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話
第一部 數學家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二部 逃亡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第十章
第三部 大學 第十一章
第十二章
第十三章
第十四章
第十五章
第四部 圖書館 第十六章
第十七章
第十八章
第十九章
第二十章
第五部 穹頂上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四章
第六部 拯救 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九章
第三十章
第七部 麥曲生 第三十一章
第三十二章
第三十三章
第三十四章
第八部 日主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六章
第三十七章
第三十八章
第三十九章
第四十章
第九部 微生農場 第四十一章
第四十二章
第四十三章
第四十四章
第十部 典籍 第四十五章
第四十六章
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八章
第四十九章

《基地前傳：基地前奏（上）》

艾西莫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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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話

　　當我撰寫「基地」這個故事的時候（它發表於「震撼科幻小說」一九四二年五月號），根本沒想到竟為一系列的故事開了個頭。目前為止，它已經擴展成六部小說，共計六十五萬字。當時我也完全沒有想到，它會跟我寫的有關機器人的短篇與長篇系列，以及銀河帝國的長篇統一起來，至今總共累積了十四部，共計一百四十五萬字。

　　如果您研究這些書的出版日期，將會發現一九五七至一九八二年間有長達二十五年的斷層，其間未曾為這個系列做任何補充。並非因為當時我中止寫作，事實上，在這四分之一世紀問，我一直以全速寫作，只不過我寫的是別的東西。我會在一九八二年重拾這個系列，其實不是我自己的意思，而是來自讀者與出版者的聯合壓力，最後終於變得無可抵禦。

　　無論如何，如今情況已變得足夠複雜，我想讀者會歡迎見到對本系列的一個簡介，因為它們不是依照應該閱讀的順序寫出來的。

　　這十四部書都由「雙日」出版，可謂展現了一部未來的歷史。其中內容或許不算完全一致，因為最初我並未考慮到一致性。根據未來史的年代（而不是出版日期），這些書的順序如下：

　　一、《機器人短篇全集》（一九八二年）：這是由發表於一九四○至一九七六年間的三十一個機器人短篇組成，包括較早的《我，機器人》（一九五○年）中的每個故事。自從這個全集問世後，我只再寫了一個機器人短篇，那就是《機器人之夢》，它尚未收錄在任何「雙日」版選集中。

　　二、《鋼穴》（一九五四年）：這是我的第一本機器人長篇。

　　三、《裸陽》（一九五七年）：第二本機器人長篇。

　　四、《曙光中的機器人》（一九八三年）：第三本機器人長篇。

　　五、《機器人與帝國》（一九八五年）：第四本機器人長篇。

　　六、《星空暗流》（一九五一年）：這是我的第一本帝國長篇。

　　七、《繁星若塵》（一九五一年）：第二本帝國長篇。

　　八、《蒼穹微石》（一九五○年）：第三本帝國長篇。

　　九、《基地前奏》（一九八八年）：這是基地長篇的第一本（但也是目前為止最後完成的一本）。

　　十、《基地》（一九五一年）：基地長篇的第二本。事實上，它是五個故事的合集，其中四個發表於一九四二至一九四四年間，再加上一九四九年為這本書而寫的一篇引介。

　　十一、《基地與帝國》（一九五二年）：基地長篇的第三本，由兩個故事組成，最初發表於一九四五年。

　　十二、《第二基地》（一九五三年）：基地長篇的第四本，由兩個故事組成，最初發表於一九四八與一九四九年。

　　十三、《基地邊緣》（一九八二年）：基地長篇的第五本。

　　十四、《基地與地球》（一九八六年）：基地長篇的第六本。

　　我會在這個系列中再多加幾本嗎？也許我會。在《機器人與帝國》（五）與《星空暗流》（六）之間，以及《基地前奏》（九）與《基地》（十）之間都能再插一本，當然其他各冊之間也都有空間。此外我還能繼《基地與地球》（十四）後再寫下去──愛寫幾本就寫幾本。

　　自然，總該有某個限制存在，因為我並不指望永生，但我打算盡可能地繼續下去。

　　譯注一：其實《星空暗流》（六）與《繁星若塵》（七）的順序應該交換，這想必是艾西莫夫一時的筆誤。

　　譯注二：一九九三年出版的《邁向基地》應插在《基地前奏》（九）與《基地》（十）之間。

第一部 數學家

　　克里昂一世──銀河帝國恩騰皇朝的末代皇帝。生於銀河紀元一一九八八年，亦即哈里．謝頓誕生的同一年。（也有人認為謝頓的生年並不可靠，可能經過後人篡改。目的在於構成此種巧合。謝頓應該在抵達川陀之後不久，便見到過這位皇帝。）

　　銀河紀元一二○一○年，二十二歲的克里昂一世繼承皇位。在那個紛擾不斷的時代裡，他統治的時期，象徵著一段傳奇的平靜歲月，這無疑得歸功於行政首長伊圖．丹莫茨爾的政治天才。丹莫茨爾則始終謹慎地隱跡幕後，避免留下公開記錄。後人對他的瞭解極其有限。

　　克里昂本人──

　　　　──《銀河百科全書》

　　本書所引用的《銀河百科全書》數據，皆取自基地紀元一○二○年出版的第一百一十六版。發行者為端點星銀河百科全書出版公司，作者承蒙發行者授權引用。

第一章

　　壓下一個小小的哈欠後，克里昂開口道：「丹莫茨爾，你不會湊巧也聽過一個叫哈里．謝頓的人吧？」

　　克里昂繼承皇位剛超過十年，在一些國家大典上，當他穿上不可須臾離身的皇袍，佩上象徵皇室的飾物，看起來也能顯得冠冕堂皇。舉例而言，他身後壁凹中那尊全息立像便是如此。這個立像顯然擺在最突出的位置，令其他壁凹中幾位先人的全息像相形見絀。

　　這尊全息像並非完全寫實。例如它的頭髮雖然也是淡褐色，看來與真實的克里昂無異，卻稍嫌濃密一點。克里昂真正的臉龐有些不對稱，上唇左邊比右邊高些，這點在全息像中不怎麼明顯。此外，假如他站起身來，走到自己的全息像旁，旁人便能看出他比身高一米八三的影像矮了二厘米──或許還豐滿一點。

　　當然。這個全息像是加冕典禮的正式定裝照，況且當時他比較年輕。如今，他看來依然年輕，而且相當英俊，在沒有宮廷禮節的無情束縛時，臉上也會露出一種含糊的和善表情。

　　丹莫茨爾以細心揣摩出的恭敬語調說：「哈里．謝頓？回陛下，這個名字我不熟悉。我應該認識他嗎？」

　　「科學部長昨晚跟我提到這個人，我想你或許聽說過。」

　　丹莫茨爾輕輕皺了皺眉頭，但那只是很輕的一蹙，因為在聖駕面前不應有此舉動。「陛下，科學部長應該跟我這位行政首長談及此人。假如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對您疲勞轟炸──」

　　克里昂舉起手來，丹莫茨爾立刻閉嘴。「拜託，丹莫茨爾，你不能一天到晚要求別人中規中矩。在昨晚的歡迎會上，我經過那位部長身邊，跟他閒談了幾句，他就談興大發，一發而不可收拾。我無法拒絕聽下去，而我很高興聽到那番話，因為實在很有意思。」

　　「怎樣有意思，陛下？」

　　「嗯，時代變了，科學和數學不再像以往那麼時興。那些東西似乎多少已經過時，也許因為能發現的都被發現了，不是嗎？不過，有意思的事顯然還是會發生，至少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科學部長嗎，陛下？」

　　「沒錯。他說這個哈里．謝頓參加了一個在我們川陀舉行的數學家會議。基於某種原因，這個會議每十年舉行一次。他聲稱自己已經證明，人類可以利用數學預測未來。」

　　丹莫茨爾故意露出一抹微笑。「科學部長這個人並不怎麼精明，不是他弄錯的話，就是這個數學家錯了。不用說，預測未來這種事是只有小孩才相信的把戲。」

　　「是嗎，丹莫茨爾？民眾相信這種事情？」

　　「民眾相信很多事情，陛下。」

　　「可是他們的確相信這種事情，因此，對未來的預測是否正確其實並不重要。假如一名數學家作出預測。說我能帶來長治久安，說帝國將有一段太平繁榮的歲月──呃，這難道不好嗎？」

　　「當然，這種說法聽起來很舒服，可是又有什麼用呢，陛下？」

　　「只要民眾深信不疑，自然就會依據這個信念行動。許多預言最後終於成真，唯一的憑借只是信心的力量，這就是所謂的『自我實現的預言』。沒錯，現在我想起來了，當初對我解釋這點的就是你。」

　　丹莫茨爾說：「我相信自己是這麼說過，陛下。」他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著皇上，似乎在斟酌自己該再說多少。「話說回來，果真如此的話，任何人做預言都沒有兩樣。」

　　「不是每個人都能令民眾同樣信服，丹莫茨爾。然而，數學家卻能用數學公式和術語來支持他的預言。卻使誰也不瞭解他說些什麼，大家仍會深信不疑。」

　　丹莫茨爾說：「陛下，您說的總是很有道理。我們生在一個動盪的時代，值得用一種既不費錢，又不必採取軍事行動的方式穩定人心。反觀近代史，軍事行動總是弄巧成拙，不但沒什麼成效，反而造成很大傷害。」

　　「正是如此，丹莫茨爾。」皇帝興奮地說，「把這個哈里．謝頓帶來。你說你在這個紛亂的世界上佈滿眼線，甚至連我的軍隊都退避三舍的地方也不例外。那麼抽回一根線吧，把這個數學家帶來，讓我見見他。」

　　「我立即去辦，陛下。」丹莫茨爾說。其實他早已查出謝頓的下落。他在心中記下一條備忘，準備嘉獎科學部長的優秀表現。

第二章

　　這個時期的哈里．謝頓貌不驚人。與克里昂大帝一世一樣，他也是二十二歲，不過他的身高只有一米七二。他的臉龐光潤，顯得快活爽朗，頭髮是接近黑色的深褐色，衣著帶著一種一眼就能看出的土氣。

　　對於那些將哈里．謝頓視為傳奇性半人半神的後人而言，謝頓此刻的形象──沒有滿頭白髮、沒有佈滿皺紋的老臉、沒有放射智慧光芒的微笑、沒有坐在輪椅上──似乎是一種褻瀆。不過，即使到了耄耋高齡，謝頓的雙眼依舊散發著愉悅的神采，那是他始終不變的特徵。

　　此時此刻，他的一雙眼睛顯得特別愉悅，因為他剛在「十年會議」上發表一篇論文。這篇論文多少引起些許注意，老歐斯特費茲甚至對他點了點頭，說道：「有創意，年輕人，實在有創意。」這句話出自歐斯特費茲之口，令他倍覺受用，心中的成就感無以復加。

　　可是現在卻有一個新的而且相當出乎意料的發展，謝頓不知道它是否會讓自己更加愉悅、更有成就感。

　　他瞪著眼前這位人高馬大、身穿制服的年輕人。那人的短袖上衣左胸處，有一個帥氣的「星艦與太陽」標誌。

　　「艾爾本．衛利斯中尉。」這位禁衛軍軍官說著便將身份證件收起來。「請您這就跟我走好嗎，閣下？」

　　當然，衛利斯是武裝前來的，此外還有兩名禁衛軍等在門外。謝頓知道自己別無選擇，雖然對方刻意表現得很禮貌。但無論如何，他總有權把事情弄清楚，於是他說：「去見皇上？」

　　「前往皇宮，閣下，我接到的指示僅止於此。」

　　「可是為什麼呢？」

　　「我並不知情，閣下。我接到嚴格的指示，一定要您跟我前去，無論使用什麼方法。」

　　「可是這樣一來，好像是我遭到逮捕，而我沒有犯什麼法。」

　　「應該這麼說，這像是我們在為您護駕──如果您不再耽誤時間的話。」

　　謝頓果然未再耽擱。他緊閉嘴唇，彷彿將其他的疑問全部封在嘴裡，點了點頭，便邁開腳步。即使他真要去見皇上，接受皇上的嘉獎，他也不覺得有什麼好高興的。他的努力是為了整個帝國，換句話說，是為了所有人類世界的和平與團結，而不是為了這個皇帝。

　　中尉走在前面，另外兩名禁衛軍殿後。謝頓對擦身而過的每個人報以微笑，故意裝得若無其事的樣子。走出旅館之後，他們登上一輛官方地面車（謝頓不禁伸手摸了摸椅套，他從未坐過這麼豪華的車子）。

　　他們所在的地點是川陀最富有的地區之一。這裡的穹頂相當高聳，足以帶來置身露天空間的感覺。任何人都會發誓自己正沐浴在陽光之下，連生長在露天世界的哈里．謝頓也不例外。雖然見不到太陽或任何陰影，空氣卻顯得明朗而清香。

　　隨著週遭的景物迅速後退，穹頂開始往下彎，牆壁也變得越來越窄。他們很快就進入一座密閉的隧道，裡面每隔固定距離便出現一個「星艦與太陽」的標誌。這隧道顯然（謝頓心想）專供官方交通工具使用。

　　前面一道門及時打開，地面車快速穿過。那道門重新關上之後，他們已經來到露天的空間──真正的露天空間。這裡是川陀表面僅有的二百五十平方公里露天地表，壯麗的皇宮即坐落其上。謝頓很希望有機會在這片土地上明處逛逛──並非由於皇宮，而是因為這裡有帝國大學，以及最吸引他的帝國圖書館。

　　然而，穿過川陀密封在穹頂內的世界，來到露天的林地與原野之後，他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烏雲遮日的世界，一陣寒風猛然襲來。他隨手按下開關，把車窗關了起來。

　　外面是個陰冷的日子。

第三章

　　謝頓一點也不相信能見到皇上。在他想來，自己頂多只能跟某個官位四五等、自稱代表皇上發言的官員見面。

　　究竟有多少人見過皇上？親眼見到，而非透過全息電視？有多少人見過真實的、有血有肉的皇上？這個皇上從不離開皇宮御苑，而他，謝頓，此時正踩在這片土地上。

　　答案幾乎趨近於零。兩千五百萬個住人世界，每個世界的居民至少十億──在這數萬兆的人口中，有多少人曾經或將會目睹這位活生生的皇帝？一千人？

　　又有誰會在乎呢？皇帝只不過是帝國的代表，就像「星艦與太陽」國徽一樣，卻遠不及後者那麼普遍與真實。如今代表帝國的，是遍佈銀河各個角落的戰士與官吏；是他們變成人民身上的重擔，而不是皇帝本人。

　　因此，當他被引進一間不大不小、裝潢豪奢的房間，看見一個年輕人坐在附窗凹室的一張桌角上，一隻腳碰著地，另一隻腳擱在桌緣搖晃，謝頓不禁納悶怎麼會有這樣的官員以這麼溫和的眼光望著自己。他自己反覆地體驗過的一個事實，那就是政府官員──尤其是皇下身邊當差的──總是顯得十分嚴肅，彷彿將整個銀河的重量擔在自己肩上。而且似乎越是不重要的官員，表情就越是嚴肅、越是兇惡。

　　那麼，此人就可能是個官位很高的大官。他真要握的權力有如燦爛的陽光，因而不必利用一臉的陰霾面對問題。

　　謝頓不知道該表現得多麼受寵若驚，但他感到自己最好保持緘默，讓對方先開口。

　　那位官員說：「我相信你就是哈里．謝頓，那個數學家。」

　　謝頓以最簡單的方式答道：「是的，閣下。」便繼續等待。

　　年輕人揮了揮手臂：「應該說『陛下』才對，不過我痛恨繁文縟節。我總是在繁文縟節裡打轉，這使我厭煩透頂。現在沒旁人在場，所以我要放縱一下，把一切繁文縟節拋到腦後。坐下來，教授。」

　　對方講到一半，謝頓便發覺對方正是克里昂大帝一世，這使他感到有點喘不過氣來。皇上本人（現在看來）與新聞中經常出現的正式全息肖像有幾分相似，不過全息像中的克里昂總是穿得雍容華貴，似乎比本人高大一些、尊貴一點．而且面孔冷漠，毫無表情。

　　如今他出現在謝頓面前，他的廬山真面目卻顯得相當平凡。

　　謝頓一動也不動。

　　皇上微微皺了皺眉頭。他平常頤指氣使慣了，此時雖想放棄這種特權，至少是暫時放棄，卻仍以專橫的口吻說：「喂，我說『坐下來』。那張椅子，快點。」

　　謝頓默默坐下，他甚至連「遵命，陛下」也說不出口。

　　克里昂微微一笑：「這樣好多啦。現在我們可以像兩個同胞一樣交談，畢竟，除去一切繁文縟節，我們的關係就是這樣。啊。你說是不是？」

　　謝頓小心翼翼地答道：「假如皇帝陛下喜歡這麼說，那一定沒錯。」

　　「噢，別這樣，你為什麼如此小心謹慎？我想要以平等的身份和你交談，這麼做令我高興，你就順著我吧。」

　　「遵命，陛下。」

　　「只要簡單一句『遵命』就行了，我真沒辦法令你接受嗎？」

　　克里昂瞪著謝頓，謝頓覺得那雙眼睛充滿生氣與興味。

　　最後，皇上總算再度開口：「你看來不像個數學家。」

　　謝頓終於能露出笑容：「我不知道數學家應該像什麼樣子，皇帝陛──」

　　克里昂舉起一隻手來表示警告，謝頓趕緊把這個尊稱嚥下去。

　　克里昂說：「我認為數學家應該滿頭白髮，或許還留著絡腮鬍，年紀當然有一大把。」

　　「但即使是數學家，也總有年輕的時候。」

　　「可是那時他們都默默無聞，等到他們的名聲傳遍全銀河的時候，他們就是我所描述的那種模樣。」

　　「只怕我沒什麼名氣。」

　　「但你曾在此地舉行的會議上演講。」

　　「許多人都上了台，有些比我還要年輕，受到注意的卻只有少數。」

　　「你的演講顯然吸引了我一些官員的注意。根據我的瞭解，你相信預測未來是可能的。」

　　謝頓突然感到一股倦意。似乎不斷有人誤解他的理論，也許他根本不該發表那篇論文。

　　他說：「其實並不盡然，我得到的結果要狹隘得多。許多系統都會出現一種情形，那就是在某些條件下會產生混沌現象。這就代表說，對於某個特殊的起點，我們不可能預測後來的結果。甚至一些相當簡單的系統都是這樣，而系統越複雜，就越有可能變得混沌。過去我們一直假定，像人類社會這麼複雜的東西，會在很短時間之內變成混沌系統，因此不可預測。然而我做到的則是證明，在研究人類社會時，有可能選擇一個起點，並做出一組適當的假設，以便壓抑混沌效應，使得預測未來變成可能。當然不是完整的細節，而是大致的趨勢；並非絕對確定，只是可以計算其中的機率。」

　　一直仔細聆聽的皇帝，這時問道：「可是，這不正意味著你說明了如何預測未來嗎？」

　　「還是那句話，並不盡然。我證明了理論上的可能性，但僅止於此。想要進一步探究，我們必須真正選擇一個正確的起點，做出一組正確的假設，然後找出在有限時間內完成計算的方法。在我的數學論證中，完全沒提到應該如何進行這些。即使我們全部能做到，頂多也只能估算出機率。這和預測未來並不相同，它只是猜測今後可能發生的事件。每個成功的政治人物、商人，或是從事任何行業的人，都必須能夠對未來做出估計，而且估計得相當準，否則他們不會成功。」

　　「他們並未用到數學。」

　　「是的，他們憑借的是直覺。」

　　「只要掌握適當的數學工具，任何人都有辦法估算機率，不必非得那些少數具有優異直覺的成功人物不可。」

　　「說對了，但我只是證明這個數學分析是可能的，並未證明它實際上是可行的。」

　　「一件事既然可能，又怎會不切實際呢？」

　　「理論上，我可以去訪問銀河中每一個世界，和每個世界上的每個人打招呼。然而完成這項工作需要很長的時間，遠超過我一生的壽命。即使我能長生不死，新一代出生的速率也大於我訪問老一輩的速率。更重要的是，許多老一輩在我來得及訪問他們之前便會死去。」

　　「在你有關未來的數學理論中，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

　　謝頓遲疑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這個數學計算或許要花太長的時間才能完成，即使我們有一台跟宇宙同樣大的計算機，以超空間速度運作也於事無補。在獲得任何答案時，歲月早已流逝多年，情勢已發生巨大變化，足以使得這個答案變得毫無意義。」

　　「過程為什麼不能簡化呢？」克里昂以尖銳的語調問道。

　　「皇帝陛下，」謝頓感到隨著答案越來越不合胃口，皇上的口氣變得越來越正式，自己便以更正式的方式響應。「想想科學家處理次原子粒子的方式。那些粒子數量十分龐大，每個都以隨機、不可預測的方式運動或振動。但是這個混沌的底層藏有一種秩序，所以我們才能創立量子力學，用以回答所有我們知道該如何問的問題。而在研究社會現象時，我們將人類擺在次原子粒子的地位，不同的是此時還多了一項變因，那就是人類的心靈。粒子以無心的方式運動，人類則不然：若想將心靈中各種態度與衝動考慮在內，會使複雜度增加太多，令我們根本沒有時間顧及到各方面。」

　　「心靈會不會和粒子的無心運動一樣，也存在一個底層的秩序呢？」

　　「或許吧。根據我的數學分析，任何事物之下必定都藏著秩序，不論表面上看來多麼雜亂無章。可是要如何才能找出這些底層的秩序，它卻完全沒有提示。想想看──兩千五百萬個世界，每一個都有整體的特徵與文化，每一個都和其他世界大不相同，每一個都至少包含十億人口，其中每個人擁有一個獨立的心靈，而所有這些世界都以數不清的方式與組合在進行互動！不論心理史學分析在理論上多麼可能，卻難以有什麼實際上的應用。」

　　「你所謂的『心理史學』是什麼意思？」

　　「我將對未來的理論性機率估算稱為心理史學。」

　　皇上突然起身，大步走向房間另一端，然後一個轉身，大步走回來，停在仍坐著的謝頓面前。

　　「站起來！」他命令道。

　　謝頓趕緊起立，抬頭望著比自己高幾厘米的皇帝，勉強讓目光保持沉穩。

　　克里昂終於開口：「你的這個心理史學──假如它能變得實際行，會有很大的用處，是不是？」

　　「顯然會有極大的用處。若能知道未來有些什麼，即使是以最概略性、最機率性的方式，也能為我們的行動提供一個嶄新的、絕佳的指導，這是人類從來未曾掌握的。可是，當然──」他突然住口。

　　「怎麼樣？」克里昂不耐煩地問。

　　「嗯，情況似乎是這樣的，除了少數決策者之外，心理史學分析的結果必須對大眾保密。」

　　「保密！」克里昂高聲驚叫。

　　「這很明顯，讓我試著解釋一下。假如我們完成一個心理史學分析。並將結果公之於世，人類的各種情緒與反應必將立刻受到扭曲。這樣一來，心理史學分析就會變得毫無意義．因為它根據的是在對未來不知情的情況下，眾人所產生的情緒與反應。您瞭解我的話嗎？」

　　皇上突然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幾聲：「太好了！」

　　他伸手拍了拍謝頓的肩膀，令謝頓的身子輕輕晃了一下。

　　「你這個人，你看不出來嗎？」克里昂說，「難道你看不出來嗎？這就是你的用處。你根本不需要預測未來，只要選擇一個未來──一個好的未來、一個有用的未來。然後做出一種預測，讓所有人類的情緒和反應發生變化，以便實現你預測的那個未來。與其預測一個壞的未來，不知製造一個好的未來。」

　　謝頓皺起眉頭：「我懂得您的意思，陛下，但這同樣是不可能的事。」

　　「不可能？」

　　「嗯．至少是不切實際。您看不出來嗎？如果我們不能從人類的情緒和反應出發，不能預測這些因素將導致的未來，那麼同樣無法反其道而行之。我們不能從一個選定的未來出發，再預測會導致這個結果的人類情緒和反應。」

　　克里昂顯得相當沮喪，緊緊抿著嘴唇。「那麼，你的論文呢？──你是不是管它叫論文？──它又有什麼用呢？」

　　「那只是個數學論證。它提出一個令數學家感興趣的結論，但我從未想到會有任何實際用途。」

　　「我發覺這實在可惡。」克里昂氣呼呼地說。

　　謝頓微微聳了聳肩，他現在更加確定，自己根本不該發表那篇論文。假如皇上產生一個念頭，認為他成了別人愚弄的對象，自己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呢？

　　事實上，克里昂看來像是快要有這樣的念頭了。

　　「不過話說回來，」他說，「假如你對未來做出一些預測，不論是否在數學上站得住腳，但根據那些瞭解大眾趨向的政府官員判斷，它們就是會帶來有用反應的預測。你認為如何？」

　　「您為何需要由我做這件事？政府官員自己就能做這些預測，根本不必假手中間人。」

　　「政府官員來做不會那麼有效。他們偶爾的確會發表一些這類聲明，可是民眾不一定相信他們。」

　　「為什麼會相信我？」

　　「你是個數學家，你會計算出未來的趨向，而不是──不是憑直覺──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

　　「可是我並沒有。」

　　「誰會知道呢？」克里昂瞇起眼睛望著他。

　　接下來是短暫的沉默。謝頓感到自己中計了，如果皇上直接對他下令，他能拒絕嗎？若是拒絕的話，他或許將遭到監禁或處決。當然不會沒有審判，可是面對一個專制的官僚體制，尤其是銀河大帝國的皇帝指揮之下的極權官僚體制。想要獲得公平審判是難上加難的一件事。

　　最後，他終於答道：「這樣行不通。」

　　「為什麼？」

　　「如果要我做出一些含糊的一般性預測，它必須等到我們這一代，甚至下一代死後多年才有可能實現，那麼我們也許可以矇混過去。可是，反之，民眾同樣不會在意。對於一兩個世紀之後才會發生的重大事件，他們是不可能關心的。」

　　「為了獲得成果，」謝頓繼續說，「我必須預測一些結果較為明確的事件，一些近在眼前的變故，只有這種預測才能獲得大眾的回應。不過遲早──也許不會遲只會早──其中一項預測不會實現，我的利用價值將立刻結束。這樣一來，您的聲望也將隨之消失。更糟的是，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支持心理史學的發展，即使未來的數學進展能將它改良到接近實用的程度，它也不會再有大顯身手的機會。」

　　克里昂猛然坐下，對著謝頓皺起眉頭。「你們數學家能做的就是這個嗎？堅持各種的不可能？」

　　謝頓極力以和緩的語調說：「是您，陛下，一直在堅持一些不可能的事。」

　　「你這個人，讓我來測驗你一下。假如我要你利用你的數學告訴我，是否有朝一日我會遭到行刺，你怎麼說？」

　　「即使將心理史學發揮到極致，我的數學體系仍無法回答如此特定的問題。全世界的量子力學都不可能預測單獨一個電子的蹤跡，唯一能預測的只是眾多電子的平均行為。」

　　「你比我更瞭解自己的數學理論，就根據它做個合理的猜測吧。我是否有朝一日會遭到行刺？」

　　謝頓柔聲答道：「您這是在對我設下圈套，陛下。乾脆告訴我，您想要聽什麼答案，我就把這個答案說出來，否則授權給我，讓我誠實回答而不至招罪。」

　　「你儘管說吧。」

　　「您以榮譽相保？」

　　「你要我立下字據嗎？」克里昂語帶譏諷地說。

　　「您口頭的榮譽擔保就夠了。」謝頓的心往下沉，因為他不確定會有什麼結果。

　　「我以榮譽擔保。」

　　「那麼我可以告訴您，在過去四個世紀中，幾乎有一半的皇帝遭到行刺，根據這一點，我推斷您遭到行刺的機會約是二分之一。」

　　「任何傻瓜都能說出這個答案，」克里昂以輕蔑的口吻說，「根本不需要數學家。」

　　「可是我跟您說過好幾次了，我的數學理論對實際問題毫無用處。」

　　「難道你就不能假設，我從那些不幸的先帝身上吸取了教訓？」

　　謝頓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鼓作氣說道：「不能，陛下，歷史在顯示我們無法從歷史中吸取任何教訓。舉例而言，您准許我在這裡單獨覲見，假如我有心行刺呢？事實上，當然沒有，陛下。」他趕緊補充一句。

　　克里昂冷冷一笑：「你這個人，你沒有考慮到我們的科技多麼完善，或者說多麼先進。我們研究過你的背景、你的完整履歷。在你抵達之後，你就接受了掃瞄，你的形容和聲紋都經過分析。我們知道你的詳盡情緒狀態，幾乎可說我們知道你的思想。如果對你的忠貞有絲毫懷疑，絕對不會允許你接近我。事實上，果真如此的話，你根本活不到現在。」

　　謝頓感到一陣暈眩，不過他繼續說：「即使沒有那麼先進的科技，外人也總是難以接近任何一位皇帝。然而，幾乎每次行刺都是宮廷政變，對皇帝構成最大威脅的就是最接近皇帝的人。想要趨吉避凶，細查外人其實無濟於事。至於您自己的官員、您自己的禁衛軍、您自己的親信，您總不能以對待我的方式對待他們。」

　　克里昂說：「這點我也知道，至少和你一樣清楚。我的回答是，我對身邊的每個人都很好，讓他們沒有怨恨我的理由。」

　　「愚蠢──」謝頓話才出口便突然閉嘴，顯得十分狼狽。

　　「繼續，」克里昂怒沖沖地說，「我已經准許你自由發表意見。你說，我是怎麼個蠢法？」

　　「我說溜了嘴，陛下。我原本想說的是『無關』，這與您如何對待您的親信根本無關。您一定會疑神疑鬼，否則就不符合人性。一個不經意的字眼──例如我剛才的表現、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一個可疑的表情，都必定會令您提高警覺，而收回一點信任。任何的猜疑都將造成惡性循環，那位親信感覺得到，他會惱恨您的疑心，並會改變他的言行舉止，盡可能避免讓您再度起疑。您也會察覺這個變化，因而疑心越來越強，到頭來不是他被處決，就是您遭到行刺。過去四個世紀的列位皇帝，全都無法避免這樣的過程。帝國事務變得越來越難以處理，這只是其中的徵兆之一。」

　　「那麼，我無論如何也無法避免遭到行刺嘍？」

　　「是的，陛下。」講頓說，「不過，反之，您也可能屬於幸運的那一半。」

　　克里昂用手指輪流敲打座椅扶手，然後厲聲說道：「你這個人，你根本沒用，你的心理史學也一樣。給我走吧。」說完這幾句話之後，皇上將頭轉了開去，突然間好像比三十二歲的實際年齡老了許多。

　　「我早就說過，我的數學理論對您沒用，陛下。我致上最深的歉意。」

　　謝頓本來準備鞠躬，但兩名衛士不知如何接到訊號，及時走進來將他拉開。御書房中還傳出克里昂的一句：「這個人從哪裡帶來，就把他送回哪裡去。」

第四章

　　伊圖．丹莫茨爾出現在皇上面前，以適度尊崇的眼神瞥了皇上一眼：「陛下，您差點就發脾氣了。」

　　克里昂抬起頭來，擠出一個顯然是很勉強的微笑：「嗯，沒錯，那人實在令我非常失望。」

　　「但他並未做出能力範圍之外的承諾。」

　　「他一點能力也沒有。」

　　「也沒有做任何承諾，陛下。」

　　「真令人失望。」

　　丹莫茨爾說：「或許不只令人失望而已。這人是一顆流失的炮彈，陛下。」

　　「一顆流失的什麼，丹莫茨爾？你總喜歡用許多古怪的詞句。炮彈是什麼？」

　　丹莫茨爾以嚴肅的口吻說：「這不過是我年輕時聽到的一種說法，陛下。帝國之中充滿古怪的詞句，有些是川陀從未聽說過的，就好像有些川陀的慣用語，其他地方的人根本聽不懂一樣。」

　　「你是來提醒我帝國的疆域遼闊？你說那人是一顆流失的炮彈，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是指他可能犯下無心之失，因而造成重大傷害。他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或者說重要性。」

　　「你推論出來的，是嗎，丹莫茨爾？」

　　「是的，陛下。他是個鄉下人，並不瞭解川陀以及川陀的規矩。過去他從未到過我們的行星，無法表現得像個有教養的人，比如說像個廷臣，但是他竟然敢跟您頂嘴。」

　　「有何不可？我准許他有話直說。我取消了繁文縟節，以平等的方式待他。」

　　「並不盡然，陛下。您天生就無法平等對待他人，您習慣於發號施令。即使您試圖讓對方放鬆心情，也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大多數人會變得啞口無言，更糟的表現則是奉承、阿諛，而那人卻跟您頂嘴。」

　　「嗯，你可以認為這點很了不起，丹莫茨爾，可是我不喜歡他。」克里昂看來內心十分不滿，「你注意到了嗎？他根本沒有試著對我解釋他的數學理論，好像他知道我一個字也聽不懂。」

　　「您的確聽不懂，陛下。您不是數學家，不是任何一類的科學家，也不是一位藝術家。在許許多多的知識領域中，都有人比您懂得還多，他們的職責就是利用這些知識為您服務。您的身份是皇帝，這點就不亞於他們所有專長的總和。」

　　「是嗎？如果是個花了許多年月累積知識的老頭，令我感到自己對某方面一竅不通，那我倒也不在意。可是這個人，謝頓，只不過跟我同年。他怎麼會知道那麼多？」

　　「他不必學習領袖氣質，不必學習如何做出左右他人生死的決策。」

　　「有些時候，丹莫茨爾，我會懷疑你是否在譏笑我。」

　　「陛下？」丹莫茨爾以責難的口氣說。

　　「不過算了吧，回到你剛才說的那個流失的炮彈。你為何認為他是危險人物？在我看來，他似乎是個純真的鄉下人。」

　　「沒錯，可是他擁有那套數學理論。」

　　「他說那根本沒用。」

　　「您本來認為它也許有用，在您向我解釋之後，我也是這麼想，所以其他人也可能抱同樣看法。既然這位數學家已將心思集中在這個問題上，他自己的想法或許也會改變。誰知道呢。他也許會研究出利用這套數學的方法。假如他成功了，有辦法預測未來，不論是多麼朦朧模糊，也等於掌握了極大的權力。即使他自己不希望擁有權力──我總認為如此自制的人少之又少，他也可能會被別人利用。」

　　「我試圖利用他，可是他不肯。」

　　「他沒好好考慮，也許現在他就會願意。假如他不喜歡被您利用，難道就不可能被──比方說──衛荷區長說服嗎？」

　　「他為什麼會願意幫助衛荷區長，而不願幫我們？」

　　「正如他剛才的解釋，個體的情緒與行為是很難預測的。」

　　克里昂面露不悅之色，坐在那裡沉思良久。「你真的認為，他有可能將他的心理史學發展到真正有用的地步？他十分肯定做不到這一點。」

　　「若干時日之後，他或許會認為否認這個可能性是個錯誤。」

　　克里昂說：「這麼說，我想我該把他留下來。」

　　丹莫茨爾說：「不，陛下，當您讓他離去時，您的直覺完全正確。若是將他囚禁起來，不論做得如何不著痕跡，也將引起他的憤恨和絕望。這樣不但無助於他進一步發展他的理論，也無法使他心甘情願為我們服務。最好還是放他走，像您所做的那樣，但是永遠用一條隱形的繩索將他拴住。這樣一來，我們就能確定他不至於被陛下您的敵人利用，也可以確定等到時機成熟、他將這個科學理論發展完備時，我們便能收回那條繩索，再把他拉進宮來。到那個時候，我們就可以──態度強硬一點。」

　　「可是，萬一他被我的敵人抓走──或者該說帝國的敵人，因為畢竟我就等於這個帝國，或是如果他自願為敵人服務呢？我不認為這點絕無可能，你瞭解吧。」

　　「您的顧慮沒有錯。我會確保不至於發生這種事，但若是盡了最大努力，卻仍出現這種情形，與其讓不當的人擁有他，倒不如讓誰都得不到。」

　　克里昂顯得相當不安：「我將這件事完全交到你的手上，丹莫茨爾，但我希望我們不要操之過急。無論如何，他有可能只是個理論科學的買辦，根本沒什麼真正的用處。」

　　「很有可能，陛下。不過為了安全起見，最好還是假設此人很重要，或者說也許很重要。假使到頭來我們發現，只是在為一個無足輕重的角色傷腦筋，我們不過浪費了一點時間，除此之外不會有其他損失。但是如果我們最後發現，忽略的是個再重要不過的人物，那我們將會丟掉整個銀河。」

　　「這樣很好，」克里昂說，「但我確信我不必知道細節，若是細節果真令人不愉快的話。」丹莫茨爾說：「讓我們期望結果不會是那樣。」

第五章

　　經過了一個黃昏、整個夜晚，以及半個上午的時光，謝頓慢慢從與皇上會面的情緒中恢復過來；至少，川陀皇區中人行道、活動迴廊、廣場與公園的光線明暗變化，使人覺得已過了一個黃昏、整個夜晚，以及第二天的半個上午。

　　此刻，他坐在一個小公園的一張小型塑料椅上，椅子的形狀曲線與他的身體剛好吻合，他感到非常舒服。根據光線判斷，上午似乎剛過一半，空氣的涼爽程度適中，剛好使人感到清新，卻一點沒有寒冷的意思。

　　氣候是否總是這樣？他想到了去見皇上時遇到的那種灰暗天氣。然後，他又想起故鄉赫利肯的陰天、冷天、熱天、雨天，以及下雪天──有誰會懷念那種天氣嗎？如果坐在川陀的一座公園裡，日復一日都是理想的天氣，有沒有可能使人覺得週遭太過平淡無奇，從而懷念起怒吼的狂風、刺骨的寒冷，或是令人窒息的濕氣？

　　或許會吧，但絕不會是在第一天、第二天，甚至第七天。而他只剩下今天最後一天，明天便將離開此地。他打定主意乘機享受一番，畢竟，自己可能再也不會重返川陀。

　　然而他仍舊感到惴惴不安，始終無法忘懷曾與一個能隨意下令監禁或處決任何人的人（至少能剝奪他人的社會地位，造成一種經濟性、社會性的死亡）以那種單獨的方式做過一次晤談。

　　就寢之前，謝頓利用旅館房間內的計算機，從電子百科全書中查到了克里昂一世的資料。內容照例為這位皇帝歌功頌德一番，像所有皇帝生前所受到的歌頌一樣，這與他們的政績毫無關係。謝頓略過那些內容，他感興趣的是發現克里昂生於皇宮，一生從未離開御苑。他從來沒有到過真正的川陀──這個覆蓋著多面穹頂的世界。也許這是基於安全的考慮．但它代表的是這位皇帝一直遭到囚禁，不論他自己是否承認這一點。那可能是全銀河最豪華的一座牢獄，但卻無法改變牢獄的事實。

　　縱使皇上的態度相當溫和，一點也不像歷代多位嗜血的獨裁暴君，但引起他的注意總不是好事。謝頓很高興明天就要回赫利肯，雖然家鄉如今正值冬季（而且是個酷寒的冬季，日前他仍這麼認為）。

　　他抬頭望了望漫射的明亮光線。雖然此地永遠不會下雨，大氣卻絕對不算乾燥。離他不遠的地方有座噴泉；植物是綠油油的一片，或許從來未曾嘗過乾旱的滋味。灌木叢偶爾會沙沙作響，好像有一兩隻小動物躲在裡面。此外，他還聽到蜜蜂的嗡嗡聲。

　　真的，雖然整個銀河都說川陀是個金屬與陶質建成的人工世界，但在這小小的範圍內，卻令人有置身田園的感覺。

　　附近有些人也在享受這座公園，他們都戴著輕便的帽子，其中有些相當小。不遠處有個挺漂亮的年輕女子，不過她正彎腰湊向一具觀景器，他無法看清她的臉龐。此時有一名男子經過，對他不經意地望了一眼，然後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將頭埋進一束電訊報表中。那人還蹺起二郎腿，謝頓注意到他穿著一條粉紅色緊身褲。

　　真奇怪，此地男士的衣著有較為花哨的傾向。而大多數女子則身穿白色衣裳。由於環境清潔乾淨，穿著淡色服裝是很合理的事。他低下頭來，看了看自己的赫利肯服飾，主要的色系是沉悶的褐色，令他感到有些可笑。假如他要留在川陀──事實不然，就得購買一些適當的衣物，否則必將招來好奇的眼光，或是成為嘲笑或排斥的對象。比方說，那個拿著電訊報表的男子，這回便以比較好奇的眼光抬頭望著他，無疑是被他的外星服飾所吸引。

　　謝頓慶幸對方並未露出笑容。他對成為笑柄雖可以處之泰然，不過，當然，他絕不會喜歡這種情況。

　　謝頓以相當謹慎的態度望著這個男子，因為對方內心似乎在進行一場激戰。他原本看來準備開口，然後好像改變了主意，接下來彷彿又回到原先的決定。謝頓很想知道最後的結果究竟如何。

　　他仔細打量這名男子。此人的個子很高，肩膀寬闊，看不出有凸出的小腹，頭髮是淺黑色，其中摻有一束金髮，鬍子刮得乾淨，一臉嚴肅的表情，看起來孔武有力，不過沒有盤虯的肌肉，臉龐顯得有幾分稜角──十分順眼，但絕對稱不上好看。

　　等到那名男子的內心交戰失敗了（或者是勝利了），將身體傾向謝頓的時候，謝頓認定自己對他已有好感。

　　那人開口道：「對不起，你是不是曾經出席十年會議？數學十年會議？」

　　「是的，我參加了。」謝頓欣然答道。

　　「啊，我想我在會場見過你。就是因為──對不起，剛才我認出你來，所以才會坐到這裡。如果我侵犯了你的隱私──」

　　「一點也沒有。我正在享受片刻的悠閒時光。」

　　「讓我看看還記得多少，你是謝東教授。」

　　「謝頓，哈里．謝頓，相當接近了。你呢？」

　　「契特．夫銘，」那人似乎有點尷尬，「只怕是個相當普通的名字。」

　　「我從沒碰見過叫契特的人，」謝頓說，「或者是姓夫銘的，所以我該認為你相當特別。也許可以這樣說，這總比跟數不清的哈里，或是無數的謝頓糾纏不清要好得多。」

　　謝頓將他的椅子挪近夫銘，椅子在帶點彈性的陶磚上摩擦出嘎嘎聲。

　　「談到普通，」他說，「我這身外星服裝怎麼樣？我壓根沒想到該弄一套川陀衣飾。」

　　「你可以去買些。」夫銘說，同時以不大贊同的目光打量謝頓。

　　「我明天就要離開此地，而且我也買不起。數學家有時會處理一些大數目，但絕不是他們的收入──我猜你也是個數學家，夫銘。」

　　「不是，這方面我毫無天分。」

　　「哦，」謝頓感到有些失望，「你剛才說曾在十年會議中見到我。」

　　「我在那裡只是個旁觀者，我的職業是新聞記者。」他揮了揮電訊報表，似乎這才發覺一直還拿在手中，立刻將它塞進外衣口袋。「我為全訊新聞提供消息。」然後，他以意味深長的語氣說，「其實，我已經相當厭煩。」

　　「你的工作？」

　　夫銘點了點頭：「從各個世界收集各種毫無意義的消息，這種差事令我倒胃口，我恨透了每況愈下的世風。」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謝頓一眼：「不過，有時還是會發生些有趣的事。我聽說有人看到你和一名禁衛軍在一起，朝皇宮大門的方向走去。你該不會是被皇上召見吧，有嗎？」

　　謝頓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無蹤，他緩緩說道：「即使有的話，也不是我能對新聞界發表的事。」

　　「不，不，不是為了發表。如果你不知道這種事，謝頓，讓我告訴你──跑新聞的第一條遊戲規則，就是有關皇上或皇上身邊親信的消息，除了官方發佈的之外，其他一律不能報導。當然，這樣是不對的，因為謠言滿天飛比公佈真相還要糟得多，可是規則就是這樣。」

　　「如果不能報導，朋友，你為什麼還要問呢？」

　　「私下的好奇心。相信我，幹我這一行的，知道的比公之於世的消息要多得多──讓我猜猜看，我沒能聽懂你的論文內容，但我推測你談論的是預測未來的可能性。」

　　謝頓搖了搖頭，喃喃說道：「那是個錯誤。」

　　「你說什麼？」

　　「沒什麼。」

　　「嗯，預測──正確的預測，會令皇上或任何一名政府官員感興趣。所以我猜克里昂一世向你問及這檔事，還有你願不願意幫他做些預測。」

　　謝頓以僵硬的語調說：「我不想談論這件事。」

　　夫銘輕輕聳了聳肩：「伊圖．丹莫茨爾也在場吧，我想。」

　　「誰？」

　　「你沒聽說過伊圖．丹莫茨爾？」

　　「從來沒有。」

　　「克里昂的第二自我、克里昂的大腦、克里昂的邪靈──這些都是人們對他的稱呼，還不包括那些辱罵性的綽號。他當時也一定在場。」

　　謝頓露出困惑的表情，夫銘繼續說：「嗯，你也許沒看到他，可是他絕對在場。假如他認為你能預測末來──」

　　「我無法預測未來。」謝頓一面說，一面使勁搖著頭。「如果你聽過我發表的論文，就會知道我談論的只是理論上的可能性。」

　　「那沒什麼不同，假如他認定你能預測未來，他就不會讓你走。」

　　「他當然會，現在我不就在這裡。」

　　「這點毫無意義，他知道你在哪裡，今後也將繼續掌握你的行蹤。當他想要你的時候，他就能找到你，不論你在天涯海角。要是他認為你有用處，必定會把你的用處搾乾；要是他認為你有危險，就會把你的命搾出來。」

　　謝頓瞪著對方：「你想嚇唬我？」

　　「我是試圖警告你。」

　　「我不相信你說的這番話。」

　　「不相信？剛剛你還提到某件事是個錯誤。你是不是認為發表那篇論文是個錯誤，因為它給你帶來一種避之唯恐不及的麻煩？」

　　謝頓不安地咬著下唇，這個猜測與實情簡直太吻合了。與此同時，謝頓突然發覺有外人走近。

　　由於光線過度柔和與分散，來人並未投射出任何陰影。只是他的眼角捕捉到一個動作，動作瞬時停住。

第二部 逃亡

　　川陀──第一銀河帝國的首都──在克里昂一世統治之下，它放射「黃昏的迴光」。不論從哪方面看來，那時都是它的全盛期。它二億平方公里的地表完全被穹頂覆蓋（只有皇宮周圍的區域例外），穹頂下面是個綿延不斷的大都會，一直延伸到大陸棚之下。當時人口共有四百億，雖然（回顧歷史顯而易見）有眾多跡象顯示問題早已叢生，川陀居民仍衷心視其為傳說中的「永恆世界」，從未想到有一天它會──

　　　　──《銀河百料全書》

第六章

　　謝頓抬起頭來，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面前，帶著一種嘲弄的輕蔑低頭望著他。那人身旁還有另一個年輕人，或許更年輕一點。兩人都身材高大，看來十分強壯。

　　謝頓判斷他們的衣著是川陀最前衛的流行服飾──大膽的相沖色彩，帶紋飾的寬邊皮帶，有整圈闊簷的圓帽，此外還有一條亮麗的粉紅色絲帶，從帽簷兩端一直延伸到後頸。

　　在謝頓眼中，這種打扮實在有趣，他不禁微微一笑。

　　他面前的年輕人吼道：「你齜牙咧嘴在笑什麼，邋遢鬼？」

　　謝頓不理會對方說話的態度，好言好語地答道：「請原諒我剛才發笑，我只不過在欣賞你的服裝。」

　　「我的服裝？怎麼樣？你自己穿的是什麼？你管這身可怕的碎布叫衣服嗎？」他伸出一隻手指碰了碰謝頓的外衣制領。與對方悅目的色調比較之下，謝頓心想，自己的衣服顏色沉重得很不體面。

　　謝頓說：「只怕我們外星人士的衣服就是這樣，這是我僅有的款式。」

　　他不自覺地注意到，原本坐在小公園裡的另外兩三個人，此時正紛紛起身離去。彷彿他們預感會有麻煩出現，而不願繼續留在附近。謝頓很想知道他的新朋友，夫銘，是否也正要開溜，但他覺得將視線從面前的年輕人身上移開是不明智的舉動。他將身子向後挪，稍微向椅背靠去。

　　年輕人說：「你是外星人士？」

　　「沒錯，故此才穿這身衣服。」

　　「故此？這是哪門子詞彙？外星詞彙嗎？」

　　「我的意思是說，這就是你覺得我的衣服奇怪的緣故，我是一名遊客。」

　　「從哪顆行星來的？」

　　「赫利肯。」

　　年輕人的兩道眉毛擠存一起。「從來沒聽說過。」

　　「它不是一顆大行星。」

　　「你為什麼不回那裡去？」

　　「我是要回去，我明天就走。」

　　「快一點！現在就走！」

　　年輕人看了看他的同伴，謝頓隨著他的目光望去，結果瞥見了夫銘。他並沒有離開，可是整座公園已經空了，剩下的只有他自己、夫銘，以及那兩個年輕人。

　　謝頓說：「我本來打算今天到處逛逛。」

　　「不，你不想那麼做。你現在就回去。」

　　謝頓微微一笑：「抱歉，我無法照辦。」

　　年輕人對他的同伴說：「你喜歡他的衣服嗎，馬畢？」

　　馬畢首度開口：「不喜歡，真噁心，令人反胃。」

　　「不能任由他到處亂跑，害得人人反胃，馬畢。這樣對大眾的健康有害。」

　　「不行，絕對不可以，艾連。」馬畢說。

　　艾連咧嘴笑了笑：「好啦，你聽到馬畢怎麼說了。」

　　這時夫銘終於開口：「聽著，你們兩個，艾連、馬牛，不管你們叫什麼名字。你們玩夠了，何不見好就收？」

　　艾連下身本來微微傾向謝頓，此時他把身子挺直，然後轉過來。「你是誰？」

　　「不關你的事。」夫銘厲聲應道。

　　「你是川陀人？」艾連問。

　　「這也不關你的事。」

　　艾連皺著眉頭說：「你的穿著像個川陀人，我們對你沒有興趣，所以不要自找麻煩。」

　　「我打算留下，這就表示我們有兩個人。二對二聽來不像你們的打法，你們何不去找些朋友來對付我們兩個？」

　　謝頓說：「我真的認為你該趁早離開這裡，夫銘。你試圖保護我，我很感激，可是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

　　「這些人並非危險分子，謝頓，只不過是值半個信用點的奴才。」

　　「奴才！」這個詞似乎把艾連惹火了，因此謝頓想到，它在川陀的意思一定比在赫利肯更具侮辱性。

　　「聽好，馬畢。」艾連咆哮道：「你對付另一個他媽的奴才，我來把這個謝頓的衣服剝光。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動手──」

　　他雙手猛然下探，想抓住謝頓的翻領，一把將他提起來。謝頓立刻本能地伸手一推，他的椅子同時往後翻倒。接著，他抓住探向自己的一雙手，並抬起一隻腳來，此時椅子剛好倒下。

　　艾連像是從謝頓的頭上飛過，在空中打了一個轉，最後落在謝頓身後。他的頸部與背部最先著地，發出了一聲巨響。

　　當椅子倒下時，謝頓及時扭轉身子，迅速站了起來，虎視眈眈地瞪著倒地的艾連。然後他猛轉回頭，望向一旁的馬畢。

　　艾連癱在地上一動不動，臉部肌肉痛得扭成一團。他的兩隻拇指嚴重扭傷，腹股溝傳來錐心刺骨的痛楚，脊骨也受到重創。

　　夫銘的左臂從後而勾住馬畢的頸部，右臂將對方的右臂向後拉到一個疼痛難忍的角度。馬畢拚命想要喘氣，漲得滿臉通紅。一把小刀躺在旁邊的地上，刀緣的小型鐳激光鑲邊正閃閃發光。

　　夫銘稍微鬆開手來以真摯的關切語調說：「你把那傢伙傷得很重。」

　　謝頓說：「也許吧。如果他著地的角度再偏一點，他的脖子就會摔斷。」

　　夫銘說：「你究竟是哪門子數學家？」

　　「赫利肯數學家。」他彎腰拾起那把刀子，「真可惡，而且還能致命。」

　　夫銘說：「這種事普通利刃就足以應付了，根本不需要加裝動力源──不過，還是讓我們放這兩個人走吧，我不相信他們想繼續打下去。」

　　他鬆開馬畢。馬畢先揉揉肩膀，又搓了搓脖子，一面大口著喘氣，一面狠狠瞪著兩人。

　　夫銘厲聲說道：「你們兩個最好馬上滾，否則我們將提出證據，控告你們傷害和殺人未遂。從這把刀就一定能追查到你們。」

　　在謝頓與夫銘的逼視下，馬畢將艾連拖起來，扶著直不起腰的後者蹣跚離去。

　　他們回頭望了一兩眼，謝頓與夫銘卻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

　　謝頓伸出手來：「你幫我這個陌生人對付兩個人的攻擊，我該怎樣感謝你？我真懷疑自己能否應付他們兩個。」

　　夫銘舉起一隻手，做了個不表贊同的手勢。「我並不怕他們，他們只不過是專門在街頭鬧事的奴才。我需要做的，只是把一雙手放在他們身上──當然啦，你也一樣。」

　　「你那一抓可真要命。」謝頓回想起剛才的情形。

　　夫銘聳了聳肩：「你也不簡單──」然後，他以相同的語調說：「來吧，我們最好離開這裡，我們正在浪費時間。」

　　謝頓說：「我們為什麼必須離開？你怕那兩個會再回來嗎？」

　　「他們這輩子都不敢再來。不過，剛才為了避免撞見不愉快的場面，而從公園慌忙溜走的那些『勇士』中，可能有人已經通知警方。」

　　「很好，我們知道那兩個小流氓的名字，也能詳細描述他們的長相。」

　　「描述他們的長相？警方有什麼理由抓他們？」

　　「他們犯了蓄意傷害──」

　　「別傻了，我們連點擦傷也沒有，他們卻注定要在醫院躺幾天，尤其是那個艾連。被起訴的會是我們兩個。」

　　「但這是不可能的，目睹事件經過的那些人──」

　　「不會有任何人被傳喚。謝頓，把這點裝進你的腦子裡──那兩個是來找你的，專門來找你的。有人告訴他們說你穿著赫利肯服裝，而且一定將你描述得很準確，也許還讓他們看過你的全息像。我懷疑派他們來的，就是控制警方的那些人，所以我們別在這裡再待下去。」

　　夫銘一隻手抓住謝頓的上臂，匆匆忙忙拉著他走。謝頓發覺自己不可能掙脫，就像落在性急保姆手中的小孩。只好乖乖地跟著他走。

　　他們衝進一條拱廊，在謝頓的眼睛尚未適應較暗的光線時，便傳來一輛地面車的隆隆剎車聲。

　　「他們來了。」夫銘低聲說道，「快點，謝頓。」他們跳上一道活動迴廊，消失在擁擠的人群中。

第七章

　　謝頓試圖說服夫銘帶自己回到下榻的旅館，可是夫銘不肯答應。

　　「你瘋了嗎？」他以近乎耳語的音量說，「他們會在那裡等你。」

　　「可是我所有的家當也在那裡等我。」

　　「它們只好等一陣子。」

　　此刻他們待在一棟公寓的一間小房間裡，這是一棟優雅宜人的公寓，謝頓對它的位置沒有絲毫概念。他環顧這個僅有一間房的住處，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張床鋪，以及一套計算機終端機，幾乎佔去大部分空間。房間裡沒有用餐設備，也沒有盥洗台，不過先前夫銘曾帶他到走廊盡頭的公用盥洗間。當謝頓快出來的時候，剛好有個人進去，那人沒怎麼看著謝頓本人，卻對謝頓的衣服投以短暫而好奇的目光，然後就別過臉去。

　　謝頓向夫銘提起這事，後者搖了搖頭，說道：「我們得把你這身農服換掉，只怪赫利肯那麼跟不上時尚──」

　　謝頓不耐煩地說：「這有多少可能只是你的幻想，夫銘？你讓我相信了一半，但它或許只是一種──一種──」

　　「你是不是想說『妄想症』？」

　　「沒錯，我就是想這麼說，這一切可能只是你的古怪妄想。」

　　夫銘說：「能不能麻煩你動一動腦筋？我不能用數學方法做出論證，可是你見過皇上，別否認這一點。他要從你這裡得到些什麼，而你卻沒有給他，這點也別否認。我猜想他要的就是有關未來的詳情，而你拒絕了。也許丹莫茨爾認為，你只是假裝未曾掌握詳情，你是在待價而沽，或是其他人也在收買你。誰知道呢？我告訴過你，假如丹莫茨爾想要你，無論你到天涯海角也會被他找到。在那兩個腦袋短路的傢伙出場前，我就對你那麼說了。我是一名記者，也是個川陀人，我知道這種事會如何發展。在某個節骨眼，艾連曾說『他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你還記得嗎？」

　　「我剛好記得。」謝頓答道。

　　「對他而言，我只是個礙事的『他媽的奴才』，他只顧完成任務，那就是攻擊你。」

　　夫銘坐到椅子上，指著床鋪說：「舒展一下四肢，謝頓，盡量放輕鬆點。那兩個不論是誰派來的──我看，一定就是丹莫茨爾──他還會派其他人來，所以我們得把你這身衣服換掉。我想本區其他赫利肯人被撞見時，要是他剛好穿著母星服裝，就一定會惹上一場麻煩，直到他能證明他不是你。」

　　「噢，得了吧。」

　　「我沒開玩笑。你一定要把這身衣服脫掉，然後我們必須把它原子化──假如我們能偷偷接近一台廢物處理器。在此之前，我得先幫你找一套川陀服裝。你的身材比我小，我會考慮到這點。即使不完全合身也沒關係──」

　　謝頓搖了搖頭。「我沒有信用點付賬，沒帶出來。我所有的信用點──其實也沒多少──全都在旅館的保險箱裡。」

　　「這點我們改天再說。我出去張羅必要的衣物時，你得在這裡先待上一兩個鐘頭。」

　　謝頓攤開雙手，嘆了一口氣表示讓步。「好吧，如果真的那麼重要，我就待著吧。」

　　「你不會試圖跑回旅館吧？榮譽擔保。」

　　「我以數學家的榮譽擔保。可是給你惹了這麼多麻煩，我已經覺得過意不去，還要讓你為我破費──畢竟，雖然你把丹莫茨爾說得那麼厲害，他們並非真想傷害我或把我帶走。我唯一受到的威脅，只不過是要把我的衣服脫掉。」

　　「不只如此，他們還想押你到太空航站，把你送進一艘飛回赫利肯的超空間飛船。」

　　「那是個傻氣的威脅，我們不必認真。」

　　「為什麼？」

　　「我馬上要回赫利肯，我告訴過他們，明天就會動身。」

　　「你仍打算明天走嗎？」夫銘問。

　　「當然啦，有何不可？」

　　「不可的原因多得很。」

　　謝頓突然感到不高興：「得了吧，夫銘，我不能再陪你玩這種遊戲。我在此地的事情辦完了，現在想要回家去。我的旅行票在旅館房間裡，否則我會試圖將行程改成今天，我是說真的。」

　　「你不能回赫利肯。」

　　謝頓漲紅了臉：「為什麼不能？他們也在那裡等我嗎？」

　　夫銘點了點頭：「別發火，謝頓，他們一定也會在那裡等你。聽我說，如果你到赫利肯去，等於落入丹莫茨爾的手掌心。赫利肯是個忠實可靠的帝國領域。赫利肯曾叛變嗎？曾追隨過反帝旗幟嗎？」

　　「沒有，從來沒有，而且理由允分。它週遭都是較大的世界，需要帝國的和平確保它的安全。」

　　「正是如此，所以駐紮赫利肯的帝國軍隊能得到當地政府的全面協助，你將時時刻刻受到嚴密監視。不論丹莫茨爾什麼時候想要你，都有辦法把你找出來。而且，要不是我現在警告你，你對這件事根本毫不知情，你會一直公開活動，一心以為安全無虞。」

　　「實在是荒謬。如果他希望我待在赫利肯，為什麼不乾脆讓我自動離去？反正我明天就要走了。他為何要派兩個小流氓來，只為了讓這件事提早幾小時發生，卻冒著讓我提高警覺的危險？」

　　「他怎麼想得到你會提高警覺？他不知道我會跟你在一起，給你灌輸一些你所謂的妄想。」

　　「即使他們不擔心這一點，可是如此大費周折，讓我提早幾小時動身又是為什麼？」

　　「或許因為他擔心你會改變主意。」

　　「不回家的話，我到哪裡去？如果他能在赫利肯抓到我，我到任何地方照樣會被他抓到。比方說，他能在──在足有一萬秒差距之外的安納克瑞昂把我抓到──假使我竟異想天開躲到那裡。對超空間飛船而言，距離算什麼呢？就算我找到一個世界，不像赫利肯那樣對帝國軍隊百依百順，又有哪個世界真正在造反？帝國目前處於和平時期，即使有些世界對過去的不公仍憤憤不平，卻沒一個會為了保護我而招惹帝國的武裝部隊。更何況，除了赫利肯，我在其他地方都不具公民身份，他們根本沒有義務阻止帝國對我的搜捕。」

　　夫銘一直耐心傾聽，不時輕輕點一下頭，但他嚴肅、鎮靜的神情依舊。「目前為止你說的都對，可是有個世界並非真正在皇上控制之下。這一點，我想，一定就是丹莫茨爾寢食難安的原因。」

　　謝頓想了一會兒，回顧近代發生的歷史，怎麼也想不出哪個世界可能令帝國軍隊束手無策。最後他只好問：「究竟是哪個世界？」

　　夫銘說：「就在你的腳下。我想，丹莫茨爾就是因為這樣才覺得非常危急。與其說他急著要你回赫利肯，不如說他急著要你盡快離開川陀，以免你突然又想留下來──不論因為任何理由，哪怕只是留戀此地的風光。」

　　兩人默默對坐了一陣子，謝頓終於以譏諷的口吻說：「川陀！帝國的首都，軌道太空站中有艦隊的大本營，地面駐紮有最精銳的部隊。假如你相信川陀就是那個安全的世界，你的妄想症已經進展到徹底的幻想。」

　　「不！你是一名外星人士，謝頓。你不知道川陀是什麼樣子。它擁有四百億人口，銀河之中人口數目能及上它十分之一的世界都不多；它有難以想像的科技與文化複雜度。我們現在位於皇區，這裡的生活水平是全銀河之冠，居民全部是帝國的大小官員。然而在這顆行星的其他地方，總共有超過八百個行政區，某些區的文化和我們這裡完全不同，而且大都不是帝國軍隊能掌控的。」

　　「為什麼不能掌控？」

　　「帝國不能真正對川陀動用武力。這麼做的話，一定會動搖某個科技層面。這些科技是整個行星命脈所繫，相互之間有牽一髮而動全身的關係，弄斷了任何一個聯繫，都會使整個科技完全癱瘓。相信我，謝頓，我們住在川陀的人都目睹過這種情形，例如一個未能成功阻止的地震、一次未曾及時疏導的火山爆發、一陣沒有預先消滅的暴風，或必是個沒人留意的人為錯誤。發生這些天災人禍之後，這顆行星立刻搖搖欲墜，必須盡一切力量盡快恢復原有的平衡。」

　　「我從沒聽過這種事。」

　　夫銘的臉上閃過一絲笑容：「當然沒有。你想要帝國大肆宣傳核心深處的弱點嗎？然而身為一名記者，即使外星人士不知道，即使川陀大多數人蒙在鼓裡，即使帝國當局盡力隱瞞真相，我卻對這種情形一清二楚。相信我！雖然你不曉得，但是皇上心裡明白，丹莫茨爾也知道──侵擾川陀就可能摧毀整個帝圈。」

　　「那麼，你因此建議我留在川陀？」

　　「沒錯，我可以帶你到一個地方，你在那裡將絕對安全，不必擔心丹莫茨爾。你不用改名換姓，可以完全公開活動，他卻對你無可奈何，這就是他想逼你立刻離開川陀的原因。若非命運之神將我們拉到一塊，你又有出人意料的自衛本領，那麼他的計劃已經成功了。」

　　「可是我得在川陀待多久？」

　　「視你的安全情況而定，謝頓，該多久就多久。或許，你下半輩子都不能再離開。」

第八章

　　哈里．謝頓望著自己的全息像，它是由夫銘的投影機投射出來的，這要比照鏡子更醒目、更實用。事實上，現在房間裡彷彿有兩個謝頓。

　　謝頓仔細打量這件新短袖上衣的袖子，赫利肯心態使他希望色調最好再樸素點，但他還是謝天謝地，因為夫銘選擇的顏色已比這個世界流行的柔和許多。（謝頓想到那兩個小流氓穿的衣服，心中便打了一個寒戰。）

　　他說：「我想我得戴上這頂帽子。」

　　「在皇區中的確如此，這裡不戴帽子是沒教養的象徵。但是在別的地方，禮俗則又有不同。」

　　謝頓嘆了一口氣。這頂圓帽以柔軟的材料製成，戴上後會根據他的頭型自動調整。整圈帽簷都一樣寬，但比那兩個小流氓的帽簷要窄些。謝頓注意到戴上帽子之後，帽簷彎成一個優雅的弧度，這才稍稍感到安慰一些。

　　「它沒有繫在下巴底下的帽帶。」

　　「當然沒有，那是年輕朋客最前衛的流行。」

　　「年輕什麼？」

　　「朋客，是指為了驚世駭俗而穿戴某些衣飾的人，我確信你們赫利肯上也有這種人。」

　　謝頓哼了一聲：「有些人把一邊頭髮留到齊肩的長度，卻把另外一邊剃光。」想到那種樣子，他不禁笑出聲來。

　　夫銘嘴角微微撇了一下：「我想那樣一定難看極了。」

　　「還有更糟的呢。他們顯然還分左派和右派，雙方都無法忍受對方的髮型，兩派經常在街頭大打出手。」

　　「那麼，我想你應該能忍受這頂帽子，何況它沒有帽帶。」

　　謝頓說：「我會習慣的。」

　　「它會吸引一些注意。一來是它的顏色太素，讓你看起來像是正在服喪；二來大小也不很合適。此外，你戴著它顯然看來很不舒服。然而我們不會在皇區太久──看夠了嗎？」全息像立即消失無蹤。

　　謝頓說：「這總共花了你多少錢？」

　　「有什麼關係嗎？」

　　「欠你的錢令我不安。」

　　「別為這種事煩心，這是我自己的選擇。不過我們在這裡待得夠久了，會有人記得我的長相，這點我相當確定。他們會一路追蹤我，最後找到這裡來。」

　　「這麼說的話。」謝頓說，「你花費的信用點就微不足道。你為了我而令自己身陷險境！」

　　「我知道，但這出於我的自願，而且我能照顧自己。」

　　「可是為什麼──」

　　「以後我們再來討論其中的道理吧──對了，我已將你的衣服原子化，而且我想沒被別人看見。當然，出現了一道能量湧浪，那是會留下記錄的。有人可能會根據這點猜到是怎麼回事，在靈敏的耳目窺探下，實在很難掩飾所有的行動。然而希望在他們將一切拼湊起來之前，我們已經安全離開此地。」

第九章

　　他們沿著人行道往前走，四周是柔和、昏黃的光線。夫銘一直警覺地將眼睛轉來轉去，並讓他們的步調與人群保持一致，既沒有超越他人，也沒有被人超過。

　　他不斷找些無關的話題，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始終沒有間斷。

　　心浮氣躁的謝頓無法做到這點，他說：「這裡的人似乎很喜歡步行，來往方向的人行道和天橋上都是無盡的人潮。」

　　「有何不對？」丈銘說，「步行仍是短程交通的最佳方式，是最方便、最便宜，也是最健康的，無數年的科技進展未曾改變這個事實。你有恐高症嗎，謝頓？」

　　謝頓從右手邊的欄杆往下看，下面是一道很深的斜坡，將兩條人行道分隔開來。兩者的通行方向相反，每隔固定距離設有一座天橋。他看得有點發抖。「你若是指害怕站在高處，我通常不會。不過，往下看還是不怎麼好玩。下面有多深？」

　　「大概有四十到五十層樓高吧，我想。這種設施在皇區，以及其他一些高度發達的區域都很常見。在大部分地區，人們則在所謂的地面下行走。」

　　「我有一種想法，這樣會鼓勵人們萌生自殺的念頭。」

　　「很少有這種事，想自殺還有簡單得多的方法。此外，自殺在川陀並非社會不容的行為。在一些特定的中心，有各種被認可的方法供人結束性命，只要你願意先花點時間，接受一下心理治療。至於意外，偶爾也會發生幾樁，但這不是我問你有沒有恐高症的原因。我們正要去租車站，那裡的人知道我是記者。我偶爾會幫他們一些小忙，有時他們也會回報我一下。他們會忘記把我記錄下來，也不會注意到我有個同伴。當然，我得多付一筆錢。而且話說回來，若是丹莫茨爾的手下逼得太凶，他們最後還是得吐露實情，推說那是因為會計過於馬虎，但那可能需要不少時間。」

　　「恐高症跟這又有什麼關係？」

　　「嗯，如果我們利用重力升降機，可以快些到達那裡。沒有多少人利用這種設備，而且我必須告訴你，我自己也不太喜歡這個主意。但如果你自認應付得了，我們最好還是這麼做。」

　　「什麼是重力升降機？」

　　「它還在實驗階段，有一天也許會在川陀普及，只要大眾在心理上能接受，或是說可讓足夠多的人接受。到那個時候，或許它也會流傳到其他世界。可以這麼說，它是一種沒有升降艙的升降通道。我們只要走進空曠的空間，就會在反重力作用下緩緩墜落，或是緩緩上升。直到目前為止，它大概是應用反重力的唯一裝置，主要因為這是最簡單的一種應用。」

　　「我們在半空的時候，萬一動力突然消失，那會怎麼樣？」

　　「正如你所想的那樣，我們會往下掉──除非當時相當接近底層，否則我們準死無疑。我還沒聽說發生過這種事，相信我，要是發生過的話，我一定會知道。我們也許不能發佈這種新聞，因為基於安全的考慮──那是他們隱瞞壞消息的一貫藉口，但我自己總有辦法知道。它就在前面，你要是不能應付，那我們就別去。可是活動迴廊既緩慢又沉悶，很多人不一會兒就感到頭昏。」

　　夫銘轉進一座天橋，來到一個大型凹室，那裡已經有些男女在排隊等候，其中一兩位還帶著小孩。

　　謝頓壓低聲音說：「我在家鄉從未聽過這種東西。當然，我們的媒體過分注重地方新聞，可是想來總該提到這種東西的存在吧。」

　　夫銘說：「這完全是實驗性的設施，而且僅限於皇區。它使用的能量不敷成本，因此政府並不急於推廣，不想過早公之於世。克里昂之前的那位老皇帝──斯達涅爾五世，他能壽終正寢令每個人都不敢相信──堅持要在幾個地方裝設這種升降機。據說，他是想讓自己的名字和反重力連在一起，因為他很關心自己在歷史上的地位，這是沒什麼成就的老人常有的心態。正如我所說的，這種科技將來可能廣為流傳，不過，也可能除了升降機之外，不會再有任何其他應用。」

　　「他們還希望將它應用在什麼地方？」謝頓問道。

　　「反重力太空飛行，然而那需要很多的技術性突破；據我所知，大多數物理學家堅決相信絕無可能──話說回來，當初，他們大多認為連重力升降機都絕無可能。」

　　前面的隊伍很快變得越來越短，謝頓發現已經與夫銘站在地板的邊緣，前方是道開闊的縫隙，面前的空氣發出微微閃光。他自然而然伸出手去，感到一陣輕微的發麻。雖然不算痛，但他迅速將手縮回來。

　　夫銘咕噥道：「這是基本的防範措施，以防有人在控制鈕開啟前越過界限。」他在控制板上按下幾個數字，閃光隨即消失無蹤。

　　謝頓站在邊緣往下望，見到的是一條深邃的升降通道。

　　「如果我們勾著手臂，你再把眼睛閉起來，」夫銘說，「你也許會覺得比較好，或者說比較容易。頂多只有幾秒鐘時間。」

　　事實上，他令謝頓毫無選擇餘地。被他緊緊抓住手臂之後，謝頓又跟上次一樣無法掙脫。夫銘向一片虛空走去，謝頓（他聽見自己發出一小聲尖叫，感到很不好意思）拖著踉蹌的腳步尾隨在後，

　　他緊閉雙眼，並未體會到降落的感覺，也未曾察覺空氣的流動。幾秒鐘之後，他被一股力量往前拉，趕緊向前邁出一步才恢復平衡，此時他發現自己再度腳踏實地。

　　他張開眼睛。「我們成功了嗎？」

　　夫銘冷冷地說：「我們沒有死。」然後便往前走，被他抓著的謝頓只好亦步亦趨。

　　「我的意思是，我們到達要去的樓層了嗎？」

　　「當然。」

　　「如果我們落下的時候，正好有人往上運動，那會發生什麼事？」

　　「總共有兩條不同的路徑。在其中一條路徑中，大家以相同的速率下落，另一條中的人則以相同的速率上升。只有在確定每個人至少相隔十米時，升降通道才能出入。如果一切運作正常，不可能有相撞的機會。」

　　「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為什麼會有？根本沒有加速度。除了最初的十分之一秒，你一直在進行等速運動，你週遭的空氣也以同樣速率跟著你降落。」

　　「不可思議。」

　　「的確不可思議，可是並不經濟。而且似乎沒有多迫切的需要能使它增進效率，變得真正有價值。不論在何處，總是能聽到同樣的老調：『我們做不到，那是不可能的。』這種話適用於任何事。」夫銘聳了聳肩，顯然是動了氣。「無論如何，我們總算到了租車站，讓我們進行下一個行動吧。」

第十章

　　在飛車出租站，謝頓盡量讓自己看來毫不起眼，結果發現實在很難。想要刻意做到不引人注目──行動躲躲藏藏、對所有經過的人別過臉，還要仔細研究某一輛車──一定反而吸引他人的注意。他真正需要做的，只是採取一種單純的正常態度。

　　可是什麼才算正常呢？身上的衣服讓他覺得不舒服，這種衣服沒有任何口袋，所以兩隻手沒地方放。腰際兩側皮帶上垂掛的兩個袋囊，走動時不斷撞到他的身上，使他心神渙散，總以為有人在旁邊推他。

　　他試著去欣賞路過的女子。她們都沒有那種袋囊，至少沒有垂掛在外面。不過她們帶著一種類似小盒子的東西，有些人將它粘在臀部一側。謝頓看不出它是靠什麼粘上去的，也許（他判斷）是靠一種類磁性裝置。她們的服裝並不特別暴露，這點令他有些遺憾。此外，沒有任何人穿著稍微低胸的衣服，雖然有些服飾的設計似乎刻意強調臀部曲線。

　　與此同時，夫銘很有效率地辦完一切手續。他付了足夠的信用點，換來一張超導陶片，那是啟動某輛出租飛車用的。

　　夫銘說：「上去吧，謝頓。」他一面說，一面指著一輛小型雙座飛車。

　　謝頓問道：「你需要簽名嗎，夫銘？」

　　「當然不用，這裡的人認識我，不會堅持那些繁文縟節。」

　　「他們認為你在做什麼呢？」

　　「他們沒問，我也沒主動說明。」他把陶片插進去。當出租飛車發動時，謝頓感到一陣輕微的振動。

　　「我們要往D─1飛去。」夫銘打開話匣子。

　　謝頓不知道D─1是什麼，但他猜想應該是指某種路線或類似的意思。

　　出租飛車在其他地面車之間鑽來鑽去，最後終於超越那些車輛，來到一條平滑的斜坡路。然後飛車逐漸加速，在一陣顛簸中騰空而起。

　　謝頓先前已被一組網狀安全帶罩住，此時覺得有一股力量先將自己向下推向座位，然後又向上抵住那張網。

　　他說：「感覺不像是反重力。」

　　「沒錯。」夫銘說，「這是小型的噴汽作用力，剛好足夠將我們推進隧道。」

　　此時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座看來像是斷崖的結構，上面有許多類似洞穴的開口，遠看很像是個國際象棋棋盤。夫銘一路閃避那些飛向其他隧道的出租飛車，駕著他們的飛車向D─1入口飛去。

　　「你這樣很容易撞毀。」謝頓清了清喉嚨才說。

　　「假如一切全依賴我的感覺和反應，那麼或許會，不過這輛出租飛車已完全電腦化，計算機可以輕易取代我來操縱。其他的出租飛車也一樣──我們要進去啦。」

　　他們滑進D─1隧道，就像是被它吸了進去。光線不再像外面廣場中那般明亮，變成較溫暖、較柔和的黃色色調。

　　夫銘雙手離開控制板，將身子向後仰。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好啦，我們已經成功闖過一關。剛才在車站時，我們可能被攔下來；在這裡面，我們則相當安全。」

　　飛車一路平穩地向前行駛，隧道內壁不斷迅速向後掠去。沿途幾乎完全寂靜無聲，只有飛車加速時發出的穩定輕柔的呼呼聲。

　　「我們的車速多少？」謝頓問道。

　　夫銘很快瞥了一眼控制板：「時速三百五十公里。」

　　「磁力推進嗎？」

　　「沒錯。你們赫利肯也有吧，我猜。」

　　「是的，是有一條。我從來沒搭過，雖然一直想試試看。我想應該不會像這個樣子。」

　　「我確定不會一樣。像這樣的隧道，川陀總共有好幾千公里，像螞蟻洞那樣在地底鑽來鑽去，還有好些蔓延到較淺的海底。這是我們長途旅行最主要的路徑。」

　　「我們要走多久？」

　　「到我們真正的目的地？五小時多一點。」

　　「五小時！」謝頓心都涼了。

　　「別擔心，我們差不多每二十分鐘會經過一處休息區，可以在那些地方停下來，將車子駛出隧道，伸伸腿，吃點東西，或是解個手。當然，我希望休息的次數越少越好。」

　　他們在沉默中繼續前進，過了一會兒，右方出現一道強光，前後持續好幾秒鐘，令謝頓大吃一驚。剎那間，他以為自己看到兩輛出租飛車。

　　「那就是休息區。」夫銘回答了謝頓未曾出口的問題。

　　謝頓說：「不論你是要帶我到什麼地方，我在那裡真會安全嗎？」

　　夫銘說：「就帝國軍警的任何公開活動而言，你都會相當安全。當然啦，至於單獨行動的人員──間諜、特務、職業殺手。我們必須時刻提防。自然，我會幫你找個保鏢。」

　　謝頓感到相當不安：「職業殺手！你不是開玩笑吧？他們真會殺我嗎？」

　　夫銘說：「我確定丹莫茨爾不會。據我猜想，他想利用你勝過想殺你。然而也許會有其他敵人出現，或者可能發生一連串不幸事件。你不能永遠像夢遊一樣過日子。」

　　謝頓搖了搖頭，將臉別過去。想想看，只不過四十八小時之前，他還是個無足輕重、幾乎無人知曉的外星數學家，只想在離開川陀前觀光遊覽一番，以鄉下眼光看看這個偉大世界的雄壯景觀。而如今，情勢終於明朗：他是帝國軍警追捕的一名要犯。想到這種無比險惡的情勢，他突然發起抖來。

　　「那麼你呢，你現在又在做什麼？」

　　夫銘若有所思地說：「嗯，他們不會對我仁慈，我想。可能有個神秘而永遠逍遙法外的兇手，會將我的頭顱劈成兩半，或者將我的胸膛炸開。」

　　夫銘的聲音沒有絲毫顫抖，冷靜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但謝頓卻不禁動容。

　　謝頓說：「我也曉得你會料到這種事可能發生在你身上，但你看來好像──一點也不在乎。」

　　「我是個老川陀，我對這顆行星的瞭解不輸於任何人。我認識很多朋友，有許多還欠我人情。我總認為自己很精明，並不容易讓人智取。簡單地說，謝頓，我十分有信心，相信我能照顧自己。」

　　「夫銘，我很高興你有這種感覺，希望你這麼想是有根據的。但我怎麼也想不通，你究竟為什麼要冒這個險。我對你有什麼意義？為了一個陌生人，即使一點點風險也不值得啊。」

　　夫銘全神貫注地檢查了一下控制板，然後與謝頓正面相對，雙眼顯得堅定而認真。

　　「我想要搭救你的原因，和皇上想利用你的原因一樣──為了你有預測未來的能力。」

　　謝頓瞬間感到極度的失望與痛心。原來自己根本不是被人搭救，他只不過是個無助的獵物，被眾多獵食者競相爭逐。他氣呼呼地說：「我再也不能像在十年會議上發表論文之前那樣，我把自己的一生毀了。」

　　「不，別急著下結論，數學家。皇上和他的官員想得到你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讓他們自己活得更安全。他們之所以對你的能力有興趣，只是因為或許能用它來扶助皇上的統治，確保他的幼子將來得以繼位，以及維繫文武百官的地位和權勢。反之，我則是為了整個銀河系著想。」

　　「這兩者有差別嗎？」

　　夫銘嚴肅地皺了一下眉頭，然後答道：「假如你無法看出這兩者的差別，那是你自己的羞恥。早在當今皇上出現之前，早在他所代表的皇朝出現之前，早在帝國本身出現之前，人類便已存在於銀河各個角落。人類的歷史比帝國久遠許多，甚至可能比銀河系兩千五百萬個世界的歷史還要久遠。根據傳說，人類曾有一段時期全部住在一個世界上。」

　　「傳說！」謝頓聳了聳肩。

　　「是的，傳說。但我找不到這並非事實的理由，我是指兩萬年甚至更久以前。我敢說人類剛出現的時候，沒有與生俱來的完整超空間旅行知識。不用說，過去一定曾有一段時間，人們無法以超光速旅行，當時他們必定被禁錮在一顆行星上。而我們若是展望未來，在你死去之後，在當今皇上駕崩之後，在他的整個世系結束之後，甚至在帝國政體瓦解之後，銀河中各世界的人類當然仍會繼續存在。由這一點看來，過度關切個人、皇上以及年幼的皇太子並無意義，甚至整個帝國的結構也沒什麼值得關心的。存在於銀河中的萬兆人口呢？他們又如何？」

　　謝頓說：「各個世界和人類都將繼續存在，我這麼想。」

　　「你難道不覺得有急切的需要，想要探知在何種條件下，這兩者才得以繼續存在？」

　　「我會假設兩者的處境將和現在很接近。」

　　「你會假設，但能否用你提到的那種預測未來的技藝弄清楚？」

　　「我管它叫心理史學。理論上，這是有可能的。」

　　「你並未感受到將理論變成實際的迫切需求。」

　　「我很想這樣做，夫銘，可是這種渴望無法自動產生能力。我曾經告訴皇上，心理史學不可能轉變成一個實用科技，我不得不以同樣的答案回答你。」

　　「難道你連試一試、找一找的意圖都沒有？」

　　「沒有，我沒有，正如我不會試圖整理一堆和川陀一樣大的鵝卵石，將它們一一計數，再按照質量的大小排列起來。我明白這種事不是我這輩子能完成的，我不會傻到假裝要試試看。」

　　「假如你明白人類目前處境的真相，你會不會想試一試？」

　　「這是個不可能的問題。什麼是人類目前處境的真相？你是說你知道嗎？」

　　「是的，我知道，幾個字就能形容。」夫銘的眼睛再度望向前方，單調而毫無變化的隧道迎面而來，在接近車身時顯得越來越大，穿過之後又漸漸縮小。然後，他繃著臉說出了那幾個字。

第三部 大學

　　川陀大學──位於古川陀斯璀琳區的一所高等學府──雖在人文與科學領域皆頗享盛名，但使該校名聲流傳至今的並非這些成就。歷代任職該校的學者們若是知道，川陀大學在後人心目中之所以佔有一席之地，是因為某位名叫哈里．謝頓的人，於「逃亡期」曾在那裡暫住過一段時間。他們一定會驚訝不已。

　　　　──《銀河百科全書》

第十一章

　　夫銘沉穩地說出那句話之後，哈里．謝頓保持了一段不安的沉默。他突然認清楚自己的弱點，這使他羞愧得無地自容。

　　他發明了一種嶄新的科學──心理史學。他以極精妙的方式將機率法則擴展，以便處理新的複雜度與不準性，最後得到一組優美的方程式。這組方程式有數不清的變量──可能有無窮多，不過他無從判斷。

　　但它只是一種數學遊戲，除此之外一無是處。

　　他擁有了心理史學，至少是心理史學的基礎，但它只能算是個數學珍玩。有可能賦予這些空洞方程式一些意義的歷史知識又在哪裡？

　　他一竅不通，他對歷史從來沒興趣。他只知道赫利肯歷史的大綱，在赫利肯的各級學校，這一小部分的人類歷史當然是必修課程。可是除此之外呢？他所吸收的其他歷史知識，無疑只是人云亦云的皮毛梗概──半是傳說，另一半顯然也遭到扭曲。

　　儘管如此，又怎能說銀河帝國即將滅亡？它成為舉世公認的帝國已有一萬年的歷史，甚至在此之前，還有二千年的時間，川陀身為雄霸一方王國的國都，也等於領導了一個帝國。在帝國最初幾世紀間，銀河各區不時出現拒絕失去獨立地位的反抗，最後帝國終究安然度過這個瓶頸。至於偶爾發生的叛變、改朝換代的戰爭，以及一些嚴重崩潰期所帶來的起伏，帝國也都一一克服。大多數世界幾乎未曾受到這些問題的困擾，川陀本身也不斷穩定成長，最後整個世界住滿人類，如今則驕傲地自稱「永恆世界」。

　　無可諱言，在過去四個世紀中，動亂似乎有增無減，行刺皇帝與篡位行為如同兒戲。但那些動盪也已漸漸平息，今日的銀河又恢復以往的太平歲月。在克里昂一世，以及在此之前，在他的父親斯達涅爾五世統治之下，所有世界欣欣向榮。克里昂本人從未被視為暴君，即使那些不喜歡帝制的人，雖然常常痛罵伊圖．丹莫茨爾，對克里昂也鮮有真正的惡評。

　　那麼，為何夫銘竟然說銀河帝國即將滅亡，而且說得這麼斬釘截鐵？

　　夫銘是個新聞記者，他或許對銀河歷史有些認識，而且，必須對當今情勢充分瞭解。是否因為如此，使他有足夠的知識作這個論斷的後盾？若是這樣，那些知識又是什麼？

　　謝頓好幾次想發問，想求得一個答案，但夫銘嚴肅的表情使他欲言又止。而阻止他發問的另一個原因，是他自己有個根深蒂固的想法，認為銀河帝國是一個前提、一個公設、一個基石，所有的論證都植基其上。無論如何，假如「它」是錯的，自己也不願知道。

　　不，他不能相信自己錯了。銀河帝國就像宇宙一樣不會毀滅，或者應該說，假若有一天宇宙真毀滅了，唯有在那種情況下，帝國才會跟著陪葬。

　　謝頓閉上眼睛，試著小睡片刻，可是無法入眠。難道為了推展他的心理史學理論，他得研究整個宇宙的歷史嗎？

　　他又如何辦得到呢？二千五百萬個世界，每個都有自己無限複雜的歷史，他怎麼研究得完？他知道，討論銀河歷史的膠卷書汗牛充棟，他甚至曾經瀏覽過其中一本，原因他自己也忘了，結果他發現內容實在太過沉悶，連一半也無法讀完。

　　那些膠卷書討論的都是重要的世界。某些世界的歷史全部或幾乎全部皆有記載，某些則只有它們興起與沒落之間的歷史。他記得曾在索引中查過赫利肯，發現只有一處提到它。於是他按下幾個鍵，查看那一部分的內容，結果看到赫利肯與其他一些世界並列在一張名單上。原來在某段短暫的時期，這些世界曾支持一個聲稱擁有皇位繼承權的人，不過那人最後並未成功。赫利肯未因那次事件遭到懲處，或許因為它太過微不足道，連受罰的資格都沒有。

　　這種歷史有什麼用呢？當然，心理史學必須考慮每個世界的行動與反應，以及彼此之間的互動──大大小小每一個世界。一個人如何能研究二千五百萬個世界的歷史，並考慮其間各種可能的互動關係？那無疑是個不可能的工作，而這更強化了謝頓的結論：心理史學只有理論上的價值，絕對不可能有任何實用性。

　　此時，謝頓感到一股向前的微弱推力，判斷一定是出租飛車正在減速。

　　「怎麼了？」他問。

　　「我想我們走得夠遠了，」夫銘說，「不妨冒險稍作停留，吃些東西，喝點什麼，同時找一下盥洗室。」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出租飛車平穩地逐漸減速，最後來到一處燈火通明的壁凹。飛車立刻鑽進去，在五六輛車子之間找到一個停車位。

第十二章

　　夫銘老練的眼睛似乎只瞥了一眼，便將整個環境、其他出租車輛、進餐的眾人、各個迴廊走道，以及附近的男男女女都一覽無遺。謝頓一心想要顯得毫不起眼，卻不知該怎麼做，只好專心望著夫銘，盡量不表現得太過好奇。

　　他們在一張小桌旁坐下來，按下點菜鍵之後，謝頓試著以不在乎的口氣說：「一切都還好吧？」

　　「似乎如此。」夫銘說。

　　「你又怎麼知道？」

　　夫銘用一雙黑眼珠瞪了謝頓一會兒。「直覺，」他說，「跑了許多年新聞，只消看一眼就知道『這裡沒新聞』。」

　　謝頓點了點頭，感到如釋重負。夫銘的說法或許帶有幾分譏嘲，可是多少一定有些真實性。

　　這種心滿意足的感覺並未持續多久，在他咬下第一口三明治時便告結束。他抬起頭望向夫銘，滿嘴是無法下嚥的食物，臉上帶著一種驚愕的表情。

　　夫銘說：「這是路邊快餐店，我的朋友。便宜、快速，而且不怎麼可口。這些食物都是土產，還加了氣味強烈的酵母，川陀人的嘴巴習慣這種口味。」

　　謝頓硬著頭皮吞下去：「可是在旅館──」

　　「那時你在皇區，謝頓。那裡的食物是進口的，使用的微生食品都是高級品，而且非常昂貴。」

　　謝頓不知道該不該再咬一口。「你的意思是說，只要我待在川陀──」

　　夫銘用嘴唇做了一個禁聲的動作：「別讓任何人覺得你吃慣了較佳的食物。在川陀的某些地方，被認作貴族比被當成外星人士還糟。不是每個地方的食物都這麼難吃，我向你保證。這些路邊攤一向以質量低劣聞名，假如你嚥得下這些三明治，川陀任何角落的東西你都能吃。何況它對你沒有害處，它並未腐爛、變壞或發生諸如此類的變化，只不過有一種刺激強烈的口味。而且老實說，你會慢慢習慣的。我曾經遇到一些川陀人，他們對純正食物不屑一顧，認為那種食物缺乏土產的特有風味。」

　　「川陀生產的食物很多嗎？」謝頓問道。他向左右迅速瞄一眼，確定附近都沒坐人，才以平靜的口氣說：「我總是聽說每天有數百艘太空貨船為川陀運送糧食，這些糧食需要周圍二十個世界共同供應。」

　　「我知道，此外還需要數百艘貨船將垃圾運走。你若想讓這個傳聞聽來更加刺激，就該說同一艘貨船承運糧食，回程則載走一堆垃圾。我們進口大量食物是真有其事，但那些大多是奢侈品。我們也的確出口可觀的垃圾，它們都經過仔細處理，對人體不再有害，反而是一種重要的有機肥料。那些垃圾對其他世界而言，就像食物對我們一樣重要。可是，那只不過是一小部分而已。」

　　「是嗎？」

　　「是的。川陀除了海中的漁產，各地還有蔬菜農場。此外更有果樹園、家禽、兔子，以及龐大的微生農場──通常稱為酵母農場，不過酵母只佔作物總量的少數。我們的垃圾主要用在本地，用來維持作物的生長所需。事實上在許多方面，川陀都非常像一座巨大而人口過多的太空殖民地，你曾經到過這類地方嗎？」

　　「去過。」

　　「太空殖民地基本上是密封的城市，萬事萬物都是人工循環，例如人工通風、人工晝夜等。川陀不同之處僅在於人口的數量，即使最大的太空殖民地，人口也只有一千萬，川陀的人口卻是這個數目的四千倍。當然，我們有真正的重力，而且沒有任何太空殖民地的微生食品能和我們相比。我們有大到無法想像的酵母培養桶、真菌培養墊和藻類培養池。此外我們精於人工香料，添加時絕無保留，你吃到的那種特殊口味便是這麼來的。」

　　謝頓差不多解決了那份三明治，發覺它已不再像第一口那麼難吃。「它不會害我生病吧？」

　　「它的確會傷到腸內微生物，偶爾也會害得一些可憐的外星人士腹瀉，不過那些情況都很罕見，而且即使如此，你也很快會有抵抗力。話說回來，還是把你的奶昔喝掉，雖然你也許不會喜歡。它含有止瀉的成分，即使你對這些東西容易過敏，它應該也能保你安然無恙。」

　　謝頓不悅地說：「別再說了，夫銘，這種事很容易說說就變成真的了。」

　　「那就當我沒說，喝完你的奶昔吧。」

　　他們默默把剩下的食物吃完，不久便上路了。

第十三章

　　他們再度在隧道中風馳電掣。那個在心中鼓噪了一小時的問題，謝頓決定讓它化為真正的聲音。

　　「你為什麼說銀河帝國即將滅亡？」

　　夫銘轉頭望向謝頓：「身為一名新聞記者，各種統計資料從四面八方向我湧來，直到溢出我的耳朵為止。而我獲准能發表的，只是其中極少一部分。川陀的人口正在銳減，二十年前它幾乎有四百五十億人。

　　「這種現象部分是由於出生率的降低。事實上，川陀的出生率一向不高。當你在川陀四處旅行時，如果仔細注意一下，便會發現路上沒有太多兒童，和龐大的人口簡直不成比例。即使不考慮這一點，人口仍舊逐年銳減。此外還有移民的因素，移出川陀的人比移入的多得多。」

　　「既然它有如此眾多的人口，」謝頓說，「這也就不足為奇。」

　　「但這仍是不尋常的現象，因為以前從末發生過這種事。再者，整個銀河的貿易都呈現停滯狀態。人們認為這是因為目前沒有任何叛亂，因為一切都很平靜，天下太平了，數世紀的困苦已成過去。然而政治鬥爭、叛亂活動，以及不安的局勢，其實也是某種活力的象徵；如今卻是一種全面性的疲乏狀態。表面下的確平靜，但這並非由於人們真正滿足，或是社會真正繁榮，而是因為他們感到疲倦，已經死心了。」

　　「哦，我並不清楚。」謝頓以懷疑的口吻說。

　　「我很清楚。我們剛才談到的反重力設施，就是另一個貼切的例子。我們目前有幾座運作中的重力升降機，可是沒有再造新的。它是一種無利可圖的投資，而且，似乎沒人有興趣試圖把它轉虧為盈。過去數世紀以來，科技進展的速率不斷減緩，如今則是有如牛步；在某些方面，已經完全不再進步。你是個數學家，你難道沒有注意到這種事嗎？」

　　「我不敢說曾思考過這種問題。」

　　「沒有人思考過，大家都視為理所當然。這年頭的科學家．動不動就喜歡說這個不可能，那個不實用或沒有用。對於任何深刻的反省，他們總是立刻加以否定。就拿你做例子，你對心理史學持什麼看法──它有理論上的價值，卻沒有任何實用性，我說得對不對？」

　　「也對也不對。」謝頓以厭煩的口氣答道。「就實用性而言，它的確沒有用處，但是我向你保證，這並非由於我的冒險精神式微。事實上，它的的確確沒有用處。」

　　「至少這一點，」夫銘帶著幾分譏嘲說，「是你身處整個帝國的衰敗氣氛下所產生的印象。」

　　「這種衰敗的氣氛，」謝頓氣呼呼地說，「是你自己的印象。有沒有可能是你自己弄錯了？」

　　夫銘並未立刻回答，看來陷入了沉思。一會兒之後，他才開口說：「是的，我有可能弄錯。我只是根據直覺，根據猜測妄下斷語，我需要的是心理史學這種實用的科技。」

　　謝頓聳了聳肩，沒將這個餌吞下去。他說：「我沒有這樣的科技能提供給你。但假設你是對的，假設帝國的確在走下坡路，最後終將消失，變得四分五裂。可是那個時候，全體人類仍將存在。」

　　「在什麼情形，老兄？過去近一萬兩千年來，在強勢領導者的統治之下，川陀大致能維持一個和平局面。過去也有過一些動盪──叛變、局部內戰，以及眾多的天災人禍──然而就整體而言，就宏觀而言，天下仍算是太平。為什麼赫利肯如此擁護帝政？我是指你的世界。因為它很小，要不是帝國維護它的安全，它就會被鄰近世界吞掉。」

　　「你是預測如果帝國崩潰，將會出現全面性戰爭和無政府狀態？」

　　「當然，一般說來，我並不喜歡這位皇上和這種帝制，可是我沒有任何取代方案。我不知道還有什麼能維繫和平，在我掌握其他方案之前，我還不準備放手。」

　　謝頓說：「你說得好像銀河掌握在你手中似的。你還不準備放手？你必須掌握其他方案？你以為你是什麼人？」

　　「我這是一般性、譬喻性的說法。」夫銘說，「我並不擔心契特．夫銘這個人。也許可以說，在我死後帝國仍將繼續存在；而且在我有生之年，它甚至可能顯現進步的跡象。衰微並非沿著一條直線前前進，或許還要好幾千年的時間，帝國才會完全瓦解。你一定可以想像，那時我早就死了，而且，我不會留下子嗣──對於女人，我只是偶爾會動動情，我沒有子女，將來也不想要。所以說，我對未來沒有任何的個人牽掛──在你演講之後，我調查過你，謝頓，你也沒有任何子女。」

　　「我雙親俱在，有兩個兄弟，但沒有小孩。」他露出相當無力的笑容，「過去，我曾對一名女子十分迷戀，但她覺得我對數學的迷戀更深。」

　　「是嗎？」

　　「我自己不這麼覺得，可是她偏要那麼想，所以她離開了我。」

　　「從此你就再也沒有其他女伴？」

　　「沒有，那種痛苦至今仍舊刻骨銘心。」

　　「這麼說，似乎我們兩人都能袖手旁觀，把這個問題留給好幾代以後的人去煩惱。以前我或許會願意這麼做，如今卻絕對不會。因為現在我有了工具，我已經能控制局面。」

　　「你有什麼工具？」謝頓問道，其實他已經知道答案。

　　「你！」夫銘說。

　　謝頓早就料到夫銘會這麼說，因此並未感到震驚或被嚇倒。他只是立刻搖了搖頭，答道：「你錯得太離譜了，我不是什麼適用的工具。」

　　「為何不是？」

　　謝頓嘆了一口氣：「要我重複多少次？心理史學並非一門實用的學問。它有根本上的困難，整個宇宙的時空也不足以解決必須面對的問題。」

　　「你確定嗎？」

　　「很遺憾，正是如此。」

　　「你可知道，你根本不必推算出銀河帝國整個的未來。你不需要追蹤每一個人類，甚至每一個世界的活動細節。你必須回答的只有幾個問題：銀河帝國是否真會瓦解？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麼何時會發生？其後人類的處境如何？有沒有任何措施，能夠防止帝國瓦解，或是改善其後的處境？相較之下，這些都是相當簡單的問題，至少我這麼覺得。」

　　謝頓搖了搖頭，露出一抹苦笑：「數學史中有無數簡單的問題，它們的答案卻再複雜不過，或者根本沒有答案。」

　　「真的束手無策嗎？我能看出帝國江河日下，但我無法證實這一點。我的一切結論都是主觀的，我不能證明自己沒有犯錯。由於這個展望令人極度不安，人們寧可不信我的主觀結論，因此不會有任何救亡圖存的行動，甚至不會試圖減輕它的衝擊。而你能夠證明即將來臨的衰亡，或反證那是不可能的。」

　　「但這正是我無法做到的，我不能幫你找到不存在的證明。一個不切實際的數學系統，我沒辦法讓它變得實用。正如我不能幫你找到加起來是奇數的兩個偶數，不論你──或整個銀河多麼需要那個奇數。」

　　夫銘說：「這麼說的話，你也成了哀敗的一環；你已經準備接受失敗。」

　　「我有什麼選擇？」

　　「難道你就不能試一試？無論這個努力在你看來多麼徒勞無功，你這一生還有什麼更好的計劃？還有什麼更崇高的目標？在你自己的眼中，你有什麼更加值得全力以赴的偉大理想？」

　　謝頓的眼睛迅速眨了幾下：「上千萬個世界，數十億種文化，好幾萬兆的人口，恆河沙數的互動關係──你卻要我將它約定為秩序。」

　　「不，我只要你試試看，就為了這上千萬個世界。數十億種文化，以及好幾萬兆的人口。並非為了皇上，也不是為丹莫茨爾，而是為了全體人類。」

　　「我會失敗。」謝頓說。

　　「那我們也不會比現在更糟，你願意試試嗎？」

　　不知道為什麼，謝頓竟然聽見自己說出違背意願的一句：「我願意試試。」他一生的方向，從此確定。

第十四章

　　這趟旅程終於結束，出租飛車駛進一處停車場，這裡比他們中途休息的地方要大得多。（謝頓仍記得那個三明治的味道，不禁露出一副愁眉苦臉。）

　　前去歸還飛車的夫銘走了回來，將他的信用瓷卡塞進襯衣內層的小口袋中。他說：「你在此地，即使是公然和公開活動，都絕對安全無虞，這裡是斯璀璘區。」

　　「斯璀璘？」

　　「我猜，它是根據本區首位殖民者的名字命名的，我這麼猜。大多數的區都以某人的名字命名，這就表示大多數名字都很難聽，而且有些還很難念。話說回來，你若想讓此地居民將斯璀璘區改成香甜區或是類似這樣的名字，你的麻煩可就大了。」

　　「當然，」謝頓一面說，一面使勁吸氣，「這裡並非又香又甜。」

　　「川陀各個角落幾乎都是如此，不過你會漸漸習慣的。」

　　「真高興我們到了。」謝頓說，「不是我喜歡這裡。而是我實在坐夠了那輛飛車。在川陀來來往往一定是可怕的經驗，不像在我們赫利肯，從某處到任何一處都能利用空中運輸，而且像這種不到兩千公里的旅程，絕對不用花這麼長的時間。」

　　「我們也有噴射機。」

　　「可是既然這樣──」

　　「我可以用幾乎匿名的方式安排出租飛車，但是安排噴射機則困難許多。而且不論此地多麼安全，如果丹莫茨爾不知道你確實的行蹤，我總會比較放心。事實上，這趟旅程並未結束，最後我們還得搭一段磁浮捷運。」

　　謝頓懂得這個名稱：「一種在電磁場上行走的開放式單軌列車，對不對？」

　　「沒錯。」

　　「赫利肯沒有這種交通工具，其實，我們那裡並不需要？我來到川陀的第一天，就曾搭過一次磁浮捷運，從飛航站前往旅館。感覺相當新奇，但我若是每天都得搭，一定無法忍受那種噪音和擁擠。」

　　夫銘看來覺得挺有趣：「你迷路了嗎？」

　　「沒有，那些路標很管用。上下車有點麻煩，不過都有人幫我。人家都能從我的服裝看出我是外星人士，現在我已經瞭解這點。然而他們似乎都很熱心，我猜是因為看到我遲疑和蹣跚的模樣很可笑。」

　　「如今身為一名磁浮捷運旅行專家，你既不會遲疑，也不會再蹣跚。」夫銘以相當愉悅的口氣說，但他的嘴角卻微微有些抽動。「那麼我們走吧。」

　　他們沿著人行道悠閒地漫步，沿途的照明讓人感到是個陰天。光線偶爾會忽然變亮，彷彿太陽不時從雲縫中鑽出來。謝頓自然而然抬起頭，想看看是否果真如此，但頭頂的「天空」卻是一團空洞的光明。

　　夫銘將一切看在眼裡：「這種亮度的變化似乎符合人類心理狀態。有些日子街道上好像艷陽高照，也有的日子比現在還要暗。」

　　「但沒有雨雪吧？」

　　「或是冰雹、冰珠？全都沒有，此外也沒有過高的濕度或刺骨的寒冷。川陀仍有它的優點，謝頓，即使是現在。」

　　路上的行人來來往往，其中不少是年輕人，還有些成年人帶著小孩──雖然夫銘曾說此地出生率很低。所有的人似乎都一副意氣風發、有頭有臉的樣子。兩性的比例差不多相等，居民的衣著顯然比皇區樸素許多，夫銘幫謝頓選的服裝剛好合適。戴帽子的人很少，謝頓樂得摘下帽子。

　　人行道兩旁不再是無底洞般的深淵，正如夫銘在皇區所做的推測，他們似乎是在地面的高度行走。此外路上也見不到車輛，謝頓特別向夫銘指出這一點。

　　夫銘說：「皇區有相當多的車輛，因為那是官員的交通工具。在其他地方，私人車輛十分罕見，而且都有專用的個別隧道。車輛並非真正必要，因為我們擁有磁浮捷運。至於較短的距離，我們還有活動走廊；至於更短的距離，我們有人行道，可以利用我們的雙腿。」

　　謝頓聽到不時傳來一些悶響與嘎嘎聲，又看見不遠處有許多磁浮捷運車廂不停穿梭。

　　「在那裡。」他一面說，一面指了指。

　　「我知道，不過讓我們去專用車站，那裡的車比較多，也比較容易上下。」

　　等到他們安坐在磁浮捷運車廂內，謝頓便轉頭對夫銘說：「讓我訝異的是磁浮捷運竟然這麼安靜。我知道它們是靠電磁場推進，但即便如此，似乎還是太安靜了。」當他們的車廂與鄰車交會時，他仔細傾聽偶爾發出的金屬低沉噪音。

　　「是啊，這是個不同凡響的交通網。」夫銘說，「可是你沒見過它的巔峰期，當我較年輕的時候，它比現在還要安靜。而且有人說，五十年前幾乎一點聲音也沒有──不過我想，我們也該考慮到由於懷舊而造成的理想化。」

　　「現在為何不是那樣？」

　　「因為缺乏適當的維修，我跟你講過衰敗的趨勢。」

　　謝頓皺了皺眉頭：「無論如何，人們總不會坐視不理，只會說：『我們正在衰敗，我們讓磁浮捷運四分五裂吧。』」

　　「不，他們沒有那樣做，這並非有意造成的。損壞的地方修補過，老舊的車廂更新過，而磁體也曾經更換。然而，這些工作做得太過草率、太過大意，而且時間間隔太長。這都是因為設有足夠的信用點。」

　　「信用點到哪兒去了？」

　　「用到別的地方去了。我們經歷了數世紀的動盪，如今艦隊編制比過去龐大，經費是過去的好幾倍。武裝部隊的待遇過分良好，這樣才能安撫他們。動盪、叛亂，以及小型的內戰烽火，全都需要花上大筆費用才能擺平。」

　　「可是在克里昂統治之下，時局一向很平靜，我們前後已有五十年的和平。」

　　「沒錯，不過原本待遇優厚的戰士，若是只為天下太平而遭到減薪，心中一定憤憤不平。艦隊司令則拒絕只因不再有那麼多任務，就讓政府將他們降級，並將他們的星艦編為後備艦隊。因此信用點繼續流失，流到不事生產的武裝部隊手裡，任由與國計民生息息相關的方面日益惡化。這就是我所謂的哀敗，你不同意嗎？難道你不認為，最後你會把這些觀點全部融入心理史學的概念中？」

　　謝頓不安地挪動一下，然後說：「對了，我們要到哪裡去？」

　　「川陀大學。」

　　「啊，難怪這個區的名字那麼熟悉，我聽說過那所大學。」

　　「我並不驚訝。川陀有將近十萬所高等教育機構，川陀大學屬於排名最前面的一千多所。」

　　「我要待在那裡嗎？」

　　「要待一陣子。大體而言，大學校園是不可侵犯的神聖殿堂，你在那裡會很安全。」

　　「可是我在那裡受歡迎嗎？」

　　「為何不會？這年頭很難找到一位好的數學家。他們或許能善用你，你或許也能善用他們，不只把它當成避難所。」

　　「你的意思是說，我可以在那裡發展我的理論。」

　　「你答應過的。」夫銘嚴肅地說。

　　「我只答應試試看。」謝頓一面說，一而想道：就像是答應試著用沙土搓出一條繩子。

第十五章

　　他們的談話就此告一段落，謝頓開始觀察經過的各種斯璀璘區建築。有些建築物相當低矮，有些似乎能頂到「天空」。寬闊的陸橋不時將道路打斷，常常還能看到一些大大小小的巷道。

　　在某一刻，他突然想到這些建築雖然向上發展，但同樣也向下扎根，說不定它們的深度還超過高度。心中一旦起了這個念頭，他便相信事實正是如此。

　　他偶爾會在遠處看到幾塊綠地，都是在遠離磁浮捷運路線的地方，有幾處甚至還有些小樹。

　　他凝望了一陣子，然後發覺光線逐漸變暗。他向左右瞥了一眼，再轉頭望向夫銘，後者已經猜到他的問題。

　　「下午接近尾聲，」他說，「夜晚快要來臨了。」

　　謝頓揚起眉毛，兩側嘴角往下一撇：「這可真是壯觀。我心中浮現出一個畫面，整個行星同時暗下來，而在數個小時後，又重新大放光明。」

　　夫銘露出慣有的、謹慎的淺笑：「並不盡然，謝頓。這顆行星的照明從未全部關閉，也從不會完全開啟。黃昏的陰影逐漸掃過整個行星，而各地在半天之後，又會出現一道破曉的曙光。事實上，這種效應和穹頂上真實的晝夜相當接近，因此在高緯度地區，晝夜的長短會隨著季節的變遷而改變。」

　　謝頓搖了搖頭：「可是為何要把行星封閉起來，然後又模仿露天的情形呢？」

　　「我想是因為人們比較喜歡這樣。川陀人喜歡封閉世界的優點，卻又不喜歡被過多的現象提醒這件事實。你對川陀人的心理知道得很少，謝頓。」

　　謝頓微微漲紅了臉。他只是個赫利肯人，對其他數以千萬計的世界幾乎一無所知，這種無知不僅限於川陀而已。那麼，他怎能期望自己為心理史學理論找出實際應用呢？

　　不論為數多大的一群人──通通加在一起──都無法構成足夠瞭解的量吧。

　　這使謝頓想起少年時期讀到的一個智力測驗：你能不能找到相當小的一塊白金，它的表面附有握把，但不論找來多少人，也不能赤手空拳合力將它舉起？

　　答案是可以的。在標準重力下，一立方米的白金重二萬二千四百二十公斤。假設每個人能從地上舉起一百二十公斤的重物，那麼一百八十七個人就足以舉起那塊白金。可是你無法讓一百八十七個人擠在一立方米的白金四周，讓每個人都能抓住它；你也許頂多只能讓九個人擠在它周圍。而槓桿或類似裝置全無用武之地，因為前提是必須「赤手空拳」。

　　同理，也有可能永遠無法找到足夠的人，來處理心理史學所需要的所有知識。

　　即使那些歷史事實貯存在計算機中，而並非在各人的大腦裡。而唯有借助計算機，眾人才能圍繞在這些知識周圍（姑且這麼說），並且互相交流知識。

　　夫銘說：「你似乎陷入沉思，謝頓。」

　　「我正在省思自己的無知。」

　　「這是一項有用的工作，數萬兆的人都該加入你的行列，這樣大家都能受惠。不過，現在該下車了。」

　　謝頓抬起頭來：「你怎麼知道？」

　　「正如你在川陀的第一天坐磁浮捷運就能知道一樣，我是根據沿途的路標。」

　　此時，謝頓也看到一個即將消逝的路標：「川陀大學──三分鐘」。

　　「我們在下個專用車站下車。小心台階。」

　　謝頓跟著夫銘走下車廂，注意到天空如今呈深紫色，而人行道、迴廊、建築物都已燈火通明，到處瀰漫著一種黃色光暈。

　　這也可能是赫利肯的傍晚時分。假如他被蒙著眼帶到這裡，然後再將眼罩拿掉，他或許會相信身處於赫利肯一個較大城市的中心繁華區。

　　「你想我會在川陀大學待多久，夫銘？」他問道。

　　夫銘以一貫的冷靜態度答道：「這很難說，謝頓，也許一輩子。」

　　「什麼！」

　　「也許不用那麼久。可是在你發表那篇心理史學的論文之後，你的生命就不再是你自己的了。皇上和丹莫茨爾立刻察覺到你的重要性，而我也是。據我所知，還有很多人跟我們一樣。你懂吧，這就代表你再也不屬於自己了。」

第四部 圖書館

　　鐸絲．凡納比里──歷史學家，生於錫納──

　　若非她在川陀大學擔任教職兩年後，與「逃亡期」中的年輕的哈里．謝頓邂逅，她很可能一直過著平靜無波的日子──

　　　　──《銀河百科全書》

第十六章

　　哈里．謝頓如今置身的房間，比夫銘在皇區的住所寬敞。它是一間單人臥房，其中一角充作盥洗間，卻不見任何烹飪或進餐設備。四面都沒有窗戶，不過有個罩著網格的抽風機裝在屋頂，一直發出穩定而輕微的噪音。

　　謝頓帶著些許失望，四處張望了一下。

　　夫銘以慣有的自信猜到了謝頓的心事。「只是今晚暫時住在這裡，謝頓。明天早上就會有人來，將你安置到大學裡，到時就會比較舒服。」

　　「你怎麼知道，夫銘？」

　　「我會做好安排，我在這裡認識了一兩個人。」他露出一絲冷笑，「而且我幫助過他們，可以要求他們還我一兩個人情。現在，讓我們來談談細節。」

　　他定睛凝視著謝頓，又說：「你留在旅館房間的行李等於丟了。裡面有沒有任何無法彌補的東西？」

　　「沒什麼真正無法彌補的。有些私人物品我很珍惜，因為具有紀念價值，不過丟了就丟了。此外，還有些和我的論文有關的筆記、一些計算稿，以及那篇論文。」

　　「你的論文如今是公開的資料，等哪天被視為危險的邪說，它才會被禁止流傳──這是可能發生的事。縱使如此，我總有辦法弄到一份副本，我絕對肯定。無論如何，你一定能重新推導一遍，對不對？」

　　「可以，所以我說沒什麼真正無法彌補的。此外，我還丟了將近一千信用點、一些書籍、衣物，以及回赫利肯的旅行票，諸如此類的東西。」

　　「全都不成問題。我會用我的名義幫你申請一張信用磁卡，記到我的賬上，這樣就能應付你的一般開銷。」

　　「你實在慷慨得過分，我不能接受。」

　　「一點也不算慷慨，因為我這樣做是希望拯救帝國，你無論如何要接受。」

　　「可是你付得起多少呢，夫銘？即使我勉強接受，也一定會感到良心不安。」

　　「你的基本衣食住行，以及任何合理的享樂，我全都負擔得起。當然，我不會希望你試圖買下大學體育館，或是慷慨地捐出一百萬信用點。」

　　「你不用擔心，可是我的名字留下記錄──」

　　「這點沒有關係，帝國政府絕不可對大學或其成員採取任何安全控制。這裡有絕對的自由，任何事情都能談論，什麼話都可以說。」

　　「萬一有暴力犯罪呢？」

　　「那麼校方會出面處理，以合情合理而謹慎的方式──其實幾乎沒有什麼暴力犯罪。學生和教員都珍惜他們的自由，並且瞭解它的分寸。過度的喧鬧是暴動和流血的開端，政府可能會覺得有權打破不成文的約定，而派軍隊進入校園。沒有人願意發生這種事，甚至政府也不願意，因此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換句話說，丹莫茨爾本人也不能把你從這所大學抓走，除非大學中出現嚴重事端，至少一個半世紀以來還從未有過。反之，假如你被職業學生誘出校園──」

　　「有職業學生嗎？」

　　「我怎麼說得準？或許有吧。任何一個普通人都可能被威脅、被設計，或是直接被收買，從此一直為丹莫茨爾或其他人服務。所以我必須強調一點：理論上你無論如何都很安全．可是沒有人絕對安全，你必須自己多加小心。不過，雖然我給你這樣的警告，我並不希望你的日子過得畏畏縮縮。整體而言，比起你回到赫利肯或是跑到川陀以外的任何世界，你待在這裡要安全得多。」

　　「我希望果真如此。」謝頓以陰鬱的口吻說。

　　「我知道的確如此，」夫銘說，「否則我會感到離開你是不智之舉。」

　　「離開我？」謝頓猛然抬起頭來，「你不能這麼做。你瞭解這個世界，我卻不然。」

　　「你將和其他瞭解這個世界的人在一起。事實上，他們對此地的瞭解甚至在我之上。至於我自己，我必須走了。我已經跟你在一起整整一天，我必須顧及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絕不能吸引太多的注意，你應該記得，我跟你一樣有安全的顧慮。」

　　謝頓不禁面紅耳赤：「你說得對。我不能期望你為我不斷赴湯蹈火，希望現在還不至於毀了你。」

　　夫銘以冷淡的語調說道：「誰知道呢？我們生在一個險惡的時代。你只要記住一件事，要說有什麼人能創造安全的時代──即使不為我們，也是為了我們的後世──那個人就是你。讓這個想法成為你的原動力，謝頓。」

第十七章

　　今晚睡眠與謝頓無緣，他在黑暗中輾轉反側，思緒一直不斷。在夫銘點了點頭，輕輕按按他的手，然後離他而去之後，謝頓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前所未有的無助。如今他置身一個陌生的世界，而且是這個陌生世界的一個陌生角落。連唯一可以當做朋友的人（卻也不到一天的交情）都不在身邊，而且他對何去何從毫無概念，不論是明天或是未來任何時刻。

　　當然，這些想法全都無助於入眠。差不多在他無奈地認定今晚將失眠到天亮，而這種情況今後還可能發生時，極度的睏倦終於將他席捲──

　　當他醒來的時候，屋內依舊一片黑暗──但也並非全然如此，因為在房間的另一側，他看見一道明亮的紅光在迅速閃動，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間歇性嗡嗡聲。毫無疑問，將他吵醒的就是這個聲音。

　　當他正在努力回憶身在何處，並試圖從感官所接收的有限信息理出一個頭緒時，閃光與嗡嗡聲突然停止。接著，他聽到一陣兇猛的敲擊聲。

　　敲擊聲想必源自房門，但他不記得房門的位置。此外，想必有個開關能讓窒內大放光明，可是他也忘了開關在哪裡。

　　他連忙坐起身來，雙手搜索著左側牆擘，同時大聲喊道：「請等一下。」

　　他終於找到開關，房間在一瞬間注滿了柔和的光線。

　　他從床上匆匆爬起來，一面眨著眼睛，一面繼續尋找房門。找著之後，他伸手想要打開，卻在最後一刻想到應該謹慎行事。於是，他不再胡亂應聲，突然改用嚴肅聲音問道：「哪一位？」

　　回答的是一個頗為溫柔的女聲：「我名叫鐸絲．凡納比里，我來找哈里．謝頓博士。」

　　話還未說完，一名女子突然出現在尚未完全打開的房門邊。

　　一時之間，哈里．謝頓萬分驚訝地瞪著她，忽然想到自己只穿了一套單件內衣。他發出一聲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喘息，慌忙向睡床奔去；幾乎在同一瞬間，他才回過神來，明白他見到的只是個全息像。它不像真人那樣輪廓分明，而且這名女子顯然沒有望著他，她現身只是為了表明自己的身份。

　　於是他停下腳步，使勁吸了一口氣，然後提高音量，好讓聲音穿出門外，「請你等一下，我待會兒就幫你開門。給我──或許半小時的時間。」

　　那名女子──或者說那個全息像答道：「我會等您。」說完，影像就不見了。

　　房裡沒有淋浴設備，所以他用海綿抹了個澡，將盥洗間的瓷磚地板弄得有些髒亂。盥洗間備有牙膏，可是沒有牙刷，他只好用手指代替。然後，他又不得不套上昨天穿過的衣服。一切準備就緒之後，他終於將房門打開。

　　他正在開門的時候，又想到她並未真正表明身份。她只不過報出一個姓名，但夫銘沒說來找他的會是什麼人──究竟是這個叫鐸絲什麼的還是其他任何人。

　　他之所以感到安全無虞，是因為全息像是個可人的年輕女子。問題是他又怎能確定，她身邊沒有五六個充滿敵意的年輕男子隨行。

　　他小心翼翼地向外窺探，結果僅僅見到那名女子，於是將房門再拉開一點，剛好足夠讓她進來。然後，他立刻將房門關上並鎖好。

　　「對不起，」他說，「請問現在幾點了？」

　　「九點，」她說，「已經不早了。」

　　只要是正式的計時，川陀一律採用銀河標準時間，因為唯有如此，星際貿易與政府行政才能順利進行。然而每個世界也都有個當地的計時系統，對於川陀人隨口所說的鐘點，謝頓還不太熟悉。

　　「上午過了一半？」

　　「當然。」

　　「這個房間沒有窗子。」他為自己辯護。

　　鐸絲走到他的床邊，伸手觸向牆上的一個小黑點。床頭上方立刻顯現一組紅色數字：○九○三。

　　她露出不帶優越感的微笑。

　　「很抱歉，」她說，「但我本來以為契特．夫銘會告訴你，我將在上午九點來找你。他的問題是他一向無所不知，偶爾會忘記別人有時並不知道。而且，我不該使用電波全息識別器，我猜你們赫利肯沒有這種東西，只怕我一定把你嚇著了。」

　　謝頓鬆了一口氣。她的態度似乎相當自然、友善，而她隨口提到了夫銘的名字，也就讓他更加放心。他說：「你對赫利肯有很深的誤解，凡──小姐。」

　　「請叫我鐸絲。」

　　「鐸絲，你對赫利肯真的有誤解。我們的確有電波全息像，不過我向來買不起那種設備。在我周圍的人也都沒這個能力，所以實際上我等於沒有經驗。但是，我很快就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他開始打量她。她的個子不很高，對女子而言應該是中等高度（他這麼判斷）。她的頭髮是略紅的金色，但是不怎麼閃亮，燙成了許多短短的髮卷。（他在川陀見到許多女子是這種髮型，這顯然是本地的一種流行，在赫利肯則會受到眾人的嘲笑。）她並沒有驚人的美貌，可是看起來讓人覺得很舒服，再加上豐滿、似乎帶著些許俏皮弧度的雙唇，使她顯得更加可愛。她的身材苗條，胸部豐挺，而且看來相當年輕。（太年輕了，他不安地想到，可能對他幫助不大。）

　　「我通過檢查了嗎？」她問道。（她似乎跟夫銘一樣，也有本事猜中自己的心思，謝頓想，或許是他自己沒有隱藏心思的本事。）

　　他說：「很抱歉，我好像在瞪著你看，但我只是想對你做個估量。我身處一個陌生的地方，什麼人都不認識，也沒有任何朋友。」

　　「謝頓博士，請把我當朋友吧，夫銘特別請我來照顧你。」

　　謝頓露出一個苦笑：「就這個工作而言，你可能太年輕了點。」

　　「你會發現其實不然。」

　　「好吧。我會盡量不惹麻煩。能不能請你再講一遍你的名字？」

　　「鐸絲．凡納比里。」她一字一頓地說得很仔細，「我剛才說過，請叫我鐸絲，而你若是不反對，我準備稱呼你哈里。在大學裡我們相當不拘形式，而且人人都自覺地盡量避免顯露任何地位象徵，不論是天生的還是職務上的。」

　　「當然沒問題，就請你叫我哈里吧。」

　　「很好，那麼我就繼續不拘形式。比方說，拘泥形式的本能──如果真有這種東西──會讓我請求你准我坐下。但是既然不拘形式，我就自便了。」說完，她就坐到室內唯一的一張椅子上。

　　謝頓清了清喉嚨：「顯然我還沒有完全清醒，我應該先請你坐才對。」他在皺成一團的床鋪邊緣坐下，後悔自己未曾想到將它拉平一點──但是剛才他根本措手不及。

　　她以愉悅的口吻說：「我把計劃跟你說一下，哈里。首先，我們到校園某間小餐廳去吃早餐。然後我會幫你在學校找個房間，比這間還好的房間，至少會有窗子。夫銘曾囑咐我以他的名義幫你申請一張信用磁卡，不過我得花上一兩天時間，才能從校方的官僚系統弄一張來。在此之前，我會負責支付你的花費，你可以過後再還給我──我們可以僱用你，契特．夫銘告訴我說你是個數學家。不知道為什麼，這所大學嚴重缺乏這方面的優秀人才。」

　　「夫銘跟你說我是個優秀的數學家？」

　　「事實上他的確這麼說過，他說你是個了不起的人。」

　　「嗯，」謝頓低頭望著自己的指甲，「我當然希望自己有這種評價，可是夫銘認識我不到一天，而在此之前，他只聽過我發表一篇論文，論文的水平他根本無法判斷。我想他那樣說只是一種禮貌。」

　　「我不這麼認為。」鐸絲說，「他自己就是個了不起的人，而且他閱人無數，我願意相信他的判斷。無論如何，我想你總有機會證明你自己。你應該會寫計算機程式吧。」

　　「當然。」

　　「我是說教學計算機，這點你要明白。我是在問你能不能設計一些程序，來教授當代數學的各個領域。」

　　「可以，那是我的專長之一，我是赫利肯大學數學系的助理教授。」

　　她又說：「是的，我知道，夫銘跟我提過。這就代表說，大家都會知道你不是川陀人，不過這點不會構成嚴重問題。我們這所大學的主要成員是川陀人，但也有不少來自各個世界的外星人士，這點大家都能接受。我不敢說你絕不會聽到詆毀外星人的言語，然而事實上，出自外星人士之口的機會比再自川陀人還要大。對了，我自己就是外星人士。」

　　「哦？」他遲疑了一下，然後想到至少禮貌上該問一問。「你是從哪個世界來的？」

　　「我是從錫納來的，你聽過那個地方嗎？」

　　如果為了禮貌而撒謊，那注定會露出馬腳，謝頓判斷。因此他說：「沒有。」

　　「我並不驚訝，它說不定比赫利肯更名不見經傳──不管這些，還是回到設計數學教學計算機的問題，我想這項工作也有良莠之分吧。」

　　「完全正確。」

　　「而你會做得又快又好。」

　　「這我應該還有信心。」

　　「那就沒問題。校方會支付你酬勞，所以讓我們出去吃一頓吧。對了，你睡得好嗎？」

　　「出乎意料之外，睡得很好。」

　　「你餓了嗎？」

　　「餓了，可是──」他遲疑了一下。

　　她快活地說：「可是你擔心食物的質量，對不對？嗯，大可不必。我自己也是外星人士，能瞭解你對每樣東西都摻入過多微生食品的感受，不過大學的菜餚還不壞，至少教員餐廳如此。學生們則委屈一點，但這正好可以磨煉他們。」

　　她起身朝門口走去，謝頓不吐不快的一句問話又讓她停下腳步。「你也是一名教員嗎？」

　　她轉過身來，對他露出頑皮的笑容：「我看來不夠老嗎？我兩年前在錫納拿到博士學位，之後一直待在此地。再過兩個星期，我就三十歲了。」

　　「對不起，」這回謝頓露出微笑，「但你看來頂多二十四，想不讓人懷疑你的學位是不可能的。」

　　「你這不是很體貼嗎？」鐸絲說。

　　謝頓立刻感到一股喜悅襲上心頭，畢竟，他想，當你跟一位迷人的女子互開玩笑時，絕不可能感到百分之百像個陌生人。

第十八章

　　鐸絲說得沒錯，早餐絕對不差。有一道菜顯然是蛋類，肉類則熏得很香。巧克力飲料或許是人工合成食品（川陀人喜愛濃烈的巧克力，這點謝頓並不在意），不過相當可口，麵包卷也很好吃。

　　他覺得實在應該實話實說：「這是一頓非常美好的早餐，食物，氣氛，一切都那麼好。」

　　「我很高興你這麼想。」鐸絲說。

　　謝頓四下望了望。一側牆壁上有排窗戶，雖然沒有真正的陽光射進來（他突然想到，不知道過一陣子之後，自己會不會滿足於漫射的光線，而不再在室內尋找一束束的陽光），餐廳內的光線仍然充足。事實上，這一帶相當明亮，地方氣象計算機顯然決定現在應該是大晴天。

　　每張餐桌都佈置成四座，大都也坐滿這個人數，鐸絲與謝頓卻單獨佔據一張餐桌。鐸絲曾跟一些男男女女打招呼，並為謝頓介紹他們。那些人全都很客氣，但沒有人加入他們兩人中。不用說，這是鐸絲的本意，不過謝頓並未看出她是如何做到的。

　　他說：「你沒為我介紹任何數學家，鐸絲。」

　　「我還沒看到認識的。大多的數學家都起得很早，在八點鐘就有課。根據我個人的感覺，任何莽撞到敢修數學課程的學生，總是希望越早把那堂課上完越好。」

　　「我猜你自己不是數學家。」

　　「當然不是，」鐸絲發出一聲短笑，「絕不是，我的專長是歷史，我已發表過一些有關川陀興起的研究，我的意思是原始的王國，不是這個世界。我想這將成為我專攻的領域──王國時期的川陀。」

　　「太好了。」謝頓說：

　　「太好了？」鐸絲不解地望著他，「你也對『王國川陀』有興趣？」

　　「就某個角度而言，的確如此。我並非專指這個問題，還包括其他類似的題目。我從未真地研究過歷史，當初應該多下工夫。」

　　「應該嗎？要是你下過工夫研究歷史，你就幾乎沒有時間研究數學了，而如今正在鬧數學家荒──尤其是這所大學。我們的歷史學家、經濟學家和政治科學家已經堆到這裡，」她一面說，一面將手舉到齊眉的高度。「可是我們欠缺科學和數學人才。契特．夫銘曾向我指出這點，他稱之為科學的沒落，而且似乎認為這是普遍的現象。」

　　謝頓說：「當然，我說自己過去該對歷史多下工夫，不是指將它當成我的終身事業。我的意思是說，我應該獲取足夠的知識，用來幫助我的數學研究。我的專長領域是社會結構的數學分析。」

　　「聽來真可怕。」

　　「從某方面來說，一點也沒錯。它非常複雜，我必須對社會演化知道得比現在多許多，否則根本沒希望。你可知道，我提出的圖像過分靜態。」

　　「我看不出來，因為我對這方面一竅不通。契特告訴過我，你在發展一種叫什麼心理史學的理論，說這是很重要的一項工作。我說對了嗎？心理史學？」

　　「說得沒錯，我當初應該稱之為『心理社會學』，但我感到這個名字太彆扭。或者，也許我曾直覺地想到歷史知識有絕對必要性，可是未曾足夠注意自己的心思。」

　　「心理史學的確比較順口，但我不懂它究竟是什麼。」

　　「我自己也幾乎不懂。」謝頓出神沉思了幾分鐘。他望著餐桌對面這位女子，覺得她或許會讓他這次流亡變得比較不像流亡。他又想到幾年前認識的另一名女子，但隨即猛然甩開這個念頭。假如他再結識一個伴侶，這個她一定要對學術有所認識，並瞭解從事學術研究應該付出多少。

　　為了將心思轉到另一條軌道，他說：「契特．夫銘告訴我，這所大學絕不會遭到政府的侵擾。」

　　「他說得沒錯。」

　　謝頓搖了搖頭：「帝國政府這種雅量似乎令人難以置信，赫利肯的教育機構絕不可能如此免於政府的壓力。」

　　「在錫納上也不可能，其他外星世界都一樣，或許只有一兩個最大的世界例外。川陀則另當別論。」

　　「沒錯，可是為什麼呢？」

　　「因為它是帝國的中心，此地的大學全都享有極高聲譽。任何地方的大學都能培養出專業人才，可是帝國的行政官員──包括那些高官，以及無數代表帝國伸入銀河各個角落的觸鬚下──全都是在川陀接受教育的。」

　　「我從來沒看過統計──」謝頓的話只說了一半。

　　「相信我的話。讓帝國官員具有相同的背景、對帝國有特殊的感情，是十分重要的一件事。他們不能全部是川陀本地人，否則會令外星世界感到不安。由於這個緣故，川陀必須吸引數百萬外星人士來此接受教育。不論他們來自何處、他們的母星口音或文化如何都不重要，只要他們接受川陀的熏陶，並認同自己的川陀教育背景。帝國就這樣凝聚起來了。這樣，代表帝國政府的行政官員有不少是外星世界的同胞，不論他們是生在外星還是長在外星，外星世界也就變得不難統治了。」

　　謝頓再次覺得臉紅，這種事他以前從未想過。他不禁產生一個疑惑：如果某人僅只精通一門數學，是否能成為真正偉大的數學家。

　　「這是眾所周知的知識嗎？」他問。

　　「我想不是的，」鐸絲思考了一下才回答，「需要吸收的知識太多，所以專家一律緊守自己的專長，將它當做一面盾牌，以免需要知曉任何其他方面的任何知識。他們總是想避免被知識淹沒。」

　　「但你卻知道。」

　　「那可是我的專長。我是個歷史學家，專門研究王國川陀的興起。川陀能夠不斷擴張勢力，進而從王國川陀躍升至『帝國川陀』，這種行政管理技巧就是它的法門之一。」

　　謝頓幾乎是喃喃自語地說：「過度專業化的害處多大呀，它將知識切割成百萬碎片，讓它到處在滴血。」

　　鐸絲聳了聳肩：「又能怎麼辦呢？不過你要知道，既然川陀想要吸引外星人士進入川陀各大學，就必須給他們一些回報，以便補償他們離鄉背井，來到一個具有不可思議的人工建築、生活方式極其特殊的陌生世界。我在此地已有兩年，而我仍舊不習慣，也許永遠無法習慣。話又說回來，當然，我並不想成為行政官員，所以不會強迫自己變成川陀人。」

　　「川陀所提供的交換條件，不僅是保證一個地位崇高的職位、可觀的權勢，以及想當然的財富，除此之外還有自由。學生在此接受教育時，他們有自由公開抨擊政府，進行和平的反政府示威，提出他們自己的理論和觀點。他們很喜歡這種特權，很多人來到此地的目的，就是為了體驗自由的滋味。」

　　「我猜想，」謝頓說，「這也有助於減輕壓力。在這段期間，他們將內心的憤恨發洩殆盡，沉溺於年輕革命家的一切自大自滿，等他們在帝國體制中謀得一官半職後，就很容易變得既溫順又服從。」

　　鐸絲點了點頭：「你也許說對了。無論如何，政府為了這許多原因，總是謹慎地保持每所大學的自由。這根本不是他們有什麼雅量，只能算是精明罷了。」

　　「如果你不想成為行政官員，鐸絲，你準備做什麼呢？」

　　「歷史學家。我準備教書，將我自己的膠卷書做成教材。」

　　「只怕不會有太高的地位。」

　　「也不會有太高的薪水，哈里，這點更重要。至於地位，那是一種吃力不討好的東西，我避之唯恐不及。我見過許多擁有地位的人，但至今沒找到一個快樂的。地位不會被你穩穩坐在下面，你必須不停奮鬥才能保持不墜。即使貴為皇帝，也大多沒什麼好下場。有一天我可能就這麼回到錫納，在那裡當一名教授。」

　　「而川陀的教育背景會讓你有地位。」

　　鐸絲笑了幾聲：「我想是吧，可是在錫納，誰又會在乎呢？它是一個枯燥無聊的世界，到處都是農場，有許多牛群，四隻腳的、兩隻腳的都不缺。」

　　「來過川陀之後，你不會覺得它枯燥無聊嗎？」

　　「沒錯，我也這麼想。假使日子太無聊了，我總有辦法弄到一筆經費，隨便到哪裡去做點歷史研究。這是我這一行的好處。」

　　「反之，一個數學家，」謝頓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苦澀說，「卻被認定應該坐在計算機前思考。提到計算機──」他遲疑了一下。早餐已經結束，他覺得鐸絲必然有些自己的事情需要處理。

　　但她似乎沒有急著離開的意思。「怎麼樣？提到計算機？」

　　「我能不能獲准使用歷史圖書館？」

　　現在輪到她遲疑了，「我想應該可以安排。若是你接下數學程序設計的工作，或許就能被視為準教員，我可以幫助你申請許可。只不過──」

　　「只不過？」

　　「我不想讓你心裡不舒服，但你是一名數學家，而且你說你對歷史一無所知。你會知道如何使用歷史圖書館嗎？」

　　謝頓微微一笑：「我想你們使用的計算機，應該和數學圖書館的很接近吧。」

　　「這點沒錯，可是每個專業所用的程序都有自己的行話。你不知道什麼是標準參考膠卷書，不知道快速篩選和跳讀的方法。你也許閉著眼睛都能找到一個雙曲微分──」

　　「你是說雙曲積分。」謝頓輕聲插嘴。

　　鐸絲並未理會他：「可是你也許不知道，如何在不到一天半的時間內，查到波達克條約的詳細條款。」

　　「我想我能學。」

　　「如果──如果──」她看來有些難以啟齒，「如果你真要學，我可以做個建議。我負責一個為期一周的課程──每天一小時，沒有學分──教授圖書館的使用方法，它是為大學部學生開的。要是讓你旁聽這種課程，我的意思是跟大學部的學生一起，你會不會覺得拉不下臉？它在三周後開始。」

　　「你可以私下為我授課。」暗示性的語調闖入謝頓的聲音，令他自己都感到有些驚訝。

　　她並未忽略這一點：「我相信絕無問題，但我認為較正式的授課對你比較好。你要瞭解，我們上課時會使用圖書館，而在一周結束後，我會要你們找出某個特定歷史問題的相關資料。從頭到尾，你都得跟其他學生競爭，這將有助於你的學習。私下授課的效率會差得多，我向你保證。然而我瞭解跟其他大學生競爭的難處，假如你做得沒他們好，你會感到無地自容。不過，你必須記住一點，他們已經修過基本歷史，而你，說不定，也許沒有修過。」

　　「不是『也許』而已，我真的沒修過。可是我不會害怕競爭，也不在乎可能發生的難堪窘境──只要我能學到查詢歷史參考數據的訣竅。」

　　謝頓心裡很清楚，他已經喜歡上這個年輕女子，很高興抓住這個機會當她的學生。他也察覺到一件事實，那就是他的心靈正面臨一個轉折點。

　　他已經答應夫銘，將試圖發展出實用的心理史學，但那只是理智所做的承諾，與情感毫無關係。如今為了將理論化為實際，他決心與心理史學鬥個你死我活──假若必須如此的話。而這個轉變，也許就是受到鐸絲．凡納比里的影響。

　　或者夫銘早就料到這點？夫銘這個人，謝頓判斷，很可能是個最可怕的人物。

第十九章

　　克里昂一世剛用完晚膳，這一餐不幸又是正式的國宴。這就代表他必須花上許多時間，對各部門的官員（沒有一個是他認識或熟悉的）說些程式化的言辭，為的是讓每個人感到如沐春風，以激勵他們對皇室的忠心。這也使得食物送到他面前時只剩一點餘溫，而在他入口時又涼了許多。

　　一定有什麼辦法能避免這種情形。也許他應該自己一個人，或是跟一兩個可以讓他無拘無束的親信先行用餐，然後再去參加正式晚宴。到時面前只需要擺一個他嗜愛的進口梨子。但是這樣會不會冒犯客人，讓他們認為皇上拒絕與他們共餐，是一種刻意的羞辱？

　　當然，在這方面，他的妻子沒有任何用處，她的出現只會令他惡劣的心情更加惡化。當初他會娶她為妻，只因她出身於一個勢力強大的異議家族，經由這次聯姻，便可指望他們暫時裝聾作啞，不再堅持反對立場。不過克里昂衷心希望，至少她個人不會跟他作對。他萬分滿意於讓她在她自己的寢宮中過自己的生活，只有必須製造一個子嗣時例外，因為老實說，他並不喜歡她。如今，既然繼位者已經出世，他可以將她完全拋到腦後。

　　在離開餐桌前，他隨手抓了一把胡桃放進口袋。此時他一面嚼著胡桃，一面喊道：「丹莫茨爾！」

　　「陛下。」

　　丹莫茨爾總是在克里昂叫喚後立刻現身。不論是他始終在聽力範圍之內徘徊，或是由於奉承的本能，使他警覺到幾分鐘後可能會受到召喚，因而及時走到近處，反正他就是出現了──而這點才是最重要的事，克里昂無端冒出這個念頭。當然，有時丹莫茨爾也得為帝國的事務四處奔走。克里昂一向痛恨那種日子，丹莫茨爾不在身旁總是使他心神不寧。

　　「那個數學家怎麼樣啦？我忘了他的名字。」

　　丹莫茨爾當然知道皇下指誰，但他或許是要試探一下皇上還記得多少。「您指的是哪個數學家，陛下？」

　　克里昂揮揮手表示不耐煩：「那個算命的，那個來見過我的。」

　　「我們請來的那位？」

　　「好吧，就算是請來的，但他的確來見過我。我記得你說過要處理這樁事，辦了沒有？」

　　丹莫茨爾清了清喉嚨：「陛下，我盡了力。」

　　「啊！這麼說你是失敗了，是不是？」從某個角度而言，克里昂感到很高興。在所有部會首長中，丹莫茨爾是唯一絕不掩飾失敗的人。其他人從不會承認失敗，然而由於失敗是常有的事，因此變得難以改正。或許丹莫茨爾不怕表現得比較誠實，是因為他鮮有失敗的時候。要不是有丹莫茨爾，克里昂難過地尋思，自己可能永遠不知誠實為何物。也許沒有一個皇帝知道，而諸如此類的事情，便是帝國──

　　他及時將思緒拉回，對方的沉默突然令他惱羞成怒。他想要聽到一句承認的話語，因為他剛在心中讚許過丹莫茨爾的誠實。他尖聲說道：「嗯，你已經失敗了，對不對？」

　　丹莫茨爾並未膽怯：「陛下，在某些地方，我是失敗了。我感到若是讓他留在川陀，此地的情勢頗為──困難。可能會給我們帶來麻煩。於是我不難想到，將他放在他的母星應該比較容易處理。他當時計劃要次日回到母星，但總有機會突生變故，讓他又決定留在川陀，所以我找來兩個街頭小混混，準備當天就把他押上太空船。」

　　「你認識街頭混混嗎，丹莫茨爾？」克里昂的興趣來了。

　　「有辦法找到各式各樣的人，陛下，是一種很重要的能力，因為每種人都有各自不同的用處──街頭混混的用處也不少。結果，沒想到他們並未成功。」

　　「為什麼會這樣？」

　　「可真奇怪，謝頓竟然有本事打退他們。」

　　「那個數學家能打？」

　　「顯然，數學和武術並不一定牴觸。直到後來我才發現，他的世界赫利肯在這方面十分有名──我是指武術，不是數學。我未能及早知曉這件事，確實要算我的疏失，陛下，如今我只能懇求您恕罪。」

　　「可是這樣的話，我想那個數學家應該按照他的原定計劃，隔天便啟程回他的母星去啦。」

　　「不幸的是，這個插曲反倒弄巧成拙。由於受到這件事的驚嚇，他決定暫時不回赫利肯，而要繼續留在川陀。他可能是接受了一個路人的勸告，才會做出這個決定，那人在他們打架時剛好在場。這是另一個意料之外的發展。」

　　克里昂大帝皺起眉頭：「那麼我們這位數學家──他叫什麼名字？」

　　「謝頓，哈里．謝頓，陛下。」

　　「那麼，這個謝頓脫離我們的掌握了。」

　　「可以這麼說，陛下。我們已經追查到他的行蹤，他如今在川陀大學。當他躲在那裡的時候，我們根本碰不了他。」

　　皇上面露不悅之色，臉龐微微漲紅。「我不喜歡這個詞──碰不了。在整個帝國之中，不該有任何地方是我無法掌握的。然而在此地，在我自己的世界上，你卻告訴我有人是碰不了的。簡直令人無法忍受！」

　　「您的手掌能伸進那所大學，陛下。您隨時可以派遣您的軍隊，把這個謝頓從那裡揪出來。然而這樣做的話，會──不受歡迎。」

　　「為何不乾脆說『不可行』，丹莫茨爾？你這番話聽來就像那個數學家在講他的命相術，它是可能的，但實際上卻不可行：我這個皇帝也發現一切都有可能，卻很少有實際可行的事。別忘了，丹莫茨爾，如果逮捕謝頓不可行，逮捕你卻易如反掌。」

　　伊圖．丹莫茨爾並未將最後一句話放在心上。這位「皇位後的掌權者」知道自己對皇帝的重要性，而且以前他也聽過這種威脅。當皇上吹鬍子瞪眼的時候，他只是默默等在一旁。

　　克里昂一面用手指敲打著座椅扶手，一面問道：「好吧，如果那個數學家藏在川陀大學，他對我們又能有什麼用？」

　　「絕處逢生後有可能柳暗花明，陛下。在那所大學裡，他或許會決心發展他的心理史學。」

　　「即使他堅持它實際上不可行？」

　　「他或許錯了，也有可能會發現自己錯了。如果他發現錯在自己，我們就設法把他弄出那所大學。在那種情況下，他甚至可能會自願加入我們。」

　　皇上陷入沉思好一陣子，然後說：「如果有人搶先一步把他弄走，那又該怎麼辦？」

　　「誰會想要那麼做呢？」丹莫茨爾輕聲問道。

　　「比如說衛荷區長！」克里昂突然高聲喊道：「他仍舊夢想接掌帝國。」

　　「年歲已將他消磨殆盡，陛下。」

　　「你不會相信這種說法吧，丹莫茨爾。」

　　「我們沒有理由假設他對謝頓有任何興趣，或者聽說過這個人，陛下。」

　　「得了吧，丹莫茨爾。既然我們聽說了那篇論文，衛荷也能風聞。既然我們看出謝頓潛在的重要性，衛荷同樣看得出來。」

　　「要是真發生這種事，」丹莫茨爾說，「甚至只是有若干機會可能發生，我們就有正當理由採取激烈手段。」

　　「多激烈？」

　　丹莫茨爾小心翼翼地答道：「可以這麼說，與其讓謝頓落入衛荷手中，我們寧願讓他無法落入任何人的掌握。讓他終止存在，陛下。」

　　「你的意思是殺了他。」克里昂說。

　　「如果您希望那樣表達的話，陛下。」丹莫茨爾答道。

第二十章

　　哈里．謝頓待在鐸絲．凡納比里幫他在圖書館爭取到的一間凹室中，他靠在一張椅子上，心中感到很不滿意。

　　事實上，雖然那正是他心中使用的詞彙，他也知道「不滿意」實在太過低估如今的感覺。他不只是不滿意，簡直就是憤怒。而他又不確定到底為何憤怒，更為心中這股怒焰火上加油。是在氣歷史嗎？還是氣那些史書的作者與編者？或是創造歷史的各個世界與全體人類？

　　不論他發怒的對象究竟為何，其實都沒什麼關係。重要的是他做的筆記沒有用，他學到的新知識沒有用，一切的一切都沒有用。

　　如今，他來到這所大學已接近六周。一開始他就設法找到一套計算機終端機，利用它展開工作──沒有任何人指導，僅靠鑽研數學多年所累積的直覺。進度雖然緩慢，而且並不順利，不過漸漸發現循哪條路徑便能摸索出問題的答案，其中也自有一番樂趣。

　　後來，鐸絲教授的一周課程開始了，這門課教給他數十種快捷方式，同時帶來了兩種尷尬的窘境。其一包括那些大學生斜眼看人，似乎因為察覺到他的年齡而瞧不起他：每當鐸絲頻頻使用「博士」的尊銜稱呼他，他們全都會稍微皺皺眉頭。

　　「我不希望他們認為，」她說，「你是個一直畢不了業的老學生，正在補修歷史課程。」

　　「但你顯然已經表明這一點，現在只要叫我『謝頓』就夠了。」

　　「不行。」鐸絲突然露出笑容，「此外，我喜歡叫你『謝頓博士』，我喜歡看你露出那種不自在的表情。」

　　「你有一種虐待狂的幽默感。」

　　「你要剝奪我的樂趣嗎？」

　　不知道為什麼，這句話使他開懷大笑。不用說，一般人的反應當然是否認自己有虐待狂，而她卻接下這個「殺球」，並且立即予以反擊，他覺得實在好玩。這個想法自然而然引發了一個問題：「你在學校打不打網球？」

　　「我們有網球場，但我不會打。」

　　「很好，我來教你。當我教你打球的時候，我會稱呼你凡納比里教授。」

　　「反正你在課堂上就是這樣稱呼我的。」

　　「你不會相信在網球場上聽來有多麼滑稽。」

　　「我可能會喜歡。」

　　「這樣的話，我會試圖找出你還可能喜歡些什麼。」

　　「我發現你有一種色情狂的幽默感。」

　　她故意把這記殺球打到同一個地方，於是他說：「你要剝奪我的樂趣嗎？」

　　她微笑不語。

　　後來，她在網球場上表現得出奇優異。「你確定自己從沒打過網球？」練完一回合之後，他喘著氣問道。

　　「確定。」她說。

　　另一種窘境比較屬於私人性質。當他學會歷史數據查詢的必要技巧，剛開始試著使用計算機內存的時候，曾經（私底下）碰了一鼻子灰。那根本是與數學界全然不同的思考模式。他認為它應該同樣合乎邏輯，因為它可以毫無矛盾、毫無錯誤地根據他的心意四通八達，可是這種邏輯與他熟悉的那套分屬完全不同的品牌。

　　但不論有沒有人指導，不論是窒礙難行或迅速進入，他就是得不出任何結果。

　　他的惱怒在網球場上露出痕跡。鐸絲很快就有長足的進步，他不需再為了給她時間判斷來球的方向與距離，而餵給她好打的高吊球。這使他很容易忘掉她只是個初學者，於是他將憤怒發洩在揮拍動作上，將球使勁向她擊去，那球彷彿成了一道固體的激光束。

　　她小跑步來到網前：「我能瞭解你為什麼想要『殺』我，我漏接那麼頻繁，一定讓你非常惱火。可是，為什麼你要讓球偏離我的腦袋三厘米？我的意思是說，你甚至沒打中我的汗毛，你難道不能殺得更好一點？」

　　謝頓嚇呆了，忙想解釋，卻只說出一串語無倫次的話。

　　她說：「聽著，今天我不想再接你的球了。所以說，我們何不這就去淋浴，再一起喝杯茶什麼的，然後你可以告訴我，你想要殺掉的究竟是什麼。如果不是我這顆可憐的腦袋，又如果你不將元兇從心頭拔除，那麼讓你站在網子另一邊，再把我當成你的靶子，對我而言實在太危險了。」

　　喝茶的時候，他說：「鐸絲，我已經掃瞄過無數的歷史，只是掃瞄、瀏覽而已，我還沒時間做深入研究。即使如此。有件事已經十分明顯，所有的膠卷書都集中於相同的少數事件。」

　　「關鍵的事件，創造歷史的事件。」

　　「那只是個借口，其實它們相互抄襲。銀河共有兩千五百萬個世界，記載詳細的也許只有二十五個。」

　　鐸絲說：「你讀的都只是銀河通史，應該查查某些小世界的特殊歷史。在每個世界上，不論它多麼小，學童也要先學本星歷史，然後才會知曉外面還有個龐大的銀河。此時此刻，你自己對赫利肯的瞭解，難道不比對川陀的興起或『星際大戰』更多嗎？」

　　「那種知識也有局限，」謝頓以沮喪的口吻說，「我知道赫利肯的地理、它的開拓史，以及詹尼瑟克這顆行星的惡行惡狀──那個世界是我們的傳統敵人，不過我們老師曾特別囑咐，說我們應該稱之為『傳統的對手』。可是，我從來沒學到赫利肯對銀河通史有什麼貢獻。」

　　「或許根本沒有。」

　　「別傻了，當然有。也許赫利肯未曾捲入任何大型的太空戰事、重大的叛亂事件，或是重要的和平條約；也許沒有哪個皇位競逐者曾以赫利肯為基地，不過一些微妙的影響一定存在。不用說，任何一處發生的事件，都會對其他各個角落造成影響。但我找不到對我有任何幫助的數據──聽我說，鐸絲，在數學領域裡，所有的一切都能在計算機中找到，包括過去兩萬年來我們所知道的或發現的。但歷史界則不然，歷史學家總是挑挑揀揀，而且每個人全都挑揀相同的東西。」

　　「可是，哈里，」鐸絲說，「數學是人類發明的秩序結構，一樣東西緊緊扣著另外一樣。其中有定義，有公設，所有這些都是已知的。它是──它是──一個整體。歷史則不同，是萬兆人口的思想和行為所形成的無意識結構，歷史學家必須挑挑揀揀。」

　　「正是如此。」謝頓說，「但是若想推出心理史學定律，我必須知曉全部的歷史。」

　　「那樣的話，你將永遠無法寫下心理史學定律。」

　　那已是昨天的事情。謝頓此刻正頹然坐在凹室中的椅子上，他又花了一整天的時間，但卻毫無所獲。他彷彿又聽見鐸絲的聲音：「那樣的話，你將永遠無法寫下心理史學定律。」

　　這正是他最初的想法。要不是夫銘堅決相信並非如此，若非他具有奇異的能力，將他的信念像火焰般噴到謝頓身上，謝頓會一直持有同樣的想法。

　　然而進退他都無法真正接受。難道就沒有任何出路嗎？

　　他想不出任何解決之道。

第五部 穹頂上

　　川陀──幾乎無人從外層空間的角度描繪這個世界。長久以來，在一般人的心目中，它一直是個內部世界，其形象為無數穹頂下的住人巢穴。然而它並非欠缺外部，某些攝自太空、留存至今的全息像，足以顯示出不同程度的細節。

　　請注意那些穹頂的表面──這座龐大的城市與其上大氣層的交界──

　　　　──《銀河百科全書》

第二十一章

　　不過，哈里．謝頓隔天依舊回到圖書館。一來，他曾經承諾夫銘，答應會盡力一試，他不能隨隨便便敷衍了事。另一方面，他對自己也有虧欠，他極不願承認失敗，至少不是現在。現在他還可以告訴自己，他正在循著線索前進。

　　所以，他瞪著一串尚未查閱的參考膠卷書單，試圖決定在這些令人倒胃口的編號中，哪一個可能有絲毫用處。在他就要得出一個結論：答案是「以上皆非」，唯有逐個取樣翻查時，忽然聽到一陣輕敲凹室牆壁的聲音，令他不禁嚇了一跳。

　　謝頓抬起頭來，看見表情尷尬的李松．阮達正從凹室開口的邊緣窺視自己。謝頓認識阮達（是鐸絲介紹的），也曾經與他（還有其他一些人）一起吃過幾頓飯。

　　阮達是心理系的講師，個頭很小，身材矮胖，一張圓臉喜氣洋洋，幾乎永遠笑口常開。他擁有淡黃的皮膚與細小的眼睛，那是數百萬世界上居民的共同特徵。

　　謝頓對這樣的外表相當熟悉，因為許多偉大的數學家都是這種模樣，他們的全息像是他常常看到的。但在赫利肯，這些東方人他卻從未見過一個。（那是他們傳統的稱呼，雖然沒人知道為什麼；據說東方人自己對這個名稱也有些反感，不過同樣無人知曉原因何在。）

　　「在川陀，我們這種人有好幾百萬。」在他們首次見面時，謝頓無法完全壓抑訝異的表情，阮達曾經這麼說，同時帶著毫不羞怯的微笑。「你也會發現很多南方人──黑皮膚，頭髮很卷。你曾經見過嗎？」

　　「在赫利肯從沒見過。」謝頓喃喃答道。

　　「赫利肯都是西方人，啊？多麼單調！不過沒關係，各種人都有才熱鬧嘛。」（這番話使謝頓不禁納悶，為什麼有東方人、南方人與西方人，卻偏偏沒有北方人。他曾試圖從參考數據中找出可能的答案，結果沒有任何收穫。）

　　現在，阮達和善的臉龐帶著一種近乎滑稽的關切神情對著他。「你還好吧，謝頓？」

　　謝頓瞪大眼睛：「當然，為什麼會不好？」

　　「我只不過根據聲音判斷，朋友，你剛才在尖叫。」

　　「尖叫？」謝頓望著他，一臉不相信又不高興的表情。

　　「不是很大聲，就像這樣──」阮達咬緊兩排牙齒，從喉嚨後方發出一下掐住脖子的高幾聲調。「如果我弄錯了，我要為這樣的無端侵擾致歉，請原諒我。」

　　謝頓垂下頭來：「我不介意，李松。我有時的確會發出那種聲音，有人告訴過我、我保證那是無意識的動作，我從來不曾察覺。」

　　「你明白自己為何這樣做嗎？」

　　「明白。因為挫折感，挫折感！」

　　阮達招手示意謝頓湊近些，並將音量壓得更低。「我們打擾了其他人，讓我們到休息室去，免得等一下被人轟走。」

　　在休息室中，喝了兩杯淡酒之後，阮達說：「基於職業上的興趣，我能否請問你，為什麼你會有挫折感？」

　　謝頓聳了聳肩：「通常一個人為什麼有挫折感？我在進行一件工作，一直沒有任何進展。」

　　「但你是一位數學家，哈里。歷史圖書館有什麼東西會讓你感到挫折？」

　　「你又在這裡做什麼？」

　　「我經過這裡是為了抄近路，結果聽到你在──呻吟。現在你看，」他又露出微笑，「這不再是近路，而是嚴重的耽擱。不過，我倒是挺喜歡這種情況的。」

　　「我真希望我也只是路過歷史圖書館。不過我正試圖解決的一個數學問題，需要一些歷史學的知識，只怕我沒做好這件工作。」

　　阮達帶著難得的嚴肅表情盯著謝頓，然後說：「對不起，但我必須冒著觸怒你的危險──我一直在用計算機查閱你。」

　　「查閱我！」謝頓的雙眼怒睜，極為憤怒。

　　「我果然觸怒了你。不過，你可知道，我有個伯父是數學家。你甚至可能聽說過：江濤．阮達。」

　　謝頓倒抽了一口氣：「你是那位阮達的親戚？」

　　「沒錯，他是我父親的兄長。我沒有追隨他的腳步，令他相當不高興──他自己沒有子女。於是我想到，要是讓他知道我結識了一位數學家，或許他會開心。我想為你吹噓一番──如果我做得到的話，所以我查詢過數學圖書館中的數據。」

　　「我懂了，這才是你去那裡的真正原因。嗯──很抱歉，我想我沒什麼能讓你吹噓的。」

　　「你想錯了，我相當驚訝。你的論文究竟研究些什麼，我連皮毛都看不懂，不過那些數據似乎非常熱門。而在我查閱新聞檔案時，我發現你曾經出席今年的十年會議。所以──到底什麼是『心理史學』？顯然，頭兩個字挑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相信你看出了字面的意思。」

　　「除非我完全受到誤導，否則在我看來，你似乎能推算出歷史的未來軌跡。」

　　謝頓睏倦地點了點頭：「這差不多就是心理史學的意義，或者應該說，是它理論上的意圖。」

　　「但它是個嚴肅的學問嗎？」阮達微笑著問道：「你不光是在丟樹枝吧？」

　　「丟樹枝？」

　　「那是在我的母星候帕拉，孩童們所玩的一種遊戲。這種遊戲是要預測未來，如果你是個聰明的小孩，就能從中得到好處。你只要告訴一位母親，說她的女兒會長得很漂亮，將來會嫁一個有錢人，就會當場獲贈一塊蛋糕或半個信用點。她不會等著驗證預言的實現，你只要那麼說，就能立刻獲得獎賞。」

　　「我懂了。不，我不是在丟樹枝。心理史學只是一門抽象的學問，極端抽象。它完全沒有實際的應用，除非──」

　　「現在我們講到重點了，『除非』之後總是接著最有趣的部分。」

　　「除非我願意發展出這樣的應用。或許，假如我對歷史多瞭解些──」

　　「啊，這就是你研讀歷史的原因？」

　　「沒錯，可是對我並無任何幫助。」謝頓以傷感的口吻說，「歷史的範圍太廣，有記載的部分卻太少。」

　　「這就是讓你感到挫折的事？」

　　謝頓點了點頭。

　　阮達說：「可是，哈里，你來到這裡才不過幾個星期。」

　　「是的，但我已經能看出──」

　　「你不可能在短短幾周內看出任何事情。你也許得花上整整一輩子，才能獲得一點點進展。想對這個問題真正有所突破，也許需要許多數學家好幾代的努力。」

　　「我也知道，李松，但這並不能讓我覺得好過一點。我想要自己做出一些可見的進展。」

　　「嗯，你把自己逼得精神錯亂也無濟於事。如果能讓你覺得舒服點，我可以告訴你一個例子：有個題目遠比人類歷史單純得多，許多人花了不知多少歲月，卻一直沒有多大進展。我會知道這件事，是因為這所大學就有一組人員在研究這個題目，我的一位好友也參與其中。要說挫折感，你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挫折感！」

　　「是什麼題目？」謝頓覺得心中湧起一股小小的好奇。

　　「氣象學。」

　　「氣象學！」對於這個反高潮的答案，謝頓感到有些不悅。

　　「別扮鬼臉，聽我說。每個住人世界都有個大氣層；每個世界都有各自的大氣成分、各自的溫度範圍、各自的自轉與公轉速率、各自的軸傾角，以及各自的水陸分佈。我們面對兩千五百萬個不同的問題，從來沒人能找到一條通則。」

　　「那是因為大氣行為很容易進入混沌相，每個人都知道這個道理。」

　　「我的朋友傑納爾．里根就是這麼說的，你曾經見過他。」

　　謝頓想了一下：「高個子？長鼻子？不怎麼說話？」

　　「就是他──而且，川陀幾乎比其他世界史難理解。根據記錄顯示，在殖民之初，它具有相當正常的氣候模式。然後，隨著人口增長，以及都市範圍的擴張，能量的消耗不斷增加，越來越多的熱量排放到大氣中。於是覆冰逐漸收縮，雲層逐漸變厚，天氣則越變越糟。這便促使居民轉向地底發展，形成一個惡性循環。氣候越差，居民越是急於掘地和建造穹頂，因而氣候變得更差。如今，整個行星幾乎經年累月烏雲密佈，而且常常下雨──或是下雪，如果溫度夠低。只不過沒有人做出適當的解釋，沒有人做出正確的分析，解釋天氣為何惡化到這種程度，或是合理地預測每天的變化詳情。」

　　謝頓聳了聳肩：「這種事很重要嗎？」

　　「對一位氣象學家而言，是的。他們為什麼不像你一樣，為自己所面對的問題心生挫折？別做個自我中心的沙文主義者。」

　　謝頓想起通往皇宮的路上，那種烏雲密佈、潮濕陰冷的情形。

　　他說：「那麼，目前做到了什麼程度？」

　　「嗯，有個龐大的研究計劃在本校進行，傑納爾．里根是負責人之一。他們覺得若能瞭解川陀的氣候變化，便可對氣象學的基本定律獲得許多進一步認識。里根渴望找出那些定律，就像你想找出心理史學定律一樣。因此，他在穹頂之上架設了一個由各式各樣儀器組成的巨大數組。直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什麼收穫。既然許多代的氣象學家，花了無數心血在大氣問題上，卻始終沒有具體的成果，你花上幾周時間，未能從人類歷史中研究出什麼，又有什麼好抱怨的呢！」

　　阮達說得沒錯，謝頓想，是他自己欠缺理智，態度錯誤。然而──然而──夫銘會說這項科學研究的失敗，是這個時代走下坡的另一個跡象。或許他也是對的，只不過他指的是一般性退化與平均效應，謝頓並未感到自己的能力與智力有任何退化。

　　他以略帶興趣的口吻說：「你的意思是，他們爬到穹頂上面，進入外面的露天大氣？」

　　「沒錯。不過，這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大多數川陀本地人不會那樣做，他們不喜歡到穹頂上去，想到這點會使他們產生暈眩或其他症候。參與這個氣象研究計劃的大都是外星人士。」

　　謝頓從窗口往外看．視線穿過草地與校園巾的小花同。外面一片陽光普照，沒有任何陰影或絲毫悶熱。然後，他語重心長地說：「我想我不能責怪川陀人貪圖溫室的舒適，但我認為好奇心能驅使某些人到穹頂上去，我就是其中之一。」

　　「你的意思是，你想看看氣象學的實際工作？」

　　「我想就是這樣，怎樣才能到穹頂上去？」

　　「毫無困難。一部升降機就能把你帶上去，門一打開，你就到了那裡。我曾經去過，感覺實在──新奇。」

　　「這會讓我暫時忘掉心理史學。」謝頓嘆了口氣，「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

　　「此外，」阮達說，「我伯父常說：『所有知識皆一體』，他說得或許沒錯。你也許會從氣象學那裡學到些什麼，能對你的心理史學有所幫助。難道沒有這個可能嗎？」

　　謝頓勉強露出一絲微笑：「很多很多事情都有可能。」然後，他又在心中補充道：但實際上卻不可行。

第二十二章

　　鐸絲似乎覺得很有意思：「氣象學？」

　　謝頓說：「對，他們明天排了工作，我要跟他們一起上去。」

　　「你對歷史厭倦了？」

　　謝頓憂鬱地點了點頭：「是的，的確如此，我希望能有點變化。此外，阮達說這是另一個數學同樣難以處理的複雜問題。讓我看看自己的處境並不孤獨，到我也會有好處的。」

　　「我希望你沒有空曠恐懼症。」

　　謝頓微微一笑：「沒有，我沒有，但我知道你為何這樣問。阮達說川陀人通常都有空曠恐懼症，全都不願到穹頂上去。我可以想像，喪失這個保護層會使他們感到不舒服。」

　　鐸絲點了點頭：「那是顯然易見的事，但在銀河其他行星上，也能發現不少川陀人──觀光客、行政官員、軍人。反之，空曠恐懼症在外星人士間也不罕見。」

　　「或許是吧，鐸絲，不過我並沒有這個毛病。我感到好奇，我渴望一點變化，所以明天我要加人他們。」

　　鐸絲遲疑了一下：「我應該跟你一起上去，可是明天我的時程排得很滿。話說回來，假如你沒有空曠恐懼症，那就應該沒問題，你可能會玩得很開心。噢，記得緊跟著那些氣象學家，我聽說曾經有人在上面迷路。」

　　「我會小心的，我很久沒有真正迷路了。」

第二十三章

　　傑納爾．里根給人一種陰鬱的感覺。這並非由於他的膚色（其實他的膚色相當白淨），甚至不是由於他的眉毛又濃又深。給人如此印象的真正原因，應該是那兩道眉毛突出於深陷的眼窩，再加上他的鼻子又高又凸。因此，他看起來總是帶著一種極不快樂的表情。他的眼睛一向沒有笑意，也很少開口說話，而在他說話時，會有一種深沉、雄渾的聲音，從相當瘦小的體內發出驚人的共鳴。

　　他說：「你需要暖和一點的衣服，謝頓。」

　　「哦？」謝頓四下望了望。

　　另有兩男兩女準備隨里根與謝頓一同上去，他們都跟里根一樣，在光滑如緞的川陀服裝外罩了一件厚毛衣。每件毛衣都是色彩鮮艷、設計大膽，謝頓已經見怪不怪。當然，任何兩件都沒有絲毫雷同之處。

　　謝頓低頭看了看自己：「對不起，我不知道。可是我沒有合適的外套。」

　　「我可以給你一件，我想這裡應該還有件多出來的──好。就是這一件。有點破舊，不過總比沒有好。」

　　「穿這樣的毛衣會讓人熱得很不舒服。」謝頓說。

　　「在這裡的確會，」里根說，「穹頂上的情形卻不一樣，那裡又冷風又大。可惜我沒有多餘的綁腿和靴子能借你，等會兒你就會想要了。」

　　他們帶著一整輛推車的儀器，正在一個一個測試，謝頓覺得他們的動作慢得沒有必要。

　　「你的母星冷嗎？」里根問道。

　　謝頓說：「某些地區相當冷，但我住的地方氣候溫和，而且經常下雨。」

　　「太糟了，你不會喜歡穹頂上的天氣。」

　　「我想我們在上面這段時間，我總有辦法挺得住。」

　　準備就緒之後，一行人便魚貫進入升降機，升降機上標示著幾個字：「公務專用」。

　　「那是因為它直接通往穹頂上，」其中一位年輕女子說，「要是沒有正當理由，一般人不該到那裡去。」

　　謝頓以前未曾見過這名年輕女子，但剛才聽別人叫她克勞吉雅。他不知道那究竟是名、是姓，或者只是一個暱稱。

　　與謝頓在川陀或赫利肯搭過的升降機比較，這部升降機似乎沒什麼不同（當然，他與夫銘一起使用的重力升降機例外）。但由於知道它將帶著自己脫離這顆行星的範圍，抵達空無一物的穹頂上，因而使人有置身宇宙飛船的感覺。

　　謝頓在心中暗笑，這實在是愚蠢的幻想。

　　升降機正在微微顫動，使謝頓想起夫銘有關銀河帝國衰敗的預言。里根與另外兩男一女似乎全都靜止不動地等在那裡，彷彿在踏出升降機前，他們暫停了一切思想與行動。不過克勞古雅卻頻頻瞥眼看他，好像他特別引人注目。

　　謝頓湊近她，耳語道（他唯恐打擾到其他人）：「我們要到很高的地方嗎？」

　　「高？」她重複了一遍。她以正常的音量說話，顯然並未感到其他人需要安靜。她似乎非常年輕，謝頓想到她可能是大學部的學生，或許只是來見習的。

　　「我們上升已有好一陣子，穹頂上一定在很多層樓高的空中。」

　　一時之間，她露出疑惑的表情。然後說：「哦。不對，一點也不高。我們從很深的地方出發，大學所在的樓層很低。我們使用大量的能源，住得夠低的話，可以使能量的成本相對降低。」

　　里根說：「好，我們到了，把設備推出去吧。」

　　升降機在微微震顫中停下來，寬大的機門迅速滑開。此時氣溫立刻下降，謝頓趕緊將雙手插進口袋，很高興自己身上套了一件毛衣。一陣冷風吹亂他的頭髮，他才想到最好還能有頂帽子。就在這樣想的時候，里根已從毛衣折袋中掏出一樣東西，一把扯開，再戴到自己頭上，其他人也紛紛照做。

　　只有克勞吉雅猶豫不決。在她正想戴上帽子之際，她停了下來，將帽子遞給謝頓。

　　謝頓搖了搖頭：「我不能拿你的帽子，克勞吉雅。」

　　「拿去吧。我有長頭髮，而且相當濃密。你的頭髮短，而且有點──薄。」

　　謝頓很想極力否認這一點，如果在其他情況下，他一定會這麼做。然而此時他只是接過帽子，喃喃說道：「謝謝，如果你覺得冷，我馬上還你。」

　　也許她並非那麼年輕，也許只是因為她有一張娃娃臉。由於她提到自己的頭髮，謝頓才注意到它是迷人的紅褐色。在赫利肯，他從未見過這種顏色的頭髮。

　　外面是沉沉的陰天，正如他經過露天的鄉間，前往皇宮途中所遇到的天氣。不過今天顯然較冷，他猜想這是因為前後相隔六周，現在已是深冬的緣故。此外雲層也比那天還厚，而且天色更加陰暗、惡劣──或者只是因為天快黑了。當然，他們既然到上面從事重要工作，不會不為自己預留充分的白晝時間。或者說，他們算準了能很快完成工作。

　　他原本想開口發問，又想到此刻他們或許不喜歡有人問東問西。這些人似乎都進入一種特殊心理態，從興奮到憤怒都有可能。

　　謝頓檢視了一下周圍的環境。

　　他站在某種東西上面，猜想可能是暗淡的金屬。這是他暗中用力踩了一腳之後，根據聲音所判斷的。然而那並非裸露在外的金屬，他行走時會在上面留下腳印。這個表面顯然覆蓋著一層灰塵，或是細沙或黏土。

　　嗯．為何不會呢？幾乎不可能有人上來打掃這個地方。出於好奇心，他彎下腰掐了一點塵土。

　　克勞吉雅已走到他身邊，她注意到他的動作。就像家庭主婦被人逮到把柄一樣，她以尷尬的口吻說：「為了這些儀器，我們已經經常清掃附近的區域。穹頂上大多數地方比這裡糟得多，不過這其實也沒什麼關係，它可以用來隔熱。」

　　謝頓含糊應了一聲，又繼續四下張望。那些看來像是從薄土壤（如果能這樣稱呼的話）長出來的各種儀器，他根本沒機會去瞭解它們的功能。對於它們究竟是些什麼，或者測量的是什麼，他連最模糊的概念都沒有。

　　這時里根走過來，雙腳小心翼翼地輪流舉起、放下。謝頓想到，他這樣做是為了避免儀器受到震動。於是他提醒自己，從現在起也要這樣走路。

　　「你！謝頓！」

　　謝頓不太喜歡這種語調，他冷冷地答道：「什麼事，里根博士？」

　　「好吧，既然這樣，謝頓博士。」他以不耐煩的口吻說，「阮達那小個子告訴我，說你是個數學家。」

　　「是的。」

　　「優秀的數學家？」

　　「我希望如此，但這是難以保證的事。」

　　「你對棘手的問題特別有興趣？」

　　謝頓若有所思地說：「如今我就陷在一個問題裡面。」

　　「而我陷在另一個裡面。你可以隨便看看，如果有什麼問題，我們的見習生克勞吉雅會幫你解答。你也許有辦法助我們一臂之力。」

　　「我樂意效勞，可是我對氣象學一竅不通。」

　　「沒有關係。謝頓。我只希望讓你對這件事有點感覺，然後我再跟你討論我的數學問題，如果它也能稱為數學。」

　　「我隨時候教。」

　　里根轉身離去，又長又苦的臉看來繃得很緊。他隨即又轉回來對謝頓說：「如果你覺得冷得受不了，升降機的門開著，你只要走進去，在標著『大學底層』的地方按一下，它就會帶你下去，然後它會自動回到這裡。克勞吉雅會教你──萬一你忘記的話。」

　　「我不會忘記的。」

　　這次他真要的走了開。謝頓目送他的背影，感到冷風像利刃般切割著身上的毛衣。此時克勞吉雅走回來，她的臉被風吹得有些發紅。

　　謝頓說：「里根博士似乎有煩惱──或者他一向就是如此？」

　　她格格笑了起來：「大多數的時候，他只是顯得心煩氣躁，不過現在他真要是如此。」

　　謝頓很自然地問道：「為什麼？」

　　克勞吉雅轉頭看了看，長髮隨之揚起。「這事他們沒告訴我，不過我還是知道了。里根博士本來全都計算好，在今天這個時候，雲層會裂開一道縫隙，他原本打算在陽光下做些特殊的測量。可是──呃，你看這個天氣。」

　　謝頓點了點頭。

　　「我們在這上面裝有全息接收機，所以他早就知道烏雲密佈──天氣比平常還糟。我猜，他希望是那些儀器出了毛病，這樣問題就在於儀器，而不在他的理論。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他們還沒發現任何故障。」

　　「所以他才顯得這麼悶悶不樂。」

　　「他從來也沒顯得快樂過。」

　　謝頓瞇著眼睛四下眺望，雖然烏雲遮日，光線仍舊刺眼。他察覺到腳下的表面並非完全水平；他站在一個淺坡穹頂上，當他極目望去，四面八方都能見到許多穹頂，各個穹頂的寬度與高度都不相同。

　　「這上面似乎崎嶇不平。」他說。

　　「我想大部分都是如此，當初蓋的時候就是這樣。」

　　「有沒有什麼理由？」

　　「其實也沒什麼理由。我剛來的時候跟你一樣，也是到處張望，逢人就問。我聽到的解釋是這樣的，川陀居民原本只在特定場所，例如室內購物中心、體育館這種地方建有穹頂，後來才擴及整個城鎮，那時全球各處有許多穹頂，高度與寬度都不一樣。等到它們全部相連起來，各處自然顯得凹凸不平。不過那時，人們反倒認為它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

　　「你的意思是，原本相當偶然的一件事，後來卻被視為傳統？」

　　「我想是吧，如果你要這麼說。」

　　（假如某些相當偶然的事件，會很容易就被視為傳統，因而再也無法打破──或者幾乎牢不可破，謝頓想道，這算不算心理史學的一條定律呢？它聽來相當顯而易見，可是，其他同樣顯而易見的定律還有多少？一百萬條？十億條？究竟有沒有少數幾條一般性定律，可將這些顯而易見的定律逐一導出？他要怎樣才能弄得清楚？一時之間他陷入沉思，幾乎忘了刺骨的寒風。）

　　然而，克勞吉雅依舊察覺強風的存在，她一面發抖一面說：「天氣真惡劣，躲在穹頂底下好多了。」

　　「你是川陀人嗎？」謝頓問道。

　　「是的。」

　　謝頓想起阮達曾經譏笑川陀人都有空曠恐懼症，於是說：「你不介意待在上面嗎？」

　　「我恨透了，」克勞吉雅說，「但是我想求得學位、專長與地位，而里根博士說除非我做些田野工作，否則無法畢業。所以我只好來啦，雖然我恨透了，尤其是這麼冷的時候。對了，像這麼冷的天氣，你做夢也想不到真會有植物生長在穹頂上吧？」

　　「有嗎？」他以銳利的目光望著克勞吉雅，懷疑這是專門設計來愚弄他的一種惡作劇。她看來全然天真無邪，不過這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只是由於她的娃娃臉？

　　「喔，當然。即使在這裡，天氣暖和一點時也有。你注意到此地的土壤嗎？我說過，為了我們的工作，我們總是將泥土掃走。可是在其他地方，到處都累積著泥土，穹頂交接的低窪處積得尤其深，植物就在那裡生長。」

　　「可是，那些泥土是從哪裡來的？」

　　「當穹頂尚未將這顆行星全部覆蓋起來時，風把泥土吹到上面，一點一點累積起來。後來，當川陀整個被穹頂籠罩，活動層級越挖越深時，總會有些土壤被掘出來，合適的，就會被灑到穹頂上。」

　　「不用說，這樣會把穹頂壓壞的。」

　　「噢，不會。這些穹頂非常堅固，而且幾乎到處都有支撐。根據我從一本膠卷書所讀到的，當初人們是準備在穹頂上種植農作物，結果發現在穹頂裡面發展農業更加實際。酵母和藻類也可在穹頂內培養，減輕了普通農作物的需求壓力，所以最後決定任由穹頂上荒蕪。穹頂上也有一些動物，蝴蝶、蜜蜂、老鼠、兔子──數量還真不少呢。」

　　「植物根部不會對穹頂造成損害嗎？」

　　「好幾千年過去了，這種情形一直未曾發生。穹頂都經過特殊處理，能阻絕根部滲透。大多數植物是草，不過也有樹木。如果現在是暖和的季節，或者我們位於更南的地方，或者你在一艘宇宙飛船上，那麼你自己就能看出來；」她很快瞟了他一眼，「當你從太空降落時，有沒有看一看川陀？」

　　「沒有，克勞吉雅，我必須承認並未看過，超空間飛船一直沒轉到適宜觀景的角度。你從太空中眺望過川陀嗎？」

　　她露出淡淡的笑容：「我從沒上過太空。」

　　謝頓往四處望去，只見一片灰暗。

　　「我實在無法相信。」他說，「我是指穹頂上有植物這件事。」

　　「不過這是千真萬確的。我聽人家說過──其他世界人士，就像你一樣，他們真的從太空看過川陀──他們說這顆行星看來綠油油一片，就好像一塊草地，因為表面大多是草叢和矮樹叢。事實上，還有樹木呢，離這裡不遠就有一片樹林，我曾經見過。它們都是常綠樹，最高的有六米。」

　　「在哪裡？」

　　「你在這裡看不見，它在一個穹頂的另一側，是──」

　　這時傳來一陣微弱的呼喚：「克勞吉雅，回來，這裡需要你。」（謝頓發覺他們邊聊邊走，已經與其他人拉開一段距離。）

　　克勞吉雅應道：「喲？！來啦──抱歉，謝頓博士，我得走了。」她馬上轉身離開，雖然穿著厚實的靴子，她仍設法將腳步放得很輕。

　　她是不是在跟他鬧著玩？會不會是為了找樂子，才對一個容易上當的外人灌輸那麼多謊言？這種事在任何時間、任何世界上都時有所聞，透明般誠實的態度也當不得真；事實上。一個成功的說謊家總會刻意製造這種態度。

　　所以說，穹頂上真有六米高的樹木嗎？他並未多加思索，便朝地平線最高的一個穹頂走去。他不停擺動雙手，試圖使自己暖和一點，雙腳卻覺得越來越冷。

　　克勞吉雅並未指點方向。她應該給一點提示，告訴他那些樹木位在何方，可是她沒有。為什麼沒有呢？對了，她剛好被人叫走了。

　　穹頂十分寬闊，可是不太高。這是個好現象，否則這趟路會比現在困難許多。另一方面，緩坡代表他必須蹣跚地走上一大段，才能登上一座穹頂的頂峰，俯視另一側的景象。

　　最後，他終於看到那個穹頂的另一側。他回頭望去，想確定自己仍看得見那些氣象學家以及他們的儀器。他們在一個遙遠的谷地中，與他已有好長一段距離，不過他還是看得足夠清楚，很好。

　　他沒有見到任何樹林或樹木，不過兩個穹頂間有一道蜿蜒曲折的凹窪。這條乾溝兩側的土壤較厚，偶爾可見一些綠色斑點，看來或許是苔蘚。假如他沿著這條乾溝前進，假如前面的凹窪夠低、土壤夠厚，那就有可能發現樹木。

　　他向後眺望，試圖將一些路標牢記心中，但目力所及儘是起伏的穹頂，這使他躊躇不前。鐸絲曾警告他有迷路的可能，當時那似乎是個毫無必要的忠告，如今看來還頗有道理。然而他幾乎能確定這條乾溝是一條小路，如果沿著它走一段，他只需要向後轉，就能循原路走回這個出發點。

　　他故意邁開大步，沿著曲折的乾溝往下走。頭頂上傳來一陣輕微的隆隆噪音，不過他並未留意。他下定決心要看看那些樹木，此時此刻，他的心思已完全被這個念頭佔據。

　　苔蘚越來越厚，像地毯一樣四處蔓延，而且不時可見一簇簇草叢。穹頂上雖然一片荒蕪，這些苔蘚卻生得鮮嫩青翠，謝頓因而想到，在一個多雲、陰暗的行星上，很可能有大量的雨水。

　　這條乾溝繼續彎曲延伸，不久，在另一個穹頂的正中，有個黑點出現在灰暗的天空背景前，他知道終於發現樹木了。

　　看到這些樹木之後，他的心靈好像得到解放，總算能想到其他事情。這時，謝頓才注意到曾聽見的那陣隆隆聲，剛才他不假思索，就把它當做機器運轉的聲音，因此根本未曾理會。現在，他開始考慮這個可能性：它真是機器發出的噪音嗎？

　　為何不是呢？他如今站在一座穹頂上，而這個全球性都會的二億平方公里面積，全部植蓋著無數類似的穹頂。在這些穹頂下，一定隱藏著各式各樣的機械，例如通風系統的發動機。或許，在這個大都會的其他聲音盡皆消逝的時間與空間，它的聲音仍然清晰可聞。

　　只不過，它似乎並非是從底下傳來的。他抬頭看了看陰沉單調的天空──什麼也沒有。

　　他繼續搜索天空，兩眼之間擠出筆直的皺紋。然後，在遠方──

　　那是個小黑點，出現在灰暗的背景中。不論它是什麼，它似乎正在四下移動，彷彿想在它再度被雲層遮掩之前，趕緊定好方位。

　　然後，他突然有一種毫無來由的想法：他們是在找我。

　　幾乎在他能想出該如何反應之前，他已經採取行動。他沿著那條乾溝，拚命朝向那些樹木奔去。為了更快抵達，他在半途左轉，飛也似地越過一個低矮的穹頂，踏過遍地垂死的棕色羊齒類植物，和長著鮮紅莓果的多刺嫩枝。

第二十四章

　　謝頓氣喘吁吁，面對著一棵樹，雙手緊緊環抱著它。他凝望天空，等待那個飛行物再度出現，以便能像一隻松鼠那樣，及時躲到樹木的另一側。

　　這株樹木觸手冰涼，樹皮粗糙，抱起來一點也不舒服，但是它提供了掩護。當然，如果對方用熱源追蹤儀搜尋他的下落，這個掩護或許不夠。不過，冰冷的樹幹也許能將熱量也一併掩去。

　　他的腳下是硬邦邦的密實土壤。即使在這個躲躲藏藏的時刻；即使他一方面想要看清追捕他的人，一方面又要保持自己的隱匿，他仍忍不住感到納悶：這層土壤會有多厚？花了多久時間累積而成？在川陀較溫暖的地區，有多少穹頂的背上長了森林？樹木是否一律局限於穹頂間的乾溝中，而將較高的區域留給苔蘚、草叢與矮樹叢？

　　他又看到那個飛行物了。它並非一艘超空間飛船，甚至不是普通的噴射機，而只是一架噴射直升機。他能看見離子尾的暗淡光輝，從一個五角形的各個頂點噴射出來。離子中和了重力的吸引，讓機翼托著它像大鳥般在高空翱翔。這是一種可以在空中盤旋，用來探勘行星地表的飛行器。

　　幸好有雲層救了他。即使他們使用熱源追蹤儀，它也只能指出有些人在下面而已。噴射直升機必須做一次短暫的俯衝，來到連綿不斷的雲幕之下，才能知道這裡究竟有多少人類，以及是否可能包括機員正在尋找的特定對象。

　　現在，那架噴射直升機飛得更近，因此更是無法躲過謝頓的觀察。引擎發出的隆隆聲洩露了行蹤，只要他們希望繼續進行搜索，他們就不能將它關掉。謝頓熟悉這種噴射直升機，因為不論是在赫利肯，或在任何沒有穹頂、天空時陰時晴的世界，它們都是很普遍的交通工具，有很多還是私人所有的。

　　噴射直升機在川陀可能有什麼用呢？這個世界的人全部生活在穹頂下，天上幾乎永遠飄著低空雲幕──唯有政府才會擁有少數這種飛行器，目的正是為了追捕被引誘到穹頂上的通緝犯。

　　有何不可？政府軍警人員無法進入大學校園，但謝頓現在可能已不在校園之內。他正在穹頂上，它或許不屬於任何地方政府的管轄範圍。帝國飛行器也許絕對有權降落在任何穹頂上，盤問或帶走在那裡遇到的任何人。這一點夫銘未曾警告他，但也可能是他剛好沒有想到。

　　此時那架噴射直升機更接近了，它正在明處偵察，像一隻瞎眼野獸想用鼻子嗅出獵物的位置。他們會不會想到搜查這群樹木？他們會不會降落，派出一兩名武裝士兵，把這片樹林整個翻一遍？

　　若是這樣，他該怎麼辦？他手無寸鐵，面對神經鞭帶來的劇痛，他矯捷的身手毫無用武之地。

　　但它並未試圖降落。要不是他們並未發現這些樹木有可疑之處──

　　就是──

　　他突然冒出一個新念頭：如果它根本不是一艘緝兇飛行器呢？如果它只是氣象試驗的一環呢？氣象學家當然也想對高層大氣進行測試。

　　跟它躲躲藏藏，難道自己是傻子嗎？

　　天空越來越陰暗，雲層越來越厚。或者，更可能的情況是，夜晚即將降臨。

　　氣溫越來越低，而且還會繼續下降。難道他要留在這裡讓全身凍僵，只因為出現一架全然無害的噴射直升機，觸發了他從未察覺的妄想？他興起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離開這片樹林，回到那個氣象站去。

　　畢竟，夫銘怕得不得了的那個傢伙──丹莫茨爾──怎麼會知道，他將在這個時候來到穹頂上，向他們自投羅網？

　　一時之間，這似乎已成定論。他一而冷得發抖，一面從樹幹後面走了出來。

　　但他隨即匆匆躲回原處，因為那架飛行器重新出現，而且比剛才更加接近。他沒看到它在進行任何類似氣象研究的工作，它的動作完全不像是在採樣、測量或試驗。假如他們真在進行這類工作，他又是否看得出來？他不知道噴射直升機上究竟載有什麼儀器，以及那些儀器如何運作。若是他們的確在進行氣象研究，他或許也看不出來。然而他能冒險走出去嗎？

　　無論如何，若是丹莫茨爾果真知曉他正在穹頂上呢？這只需要在這所大學工作的一名特務，獲悉此事而立刻向他報告。最初，是李松．阮達，那個喜氣洋洋、滿臉笑容的小個子東方人，建議他到穹頂上來看看。他相當賣力地提出這個建議，但在他們的交談中，這個話題出現得並不自然──至少有些突兀。他有沒有可能是政府的特務，而且已經設法通報丹莫茨爾？

　　還有借他一件毛衣的里根。這件毛衣的確派上用場，可是里根為何不早些告訴他需要毛衣，好讓他能為自己準備一件？他現在穿的這件有什麼特別嗎？它是單純的紫色，其他人穿的則是川陀流行的花花綠綠。任何人從高空向下眺望，都會看到有個單色斑點在繽紛的色彩中運動，而立刻知道他們要找的是哪一個。

　　還有克勞吉雅呢？她到穹頂上應該是來學習氣象學，並且充當那些氣象學家的助手。她怎麼可能有時間來找他，跟他悠閒地聊天，不動聲色地把他從眾人身邊引開，將他孤立起來，使他很容易被捉到？

　　這樣想來，鐸絲．凡納比里又如何？她知道他要來穹頂上，卻沒有阻止這件事。

　　她應該跟他一道來，可是今天她偏偏很忙。

　　這是一個陰謀，毫無疑問，這是一個陰謀。

　　現在他已經說服自己．再也不想離開這些樹木的蔭庇。（他感到雙腳好像兩塊冰塊，跺了幾步卻似乎根本沒用。）那架噴射直升機永遠不會走嗎？

　　正當他這樣想的時候，引擎的隆隆音調陡然升高，噴射直升機重新鑽入雲層，一下子就無影無蹤。

　　謝頓專心傾聽，連最小的聲音都不放過，最後確定它終於遠去。不過，即使在他確定這點之後，仍無法肯定這是不是引他現身的計謀。時間一分一秒慢慢溜走，夜幕漸漸低垂，他卻依然留在原處。

　　最後，當他覺得再不冒險走出來，唯一的可能就是被凍僵而失去知覺時，他終於邁開腳步，小心翼翼地離開樹林的蔭庇。

　　畢竟，此時已經暮色蒼茫。除非使用熱源追蹤儀，他們再也無法偵測到他，但若是如此，他就能聽見噴射直升機折返的聲音。他在樹林外等著，心中暗自計數，打算一聽到些微聲響，就立時躲進樹林。不過，一旦他被偵察到，躲回去又會有什麼用，他卻根本無法想像。

　　謝頓四下張望，試著尋找那些氣象學家，他們都配有人工照明設備，除此之外，不會有其他任何光亮。

　　他現在還能看清週遭的景物，可是再過一刻鐘，頂多半小時，他將什麼也看不見。手邊沒有燈光，頭上又是多雲的天空，四周將被黑暗籠罩，伸手不見五指。

　　想到即將被黑暗吞沒的可怕後果，謝頓知道必須盡快設法回到那條將他帶到此地的乾溝，然後循著原路回去。他一面緊抱著雙臂保暖，一面朝著心目中那條乾溝的方位前進。

　　當然，樹林周圍的乾溝或許不只一條，但他隱約認出一些來時曾見過的莓果嫩枝，它們現在不再鮮紅，幾乎成了黑色的果子。他不能再耽擱，必須假設自己的判斷正確。藉著越來越弱的光線，以及腳下植物的指引，他盡快爬上那條乾溝。

　　可是他不能永遠待在乾溝中。他已來到自認為附近最高的一座穹頂，找到另一條與他行進方向剛好垂直的乾溝。根據他的計算，他現在應該向右轉，接著再向左急轉，然後只要沿著那條路一直走，就能走到那些氣象學家所在的穹頂。

　　謝頓左轉之後，抬起頭來，只能剛好看見一座穹頂的輪廓，鑲嵌在明亮些許的天空中。一定就是它！

　　或者，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

　　他沒有選擇餘地。只能假設事實並非如此。他盡可能加快腳步向那座穹頂走去，眼睛一直盯著那個頂峰，以便能夠盡量沿著直線前進。當他逐漸接近，穹頂顯得越來越大時，它鑲在天空的輪廓變得越來越不清楚。假使他沒有弄錯，他很快就會爬上一道緩坡，而當坡度變得水平時，他就能俯瞰另一側，看到那些氣象學家的燈火。

　　在一片漆黑中，他無法判斷路上橫亙著什麼東西。他好希望至少有幾顆星星射出些微光線，於是不禁想到，不知道失明是否便是這種感覺。他一面走一面揮舞雙臂，彷彿將它們當成兩根觸角。

　　氣溫一分一秒地降低，他偶爾會停一下，對雙手吹一口暖氣，再將它們塞在腋下取暖。他突發奇想，真希望雙腳也能如法炮製。現在，他想，如果開始降水的話，那一定是下雪，或是更糟的情況──下冰珠。

　　繼續走──繼續走，沒有其他的選擇。

　　最後，他終於發現自己好像在往下走。如果不是一廂情願的幻想，就是他已經越過穹頂的頂峰。

　　他停下腳步。如果他已經越過穹頂的頂峰，應該就能看見氣象站的人工照明。他會看到那些氣象學家帶著燈火到處走動，像螢火蟲般閃爍飛舞。

　　謝頓閉上雙眼，彷彿要讓它們先適應黑暗，然後再來試試看，不過這舉動似乎有點愚蠢。當他閉起眼睛，並未感到比張開時更黑；而當他重新張開眼睛，也不比剛才閉起時更亮一點。

　　也許里根與其他人都已離去，不但帶走了他們的照明設備，還將儀器的燈光全數關閉。不過也可能是謝頓爬上了另一座穹頂；或者他沿著那座穹頂周圍的彎路前進，以致如今面對著另一個方向；或是剛才他選錯了乾溝，從樹林出發時就朝錯誤的方向走去。

　　他該怎麼辦？

　　假如他面對的是另一個方向。還有機會在左方或右方看到光線──可是並沒有。若是他選錯了乾溝，現在不可能再回到那片樹林，重新尋找另一條乾溝。

　　他如今唯一的機會，在於假設他面對的方向正確，那個氣象站差不多在他的正前方。只不過那些氣象學家全走光了，將它留在黑暗中。

　　那麼，往前走吧。成功的機會也許不大，但這是他僅有的機會。

　　根據他的估計，當初從氣象站走到穹頂的頂峰，總共花了半個小時。其中一半路程有克勞吉雅做伴，兩人悠閒地走著，沒有邁開步伐。而此時此刻，處於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暗中，他的步伐比悠閒漫步稍微快了點。

　　謝頓繼續拖著沉重的腳步，有氣無力地往前走。若能知道現在幾點就好了，他身上當然有一條計時帶，不過在黑暗中──

　　他停了下來。他戴的是一條川陀計時帶，它能顯示銀河標準時間（如同所有的計時帶一樣）以及川陀當地時間。計時帶通常在黑暗中也有作用，磷光裝置讓人在昏暗的寢室內也能知曉時間。至少，赫利肯的計時帶絕對具有這項功能，川陀計時帶又為何沒有呢？

　　他帶著遲疑憂慮的心情望著計時帶，觸摸了一下將電能轉換成光能的開關，計時帶立刻發出微弱的光芒，告訴他現在時間是一八四七。由於夜晚已經降臨，謝頓知道如今一定是冬季──冬至過去多久了？軸傾角是多少度？一年有多長？此時他的位置距離赤道多遠？這些問題的線索他連半個也找不到，但重要的是眼前出現了可見的光芒。

　　他沒有失明！不知道為什麼，計時帶的微弱光輝重新燃起他的希望。

　　他的精神振奮起來。他要朝那個方向繼續前進，要再走上半個小時。假如他什麼都沒有遇到，他將繼續再走五分鐘，絕不會再多，就是五分鐘。如果他仍舊什麼也沒遇到，他便要停下來，好好想一想。然而那將是三十五分鐘之後的事。在此之前，他要全神貫注向前走，並運用意志使自己感到溫暖（他使勁動了動腳趾，仍舊能感到它們的存在）。

　　謝頓邁著蹣跚的步伐前進，半個小時很快過去。他停了一下，然後猶豫地繼續走了五分鐘。

　　現在他必須做出決定。眼前什麼也沒有，他可能在任何地方，遠離任何一個穹頂出口。反之，他也可能站在氣象站的左方或右方三米處──甚至更近；他或許與穹頂出口只有兩臂之遙，只不過它並未開啟。

　　現在怎麼辦？

　　喊叫有沒有什麼用？除了嗖嗖的風聲之外，他被全然的死寂重重包圍。如果說穹頂植物中藏有鳥類、野獸或昆蟲，也不會在這個季節、這個晚間時刻，或是這個地方出沒。此時，只有刺骨的寒風不停襲來。

　　或許他應該一路不停喊叫。在寒冷的空氣中，聲音可能傳得很遠。但是，會有任何人聽到他嗎？

　　穹頂裡的人會聽到他的喊叫嗎？有沒有任何儀器專門偵測穹頂上的聲音或運動？裡面會不會有人負責站崗？

　　這似乎是個可笑的想法。若是真有的話，他們早該聽到他的腳步聲，不是嗎？

　　然而──

　　他還是張口喊道：「救命！救命！有沒有人聽得到？」

　　他的叫聲半卡在喉嚨裡，還帶著幾分尷尬。對著虛空的無邊黑暗大叫大嚷，似乎是一件愚蠢的事。

　　不過，他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若是遲疑不決，那可是更愚蠢的行為。一陣恐慌逐漸湧現在他心中，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氣，再度開始尖聲喊叫，盡可能將叫聲拉長。接著他再吸一口氣，又以不同的音調發出尖叫。然後又再試了一次。

　　謝頓暫停叫喊，上氣不接下氣地轉頭望向四面八方，雖然他什麼也看不見，甚至無法聽到回聲。除了等待天亮之外，已經沒有任何辦法。可是在這個季節，夜晚究竟有多長？又會變得多冷呢？

　　他覺得臉上像是被寒針刺了一下，不久之後又是一下。

　　那是在如墨的黑暗中落下的冰珠，而他根本無法找到任何遮蔽。

　　他想，剛才如果讓那架噴射直升機發現我，把我抓走，那麼情況還要好些。或許我會是一名囚犯，但至少我將感到溫暖與舒適。

　　或者，假如夫銘從來沒有插手，我可能早就回到赫利肯；雖然生活在監視之下，卻能享有溫暖與舒適。現在他所唯一渴望的就是溫暖與舒適。

　　然而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只是等待。他將身子縮成一團，不論夜有多長，他絕不敢入睡，這點他相當明白。他將鞋子脫下，搓了搓凍僵的雙腳，然後趕緊重新套上。

　　他知道整晚必須不斷重複這個動作，並且還要摩擦自己的雙手與耳朵，以保持血液循環的流暢，而且絕不能讓自己睡著。他這麼想著，眼睛卻不聽使喚地合上。在持續落下的冰雹中，他沉沉進入夢鄉。

　　將一切全部仔細想清楚之後，他不知不覺閉上眼睛，然後開始打盹，逐漸進入夢鄉，而冰珠仍不停落下。

第六部 拯救

　　傑納爾．里根：──他在氣象學上雖然頗有貢獻，不過與所謂的「里根懸案」相較之下，這些貢獻盡皆黯然失色。他的行動曾將哈里．謝頓置於險境，這點已是不爭的事實。不過引起眾人爭論不休的──而且總是一個極富爭議性的問題，在於這些行動究竟是無意間導致的結果，抑或是蓄意陰謀的一部分。

　　爭議雙方都爭得面紅耳赤，但即使最深入的研究也無法得出定論。無論如何，在其後的數年之間，這個嫌疑幾乎毀掉里根的事業與私生活──

　　　　──《銀河百科全書》

第二十五章

　　鐸絲．凡納比里找到傑納爾．里根的時候，白晝時光尚未完全結束。對於她帶著焦慮的問候，他的響應是哼一聲，同時隨便點了點頭。

　　「好，」她帶點不耐煩地說，「他怎麼樣了？」

　　里根一面將數據輸入計算機，一面說，「誰怎麼樣了？」

　　「我的圖館課學生哈里，哈里．謝頓博士。你今天帶他一起到上面去，他對你有沒有任何幫助？」

　　里根將雙手從計算機鍵盤上移開，再轉過身來。「那個赫利肯佬？他一點用都沒有，也未顯出任何興趣。他一直在看風景，其實根本沒有風景可看。真是個怪人，你為什麼要讓他上去？」

　　「那不是我的主意，是他自己想去的。我無法瞭解，但他的確很有興趣──現在他在哪裡？」

　　里根聳了聳肩：「我怎麼會知道？在附近哪個地方吧。」

　　「跟你們一起下來之後，他到哪裡去了？他有沒有說？」

　　「他沒有跟我們一起下來。我跟你說過他沒興趣。」

　　「那麼，他是什麼時候下來的？」

　　「我不知道，我沒看著他，我有一大堆事要做。大約在兩天之前，一定曾有一場風暴或某種暴雨，兩者都是始料未及的。我們預期今天會出現的陽光，卻又偏偏不肯露臉。我們的儀器顯示的數據，全都無法作出一個好的解釋。現在我正試圖把這些弄明白，而你卻在打擾我。」

　　「你的意思是說，你沒看到他下來？」

　　「聽著。我根本未曾想到他。那個白癡沒穿對衣服，我看得出來，不到半小時他就無法忍受上面的寒冷。我給了他一件毛衣，但那對他的腿和腳沒什麼幫助。所以我讓升降機開著，並且告訴他如何使用；我對他解釋，說升降機把他帶下去之後，會自動回到上面來。整個程序非常簡單，我確定他果真耐不住寒冷，果真提早離去，然後升降機又回到上面，最後我們也都下來了。」

　　「可是，你不曉得他究竟是何時下來的？」

　　「是，我不知道。我告訴過你，我當時很忙。不過當我們離開時，他的確不在那裡。而且，那時暮色即將降臨，看來好像還要下冰珠，所以他必定早就離開了。」

　　「有沒有任何人看到他下來？」

　　「我不知道。克勞吉雅也許看到了。她曾經跟他在一起，你為什麼不去問她？」

　　鐸絲在克勞吉雅的寢室找到她，她剛沖完一個熱水浴。

　　「上面可真冷。」她說。

　　鐸絲說：「在穹頂上時，你和哈里．謝頓在一起嗎？」

　　克勞吉雅揚起眉毛，答道：「是的，有一陣子。他想要到處走走，還問了些有關該處植物的問題。他是個心思敏銳的人，鐸絲。每件事物似乎都會引起他的興趣，所以我盡量把知道的全告訴他，直到里根把我叫回去為止。當時他的脾氣壞得想殺人，天氣並不理想，而他──」

　　鐸絲插嘴道：「那麼，你沒有看到哈里搭升降機下來？」

　　「里根把我叫回去之後，我就再也沒看到他──不過他一定下來了，我們離開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上面。」

　　「可是我到處都找不到他。」

　　克勞吉雅看來也慌了：「真的？可是他一定在下面哪個地方。」

　　「不，他不一定非得在下面哪個地方。」鐸絲越來越焦急，「萬一他還在上面呢？」

　　「那是不可能的，他不在上面。在我們離開之前，我們自然到處找了找。里根曾教他如何下來，他的衣服不夠，而且當時天氣很糟。里根告訴他，如果覺得冷就不必等我們。那時他已經開始覺得冷了，我知道！所以除了下來之外，他還會做什麼呢？」

　　「可是沒有人親眼看到他下來──他在上面有沒有出什麼狀況？」

　　「絕對沒有，至少我跟他在一起時沒有。他好得很──當然，除了一定覺得冷之外。」

　　鐸絲此時心亂如麻，又說：「既然沒人看到他下來，他就可能還在上面。我們不該上去看看嗎？」

　　克勞吉雅緊張兮兮地說：「我告訴過你，我們下來之前到處找過了。當時天色還相當亮，誰也沒見到他的蹤影。」

　　「我們還是去看看吧。」

　　「可是我無法帶你上去。我只是個見習生，沒有開啟穹頂出口的密碼，你得去求里根博士。」

第二十六章

　　鐸絲．凡納比里知道里根現在一定不願到穹頂上去，必須強迫他才行。

　　首先，她又到圖書館與用餐區巡視一遍，然後打電話到謝頓的房間。最後，她走到他的宿舍門口，按下門上的訊號鈕。在確定無人應門之後，她請來該層的管理員將門打開，發現他果然不在裡面。她問了幾個過去數周以來與謝頓結識的人，但沒有一個曾經看到他。

　　好吧，她只好硬逼里根帶她到穹頂上去。不過現在已經入夜，他一定會極力拒絕。在這個能凍死人的夜晚，冰珠眼看就要轉為雪花，哈里．謝頓若是果真困在上面，她還能浪費多少時間與里根爭論？

　　她突然冒化一個念頭，立刻衝到一台小型「大學計算機」前，這種計算機專門記錄所有學生與教員的最新狀況。

　　她的手指在鍵盤下飛舞，很快就找到她要的數據。

　　有三個人可以求助，他們都住在校園另一角。她召來一輛小型滑車將她載到那裡，找到了她要找的那棟宿舍。不用說，他們之中至少該有一個在家──或者找得到。

　　這回她很幸運。她按下第一個房門下的訊號鈕，詢問燈便隨即亮起。她鍵入她的身份識別號碼，其中包括她所隸屬的學系。房門打開後，一個胖胖的中年男子好奇地盯著她。他顯然正在梳洗，準備出去吃晚餐。他的深色金髮凌亂不堪，而且上身未穿任何衣服。

　　他說：「很抱歉，你來得真不是時候。找我有事嗎，凡納比里博士？」

　　她微微喘著氣問道：「你就是羅根．班納斯楚，首席地震學家，對嗎？」

　　「沒錯。」

　　「這是緊急事件，我必須看看過去幾小時內穹頂上的地震記錄。」

　　班納斯楚瞪著她：「為什麼？什麼事都沒發生。如果有我一定知道，地震儀會通知我們。」

　　「我不是指流星撞擊。」

　　「我也不是，那還輪不到用地震儀。我是指沙礫造成的細微裂縫，今天一個也沒有。」

　　「我指的也不是那種情況。拜託，帶我去地震儀那裡，幫我解讀一下，這是生死攸關的大事。」

　　「我有個晚餐約會──」

　　「我說生死攸關，可不是在開玩笑。」

　　班納斯楚說：「我不懂──」們在鐸絲的瞪視下，他的話只說了一半。他擦了擦臉，對著留言機很快說了一句，然後慌忙套上一件襯衣。

　　他們小跑步（在鐸絲毫不留情的催促下）前往矮小的地震學中心。對地震學一竅不通的鐸絲問道：「往下？我們在往下走？」

　　「要到居住層之下，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地震儀必須固定在底盤巖上，遠離都會層的恆常擾攘和震動。」

　　「可是在這下面，你怎能知道穹頂上發生了什麼事？」

　　「地震儀和裝在穹頂夾層的一組壓力轉換器有電線相連，即使一粒沙礫的撞擊，也會使螢幕指針開始跳動。我們能偵測到強風撼動穹頂的效應，還可以──」

　　「很好，很好！」鐸絲不耐煩地說，她來這裡不是為了學習這些儀器的優點與精巧程度，「你能偵測到人類的腳步嗎？」

　　「人類的腳步？」班納斯楚露出困惑的表情，「穹頂上不太可能有人。」

　　「當然可能，今天下午就有一群氣象學家到穹頂上去。」

　　「喔，嗯，腳步幾乎辨識不出來。」

　　「如果你看得足夠認真，就可以把它辨識出來，我要你做的就是這件事。」

　　班納斯楚或許痛恨她那種堅決的命令口吻，不過即使真是這樣，他也完全未說出口。他只是按下一個開關，計算機螢幕便顯現從畫面。

　　畫面右緣中央有個粗大的光點，一條水平細線從那裡一直延伸到螢幕的左方邊界。水平線正在輕輕蠕動，那是一組隨機、絕不重複的微弱起伏，穩定地向左方前進。鐸絲感到它幾乎有催眠作用。

　　班納斯楚說：「這是再平靜不過的情況。你所看見的，全都是上面的氣壓變化，也可能是雨滴，或是遠處機械裝置運轉造成的結果。上面什麼也沒有。」

　　「好吧，可是幾小時之前又如何呢？比如說，檢查一下今天一五○○時的記錄吧。你當然有些那時的記錄。」

　　班納斯楚對計算機下了必要的指令，一兩秒鐘之後，螢幕上便出現一片混亂混沌。畫面不久平靜下來，那條水平線再度出現。

　　「我要把靈敏度調到最大。」班納斯楚喃喃說道。現在那種起伏變得十分明顯，當它們向左方蹣跚游移時，它們的圖樣也同時發生顯著變化。

　　「那是什麼？」鐸絲說，「告訴我。」

　　「既然你說上面曾經有人，凡納比里，我猜它們代表的就是腳步，包括重量的挪移、鞋子的撞擊。若非事先知道上面有人，我不曉得還能不能猜到這一點。這是我們所謂的良性震動，與我們所知的任何危險現象無關。」

　　「你能不能看出共有多少人？」

　　「肉眼當然看不出來。你可知道，我們看到的是所有撞擊的合成效應。」

　　「你說『肉眼』看不出來，那能不能利用計算機，將這種合成效應解析成個別成分？」

　　「我懷疑這個可能性。這些都是極小的效應，我們還得考慮無所不在的噪聲，否則，分析結果不會可靠的。」

　　「好吧，那麼將時間再往前推，直到腳步訊號消失為止。比如說，能不能讓它正向快轉？」

　　「如果我那樣做──你所謂的正向快轉，整個畫面會變得模糊，只剩下一條直線，上下各有一片朦朧的光影。我能做的是讓它每次向前跳十五分鐘，迅速觀察一下，然後繼續這個程序。」

　　「好，就這樣做！」

　　兩人定睛盯著螢幕，直到班納斯楚說：「現在什麼都沒有了，看到沒有？」

　　螢幕上又剩下一條直線，除此之外只有噪聲的微小起伏。

　　「腳步什麼時候消失的？」

　　「兩小時以前，呃，再早一些。」

　　「當它們消失的時候，是不是比原先的腳步少了些？」

　　班納斯楚看來有點冒火。「我看不出來，我想即使是最精密的分析，也無法做出肯定的判斷。」

　　鐸絲緊抿一下嘴唇，接著又說：「你是不是正在檢查靠近氣象偵測站的那個轉換器──你管它叫轉換器是嗎？」

　　「是的，我們的儀器就在那裡，那些氣象學家當時也該在那裡。」然後，他又以不敢置信的口吻說：「你想要我試試附近其他的？一個一個試？」

　　「不，就留在那裡，不過繼續以十五分為間隔向前推進。有個人也許落在後面，也許後來才回到儀器附近。」

　　班納斯楚搖搖頭，低聲咕噥了幾句。

　　螢幕再度開始變換，鐸絲突然指著螢幕喊道：「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噪聲吧。」

　　「不對，他是週期性的。有沒有可能是單獨一人的腳步？」

　　「當然可能，但也可能是十幾種其他現象。」

　　「它的變化和步行的快慢差不多，對不對？」過了一會兒，她又說：「再向前推一點。」

　　他照做了。等螢幕穩定下來之後，她說：「這些凹凸不平是不是越來越大？」

　　「可能吧，我們可以測量一下。」

　　「我們不必了，你可以看出它們越來越大，代表那些腳步逐漸接近轉換器。再往前走，看看它們什麼時候消失。」

　　又過了一會兒，班納斯楚說：「它們在二十或二十五分鐘之前消失了。」

　　然後，他又謹慎地補充一句：「不論那是什麼。」

　　「就是腳步。」鐸絲以毋庸置疑的信心，斬釘截鐵地說，「還有一個人在上面，當你我在這裡浪費時間的時候，他已經癱倒在地，馬上就要凍死。不要再說『不論那是什麼』，趕緊打電話到氣象學系，幫我找傑納爾．里根。生死攸關，我告訴你。就這麼說！」

　　班納斯楚的嘴唇開始打顫，到了這個地步，他再也無法違抗這個古怪而憤怒的女人下達的任何命令。

　　不到三分鐘，里根的全息像便在訊息平台出現。他是從晚餐餐桌上被拉下來的，手中還握著一條餐巾，嘴唇下面油膩膩的，不知是什麼東西。

　　他的長臉露出可怕的陰沉表情：「生死攸關！這是怎麼回事？你是什麼人？」然後他看到了鐸絲，她故意湊近班納斯楚，好讓她的影像出現在傑納爾的螢幕上。於是他說：「又是你，這根本就是騷擾。」

　　鐸絲說：「這不是騷擾。我已經諮詢過羅根．班納斯楚，他是本校的首席地震學家。在你和你的小組離開穹頂上之後，地震儀又顯示出清楚的腳步，代表還有一個人留在那裡。那就是我的學生哈里．謝頓，當初他是在你的監護之下上去的，如今我們相當肯定，他已經倒地昏迷不醒，可能活不了多久。因此，現在你必須帶我上去，並且帶著一切必要裝備。假如你不立刻照辦，我就去找校方安全單位──甚至找校長本人，若有必要的話。我總有辦法上去的，要是因為你耽誤了哪怕一分鐘，而讓哈里有個三長兩短，我保證會拿失職、無能，以及我能安在你身上的任何罪名，讓你吃上官司，讓你喪失所有的地位，並被趕出學術圈。而如果他不幸喪生，當然，那就是過失殺人──或者還更糟，因為我現在已警告過你，他快要死了。」

　　火冒三丈的傑納爾轉向班納斯楚：「你是否偵測到──」

　　但是鐸絲突然打斷他的話：「他把偵測到的全告訴了我，我剛剛已經轉述過了：我不準備讓你把他嚇得心神恍惚。你到底來不來？啊？」

　　「你有沒有想到過，也許是你自己弄錯了？」傑納爾以刻薄的口氣說，「你知不知道，如果這是個假警報的惡作劇，我會怎樣對付你？喪失地位一樣會應驗在你身上。」

　　「謀殺罪卻不會，」鐸絲說，「我已準備好冒著被控惡作劇的危險，你是否準備冒著被控謀殺罪的危險？」

　　傑納爾漲紅了臉。這也許是因為他不得不去，而非因為受到威脅向對方低頭。「我會來的。不過，小姐，如果最後事實證明，在過去三個小時中，你的學生安然無事地待在穹頂內，我絕不會對你客氣。」

第二十七章

　　三人在直達穹頂上的升降機中，保持著一種充滿敵意的沉默。里根的晚餐只吃了一半，沒有做充分的解釋，就將妻子獨自留在用餐區。班納斯楚根本沒進晚餐，可能還令某位女伴大失所望，而他一樣來不及解釋。鐸絲．凡納比里同樣沒吃任何東西，在他們三人之間，她似乎是最緊張、最不好受的一位。她帶了一條熱力毯，以及兩個光子源。

　　當他們到達穹頂上的人口時，里根緊繃面部肌肉，將他的身份識別號碼一一輸入，門隨即打開。一陣冷風立刻襲來，班納斯楚不禁哼了一聲。他們三人全都穿得不夠，不過兩位男士並未打算在上面久留。

　　鐸絲以生硬的聲音說：「下雪了。」

　　里根說：「這是『濕雪』，溫度剛好在冰點上下，它並不是『下雪』。」

　　「那要看你在裡面待多久而定，對不對？」鐸絲說，「而浸在融雪裡也沒什麼好處。」

　　里根咕噥道：「好了，他在哪裡？」他憤憤地瞪著眼前全然的黑暗，由於他身後入口處透出光線，能見度變得更差。

　　鐸絲說：「來，班納斯楚博士，幫我拿這條毯子。而你，里根博士，把你身後的門關上，不過別鎖起來。」

　　「門上沒有自動鎖，你以為我們是傻瓜啊！」

　　「也許不是，不過你能從裡面把它鎖上，讓留在外面的人無法進入穹頂。」

　　「如果有人在外面，把他指出來，讓我看一看。」里根說。

　　「他可能在任何角落。」鐸絲舉起雙臂，兩個光子源分別繞在她的左右腕。

　　「我們不可能查看每一個角落。」班納斯楚可憐兮兮地喃喃說道。

　　此時光子源發出亮光，將光子灑向四面八方。雪花被照得閃閃發亮，好像一大群螢火蟲，使得視線更加受阻。

　　「腳步聲最初穩定地增大，」鐸絲說，「他一定逐漸在接近轉換器。它會裝設在哪裡呢？」

　　「我毫無概念。」里根吼道，「這不是我的本行，也不是我的責任。」

　　「班納斯楚博士？」

　　班納斯楚的回答顯得很遲疑：「其實我也不知道，老實跟跟你說，以前我從未來過這裡。它是在我接管之前裝設的，計算機知道確切位置，但我們一直沒有想到問它──呵，我覺得好冷，我看不出我在這裡有什麼用。」

　　「你必須在這裡再待一會兒。」鐸絲堅決說道，「跟我來，我要以入口為中心，由內向外沿著螺線繞圈圈。」

　　「我們在雪中看不到什麼。」里根說。

　　「我知道。如果沒下雪，我們早就看到他了。現在這種情況，大概需要花上幾分鐘的時間，我們還能受得了。」雖然她說得信心十足，內心卻毫無把握。

　　她開始行動，一面不停揮動雙臂，把光線的照射範圍盡量拉大，一面極目尋找白雪中的黑暗斑點。

　　結果是班納斯楚最先發現：「那是什麼？」他一面說。一面伸手指去。

　　鐸絲讓兩個光子源重疊，沿著他所指的方向形成一個明亮的光錐。然後她趕緊跑過去，另外兩人緊跟在後。

　　他們果然找到他了。他縮成一團，全身濕透，距離門口大約十米，距離最近的氣象裝置只有五米左右。鐸絲伸手想探探他的心跳，隨即發現沒有這個必要，因為在她的觸摸下，謝頓立刻抖動一下，同時發出一聲呻吟。

　　「把毯子給我，班納斯楚博士。」鐸絲的聲音總算放鬆一點。她將毯子「啪」地一聲抖開，鋪到了雪地下。「將他小心地抬到上面，我要把他裹起來，然後我們抱他下去。」

　　在升降機中，當熱力毯加熱到血液的溫度時，裹在裡頭的謝頓開始渾身冒出蒸汽。

　　鐸絲說：「我們把他送到他的房間後，里根博士，你馬上去找醫生──找個好的，並且務必讓他立刻趕來。假如謝頓博士安然度過這一關，沒有任何三長兩短，我就什麼也不再提──但唯有在這個前提之下。記住──」

　　「你不必教訓我，」里根冷冷應道，「我為此感到遺憾，我會盡力負責到底。可是我唯一犯的錯誤，就是當初竟然准許此人到穹頂上去。」

　　熱力毯動了一下，傳出一聲微小、虛弱的聲音。

　　班納斯楚嚇了一跳，因為謝頓的頭正好枕在他的臂彎中。他說：「他想要說些什麼。」

　　鐸絲說：「我知道，他在問：『發生了什麼事？』」

　　她忍不住小聲笑出來，他會這麼說似乎是很自然的事。

第二十八章

　　醫生顯得很開心。

　　「我從來沒見過感冒症。」他解釋道，「在川陀沒有人會感冒。」

　　「或許是這樣，」鐸絲以冷淡的口氣說，「我很高興你有機會體驗這個新奇病例。但這是否代表說，你不知道如何醫治謝頓博士？」

　　這位蓄著兩小撇灰鬍子的禿頭老醫生，此時突然怒髮衝冠。「我當然知道。感冒症在外圍世界相當普通，簡直是家常便飯。而且我讀過一大堆病例。」

　　治療的方法包括注射抗病毒血清，以及使用微波包裹。

　　「這樣應該可以了。」醫生說，「在外圍世界的醫院中，他們會使用更精緻的設備，不過在川陀上，我們不會有那些設備。這只是對輕微症狀的治療，我確定它會生效。」

　　當謝頓逐漸恢復，並未顯現任何後遺症時，鐸絲曾經想，他能大難不死，或許是因為他是外星人士。黑暗、寒冷，甚至冰雪，對他而言都不是全然陌生的事物。

　　而處在類似情況下，一個川陀人可能就會喪命，致命的主因並非生理上的創傷，而是心理下的震撼。

　　不過，她無法確定這一點，因為她自己也不是川陀人。

　　拂去這些思緒，她拉過一張椅子，坐到謝頓的床邊，開始耐心地等待。

第二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謝頓緩緩醒過來，一眼就看到鐸絲。她正坐在他的床邊，一面讀著一本膠卷書，一面做著筆記。

　　謝頓以近乎正常的聲音說：「還在這兒，鐸絲？」

　　她將膠卷書放下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在這裡，對不對？而我也信不過其他人。」

　　「好像我每次醒來的時候，我都會看到你。你一直待在這裡嗎？」

　　「不論你是睡是醒，我都沒有離開。」

　　「可是你的課呢？」

　　「我有一個助教，可以暫時幫我代一下課。」

　　鐸絲俯下身來，抓住謝頓的一隻手。但她馬上注意到他的尷尬（畢竟他躺在床上），於是又將手縮回去。

　　「哈里，發生了什麼事？把我嚇壞了。」

　　謝頓說：「我要招認一件事。」

　　「什麼事，哈里？」

　　「我本以為你或許也參與一個陰謀──」

　　「一個陰謀？」她很激動地說。

　　「我的意思是說，把我引到穹頂上去，這樣我就離開了大學的管轄範圍，帝國軍警就可以將我抓去。」

　　「可是穹頂上並未脫離大學的管轄範圍，川陀各區的管轄範圍是從星核一直延伸到空中。」

　　「啊。我可不知道。但你並未跟我一起去，因為你說你的日程很忙，而當我開始妄想時，便想到你是故意要遺棄我。請你原諒。顯然，是你把我從那裡救下來的，除你之外，還有誰會關心呢？」

　　「他們都是大忙人。」鐸絲以謹慎的口吻說，「他們以為你早就下來了。我的意思是說，那還算是個合理的設想。」

　　「克勞吉雅也這樣想？」

　　「那個年輕見習生？對，她也一樣。」

　　「嗯，這仍有可能是一個陰謀，我的意思是不包括你在內。」

　　「不，哈里，這的確是我的錯。我絕對無權讓你獨自到穹頂上去，保護你是我的工作。我無法不自責，我竟然讓這種事發生，竟然讓你迷路。」

　　「嘿，等一等。」謝頓突然發火，「我沒有迷路，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我倒想知道你管它叫什麼。當他們離去時，到處都找不到你，而且一直到天黑許久之後，你才回到入口處──或者應該說入口處附近。」

　　「可是事實並非如此。不是因為我到處亂跑，找不到歸途才迷路的。我告訴過你，我懷疑有一個陰謀，而且有理由這樣懷疑，我沒有全然陷入妄想。」

　　「好吧，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謝頓一五一十告訴了她。他毫無困難就能記起全部的經過細節。過去幾乎一整天的時間，他都在噩夢中不斷重溫那些經歷。

　　鐸絲一面聽，一面皺著眉頭：「但這是不可能的事。一架噴射直升機，你確定嗎？」

　　「當然確定。你認為那是我的幻覺嗎？」

　　「可是帝國軍警絕不可能搜捕你。假如他們在穹頂上將你逮捕，造成的反應將和派遣警力在校園逮捕你一樣嚴重。」

　　「那你要怎麼解釋呢？」

　　「我不確定。」鐸絲說，「不過我未能跟你一起到穹頂上去的後果，說不定比實際情況更糟，夫銘一定會很生我的氣。」

　　「那我們就別告訴他。」謝頓說，「結局還算圓滿。」

　　「我們必須告訴他。」鐸絲繃著臉說，「事情可能尚末結束。」

第三十章

　　當天傍晚，晚餐時間過後，傑納爾．里根前來拜訪。他輪流望向鐸絲與謝頓，彷彿不知該如何啟口。兩人並未主動幫他，只是耐心地等著。在他們看來，他從來就不是個善於閒聊的人。

　　最後，他終於對謝頓說：「我來看看你的情況。」

　　「好極了，」謝頓說，「只不過有點睏。凡納比里博士告訴我，療法會讓我這幾天都感到疲倦，想必是要確定我能得到應有的休息。」他微微一笑，「坦白說，我並不在乎。」

　　里根做了一次完整的深呼吸，遲疑了一下，然後，幾乎像是將要說的話勉強擠出來一樣：「我不會打擾你太久，我絕對瞭解你需要休息。不過，我的確想要告訴你，我對發生的一切感到很抱歉，我當初不該假設──那麼隨便就假設你已經自行離開。既然你是個新手，我就該感到對你有更重的責任。畢竟，是我同意讓你上去的。我希望你能真心地──原諒我。我想要說的真的就是這些。」

　　謝頓用手遮住嘴巴，打了一個哈欠。「對不起──既然似乎是喜劇收場，你就沒有必要自責。就某個角度而言，這並不是你的錯。我不該逛到別處去，況且，真正的情況──」

　　鐸絲打岔道：「好啦，哈里，拜託，別再講了，好好休息吧。現在，趁里根博士還沒走，我要跟他說幾句話。首先，里根博士，我相當瞭解，你很擔心這次事件對你可能產生的影響。我曾經說過，假如謝頓博士能夠康復，沒有任何的後遺症，我們就不會再追究：目前看來似乎就是如此，所以你可以寬心──暫且寬心。我想要問你另一件事，希望這次我能得到你的主動合作？」

　　「我盡力而為，凡納比里博士。」里根口氣僵硬地說。

　　「你們在穹頂上時，有沒有發生任何不尋常的事？」

　　「你知道當然有，我把謝頓博士弄丟了，剛才我特別為這件事鄭重道歉。」

　　「我當然不是指這件事，還有沒有其他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沒有了，什麼事也沒有。」

　　鐸絲看了看謝頓，謝頓不禁皺起眉頭。他感到鐸絲在試圖取得一組獨立的口供，以便查證他的敘述是否屬實。難道她認為搜索飛機是他的幻想嗎？他本想提出強烈抗議，但她早已舉起一隻手，示意他保持沉默，像是為了要防止他插嘴。他果然平靜下來，一部分是由於她的手勢，此外也因為他濃厚的睡意。現在他只希望里根不會待得太久。

　　「你確定嗎？」鐸絲說，「沒有外人闖進來？」

　　「沒有，當然沒有。喔──」

　　「怎麼樣。里根博士？」

　　「有一架噴射直升機。」

　　「你感到這點很不尋常嗎？」

　　「不會，當然不會。」

　　「為什麼不會？」

　　「這聽來非常像是我在接受盤問，凡納比里博士，我不太喜歡這樣。」

　　「這點我能體會，里根博士，可是這些問題和謝頓博士的不幸遭遇有關。有可能整個事件比我當初想像的還要複雜。」

　　「怎麼說？」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尖刻，「你打算提出新的問題，好讓我再度道歉？這樣的話，我覺得或許有必要告辭了。」

　　「在你解釋清楚之前，或許還不該走。為什麼一架在上空盤旋的噴射直升機，一點都不令你覺得不尋常？」

　　「因為，親愛的女士，川陀上的許多氣象站都擁有噴射直升機，以便對雲層和高層大氣進行直接研究。不過我們的氣象站並沒有。」

　　「為什麼沒有？它應該很有用。」

　　「當然。但我們不是在相互競爭，彼此間也從不保密。我們會發表我們的研究結果，他們也會發表他們的。因此。將研究的題目和專長分散，是一種很合理的做法。假如兩組人員從事完全相同的工作，那將是一件很蠢的事。我們本來可能花在噴射直升機上的財力、物力，可以拿來用在介子折射計上，別人則可省下對後者的投資，而集中於前者的計劃。畢竟，雖然各區之間或許存在很多競爭和芥蒂，但科學卻是一個──唯一的一個將我們凝聚起來的力量。我想這點你應該知道。」他以譏諷的口吻補上最後一句。

　　「我知道。可是在你要去使用氣象站的那天，剛好有人派一架噴射直升機到你們上空，這會不會太巧了些？」

　　「根本不是什麼巧合。我們曾經事先宣佈要在當天進行測量，因此，其他一些氣象站便會理所當然想到，他們可以同時做些懸浮物測量──就是測量雲量，你知道吧。把我們的結果放在一起，會比兩者分別測量的結果更有意義、更有用處。」

　　謝頓突然以相當含糊的聲音說：「那麼，他們只是在進行測量？」說完他又打了一個哈欠。

　　「沒錯。」里根說，「他們還有可能做什麼別的嗎？」

　　鐸絲眨了眨眼，這是她進行快速思考時常有的小動作。「這些聽來都很有道理。那架噴射直升機屬於哪個氣象站？」

　　里根搖了搖頭：「凡納比里博士，你怎能期望我會知道呢？」

　　「我想每架氣象飛機上面，都可能掛有所屬氣象站的標誌。」

　　「當然，但我並未抬頭仔細研究。你知道吧，我有我自己的工作，我讓他們忙他們的。當他們發表結果時，我就會知道它是誰的噴射直升機。」

　　「要是他們沒發表呢？」

　　「那我就會推想，是他們的儀器失靈了，有時會出現這種情形。」他的右手緊握成拳，「好，問完了嗎？」

　　「等一下，根據你的推測，那架噴射直升機可能是從哪裡來的？」

　　「可能來自任何一個擁有噴射直升機的氣象站。只要提早一天通知，任何一架都能從本星任何角落從容飛來──何況他們早就知道。」

　　「可是哪裡最有可能呢？」

　　「很難說。海斯特婁尼亞、衛荷、齊勾瑞斯、北達米亞諾，我說這四個區可能性最大，但是至少還有其他四十個區都有可能。」

　　「那麼，只剩最後一個問題，最後一個。里根博士，當你宣佈你的小組將前往穹頂上時，你有沒有可能提到了一名數學家，哈里．謝頓博士，也將跟你同行？」

　　里根臉上明顯掠過一陣深沉而真實的驚訝，但這個表情很快轉變為不屑。「我為什麼要列出名字？誰會對它有興趣？」

　　「很好。」鐸絲說，「那麼，實情是這樣的。謝頓博士看見了一架噴射直升機，使他感到心神不寧。我不確定原因是什麼，顯然對於這件事情，他的記憶有點模糊。可以說他是為躲避那架噴射直升機才迷了路。在黃昏將盡之前，他沒想要試圖折返，或者是不敢那麼做；而後來在黑暗中，他未能找到完全正確的歸路。這件事不該責怪你，所以讓我們雙方把這整件事忘掉吧。同意嗎？」

　　「同意，」里根說，「再見！」說完便轉身離去。

　　當他離去後，鐸絲站起來，輕輕將謝頓的拖鞋脫掉，再讓他在床上躺直，替他蓋好被子。當然，他早就睡著了。

　　然後她坐下來開始尋思。里根剛才說的有多少是實情，他的話中可能隱藏著什麼，她一概不知。

第七部 麥曲生

　　麥曲生──古川陀的一區──麥曲生埋葬在自己的傳說中，對整個行星幾乎沒有任何影響。高度的自滿與自我隔離──

　　──《銀河百科全書》

第三十一章

　　當謝頓醒來時，發現另有一張嚴肅的面孔正望著他，不覺皺緊眉頭凝視了好一會兒：「夫銘？」

　　夫銘露出極淺的笑容：「這麼說，你還記得我。」

　　「總共只有一天時間──將近兩個月之前，不過我還是記得。這麼說，你並沒被捕，或是有任何──」

　　「你看得出來，我人在這裡，相當安全，毫髮無損。可是──」他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鐸絲，「我來這裡一趟不怎麼容易。」

　　謝頓說：「我很高興見到你──對了，你是否介意？」他用拇指朝浴室的方向指了指。

　　夫銘說：「慢慢來，吃頓早餐再說。」

　　夫銘沒有跟他一起吃早餐，鐸絲也沒有，但他們兩人並未交淡。夫銘利用時間掃瞄一本膠卷書，看得津津有味。鐸絲先是細心檢視她的指甲，然後取出一台微電腦，用一枝鐵筆開始做起筆記。

　　謝頓若有所思地望著他們兩人，並未試圖主動展開交談。現在這個肅靜的氣氛，或許正反映出川陀人在病床前的噤聲習俗。事實上，他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恢復正常，可是他們或許還不瞭解這點。

　　等到他吃完最後一口食物，喝完最後一滴牛奶（他顯然已逐漸習慣，因為喝起來已經沒有怪味）的時候，夫銘才終於開門。

　　他說：「你好嗎，謝頓？」

　　「好極了，夫銘。至少，絕對好得可以下床走走。」

　　「我很高興聽到這句話。」夫銘以平板的口氣說，「鐸絲．凡納比里竟然讓這種事發生，實在該好好責備一番。」

　　謝頓皺起眉頭：「不，是我堅持要到穹頂上去的。」

　　「我確定是這樣，可是她應該跟你一起去，不計任何代價。」

　　「我告訴她，我不要她跟我一起去。」

　　鐸絲說：「不是這樣的，哈里，不要那麼好心說謊替我辯護。」

　　謝頓生氣了：「可是別忘了，鐸絲也曾克服強大的阻力，趕到穹頂上去找我，而且無疑是她救了我的命。這些話絲毫沒有扭曲事實，你下結論前考慮過這點嗎，夫銘？」

　　鐸絲顯然感到很尷尬再度打岔：「拜託，哈里。契特．夫銘的想法完全正確，我若是不阻止你前往穹頂上，就該跟你一起上去。至於我後來的那些行動，夫銘已經嘉許過了。」

　　「不管如何，」夫銘說，「這事已成過去，我們可以把它忘了。讓我們談談在穹頂上發生了什麼事，謝頓。」

　　謝頓環顧四周，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在這裡討論安全嗎？」

　　夫銘微微一笑：「鐸絲已將這個房間置於畸變電磁場中，我可以相當確定，這所大學裡的任何帝國特務──如果真有的話──都沒本事能穿透它。你是個多疑的人，謝頓。」

　　「不是天生的，」謝頓說，「而是因為你在公園以及後來對我說的那些話。你是個很有說服力的人，夫銘。當你講完之後，我就開始害怕伊圖．丹莫茨爾隱藏在某個陰暗的角落。」

　　「我有時認為真有可能。」夫銘以嚴肅的口吻說。

　　「即使他那樣做，」謝頓說，「我也不會知道那就是他。他長得什麼樣子？」

　　「那不重要。你根本見不到他，除非他要讓你看見，不過我猜到那時就一切都完了──這正是我們必須防範的。讓我們談談你見到的那架噴射直升機。」

　　謝頓說：「正如我所說的，夫銘，你讓我心中充滿對丹莫茨爾的恐懼。我一看到那架噴射直升機，就猜是他追來了；而我糊里糊塗地跑到穹頂上，脫離了川陀大學的保護範圍；還有，我是被引誘到那裡去的，目的就是想要毫無困難地將我抓走。」

　　鐸絲說：「另一方面，里根──」

　　謝頓立刻說：「他昨晚來過這裡。」

　　「是的，你不記得了？」

　　「很模糊。當時我累得要死，記憶十分恍惚。」

　　「嗯，昨晚在這裡時，里根說那架噴射直升機只是另一個氣象站派來的氣象飛機。完全普通，完全無害。」

　　「什麼？」謝頓吃了一驚，「我不相信。」

　　夫銘說：「現在的問題是，你為什麼不相信？那架噴射直升機是否有任何不對勁，使你想到它會帶來危險？也就是說，它有什麼特殊之處？這與我在你腦子裡灌輸的疑心無關。」

　　謝頓咬著下唇，回想了一下：「它的動作。它似乎將尖端推向雲層之下，好像在尋找什麼東西；接著它又在另一個位置出現，重複同樣的動作；然後又換到下一個位置，如此週而復始。它似乎是在有規律地搜尋著穹頂上，一塊接著一塊，而目標就是我。」

　　夫銘說：「也許你把它擬人化了，謝頓。你可能把那架噴射直升機當成一頭正在追捕你的怪獸，它當然不是。它只不過是一架噴射直升機，如果它的確是氣象飛機，它的行動就完全正常──而且無害。」

　　謝頓說：「我當時覺得並非如此。」

　　夫銘說：「我確信你有那種感覺，但我們實際上什麼也不知道。你深信自己當時身陷險境，那不過是一種假設；里根判斷它是一架氣象飛機，也只是另一種假設罷了。」

　　謝頓頑固地說：「我無法相信這是一件完全單純的事件。」

　　「好吧，那麼，」夫銘說，「就讓我們假設最糟的情況──那架飛機的確是來找你的。不論是誰派它來的，他怎麼知道在那裡找得到你？」

　　鐸絲突然插嘴：「我問過里根博士，在他宣佈這次氣象工作的報告中，有沒有提到哈里會跟那個小組一起上去。照常理來說，他沒有理由那樣做，而他也否認了這點。他對這個問題還十分驚訝，我相信他的話。」

　　夫銘語重心長地說：「別太容易相信他。無論如何，他隨時都可以否認。現在問問你自己，他當初為何要准許謝頓與他同行。我們知道他原本反對，不過並未經過什麼激辯，他的態度很快軟化。在我的感覺中，那似乎不太像里根的個性。」

　　鐸絲皺了皺眉頭：「聽你這麼說，的確讓人覺得整個事件很可能是他的陰謀。或許他允許哈里同行，只是為了使他成為容易得於的獵物──他可能是奉命行事的。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推論，是他鼓勵他的年輕見習生──克勞吉雅，去吸引哈里的注意，引他遠離眾人，將他孤立起來。這就能解釋他們將要下來時，里根對哈里的失蹤為何毫不關心。他會堅持哈里早已離去，這件事本來就是他安排的，因為他已經仔細告訴哈里，教他如何自己搭升降機下來。這也能解釋他為何不願再回來找他，因為他不想浪費時間，去尋找一個他認為根本找不到的人。」

　　一直在細心傾聽的夫銘，此時說道：「你對他做出一個很有意思的指控，但我們也別太輕易就接受這點。畢竟，最後他的確跟你到穹頂上去了。」

　　「因為我們偵測到腳步，首席地震學家是見證人。」

　　「嗯，謝頓被發現時，里根是否顯得很震驚、訝異？我是指，除了發覺由於他自己的疏忽，而將某人置於險境之外的反應。里根是否表現得像是謝頓不該還在那裡？是否顯得好像在問自己：他們怎麼沒把他抓走？」

　　鐸絲仔細想了一下，然後說：「他看到謝頓躺在那裡，顯然十分震驚。但我無法判斷在他的感覺中，是否有任何超過對當時情況的合理反應。」

　　「嗯，我也認為你辦不到。」

　　當兩人說話時，謝頓輪流望著他們，而且，一直專心傾聽著：突然他插嘴道：「我認為不是里根。」

　　夫銘將注意力轉移到謝頓身上：「你為什麼這樣說？」

　　「理由之一，正如你提到的，最初他顯然不願讓我同行。我們爭論了一整天，我想他最後之所以同意，只是因為在他的印象中，我是個聰明的數學家，能對他的氣象理論有所幫助。我十分渴望到上面去，假使他奉命務必將我帶到穹頂上，沒有必要表現得如此勉強。」

　　「他接受你只是為了你的數學，這假設是否合理？他有沒有跟你討論過數學？有沒有試圖向你解釋他的理論？」

　　「沒有，」謝頓說，「他沒有。不過，他的確說過等一下再討論之類的話。然而問題是，後來他將全部心思放在那些儀器上。我猜他預期該有陽光，結果陽光並未出現，他判斷是他的儀器出了毛病。可是它們的運作顯然完全正常，這使他覺得很沮喪。我想這是個意料之外的發展，它不但惹怒了他，也計他的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至於克勞吉雅，那個曾吸引我幾分鐘注意的年輕女子，在我回顧當時的情景時，並未感到她曾故意將我引開原地。採取主動的是我，我對穹頂上的植物產生了好奇心，是我將她帶走的，並非剛好相反。里根非但沒有鼓勵她那麼做，而且在他們還看得見我的時候，他就把她叫了回去。後來完全是我自己越走越遠，最後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

　　「然而，」夫銘似乎打定主意反對每項說明，「假如那架飛機是來找你的，機上人員必定知道你會在那裡。假如情報並非來自里根，他們又怎麼會知道？」

　　「我懷疑的人，」謝頓說，「是一位名叫李松．阮達的年輕心理學家。」

　　「阮達？」鐸絲說，「不可能。我瞭解這個人，他絕不會為皇上工作，他是徹頭徹尾的反帝人士。」

　　「他可能是裝的。」謝頓說，「事實上，如果他想掩飾自己是個帝國特務的事實，就必須公開地、強烈地、甚至偏激地表現出反帝主張。」

　　「但他正好不像那樣。」鐸絲說，「他一點也不強烈、不偏激。他這個人和藹可親，總是以溫和的──幾乎是羞怯的方式表達自己的觀點，我確信這些絕對不是出於偽裝。」

　　「然而，鐸絲，」謝頓一本正經地說，「一開始是他告訴我那個氣象計劃，是他力勸我到穹頂上去，是他說服里根准我加入，其間還特別誇大我的數學功力。這就令人不得不懷疑，他為何那麼渴望讓我上那兒去，為何如此盡心盡力。」

　　「或許是為你好吧。他對你有好感，哈里，他一定是認為氣象學可能對心理史學有所幫助。這難道不可能嗎？」

　　夫銘以平靜的口吻說：「讓我們來考慮另一個可能性。在阮達告訴你那個氣象計劃之後，和你真正前往穹頂上之前，這期間有好長一段時間。假如阮達和任何秘密活動毫無牽連，他就沒有特別理由對這件事保密。假使他是個友善外向、喜愛社交的人──」

　　「他就是這樣。」鐸絲說。

　　「──那麼，他很可能對許多朋友提到這件事。要是這樣的話，我們根本無法判斷告密者是誰。事實上──我只是提出另一個可能性──就算阮達真是個反帝人士，也不一定代表他絕不是特務。我們必須考慮的是：他是誰的特務？他替什麼人工作？」

　　謝頓很驚訝：「還能替誰工作呢，除了帝國之外？除了丹莫茨爾之外？」

　　夫銘舉起一隻手來：「你對整個川陀政治的複雜性一點都不瞭解，謝頓。」他又轉向鐸絲說：「再告訴我一遍：里根博士認為那架氣象飛機最可能來自哪四個區域？」

　　「海斯特婁尼亞、衛荷、齊勾瑞斯，以及北達米亞諾。」

　　「你沒誘導他回答吧？你有主動提到某區是否有可能嗎？」

　　「沒有，絕對沒有。我只是問他能不能推測那架噴射直升機來自何方。」

　　「而你──」夫銘轉向謝頓，「或許看到了那架噴射直升機上有某些標誌，某種徽章？」

　　謝頓本想極力反駁，說由於雲層的遮掩，他幾乎看不見那架飛機，說它只是偶爾短暫現身，說他自己並未尋找什麼標誌，而只想到逃命──不過他都忍住了。不用說，這些夫銘全部知道。

　　反之，他只是簡單答道：「只怕沒有。」

　　鐸絲說：「假如那架噴射直升機負有綁架任務，難道不會將徽章遮起來嗎？」

　　「這是個理性的假設，」夫銘說，「而且很有可能真是這樣，不過在這個銀河中，理性不一定總是勝利者。無論如何，既然謝頓似乎未曾注意那架飛機的任何細節，我們如今只能做些推測。而我想到的是──衛荷。」

　　「為何？」謝頓重複那兩個音，「不論飛機上是些什麼人，我猜他們想要抓我的原因，是為了我擁有的心理史學知識。」

　　「不，不。」夫銘舉起右手食指，像是在教訓一個年輕學生。「保衛的衛，電荷的荷，它是川陀一個區的名字。這是個很特別的區，過去大約三千年來，一直被一個世系的區長統治。那是個連續的世系，一個單一的朝代。曾有一段時間，大約五百年前，帝國有兩位皇帝和一位女皇出自衛荷世族。那是一段相當短的時期，衛荷統治者都不怎麼傑出，也沒什麼特殊的功績，但是衛荷區長一直沒忘記這段稱帝的過去。」

　　「對於後繼的統治世族，他們並沒有任何實際的叛逆行動，但也從來沒聽說他們曾經如何主動為那些世族效命。在偶爾發生內戰時期，他們一律保持某種中立的立場，採取的行動似乎經過詳細計算，目的在於將戰事盡量延長，並讓情勢演變得似乎必需求助衛荷，才能獲取一個折中的解決之道。這種計謀從未得逞，但他們也從未放棄嘗試。」

　　「目前的衛荷區長特別精明能幹。他已經老了，可是野心尚未冷卻。假如克里昂有什麼三長兩短，即使是自然死亡，那位區長也有機會將克里昂的親生幼子趕走，而由自己繼任皇位。對於一位具有皇室傳統的逐鹿者，銀河黎民總會稍有偏愛。」

　　「因此，假如衛荷區長聽說過你，便會想到或許可以善加利用，把你定位為他們那個世族宣傳的科學預言家。衛荷早已有個因循已久的動機，試圖以簡便的手法解決克里昂，再利用你來預測衛荷是不二的繼位者，如此便能帶來千年的和平與繁榮。當然，一旦衛荷區長登上皇位，再也不必利用你時，你就很可能被埋葬在克里昂旁邊。」

　　在一段陰鬱的沉默之後，謝頓開口說：「可是我們並不知道，想抓我的是不是這個衛荷區長。」

　　「沒錯，我們不知道。而我們也不確定，此時此刻究竟是否有人想抓你。無論如何，那架噴射直升機仍有可能如里根所言，只是一架普通的氣象試驗飛機。話說回來，隨著有關心理史學與其潛力的消息越傳越廣──這是一定的事，越來越多的川陀強權或半吊子，甚至其他世界的野心家，都會想要利用你為他們服務。」

　　「那麼，」鐸絲說，「我們該怎麼辦？」

　　「這的確是個問題。」夫銘沉思了一會兒，然後說：「也許來到這裡是個錯誤。對一位教授而言，選擇一所大學藏身實在太有可能。大學雖然為數眾多，但川陀是最大、最自由的幾所之一。所以要不了多久，各處的觸鬚就會悄悄摸索過來。我想謝頓應該盡快──或許就是今天──換到另一處較佳的藏匿地點，只是──」

　　「只是？」謝頓問。

　　「只是我也不知道該去哪裡。」

　　謝頓說：「在計算機螢幕上叫出地名目錄，然後隨機選取一處。」

　　「當然不行。」夫銘說，「如果我們那樣做，我們會有剛好一半的機會，找到一個安全值低於平均值的地方。不行，這必須客觀推論出來──總有辦法的。」

第三十二章

　　午餐結束之前，他們二人一直擠在謝頓的房間。謝頓與鐸絲偶爾輕聲閒聊些毫不相關的話題，夫銘卻幾乎靜默不語。他坐得筆直，吃得很少，而他嚴肅的表情（使他看來比實際年齡老些，謝頓心想）始終顯得沉靜與內斂。

　　謝頓猜想，他一定正在心中檢視川陀遼闊的地理，試圖尋找一個理想的角落。毫無疑問，這不是什簡單的事。

　　謝頓的故鄉赫利肯比川陀大百分之一二，但海洋面積較小，因此赫利肯的陸地表面或許比川陀的大上百分之十。不過赫利肯人口稀疏，表面僅有零星散佈的一些城市，川陀整體則是單一的大都會。赫利肯劃分為二十個行政區，川陀的行政區則超過八百個，其中每一個又細分成許多複雜的單位。

　　最後，謝頓帶著幾分絕望說：「也許最好的辦法，是在那些覬覦我的所謂能力的角逐者中，找一個最接近善類的人，然後把我交給他，仰仗他來保護我。」

　　夫銘抬起頭來，以極嚴肅的口吻說：「沒這個必要，我知道哪個角逐者最接近善類，而你已在他手中。」

　　謝頓微微一笑：「你將自己和衛荷區長，以及整個銀河的皇帝等量齊觀嗎？」

　　「就地位而言，不是。不過說到想要控制你的渴望，我足以和他們匹敵。然而他們──以及我所能想到的其他人──之所以想得到你，是為了增加他們自己的財富和勢力；而我卻毫無野心，只為整個銀河的福祉著想。」

　　「我想，」謝頓以平靜的語氣說，「你的每一個競爭者──如果被人問起──都會堅持他想到的也只有銀河的福祉。」

　　「我確信他們會這麼回答。」夫銘說，「可是直到目前為止──套用你的稱呼──在我的競爭者之中，你唯一見過的是皇上。他之所以對你有興趣，是希望你提出一個有助於穩定其皇朝的虛構預測。我並未要求你做任何像這樣的事，只要求你將心理史學的技術發展完備，以便做出具有數學根據的預測，哪怕它的本質只是統計性的。」

　　「實話，至少目前為止。」謝頓似笑非笑地說。

　　「因此，我或許該問一問：這項工作你進行得如何？可有任何進展？」

　　謝頓不知應該大笑還是大怒。頓了一會兒之後，他只是勉力以冷靜的口吻說：「進展？在不到兩個月之內？夫銘，這種事很可能花上我一輩子的時間，還要賠上其後十幾代的後繼者──而結果仍可能一無所獲。」

　　「我並不是問你有沒有導出正確答案，甚至不是問你是否有所突破。你曾經好多次斷然地說，實用的心理史學是可能但不可行的。我所問的是。現在是否有將它變成可行的任何希望？」

　　「坦白說，沒有。」

　　鐸絲說：「對不起，我不是數學家，所以希望我提出的問題不會太蠢。你如何知道某樣事物既有可能又不可行？我曾聽你說過，從理論上講，你也許能親自拜訪帝國的每一個人。和每一個人打招呼，但實際上是不可行的事，因為你的命不可能那麼長。但是，你怎麼知道心理史學也屬於這一範疇？」

　　謝頓帶著幾分不可置信的眼神望著鐸絲：「你想要我『解釋』這點？」

　　「是的。」她使勁點點頭，搖動了一頭鬈髮。

　　「事實上，」夫銘說，「我也想。」

　　「不用數學？」謝頓帶著一絲微笑說。

　　「拜託。」夫銘說。

　　「好吧──」他沉默了一下，尋思一個適當的表達方式。然後他說：「如果你要瞭解宇宙的某個層面，若是你能盡量簡化它，僅將與該層面息息相關的性質及特徵包括在內，那將對這個問題有莫大幫助。假如你想決定一個物體如何落下。你不必關心它是新還是舊，是紅還是綠，或者是否具有某種氣味。忽略掉這些性質，你就避免了不必要的複雜。你可將這種簡化稱為模型或仿真，可以把它實際展現在電腦螢幕上，或是以數學關係式描述。如果你考慮原始的非相對論性重力理論──」

　　鐸絲立刻抗議：「你答應不提到數學。不要企圖用『原始』這個稱呼將它偷渡進來。」

　　「不，不。我所謂的『原始』，是指有史以來已經存在，它的發現湮沒在遠古的迷霧中，就像輪子或火的發明一樣。無論如何，這種重力理論的方程式蘊涵了對行星系和雙星的運動、潮汐的現象，以及其他許多事物的描述。利用這種方程式，我們能建立一個圖像仿真，在二維螢幕上表現行星環繞恆星，或是兩個恆星互繞的模式；甚至可在三維全息像中建立更加複雜的系統。比起我們必須研究現象的本身，這種簡化模擬使我們對現象的掌握容易許多。事實上，若是沒有重力方程式，我們對於行星運動的知識，以及一般天體力學的知識，都將變得既貧乏又淺薄。

　　「當你希望對某個現象瞭解得更多，或是某個現象變得越複雜時，你就需要更精緻的方程式，以及更詳細的計算機程序。最後的結果，你會得到一個越來越難掌握的計算機化仿真。」

　　「你不能建立一個模擬的模擬嗎？」夫銘問道，「如此你就會再簡化一級。」

　　「這樣的話，你就必須忽略該現象的某些特徵，而那正是你想要涵蓋的，如此你的模擬將變得毫無用處。所謂的『最簡模擬』──也就是說，可行的最簡化模擬，其複雜度的累增比被仿真的對象更迅速，最後仿真終將與現象本身並駕齊驅。因此，早在數千年前，就有人證明出宇宙整體，包括全體的複雜度，無法用比它更小的任何模擬來表現。

　　「換句話說，除非研究整個宇宙，否則你無法獲得宇宙整體的任何圖像。此外也有人證明，倘若企圖以模擬取代宇宙的一小部分，再用另一個模擬取代另一小部分，其他依此類推，打算將這些模擬放在一起，形成宇宙的整體圖像，將發現這種部分模擬有無限多個。因此需要無限長的時間，才能瞭解整個宇宙，這正是不可能獲得宇宙全部知識的另一種說法。」

　　「目前為止。我都瞭解。」鐸絲說，聲音帶著一點驚訝。

　　「好的，此外，我們知道某些相當簡單的事物很容易模擬，而當事物越來越複雜時，模擬它們就變得越來越難，最後終於變得絕無可能。但究竟在何等複雜度之下，模擬就再也沒有可能？嗯，我利用上個世紀才發明的數學技巧──即使動用大型、高速的計算機，這種技巧目前也幾乎沒什麼用──證明出我們的銀河社會在臨界點這一邊，它的確可用比本身更簡單的模擬來表現。我還進一步證明，這將導致一種預測未來的能力。它是統計性的，也就是說，算出的是各組可能事件的機率，而非斷定哪一組會發生。」

　　「這樣一來，」夫銘說，「既然你的確能有效地模擬銀河社會，就只剩下如何著手的問題了。為什麼實際上不可行呢？」

　　「我所證明的，只是瞭解銀河社會不需要無限長的時間，不過若是得花上十億年，它仍然是不可行的。對我們而言，這和無限長時間其實一樣。」

　　「真要花那麼久時間嗎？十億年！」

　　「我還無法算出需要多少時間，但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至少需要十億年之久，所以我才會提出這個數字。」

　　「但你並非真的知道。」

　　「我正試圖把它算出來。」

　　「沒有成功？」

　　「沒有成功。」

　　「大學圖書館沒有幫助嗎？」夫銘一面問，一面望了鐸絲一眼。

　　謝頓慢慢搖了搖頭：「一點也沒有。」

　　「鐸絲幫不上忙嗎？」

　　鐸絲嘆了一口氣：「我對這個題目一竅不通，契特，我只能建議尋找的方向。假如哈里試過之後一無所獲，那我就無能為力了。」

　　夫銘站了起來：「這樣的話，留在這所大學就沒什麼大用，我必須想個別的地方安置你。」

　　謝頓伸手拉住夫銘的袖子：「我還有另一個想法。」

　　夫銘微微瞇起雙眼盯著他，像是很驚訝，又彷彿很懷疑。「你何時想到的？剛才嗎？」

　　「不，早在我去穹頂上之前，這念頭就縈繞在我腦中好幾天了。那個小變故將它暫時壓下去，不過你一問起圖書館，我就想了起來。」

　　夫銘重新坐下：「告訴我你的想法──假如它並非從頭到尾都是數學產物。」

　　「完全沒有數學。只不過是當我在圖書館研讀歷史時，突然想到銀河社會過去並沒那麼複雜。一萬兩千年前，當帝國正要建立的時候，銀河僅僅包含大約一千萬個住人世界。兩萬年之前，前帝國時代的眾千國總共只有一萬個世界左右。而在更早更早以前，誰知道社會縮成什麼樣子？甚至也許只有一個世界，正如你自己提到的那個傳說所描述的，夫銘。」

　　夫銘說：「而你認為，假如你研究一個簡單得多的銀河社會，就有可能發展出心理史學？」

　　「是的，我覺得應該可能做到。」

　　「這樣一來，」鐸絲突然以熱切的口吻說，「假使你發展出過去一個較小社會的心理史學；假使你能根據對前帝時代的研究，預測出帝國形成一千年後的情形──你可以回過頭來核對當時的實際情形，看看你距離正確目標多遠。」

　　夫銘以冷漠的語氣說：「既然你能事先知道銀河紀元一○○○年的情形，這就不算是個客觀的測驗。你會不自覺地受到既有知識的左右，而你為你的方程式選取的參數，一定會是那些將帶給你正確答案的數值。」

　　「我不這麼想！」鐸絲說，「我們對銀紀一○○○年的情況並不很清楚，我們必須深入探討。畢竟，那是十一個千年以前。」

　　謝頓的臉孔現出惶惑的表情：「你說我們對銀紀一○○○年的情況並不很清楚，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當時已經有計算機了不是嗎，鐸絲？」

　　「當然。」

　　「還有記憶貯存單位以及視聽記錄？我們應該保有銀紀一○○○年的所有記錄，就像我們擁有今年──銀紀一二○二○年的所有記錄一樣。」

　　「理論上沒錯，可是實際的情形──嗯，你可知道，哈這正是你常掛在嘴邊的。保有銀紀一○○○年的一切記錄雖有可能，期望做到這點卻不切實際。」

　　「沒錯，可是我是指數學論證，鐸絲。我不曉得它也能應用在歷史記錄上。」

　　鐸絲以辯護的口吻說：「記錄不會永久留存，哈里。記憶庫會由於戰亂而毀壞或損傷，或因時日久遠而腐朽。任何的記憶位，任何的記錄，如果長時間未被引用，最後就會淹沒在積累的噪聲中。據說在帝國圖書館裡，整整三分之一的紀錄已不知所云，不過，當然，照例是不准移走那些記錄的。其他圖書館沒有那麼多傳統的包袱，在川陀大學的圖書館，我們每隔十年就清除一次無價值的數據。

　　「自然，經常被引用，以及經常在各個世界、各個政府或私人圖書館被複製的記錄，幾千年後依舊清晰可辨。因此銀河歷史的許多重大事件，至今仍然家喻戶曉，即使它們發生在前帝國時代。然而你越是向前回溯，保存的資料就越少。」

　　「我無法相信。」謝頓說，「我以為在任何記錄瀕臨損毀時，都會實時重制一份副本。你們怎能任由知識消失呢？」

　　「沒人要的知識就是沒用的知識，」鐸絲說，「你能想像為了不斷維持無人使用的數據，人們所需要消耗的時間、精力和能量嗎？這種浪費會隨著時間變得越來越嚴重。」

　　「你總該考慮到一件事實，那就是在某一天，某個人可能會需要那些被隨便丟棄的資料。」

　　「對某個特定項目的需求，可能一千年才有一次。僅為預防這種需求而保存它，絕不是一件划算的事。即使在科學領域也不例外，你剛才提到重力的原始方程式，說它之所以稱為原始，是因為它的發現遺失在遠古的迷霧中。為什麼會這樣？你們數學家和科學家難道不保存所有的數據、一直遠溯到發現那些方程式的迷霧般原始時代？」

　　謝頓哼了一聲，並未試圖回答這個問題。「好啦，夫銘，我的想法差不多就是這樣。當我們回溯過去，社會變得越來越小的時候，實用的心理史學就變得越來越有可能。但是與此同時，知識的縮減甚至比社會規模的縮減更迅速，因此心理史學又越來越沒有可能──而後者的效應超越了前者。」

　　「對啦，有個麥曲生區。」鐸絲若有所思地說。

　　夫銘迅速抬起頭來：「沒錯，那裡正是安置謝頓最理想的地方，我自己應該想到。」

　　「麥曲生區？」謝頓重複了一遍，同時輪流望向另外兩人。「麥曲生區在哪裡？又是個什麼地方？」

　　「哈里，拜託，我等一下會告訴你。現在我需要做些準備，你今晚就動身。」

第三十三章

　　鐸絲曾勸謝頓小睡片刻。他們準備於照明熄滅與開啟之間，趁大學裡其他人都熟睡時，在「夜色」的掩護下離開。她堅持出發之前，他還可以稍事休息。

　　「而讓你再睡在地板上？」謝頓問道。

　　她聳了聳肩：「這張床只能容納一個人，假如我們硬要擠在一起，兩個人都沒法睡好。」

　　他以渴望的目光望了她一會兒，然後說：「那麼這次我來睡地板吧。」

　　「不，不行，在冰珠中不省人事的不是我。」

　　結果兩個人都沒睡。雖然他們已將室內照明調暗。雖然在相當安靜的校園中，川陀永不止息的嗡嗡聲成了催眠曲，謝頓卻覺得有幾句話必須說出來。

　　他說：「自從我來到這所大學之後，鐸絲，我為你添了很多麻煩，甚至害你無法工作。然而，如今我不得不離開你，我仍然感到很遺憾。」

　　鐸絲說：「你不會離開我，我們會一塊走。夫銘正在安排讓我休一次長假。」

　　謝頓驚慌地說：「我不能要求你那樣做。」

　　「你沒有，是夫銘要求的，我必須保護你。畢竟，穹頂上的意外我未能盡到責任，我應該彌補一下。」

　　「我跟你說過，請別再為那件事情感到內疚──然而，我必須承認，有你在身邊我會感到自在許多。只要我能確定，我不會干擾你的生活──」

　　鐸絲柔聲說道：「你沒有，哈里，睡一會兒吧。」

　　謝頓靜默了一陣子，然後悄聲說道：「你確定夫銘真能安排一切嗎，鐸絲？」

　　鐸筵說：「他是個了不起的人。他的影響力遍及各地，我想連這所大學也不例外。要是他說能為我安排一次無限期的長假，我就確信他能做到。他是個極具說服力的人。」

　　「我知道。」謝頓說，「有時我不禁懷疑，他究竟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

　　「就是他告訴過你的。」鐸絲說，「他是一個懷抱著強烈、完美的理想和夢想的人。」

　　「聽來你好像十分瞭解他，鐸絲。」

　　「嗯，我十分瞭解他。」

　　「親密嗎？」

　　鐸絲發出一下怪聲：「我不確定你是指什麼，哈里，可是，姑且套用最無禮的解釋。不，我對他的瞭解並不涉及私人部分。不過，這又關你什麼事？」

　　「我道歉。」謝頓說，「我只是不想在無意之間侵犯到別人的──」

　　「財產？這更是瞧不起人。我想你最好還是睡覺吧。」

　　「我再度道歉，鐸絲，可是我實在睡不著，至少容我改變一下話題。你還沒解釋麥曲生區是什麼地方，為什麼我適合到那裡去？它像什麼樣子？」

　　「它是個小區，人口大約只有兩百萬，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重要的是，麥曲生人緊守著一套與早期歷史有關的傳統，而且想必擁有非常古老的記錄，那是任何外人都無法取得的。既然你企圖檢視前帝國時代的歷史，他們可能比正統歷史學家對你更有用。我們談論的那些早期歷史問題，使我突然想到這個區。」

　　「你曾看過他們的記錄嗎？」

　　「沒有，我不知道有誰看過。」

　　「那麼，你能確定那些記錄真的存在嗎？」

　　「其實，我也不敢說。在許多外人的心目中，他們只是一群狂妄之徒，不過這也許相當不公平。他們確實聲稱擁有那些記錄，或許他們真的有。無論如何，我們在那裡不會受到任何注意。麥曲生人絕對不跟外人來往──現在請你務必睡一會兒吧。」

　　這回謝頓總算睡著了。

第三十四章

　　哈里．謝頓與鐸絲．凡納比里在○三○○時離開大學校園。謝頓明白必須讓鐸絲做嚮導，因為她比他更熟悉川陀──熟悉度相差兩年。她顯然是夫銘的一位密友（有多親密？這個問題一直在他腦際迴響），而且她能瞭解他的指示。

　　她與謝頓都套上一件附有貼身兜帽、隨風搖曳的輕質斗篷。幾年以前，這種款式的服裝曾在大學裡（以及一般年輕知識分子間）流行過一段短時間。雖然如今它也許會引人發笑，但至少有一項優點，那就是能將他們遮掩得很好，使他們不會被認出來──至少匆匆一瞥之下不會被識破。

　　先前夫銘曾說：「穹頂上的意外有可能完全是單純事件，根本沒有特務想抓你，謝頓，不過還是讓我們做最壞的打算。」

　　謝頓則以渴求的口吻問道：「你不跟我們一塊走嗎？」

　　「我很想這麼做，」夫銘說，「可是，為了避免我自己成為目標，我一定不能離開工作崗位太久。你瞭解嗎？」

　　謝頓嘆了一口氣，他的確瞭解。

　　他們上了磁浮捷運，盡量遠離已在車廂中的幾名乘客。（謝頓不禁納悶，清晨三點的時候，磁浮捷運車廂中為何還會有人。然後他才想到，其實有人是他們的運氣，否則他與鐸絲會變得太顯眼。）

　　當綿延不絕的磁浮捷運車廂沿著綿延不絕的單軌，在綿延不絕的電磁場下前進時，謝頓開始觀賞窗外同樣綿延不絕、好像接受檢閱般通過的風景。

　　磁浮捷運經過一排又一排的居住單位，其中只有極少數堪稱高樓，但是據他所知，有些房舍相當深入地底。然而既然二億平方公里已形成一個都會化整體，即使是四百億眾的人口，也不會需要非常高的建築，或是住得非常緊密。他們的確也曾通過空曠地區，大部分似乎都種有農作物，不過某些顯然像是公園。此外，還有許多建築的用途他猜不到。工廠嗎，還是辦公大廈，誰知道呢？有個巨大而毫無特色的圓柱體，他認為好像是貯水槽。無論如何，川陀必須有清水供應系統。他們是否將雨水從穹頂上引下來，加以過濾消毒，然後貯存起來？這似乎是他們唯一的辦法。

　　不過，謝頓沒有太長的時間研究這些景物。

　　鐸絲突然低聲說：「我們該下車的地方就在附近。」她站了起來，強有力的手指緊緊抓住他的臂膀。

　　不久他們下了車，重新站在堅實的地板上，鐸絲開始研究方向指示標誌。

　　那些標誌毫不起眼，而且為數眾多，令謝頓的心不禁一沉。其中大多數是圖形符號與縮寫，毫無疑問，川陀本地人一定都能瞭解，但是對他而言卻完全陌生。

　　「這邊走。」鐸絲說。

　　「哪邊走？你怎麼知道？」

　　「看到那個嗎？兩根翅膀加一個箭頭。」

　　「兩根翅膀？噢。」他本以為那是寫得又寬又扁的一個字母，不過現在看起來的確有點像符號化的一對鳥翼。

　　「他們為什麼不用文字？」他悶悶不樂地問。

　　「因為文字在各個世界不盡相同。這裡所謂的『噴射機』，在錫納或許是『飛翔機』，在其他一些世界卻是『雷霆機』。而兩根翅膀加一個箭頭，則是代表飛行器的銀河標準符號，任何地方的人都看得懂──你們在赫利肯不用這些符號嗎？」

　　「不多，就文化而言，赫利肯是個相當同質化的世界。我們傾向於緊守自己的行事方式，因為近鄰的強勢文化令我們有危機感。」

　　「瞧！」鐸絲說，「這就是你的心理史學可能用得上的地方。你可以證明雖然有許多不同的方言，全銀河使用同樣的符號仍是一種團結力量。」

　　「這沒什麼幫助。」他跟著她穿過空曠、陰暗的巷道，部分心思在嘀咕川陀的犯罪率有多高，這裡是不是高犯罪率地區，「你可以找出十億條規則，每條涵蓋一個單一現象，卻無法從中導出一般性通則。這就是所謂的：一個系統只能用與本身同樣複雜的模型加以解釋──鐸絲，我們要去搭噴射機嗎？」

　　她停了下來，轉身望向他，皺著眉頭露出苦笑。「既然我們沿著噴射機的符號前進，你以為我們要去高爾夫球場嗎？你是不是像許多川陀人一樣，對噴射機感到恐懼？」

　　「不，不。我們在赫利肯總是飛來飛去，我自己也常搭噴射機。只不過當夫銘帶我到川陀大學時，他刻意避開商業空中交通，以免我們留下太明顯的行跡。」

　　「那是因為當初他們知道你在哪裡，哈里，而且正在跟蹤你。如今，或許他們並不知道你的行蹤，何況我們將使用一座偏僻的機場，以及一架私人噴射機。」

　　「由誰來駕駛呢？」

　　「夫銘的一位朋友，我猜想。」

　　「能信任他嗎？」

　　「假如他是夫銘的朋友，當然就信得過。」

　　「你對夫銘確實推崇備至。」謝頓的語氣有點不服氣。

　　「這是有理由的，」鐸絲毫無靦腆之色，「他是最棒的人。」

　　謝頓的不服並未因此減輕。

　　「噴射機就在前面。」她說。

　　那是一架小型噴射機，有著一對奇形怪狀的機翼。有個身材矮小的人站在旁邊，穿的衣服是令人眼花繚亂的川陀流行色彩。

　　鐸絲說：「我們是心理。」

　　那位駕駛員說：「我是史學。」

　　他們跟他上了噴射機之後，謝頓說：「這組口令是誰的點子？」

　　「夫銘的。」鐸絲說。

　　謝頓哼了一聲：「我不曉得夫銘還會有幽默感，他是那麼嚴肅的人。」

　　鐸絲微笑不語。

第八部 日主

　　日主十四──古川陀麥曲生區的一位領袖──

　　與這個故步自封之區的其他領袖一樣，其生平事跡鮮為人知。他在歷史上得以佔一席之地，全是由於他與「逃亡期」的哈里．謝頓所產生的千絲萬縷的關係──

　　　　──《銀河百科全書》

第三十五章

　　狹窄的駕駛艙後面只有兩個座位。當謝頓坐下來，椅墊緩緩下陷之時，突然出現一團網狀纖維，將他的雙腿、腰際、胸部緊緊纏住，此外還有一個頭罩套住他的前額與耳朵。他感到像是被五花大綁，當他勉強轉頭向左望去──只轉動了很小的角度──看見鐸絲也處於相同的處境。

　　駕駛員就位之後，開始檢查控制面板。然後他說：「我是恩多．列凡尼亞，在此為你們服務。你們現在被緊緊網住，是因為起飛時將有相當大的加速度。一旦我們到達露天空間，開始正常飛行之後，你們馬上會恢復自由。兩位的名字不必告訴我，那不關我的事。」

　　他在座位上轉過頭來，對兩位旅客微微一笑。當他嘴角向外撇時，精怪般的臉孔皺成一團。「有任何心理上的障礙嗎，年輕人？」

　　鐸絲輕描淡寫地同道：「我是外星人士，我習慣了。」

　　「我也一樣。」謝頓帶著一絲高傲說。

　　「好極了，年輕人。當然，這不是你們常見的噴射機，而且你們或許沒有夜間飛行經驗，但我希望你們撐得住。」

　　他自己同樣也被網住，不過謝頓看到他的雙臂仍能活動自如。

　　噴射機內部傳出一陣單調的嗡嗡聲，強度與音調都越來越高，雖然還不算刺耳，卻也逐漸接近極限。謝頓做了一個動作，彷彿想要搖搖頭，將耳朵裡的噪音甩出來，但他的努力似乎只讓頭網箍得更緊。

　　然後噴射機便彈入空中（謝頓只能想到用「彈」這個動詞來形容），謝頓發覺自己被一股強大的力壓向坐墊與椅背。

　　透過駕駛員面前的擋風玻璃，謝頓看到一面牆壁陡然升起，令他冒出一身冷汗。接著那面牆上出現一個圓形洞口，類似當日他與夫銘離開皇區時，駕著出租飛車衝進去的那個小洞。不過這個洞口雖然足以容納噴射機機身，卻絕對沒有為機翼留下多餘空間。

　　謝頓盡可能將頭轉向右方，剛好及時看到右側機翼正在折疊收縮。

　　噴射機衝進洞口之後，立刻被其中的電磁場攫獲，開始沿著一條光明的隧道向前疾駛。加速度始終維持定值，偶爾會傳來一下「喀噠喀噠」的噪音，謝頓猜想這可能是機身經過各個磁體時造成的。

　　不到十分鐘，這架噴射機便被隧道「噴」入大氣層，迅疾衝進一片黑暗的夜空中。

　　噴射機在離開電磁場後開始減速，謝頓感到整個身子頂住安全網，粘在那裡好一陣子，幾乎令他無法呼吸。

　　最後壓力終於消失，安全網也一下子不見了。

　　「你們都還好吧，年輕人？」駕駛員快活的聲音傳過來。

　　「我不確定。」謝頓轉向鐸絲問道，「你還好嗎？」

　　「當然。」她答道，「我想列凡尼亞先生是故意在考驗我們，看看我們是否真是外星人士。是不是這樣，列凡尼亞先生？」

　　「有些人喜歡刺激。」列凡尼亞說，「你們呢？」

　　「要有限度。」鐸絲說。

　　謝頓隨即附和：「任何有理智的人都會承認這一點。」

　　接著謝頓又說：「要是你把機翼折斷的話，閣下，你大概就不會覺得那麼好玩了。」

　　「不可能，閣下。我告訴過你，這不是你們常見的噴射機。它的機翼完全計算機化，會隨時改變長度、寬度、曲率和整體形狀，以便配合噴射機的速率、風速、風向和氣溫，以及其他五六種變量。除非噴射機處於足以粉碎它的外力之下，否則機翼絕不會折斷。」

　　此時謝頓的窗口響起一陣稀里嘩啦的聲響：「外面在下雨。」

　　「經常如此。」駕駛員說。

　　謝頓轉頭向窗外望去。在赫利肯或是其他任何世界，一定都能看到光線──人工照明。只有在川陀，下面將是一片漆黑。

　　──嗯，並不盡然。在某個地點，他看見一個閃爍的信號燈光。或許，穹頂上的高處都裝有警告信號。

　　如同往常一樣，鐸絲察覺到謝頓的不安。她拍拍他的手，說道：「我確信駕駛員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哈里。」

　　「我會試著去相信這點，鐸絲，但我希望他能和我們分享一些目前的狀況。」謝頓故意用駕駛員聽得到的音量說。

　　「我不介意和你們分享。」駕駛員說，「首先，噴射機目前正在上升，幾分鐘之後，即將抵達雲層之上。那裡不會有任何雨水，我們甚至可以看到星辰。」

　　他將這句話的時間算得準確無比，話才說完，羽毛般的殘雲中正好閃現出幾顆星星。駕駛員將機艙內的光源關掉，其他星辰突然大放光明。機艙內只剩下儀表板的微弱光芒，窗外的天空則是明亮耀眼的星光。

　　鐸絲說：「兩年多以來，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星辰。是不是很壯觀？它們是那麼明亮，數量如此眾多。」

　　駕駛員說：「川陀比大多數的外星世界更接近銀河中心。」

　　由於赫利肯位於銀河中星辰稀疏的一隅，星象場向來暗淡而毫不起眼，謝頓不覺看得目瞪口呆。

　　鐸絲說：「飛行變得多麼寧靜啊。」

　　「的確如此，」謝頓說，「這架噴射機用什麼動力，列凡尼亞先生？」

　　「微融合發動機，以及稀薄的熱氣流。」

　　「我不知道我們有實用的微融合噴射機。是有人在討論，不過──」

　　「只有幾架像這樣的小型機種，目前只在川陀可見，而且專供政府高級官員使用。」

　　謝頓說：「乘這種噴射機旅行的費用一定很昂貴。」

　　「的確不便宜，閣下。」

　　「那麼，夫銘得付多少錢？」

　　「這趟飛行完全免費，夫銘先生是本公司的好朋友。」

　　謝頓低哼一聲，然後問道：「這種微融合噴射機為何不多見？」

　　「理由之一是太貴，閣下。此外，現存的幾架已能滿足需求。」

　　「如果製造較大的噴射機，就能創造更多的需求。」

　　「或許如此，但公司無法使微融合引擎進一步強化，以達到大型噴射機動力要求。」

　　謝頓想起夫銘的牢騷：科技的進展已經衰退到一個低水平。「衰落──」他喃喃地白語。

　　「什麼？」鐸絲問。

　　「沒什麼。」謝頓說，「我只是想起夫銘對我說的一些話。」

　　他望著外面的繁星，又說：「我們往西飛嗎，列凡尼亞先生？」

　　「是啊，沒錯，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想到，如果我們往東迎著黎明，現在應該看到曙光了。」

　　不過，環繞行星的曙光最後還是追上他們，陽光──真正的陽光──照亮了整個艙壁。然而陽光露臉的時間並不長，噴射機很快就向下俯衝，重新鑽入雲層。藍色的天空與金色的陽光隨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黑。謝頓與鐸絲都發出失望的感嘆，惋惜他們無法更多地享受真正的陽光。

　　當他們沉到雲層之下時，穹頂立刻出現在他們下面，而它的表面──至少在這個地區──是一片綠色的起伏波浪，由樹木茂密的凹窪與夾雜其間的草地交織而成。根據克勞吉雅的說法，那正是穹頂上應有的景觀。

　　然而這次他仍沒有多少時間仔細觀察。不久之後，下面出現一個洞口，邊緣標示著「麥曲生」幾個大字。

　　他們立刻俯衝而進。

第三十六章

　　他們於一處噴射機場降落，在謝頓少見多怪的眼中，這個機場似乎已被廢棄。

　　駕駛員在完成任務後，與謝頓及鐸絲分別握了握手，便駕著噴射機一飛沖天，鑽進一個專門為他打開的洞口。

　　然後，似乎唯有等待。附近的長椅或許可坐上一百人，放眼望去卻只有謝頓與鐸絲兩個人。這座機場呈長方形，四周皆圍有高牆，其中一定有許多可開關的隧道，用以迎送來往的噴射機。但在他們搭乘的噴射機離去後，這裡一架也不剩；而在他們等候的過程中，也沒有其他的飛機抵達。

　　沒有任何人到來，沒有任何住人的跡象，連川陀從不間斷的嗡嗡聲都停止了。

　　謝頓覺得這種孤寂令人窒息，他轉向鐸絲說：「為什麼我們非得待在這裡？你知道嗎？」

　　鐸絲搖了搖頭：「夫銘告訴我，日主十四將會和我們碰頭，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

　　「日主十四，那是什麼東西？」

　　「一個人吧，我這麼猜。單從這個名字，我無法確定此人是男是女。」

　　「好古怪的名字。」

　　「古怪源於聽者本身。有些時候，一些從未見過我的人會以為我是男性。」

　　「他們一定很笨。」謝頓微笑著說。

　　「一點也不，光從我的名字判斷，他們並沒有錯。有人告訴我，在某些世界上，這是個很普遍的男性名字。」

　　「我以前從沒碰到過。」

　　「那是因為你不算是個銀河旅客。『哈里』這個名字很普通，不過我遇見過一位名叫『哈莉』的女性，發音跟你的名字很接近，但第二個字是茉莉的『莉』。我記得在麥曲生，各家族都有一些專屬的特殊名字──而且還加上編號。」

　　「可是，拿日主當私字似乎太狂了。」

　　「有點自誇又有何妨？在我們錫納，『鐸絲』源自當地一個古老的詞彙，意思是『春天的禮物』。」

　　「因為你是在春天出生的？」

　　「不是，我睜開眼睛時正逢錫納的盛夏。不過家人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也就不在乎它的傳統意義，何況原意幾乎已被遺忘殆盡。」

　　「既然這樣，或許日主──」

　　一個低沉、嚴肅的聲音說道：「那是我的名字，外族男子。」

　　謝頓嚇了一跳，立刻朝左方望去，一輛敞篷地面車不知何時已悄然接近。它的式樣古樸，外形四四方方，看來幾乎像是一輛貨車。駕駛座上坐著一位高大的老者，他雖然上了年紀，看來仍然精力允沛。此時他走下車來，舉止顯得高貴而威嚴。

　　他身穿一件白色長袍，寬大的袖子在手腕處束緊。長袍下面是一雙軟質涼鞋，兩根大腳趾露在外面。他的頭形生得不錯，頭上卻一根頭髮也沒有。他正以一雙深藍色的眼珠，冷靜地打量面前的兩個人。

　　「你好，外族男子。」他說。

　　謝頓禮貌性地回了一句：「你好，閣下。」然後，由於實在感到困惑，他又問道：「你是怎麼進來的？」

　　「從入口進來。我進來之後入口重新關閉，你沒有留意。」

　　「我想我們的確沒有留意。可是剛才我們不知道在等什麼，即使現在也不知道。」

　　「外族男子契特．夫銘通知兄弟們，說將有兩個外族的成員前來，囑託我們好好照顧。」

　　「那你認識夫銘嘍。」

　　「沒錯，他幫助過我們。因為這位可敬的外族男子幫過我們，所以我們現在務必要幫他。很少有人來到麥曲生，也很少有人離去。我會負責你的安全，為你提供住所，確保你不受侵擾，你在這裡將安然無事。」

　　鐸絲低下頭來：「我們很感激，日主十四。」

　　日主轉頭望著她，帶著一種不為所動的不屑神情：「我並非不懂外族習俗，」他說．「我知道在他們之間，女人大可未經問話便逕自開口，因此我並不生氣。若是面對或許不清楚內情的兄弟，我請她一定要注意。」

　　「哦，真的嗎？」雖然日主沒有生氣，鐸絲卻顯然被惹火了。

　　「千真萬確。」日主說，「此外，當我是本支族唯一的在場者時，也沒有必要使用我的識別編號，『日主』就足夠了。現在請兩位跟我走，我們要離開這個地方。此地外族氣氛太重，令我感到不太自在。」

　　「自在是這裡每一個人的權利，」謝頓的音量或許稍嫌大了一點，「除非我們能得到保證，不會強迫我們放棄自我來順應你們，否則我們不會移動半步。根據我們的習俗，女性想說什麼隨時可以開口。假如你答應保障我們的安全，這種安全必須兼顧身體與心理兩方面。」

　　日主直直瞪著謝頓：「你很大膽，外族年輕男子。你的名字？」

　　「我是來自赫利肯的哈里．謝頓，我的同伴是來自錫納的鐸絲．凡納比里。」

　　謝頓報出自己的姓名，日主微微欠身，而聽到鐸絲名字時他卻毫無動作。「我曾對外族男子夫銘發誓，我們會保障你的安全，所以在這件事情上，我將盡一己之力保護你的女伴。若是她想表現得厚顏無恥，我也會竭力幫她脫罪。可是，有一點你們一定要順從。」

　　然後他帶著無比的輕蔑，先指了指謝頓的頭部，然後再指向鐸絲。

　　「什麼意思？」謝頓問道。

　　「你們的頭部毛髮。」

　　「那又怎麼樣？」

　　「絕不能被看見。」

　　「你的意思是，我們得像你一樣把頭髮剃光？當然不行。」

　　「我的頭髮不是剃的，外族男子謝頓。我進入青春期之後，就接受了脫毛手術，正如所有兄弟以及他們的女人一樣。」

　　「如果我們討論的是脫毛手術，那麼答案就更加肯定──絕對辦不到。」

　　「外族男子，我們既不要求你剃頭，也不要求你脫毛。我們只要求你在跟我們相處時，把你的頭髮遮掩起來。」

　　「怎麼做？」

　　「我帶來一些人皮帽，它可以緊貼你的頭顱，並且附有兩條帶子，用來遮住眼上毛髮，也就是眉毛。你和我們在一起時一定要戴著它。當然，外族男子謝頓，你還得每天刮臉──或者刮得更勤些，若有必要的話。」

　　「可是我們為何必須這樣做？」

　　「因為對我們而言，頭上的毛髮既淫穢又惹人厭。」

　　「不用說，你和你的同胞都知道，在銀河所有的世界上，蓄留頭部毛髮是其他族人共有的習俗。」

　　「這點我們知道。而在我們族人中，那些必須偶爾和外族人打交道的，例如我自己，有時不得不目睹毛髮。我們雖能勉強忍受，但要一般兄弟受這種罪卻實在不公平。」

　　謝頓說：「很好，那麼，日主──請告訴我，既然你本有與生俱來的毛髮，像我們大家一樣，而且一直公然蓄留到青春期，又為何一定要除掉它呢？是否只是習俗使然，還是背後有什麼理論基礎？」

　　這位麥曲生老者驕傲地說：「借由脫毛手術，我們向年輕人昭示他們已經長大成人。此外通過脫毛手術，成人將一直記得他們是什麼人，永遠不會忘記其他人都只是外族人。」

　　他不等對方作出回應（老實說，謝頓也想不出能有什麼回應），便從長袍的隱藏式套袋中掏出一把五顏六色的塑料薄膜，以尖銳的目光望著面前的兩張面孔，然後分別拿出兩片薄膜在兩人臉旁比了比。

　　「顏色必須配合恰當。」他說，「沒人會傻到以為你們未戴人皮帽，但一定不能明顯得令人反感。」

　　最後，日主挑出一片遞給謝頓，並且示範如何將它拉成一頂帽子。

　　「請戴上。外旅男子謝頓。」他說，「剛開始你會覺得笨手笨腳，不過你會漸漸習慣。」

　　謝頓戴上人皮帽，但是當他試圖將它向後拉，以便蓋住頭髮的時候，人皮帽卻滑掉了兩次。

　　「從你的眉毛正中額頂上開始。」日主說，他的手指似乎在扯動，好像很想幫忙的樣子。

　　謝頓強忍住笑，說道：「你能不能幫我？」

　　日主後退了幾步，以近乎激動的口氣說：「不行，那樣我會碰到你的頭髮。」

　　謝頓設法將人皮帽勾住前額，然後依著日主的指導，拉拉這裡，扯扯那裡，總算將頭髮全部蓋住。接下來，調整眉毛遮帶倒沒遇上什麼問題。鐸絲在一旁看得仔細，毫不費力就戴上了她那一頂。

　　「怎麼脫掉呢？」謝頓問。

　　「你只要找到任何一端，就能輕易將它剝下來。若是你將頭髮剪短一點，脫戴都會比較容易。」

　　「我寧願多費點力氣。」謝頓說完轉向鐸絲，壓低了聲音說：「你還是一樣漂亮，鐸絲，不過你的臉部特徵的確被掩蓋了一部分。」

　　「那些特徵依然完好地藏在下面。」她答道，「我敢說，你會漸漸習慣沒有頭髮的我。」

　　謝頓以更小的聲音說：「我不想在這裡待太久，不要久到習慣這一點。」

　　日主眉宇間儘是高傲的神色，毫不理會兩個外族人之間的低語。「請登上我的地面車，我現在就帶你們進麥曲生。」

第三十七章

　　「坦白說，」鐸絲悄聲道，「我幾乎無法相信自己還在川陀。」

　　「你是說，你從未見過像這樣的景觀？」謝頓問。

　　「我來川陀不過兩年，許多時間都待在大學裡，所以我不算是個環球旅客。然而我還是去過一些地方，聽過一些風土民情。但我從未見過或聽過有什麼地方像這裡這樣千篇一律。」

　　日主穩當地駕車前進，一點也沒有急著趕路的意思。路上還有些像是貨車的車輛，坐在駕駛座的人一律寸髮不生。在光線的照耀下，他們的光頭全都閃閃發亮。

　　道路兩旁有些樸實無華的三層樓建築，所有的線條都以直角相交，每一個角落都是灰色。

　　「死氣沉沉，」鐸絲誇張地說，「真是死氣沉沉。」

　　「平等主義。」謝頓輕聲說道，「據我猜想，沒有一個兄弟能聲稱在任何方面比任何人更有特權。」

　　沿途的人行道上有許多行人，但不見任何活動迴廊的蹤跡，附近也聽不到任何磁浮捷運的聲音。

　　鐸絲說：「我猜穿灰色的是女性。」

　　「很難判斷，」謝頓說，「長袍遮掩了一切，而每個光頭看來又都差不多。」

　　「穿灰色的總是成雙成對，否則就跟一個穿白色的在一起。穿白色的可以單獨行走，而且日主也身穿白色長袍。」

　　「你也許說對了。」謝頓提高音量說道，「日主，我很好奇──」

　　「若是好奇的話，就隨便問吧，不過我絕無義務回答。」

　　「我們似乎正經過一個住宅區，沒有任何商用建築，或是工業區的跡象──」

　　「我們是個純粹的農業社會，你從哪裡來的，怎麼會不知道這一點？」

　　「你知道我是外星人士，」謝頓硬生生地說，「我來川陀只不過兩個月。」

　　「夠長了。」

　　「但你們若是個農業社會，日主，我們怎麼也沒經過任何農場呢？」

　　「都在較低的層級。」日主簡短答道。

　　「那麼，麥曲生這一層全都是住宅區嗎？」

　　「還有其他幾層。我們就是你見到的樣子，每位兄弟和他的家人住在同等的寓所，每個支族住在同等的小區，大家都有同樣的地面車，所有的兄弟都自己駕駛。沒有任何奴僕，也沒有人靠他人勞力享清福。此外，更沒有人能覺得高人一等。」

　　謝頓向鐸絲揚了揚被遮起的眉毛，又說：「但是某些人穿著白袍，某些則穿灰袍。」

　　「那是因為某些人是兄弟，而某些人是姐妹。」

　　「我們呢？」

　　「你是一名外族男子，一位客人。你和你的──」他頓了一下，「──同伴不會受到麥曲生生活方式的任何束縛。然而，你得穿一件白袍，你的同伴得穿一件灰的。你們將住在特別的客房，它和我們的寓所一模一樣。」

　　「眾生平等似乎是個迷人的理想，可是當你們的人口增加時，又會發生什麼情形？是不是將大餅切成較小塊？」

　　「人口絕不會增加。否則我們必須爭取更多土地，周圍的外族人不會允許這種事情；而若不然，我們的生活方式就會每況愈下。」

　　「可是萬一──」謝頓的話只講了一半。

　　日主將他的話打斷：「夠了，外族男子謝頓。我提醒過你，我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我們的任務，我們對我們的朋友──外族男子夫銘所做的承諾，是只要你不侵犯我們的生活方式，我們便會盡力保障你的安全。我們會做到這點，不過僅止於此。好奇心可以有，但你若是糾纏不休，那我們的耐性很快會被磨光。」

　　他的語調透出不容對方再開口的意思，令謝頓感到又急又氣。夫銘雖然幫了那麼大的忙，卻顯然將重點本末倒置。

　　謝頓尋求的不是安全，至少不僅是安全。他還需要尋找線索，要是得不到，他就不能──也不會──待在此地。

第三十八章

　　謝頓懷著幾分不悅打量他們的住所。它包含一間小而獨立的廚房，以及一間小而獨立的浴室。此外還有兩張窄床、兩個衣櫃、一張桌子與兩把椅子。簡言之，只要兩個人願意擠一擠，一切生活所需倒也一應俱全。

　　「在錫納，我們也有獨立的廚房和浴室。」鐸絲以逆來順受的口氣說。

　　「我可沒有。」謝頓說，「赫利肯或許是個小型世界，可是我住在一個現代化的都市，大家一律使用公共廚房和浴室──這樣多浪費啊，在不得不暫時棲身的旅館裡，有可能碰到這種情形，但如果全區都像這樣，試想會有多少的廚房和浴室，會造成多少重複。」

　　「這是平等主義的一環吧，我猜想。」鐸絲說，「不必搶奪中意的那幾間，也不必爭先恐後，每個人的都一樣。」

　　「可是也沒有隱私。我是不會太介意，鐸絲，但是你也許會，我不要造成一種佔你便宜的假象。我們應該跟他們說清楚，我們兩人的房間一定要分開，相連但分開。」

　　鐸絲說：「我確定不會有什麼用。此地空間非常寶貴，我想他們給了我們這麼大的地方，自己都會為自己的慷慨感到驚訝。我們就湊合一下吧，哈里。我們兩人都不小了，足以應付這種狀況。我不是個害羞的閨女，你也無法讓我相信你是個稚嫩的少年。」

　　「要不是我．你也不會到這裡來。」

　　「那又怎麼樣？這是一次探險啊。」

　　「好吧，那麼，你要選哪一張床？就選靠近浴室的那一張吧？」他坐到另一張床上，「還有另一件事困擾我。不論我們在這裡待多久，我們總是外族人，你和我，甚至夫銘也是。我們屬於其他部族，不是他們自己的部族，大多數的事又都和我們無關──可是大多數的事又都和我有關。那正是我來到此地的目的，我要知道一些他們知道的事。」

　　「也許是他們自以為知道的事。」鐸絲以歷史學家的懷疑口吻說，「我知道他們擁有許多傳說，理論上可遠溯太初時代，但我不相信這些傳說值得認真看待。」

　　「在我們發現這些傳說是什麼之前，我們不能妄下斷語。外界沒有相關的記錄嗎？」

　　「據我所知並沒有。這些人極端封閉，他們墨守成規幾乎已到瘋狂的地步。夫銘竟有辦法打破他們的藩籬，甚至讓他們接納我們，這實在了不起──簡直令人歎服。」

　　謝頓沉思了一下：「一定有可以切入的缺口。我不知道麥曲生是個農業社會，這點令日主感到驚訝──事實上是憤怒，這似乎不是他們想要保密的一件事。」

　　「問題是那並非什麼秘密。『麥曲生』應該是源自古文，原意為『酵母生產者』。至少我是這麼聽說的，我自己不是古代語言學家。總之，他們培養各種各樣的微生食品，酵母菌當然不在話下，此外還有藻類、細菌、多細胞真菌等等。」

　　「這沒什麼不尋常。」謝頓說，「大多數世界都有這種微生養殖業，就連我們赫利肯也有一些。」

　　「麥曲生卻不同，這是他們的專長。他們使用的方法和這個區的名字同樣古老──秘密的肥料配方、秘密的養殖環境。誰知道還有什麼？反正全是秘密。」

　　「故步自封。」

　　「還極端徹底！結果是他們培養出豐富的蛋白質和精妙的香味，所以他們的微生食品和其他世界完全不同。他們將產量控制得相當低，因此得以賣到天價。我從來沒嘗過，我確定你也沒有，不過它大量出售給帝國官僚，以及其他世界的上層社會。麥曲生依賴這砦出口維持穩健的經濟，因此他們要大家都知道，此地是這種珍貴食品的出產地。這一點，至少並不是秘密。」

　　「這麼說的話，麥曲生一定很富有。」

　　「他們並不窮，但我懷疑他們追求的並非財富，而是一種保護。帝國政府會保護他們，因為若是沒有他們，就不會有這些微生食品為每道菜餚添加最精妙、最濃烈的香味。這就是，麥曲生之所以可以維持他們古怪的生活方式，並且對近鄰擺出高傲的姿態的緣故，雖然後者或許覺得無法忍受。」

　　鐸絲四下望了望：「他們過著一種簡樸的生活，我注意到根本沒有全息電視，也沒有膠卷書。」

　　「我發現架子上的櫥子裡有一本。」謝頓將它取下，仔細看了看標籤，然後以明顯嫌惡的口吻說：「一本食譜。」

　　鐸絲伸手接過，開始撥弄上面的控制鍵。這花了她一會兒工夫，因為鍵鈕的排列與一般用法並不相同，不過最後她總算將螢幕開啟，開始檢視各頁的內容。她說：「裡面是有些食譜，不過大部分內容似乎是有關烹飪的哲學小品。」

　　她將膠卷書關上，拿在手中上下左右翻弄著。「它似乎是一體成型的機座，我看不出該如何更換微縮書卡──本書的專用掃瞄機，這才叫作浪費。」

　　「或許，他們認為這本膠卷書就是大家唯一需要的。」說完，他從兩床間的小桌上拿起另一樣東西。「這可能是個話筒，只不過沒有螢幕。」

　　「說不定他們認為有聲音就夠了。」

　　「不知道它如何操作？」謝頓將它舉起來，從不同的角度觀察，「你見過這樣的東西嗎？」

　　「在博物館看過一次──如果兩者相同的話。麥曲生似乎刻意要維持古風，我想，這是他們和週遭比例懸殊的所謂外族人隔離的另一個方法。他們的古風和古怪習俗，可以這麼說，使他們變得食古不化。這裡頭有一種邪門的邏輯。」

　　仍在玩弄那個裝置的謝頓突然說：「哈！打開了，或是某樣東西開了，可是我什麼也沒聽到。」

　　鐸絲皺了皺眉頭，拿起留在小桌上、具有毛氈襯裡的一個小圓柱體，然後將它湊到耳邊。「有聲音從這裡傳出來，」她說，「來，試試看。」說完使將它遞給謝頓。

　　謝頓依言照做，隨即喊道：「噢！它夾住我了。」

　　他聽了一會兒，又說：「是的，它弄痛了我的耳朵。我想你能聽到我──是的，這裡是我們的房間──不，我不知道號碼。鐸絲，你知道房間號碼嗎？」

　　鐸絲說：「話筒上有一組號碼，也許就是。」

　　「也許吧。」謝頓以懷疑的口吻答道，又對著話筒說：「這個裝置上的號碼是6LT3648A，這樣可以嗎──好，我在哪裡可以找到這個裝置，以及廚房的正確使用法──你說『都是通常的方法』是什麼意思？這樣說對我一點用也沒有──聽好，我是一個──一個外族人，一位貴客。我不知道什麼是通常的方法──」

　　「是的，抱歉我有口音，我很高興你聽到我的聲音就認出我是外族人──我的名字叫哈里．謝頓。」

　　等了一下之後，謝頓抬頭望向鐸絲，臉上露出飽受苦難的表情。「他得查查我的記錄，我猜他會告訴我，說他根本找不到──喔，你找到了？好！這樣的話，你能提供我這些答案嗎──是的──是的──是的──還有，我要怎樣打電話找麥曲生外面的人──喔，比方說，要如何聯絡日主十四──好吧，那麼他的助手，他的助理，不論是誰──喔，喔──謝謝你。」

　　他放下話筒，又花了一點力氣，才把收聽裝置從耳朵上取下。他將開關關掉，然後說：「他們會幫我們安排，找個人來告訴我們需要知道的一切細節，但他無法保證什麼時候能安排好。你無法打電話到麥曲生外面去──反正用這玩意不行，所以如果我們需要夫銘時，也無法和他取得聯絡。而如果我想找日主十四，我得先說上一大堆廢話。這也許是個平等主義的社會，可是似乎仍有例外，我敢打賭沒有人會公開承認。」

　　他看了看計時帶，「無論如何，鐸絲，我可不要閱覽一本食譜，更不要閱覽說教的小品。我的計時帶指示的仍是斯璀璘時間，所以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已到正式就寢時間，不過此時此刻我也不在乎。我們大半夜都沒合眼，我想要睡一會兒。」

　　「我沒有意見，我也累了。」

　　「謝謝。不管新的一天什麼時候開始，等我們補足睡眠後，我將要求他們帶我去參觀微生食品養殖場。」

　　鐸絲顯得有些驚訝：「你有興趣嗎？」

　　「不是很有興趣，但那若是他們引以為自豪的一件事，他們應該願意談談。一旦讓他們有了談話的興致，那麼，藉機施展我的所有魅力，或許能讓他們也談談麥曲生的傳說。在我個人看來，這不失為一個高明的策略。」

　　「我也希望如此，」鐸絲以半信半疑的口吻說，「不過我想麥曲生人不會那麼容易落入圈套。」

　　「我們等著瞧。」謝頓繃著臉說。

第三十九章

　　第二天早上，謝頓再度使用通話裝置。他一肚子火，原因之一是他肚子空了。

　　他試圖聯絡日主十四，不料卻被擋駕，那人堅持現在不可打擾日主。

　　「為何不可？」謝頓氣沖沖地問道。

　　「這個問題沒有回答的必要。」傳回一句冰冷的聲音。

　　「我們被帶到此地，不是來當囚犯的。」謝頓以同樣冰冷的聲音說，「也不是來挨餓的。」

　　「我確定你那裡有廚房，還有充足的食物。」

　　「沒錯，我們的確有。」謝頓說，「但我不懂如何使用廚房的設備，也不知道怎樣料理這些食物──生吃、油炸、水煮還是燒烤？」

　　「我不信你對這種事毫無概念。」

　　一直在旁邊踱來踱去的鐸絲，此時伸手想抓過通話裝置，謝頓卻將她的手推開，悄聲說道：「如果有女人想要跟他說話，他會立刻切斷通訊。」

　　然後，他對著通話裝置，以更加堅定的語氣說：「你信不信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你馬上派個人來這裡，一個可以改善我們目前處境的人，否則當我聯絡上日主十四的時候──我總會找到他的，你就要為此付出代價。」

　　然而兩小時之後才有人來到。（而此時謝頓已等得發狂，一直試圖安撫他的鐸絲幾乎快絕望了。）

　　來者是一名年輕男子，他的光頭上有些細細的斑點。若是未曾脫毛的話，他或許會有一頭紅髮。

　　他隨身帶了幾口鍋，本來好像正準備說什麼，但他突然顯得不安，慌慌張張地轉身背對謝頓。「外族男子，」他顯然心亂如麻，「你的人皮帽沒調整好。」

　　謝頓的耐性已達到崩潰的臨界點，他說：「我一點也不介意。」

　　不過鐸絲趕緊說：「讓我來調整一下，哈里，只是左邊這裡高了點。」

　　然後，謝頓咆哮道：「現在你可以轉身了，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灰雲五。」這位麥曲生人一面以遲疑的口吻回答，一面轉過身來謹慎地打量謝頓。「我是個新手，為你送一頓飯來。」他猶豫了一下，又說，「在我自家的廚房，由我的女人準備的，外族男子。」

　　他將鍋放到桌上之後，謝頓掀起其中一個蓋子，以狐疑的態度湊過去聞了一下。然後他抬起頭來，帶著驚訝的神情望向鐸絲，「你知道嗎，聞起來真不賴。」

　　鐸絲點了點頭：「說得沒錯，我也聞到了。」

　　灰雲說：「現在已經沒有剛出爐那麼熱，在途中冷了不少。你們一定有鍋碗瓢盆吧。」

　　鐸絲隨即取出必需的餐具。在他們近乎狼吞虎嚥地大吃一頓之後，謝頓這才覺得又回到了文明世界。

　　鐸絲明白如果讓這個年輕人與一位女性獨處，他一定會感到不安；而自己如果跟他說話，將會令他更不高興。因此，她認為將鍋與碗盤端進廚房清洗，理所當然成了她的工作──只要她能弄懂如何操作洗碗裝置。

　　與此同時，謝頓問明了當地時間，立刻有些難為情地說：「你的意思是──現在正是午夜？」

　　「的確沒錯，外族男子。」灰雲說，「這就是為什麼得花點時間才能滿足你的需求。」

　　謝頓突然明白日主為何不能受到打擾，又想到為了替他準備這頓飯，灰雲的女人不得不半夜起床，良心頓時感到不安。「我很抱歉，」他說，「不過我們是外族人，不知道如何使用廚房和如何料理食物。明天早上，你能不能找個人過來指導我們？」

　　「我能做的最好安排，外族男子，」灰雲以撫慰的口吻說，「就是派兩個姐妹前來。我請你原諒因女性的出現而造成的不便，但這些事只有她們才清楚。」

　　剛從廚房裡走出來的鐸絲（忘記了自己在麥曲生男性社會中的身份）此時說道：「沒關係，灰雲，我們很高興接待姐妹。」

　　灰雲以迅速而不安的眼光望了她一下，不過什麼也沒說。

　　謝頓確信這位年輕的麥曲生人在根深蒂固的傳統觀念下，將拒絕承認聽見一位女性對他說的話，於是又重複了一遍：「沒關係，灰雲，我們很高興接待姐妹。」

　　他的表情立時豁然開朗：「我會讓她們天亮之後馬上來。」

　　當灰雲離去後，謝頓帶著幾分滿意說：「姐妹可能正是我們需要的。」

　　「真的？怎麼說呢，哈里？」鐸絲問。

　　「嗯，如果我們尊重她們，將她們當人看待，她們無疑將十分感激，一定肯說出麥曲生的傳說。」

　　「要是她們知道的話。」鐸絲以懷疑的口吻說，「我不太相信麥曲生的兄弟會好好教育他們的女人。」

第四十章

　　兩位姐妹大約在六小時後來到。在此之前，謝頓與鐸絲又睡了一覺，希望借此調整他們的生物鐘。

　　兩位姐妹羞答答地走進這間寓所，幾乎是踮著腳尖走路。她們的長袍（原來在麥曲生的方言中，這種長袍稱為「裰服」）是天鵝絨般柔和的灰色，裝飾著具有精巧圖案的深灰色精緻滾邊，每件的圖案不盡相同。這些裰服並非真的不好看，但它們遮掩人體曲線的功能確實無與倫比。

　　此外，當然，她們兩人也是光頭，而且臉上沒有任何化妝。她們看到鐸絲眼角的淡藍色眼影，以及唇上的淡紅色唇膏，不禁頻頻投以好奇的眼光。

　　有好一陣子，謝頓都在納悶：如何才能確定姐妹真是姐妹呢？

　　兩位姐妹正式而禮貌的問候，立刻為他帶來答案，兩人的聲音都既清脆又嘹亮。謝頓依然記得日主低沉的聲調，以及灰雲緊張兮兮的男中音，不禁懷疑在缺乏明顯性別認同的情況下，女性不得不培養出獨特的聲音與社交禮儀。

　　「我叫雨點四三，」其中一位以清脆的聲音說，「這是我的妹妹。」

　　「雨點四五，」另一位以嘹亮的聲音說，「我們支族中有很多『雨點』。」她格格笑了起來。

　　「很高興見到你們兩位。」鐸絲以莊重的口吻說，「不過，我必須知道怎麼稱呼你們。我不能光說『雨點』吧，對不對？」

　　「是，」雨點四三說，「如果我們同時在場，你就必須使用全名。」

　　謝頓說：「只用四三和四五如何，兩位小姐？」

　　兩人偷偷瞥了他一眼，但未作任何回答。

　　鐸絲柔聲說道：「讓我來吧，哈里。」

　　謝頓退了幾步。她們想必是單身少女，而且極可能不准與男人談話。年長的那位似乎比較嚴肅，或許也較為清心寡慾。不過僅憑幾句話與一個照面，實在很難判斷，但他就是有這種感覺。

　　鐸絲說：「事情是這樣的，兩位姐妹，我們外族人不懂如何使用這間廚房。」

　　「你的意思是你不會烹飪？」雨點四三看來難以置信又不敢苟同，雨點四五則強忍住笑。（謝頓認定他對兩人的最初評估是正確的。）

　　鐸絲說：「我以前也有一間自己的廚房，不過它和這間不一樣。我也不知道這些食物是什麼，更別提如何料理了。」

　　「這一點不難，」雨點四五說，「我們可以示範給你看。」

　　「我們會幫你做一頓美味營養的午餐，」雨點四三說，「我們會替你──你們兩位準備。」她在補充最後半句前猶豫了一下，顯然需要花費一番力氣，才能表現出承認一名男性的存在。

　　「你們要是不介意，」鐸絲說，「我希望能和你們一起待在廚房。假如你們願意切實解釋每樣事物，那我將感激不盡。畢竟，兩位姐妹，我不能指望你們一天三餐都來幫我們料理。」

　　「我們會一一為你示範。」雨點四三一面說，一而生硬地點著頭。「然而外族女子學來或許不容易。你不會有──那種感覺。」

　　「我願意試試看。」鐸絲帶著開心的笑容說。

　　然後她們便走入廚房。謝頓凝望著她們的背影，心中試圖謀劃出待會兒該使用的策略。

第九部 微生農場

　　麥曲生──麥曲生的微生農場頗具傳奇色彩，但它們如今僅見於一些比喻中，諸如「如同麥曲生微生農場那般豐饒」，「有如麥曲生酵母那般美味」。雖然這類讚美比喻容易隨著時間而日趨誇張。

　　不過，「逃亡期」的哈里．謝頓曾造訪過這些微生農場，他回憶錄中相關記載，傾向於支持這個公認的看法──

　　　　──《銀河百科全書》

第四十一章

　　「真好吃！」，謝頓爆發出一聲讚歎，「比灰雲帶來的好得多──」

　　鐸絲以中肯的態度說：「你別忘記灰雲的女人是在半夜臨時準備的。」她頓了一下，「我很希望他們會說『妻子』。『女人』聽來像一種附屬品，就像是『我的房子』或『我的袍子』一樣，絕對是貶抑的稱呼。」

　　「我知道，這的確令人氣憤，但他們可能會讓『妻子』聽來也像一種附屬品。這是他們的生活方式，姐妹們似乎並不在意。你我犯不著對他們說教，要他們做任何改變──不管這些，你看到兩位姐妹如何烹飪了嗎？」

　　「看到了，她們已經盡量簡化所有過程了。我懷疑自己是否記得她們聽做的一切，可是她們堅持沒這個必要，我只要會加熱便能應付。我推測那些麵包在烘焙過程中，曾經加入某種微生衍生物，不但讓麵團脹了起來．還使它帶有爽脆的硬度和親切的香味──是加了少許胡椒吧，對不對？」

　　「我無法判斷，但不論是什麼，我都覺得不夠。還有這碗湯，你認得出裡面任何一種蔬菜嗎？」

　　「認不出來。」

　　「這些肉片又是什麼，你能分辨嗎？」

　　「其實，我認為它根本不是肉片，雖然它的確使我想起我們在錫納時所吃的羔羊肉。」

　　「那絕不是羔羊肉。」

　　「我說過，我懷疑它根本不是肉類，我認為麥曲生以外的人都沒吃過這種好東西──就連皇上也沒有，我敢肯定。麥曲生人賣出去的那些，我願意打賭，全是接近谷底的貨色，他們把上好的留給自己享用。我們最好別在這裡待太久，哈里。如果我們習慣了這種美食，就再也沒法適應外頭那些可怕的食物嘍。」說完她笑了起來。

　　謝頓也笑了起來。他又呷了一口果汁，那味道比他以前喝過的任何果汁都醉人得多。

　　「聽我說，夫銘帶我到大學去的時候，我們曾經停在一個路邊快餐店，吃了一些添加濃重酵母的食物。味道好像──不，別管味道像什麼，不過，當時我絕不會相信微生食品能有這種美味。我希望那兩位姐妹還在這裡，禮貌上應該向她們致謝。」

　　「我想她們相當清楚我們會有什麼感受。當菜餚在加熱的時候，我讚美著散發出的絕妙香氣，她們卻以相當自滿口氣說，吃起來味道會更好。」

　　「是年紀較大的那個說的吧，我猜想。」

　　「沒錯，年輕的那個只是格格地笑。她們還會再來，幫我帶一套裰服，這樣我就能跟她們出去逛街。她們講得很明白，如果我想在公共場所出現，就必須把臉上的妝洗掉。她們會告訴我哪裡能買到高質量的裰服，還有哪裡能買到料理好的各種食品，我只要加熱就可以。她們解釋說，有教養的姐妹不會那樣做，一定都會從頭做起。事實上，她們為我們準備的食物，有些也不過是加熱一下而已，她們還特地為此道歉。不過，她們的話中透露一項信息，那就是外族人絕無欣賞真正廚藝的品味。所以只要將料理包加熱就能打發我們──對了，她們似乎認為，我理所當然會負責所有採購和烹飪的工作。」

　　「就像我們家鄉的一句話：在川陀行，如川陀人。」

　　「是啊，我就知道你在這件事上會這麼想。」

　　「我只是個凡人嘛。」謝頓說。

　　「老套的藉口。」鐸絲露出淺淺的微笑。

　　謝頓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充實感仰靠在椅背上：「你來川陀已經兩年，鐸絲，所以你或許瞭解一些我不瞭解的事。在你的見解中，麥曲生這種古怪的社會系統，是不是他們超自然宇宙觀的一環？」

　　「超自然？」

　　「對，你有沒有聽人這麼說過？」

　　「你所謂的超自然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相信某些實體獨立於自然律之外，比如說不受能量守恆或作用量常數存在的限制。」

　　「我懂了，你是問麥曲生是不是一個宗教性社會。」

　　這回輪到謝頓困惑不已：「宗教？」

　　「是的，這是個古老的詞彙，不過我們歷史學家常會用到它，我們的研究充滿古老的詞彙。『宗教』不完全等同於『超自然』，但它含有豐富的超自然成分。然而我還是無法回答你這個特定的問題，因為我從未對麥曲生做過任何特別研究。話說回來，根據我在此地的一點所見所聞，以及我對歷史中宗教的認識，要是麥曲生社會具有宗教性本質，我也不會驚訝。」

　　「如果麥曲生的傳說也具有宗教性本質呢，你會不會感到驚訝？」

　　「不，不會。」

　　「也就是說，那些傳說都沒有歷史根據？」

　　「這倒不一定。傳說的核心仍有可能是貨真價實的歷史，只不過遭到扭曲，並摻雜了超自然的成分。」

　　「啊。」謝頓聽完之後，似乎陷入了沉思。

　　最後由鐸絲打破沉默，她說：「這沒什麼不尋常，你知道嗎，許多世界都有可觀的宗教成分，過去幾世紀以來，隨著帝國越來越不穩固，宗教的勢力越來越強。在我自己的世界錫納，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是三神論信徒。」

　　謝頓再度察覺自己對歷史的無知，因而深感痛苦與懊悔。他說：「在過去歷史上，有比如今更盛行宗教的時期嗎？」

　　「當然有。除此之外，還不斷有新生的派別冒出來。不論麥曲生的宗教是什麼，都有可能相當新穎，也或許局限於麥曲生地區。在沒有進行深入研究之前，我無法做任何斷言。」

　　「可是現在我們談到了重點，鐸絲。在你的見解中，女性是否比男性更具宗教傾向？」

　　鐸絲．凡納比里揚起眉毛：「我不確定我們是否可做這麼簡單的假設。」她稍微想了一下，「根據我的感覺，在自然物質世界中擁有較少本錢的成員，比較容易在你所謂的超自然論中找到慰藉。例如窮人、出身卑微者，以及遭受壓迫的人。在超自然論和宗教重疊的部分，他們可能有更多的宗教情操。但兩方面顯然都有不少例外，許多受壓迫者可能缺乏宗教信仰，許多有錢有勢、生活安逸的人反而有。」

　　「可是在麥曲生，」謝頓說，「女性似乎被當成次等人類。如果我假設她們比男性更具宗教傾向，更篤信這個社會保存的傳說，不知是否正確？」

　　「我不會拿我的生命打賭，哈里，不過我願意押下一周的收入。」

　　「很好。」謝頓若有所思地說。

　　鐸絲對他微微一笑：「你的心理史學又多了一點內容，哈里。法則第四七八五四條：受壓迫者比生活安逸者容易接受宗教。」

　　謝頓搖了搖頭：「別拿心理史學開玩笑，鐸絲。你知道我不是在尋找細碎的法則，而是在尋找普遍的通則和運作方法。我不要一百種特殊法則導出的比較宗教學；我所要的東西，是借助某種數學化邏輯系統的運作，而後斷言說：『啊哈，只要下列判據全部符合，這群人就會比那群人更具宗教傾向。因此，當人類遇到這些刺激時，就會表現出這些反應來。」』

　　「多可怕啊。」鐸絲說，「你把人類看成簡單的機械裝置──只要按下這個鈕，就得到那種反應。」

　　「並非如此，因為許多鈕會依不同程度同時被按下，許許多多相異的反應將因而引發，以致對未來的整體預測必將是統計性的，所以獨立個體仍是自由因子。」

　　「你怎麼能知道？」

　　「不，我不知道，」謝頓說，「至少，我並不確知。只是有這種感覺而已，我認為事情應該這樣才對。如果我能找到一組公設，比如說管它叫人性學基本定律，再加上必要的數學運算方法，我就會得到我要的心理史學。我已經證明過，理論上是可能的──」

　　「但是不實際，是嗎？」

　　「我一直都這樣說。」

　　鐸絲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這就是你正在做的嗎，哈里，為這個問題尋找某種解答？」

　　「我不知道，我向你發誓我不知道。可是契特．夫銘如此渴望找到一個答案，而且，不知道為什麼，我也渴望能滿足他，他是如此具有說服力的人。」

　　「是的，我知道。」

　　謝頓沒有深究這句話的意思，臉上卻迅速掠過一絲愁容。

　　謝頓繼續說：「夫銘堅持帝國正在衰敗之中，說它終將崩潰，說想要拯救帝國，或是緩衝或改善這一點，心理史學將是唯一的希望。他又說若沒有心理史學，人類將遭到毀滅，或至少會經歷一段長久的悲慘歲月。他似乎將這個重大責任壓在我的肩上。雖然在我有生之年，帝國絕對不會崩潰，但我若想心安理得地活下去，就必須把這個重擔卸下來。我必須說服自己──甚至要說服夫銘──心理史學並非實際可行的方法，儘管有理論，卻無法真正有所建樹。所以我得嘗試每條可能的途徑，以證明沒有任何一條活路。」

　　「途徑？像是回溯歷史，直到人類社會小於如今的時代？」

　　「小很多，而且簡單得多。」

　　「然後證明實際上仍然無法找到解答。」

　　「沒錯。」

　　「可是誰來為你描述早期的世界呢？就算麥曲生人擁有太初銀河的一些特徵，日主也絕不可能向一個外族人透露，沒有一個麥曲生人會那麼做。這是個故步自封的社會──這點我們不知道已提過多少次──而它的成員對外族人的提防又已到歇斯底里的地步，他們什麼也不會告訴我們。」

　　「我必須想個辦法說服某些麥曲生人開口，比如說那兩位姐妹。」

　　「她們甚至不會聽到你的話，因為你是男性，就像日主對我裝聾作啞一樣。即使她們真的跟你說話，除了幾句口號之外，她們還會知道什麼呢？」

　　「我一定得從某處著手。」

　　鐸絲說：「好吧，讓我想想。夫銘說過我必須保護你，我將這解釋為必須盡力幫助你。我對宗教知道多少呢？你可知道，那和我的專長相隔甚遠。我研究的一向是經濟力量，而不是那些哲學力量，可是，你無法將歷史分割成許多毫不相交的小單元。舉例而言，成功的宗教有積聚財富的傾向，到頭來可能扭曲一個社會的經濟發展。順便提一下，這是人類歷史的無數法則之一，你的人性學基本定律──無論你管它叫什麼──必須能把它導出來。不過──」

　　說到這裡，鐸絲不知不覺陷入沉思，她的聲音逐漸消失。謝頓仔細望著她，發現她的雙眼顯得呆滯無神，彷彿正在凝視自己內心深處。

　　最後她終於說：「這並非一條一成不變的法則，但我覺得在許多個案中，一種宗教都擁有一本或數本神聖的典籍，其中記載著他們的儀禮、他們的歷史觀、他們的聖詩，誰曉得還有些什麼東西。通常這些典籍對所有人公開，被當做勸人皈依的一種工具。不過有此時候，也可能是不可示人的密典。」

　　「你認為麥曲生有這種典籍嗎？」

　　「說老實話，」鐸絲語重心長地說，「我從沒聽說過。如果它們是公開的典籍，我應該有所耳聞。這就代表它們要麼不存在，要麼就是一直被秘密收藏。不論何者為真，似乎你都無法得見。」

　　「至少這是一個起點。」謝頓繃著臉說。

第四十二章

　　謝頓與鐸絲用過午餐兩小時之後，兩位姐妹再度來訪。兩個人臉上都掛著微笑，較嚴肅的那位雨點四三拿著一件裰服讓鐸絲看。

　　「非常好看，」鐸絲露出開懷的笑容，並以一種真誠的態度點著頭，「我喜歡上面的精巧刺繡。」

　　「沒有什麼，」雨點四五以清脆的聲音說，「它是我穿舊了的，而且不會很合身，因為你比我高，不過至少能湊合一下。我們會帶你到最好的裰服店，買幾件完全符合你的身材和品味的，到時你就知道了。」

　　然後，雨點四三露出於稍嫌緊張的微笑，什麼話也沒說，目光直直盯著地面，把一件白色裰服交給鐸絲。那件裰服折疊得很整齊，鐸絲並未直接打開，而是將它遞給謝頓：「從它的顏色判斷，我敢說是給你的，哈里。」

　　「想必沒錯，」謝頓說，「但我要你還回去，她沒直接拿給我。」

　　「喔，哈里。」鐸絲提高音量，同時輕輕搖了搖頭。

　　「不行，」謝頓堅決地說，「她沒直接拿給我。把衣服還給她，我等她自己拿給我。」

　　鐸絲遲疑了一下，然後勉強試著將那件裰服還給雨點四三。

　　那位姐妹卻將雙手背到背後，閃開身來，臉上的血色幾乎完全消失。雨點四五迅速瞥了謝頓一眼，然後快步走向雨點四三，張開雙臂將她抱住。

　　鐸絲說：「好啦，哈里。我確定姐妹們不准和非親非故的男性說話，你讓她這麼為難有什麼用？她根本身不由己。」

　　「我不信。」謝頓粗暴地說，「如果有這樣一條規定，它也只適用於兄弟們。我懷疑她根本沒見過任何外族男子。」

　　鐸絲以輕柔的聲音對雨點四三說：「你遇見過外族男子，或是外族女子嗎，姐妹？」

　　猶豫許久之後，她才慢慢搖了搖頭。

　　謝頓攤開雙臂：「好，你看吧。即使真有一條保持緘默的規定，它也只適用於兄弟們。要是有禁止和外族男子說話的任何規定，那他們還會派年輕女子──這兩位姐妹──來幫我們嗎？」

　　「或許是這樣的，哈里，她們只打算和我講話，再由我轉達給你。」

　　「簡直荒謬，我可不信，永遠不會相信。我不只是一名外族男子，我還是麥曲生的貴客，契特．夫銘要求他們將我待為上賓，而且日主十四親自護送我到此地。我不要被當成好像不存在，我會跟日主十四取得聯絡，還會跟他大吐苦水。」

　　雨點四五開始啜泣，雨點四三仍是一臉無動於衷的表情，但臉孔已微微漲紅。

　　鐸絲好像打算再向謝頓說情，他卻憤怒地猛然伸出右臂，不讓她開口。然後，他皺著眉頭凝視著雨點四三。

　　最後她終於開口，但聲音不再清脆嘹亮。反之，她的聲音顫抖而嘶啞，彷彿她必須用力將聲音傳到一名男性所在的方向，而這樣做完全違背她的本能與意願。

　　「你不可以告我們的狀，外族男子，那是不公平的。你強迫我打破我們族人的習俗，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謝頓敵意盡消，立刻露出笑容，伸出一隻手：「你帶給我的那件衣服，那件裰服。」

　　她默默伸長手臂，將裰服放到他的手中。

　　他微一欠身，以溫和、熱誠的聲音說：「謝謝你，姐妹。」然後他迅速望了鐸絲一眼，彷彿在說：「你看如何？」鐸絲卻氣呼呼地轉過頭去。

　　這件裰服平淡無奇，謝頓打開時便注意到這點（刺繡與裝飾圖樣顯然是女性的專利）。不過它附有一條綴著流蘇的腰帶，也許需要以特殊方式穿戴。毫無疑問，這絕對難不倒他。

　　他說：「我要進浴室去把這玩意穿上。要不了一分鐘，我想。」

　　他走進狹小的浴室，發現無法將門關上，原來鐸絲也擠了進來。直到他們兩人都進入浴室，那扇門才關了起來。

　　「你在做什麼？」鐸絲氣沖沖地細聲說道，「你是不折不扣的野獸，哈里，你為何要那樣對待這可憐的女子？」

　　謝頓不耐煩地說：「我必須讓她跟我說話。我得靠她提供數據，這你是知道的。我很抱歉不得不這樣殘酷，可是除此之外，我如何能打破她的心理防線？」說完，他便示意要她出去。

　　當他走出來的時候，發現鐸絲也換下了她的裰服。

　　雖然人皮帽使鐸絲成了光頭，而且裰服的樣式有些邋遢，她看來仍然相當迷人。這種袍子的剪裁只能表現一個人形，無法襯托任何身形曲線。不過，她的腰帶比他的寬些，而且正面固定的紐扣還是兩顆閃閃發光的藍石。（即使在最困難的情況下，女性仍能設法美化自己，謝頓想。

　　鐸絲將謝頓打量一遍，然後說：「你現在看起來相當像麥曲生人，兩位姐妹可以帶我倆逛街了。」

　　「沒錯，」謝頓說，「可是逛完之後，我要雨點四三帶我去參觀微生農場。」

　　雨點四三將雙眼睜得老大，猛然向後退了一步。

　　「我很希望去看看。」謝頓冷靜地說。

　　雨點四三馬上望著鐸絲。「外族女子──」

　　謝頓說：「也許你對那些農場一無所知，姐妹。」

　　這句話似乎激怒了她。她高傲地抬起下巴，但仍然面對鐸絲，以謹慎的態度說道：「我曾在微生農場工作，所有兄弟姐妹一生總有一段時間在那裡工作。」

　　「好啊，那麼帶我參觀一下，」謝頓說，「我們別再為這件事爭論了。你不准和兄弟交談，也不准和他們有任何來往，但我不是你們的兄弟。我是一名外族男子，也是一位貴客。我穿戴著人皮帽和這件裰服，以避免吸引太多的注意，但我是一名學者，我在此地這段期間必須繼續學習。我不能坐在這個房間，對著牆壁乾瞪眼。我要看看全銀河只有你們才有的東西──你們的微生農場。我以為你一定會驕傲地帶我去開眼界。」

　　「我們的確引以自豪，」雨點四三終於面對謝頓開口，「我會帶你去開開眼界。你若想借此探知我們的任何秘密，我相信你絕對無法得逞。明天早上我帶你參觀微生農場，安排一次參觀需要花點時間。」

　　謝頓說：「我願意等到明天早上。可是你真的答應了嗎？你能以名譽向我擔保嗎？」

　　雨點四三帶著明顯的輕蔑說道：「我是一名姐妹，我言出必行。我會說話算數──即使是對一名外族男子。」

　　她最後幾個字的聲音越來越冰冷，但她的眼睛睜得很大，而且似乎閃閃發光。

　　謝頓不禁懷疑有什麼念頭掠過她心底，令他感到一陣不安。

第四十三章

　　謝頓度過了不安的一夜。首先，鐸絲宣稱她一定要陪他參觀微生農場，他則極力表示反對。

　　「整個行動的目的，」他說，「就是要讓她自由自在地說話，讓她處於一個不尋常的環境──和一名男性獨處，即使是一名外族男子。習俗一旦被破除，就更容易被繼續打破。如果你跟來，她會專門跟你講話，而我只能撿些殘湯剩菜。」

　　「萬一因為我不在場，你又發生了什麼變故，就像在穹頂上那次一樣，那怎麼辦？」

　　「不會發生任何變故，拜託！如果你想幫我，就不要插手。如果你不肯，那我再也不要和你有任何瓜葛，我是說真的，鐸絲。這件事對我很重要，雖然我越來越喜歡你，也不能把你放在它前面。」

　　她極不情願地勉強答應，只說了一句：「那麼，答應我至少你會善待她。」

　　謝頓說：「你保護的是我還是她？我向你保證，我並不是為了好玩才對她這麼凶，而我以後再也不會那麼做。」

　　想起與鐸絲的這番爭執──他們的第一次爭執，他就大半夜無法成眠。雪上加霜的是──雖然雨點四三曾經當面保證，他還是一直擔心兩位姐妹明早可能爽約。

　　然而她們的確依約前來。當時謝頓剛吃完一頓簡單的早餐（他決心不要因為沉溺於美食而發胖），穿上了那件十分合身的裰服。他曾經仔細調整那條腰帶，將它固定在絕對正確的位置。

　　雨點四三的眼神還是有些冰冷，她說：「你準備好了嗎，外族男子謝頓？我妹妹會留下來陪外族女子凡納比里。」她的聲音既不清脆也不嘶啞，彷彿她花了一夜的時間穩定情緒，並在心中練習如何與一位非兄弟的男人交談。

　　謝頓懷疑她是否也曾失眠，他說：「我全都準備好了。」

　　半小時之後，雨點四三與哈里．謝頓兩人開始一層一層往下走。雖然目前還是白晝，可是光線相當昏暗，比川陀其他各處都要暗淡。

　　這樣做似乎沒有明顯的理由。不用說，緩緩繞行川陀表面的人工日光並未遺漏麥曲生區。但是為了固守某種原始的習慣，謝頓想，麥曲生人一定是故意這樣做的。不久之後，謝頓的眼睛慢慢適應了幽暗的環境。

　　謝頓試著冷靜地迎視路人的目光，不論是來自兄弟或姐妹的。他假定自己會被當做一名兄弟，而雨點四三則是他的女人，只要他不做出任何招搖的舉動，就不會有人注意他們兩個人。

　　只可惜，雨點四三似乎配合不上。她跟他的對話都只有幾個字，低沉的聲音一律從緊閉的嘴巴發出來。顯然，陪同一位關係曖昧的男性──即使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事實──也完全摧毀了她的自信。謝頓相當肯定，如果自己請她放鬆心情，只會使她變得加倍不安。（謝頓很想知道，如果她遇到熟人會有什麼反應。直到他們來到較低的層絨，路人變得較少的時候，她似乎稍稍寬心。）

　　他們搭乘的並非升降機，而是一組成對的活動階梯坡道，其中一個向上升，另一個向下降。雨點四三稱之為「自動扶梯」，謝頓不確定有沒有聽錯，但他從來未曾聽過這個名稱。

　　他們一層一層往下降，謝頓的焦慮卻一點一點向上升。大多數世界都擁有微生農場，也都生產自家的各種各樣微生作物。謝頓在赫利肯的時候，偶爾會到微生農場購買調味品，每次總會聞到一股令人反胃的惡臭。

　　在微生農場工作的人似乎毫不在意，即使訪客們皺起鼻子，他們自己卻好像毫無感覺。然而謝頓一向對那種味道特別敏感。他以前總是受這種罪，這回也準備受同樣的罪。他試圖在心中安慰自己：他是因為必須尋找數據，才會作出這麼偉大的犧牲。但這樣想毫無用處，他的胃照樣在焦慮中扭成一團。

　　等到他記不清下了多少層級，而空氣似乎仍相當清新時，他忍不住問道：「我們何時才會到達微生農場的層級？」

　　「現在已經到了。」

　　謝頓深深吸了一口氣。「聞起來不像我們到了。」

　　「聞起來？你是什麼意思？」雨點四三十分生氣，嗓門突然變大不少。

　　「根據我的經驗，微生農場總有一股腐敗的臭味。你該知道，那是從細菌、酵母菌、真菌，以及腐生植物通常需要的肥料中散發出來的。」

　　「根據你的經驗？」她的音量降低了，「那是在哪裡？」

　　「在我的母星。」

　　這位姐妹將臉孔扭成厭惡至極的表情：「你的同胞偏愛吃渣食？」

　　謝頓從來沒有聽過那個詞彙，不過根據她的表情與語氣，他也能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他說：「端上餐桌的時候，你該瞭解，就不再有那種味道了。」

　　「這裡任何時候都沒那種味道，我們的生物科技人員研發出完美的品系。藻類生長在最純的光線和盡可能平衡的電解溶液中，腐生植物的養分是精心調配的有機物質。這些公式和配方是任何外族人都不會知道的──來吧，我們到了。你盡量聞吧，絕對聞不到任何異味。全銀河都歡迎我們的食品，而且聽說皇上絕不吃其他東西，這就是原因之一。但如果你問我，我會說外族人都不配吃那麼好的食品，就算他自稱皇帝也一樣。」

　　她的話中帶著一股怒氣，矛頭似乎直指謝頓。然後，她彷彿怕他沒聽出來，又補充了一句：「或者，就算他自稱貴客也一樣。」

　　他們來到一個狹窄的迴廊，兩側都有許多大型、厚重的玻璃槽，渾濁的暗綠色溶液中滿是團團轉的藻類，受到上升氣泡的推動而不斷搖晃。他判斷裡面一定充滿二氧化碳。

　　濃烈的薔薇色光線照在這些玻璃槽上。這種光線比長廊中的照明強了許多，他若有所思地提到這點。

　　「當然。」她說，「這些藻類在光譜的紅端長得最好。」

　　「我想，」謝頓說，「每樣東西都是自動化的。」

　　她聳了聳肩，但未答腔。

　　「這附近的兄弟姐妹並不多。」謝頓毫不放鬆地說。

　　「即使如此，還是有工作要做，不管你看不看得到。細節不是給你看的，不要浪費時間問這些事。」

　　「等一等，別生我的氣。我並不指望你透露什麼國家機密。好啦，親愛的。」（他一不小心說溜了嘴。）

　　就在她似乎要匆忙離去時，他及時抓住她的手臂。她留在原處，但他感到她在微微顫抖，遂在一陣尷尬中將手鬆開。

　　他說：「只不過在我看來一切都是自動的。」

　　「隨便你愛怎樣看都可以，然而這裡仍有需要腦力和判斷力的地方。每一位兄弟和姐妹，一生中總有一段時間在此工作，有些人還專職在此。」

　　現在她說話更為自在，但他注意到她的左手悄悄移向右臂，輕撫著剛才被他抓過的地方，彷彿他曾經刺了她一下，這點令他再度感到尷尬。

　　「它們綿延無數公里，」她說，「不過如果我們在這裡轉彎，你就可以看到一片真菌區。」

　　他們繼續前進。謝頓注意到每樣東西都清潔無比，連玻璃也晶瑩剔透。瓷磚地板似乎是濕的，可是等他乘機彎腰摸了一下後，卻發覺並非如此。而且地板也不滑──除非是他的涼鞋是很滑的鞋底（他將大腳趾伸在外面，這是麥曲生社會認可的行為）。

　　有一件事雨點四三的確沒說錯。不時可見兄弟或姐妹在默默工作，例如判讀量計、調整控制裝置，而有些人只是做著諸如擦拭設備這類毫無技術性的工作──不論做的是什麼，每個人都全神貫注。

　　謝頓謹慎地沒去問他們在做什麼，他不想讓這位姐妹因為不知道答案而感到羞愧；也不想讓她因必須提醒他別打聽不該知道的事而發脾氣。

　　他們通過一扇微微晃動的門，謝頓突然察覺一絲記憶中的那種味道。他向雨點四三望去，但她似乎渾然不覺，而他自己也很快就習慣了。

　　光線的特徵幾乎瞬間改變。薔薇的色調與明亮的感覺通通消失，除了各項設備有聚光光源照明外，四周似乎都籠罩在昏黃的光芒中。在每一個聚光處，好像都有一個兄弟或姐妹，他們有些戴著發出珍珠般光輝的頭帶。在不遠的地方，謝頓看到四下都有細小的閃光不規則地運動著。

　　當兩人並肩行走時，他朝她的側面瞥了一眼，這是他能打量她的唯一角度。

　　在其他的時候，他總是無法擺脫她突出的光頭、無眉的雙眼，以及一張素淨的臉龐。它們掩蓋了她的個體性，似乎使她變得隱形。然而從現在這個角度，他卻能看出一些別的：鼻子、下巴、豐唇、勻稱、美麗，暗淡的光線好像使那個大沙漠不再那麼顯眼刺目。

　　他驚訝地想到：如果她留起頭髮，並且好好修剪整理，可能是個大美人。

　　然後他又想到，她無法長出頭髮，她這一生注定永遠光頭。

　　為什麼呢？他們為什麼一定要讓她變成這樣？日主說是為了使麥曲生人一輩子記得自己是麥曲生人。這點為何那麼重要，以致大家不得不接受脫毛的詛咒，作為一種身份的象徵與標記？

　　然後，由於他習慣從正反兩面思考問題，因此又想到：習俗是第二天性，如果習慣光頭，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那麼頭髮就會顯得怪異恐怖，會令人感到噁心與厭惡。他自己每天早上都會刮臉，將面部毛髮完全除去，即使剩下一點鬍茬也不舒服。但他並不認為他的臉部是禿的，或是有任何不自然。當然，只要他願意，隨時都可以蓄起面部毛髮，但他就是不願那麼做。

　　他知道在某些世界上，男人一律不刮臉，甚至有些世界的男人根本不修剪面部毛髮，而是任由它胡亂生長。如果讓他們看到自己光禿的臉龐、沒有任何毛髮的下巴、雙頰與嘴唇，他們又會怎麼說呢？

　　他一面想，一面跟著雨點四三向前走。這條路似乎沒有盡頭。每隔一會兒，她就會拉著他的手肘引導他：在他的感覺中，她似乎越來越習慣這樣做，因為她不再急著縮回手去，有時這種情形甚至持續將近一分鐘。

　　她說：「這裡！到這裡來！」

　　「那是什麼？」謝頓問道。

　　他們面前有一個小盤子，裡面裝滿了小型球體，每個球體直徑差不多二厘米。有位兄弟在照顧這一帶，剛才就是他將盤子放在這裡的。此時他抬起頭來，帶著和氣的詢問神情。

　　雨點四三對謝頓低聲說：「向他要一些。」

　　謝頓明白她不能主動跟一位兄弟說話，除非對方先開口。於是他以遲疑的口氣說：「我們能要一些嗎，兄──兄弟？」

　　「拿一把吧，兄弟。」對方熱誠地答道。

　　謝頓拿起一顆，正準備遞給雨點四三，卻發現她已將對方的話也解釋為對她的邀請，已經伸手抓了兩大把。

　　這種球體感覺上光滑柔潤。當他們離開那個培養桶，以及照料該區的那位兄弟之後，謝頓對雨點四三說：「這些能吃嗎？」他舉起那個球體，小心翼翼地湊到鼻尖。

　　「它們只有味道。」她突然冒出一句。

　　「它們究竟是什麼？」

　　「美食，未經加工的美食。銷到外界市場上的，都會經過各種方式的調味，可是在麥曲生，我們直接這麼吃──唯一的吃法。」

　　她將一個放進嘴裡，然後說：「我永遠都吃不膩。」

　　謝頓將手上的球體放入嘴中，感覺它迅速溶化。一時之間，他嘴裡出現一股流動的液體，然後它幾乎自動滑進他的喉嚨。

　　他停了一下腳步，感到相當驚訝。它有一點點甜味，後來甚至出現一絲更淡的苦味，但主要的感覺他卻說不出來。

　　「我能再來一個嗎？」他說。

　　「再來五六個，」雨點四三一面說，一面遞過去，「沒有一個口味是一樣的，而且它們只有味道，完全不含熱量。」

　　她說得沒錯。他試圖讓這種美食在口中多留一會兒；試圖小心地舔著；試圖只咬下一小口。然而不論他多麼小心，它也禁不住輕輕一舔；而只要稍微咬下一點，其餘部分也立刻無端消失。每個球體的味道都無以名狀，而且都跟先前吃的不盡相同。

　　「唯一的問題是，」這位姐妹快活地說，「有些時候你會吃到一個非常特殊的口味，令你終身難忘，但是機會就只那麼一次。我九歲的時候吃過一個──」她的興奮表情突然消失無蹤，「這是一件好事，讓你體味到世事無常。」

　　這是一個信號，謝頓想。他們漫無目標地逛了許久，她已經開始習慣他，而且主動跟他說話。現在，他們一定要開始談到重點。就是現在！

第四十四章

　　謝頓說：「我來自一個露天的世界，姐妹，除了川陀之外，其他世界也都是那樣。雨水時有時無；河水不是太少就是氾濫；溫度不是太高就是太低，這就代表收成有好有壞。然而在此地，環境完全受到控制，收成想不好也不行。麥曲生多麼幸運啊。」

　　他開始等待。她的回答有各種可能，而他的行動方針將視她如何回答而定。

　　現在她說話的態度已經相當自在，而且似乎對他這位男性不再有任何提防，所以這趟長途旅程的目的業已達到。

　　雨點四三說：「環境也不是那麼容易控制，偶爾會有病毒感染，有時也會有意料之外的不良突變。還有一些時候，大批作物會整個枯萎或變得毫無價值。」

　　「真令人難以置信，遇到這種情況你們會怎麼處理？」

　　「通常都沒什麼辦法，只能將腐壞的部分盡數銷毀，甚至包括那些只是有可能腐壞的。盤子和水槽一定要完全消毒，有時必須全部丟棄。」

　　「那麼，這等於是一種外科手術，」謝頓說，「將染病的組織切除。」

　　「沒錯。」

　　「你們如何預防這些情況發生？」

　　「我們能怎麼辦？我們不停地進行測試，看看有沒有可能發生突變，有沒有可能出現新的病毒，有沒有意外的污染或環境的變化。我們很少會探測到什麼問題，不過一旦發現了，我們就立即採取非常措施。如此一來，歉收的年分很少，而且即使歉收，也只是對部分地區稍有影響。歷史上收成最差的一年，只比平均年產量少了百分之十二，不過那還是足以造成困擾。問題是，即使是最周密的深謀遠慮，以及設計得最高明的計算機程序，也無法百分之百預測本質上不可預測的事物。」

　　（謝頓覺得一陣戰慄不由自主傳遍全身，因為她說的彷彿就是心理史學──事實上，她不過是在說極少數人所經營的微生農場。而他自己，卻是從各個角度在考慮這個龐大的銀河帝國。）

　　這使他無可避免地感到氣餒，他說：「當然，並非全然不可預測，有些力量在引導、在照顧我們大家。」

　　雨點四三突然僵住。她轉頭望向謝頓，炯炯目光似乎想要將他穿透。

　　但她只是說：「什麼？」

　　謝頓覺得坐立不安：「在我的感覺中，談到病毒和突變這些話題時，我們只是在討論自然界的事物，討論服從自然律的各種現象。我們並未考慮到超自然，對不對？並沒有包括不受制於自然律，進而能控制自然律的力量。」

　　她繼續盯著他，彷彿他突然改說某種陌生的、不為人知的銀河標準語方言。她又說了一句：「什麼？」這次的音量近乎耳語。

　　他結結巴巴地用一些自己不太熟悉，以致令他有幾分尷尬的詞彙說：「你們必需求助某種偉大的本體，某種偉大的聖靈，某種──我不知道該管它叫什麼。」

　　雨點四三的音調陡地拔高，但是音量仍舊壓得很低：「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那個意思，可是我本來不敢相信。你是在指控我們擁有宗教。你為什麼不那麼說？為什麼不用那個詞彙？」

　　她在等待一個答案。謝頓被她一頓搶白弄得有點不知所措，他說：「因為那不是我使用的詞彙，我管它叫超自然論。」

　　「隨便你怎麼稱呼，那就是宗教，我們沒有這種東西。宗教是外族人才有的，是那群渣──」

　　這位姐妹突然住口，吞了一下口水，彷彿差點就要嗆死。謝頓可以確定，將她嗆到的那個詞一定是「渣滓」。

　　她再度恢復自制，以低於她平常的女高音音調緩緩說道「我們不是一個信仰宗教的民族，我們的國度是這個銀河，而且一向如此。如果你信仰宗教──」

　　謝頓感到自己被困住了，他完全沒料到會有這種情形。他舉起一隻手，做出辯解的手勢：「不是這樣的。我是個數學家，我的國度也是這個銀河。只不過我根據你們那些刻板的習俗，猜想你們的國度──」

　　「別那樣想，外族男子。如果我們的習俗刻板，那是因為我們只有幾百萬人，被四周幾十億人包圍起來。我們總得設法表現得與眾不同，這樣一來，我們這些珍貴的少數，才不會被你們滿坑滿谷的多數吞沒。我們必須靠我們的脫毛、我們的衣著、我們的行為、我們的生活方式來和他人區隔。我們必須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也必須確保你們外族人知道我們是什麼人。我們在農場中辛勤工作，好讓你們對我們刮目相看，這樣才能確保你們放我們一馬。這就是我們對你們唯一的要求──放我們一馬。」

　　「我沒有傷害你或是你們任何族人的意圖。我只是來這裡尋求知識，就像在其他地方一樣。」

　　「你卻藉著詢問我們的宗教來侮辱我們，彷彿我們曾經仰賴一種神秘、虛無的聖靈，幫助我們做到自己無法做到的事。」

　　「有許多人、許多世界都相信某種形式的超自然論或者──宗教，如果你比較喜歡這個詞的話。我們或許會因為某種理由而不同意他們的見解，但我們的不同意也有可能是個錯誤，雙方犯錯的機率剛好一半一半。無論如何，信仰沒什麼可恥，我的問題也不是打算侮辱任何人。」

　　可是她沒有妥協的意思：「宗教！」她氣呼呼地說，「我們根本不需要。」

　　在這段對話中，謝頓的心不斷往下沉，此時已經跌到谷底。整件事情，與雨點四三的這趟遠征，最後竟然一無所獲。

　　不料她又繼續開口說：「我們另有好得多的東西，我們有歷史。」

　　謝頓的情緒立刻上揚，露出了微笑。

第十部 典籍

　　毛手毛腳的故事──哈里．謝頓曾經提到，這是他找尋心理史學發展方法中的第一個轉折點。

　　不幸的是，他所發表的著作皆未指出那究竟是什麼「故事」，各種臆測（為數眾多）則全是捕風捉影。它一直是有關謝頓生平許多有趣的謎之一。

　　　　──《銀河百科全書》

第四十五章

　　雨點四三瞪著謝頓，眼睛睜得老大，呼吸十分沉重。

　　「我不能留在這裡。」她說。

　　謝頓四下望了望。「沒有人會打擾我們，就連那個給我們美食的兄弟也沒說我們什麼，他似乎將我們當成一對完全普通的夫妻。」

　　「那是因為我們沒有任何不尋常的地方──當時光線暗淡；當時你壓低聲音使外族口音不太明顯；還有當時我表現得很冷靜。可是現在──」她的聲音開始變得嘶啞。

　　「現在怎麼樣？」

　　「我既焦慮又緊張，我在──流汗。」

　　「誰會注意到呢？放輕鬆，冷靜下來。」

　　「我在這裡不能放輕鬆。當我可能引起注意時，我無法冷靜下來。」

　　「那麼，我們能到哪兒去？」

　　「附近有些供人休憩的小屋。我曾在這裡工作，我知道。」

　　她快步向前走，謝頓緊跟在後。他們爬上一個小坡道，若是沒有她帶路，在昏黃的光線下，他不可能會注意到這條小路。在坡道之上，有一長列相互間隔很遠的門。

　　「最後那一間，」她低聲說道，「如果沒人的話。」

　　那間果然是空的。一個發亮的矩形小板映出「無人使用」幾個字，而且門只是微掩著。

　　雨點四三迅速四下張望，示意謝頓進去，接著自己也走了進來。當她關上門的時候，屋頂的一盞小燈瞬即照亮斗室。

　　謝頓說：「有沒有辦法讓門上標誌顯示有人使用這間小屋？」

　　「門一關上燈就會亮，標誌也會自動切換。」雨點四三說。

　　謝頓可以感到空氣在輕柔地循環，還帶著一種微弱的風聲。然而在川陀上，哪裡又聽不到、覺不著這種永不止息的聲音呢？

　　這個房間並不大，卻擺了一張具有硬實床墊的便床，上面的床單顯然相當清潔。此外還有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台小型冰箱，以及看來像是密封熱板的東西，那或許是個小型食物加熱器。

　　雨點四三坐到椅子上，將上身挺得筆直，顯然在企圖強迫自己放鬆。

　　謝頓不知道該坐哪裡，只好繼續站著。直到她有點不耐煩地做了個手勢，他才順從地坐到便床上。

　　雨點四三彷彿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如果有人知道我曾和一名男子關在這裡．即使只是個外族男子，我也注定將被驅逐出境。」

　　謝頓急忙站起來：「那我們別待在這裡。」

　　「坐下，我在這種心情之下不能出去。剛才你一直在問有關宗教的事，你究竟在找什麼？」

　　謝頓覺得她完全變了一個人，被動與順從都已消失無蹤。面對一名男性她不再害羞，也不再畏縮不前。此時，她正瞇起眼睛瞪著他。

　　「我告訴過你，我尋找的是知識。我是一名學者，追求知識是我的專業和渴望。我尤其想要瞭解人，所以我想學習歷史。在許多世界上，古代歷史記錄──真正的古代歷史記錄，都已變質為神話和傳說，多半成了宗教信仰或超自然論的一部分。但麥曲生如果沒有宗教，那麼──」

　　「我說過我們有歷史。」

　　謝頓說：「你說了兩次你們擁有歷史，它有多古老？」

　　「上溯至兩萬年前。」

　　「真的嗎？讓我們坦白說吧，它究竟是真實的歷史，還是已經退化成傳說的東西？」

　　「當然是真實的歷史。」

　　謝頓正想問她如何能判斷，卻臨時打消了這個念頭。歷史真有可能上溯兩萬年而仍舊真實可信嗎？他自己不是歷史學家，所以必須問問鐸絲。

　　可是他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那就是在每個世界上，最早期的歷史都是一堆大雜燴，充滿了說教式的英雄事跡與迷你劇本，只可視為一種道德劇，不能太過當真。赫利肯的情形當然如此，但你很難找到一個不深信那些傳說、不堅持它們全是真實歷史的赫利肯人。他們就連完全荒誕的故事照樣深信不誤，例如人類在首次探勘赫利肯時，遇到危險的巨型飛行爬蟲──雖然在人類曾探勘與殖民的所有世界上，都從未發現任何土生土長的、類似飛行爬蟲的動物。

　　不過他只是問：「這個歷史是如何開始的？」

　　雨點四三雙眼露出恍惚的目光，並未聚焦在謝頓或小屋中任何一樣東西上。她說：「它開始於某個世界，我們的世界，唯一的世界。」

　　「唯一的世界？」（謝頓想起夫銘提過有關人類起源於單一世界的傳說。）

　　「唯一的世界。後來又有了其他世界，但我們的世界是第一個。唯一的世界，上面有生存的空間，有露天的空氣，萬物皆享有一席之地，有肥沃的田園，有友善的人家，有熱情的人們。前後數千年的時間，我們一直住在那裡，後來我們不得不離開，開始四處東躲西藏，直到一些人在川陀的一角找到容身之地。我們在此學會栽種食糧，為我們帶來了一點自由。而在麥曲生這裡，我們現在擁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及我們自己的夢想。」

　　「你們的歷史詳細記載了那個起源世界？那個唯一的世界？」

　　「喔，沒錯，全部記在一本書裡。這本書大家都有，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我們隨時隨地隨身攜帶，這樣一來，任何人時時刻刻都能翻閱，以便牢記我們現在是什麼人、過去是什麼人，並且下定決心，總有一天會收復我們的世界。」

　　「你知道這個世界在哪裡，現在上面住著什麼人嗎？」

　　雨點四三遲疑了一下，然後猛力搖了搖頭：「我們不知道，但總有一天我們會找到答案。」

　　「你現在就帶著這本書嗎？」

　　「當然。」

　　「我可以看看嗎？」

　　雨點四三的臉上緩緩掠過一陣笑容：「所以那就是你要的，」她說，「當你要求由我獨自帶你參觀微生農場時，我就知道你在打什麼東西的主意。」她似乎有點尷尬，「但我沒想到是為了這本典籍！」

　　「這是我唯一想要的，」謝頓一本正經地說，「我心裡真的沒打別的主意。如果你帶我到這裡來，是由於你以為──」

　　她沒讓他把話說完：「可是我們已經來到這裡，你到底是想還是不想要這本典籍？」

　　「你願意讓我看嗎？」

　　「有一個條件。」

　　謝頓愣了一下。若是自己將這位姐妹的心理防線解除得過了頭，他就得衡量導致嚴重後果的可能性。

　　「什麼條件？」他問。

　　雨點四三將舌頭輕輕伸出來，迅速舔了一下嘴唇。然後，她以帶著明顯戰慄的聲音說：「你得脫掉你的人皮帽。」

第四十六章

　　哈里．謝頓茫然地凝視著雨點四三。有好一會兒，他根本不明白她究竟在說什麼，因為他忘記自己戴著一頂人皮帽。

　　然後，他將一隻手放到頭上，才意識到自己戴著那頂帽子。它的表面光滑，但他能感覺到下面頭髮產生的輕微彈性。那並不太明顯，畢竟他的髮質纖細，而且不怎麼濃密。

　　他一面摸著頭，一面說：「為什麼？」

　　「因為我要你這麼做；因為如果你想看典籍，這就是交換條件。」

　　他說：「好吧，如果你真要我這麼做。」他開始動手摸索帽緣，準備將人皮帽剝掉。

　　但她卻說：「不，讓我來，我來幫你脫。」她以渴盼的眼神望著他。

　　謝頓將雙手放在膝蓋上：「那就來吧。」

　　這位姐妹迅速起身，跟他並排坐到便床上。她慢慢地、仔細地將他耳前的人皮帽撕開，同時又舔了舔嘴唇。當她將他的前額部分弄鬆，並將人皮帽向上掀的時候，她開始大口喘氣。然後人皮帽便被摘下，謝頓的頭髮在解除束縛之後，似乎因為欣慶而微微抖動了一下。

　　他不安地說道：「我的頭髮一直悶在人皮帽下面，也許會使我的頭皮出汗。要是這樣的話，我的頭髮就會有點潮濕。」

　　他舉起一隻手，好像是要檢查一下。她卻將他的手抓住，並且將它拉開。「我來做這件事，」她說，「這是條件的一部分。」

　　她的手指緩緩地、遲疑地觸到他的頭髮，又趕緊縮回去。然後，她再次伸出手，並以非常輕柔的動作撫摸著。

　　「是乾的，」她說．「摸起來感覺──很好。」

　　「你以前曾摸過頭部毛髮嗎？」

　　「偶爾，不過都是小孩子的，這個──不一樣。」她再度開始撫摸。

　　「哪裡不一樣？」即使處於這種尷尬情境中，謝頓的好奇心仍毫不退讓。

　　「我說不出來，就是──不一樣。」　過了一會兒，他問：「你摸夠了嗎？」

　　「沒有，別催我。你能隨心所欲讓它們朝任何方向趴下嗎？」

　　「並不盡然，它們有個自然的服貼的方向。我需要一把梳子才行，而我身上並沒有。」

　　「梳子？」

　　「一種具有好些分叉的東西──啊，就像一把叉子──但是分叉多得多，而且多少柔軟些。」

　　「能用手指嗎？」她一面說，一面用她的手指梳過他的頭髮。

　　他說：「馬馬虎虎，效果不是很好。」

　　「後面的硬一點。」

　　「那裡的頭髮比較短。」

　　雨點四三似乎想起什麼事：「眉毛，」她說，「是這樣叫的嗎？」她摘下那兩條遮帶，手指沿著眉毛構成的輕微弧度逆向撫過。

　　「感覺很好。」說完她發出了一陣高亢的笑聲，幾乎可以跟她妹妹的笑聲媲美。「真可愛。」

　　謝頓不太耐煩地說：「這個條件還有沒有包含其他部分？」

　　在相當暗淡的光線下，雨點四三彷彿在考慮一個肯定的回答，但她什麼也沒說。反之，她突然縮回手去，再將雙手舉到鼻尖。謝頓納悶她究竟想聞些什麼。

　　「多麼奇特，」她說，「我可以──可以改天再來一次嗎？」

　　謝頓硬著頭皮答道：「如果你將典籍多借我幾天，讓我有充分的時間研究，那麼或許可以。」

　　雨點四三將手伸進裰服的一個隙縫，謝頓過去從未注意到它的存在。她從一隱藏式內袋中，取出一本由某種又硬又韌的質料裝訂封面的書。

　　謝頓接了過來，盡量控制住內心的興奮。

　　當謝頓調整人皮帽，將頭髮重新遮起之際，雨點四三再度把雙手舉到鼻尖，接著又伸出舌頭，很輕、很快地舔了下指頭。

第四十七章

　　「摸你的頭髮？」鐸絲．凡納比里一面說，一面望著謝頓的頭髮，彷彿她自己也想摸一下。

　　謝頓稍微避開一步：「拜託別這樣，那女人表現得好像有些性變態。」

　　「從她的角度而言，我想應該就是。你自己沒有從中得到樂趣嗎？」

　　「樂趣？它使我全身起雞皮疙瘩。當她終於停手之後，我才能繼續呼吸。我本來還一直擔心，她會再提出什麼樣的條件？」

　　鐸絲哈哈大笑：「你怕她會強迫你發生性關係──還是你內心正期待如此？」

　　「我向你保證我沒那麼想，我只是想要那本典籍。」

　　此刻他們在自己的房間裡，鐸絲打開了她的電磁場扭曲器，以確保不會有人偷聽到他們的談話。

　　麥曲生的夜晚即將降臨。謝頓早已脫下人皮帽與裰服，也已經洗過澡。洗澡時他特別注意自己的頭髮，總共沖洗了兩次。現住他坐在他的便床上，穿著一件輕薄的睡衣，那是他在衣櫥裡找到的。

　　鐸絲的雙眼骨碌碌地亂轉：「她知不知道你的胸部也有毛？」

　　「當時我就在祈禱她不會想到這一點。」

　　「可憐的哈里。你該知道，這些都是絕對自然的。如果我和一位兄弟單獨相處，我也可能有類似的麻煩。我確信還要更糟，因為他會相信──從麥曲生這種社會結構看來──我身為女性，一定會服從他的命令，絕不會有任何遲疑或異議。」

　　「不，鐸絲。你或許認為這是絕對自然的事，可是你沒親身經歷過。當時，那可憐的女人處於高度性興奮的狀態。她所有的感官全用上了──不但聞她的手指，還伸舌頭來舔。如果她能聽見頭髮生長的聲音，她也會貪婪地專心傾聽。」

　　「但那正是我所謂的『自然』，任何遭禁的事物都會產生性吸引力。如果你生活在一個婦女隨時袒胸的社會，你會不會對女性的乳房特別感興趣？」

　　「我想我可能會。」

　　「假如它們總是被遮起來，就像在大多數社會一樣，難道你不會更感興趣嗎？」

　　「聽著，讓我告訴你一件我親身的經歷。當時，我是在母星錫納的一個湖濱度假勝地──我猜你們赫利肯也有度假勝地，例如沙灘之類的地方。」

　　「當然有，」謝頓有些惱火，「你把赫利肯想成什麼？一個只有山脈和岩石，只有井水可以喝的世界？」

　　「我無意冒犯，哈里，只是要確定你能瞭解故事的背景。在錫納的沙灘上，我們很不在意穿些什麼──或是不穿什麼。」

　　「裸體沙灘？」

　　「也沒到那種程度，不過我想，假如有人把衣服全部脫掉，別人也不會多說什麼。習慣上的穿著是得體的下限，但我必須承認，我們心目中的得體，並未留下什麼想像空間。」

　　謝頓說：「在赫利肯，我們對得體的標準多少要高一點。」

　　「沒錯，從你對我的謹慎態度就能看得出來，可是各個世界總有個別差異。言歸正傳，有一次，我正坐在湖濱的沙灘上，一名年輕男子走了過來，當天稍早的時候，我曾和他講過幾句話。他是個舉止得體的人，我不覺得他有什麼不對勁。他坐上我的椅子扶手，將他的右手放在我的左大腿上，以便穩住他的身子。當然，我的大腿裸露在外。

　　「我們聊了大約一分半鐘之後，他以頑皮的口氣說：『我坐在這裡。你幾乎不認識我，但我覺得將手放在你大腿上，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非但如此，你好像也感到它很自然，因為你似乎不介意讓它留在那裡。』」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真正注意到他的手在我的大腿上。裸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的肌膚，多少喪失一些性的本質。正如我剛才所說，關鍵在於不讓人看見的部分。」
　　「那年輕男子也察覺到這一點，因為他繼續說：『但我若是在比較正式的場合遇到你，你穿著一件禮服，那你做夢也不會想到讓我掀起你的禮服，將手放在你大腿上一模一樣的位置。』」

　　「我哈哈大笑，然後我們繼續聊了些別的。當然，由於我已注意到他的手放在哪裡，那年輕人感到再讓它留在那兒並不妥當，所以把手移開了。」

　　「當天晚上用餐時，我打扮得較平常更為用心。那個場合不需要特別講究穿著，我卻穿得比餐廳中其他女士都正式。我找到那個年輕人，他坐在其中一個餐桌旁。我走過去，向他打個招呼，然後說：『我現在穿著一件禮服，但裡面的左腿是赤裸的。我准許你把我的禮服掀起來，將你的手放在我的左大腿、你早先所放的那個位置上。』」

　　「他試了一下──這點我不得不佩服他。每個人都盯著我們看。我不會阻止他，我也確定沒有別人會阻止他，他卻沒法讓自己真的那麼做。當時的場合不比白天更為公開，而且在場的是同樣一批人。採取主動的顯然是我，我絕不會反對，但他就是不能讓自己逾矩。當天下午讓他能毛手毛腳的條件，到了晚上不再存在，這要比任何邏輯意義更為重大。」

　　謝頓說：「要是我就會把手放在你的大腿上。」

　　「你確定嗎？」

　　「絕對確定。」

　　「即使你們對於沙灘穿著的得體標準比我們高？」

　　「沒錯。」

　　鐸絲坐到她的便床上，然後躺下來，以雙手墊著頭部。「所以說，雖然我穿著一件晚禮服，裡面幾乎沒穿，也不會帶給你特別的困擾。」

　　「我不會特別震驚。至於困擾嘛，要看這個詞怎樣定義。我當然曉得你如何穿著。」

　　「嗯，假如我們將被關在這裡一段時間，我們必須學習如何漠視這種事。」

　　「或者善加利用。」謝頓咧嘴笑了笑，「而且我喜歡你的頭髮，看了一整天光頭的你，我喜歡你的頭髮。」

　　「唉，不要摸，我還沒洗頭。」她將眼睛半閉起來，「這很有趣，你將正式和非正式的莊重層面分了開來。你這話顯示，赫利肯在非正式層面比錫納更莊重，在正式層面則沒那麼莊重。對不對？」

　　「事實上，你只講到那個將手放在你大腿上的年輕人，以及我們自己而已。我們兩個能代表多少錫納人和赫利肯人，我可不敢說。隨便想也能知道，兩個世界上都有些循規蹈矩的君子，也有些粗魯無禮的傢伙。」

　　「我們是在談論社會壓力。我不算是真正的銀河遊客，但我必須投注許多心力在社會史上。比方說，狄羅德行星曾有過一段時期，未婚性行為是絕對自由的，未婚者可擁有多個性伴侶，公開性行為只有在阻礙交通時才會引起反感。然而一旦結婚之後，雙方就會絕對遵守一夫一妻制。他們的理論是先讓一個人實現所有的幻想，這個人就能定下心來面對嚴肅的生活。」

　　「有用嗎？」

　　「大約三百年前就終止了，不過我的一些同事說，那是其他數個世界對它施壓的結果，因為有太多觀光客被狄羅德吸引過去。別忘了，還有銀河社會整體壓力這種東西。」

　　「或許應該是經濟壓力──就這個例子而言。」

　　「或許吧。此外，即使我不是個銀河遊客，但我常年待在大學裡，所以仍有機會研究社會壓力。我能遇到來自川陀裡裡外外、許許多多地方的人，而在社會科學系所裡，深受喜愛的消遣之一就是比較各種社會壓力。」

　　「比方說在麥曲生這裡，我有一個印象，性受到嚴格的控制，只有在最苛刻的規範下才被允許，而且實施得一定比想像中嚴格，因為從來沒有任何人討論；但在斯璀璘區，人們也從不討論性話題，而它並未受到譴責；我曾在堅納特區進行過一周的研究，該區的人無休無止地談論性話題，但唯一的目的只是為了譴責。我認為川陀的任何兩個區──或是川陀之外的任何兩個世界──對性的態度都不會完全一樣。」

　　謝頓說：「你知道你這話聽來像是在說什麼嗎？它好像──」

　　鐸絲說：「我來告訴你它像什麼。我們談論的這些有關性的話題，使我認清一件事：我不會再讓你離開我的視線。」

　　「什麼？」

　　「我兩次讓你單獨行動，第一次出於我自己的誤判，第二次則因為你出言恫嚇；兩次顯然都是錯誤的決定。你自己知道第一次發生了什麼事。」

　　謝頓憤慨地說：「沒錯，可是第二次什麼意外也沒發生。」

　　「你差點惹上天大的麻煩。假如你和這位姐妹沉迷於性遊戲時被逮個正著，那還得了？」

　　「那不是性──」

　　「你自己說過，她當時處於高度性興奮的狀態。」

　　「可是──」

　　「這是不對的，請把這點裝進你的腦袋，哈里。從現在起，你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

　　「聽著，」謝頓以冰冷的口吻說，「我的目的是找出麥曲生的歷史，而所謂和一位姐妹玩性遊戲的結果，是我得到了一本書──那本典籍。」

　　「典籍！是啊，有一本典籍，讓我們看看吧。」

　　謝頓將它取出來，鐸絲若有所思地拿在手中掂了掂。

　　她說：「它對我們也許沒什麼用，哈里。看來它好像跟我見過的投影機都不相容，這就代表你得找一台麥曲生投影機。這樣一來，他們便會想要知道你要它做什麼，然後他們勢必發現你擁有這本典籍，就一定會從你手中將它搶回去。」

　　謝頓微微一笑：「如果你的假設全部正確，鐸絲，那麼你的結論無懈可擊。只是剛巧不是你所想的那種書，並不需要使用投影機。它的內容印在許多書頁上，可以一頁一頁翻閱，這些雨點四三都對我解釋過了。」

　　「一本印刷書！」很難判斷鐸絲究竟是震驚或者是高興，「那是石器時代的古物。」

　　「它的確是前帝國時代之前的產物，」謝頓說，「但也有後來添加的部分。你曾經見過印刷書嗎？」

　　「當然見過，哈里，你忘了我是歷史學家？」

　　「啊，但是像這本嗎？」

　　他將典籍遞過去。鐸絲笑著將它打開，再翻到另一頁，接著從頭到尾迅速翻了一遍。「是空白的。」她說。

　　「應該說看來是空白的。麥曲生人是頑固的原始主義者，但並非完全如此。他們會固守原始的精髓，可是不反對為了增加便利，而利用現代科技進行改良，誰知道呢？」

　　「或許是吧，哈里，不過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這些書頁不是空白的，上面都有縮微印刷字體。來，還給我。如果我按下封面內緣的這個小球──看！」

　　翻開的那頁突然浮現出印刷字體，字體一行行緩緩向上移動。

　　謝頓說：「你只要前後稍微扭動這個小球，就可以調節上移的快慢，以配合你自己的閱讀速率。當本頁的字跡達到下限，也就是說，當你讀到底端那一行的時候，它們就會猛然下落，然後自動關掉。這時，你就該翻到下一頁。」

　　「發揮這些功能的能量從哪裡來？」

　　「裡面封裝著一個微融合電池，它和這本書的壽命一樣長。」

　　「那麼當電用完了──」

　　「你就得丟掉這本書──或許還等不到電用完，你就會因為書磨損得太厲害，不得不把它丟了。新書隨換隨有──你永遠不必更換電池。」

　　鐸絲再次接過那本典籍，從各個角對觀察它：「我必須承認，我從來沒聽說過像這樣的書。」

　　「我也沒有。一般而言，銀河早已躍過這個階段，進入了視訊科技，以致略過了這個可能性。」

　　「這正是視訊啊。」

　　「沒錯，但它缺乏正統視訊的效果。不過這種形式的書自有其優點，它比普通視訊書籍的容量大許多倍。」

　　鐸絲說：「開關在哪裡？啊，讓我看看自己會不會操作。」她信手翻開一頁，並將印刷字體設定成上移。

　　然後她又說：「只怕這對你不會有任何用處，哈里，它是前銀河時代的。我不是指這本書，我指的是印刷字體──是它的語言文字。」

　　「你讀得懂嗎，鐸絲？身為歷史學家──」

　　「身為歷史學家，我習慣於接觸古代語文，但總有個限度。這對我而言實在太古老，我能在某些字句中認出幾個字，卻不足以派上用場。」

　　「好，」謝頓說，「如果它真的夠古老，就一定會有用。」

　　「你讀不懂就沒用。」

　　「我讀得懂，」謝頓說，「它是雙語的。你不會以為雨點四三能讀古代手稿吧，對不對？」

　　「假若她受過良好教育，又有何不可？」

　　「因為我懷疑麥曲生女性接受的教育不會超過家事的範疇。某些較有學問的人應該讀得懂，但其他人都需要銀河標準語的譯本。」

　　他按下另一個小球，「這樣就行了。」

　　印刷字體立刻變作銀河標準語文。

　　「好極了！」鐸絲讚歎道。

　　「我們可以向這些麥曲生人學習一些事物，但我們沒有這麼做。」

　　「因為我們不知道啊。」

　　「我無法相信這點。現在我知道，而你也知道了。一定會有外人偶爾來到麥曲生，為了商業或政治目的，否則不會有許多人皮帽隨時備用。所以每隔一段時間，總會有人瞥見這種印刷書，而且目睹它的運作。可是，它也許被當成稀奇但不值得深入研究的東西，而被那些人拋到腦後，只因它是麥曲生的產品。」

　　「但它真值得研究嗎？」

　　「當然，每樣東西都值得，或者說應該值得。夫銘也許會將對這些書漠不關心的現象，視為帝國正在哀落的一項徵兆。」

　　他舉起那本典籍，帶著一股興奮說道：「可是我有好奇心，我會閱讀這玩意，它或許會將我推向心理史學的正道。」

　　「希望如此，」鐸絲說，「但你若肯接受我的勸告，就該先睡一覺，等明早神清氣爽時再來研究。假如你一直對著它打瞌睡，那是不可能學到什麼的。」

　　謝頓遲疑了一下，然後說：「你可真有母性啊！」

　　「我是在照顧你。」

　　「可是我的母親在赫利肯活得好好的，我寧願你做我的朋友。」

　　「至於這點嘛，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就已經是你的朋友了。」

　　她衝著他微笑，謝頓卻猶豫起來，彷彿不確定應該怎樣回答才算妥當。最後他說：「那我就接受你的勸告──一位朋友的勸告，先睡一覺再說。」

　　他的動作像是要將典籍放在兩床之間的小桌上，遲疑一會兒之後，他又轉過身來，將它放在自己的枕頭底下。

　　鐸絲．凡納比里輕輕笑再聲來：「我想你是怕我會整夜不睡，在你沒有機會閱讀這本典籍之前，就搶先翻看部分內容。是不是這樣？」

　　「嗯，」謝頓試圖避免顯露愧色，「也許是吧，即使友誼也該適可而止。這是我的書，也是我的心理史學。」

　　「我同意，」鐸絲說，「而且我答應你，我們不會為這點爭吵。對了，剛才你正想說什麼，結果被我給打斷了，記得嗎？」

　　謝頓很快想了一下：「不記得。」

　　在黑暗中，他想到的只是那本典籍，並未將心思放在那個毛手毛腳的故事上。事實上，他幾乎已經忘光了──至少在意識的層面如此。

第四十八章

　　鐸絲．凡納比里半夜醒來，她的計時帶告訴她夜晚只過了一半。由於沒有聽到謝頓的鼾聲，她可以斷定他的便床是空的。倘若他未曾離開這間寓所，他就一定在浴室裡面。

　　她輕輕敲了敲門，柔聲說道：「哈里？」

　　他以心不在焉的口氣應道：「進來吧。」於是她走了進去。

　　馬桶蓋是放下來的，謝頓坐在上面，那本典籍攤在膝蓋上。「我正在閱讀。」

　　他這句話其實多此一舉。

　　「是啊，我看得出來。可是為什麼呢？」

　　「我睡不著，真抱歉。」

　　「可是為什麼要在這裡讀呢？」

　　「如果我打開房間的燈，會把你驚醒。」

　　「你確定這本典籍不能自我照明嗎？」

　　「十分確定。當雨點四三講述它的功能時，她從未提到照明裝置。此外，我想那樣會消耗太多能量，使電池在這本典籍的壽命終結前結束。」他的口氣聽來並不滿意。

　　鐸絲說：「那麼，你現在可以出去。我要用這個地方。」

　　當她出來的時候，發現他正盤腿坐在自己的便床上，仍然在專心閱讀，而整個房間大放光明。

　　她說：「你看來不太高興，這本典籍使你失望嗎？」

　　他抬起頭來，眨眨著眼睛望著她：「是的，的確如此。我能利用的時間不多，只好隨意翻閱，我的時間只夠這樣做。這東西簡直是一部百科全書，索引幾乎全是人名和地名，對我根本沒什麼用。它完全未提到銀河帝國或前帝國時代的眾王國：記載的幾乎全是單一世界的歷史。根據我讀到的部分分析，它的內容全是無休無止的內政議題。」

　　「或許你低估了它的年代。它記述的說不定的確是只有一個世界的時期──只有一個有人的世界。」

　　「沒錯，我知道。」謝頓顯得有點不耐煩，「其實那正是我想要的──只要我能確定那是史實，而不是傳說。我懷疑這點，我不想只為相信而相信。」

　　鐸絲說：「嗯，有關單一世界起源的說法，近來實在流傳其廣。分佈於整個銀河的人類屬於單一物種，所以必定源自某個角落──至少，這是目前最流行的觀點。同樣的物種，不可能獨立起源於許多不同的世界。」

　　「但我一直看不出這個論證的必然性。」謝頓說，「如果人類當初起源於許多世界，分別屬於許多不同的物種，為什麼不能經由異種雜交，而形成一種居間的物種呢？」

　　「因為不同物種之間不能雜交，這點正是物種的定義。」

　　謝頓想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將它拋到腦後。「好啦，我把這個問題留給生物學家。」

　　「他們正是對地球假說最熱衷的一群人。」

　　「地球？這是他們對那個所謂起源世界的稱呼嗎？」

　　「這是最普遍的名字，不過我們無法知曉當初它叫什麼──假使真有個名字的話。至於它可能的位置，任何人都沒有絲毫線索。」

　　「地球！」謝頓撅著嘴說，「在我聽來好像渾球一樣。無論如何，如果這本書討論的是起源世界，我到現在都還沒找到它。那個名字怎麼寫？」

　　她告訴他之後，他便迅速查閱那本典籍。「你看，這個名字沒有列在索引裡面，不論是那兩個字，還是任何合理的同義字。」

　　「真的？」

　　「他們的確隨口提到其他一些世界，不過沒寫出名字來。他們對其他世界好像都沒興趣，只有對他們敘述的那個世界造成直接侵擾的世界例外──至少，我目前讀到的內容給我這種感覺。在某個地方，他們談論到『第五十號』。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意思，第五十位領袖？第五十個城市？在我看來似乎是第五十個世界。」

　　「他們有沒有提到自己世界的名字──這個似乎佔據他們一切心思的世界？」

　　鐸絲問道：「如果他們不稱它地球，他們又管它叫什麼呢？」

　　「你該料想得到，他們管它叫『本世界』或『本行星』，有時則稱它『最古世界』或『黎明世界』，我猜後者帶有詩意的象徵，但我不清楚其中的意思。我想我們得將這本典籍從頭到尾讀一遍，某些內容才會變得較有意義。」他帶著幾分煩惱的表情，低頭望著手中的典籍。「不過，那將花上很長一段時間，而我不確定讀完後會不會找到答案。」

　　鐸絲嘆了一口氣：「我很遺憾，哈里。你的口氣聽來十分失望。」

　　「那是因為我真的很失望。不過，這是我自己的錯，我不該讓自己抱太大期望──啊，我想起來了，在某一處他們稱他們的世界為『奧羅拉』。」

　　「奧羅拉？」鐸絲揚起眉毛。

　　「聽來像是一個專有名詞，據我所知，它沒有任何其他含意。你懂它的意思嗎，鐸絲？」

　　「奧羅拉──」鐸絲一面想，一面露出些許凝重的神色。「在銀河帝國的整個歷史中，甚至在它的發展階段，我都不敢說聽過哪個行星叫這個名字。但是，我不會裝作知道兩千五百萬個世界的每一個名字。我們可以在大學圖書館查一下──假如我們還有機會回斯璀璘。在麥曲生這裡，想找圖書館是徒勞無功的事。我總有一種感覺，他們所有的知識都在這本典籍中，若是什麼東西不在裡面，他們就不會有興趣。」

　　謝頓打了一個哈欠：「我想你是對的。無論如何，再讀下去也沒什麼用，而我懷疑我的眼睛還能睜多久。你不介意我把燈關了吧？」

　　「當然不介意，哈里。我們早上還可以睡晚一點。」

　　在接下來的黑暗中，謝頓輕聲說道：「當然，他們的記述有些實在荒謬。比方說，他們提到在他們的世界上，平均壽命介於三至四個世紀之間。」

　　「世紀？」

　　「沒錯，他們不用年來計算年齡，而是以百年為單位。這給人一種詭異的感覺，因為不論他們提到什麼古怪的事物，敘述口吻都顯得稀鬆平常，使人幾乎要信以為真。」

　　「假如你覺得自己幾乎要信以為真，那麼你就應該瞭解，許多有關原始起源的傳說，都假設早期領袖人物擁有數倍於現代人的壽命。他們被刻畫成具有不可思議的神勇，你想，配以超長的壽命似乎是很自然的事。」

　　「是這樣的嗎？」謝頓又打了一個哈欠。

　　「是的。而治療重度冤大頭症的方法就是趕緊睡個好覺，等明天再來想這些問題。」

　　謝頓靜默下來，忽而想到：如果要瞭解整個銀河的人類。超長的壽命或許正是基本必要條件。剛想到這裡，他便進入了夢鄉。

第四十九章

　　早上，謝頓覺得心情輕鬆、神清氣爽，急著想要繼續研究那本典籍。他對鐸絲說：「你認為雨點姐妹有多大年紀？」

　　「我不知道，二十──二十二？」

　　「嗯，假設他們真能活三四個世紀──」

　　「哈里，那太荒謬了。」

　　「我是說假設。在數學中，我們一天到晚在說『假設』，看看是否會導致什麼明顯的錯誤，或是自相矛盾的結果。倍增的壽命幾乎確定意味著倍增的發育期，她們可能看來二十出頭，實際上已經六十幾歲。」

　　「你可以試著問問她們幾歲。」

　　「她們很可能會說謊。」

　　「那就查查她們的出生證明。」

　　謝頓露出一絲苦笑：「我隨便你賭什麼都可以──和你在乾草堆打滾，如果你願意。我賭她們會聲稱沒有那種記錄，即使有的話，她們也會堅持那些記錄不能對外族人曝光？」

　　「不賭。」鐸絲說，「假如這是真的，那麼試圖對她們的年齡做任何假設都沒用。」

　　「噢，不。你想想，如果麥曲生人擁有超長的壽命，長達普通人類的四五倍，他們就不太可能生育太多子女，否則會使他們的人口劇增？你該記得，日主說過不能讓人口增加之類的話，而且還憤憤地連忙住口。」

　　鐸絲說：「你想說什麼？」

　　「當我和雨點四三在一起的時候，始終沒見到小孩。」

　　「在微生農場？」

　　「對。」

　　「你指望那裡會有小孩嗎？昨天我和雨點四五在商店購物，還經過一些居住層。我向你保證，我看見許多各種年齡的兒童，包括嬰兒在內，為數還真不少。」

　　「啊。」謝頓露出懊惱的表情，「那麼這就代表他們不可能享有超長壽命。」

　　鐸絲說：「根據你的推論方式，我會說絕無可能。你原來以為有可能嗎？」

　　「不，並不認真。可是話說回來，你也不能封閉自己的心靈，僅僅做出了一些假設，而不利用各種方法一一檢驗。」

　　「假如你碰到表面看來荒謬絕倫的事，都要停下來細究一番，也會浪費很多時間。」

　　「有些事情表面看來似乎荒謬，事實卻不然。這倒提醒了我，你是歷史學家，在你的研究工作中，曾經碰到一種稱為『機僕』的對象或現象嗎？」

　　「啊！現在你又轉到另一個傳說，而且是非常熱門的一個。許多世界都猜想史前時代有人形機器存在，它們通稱為機僕。有關機僕的故事也許最初都源自同一個傳說，因為大意都一樣。機僕是人類發明的，後來，它們的數量和能力都增長到近乎超人的地步。它們威脅到人類，最後被人類盡數毀滅。在每個傳說中，毀滅行動都發生於真實歷史記錄早已無可考據的年代。我們通常覺得這個故事只是一種意象，代表人類從一個或數個源頭母星開始向外擴張、探索整個銀河時所面臨的風險和危險。他們必定始終懷有一種恐懼，擔心會遇到其他的──而且是超人的智慧生靈。」

　　「或許他們的確至少碰過一次，才會衍生出這個傳說。」

　　「只不過在人類居住的世界上，都沒有任何『前人類』或『非人類』智慧生靈的記錄或遺跡。」

　　「可是為什麼要叫機僕呢？這個名字有任何意義嗎？」

　　「據我所知並沒有，但它和一般常聽到的『機器人』是同義詞。」

　　「機器人！哼，他們為什麼不這樣說？」

　　「因為在講述古老傳說時，人們喜歡使用古典詞彙來營造氣氛。對了，你為什麼要問這些？」

　　「因為在這本古老的麥曲生典籍中，他們就提到了機僕，而且還有極佳的評價。聽我說，鐸絲，你今天下午不是又要跟雨點四五出去嗎？」

　　「原則上是──如果她現身。」

　　「你能不能問她一些問題，試圖從她口中套出答案？」

　　「我可以試試，哪些問題？」

　　「我想要問出來──以盡可能技巧的方式──麥曲生有沒有哪座建築是意義特別重大的，是和過去息息相關的，是具有某種神話價值的，是可以──」

　　鐸絲打斷了他的話，她壓抑著笑意說：「我想你試圖問的問題，是麥曲生有沒有一座寺廟。」

　　謝頓不可避免地露出茫然的表情：「寺廟是什麼？」

　　「另一個起源不明的古老詞彙。它意味著你問及的所有事物──重大意義、過去、神話。很好，我會問她。然而，這種事正是她們可能感到難以啟齒的。當然，我是指對外族人而言。」

　　「縱然如此，還是試試吧。」

　　【上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