿長而無盡的巨河，從眾多舊水道匯聚成一條新的；數不盡的涓涓細流，幽暗但持續流動的小溪、小河，此時聚集在一起，成為一道強勁的主幹，奔流向前，毫不停歇。水裡不時浮現夾帶而來的器物：老爺鐘敲擊報響、廚房計時器滴答作聲、關在籠裡的母雞尖叫嘶鳴，間或摻雜著嬰兒哭鬧；騾子和貓咪泅泳在厚實的渦流之中。爆開的床墊彈出彈簧，剎那間騰越河面；花樣百出的髮飾伸得老高；還有紙箱、條板箱、橡木框裡黑漆漆的祖先遺像──河水不停地流動，一旁觀看的白人男子只能像是一群焦躁不安的獵犬，坐在金屬門廊上頭，兩手空空，懊悔著為何不能及時修補堤防。

　　山繆．提斯無法相信這個事實。「喂，去他媽的，他們要去哪兒坐交通工具呀？他們要怎麼上火星啊？」

　　「搭火箭哪！」廓特曼老爹答道。

　　「真他媽的一群蠢貨。他們從哪兒生出來的火箭？」

　　「存錢自己做哇！」

　　「從來沒聽過有這種事。」

　　「看起來是這些黑鬼偷偷摸摸，完全靠自己研發出來的。不曉得在哪裡做的──可能是非洲吧。」

　　「他們有那種能力嗎？」山繆．提斯在門廊上踱來踱去，一面詰問道。「難道就沒有國法可管嗎？」

　　「沒有，又不是要跟我們宣戰。」老爹輕聲說。

　　「他們在哪裡起飛，去他的，居然敢耍花樣，玩陰的？」提斯吼叫道。

　　「根據他們的時間表，我們城裡所有的黑鬼會在鄉巴湖那邊會合，一點鐘的時候，火箭會過來載他們到火星。」

　　「打電話給州長，叫他派出國民兵啊，」提斯依然惱火。「總該有人通報消息給他們嘛！」

　　「提斯，你家的女人來了。」

　　大家再度轉身。

　　他們張眼觀望；豔陽下，完全沒有風的動靜，發燙的道路彼端首先出現一個白人女子的身影，第二個、第三個隨後跟上。她們目瞪口呆，好比古代草紙，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有的在哭，有的則擺出一副晚娘的嚴峻臉孔。這些女人全都來尋找自己的丈夫。她們推開酒吧大門，消失其中；她們進入涼爽、靜謐的雜貨店；她們前往藥妝舖和車庫探尋。其中一個，也就是克拉拉．提斯太太，風塵僕僕地走到五金行的門廊前面，擡頭瞇眼看著她那氣得全身僵硬的先生，此時黑色潮水正浩浩蕩蕩地從她身後流過。

　　「露欣達出事啦，爸爸；你得回家處理呀！」

　　「我不會為個啥勞什子的黑鬼回去！」

　　「她要走啦！沒有她我該怎麼辦哪？」

　　「靠妳自個兒幹活吧，還能怎麼辦？我才不要跪下來求她不要走咧。」

　　「可是她就像是我們的家人一樣。」提斯太太嚎啕大哭。

　　「不要鬼吼鬼叫！我不准妳在外頭這樣哭哭啼啼，只為了一個天殺的──」

　　妻子的啜泣聲打斷了他的話。她擦了擦眼睛。「我一直跟她說：『露欣達啊，』我說：『只要妳留下來，我就會加妳薪水，而且如果妳想要的話，我還可以答應妳一個禮拜放兩個晚上的假。』可是她看起來就是一副做好決定的樣子！我以前從來都沒見過她如此堅決，所以我又問她：『難道妳不愛我嗎，露欣達？』她說她愛我，可是她還是一定要走，因為事情本來就該是這樣。她清好屋子，撢個乾淨，在桌上擺好午餐，然後走向客廳大門，接著就──就站在那裡，兩隻腳旁邊各擺著一個包袱。她握著我的手，說：『再會了，提斯太太。』之後就走出門外，只留下飯桌上面的午餐。可是我們一家子實在太火大了，所以連一口也沒吃。我很清楚，整桌還好好的在那邊沒動過；我最後一次看到的時候已經涼掉了。」

　　提斯快要揍人了。「去他的，老婆，妳他媽的給我回家，乖乖地待在那邊不要亂跑！」

　　「可是，爸爸……」

　　提斯大步跨進昏暗的店內，不到一分鐘便再度走出，手裡拿著一把銀色的手槍。

　　他的太太已經離開了。

　　黑色河水在建築物之間流動，行進中不時吱吱嘎嘎，腳底持續傳出細微的沙沙響聲。十分安詳，十分堅毅；沒有嬉笑、沒有狂鬧，只是一股穩定、果決、毫不間斷的洪流。

　　提斯坐在硬木座椅的邊緣，咬牙切齒地說：「如果他們之中有那麼一個人膽敢笑出聲音，看在老天的份上，我一定把他們給斃了！」

　　那群男人還是在等待著。

　　長河漫漫，靜悄悄地隨著這如夢似幻的正午一併流逝。

　　「看來你得要搬石頭砸自己的腳囉，山姆。」老爹咯咯笑道。

　　「我的槍打起白人也是很準的唷！」提斯正眼都不瞧老爹一下。老爹自討沒趣，閉上嘴巴，把頭轉向另外一邊。

　　「那邊的傢伙不許動！」山繆．提斯從門廊一躍而下。他衝上前，抓住一匹馬的韁繩，上頭還載著一名高大的黑人。「你，貝爾特，給我下來！」

　　「是的，老闆。」貝爾特從馬背上滑到地面。

　　提斯上上下下打量著他。「好，你自己說說看，你正在幹什麼好事？」

　　「唔，提斯先生……」

　　「依我看，你已經打好如意算盤要走了，就像那首歌──歌詞是啥？「翱翔天際」（註1）是吧？難道不是嗎？」

　　「是的，老闆。」黑人等著進一步的對話。

　　「你還記得你欠我五十塊錢吧，貝爾特？」

　　「是的，老闆。」

　　「你想偷溜？看在老天爺的份上，我一定會好好打你一頓！」

　　「是因為這消息太令人振奮，所以我不小心忘記了，老闆。」

　　「唷，他不小心忘了。」提斯對著五金行門廊上的同伴使了個邪惡的眼色。「去你的，老兄啊，你知道其實你要去幹嘛嗎？」

　　「不知道耶，老闆。」

　　「你得留在這兒做工，把那五十塊給還清，否則老子我就不叫作山繆．W．提斯！」他再度轉身，自信滿滿地笑對暗處的同夥。

　　貝爾特望著河水流經街道，車輛、馬匹，還有一雙雙沾滿黃塵的鞋子，承載著這股波濤，漫過商店之間的通道。貝爾特也是洪流中的一份子，卻硬生生地被攫走，無法繼續他的旅程。他開始發抖：「讓我走吧，提斯先生。我會從上頭寄錢回來給您，我保證！」

　　「貝爾特，你給我聽著。」提斯緊緊抓住黑人的兩條吊帶，有如豎琴鋼弦一般來回撥弄，一副不屑的表情。他朝天空哼了口氣，伸出一根骨瘦如柴的手指，直向上帝的面門。「貝爾特，上面的事情你究竟了解多少？」

　　「就是他們告訴我的那些。」

　　「他們告訴他的那些！老天爺呀！聽到了沒？他們告訴他的那些！」他拉扯吊帶，使勁搖撼貝爾特，隨後手指懶懶地在黑色臉頰上彈了一記，態度十分輕蔑隨便。「貝爾特，你會像國慶日的煙火一樣直直飛上去，然後，砰一聲，就變成一堆碎屑，撒滿整個天空。那些怪怪的科學家，根本連個屁都不懂，他們會把你們全都給殺了！」

　　「我不在乎。」

　　「我真高興你會這麼說。因為你知道火星上面有什麼嗎？那邊的怪物眼睛又大又紅，腫得跟蘑菇一樣！你看過牠們的圖片，就在那些你去雜貨店花一毛錢買的未來幻想雜誌裡面，別跟我說你沒有！沒錯！這群怪物會跳出來，把你的骨髓吸個乾淨！」

　　「我不在乎，我根本就不在乎，我才不管呢！」眼睜睜看著隊伍從旁溜走，漸行漸遠，豆大的汗珠自貝爾特濃密的眉心滴落。他似乎快崩潰了。

　　「而且上頭好冷好冷，又沒有空氣，你會倒下去，像魚一樣掙扎、抽動，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只能慢慢等死，好像有人勒住你的脖子，愈勒愈緊，你也就離死亡愈來愈近。你喜歡那樣子嗎？」

　　「不，還有很多東西我不喜歡，老闆。拜託啦，老闆，讓我走好不好？我已經要遲到了。」

　　「等我準備好要讓你走的時候，自然就會放人。我們就在這兒規規矩矩地講話，直到我說你可以走為止，你應該他媽的知道得很清楚。你想要旅行，不是嗎？翱翔天際先生？可以，只要你給我他媽的滾回家去，把你欠我的五十塊生出來！差不多花上你兩個月的時間吧！」

　　「可是等我把錢還清，我就搭不上火箭了，老闆！」

　　「這樣你不覺得很可恥嗎？」提斯故意裝出一副苦瓜臉。

　　「那我把我的馬給您好了，老闆。」

　　「馬並不是法定的貨幣。只要我沒拿回我的錢，你就走不了。」提斯對著裡頭笑道覺得十分興奮、快活。

　　一小群黑人聚在一塊兒，全都聽見了他們的對話。就在貝爾特呆呆站立，失落俯首，全身發顫的當下，一個老頭走了上前。

　　「這位先生？」

　　提斯瞟了他一眼。「什麼事？」

　　「這個人欠你多少錢，先生？」

　　「關你屁事！」

　　老人向貝爾特望去。「到底欠了多少，孩子？」

　　「五十元。」

　　老者向身邊圍觀的眾人伸出黝黑的雙手。「你們這裡有二十五個人。一個人出兩塊；快一點，沒時間再爭了。」

　　「嘿！你們在幹嘛？」提斯大聲叫喊，身體僵直，表情誇張。

　　大家紛紛掏出錢來。老頭用手指示群眾將錢放入高帽裡，再將帽子遞給貝爾特。

　　「孩子呀，」他說：「這樣你就不會趕不上火箭了。」

　　貝爾特看見帽裡的錢，開心地笑了。「嗯，先生，我一定會趕上的！」

　　提斯依然叫囂道：「你給我把錢還給他們！」

　　貝爾特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將錢奉上，得知提斯連碰一下都不肯，他只好將這筆錢置放在提斯腳邊的沙地。「您的錢在這兒，老闆。我衷心向您致謝。」話一說完，他笑著跨上馬鞍，驅策馬匹，謝過老者；兩人並肩而行，直到這一頭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身影，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婊子養的，」提斯低聲咒罵道，直直盯著令人眼眩目盲的豔陽。「婊子養的。」

　　「撿起你的錢吧，山繆。」門廊上有人提醒道。

　　洪流所到之處，相同的事情不斷上演。白人小男孩，光著腳丫，四處飛奔走告，傳遞著這些訊息：「那些有辦法的都出手幫助那些沒辦法的！這樣一來他們全都自由啦！我看到一個有錢的傢伙給了一個窮光蛋兩百塊，讓他還清債務，一筆勾銷！還有人隨便一出手就是十塊、五塊，還是零零星星的十六塊，整座城都是這個樣子，他們每一個人都要走啦！」

　　白人們坐在原地，滿嘴都是酸水，眼睛腫得快睜不開，彷彿被帶著高熱及狂沙的強風一拳直擊面門。

　　山繆．提斯怒氣未消。他登上門廊，看著過往的擁擠人群，揮了揮手裡的槍。隨後，他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麼，於是開始對著那些擡頭向上看他的人，尤其是那些可恨的黑鬼，大吼大叫。「砰！另一具火箭升空啦！」所有人都聽得到他的聲音。「砰！老天開眼哪！」

　　黑人們並沒有搖頭晃腦，假裝沒聽見他的咒罵，不過他們亮白的眼珠子卻骨溜溜地快速轉動。

　　「墜毀吧！所有的火箭都掉下來啦！尖叫哇！死掉哇！砰！全知全能的主哇，我很慶幸自己還是腳踏實地，穩穩地站在這塊土地上啊。就像那個老笑話所說的，站得愈牢靠，就愈不會怕啊（註2），哈，哈！」

　　躍馬飛馳，揚起一片煙塵。就連避震簧早已損毀的篷車也踉踉蹌蹌地向前駛去。

　　「砰！」酷暑之下，他的聲音顯得勢單力薄，只是勉力要恫嚇塵土，以及光彩奪目的豔陽。「轟！太空中滿是黑鬼呀！皇天在上，讓隕石撞爛火箭，那些黑鬼就會一條一條地像魚餌一樣扭出來呀！太空中有很多隕石，你知道嗎？當然清楚囉！就跟拿去打鹿的子彈一樣大顆！砰！打下那些罐頭火箭，就跟打死鴨子，打斷水泥管一樣啊！老沙丁魚罐裡面塞得滿滿的黑色鱈魚！就像扒開手指蛋糕一樣把火箭給折斷哪，砰！砰！砰！這邊死了一萬個，那邊也死了一萬個。飄浮在太空，繞著地球轉啊轉，永遠不要停，冷死他們，滾得遠遠地！老爺呀！在那邊的死黑鬼呀！你們聽到了嗎？」

　　一陣靜默。寬廣的巨河還是不停地流動。不過一個小時的光景，河水漫進所有囤放棉花的小屋，將值錢的東西全數帶走；現在搬運的則是時鐘、洗衣板、成綑絹布，以及窗簾的橫桿，一路沖刷，直入遠方的黑色海洋。

　　下午兩點。漲潮時分已過，接下來就是退潮了。河水很快地就乾涸，城鎮也恢復平靜；塵埃落下，街頭的商店、坐定的白人，還有大熱天裡高聳的樹木，都覆上了一層飛灰。

　　四下鴉雀無聲。

　　門廊上的人們仔細聆聽。

　　實在聽不見什麼，他們只好將自己的思緒和想像向外延伸，擴散至環繞四周的大片草地。清早，這裡還混雜著各式各樣的聲響。一如往常的早晨，隨處皆可聽聞人聲唱和：金合歡的枝葉下傳來甜美的笑意；黑人小孩衝進清澈小溪，濺起歡笑陣陣；田裡人們來來去去，彎腰又起身；新嫩綠藤爬上木棚，其下滿是笑語和愉悅的嬉鬧。

　　如今彷彿吹來一道勁風，橫掃大地，聲音全都一掃而空，消失殆盡。開敞的白色木條門扉懶洋洋地掛在覆皮鉸鍊上頭。輪胎鞦韆懸掛在靜悄悄的空氣中，無人乘坐。河邊的冼衣石空空盪盪。至於西瓜田嘛，如果還真剩下什麼的話，也孤零零地在太陽底下蒸烤著它們體內的津液。蜘蛛開始在廢棄小屋裡修築新網；塵埃隨著金色針光，穿過屋頂破洞，落進房內。由於走得實在太匆匆，隨處可見星星之火苟延殘喘，間或吞噬了荒廢木造隔間的乾燥骨架，突然之間有了生氣。舒緩的燃燒聲響傳入沉默的空中。

　　坐在五金行門廊的男士們，眼睛都不眨一下，連口氣也沒吭。

　　「我實在想不通他們為什麼要現在走。情勢已經開始好轉了，不是嗎？我的意思是說，他們每一天都獲得更多的權利。那他們到底還想要什麼？人頭稅沒了，愈來愈多的州也都都通過反私刑的法案，還有各式各樣的平權措施。他們還想要些什麼？他們賺的錢幾乎快跟白人一樣多，可是他們還是走了。」

　　空曠的街道那頭，遠遠騎來一輛自行車。

　　「真是活見鬼。提斯，你家的阿呆回來了。」

　　腳踏車停在門廊前，一名十七歲的黑人男孩跨坐其上，四肢健全，兩腿修長，還有一顆西瓜般的大圓頭。他向上望著山繆．提斯，咧嘴而笑。

　　「所以你是因為良心發現才回來的。」提斯說道。

　　「不，老闆，我只是把車子牽回來。」

　　「怎麼了？規定不行把它帶上火箭嗎？」

　　「不是這樣的，老闆。」

　　「別告訴我是怎樣！給我滾下來，我才不會讓你偷走我的財產！」他推了男孩一把，自行車順勢而倒。「進屋裡去，開始把那些銅器給我擦亮。」

　　「您在說什麼？」男孩睜大了眼。

　　「你有聽到我剛剛講的話。還有槍要拆封，還有剛從納切茲（註3）運來的一整箱釘子──」

　　「提斯先生。」

　　「還有一盒鐵鎚要組裝完成──」

　　「老闆，提斯先生？」

　　「你還站在那幹什麼！」提斯怒目瞠視。

　　「提斯先生，您不介意我今天休息吧？」男孩帶著歉意請求道。

　　「還有明天、後天、大後天，之後的日子也要，對吧？」提斯憤怒地說。

　　「恐怕是這樣，老闆。」

　　「小子，你是應該要感到害怕。過來這邊。」他押著男孩橫過門廊，從桌子的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還記得這東西吧？」

　　「老闆？」

　　「這是你的工作契約。你簽過的，這裡的X就是你簽的，不是嗎？回答我。」

　　「提斯先生，我沒有簽。」男孩全身發抖。「畫個X誰都會呀！」

　　「阿呆，聽清楚囉，合約內容：『我將為山繆．提斯先生工作，為期兩年，自二〇〇一年七月十五日起算。若欲離開現職，須在四週前告知，並持續工作，直到有人接替職務為止。』就在這裡，白紙黑字。」提斯啪地一聲拍擊那紙合約，眼睛綻放光彩。「你惹了麻煩，咱們就法庭上見。」

　　「我辦不到啊，」男孩嚎啕大哭，淚珠開始滴落臉頰。「如果我今天走不了，那我就去不成了。」

　　「阿呆，我了解你的感受；是的，我很同情你，孩子。可是我們會好好對待你，給你吃好的。現在你只要進到屋子裡去，開始工作，把這些無聊的事情統統忘記，好不好，嗯，阿呆？就這麼說定了哦！」提斯拍拍男孩的肩膀，露齒微笑。

　　男孩轉身，看著那群坐在門廊的長者。滿臉的淚水，使他無法看得清楚。「或許──或許在座的紳士當中，有人可以……」男人們待在這片酷熱難耐的陰影之中，擡起頭，眼神先是停留在男孩身上，隨後又轉向提斯。

　　「你打算要說你認為一個白人可以頂你的位子嗎，小子？」提斯冷冷地問道。

　　廓特曼老爹移開原本安放在膝蓋上的紅潤雙手。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遠方的地平線，然後開口說：「提斯，那我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我來幹阿呆的活。」

　　整座門廊鴉雀無聲。

　　差點摔倒的提斯重新站穩腳步。「老爹。」語氣帶有警告的意味。

　　「讓這孩子走吧。銅器由我來擦。」

　　「你會嗎？你會嗎？是真的？」阿呆奔向老爹，笑個滿懷，臉頰泛著淚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當然是真的。」

　　「老爹，」提斯說話了。「閉上你的鳥嘴，別管這檔事。」

　　「放過這孩子吧，提斯。」

　　提斯上前抓住男孩的手臂。「他是我的。我會把他鎖在後面的房間裡，直到晚上。」

　　「不要哇，提斯先生！」

　　男孩開始啜泣。他雙眼緊閉，哭聲縈繞著整座門廊。街道的另一頭，有輛老福特沿途喘著氣慢慢接近，裡頭載滿了最後一批黑人。「我的家人已經到了，提斯先生。噢，拜託您，噢，老天爺啊，請您行行好！」

　　「提斯，」門廊上有人起身說項。「讓他走吧！」

　　另一個人也站了起來。「也算我一票。」

　　「還有我。」又有人補上一句。

　　「你這樣堅持又有什麼好處？」所有的人都出聲了。「算了吧，提斯。」

　　「讓他走吧！」

　　提斯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槍。看到眾人意見一致，只好把手抽出來，槍還留在袋內。他說：「所以這檔事就這麼算了？」

　　「就這麼算了。」有人開口答道。

　　提斯放開男孩。「好吧，你就滾吧！」他猛力將手指向店裡。「不過我希望你不會丟下垃圾，把我的店搞得亂七八糟。」

　　「不會的，老闆！」

　　「把你後面庫房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清出來，燒掉。」

　　阿呆搖搖頭，說：「我會把它們全都帶走。」

　　「他們不會讓你把那些東西帶上他媽的火箭。」

　　「我還是要帶走。」儘管聲音細小，男孩依然有所堅持。

　　他穿過五金行，衝向屋後，清掃的聲音從那兒傳來。不過一下子的光景，他再度出現，雙手滿是陀螺、石珠、塵封已久的風箏，以及這些年來陸續收集的玩意兒。同一時間，老福特駛到定位；阿呆爬進車內，砰一聲將門關上。提斯站在門廊上苦笑道：「你在上面要做什麼？」

　　「重新開始，」阿呆回答道：「準備開一家自己的五金行。」

　　「真該死，原來你一直暗中偷學我做生意的祕訣，好讓你跑掉之後，可以拿來運用！」

　　「不是的，老闆，我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老闆，可是它就是發生了。如果學到什麼，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提斯先生。」

　　「我猜你們都給火箭取了名字？」

　　車裡的人看著儀表板上的時鐘顯示著一點。

　　「是啊，老闆。」

　　「像是以利亞號啦、戰車號啦、大輪號、小輪號，信望愛之類的，嗯？」

　　「我們的船已經取好名字了，提斯先生。」

　　「是不是聖父、聖子和聖靈？難道我就不能猜一下嗎？說來聽聽吧，小子，你們有沒有一架火箭是叫做「第一浸信會」的？」

　　「我們得走了，提斯先生。」

　　提斯放聲大笑。「還有沒有一臺火箭是叫「輕搖」，另一臺叫「可愛的馬車」（註4）？」

　　車子發動引擎。「再會了，提斯先生。」

　　「有沒有一艘叫「丟骰子」（註5）的？」

　　「先生，再會了！」

　　「還有一臺叫「約旦河彼岸」（註6）！哈！好吧，背著那支火箭，小子，擡起那支火箭，小子，繼續呀，然後就爆炸囉，最好我會很在乎啦！」

　　車子翻起煙塵，揚長而去。男孩起身，雙手彎曲放在嘴邊，對著提斯喊出最後的話語：「提斯先生，提斯先生，從今以後，你晚上打算要做些什麼？你晚上要幹嘛呢？提斯先生？」

　　四周再度安靜下來。車子漸行漸遠，消失在路的盡頭。「那小子說的真他媽的到底是什麼？」提斯心裡頗為納悶。「我晚上會幹什麼好事？」

　　他看著塵土飄落地面，猛然想起。

　　他記得那幾個晚上，有人開車到他家，他們膝蓋挺直，隨身的散彈槍朝天豎起，有如整車鶴鳥佇立在夏日夜暗的樹下，眼神惡毒異常。聽聞喇叭聲響，提斯便猛力關上大門，手持槍械，對自己笑了一陣，心跳就像十歲小孩般劇烈。一行人沿著夏夜的道路疾駛而去，腳邊放著一整綑麻繩，剛置入的彈盒使得每個人的外套看起來都鼓鼓的。這些年來，多少個夜晚，狂風掃進車內，來回拍打他們的頭髮，邪惡的雙眼若隱若現。每當選定好一棵樹，一棵強壯完整的大樹，幾聲狂嘯怒吼，他們就將它放倒，直擊某扇粗陋的木門！

　　「原來那就是這兔崽子所指的事情？」提斯一躍，人已站在太陽底下。「回來，狗雜種！我晚上要幹些什麼？嘿，你這卑鄙無恥的兔崽……」

　　這問題問得好。他整個人軟了下來，腦筋一片空白。是啊。以後晚上我們還能做些什麼？現在他們全都走了啊，不是嗎？他呆若木雞，完完全全地傻了。

　　半晌，他從口袋掏出手槍，檢查看看是否已經上膛。

　　「你要做什麼，山繆？」有人問道。

　　「把那兔崽子給宰了。」

　　老爹開口道：「別那麼激動嘛！」

　　然而，山繆．提斯早已繞到店的後面。沒多久，他駛出他的敞篷車。「有誰要跟我一起去的？」

　　「我倒想出去兜兜風。」老爹應答道，隨即起身。

　　「還有誰？」

　　沒人回話。

　　老爹坐了進去，用力關上車門。山繆．提斯踩足油門，車子衝了出去，留下彌漫的煙塵。他們不發一語，任憑汽車馳騁在晴空下的道路。兩旁的乾燥草地傳來陣陣熱氣。

　　他們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了下來。「他們是往哪邊走的，老爹？」

　　「直直走吧，我猜。」老爹吐出一句話。

　　他們繼續前進。盛夏的行道樹下，只有車子孤寂地發出單調的聲音，路上沒有其他人車。正當他們一直向前疾行的時候，兩人開始注意到了什麼。提斯放慢速度，彎著身子探出車外，金黃眼珠露出兇光。

　　「天殺的，老爹，你看到那些混蛋做的好事了嗎？」

　　「什麼？」老爹問道，同時四處張望。

　　原來黑人們小心翼翼地將東西置放在地上便離開了；沿著空盪盪的鄉間路旁，整整齊齊，每隔幾呎就擺著一包：老舊的滑冰輪鞋、用頭巾裹著一大包的小飾品、幾雙舊鞋子、一個馬車輪、成堆的長褲、外套和古舊的高帽、一串曾在風中叮噹作響的東方水晶吊飾、幾碟蠟製水果、好幾盒南部邦聯（註7）發行的錢幣、洗衣盆、洗衣板、曬衣索、肥皂、不知道是誰的三輪車、也不知道是誰的樹籬剪、一輛玩具篷車、一個掀起蓋子就彈出小丑頭的玩偶匣、一片從黑人浸信會的窗子取下來的彩繪玻璃、一整組煞車輪圈、內胎、椅墊、長沙發、搖椅、瓶瓶罐罐的冷霜，還有隨手攜帶的小鏡子等等。

　　不，沒有一樣是隨手亂扔，而是帶著深厚情感，輕輕地、有秩序地端放在塵埃漫布的道路旁邊。彷彿整座城市的黑人，兩隻手大包小包地走到這兒，在某個特定的時間裡，號聲一響，所有的事物全都卸下，歸還給寂靜的塵土。然後地球上的每一個黑人居民，都已逃離地面，直奔藍色天國的極樂之地。

　　「不會燒掉這些東西，他們之前說的。」提斯氣惱地大吼。「不，不會照我所講的把東西燒掉，而是要把東西一起帶過來放在路上，全都整整齊齊地擺好，好讓他們能夠再看最後一眼。這些黑鬼還真以為他們很聰明。」

　　他粗暴地調轉車頭，往回疾駛，一哩又一哩。沿路橫衝直撞，一堆堆的紙屑散落一地，珠寶盒、鏡子、椅子翻滾碎裂。「那裡，統統去死吧，還有那裡！」

　　前輪吱吱怪叫。整部車衝出路面，陷入陰溝。提斯全身向前傾倒，撞上擋風玻璃。

　　「去他媽的！」他抖落身上的灰塵，站出車外，快要氣哭了。

　　他看著寂寥空曠的道路，喃喃說道：「我們永遠也趕不上他們了，永遠，永遠。」放眼望去，沒有其他的東西，就只有那些一包包、一堆堆，整齊排放的物品，像是一座座午後溫暖和風裡，荒廢的小小祭壇。

　　一小時後，提斯和老爹拖著疲憊的步伐回到五金行。人們還坐在那兒，望著天空，側耳傾聽。

　　正當提斯找好位子坐下，鬆開綁緊的鞋帶，有人高喊道：「看哪！」

　　「要我擡頭看，還不如死了算了。」提斯答道。

　　但其他人真的看了。他們目睹金色飛梭自天空昇起，漸行漸遠，旋即消失，只留下殘餘的烈燄。

　　棉田裡，風兒緩緩拂過雪白的花簇；遠方的草地上，西瓜躺在那兒，沒人去碰，好比斑紋花貓慵懶地曬著太陽。

　　門廊上的白人坐了下來，先是面面相覷，隨後看著商店貨架上整齊堆放的黃色繩索，瞥見黃銅散彈在盒裡閃閃發亮；銀白手槍，連同黑黑長長、發射散彈的同類高高掛起，靜靜地安置在陰暗的一隅。有人嘴裡叼了根麥稈，另一個人則在沙土上作畫。

　　最後，山繆．提斯得意洋洋地舉起他的鞋子，將它翻轉過來，看了看裡面，說道：「你們注意到了嗎？就算到了最後一刻，老天爺也可以作證，他還是稱呼我一聲『先生』啊！」

　　譯註：

　　註1，這裡所提到的歌可能為基督教福音歌曲〈以西結看見飛輪〉（Ezekiel Saw the Wheel），裡頭反覆吟唱的一句：Way （up ）in the Middle of the Air。歌詞描述的事蹟為聖經以西結書第一章，以西結在迦巴魯河邊觀看到輪中之輪盤旋在天空的景象。有部分人士將這個異象解讀為碟形之不明飛行器。

　　註2，此處原文為the more firma，the less terra，語出知名劇作家喬治．考夫曼（George S. Kaufman）。本句其實是對terra firma（堅實的大地）一詞所作的文字遊戲；firnla和firmer、terra和terror均有諧音關係，所以本句的意思其實是the more firmer，the less terror，雖然有些不合英文文法，但饒富趣味。

　　註3，美國密西西比州的一座城鎮。

　　註4，〈輕搖，可愛的馬車〉（Swing Low，Sweet Chariot）是著名的黑人靈歌。

　　註5，〈丟骰子〉（Roll De m Bones）為不可考的美國民謠。

　　註6，這個名字的出處應該是〈輕搖，可愛的馬車〉裡的歌詞：「我遠眺約旦河彼岸，瞧見了什麼？」（I looker over Jordan，and what did I see ？）

　　註7，美國南北戰爭畤期的南方政府。

二〇〇四年─〇五年　命名

　　他們來到這片藍色的大地，開始將肉眼所及的自然景物冠上自己的姓名。這裡有辛斯頓灣、魯斯提角、布雷克河、吉思科森林、佩瑞格林山，還有威爾德鎮，都是某個人的名諱，或是紀念他們幹下的好事。火星人曾在這裡殺害首度登陸的地球人，因此它被喚作「猩紅鎮」，和流血脫離不了關係。第二次探訪的火箭被摧毀的地點，也就因而被稱為「再試」。其餘每一塊由太空人所相中的土地，免不了炙熱巨鍋落地時的灼燒，名字也如同煤渣一般留了下來。當然這裡也有一座史班德山，還有一座納珊尼爾．約克城。

　　以火星語發音的古老名字，曾經是這片山、這片水、這片空氣的代稱。它們所指涉的白雪，融化之後，向南流經石砌運河，注入空無一物的大海。那些早已封印埋葬的幻術師，以及他們所居住的高樓和方尖塔，當然也有自己的名字。只是火箭衝擊、毀壞了這些符碼，好比鐵鎚將大理石敲成頁岩，粉碎掉帶有舊城名號的陶土里程碑；然後在瓦礫中豎起刻著新名字的巨大牌樓：「鐵鎮」、「鋼鎮」、「鋁城」、「電村」、「玉米鎮」、「穀莊」、「第二底特律」，這些呆板的名字，硬梆梆的名字，全都來自地球。

　　等到城鎮建好，命名完畢，人們便開始修築墓園，也給它們取了名字：「綠丘」、「苔鎮」、「靴子山」、「小歇居」；首批過世的人們也被送進了墳墓……

　　然而，就在所有的東西安置妥當、各就其位；所有的事情都安全無虞、塵埃落定；城鎮大致整理完畢，孤寂的感覺幾近消失的當下，紛雜世故也隨後從地球趕到。他們前來參加派對，或是度個小假；買的不過是無足輕重的小玩意兒，拍幾張照片，體驗一下火星的「氣氛」，就完成一趟小小的購物之旅。他們前來研究，並實際應用社會學的準則；他們佩掛著星星或是標章，準備好法令規範，帶來像是某種異星雜草般、早已爬滿整顆地球的紅色膠帶，任由它在火星上滋長、生根。他們開始規劃人們的生活，並將內容集結成冊；他們開始規定這個、規定那個，對人們使來喚去；而這些被差遣的人，當初卻是為了要脫離規範、逃避統治，拒絕受到他人意志的左右，才來到火星的。

　　所以，不可避免地，有些人展開了反撲的行動……

二〇〇五年四月　阿夏家的續篇

　　「就在這一年的秋日，一整個百無聊賴、陰暗無聲的白晝裡，天上沉重的雲朵壓得老低，我騎在馬背上，獨自穿過鄉間一片格外幽悶的土地；正當向晚闇影逐漸逼近的同時，我終於發覺，鬱鬱寡歡的阿夏宅邸，就在前方視野可及之處……」（註1、2）

　　威廉．史登達爾先生暫時停下他的引述。就在那兒，一座低矮的山丘之上，聳立著這幢大宅，底下的基石刻著「西元二〇〇五年立」的字樣。

　　建築師畢戈羅先生說道：「已經全部完工了。鑰匙在這裡，史登達爾先生。」

　　兩人沉默不語，一起站在這靜謐的秋日午後。腳邊的藍圖攤在綠油油的草地，不時沙沙作響。

　　「阿夏大宅，」史登達爾先生喜孜孜地說著：「就這麼策畫、施工、購置，錢也都付清了。愛倫．坡先生地下有知，想必也會含笑吧？」

　　畢戈羅先生斜眼一瞥。「每一樣東西都符合要求嗎，先生？」

　　「那是當然！」

　　「顏色對嗎？夠淒涼、夠恐怖嗎？」

　　「十分淒涼，十分恐怖！」

　　「牆壁會很──幽黯冷酷嗎？」

　　「是啊，真了不起！」

　　「那水塘，夠『漆黑』、夠『陰森』嗎？」

　　「實在是不能再『漆黑、陰森』了。」

　　「還有這苔癬──我們染過色，您是知道的──是您指定的灰黑色嗎？」

　　「看起來真可怕！」

　　畢戈羅先生查閱一下手上的建築計畫。他引述其中一部分：「整體結構是否會讓人感受到『一絲刺骨的寒意、一種發自內心的嫌惡，以及一個悲悽沮喪的想法？』這棟房子、這座湖、這整片土地，都還可以嗎，史登達爾先生？」

　　「畢戈羅先生，我花的每一分錢都值得！天哪，它太完美了！」

　　「謝謝。畢竟我在規劃的時候對這些特殊需求實在一無所悉。感謝老天，您擁有自己的私人火箭，要不然我們絕對無法獲得批准，運來絕大多數需要的裝備。您注意到了嗎？這裡永遠都灰灰暗暗，這塊土地永遠都停留在蕭瑟的十月，貧瘠、荒蕪、死氣沉沉。這得花上好一番工夫。我們把能消滅的全給殺光了，用掉整整一萬公噸的DDT 。蛇啦、青蛙啦，甚至連一隻火星蒼蠅都沒辦法活命！朦朦朧朧，直到永遠。史登達爾先生，我自己對這項作品是滿得意的。我們安排了隱藏式的機器，用來遮蔽陽光，所以天色一直都會如此『沉悶憂鬱』。」

　　史登達爾耽溺於這樣的景象：淒涼、沉悶，加上刺鼻的惡臭，整個「氣氛」經過精心設計，營造得十分適切精妙。當然還有那幢大宅！那令人肝膽俱裂的恐懼、那邪氣騰騰的湖泊、那妖豔奇詭的蕈類，以及大範圍的腐朽崩壞！又有誰猜想得到，這一切是由人工打造，還是由其他超自然的方式所構成？

　　他注視著秋日的天空。越過這灰濛濛的一片，太陽高高地掛在上頭某個角落。某些地方，現在正處於火星的四月天，一個擁有藍藍蒼穹的黃色月份。就在這大氣的外層，降落中的火箭摩擦、燃燒，為這個淒麗的死寂星球帶來人類的文明。穿梭的尖嘯聲無法進入這個黯淡的隔音世界，這永恆的古老深秋。

　　「現在我的工作已告一段落，」畢戈羅先生拘謹地說：「恕我斗膽一問：您這一切是要用來做些什麼？」

　　「這阿夏大宅？難道你沒想過嗎？」

　　「沒有。」

　　「阿夏這名字對你來說難道沒有意義？」

　　「一點意義也沒有。」

　　「好吧，那這個呢：艾德嘉．愛倫．坡？」

　　畢戈羅先生搖搖頭。

　　「當然囉！」史登達爾優雅地哼了一聲，氣餒中帶著輕蔑的意味。「我怎能期望你會知道這位神聖的愛倫．坡先生呢？他過世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了，還在林肯之前呢。他的所有著作都在『大火』中付之一炬。那是在一九七五──也就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啊！」畢戈羅先生腦筋轉得很快。「原來是那些人當中的一位。」

　　「是的，那些人的其中之一，畢戈羅。他、勒伏魁夫特、霍桑、安布羅斯．比爾斯，以及所有的恐怖、奇幻、驚悚小說，還有，基於相同的理由，那些描寫未來的故事也一起全給燒了。真是無情哪。他們通過一道法令。噢，一開始只是星星之火。在一九五〇到六〇年代不過只跟一粒沙子差不多大。他們首先掌控了漫畫書，接下來是推理小說，然後，當然還有電影，不同的團體採用不同的方式：政治偏見啦、宗教歧視啦、工會的壓力啦；總是會有一小撮人在害怕些什麼，而絕大多數人卻害怕黑暗、害怕未來、害怕過去、害怕現在，害怕著自己還有自己的影子。」

　　「我懂。」

　　「他們還害怕『政治』這個字眼（這個字最後在最最反動的一群人眼中，成了『共產主義』的同義字，隨便亂用的話可是會要你的命！），於是這邊拴緊一點，那邊鎖死一點，推一推、拉一拉，猛力扯一下，文學和藝術很快地就像是一大坨太妃糖，拉成整串長條，絞在一起編成辮子，沒事再多打幾個死結，然後隨處亂砸亂丟，直到失去彈力、走了味道才肯善罷甘休。

　　「接下來就是影片愈剪愈短，戲院只得熄掉燈火，關門大吉。出版的讀物數量從原本像是尼加拉大瀑布一般的濤濤洪流，減少成區區幾滴無害的、『純淨的』東西。噢，我跟你說，連『脫逃』這個辭彙也算是激進的咧！」

　　「是喔？」

　　「正是如此！他們說，每一個人，都必須面對現實。必須面對『當下』！不屬於當下的東西都得拋開。所有文學裡的美麗謊言以及奔放飛馳的想像力都必須在空中敲個粉碎。於是他們在三十年前，也就是一九七五年的某個星期天早晨，在一間圖書館的外面，把這些作品一字排開；他們架起了聖尼古拉（註3）、無頭騎士（註4）、白雪公主、朗佩爾史蒂兒茨金（註5）和鵝媽媽──噢，哀嚎聲是多麼地悽慘──然後，一個一個把他們給槍斃，順便把紙張堆成的城堡，連同童話裡的青蛙和老國王一併燒掉，人們從此以後就可以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當然事實上從此以後根本就沒有人會過得幸福又快樂！），再也沒有『很久很久以前』這回事了！

　　「他們撒落著幽靈黃包車（註6）的灰燼，中間還夾雜奧茲國的瓦礫土粉；他們把好女巫葛琳達和歐茲瑪公主的骨頭切片，連同虹之女波莉可蓉的屍身碎屑放進分光鏡裡頭分析，還把傑克．南瓜頭（註7）攪上調合蛋白，變成生物學家開的舞會裡所供應的點心！傑克種出來的豌豆室就困死在官僚習氣的荊棘叢裡！睡美人被科學家親到，醒了過來，卻又被他打了致命的一針。他們還讓愛麗絲喝下一瓶讓她縮小的藥水，使她小到不能再高喊『真是愈來愈奇怪』；然後一鎚把那鏡子，還有裡頭的紅棋國王和牡蠣們（註8）敲得粉碎！」

　　他雙拳緊握。天哪，不過是一剎那的光景，他氣得滿臉脹紅，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至於畢戈羅先生，則是被這麼一長串情緒的爆發給嚇到了。他眨了眨眼，最後開口道：「很抱歉。我不曉得您在說些什麼。對我而言只是一串名字而已。從我剛剛所聽到的內容來研判，那場焚書應該算得上好事一樁。」

　　「你給我滾！」史登達爾尖叫道。「你已經做好你的工作，現在馬上給我從眼前消失，你這白癡！」

　　畢戈羅先生召集他手下的木匠，然後就離開了。

　　史登達爾先生獨自站在他的宅邸之前。

　　「聽好了，」他對著遠方看不見的火箭說道：「我過來火星就是為了要遠離你們這些心靈被淨化了的人，可是你們這群傢伙，進來的人數一天多過一天，簡直就跟腐肉堆的蒼蠅沒有兩樣。所以我要秀給你們看。我要給你們好好地上一課，讓你們了解你們在地球上對愛倫．坡先生做了什麼好事。就從今天開始，給我注意了。阿夏家正式開張營業！」

　　他朝天舉起單拳，做了個挑釁的手勢。

　　☆☆☆

　　火箭降落地面。一名男子瀟灑地從裡頭走出。他瞄了大宅一眼，灰色的眼珠透露出幾分嫌惡與困惑。他大步跨過護城河，面對站在那兒的矮小男人。

　　「你叫史登達爾？」

　　「是的。」

　　「我是賈瑞特，道德風氣重整會的調查員。」

　　「所以你們這些道德風氣重整會的人，終究還是上火星了？我很想知道你們是什麼時候開始出現的。」

　　「我們上星期才到。很快地，我們會把這裡的種整頓得跟地球一樣井然有序。」男子急躁地掏出一張識別證，對著大宅揮了揮。「我想你還是為我介紹一下這地方吧，史登達爾？」

　　「它是一座鬧鬼的城堡，如果你喜歡這樣說的話。」

　　「我不喜歡。史登達爾，我並不喜歡。尤其是『鬧鬼』這個字眼。」

　　「夠簡單明瞭了。在主後第兩千零五年我建了一座機械聖殿。裡頭銅製蝙蝠穿梭在電子光束之間，黃銅老鼠在塑膠地窖裡倉皇竄逃，機器骷髏手舞足蹈；還有機械吸血鬼、小丑、狼群，以及用化學藥劑精心調製而成的白色幽靈，統統都在這裡快樂的活著。」

　　「那正是我所害怕的，」賈瑞特暗笑道。「恐怕我們得把你的地盤給拆了。」

　　「我早就料到了，你們只要一發現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就會馬上出現。」

　　「我應該要更早來才對，不過我們道德風氣重整會在插手介入之前，想要確認一下你的意圖。等到晚餐的時候，負責拆除和銷毀的人員就會抵達。午夜之前，你這裡就將被夷為平地，只剩地窖。史登達爾先生，依我看，你還真有幾分傻氣，把辛辛苦苦賺來的錢，花在這愚蠢的事情上頭。嘿，這棟豪宅至少花了你三百萬吧──」

　　「四百萬！不過，賈瑞特先生，我在很小的時候就繼承了兩千五百萬的遺產。隨便花個三四百萬還付得起。是沒錯，整棟大宅完工不過一個小時，然後就讓你跟你的拆除隊比賽速度，感覺起來實在不是普通難堪。難道你就不能讓我和我的玩具好好玩一玩，玩個，唔，二十四小時？」

　　「你是懂法律的。白紙黑字寫得很清楚。所有圖書、建築，或其他事物，都不得以任何方式引人聯想到鬼魂、吸血鬼、小妖精，或是任何其他幻想生物的存在。」

　　「你們下一步就會燒死那群庸俗自滿的中產階級實業家囉！」

　　「你之前已經帶給我們不少麻煩了，史登達爾先生。紀錄顯示，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在地球上。你，還有你的圖書館。」

　　「是啊，我跟我的圖書館。以及一些和我一樣的人。噢，愛倫．坡的作品已經被遺忘了這麼多年，奧茲國和其他的幻想生物也是。不過我還有一些小小的庫存。我們幾個平民百姓一直擁有自己的圖書室，直到你派出人馬，帶著火把和焚化爐，把我那五萬本書給拆了，一把火燒個乾淨。差不多就在同一時間，你拿木樁刺穿萬聖節的心窩，了結它的性命，並且告訴你手下的製片人：如果他們想拍什麼東西的話，就只能一拍再拍海明威寫的故事。我的老天哪，我都不知道看過幾遍《戰地鐘聲》了！大概有三十個不同的版本吧！全部都是寫實的。噢，寫實主義！噢，就在此時！噢，就在此地！噢，統統去死吧！」

　　「講話這麼酸沒好處呀！」

　　「賈瑞特先生，你一定得提交一份完整的報告吧，難道不用嗎？」

　　「當然要囉！」

　　「那麼，看在好奇心的份上，你最好進來走一走、看一看。花不了什麼時間。」

　　「好吧。請帶路。還有，別耍什麼花樣。我身上可是有帶槍的。」

　　通往阿夏宅邸的大門嘎吱嘎吱地開啟了。迎面而來的是一股潮濕的氣流。巨大的嘆息和哀嚎聲此起彼落，像是一具地底風箱在失落的墓穴裡喘著大氣。

　　有隻老鼠大搖大擺地橫越石砌地板。賈瑞特大叫出聲，踢了牠一腳。老鼠是翻了過來，可是在牠尼龍毛皮之內，竟難以置信地湧出一大群金屬跳蚤。

　　「真是驚人！」賈瑞特彎腰看個仔細。

　　壁龕裡坐著一名老女巫，顫抖的蠟製雙手摸著幾張橘藍相間的塔羅牌。她的頭猛然一搖，手指輕敲油膩膩的紙牌，嘶嘶聲就從那癟掉的嘴巴直朝賈瑞特而去。

　　「死神哪！」她吼道。

　　「嗯，那正是我所指的那種東西，」賈瑞特說道：「真糟糕哇！」

　　「我會讓你親手把她燒掉。」

　　「會嗎？你說的是真的？」賈瑞特很滿意。不過很快他又皺起眉頭。「我必須承認，你這一切實在做得很不錯。」

　　「我的努力只不過恰恰足以創造這地方罷了。要說是我做好這一切，也只不過是剛好而已。應該說我在這個充滿懷疑的現代世界裡頭，營造出一種隸屬於中世紀的風味。」

　　「雖然有點心不甘情不願，但我個人對你的天才倒是有幾分佩服，先生。」賈瑞特目睹一陣迷霧從眼前飄過，它有著女子的形體，朦朧而美麗，不斷說著悄悄話。潮濕的迴廊盡頭，一具機器正不停地旋轉、翻攪，就像是棉花糖機心裡噴出的游絲，迷霧蒸騰、浮動，在靜謐的廳堂中喃喃低語。

　　不知從哪兒蹦出一頭猩猩。

　　「等一下！」賈瑞特倉皇大叫。

　　「別害怕。」史登達爾輕拍那頭野獸的黑色胸膛。「不過是具機器人。銅製骨架加上其他的材料，就跟那女巫一樣。看到了嗎？」他撫摸毛皮，顯露出底下的金屬管料。

　　「是啊。」賈瑞特怯懦地伸出手，撫弄這玩意兒。「可是為什麼，史登達爾先生，為什麼你要搞出這整座大宅？是什麼東西讓你覺得很煩、很困擾？」

　　「官僚習氣呀，賈瑞特先生。不過我沒時間解釋了。政府很快就會發現的。」他對著猩猩點點頭。「好吧。就是現在。」

　　那猩猩立刻將賈瑞特先生給殺了。

　　☆☆☆

　　「我們都準備好了嗎，派克斯？」

　　派克斯從桌上擡起頭。「是的，老闆。」

　　「你剛剛做得很漂亮。」

　　「唔，我可是有領薪水哪，史登達爾先生。」派克斯一邊輕聲說道，一邊掀起機器人的塑膠眼瞼，放入玻璃眼球，俐落地拉緊橡膠製成的肌肉。「好了。」

　　「看到賈瑞特先生那副嘴臉就想吐。」

　　「我們要如何處置他，老闆？」派克斯用頭指向正牌賈瑞特先生的屍首所擺放的木板。

　　「最好把他燒掉，派克斯。我們不想見到兩位賈瑞特先生吧，你說是嗎？」

　　派克斯將賈瑞特推向磚砌的焚化爐。「再見囉。」他把屍體推進去，砰一聲關上門。

　　史登達爾站在機器賈瑞特的面前。「你有命令在身吧，賈瑞特？」

　　「是的，先生。」機器人坐得直挺挺地。「我將回到道德風氣重整會。我會提交一份補充報告。至少延遲行動四十八小時。說我正在進行更完整的調查。」

　　「很好，賈瑞特。再見。」

　　機器人快步前往賈瑞特的火箭，走了進去，然後就飛走了。

　　史登達爾轉過身來。「好了，派克斯，現在我們就去分送那些尚未發放的邀約請柬。我想我們會有段很快樂的時光，你說呢？」

　　「一想到我們已經等了二十年，今晚的確會很快樂！」

　　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

　　☆☆☆

　　七點整。史登達爾端詳著他的錶。時間快到了。他轉弄手中的雪利酒杯，靜靜坐著。頭頂上，橡木橫樑間，尖叫的蝙蝠對著他來回閃動，精細的銅製身軀藏在橡膠血肉之中。他舉杯向牠們致敬。「為我們的成功乾一杯。」接著他將身子靠回椅背，閉上眼睛，從頭到尾仔細思量這整件事。

　　等到他一把年紀的時候，會如何回想、品味這段歷程？這一連串對無情政府焚書坑儒的文藝恐怖行徑所做的報復舉動。噢，這些年來，怒氣和忿恨是如何在他心中滋養增長？噢，這整個計畫如何在他麻木的心中緩慢成形，直到三年前的那一天，他遇上了派克斯。

　　啊，對了，就是派克斯。派克斯內心的沉痛悲苦並不亞於一口充滿綠色酸液的漆黑并。派克斯究竟是何方神聖？他正是他們之中最偉大的一個！萬變魔君派克斯，他是一把怒火、一縷青煙、一陣藍霧、一場白雨、一隻蝙蝠、一具石像鬼、一頭怪獸，那就是派克斯！比朗．錢尼還厲害，是那個老爸嗎（註9）？史登達爾沉思了一會兒。夜復一夜，他不斷地觀賞錢尼在那些很老很老的電影裡頭的表演。是的，比錢尼還厲害。會比另外那個古老的默片演員還高明嗎？他叫什麼來著？卡洛夫（註10）？棒多囉！盧哥西（註11）呢？根本就不能比嘛！

　　不，世界上只有一個獨一無二的派克斯，可是他卻被迫褪去身上的奇幻色彩，整個偌大的地球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處，滿腹的才華也不能向誰展現。甚至連站在鏡子前表演給自己看也不行！

　　可憐哪，無所不能卻被徹底擊垮的派克斯！那一夜，他們查封了你的膠卷，像拉腸子一般從攝影機裡猛力抽出，你的五臟六腑就這麼被抓起來綑成一匝匝、塞作一團團，然後全部填入火爐裡燒掉。派克斯，那必定是萬分苦痛！這種悲憤是否比得上眼睜睜看著五萬冊書本全數消滅殆盡，卻盼不到任何補償？

　　是。當然是。史登達爾感到雙手因憤怒而失去知覺，漸漸變得冰冷。所以，還有什麼比這更自然的呢？數不盡的夜裡，一壺接一壺的咖啡，他們促膝長談；就在話語之間，醞釀出最為苦澀的一盅──也就是阿夏家的宅邸。

　　巨大的教堂鐘聲響起。賓客陸續光臨。

　　他臉上帶著一抹笑意，起身前往招呼。

　　☆☆☆

　　有著成人體態，卻毫無記憶的機器人等待著。他們穿上絲綢，一身密林池水的色澤，也是青蛙和羊齒的翠綠，靜靜地等待著。頂著一頭鮮明如陽光與塵沙的金黃秀髮，機器人還是默默地等待著。帶著一整付由青銅管切割而成，並且浸過凝膠的骨架，上了油的機器人躺臥著。在那些專為尚未死透，卻也不能算是活著的怪物所準備的棺材裡，在那些厚實的木箱之中，節拍器等著啟動的那一刻。周遭彌漫著車床加工過後，施以潤滑的銅油氣味。整個地方一如墓園，萬籟無聲。

　　機器人有男有女，但實際上並無性別；儘管各有稱號，但卻不是自己的名字；他們具備人類的所有特質，但就是缺乏人性。這些機器人被裝在標有F.O.B.（註12）字樣的箱內，眼睛直直瞪著封死的蓋板，像是死人一般，卻又不夠格稱作死亡，因為他們根本未曾活過。轉瞬間，一根根鐵釘被硬生生撬開，發出巨大的聲響；蓋子掀起，木箱上人影晃動，隻手按壓油罐，裡頭的液體噴灑而出。有具計時器開始運轉，發出微弱的一聲滴答。

　　隨後一臺接著一臺，直到這裡就如同巨型的鐘錶店，齒輪機具齊聲低吼。石珠做成的眼球，在橡膠眼瞼底下骨溜溜地轉動，鼻孔也抽了兩下。機器人，覆蓋著猩猩一般的毛髮，或是雪白如兔的皮草，終於起身了：半斤跟著八兩（註13），拼裝龜、榛睡鼠（註14），海裡淹死的屍體混雜著鹽粒和白花雜草，搖搖晃晃地走著；吊死鬼翻著蛤肉般的白眼，脖子上的青色勒痕清晰可見；還有寒冰和熔絲合成的怪獸、腐植土構成的侏儒、胡椒精靈、滴答人、地精王拉格多（註15）；聖尼古拉帶著自製的陣陣飛雪，在他身前灑落一片；藍鬍子（註16）的鬍鬚像是乙炔火燄，旁邊飄散著硫磺雲霧，不時還冒出綠色火舌；一條巨龍身披鱗甲，肚子裡頭裝著火爐，拖著蜿蜒蛇形，蹣跚步出門外，高叫一聲，頓了一下，發出雷鳴怒吼，又安靜下來，向前衝了幾步，張口吐出一團熱風。上萬口箱蓋散落地面，留在原處；機具乒乒乓乓朝向阿夏大宅前進。這個夜晚著魔了。

　　溫暖的和風拂過大地。賓客們的火箭，噴發熱錢，劃過天際，將時序從深秋扭轉為春天。他們一個個抵達了。

　　男人們身穿晚禮服步出火箭，女伴們隨後跟上，精巧的頭飾包覆她們的秀髮。

　　「喲，那就是阿夏大宅！」

　　「可是門在哪裡？」

　　正在此時，史登達爾現出身影。女子們笑鬧著，似乎有說不完的話。史登達爾先生舉起一隻手，示意她們安靜下來；然後轉過身，向城堡高處的一座窗戶望去，高叫道：

　　「菈龐蕾兒（註17），菈龐蕾兒，請把頭髮放下。」

　　上頭一位美麗的少女聞訊站在窗邊，徐徐晚風中彎下腰身，放下她一頭金色長髮。髮絲在風中糾結纏繞，最後竟變成一座繩梯。客人們開懷大笑，攀爬而上，進入宅邸。

　　多麼卓越的社會學家！多麼聰明的心理學家！重要性無與倫比的政治人物！還有細菌學家、神經醫學家等等！他們都站在那兒，在那潮濕的牆壁裡面。

　　「歡迎各位大駕光臨！」

　　柴揚先生、歐文先生、鄧恩先生、朗恩先生、史蒂芬斯先生、弗雷徹先生，以及其他二十來位男士。

　　「請進，請進！」

　　吉卜士小姐、波普小姐、邱吉爾小姐、布瑯特小姐、德朗蒙特小姐，還有其餘二十位淑女，閃耀登場。

　　他們每一位都是地位崇高、聲譽卓著的佼佼者：奇幻防治協會的會員、廢除萬聖節與蓋．佛克斯之夜（註18）運動的提倡者、勦滅蝙蝠的殺手、拿起火把焚燒書冊的人；個個都是乾淨、純潔的好公民，等到幹粗活的人們過來埋葬火星人，把城市清理妥當，並建起了新市鎮、修補了公路，每件事物都安全無虞之後，才踏上這座新世界。就在這個時候，這個所有事物都邁向「平安」的康莊大道的當下，那些歡樂的剝奪者，那些血管裡流著紅汞液、眼球泛起碘酒色澤，誓言要消除一切毒素的個體，跑過來建立他們的道德風氣重整會，像發放救濟品似的把這份善意硬塞給每一個人。而這些人物全都是史登達爾的朋友！

　　沒錯，他戒慎恐懼、小心翼翼，在地球上的最後一年一一親身前往拜會，並且還和他們論交！

　　「歡迎來到這廣大無邊的死亡之殿！」他高叫道。

　　「哈囉，史登達爾，這玩意兒究竟是些什麼？」

　　「你等著看好了。請各位脫下身上的衣物。更衣間就在那一邊。並且換上那兒所擺放的服裝。」

　　大家站在原地，不安的氣氛彌漫其間。

　　「我不知道我們是否該繼續待在這裡，」波普小姐道：「我不喜歡這兒的樣子。看起來幾乎是一種──褻瀆。」

　　「胡說，只不過是場化裝舞會而已！」

　　「似乎不怎麼合法。」史蒂芬斯先生嗤之以鼻。

　　「別再念啦！」史登達爾笑道：「好好享受一番吧。到了明天，這裡就會變作一堆廢墟了。進更衣室囉！」

　　大宅色彩繽紛，充滿生氣；小丑們戴著掛有鈴鐺的鴨舌帽叮叮噹噹走過；侏儒們手持小小弓弦，拉著迷你的小提琴；白老鼠隨著音樂跳起具體而微的方塊舞；熏黑的屋樑上，旗幟輕輕飄盪；同一時間，蝙蝠群穿入雲霧，就在石像鬼的四周；而它們的大嘴也沒閒著，不斷地湧出美酒，清涼、濃烈、還冒著泡沫。一道小溪就此形成，蜿蜒於化裝舞會所在的七座房間。

　　賓客們啜飲一口，發現原來就是雪利酒。他們從更衣室內傾巢而出，外表所顯露的年紀有了變化，臉上則覆蓋著半截假面。這個戴面具的舉動也同時撤銷了他們平日對奇幻與恐怖作品百般挑剔、批判的立場。女士們拖著大紅禮服，不時談笑嬉鬧；男子們則猛獻殷勤，與之共舞。

　　然而，儘管牆壁上的陰影隨處可見，卻沒有一個是人的影子；廳堂裡的鏡子也並未映照出人的形象。

　　「我們都是吸血鬼呀！」弗雷徹先生笑道：「統統都死掉啦！」

　　舞會佔用了七個房間，每一間都有自己的顏色：藍的、紫的、綠的、橙的，有一間是白色，第六間是紫羅蘭色，第七間則被黑天鵝絨完全遮蓋，其間還有一具黑檀木製成的掛鐘，報時聲清晰嘹喨（註19）。來賓們四處奔跑、開懷暢飲，就在這個場域裡面，就在機器人所扮演的幻想人物之間：榛睡鼠和瘋狂帽子商（註20）、食人魔和大巨人、黑貓（註21）及白皇后（註22）；而在他們舞動的雙腳底下，一陣陣撲通撲通的激烈脈動從地板發出，原來下面埋藏著一顆告密之心（註23）。

　　「史登達爾先生！」

　　傳來悄悄的說話聲。

　　「史登達爾先生！」

　　一個戴著死神臉孔的怪物站在他旁邊，原來是派克斯。「我必須單獨向您報告。」

　　「什麼事？」

　　「看看這個。」派克斯伸出一隻骷髏手。掌上擺著些熔去大半，燒得焦黑的細小零件。

　　史登達爾仔細端詳了許久。然後他把派克斯拉進一座迴廊。「是賈瑞特嗎？」他悄聲問道。

　　派克斯點點頭。「他派了一具機器人來頂替他。我剛剛清掃焚化爐的時候，發現了這些東西。」

　　有好一段時間，兩人緊盯著這些攸關生死的齒輪碎片。

　　「這意味著警察隨時有可能闖進來，」派克斯焦急地說道：「我們的計畫要泡湯了。」

　　「我不曉得。」史登達爾瞥了那群身穿花綠衣裳，不停旋轉舞動的人們一眼。音樂流瀉穿過煙霧迷濛的廳堂。「我早該想到賈瑞特不會那麼白癡，自己跑過來才對。不過，等一下！」

　　「怎麼了？」

　　「沒事，其實這根本就沒什麼關係。賈瑞特派了一具機器人來調查我們。唔，可是我們也回敬了一臺。除非他檢查得夠仔細，否則他應該不會注意到那個開關。」

　　「那是當然！」

　　「所以下一次他就會親自上陣。因為他會以為現在已經安全無虞。嘿，他有可能隨時就等在門外，而且是本人！再來一杯吧，派克斯！」

　　門鐘響起。

　　「我敢跟你打賭，一定是他。去讓賈瑞特先生進來吧！」

　　菈龐蕾兒再度放下她的金色長髮。

　　「賈瑞特先生。您是正牌的賈瑞特先生？」

　　「如假包換。」賈瑞特望了一下潮濕的牆壁，以及不斷迴旋的眾人。「我想我最好親自過來看看。機器人不可靠，特別是那臺機器人還不是你養的時候。我還採取預防措施，召集了拆除隊。一個小時之內，他們就會抵達這裡，把這個糟糕透頂的地方連同底下的支柱一起敲掉。」

　　史登達爾鞠了個躬。「謝謝你告訴我。」他揮一揮手。「在此同時，你可能也想找點樂子。來點酒吧？」

　　「不，謝了。這是怎麼一回事？一個人可以向下沉淪到這種地步？」

　　「依你的見解呢，賈瑞特先生？」

　　「是謀殺。」賈瑞特說。

　　「絕大部分的謀殺都很歹毒哇！」史登達爾答道（註24）。

　　這時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波普小姐跑上前，面如土色。「剛剛發生了最最可怕的事情！我看到布瑯特小姐被一頭猩猩給掐死，屍體還塞到煙囪裡面！」

　　他們四處張望，發現一頭金黃色的長髮自煙囪道垂下。賈瑞特驚叫連連。

　　「真恐怖！」波普小姐哽咽失聲，突然間卻停止哭泣。她眨了眨眼，轉過身去。「布瑯特小姐！」

　　「正是。」布瑯特小姐站在那兒應答。

　　「可是我才看到妳被塞進煙囪裡頭！」

　　「不，」布瑯特小姐笑著否認。「不過是照我的形體所做成的機器人罷了。做得還像，簡直一模一樣！」

　　「可是，可是……」

　　「別哭了，親愛的。我這不是好好的？讓我看看我自己。喲，原來我在那裡面！卡在煙囪上頭。就像妳所說的。這難道不好玩嗎？」

　　布瑯特小姐走開時還帶著笑意。

　　「要不要來一杯呀，賈瑞特？」

　　「我想我很需要。方才真是嚇壞我了。我的天哪，這是什麼鬼地方？早就該把它給拆掉。才沒多久就發生……」

　　賈瑞特將飲料灌入口中。

　　傳來另一聲尖叫。地板不可思議地出現一段向下的樓梯，四隻白兔馱著史蒂芬斯先生往下走去。他就這麼被擡入一座陷坑，牢牢地綁在那裡，獨自面對一座巨大的鐘擺；鐘擺來回震盪，高度愈來愈低，擺錘下緣的鋒利鋼刃距離他那慘遭酷刑凌虐的軀體也愈來愈近。

　　「被綁在下面的那個傢伙就是我嗎？」史蒂芬斯突然從賈瑞特的手肘旁邊冒了出來，開口說道。他在坑頂彎腰向下看。「看著自己翹辮子，真是多麼奇特、多麼詭異呀！」

　　鐘擺終於執行了最後一擊。

　　「好逼真。」史蒂芬斯先生讚嘆道，隨即轉身離開。

　　「要再喝一杯嗎，賈瑞特先生？」

　　「是的，謝謝。」

　　「不會等太久的。拆除隊馬上就來了。」

　　「感謝上帝！」

　　刺耳的聲音三度響起。

　　「這次又是怎麼回事？」賈瑞特問道，臉上滿是憂懼。

　　「輪到我了，」德朗蒙特小姐回答道。「看仔細囉！」

　　第二個德朗蒙特小姐出現，儘管她極力掙扎尖叫，還是被釘進棺材，連棺帶人推入下的陰濕土地。

　　「嘿，我想起來了，」道德風氣重整會的調查員倒抽一口涼氣。「這些場景來自於古老的禁書。像是〈過早的埋葬〉，以及其他故事。那陷坑與鐘擺，還有那猩猩、那煙囪，不正是〈莫格街謀殺案〉（註25）的橋段？就在我燒過的一本書裡，沒錯！」

　　「再來一杯吧，賈瑞特。在這兒，杯子要拿穩喲！」

　　「我的天哪，你還真有想像力，不是嗎？」

　　他們起身目睹另外五個人的死狀。一個被咬在龍嘴裡，其他的被扔進漆黑的小湖泊，緩緩下沉，最後消失無蹤。

　　「你想看看我們為你做的精心安排嗎？」史登達爾問道。

　　「當然好，」賈瑞特說道。「有什麼不一樣？不論如何，我們還不是會把這整個鬼地方剷平？你真齷齪。」

　　「那就一起來吧，從這邊走。」他引領賈瑞特進入地板，穿過數不清的通道，再走下一座旋梯，直通地底墓穴。

　　「你帶我到這麼下面，是要來看什麼？」賈瑞特又問道。

　　「看你自己被殺掉的樣子。」

　　「是複製的機器人嗎？」

　　「是啊。還有其他的東西。」

　　「是什麼？」

　　「阿蒙提拉多（註26）。」史登達爾一邊說著，一邊高舉大放光明的燈籠，走在前面。凍得硬梆梆的骨骸有一半要掉出棺材板外。賈瑞特伸手摀住鼻子，嫌惡就寫在他的臉上。

　　「阿什麼？」

　　「你難道沒聽過阿蒙提拉多？」

　　「沒有！」

　　「你不認得這個？」史登達爾指向一處小室。「我應該要認得嗎？」

　　「還是這個？」史登達爾帶著笑容，從斗篷底下取出一把砌牆的泥刀。

　　「那是什麼玩意兒？」

　　「來吧！」史登達爾說道。

　　兩人步入小室。黑暗中，史登達爾將鎖鍊掛在半醉半醒的賈瑞特身上。

　　「天哪，你在幹嘛？」賈瑞特尖叫道，鍊條受到牽動，咯咯作響。

　　「我正在挖苦人。別打斷一個正在對其他個體冷嘲熱諷的人，這樣做很沒禮貌。好了！」

　　「你竟敢用鐵鍊把我鎖起來！」

　　「沒錯，我就是要這樣。」

　　「你想做什麼？」

　　「把你留在這裡。」

　　「你在開玩笑吧？」

　　「這個笑話很不錯。」

　　「我的分身呢？我們難道不是要看他被殺掉嗎？」

　　「根本就沒有分身。」

　　「可是其他人呢！他們都有哇！」

　　「其他人都死光了。你看到的死者都是真人。那些分身，那些機器人，都站在旁邊眼睜睜地看著本尊步入死亡。」

　　賈瑞特說不出話來。

　　「現在你應該要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求你，孟特雷瑟！』」史登達爾命令道：「然後，我就會回：『是啊，看在上帝的份上。』（註27）你不想說嗎？來吧，說啊！」

　　「你這驢蛋。」

　　「我一定要用哄的嗎？說吧，說『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求你，孟特雷瑟！』」

　　「才不要呢，你這個白癡。放我出去。」現在他完全酒醒了。

　　「喏，這裡。把這個戴上。」史登達爾丟出一件物品，上頭繫著鈴鐺，叮咚作響。

　　「那是啥？」

　　「一頂掛有鈴鐺的鴨舌帽。戴上去的話，我可能就會放你一馬。」

　　「史登達爾！」

　　「我說了，把它戴上！」

　　賈瑞特順從了。鈴鐺還發出響聲。

　　「你難道不覺得這一切以往都曾發生過嗎？」史登達爾一面質問，一面拿起泥刀和磚頭，抹上灰泥，開始幹活。

　　「你又在做什麼？」

　　「砌好一堵新的牆，把你關在裡面。最下面的一排已經堆好，第二排也完成了。」

　　「你瘋了！」

　　「這點我不否認。」

　　「你會因此被起訴的！」

　　史登達爾輕輕敲打一塊磚瓦，把它放在未乾的灰泥上，嘴裡還哼著小曲。

　　賈瑞特在逐漸陰暗的斗室裡大吼大叫、扭動掙扎，無助地捶打牆壁，聲音都傳到外面。磚牆愈砌愈高。「拜託你要繼續掙扎啊！」史登達爾道：「讓我們一起完成這場傑出的表演。」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只剩最後一塊磚頭尚未擺到定位。裡頭的悲鳴仍持續不絕。

　　「賈瑞特？」史登達爾輕輕叫道，此時賈瑞特停止呼喊。「賈瑞特，」史登達爾繼續說道：「知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如此對你？因為你燒了愛倫．坡先生的作品，卻從來不曾真正好好閱讀它們。你只是採納了其他人的建議，認為這些書該燒。不然的話，剛剛在我們下來這邊的時候，你早就能料到我會如何對付你。無知可是會要人命的啊，賈瑞特先生。」

　　賈瑞特保持緘默。

　　「我希望整件事能夠完美地結束，」史登達爾一邊說著，一邊高舉燈籠，使光線得以穿過磚牆，直接照射到裡面那個垂頭喪氣的人影。「輕輕搖晃你的鈴鐺。」鈴鐺沙沙作響。「好，現在如果你肯說出這一句：『看在上帝的份上，求求你，孟特雷瑟！』我或許可以放你一條生路。」

　　裡頭的男子擡起頭，把臉湊到亮處。他遲疑了一會兒，然後以古怪的聲調說道：「上帝的份上，求求你，孟特雷瑟。」

　　「啊，」史登達爾閉上雙眼，出聲回應。他擺上最後一塊磚，抹上灰泥，封得死緊。「安息吧（註28），親愛的朋友。」

　　他快步離開地下墓穴。

　　夜半鐘聲響徹舞會場地的七個房間，一切事物也因而靜止不動。

　　紅色死神現身了。

　　史登達爾站在門口，迴轉身形，向裡頭仔細注視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奔出大宅，越過護城河，有架直升機等在那邊。

　　「好了嗎，派克斯？」

　　「都好了。」

　　「我們走吧！」

　　他們帶著微笑，眼神依舊朝向阿夏宅邸。它從正中央開始斷裂、傾圮，好似受到地震的損害。就在史登達爾專心欣賞這壯觀景象的同時，他聽見派克斯在身後背誦著某段篇章，聲音低沉卻饒富韻味：「『……我頭昏腦脹，看著那幾面巨牆頃刻間支離破碎──綿長的騷動聲響猶如千道激流急奔而下──腳邊那口深沉幽黯的小湖，帶著憂鬱，靜靜收合，掩蓋了阿夏大宅的斷垣殘壁。』（註29）」？

　　直升機在霧氣蒸騰的湖泊上空緩緩爬升，隨即朝向西方飛去。

　　────

　　譯註：

　　註1，本篇所參考指涉的故事，為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的著名恐怖短篇小說〈阿夏家的沒落〉（The Fall of the House of Usher）。

　　註2，故事的引文即為〈阿夏家的沒落〉開頭第一句。

　　註3，即聖誕老人的傳說。

　　註4，即斷頭谷（Sleepy Hollow）的故事。

　　註5，Rumpelstiltskin，格林童話中，一個會把麥稈紡成金線的矮人。他要王后猜出他的姓氏，否則就要帶走王后的第一個孩子。

　　註6，〈幽靈黃包車〉（The Phantom Rickshaw），英國作家盧迪亞．吉卜林（Rudyard Kipling）的著名鬼故事。

　　註7，好女巫葛琳達（Glinda the Good）、歐茲瑪公主（Ozma）、虹之女波莉可蓉（Polychrome）和傑克．南瓜頭（Jack Pumpkinhead）都是《綠野仙蹤》系列故事裡的人物。

　　註8，均為《愛麗絲鏡中奇緣》（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即《愛麗絲夢遊仙境》續篇）內的角色。

　　註9，朗．錢尼（Lon Chaney，1883─1930）是好萊塢默片時期的演員，化裝術出眾，以扮演怪人、怪物等角色聞名，有「千面人」（The Man of A Thousand Faces）之稱。其子朗．錢尼二世（Lon Chaney，Jr，1906─1973）克紹箕裘，亦享有盛名。文中派克斯的封號「萬變魔君」（The Man of Ten Thousand Faces）當然就意味著他的技術比朗．錢尼父子還要高明。

　　註10，波利斯．卡洛夫（Bolis Kadoff，1887─1969），以主演科學怪人、木乃伊、傅滿洲（Fu Manchu）等角色聞名。

　　註11，比拉．盧哥西（Bela Lugosi，1882─1956），第一位在大銀幕上扮演德古拉伯爵的名恐怖片演員。

　　註12，Free on Board，船上交貨，亦即貨物在運離出發地點時，就歸買方所有。

　　註13，Tweedledum and Tweedledee，為《愛麗絲鏡中奇緣》的人物，後來用於形容兩人幾乎一模一樣，無法分辨。

　　註14，拼裝龜（Mock─Turtle）、榛睡鼠（Dormouse）均為《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角色，其中拼裝龜的典故來自於十八世紀的英國菜假龜湯（Mock Turtle Soup），這是一種由小牛頭等食材所調製的湯品，以取代昂貴的綠蠖龜湯。

　　註15，滴答人（Tik─Tok）、拉格多（Ruggedo），均為《綠野仙蹤》系列故事的人物。

　　註16，著名的同名童話主角，令其續弦妻子法蒂瑪（Fatima）不得打開莊園裡的某個房間。結果她和姊姊基於好奇前往開啟，發現房間都是血跡，藍鬍子前妻們的屍身都吊在裡面。藍鬍子返家後一怒要殺掉兩姊妹，最後她們的兄弟即時趕到，才將藍鬍子消滅。

　　註17，Rapunzel，格林童話中的長髮姑娘，自高塔垂落長髮做為繩梯，讓心上人得以攀爬而上。

　　註18，Guy Fawkes Night，又稱營火之夜（Bonfire Night）或煙火之夜（Fireworks Night），為每年的十一月五日。起源於西元一六〇五年，以蓋．佛克斯為首的羅馬天主教陰謀家企圖炸毀位於倫敦的英國國會大廈與當時的英王詹姆士一世，最後以失敗告終。慶祝方式除了煙火表演之外，還燃起一座大營火，上頭焚燒佛克斯的芻像。

　　註19，七座房間所採用的色彩和擺設，出自於愛倫．坡的短篇恐怖小說〈紅色死神的面具〉（The Masque of the Red Death）。

　　註20，Mad Hatter，和榛睡鼠一樣來自於《愛麗絲夢遊仙境》。

　　註21，The Black Cat，出自於愛倫．坡的同名短篇恐怖小說。

　　註22，White Queen，出自於《愛麗絲夢遊仙境》。

　　註23，The Tell─Tale Heart，出自於愛倫，坡的同名短篇恐怖小說。

　　註24，賈瑞特與史登達爾的這兩句對話典出莎士比亞名劇《哈姆雷特》第一幕第五景，哈姆雷特父王的鬼魂和他之間的交談。不過此處的用法和原劇有所出入。

　　註25，〈過早的埋葬〉（The Premature Burial）、〈陷坑與鐘擺〉（The Pit and the Pendulum）和〈莫格街謀殺案〉（The Murders in the Rue Morgue）均為愛倫．坡的短篇名著。

　　註26，愛倫．坡短篇小說名著〈一桶酒的故事〉（The Cask of Amontillado）裡，被害者渴望想要取得的酒類。

　　註27，這兩句話是〈一桶酒的故事〉結尾時，主角（殺人者）孟特雷瑟（Montresor）與被害人佛春納多（Fortunado）最後的對話。

　　註28，此處的原文為拉丁文Requiescat in pace，即英文Rest in peace之意。〈一桶酒的故事〉也是以這三個字做為結尾，只是排列為In pace requiescat，本篇的用法較為常見。

　　註29，此處引文即為〈阿夏家的沒落〉最後一句。

二〇〇五年八月　老人

　　還有什麼會比這更自然呢？最後，老人們也來到了火星；他們跟著招搖顯眼的拓荒者遺留的足跡，踩著久經世故，別有一番風味的腳步，亦步亦趨地尾隨專業的旅行家和浪漫不羈的講演者，為的就是要尋找全新的美好事物。

　　於是，這些滿是皺紋、又乾又癟的人兒；這些花費時間傾聽自己的心跳、感受自己的脈動，一匙一匙將糖漿送入歪嘴的人兒；這些曾在十一月的深秋，躺臥在火車座椅上頭，前往加利福尼亞；又曾趁著四月春光，踏進輪船的三等客艙，航向義大利的人兒；這些乾澀枯黃、行將就木的人兒，終於也來到了火星……

二〇〇五年九月　火星人

　　藍山的霧靄凝結成雨，降在綿長的運河之間；老拉法吉和太太走出屋外一探究竟。

　　「本季的第一場雨啊！」拉法吉表示。

　　「感覺真好。」他太太說道。

　　「我也很期待呀。」

　　他們關上門扉，在屋內的火爐邊烘暖雙手，此時全身還微微發顫。從窗戶看出去，可見遠方雨水打在載運他們離開地球的火箭船體，泛出點點光亮。

　　「只有一件事。」拉法吉看著自己的手掌，兀自說道。

　　「是什麼？」他太太問道。

　　「我真希望能帶湯姆一起過來。」

　　「噢，你又來了，拉福！」

　　「我不會再提了，抱歉。」

　　「我們是來安享天年，而不是過來想念湯姆。他已經走了那麼久，我們應該要試著忘記他，以及地球上的種種。」

　　「妳說得對，」他回應道，再度翻轉手掌，移向熱源，眼睛直直盯著火光。「我再也不會提起這件事了。只不過是懷念著那段時光：每個禮拜天，開車前往綠茵公園，在他擺上鮮花。那曾經是我們唯一出外走走的機會。」

　　藍色的雨水輕輕灑落在屋頂。

　　晚上九點，他們爬上床舖，靜靜地躺在那兒，在雨聲伴隨的黑暗中手牽著手。他五十五歲，她則年滿六十。

　　「安娜？」他柔聲叫喚。

　　「嗯？」她回應著。

　　「妳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兩人專心傾聽這場風雨。

　　「沒有哇！」她說。

　　「有人在說悄悄話。」他注意到了。

　　「沒啦，我沒聽到耶。」

　　「我還是起來看看。」

　　他披上外袍，穿過整棟房舍，直到正門口。遲疑了一會兒，他才把門敞開，冰冷的雨滴濺落在他臉上。原來是風在吹拂。

　　門前的庭院站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閃電劃過天際，一抹白光照亮了那張朝向門內，正端詳著老拉法吉的臉蛋。

　　「誰在那裡？」拉法吉顫抖著叫道。

　　沒有回音。

　　「你是誰？你想要幹什麼？」

　　依舊不發一語。

　　他覺得十分虛弱，疲倦而麻木。「你是誰？」他咆哮問道。

　　妻子來到身後，挽住他的臂膀。「你幹嘛大吼大叫？」

　　「一個小男孩站在院子裡，卻不回應我的話。」老人解釋道，身子仍在發抖。「他看起來就像是湯姆！」

　　「回來睡覺吧，你在做夢哪！」

　　「可是他就在那裡；妳自己看。」

　　他將門拉得更開，好讓她瞧個仔細。冷風颼颼，細雨滲入土壤；然而那個身影還是站在原地，深邃的眼眸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兩人。老婦抓住門框。

　　「走開！」她一面揮手，一面喊道。「走開！」

　　「他看起來難道不像湯姆嗎？」老人詢問太太。

　　人影動也不動。

　　「我好害怕，」老婦人對著丈夫說道。「把門鎖好，上床睡覺。我才不想和這種事有什麼瓜葛。」

　　她隨即自門邊消失，進入臥房，獨自埋怨著。

　　老人迎風站立，冰涼的雨水灑落在手上。

　　「湯姆，」他輕聲喚道：「湯姆，如果是你，如果萬一真的是你的話，湯姆，我不會把門拴上。如果你會冷，想要進來暖暖身子，等會兒你就直接進來，躺在壁爐旁邊；那兒有幾條小毛毯。」

　　他只是將門虛掩，並未上鎖。

　　妻子感覺到他回到床上，於是戰戰慄慄地對著他說：「這個夜晚好恐怖，我覺得自己好老。」說著說著就忍不住開始啜泣。

　　「好啦，好啦。」他撫慰妻子，將她抱進臂彎。「睡覺吧。」

　　等了好長一段時間，她才漸漸睡去。

　　接著，就在他豎耳傾聽的同時，有人靜悄悄地打開大門，風雨灌入屋內，隨後門又關了起來。他聽見壁爐那頭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和一陣舒緩的鼻息。「湯姆。」他自言自語。

　　天空中的閃電將黑暗一分為二。

　　到了早晨，陽光炙熱異常。

　　拉法吉先生開啟房門，走入客廳，很快地環顧四周。

　　爐邊的地毯空空如也。

　　拉法吉嘆了口氣：「我老了。」他說。

　　他準備走到運河那邊，打一桶清水以便梳洗。不過才踏出家門，他就差點撞倒提著滿滿一桶水的小湯姆。「早安，老爸！」

　　「早安，湯姆。」老人拐了一下。這年輕的男孩，光著腳丫衝過房間，放下水桶，帶著微笑轉過身來。「今天天氣真好！」

　　「是啊！」老人遲疑道。

　　男孩的舉動一切如常，開始舀水洗臉。

　　老人湊了過去。「湯姆，你怎麼來到這裡的？你還活著？」

　　「難道我不能活嗎？」男孩朝上看了一眼。

　　「可是湯姆，在綠茵公園，每個禮拜天，那束花，還有……」拉法吉得坐下慢慢說。男孩過來站在身前，握住他的手。老人感覺手指溫暖而有力。「你真的在這裡，這不是在做夢？」

　　「您一直要我在這裡的，不是嗎？」男孩似乎有些不安。

　　「是啊，是啊，湯姆！」

　　「那還問什麼？接納我吧！」

　　「可是你的母親；這衝擊……」

　　「別為她擔心。到了晚上我會唱歌給你們兩人聽，你們會因此更能接受我的存在，特別是她。我知道會有什麼樣的衝擊；等到她過來，您就會見到了。」他放聲笑道，搖晃著一頭黃銅色的鬈髮，眼睛水藍清澈。

　　「早安，拉福，湯姆。」母親從臥房裡走出，一面將頭髮上拉，抓成一個圓髻。「天氣實在不錯啊！」

　　湯姆轉身笑著對父親說：「您看。」

　　他們三人在屋後蔭涼處吃了頓十分美好的午餐。拉法吉太太找出一瓶貯藏已久的向日葵酒，每個人都好好喝上一杯。拉法吉先生從來未曾見過妻子的臉色如此開朗。就算她心中對這個湯姆存有任何疑惑，也不會直接以言語表達出來。整件事對她而言，再自然也不過，因而拉法吉自己也漸漸能夠接受。

　　就在母親清理碗盤的同時，拉法吉挨到兒子身邊，偷偷問道：「你現在多大啦，孩子？」

　　「您不知道嗎，父親？當然是十四歲呀！」

　　「你是誰？講真的。你不可能是湯姆，但至少會有個身分。是誰？」

　　「不要哇！」男孩嚇到了，以手掩面。

　　「你可以跟我說，」老人繼續說道：「我會瞭解的。你是個火星人，對吧？我聽過火星人的傳說，但都不是什麼確切的事實，只是一些故事，描述火星人有多麼稀少，而他們會化作地球人的模樣，混在我們之中。和你的情況很類似──你看起來像是湯姆，但實際上並不是。」

　　「為什麼您就不能停止追問，直接接納我呢？」男孩哭了，他的手完全蓋住臉龐。「別再懷疑，請不要再懷疑我了！」他轉身跑著離開餐桌。

　　「湯姆，回來！」

　　可是那男孩沿著運河，一路奔向遠方的小鎮。

　　「湯姆去哪兒了？」安娜回身收取其餘的盤子，隨口問道。她看著丈夫的臉。「你是不是說了什麼，讓他不高興？」

　　「安娜，」他握住她的手說道：「安娜，妳還記得綠茵公園的事，還有市場，還有湯姆其實得了肺炎嗎？」

　　「你在說些什麼？」她哈哈大笑。

　　「沒事。」他淡淡地說。

　　運河邊，湯姆狂奔所揚起的塵沙，在遠方緩緩沉降。

　　☆☆☆

　　下午五點，黃昏時分，湯姆回來了。他滿臉疑惑地看著父親。「您有事要問我嗎？」想要知道。

　　「沒事。」拉法吉答道。

　　男孩展開天真無邪的笑容。「好耶！」

　　「你去哪兒了？」

　　「小鎮附近。我差點就回不來了。我幾乎要被──」男孩思索著某個字眼──「抓住了。」

　　「怎麼說會被『抓住』呢？」

　　「我經過運河旁邊的一間小鐵皮屋，幾乎被人認出，所以差點就回不了這裡再見到您。我不知道該如何解釋，實在是沒辦法跟您說，因為就連我都不怎麼清楚；這很奇怪，我不想再多談了。」

　　「那就別提了。孩子，最好把身子洗乾淨。要吃晚餐了。」

　　男孩一溜煙地跑開。

　　大概過了十分鐘，有艘小舟自平靜無波的運河水面翩然漂至，一名頂著黑髮的瘦高男子撐著篙，手臂優哉游哉地擺動。「晚安哪，拉法吉弟兄。」他停下動作，朗聲招呼道。

　　「晚安，沙爾，有什麼消息嗎？」

　　「今天晚上八卦一堆。你認識那個住在下邊運河旁鐵皮小屋，名叫諾蘭德的傢伙嗎？」

　　拉法吉身體一僵。「然後呢？」

　　「你知道他以前是怎樣的壞胚嗎？」

　　「有聽說他是因為殺了人才離開地球的。」

　　沙爾倚靠手上濕滑的竿子，盯著拉法吉道：「還記得那個被殺的叫什麼吧？」

　　「紀靈斯啊，不是嗎？」

　　「沒錯，是紀靈斯。唔，大概在兩個小時之前，我們的諾蘭德先生哭喊著跑進城裡，說他看到紀靈斯，活得好好的，就在這火星上，就在今天，還是今天下午的事！他跑到監獄那邊，央求他們把他關起來，好保障他的安全。監獄不肯答應。於是諾蘭德只好回家，不過是二十分鐘前的事吧，據我所知，他用槍把自己的腦袋轟掉了。我才從那邊過來而已。」

　　「哇，哇。」拉法吉嘆道。

　　「最要命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沙爾說道：「那麼，再見囉，拉法吉。」

　　「再見。」

　　小舟繼續漂移在平靜無波的運河水面。

　　「晚飯好囉！」老婦人叫道。

　　拉法吉先生坐在他的晚餐旁，手持刀叉，看著對座的湯姆。「湯姆，」他開口道：「你今天下午做了些什麼？」

　　「沒事啊，」湯姆回答道，嘴巴鼓鼓的滿是食物。「怎麼了？」

　　「只是想知道罷了。」老人將餐巾塞入上衣領口。

　　☆☆☆

　　當晚七點，老婦想要進城逛逛。「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去了，」她說。

　　不過湯姆堅決反對。「我怕進城，」他辯稱道：「還有那裡的人。我不想去。」

　　「一個男孩子長到這麼大了，還說這種話，」安娜回應道：「我才不信咧！你得一起去。我說了算。」

　　「安娜，如果孩子不想……」老人開口了。

　　不過並沒有發生爭執。她催促著兩人步入運河小舟，在星空下沿著河流漂移；仰臥的湯姆雙目緊閉，難以辨別是否已經入睡。老人從容地端詳他，心裡頭總覺得奇怪。他想著：這孩子到底是誰，竟和我們一樣需要愛的滋潤？他是誰，或者該說是什麼生物，居然也會因為孤單寂寞，所以跑來異星人的聚落，裝出我們記憶中的聲音和臉孔，最後得以立足於人群間，獲得接納而滿心歡喜？他是來自於哪一座山、哪一口洞穴，還是哪一個地球火箭降落於斯之時，還殘存於火星的小小種族？

　　老人搖搖頭。他實在沒有方法尋求這些答案。這孩子，再怎麼說，還是湯姆。

　　老人看了看遠方的城鎮，實在找不到一個喜歡它的理由，於是回到關於湯姆和安娜的思緒之中，在心裡對自己說道：或許根本就不該留下湯姆，哪怕僅僅只有一寸的光陰，畢竟他帶來的只是麻煩和悲傷；可是我們怎能輕易放棄這最最渴望的事物，就算他只來一天就消失無蹤，讓黑暗的夜晚更顯黯淡、讓下雨的夜晚濕氣更濃，讓空乏的心靈更加空虛？把他從我們身邊帶走，就好比強迫我們吐出送進嘴裡的飯菜。

　　他又望著男孩安睡在船艙裡，呢喃訴說某個夢境。「那些人，」他在睡夢中低語道：「變化又變化。那天羅地網。」

　　「好啦，好啦，孩子。」拉法吉輕拍男孩柔軟的鬈髮，湯姆便不再作聲。

　　☆☆☆

　　拉法吉扶著太太和兒子下船。

　　「我們到了！」安娜笑對五顏六色的燈火，聆聽酒館裡傳來的音樂，有鋼琴演奏，也有留聲機播放的唱片聲，看著人們手挽著手，信步走過熱鬧的街道。

　　「我真希望留在家裡。」湯姆說道。

　　「你從來沒說過這種話，」母親道：「星期六晚上，你總喜歡待在城裡。」

　　「別離開我，」湯姆悄聲說道，「我怕被人抓走。」

　　安娜無意中聽見了。「別說那種話了；快點過來！」

　　拉法吉注意到男孩拉著他的手，於是也緊握不放。「我絕對不會鬆手，小湯米。」他望著人潮來來往往，也不免有些擔心。「我們不會待太久的。」

　　「說什麼傻話，我們要在這裡待上一整晚。」安娜駁斥道。

　　他們越過一條街，三名醉漢歪歪扭扭迎面而來。混亂中，三人被迫分開，轉了一圈，拉法吉整個人呆呆站在原地。

　　湯姆不見了。

　　「他去哪兒了？」安娜焦躁地問道。「他每次都會找機會自己溜掉。湯姆！」她高喊著。

　　拉法吉先生急忙穿過人群，可是湯姆早已不知去向。

　　「他會回來的；等到我們要離開的時候，他就會在船那邊。」安娜肯定地說，於是使喚她丈夫一起走向電影院。突然間，人潮之中有陣騷動，一男一女冒冒失失地從拉法吉身邊闖過。他認出這兩人是喬．斯伯丁和他的太太。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講話，他們就走遠了。

　　儘管不安地回頭張望，拉法吉還是買了戲票，任由妻子將他拉進令人不快的黑暗中。

　　☆☆☆

　　十一點，湯姆仍未出現在登船處。拉法吉太太臉色慘白。

　　「好啦，媽媽，」拉法吉道：「別擔心。我會找到他的。在這裡等著。」

　　「快點回來。」她的聲音隨著漣漪漸漸淡去。

　　他手插口袋，走過夜晚的街道。全城燈火幾乎一盞接一盞地熄滅。一些人依然倚在自家窗戶邊，探出身子；因為夜依舊溫暖，儘管群星之間仍不時可見厚實的積雨雲。他一邊走著，一邊想到男孩不斷提及會被抓住的事，以及對群眾、對城市的恐懼。

　　這根本沒有道理，老人疲憊地思索著。男孩可能就此永遠消失，也有可能他壓根就未曾成形。拉法吉轉入某條巷道，端詳起門牌號碼。

　　「哈囉，拉法吉。」

　　一個男人站在家門口，抽著一根菸斗。

　　「哈囉，麥可。」

　　「跟你的女人吵架啦？想要走走消消氣？」

　　「不，只是單純散步而已。」

　　「你看起來像是掉了什麼東西。說到掉東西，」麥可繼續道：「有人今晚被找回來了。你知道喬．斯伯丁吧？還記得他女兒拉雯妮亞嗎？」

　　「記得啊！」拉法吉心頭涼了一大截。整件事似乎就像個持續重複的夢境。他曉得接下來會冒出什麼話。

　　「拉雯妮亞今晚回家了，」麥可邊抽菸邊說著：「你想起來沒？大概一個月前，她不是才在乾枯的海床那邊失蹤了嗎？有人找到一堆面目全非的骸骨，認定是她的屍體；自從那時候開始，整個斯伯丁家就過得很不好。喬到處跑來跑去，聲稱她沒有死，那東西才不是她的屍骨。我想他是對的。今晚拉雯妮亞就出現了。」

　　「在哪裡？」拉法吉感到自己呼吸變快，心臟也怦怦跳動。

　　「就在大街上呀。斯伯丁一家正在買票準備看表演。突然間，人堆裡面出現拉雯妮亞身影。那場面一定跟演電影一樣。她起初還認不得他們。他們跟在背後走了大半條街，和她講講話。然後她才完全記起來。」

　　「你有見到她嗎？」

　　「沒有，不過我有聽到她在唱歌。記得她以前怎麼唱那條〈美麗的羅莽湖畔〉（註1）嗎？沒多久前，我才聽見她在他們家以獨特的抖音為她老爸獻唱這一首。真是好聽，她又是這麼漂亮的女孩子。我實在丟臉，居然會認為她死了；現在她回到家，一切又可以跟原來一樣。嘿，怎麼了，你看起來很虛弱呢？最好進來喝點威士忌……」

　　「謝謝，不用了，麥可。」老人隨即走開。他聽到麥可向他道別，卻沒有回應，只是眼神呆呆地向上望著那棟兩層樓的建築，高高的水晶屋頂蔓生著幾叢緋紅色的火星花朵。屋後，就在花園的正上方，是一座彎曲的鐵製陽台，上頭的窗子裡還點著燈。夜已經深了，他心裡頭仍想著：要是我沒有帶回湯姆的話，安娜會有什麼反應？這第二次的衝擊、第二次的死亡，會對她造成什麼影響？她會不會回想起湯姆第一次在地球上過世，連同這場迷夢，以及瞬間的幻滅呢？噢，天哪，我必須找到湯姆，否則安娜會變成什麼樣子？可憐的安娜，在登船處癡癡等待。

　　剎那間，他打斷思緒，抬頭張望。上面某處傳來互道晚安的輕聲細語，一扇扇的門轉動、關閉，燈光也暗了下來，只有和緩的歌聲繼續吟唱著。不久，一名頂多只有十八歲，十分可愛的少女，走到陽台旁邊。

　　拉法吉的呼喚隨風揚起。

　　女孩轉身向下望。「誰在那兒？」她叫道。

　　「是我。」老人回應道；他發現這樣的應答既愚蠢又顯得古怪，於是靜默了一陣子。嘴唇喃喃不知嘀咕些什麼。他該出聲表示：「湯姆，孩子呀，是你老爸啊！」嗎？該怎麼跟她說呢？她恐怕會認為他瘋了，然後請父母親來處理。

　　女孩在搖曳的燈光下彎腰前傾。「我認得你。」聲音依舊輕柔：「請走吧；這裡沒有你的事。」

　　「你得跟我回去！」在拉法吉來得及阻止自己前，這句話早已脫口而出。

　　月光下，樓上的人影走入暗處，所以再也看不清他是誰，只有一個聲音答覆著：「我再也不是你兒子了，」它說道。「我們本來就不該進城。」

　　「安娜還在登船處等著呢！」

　　「很抱歉，」平和的人聲繼續說道：「但我又能怎麼辦？我在這裡很快樂，有人愛我，就如同你們愛我一樣。我就是我，我呈現所有可以表現出來的模樣；現在太遲了，他們已經抓住我了。」

　　「可是安娜呢？想想看這打擊對她有多大？」

　　「這屋子裡的意念太強了，我就像被囚禁一樣，沒辦法再變回去。」

　　「你是湯姆，你曾經是湯姆，不是嗎？你不是在跟一個老頭子開玩笑吧？你不會真的是拉雯妮亞．斯伯丁吧？」

　　「我不是什麼人，我就是我自己；不管在哪裡，我都會以某個形體出現，而現在我的形象不是你所能掌控的。」

　　「你在城裡並不安全。最好還是待在運河邊，那裡沒人會傷害你。」老人懇求道。

　　「是沒錯。」聲音遲疑了一會兒。「不過我現在必須考慮到這些人。假使明早起來，卻發現我又消失了，永遠也不會回來，他們會有什麼感受？不管怎麼說，你家那位母親知道我是誰；她思考過，甚至就跟你的思慮一樣周密。我認為他們全都想過，只是沒有開口質問。沒人會質疑上天的旨意。如果你無法擁有真實，幻夢一場其實還不錯。也許我並非他們所思念的死者再度復生，但對他們而言，我甚至更好；因為我是他們心裡頭塑造出的完美形象。到這個地步，我一定得傷某人的心：要不就是他們，要不就是你的妻子。」

　　「他們家有五個人，更可以承受失去你的痛苦！」

　　「求求你，」那聲音哀求道：「我累了。」

　　老人的聲調愈顯堅決：「你得跟我走。我不能讓安娜再度受到傷害。你是我們的兒子，所以你是屬於我們的。」

　　「不，拜託！」陰影正在顫抖。「你不屬於這間房子或是這些人！」

　　「不，別這樣對我！」

　　「湯姆，湯姆，兒子啊，聽我說。回來吧，抓著這些藤蔓滑下來，孩子。跟我來吧，安娜在等著呢；我們會給你一個溫暖的家，你要什麼都會給你。」拉法吉瞪大雙眼，不停地向上凝視，催動意志促其成真。

　　陰影游移，藤蔓窸窸窣窣發出聲音。

　　人聲最後悄然說道：「好吧，父親。」

　　「湯姆！」

　　月光下，男孩迅捷的身影滑下藤蔓。拉法吉伸長手臂要接住他。

　　樓上房間的燈火點亮了。其中一扇格子窗戶裡傳出聲音。「誰在下面？」

　　「快呀，孩子！」燈愈來愈亮，人聲愈發嘈雜。「不要動，我有槍！雯妮，妳還好嗎？」腳步聲匆匆而來。

　　老人與男孩齊步跑過花園。

　　一聲槍響。子彈命中牆壁的剎那，他們恰好使勁把大門關上。

　　「湯姆，你走那條路；我從這裡引開他們！直接跑向運河；十分鐘後我會在那邊跟你碰頭，孩子！」

　　於是兩人分頭行動。

　　月亮躲在雲朵後面，遲遲不肯探出頭來。老人只好在黑暗中狂奔。

　　「安娜，我在這裡！」

　　老婦顫抖著前來引導他上船。「湯姆在哪兒？」

　　「他快過來了，再等一分鐘。」拉法吉氣喘吁吁地說。

　　兩人回身注視著縱橫交錯的巷弄，以及這座安睡中的城鎮。就算在深夜，還是有人出外活動：一個警察、一個巡夜員、一位火箭駕駛，幾個落單的人剛結束聚會，準備回家；還有四名男女笑鬧著走出酒吧。某處隱隱傳來樂聲。

　　「他為什麼還沒來？」妻子問道。

　　「他會來的，他會來的。」可是拉法吉自己也無法確定。那男孩在前來碼頭的途中，沿著午夜街道穿過陰暗房舍之間的同時，有可能由於某個莫名的原因，被人以某種方式給抓走。就算對一個年輕的孩子來說，這仍是一段很長的路程。不過他應該會先抵達這裡才是。

　　此時出現一個身影，沿著月光照耀的大街遠遠跑來。

　　拉法吉大叫出聲，隨即噤住不語，因為影子的後方還有其他人在呼喚、追趕。窗子一扇接著一扇亮起燈光；人影正跑著穿越通往碼頭的空曠廣場。那不是湯姆；僅僅是個奔跑中的形體，臉龐好像純銀打造而成，映照著廣場四周叢集的球狀燈飾，閃閃發光。當它愈衝愈近，五官也變得愈來愈熟悉，等到他一抵達登船處，赫然竟是湯姆！

　　安娜見狀猛然伸出雙手；拉法吉急忙要解開纜繩，準備出航，但顯然已經太遲。

　　這個時候，人們陸續從大街那頭趕來，通過寂靜的廣場：一個男人、另一個男人，接著是一個女人，然後又來兩個男的，斯伯丁先生也在其中，全都拔腿狂奔。突然間，他們停下腳步，滿臉疑惑。於是他們緊盯四周，想要回家，因為這很可能只是一場惡夢，整件事實在太過瘋狂。儘管躊躇不決，走走停停，他們仍舊繼續向前。

　　太遲了。不管是這個夜晚，還是整個事件，終將告一段落。拉法吉的手指纏繞著小舟的繫繩，覺得十分寒冷、孤寂。眾人的雙腳在月色籠罩下起起落落，睜大雙眼疾速前進；直到整整一群十個人，駐足於登船的地方。他們拚命想看穿小船內部，高聲吶喊。

　　「別動，拉法吉！」斯伯丁拿著一把槍。

　　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已經非常清楚。湯姆獨自一人快速通過月光下的街道，穿越人群。一名員警看見人影從身旁掠去，於是轉身看著那張臉，叫出某個名字，便開始追逐。「你給我停下來！」原來他看到的是個罪犯。

　　沿著他奔跑的路徑，相同的事情一再上演；這邊的男人、那邊的女人、巡夜員、火箭駕駛，通通都看見他。這個竭力衝刺的人影對他們而言，代表著任何事物：不論是什麼人、什麼身分，或是叫什麼名字。在這五分鐘內，究竟有多少個人名因此脫口而出？有多少張不同的臉龐在湯姆的五官之上來回變換，但每一張終究還是虛幻不實？

　　一路上，夢中的形象和成群做夢的人，落單的獵物和整批發動攻擊的獵犬，展開一連串的逃亡與追逐。一路上，總是從剎那間瞥見某張臉開始，熟識者目光一閃，叫出某個古老的名字，某個對於過往時光的記憶；於是，群眾愈聚愈多。每個人都奮勇爭先，追捕那奔跑中的迷夢；它像是從一萬面鏡子、一萬隻眼睛中映照出的影像；來了，隨後又走了；不管是跑在前頭，或是落在後方，都會看到一張不同的臉，當然還有那些尚未謀面的，未曾被看過的。

　　而他們現在都聚集在這裡，在這小舟旁邊，索討屬於自己的美夢，就好比我們要他變成湯姆一樣，而不是拉雯妮亞、羅傑，還是其他不相干的人。拉法吉心想。可是這一切都完了。它實在做得太過火了。

　　「你們全都一起上來！」斯伯丁對著他們下令。

　　湯姆向岸上走去。斯伯丁抓住他的手腕。「你要跟我一起回家。我知道你就是。」

　　「等等，」警察插話了。「他是我的犯人。名叫德克斯特。因殺人而被通緝。」

　　「不！」一名女子在旁啜泣。「他是我丈夫！我想我應該還認得自己的丈夫是誰吧！」

　　其他人齊聲反駁。人群靠了過來。

　　拉法吉太太護住湯姆。「這是我的兒子；你們沒有權利指控他什麼。我們現在就要回家！」

　　至於湯姆，他此刻正顫抖得厲害，看起來非常不舒服。身邊的人群愈擠愈多，狂亂地伸出手，又是抓握又是強求。

　　湯姆放聲尖叫。

　　就在大家的面前，他開始起了變化。他既是湯姆，又是詹姆斯，也是一個叫做史衛齊曼的男人、另一個人稱巴特菲的男子；他是鎮長、是年輕女孩茱蒂絲、名叫威廉的丈夫，以及叫克拉麗瑟的妻子。他是一團融化的石蠟，隨著眾人的心思不斷成形。他們喧囂著簇擁向前，不停懇求。他則大叫大嚷，拉長雙手，整張臉孔持續分解再塑形，回應每個人的期盼。

　　「湯姆！」拉法吉叫道。「愛麗絲！」另一個聲音。「威廉！」他們抓住他的手腕，在原地打轉、迴旋，最後隨著一聲驚恐的嘶鳴，他終於倒下了。

　　他躺臥在石砌地上，融蠟漸漸冷卻，他的臉竟是每一張臉的集合：一隻眼睛是藍色的，另一隻則是金黃；頭髮混雜著棕、紅、黃、黑；一道眉毛粗、一道眉毛細；一隻手大、一隻手小。

　　他們站在他身旁，不由自主地咬著手指，隨後彎身向下。

　　「他死了。」總算有人開了口。

　　天空開始下起雨來。

　　雨打在眾人身上，大家抬頭望向天空。

　　慢慢地，他們轉身離開，速度漸加快，然後開始跑動，從事發地點四散而去。不過一分鐘，便空空盪盪，杳無人跡，只剩下拉法吉夫婦還留在原地，眼神向下注視屍身；他們手牽著手，嚇得魂不附體。

　　雨點落在那張朝著天、無法辨識的臉龐。

　　安娜不發一語，開始哭泣。

　　「快點回家吧，安娜，我們在這也無能為力啊！」老人勸說道。他們爬進小船，在黑暗中沿著運河駛向回家的水道。他們步入家門，燃起小小的爐火，暖暖自己的掌心；然後上床，兩條冰冷而纖細的身軀躺在一塊兒，傾聽雨水擊打在屋頂的聲響。

　　「妳聽，」午夜時分，拉法吉說道：「妳有聽到什麼嗎？」

　　「沒有，沒有。」

　　「我還是出去看看好了。」

　　他摸索著穿過黑暗的房間，在大門前面等了許久才開啟。

　　他拉開門，向外看去。

　　雨從黑色天空傾洩而下，落在空無一物的前庭，落入運河及藍山之間。

　　他等了五分鐘，接著輕輕地，用他濕潤的雙手關起門，然後閂上。

　　譯註：

　　註1：The Bonnie Banks of Loch Lomond，著名的蘇格蘭民謠，一般流傳的曲名為〈Loch Lomond〉。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旅行用品店

　　那還真是遙遠的事情了，當旅行用品店的老闆用那臺可以直接接收地球訊號的光束收音機，收聽夜間廣播的同時，他開始體會這距離有多麼遙遠。

　　地球快開戰了。

　　他走出門外，凝視天空。

　　是的，它就在那裡。地球，在向晚的空中，隨著太陽即將隱沒於丘陵之間。收音機傳來話語的源頭，和那綠色的星星竟然就是同一個。

　　「我實在不敢相信。」老闆說道。

　　「那是因為你不在那裡的緣故。」佩瑞格林神父說道，他正從旁散步經過，打發傍晚的時光。

　　「神父，您的意思是？」

　　「就像我小時候，」佩瑞格林神父解釋道：「我們聽到中國那邊在打仗，可是我們從來都不相信有這回事。因為它太遠了，而且有太多人在垂死邊緣。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就算我們親眼看了影片，卻還是不敢相信。唔，那就是現在的情形。地球就是中國。由於它太過遙遠，以至於上面發生的事情令人難以置信。它不在這裡，你摸不著，甚至你想看也看不到。你所能見到的只是一個綠色的光點。二十億人口住在那小小的一點？別逗了！至於戰爭？我們連個爆炸聲都沒聽到。」

　　「我們會的，」老闆回答道。「我一直在思索著這個禮拜準備前來火星的那些人。那會是怎樣的情況？下個月左右，大概就會有十萬人上來這裡。如果戰爭開打了，他們又會怎辦呢？」

　　「我猜他們會直接回頭。地球需要他們。」

　　「唔，」老闆說道。「我最好把貨架上行李箱的灰塵給清一清。總覺得隨時都有可能來上一波搶購熱潮。」

　　「你認為火星上所有的人都會回到地球，倘若這就是我們多年來一直揣測的那場大戰？」

　　「是很可笑沒錯，不過神父，我認為會，我們全都會回去。我瞭解，我們上來這裡是為了擺脫某些東西──政治啦、原子彈啦、戰爭啦、壓力團體啦、偏見歧視啦、法律啦等等──我都知道。不過，那裡終究還是我們的老家。你等著看好了。等到美國領土挨了第一枚炸彈，上面這邊的人就會開始動腦筋想一想。他們來到這裡的時間還不夠久。頂多就幾年而已。假設他們已經在這兒落腳四十個年頭，事情可能就不一樣；不過他們還有親戚朋友住在下面，更何況那是他們的故鄉。至於我自己嘛，我再也不相信地球了，對它也沒有太多幻想。但我已經老了，所以不能算進去。我可能還是會留在這裡。」

　　「我很懷疑唷！」

　　「是啦，我想你是對的。」

　　他們站在門廊看著星星。最後佩瑞格林神父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錢，遞給老闆。「說到這個，你最好給我一只新的手提箱。我那只舊的已經快爛掉了……」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度小月

　　山姆．帕齊爾手持掃帚不停動作，清除藍色的火星塵埃。

　　「我們來囉，」他說：「是的，長官，看看那兒！」他的手指向某個地方。

　　「看看那張招牌。山姆熱狗！好看吧，艾瑪？」

　　「是啊，山姆。」他的妻子回應道。

　　「真是好樣的，我居然做了這麼大的轉變。如果那些第四次探訪的弟兄現在可以看看我的樣子，該有多好。其他人都還在當兵，四處奔走的同時，我已經開始創業了，難道不值得開心嗎？我們會賺大錢的，艾瑪，賺大錢喲。」

　　他的妻子端詳著他，良久不發一語。「威爾德艦長最後怎麼了？」她終於開口問道。「就是把那個自認要殺死每一個地球人的傢伙給幹掉的艦長啊，那傢伙到底叫什麼？」

　　「史班德，那個瘋子。他實在他媽的太特別了。噢，妳提到威爾德艦長？我聽說他坐火箭去木星了。他升了官，但同時也被架空。我想他也覺得火星怪怪的吧。太纖細敏感了，妳知道的。如果他的運氣夠好，大概二十年後會從木星和冥王星那兒回來。那就是他自認為什麼都很懂的代價。別管他在太空裡凍得要死；看看我，看看這地方！」

　　這裡是兩條陰暗荒廢的公路，縱橫交會的十字路口。山姆．帕齊爾在此搭起這座釘牢的鋁架，銀光閃閃，隨著自動點唱機的音樂搖擺晃動。

　　他屈身固定小徑兩旁的玻璃鑲邊，材料取自於山裡一些古老的火星建築。「稱霸兩個星球的熱狗！在火星擺熱狗攤的第一人！最棒的洋蔥、芥茉和紅番椒！妳不能說我沒有生意頭腦哇！這兒是主要幹道，再過去那裡就是荒廢的城市和礦脈蘊藏的區域。從一〇一號地球殖民地開過來的卡車一定會一輛接著一輛，二十四小時全年無休地經過這裡！這樣我算會選位置啊？」

　　他的妻子看著自己的指甲。

　　「你認為那一萬架新型工作火箭會來到火星？」她終於搭腔了。

　　「一個月內就會抵達。」他昂聲答道。「妳怎麼看起來有點不舒服？」

　　「我才不相信那些地球人呢，」她說：「等我親眼看見那一萬架火箭載著十萬名墨西哥人和中國人過來這邊，我才會心服口服。」

　　「顧客啊，」他一直吟哦著這個字眼。「十萬個饑餓的人哪！」

　　「如果，」妻子看著天空，緩緩吐出字句：「沒有核子戰爭的話。我才不相信哪個國家沒有原子彈。地球上已經有這麼多顆了；究竟有多少，你也說不出個準。」

　　「啊！」山姆嘆了一聲，繼續打掃。

　　他的眼角瞥見一道藍影。有個東西小心翼翼地飄浮在他身後。他聽見老婆的叫喚：「山姆。有個朋友來看你了。」

　　一轉身，山姆看到一張面具似乎在風中載浮載沉。

　　「原來你又回來了！」說話的同時，山姆像是持握武器一般，緊緊握住掃帚。

　　面具點點頭。它是由淡藍色的玻璃切割而成，掛在一條極為細瘦的脖子上面；下方則是一件單薄寬鬆的黃色絲袍，風兒一吹便隨之飄盪。絲綢中，露出兩隻銀色網格包覆住的手掌。面具的嘴巴只是一道細縫，銀鈴般的聲音從裡頭發出；同一時間，袍子、面具、手掌也跟著高低起伏。

　　「帕齊爾先生，我又回來跟你說話了。」面具後方的人聲如此說道。

　　「記得我跟你說過，不希望你靠近這裡！」山姆大吼道。「你再過來的話，我會把病傳染給你的！」

　　「我早就得了，」那聲音繼續道：「我是少數的倖存者。已經病了很久了。」

　　「你就繼續躲在山裡面；你本來就屬於那裡，那兒也是你一直待著的地方。為什麼要下來煩我？噯，而且還是突然冒出來，一天還來兩次。」

　　「我們對你沒有惡意。」

　　「可是我有！」山姆一面後退，一面說道：「我不喜歡陌生人，我也不喜歡火星人，我之前從來都沒碰過，實在太詭異了。這些年來你們躲躲藏藏，你卻冷不防就找上我。離我遠一點。」

　　「我們過來是為了一個很重要的原因。」藍面具解釋道。

　　「如果是關於這塊地的話，它是我的。我靠自己的雙手蓋好這間熱狗攤。」

　　「某方面來說，的確是和這塊地有關係。」

　　「喂！聽好了，」山姆道：「我是從紐約市來的，那裡有一千萬個像我一樣的人。你們火星人已經所剩無幾，沒啥城市可待，只能在山裡頭跑來跑去，沒人領導，也沒有法律，結果你現在給我跑出來要跟我談談這塊土地。很好，長江後浪推前浪，那是施與受的自然法則。我這兒有支槍。在你上午離開以後，我就把它拿出來裝好子彈。」

　　「我們火星人會心電感應。」冷冰冰的藍面具繼續說道：「我們和你們其中一個在死海對岸的城鎮有所聯繫。你聽過廣播了嗎？」

　　「我的收音機壞了。」

　　「那麼你就有所不知了。傳來一個大新聞，是關於地球的──」

　　銀手擺了個姿態，亮出一支銅管。

　　「讓我來給你瞧瞧這個。」

　　「是槍！」山姆．帕齊爾嚇得大叫。

　　電光石火之間，他自臀部的皮套掏出手槍，朝向迷霧中的長袍與藍面具射擊。

　　假面人支撐了一會兒，旋即像一頂被拔出地樁的小型馬戲團帳篷，軟趴趴地交疊於地；絲袍沙沙作響，面具直往下墜，銀白指爪敲在石砌小徑，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最後，面具靜靜倒在一小團白骨和碎布上面。

　　山姆站在原地，喘著大氣。

　　他的妻子轉向蜷曲的屍身。

　　「這根本就不是武器，」她一邊彎腰拾起銅管，一邊說道。「他是要秀一條訊息給你看。用鬼畫符寫在這上面，整片都是彎彎曲曲的藍色文字。我看不懂。你會嗎？」

　　「不，那是火星的圖案文，沒啥意義。別理它了。」山姆匆匆環顧四周。「或許還有其他人會來。我們得把他處理掉。拿鏟子來！」

　　「你要做什麼？」

　　「當然是把他埋起來呀！」

　　「你不應該打死他的。」

　　「那是個誤會。快點！」

　　老婆沉默不語，將鏟子遞給他。

　　八點左右，他又回到熱狗攤前，拿起掃把忸怩作態。老婆站在明亮的門口，兩手抱前。

　　「我很抱歉剛剛發生了那種事，」他的眼神原本看著妻子，隨後卻轉往他處。「妳知道這純粹是命運的捉弄。」

　　「是啊！」老婆回應道。

　　「看見他拿出那把武器，我就不爽到了極點。」

　　「什麼武器？」

　　「唔，我以為那是嘛！我很抱歉，我很抱歉！妳要我說幾遍嘛！」

　　「噓，」艾瑪豎起手指，立在嘴唇中間。「噓。」「我才不在乎呢，我有整間地球殖民有限公司做我的靠山！」他繼續哼著說：「那些火星人才不敢──」

　　「看！」艾瑪打斷他的話。

　　他朝著死海海底的方向望去，不知不覺連掃把都掉了。再度拾起的時候，只見他張開嘴，口水不禁滴落；突然間，他開始發抖。

　　「艾瑪，艾瑪，艾瑪！」他直呼太太的名字。

　　「他們來了。」艾瑪陳述事實。

　　十來艘高聳的火星沙船正橫越古老的海床，揚起藍帆航行浮動的模樣，好似藍色輕煙，又像是藍色的鬼魂。

　　「那是沙船！可是艾瑪，它們不是已經不存在了嗎？不是已經沒有沙船了嗎？」

　　「那些看起來似乎就是沙船。」她說。

　　「可是當局已經將它們全部徵收啦！他們把大部分的船拆掉，還拍賣了幾艘。我是這整個鬼地方當中唯一擁有沙船，並且知道如何操控的人。」

　　「再也不是了。」她對著海點點頭。

　　「快呀，咱們離開這裡！」

　　「為什麼？」她緩緩吐出疑問，明顯被這些火星大船給迷住。

　　「他們會殺了我的！快上卡車，快！」

　　艾瑪沒有動靜。

　　他得拖著她繞到攤子後面，那裡停放著兩部機具。其中一輛是他長久以來用得好好的卡車，直到一個月前；另一艘就是他笑著在拍賣會場標下來的老火星沙船。整整三週，他一直開著這艘船在光滑的海床上來回往返，載運貨物。現在他看到卡車才猛然想起：引擎早就被拆卸下來，還放在地上呢；他已經跟它耗上兩天了。

　　「卡車看起來動不了哦！」艾瑪說道。

　　「還有沙船。快進來！」

　　「然後讓你開沙船載我？噢，不要。」

　　「給我進去！我會開啦！」

　　他將妻子推進船內，自己隨後一躍而入，然後拉動舵柄，升起深藍船帆迎向晚風。

　　燦爛星光下，藍色的火星船隊輕快掠過低語中的沙塵。起初他的船還動彈不得，他隨後想起沙錨，於是使勁將它拉進船內。

　　「那兒！」

　　狂風怒號，帶著沙船呼嘯飛渡死海海床，越過埋藏已久的水晶，穿過一根根豎立的楹柱，駛過由大理石和黃銅鑄成，業已荒廢的碼頭，經過一座座蒼白死寂的棋城，以及紫色的山麓小丘，直達遠方。火星船艦的形影被拋在後頭，漸漸模糊，於是他們開始急起直追。

　　「我想他們已經見識到我的能耐了，老天有眼！」山姆叫道：「我要跟火箭公司報告。他們會保護我！我的動作真是快呀！」

　　「他們要的話，隨時都可以讓你停下來，」艾瑪疲憊地說：「他們只是不想那麼麻煩。」

　　他笑了。「給我閉嘴。他們憑什麼逼我下船？不，他們不夠快，事實就是如此。」

　　「是嗎？」艾瑪開始在他身後打盹。

　　他並未回頭，只感覺有陣寒風吹過。其實他不敢轉身，因為他一直覺得有什麼東西就坐在後面，一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就如同寒冷早晨呼出的霧氣；一種藍藍的東西，就好比薄暮時分燃燒山桃木的縷縷青煙；它像是老舊的白色蕾絲，又像飄落的雪花，簡直跟嚴冬裡，脆弱莎草上的冰霜沒什麼兩樣。

　　一個類似薄玻璃盤碎裂的聲音──原來有人在笑。然後竟沒了下文。他再也忍不住，回身望去。

　　那名年輕女子靜坐在舵旁的長椅上，手腕細瘦似冰柱，兩眼如同火星的雙月一般皎潔、碩大，眼神雪白明亮。勁風吹拂之下，她就像是冰冷水面映出的倒影，泛起陣陣波紋；扯爛的絲袍，可比藍色雨點，裹住她孱弱的嬌軀，隨風飄揚。

　　「回去吧！」她說道。

　　「不。」山姆正微微發顫；抖動的樣子就像懸浮在空中的黃蜂，動作細微難以察覺，不知出自於畏懼還是忿恨。「滾出我的船！」

　　「這不是你的船，」那幻影反駁道。「它和我們的世界一樣古老。一萬年前，它就開始遨遊於沙海之間；當海面細沙颯颯而去，空餘無人碼頭的同時，你們卻來強佔、偷走它。現在請你返航，回到那十字路口。我們必須跟你談談。有重要的事情發生了。」

　　「滾出我的船！」山姆再次說道。他自皮套取槍，發出嘎嘎聲響，然後小心翼翼地瞄準。「在我數到三之前，給我跳下去，否則──」

　　「不要！」那女孩高喊。「我不會傷害你，其他人也不會。我們沒有敵意！」

　　「一。」山姆開始計數。

　　「山姆。」是艾瑪的聲音。

　　「聽我說。」女孩央求道。

　　「二。」山姆語氣堅定，同時手指扣上扳機。

　　「山姆！」艾瑪嘶吼著。

　　「三。」山姆數完了。

　　「我們只是──」女孩的話還來不及說完。

　　槍已擊發。

　　陽光下，霜雪消融，水晶也汽化為蒸氣，飄散於虛無之間。煙霧在火光中舞動，隨即不見形跡。火山核裡，易碎的物體爆裂之後更不知所終。那中槍的女孩，那受到高熱燒灼、震盪衝擊的女孩，像一條軟綿綿的圍巾攔腰而折，像一座水晶雕像冰消瓦解。她還留下些什麼呢？冰晶、雪花、煙塵，全都隨風而逝。舵旁的座位空了。

　　山姆將槍收進套內，沒有多看妻子一眼。

　　「山姆，」經過一分多鐘的航行，她的悄悄細語飄過背負月色的沙海：「停船。」

　　他才注意到她臉色發白。「不，妳不會的。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妳不會丟下我不管的。」

　　她看著山姆手上的槍：「我相信你會，事實上你真的會。」

　　他猛力搖頭，一隻手緊緊抓住舵柄。「艾瑪，這太瘋狂了。再一分鐘，我們馬上就進城，我們會沒事的！」

　　「是啊。」太太身子冰冷，躺在船上。

　　「艾瑪，聽我說。」

　　「沒什麼好說的，山姆。」

　　「艾瑪！」

　　他們正穿過一座小小的白色棋城；挫敗、盛怒之下，他打了六發子彈搗毀城中的水晶塔。整座城市就崩解成飄零的古舊琉璃和破碎石英，如同刀削肥皂，三兩下就化為細屑，灰飛煙滅。他狂笑著一再擊發，最後一座塔、最後一顆棋子，也逃不過烈燄焚燒的命運，隨著藍色碎片直朝天上群星而去。

　　「我要讓他們好看！我要讓所有人好看！」

　　「你繼續吧，秀給我們看哪，山姆。」艾瑪倒臥在暗影中說道。

　　「我們又到了另一座城！」山姆裝填好子彈。「看我怎樣料理它！」

　　幽靈般的藍色火星艦隊隱隱約約出現在他們後方，穩定而快速地逼近。起初他並沒有看見他們，只是察覺到一陣呼嘯，以及高分貝的尖鳴，彷彿是精鋼斬過沙地，事實上也是沙船尖銳如利刃的艦首削切海床的聲響；桅桿上的旌旗，或紅或藍，隨風飄盪。藍光下，船艦是一片片暗藍色的形影；戴著面具的人群，臉上泛起銀光，雙目似藍星，兩頰旁邊雕琢金色耳輪，面頰貼有錫箔，嘴唇鑲飾紅色寶石，兩手交叉置於胸前。這些追趕他的人，正是不折不扣的火星男兒。

　　一、二、三。山姆計數著。火星沙船愈靠愈近。

　　「艾瑪，艾瑪，我沒辦法完全抵擋他們！」

　　妻子並沒有答話，也未能自倒臥處起身。

　　山姆開了八槍。其中一艘沙船中彈解體：船帆、翠綠船身、青銅製的鉚接點、和月光一樣雪白的舵柄，還有許許多多支離破碎的物事。船上戴著面具的人們，全數被震開，陷入沙堆之中，燃起熊熊橘色烈燄，隨即化作縷縷黑煙。

　　然而，其餘船隻仍不斷緊逼。

　　「他們的人太多了，艾瑪！」他叫道：「他們會把我殺了！」

　　山姆拋出船錨，卻完全起不了作用。船帆下降、摺疊，颯颯聲響彷彿嘆了口氣。船停了，風息了，逃亡也就此終結。整個火星靜止不動，此時火星人巍峨的巨艦緩緩包圍，帶著顧慮、猶豫不決地迎向他。

　　「地球人。」聲音從某個高處的座椅傳來。一張銀色假面有了動作。說話的同時，唇緣的紅寶石閃爍著光彩。

　　「我什麼都沒做啊！」山姆看著在場的火星人，總共約有一百個，將他團團圍住。火星上殘存的火星人已經不多──總計一百名，頂多一百五十名上下。絕大部分都在這裡，乘著再度復活的沙船，來到這死海之上，瀕臨他們死寂的棋城。其中一座才剛剛傾倒，就如同圓石擲向脆弱花瓶的景況。他們臉上佩戴的銀色面具閃閃發光。

　　「這全都是誤會呀！」山姆站在自己的船上，猶不死心地辯解道。他的妻子癱在後方船艙深處，形容枯槁，時日無多。「我來到火星，就跟其他所有殷實可靠，富有冒險犯難精神的企業家一樣。我從一架墜毀的火箭搬出剩餘物資，給自己建造最棒的小攤位，也就是你們在十字路口看到的那一座──你們都知道在哪裡。你們得承認我蓋得很不錯。」山姆乾笑幾聲，環顧全場。「然後那個火星人──我曉得他是你們的朋友──就來了。他的死純粹是意外，我向你們保證。我所要做的不過是擁有一間熱狗攤，全火星獨一無二，是第一家，也是最重要的一家。你們能瞭解嗎？我將在那兒供應最棒的熱狗，外加紅番椒、洋蔥，和柳橙汁。」

　　銀色面具一動也不動。它們反射月光，看起來像是起火燃燒。黃色眼睛發出的光芒直接投射在山姆身上。他覺得自己的胃部收緊、萎縮，糾結成一塊岩石，於是把槍丟在沙堆裡。

　　「我投降了。」

　　「撿起你的槍。」火星人異口同聲。

　　「什麼？」

　　「你的槍。」一隻珠光寶氣的手自某艘藍色船艦的艦首揮舞著。「把它撿起來，收好。」

　　他不敢置信地拾起槍。

　　「現在，」那聲音繼續道：「將你的船掉頭，回到你的攤位那裡。」

　　「現在？」

　　「現在。」那聲音語氣堅定。「我們不會傷害你。在我們有機會向你解釋之前，你就逃走了。來吧。」

　　此刻，整隊巨艦像是月薊一般輕巧地迴轉。兩翼風帆飄動，像是空中傳來輕柔的掌聲。面具們也改變方向，銀光閃閃，照亮陰影。

　　「艾瑪！」山姆跌入船中。「起來呀，艾瑪。我們要回去了。」因為心情放鬆，他極為興奮，幾乎開始胡言亂語。「他們不會傷害我，也不會殺我，艾瑪。起來呀，親愛的，起來嘛。」

　　「什麼──什麼？」艾瑪瞇著眼睛看看四周，就在整艘船再度乘風前進的當口，她慢慢撐起自己，像是做夢一般，回到座椅上，然後如同一大袋石頭癱在那兒，無法言語。

　　沙土在船底下迅速滑過。不過半小時的光景，他們就回到十字路口。等到船兒定錨，一干人等全數走到地面。

　　火星人的首領站在山姆和艾瑪面前，他的面具是由光亮的青銅鎚製而成，眼部僅是兩個深邃的藍黑狹縫，代表嘴巴的裂口將字句吐向風中。

　　「準備好你的攤子，」他一面說著，一面揮舞一隻戴有鑽石手套的手。「準備好吃的，準備好奇特的醇酒，因為今夜實在是個美妙的夜晚！」

　　「你是說，」山姆問道：「你們會讓我繼續待在這裡？」

　　「沒錯。」

　　「你們並沒有對我大發雷霆？」

　　那張面具的表情變得僵硬、冷漠，深深印在火星人的五官之上，他的眼睛也失去神采。

　　「準備好你那擺放食物的地方，」他淡淡地說：「還有，收下這個。」

　　「這是什麼？」

　　山姆瞇眼看著遞交給他的銀箔卷軸，上頭的象形文字如靈蛇般舞動。

　　「那是土地讓渡書，涵蓋的範圍從銀山到藍丘，還有從死鹽海那頭一直到遠方的月長石谷及祖母綠谷。」火星人首領說明道。

　　「都是我，我的？」山姆難以置信。

　　「都是你的。」

　　「一整片橫跨十萬哩的土地？」

　　「都是你的。」

　　「妳聽見了嗎，艾瑪？」

　　艾瑪坐在地上，身體倚靠鋁製的熱狗攤，雙眼緊閉。

　　「可是為……為什麼你們要給我這份大禮？」山姆問道，還試圖看穿面具上的眼洞。

　　「不只那一份呢，還有這些。」隨即取出另外六份卷軸。姓名、土地一併宣告周知。

　　「哇，那是半個火星！我居然擁有一半的火星！」山姆緊握卷軸，發出咯咯響聲。他對著艾瑪揮舞這些文件，笑到快瘋掉。「艾瑪，妳聽見了沒有？」

　　「我聽到了。」艾瑪看著天空回應道。她似乎正在注意些什麼，變得警醒一些。

　　「謝謝，噢，謝謝你們。」山姆對著青銅假面說道。

　　「現在就是那個夜晚，」那面具提醒道：「你一定要準備好。」

　　「我會的。那是什麼──是個驚喜嗎？火箭比我們之前所想得還要早到，提早一個月從地球出發？那整整一萬架火箭，載著拓荒、採礦的人，還有工人跟他們的老婆，總共加起來有十萬人，今晚就會抵達？那我們不就發了，艾瑪？妳看，我就跟妳說嘛！我就跟那邊的城鎮不會一直都只有一千個人住在裡面。有五萬人快要來了，一個月之後再來個十萬，到了年底就會住滿五百萬個地球人。而我就在這通往礦區最繁忙的公路上，開著這麼一千零一家熱狗攤！」

　　那面具隨風飄浮。「我們要走了。趕快準備好。這片土地是你的了。」

　　搖曳的月影之中，老舊的火星船艦再度掉轉，駛過飛馳的塵沙，好似藍色彩羽，宛如某種古代花朵的金屬花瓣，廣大、沉靜又可比擬鈷藍蝶翼。船上火星人的面具映射月光，光彩奪目，直到最後一道光芒、最後一絲藍影，消逝在群山之間。

　　「艾瑪，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們為何不殺了我？難道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嗎？他們究竟是吃錯了什麼藥？艾瑪，妳瞭解嗎？」山姆搖了搖她的肩膀。「我擁有了半顆火星！」

　　她專注地看著天空，不知在等待什麼。

　　「來吧，」他繼續說道：「我們得把這地方整理妥當。煎好熱狗、熱好麵包、炒好紅番椒、洋蔥去皮切丁、擺好佐料、把餐巾紙放在夾子裡頭，整個地方打掃乾淨，嘿！」他狂喜地跳起舞來，踢著腳跟。「噢，兄弟，我真高興；是的，長官，我真歡喜。」他敞開五音不全的歌喉。「今天是我的幸運日。」

　　一股激情促使他煎了熱狗、切了麵包，還削了洋蔥。

　　「火星人說會有個驚喜。只要好好想一想，這只意味著一件事，艾瑪。一定是那十萬人提早了行程，今天晚上就會來啦！這裡會被塞爆！我們每天都會忙到很晚很晚，因為觀光客會到處逛來逛去，看東看西。艾瑪。想想看這都是錢哪！」

　　他走出攤位望向天空，可是並沒有看見什麼。

　　「也許再過一分鐘吧！」他開心地深吸沁涼如水的空氣，高舉雙臂，拍打胸膛。「啊！」

　　艾瑪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削著馬鈴薯，製成薯條；然而她的目光無時無刻不離夜空。

　　「山姆，」半小時後，她總算開了金口。「在那裡。你看。」

　　他張望了一會兒，終於看見了。

　　地球。

　　一顆渾圓、完整的綠色球體已經升起，像是精工切割的石珠，出現在山丘之上。

　　「好個老地球哇，」他深情地悄悄說道：「好一個古老、奇妙的地球哇。送來你那饑餓的子民吧。再來，再來──這首詩要怎麼繼續呢？送來你那饑餓的子民吧，老地球。這兒有山姆．帕齊爾，他的熱狗早已煎熟、他的紅番椒正在熱炒，每一樣大小事物都整整齊齊、清潔衛生。來吧，你這地球，把你的火箭送來吧！」

　　他走出外面觀看自己的攤子。它就完美無瑕地佇立在那邊，如同一顆新生的蛋，置於死海海床之上。它是方圓數百哩的寂寥荒原中，唯一散發光彩的溫暖核心；它像是巨大的黑暗軀體裡頭，獨自律動的心臟。山姆凝視著它，眼眶裡泛出淚水，自豪中帶有幾許哀傷。

　　「這的確讓你體會到什麼是謙卑，」彌漫在燻肉香腸、烘烤麵包和奶油的香氣之中，山姆如是說道。「上前過來，」他對著天上繁星提出邀請：「誰先來買呀？」

　　「山姆。」艾瑪叫喚他。

　　漆黑的夜空裡，地球發生異變。

　　它著火了。

　　其中一部分似乎裂成億萬碎片，彷彿一幅爆開的巨型拼圖。一道邪惡刺眼強光籠罩地球，長達一分鐘之久，使它的大小暴脹為平日的三倍，然後開始逐漸萎縮。

　　「那是什麼？」山姆看著空中的綠火。

　　「地球哇！」艾瑪回答道，雙手緊緊交握。

　　「那不可能是地球，那不是地球！不，那才不是地球！不可能。」

　　「你的意思是說它不可能是地球，」艾瑪看著丈夫：「那才不是地球。不，那不是地球；這就是你心裡的想法？」

　　「不是地球──噢，不，它不可以是地球哇！」山姆嚎啕大哭。

　　他站在原地，雙手無力地垂在兩旁，嘴巴開開，睜大的雙眼失去神采，一動也不動。

　　「山姆，」艾瑪叫喚他的名字。這些日子以來，她的眼珠還是頭一回綻放光芒。「山姆。」

　　他只是呆呆地望著天空。

　　「唔，」她也不知該怎麼說，只能安靜地環顧四周。約略過了一分多鐘，她忽然拾起條濕毛巾向上揮舞，拍擊自己的手臂。「燈再多開幾盞、播放音樂、把門打開。大概再一百萬年，另一批客人就會來了。要準備好囉。是的，長官。」

　　山姆連動一下也不肯。

　　「這地點拿來開熱狗攤，真是棒啊，」艾瑪鼓勵道。她伸手向前，從罐中取出一根牙籤，剔著正中央的門牙齒縫。「跟你說一個小祕密，山姆。」她挨近他的身子，悄悄地說：「看來我們要度小月了。」

二〇〇五年十一月　觀望者

　　當天晚上，他們全都跑出來仰望天空。他們放下正在享用的晚餐，或是等待洗滌的餐具，還是準備去看表演的盛裝打扮，走到已經不能算是嶄新的門廊，觀看著那綠色的星點──地球。這是個下意識的舉動，可是他們全都做了，好幫助他們更加瞭解剛剛才從收音機聽到的新聞。地球在那兒，即將爆發的戰爭在那兒，幾十萬幾百萬的媽媽爸爸阿公阿媽兄弟姊妹叔叔阿姨姑表親戚也全在那兒。他們站在門廊，試圖相信地球的存在，八成就像當初他們一度嘗試要相信火星的存在一樣；問題剛好顛倒過來。不管心裡存有什麼想法或念頭，如今地球可以說是死了；他們已經離開那裡三、四個年頭。太空是種麻醉藥；幾千萬哩的虛空令人麻木，讓記憶沉睡，印象中地球上的人愈變愈少，過去也一筆勾銷，使這些人得以在這裡持續安身立命。然而現在，就在今晚，過往的記憶被喚醒；逝者重生、地球又住滿了人，千百萬個名字成為談論的焦點：那個誰誰誰今晚正在地球上做些什麼？這個是怎樣，那個又是如何？門廊上的人們，斜著眼偷偷觀察彼此的神情。

　　九點鐘左右，地球似乎爆炸了，起火燃燒。

　　人們高舉雙手，好像要拍熄火燄。

　　他們持續等待。

　　到了午夜，火終於熄滅，地球依舊掛在那兒。門廊上傳來秋風般的喟嘆。

　　「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聽到哈利的消息了。」

　　「他還好吧！」

　　「我們應該捎個信給老媽。」

　　「她也還好吧！」

　　「是嗎？」

　　「嘿，別擔心。」

　　「你認為她真的沒事嗎？」

　　「當然，當然；上床睡覺吧。」

　　可是沒人敢動。他們擺好摺疊桌椅，將遲未開動的晚餐端到夜晚的草地上慢慢吃；直到凌晨兩點，光束無線電收到地球傳來的消息。他們所閱讀的是偉大的摩斯電碼，像隻遠方的螢火蟲閃爍不定：

　　★★★

　　預存核武提早爆炸，澳洲大陸核化。洛杉磯、倫敦遭轟擊。戰爭爆發。回家。回家。回家。

　　☆☆☆

　　他們站在桌邊，不能自已。

　　回家。回家。回家。

　　「這一年來，你有收過你哥哥泰德的來信嗎？」

　　「你知道的。寄封信到地球得花五塊錢，所以我不敢太常寫。」

　　回家。

　　「我一直想知道珍的近況；你還記得珍吧，我那個年紀還小的妹妹。」

　　回家。

　　三點整。在這個冷颼颼的清晨，旅行用品店的老闆擡頭看了一眼。一大群人從街道走來。

　　「我們特別延長營業時間。想要買什麼，先生？」

　　還不到破曉時分，架上的行李箱全都銷售一空。

二〇〇五年十二月　寂靜的城鎮

　　乾涸的火星海濱，座落著一個白色的寂靜小鎮。這個鎮空空盪盪，無人居住。商店裡，成天就孤零零地點著幾盞燈火。店門大開，彷彿人們迅速離開的一刻，忘記使用身上的鑰匙。荒廢的雜貨店門前鐵絲架上，擺放著一個月前才由銀色火箭從地球運來的雜誌；這些書冊乏人問津，任憑風兒翻動、豔陽燒灼，內頁也因而泛黃。

　　小鎮已死。屋內的床舖空虛、冰冷。唯一的聲響僅是電線和發電機的嗡嗡蜂鳴，它們自給自足，安然健在。

　　被遺忘的浴缸中，水持續奔流，注入客廳，漫過門廊，向下流經小小花圃，餵養著遭人棄置的花朵。

　　黑暗的戲院裡，座椅底下的口香糖逐漸變硬，儘管齒痕還印在上面。

　　火箭發射場就在小鎮的對面。這裡留存著最後一架歸返地球的火箭發射時遺留的難聞焦味。倘若你將一毛錢投入望遠鏡，將它對準地球，或許還可親眼目睹那場大戰。你或許會看到紐約被炸翻、倫敦蒙上一層和過往大異其趣的新生迷霧。到那時，大概你就能了解這座火星小鎮為何被居民所棄。

　　那撤退究竟有多麼迅速？走進任何一家商店，砰一聲敲擊收銀機上的「開箱」鍵，裝錢的抽屜立刻彈出，裡頭叮噹作響的全都是亮晶晶的銅板。地球上的大戰想必十分慘烈……

　　此時此刻，沿著城中空曠大街邁開腳步，輕輕哼唱小曲，專注踢著前方馬口鐵罐的，是名身形高瘦的男子。他的眼睛散發出一道黯淡恬靜的孤寂神采，骨瘦如柴的雙手插進口袋，玩弄著裡頭嶄新的零錢。他不時將一毛輔幣扔擲於地，溫和地一笑，丟下錢，繼續向前走，銀亮的光芒俯拾皆是。

　　這個男人名叫華特．葛瑞普。他擁有一座砂礦場，以及一間棚屋，都位在遙遠的火星藍山上。每兩個星期，他都會走進城裡，看看能否娶回一名聰慧、寡言的美嬌娘。這些年來，他總是孤單地失望而歸。不過，一週前他再度前來，竟發現城是空的！

　　那天，他實在太驚訝了，以至於當場衝進一家熟食店，手提箱隨便一扔，點了一份特大號的三層牛肉三明治。

　　「來囉！」他吆喝道，手臂上多了條毛巾。

　　他手舞足蹈地在前一日已烘焙好的麵包上頭排放肉品，清出一張桌子，請自己坐下，開始大快朵頤，直到他覺得口乾舌燥，卻必須親自出馬找一臺冷飲供應機點杯蘇打水。這才發現，那個老闆，剛好也叫華特．葛瑞普，禮數真是周到，二話不說，馬上倒給他一杯！

　　他將牛仔褲塞滿所有能夠找到的錢，還牽了一輛小推車，裡頭淨是十元紙鈔，飛快地在城裡橫衝直撞。到了郊區，才突然醒覺：剛剛他的行為真是呆得可以。他根本不需要錢嘛！於是他把那輛推車，連同鈔票，一併歸回原位，從自己的皮夾裡掏出一元，當作是三明治的費用，丟入熟食店的錢箱，還附上二十五分錢小費。

　　當晚，他洗了熱騰騰的土耳其浴，享用一客香嫩多汁腓力牛排，佐以鮮美的蘑菇、進口的乾雪利酒，酒裡頭還加了草莓。他試了一套全新的藍色法蘭絨西裝，搭配一頂深灰軟氈帽，戴在枯瘦的頭頂，樣子頗為古怪。然後將零錢投入點唱機，點了首〈我的老死黨〉，一連投了全城總共二十臺機器。於是他那高瘦身影在荒涼街道上踽踽獨行的同時，〈我的老死黨〉憂鬱哀傷的曲調充盈著整個寂寞的夜。他穿上新鞋，跫音輕巧，步履卻十分沉重，冰冷的雙手則插在口袋裡面。

　　就這樣，一整個禮拜過去了。他睡在火星大街上一棟舒適的房子裡；早上九點起床，洗個澡，然後閒晃到城中尋找火腿和蛋充饑。接下來的上午時光，他忙著將一整噸的肉類、蔬果，還有檸檬派等冷凍起來。這些食物夠他吃上十年，足以撐到火箭從地球回來的那一天，如果它們真會再回來的話。

　　今晚，他就這麼遊遊盪盪，看著五顏六色的商店櫥窗裡所擺設的蠟製女模特兒，粉紅色的肌膚，既嬌豔又美麗。第一次，他感覺到這個小鎮有多麼死氣沉沉；但也只能倒一杯啤酒，細細啜飲。

　　「啊，我真孤單。」他埋怨道。

　　葛瑞普走進「精英戲院」，給自己放部電影，好轉移心中與世隔絕的感受。戲院裡空空洞洞，好比一座陵墓，還有灰黑色的幽靈爬在寬廣的銀幕上。他嚇得渾身發顫，連忙衝出這鬼影幢幢的地方。

　　他決定要回到山裡的家，於是快步走在城邊一條馬路正中央，幾乎要拔腿狂奔。這時候，他聽見電話聲響。

　　仔細地聆聽。

　　「不知道誰家的電話在響。」

　　兩隻腳仍飛快地前進。

　　「應該要有人接電話啊！」他若有所思地說。

　　發現有石子跑進鞋裡，葛瑞普只好懶懶地坐在路緣石上，動手取出。

　　「有人！」他尖叫一聲，身子彈了起來。「不正是我嗎？我的老天哪，我是吃錯什麼藥了？」他高喊道，整個人在原地團團亂轉。哪間房子？是那間！

　　葛瑞普衝過草地，飛上臺階，進入房舍，直朝一座黑暗的廳堂奔去。

　　他猛力拿起話筒。

　　「喂！」他吼道。

　　嘟嘟嘟嘟嘟嘟。

　　「喂，喂！」

　　對方掛斷了。

　　「喂！」他大聲咆哮，擊打話機。「你這大白癡！」他瘋狂地責罵自己。「居然呆呆地坐在路邊，你這笨蛋！噢，你這他媽的無敵大笨蛋！」他緊緊抓住話筒，像是要掐出水來。「快呀，再打來呀，快呀！」

　　他從未想過或許還有人留在火星。一整個禮拜下來，他連一個人影兒都沒瞧見。他之前還以為其他的城鎮都跟這個一樣杳無人煙。

　　現在，瞪著那具小小的，令他敬畏萬分的黑色電話，葛瑞普不住發抖。連鎖的撥號系統串起火星上每一座城鎮，到底這通電話是從三十個城鎮當中的哪一個打來的？

　　他不知道。

　　他持續等待。趁著空檔，他晃進這陌生的廚房，從冷凍櫃裡取出黑莓，解凍後囫圇吞下肚，心裡鬱悶食不知味。

　　「電話的另一頭應該沒人吧，」他喃喃自語道：「或許是哪裡的電杆燒掉了，話機就隨自己隨便亂響。」

　　可是他明明就聽見按下切斷鈕的聲音，那不就代表遠端有人掛斷電話嗎？

　　接下來整個夜晚，他就這麼呆呆地站在大廳。「才不是因為那通電話的關係，我只是沒有其他事情可做。」葛瑞普自我安慰地說。

　　他專注於手錶的滴答聲。

　　「那女人不會再打了，她不會再撥打一個沒人回應的號碼。現在她很有可能打到城裡的其他地方！而我坐在這裡──等一下！」他笑了：「為什麼我一直都認定那電話是女人打的？」

　　他眨了眨眼。「也有可能是男的啊，不是嗎？」

　　他心一沉，忽然覺得空虛、寒冷。

　　葛瑞普走出屋外，兀自站在凌晨時分，朦朧的街道中央。

　　傾聽四周，萬籟俱寂，沒有鳥鳴，更無車聲，只有自己的一顆心在跳動；撲通一聲，暫停了一會兒，又撲通一下。臉頰繃緊而疼痛。風輕輕地吹，噢，如此輕柔地拂過他的大衣。

　　「噓，」他悄聲道：「仔細聽。」

　　他的身子輕輕擺動，緩慢地繞著圈子，側耳聽過一間又一間寂靜的房舍。

　　她會一個號碼接著一個號碼不斷撥打，葛瑞普心想。那絕對是個女的。為什麼？因為只有女人才會不停地打電話。男人不會。男人很獨立自主。我打過電話給誰嗎？沒有！連想都沒想過。所以那一定是個女人。

　　老天保佑，那一定得是個女人！

　　聽。

　　遠遠地，在群星底下，傳來電話鈴響。

　　他拔腿快跑。他停下來聽清楚方向。那鈴聲細不可聞。又跑了幾步路。比較清晰了。他衝進一條小巷。更大聲了！他跑過六間房子，再經過六間。聲音愈來愈大！他分辨出是哪一棟，可是大門卻緊緊深鎖。

　　就是裡頭的電話在響。

　　「去你的！」他猛力拉扯門把。

　　鈴聲如雷貫耳。

　　他使盡吃奶的力氣，舉起一張擺在門廊邊的座椅，從窗戶扔進起居室，自己隨後也跳了進去。

　　他連電話的邊都還來不及搆著，鈴聲就戛然而止。

　　他只能大步在屋裡晃盪，打破鏡子、扯下窗簾，廚房的爐具也被狠狠踢了一腳。

　　最後，筋疲力竭的他總算拾起那本薄薄的電話簿，裡頭記載著火星上每一支電話號碼。總共列出五萬個名字。

　　他開始撥打第一通。

　　艾美莉亞．阿梅絲。葛瑞普撥了她在新芝加哥的電話，在死海的另一端，距離此地有一百哩之遙。

　　沒人應答。

　　第二個人住在新紐約。去那邊得橫越藍山，走上五千哩。

　　依然無人回應。

　　他打了第三、第四、第五、第六、第七、第八通，手指頭打到抽筋，抓不穩話筒。

　　另一頭響起一個女聲：「喂？」

　　華特興奮地喊回去：「喂，我的天哪，喂！」

　　「這是電話答錄機，」那聲音陳述道：「海倫．亞拉蘇曼小姐現在不在家，請留下您的訊息，等她回來後會盡快與您聯絡。喂？這是電話答錄機，海倫．亞拉蘇曼小姐現在不家，請留下您的訊息──」

　　他掛了電話。

　　坐下來，嘴角不停地抽動。

　　想了一會兒，他重新撥打那個號碼。

　　「等海倫．亞拉蘇曼小姐回來的時候，」他說道：「叫她去死吧！」

　　☆☆☆

　　他打給火星中繼站、新波士頓、阿卡迪亞和羅斯福市的接線中心，推斷人們比較可能從這些地點打過來；之後，他又試圖聯繫各地的市政廳和其他公共機構。他還打給每一家最豪華的飯店，猜想那名女子會利用機會好好奢侈一下。

　　突然間他停下動作，猛力拍掌，開心地笑了。就是這樣！他查閱電話簿，打了一通長途電話到新德克薩斯市裡最具規模的美容沙龍。還有什麼地方會讓女人流連忘返，坐在吹風機底下，臉上還敷著泥塊？那鐵定是一間天鵝絨般柔軟舒適、鑽石般晶瑩閃亮的美容沙龍！

　　電話通了。另一頭有人拿起話筒。

　　一個女人的聲音說道：「喂？」

　　「假如這是電話錄音，」華特．葛瑞普宣稱：「我就會過去把妳那個地方給炸掉。」

　　「這不是錄音，」那女子道：「喂！噢，喂，我是真的人！你在哪裡？」她興奮得尖叫。

　　華特樂到幾乎就要崩潰。「妳！」他猛然起身，眼睛睜得老大。「我的天哪，我是走了什麼運，妳叫什麼名字？」

　　「關妮薇．謝瑟！」她在電話邊激動得掉淚。「噢，我真高興能聽見你的聲音，不管你是誰！」

　　「我是華特．葛瑞普！」

　　「華特，哈囉，華特！」

　　「哈囉，關妮薇！」

　　「華特。這名字真好聽。華特，華特！」

　　「謝謝。」

　　「華特，你在哪裡？」

　　她的聲音是如此親切、甜美，葛瑞普不禁將話筒靠緊耳朵，好一字不漏地傾聽她的輕柔嬌聲。他覺得整個人飄飄然浮在空中，臉頰也熱了起來。

　　「我在馬林村，」他回答道：「我──」

　　嘟嘟嘟。

　　「喂？」他喊道。

　　嘟嘟嘟。

　　他輕輕搖動電話的掛鉤，仍舊沒有聲音。

　　必定是哪邊來了一陣風，把電杆吹倒了。關妮薇．謝瑟就此消失，就如同她的到來一樣迅速。他再度撥打，線路卻始終不通。

　　「不管怎樣，我至少還知道她在哪裡。」他衝出房舍。旭日東昇的同時，葛瑞普自屋主的車庫倒出一輛金龜車，後座塞滿了從屋裡搜刮出的食物。他以每小時八十哩的高速衝上公路，直朝新德克薩斯市前進。

　　大概有一千哩吧，他心裡頭盤算著。關妮薇．謝瑟，坐好哦，妳一定會收到我的消息！他在每個出城途中的轉角狂鳴喇叭，一個也不放過。

　　日落時分，歷經一整天不可思議的狂飆之後，格瑞普將車停在路邊，踢落緊緊貼在腳丫的鞋子，整個人癱平在座椅上，拉下灰色軟氈帽，蓋住疲倦雙眼，呼吸也變得舒緩、規律。薄暮之下，晚風吹拂，群星的光芒輕輕照耀著他。億萬年不變的火星山嶺環繞四周。某座火星小鎮的尖塔群也在星光下現出形跡，點綴在藍山之間，如棋局般小巧玲瓏。

　　他躺臥在清醒與睡夢之間的灰色地帶，不時喃喃自語。關妮薇。噢，關妮薇，甜美的關妮薇。他輕輕唱著：歲月一年一年地到來，歲月一年一年地溜走（註1）。可是關妮薇，甜美的關妮薇……心中洋溢著一股暖意。

　　他可以聽見她恬靜、清冽的聲音不停地吟哦：喂，噢，哈囉，華特！這不是錄音。你在哪裡，華特，你在哪裡？

　　他嘆了一口氣，伸手意欲撫摸月光下的她。長長的深色頭髮飄揚在風中，煞是好看。她的唇是鮮紅的薄荷，臉頰一如新摘濕潤的玫瑰。而她的嬌軀卻像是透明薄霧，只有那恬靜、清冽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對他哼著那首古老、哀傷的歌曲：噢，關妮薇，甜美的關妮薇。歲月一年一年地到來，歲月一年一年地溜走……

　　他就此進入夢鄉。

　　☆☆☆

　　午夜，葛瑞普終於抵達新德克薩斯市。

　　車子停在那間高級美容沙龍的門口，他高聲呼喚。

　　原以為她會立刻衝出，滿心歡喜，全身香噴噴。

　　可是卻毫無動靜。

　　「她睡著了吧？」葛瑞普走向大門。「我來啦！」他叫道：「喂，關妮薇！」

　　這座城市靜靜地享受雙重的月光。不知從何處傳來清風拍打帆布篷的聲響。

　　他拉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嘿！」他不自在地笑道：「別躲啦！我知道妳在這裡！」

　　每個隔間都找過一遍。他在地板上尋獲一條小巧的手帕，聞起來無比芬芳，使他差點失去重心，坐倒在地。「關妮薇。」他喃喃說道。

　　他開著車繞著空盪盪的街道，卻什麼也沒瞧見。「是不是有人在開我玩笑……」

　　葛瑞普把車子慢下來。「等等。線路是突然中斷的。或許在我開來這裡的同時，她也開車到馬林村去！她很可能沿著那條老海路開，所以我們就沒得碰頭。她怎麼知道我會過來找她？我沒說我會呀！線路斷掉的時候，她是如此擔心害怕，所以她就衝到馬林村去找我！而我卻在這裡，天哪，我真是笨得可以！」

　　猛按一下喇叭，車子飛快地出城。

　　葛瑞普整晚都緊握著方向盤。他心想：要是我到的時候，她卻沒有在馬林村等我，那該怎麼辦？

　　不，他不能那樣想。她一定會在那裡。而他會衝上前抱住她，甚至還可能親吻她，正對嘴唇印下去。

　　關妮薇，甜美的關妮薇，他輕輕哼唱，右腳重踩油門，速度飆到每小時一百哩。

　　☆☆☆

　　黎明的馬林村寂靜無聲。幾家店裡還點著昏黃燈火；就連原已連續播放一百個小時的點唱機，也因為電路燒壞而無法繼續，使得全鎮更顯沉默。陽光溫暖了街道，也溫暖了寒冷而無雲的天空。

　　華特拐了個彎，進入主街。車燈還開著，叭叭兩下連鳴，在一個轉角按了六回，另一個轉角又按了六遍。他注視著商店招牌，整張慘白的臉滿是倦意，雙手擱在早已被汗水浸濕的方向盤，左右滑動。

　　「關妮薇！」他喊向空無一人的街道。

　　有間美容沙龍的大門開啟了。

　　「關妮薇！」葛瑞普停下車。

　　就在他奔跑過街的同時，關妮薇．謝瑟出現在敞開的沙龍門口，手臂上擺放一盒開著的奶油巧克力。摟著那個盒子，緊緊不放的手指，不僅胖嘟嘟，還蒼白沒有血色。葛瑞普步入燈光下，才看清楚她那張渾圓、肥厚的臉；兩隻眼睛宛如巨大的雞蛋，嵌入一坨白色的生麵糰。她的腿和樹幹一樣粗壯，拖著腳步笨拙地移動。一頭雜亂無章、深淺不一的棕髮，不知吹整染燙了多少回，看起來跟鳥窩沒什麼兩樣。這女人根本就看不出有嘴唇；為了彌補這項缺點，她以口紅描出一張油膩膩的血盆大口，時而開心地咧嘴而笑，時而驚恐警醒，撇嘴緊閉。眉毛則拔得只剩兩條昆蟲般的觸鬚。

　　華特停下腳步，臉上的笑意融化了，站在原地盯著她看。

　　她將手中的一整盒巧克力糖扔在人行道上。

　　「妳是──關妮薇．謝瑟？」他的耳朵嗡嗡作響。

　　「你是華特．葛瑞夫？」她問道。

　　「葛瑞普。」

　　「葛瑞普。」她糾正自己的錯誤。

　　「幸會幸會。」他的聲音頗為壓抑。

　　「幸會幸會。」她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黏答答的，沾滿了巧克力。

　　☆☆☆

　　「唔。」華特．格瑞普吐出一個單音。

　　「什麼？」關妮薇．謝瑟問道。

　　「我剛剛說『唔』。」華特答道。

　　「噢。」

　　此刻已經是晚間九點。整個白天他們都在野餐；至於晚飯，他本來準備好上等的腓力牛排，她卻嫌太生了，於是他只好烤熟一點，結果烤得太透，像是用煎的。

　　他笑道：「我們去看電影吧！」

　　她說好，整隻沾滿巧克力的手搭上他的手肘。可是她就單單只想看一部五十多年前克拉克．蓋博主演的老片：「他不是剛剛把你給殺了嗎？」她咯咯發笑。「他不是現在就殺了你嗎？」

　　電影結束。「再放一遍。」她命令道。

　　「再一遍？」他想確認一下。「再一遍。」她很堅持。等到他處理完畢，回到座位，她整個人舒舒服服地依偎著他，兩隻熊掌緊緊摟住。「你跟我期待中的樣子差很多，不過你人真好。」她坦白說道。

　　「謝謝。」他吞了口口水。

　　「噢，那個蓋博。」她邊說邊捏他的大腿。

　　「哇！」他痛得叫出聲音。

　　看完電影，他們沿著寂靜的街道大肆採購。她敲破窗戶，換上一套所能找到最亮眼的洋裝。然後倒了一整瓶香水在頭髮上，看起來像是一條被水淹過、全身濕答答的牧羊犬。

　　「妳幾歲了？」他詢問道。

　　「你猜。」儘管身上還滴著香水，她還是引領他在街上漫步。

　　「噢，三十吧！」他答道。

　　「唔，」她扭扭捏捏地公布答案：「我只有二十七歲啦，很接近了耶！」

　　「這裡還有一家糖果店！」她興奮地說道。「坦白講，自從事件爆發之後，我就一直過著奢侈、有錢的闊日子。我從來就沒喜歡過身邊的人，他們全都是笨蛋。兩個月前就出發回地球了。我原本應該要搭上最後一班火箭，但我還是留了下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每個人都在跟我過不去。所以我決定待在一個可以成天把自己灑得香噴噴，喝上一萬杯啤酒，吃糖果吃到爽，卻沒人會吐槽說：『噢，那些全都是熱量！』的地方。所以我就在這兒啦！」

　　「妳是在這兒沒錯。」華特閉上眼睛。

　　「已經很晚了。」關妮薇看著他。

　　「是啊。」

　　「我累了。」她說道。

　　「怪了，我還很清醒呢！」

　　「噢。」她不知如何回應。

　　「我覺得好像精力充沛，可以整晚都不睡覺，」他提議道：「喂，在麥可的店裡有張唱片很棒。來嘛，我放給妳聽。」

　　「我累了。」她擡頭望著他，明亮的眼眸閃過一絲詭祕。

　　「我精神還很好哩，」他說道：「真奇怪。」

　　「我們回那間沙龍，我想要給你看一樣東西。」她說。

　　關妮薇拉著華特穿過玻璃門，引領他走到一個大型的白色箱子前面。「我從德克薩斯市開車過來的時候，隨身帶著這個。」她解開粉紅色的緞帶。「我在想：唔，我，火星上唯一的女人，都過來這邊了，而你又是唯一的男士。然後，嗯……」

　　她掀開蓋子，窸窸窣窣地向後摺好一層又一層的粉紅棉紙，然後輕輕拍了一下。「好了。」

　　華特．葛瑞普瞪大眼睛。

　　「那是什麼？」他問道，身體開始發抖。

　　「你不知道嗎？小傻蛋。它是純白蕾絲做的，很精巧、很漂亮呢！」

　　「不，我不曉得那究竟是什麼玩意兒。」

　　「那是婚紗啊，你好笨哪！」

　　「是喔？」他的聲音啞了。

　　葛瑞普緊閉雙眼。她的聲音依舊清冽、甜美，跟電話裡聽到的一模一樣。可是當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的時候……

　　他挺直身軀。「真美呀！」

　　「可不是嗎？」

　　「關妮薇。」他瞥向門口。

　　「唔？」

　　「關妮薇，我有話要跟妳說。」

　　「什麼？」她慢慢挨過來，圓滾滾的蒼白臉蛋滿是濃郁的香水味道。

　　「我想要跟妳說的是……」

　　「是什麼？」

　　「再見！」

　　在她來得及尖叫之前，他趕忙奔出大門，衝進車裡。

　　她跑在後頭，站在路邊，眼睜睜看著他將車子開走。

　　「華特．葛瑞夫，給我回來！」她揮舞手臂，不停地哀嚎。

　　「葛瑞普。」他糾正道。

　　「葛瑞普！」她吼著他的名字。

　　不管她再怎麼捶胸頓足，再怎麼聲嘶力竭，那輛車還是頭也不回地駛離這條寂靜的街道。排放出的廢氣拂過她緊緊握在肥嘟嘟的手裡，早已弄縐的白紗禮服。天上星光閃耀，車子就這麼開往沙漠，消失在黑暗的盡頭。

　　葛瑞普不眠不休地開了三天三夜。有一度他還以為後頭跟著一輛車，嚇得他直冒冷汗，連忙取道另一條公路，抄捷徑橫越這孤寂的火星世界，穿過一座又一座小小的死城。他開著開著度過整整八天，距離馬林鎮有萬哩之遙。

　　然後他駛入一座名叫霍特維爾泉的小鎮，那裡有些小店，讓他能在夜裡點起燈光，獲得補給，也有些飯館可以供他坐在裡頭，飽餐一頓。

　　從這時候開始，他就一直住在那個地方；有滿滿兩大座冷凍櫃的食物，夠他吃上一百年；也有足夠的雪茄，抽上一萬個日子不成問題；當然還有一張舒適的床，上頭鋪著柔軟的床墊。

　　在這漫長的歲月裡，真有那麼幾回，電話鈴響了──可是他絕對不接。

　　譯註：

　　註1，詞內容出自鄉村歌謠〈噢，關妮薇〉（Oh！Genevieve，或稱〈甜美的關妮薇〉）的副歌分。原詞為「噢，關妮薇，日子一天天地到來，日子一天天地溜走。」（Oh！Genevieve，sweet Genevieve，the days may come，the days may go。）

二〇二六年四月　漫長的歲月

　　每當陣陣涼風拂過天空，他們小小的一家人就會坐在石砌小屋裡，燃起柴火，溫暖雙手。風兒吹動運河河水，幾乎快把星星颳跑；然而哈薩威先生總是心滿意足地坐在那裡和妻子攀談，太太都有所回應。他還會跟兒子與兩個女兒訴說之前在地球上的種種往事，他們也簡單明瞭地應合著。

　　大戰結束已有二十個年頭。火星成了陵墓般的星球。地球是否遭受同樣的下場，就成哈薩威和家人在綿長的火星夜晚，默默討論爭辯的話題。

　　是夜，一場兇猛的沙塵暴籠罩低矮的火星墓園，掃過古老城鎮，美國人新建的都市也無法倖免；塑膠圍牆被扯開、撕裂，整座城化作沙土，成為不毛之地。

　　風暴漸漸平息。哈薩威走出屋外，頂著風，目睹地球在晴朗夜空閃爍著綠色的光輝。他舉起手臂，像是在黯淡的房間裡，伸手調整天花板上朦朧未明的燈泡。他的眼神掃過死寂已久的海床，心想：整顆星球應該沒有其他活生生的個體了。只有我，還有他們。此時視線再回到石屋之內。

　　地球現在變得如何了？就算透過他那具三十吋的望遠鏡，也無法觀察出外觀上的任何變化。唔，他想著，假如我夠小心的話，還可以再活個二十年。到時候或許就會有人來了。不論是跨越死海，還是搭乘火箭，拖著一道小小的火紅燄尾，從天而降。

　　他對著小屋喊道：「我要出去走走。」

　　「好啊。」妻子回應道。

　　他靜靜地穿越重重廢墟。「紐約製造，」經過一塊金屬板時，隨口唸出上面的字樣。「這些來自於地球的東西，消失的速度遠比古老的火星市鎮要快呀！」他遠眺聳立於藍山之間，已有五千年歷史的村莊，感嘆地說。

　　走著走著，他來到一座僻靜的火星墓園，寂寥的微風輕輕拭過整片小巧的六角石碑。

　　他站在那兒，向下望著四座墳墓；墳上插著簡陋的木造十字架，上頭刻有亡者的姓名。淚水並未奪眶而出，因為它們早已流乾。

　　「你們能原諒我的所作所為嗎？」他對著十字架問道。「我實在很孤單哪，你們知道的，不是嗎？」

　　他走回石屋，就在進門的一剎那，再一次將手擱在眉梢，目光對準黑暗的天空來回搜尋。

　　「你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看，」他自言自語道：「或許在某一個夜晚──」

　　空中浮現一團小小的紅色火燄。

　　他向外走了幾步，避免受到屋內燈光的影響。

　　「──現在你又在看了。」他悄聲道。

　　那團小小火光還在天上。

　　「昨晚沒瞧見這玩意兒啊！」低語嘟囔著。

　　哈薩威跌了一跤，連忙起身，跑到小屋後面，轉動望遠鏡，朝天空看去。

　　他渴切盼望地凝視著鏡頭，足足有一分鐘。隨後，身影出現在小屋低矮的門口。妻女不約而同轉頭朝向他。良久，他終於得以開口說話。

　　「我有個好消息，」他說道：「我剛剛觀測夜空，有架火箭要過來載我們回家。明天清晨就會到了。」

　　他放下雙手，將頭埋入掌心，開始輕輕哭泣。

　　☆☆☆

　　凌晨三點，哈薩威動手焚燒新紐約殖民地所遺留下來的一切。他手持火把，走進這座人造都市，任由火舌四處吞噬城牆。熊熊火光、陣陣熱氣不斷自城裡蒸騰而上。那是整整一平方哩的照明，就算在太空中也清晰可見，一定能夠引導火箭降落此地，接走哈薩威先生和他的家人。

　　他回到小屋，心臟因急速跳動而隱隱作痛。「看到了沒？」他自暗處取出一只沾滿灰塵的瓶子，在燈光下高高舉起。「這是我收藏的酒，就是為了今晚。我早知道總有一天會有人找到我們！我們來喝一杯，好好慶祝一番！」

　　他斟滿五杯酒。

　　「這段日子還真久，」他看著自己的杯子，語重心長地說：「還記得大戰爆發的那一天嗎？已經是二十年又七個月以前的事了。所有的火箭都被召回，而妳、我，和孩子們，剛好在山裡進行考古工作，研究古代火星人的外科手術法。我們騎馬狂奔，差點就累死牠們，還記得嗎？不過我們晚了一個星期才抵達城裡；所有人都走光了。美國早已被摧毀；火箭全數飛走，連留下一架等候落在後頭的人也不肯，記得嗎，還記得嗎？然後我們就變成唯一留在火星上的人啦？天哪，老天爺呀，這段歲月是怎麼過的啊！要不是你們全都在這兒，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撐下去。不過，跟你們在一起，等得再久也值得。所以現在就來敬我們大家，」他舉起酒杯：「也敬我們這麼長的時間都在一起等待。」隨即一飲而盡。

　　他的妻子、兒子和兩個女兒也各自端起杯子沾沾嘴唇。

　　可是酒液卻從他們的下巴滴落地面。

　　☆☆☆

　　天亮時，城市化為焦黑、輕柔的碎片，在海床之上隨風飄蕩。火已熄滅，但目的早已達成；天空中的紅點愈來愈大。

　　石屋裡傳來陣陣烘烤薑餅的濃郁氣息。哈薩威進門時，他的妻子正站在桌邊，準備好剛出爐、還熱騰騰的麵包。兩個女兒手持硬毛掃帚，輕輕刮掃光禿秀的石砌地板；兒子則忙著擦拭銀器。

　　「我們要為他們準備一頓豐盛的早餐，」哈薩威笑道：「穿上你們最漂亮的衣服吧！」

　　他趕忙穿過自家土地，走到寬廣的鐵棚底下。裡頭擺著他這些年來，憑藉自己一雙神經兮兮但精細靈巧的雙手，所修復的冷凍設備和發電機；他也利用閒暇時光，修好時鐘、電話和錄音機等。棚內滿是他親手打造的物品；還有幾臺機器，現在就算是他自己來看，也摸不清楚它們的功用。

　　他從冷凍櫃深處，取出一盒盒足足擺了二十年，早已結霜冰封的豆子和草莓。就跟約翰福音裡，拉撒路從死裡復活一樣啊，他心想，隨後又拉出一隻凍透的雞。

　　火箭著陸時，空氣中滿是烹煮食物的香味。

　　哈薩威像個小男孩跑下山丘。由於胸口突然發痛，他一度停歇，坐在石頭上調勻呼吸，然後跑完剩下的路程。

　　他站在火箭所排放出的熱風之中。一道艙門開啟。有人朝下方張望。

　　哈薩威護著眼，打量了一會兒，終於說道：「威爾德艦長！」

　　「那是誰？」威爾德艦長發出疑問，於是跳下火箭，站在那兒端詳著這名老人，最後把手伸了出去。「天哪，是哈薩威！」

　　「沒錯。」

　　兩人注視著彼此的臉龐。

　　「哈薩威，第四次探訪那時候的老部屬。」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艦長。」

　　「太久了。見到你真好。」

　　「我老了。」哈薩威淡淡地說。

　　「我自己也不再年輕了啊！二十年來，我去了木星、土星跟海王星。」

　　「我聽說他們升了你的官，同時也把你架空，好讓你無法干涉火星上的殖民事務。」老人環顧四周。「你這一去太久了，所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威爾德道：「我可以料想得到。我們繞了火星整整兩圈，除了你以外，只發現一個人。他名叫華特．葛瑞普，距離這兒大約一萬哩。我們本來給他機會，讓他跟我們走，可是他不肯。我們離開的時候，他還坐在一張擺在公路正中央的搖椅上，抽根菸斗，揮手向我們道別。火星算是死透了，連一個活的火星人都沒瞧見。那地球呢？」

　　「我知道的也沒比你多。我偶爾會收到地球發送的無線電，訊號非常微弱。不過它總是說著某種異國的語言。遺憾的是，我只懂拉丁語。有幾個字眼倒一直重複出現。我猜地球上大都已經變成廢墟，可是仗還是繼續在打。你要回去嗎，長官？」

　　「是啊，我們當然很好奇。我們到達那麼遙遠的地方，卻一直沒有無線電的接觸。不論如何，我們還是會回地球看看。」

　　「你會帶我們一起走嗎？」

　　艦長打開話匣子。「那是一定的啊。你老婆我還記得。那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不是嗎？火星第一城正式成立，你馬上就辦好退伍，把她帶上火星。還有三個小孩──」

　　「我的兒子跟兩個女兒。」

　　「是啊，我記起來了。他們也在這裡？」

　　「就在山上我的小房子裡。裡頭有一頓豐盛的早餐等著你們哩。要一起來嗎？」

　　「這是我們的榮幸啊，哈薩威先生。」威爾德艦長對著火箭叫喚：「棄船！」

　　☆☆☆

　　他們步行上山，哈薩威和威爾德艦長在前，其餘二十名船員跟在後面，氣喘吁吁地呼著早晨清涼、稀薄的空氣。太陽昇起，又是一個晴朗的好日子。

　　「你還記得史班德嗎，艦長？」

　　「我永遠都忘不了他。」

　　「大概每一年我都會到他的墳前走走。看來最後他還是達成了心願。他不想讓我們來到這裡。我猜他現在一定很高興，因為人全都走光了。」

　　「至於那個誰──叫什麼來著？──帕齊爾，山姆．帕齊爾呢？」

　　「他開了一家熱狗攤。」

　　「聽起來就像他會做的好事。」

　　「然後大戰開始的第二個禮拜，他就回地球了。」哈薩威摀住胸口，驟然坐在一塊大圓石上。「對不起，實在是太激動了。這麼多年來還能再見到你。得休息一下。」他感覺心臟撲通撲通劇烈跳動。他暗自計數，情況很糟糕哇！

　　「我們有醫生，」威爾德勸道：「不好意思，哈薩威，我知道你自己就是，不過最好還是由我們的人來為你檢查一下──」

　　醫生被叫來了。

　　「我還好，」哈薩威堅持道：「這等待，這興奮，」他幾乎不能呼吸，嘴唇都發紫了。「你知道的，」就算醫生把聽診器擺在他的胸口，他還是滔滔不絕：「彷彿我活的這些日子就只是為了今天，如今你們來到這裡，把我帶回地球，我就可以心滿意足，含笑而終了。」

　　「藥在這兒，」醫生遞給他一顆黃色藥丸。「我們最好讓你休息一下。」

　　「胡說八道。我坐一會兒就好了。能見到你們真好，尤其是再度聽到家人以外的聲音。」

　　「藥還有效嗎？」

　　「有。我們走吧！」

　　他們繼續朝山上走去。

　　☆☆☆

　　「愛麗絲，過來看看誰來啦！」

　　哈薩威皺起眉頭，彎身進入小屋。「愛麗絲，妳聽到了嗎？」

　　他的妻子終於出現。隨後，兩個身材高挑、態度親切的女兒也走了出來，後面跟著個頭更高的兒子。

　　「愛麗絲，妳還記得威爾德艦長嗎？」

　　她猶豫了一下，看著哈薩威，似乎等待某種指示，然後微笑說道：「當然囉，威爾德艦長！」

　　「我記得，在我出發前往木星的前一晚，我們曾經共進晚餐，哈薩威太太。」

　　她精神飽滿地握住他的手。「小女瑪格莉特和蘇珊。小犬約翰。想必你們還記得艦長吧？」

　　大夥兒握手言歡。

　　威爾德艦長聞了聞屋內的氣味。「是薑餅嗎？」

　　「想要來一些嗎？」

　　每個人都開始動作。折疊桌一張張馬上攤開，熱騰騰的食物迅速端上桌，瓷盤、銀器、飾有花紋的餐巾也一一擺設妥當。

　　威爾德艦長站在原地，先是看著哈薩威太太，隨後是她的兒子，以及兩個瘦瘦高高、默默做事的女兒。每當他們飛快地經過他身邊，他便觀察這些毫無皺紋的面容，特別注意臉上的一顰一笑，以及雙手充滿活力的一舉一動。他坐在那兒子帶來的座椅上，開口問道：「約翰，你多大了？」

　　約翰回答道：「二十三歲。」威爾德愣了一下，手不由自主地動到桌上的銀製餐具，臉色剎那間變得慘白。坐在旁邊的人悄聲說道：「威爾德艦長，那不可能啊！」

　　那兒子走到別處，準備多拿幾張椅子。

　　「怎麼說，威廉森？」

　　「我自己都四十三歲了，艦長。我跟那位年輕的約翰．哈薩威是同個時間進學校的，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說他現在只有二十三歲；而且他看起來就只有二十三歲。但那根本就錯了。他應該至少也有四十二歲。那代表什麼，長官？」

　　「我不知道。」

　　「您看起來像是生病了，長官。」

　　「我覺得不舒服。那兩個女兒也是。我大概在二十年前就看過她們；可是她們一點沒變，連條皺紋也沒有。可不可以幫我一個忙？我要你辦點事情，威廉森。我會跟你說要去哪裡看些什麼。等會兒早餐吃到一半，你就溜出去。只要花你十分鐘的時間。那地方並不遠。登陸時我在火箭上就注意到了。」

　　「嘿！你們在談什麼，這麼嚴肅？」哈薩威太太動作靈巧快速，將湯舀進他們的碗裡。「笑一個啊；我們都聚在一起，漫長的路程已經結束，來這兒就像回家一樣！」

　　「是啊，」威爾德艦長笑道：「妳看起來的確非常年輕美麗，哈薩威太太。」

　　「不愧是男人說的話啊！」

　　威爾德看著她漸漸走遠，熱情洋溢的粉紅臉蛋，光滑得就像顆蘋果，光鮮亮麗，全無細紋。一聽到笑話，她就發出悅耳的笑聲；攪拌沙拉的時候，又變得身手俐落，絕不會停下來喘口氣。骨瘦如柴的兒子和婀娜多姿的女兒也都聰明伶俐，像他們的父親一樣；他們口若懸河，訴說這些年來在火星上如同隱士一般的生活，而父親就在旁邊，對著每一位骨肉點頭稱許，態度頗為自豪。

　　威廉森偷偷溜下山。

　　「他要去哪裡？」哈薩威提出質疑。

　　「檢查火箭，」威爾德回答道：「不過，就像我剛剛說的，哈薩威，木星上面什麼都沒有，至少對人類來說是如此。土星、冥王星也一樣。」他只是機械式地動動嘴巴，連自己的話也充耳不聞，心中獨獨掛念威廉森跑下山，然後上來回報所發現到的結果。

　　「多謝。」瑪格莉特．哈薩威為他斟滿水杯。由於一時衝動，他碰了她的手臂。女孩完全沒留意到。她的肌膚摸起來溫熱柔軟。

　　坐在對面的哈薩威，一段話斷斷續續停了好幾遍，手指觸摸胸口，顯得十分痛苦。於是他只好傾聽時而竊竊私語、時而高聲喋喋不休的對談，眼光則不時注意威爾德；艦長看起來似乎不像在咀嚼薑餅。

　　威廉森回來了。他坐下取用食物，直到艦長悄悄地在他耳邊問道：「如何？」

　　「我找到了，長官。」

　　「然後呢？」

　　威廉森的臉都白了，眼睛猛盯著那群有說有笑的人。那兒子說了個笑話，兩個女兒露出端莊的笑容。

　　威廉森道：「我去了墓園。」

　　「四支十字架在那邊？」

　　「那兒的確有四支十字架，長官。上頭還刻著名字。為了確保不會出錯，我還寫了下來。」他拿出一張白紙，照著念出裡面的內容：「愛麗絲、瑪格莉特、蘇珊，及約翰．哈德威。死於某種不知名的病毒。二〇〇七年七月。」

　　「謝謝你，威廉森。」威爾德闔上雙眼。

　　「那是十九年前哪，長官。」威廉森的手不停地發抖。

　　「是啊。」

　　「那這些人是誰！」

　　「我不知道。」

　　「您要怎麼做？」

　　「我也不曉得該怎麼做。」

　　「我們要通知其他弟兄嗎？」

　　「先等等。當作沒事一樣，繼續吃你的飯。」

　　「我現在不是很餓，長官。」

　　整個餐會以火箭帶來的美酒做為結束。哈薩威起身宣布：「我敬在座各位，實在很高興能和朋友們再度相聚。同時，我也敬我的內人、小孩，假使沒有他們，我就不可能獨自一個人活下去。也只有他們一直無微不至的照顧，我才能活到現在，等到你們抵達的這一天。」

　　他舉杯朝向家人，他們不好意思地望著他；到最後每個人開懷暢飲的同時，終於垂下了頭。

　　哈薩威喝乾手裡的酒。突然間，他向前傾倒，趴在桌上，隨即滑落地面，整個過程哼都沒哼一聲。幾個人小心安置他的身軀，醫生彎腰傾聽心跳。威爾德碰了碰醫生的肩膀，醫生起身，搖搖頭。威爾德只能跪在老人身旁，握住他的手。

　　「威爾德，」哈薩威細小的聲音幾乎無法聽聞。「我搞砸了這頓早餐。」

　　「別胡說了。」

　　「替我跟愛麗絲和孩子們說再見吧！」

　　「再撐一會兒，我去叫他們過來。」

　　「不，不，不要！」哈薩威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們不會懂的。我也不想讓他們瞭解！不要！」

　　威爾德並沒有動作。

　　哈薩威就這麼死了。

　　威爾德等了許久，然後才緩緩起身，自圍繞在哈德威身邊、個個目瞪口呆的人群之中走出。他走向愛麗絲．哈薩威，正對著她的面容，說道：「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和我先生有關？」

　　「他剛剛過世了；是因為他的心臟。」威爾德邊說邊注視著她。

　　「我很遺憾。」她說。

　　「妳有什麼感覺？」他問道。

　　「他不想讓我們太過傷心。他跟我們說過，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而他不希望我們為此哭泣。你可知道，他並沒有教我們要怎麼哭。他不想讓我們學會。他說，一個人所碰上最糟糕的事，莫過於知道自己有多麼孤單，知道如何去感傷落淚。所以我們不知道什麼是哭，也不知道悲傷是什麼樣的感覺。」

　　威爾德的眼神掃過她的雙手，那溫暖柔細的手掌、修剪整齊的指甲，以及兩隻纖細的手腕。他看著她修長、光滑的項頸，還有聰明慧黠的眼眸。最後他終於開口說道：「哈薩威先生的確把妳和妳的小孩做得盡善盡美。」

　　「聽到你這樣說，他一定會很高興。他真的非常以我們為傲。才沒多久，他就忘了是他自己親手創造我們的。到後來，他深深地疼愛我們，把我們當作真的妻子兒女看待。而，就某方面來說，我們的確也是。」

　　「你們給了他很大的慰藉呀！」

　　「是的，這麼多年來我們都一直坐著聊天。他真的好喜歡講話。他也喜歡這間石屋和營火。我們本來可以住在城裡正常一點的房子，可是他就喜歡山上這邊，生活要簡樸、要摩登，隨他高興。他跟我提過關於他實驗室的種種，以及他在裡頭所完成的豐功偉業。他把底下死氣沉沉的美式城鎮接上一具又一具的擴音器，只消按一下鈕，整座城就會亮起來，發出各式各樣的聲音，彷彿有一萬人住在那兒。飛機聲、汽車聲，還有人們高談闊論的聲響。他會坐著點燃一根雪茄，和我們聊天，然後城裡的喧囂就會傳到這上頭。還有幾次電話鈴響，會有一段錄好的人聲詢問哈薩威先生科學和醫學方面的問題，他也會一一解答。有了這些電話、這座熱鬧的城市，還有我們跟他的雪茄，哈薩威先生就很快樂了。只有一件事是他無法帶給我們的。」她說：「就是讓我們變老。他一天天老化，可是我們一直都是原來的模樣。我猜他並不在意。我想他就是要我們維持這個樣子。」

　　「我們會將他葬在園裡，和其他四座墳墓作伴。我想他應該會喜歡那樣。」

　　她輕輕地將手放在威爾德的腕上。「我確定他會喜歡。」

　　命令下達。哈薩威全家人也跟隨小小的行列一塊兒下山。兩個人擡起一張擔架，哈薩威的屍身以布覆蓋，躺在上面。一行人經過石屋，以及多年以前，哈薩威就在那兒開始安排獨居生活的儲藏棚。

　　威爾德若有所思，在工作坊的門內停下腳步。

　　他心中納悶不已：一個人怎麼能夠和一名妻子、三個小孩居住在偌大的星球上，然後他們都死了，只留下自己和清風寂靜相伴。這個人該如何呢？在墓園裡葬下他們，立起十字架，然後回到工作室，憑藉著心靈和記憶的力量，運用巧手匠心，一點一滴，將屬於妻子兒女的一切全部拼湊回來。有著一整座城鎮可以供應所需補給，任何事情都難不倒這個才華橫溢的人。

　　沙土裹住了他們的腳步聲。正當他們轉入墓地，兩名弟兄早已挖好新墳。

　　☆☆☆

　　日漸西斜，他們回到火箭上面。

　　威廉森對著石屋點點頭：「我們要如何處置他們？」

　　「我不知道。」艦長答道。

　　「您要關掉他們嗎？」

　　「關掉？」艦長眉宇間透露出淡淡的驚訝。「我從來沒想過要做這種事。」

　　「您該不會想帶他們一起走吧？」

　　「不，那沒用的。」

　　「您的意思是要留他們在這裡，像那樣子，就像他們現在的情況！」

　　艦長遞給威廉森一把槍。「如果你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你就比我還厲害了。」

　　五分鐘後，威廉森從石屋處返回，全身汗流浹背。「在這兒，拿回您的槍吧。我現在瞭解您的意思了。我拿著槍走進屋內。其中一個女兒對著我笑。其他人也是一樣。他老婆還倒了杯茶給我。天哪，我如果開槍打下去，就是蓄意謀殺啊！」

　　威爾德點頭同意。「再也沒有什麼能比他們更完美的了。他們被創造出來，可以維持十年、五十年，甚至兩百年。沒錯，他們擁有相同的權利──和你、和我，和我們每個人一樣活下去。」他倒乾手中的菸斗。「唔，上去吧。我們要出發了。這座城的生命已經完結們也不可能回過頭來繼續使用它。」

　　天色已晚，涼風吹起，人們登上火箭，只有艦長還遲疑不定。威廉森開口道：「別跟我說您要回去向他們說──再見？」

　　艦長冷冷地看著威廉森。「不關你的事。」

　　威爾德迎著晚風，頂著朦朧的黃昏景色，大步邁向小屋。火箭裡的隊員看著他的身影徘徊在石屋門外。接著看見一個女人的影子，艦長和她握了握手。

　　過了不久，他就跑步回到火箭。

　　☆☆☆

　　每到夜裡，來自死海海床的清風穿入六角形的墓園，拂過四舊一新，總共五支十字架，那低矮的石砌小屋裡總會點起一盞明燈；當風兒蕭蕭、塵土飛揚、寒星點點的同時，屋內總是有四個人影，一名女子和她兩個女兒、一個兒子，毫無緣由地照料著薪火，有說有笑。

　　夜復一夜，年復一年，沒有原因，沒有理由，那女子總會走出屋外看著天空；她揚起手，靠著額間，好長一段時間注視著那個代表地球的綠色光點，渾然不知自己為何要擡頭觀望。然後，她回到屋裡，扔一根柴薪到火堆裡面；此刻晚風吹起，死寂的海洋更顯死寂。

二〇二六年八月　細雨將至

　　客廳裡，語音時鐘正高聲唱著：滴答，七點整，起床時間到啦，起床時間到啦，七點整！彷彿生怕沒人聽見。早晨的房舍空空盪盪，時鐘繼續運轉，一而再、再而三地將聲音傳入這片空虛。七點零九分，早餐時間，七點零九分！廚房電爐發出嘶嘶嘆息，熱呼呼的爐內彈出八片烤得酥黃的吐司，另外也準備好八顆半熟的煎蛋、十六片培根、兩杯咖啡，以及兩杯冰牛奶。

　　「在我們加州艾倫代爾市，」廚房天花板傳來另一道聲音。「今天是兩千零二十六年月四日。」日期複誦了三次，好讓人們記住。「今天是菲勒史東先生的生日。今天是緹麗塔的結婚週年紀念日。保險費到期了，水費、瓦斯費、電費也該繳了。」

　　牆內某處，繼電器喀嚓作響，記憶帶在電眼監視下滑了過去。

　　八點零一分，滴答，八點零一分，該上學囉，該上班囉，快呀，快呀，八點零一分！可是沒有猛烈的甩門，也沒有橡膠鞋跟踩踏地毯。外面正下著雨，前門上頭的百葉箱輕輕唱道：「雨呀，雨呀，快快走；雨衣雨鞋要備妥……」雨點打在空屋，應聲附和。

　　屋外車庫叮的一聲升起大門，露出等待主人駕駛的汽車。等了許久，門又搖了下來。

　　八點半，蛋都皺了，吐司也硬得跟石頭一樣。一把鋁製勺子把它們刮進水槽；熱水形成的渦流，將之灌入金屬喉管，絞碎分解之後再一併沖走，流向遠方的大海。骯髒的餐盤也被投入滾燙的洗碗機中，再度出現時，又變回原本乾燥、潔白的模樣。

　　九點十五分，時鐘鳴唱道，該打掃囉！

　　精巧的機械鼠自牆壁裡擁擠不堪的停駐處飛快地啟動。屋內房間爬滿了小小的、全是由橡膠和金屬製成的清潔動物。牠們在桌椅間橫衝直撞，附有髭鬚的滾輪快速旋轉，搓揉地毯上的絨毛，輕輕吸附看不見的灰塵。牠們像是神祕的入侵者，轉眼間就回到藏身的洞穴，電眼的粉紅光芒也逐漸褪去。房子一塵不染，清潔溜溜。

　　十點整。太陽從綿綿雨絲中探出頭來。原來這間房屋獨自矗立在滿是瓦礫和灰燼的廢墟之中，是全城僅存的一棟。到了夜晚，頹圮的城市還發出輻射光輝，幾哩之外清晰可見。

　　十點十五分。花園裡的灑水器在空中劃過一道道金黃圓弧，為輕柔的早晨空氣帶來點點晶亮。水迅速自窗格滑下，從早已焦黑的房屋西側流至地面。那裡被燒得均勻，不見白漆；除了五個地方，整面牆壁都是黑漆漆的一片。這兒是一塊側身的陰影，勾勒出一名男子正在割草的模樣；這兒，彷彿照片中的影像，一個女人正彎身摘取花朵。再過去一點，兩個人的形象在雷霆萬鈞的一刻被烙印在木牆上：一名小男孩揚手朝天，更高之處還顯現出一個剛剛拋出的球形；他的對面則是一個女孩，伸出雙手要接住那顆永遠不會落下的球。

　　這五幅壁畫──男人、女人、兩個小孩和球──是牆上僅存的圖樣。其餘部分均蒙上一層薄薄的焦炭。

　　灑水器仍靜靜地造出細雨，整座花園漫布閃閃流光。

　　直至今日，這屋子多麼盡責地守護著它的寧靜。它多麼小心翼翼地出聲詢問：「誰在那兒？請說口令。」由於無法從落單的狐狸或是嗚嗚鳴叫的貓咪身上得到答案，它立刻緊閉窗戶，拉起遮簾，就像一名老處女滿是自我保護的念頭，近乎機械的偏執。

　　這房舍對任何風吹草動均有所感應。假使有隻飛燕挨身掠過窗子，遮簾旋即啪的一聲彈到定位。鳥兒受到驚嚇，馬上飛走！不，就算是一隻小小的鳥兒也不許碰觸這棟屋子！

　　整間宅院就是一座祭壇，上萬名大大小小的信眾持續參拜，各司其職，齊聲應和。只是神祇早已逝去，儀式卻依舊呆呆地進行，沒有用處，毫無意義。

　　正午十二點。

　　有條狗在門廊前顫抖哀鳴。

　　大門認得牠的聲音，於是敞開迎入。這條狗，曾經那麼肥碩壯大，此時卻瘦得皮包骨，身上滿是瘡疤。牠在屋內四處遊走，留下一道道泥漬足印。憤怒的機械鼠在後頭颼颼作響，清掃泥巴，對狗帶來的麻煩氣惱不已。

　　就連門縫底下吹來一片殘葉，牆底面板也會因此掀起，細小銅鼠蜂湧而出。入侵的塵埃、毛髮，或紙屑，被纖細的下顎牢牢叼住，一行鼠輩如賽跑般奔回巢穴。那裡有向下的管路直通地窖，髒東西就直接扔進焚化爐嘯聲咻咻的通風口；火爐好比邪神巴爾，坐鎮在地底某個陰暗的角落。

　　狗兒跑上樓，歇斯底里地對著每扇門吠叫。最後，牠才了解到屋子早已明瞭的事實：這裡除了寂靜，還是寂靜。

　　牠嗅了嗅空氣，開始伸爪搔抓廚房門扉。門後，爐子正烤著鬆餅，滿屋都是濃郁的烘香，以及楓糖漿的氣味。

　　那條狗口水直流，躺臥在門邊，鼻子猛力抽動，眼神快冒出火光。牠狂野地繞著圓圈，咬著自己的尾巴，瘋狂地迴旋，最後終於累癱在地，倒伏在起居室，足足有一個小時。

　　兩點整，鐘聲唱道。

　　老鼠靈敏地感應到腐敗的氣息，像是頂著陣陣疾風的枯葉，輕輕傾巢而出。

　　兩點十五分。

　　狗離開了。

　　地窖裡，焚化爐忽然大放光亮，一團火星湧出煙囪。

　　兩點三十五分。

　　天井的牆壁冒出橋牌桌，劈啪響過一陣，一張張紙牌便發放至各人的襯墊上頭。橡木桌備有馬丁尼和雞蛋沙拉三明治。音樂聲也隨即響起。

　　不過桌邊依然冷清，牌也沒人動過。

　　到了四點，桌子好似一隻隻巨大的蝴蝶，收合雙翅，摺回牆壁的夾層之中。

　　☆☆☆

　　四點三十分。

　　育兒室的牆上開始繽紛閃爍。

　　動物們一一成形：黃色的長頸鹿、藍色的獅子、粉紅色的羚羊、淡紫色的豹，晶瑩剔透，龍騰虎躍。牆是玻璃作的，呈現出色彩斑斕的幻想世界。上了油的扣鏈齒輪定時帶動隱藏影片，四周牆壁都活了起來。育兒室的地毯織得像是長滿穀物的青青草原；鋁蟑螂和鐵蟋蟀在上頭爬來爬去；平靜而炎熱的空氣中，紅紗紮成的精巧蝴蝶在濃烈的動物體味裡搖曳生姿！陰暗的風箱裡，傳來一波聲浪，彷彿有一大窩糾結在一起的蜂巢塞在裡面，以及獅子懶洋洋地嗚嗚輕吼。近似於長頸鹿的歐卡皮鹿啪噠啪噠地跑過，還有一陣叢林驟雨，雨點好比獸蹄，不停落在盛夏硬挺的草地上。

　　此時牆上畫面化為枯黃野草，一哩又一哩，漸行漸遠，上頭則是溫暖無垠的天空。動物們則紛紛走進帶刺灌木叢和水坑之中。

　　這是屬於孩子們的時間。

　　☆☆☆

　　五點整。浴缸盛滿乾淨的熱水。

　　六點、七點、八點整。晚餐的菜餚像是變魔術似地出現又收走，書房裡傳出喀噠一響。壁爐對面的鐵架燃起一道火光，有根雪茄彈了出來，上頭已經焚燒了半吋的細灰；它依然冒著煙，等待有人抽上一回。

　　九點整。隱藏電路開始烘暖床舖，畢竟這裡的夜晚頗為寒冷。

　　九點零五分。書齋的天花板開始說話：

　　「麥克里蘭太太，今晚您想要欣賞哪一首詩？」

　　屋內鴉雀無聲。

　　那聲音最後說道：「既然您沒有表示任何喜好，我就隨機選擇一首。」輕柔的音樂襯托著他的話語：「莎拉．提絲妲爾的作品。就我了解，這是您的最愛……」

　　∮

　　「細雨將至，大地芬芳，

　　　燕兒盤旋，歌聲嘹喨；

　　　∮

　　　夜半池塘群蛙爭鳴，

　　　野地梅樹輕搖白裳；

　　　∮

　　　知更一身火紅羽衣，

　　　矮籬絲網隨興輕唱；

　　　∮

　　　無人知曉殘酷戰事，

　　　無人關心最終下場。

　　　∮

　　　巨樹小鳥，無一在意，

　　　人類是否全數消亡；

　　　∮

　　　黎明既至，春日再醒，

　　　亦將不識吾已遠颺。」

　　☆☆☆

　　石砌壁爐烈火熊熊，雪茄默默化為細灰，在菸灰缸裡堆起一座小丘。寂靜的牆壁之間，空盪盪的座椅面面相覷，音樂悠揚依舊。

　　☆☆☆

　　到了十點，房屋開始步入死亡。墜落的巨大樹枝擊破廚房窗戶。瓶瓶罐罐因而打翻、破裂，洗滌溶劑流到火爐上。不過一剎那的光景，整個房間全都起火燃燒！

　　「失火啦！」有個聲音尖叫道。滿屋子的燈光閃爍不定，天花板的幫浦不停灑水。然而溶劑蔓延至亞麻地毯，火舌不斷地在廚房門底舔舐、吞食，此刻所有聲音一起高喊：「失火啦，失火啦，失火啦！」

　　這房子試圖自救。每扇門都啪的一聲緊緊扣住，可是窗子卻被熱氣衝碎，風使勁地吹，一面吐納著火燄。

　　烈火帶著億兆顆憤怒的火星，不費吹灰之力，逐個房間攻城掠地，隨後攀上樓梯，房屋只能節節敗退。

　　同時牆裡竄出吱吱亂叫、四處狂奔的唧水鼠，發射體內水分後又連忙回頭裝填。牆壁本身也灑下一波波的人造雨。

　　可是一切都已太遲。某處有個幫浦嘆了幾口氣，抖個幾下便停止不動。意欲澆滅火燄的陣雨自己倒先停了。諸多平靜無波的日子裡，用來填滿浴缸、清洗碗盤的存水，此時全數消耗殆盡。

　　大火劈劈啪啪席捲樓梯，如同享用美食一般，咀嚼著二樓廳堂中畢卡索和馬諦斯的畫作。油繪肌膚遭受烘烤，畫布漸漸變得酥脆，隨即化為黑色碎屑。

　　現在火躺上了床，站在窗戶邊，簾幔也隨之變色！

　　然後，援軍來了。

　　盲目的機器人自閣樓地板的暗門中探頭，綠色藥劑直從龍頭般的大嘴湧出。

　　火勢退卻了，就算強橫如大象，看見一條死蛇也會退讓三分。此時地板上二十條蛇甩著尾巴，清澈、寒冷，帶有綠色泡沫的毒液正侵蝕著火龍。

　　然而，火也夠機靈狡獪。它分派烈燄取道房舍之外，直攻幫浦所在的閣樓。一聲巨響！藏身頂樓，指揮水泵作戰的首腦頓時爆炸，青銅碎片散落橫樑。

　　火舌逮住機會，竄進衣櫥，裡頭懸掛的服飾無一倖免。

　　屋子害怕得發抖，赤裸裸的骨架見了光，橡木支柱禁不起高熱的威迫，根根瑟縮打顫；它的電線，也就是它的神經，也暴露在外，彷彿外科醫生動手撕去皮肉，使得紅通通的血管在灼熱的空氣中震動搖擺。

　　救命啊，救命啊！失火啦！快跑，快跑哇！鏡子如同脆弱的冬日薄冰，熱浪一來就攔腰折斷。人聲不停地哀嚎著失火、失火，快跑、快跑，像是一曲悲愴的童謠；十幾個聲音有高有低，可比孩子們一個接著一個垂死在森林中，無人作伴、無人聞問。

　　包覆線路如同滾燙栗子爆開的當下，人聲也逐漸轉弱，進而消失。一、二、三、四、五，死了五個聲音。

　　育兒室的叢林也燒了起來。藍獅怒吼，紫色長頸鹿騰空避難，豹子團團亂轉，轉換顏色。千萬隻動物跑在大火之前，消失在遠方冒著蒸氣的河流裡……

　　又有十個聲音就此安息。火勢排山倒海，一發不可收拾；倖存的語音仍全無所覺，此起彼落地報著時、播著音樂、遙控刈草機修剪草皮，或是發了瘋地命令前門不停開開關關，遮陽大傘撐起又收回。

　　千百個動作同時進行，就像鐘錶店裡的時鐘完全失控，一臺接一臺地敲擊整點的報響，場面瘋狂、混亂，卻又協調一致。剩下幾隻清潔鼠高歌嘶鳴，英勇地衝出火場，帶走可怕的飛灰！還有一個清高超卓的聲音，無視於現下光景，在熾熱的書齋裡大聲誦詩，直到膠卷全數付之一炬，直到所有銅線枯萎消融，電路完全斷絕。

　　房子被大火炸開，轟然一聲，開始垂直下墜，噴出一圈圈的火星和濃煙。

　　漫天火雨夾雜殘枝碎木傾盆而下的前一刻，廚房中依然可見爐子精神錯亂，飛快地準備早餐：一百二十顆蛋、六條吐司、兩百四十條培根，這些食物完全被火燄吞入肚內，可是爐子卻毫不氣餒，重新來過，一面發出歇斯底里的嘶鳴！

　　房屋完全崩塌，閣樓衝毀廚房和客廳，客廳闖進地窖，地窖又陷入第二層的地下室。扶手椅、影片膠卷、電線、床舖，所有一切如同屍骸一般，被丟下深淵底端亂糟糟的土塚之中，動彈不得。

　　此地空餘寂寥和煙塵，大股大股的煙塵。

　　東方隱約泛起魚肚白。廢墟之中，一面牆壁依舊屹立不搖。縱使旭日高昇，照耀著成堆破瓦廢礫，以及蒸騰而上的熱氣，牆內最後的聲音仍反覆不斷地訴說，一遍又一遍：

　　「今天是兩千零二十六年八月五日，今天是兩千零二十六年八月五日；今天是……

二〇二六年十月　百萬年的野餐

　　不管怎樣，這主意是媽媽提出來的：也許辦一場釣魚之旅，全家人都可以玩得盡興。不過這絕對不是媽媽的意思；提摩西知道得很清楚。這個想法一定來自於爸爸，只是媽媽基於某種原因代為說項。

　　爸爸兩腳不時翻動散亂無章的火星卵石，隨口答應。於是馬上就引起一陣尖叫和騷動。很快地，帳篷塞入行囊；媽媽匆忙換穿旅行用的上衣和背心裙；爸爸顫抖的雙手將菸斗填滿菸絲，眼睛盯著火星的天空；三名男孩高聲叫喊，衝上汽艇，沒人留意到父母，除了提摩西之外。

　　爸爸拉起一根螺栓，小舟引擎的嗡嗡聲立刻響徹雲霄。水花向後飛濺，船兒筆直朝前，全家人齊聲歡呼：「好耶！」

　　提摩西和爸爸一起坐在船尾，小巧的手指就擺在爸爸多毛粗壯的大手上面；他注視著運河轉折處，整艘船正駛離那支離破碎的地方；後頭正是他們小小的家庭火箭，一路從地球飛來，降落於火星地表的所在。他還記得他們離開地球的前一晚：爸爸不知用什麼方法，從哪兒尋獲這架火箭，全家人匆匆忙忙急於動身，說是要去火星度假。就度假而言，路途實在太過遙遠，不過看在兩個弟弟的份上，提摩西並沒有多說什麼。他們到了火星，而現在他們卻說：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釣魚。

　　小船沿運河逆流而上，爸爸透露出古怪的神情，提摩西無法臆測那究竟代表什麼意義。眼光銳利，卻或許帶著幾分輕鬆。臉上深深的皺紋因此綻放笑容，而非愁眉深鎖，亦非嚎啕哭泣。

　　冷卻中的火箭也往反方向飛逝，轉個彎就不見影蹤。

　　「我們要走多遠？」羅伯特的手掌濺起水花，看起來就像一隻小螃蟹跳入紫羅蘭色的流水。

　　爸爸輕聲說出：「一百萬年。」

　　「哇嗚！」羅伯特驚嘆道。

　　「看哪，孩子們，」媽媽柔軟細長的手臂指向某處。「那兒有一座死城。」

　　他們熱切觀看，興致甚濃。死城彷彿特別為了他們，孤零零地躺在那邊，動也不動，在火星氣象員特別製造的寂靜炎夏裡打盹假寐。

　　爸爸看起來似乎因為這城是死的而心滿意足。

　　它僅剩一落落分散四處的粉紅岩石，沉睡在隆起的沙地上；還有幾根傾圮的楹柱、一座與世獨立的祭壇，然後又是綿延不絕的塵沙，方圓幾哩均空無一物。白色荒漠包圍運河，河面也是空空盪盪的藍藍一片。

　　就在此時，有隻鳥飛了起來。像是扔擲飛越藍色池塘的石頭，擊中某處，深深地沉入水面，終於消失不見。

　　爸爸看到時還嚇了一跳。「我以為那是火箭呢！」

　　提摩西注視著海天交連的深邃景象，試圖要找出地球，仔細看看上頭依舊持續的戰爭、崩壞的城市，和自從他出生的那一天以來，一直不停打打殺殺的人們。可是他什麼也沒瞧見。戰事太過遙遠；從這裡看去，就好比從高聳參天、安靜無聲的教堂底下，觀看兩隻蒼蠅在上方拱門相互搏鬥、至死方休，實在沒有意義。

　　威廉．湯瑪斯擦了擦前額，發覺兒子的手像隻年幼的蜘蛛，激動地抓著他的手臂。他將眼神對準兒子：「提米，怎麼啦？」

　　「我很好，爸爸。」

　　提摩西無法體會身旁那個巨大的成人身體裡頭究竟在想些什麼。這名男子有個大大的鷹鉤鼻，皮膚曬得黝黑，甚至要脫皮了──那熱切的藍色眼睛就好比他在地球夏天放學過後所把玩的瑪瑙彈珠，兩條腿又粗又長，像柱子一樣，外頭套著寬鬆的馬褲。

　　「爸爸，你在看什麼，看得這麼用力？」

　　「我正在尋找地球人的邏輯、常識、好心的政府、和平，還有責任感。」

　　「那些都在上面嗎？」

　　「不，我並沒有找到。已經都不在了。也許地球再也不會有這些東西。也許我們一直欺騙自己，以為它們曾經存在過。」

　　「唔？」

　　「看看魚吧。」爸爸指著河裡說道。

　　☆☆☆

　　三個男孩搖搖擺擺，彎著柔軟的脖子，一面觀看，一面發出女高音般的尖叫。他們噢噢啊啊，驚嘆不已。一條銀色環魚浮現在他們身旁，隨波起伏，像瞳孔般漸漸靠近，一下子包圍住食物顆粒，張口吞食。

　　爸爸注意到這一幕，開口講話，聲音平淡、低沉。

　　「就像戰爭一樣啊。戰爭一直游在旁邊，尋找獵物，一口吞了進去。沒多久──地球就不見了。」

　　「威廉。」媽媽提醒道。

　　「對不起。」爸爸道了歉。

　　他們靜坐不動，將手伸進運河內，感受那清澈、冰涼的河水快速流過。四周只有引擎嗡嗡作響，船兒滑行水面，陽光普照，空氣因此受熱膨脹。

　　「我們要到什麼時候才看得見火星人？」

　　麥克高聲問道。

　　「也許快了，」爸爸答道：「可能就在今晚吧。」

　　「噢，可是火星種族現在已經滅絕了呢！」媽媽提出質疑。

　　「不，並沒有。我會找幾個火星人給你們看，我是說真的。」爸爸立刻回應。

　　提摩西聽了暗暗皺起眉頭，但並沒有插話搭腔。事情益發變得古怪。先是度假，再來是釣魚，現在又是去看人。

　　其他兩個男孩倒認真地架起雙手，朝著七呎深的石砌河底窺探，尋找火星人的蹤跡。

　　「他們長得什麼樣子？」麥克追問道。

　　「等你看到就知道了。」爸爸帶著幾分笑意，提摩西注意到他臉頰上的脈動。

　　媽媽的身形纖細柔弱，一頭金髮綑紮成辮，盤在頭上以髮飾固定；眼睛的色澤與陰影下沁涼深邃的河水雷同，近乎全紫，還帶有點點琥珀的光輝。思緒像魚兒一般，悠游於眼眶四周，清晰可見──有的明亮、有的黯淡，有的飛快閃過、有的緩慢而輕鬆；某些時候則隱晦不現，像是她抬頭觀望地球方位的一刻，除了原本的光彩，就再也看不出什麼端倪。她坐在船頭，一手擱在船緣，另一手則擺在深藍馬褲的膝蓋部位。柔嫩項頸上的一道曬痕，彰顯出上衣領口在該處盛開如一朵白花。

　　她不停朝前眺望，想看看那兒有什麼動靜，但實在看不清楚，於是她往回注視自己的丈夫。從他眼裡的反光，她終於知道前方的一切；而且他的眼神之中，還增添了屬於自己的一部分，那分果敢、堅毅，使她欣然接受，原本緊繃的臉龐鬆弛下來，轉過頭去，剎那間明白所要追尋的目標。

　　提摩西也看了。可是他所能看見的不過是紫色運河像一道筆直的鉛筆線，居中穿過風蝕山丘所圍繞，低矮卻寬闊的谷地，直到消失在天邊的盡頭。運河持續向前，穿過小巧玲瓏的都市，假使你搖動它們，還會像枯乾頭骨內的甲蟲一樣沙沙作響。這樣的城池，有一百座、有兩百座，全都進入了炎炎夏日，或是沁涼夏夜裡的夢鄉……

　　他們走過千百萬哩，只為了這次的郊遊──不過是去釣魚麼，可是火箭上頭還帶了把槍。不過只是度一次假，為何還帶了這麼多食物，就貯藏在火箭附近的隱密處，夠他們全家吃上一年又一年？

　　度假。在這假期神祕面紗的背後，絕對不可能是一張輕柔的笑臉，而是某種僵硬、骨突，或許還恐怖駭人的惡容。提摩西無法揭開這面紗，而他那兩個弟弟正忙不迭地歡度他們各自十歲和八歲的童年。

　　「還沒看到火星人呢，真是胡說八道。」羅伯特兩手捧著尖削的下巴，憤怒地盯著運河。

　　爸爸隨身帶著原子收音機，就綁在手腕上。它以古早的原理運作：只要把它貼在耳朵旁邊，就會開始振動，說說唱唱。爸爸正聽著它，他的臉看起來就像那些頹圮的火星城市，塌陷、乾涸，形容枯槁。

　　隨後他將收音機遞給媽媽。媽媽聽到聲響，嘴巴張得老大。

　　「什麼──」提摩西開口詰問，卻一直無法把話說完。

　　就在此時，他們身後傳來兩次驚天動地、椎心刺骨的大爆炸，接著是六波較小的衝擊。

　　爸爸猛一抬頭，立即加速。小舟顛簸跳躍，飛快前進。羅伯特受到驚嚇，尖叫連連；麥克倒滿心歡喜，抱住媽媽的大腿，緊盯著水花連珠炮似地沖刷他的鼻尖。

　　爸爸突然來了個急轉彎，放慢速度，進入一條細小的支流，直朝一座散發著蟹肉氣味、老舊半毀的石砌碼頭而去。小船迎面撞上，力道之大，使得大家都摔向前方，幸虧沒人受傷。爸爸早已屈身觀察運河上的漣漪是否描繪出他們藏身的路線。水波橫越河面，拍擊石岸折回河中，又再度交疊在一起，抵消平息；陽光下波紋片片，最後全都消失無蹤。

　　爸爸傾聽著，其他人也一樣。

　　爸爸迴盪的呼吸聲，猶如拳頭擊打在濕冷碼頭緣石的聲響。陰影之中，媽媽那一雙像貓一樣靈活的眼睛正打量著他，試圖發現一些蛛絲螞跡，得以明瞭接下來又有什麼事情發生。

　　爸爸終於放鬆心情，呼了一口大氣，對著自己笑了。

　　「是火箭沒錯。我太神經過敏了。就是火箭的緣故。」

　　麥克問道：「究竟是怎麼了，老爸，發生了什麼事？」

　　「噢，我們剛剛把火箭給炸了，就這樣。」提摩西回答道，他試著以客觀、平實的口吻說出。「我以前聽過火箭爆炸的聲音。我們的剛剛爆了。」

　　「為什麼我們要炸掉自己的火箭？」麥克繼續追問：「嗯，爸爸？」

　　「笨哪，那是遊戲的一部分！」提摩西說道。

　　「遊戲！」麥克和羅伯特喜歡這個字眼。

　　「老爸在上頭裝好炸藥，所以它就會爆炸，這樣就沒人知道我們去哪裡，或是在哪兒降落。以防他們有可能跟過來看，知道了嗎？」

　　「噢，原來是個大祕密！」

　　「被我們家的火箭嚇成這樣，」爸爸向媽媽坦白招認。「我太緊張了。其實會去設想有其他火箭也是挺傻的。除了那一架，或許吧，假如艾德華斯和他太太真能開著他們的船一路過來的話。」

　　他再度將收音機放在耳邊。兩分鐘後，像丟垃圾一樣甩下手臂。

　　「終於結束了，」他對著媽媽說道：「收音機剛剛失去了原子訊號。最近這幾年，世界上的電台剩不到幾家，如今它們全都不見了。大氣完全靜默，恐怕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很久。」

　　「會有多久？」羅伯特提問。

　　「也許──你的曾孫會再度聽到的。」爸爸回答道。他就坐在那兒，可是三個小孩完全籠罩在他的情緒當中；先是因受挫而驚恐，而後坦然接受，順從命運的安排。

　　最後，他再度將小舟移入運河，全家人繼續駛往原來的方向。

　　天色漸漸暗了。日已西沉，一連串的死城坐落在他們前方。

　　爸爸輕聲細語，對孩子們訴說。以往他總是疾言厲色，遙不可及，可是他現在卻拍拍他們的頭；只消一個字、一句話，他們便能心領神會。

　　「麥克，挑一座城吧。」

　　「什麼，爸爸？」

　　「挑一座城哪，兒子。從我們經過的這麼多城市裡頭挑一個出來。」

　　「好吧，」麥克說道。「我要怎麼挑？」

　　「挑你最喜歡的那一座。羅伯特和提姆，你們也是。挑出你們最喜歡的城市。」

　　「我想要一座裡頭住著火星人的城市。」麥克要求道。

　　「你會有的，」爸爸說：「我保證。」他的嘴巴應著孩子的話，眼神卻看向媽媽。

　　不過二十分鐘的光景，他們就經過了六座城。爸爸沒再多提爆炸的事；他似乎把和一起取樂，使他們高興，當作第一要務。

　　麥克喜歡他們通過的第一座城，不過立刻遭到大家否決，因為每個人都懷疑倉卒做出的第一個決定是否正確。

　　沒人喜歡第二座城；那是一個地球人的屯墾區，由木頭所搭建，大半已腐朽成細屑。提摩西喜歡第三座，因為它很大。

　　第四、第五座太小了，而第六座獲得大家一致的贊同，連媽媽也驚呼連連：喲！哇！你看那邊！

　　五、六十棟大型建築依然挺立在那邊；儘管蒙上一層灰，街道仍鋪設完整；廣場上還可見到一、兩座離心噴泉間歇噴出水花。餘暉下的水柱，是城裡頭唯一生機盎然的景象。

　　「這就是我們所要的城市。」眾人異口同聲。

　　爸爸將小船開進碼頭，隨即跳上岸邊。

　　「我們到了。這座城就是我們的。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住在這裡！」

　　「從現在開始？」麥克還是不敢相信。他起身張望四周，然後瞇著眼往回遠眺原本停靠火箭的地方。「那火箭呢？明尼蘇達呢？」

　　「在這裡。」爸爸說道。

　　他將那只小巧的收音機靠在麥克白皙的耳側。「聽吧。」

　　麥克仔細聆聽。

　　「什麼也沒有哇！」他說。

　　「那就對了。什麼都沒有，什麼也都不會再有了。沒有明尼亞波利斯、沒有火箭，也沒有地球。」

　　一想到這致命的真相，麥克忍不住就哽咽出聲。

　　「等等，」爸爸馬上接下去說：「麥克！我會給你更多更多，作為交換！」

　　「什麼？」麥克感到好奇，止住眼淚；不過要是爸爸進一步所揭露的事實，像剛剛一樣令人氣餒不振，他已經準備好要繼續哭泣。

　　「我要給你這座城，麥克。它是你的了。」

　　「我的？」

　　「你跟羅伯特還有提摩西，你們三個都會有屬於自己的城市。」

　　提摩西從小舟一躍而起。「看哪，大夥兒，那邊所有的一切，全都是給我們的！」他跟爸爸一起玩這個遊戲，玩得很盛大，玩得很高明。等到整件事都告一段落，每件事都安頓下來，他就要獨自找個地方好好哭個十分鐘。不過現在遊戲仍在進行，這仍然是一次全家的出遊，他們必須一直跟兩個弟弟玩下去。

　　麥克和羅伯特一起跳上岸。他們攙扶著媽媽。

　　「要小心你們的妹妹呀！」

　　爸爸這麼囑咐，直到後來大家才知道他的意思。

　　他們快速進入巨大的粉色石城，看著太陽下山。由於死城總有辦法讓人輕聲細語，他們彼此間自然也只得悄聲對話。

　　「接下來這五天，」爸爸靜靜說道：「我會回去我們停靠火箭的地方，取回藏在廢墟裡的食物，順便在那兒尋找伯特．艾德華斯和他的妻子、女兒。」

　　「女兒？」提摩西詫異問道：「有幾個？」

　　「四個。」

　　「我可以預見將來會有些麻煩。」媽媽緩緩點頭。

　　「女生，」麥克擺出一張古老火星人石像的臉。「又是女生。」

　　「他們也是搭火箭來的嗎？」

　　「是的。如果他們真能抵達的話。家庭火箭原本設計只能開到月球，而不是火星。我們運氣很好，才能安然度過這段旅程。」

　　「你在哪兒得到這架火箭的？」趁著兩個弟弟向前奔跑的時機，提摩西悄悄問道。

　　「我存起來的，提姆，我已經存了二十年了。我把它藏得遠遠地，希望永遠都用不上。我想我應該將它交給政府，拿來打仗，可是我一直在想著火星……」

　　「還有野餐！」

　　「沒錯。這是你跟我之間的祕密。我等到最後一刻，目睹地球上的一切都將成為泡影，於是下定決心打包上路。伯特．艾德華斯也藏了一架，可是我們認為各自出發會比較安全，以防有人企圖將我們給打下來。」

　　「為什麼你要炸掉火箭，爸爸？」

　　「這樣我們就再也回不去了。再者，假如那些壞人來到火星，也不知道我們就在這裡落腳。」

　　「那也就是你一直看著天空的原因嗎？」

　　「是啊，很笨吧。他們絕對不會跟來的，因為他們沒有交通工具。我只不過是太提心吊膽了些。」

　　麥克跑了回來。「爸爸，這真的是我們的城市嗎？」

　　「孩子啊，整顆星球都是我們的。整顆星球哪！」

　　他們一家人站在那兒：山丘之王、層峰之巔、普天之下的統治者、至高無上的霸主和統領，試著想了解擁有全世界所代表的意義，思量這整個世界究竟有多麼巨大。

　　夜色很快地降臨在這片稀薄的大氣；爸爸離開他們身處的間歇泉廣場，隻身步入小舟；回程時，兩隻大手捧著一整疊文件。

　　他將文件七橫八豎地堆在一處老舊庭院裡，然後點火焚燒。為求取暖，全家人蹲在火光旁邊，開心地笑了。提摩西看著小小的字母如同受到驚嚇的動物一般倉皇跳躍，而熊熊火燄卻無情地吞噬它們。紙張皺縮猶如老人的皮膚，數不盡的文字就這麼葬身火海：

　　「政府公債；營運表，一九九九年；論宗教歧視；物流的科學；泛美聯盟的問題；股市報告：一九九八年七月三日；戰爭文摘……」

　　原來這就是爸爸堅持要攜帶這些文件過來的目的。他坐在那邊，一份接一份餵養著火燄，心滿意足地將它們的內容敘述給兒子聽。

　　「該是跟你們說一些事情的時候了。我不認為對你們隱瞞這麼多，是件公平的事。我知道你們會不會懂，可是我一定要講，就算你們只能了解其中的一部分。」

　　他又向火堆扔出一頁。

　　「我現在燒掉的是一種生活方式，同樣的生活方式在地球上已經被燒得一乾二淨。請原諒我用政客的口吻說話。再怎麼說，我還是一個卸任州長，不過我很正直，這一點倒是遭到許多人的怨恨。地球上的生活從來就不曾平靜下來，以好好做些有用的事情。科學發展得太快，跑得太前面，使得人們迷失在一片機械的荒野之中，就好像小孩子一直不斷地做出新的花樣：精密的機具、直升機、火箭等等；他們強調錯誤的東西，強調機械本身，而不是如何去利用、去管理這些機械。戰爭愈打愈大，終於把地球給毀滅了。那就是無聲的收音機達的訊息。那就是我們所要逃離的境地。

　　「我們很幸運。不會再有火箭遺留下來。你們現在應該知道這根本就不是一次釣魚的旅行。我一直拖著不講。地球已經是過去式了。接下來的幾百年，不會再有星際航行，也遠不可能再有。不過那種生活方式已經證明自己的錯誤，並且親手做了了斷。你們還小，我會一天又一天地對你們訴說這些，直到你們能體會為止。」

　　他停了一下，將更多文件投入火中。

　　「如今就只剩下我們，還有少數幾個即將在這幾天降落的人而已。不過已經足以重新開始，足以扭轉地球上的一切，重新走向一條新的道路……」

　　火舌突然冒起，加強他說話的力道。所有文件均焚燒殆盡，僅餘最後的一份。所有地球上的教條和律法都燒成灼燙的細灰，只消風一吹，就了無痕跡。

　　提摩西看清楚最後一件被爸爸丟進火堆的東西。那是一幅世界地圖，在高溫下蜷縮、扭曲，轟地一聲，化作一隻熱烘烘的黑蝴蝶，翩然而逝。提摩西轉過身，不忍卒睹。

　　「現在我要帶你們去看火星人。」爸爸說道：「來吧，大家一起過來。這兒，愛麗絲。」他牽著媽媽的手。

　　麥克大聲哭泣。於是爸爸將他抱起，扛著他，一行人穿過廢墟，走向運河。還是這條運河。明天或者後天，他們未來的妻子，現在還只是幾個帶著笑臉的小女孩，將會跟隨她們的爸爸媽媽，搭乘小船來到這裡。

　　黑夜籠罩著他們，星星探出頭來。不過提摩西卻找不到地球。它已經西沉了。那可他好好地想一想。

　　步行途中，有隻夜鳥在斷垣殘壁之間啼叫。爸爸開口了：「媽媽和我會教導你們。我們可能會失敗，但我希望不會。我們已經有很多東西要看、要學。多年以前，甚至在你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我們就已經計畫好這次旅行。我想，就算沒有戰爭，我們還是會來到火星，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生活標準，並且親身實踐。那時我在想：大概還要再過一百年，火星才真的會被地球文明所毒化。現在當然──」

　　他們已經抵達河邊。它又長又直，沁涼濕潤，伴著夜色波光粼粼。

　　「我一直都想看到火星人，」麥克說道：「他們在哪兒，爸爸？你保證過的。」

　　「他們就在那兒。」爸爸自肩膀放下麥克，手直直朝下，指向河面。

　　火星人就在那兒。提摩西開始顫抖。

　　火星人就在那兒──在運河當中──水面映出的倒影。提摩西、麥克、羅伯特、媽媽跟爸爸。

　　水裡漣漪蕩漾，火星人靜靜地凝視他們，好久、好久……

譯者後記

　　我看《火星紀事》　　／林翰昌

　　黑，是美麗的。黑，是令人驚奇的。沒有黑暗的陪伴，人類的心靈將得不到平息；沒有黑夜的襯托，我們又怎能一睹那璀璨的星空，瞥見那看似遙遠卻又近在咫尺的紅色行星。黑，是我們的朋友；黑，更是我們的寫照；黑，在帶給我們晦暗、懼怕的同時，卻又緊緊地包容、呵護著我們，讓我們無奈的臉龐泛起了一絲笑容。

　　布萊伯利的黑色嘉年華手法，在《火星紀事》裡得到徹底的解放。沒有矜持、沒有設限，大片大片的夜色渲染了整部作品，造就了渾然天成的火星殖民史記。作者以一篇又一篇的紀事形態，訴說著人類的希望、理想，但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卻是不忍卒睹的落寞景象。美麗綺夢和殘酷現實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卻糅合成一種難以言喻的美感，超脫了類型科幻所能表現的視界，自我升華成「美」的形態，然而字裡行間卻又如此平淡如水，毫無刀斧雕鑿的痕跡。

　　整個故事像是拓殖歷史的縮影：新移民滿懷希望地湧入剛發現的「處女地」，卻由於彼此的不了解，進而造成一連串的悲劇。但《火星紀事》卻不是一部充斥著煙硝火藥的戰史；相反地，殖民史話在無盡的黑夜和寂寥裡開展。「人類帶著最古老的恐懼和發自內心最深處的渴望，來到這裡尋求一個全新的開始。人類征服了火星──同時，火星也征服了人類。」這是一個舊死與新生的故事，是一個近乎絕望卻又充滿希望的夢想。布萊伯利對人性的看法是悲觀的、是否定的；不過他不痛訴、不譏諷；他只是在恬靜中把故事忠實地記錄下來，慢慢地等待；等待著有一天，人類的心靈能自我洗滌、人類的良善能自然而然地在漫長的黑夜中散發出迷人的光彩。《華氏451》（Fahrenheit 451）如是，《火星紀事》亦如是。

　　這部火星殖民史可以分為四個部分：探險、拓殖、歸返和新生。作者筆下看似荒謬滑稽的情節一次次震撼著讀者的心坎。在這段歷史裡，地球人的到來改變了火星人，然而火星人的讓步卻無法化消深植在人類心中的劣根性。猜忌、私慾和破壞將這上天賜給我們的第二次機會在短短的數年裡再度消融，隨著地球上的戰爭一起灰飛煙滅，留下的只是一處處供人憑弔的遺跡，更賠上了另一個種族的前途。即使其中穿插著幾則平淡恬適的溫馨故事，似乎對於大局沒有決定性的影響。然而，人類就真的這麼無可救藥嗎？皺著眉頭的讀者終有眉開眼笑的時候，儘管形勢如此惡劣，布萊伯利仍舊帶給我們無比的希望。看起來或許矛盾，卻反應了作者內心的想法。他不需要冷嘲熱諷，更不會灑狗血；他不像馮內果（Kurt Vonnegut Jr.）給予讀者連續不斷的震撼教育，逼使讀者進行特定方向的思維；但他的文字就如同黑夜一般將讀者籠罩起來，讓讀者沉浸在深邃大海中；不知不覺讀罷故事，領會作者的理念想法，更在故事中的有趣處發出會心的一笑──我們人類真的是要做些改變了。

　　布萊伯利筆下沒有英雄，沒有某個特定的主角，但英雄和主角一定是故事的必要因素嗎？他筆下的路人甲乙丙丁，甚至世界本身，就是構成故事的主要元素。讀完整部庶民史，我們或許不清楚誰做了什麼，但這些有可能發生在你我身上的事情卻能牽動著我們的心靈，讓讀者為之喜、為之怒、為之哀、為之樂、為之驚訝、為之嘆息、為之瘋狂。想像力的發揮不需要天馬行空，不需要所謂驚世駭俗的震撼情節，清粥小菜較大魚大肉容易消化吸收，平易近人的小故事往往帶來更多的啟發。涼風徐徐的夜晚，行走在火星的老路上，巧遇趕往赴約的火星人。儘管身屬不同的時空，卻有著相同的心情，有著惺惺相惜的體會；一心想要在火星黃沙滾滾的土地上種滿大樹，使火星能和地球一樣擁有充沛氧氣的植樹人，當他癱倒在地上，整片樹林竟快速地從地表升起，蔚為一觀；當火星早已成為空城，忠實的機器人卻仍然守候著行將就木的老者，直到死去……黑夜的美麗需要用心去體會，然而它卻日復一日地降臨，毋須刻意追求。

　　或許會有那麼一天，我們也都變成了火星人，只因我們在閱讀的過程中，發現了映照在書頁裡的倒影。

　　※※※

　　引我進入科幻殿堂的Mahasamatman前輩曾云：「翻《火星紀事》？那得要詩人才行！」的確，也只有真正的詩人才能將布萊伯利簡潔而詩化的文字盡善盡美地呈現在國人讀者的面前。不過，儘管與詩歌完全絕緣，翻譯《火星紀事》一直是我踏入科幻圈以來的小小夢想。自己也曾動手譯過〈火箭之夏〉全篇和〈伊菈〉的前半部，貼在科幻討論區上自娛娛人。

　　十分感謝皇冠文化集團信得過我這個翻譯界的新手，讓《火星紀事》成為我的第一本正式譯作。成果如何，我自己不敢妄下斷言，倘若有任何內容錯漏、文意不清，無法完全反映原文優美意境的地方，完全是我個人的責任。

　　另外還要感謝長期以來在這個圈子裡一起打滾的灰鷹，開啟我科幻生命的Mahasamatman前輩、遠在披頭城的恩師Andy Sawyer先生，皇冠的諸位編輯，還有journeyman、pygmeae、Yenchin等長久以來共同成長的伙伴。

　　最後，我要謝謝的是內人素鈴。她是這份譯文的第一位讀者；也多虧她的鼓勵和支持，我才能鼓起勇氣完成這個夢想。謹將這小小成果獻給她，以及所有關心科幻的朋友。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