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部 聖堂 第五十章
第五十一章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四章
第五十五章
第十二部 長老閣 第五十六章
第五十七章
第五十八章
第五十九章
第六十章
第十三部 熱閭 第六十一章
第六十二章
第六十三章
第六十四章
第六十五章
第十四部 臍眼 第六十六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九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一章
第十五部 地下組織 第七十二章
第七十三章
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五章
第七十六章
第十六部 警官 第七十七章
第七十八章
第七十九章
第八十章
第八十一章
第十七部 衛荷 第八十二章
第八十三章
第八十四章
第八十五章
第八十六章
第十八部 顛覆 第八十七章
第八十八章
第八十九章
第九十章
第十九部 鐸絲 第九十一章
第九十二章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四章

《基地前傳：基地前奏（下）》

艾西莫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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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部 聖堂

　　奧羅拉──一個神話世界，在太初時代、星際旅行的黎明期，其上應該曾有人類居住。有人認為它就是「地球」的別名──那個或許同樣神秘的人類「起源世界」。

　　據說古川陀麥曲生區（參見該條）的民眾，將自己視為奧羅拉居民的後裔。並以這點作為他們信仰體系的中心教條。

　　除此之外，外人對這個信仰幾乎一無所知──

　　　　──《銀河百科全書》

第五十章

　　雨點姐妹在十時左右抵達。雨點四五似乎快活依舊，但雨點四三只是佇立在門邊，看來愁眉苦臉又小心翼翼。她始終低垂目光，連瞥也未瞥謝頓一眼。

　　謝頓顯得有些不安，他對鐸絲做了一個手勢。於是鐸絲以愉悅而老練的語氣說：「等一下，姐妹們，我必須對我的男人做些指示，否則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該做什麼。」

　　他們走進浴室後，鐸絲悄聲說道：「有什麼不對勁嗎？」

　　「是的，雨點四三顯然魂不守舍。請告訴她，我會盡快歸還那本典籍。」

　　鐸絲驚訝地看著謝頓，好一會兒才開口道：「哈里，」她說，「你很可愛，很體諒人，但你的感覺還比不上一條變形蟲。要是我對那個可憐的女人提到那本典籍，她就會確定你把昨天的事全告訴了我，然後她才會真的神不守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以和平常一模一樣的方式對待她。」

　　謝頓點了點頭，垂頭喪氣地說：「我想你是對的。」

　　鐸絲剛好趕在晚餐前回來，發現謝頓正坐在便床上。手裡仍在翻閱那本典籍，可是顯得越來越不耐煩。

　　他帶著一臉陰霾抬起頭來：「如果我們要在這裡多待一些時日，我們就需要一套某種通訊裝置。我根本不曉得你什麼時候會回來，我真有點擔心。」

　　「好啦，我現在回來了。」她一面說，一面小心翼翼地脫下人皮帽，表情厭惡地望著它。「你會擔心真令我感到高興。我還以為你早就被這本典籍迷住，甚至沒有察覺我出門了。」

　　謝頓哼了一聲。

　　鐸絲說：「至於通訊裝置，我相信在麥曲生不容易弄到手。否則，那就代表能輕易和外族人通訊。我覺得麥曲生的領袖都有堅定的意志，決心切斷和外界一切可能的接觸。」

　　「沒錯，」謝頓把典籍丟到一旁，「根據我閱讀這本典籍的心得，這點我也料想得到。你有沒有問到你所謂的那種──寺廟？」

　　「有的，」她一面說，一面將眉毛遮帶摘下。「果然存在。在本區範圍內，這種建築為數甚多，可是有座中心建築似乎是最重要的──你相不相信，有個女的注意到我的睫毛，告訴我說我不該在公共場所露面。我有一種感覺，她打算告發我犯了猥褻暴露罪。」

　　「別擔心那個，」謝頓不耐煩地說，「你知道那座中心寺廟在哪裡嗎？」

　　「我問到了地址，但是雨點四五警告我，除非是一些特別的日子，否則女性一律不准進入，而最近都碰不到那種日子。對了，它稱為聖堂。」

　　「什麼？」

　　「聖堂。」

　　「多難聽的名字，有什麼意義嗎？」

　　鐸絲搖了搖頭：「我第一次聽到，兩位雨點也都不知道它的意思。對她們而言，聖堂並非那座建築的名字，它就是那座建築物。問她們為何這樣稱呼，聽來也許就像問她們為何把牆壁叫做牆壁。」

　　「關於這個聖堂，有沒有她們知道的事？」

　　「當然有，哈里，她們知道它的用途，那個地方是一種不屬於麥曲生此地的生活。它是為了紀念另一個世界，原先那個較佳的世界。」

　　「他們一度居住的那個世界，你是這個意思嗎？」

　　「完全正確。雨點四五幾乎就是這麼說的，不過沒有說明白。她無法讓自己說出那個名字。」

　　「奧羅拉？」

　　「就是這個名字，但我想你要是對一群麥曲生人大聲說出這個名字，他們會感到極度震驚和恐懼。雨點四五說到『聖堂是紀念──』就突然打住，改用手指在手掌上仔仔細細、一筆一畫寫下那個名字。然後她漲紅了臉，彷彿做了什麼下流的事。」

　　「真奇怪。」謝頓說，「如果這本典籍是正確的指南，奧羅拉就是他們最親密的記憶，是他們凝聚的首要重心，是麥曲生境內萬事萬物運轉的樞紐。為什麼提到它會被視為下流呢？你確定沒有誤解那位姐妹的意思？」

　　「我很肯定，而這也許沒什麼神秘。談得太多就會被外族人聽去，最好的保密辦法就是讓它成為禁忌。」

　　「禁忌？」

　　「這是人類學的一個專用術語，意指一種嚴厲而有效的社會壓力，足以禁止人們的某種行動。女性不准進入聖堂的這件事實，或許就有禁忌的力量在內。假如你建議一位姐妹侵入它的境域，我確定她一定會嚇得半死。」

　　「你打聽到的地址，足以讓我自己找到聖堂嗎？」

　　「首先我得告訴你，哈里，你不會自己單獨行動──我要跟你一起去。我想我們已經討論過這點，而且我說得很明白，我無法在遠距離保護你──不論是對抗夾著冰珠的暴風雪，或者是如狼似虎的女人。其次，想走到那裡去是不切實際的。就行政區而言，麥曲生或許是個小區，但絕未小到那種程度。」

　　「那麼，改搭捷運吧。」

　　「沒有捷運經過麥曲生境內，那會讓麥曲生人和外族人的接觸變得太容易。然而，這裡還是有大眾交通工具──屬於低度開發行星常用的那種。事實上，這就是麥曲生的寫照，一小塊未開發的行星，像碎片一樣嵌在川陀表面，否則川陀就完全由已開發社會連綴而成。還有，哈里，盡快把那本典籍讀完。只要它還在你手上，雨點四三顯然就身處險境，假如被別人發現的話，那麼我們也會一樣。」

　　「你的意思是說，外族人閱讀典籍是一種禁忌？」

　　「我肯定是。」

　　「好吧，還回去也不會有太大損失。在我看來，百分之九十五的內容都枯燥得不可思議，例如政治團體間無休無止的明爭暗鬥，對一些本人無從判斷多高明的政策無休無止的辯護。此外還有對倫理議題喋喋不休的說教，即使它是文明開化的思想，措辭中也充滿令人憤慨的自以為是，幾乎讓人不想違反也難，況且通常根本不知所云。」

　　「聽你的口氣，好像我若是把它拿走，等於幫了你一個大忙。」

　　「不過，總是還有另外百分之五，討論到那個不可直呼其名的奧羅拉。我猜，那裡也許有什麼東西，而它也許對我有幫助。這就是我想打聽聖堂的原因。」

　　「你希望在聖堂裡找到線索，以支持典籍中對奧羅拉的說法？」

　　「可以這麼說。此外，我對典籍中提到的那些機器人──或者用他們的稱呼，對那些機僕起了強烈的好奇心；我發現自己被這個想法深深吸引。」

　　「不用說，你不是當真的吧？」

　　「不，我不是隨口說說。你若接受典籍中某些片段的字面意義，那麼它就暗示著一件事實：某些機器人具有人形。」

　　「這很自然。假如你想建構人類的擬像，就會把它造得看來像人類。」

　　「沒錯，擬像的意思是『相像』，但相像可以是很粗略的。一位藝術家如果單以線條表示人形，你也該認得出來。圓圈代表腦袋，長方形代表身體，四根彎曲的線條代表手腳，這就行了。但我的意思是說，就每個細節而言，機器人看起來都絕對酷似人類。」

　　「簡直荒謬，哈里。想想看，要花多少時間才能將金屬軀體塑成完美的比例，並且表現出內部肌肉的平滑紋理。」

　　「誰說金屬了，鐸絲？就我所得到的印象，這種機器人的材料都是有機或假有機體。它們外表覆蓋著一層皮膚，很難從任何角度區分它們和真人的不同。」

　　「典籍上這麼說嗎？」

　　「沒有用那麼多字句。然而，根據推論──」

　　「那是你的推論，哈里。你不能太認真。」

　　「讓我試試看。我已找遍索引中每一條有關機器人的資料，根據那本典籍對機器人所做的記述，我發現可以推論出四件事。第一，我已經說過，它們，或者它們的一部分，形體和人類一模一樣。第二，它們擁有超長的壽命，如果你想這麼說的話。」

　　「最好說『有效期』。」鐸絲說，「否則你會開始將它們完全當成人類。」

　　「第三，」謝頓並未理會她，繼續說道，「有些──或者，無論如何至少有一個機器人──一直活到今天。」

　　「哈里，這是人類流傳最廣的傳說之一。古代的英雄永遠不死，只是進入一種生理機能停頓的狀態，隨時會在緊要關頭回來拯救他的同胞。」

　　「第四，」謝頓仍然沒有上鉤，「有幾行字似乎指出，那個中心寺廟──或者說聖堂，不過事實上，我在典籍中沒找到這個詞彙──那裡面有個機器人。」他頓了一下，然後說：「你懂了嗎？」

　　鐸絲說：「不懂，我該懂些什麼？」

　　「我們如果將這四點組合起來，那麼聖堂裡也許有個和真人一模一樣的機器人，他至今仍舊活著，已經存活了──比如說兩萬年。」

　　「得了吧，哈里，你不可能相信這種事。」

　　「我不是真的相信，但我無法完全漠視。如果這是真的呢？我承認，這只有百萬分之一的機會，不過若是真的呢？你看不出他對我會有多大幫助嗎？他能記得古老的銀河是什麼樣子，那是比任何可靠的歷史記錄還要古老而真實的描述。他或許能成就我的心理史學。」

　　「即使這是真的，你以為麥曲生人會讓你跟這個機器人晤談嗎？」

　　「我並不打算請求他們准許，我至少可以先到聖堂去，看看那裡是否有什麼晤談的對象。」

　　「現在不行，最快也要等明天。假如明天早上你還沒改變決定，我們就去。」

　　「你自己告訴我，他們不允許女性──」

　　「他們允許女性站在外面看，這點我可以肯定，而我懷疑我們能做的也僅止於此。」

　　她的語氣斬釘截鐵。

第五十一章

　　哈里．謝頓極樂意讓鐸絲帶路。她曾經逛過麥曲生的大街，對這些街道比他熟悉。

　　鐸絲．凡納比里眉頭緊鎖，她對情況並沒有那麼樂觀。「我們很容易迷路，你知道的。」

　　「有這本小冊子就不會。」謝頓說。

　　她抬起頭，不耐煩地望著他：「把你的心思放在麥曲生上面，哈里。我該拿的是一套計算機地圖──我可以對它發問的那種東西。這份麥曲生地圖只是一疊塑料布，我不能用嘴巴跟它說我在哪裡；甚至不能借助按鍵告訴它。而它也不能告訴我什麼，它只是個印刷品。」

　　「那就讀讀它的內容。」

　　「這正是我在試著做的事，但它是寫給本來就熟悉這種系統的人看的，我們必須找人問路。」

　　「不，鐸絲，那是最後的辦法，我不想引人注意。我寧可我們自己碰碰運氣，試著找出正確路徑，即使因此轉錯一兩個彎也無妨。」

　　鐸絲極其專心地翻看那本小冊子，然後不情不願地說：「嗯，它對聖堂做了突出的描述，我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敢說，每一個麥曲生人總會想到那裡去。」

　　她又仔細鑽研了一會兒，說：「告訴你吧，根本沒有任何從這兒到那兒的交通工具。」

　　「什麼？」

　　「別激動。有辦法從這裡搭車到另一處，再改搭另一輛車帶我們去那裡。也就是說，我們必須換一次車。」

　　謝頓鬆了一口氣：「嗯，當然。即使搭乘捷運，如果不換車，川陀也有一半地方到不了。」

　　鐸絲不耐煩地瞥了謝頓一眼。「這點我也知道，只不過我習慣了讓這類東西告訴我答案。當指望你來找出答案時，最簡單的事都能讓你好一陣子摸不著頭緒。」

　　「好吧，鐸絲，別生氣。如果你現在知道該怎麼走，那就帶路吧，我將謙卑地跟在後面。」

　　於是他跟著她前進，到了一個交叉路口，兩人停下了腳步。

　　在這個路口等車的，還有二位身穿白色裰服的男性，以及二位穿灰裰服的女性。謝頓試著向他們投以一個世界通行的微笑，他們卻回敬了一個白眼，接著便將目光轉開。

　　交通工具來了，那是一輛式樣過時的車子，在謝頓的家鄉赫利肯，通常稱之為重力公交車。它裡面有二十幾張罩著布套的長椅，每張能容納四個人。在公交車的兩側，每張長椅都有獨立的車門。它停下來之後，乘客紛紛從兩側下車。（一時之間，謝頓不禁為那些從街心側下車的人擔心，但他隨即注意到，來往車輛在接近公交車時都停了下來，而當公交車尚未開動時，沒有任何一輛超越它。）

　　鐸絲不耐煩地推了謝頓一下，他趕緊走到一張還有兩個相連座位的長椅旁，鐸絲則跟在他後面。（男士總是優先上下車，他注意到這點。）

　　鐸絲低聲對他說：「別再研究別人了，注意你的四周。」

　　「我會試試。」

　　「比如說──」她一面說，一面指著他們正前方椅背上隔出的一方平坦區域。

　　公交車開動後，那上面立刻亮出字跡，標示出下一站的站名、著名的建築物，或是附近的十字路口。

　　「好了，我們接近轉車的地方時，它或許會告訴我們。至少這一區並非全然未開化。」

　　「很好。」謝頓答道。過了一會兒，他傾身湊向鐸絲，悄聲說：「沒有人在看我們。任何一個擁擠的地方，似乎都自動形成一個個人防線，好讓每個人都能保有隱私。你注意到這點嗎？」

　　「我已經司空見慣了。假如這將成為你的心理史學法則之一，沒有人會覺得了不起。」

　　正如鐸絲猜測的，最後他們面前的方向指示牌終於宣佈：即將抵達聖堂直達專車的轉車站。

　　他們下車之後，還得再等一下。前面幾輛公交車已經離開這個路口，不過另有一輛重力公交車即將進站。他們將搭乘的是一條熱門路線，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因為聖堂必定是本區的樞紐與心臟地帶。

　　他們上了那輛重力公交車，謝頓悄聲說道：「我們都沒付錢。」

　　「根據這份地圖，大眾運輸工具是免費的服務。」

　　謝頓撅起下唇：「多麼文明啊。我想任何事物都不能一概而論，不論是落後、先進，或是任何一樣事物。」

　　不料鐸絲用手肘輕推他一下，壓低聲音說：「你的法則被打破了，已經有人盯上我們，坐在你右邊的那個男的。」

第五十二章

　　謝頓的眼睛很快瞟了一下。坐在他右邊的男士稍顯瘦削，而且似乎相當年長。

　　他有一對深褐色的眼珠，以及一身黝黑的皮膚。謝頓可以確定，假如他未曾接受脫毛手術，他一定會有一頭黑髮。

　　他再度面向前方，開始尋思：這位兄弟的外表相當特殊。他曾注意過少數幾位兄弟，他們的個子都不算矮，而且膚色很淡，有著藍色或灰色的眼珠。當然，他見過的人還不夠多，不足以列出一條通則。

　　然後，他感到裰服的右手袖子被輕輕碰了一下。謝頓遲疑地轉過頭去，發覺眼前出現一張卡片，上面寫著一行淡淡的字跡：「外族人，小心！」

　　謝頓嚇了一跳，自然而然伸手去摸人皮帽。此時，身旁那位男士做出一組無聲的口型：「頭髮。」

　　謝頓摸到了，原來太陽穴處有一綹短髮露出來。剛才不知什麼時候，他一定扯到了這頂人皮帽。他盡可能謹慎地趕緊將它向下拉，然後裝作好像是在摸頭，用手在附近探了探，以確定人皮帽已回到原位。

　　他向右轉身，對鄰座輕輕點了點頭，以唇語說了聲：「謝謝你。」

　　鄰座那人微微一笑，改用正常的聲音說：「去聖堂嗎？」

　　謝頓點了點頭：「對，正要去。」

　　「很容易猜到。我也一樣，我們要不要一塊下車？」他的笑容相當友善。

　　「我帶著我的──我的──」

　　「你的女人。那麼，三個人一塊吧？」

　　謝頓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他很快向另一側望了望，發覺鐸絲的眼睛已轉向正前方。她的態度完全符合一位姐妹該有的舉止──對男性的交談毫無反應，這是符合一位姐妹身份的態度。然而，謝頓感到左膝被輕拍了一下，他把它的意思（也許沒有什麼正當理由）詮釋為：「沒關係。」

　　無論如何，禮數使他自然而然認同這一點。於是他說：「好，當然好。」

　　他們之間並未再做任何交談。不久，方向指示牌顯示聖堂到了，那位麥曲生友人便起身準備下車。

　　重力公交車在聖堂廣場做了一個大轉彎，畫出一個很大的圓形軌跡。車子停妥後，眾多乘客紛紛下車。男士擠到前面先行走出車門，女士們則跟在後面。

　　這位麥曲生人由於上了年紀，聲音有點沙啞，不過口氣十分快活。他說：「現在吃午餐是早了點，我的──朋友們。不過相信我，要不了多久就會非常擁擠。你們願不願意現在就買點簡單的食物，然後在外面吃？我對這一帶很熟，我知道一個好地方。」

　　謝頓疑心這是個圈套，專門誘騙無知的外族人購買什麼特別差勁或昂貴的東西。不過，他決定冒一次險。

　　「你實在太好了。」他說，「我們對這個地方一點也不熟，我們很高興有你當嚮導。」

　　他們在一個露天小攤買了午餐──三明治與一種看來像是牛奶的飲料。既然天氣很好，而且他們又是遊客，所以那位麥曲生老者建議，三人一同走到聖堂廣場，在戶外將午餐解決，這樣有助於他們熟悉周圍的環境。

　　當他們拿著午餐，一路向前走的時候，謝頓注意到聖堂類似一個縮小許多倍的皇宮，周圍的廣場彷彿是個具體而微縮的御苑。他幾乎不能相信麥曲生人竟會崇拜皇室建築，或是做出除了憎恨它、輕視它之外的任何行為。然而，文化上的吸引力顯然無可抵禦。

　　「它真漂亮。」那位麥曲生人帶著明顯的驕傲說。

　　「是啊，」謝頓說，「它在白晝之下多麼燦爛耀眼。」

　　「周圍的廣場，」他說，「是模仿我們黎明世界上的政府廣場建造的──事實上，是縮小很多的仿製品。」

　　「你見過皇宮周圍的御苑嗎？」謝頓小心翼翼地問。

　　那麥曲生人察覺到了這句話的含意，但是似乎一點也不生氣。「他們也是盡可能仿照黎明世界。」

　　謝頓心裡全然不信，但什麼也沒說。

　　他們來到一個半圓形的白色石椅旁，它也像聖堂一樣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太好了，」這位麥曲生人的黑眼珠閃耀著喜悅的光彩，「沒有人佔據我的地盤。我將它稱為我的，只因為它是我最心愛的座位。從這裡穿過樹木看出去，可以見到聖堂邊牆的美麗景觀。請坐下來，它並不冰冷，我向你保證。還有你的同伴，也歡迎她坐下。她是一名外族女子，我知道，因而擁有不同的習俗。她──她若想說話可以隨意。」

　　鐸絲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後才坐下來。

　　謝頓明白他們大概會跟這位麥曲生老者待一會兒，於是伸出手來說：「我叫哈里，我的女伴名叫鐸絲，只是我們不用號碼。」

　　「各人自有他自己──或她自己──的規矩。」對方以大方的口氣說，「我是菌絲七二，我們是個大支族。」

　　「菌絲？」謝頓帶著點猶豫說。

　　「你似乎很驚訝。」菌絲說，「那麼我猜想，你只遇見過那些長老家族的人。諸如雲朵、陽光、星光之類的名字──全都是天象。」

　　「我必須承認──」謝頓的話只說了一半。

　　「嗯。現在見一見低下階層的人吧。我們從土地上，以及我們栽培的微生物中擷取我們的名字，它們尊嚴無比。」

　　「完全同意，」謝頓說，「再次謝謝你在重力公交車上幫我解決──問題。」

　　「聽著，」菌絲七二說，「我幫你免除了許多麻煩。假使一位姐妹在我之前看到你。她無疑將發出尖叫，旁邊的兄弟們就會把你推下公交車──也許甚至不等它停下來。」

　　鐸絲往前傾身，以便讓視線越過謝頓。「你自己又為何沒有這種反應？」

　　「我？我對外族人沒有敵意，我是一位學者。」

　　「學者？」

　　「我們支族中的第一個。我就讀於聖堂學院，而且成績很好。我對一切古代藝術都有研究，此外我還有許可證，可以進入外族圖書館，那裡收藏著外族人的膠卷書和傳統書。我能隨心所欲閱讀任何膠卷書，或是閱讀任何一本傳統書。我們甚至有一間計算機化的圖書館，而我也能使用。這樣做有助於開拓心靈，我不介意見到一點頭髮露出來。我看過許多次留著頭髮男人的照片，還有女人的。」他瞥了鐸絲一眼。

　　他們默默吃了一會兒午餐，然後謝頓說：「我注意到每位進出聖堂的兄弟，身上都披掛著一條紅色肩帶。」

　　「喔，沒錯。」菌絲七二說，「從左肩垂下來，在腰際右側環繞一圈，通常都有非常別緻的刺繡。」

　　「那是為什麼？」

　　「它稱為『和帶』，象徵進入聖堂所感到的喜悅，以及為保護它而甘願噴灑的鮮血。」

　　「鮮血？」鐸絲皺著眉頭說。

　　「只是一種象徵，我從未真正聽說有什麼人血濺聖堂。此外，這裡也沒什麼喜悅，主要都是對『失落世界』的慟哭、悲歎，或是頂禮膜拜。」他的音調降低，並且變得柔和，「非常愚蠢。」

　　鐸絲說：「你不是一位──一位信徒？」

　　「我是一位學者。」菌絲帶著明顯的驕傲說。當他咧嘴而笑時，他的臉孔皺成一團，使得老態更加明顯。謝頓發覺自己對此人的年紀感到好奇，數個世紀？不，他們已經排除這個假設。那是不可能的，然而──

　　「你有多大歲數？」謝頓不知不覺脫口問道。

　　對於這個問題，菌絲七二毫不介意，回答也未顯出任何遲疑。「六十七。」

　　謝頓非要追根究柢：「我聽說你們族人相信，在極早的時代，每個人都能活好幾世紀。」

　　菌絲七二以怪異的神情望著謝頓：「你是怎麼知道的？一定有人口無遮攔──但那是真的，的確有這種信仰。只有天真的人才會相信，可是長老們卻鼓勵這種信仰，因為它能顯出我們的優越。事實上，我們的平均壽命確實高於其他地方，因為我們吃得比較營養，可是活到一個世紀的實在少之又少。」

　　「我猜你並不認為麥曲生人比較優越。」謝頓說。

　　菌絲七二說：「麥曲生人沒什麼問題，他們當然絕非拙劣。然而，我認為所有人都是平等的──甚至包括女人在內。」他在補充這句話時，朝鐸絲的方向望了一眼。

　　「而我認為，」謝頓說，「你們族人同意這點的不會太多。」

　　「你們族人同意的也不會太多。」菌絲七二帶著一絲憤恨應道，「不過我對此深信不疑──一位學者理當如此。外族人所有的偉大文學作品，我全部通過投影甚至肉眼讀過。我瞭解你們的文化，還寫過這方面的文章。我可以自在地和你們坐在這裡，就好像你們是──我們的一員。」

　　鐸絲略顯唐突地說：「聽你的口氣，好像以瞭解外族人的種種而自豪。你到麥曲生外面旅行過嗎？」

　　菌絲七二似乎向後退了一點：「沒有。」

　　「為什麼不去呢？那樣你會對我們更加瞭解。」

　　「我會覺得不對勁，我必須戴一頂假髮，那令我感到羞愧。」

　　鐸絲說：「為何要戴假髮？你可以光著頭啊。」

　　「不行，」菌絲七二說，「我才不會那麼傻，否則我將被所有擁有毛髮的人欺負。」

　　「欺負？為什麼？」鐸絲說，「不論是在川陀各個角落，或是其他任何一個世界上，隨處都能見到許多天生的禿子。」

　　「我的父親就相當禿，」謝頓嘆了一聲，「而我想在未來幾十年內，我也會變成禿頭。我的頭髮現在就不怎麼濃密。」

　　「那不是光頭，」菌絲七二說，「你們有周圍一圈毛髮，還有眼睛上面的。我的意思是光禿禿──完全沒有毛髮。」

　　「全身都沒有嗎？」鐸絲很感興趣。

　　這回菌絲七二看來真生氣了，他什麼也沒說。

　　謝頓急著想將話題拉回來，他說：「告訴我，菌絲七二，外族人能以旁觀者的身份進入聖堂嗎？」

　　菌絲七二猛力搖了搖頭：「絕對不行，它的門只為黎明之子而開。」

　　鐸絲說：「只有黎明之子？」

　　菌絲七二不以為意地說：「嗯，你們是外族人。只有在某些特定的日子和時辰，黎明之女方可進入。規定就是這樣，我並沒說我也贊同。如果由我做主，我會說：『進去吧，玩個盡興。』事實上，我自己會排在最後。」

　　「你從來沒進去過嗎？」

　　「在我小的時候，父母曾經帶我去過。可是──」他搖了搖頭，「裡面只有一些凝視典籍的人，他們誦讀其中的章句，為古老的日子嘆息、流淚。氣氛非常沉悶，你不能跟人交談，你不能笑出聲來，你甚至不能望著別人。你的心靈必須完全放在失落世界上，完完全全。」他揮了揮手，表示無法認同。「我可不吃這一套。我是一位學者，我要整個世界對我開放。」

　　「說得好，」謝頓發覺機會終於出現，「我們有同感。我們兩人也是學者，鐸絲和我。」

　　「我知道。」菌絲七二說。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

　　「你們一定是。獲准進入麥曲生的外族人，僅限於帝國官員、外交使節和重要的商人，此外就是學者。而在我看來，你們有學者的長相。這就是我對你們感興趣的原因，物以類聚嘛。」他露出開懷的笑容。

　　「你猜得真準。我是個數學家，鐸絲是歷史學家，你呢？」

　　「我的專長是──文化。我讀過外族人所有的偉大文學作品：黎叟爾、曼通、諾維葛──」

　　「我們則讀過你們族人的偉大作品。比如說，我曾經讀過你們的典籍──有關失落世界的記述。」

　　菌絲七二驚訝得張大眼睛，橄欖色的皮膚似乎稍微褪色。「你讀過？怎麼會？在哪裡？」

　　「在我們大學裡，我們有些副本。只要獲得允許，我們就能閱讀。」

　　「典籍的副本？」

　　「沒錯。」

　　「我懷疑長老們是否知道這件事？」

　　謝頓說：「我還讀過有關機僕的記載。」

　　「機僕？」

　　「是的。所以我才會希望能進入聖堂，我想看看那個機僕。」（鐸絲輕踢謝頓的足踝，但他並未理會。）

　　菌絲七二不安地說：「我不相信這種事，有學問的人都不相信。」但他四下東張西望，彷彿害怕有人偷聽。

　　謝頓說：「我讀到一段記載，說是有個機僕仍在聖堂裡面。」

　　菌絲七二說：「我不想討論這些無稽之談。」

　　謝頓毫不放鬆：「假使它在聖堂裡面，它會在什麼地方？」

　　「即使裡面真有一個，我也無法告訴你什麼，我只在小時候進去過。」

　　「你可知道裡面是否有個特別的地方，一個隱秘的場所？」

　　「有個長老閣，只有長老才能去，可是那裡什麼也沒有。」

　　「你去過那裡嗎？」

　　「沒有，當然沒有。」

　　「那你又怎麼知道？」

　　「我不知道那裡沒有石榴樹，我不知道那裡沒有激光風琴，我不知道那裡沒有一百萬種東西。我不知道它們不存在，是否代表它們全都存在？」

　　一時之間，謝頓無言以對。

　　菌絲七二憂慮的臉上閃過一絲飄忽的笑容。他說：「那是學者的論證方式，你看，我不是個容易對付的人。無論如何，我還是建議你別試圖上長老閣去。如果他們在裡面發現一個外族人，我想你不會喜歡那種後果。好啦，願黎明與你同在。」

　　他突然起身──毫無預示──然後匆匆離去。

　　謝頓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感到相當驚訝：「什麼東西把他嚇得落荒而逃？」

　　「我想，」鐸絲說，「是因為有人來了。」

　　的確有人來了。那人身材高大，穿著一件精緻的白色裰服，斜掛著一條更為精緻而且隱隱生輝的紅色肩帶。他踏著嚴肅的步伐走近他們，臉上顯現出不容置疑的權威，以及更加不容置疑的不悅神色。

第五十三章

　　那位麥曲生人一走近，哈里．謝頓便站起來。至於這是不是適宜的禮貌舉動，他心中沒有絲毫概念，不過他很清楚地知道，這樣做並無任何害處。鐸絲．凡納比里跟著他起身，小心翼翼地保持著下垂的目光。

　　對方站在他們兩人前面。他也是一名老者，卻比菌絲七二更不容易看出年齡。

　　歲月似乎使他依然英俊的臉龐顯得更高貴。他的光頭渾圓美觀，眼珠是驚人的湛藍色，與亮得幾乎冒火的紅色肩帶形成強烈對比。

　　來人說道：「我看得出你們是外族人。」他的聲音比謝頓預料中更為高亢，不過他說得很慢，彷彿意識到吐出的每個字都具有權威。

　　「我們的確是。」謝頓以客氣而堅定的語氣說。他看不出有任何理由不該尊重對方，卻也沒打算委屈自己。

　　「你們的姓名？」

　　「我是來自赫利肯的哈里．謝頓，我的同伴是來自錫納的鐸絲．凡納比里。你呢，麥曲生的先生？」

　　那人不悅地瞇起眼睛，不過他也感受到了對方的威嚴態度。

　　「我是天紋二，」他將頭抬高一些，「聖堂的長老之一。你的身份為何，外族男子？」

　　「我們，」謝頓刻意強調這個代名詞，「是川陀大學的學者。我是個數學家，我的同伴是歷史學家，我們前來研究麥曲生的風土民情。」

　　「經由誰的許可？」

　　「經由日主十四的許可，我們抵達時他曾親自迎接。」

　　天紋二陷入沉默好一會兒，然後他臉上出現幾分笑容，態度幾乎變得和藹可親起來。他說：「元老啊，我跟他很熟。」

　　「理當如此，」謝頓以溫和的語氣說，「還有什麼事嗎，長老？」

　　「是的。」這位長老極力想要扳回優勢，「剛才跟你們在一起，當我走近時匆匆離去的是誰？」

　　謝頓搖了搖頭。「我們以前從未見過他，長老，對他一無所知。我們遇到他純粹是巧合，只是向他詢問有關聖堂的事。」

　　「你問他些什麼？」

　　「兩個問題，長老。我們問這座建築是不是聖堂，還有它是否准許外族人進入。他對第一個問題的回答是肯定的，第二個則是否定的。」

　　「相當正確。你對聖堂哪方面還有興趣？」

　　「閣下，我們來此是要研究麥曲生的風土民情。聖堂難道不是麥曲生的大腦和心臟嗎？」

　　「它完全是我們的，專門保留給我們。」

　　「若是某位長老或元老，看在我們做學問的分上，而特許我們進去呢？」

　　「你真得到元老的許可了嗎？」

　　謝頓遲疑了一下，鐸絲抬起眼簾，迅速從旁望了他一眼。他判定自己無法扯這麼大的謊，於是說：「不，還沒有。」

　　「或者永遠不會。」這位長老說，「你們雖然獲得許可來麥曲生，可是就連最高當局也無法絕對控制民眾。我們珍惜我們的聖堂──不論在麥曲生哪個角落出現一個外族人，都很容易引起大眾的激動情緒，尤其是在聖堂附近。只要有個容易衝動的人高喊一聲『侵略！』像這樣一群平和的群眾就會變成一群猛獸，非得將你碎屍萬段才肯罷休，我這樣說絕不誇張。即使元老待你很親善，為了你自己好，你還是走吧。立刻！」

　　「可是聖堂──」謝頓繼續頑固地說，不過鐸絲卻在輕扯他的裰服。

　　「聖堂裡面究竟有什麼能引起你的興趣？」那位長老說，「現在你已經看到它了，裡面沒有任何值得你看的東西。」

　　「有個機僕。」謝頓說。

　　長老驚駭萬分地瞪著謝頓。然後他彎下腰來，將嘴巴湊到謝頓的耳邊，嚴厲地悄聲說道：「立刻離開，否則我會自己高喊那聲『侵略！』要不是看在元老的分上，我甚至連這個機會都不會給你。」

　　此時鐸絲展現驚人的力量，拉著謝頓急步離去，幾乎使他站立不穩。她一路拖著他前進，直到他恢復平衡，快步跟在她後面為止。

第五十四章

　　一夜無話，直到第二天上午吃早餐的時候，鐸絲才重拾這個話題──用的是謝頓感到最傷人的說法。

　　她說：「唉，昨天真是一敗塗地。」

　　謝頓面色凝重，他原本以為已躲過批判：「為什麼說一敗塗地？」

　　「我們的下場是被轟出來。為了什麼？我們又得到些什麼？」

　　「我們只知道那裡面有個機器人。」

　　「菌絲七二說沒這回事。」

　　「他當然那樣說。他是個學者，或者自認為是個學者。有關聖堂的點點滴滴，他不知道的也許能裝滿他常去的那間圖書館。你看到那個長老的反應了。」

　　「當然看到了。」

　　「假使裡面沒有機器人，他不會有那種反應。我們的情報把他嚇壞了。」

　　「那只是你的猜想，哈里。即使真有其事，我們也無法進去。」

　　「我們可以試一試。吃完早餐我們就出去，先買一條肩帶，就是所謂的和帶。我把它掛在身上，目光保持虔敬地向下，就這樣走進去。」

　　「人皮帽和其他一切呢？他們會在一微秒內認出你來。」

　　「不，他們不會的。我們先走進那間保存外族人數據的圖書館，反正我也想去看看。那間圖書館是聖堂的附屬建築，我推測裡面或許有進入聖堂的入口──」

　　「你進聖堂後會立刻遭到逮捕。」

　　「絕對不會。你也聽到菌絲七二是怎麼說的，每個人都保持目光向下，冥思他們那個偉大的失落世界奧羅拉。沒有人會望向其他人，說不定那是嚴重違反戒律的行為。然後，我就能找到長老閣──」

　　「那麼容易？」

　　「在談話中，菌絲七二曾說建議我別試圖上長老閣去。『上』！它一定是在聖堂的高塔中，那個中央高塔。」

　　鐸絲搖了搖頭：「我不確定那人使用的是哪些字眼，我想你也記不清了。那實在是太過微弱的根據──慢著。」她突然打住，同時皺起眉頭。

　　「怎麼了？」謝頓說。

　　「有個古老的字眼『閣』，意思是位於高處的住所。」

　　「啊！我就說吧。你看，從你所謂的一敗塗地中，我們獲悉了一些重要的事。如果我能找到一個已經兩萬歲的活生生的機器人，如果它能告訴我──」

　　「假設這種東西果真存在──這已經難以置信；再假設你能找到它──這又是不大可能的事。在這兩個前提下，你認為在自己的行蹤被人發現之前，可以跟它談多久？」

　　「我不知道。可是如果我能證明它存在，如果我又能找到它，那我總會想辦法和它交談。如今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我想打退堂鼓都為時已晚。在我認為心理史學根本無法建立時，夫銘就該放我一馬。現在似乎有了眉目，任何事物都無法阻止我──除非將我殺了。」

　　「麥曲生人可能會被迫那樣做，哈里。你不能冒這種險。」

　　「不，我可以冒險，我要去試試看。」

　　「不，哈里。我必須照顧你，我不能讓你去。」

　　「你一定要讓我去。找到一個建立心理史學的方法，比我自身的安全更為重要。我的安全之所以重要，是因為我或許能建立心理史學。若是阻止我這麼做，你的工作就失去意義──好好想一想。」

　　謝頓覺得一股全新的使命感自體內升起。心理史學──他那模糊不清的理論，不久之前，他還認為絕無成功的希望──隱隱約約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真實。現在，他必須相信它是可能的，他打心眼裡感覺得到。拼圖的碎片似乎開始聚在一起，雖然他還無法看出整體圖樣，然而，他確定聖堂能夠提供另一塊碎片。

　　「我要和你一起進去，這樣我才能及時將你這個白癡拉出來。」

　　「女人是不准入內的。」

　　「什麼東西讓我看來像個女人？只是這件裰服罷了。穿著這種服裝，你看不見我的胸部；戴上人皮帽之後，我頭上也不再有女人的髮型。我的臉洗得乾乾淨淨，未施任何脂粉，跟男人沒什麼兩樣，而且這裡的男人連短髭都沒有。我需要的只是一件白色裰服和一條肩帶，然後我就可以進去。要不是受到禁忌的限制，每位姐妹都能這麼做，我可不受任何禁忌限制。」

　　「你受我的限制，我不讓你那樣做，太危險了。」

　　「對我和對你一樣危險。」

　　「但我一定要冒這個險。」

　　「那麼我也一樣，為什麼你的命令勝過我的？」

　　「因為──」謝頓突然住口，陷入沉思之中。

　　「你不如這樣想，」鐸絲的語氣堅如磐石，「我不會讓你不帶我同去，假如你想嘗試，我會把你打昏，再把你綁起來。若是你不喜歡那樣，就別再有獨自前往的念頭。」

　　謝頓遲疑不決，悶悶不樂地嘀咕了幾句。他放棄了爭論，至少暫時如此。

第五十五章

　　天空幾乎萬里無雲，但天色卻是灰藍色的，彷彿罩在一片高層輕霧中。多美好的畫面，謝頓心想，不過他忽然又懷念起太陽。川陀上的人都無法看見太陽，除非他們前往穹頂上，而且即便如此，也必須等到自然雲層裂出一道縫。

　　土生土長的川陀人是否懷念太陽？他們是否想到過它？當他們訪問其他世界，抬頭便能望見真實的太陽之際，他們是否帶著敬畏的心情，凝視著那個炫目的火球？

　　他感到納悶，為何那麼多人過著庸庸碌碌的日子，從未試圖找出許多問題的答案，甚至根本未曾想到那些問題？人生難道還有什麼事情，比尋找答案更令人感到振奮？

　　他又將視線移到水平線上。寬廣的道路兩側排列著低矮的建築，其中大多數是商店。來來往往的個人地面車為數眾多，每一輛都緊貼著右側。它們似乎像一批古董，不過都是電力驅動的，而且幾乎安靜無聲。謝頓不禁懷疑，「古董」難道總是值得嘲笑的詞嗎？安靜是否能彌補慢速的缺點？畢竟，人生又有什麼特別需要趕場的呢？

　　看到人行道上有些兒童，謝頓在心煩意亂中抿緊嘴唇。顯然，麥曲生人不可能擁有超長的壽命，除非他們願意大肆進行殺嬰的舉動。兩種性別的兒童（雖然很難分辨男孩與女孩）都穿著裰服，長度僅達膝蓋以下數寸，好讓孩童狂放的活動方便些。

　　那些兒童也都還有頭髮，頂多不超過兩厘米。不過即使如此，較大的兒童在裰服上一律附有兜帽，而且都把它拉上，將頭頂完全遮起來。彷彿他們的年齡已經不小，足以使頭髮看來有點淫穢之意；或者是年齡已經夠大，主動希望將頭髮遮掩，並渴望脫毛手術的成年禮早日來臨。

　　謝頓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說：「鐸絲，你去購物的時候由誰付賬，是你還是雨點姐妹？」

　　「當然是我，雨點姐妹從未掏出信用磁卡。但是她們應該那樣做嗎？買的東西全是給我們用的，又不是給她們的。」

　　「但你擁有的是一張川陀信用磁卡，外族女子的信用磁卡。」

　　「當然，哈里，可是根本沒有問題。麥曲生人或許如願地保持著獨有的文化、思考模式和生活習慣，他們可以毀棄頭部毛髮，並且一律穿著裰服。然而，他們必須使用世界通用的信用點。他們若是拒絕，那會扼殺一切的商業活動，任何理智的人都不會那麼做。信用點能使人見錢眼開，哈里。」她舉起一隻手，彷彿正握著一張隱形信用磁卡。

　　「所以他們接受你的信用磁卡？」

　　「他們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對我的人皮帽也從來不予評價。信用點消除了一切疑慮。」

　　「嗯，那很好。所以我也能買──」

　　「不，由我來買。信用點或許能消除一切疑慮，但更容易消除對一名外族女子的疑慮。他們習慣了對女性不太注意或毫不注意，所以自然而然對我一視同仁──這家就是我曾經光顧的服裝店。」

　　「我在外面等，幫我買一條好看的紅肩帶──特別引人注目的。」

　　「你別假裝忘了我們的決定。我會買兩條，還會再買一件白色裰服──符合我的尺寸的。」

　　「一個女人想買一件白色裰服，他們不會認為奇怪嗎？」

　　「當然不會。他們會認為我是幫一位男伴買的，而他的身材剛好和我一樣。事實上，只要我的信用磁卡沒問題，我想他們根本懶得做任何判定。」

　　於是謝頓開始等待，心裡多少盼望著有人跟他這個外族人打招呼，或者公然抨擊他這個外族人──後者其實更有可能，結果這兩種人皆末出現。在他面前經過的人都沒看他一眼，甚至那些曾朝這個方向望來的人，也似乎無動於衷地繼續前進。尤其讓他敏感的是那些灰色裰服──那些成雙成對行走的女性，而身邊有個男伴的更糟。她們是屬於受到壓制、遭到冷落、不被重視的一群。還有什麼舉動，比看到一個外族男子後尖叫一聲更能引起短暫的側目？可是就連女性也對他不屑一顧。

　　他們並未預期看到外族人，謝頓想，所以他們視而不見。

　　對於兩人即將入侵聖堂的行動，他認定這是個好兆頭。在那裡更不會有人預期見到外族人，因此將對他們兩人更加熟視無睹！

　　鐸絲出來的時候，謝頓的心情相當好。

　　「買齊了嗎？」

　　「一樣不缺。」

　　「那麼我們回去吧，好讓你換衣服。」

　　新買的白色裰服不如灰色那件合身。顯然她剛才根本不能試穿，否則即使最愚鈍的店主都會嚇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看來怎麼樣，哈里？」她問道。

　　「跟一個男生一模一樣。」謝頓說，「現在讓我們試試肩帶──或者該說和帶，我最好習慣這樣稱呼它。」

　　未戴人皮帽的鐸絲正心滿意足地甩著頭髮。她突然說：「不要現在就戴上，我們不準備披掛著肩帶遊行麥曲生。引人注意是我們最不願發生的事。」

　　「不，不。我只是想看看是否合身。」

　　「好吧，不是那條。這條的質量比較好，而且比較精緻。」

　　「你說得對，鐸絲。我必須吸引所有的注意，我不想讓他們察覺你是女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哈里，我只是要你看來帥氣。」

　　「感激不盡，但我懷疑那是不可能的。現在，讓我們想想看，這究竟該怎樣穿戴。」

　　謝頓與鐸絲兩人一起練習戴上、摘下和帶的動作，試了一次又一次，直到能以流暢的動作一氣呵成為止。這回由鐸絲擔任謝頓的老師，因為昨天她曾在聖堂外看到一名男子的全程動作。

　　當謝頓稱讚她具有敏銳觀察力的時候，她紅著臉說：「這實在沒什麼，哈里，不過是我觀察到的一件事。」

　　謝頓答道：「那麼，你就是個觀察力過人的天才。」

　　練得純熟滿意之後，他們彼此站得老遠，互相審視著對方的穿著。謝頓的和帶閃閃發亮，有個鮮紅的龍形圖案浮現在較淡的同色調背景上。鐸絲那條的設計沒那麼大膽，僅在中央處點綴著一條簡單的細紋，而且色調非常淺。「這樣，」她說，「足以顯示我們的品位不俗。」說完她就將它摘下。

　　「現在，」謝頓說，「我們把它折疊起來，放進其中一個內袋裡。我的信用磁卡──其實是夫銘的──和此地的鑰匙在這個內袋，而這裡，另一邊的內袋是那本典籍。」

　　「典籍？你要帶著它到處跑嗎？」

　　「我必須這麼做。我猜任何進入聖堂的人都該隨身攜帶一本典籍，他們可能會吟詠或齊聲朗讀其中的章句。假使有必要，我們就共享這本典籍，或許沒有人會注意到。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是不可能的，但我會跟你一起去。」

　　「這將是個沉悶的旅程。能否請你檢查一下我的人皮帽，確定這次沒有頭髮露出來？記著別抓你的頭。」

　　「我不會的，你看來一切正常。」

　　「你也是。」

　　「你看來還有點緊張兮兮。」

　　謝頓以挖苦的口氣說：「猜猜為什麼！」

　　鐸絲衝動地伸出手去，緊緊握住謝頓的手，卻趕緊抽回來，好像對自己的舉動感到驚訝。然後她低下頭，將身上的白色裰服拉直。

　　謝頓自己也有點驚訝，心中又特別高興，他清了清喉嚨，說道：「好啦，我們走吧。」

第十二部 長老閣

　　機僕──與較通行名稱「機器人」同義。這個字彙存在於數個世界的古代傳說中。

　　根據記載，機僕一般皆由金屬製成，外形酷似人類，不過據說有些機僕的材料為假有機物質。

　　盛傳哈里．謝頓在「逃亡期」中，曾親眼見到一個真正的機僕。但此軼聞的來源並不可靠。在謝頓浩瀚的著作中．從未提到任何機僕。

　　不過──

　　　　──《銀河百科全書》

第五十六章

　　沒有人注意他們。

　　哈里．謝頓與鐸絲．凡納比里重複著昨日的行程，這次沒有任何人看他們第二眼，甚至幾乎沒人看他們一眼。車子好幾次靠站的時候，他們必須將膝蓋偏向一側，好讓坐在內側的人走出來。而在有人上車之後，如果內側還有空位，他們立刻明白應該向內移動。

　　這一回，他們很快就受不了久未洗滌的裰服發出的氣味，因為他們不再那麼容易被車外的事物吸引。

　　無論如何，他們總算抵達了目的地。

　　「那就是圖書館。」謝頓低聲說道。

　　「我想沒錯，」鐸絲說，「它就是菌絲七二昨天指的那棟建築。」

　　他們以悠閒的步伐朝它走去。

　　「深呼吸一下，」謝頓說，「這是第一道關卡。」

　　前面的門開著，裡面的光線柔和暗淡，門前共有五級寬闊的石階。他們踏上最低一級，等了好一會兒，才瞭解他們的重量並未使階梯上升。鐸絲做了一個很小的鬼臉，以手勢示意謝頓往上走。

　　當他們一起走上階梯時，都為這種落後替麥曲生感到難為情。然後，他們走進一道門，室內近門處擺著一張辦公桌，有個男的伏在一台計算機上，那是謝頓見過的最簡單、最粗陋的計算機。

　　那個男的並未抬頭看他們。沒有必要，謝頓這麼想。白色的裰服，光禿的頭顱──所有麥曲生人看來幾乎都差不多，眼光掃過不會留下任何印象。而在這個節骨眼上，這點成了外族人的有利因素。

　　那人似乎仍在研究桌上的什麼東西。「學者嗎？」他問。

　　「學者。」謝頓答道。

　　那人突然將頭朝一扇門擺了擺：「進去吧，盡情研究。」

　　他們進去後，在兩人目力所極的範圍內，他們是圖書館這一區僅有的兩個人。

　　若非這間圖書館不是個熱門去處，就是學者為數極少，而更有可能的情況，則是兩者同時成立。

　　謝頓悄聲說道：「我本來以為我們得出示某種執照或許可文件，我準備辯稱我忘了帶。」

　　「也許不管我們怎麼回答，他都會歡迎我們進來。你見過像這樣的地方嗎？如果地方像人一樣也會死亡，那我們就正在一具屍體裡面。」

　　這一區的圖書大部分是印刷書，就像謝頓內袋中的那本典籍一樣。

　　鐸絲一面沿著書架遊走，一面研究其上陳列的書籍。「古書，大多數都是。部分是經典名著，部分則一文不值。」

　　「外界的書籍──我的意思是說，非麥曲生的？」

　　「嗖，沒錯。如果他們有自己的書籍，那些書一定收藏在另一區。本區專供那些可憐的自命學者進行外界研究，比如說昨天那位──這是參考圖書部，這裡有一套『帝國百科全書』──它一定有五十年的歷史，絕少不了──還有一台計算機。」

　　她伸手想要觸動按鍵，謝頓卻阻止她：「別碰它。萬一再什麼問題，我們會被耽擱。」

　　他指著一排獨立書架上的一個精細標示，上面映著「往聖堂」幾個閃亮的字體，其中「聖」字有些筆畫暗淡無光，也許是最近才壞的，也可能是因為無人在意。（帝國正在衰敗中，謝頓想道，每一部分皆是如此，麥曲生也不例外。）

　　他四下張望。這間簡陋的圖書館對麥曲生的驕傲而言是如此重要不可或缺的一環；對長老們可能極為有用──他們得以從中找到隻言片語，用來支撐他們的信仰。然而放眼望去，這裡卻空蕩無人，也沒有人跟在他們身後進來。

　　謝頓說：「讓我們待在這裡，避開門口那人的視野，把肩帶戴上。」

　　在那扇門前，他突然意識到如果越過這第二道關卡，他們就再也無法回頭。他說：「鐸絲，別跟我進來。」

　　她皺起眉頭：「為什麼？」

　　「這不安全，我不要你身處險境。」

　　「我來這裡就是要保護你。」她以溫柔而堅定的口吻說。

　　「你能怎麼保護我呢？或許你不以為然，但我可以保護自己。如果你在身邊，我會為了保護你而縮手縮腳，這點你不明白嗎？」

　　「你絕不要為我擔心，哈里，」鐸絲說，「擔心是我的事。」她拍拍胸脯，落手處是橫跨隱約雙峰之間的肩帶。

　　「因為夫銘要求你這麼做？」

　　「因為這是我的使命。」

　　她伸出雙手，抓住謝頓雙臂。如同往常一樣，她堅定的雙手令他驚訝不已。她說：「我並不贊成這樣做，哈里，但你若是覺得你一定要進去，那我也一定要跟進去。」

　　「既然這樣，好吧！一旦如果發生任何事，而你能逃脫的話，那就趕快跑，不要顧及我。」

　　「你在白費口舌，哈里，而且你是在侮辱我。」

　　謝頓按了一下開啟觸板，那扇門便向一側滑開。他們兩人同時走進，動作幾乎完全一致。

第五十七章

　　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由於沒有任何類似傢俱的陳設，因此顯得更為寬敞。沒有椅子，沒有長凳，沒有任何座位。也沒有高台，沒有簾幔，或任何的裝飾。

　　沒有燈光，只有均勻、柔和的漫射照明光線。四面牆壁並非全然空洞，上面嵌裝著許多小型、原始的二維電視螢幕，而且全都開著。它們相互之間有固定的間隔，每個的高度都不盡相同，很難看出其中的規律。從鐸絲與謝頓所站的位置，根本連三維的視覺都無法產生，更別提真正全息電視的影像效果。

　　那裡已經有些人，人數不多，而且都沒有聚在一塊。他們零星站在各處，像那些電視顯像器一樣，很難看出他們之間的相關位置。每個人都身穿白色裰服，每個人都披掛著肩帶。

　　大部分的時間，這裡面安靜無聲。沒有人以平常的方式說話，只有一些人蠕動著嘴唇，輕聲地喃喃自語。走動的人都悄無聲息，而且目光一律朝下。

　　這種氣氛簡直與葬禮無異。

　　謝頓傾身湊向鐸絲，她立刻將一根指頭放在唇邊，然後向其中一個電視顯像器指了指。螢幕映出一個如詩如畫、花朵盛開的花園，鏡頭正在緩緩移動，將全景一一呈現。

　　他們模仿其他人的方式，朝那個顯像器走去──緩緩挪動腳步，每一步都輕輕放下。

　　當他們距離螢幕只有半米時，傳來一陣輕柔嬌媚的聲音：「安特寧花園，坐落於伊奧斯近郊，根據古代旅遊指南與照片複製。請注意──」

　　鐸絲開始悄聲說話，謝頓無法再聽清楚電視機傳出的聲音。她說：「有人走近時它就開啟，我們走開後會自動關閉。如果我們靠得夠近，便能在它的掩護之下交談，但不要望著我，萬一有人接近立刻閉嘴。」

　　謝頓低著頭，雙手交握擺在胸前（他早已注意到，這是最常被採用的姿勢），說道：「我預料隨時有人會放聲哭泣。」

　　「也許有人會這麼做，他們正在哀悼他們的失落世界。」鐸絲說。

　　「我希望他們每隔一陣子更換一次影片，總是看同樣的內容可真要命。」

　　「它們全都不一樣，」鐸絲的眼睛來回掃瞄了一下，「或許會定期更換內容，我也不知道。」

　　「等一等！」謝頓的音量稍稍提高，接著又趕緊壓低，「到這裡來。」

　　鐸絲皺起眉頭，她沒聽清楚那幾個字，不過謝頓又輕輕擺頭示意。他們再度躡手躡腳地移動，但謝頓的腳步越邁越大，因為他感到必須加快步伐。鐸絲追上來，

　　突然拉住他的裰服──只是一瞬間的動作，他便放慢了腳步。

　　「這裡有機器人。」在電視機的聲音的掩護之下他說道。

　　畫面是一棟住宅的一角，前景是一片起伏的草坪與一列樹籬，此外還有三個只能形容為機器人的東西。它們顯然都是金屬製品，外形有幾分接近人類。

　　錄音的旁白說：「這是新近製作的畫面，是著名的三世紀溫都姆屬地的建築。您見到的接近正中的那個機僕，根據民間傳說名叫本達；根據古代的記錄，它在被替換前服務了二十二年。」

　　鐸絲說：「『新近製作的』，所以他們一定經常更換畫面。」

　　「除非他們這句『新近製作的』說了有一千年。」

　　此時，另一個麥曲生人走進這個聲域。他壓低聲音，不過沒有謝頓與鐸絲的耳語那麼低，說道：「你們好，兄弟們。」

　　當他說話的時候，並未望著謝頓與鐸絲：謝頓在驚嚇之餘，曾對他投以不自覺的一瞥，便趕緊將頭轉開；鐸絲則完全沒理會這個人。

　　謝頓感到猶豫不決。菌絲七二曾說聖堂內禁止交談，也許他言過其實．話說回來，他在童年後再也未曾進入聖堂。

　　在走投無路之下，謝頓認定自己必須開口。他悄聲說道：「你好，兄弟。」

　　他根本不曉得是否有什麼正確的答覆用語，或者這種用語是否存在。不過，那位麥曲生人好像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願你重歸奧羅拉懷抱。」他說。

　　「也願你重歸，」謝頓說完之後，由於感到對方似乎期待他再說下去，於是補充道：「奧羅拉懷抱。」直到此時，緊張狀態才往無形中鬆弛少許，謝頓察覺他的額頭正在冒汗。

　　那位麥曲生人說：「真漂亮！我以前從沒看過這個畫面。」

　　「做得十分精巧。」接著，謝頓壯著膽子加了一句，「這是永遠無法忘懷的失落。」

　　對方似乎嚇了一跳。然後說：「的確，的確。」說完逕自離去。

　　鐸絲斥責道：「不要冒險，別說沒有必要的話。」

　　「這似乎很自然。無論如何，這的確是新近製作的。不過那些機僕真令人失望，他們的模樣是我想像中的普通機器人。我想看的是有機體的機僕，具有人形的那種。」

　　「假如它們的確存在，」鐸絲的幾氣有些遲疑，「在我的感覺中，它們不會用來從事園藝工作。」

　　「正是如此，」謝頓說，「我們必須找到長老閣。」

　　「那得真有長老閣才行。在我的感覺中，這個空洞的洞穴除了空洞之外根本一無所有。」

　　「我們找找看。」

　　他們沿著牆壁向前走，經過一個又一個螢幕，試著在每個螢幕前停留長短不等的時間。最後，鐸絲突然緊緊抓住謝頓的雙臂，原來在某兩個螢幕之間，有些線條隱約形成一個矩形輪廓。

　　「一道門。」鐸絲說完，又有所保留地補充道：「你認為是嗎？」

　　謝頓暗中四下張望一番。為了維持哀傷的氣氛，每個人的臉不是盯著電視顯像器，就是以悲傷的心情低頭專心面對地板。對他們兩人而言，這是最方便不過的機會。

　　謝頓說：「你想它要怎麼打開？」

　　「開啟觸片？」

　　「我看不出來。」

　　「只是未標出而已，不過那裡有點變色，你看到沒有？經過多少手掌？被按了多少次？」

　　「我來試試。你幫我把風，如果行人向這邊望，就趕緊踢我一下。」

　　他稍微屏住氣息，碰了一下那個變色的部位．可是沒有任何反應。接著他將手掌完全按上去，並且用力一壓。

　　嵌在牆上的門靜靜開啟，沒有吱吱作響，也沒有摩擦聲。謝頓盡快鑽進去，鐸絲緊跟在他後面。兩人進來之後，那道門又重新關上。

　　「現在的問題是，」鐸絲說，「有沒有人看到我們？」

　　謝頓說：「長老們一定經常由這道門出入。」

　　「沒錯，可是會有人把我們當長老嗎？」

　　謝頓等了一下，然後說：「如果我們被看到，如果有人認為出了問題，那麼我們進來不到十五秒鐘，這道門就會再被人撞開。」

　　「有這個可能，」鐸絲淡淡地說，「也可能在門的這一側，根本沒什麼值得看、值得偷的東西，所以沒有人在意我們是否闖入。」

　　「這點待會兒就能見分曉。」謝頓喃喃自語道。

　　他們進來的這個房間稍嫌狹窄，而且有幾分昏暗，不過他們再走進一點之後，室內的光線便明亮起來。

　　房間裡有些寬大而舒適的椅子、幾張小桌、數個坐臥兩用的沙發、一台又深又高的冰箱，此外還有一些碗櫃。

　　「如果這就是長老閣，」謝頓說，「長老們似乎讓自己過得很舒服，雖然聖堂本身簡樸肅穆。」

　　「這是意料中的事，」鐸絲說，「統治階級力行禁慾生活的少之又少，只有在公開場合例外。把這點記在你的筆記簿上，作為心理史學的金科玉律之一。」她四下望了望，「這裡也沒有機器人。」

　　謝頓說：「閣代表高處，別忘記了。這個屋頂並不高，上面一定還有許多樓層，那一定就是通道。」他指著鋪有高級地毯的樓梯。

　　然而，他並未朝它走去，卻遲疑地四下打量。

　　鐸絲猜到他在找什麼。「別再想升降機了，麥曲生有一種崇拜原始主義的風尚，這點你該還記得吧？不會有升降機的，非但如此，就算我們踏上樓梯底端，我也相當確定，它絕不會開始向上移動。我們必須爬上去，也許有好幾層呢。」

　　「爬上去？」

　　「它一定通往長老閣，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它真通到某處。你究竟是要還是不要去長老閣看一看？」

　　於是他們一起走向樓梯間，開始向上爬。

　　隨著樓層的增加，光線的強度穩定地、顯著地遞減。等到他們爬了三層之後，謝頓深深吸一口氣，悄聲說道：「我自認身體狀況相當好，但我痛恨這種運動。」

　　「你不習慣這種消耗體力的特殊方式。」她一點也沒有筋疲力盡的感覺。

　　樓梯在第三層的盡頭結束，他們面前又出現了另一道門。

　　「如果鎖住了呢？」謝頓這句話不大像是對鐸絲說的，倒更像自言自語：「我們要試著將它撞開嗎？」

　　但是鐸絲卻說：「既然下面的門沒鎖，它又何必上鎖呢？假使這就是長老閣，我猜想應該有個禁忌，禁止長老之外的任何人進入，而禁忌要比任何類型的鎖更為牢靠。」

　　「只對那些接受禁忌的人有效。」謝頓雖然這麼說，卻未向那道門走去。

　　「既然你躊躇不前，現在還有時間向後轉。」鐸絲說，「事實上，我是想勸你回頭。」

　　「我之所以躊躇不前，是因為不知道會在裡面發現什麼。如果它是空的──」

　　然後，他以提高幾分的音量補充道：「那麼它就是空的。」說完他便大步向前，按了一下開啟觸板。

　　那道門迅疾無聲地縮人牆內，裡向立刻湧出一股強光．謝頓驚愕之餘連忙後退一步。

　　而對著他的是個人形，它的雙眼炯炯有神，雙臂舉在半空之中，一隻腳稍微向前踏出，全身閃耀著微弱的黃色金屬的光芒。乍一看，它似乎穿著一件緊身短袖上衣，但再仔細審視，那件上衣顯然是整體的一部分。

　　「它是個機器人，」謝頓以敬畏的口吻說，「但它是金屬製品。」

　　鐸絲說：「還有更糟的，」剛才她曾迅速左右挪移，「它的眼睛並沒跟著我移動，它的手臂連些微顫抖的動作都沒有。它不是活的──如果我們說機器人有死有活的話。」

　　這時，一個人──百分之百是個真人──從機器人身後走出來，說道：「它也許不是，但我可是活生生的。」

　　鐸絲幾乎立刻反射般地踏出一步，擋在謝頓與那個突然冒出的人之間。

第五十八章

　　謝頓將鐸絲推到一旁，他的動作或許比本意粗魯了些。「我不需要保護，這是我們的老朋友日主十四。」

　　面對他們的人披掛著一雙肩帶，那也許是他身為元老的一種權利。他說：「而你是外族男子謝頓。」

　　「當然。」謝頓說。

　　「而這位，儘管她穿著男性服裝，是外族女子凡納比里。」

　　鐸絲什麼也沒說。

　　日主十四說：「你當然說得對，外族男子。你們沒有危險，我不會傷害你們。請坐，你們兩位。既然你不是一位姐妹，外族女子，你就沒有必要退下。你可以坐在這裡，如果你珍視這樣的殊榮，你將是第一個坐上這個座位的女人。」

　　「我不珍視這樣的殊榮。」鐸絲一字一頓地強調。

　　日主十四點了點頭：「隨你的便。我也要坐下來，因為我必須問你們一些問題，我不喜歡站著做這件事。」

　　他們坐在這個房間的一個角落，謝頓的眼睛游移到那個金屬機器人身上。

　　日主十四說：「那是個機僕。」

　　「我知道。」謝頓簡短地答道。

　　「我知道這點。」日主十四的話也同樣簡略，「不過既然我們已經達成這個共識，現在我要問，你們來這裡做什麼？」

　　謝頓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日主十四：「來看這個機僕。」

　　「你可知道除了長老，任何人都不准進入長老閣？」

　　「我不知道這件事，但我料想到了。」

　　「你可知道外族人一律不准進入聖堂？」

　　「我聽說了。」

　　「而你卻漠視這些，是嗎？」

　　「正如我所說，我們想要看那個機僕。」

　　「你可知道除了在某些特定的，而且罕有的節日之外，任何一個女人，甚至包括姐妹在內，都不可以進入聖堂？」

　　「我聽說了。」

　　「你可知道不論任何時候，女人都不准以任何理由穿著男性服裝？在麥曲生邊界之內，它非但適用於姐妹，也同樣適用於外族女子。」

　　「這點我沒聽說過，但我並不驚訝。」

　　「很好，我要你瞭解這一切前提。現在告訴我，你為何想要看這個機僕？」

　　謝頓聳了聳肩，說道：「出於好奇。我從沒見過機僕，甚至不知道有這種東西存在。」

　　「那你怎麼會知道它的確存在，非但如此，還知道它在這裡？」

　　謝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不願意回答這個問題。」

　　「這就是外族男子夫銘把你們帶到麥曲生的原因？前來調查機僕？」

　　「不，外族男子夫銘帶我們到這裡來，只是希望確保我們的安全。然而，我們是學者，凡納比里博士和我都是。知識是我們的疆場，求取知識是我們的目標。麥曲生的一切鮮為外界瞭解，我們希望多知道些你們的風土民情和思考方式。這是一個自然的渴望，而且在我們看來，它不僅無害，還值得讚賞。」

　　「哼，我們卻不希望外族和其他世界瞭解我們，那是我們自然的渴望。至於什麼對我們無害，什麼對我們有害，要由我們自己判斷。所以我再問你一遍，外族男子，你怎麼知道麥曲生境內有個機僕，而且藏在這個房間裡？」

　　「道聽塗說。」謝頓終於回答。

　　「你堅持這個答案嗎？」

　　「道聽塗說，我堅持這個答案。」

　　日主十四銳利的藍眼睛似乎變得更為尖銳，但他並未提高音量。「外族男子謝頓，我們和外族男子夫銘有長久的合作關係。就外族人而言，他似乎是高尚而值得信賴的一位──僅就一個外族人而言！當他帶你們兩位前來，囑託我們保護你們的時候，我們答應了這件事。但不論外族男子夫銘有多少美德，他仍舊是個外族人，我們還是放心不下。當初，我們完全無法確定你們的──或是他的──真正目的是什麼。」

　　「我們的目的是知識，」謝頓說，「學術性的知識。外族女子凡納比里是歷史學家，我自己也喜歡歷史。我們為何不該對麥曲生的歷史有興趣？」

　　「原因之一，是因為我們不希望你們如此。總之，我們派了兩個信得過的姐妹到你們身邊。她們奉命跟你們合作，試圖查出你們究竟想要什麼，還有──你們外族人是怎麼說的？跟你們假戲真做。然而，卻不讓你們察覺她們真正的意圖。」日主十四露出微笑，但那是一個獰笑。

　　「雨點四五，」日主十四繼續說，「陪同外族女子凡納比里逛街購物。但在幾次行程中，似乎都沒有什麼不尋常的事發生──當然，我們接獲了完整的報告。雨點四三則帶領你，外族男子謝頓，去參觀我們的微生農場。本來，你可能懷疑她為何願意單獨陪你前往，這對我們而言是絕不可能的事。但你卻自作聰明地推論，認為適用於兄弟的規矩並不適用於外族男子；你自以為是地相信，這麼薄弱的理由就能解除她的心理防線。她順應了你的心願，雖然這對她內心的寧靜造成莫大傷害。最後，你開口要那本典籍。如果過於輕易交給你，有可能引起你的疑心，所以她假裝有一種違常的慾望，只有你才能滿足。我們絕不會忘記她的自我犧牲。我認為，外族男子，你仍擁有那本典籍，而且我猜你正帶在身上。我能要回來嗎？」

　　謝頓痛苦、沉默地呆坐著。

　　日主十四佈滿皺紋的手堅定地伸出來。他說：「這比從你手中強行奪走好多了吧？」

　　於是謝頓將書遞給他。日主十四隨便翻了翻，彷彿要確定它並未受損。

　　他輕輕嘆了一聲．又說：「必須以認可的方式將它謹慎地銷毀，可悲啊！不過，既然讓你拿到這本典籍，你們會啟程前往聖堂，我們一點也不驚訝。你們隨時隨地都受到監視。你不會認為有任何兄弟或姐妹，只要不是心無旁驁，會無法一眼就認出你們是外族人吧。我們看到人皮帽時，立刻就能分辨出來，而在整個麥曲生，發出去的人皮帽還不到七十頂──幾乎全部屬於前來談公事的外族男子，他們在此地停留期間，自始至終都留在世俗的政府建築內。所以你們不只被人看見，而且總是被正確無誤地指認，一次又一次。

　　「那位和你們不期而遇的年長弟兄，沒有忘記告訴你們有關圖書館和聖堂的一切，但他也不忘告訴你們什麼事是不能做的，因為我們不希望誘你們落入陷阱。天紋二也警告過你們──以強而有力的方式。然而，你們並未因此打消念頭。

　　「你們購買白色裰服和兩條肩帶的那家商店，在第一時間就向我們通報，而根據這個情報，我們對你們的企圖瞭如指掌。圖書館故意被撤空，館員事先接到警告，要他對你們不聞不問，聖堂則保持低度使用的狀態。那位一時不察而和你攀談的兄弟，險些讓我們的計謀曝光，但在瞭解到面對的是什麼人之後，他便立刻匆匆離去。然後，你們就來到這裡。

　　「所以你看，來到這裡是你們的本意，我們根本沒有引誘你們。是你們自己的行動、自己的渴望把你們帶來的。而我要再問你們一遍的是：為什麼？」

　　這回輪到鐸絲回答，她的語氣堅定、目光嚴厲。「那我們就再一次告訴你，麥曲生人。我們是學者，我們認為知識是神聖的，而我們尋找的也只是知識。你未曾引誘我們來到此地，可是你也沒有阻止我們──早在我們接近這座建築之前，你就能這麼做了。反之，你替我們開路，讓我們通行無阻，即使這樣也可視為一種引誘。而我們造成了什麼損害嗎？我們完全沒有侵擾這座建築物，或是這間房間，或是你這個人，或是那玩意。」

　　她指著那個機器人：「你藏在這裡的是一堆破銅爛鐵，現在我們知道它是死的，我們尋求的知識也僅止於此。我們本來以為它十分重要，但我們失望了。現在我們知道它不過如此，我們馬上就走。你若希望的話，我們還會馬上離開麥曲生。」

　　日主十四聆聽這番話的時候，臉上沒有絲毫表情，但是當她說完後，他卻對謝頓說：「你所見到的這個機僕是個象徵，象徵著我們失落的一切、我們不再擁有的一切，也象徵著數千年來我們未曾遺忘、總有一天將要收復的一切。如今我們身邊只有它是一件既具體又可信的遺物，因此在我們眼中珍貴異常。可是對你的女人而言，它卻只是『一堆破銅爛鐵』。你認同這個評價嗎，外族男子謝頓？」

　　謝頓說：「我們兩人所屬的社會，並未將自己和數千年前的過去捆在一起，也不會去理會存在過去和我們之間的一切。我們生活在現在，我們將它視為所有過去的總和，而並非僅源自我們所擁有的某個年代久遠的時刻。我們瞭解──理智上瞭解──這個機僕對你們可能具有的意義，我們願意讓它繼續對你們有這樣的意義。但我們只能用自己的眼光看它，正如你只能用你的眼光看它一樣。對我們而言，它就是一堆破銅爛鐵。」

　　「現在，」鐸絲說，「我們要走了。」

　　「你們不能走。」日主十四說，「你們來到這裡，就已經犯了罪。它是只存在於我們眼中的罪行──我知道你會趕緊指出這一點。」他的嘴角彎出一個冷冰冰的笑容。「然而這裡是我們的領土，在這個範圍內，一切由我們下定義。而在我們的定義中，這是一項應當處死的重罪。」

　　「你準備將我們射殺嗎？」鐸絲以倨傲的口氣說。

　　日主十四露出輕蔑的表情，繼續只對謝頓一個人說話：「你以為我們是什麼人，外族男子謝頓？我們的文化和你們的同樣古老，也同樣繁複、同樣文明、同樣人道。我沒有攜帶武器。你們將接受審判，由於你們罪證確鑿，注定將被依法處決，既利落又沒痛苦。假如現在你們試圖離開這裡，我不會阻止你們，但是下面等著很多兄弟，比你們進聖堂時見到的多得多。你們的行為令他們咬牙切齒，他們也許會對你們動粗，下手絕不留情。在我們的歷史上，甚至有外族人死在這種情況之下。那並非一種愉快的死法，而且絕不是毫無痛苦。」

　　「我們聽過這種警告，」鐸絲說，「天紋二說的。好一個繁複、文明又人道的文化！」

　　「不論民眾在冷靜的時候具有何種人道情懷，外族男子謝頓，」日主十四冷靜地說，「在情緒激動的時候，他們全能被煽動成暴力分子。這在各個文化中都一樣，你的女人據說是個歷史學家，她一定知道這點。」

　　謝頓說：「讓我們保持理智，日主十四。在地方性事務上，你也許可以代表麥曲生的法律，但你並非我們的法律，這點你也知道。我們兩人都不是麥曲生人，而是銀河帝國的公民，任何應判死刑的重罪，都該交由皇上或是他任命的司法官員處理。」

　　日主十四說：「在法令上、文件上，或全息電視螢幕上或許如此，但我們現在不是在談理論。長久以來，元老一向都有懲處褻瀆罪的權力，從未受到來自皇權的干涉。」

　　「罪犯若是你們自己的同胞，自然如此。」謝頓說，「但如果是外人，情況就相當不同。」

　　「就本案而言，我對這點深表懷疑。外族男子夫銘把你們當逃犯一樣帶到這裡，麥曲生人腦袋裡裝的可不是發粉，我們懷疑你們是在逃避皇上的法律。如果我們幫他代勞，他為什麼要反對呢？」

　　「因為──」謝頓說，「他一定會。即使我們是帝國當局通緝的逃犯；即使他要抓我們回去，只是為了懲罰我們，他仍會想要將我們生擒。無論用什麼方式，為了什麼理由，如果未經適當的帝國法律程序，就讓你殺掉一個非麥曲生人，那等於向他的權威挑戰，沒有任何皇帝能開這種先例。不論他多麼希望微生食品的貿易不受干擾，他仍會感到有必要重建皇帝的權威。難道你希望，由於你逞一時之快將我們殺掉，而招來一師帝國軍隊掠奪你們的農場和住所，褻瀆你們的聖堂，並且非禮你們的姐妹？請你三思。」

　　日主十四再度露出笑容，可是顯得並未軟化：「事實上，我已三思過了，的確另有一個選擇。在我們將你們兩人定罪後，我們可以延緩死刑的執行，允許你們向皇上提出上訴，要求重審你們的案子。如此證明我們臣服於他的權威之下，還把你們交到他的手中，皇上也許因此聖心大悅，而麥曲生便可能受惠。所以說，這就是你想要的嗎？找機會向皇上提出上訴，然後被解送到他那裡去？」

　　謝頓與鐸絲很快互望了一眼，兩人都沒吭聲。

　　「你們似乎寧願被解送給皇上，也不願死在這裡。」日主十四說，「可是為什麼我有一種感覺，你們覺得這兩種選擇都沒什麼差別？」

　　「其實，」一個新的聲音說，「我認為這兩種選擇都無法令人接受，我們必須找出第三條路。」

第五十九章

　　鐸絲第一個認出來者的身份──或許因為她一直在期盼他的出現。

　　「夫銘，」她說，「謝天謝地，你總算找到我們了。我跟你聯絡的時候，正瞭解到我無法讓哈里避免這──」她舉起雙手，誇張地向左右一攤：「──一切。」

　　夫銘露出淺淺的微笑，但這無法改變他天生的嚴肅神情。此外，他似乎帶著一股不甚明顯的倦意。

　　「親愛的，」他說，「我在忙別的事，我無法總是隨傳隨到。當我來到此地之後，我得像你們兩人一樣，先穿戴上裰服和肩帶，人皮帽就更不用說了，然後還要趕來這裡。要是我來早一些，也許能阻止這一切，但我相信我來得不算遲。」

　　日主十四似乎陷入一陣痛苦的驚愕中，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用不再那麼嚴肅深沉的語調說：「你是怎麼進來這裡的，外族男子夫銘？」

　　「這可不容易，元老，但正如外族女子凡納比里喜歡說的，我是個非常具有說服力的人。這裡某些居民還記得我是誰、我在過去為麥曲生做過什麼，此外──我還是一名榮譽兄弟，你忘記了嗎，日主十四？」

　　元老答道：「我沒忘記，但即使是最美好的記憶，也經不起某些行動的衝擊。一個外族男子竟然來到這裡，還帶了一個外族女子，沒有比這更嚴重的罪行了，你為我們做的一切也不夠抵消。我的人民不是忘恩負義之輩，我們會用別的方式補償你。可是這兩人必須受死，或是將他們解送給皇上。」

　　「我也來了。」夫銘以平靜的口吻說，「這不也是一項罪行嗎？」

　　「對你而言，」日主十四說，「對你個人而言，你是榮譽兄弟，我可以──寬容──一次，但這兩個不行。」

　　「因為你期望皇上的獎賞？某種好處？某種讓步？你已經和他接觸了嗎？或者更有可能的是，和他的行政首長伊圖．丹莫茨爾聯絡上了？」

　　「這不是我們應該討論的題目。」

　　「你這句話就等於是默認了。好啦，我不問皇上答應給你什麼好處，但它絕不可能太多，在這個衰微的歲月裡，他沒有太多能給你的。讓我向你提個條件，這兩位有沒有告訴你他們是學者？」

　　「說過。」

　　「的確如此，他們不是在說謊。這位外族女子是歷史學家，這位外族男子是數學家。他們試圖聯合兩人的才智，創造一個處理歷史的數學，他們將這個合作題目稱為『心理史學』。」

　　日主十四說：「我對這個心理史學一無所知，也不想知道。不論是它或你們外族人的其他任何學問，我都一概沒有興趣。」

　　「縱使如此，」夫銘說，「我還是建議你聽我說一說。」

　　夫銘大約花了十五分鐘的時間，以精簡的語言描述心理史學的可能性──將社會的自然定律組織起來（每當提到那些定律時，他總會改變語調，讓人一聽就知道有引號存在），並在大量借助機率之下，使預測未來變得可能。

　　他說完之後，一直面無表情聆聽的日主十四說：「我覺得這是一種極其不可能的臆想。」

　　滿面愁容的謝頓似乎有話要說，無疑是要表示觀點。但夫銘原先輕放在謝頓膝上的一隻手，此時卻突然收緊，用意非常明顯。

　　夫銘說：「有這個可能，元老，但皇上不這麼想。話說回來，皇上本人是個相當敦厚的人物，我指的其實是丹莫茨爾，他的野心不必由我來告訴你。他們很想得到這兩位學者，這就是我帶他們來此避難的原因。我絕不相信你會為丹莫茨爾工作，將兩位學者送到他的手上。」

　　「他們犯了一項重罪──」

　　「沒錯，我們知道，元老。可是這項罪名之所以成立。只是因為你選擇要如此判定。它根本沒有任何實質的傷害。」

　　「它對我們的信仰造成傷害，對我們內心最深的感情──」

　　「可是請你想想看，假如心理史學落入丹莫茨爾之手，那將造成什麼樣的傷害？沒錯，我承認也許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但是姑且假設有了結果，而帝國政府善加利用──能夠預測未來會發生什麼事；能夠掌握獨一無二的先見之明，並在它的指導之下採取對策。事實上，他們所採取的對策，必將是營造帝制所欲發展的另一種未來。」

　　「怎麼樣的未來？」

　　「帝制所欲發展的未來將是極度中央集權，元老，難道你對這點還有疑問嗎？你很清楚，過去數世紀以來，帝國一直穩定地朝地方分權發展。如今，許多世界只在口頭上承認皇帝，而實際上是在實行自治。甚至在川陀這裡，也有地方分權的事實。麥曲生大部分的事務都不受皇權干涉，只是其中一個例子。你以元老的身份統治，沒有帝國官員在旁監督你的行動和決策。假如讓像丹莫茨爾那種人依照他們的喜好調整未來，你認為這種局面還能維持多久？」

　　「仍然是毫無根據的臆測，」日主十四說，「不過我必須承認，這聽來的確令人不安。」

　　「另一方面，假設這兩位學者能完成他們的工作──你也許會覺得可能性並不高，但這只是假設──那麼他們一定會記得，你在沒必要那樣做的時候，曾經對他們網開一面。然後我們不難想見，他們會研究出如何安排一個未來，比如說，能讓麥曲生得到一個自己的世界，一個能改造成和失落世界極為相似的世界。即使這兩位忘了你的仁慈，我也會從旁提醒他們。」

　　「這──」日主十四支吾著。

　　「好啦，」夫銘說，「你心裡究竟在怎麼想，實在不難判定。在所有的外族人當中，你最不相信的一定是丹莫茨爾。雖然心理史學成功的機會不大（要不是我對你誠實，我也不會承認這一點），但並不等於零；如果它能幫你們重建失落世界，你又夫復何求？難道你不願為這件事冒一絲風險？好啦！我向你承諾──你知道我從不輕易承諾任何事。把這兩位放了，為你內心的願望留點機會，總比全然無望要好。」

　　在一陣沉默後，日主十四嘆了一聲：「我不知道怎麼回事，外族男子夫銘，可是我們每次見面，你總是說服我做些並非我真正想做的事。」

　　「我曾經誤導過你嗎．元老？」

　　「你提出的條件，機會從來沒這麼小。」

　　「而可能的報償卻那麼高，兩者互相扯平了。」

　　日主十四點了點頭：「你說得沒錯。把這兩個人帶走，帶他們離開麥曲生，永遠不要讓我再見到他們。除非有一天──但那絕不是在我有生之年。」

　　「或許如此，元老，可是你的族人已耐心等待了近兩萬年。難道你們拒絕再等上個──也許兩百年？」

　　「我一刻也不願再等，但不論需要多少時間，我的族人都會等下去。」

　　他一面起身，一面說道：「我會叫人通通讓開，帶他們走吧！」

第六十章

　　他們終於回到一條隧道內。當夫銘與謝頓駕著出租飛車，從皇區前往川陀大學時，就曾經穿越過這樣一條隧道。如今他們置身於另一條隧道，正從麥曲生前往──謝頓不知道要去哪裡。他不太敢開口發問，夫銘的臉龐像是花崗岩雕出來的，最好別說話招惹他。

　　夫銘坐在這輛四座飛車的前座，右邊的座位是空的，謝頓與鐸絲則分坐在後座兩側。

　　謝頓對看來悶悶不樂的鐸絲試探性地笑了笑：「能再穿上真正的衣服真好，對吧？」

　　「我再也不要──」鐸絲以極其正經的口吻說，「穿上或看到任何像裰服的東西。而且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我絕對不要再戴上人皮帽。事實上，即使再看到一個普通的禿子，我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謝頓一直不願開口提的那個問題，最後由鐸絲問了出來。「契特，」她以頗為暴躁的口氣說，「你為何不告訴我們要到哪裡去？」

　　夫銘挪到側面的位置，然後回過頭來，以嚴肅的表情望著鐸絲與謝頓。「到某處去，」他說，「一個你們或許不容易惹麻煩的地方，但我不確定這種地方是否存在。」

　　鐸絲立刻像是洩了氣似的。「事實上，契特，這都是我的錯。在斯璀璘的時候，我讓哈里一個人到穹頂上去；而在麥曲生，我雖然陪他一起冒險，可是我根本就不該讓他進入聖堂。」

　　「我當時心意已決，」謝頓熱切地說，「那絕不是鐸絲的錯。」

　　夫銘並未評斷兩人該各受多少責難，他只是說：「我猜你是想去看那個機器人。有沒有一個好理由？你能告訴我嗎？」

　　謝頓感到自己臉紅了：「這件事我錯了，夫銘。我並未見到我預期的，或是希望見到的東西，要是事先知道長老閣裡有些什麼，我絕對懶得到那裡去。這次真可說是一敗塗地。」

　　「可是，謝頓，你希望見到的是什麼呢？請告訴我。有需要的話不妨慢慢說，這是一趟長途旅行。我願意洗耳恭聽。」

　　「事情是這樣的，夫銘。我得到一些概念：世上有人形機器人存在，它們的壽命很長，至少有一個可能還活著，而它可能就住長老閣中。那裡的確有個機器人，但它卻是金屬製品，已經死了，而且僅是一種象徵。我要是早知道──」

　　「沒錯，我們要是都早知道，任何種類的問題或研究便一概沒有必要。有關人形機器人的數據，你是從哪裡獲得的？既然沒有任何麥曲生人會和你討論這種事，我只能想到一個來源：麥曲生的典籍，古奧羅拉語和銀河標準語對照的電動印刷書。我說對了嗎？」

　　「沒錯。」

　　「你是怎麼拿到的？」

　　頓了一下之後，謝頓喃喃說道：「這件事有些令人臉紅。」

　　「我沒那麼容易臉紅，謝頓。」

　　於是謝頓一五一十告訴了他。夫銘聽完後，臉上掠過一絲很淡的笑容。

　　夫銘說：「難道你就沒想到，這一切必定是個啞謎遊戲？沒有姐妹會做那種事，除非是奉命，而且經過極力勸說。」

　　謝頓皺起眉頭，粗暴地說：「這點根本不是顯而易見，人們隨時隨地會有違常的舉動。你咧嘴笑笑倒很容易，我沒有你所掌握的情報，鐸絲也不知道。如果你不希望我落入陷阱，就該事先警告我哪裡有圈套。」

　　「我同意，我收回剛才的話。無論如何，那本典籍已經不在你身上，我可以肯定。」

　　「沒錯，日主十四把它拿走了。」

　　「你讀了多少內容？」

　　「只有一小部分，我沒多少時間。那是一本大書，而且我得告訴你，夫銘，它實在無聊極了。」

　　「沒錯，這我知道，因為我想這本書我比你讀的還多。它不只無聊，而且完全不足採信。它是麥曲生官方單方面的歷史觀，主要目的是為了闡揚那個史觀，並非提出理性客觀的論述。在某些地方，它甚至故意語焉不詳，好讓外人即使有機會讀到這本典籍，也永遠無法完全瞭解讀的是什麼。比方說，令你感興趣的有關機器人的記載，你認為內容究竟是些什麼？」

　　「我已經告訴過你。他們提到人形機器人，從外表看來，這些機器人無法和真人區分。」

　　「它們總共有多少？」夫銘問，

　　「他們沒有說。至少，我沒發現哪一段記載著數量。也許為數不多，但是其中有一個，典籍中稱之為『變節者』。它似乎具有負面意義，但我無法查出是什麼意思。」

　　「這點你完全沒告訴我，」鐸絲插嘴道，「假如你說了，我就會告訴你它並非專有名詞，而是另一個古老的詞彙，和銀河標準語中的『叛徒』意思差不多。不過這個古詞具有更可怕的意義，叛徒對叛變行徑多少還會遮掩，可是變節者卻會大肆誇耀。」

　　夫銘說：「我把古代語文的細節留給你研究，鐸絲。不過無論如何，假如那個變節者果真存在，又假如它是個人形機器人，那麼顯而易見的是，身為一名叛徒和敵人，它不會被保存和供奉在長老閣中。」

　　謝頓說：「我原本不知道變節者的意義，但正如我所說，我得到的印象是，它是敵非友。我想它後來可能被打敗了，將它保存下來是為了紀念麥曲生的勝利。」

　　「典籍中提到變節者被打敗了嗎？」

　　「沒有，但也許是我漏讀了那一部分──」

　　「不太可能。麥曲生的任何勝利必定會在典籍中大肆宣揚，而且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及。」

　　「關於這個變節者，典籍中還提到另外一點，」謝頓以遲疑的口氣說，「但我無法絕對確定我看懂了。」

　　夫銘說：「正如我告訴你的──他們有時故意含糊其辭。」

　　「然而，他們似乎提到，那個變節者有辦法利用──或影響人類的情感。」

　　「任何政治人物都能做到，」夫銘聳了聳肩，「它叫做領袖魅力──只要奏效的話。」

　　謝頓嘆了一聲：「嗯，當初我偏偏願意相信，事情就是這樣。那時為了找到一個古代的人形機器人，我情願付出很高的代價，只要它仍舊活著，而且我能向它發問。」

　　「為了什麼目的？」夫銘問。

　　「我想瞭解太初銀河社會的細節。它當時只包含少數幾個世界，從這麼小的一個銀河中，心理史學比較容易推導出來。」

　　夫銘說：「你確定能相信道聽塗說的事嗎？經過上萬年的時間，你還願意信賴那個機器人的早期記憶？那裡面會有多少扭曲？」

　　「說得沒錯，」鐸絲突然說．「這就像我跟你提過的那些計算機化記錄，哈里。日久天長，機器人的那些記憶會慢慢被拋棄、遺失、清除、扭曲。你只能追溯到某個限度，而且越往前追溯，那些數據就變得越不可靠──不論你怎麼做都沒用。」

　　「難道就沒有可能，」謝頓若有所思地說，「某些數據由於特別的原因，而會一直保存下來？麥曲生典籍記載的一部分，很可能是兩萬年前的事跡，而其中絕大部分都是第一手史料。越是珍貴、越是謹慎保存的特殊資料，就越能持久且越為正確。」

　　「關鍵在於『特殊』兩個字。那本典籍想要保存的資料，不一定是你希望保存的；一個機器人記得最清楚的事，說不定是你最不希望它記得的。」

　　謝頓以絕望的口吻說：「不論我朝哪個方向尋找建立心理史學的方法，到頭來總是變得絕無可能。何必再自找麻煩呢？」

　　「現在似乎是沒有希望，」夫銘以毫無情緒的語調說，「但只要有必要的天分，也許我們終能找到一條通往心理史學的大道，它是大家此時此刻無法預見的。再多給你自己一些時間──我們就要到一個休息區，讓我們開出去吃頓晚餐。」

　　在吃羔羊肉餅的時候（外面的麵包平淡無味，尤其在吃慣麥曲生的美食後，更令人覺得難以消受），謝頓說：「你似乎做了一項假設，夫銘，我就是那個『必要天分』的擁有者。你該知道，我也許不是。」

　　夫銘說：「這倒是真的，你也許不是。然而，我不知道還有其他的替代人選，所以我必須抓著你不放。」

　　謝頓嘆了一口氣：「好吧，我會試試看，但我已看不見任何希望的火花。有可能卻不切實際，我一開始就這麼說，現在我比任何時候更加確信。」

第十三部 熱閭

　　雨果．阿馬瑞爾──數學家，除了哈里．謝頓本人之外，他可算是對心理史學具體內容最有貢獻的一位。是他──然而與他的數學成就比較起來，他的早年境況幾乎更為傳奇。他生於古川陀的達爾區，屬於毫無希望的貧困低下階級。

　　若非謝頓在相當意外的情況下遇到他，終其一生他都可能過著寒微的日子。

　　謝頓當時──

　　　　──《銀河百科全書》

第六十一章

　　統治整個銀河的皇帝感到一股倦意──生理上的倦意。他的嘴唇酸痛，因為他必須在適當時候將親切的笑容擺在臉上；他的頸部僵硬，因為他剛才不斷以各種角度低下頭來，裝出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由於聽覺得不到休息，他的耳朵感到疼痛；由於不得不常常起立、坐下、轉身、伸手、點頭，他整個身子都累得微微顫抖。

　　這只不過是一場國宴，但他得接見來自川陀各個角落，還有（更糟的是）來自銀河各個角落的眾多區長、總督、部長以及他們的妻子或夫君。出席者將近一千人，都穿著各地的傳統服裝，從華麗無比到全然怪異應有盡有。此外，他還得忍受各種口音的嘮叨，更糟的是他們都模仿帝國大學通用的銀河標準語，只因那是皇上使用的語言。而最頭痛的一件事則是：身為皇上，他在隨口說些毫無內容的空話時，必須牢記避免做出任何實質的許諾。

　　一切都被非常謹慎地記錄下來，包括影像與聲音。事後伊圖．丹莫茨爾會從頭到尾看一遍，看看克里昂大帝一世是否行止得宜──這一點當然只是皇上自己的見解。丹莫茨爾一定會說，他只是在搜集客人無意中自行洩露的各種資料，或許他說的是真話。

　　幸運的丹莫茨爾！

　　皇上不能離開皇宮與外圍的御苑，而丹莫茨爾只要願意，隨時都能遍巡銀河。皇上總是陳列在皇宮，總是隨時候教，總是被迫應酬一些訪客──從真正重要的到不速之客都有。丹莫茨爾則始終銷聲匿跡，從不在皇宮御苑內讓人看見。他只保持著一個令人生畏的名字，以及一個隱形（因此更為可怕）的存在。

　　皇上是權力的核心，享有權力的一切外表與實惠。丹莫茨爾在權力的外圍，表面上看來一無所有，甚至沒有一個正式的頭銜，但他的指掌與心靈卻能探尋各個角落。他對自己的孜孜不倦別無所求，唯一要求的獎賞便是權力的本質。

　　皇上突然有個開心的想法──一種帶有死亡氣息的開心。他想到無論任何時候，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或是炮製一個藉口，或是什麼藉口也不用，他都能將丹莫茨爾逮捕、監禁、放逐、嚴刑拷打或是處決。畢竟，在過去數個動盪不斷的惱人世紀中，皇帝或許難以將意志延伸到帝國各行星上，甚至想在川陀各區貫徹也難──地方行政機關與立法機關滿是亂臣賊子，使他每天必須面對千絲萬縷、糾纏不清的無數法令、草案、約定、條約，以及一般性的星際法案。但是，至少在皇宮與御苑範圍內，他仍舊擁有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力。

　　然而克里昂心知肚明，他的權力美夢根本徒勞無功。丹莫茨爾是父皇的老臣，在克里昂的記憶中，自己遇到任何問題總是轉向丹莫茨爾求助，從來沒有一次例外。瞭解一切、籌劃一切、執行一切的都是丹莫茨爾。更重要的是，假如任何事出了紕漏，都可以怪罪到丹莫茨爾頭上。皇上本人高高在上，永遠不受批判，因此心中毫無畏懼──當然也有例外，那就是擔心發生宮廷政變，自己被最親、最近的人行刺。而這一點正是他仰仗丹莫茨爾最重要的原因。

　　將丹莫茨爾除掉，自己接掌一切的念頭，令克里昂大帝感到全身微微打顫。過去，的確有些皇帝親自治理帝國，他們的行政首長個個是庸才。他們讓無能之輩佔著這個職位，從來不想撤換──而在短時間內，他們竟然也能湊合著應付過去。

　　可是克里昂不行，他需要丹莫茨爾。事實上，既然他想到了行刺的可能性──鑒於帝國近代史．他心中興起這種念頭是必然的──他能看出除掉丹莫茨爾是相當不可能的事，根本就做不到。不論他，克里昂，以多麼高明的手法暗中部署，丹莫茨爾總有辦法（他確定）預見這個行動，會知道它正在默默進行，會以高明許多倍的手腕，安排一場宮廷政變。在丹莫茨爾有可能被五花大綁押走之前，克里昂自己就會喪命。然後很快會出現另一個皇帝，丹莫茨爾將繼續侍奉他──並且駕馭他。

　　或者丹莫茨爾會厭倦了這種遊戲，自己做起皇帝來？

　　絕對不會！他隱身幕後的習慣太過根深蒂固。假若丹莫茨爾讓自己在世上曝光，那麼他的權力、他的智慧、他的運氣（不論那是什麼）必將棄他而去。克里昂深信這點，覺得毋庸置疑。

　　所以只要安分守己，克里昂就安全無虞。因為丹莫茨爾本人並無野心，他會忠心地侍奉自己。

　　現在丹莫茨爾就在這裡，他的穿著如此簡單樸素，使克里昂對自己禮袍上那些無用的裝飾生出不安的感覺，還好剛才在兩個侍僕的幫助下，他已經把禮袍脫下來了。自然，總要等到他一人獨處，並且換上便裝之後，丹莫茨爾這個角色才會翩然出場。

　　「丹莫茨爾，」統治整個銀河的皇帝說，「我累了！」

　　「國宴是一件累人的事，陛下。」丹莫茨爾喃喃地說。

　　「那我必須每天晚上來一場嗎？」

　　「並非每天晚上，但它們是很重要的。能親自覲見您以及讓您注意到的人，都會感到心滿意足。這能幫助帝國的運作保持一帆風順。」

　　「過去，帝國是靠權力來保持一帆風順。」皇上以陰鬱的口吻說，「如今，卻必須以一個微笑、一個揮手的動作，一句低聲的言語，以及一枚勳章或獎章來保持運作。」

　　「如果這些能保持太平，陛下，那就非常值得這麼做。而您的統治一向相當成功。」

　　「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有你在我的身旁。我唯一真正的天賦．就是瞭解你的重要性。」他以狡猾的眼光望著丹莫茨爾，「我的兒子不一定要做我的繼位者，他不是個才能出眾的孩子。我讓你當我的繼位者如何？」

　　丹莫茨爾以冷冰冰的口吻說：「陛下，您怎麼會有這種念頭呢？我絕不會篡奪皇位，不會將它從合法繼位者手中偷走。此外，若是我得罪了您，請以公平的方式懲處我。無論如何，我所做過的一切，或是可能做的任何事，都沒有嚴重到需要以皇位作為懲罰。」

　　克里昂哈哈大笑：「衝著你對皇位的價值所做的真實評價，丹莫茨爾，我打消一切想要處罰你的念頭。好啦，讓我們談一談。待會兒我將要就寢，但我現在還不準備接受侍候我上床的那些繁文縟節。讓我們聊聊吧。」

　　「聊些什麼，陛下？」

　　「聊任何事情──聊聊那個數學家和他的心理史學。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想到他，你知道嗎。今晚在晚宴上我又想到他，我暗自嘀咕：心理史學分析若是能預測出一個方法，能讓我這個皇帝避免無休無止的繁文縟節，那會是什麼樣的局面？」

　　「我卻有一個想法，陛下，即使最高明的心理史學家也無法做到這點。」

　　「好吧，告訴我最新狀況。他仍舊躲在麥曲生那些古怪的光頭之間嗎？你答應過我，你會把他從那裡揪出來。」

　　「我的確答應過，陛下，我曾經朝這方面進行。但是很遺憾，我必須承認我失敗了。」

　　「失敗了？」皇上皺起眉頭，「我不喜歡這種事。」

　　「我也不喜歡，陛下。我計劃引誘那個數學家做出某種褻瀆行為，會遭致嚴重懲罰的那種──在麥曲生很容易觸犯褻瀆罪，尤其對一個外族人而言。然後，那個數學家會被迫向皇上上訴，這樣一來，我們就能得到他。根據我的計劃，我們付出的代價只是微不足道的讓步──對麥曲生很重要，對我們完全無關痛癢。在我的部署中，我未打算直接參與，而是要巧妙地操縱這次行動。」

　　「我也這麼想，」克里昂說道，「但是它失敗了。難道是麥曲生的區長──」

　　「他被尊稱為元老，陛下。」

　　「別跟我爭辯頭銜，這個元老拒絕合作嗎？」

　　「恰恰相反，陛下，他一口答應了。而那個數學家，謝頓，一下子就掉進陷阱裡。」

　　「那後來呢？」

　　「他獲准離開，毫髮無損。」

　　「為什麼？」克里昂氣沖沖地說。

　　「這件事我還不確定，陛下，但我懷疑有人出更高的價。」

　　「什麼人？衛荷區長嗎？」

　　「有可能，陛下，可是我對這點存疑。我將衛荷置於不斷監視之下，假如他們得到那個數學家，我現在就應該知道了。」

　　此時皇上不只是皺眉，他顯然火冒三丈：「丹莫茨爾，這太糟了，我非常不高興。像這樣子的失敗，令我不禁懷疑你是否變成了另一個人。麥曲生這種顯然違抗皇帝意旨的行為，我們應該採取什麼手段教訓一番？」

　　丹莫茨爾察覺一股奔騰的怒火，趕緊深深彎下腰來，但仍以鋼鐵般堅定的語氣說：「現在對麥曲生採取行動將是個錯誤，陛下。因此造成的分裂，會被衛荷收為漁翁之利。」

　　「但我們必須做點什麼。」

　　「或許什麼都不該做，陛下，事態不如表面看來那麼糟。」

　　「怎麼會不如表面看來那麼糟？」

　　「您應該記得，陛下，這個數學家深信心理史學不切實際。」

　　「我當然記得這點，可是這根本不重要，對不對？對我們的目的而言？」

　　「或許是吧。但假使它能變得可行，對我們的幫助將會大得難以估量，陛下。而根據我所能查出的線索，那個數學家正試圖使心理史學成為可行。他在麥曲生的褻瀆行為，據我瞭解，是他試圖解決心理史學問題的努力之一。在這種情況下，陛下，我們暫時不去碰他。當他接近或達到目標的時候，我們再把他抓起來，這樣對我們會更有用。」

　　「要是衛荷先得到他就不會了。」

　　「這件事我會盯牢，確保它不會發生。」

　　「就像你剛剛成功地將那個數學家揪出麥曲生一樣？」

　　「下次我不會再犯錯了，陛下。」丹莫茨爾冷靜地說。

　　皇上說道：「丹莫茨爾，你最好不會。在這件事情上，我絕不再容忍另一個錯誤。」

　　然後，他又沒好氣地補充一句：「我看今晚我根本別睡了。」

第六十二章

　　達爾區的吉拉德．堤沙佛個子矮小，他的頭頂只到謝頓的鼻尖。然而，他似乎沒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他有一副英俊、端正的五官，總喜歡帶著微笑，而且留著兩撇又濃又黑的八字鬍，以及一頭波浪狀的捲曲黑髮。

　　他與他的妻子，以及一個半大的女兒，住在一棟有七個小房間的公寓中。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這個家保持得很乾淨，但裡面幾乎沒有什麼傢俱。

　　堤沙佛說：「我很抱歉，謝頓老爺、凡納比里夫人，你們一定習慣了豪華的生活，我卻不能為你們提供那些享受。不過達爾是個窮地方，而我在我們同胞中也不能算混得好的。」

　　「正因為如此，」謝頓答道，「我們更是必須向你致歉，我們的出現給你帶來很大負擔。」

　　「沒有負擔，謝頓老爺。為了你們使用我們簡陋的房舍，夫銘老爺慷慨地願意付一大筆租金。即使我不歡迎你們，也會歡迎那些信用點──我只是開玩笑。」

　　謝頓還記得他們來到達爾後，夫銘在臨別時說的一番話：「謝頓，」他說，「這是我幫你找的第三個避難所。前面那兩個地方，都是出了名的皇帝勢力不及之地，因此很有可能吸引他們的注意。畢竟對你而言，它們是合理的藏身之地。這個地方則不同，它相當貧窮，毫不起眼，而且事實上，可說並非十分安全。它不是你尋求庇護的自然選擇，因此皇上和他的行政首長，也許不會想到將目光轉到這個方向。所以說，這次你願意別再惹麻煩嗎？」

　　「我會努力的，夫銘。」謝頓有點不高興，「請你明白一件事，我想找的並不是麻煩。即使我有創立心理史學的一點點機會，我試圖探尋的也很可能是需要三十輩子才能尋獲的知識。」

　　「我瞭解，」夫銘說，「你為尋找答案所做的努力，把你帶到了斯璀璘的穹頂上，以及麥曲生的長老閣中，誰能猜到你在達爾還會去哪裡。至於你，凡納比里博士，我知道你一直試圖照顧謝頓，可是你必須更加努力。請務必記得，謝頓博士是川陀上最重要的人，甚至可說是全銀河最重要的人物，你必須不計任何代價保護他的安全。」

　　「我會盡力而為。」鐸絲以生硬的語氣說。

　　「至於堤沙佛一家，我以前跟他們打過交道，他們有他們奇怪的地方，但他們本質上都是好人。你們也要盡量別給他們惹上麻煩。」

　　不過，至少堤沙佛似乎並未預期新房客會帶來任何麻煩。他對他們的到來所表現的喜悅，似乎相當真誠──幾乎與他將得到的租金無關。

　　他從未踏出過達爾，因此對遠方的傳聞胃口極大；總是點頭哈腰、笑容滿面的堤沙佛夫人也喜歡聽。至於他們的女兒，則照例吮著一根手指，從門後露出一隻眼睛偷窺。

　　通常是在晚餐後，當全家人聚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就會請求謝頓與鐸絲講述外面的世界。食物餐餐豐盛，不過淡而無味，而且總是相當粗糙。由於不久前才享受過香味撲鼻的麥曲生食品，兩人感到這種食物幾乎難以下嚥。「餐桌」只是緊靠牆壁的一個長架子，所有的人全都站著進餐。

　　謝頓以委婉的方式問出了真相，原來這在達爾是相當尋常的狀況，並非由於特別貧窮的緣故。當然，堤沙佛夫人解釋道，達爾也有些身居政府高位的人，他們傾向於接受各種文明的習俗，比如說椅子──她稱之為「身體架子」。不過，純粹的中產階級都瞧不起那些東西。

　　雖然他們對於沒必要的奢侈不敢苟同，堤沙佛一家卻很愛聽這類敘述。當他們聽到由腳架撐起的床墊、華麗的櫥櫃與衣櫥，以及擺滿餐桌的餐具時，總是一個勁地嘖嘖稱奇。

　　他們也聽到了有關麥曲生習俗的描述。當時，吉拉德．堤沙佛得意地摸摸自己的頭髮，意思顯然是寧可去死也不願接受脫毛手術。每當提到女性百依百順時，堤沙佛夫人總是氣憤難當，根本拒絕相信姐妹們會默默接受這些待遇。

　　然而，他們最不放過的一點，則是謝頓隨口提到的皇宮御苑。在進一步追問之下，他們發現謝頓不但親眼見過皇上，並且還跟皇上說過話，一股敬畏的氣氛立刻籠罩這一家人。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敢繼續發問，謝頓卻發覺自己無法滿足他們。畢竟，他並未對御苑多做瀏覽，皇宮內部就更別提了。

　　這使得堤沙佛家人相當失望，於是他們窮追不捨。試圖問出更多事情。在謝頓講完他的皇宮歷險之後，鐸絲卻聲明自己從未踏進御苑一步，這令他們實在難以置信。謝頓曾經順口說到，皇上的言行舉止與普通人非常相近，這點他們尤其拒絕接受，對堤沙佛一家而言，那似乎是絕不可能的事。

　　經過三個這樣的晚上之後，謝頓開始生厭。最初，他很高興有機會暫時什麼事也不做（至少白天如此），只是閱讀幾本鐸絲推薦的歷史膠卷書。堤沙佛家人表現得很大方，白天將他們自己的閱讀機讓給客人。只是小女孩似乎不太高興，因為她被父母送到鄰居的公寓，借用別人的閱讀機做功課。

　　「這沒有任何幫助。」謝頓煩躁不安地說，此時他關在自己房間，並弄出一些音樂以防有人竊聽。「我可以看出你對歷史如何著迷．但它全是無休無止的細節，是堆積如山──不，堆積如銀河的數據，我根本無法看出它的基本規律。」

　　「我敢說，」鐸絲說道，「過去一定曾有一段時期，人類看不出天上的星星有什麼組織，但他們終究發現了銀河結構。」

　　「我確信這得花上好些世代，並非僅僅幾周的時間。過去也一定曾有一段時期，在核心自然定律發現之前，物理學似乎只是一堆毫無關聯的觀察結果，那些發現也需要許多世代──堤沙佛這家人是怎麼回事？」

　　「他們又怎麼了，我認為他們一直很不錯。」

　　「他們太過好奇。」

　　「他們當然會，假如你是他們，難道你不會嗎？」

　　「但那僅僅是好奇嗎？他們對於我見過皇上這檔事，好像有興趣得不得了。」

　　鐸絲似乎不耐煩了：「同理──這只是自然反應。難道你不會嗎，要是剛好倒過來的話？」

　　「這使我神經緊張。」

　　「是夫銘把我們帶到這兒來的。」

　　「沒錯，但他並非十全十美。他把我帶去川陀大學，結果我被誘騙到穹頂上去；他帶我們去找日主十四，那人卻陷害我們，你該知道他早有預謀。上兩次當，至少能學一次乖。我受夠了被問東問西。」

　　「那就反客為主，哈里。你對達爾沒有興趣嗎？」

　　「當然有，你原先對它瞭解多少？」

　　「一無所知。它不過是八百多個區之一，而我在川陀只有兩年多一點。」

　　「正是如此。銀河中有兩千五百萬個世界，而我研究這個問題才只有兩個月多一點。我告訴你，我想要回赫利肯去，重新著於研究湍流的數學，那是我的博士論文題目。我要忘掉我曾經看出──或是自以為看出──湍流能對人類社會提供一種洞察。」

　　不過當天傍晚，他還是問堤沙佛說：「你可知道，堤沙佛老爺，你從未告訴我你做些什麼、你的工作性質。」

　　「我？」堤沙佛將幾根手指按在胸口。他穿著一件單薄的白色短衫，裡面什麼也沒有，這似乎是達爾男性的標準制服。「沒做什麼，我在地方全息電視台做節日策劃。非常無聊的差事，但我靠它養家餬口。」

　　「而且是個體面的職業，」堤沙佛夫人說，「這代表他不必在熱閭工作。」

　　「熱閭？」鐸絲揚起淡淡的眉毛，顯得很有興趣。

　　「啊，」堤沙佛說，「那是達爾最出名的東西。雖然沒什麼，但川陀四百億人口都需要能源，而我們提供其中很大一部分。沒有人感謝我們，可是我倒真想看看，某些高級區失去能源後是什麼情景。」

　　謝頓顯得相當困惑：「川陀的能源不是來自軌道上的太陽能發電站嗎？」

　　「部分而已，」堤沙佛說，「此外，部分來自一些島上的核融合發電站，部分來自微融合發電機，部分來自穹頂上的風力發電站。可是有一半，」他舉起一根手指加強語氣，而且表情嚴肅異常。「有一半來自熱閭。許多地方都有熱閭，但沒有一處──沒有一處──像達爾的蘊藏這般豐富。你當真不知道熱閭是什麼嗎？你坐在那裡瞪著我猛瞧。」

　　鐸絲很快接口道：「我們是外星人士，你也知道。」（她差一點就要說「外族人」，但及時煞住車。）「尤其是謝頓博士，他在川陀只待了幾個月。」

　　「真的嗎？」堤沙佛夫人說。她比她的丈夫稍矮一點，豐滿但不算肥胖，擁有一對相當美麗的黑眼珠。她的黑髮梳在腦後，緊緊紮成一個髮髻。就像她的丈夫一樣，她看來也是三十幾歲。

　　（在麥曲生住過一陣子之後，雖然並非真待了很久，但由於密集式的耳濡目染，如今對鐸絲而言，女性隨意加入男性的交談是件很奇怪的事。風俗與習慣很容易不知不覺地建立起來，她想，並且在心中默記下這點，準備找機會對謝頓提一提，為他的心理史學再加上一條。）

　　「喔，是的。」她說，「謝頓博士來自赫利肯。」

　　堤沙佛夫人禮貌地表現出孤陋寡聞：「那是在哪裡呢？」

　　鐸絲說：「啊，它在──」她轉向謝頓，「它究竟在哪裡，哈里？」

　　謝頓顯得難為情：「告訴你們一句實話，如果不查坐標，我想我也不容易在銀河模型中找到它的位置。我只能說從川陀看出去，它位於中心黑洞的另一側，搭超空間飛船到那裡只是小事一樁。」

　　堤沙佛夫人說：「我想吉拉德和我永遠不會登上超空間飛船。」

　　「總有一天，卡西莉婭，」堤沙佛以快活的口氣說，「或許我們會有機會。但請對我們說說赫利肯，謝頓老爺。」

　　謝頓搖了搖頭：「對我來說那是一件無聊的事。它只不過是個世界，就像任何世界一樣，只有川陀才和其他所有世界不同。赫利肯上沒有熱閭，也許其他地方都沒有，唯有川陀例外。告訴我有關熱閭的種種。」

　　（「只有川陀才和其他所有世界不同。」這句話在謝頓心中一再重複，而有剎那的時間，它幾乎在他的掌握中。不知道為什麼，鐸絲那個毛手毛腳的故事突然再度浮現。但由於堤沙佛已開始說話，那點靈光來得急也去得快，隨即溜出了謝頓的心靈。）

　　堤沙佛說：「如果你真的想要瞭解熱閭，我可以帶你去參觀。」他轉頭面向妻子，「卡西莉婭，如果明天傍晚我帶謝頓老爺前往熱閭，你會不會介意？」

　　「還有我。」鐸絲立刻加上一句。

　　「還有凡納比里夫人？」

　　堤沙佛夫人皺起眉頭，以尖銳的聲音說：「我認為那不是什麼好主意，我們的客人會覺得很無聊。」

　　「我想不至於，堤沙佛夫人。」謝頓以逢迎的口氣說，「我們非常希望去看看熱閭，如果你也加入我們，我們會十分高興──還有你的小女兒，如果她也想去的話。」

　　「到熱閭去？」堤沙佛夫人的態度轉趨強硬，「那根本不是一位端莊的婦人能去的地方。」

　　謝頓對自己的魯莽感到尷尬：「我沒有惡意，堤沙佛夫人。」

　　「沒關係，」堤沙佛說，「卡西莉婭認為它是個低賤之地，事實也的確如此。但只要我不在那裡工作，光是帶客人參觀一下倒無妨。不過那裡很不舒服，卡西莉婭也找不到合適的衣服可穿。」

　　聊完之後，他們便從蹲伏的位置站起來。達爾的「椅子」只是個塑料坐墊，下面裝了幾個小輪子。謝頓的膝蓋被它弄得幾乎無法動彈，而且只要他的身子稍有挪動，這椅子似乎就會開始擺動。然而，堤沙佛一家卻練就穩如泰山的本事，起身時也毫無困難，不像謝頓那樣得借助手臂。鐸絲也輕而易舉就站起來，謝頓再次讚歎她表現的自然優雅。

　　在他們回到各自的房間就寢之前，謝頓對鐸絲說：「你確定自己對熱閭一無所知嗎？聽堤沙佛夫人的口氣似乎不會怎麼有趣。」

　　「應該不會無聊到什麼程度，否則堤沙佛不會建議要帶我們參觀。讓我們期待一場驚奇吧。」

第六十三章

　　堤沙佛說：「你們需要適當的服裝。」堤沙佛夫人則在背後發出一聲明顯的哼聲。

　　細心的謝頓立刻想到裰服，心中泛起一陣模糊的懊惱。他說：「你說適當的服裝是什麼崽思？」

　　「輕便的衣服，像我穿的這種。袖子很短的短衫、寬鬆的家常褲、寬鬆的內衣褲、短襪、開口的涼鞋。我都為你們準備好了。」

　　「很好，聽起來不錯。」

　　「至於凡納比里夫人，我也同樣準備了一套，希望能合身。」

　　堤沙佛提供他們兩人的服裝（都是他自己的）十分合身，甚至可以說十分舒適。他們準備好之後，便向堤沙佛夫人告辭，她則帶著仍不以為然卻已放棄努力的神情，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去。

　　此時是傍晚時分，上空有一團迷人的昏黃暮光，顯然達爾的燈火很快會紛紛眨眼。溫度適中，街上幾於見不到任何車輛，每個人都在步行。遠處傳來磁浮捷運無休無止的嗡嗡聲，偶爾射來的燈光也不難看見。

　　謝頓注意到，這些達爾人似乎並非向特定目的地走去。反之，他們像是參加一次漫步遊行，純粹為了樂趣而走。假如達爾果真是個窮區，就像堤沙佛暗示的那樣，則低廉的娛樂或許是很重要的一件事。還有什麼比黃昏漫步更有樂趣，而且更廉價的呢？

　　謝頓很自然地融入這種毫無目標的閒適步調中，並且感到四周充滿親切的溫暖。當人們擦身而過時，總會互相打個招呼，簡單交談幾句。不同型式、不同粗細的黑色八字鬍到處展現，彷彿是達爾男性的一項必備要件，如同麥曲生兄弟的光頭一樣無處不在。

　　這是個傍晚的儀式，用以確定又安穩過了一天，朋友們仍舊身體健康、精神愉快。有一件事很快變得顯而易見，那就是鐸絲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昏黃的暮色中，她略紅的金髮變得更加鮮紅，在一片黑髮海洋的襯托下（偶爾出現的灰髮是唯一的例外），像一枚金幣閃閃發光地掠過一堆煤炭。

　　「這實在非常愉快。」

　　「沒錯，」堤沙佛說，「通常，我都和我的妻子一起散步，她總是如魚得水。在一公里範圍內，任何人的名字、職業，以及互相之間的關係她都曉得。我做不到這點，現在這個時候，和我打招呼的人有一半──我無法告訴你他們的名字。但無論如何，我們絕不能走得太慢，我們必須走到升降機那裡。底下的層級是個忙碌的世界。」

　　當他們進了往下的升降機後，鐸絲說道：「我想所謂的熱閭，堤沙佛老爺，是利用川陀的地熱來產生蒸汽，以轉動渦輪機來發電的地方。」

　　「噢，並非如此，這裡是利用高效率的大型熱電堆直接產生電力。別問我細節，拜託，我只是個全息電視節目策劃人。事實上，到下面也別向任何人詢問細節。整個東西是個很大的黑盒子，它能夠運作，卻沒人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如果出了什麼問題呢？」

　　「通常都不會，但如果真出了問題，會有一些專家從別處趕來，那些懂得計算機的。當然，所有一切都是高度計算機化的。」

　　此時升降機停了下來，三人魚貫而出，一陣熱浪立刻撲向他們。

　　「真熱。」謝頓多此一舉地說。

　　「的確沒錯，」堤沙佛說，「這正是達爾成為能源珍貴產地的原因。這裡的岩漿層比全球各處都更接近地表，所以你得在酷熱之下工作。」

　　「何不採用空調設備呢？」

　　「是有空調設備，不過這和成本有關。我們利用空調來通風、除濕、降溫，但如果做得太過分，那會用掉太多能量，整個過程就會變得太昂貴。」

　　堤沙佛停在一扇門前，按下訊號鈕。門開了之後，隨即傳出一陣涼風。他喃喃說道：「我們應該可以找到什麼人，帶我們四下參觀一番。他能控制場面，否則凡納比里夫人會被──至少男工就一定會對她冷嘲熱諷。」

　　「冷嘲熱諷不會令我感到尷尬。」鐸絲說。

　　「會令我感到尷尬。」堤沙佛說。

　　一名自稱漢諾．林德的年輕男子從辦公室走出來，他長得跟堤沙佛十分相像，但謝頓心裡明白，在他習慣幾乎千篇一律的矮小身材、黝黑皮膚、黑色頭髮，以及濃密的八字鬍之前，他無法輕易看出其中的個別差異。

　　林德說：「我很樂意帶你們到值得看的地方四處看看。這不是你們心目中的奇觀，你們要知道。」他在對他們三人說話，目光卻固定在鐸絲身上。「不會怎麼舒服，我建議大家脫掉短衫。」

　　「這裡十分涼爽。」謝頓說。

　　「當然，但那是因為我們是管理人員，階級自有它的特權。在外面我們無法保持這麼強的空調，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領的薪水比我還多。事實上，在達爾它是薪資最高的工作，這是我們這裡找得到工人的唯一原因。即使如此，熱閭工還是一直越來越難找。」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好，我們鑽進熱鍋去吧。」

　　他脫掉短衫，塞進腰帶。堤沙佛也照做不誤，謝頓則只有學樣。

　　林德瞥了鐸絲一眼，說道：「為你自己舒服，夫人，但這並非強迫性的。」

　　「沒關係。」鐸絲說完，便脫下她的短衫。

　　她的胸罩是白色的，沒有襯裡，中間開衩處頗為可觀。

　　「夫人，」林德說，「那可不是──」他想了一會兒，然後聳聳肩，「沒關係，我們過得了關。」

　　剛開始的時候，謝頓只注意到計算機與機械裝置，包括巨大的輸送管、明滅不定的燈光，以及閃爍的螢光幕。

　　整體的光線相當暗淡，不過機件附近都有充足的照明。謝頓抬起頭，望著幾乎全暗的環境說：「為什麼不要亮一點？」

　　「已經夠亮了──就這個地方而言。」林德說。他的話講抑揚有致，說得極快，但口氣有點嚴厲。「整體照明保持如此是基於心理因素，太亮的話會在心中將光轉換成熱。要是我們把燈光調亮，即使將溫度降低些，工人的抱怨也會升高。」

　　鐸絲說：「這裡似乎十分計算機化。我認為整個的運作都能交由計算機負責，這種環境是人工智能的天下。」

　　「完全正確，」林德說，「可是我們不敢冒這個險。如果有任何事情不對勁，我們需要隨時有人在場。一台故障計算機引起的問題，可以影響到兩千公里之外。」

　　「人為錯誤也一樣糟，難道不是這樣嗎？」謝頓說。

　　「喔，是的，不過既然人類和計算機一塊工作，計算機錯誤可以較快找出原因，再由人工進行矯正；反之藉著計算機，人為錯誤也能較快修正回來。這就等於說，除非同時出現人為錯誤和計算機錯誤，否則不會發生任何嚴重問題，事實上，這種情況幾乎從未發生過。」

　　「幾乎從未發生過，但並非從來沒有過，是嗎？」謝頓說。

　　「幾乎沒有，但並非從來沒有。計算機今非昔比，而人也一樣。」

　　「世事似乎總是如此。」謝頓說完，輕輕笑了一聲。

　　「噢，不，我沒有懷舊的意思，我不是在說過去的美好時光，我指的是統計數據。」

　　聽到這裡，謝頓再度想起夫銘所說的有關時代正在衰退的那番話。

　　「懂我的意思了吧？」林德的音量逐漸降低，「那邊有一群人，從他們的樣子看來是C三層的。他們正在喝飲料，沒一個在工作崗位上。」

　　「他們在喝什麼？」鐸絲問道。

　　「補充電解質流失的特殊飲料，果汁。」

　　「那你就不能怪他們，」鐸絲憤憤地說道，「在這種又乾又熱的環境中，人們當然得喝點東西。」

　　「你知道一個熟練的C三工人，藉口喝罐飲料可以磨多少時間？而且，我們根本一點辦法也沒有。如果只給他們五分鐘時間喝水，並且將每個工人的休息時間錯開，好讓他們不會全部聚成一群，就等於挑起一場叛變。」

　　現在他們正朝那群人走去。這些工人有男有女（達爾似乎多少是個兩性平等社會），不論男女都未穿短衫。女性上身穿戴著一種裝置，勉強可稱為胸罩，但純粹是功能性的。它的功用是撐起乳房，以增進通風效果，並降低排汗量，可是什麼也遮不住。

　　鐸絲湊近謝頓說：「這樣穿有道理，哈里，我那裡已經濕透了。」

　　「那就脫下你的胸罩，」謝頓說，「我不會舉一根手指阻止你。」

　　「不知怎麼回事，」鐸絲說．「我就猜到你不會。」她還是讓胸罩留在原處。

　　他們漸漸接近那群人──總共有十一二個。

　　鐸絲說：「如果他們之中有人冒出粗言粗語，我會挺得住。」

　　「謝謝你，」林德說，「我不能保證他們不會──但我必須介紹你們。如果他們誤以為你們兩人是督察員，而且是在我的陪同之下，他們會變得無法無天。督察員應該自己獨立四處探訪，不能有任何管理部門的人在旁監督。」

　　他舉起雙臂：「熱閭工們，我為你們介紹兩個人。他們是來自外界的訪客──兩位外星人士，兩位學者。他們的世界能源日漸短缺，他們來到這裡，想要看看我們達爾是怎麼做的。他們認為也許能學到些什麼。」

　　「他們會學到如何流汗。」一名熱閭工喊道，接著響起一陣刺耳的笑聲。

　　「那女的現在已經滿胸是汗，」一名女工吼道，「那樣子遮掩起來。」

　　鐸絲吼了回去：「我想把它脫下，但我的胸部沒法跟你比。」笑聲隨即轉趨友善。

　　不料一名年輕男工向前走來，一雙深陷的眼睛緊緊盯著謝頓，他的臉孔則變作毫無表情的面具。他說：「我認識你，你是那個數學家。」

　　他衝過來，以急切而嚴肅的態度審視著謝頓的而孔。鐸絲自然而然站到謝頓前面，林德則站到她的身前，並且吼道：「退下去，熱閭工，注意你的禮貌。」

　　謝頓說：「慢著！讓他和我講話。為什麼每個人都排在我面前？」

　　林德壓低聲音說：「如果他們任何一個走近，你會發覺他們的味道可不像溫室的花朵。」

　　「我受得了，」謝頓直率地說，「年輕人，你想要做什麼？」

　　「我名叫阿馬瑞爾。雨果．阿馬瑞爾。我曾在全息電視上看過你。」

　　「你或許看過，可是又怎麼樣？」

　　「我不記得你的名字。」

　　「你不必記得。」

　　「你提到一種叫心理史學的東西。」

　　「你不知道我多希望從未提過。」

　　「什麼？」

　　「沒什麼，你到底要做什麼？」

　　「我想跟你談談。只要一下子，就是現在。」

　　謝頓望向林德，後者堅決地搖了搖頭：「在他值班時絕對不行。」

　　「你的班從什麼時候開始，阿馬瑞爾先生？」謝頓問道。

　　「一六○○時。」

　　「你能在明天一四○○時來見我嗎？」

　　「當然可以，哪裡？」

　　謝頓轉頭望向堤沙佛：「你能准我在你那裡見他嗎？」

　　堤沙佛看來非常不高興：「沒這個必要，他只是個熱閭工。」

　　謝頓說：「他認出我的長相，他知道我的一些事。他不可能只是個普通人，我要在我的房間見他。」

　　然後，由於堤沙佛的臉孔並未軟化，他又補充道：「在我的房間，房租遲早會付給你。而你當時正在上班，不在那棟公寓裡。」

　　堤沙佛低聲說道：「不是我，謝頓老爺。是我的妻子，卡西莉婭，她不會接受這種事。」

　　「我會跟她談，」謝頓繃著臉說道，「她一定得接受。」

第六十四章

　　卡西莉婭．堤沙佛睜大了眼睛：「一個熱閭工？不准進我的公寓。」

　　「為什麼不准？何況，他會直接進我的房間。」謝頓說，「在一四○○時。」

　　「我就是不要，」堤沙佛夫人說，「這就是去熱閭招惹的麻煩，吉拉德是個笨蛋。」

　　「根本不是，堤沙佛夫人。我們是在我的要求下前去的，而且我歎為觀止。我必須見這個年輕人，那對我的學術工作很有必要。」

　　「如果這樣的話，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就是不要。」

　　鐸絲．凡納比里舉起一隻手：「哈里，讓我來處理吧。堤沙佛夫人，如果謝頓博士今天下午必須在他的房裡見一個人，多一個人自然代表得多付房租，這點我們瞭解。所以說，謝頓博士今天的房租將會加倍。」

　　堤沙佛夫人想了一想：「嗯，你們真是寬宏大量，但這不只是信用點的問題，我還得考慮鄰居怎麼想。一個滿身是汗、臭氣沖天的熱閭工──」

　　「我不信他在一四○○時會滿身是汗、臭氣沖天，堤沙佛夫人，但請讓我繼續說下去。既然謝頓博士非見他不可，那麼假使不能在這裡見他，他們必須找別的地方會面。可是我們不能跑來跑去，那樣實在太不方便。因此，我們必須做的是在別處找個房間。這不會是件容易的事，我們也不想那樣做，可是我們別無選擇。所以我們會將房租付到今天，然後離開這裡。當然啦，我們必須向夫銘老爺解釋，他好心好意幫我們做的安排，我們為何不得不臨時更改。」

　　「等一下，」堤沙佛夫人的臉變作精打細算的模樣，「我們不希望得罪夫銘老爺──或是你們兩位。那東西得待多久？」

　　「他會在一四○○時來到，而他必須在一六○○時上工。他在這裡待不到兩小時，也許還短得多。我們會在外面迎接他，我們兩個一起，然後把他帶到謝頓博士的房間。任何鄰居要是看到我們，都會認為他是我們的外星世界朋友。」

　　堤沙佛夫人點了點頭：「那就照你說的辦吧。今天謝頓老爺的房租加倍。那熱閭工只准來這麼一次。」

　　「下不為例。」鐸絲說。

　　但是一會兒之後，當謝頓與鐸絲坐在她的房間時，鐸絲卻問道：「你為什麼必須見他，哈里？會晤一個熱閭工對心理史學有那麼重要嗎？」

　　謝頓認為她話語裡帶著一絲譏諷，他以鋒利的口吻說：「我不必每件事都打著我這個偉大計劃的招牌，反正我對它沒什麼信心。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具有人類的好奇心。我們下到熱閭待了幾個小時，你自己看到那些工人是什麼樣子。他們顯然沒受過教育，他們是低級的群眾──我不打算玩文字遊戲，然而這個人卻認出我來。他一定是我在出席十年會議時，從全息電視上看到我的，而且他還記得心理史學這個名稱。他令我感到很不尋常，總之是很不相稱，我希望能跟他聊一聊。」

　　「因為連達爾的熱閭工都認識你，滿足了你的虛榮心？」

　　「這──或許吧。但它同樣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奉命而來，打算引你步入陷阱，像前兩次那樣。」

　　謝頓怔了一怔：「我不會讓他碰到我的半根頭髮。無論如何，我們這回幾乎有了萬全準備，對不對？而且我能確定，這次你會待在我身邊。我的意思是說，你讓我單獨到穹頂上去，又讓我單獨和雨點四三到微生農場，但你再也不會這樣做了，是嗎？」

　　「你可以絕對肯定我再也不會。」鐸絲說。

　　「好吧，那麼讓我和這個年輕人談談，由你負責注意可疑的陷阱。我對你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第六十五章

　　阿馬瑞爾於一四○○時之前幾分鐘抵達，一面走一面謹慎地環顧四周。他的頭髮相當整潔，濃密的八字鬍經過梳理，兩端微微向上翹起，身上的短衫白得驚人。他的確有一股味道，不過那是一種水果香味，無疑是由於香水用得有點過度。此外，他隨身帶了一個袋子。

　　謝頓早就等在外面。他和鐸絲分別拉著阿馬瑞爾的手臂，三人迅速走向升降機。到了正確的樓層之後，他們穿過公寓中其他房間，直奔謝頓的臥房。

　　阿馬瑞爾卑躬地低聲說道：「沒有人在家，啊？」

　　「每個人都在忙。」謝頓中肯地說。然後他指了指房間中唯一的椅子，那其實是個直接放在地板上的坐墊。

　　「不，」阿馬瑞爾說，「我不需要那個，你們兩人隨便哪位用吧。」他以優雅的動作蹲坐到地板上。

　　鐸絲模仿著那個動作，坐到謝頓那個坐墊的旁邊。謝頓坐下的姿勢十分笨拙，不得不伸手幫忙，而且雙腿怎麼擱都不對勁。

　　謝頓說：「好啦，年輕人，你為什麼想要見我？」

　　「因為你是一位數學家，是我見過的第一位數學家──近距離，我甚至能碰到你，你知道我的意思。」

　　「數學家摸起來跟其他人一樣。」

　　「對我而言可不一樣，謝──謝──謝頓博士？」

　　「那正是我的名字。」

　　阿馬瑞爾看來很高興：「我終於想起來了。你可知道，謝頓博士，我也想成為一位數學家。」

　　「很好。是什麼阻止了你？」

　　阿馬瑞爾突然皺起眉頭：「你真的想知道嗎？」

　　「是的，我很想知道。我猜想一定有什麼阻止了你。」

　　「阻止我的就是我是個達爾人，是個達爾的熱閭工。我沒錢接受教育，也賺不到足夠的信用點受教育──我是指真正的教育。他們教我的只不過是閱讀、計算，以及怎樣使用計算機，然後我就足以當個熱閭工。但是我要學更多的東西，所以我一直在自修。」

　　「就某方面而言，那是最好的教育方式。你是怎麼做的？」

　　「我認識一名圖書館員，她樂意幫我。她是一位非常好的婦人，教導我如何使用計算機學習數學。她還建了一個軟體系統，讓我能和其他圖書館聯線。我總是在假日以及早晨下工後到那兒去。有時她會把我鎖在她私人的房間，這樣我就不會被其他人打擾，她也會在圖書館關閉時讓我進來。她自己完全不懂數學，但她盡一切力量幫助我。她有些年紀了，是個寡婦。也許她把我當成兒子之類看待，她自己沒有子女。」

　　（也許，謝頓突然想到，這裡面還牽涉到其他情感。但他隨即將這個想法拋到腦後，這與他毫無關係。）

　　「我喜歡數論，」阿馬瑞爾說，「我根據自己從計算機，以及它用來教我數學的膠卷書中學到的東西，自己做出一些結果。我得到一些新的東西，是那些膠卷書裡沒有的。」

　　謝頓揚起眉毛：「那可真有意思，比如說什麼？」

　　「我帶來一些，我從未給任何人看過。我周圍那些人──」他聳了聳肩，「他們不是大笑就是嫌煩。有一次，我試著告訴一個女孩我知道的東西，但她只是說我莫名其妙，以後再也不要見我。我拿給你看沒關係嗎？」

　　「真的沒關係，相信我。」

　　謝頓伸出一隻手。短暫的遲疑之後，阿馬瑞爾將帶來的袋子交給了他。

　　接下來好長一段時間，謝頓都在翻閱阿馬瑞爾的稿件。其中的內容都極其樸素，但他不讓臉上掠現任何笑容。他一個一個論證讀下去，當然，並沒有任何創見，甚至連接近創見的也沒有，更找不到任何重要結果。

　　不過這沒有關係。

　　謝頓抬起頭：「這些全是你自己做出來的嗎？」

　　阿馬瑞爾看來有七八分嚇呆了，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謝頓抽出幾張紙來：「你怎麼會想到這點？」他的手指畫向一行數學推論。

　　阿馬瑞爾仔細看了看，皺起眉頭來，又想了一想。然後，他開始解釋自己的思路。

　　謝頓聽完之後說：「你曾經讀過艾南．比格爾寫的一本書嗎？」

　　「有關數論的嗎？」

　　「書名叫做《數學演繹法》，不是專講數論的。」

　　阿碼瑞爾搖了搖頭：「我從來沒聽過這個人，我很抱歉。」

　　「三百年以前，他就推出了你這個定理。」

　　阿馬瑞爾似乎受到當頭棒喝：「我不知道這件事。」

　　「我相信你不知道，不過你的做法比較高明。雖然並不嚴密，可是──」

　　「你所謂『嚴密』是什麼意思？」

　　「這沒有關係。」謝頓將稿件重新紮成一束，放回那個袋子裡。「把這些全部複印幾份，找個官方計算機將其中一份打上日期，並且加上計算機化封印。我的這位朋友，凡納比里夫人，能幫你申請到某種獎學金，讓你免費進入川陀大學就讀。你必須一切從頭開始，還要修習數學以外的其他課程，但是──」

　　不料阿馬瑞爾突然倒抽一口氣：「進川陀大學？他們不會收我。」

　　「為什麼不會？鐸絲，你能幫他安排，對不對？」

　　「我確定可以。」

　　「不，你辦不到。」阿馬瑞爾激動地說，「他們不會收我，我是個達爾人。」

　　「那又怎麼樣？」

　　「他們不會收達爾的同胞。」

　　謝頓望向鐸絲：「他在說些什麼？」

　　鐸絲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阿馬瑞爾說：「你是一位外星人士，夫人？你在川陀大學待了多久了？」

　　「兩年多一點．阿馬瑞爾先生。」

　　「你曾經在那裡見到過達爾人嗎──矮個子、黑色鬈髮、粗大的八字鬍？」

　　「那裡各式各樣外形的學生都有。」

　　「可是沒有達爾人，你下次再仔細看一看。」

　　「為什麼沒有？」謝頓問道。

　　「他們不喜歡我們，我們看來不一樣，他們不喜歡我們的八字鬍。」

　　「你可以剃掉你的──」在對方激憤的瞪視下，謝頓的聲音陡然中斷。

　　「絕不，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八字鬍是我的男性象徵。」

　　「你剃掉了下面的鬍鬚，那也是你的男性象徵。」

　　「對我的同胞而言八字鬍才是。」

　　謝頓再度望向鐸絲，喃喃說道：「光頭，八字鬍──愚昧──」

　　「什麼？」阿馬瑞爾氣呼呼地說。

　　「沒什麼。告訴我，達爾人還有哪些地方是他們不喜歡的。」

　　「他們捏造出許多不喜歡的事。他們說我們有臭味，他們說我們骯髒，他們說我們偷竊，他們說我們暴戾，說我們愚蠢。」

　　「他們為何要這樣說？」

　　「因為說說很容易，而且會讓他們感到舒服。如果我們在熱閭裡工作，我們當然會變髒變臭。如果我們貧窮又不得翻身，有些人就會行竊，並且染上暴戾之氣，不過我們大家並非都是那樣。那些居住在皇區，認為他們擁有整個銀河──不，的確擁有整個銀河的黃髮高個子又怎麼樣？他們絕不會有暴戾之氣嗎？他們從來不偷竊嗎？如果讓他們做我的工作，他們會和我一樣發出臭味；如果他們必須過著像我一樣的生活，他們也會變得骯髒。」

　　「誰能否認各處住有各種不同的人？」謝頓說。

　　「沒人議論這一點！他們只是視為理所當然。謝頓老爺，我一定得離開川陀。我在川陀沒有任何機會，無法賺到信用點，無法接受教育，無法成為一位數學家，無法成為任何人物，只能是他們所謂的──一個沒用的廢物。」最後半句是在挫折與絕望中說出來的。

　　謝頓試圖跟他說理：「租給我這個房間的就是個達爾人，他有個乾淨的工作，而且受過教育。」

　　「噢，當然啦。」阿馬瑞爾以情緒化的口吻說，「是有些這種人。他們讓少數人那樣，這樣他們就能說那是辦得到的。那些少數人只要不出達爾，他們就能活得很好。要是讓他們到外面去，他們就會曉得將受到何等待遇。當他們待在這裡的時候，他們把我們其他人視同糞土，這樣他們就會覺得舒服。因此在他們自己眼中，他們就成了黃髮階級。租給你這個房間的好好先生，當你告訴他你要帶一個熱閭工進來時，他究竟說了些什麼？他說我像個什麼？他們現在都走了──不願意和我待在同一個地方。」

　　謝頓舔了舔嘴唇：「我不會忘記你。我保證會讓你離開川陀，進入赫利肯我的那所大學──一旦我自己回到那裡之後。」

　　「你答應這件事嗎？你以名譽擔保？雖然我是個達爾人？」

　　「你是達爾人的事實對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經是一位數學家！但是你告訴我的這些事情，我仍然無法完全理解。對於無害的族群竟有如此非理性的情緒，我覺得實在難以置信。」

　　阿馬瑞爾以挖苦的口氣說：「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任何機會，讓自己對這種事發生興趣。它可以從你的鼻端大搖大擺通過，你卻什麼也聞不到，因為它對你毫無影響。」

　　鐸絲說：「阿馬瑞爾先生，謝頓博士和你一樣是數學家，他的腦袋有時會在九霄雲外，你必須瞭解這點。然而，我是一位歷史學家。一群人瞧不起另一群人，我知道它並非不尋常的事。有些特殊的、幾乎是儀式化的仇恨，根本沒有任何理性依據，而且會產生嚴重的歷史影響。這實在太糟了。」

　　阿馬瑞爾說：「『太糟了』這句話嘴巴說說倒很容易。你說你不敢苟同，這樣你就能成為一個好人，然後你就可以管你自己的事，再也不用關心這個問題。這要比『太糟了』還要糟許多倍，它牴觸了所有高尚、自然的事物。我們大家都一樣，不論是黃髮或黑髮，高或矮，東方人、西方人、南方人或外星人士。我們都是一家人，你、我，甚至皇上，全部是地球人的後裔，不是嗎？」

　　「什麼的後裔？」謝頓問道。他轉身望向鐸絲，眼睛睜得老大。

　　「地球人的後裔！」阿馬瑞爾喊道，「人類發源的那顆行星。」

　　「一顆行星？只有一顆行星？」

　　「唯一的行星，這還用說，就是地球。」

　　「你所謂的地球，指的是奧羅拉，對不對？」

　　「奧羅拉？那是什麼？我指的就是地球。你從來沒聽說過地球嗎？」

　　謝頓說：「其實不能算有。」

　　「它是個神話世界──」鐸絲說到一半便被打斷。

　　「那不是神話，它是一顆真實的行星。」

　　謝頓嘆了一口氣：「我以前也聽過這一套。好吧，讓我們從頭再來一遍。達爾是不是有一本書，裡面提到了地球？」

　　「什麼？」

　　「那麼，某種計算機軟體？」

　　「我不知道你到底任說些什麼。」

　　「年輕人，你是從哪裡聽說地球的？」

　　「我爸爸告訴我的，每個人都知道它。」

　　「有沒有什麼人對它特別瞭解？他們在學校裡教過你這些嗎？」

　　「那裡根本不提這種事。」

　　「那麼人們是怎麼知道的？」

　　阿馬瑞爾聳了聳肩，彷彿聽列一個無中生有的煩人問題。「就是每個人都知道。如果你想聽這方面的故事，可以去找瑞塔嬤嬤，我還沒聽說她去世了。」

　　「你媽媽？你怎麼會不知道──」

　　「她不是我媽媽，只是他們都這樣叫她，瑞塔嬤嬤。她是個老婦人，住在臍眼，至少以前住在那裡。」

　　「那地方在哪裡？」

　　「朝那個方向一直走。」阿馬瑞爾一面說，一面做了一個含糊的手勢。

　　「我如何到那裡去？」

　　「到那裡去？你不該想到那裡去，否則你將有去無回。」

　　「為什麼？」

　　「相信我，你不該想到那裡去。」

　　「可是我希望見見瑞塔嬤嬤。」

　　阿馬瑞爾搖了搖頭：「你會用刀嗎？」

　　「做什麼用途？什麼樣的刀？」

　　「切東西的刀，像這一把。」阿馬瑞爾伸手向下，碰了碰緊緊繫在腰際的皮帶。皮帶的一節隨即脫落，其中一端閃出一把利刃，它又薄又亮，顯然足以致命。

　　鐸絲的手立刻抓住他的右腕。

　　阿馬瑞爾笑了幾聲：「我不是打算用它，只是亮出來給你們看看。」他將刀子再插回皮帶內，「你需要一把刀用來自衛，如果你沒有，或者雖有卻不知如何使用，你就再也無法活著離開臍眼。總之──」他忽然變得非常嚴肅專注．「你說要幫助我離開川陀，是認真的嗎，謝頓老爺？」

　　「百分之百認真，那是我的承諾。寫下你的名字。還有如何能用超波計算機聯絡到你。你有址碼吧，我想。」

　　「在我熱閭的崗位上有一個，可以嗎？」

　　「可以。」

　　「好啦，」阿馬瑞爾一面說，一面抬起頭一本正經地望著謝頓，「這就代表我的未來全部寄託在你身上，謝頓老爺，所以拜託你別去臍眼。如果現在失去你，我無法承擔這種損失。」他將懇求的目光轉向鐸絲，輕聲說道：「凡納比里夫人，如果他肯聽你的，就不要讓他去，拜託。」

第十四部 臍眼

　　達爾──奇怪得很，本區最出名的一點竟是臍眼，一個半傳奇性的地方，無數的傳說都以它為中心。事實上，如今存在一個完整的文學派別。其中的主角與冒險家（或犧牲者）必須挑戰穿越臍眼的危險。

　　這些故事已經變得太形式化。因此有一個流傳甚廣，而且想必真實的傳說。是關於哈里．謝頓與鐸絲．凡納比里的一次歷險，僅僅由於背景為該地，因此看來近乎傳奇──

　　　　──《銀河百科全書》

第六十六章

　　當哈里．謝頓與鐸絲．凡納比里再度獨處時，鐸絲語重心長地問道：「你真打算去見那個叫『嬤嬤』的女人？」

　　「我是有這個打算。」

　　「你是個怪人，哈里，你似乎每況愈下。當初在斯璀璘，你為一個合理的目的到穹頂上去，那樣做好像沒什麼害處。後來在麥曲生，你闖進長老閣，那是件危險許多的行動，為的卻是個愚蠢許多的目的。而如今在達爾．你又想去那個地方，那年輕人似乎認為這樣做無異自殺，而這回的目的根本毫無意義。」

　　「我對他提到的地球感到好奇。如果它有任何蹊蹺，我一定要弄清楚。」

　　鐸絲說：「它只是個傳奇，甚至不算是有趣的一個。那只是老生常談，每顆行星上的使用名稱都不同，不過內容完全一樣。有關起源世界和黃金時代的傳說始終不曾消失；處於複雜而邪惡的社會中，人們幾乎都渴望一個想必簡單且良善的過去。就某個角度而言，所有的社會都是這樣，因為每個人都習慣地把自己的社會想像得太複雜、太邪惡，而不管它實際上有多單純。把這點記下來，放進你的心理史學中。」

　　「即使如此，」謝頓說，「我仍須考慮某個世界的確曾經存在的可能性。奧羅拉──地球──名稱並不重要。其實──」

　　他頓了許久，最後鐸絲終於不得不問：「怎麼樣？」

　　謝頓搖了搖頭：「你記不記得在麥曲生的時候，你對我說的那個毛手毛腳的故事？當時我剛從雨點四三那裡拿到那本典籍──嗯，前兩天傍晚，當我們和堤沙佛一家聊天時，它又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有那麼一瞬間，我說的什麼事提醒了我自己──」

　　「提醒你什麼？」

　　「我記不得，它鑽進我的腦袋，馬上又溜了出去。可是不知怎麼搞的，每當我想到那個單一世界的觀念，我就覺得好像摸到什麼東西，然後又給它溜掉了。」

　　鐸絲驚訝地望著謝頓：「我看不出那會是什麼，毛手毛腳的故事和地球或奧羅拉並無任何關聯。」

　　「我知道，可是這件──事情──這件在我心靈邊緣徘徊的事情，似乎就是和這個單一世界有關。而且我有一種感覺，我必須不惜任何代價．找出更多和它有關的資料。這點──以及機器人。」

　　「還有機器人？我以為長老閣的事已經為它畫上句點。」

　　「根本沒有，我還一直想到它們。」他帶著困惑的表情，凝視了鐸絲許久，又說：「可是我並不確定。」

　　「確定什麼，哈里？」

　　不過謝頓只是搖著頭，沒有再說什麼。

　　鐸絲皺了皺眉頭，然後說：「哈里，讓我告訴你一件事。在嚴肅的史學中──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根本沒提到過起源世界。它是一個廣為流傳的信仰，這點我承認。我指的不只是民間傳說的天真信徒，例如麥曲生人和達爾的熱閭工；有許多生物學家，也都堅稱必定有個起源世界，根據的理由遠遠超出我的專業領域。此外還有些傾向神秘主義的歷史學家，也喜歡對它做些臆測。而在有閒階級的知識分子之間，我瞭解這種臆測已逐漸變成時尚。然而，學院派的史學對它仍舊一無所知。」

　　謝頓說：「既然這樣，或許我們更有理由超越學院派史學。我要的只是個能為我簡化心理史學的機制，我不在乎是什麼機制，無論是數學技巧、歷史技巧，或是什麼全然虛無的東西都好。如果剛剛和我們晤談的那個年輕人，曾多受過一點正規訓練，我會把這個問題交給他。他的思考具有可觀的巧思和原創性──」

　　鐸絲說：「這麼說，你真準備幫助他？」

　　「正是如此，一旦我有這個能力之後。」

　　「可是你該承諾嗎？你根本不知道這事是否能兌現。」

　　「我是想兌現。如果你對不可能的承諾那麼斤斤計較，想想夫銘是怎麼對日主十四說的。他說我會用心理史學幫麥曲生人帶回他們的世界，這件事成功的機會根本等於零。即使我真的完成心理史學，誰曉得能不能用在如此狹窄而特定的目的上？要說無法兌現的承諾，這是個現成的實例。」

　　不料鐸絲帶著一點火氣說：「別忘了，哈里，契特．夫銘當時是試圖救我們的命，讓我們不至落入丹莫茨爾和皇上手中。而且我認為，他是真的希望幫助那些麥曲生人。」

　　「而我也真的希望幫助雨果．阿馬瑞爾。比起那些麥曲生人，我能幫助他的可能性要大得多，所以如果你認可前者，就請不要再批評後者。除此之外，鐸絲，」他的雙眼閃出怒火，「我真的希望找到瑞塔嬤嬤，我準備獨自前往。」

　　「絕不！」鐸絲斷然說道，「如果你去，那我也去。」

第六十七章

　　阿馬瑞爾離開一小時之後，堤沙佛夫人牽著她的女兒一塊回來。她沒對謝頓或鐸絲說半句話，只是在他們跟她打招呼時隨便點了點頭，並以銳利的目光掃視整個房間，彷彿要確定那熱閭工未曾留下任何痕跡。接著她猛力吸了幾口氣，又以興師問罪的眼光望向謝頓，然後穿過起居室走到主臥房。

　　堤沙佛自己較晚回家。當謝頓與鐸絲來到餐桌旁，堤沙佛趁著妻子還在張羅晚餐最後的細節，壓低聲音說：「那人來過了嗎？」

　　「來過又走了，」謝頓嚴肅地說，「你太太當時也不在。」

　　堤沙佛點了點頭，又說：「你還需要請他來嗎？」

　　「我想不會了。」謝頓答道。

　　「很好。」

　　晚餐幾乎在沉默中進行。但在晚餐過後，當小女孩回到她的房間去練習趣味性可疑的計算機時，謝頓將身子往後一靠，說：「告訴我有關臍眼的種種。」

　　堤沙佛看來吃了一驚，蠕動的嘴唇並未發出任何聲音。然而，卡西莉婭卻沒那麼容易目瞪口呆。

　　她說：「你的新朋友住在那裡嗎？你準備要去回拜？」

　　「目前為止，」謝頓平靜地說，「我只是提到臍眼而已。」

　　卡西莉婭尖聲說道：「它是個貧民窟，住在那裡的都是渣滓。沒有人到那裡去，只有穢物才把那裡當自己的家。」

　　「我知道有位瑞塔嬤嬤住在那兒。」

　　「我從沒聽說過這個人。」卡西莉婭說完猛地閉上嘴巴。她的意思相當明顯，她根本不打算知道任何住在臍眼的人叫什麼名字。

　　堤沙佛一面不安地望著他的妻子，一面說道：「我曾聽說過她，她是個瘋癲的老婦人，據說靠算命為生。」

　　「她住在臍眼嗎？」

　　「我不知道，謝頓老爺，我從未見過她。她偶爾做出預言的時候，全息電視新聞便會提到。」

　　「它們成真了嗎？」

　　堤沙佛嗤之以鼻：「哪個預言最後成真了？她的預言甚至毫無意義。」

　　「她曾經提到過地球嗎？」

　　「我不知道，即使有我也不會驚訝。」

　　「提起地球沒讓你摸不著頭腦，你知道有關地球舊事嗎？」

　　此時，堤沙佛才顯出驚訝的表情：「當然啦，謝頓老爺。所有的人類都來自那個世界──據說如此。」

　　「據說如此？你不相信嗎？」

　　「我？我受過教育，但許多無知的民眾都相信。」

　　「有沒有關於地球的膠卷書？」

　　「兒童故事有時會提到地球。我記得當我還是個小男孩的時候，我最喜歡的故事是這樣開頭的：『很久以前，當地球還是唯一行星的時候──』記得嗎，卡西莉婭？你也喜歡這個故事。」

　　卡西莉婭聳了聳肩，不願就此軟化。

　　「我希望改天能看一看，」謝頓說，「但我指的是真正的膠卷書──呃──教學用的──或是影片──或是列印表。」

　　「我從未聽說有這些東西，不過圖書館──」

　　「我會去那裡試試看──有沒有任何禁忌不准提到地球？」

　　「禁忌是什麼？」

　　「我的意思是，有沒有一個強烈的習俗，不准民眾提到地球，或是不准外人問起？」

　　堤沙佛的驚訝看來如此貨真價實，似乎毫無必要等待他的回答。

　　鐸絲插嘴道：「有沒有什麼規定，不准外人前往臍眼？」

　　這時堤沙佛變得一本正經：「沒有什麼規定，但任何人到那裡去都是不智之舉，我就不會去。」

　　鐸絲說：「為什麼？」

　　「它充滿危險，充滿暴力！每個人都帶著武器──我的意思是說，雖然達爾是個武裝地區，可是在臍眼他們真的使用武器。留在這裡吧，這裡才安全。」

　　「目前是如此。」卡西莉婭以陰鬱的口吻說，「總之，我們最好離開這個地方，這年頭熱閭工無處不在。」說完，她又朝謝頓的方向白了一眼。

　　謝頓說：「你說達爾是個武裝地區是什麼意思？帝國政府有管制武器的強硬規定。」

　　「我知道，」堤沙佛說，「這裡沒有麻痺槍或震波武器，也沒有心靈探測器或任何類似的東西，可是我們有刀。」他看來有些尷尬。

　　鐸絲說：「你隨身帶著刀嗎，堤沙佛？」

　　「我？」他展現厭惡至極的表情，「我是個愛好和平的人，而且這裡是個安全的小區。」

　　「我們家裡藏了幾把，」卡西莉婭一面說，一面又哼了一聲。「我們並不那麼確定這是個安全的小區。」

　　「是不是每個人都隨身帶著刀？」鐸絲問道。

　　「幾乎人人都帶，凡納比里夫人。」堤沙佛說，「這是一種習俗，但不代表每個人都用得到。」

　　「臍眼的人卻用得到，我這麼想。」鐸絲說。

　　「有些時候。他們一激動就會打起來。」

　　「政府准許這種事嗎？我是指帝國政府？」

　　「他們有時也會試圖將臍眼掃蕩乾淨，可是刀子太容易藏匿，而且這種風氣又很難扭轉。此外，被殺害的幾乎總是達爾人，我想帝國政府不會為此太過煩心。」

　　「萬一被殺的是個外地人呢？」

　　「如果有人報案，是有可能驚動到帝國官員。不過實際上，絕不會有人看到或知道任何事。帝國官員有時會根據普通法令逮捕民眾，但他們向來無法證明任何事。我想他們總是認定，外地人到那裡去是自己的錯。所以不要前往臍眼，即使你有一把刀。」

　　謝頓煩躁地搖搖頭：「我不會帶刀去，我根本不知道如何使用。」

　　「那還不簡單，謝頓老爺，不要進去。」堤沙佛憂心忡忡地搖了搖頭，「總之不要進去。」

　　「或許我也無法做到這點。」謝頓說。

　　鐸絲瞪著他，顯然是不耐煩了，然後她對堤沙佛說：「哪裡才能買到刀子？或是我們能借用你們的嗎？」

　　卡西莉婭立刻應道：「沒有人借用別人的刀子，你必須自己去買。」

　　堤沙佛說：「賣刀的店裡到處都有──其實不該這樣，理論上它們是不合法的，你知道吧。然而，任何用品店裡都有出售。如果你看到店面展示著一台洗衣機，那就準沒錯。」

　　「還有，怎樣到臍眼去？」謝頓問道。

　　「搭乘磁浮捷運。」堤沙佛無奈地望向鐸絲，鐸絲正皺起了眉頭。

　　謝頓又接著問：「抵達磁浮捷運站之後呢？」

　　「搭上向東的列車，注意沿途的路標。不過假使你非去不可，謝頓老爺，」堤沙佛遲疑了一下，又說，「你一定不能帶凡納比里夫人。婦女有時會遭到──更糟的下場。」

　　「她不會去。」謝頓說。

　　「只怕她會去。」鐸絲的回答斬釘截鐵。

第六十八章

　　用品店老闆的八字鬍顯然與年輕時一樣濃密，只是顏色已變斑白，不過他的頭髮烏黑依舊。他一面凝視著鐸絲，一面撫摸著兩撇鬍子，並將它朝兩側往後梳，這全然是一種習慣性動作。

　　他說：「你不是達爾人。」

　　「沒錯，但我仍還要一把刀。」

　　他說：「賣刀是違法的。」

　　鐸絲說：「我不是女警，也不是什麼政府特務。我要到臍眼去。」

　　他意味深長地瞪著她：「一個人？」

　　「和我的朋友一起。」她將拇指朝肩後一甩，指向謝頓所在的位置，後者正繃著臉等在外面。

　　「你是要幫他買？」他瞪了謝頓一下，很快就做出判斷。「他也是個外地人，讓他進來自己買。」

　　「他也不是政府特務，另外，我買刀是給自己用。」

　　老闆搖了搖頭：「外地人都很瘋狂。但如果你想花掉些信用點，我倒是樂意幫你的忙。」他伸手從櫃檯下面掏出一根粗短的圓棒，再以行家的動作輕輕一轉，刀鋒立刻冒出。

　　「這是你這裡最大的一種嗎？」

　　「最好的女用刀。」

　　「拿一把男用的給我看看。」

　　「你不會想要一把太重的。你知道如何使用這種傢伙嗎？」

　　「我可以學，而且我不擔心重量。拿一把男用的給我看看。」

　　老闆微微一笑：「好吧，既然你想要看──」他伸手探向櫃檯的更下層，拿出一根粗得多的圓棒，隨手一扭，一把看來像屠夫用的利刃便出現了。

　　他將刀柄朝前交給她，臉上仍舊帶著微笑。

　　她說：「讓我看看你是怎麼扭的。」

　　他掏出另一把為她示範，先慢慢扭向一側，刀鋒立時閃現，再扭向另一側，刀鋒隨即收進。「一面扭一面壓。」他說。

　　「再做一遍，閣下。」

　　老闆遵命照辦。

　　鐸絲說：「好啦，收起來，將刀柄丟給我。」

　　他依言照做，刀子緩緩畫出一個上拋弧線。

　　她接住後又還回去，說：「快一點。」

　　老闆揚起眉毛，然後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反手將刀丟向她的左側。她並未試圖將右手伸過去，反而直接用左手將它接住。刀鋒立刻冒出頭來，下一刻又隨即消失，老闆看得目瞪口呆。

　　「這是你這裡最大的一種？」她說。

　　「是的。如果你試圖用這把刀，一定會令你筋疲力盡。」

　　「我會做深呼吸。我還要另外一把。」

　　「給你的朋友？」

　　「不，給我自己。」

　　「你打算用兩把刀？」

　　「我有兩隻手。」

　　老闆嘆了一聲：「夫人，奉勸你離臍眼遠一點。你不知道他們那裡怎樣對付女人。」

　　「我能猜到。我如何將這兩把刀插進皮帶裡？」

　　「你身上那條皮帶不行，夫人，那不是刀帶。不過，我可以賣給你一條。」

　　「它能裝兩把刀嗎？」

　　「我應該有一條雙刀帶放在哪裡，它們的需求量不大。」

　　「你現在就有一個買主。」

　　「我也許沒有符合你的尺寸。」

　　「那麼我們可以把它切短，或是想別的辦法，」

　　「你得花上許多信用點。」

　　「我的信用磁卡付得起。」

　　當她終於走出來時，謝頓口氣有點尖酸地說：「你繫著這條笨重的皮帶看來真滑稽。」

　　「真的嗎，哈里？是不是太滑稽了，不配跟你到臍眼去？那就讓我們一同回公寓吧。」

　　「不，我要單獨去，我自己去會比較安全。」

　　鐸絲說：「這樣說一點用也沒有，哈里。我們一起向後轉，否則就一起向前走。不論在任何情況下，我們都不會分開。」

　　此時，她藍眼珠所透出的堅決眼神，她嘴角彎成的弧度，以及她雙手放在腰際刀柄上的姿勢，使謝頓終於相信她是認真的。

　　「很好，」他說，「但如果你活著回來，如果我還能見到夫銘，那麼，我繼續研究心理史學的代價就是讓你離去──雖然我越來越喜歡你。你能瞭解嗎？」

　　鐸絲突然露出微笑：「忘掉這件事吧，別在我身上展現你的騎士精神。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離去，你能瞭解嗎？」

第六十九章

　　在憑空閃爍的路標寫著「臍眼」的那一站，他們兩人下了磁浮捷運。路標第一個字左邊被弄髒了，只剩下一個暗淡的光點，這也許是一種意料中的象徵。

　　他們走出車廂之後，沿著下方的人行道前進。此時剛過正午，乍看之下，臍眼似乎很像他們在達爾居住的那一帶。

　　然而，空氣中有一種刺鼻的味道，人行道處處可見丟棄的垃圾。由此即可看出，這個小區中絕對沒有自動掃街器。

　　此外，雖然人行道看來並無不同，此地的氣氛卻令人不舒服，有如扭得太緊的彈簧那般緊繃。

　　或許是因為人的關係，謝頓想，這裡的行人數目並無太大差異，但他們與其他地方的行人不一樣。通常，在繁重工作的壓力下．每個行人心中只有自己；置身川陀無數大街小巷的無數人群中，人們唯有忽略他人才能活下去──就心理層面而言。例如目光絕不流連，大腦完全封閉；每個人罩在各自的濃霧中，隱匿在一種人工的隱私裡。反之，在那些熱衷於黃昏漫步的小區中，則充滿一種儀式化的親切感。

　　然而在臍眼這裡，既沒有親切感也沒有漠然的迴避──至少對外人而言如此。每個擦身而過的人，不論是來是往，都會轉頭朝謝頓與鐸絲瞪上一眼。每對眼睛彷彿都有隱形繩索繫在這兩個外人身上，帶著惡意緊緊追著他們不放。

　　臍眼人的衣著較為骯髒、老舊，有些已經破損。這些衣服都帶著一種沒洗乾淨的晦暗，使謝頓對自己光鮮的新衣感到不安。

　　他說：「你想，瑞塔嬤嬤會住在臍眼哪裡？」

　　「我不知道，」鐸絲說，「你把我們帶到這裡，所以應該由你來想。我打算專注於保鏢的工作，我想我唯一得做的事，就是保護你的安全。」

　　謝頓說：「我認為現在得做的事是找個人問路，但我就是不太想這麼做。」

　　「我不會怪你，我想你找不到任何願意幫助你的熱心人士。」

　　「話說回來，別忘了還有少年人。」謝頓隨手指了指其中一個。那個男孩看來大約十二歲，尚未蓄起成年男子不可或缺的八字鬍，正停下腳步盯著他們兩人看。

　　鐸絲說：「你是在猜想，臍眼人對外人的厭惡還不會出現在這種年紀的男孩身上。」

　　「至少，」謝頓說，「我猜想他的年紀還不夠大，不至於具有臍眼的暴力傾向。如果我們走近他，他可能會拔腿就跑，在老遠的地方高聲辱罵，但我不信他會攻擊我們。」

　　謝頓提高聲音說：「年輕人。」

　　男孩向後退了一步，繼續瞪著他們兩人。

　　謝頓說：「到這裡來。」同時招了招手。

　　男孩說：「幹啥，哥兒們？」

　　「我想跟你問路。走近點，我才不用大聲吼。」

　　男孩向前走了兩步。他的臉孔髒兮兮的，一雙眼睛卻明亮而敏銳。他穿的涼鞋式樣與眾不同，一隻短褲腿上有個大補丁。他說：「啥樣的路？」

　　「我們想要去找瑞塔嬤嬤。」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來：「幹啥？」

　　「我是一名學者，你知道學者是什麼嗎？」

　　「你上過學？」

　　「沒錯，你沒有嗎？」

　　男孩不屑地向一旁啐了一口：「沒。」

　　「我有事要請教瑞塔嬤嬤，希望你能帶我去找她。」

　　「你要算命？哥兒們，你穿著拉風的衣服來臍眼，連我都能幫你算命，霉運當頭。」

　　「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

　　「這跟你何干？」

　　「這樣我們才能以更友善的方式交談，這樣你才能帶我去瑞塔嬤嬤的住處。你知道她住在哪裡嗎？」

　　「也許知，也許不知。我叫芮奇，如果我帶你去，我有什麼好處？」

　　「你想要什麼，芮奇？」

　　芮奇的日光停留在鐸絲的腰帶上，他說：「這大姐帶著雙刀，給我一把，我就帶你去找瑞塔嬤嬤。」

　　「那是成人用的刀，芮奇，你的年紀還太小。」

　　「那我也認為我的年紀太小，根本不知道瑞塔嬤嬤住在哪裡。」說完他抬起頭，透過遮住眼睛的濃密頭髮狡猾地望著對方。

　　謝頓開始感到不安，他們這樣有可能引來一群人。幾名男子已經停下來，但在發現似乎不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之後，他們全都掉頭離去。然而，如果這個男孩發起脾氣，以言語或行動攻擊他們，街上的人無疑會群聚過來。

　　他微微一笑：「你識字嗎，芮奇？」

　　芮奇又啐了一口：「不！誰要識字？」

　　「你會用計算機嗎？」

　　「會說話的計算機？當然，任何人都會。」

　　「那麼，我告訴你怎麼辦。你帶我到最近的一家計算機店，我幫你買一台屬於你自己的小計算機，以及一套能教你識字的軟體。幾星期之後，你就識字了。」

　　謝頓發覺男孩的眼睛似乎因此亮了起來，但只一會兒，那雙眼睛又隨即轉趨強硬：「不，不給刀子就拉倒。」

　　「關鍵就在這裡，芮奇。你自己學識字，別告訴任何人。過一陣子之後，你可以打賭說你會識字，和他們打賭幾個信用點。這樣你能贏得不少零用錢，可以幫自己買把刀子。」

　　男孩猶豫了一下：「不！沒人會和我打賭，沒人有信用點。」

　　「如果你識字，就能在刀店找到一份工作。你把工資存起來，可以用折扣價買一把刀子。這樣好不好？」

　　「你什麼時候去買會說話的計算機？」

　　「現在，等我見到瑞塔嬤嬤就給你。」

　　「你有信用點？」

　　「我有一張信用磁卡。」

　　「讓我們一起去買計算機。」

　　計算機的交易進行得很順利，但是當男孩伸手要接過計算機時，謝頓卻搖了搖頭，將它放進自己的囊袋。「你得先帶我去找瑞塔嬤嬤，芮奇。你確定自己知道在哪兒能找到她嗎？」

　　芮奇讓不屑的表情掠過臉龐：「我當然確定，我會帶你到那兒去，只是我們到了那裡之後，你最好把計算機給我。否則我會找些我認識的哥兒們。去追你和這個大姐，所以你最好小心點。」

　　「你不必威脅我們，」謝頓說，「我們自會履行承諾。」

　　芮奇帶著他們沿人行道快步走去，穿過了許多好奇的目光。

　　謝頓在行走時一言不發，鐸絲也一樣。不過與謝頓比較之下，鐸絲幾乎沒有什麼心事，因為她顯然始終在警戒週遭的人群。對於那些轉頭看他們的路人，她一律以凶狠的眼神直視回去。有些時候，當他們身後傳來腳步聲，她會立刻轉頭怒目而視。

　　然後芮奇停了下來，說道：「就在這裡。你知道，她不是無家可歸。」

　　他們跟著他進入一組公寓群。謝頓本想在心中默記走過的路線，以便待會兒能自行找到出路，但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他說：「你怎麼知道在這此巷道中該走哪一條，芮奇？」

　　男孩聳了聳肩：「打從我還是小孩的時候，我就開始在這些巷道中遊蕩。」他說，「此外，這些公寓都有號碼──只要沒脫落，而且還有箭頭和其他記號。如果你知道這些竅門，你就不可能迷路。」

　　芮奇顯然深通這些竅門，於是他們逐漸深入公寓群。目所能及儘是一種完全腐朽的氣氛：無人清理的瓦礫堆，居民臉上一閃而過的對外人入侵的明顯恨意。又皮又野的少年沿著巷道奔跑追逐，似乎正在進行某種遊戲。當他們的飛球險些擊中鐸絲時，有些還大叫道：「嘿，讓路！」

　　最後，芮奇停在一扇斑駁的深色門前，上面微微閃著二七八七這組數字。

　　「這裡就是。」他一面說，一面伸出手來。

　　「先讓我們看看誰在裡面。」謝頓輕聲說道。他按下訊號鈕，可是沒有任何反應。

　　「沒用，」芮奇說，「你得捶門，捶得很響才行。她的耳朵不太好。」

　　於是謝頓握拳猛捶門板，裡面立刻有了動靜。一個尖銳的聲音傳出來：「誰要見瑞塔嬤嬤？」

　　謝頓喊道：「兩名學者！」

　　他將小計算機連同附帶的軟體套件一起扔給芮奇，芮奇一把抓住，咧嘴一笑，立刻快步跑開了。然後謝頓轉過頭來，面對著打開的門與門後的瑞塔嬤嬤。

第七十章

　　瑞塔嬤嬤或許已有七十好幾，不過她的臉孔乍一看似乎沒那麼老。她有著豐滿的面頰、一張小嘴，以及又小又圓的雙下巴。她的個子很矮──還不到一百五十厘米，卻有一副粗壯的身軀。

　　不過她雙眼周圍有著細微的皺紋。當她微笑的時候──例如她見到他們之後露出的笑容──臉部其他各處的皺紋也會綻露出來。此外，她的行動有些困難。

　　「進來，進來。」她一面以輕柔高亢的聲音說，一面瞇著眼睛凝視他們兩人，彷彿她的視力已開始減退。「外人──甚至是外星人士，我說對了嗎？你們身上似乎沒有川陀的氣味。」

　　謝頓真希望她沒提到氣味。這間過分擁擠的公寓發出一股食物的怪味，幾乎接近腐臭的味道。屋內還有許多四處亂丟的小東西，看來陳舊而蓋滿灰塵。這裡的空氣渾濁黏稠，他可以確定當他們離去後，他的衣服仍會帶著這種強烈的氣味。

　　他說：「你說對了，瑞塔嬤嬤。我是來自赫利肯的哈里．謝頓，我的朋友是來自錫納的鐸絲．凡納比里。」

　　「好。」她一面說，一面在地板上尋找空位，以便邀他們坐下，可是找不到合適的地方。

　　鐸絲說：「我們樂意站著，嬤嬤。」

　　「什麼？」她抬起頭望向鐸絲，「你說話必須中氣十足，孩子。我的聽力已經不像你這個年紀時那麼好。」

　　「你為什麼不弄個助聽裝置？」謝頓提高音量說。

　　「那沒有幫助，謝頓老爺。好像是神經方面出了毛病，我卻沒錢去做神經重建。你們是來向瑞塔老嬤嬤請教未來之事？」

　　「並不盡然，」謝頓說，「我是來請教過去之事。」

　　「好極了。判斷人們想聽些什麼可不容易。」

　　「那必定是一門高深的藝術。」鐸絲微笑著說。

　　「它看來容易，可是必須說得別人心服口服。我就靠它賺錢為生。」

　　「如果你有刷卡插座，」謝頓說，「我們會付你任何合理的酬勞。只要你告訴我們有關地球的事，不要為了滿足我們而編織巧妙的話語，我們只想聽事實。」

　　老婦人本來一直在房中踱來踱去，東摸摸、西弄弄，彷彿要將房間弄得更漂亮，更適合兩位來訪的貴客。此時她忽然停下來．說道：「你要知道有關地球的什麼事？」

　　「首先，它究竟是什麼？」

　　老婦人轉過身來，目光似乎投射到太空中。當她開始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穩重。

　　「它是一個世界，一個非常古老的行星。它遭人遺忘，如今下落不明。」

　　鐸絲說：「它並非歷史的一部分，這點我們還知道。」

　　「它比歷史更為古老，孩子。」瑞塔嬤嬤嚴肅地說，「它存在於銀河的黎明期，甚至在黎明期之前。當時它是唯一擁有人類的世界。」她堅定地點了點頭。

　　謝頓說：「地球的別名是不是──奧羅拉？」

　　這時，瑞塔嬤嬤的臉孔突然皺成一團：「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在我四處飄蕩的過程中，聽說有個古老而遭人遺忘的世界叫奧羅拉，上面的人曾經享有太初的平靜歲月。」

　　「那是個謊言。」她擦了擦嘴，彷彿要將她剛才聽到的東西從嘴邊抹去，「你提到的那個名字絕對不可再提，它只能指邪惡之地，它是邪惡的源頭。在邪惡之地和它的姐妹世界登場前，地球一直是獨一無二的。邪惡之地幾乎毀滅了地球，但是地球人最後團結起來，藉著一些英雄的幫助，終於摧毀了邪惡之地。」

　　「地球早於這個邪惡之地，你確定這點嗎？」

　　「早得太多。地球曾在銀河中獨處數萬年──乃至數百萬年。」

　　「數百萬年？人類在其上存在了數百萬年，而其他任何世界都沒有人？」

　　「沒錯，那是事實，事實就是如此。」

　　「但你是如何知道這些的呢？這些都在一個計算機程序裡嗎？或是在一份列印表中？你有任何東西能讓我讀一讀嗎？」

　　瑞塔嬤嬤搖了搖頭：「我從我母親那裡聽來這些古老的故事，她又是從她的母親那裡聽來，自古就是這樣傳下來的。我沒有子女，所以我把這些故事說給別人聽。可是它也許會就此失傳，這是個失去信仰的時代。」

　　鐸絲說：「並非真正如此，嬤嬤。還是有人在推論史前時代的種種可能，並且研究有關那些失落世界的傳說。」

　　瑞塔嬤嬤手臂揮了揮，彷彿要將那句話掃開。「他們用冷眼面對這個問題，以學術的眼光。他們試圖將它納入他們的觀念中。有關大英雄巴靂的故事，我可以跟你說上一年，但你不會有那麼多時間聽，我也沒有那麼多精力講。」

　　謝頓說：「你曾聽說過機僕嗎？」

　　老婦人突然抖了一下，她的聲音幾乎變作尖叫。「你為什麼要問這種事？那種東西是人工的人類，是那些邪惡世界的產物，本身就是一種邪惡。它們早就遭到毀滅，再也不該提起。」

　　「曾有一個特殊的機僕，是那些邪惡世界憎恨的對象，對不對？」

　　瑞塔嬤嬤蹣跚地走向謝頓，緊緊盯著他的雙眼。他甚至能感到她的熱氣噴在自己臉上。「你是專門來愚弄我的嗎？你已經知道這些事，而你還要問？你為什麼要問？」

　　「因為我希望知道。」

　　「曾有一個人工的人類幫助地球，他名叫丹尼，是巴靂的朋友。他從來沒死，一直活在某個角落，等待他的時代重返。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時候，不過總有一天他會回來，復興那個偉大的古老時代，並除去所有的殘酷、不義和悲慘，那是他的承諾。」說到這裡，她閉上眼睛．露出微笑，好像回想起──

　　謝頓默默等了一會兒，然後嘆了一口氣。「謝謝你，瑞塔嬤嬤。你對我有很大的幫助，我該付你多少酬勞？」

　　「很高興能遇見外星人士，」老婦人答道，「十個信用點。我能招待你們一些吃的嗎？」

　　「不用了，謝謝你。」謝頓一本正經地說．「請收下二十點，你只需告訴我們怎樣從這裡回到捷運站。還有，瑞塔嬤嬤，如果你能設法將有關地球的傳說錄進電腦磁盤一些，我會付你很好的價錢。」

　　「有多好？這將花費我不少力氣。」

　　「那要看故事有多長，以及說得有多好。我也許會付一千點。」

　　瑞塔嬤嬤舔了舔嘴唇：「一千點？可是，當故事錄好之後，我要怎樣才能找到你？」

　　「我會給你一個計算機址碼，你可以通過它聯絡到我。」

　　謝頓將計算機址碼寫給瑞塔嬤嬤後，便與鐸絲一同離去。相較之下，外面巷道的空氣清新宜人，令他感到謝天謝地。他們根據老婦人的指引，踏著輕快的步伐向前走去。

第七十一章

　　鐸絲說：「這不是一次很長的晤談，哈里。」

　　「我知道，可是那裡簡直令人受不了，而且我覺得打聽得夠多了。真難想像這些民間傳說如何放大到這種程度。」

　　「你所謂『放大』是什麼意思？」

　　「嗯，麥曲生人將他們的奧羅拉說成上面住有能活好幾世紀的人，達爾人則將他們的地球說成上面存在延續數百萬年的人類，而兩者都提到一個長生不死的機器人──這的確耐人尋味。」

　　「既然有好幾百萬年，就該有機會──我們現在要到哪裡？」

　　「瑞塔嬤嬤說我們應該沿著這個方向走，直到抵達一個休息站，然後找一個寫著『中央走道』的路標，沿著左邊走，再一直跟著那個路標前進。我們來的時候有沒有經過一個休息站？」

　　「我們現在走的這條路，也許和來時的路線不同。我不記得有個休息區，不過剛才我沒注意看路。我的眼睛一直緊盯著我們身邊的路人，而且──」

　　她的聲音逐漸消失──前方的巷道兩側向外敞開。

　　謝頓想了起來，他們的確曾經路過這裡。他還記得在兩側的人行道地板上，棄置著一些破爛的沙發墊。

　　然而，鐸絲不必像進來時那樣防範路人，因為現在一個路人也沒有。不過在前面的休息區裡，他們發現有一群人。就達爾人而言，那群人的個頭相當高大。他們的八字鬍向上豎起；在人行道的昏黃光線照耀下，他們裸露的上臂全都肌肉暴實，而且皮膚閃著光澤。

　　顯然，他們是在等待這兩位外星人士，謝頓與鐸絲幾乎自然而然停下腳步。一時之間，雙方形成了一個靜止畫面。然後謝頓匆匆向後看了看，發現後面又走出兩三個人。

　　謝頓抿著嘴說：「我們落入陷阱了。我當初不該讓你跟來，鐸絲。」

　　「剛好相反，這正是我來這裡的原因。可是你為了見瑞塔嬤嬤，付出這種代價值得嗎？」

　　「只要我們能脫身，那就值得。」

　　然後，謝頓以響亮而堅定的聲音說：「借過一下，好嗎？」

　　前排一名男子向前走來。他與身高一米七三的謝頓不相上下，但肩膀比謝頓更寬，而且肌肉更結實。不過謝頓注意到他的腰部有點鬆垮。

　　「我叫瑪隆，」他以自大自滿的口氣說，彷彿這個名字具有某種意義。「我在這裡是要告訴你，我們不喜歡外星人士進我們的地盤。你想要進來，可以──但是如果你要出去，你就得付出代價。」

　　「很好，多少？」

　　「你身上所有的財產。你們闊氣的外星人士都有信用磁卡，對吧？把它們通通交出來。」

　　「不行。」

　　「由不得你說不行，我們自己會動手。」

　　「除非將我打傷或殺掉，否則你休想得到。而且它們必須配合我的聲紋，我的正常聲紋。」

　　「並非如此，老爺──看，我很有禮貌。我們可以從你身上取走，卻不必把你傷得太重。」

　　「需要多少你們這些粗壯漢子？九個？不，」謝頓很快數了一遍，「十個。」

　　「就一個，我。」

　　「沒有幫手？」

　　「就我一個。」

　　「如果其他人能閃開，騰出點地方，我倒願意看看你要怎麼辦。」

　　「你沒有刀子，老爺，你要一把嗎？」

　　「不，你用你的，這樣打鬥才算公半，我要赤手空拳和你打。」

　　瑪隆環顧一下其他人：「嘿，這小個子真有種。聽他的口氣甚至不害怕，可真不簡單。打傷他簡直沒面子──我告訴你怎麼辦，老爺，我要對付這姑娘，如果你要我停手，就把你和她的信用磁卡一塊交出來，再用你們的正確聲音啟動。如果你說不，那麼等我收拾完這姑娘──那可要點時間，」他放聲大笑，「我就不得不傷害你。」

　　「不，」謝頓說，「讓她走。我已經向你挑戰──-對，你用刀子，我不用。如果你想掌握更高的勝算，我一個跟你們兩個打，可是得先讓她離開。」

　　「別說了，哈里！」鐸絲叫道，「如果他要我，就讓他過來抓我。你就待在那兒別動。」

　　「你聽到了嗎？」瑪隆咧嘴大笑，「『你就待在那兒別動。』我說這小妮子想要我。你們兩個，把他看牢。」

　　謝頓的雙臂立即像被兩道鐵箍緊緊鎖住，他還感到背後抵著刀尖。

　　「不要動。」謝頓耳際傳來厲聲的耳語，「你可以看著。那女的也許會喜歡，瑪隆這方面很高明。」

　　鐸絲再度叫道：「別動，哈里！」說完，她轉身警覺地直對瑪隆，半握的雙手挨近腰際的皮帶。

　　他不懷好意地向她湊近，她則不動聲色。等到他來到一臂之遙，她的雙臂陡然一閃，瑪隆驀地發現眼前出現兩把大刀。

　　他猛然向後一仰，隨後哈哈大笑：「這小妮子有兩把刀──像是大男生用的那種。而我卻只有一把，不過這夠公平了。」他把刀子迅速亮出來，「我可不願意失手砍傷你，小妮子，因為要是不那麼做，我們兩個都會獲得更多樂趣。也許我可以只把它們從你手上敲掉，啊？」

　　鐸絲說：「我不想殺你，我將盡可能避免那樣做。話說回來，我要求大家做個見證，如果我真殺了你，那是為了保護我的朋友，我責無旁貸。」

　　瑪隆裝出害怕的樣子：「喔，請別殺我，小妮子。」說完他忽然哈哈大笑，在場的達爾人也跟著笑起來。

　　瑪隆舉刀向前刺出，落點距離鐸絲相當遠。接著他又試了第二次、第三次，但鐸絲始終一動不動。對於並非真正瞄準她的攻擊，她根本不曾試圖抵擋。

　　瑪隆的表情變得陰沉，他本想讓她表現出驚慌失措的樣子，不料只是使自己顯得徒勞無功。於是，他下一次攻擊直指鐸絲。鐸絲的左手刀立即閃電般揮出，猛力迎向他的武器，將他的手臂震開。她的右手刀則迅疾內轉，在他的短衫上劃出一道對角線。短衫下長滿黑色胸毛的皮膚，立時綻出一條細微的血痕。

　　瑪隆在震撼中低頭看向自己，圍觀的人則在驚訝中喘不過氣來。謝頓覺得抓著自己的兩個人手勁放鬆了點；這場決鬥並未完全按照他們的預期進行，他們的注意力全被引了過去。謝頓暗自蓄勢待發。

　　瑪隆再度舉刀進攻，同時左手朝鐸絲的右腕抓去。鐸絲的左手刀再度擋住他的利刃，令它動彈不得；她的右手做了一個敏捷的迴旋，在瑪隆的左手挨近的當兒向下一沉。結果，除了刀刃之外他什麼也沒抓到，當他張開手的時候，手掌上赫然出現一道血痕。

　　鐸絲隨即向後跳開。瑪隆在發覺胸部與手掌掛彩後，悶聲咆哮道：「再扔把刀給我！」

　　一陣遲疑之後，一名旁觀者將自己的刀偷偷擲出。瑪隆正要伸手去接，鐸絲的反應卻比他更快。她的右手刀擊向那把擲出的利刃，將它原路送回，那把刀一面飛還一面打轉。

　　謝頓感到兩隻手臂上的抓力變得更弱。他突然舉起雙臂，向上往前一推，立時掙脫。抓他的兩個人驚叫一聲，轉身面對著他，但他迅速以膝頭踢向其中一人的腹股溝，並用手肘擊向另一人的腹部，兩人隨即應聲倒地。

　　他跪下去拔取那兩人身上的佩刀，起身之後，他就成了像鐸絲一樣的雙刀客。

　　然而與鐸絲不同的是，謝頓不懂如何使用這種武器。但他知道那些達爾人不會發覺這點。

　　鐸絲說：「別讓他們靠近就行，哈里，還不要攻擊。瑪隆，我的下一擊將不只是皮肉傷。」

　　瑪隆陷入極度的憤怒，一面發出毫無意義的咆哮。一面展開盲目的攻擊，試圖想以蠻力壓倒對手。鐸絲微一蹲身，向側面踏出一步，低頭避開他的右臂，同時在他的右腳踝踢了一記。瑪隆立刻癱倒在地，手中的刀飛了出去。

　　然後她跪在地上，將刀架在他的後頸，另一把抵住他的喉頭，說：「投降！」

　　瑪隆大吼一聲，猛力用手臂將她推開，掙扎著要站起來。

　　當她再度逼近時，他尚未完全站穩。只見一把刀向下砍去，他的八字鬍馬上被削去一節。這次他像一頭重傷的巨獸般發出哀號，一把按住了臉部。當他將手拿開時，那隻手上淌滿鮮血。

　　鐸絲喊道：「它不會再長出來了，瑪隆，有一片嘴唇跟它一起飛了。敢再做一次攻擊，你就是一具死屍。」

　　她嚴陣以待，但瑪隆已經受夠了。他一面呻吟，一面跌跌撞撞地逃開，沿途留下一條血跡。

　　鐸絲轉身面向其他人。被謝頓打倒的那兩個仍躺在那裡，他們已被繳械，並未急著想爬起來。她彎下腰，用一把刀將他們的皮帶切斷，又將他們的褲子劃開。

　　「這樣一來，你們就得提著褲子走路。」她說。

　　她瞪著仍站在原處的七個人，他們都以敬畏的眼神出神地望著她。「剛才扔刀子的是你們哪一個？」

　　眾人一片沉默。

　　她又說：「對我而言沒有差別。一個一個來或一起上都行，可是我每砍一刀，就會有一個人喪命。」

　　七個人不約而同立即轉身，拔腿就逃。

　　鐸絲揚起眉毛，對謝頓說：「至少這一次，夫銘不能責怪我未盡到保護你的責任。」

　　謝頓說：「我仍然無法相信我見到的一切。我一直不知道你有這種能耐──或是能說這樣的話。」

　　鐸絲只是微微一笑：「你也有你的本事，我們是一對好搭檔。來，收起你手中的刀子，放進袋囊中吧。我想消息會迅速傳開，我們可以順利離開臍眼，不必擔心再被攔住去路。」

　　她說得相當正確。

第十五部 地下組織

　　達凡──在第一銀河帝國最後數世紀的不安歲月中，典型的動盪根源來自政治與軍事領袖謀取「至高無上」權力的事實（平均每隔十年，這種至上的權力就會貶值一次）。

　　在心理史學出現之前，能夠稱為群眾運動的事例少之又少。就此而論，其中一個耐人尋味的例子與達凡有關。此人的真實背景鮮為人知，但他可能曾遇見過哈里．謝頓，當時謝頓──

　　　　──《銀河百科全書》

第七十二章

　　利用堤沙佛家現成的、有幾分原始的沐浴沒備，哈里．謝頓與鐸絲．凡納比里雙雙洗了一個不算短的澡。當吉拉德．堤沙佛傍晚回到家的時候，他們兩人已經換好衣服，一起待在謝頓的房間。堤沙佛發出的叫門信號（似乎）有些膽怯，蜂嗚聲沒有持續多久。

　　謝頓打開門，愉快地說道：「晚安，堤沙佛老爺，還有夫人。」

　　她站在丈夫的正後方，前額皺成一團，顯得十分疑惑。

　　堤沙佛彷彿不確定情況如何，他以試探性的口吻說：「你和凡納比里夫人都好吧？」說完他點了點頭，似乎想借身體語言引出肯定的答案。

　　「相當好。進出臍眼都毫無困難，現在我們都已洗過澡，換過衣服，沒有留下任何氣味。」謝頓一面說，一面抬起下巴，面露微笑，讓這些話越過堤沙佛的肩頭抵達他的妻子面前。

　　她猛吸了幾口氣，像是在檢驗這點。

　　堤沙佛仍舊以試探性的口吻說：「我曉得曾經發生過一場刀戰。」

　　謝頓揚起眉毛：「傳聞是這樣的嗎？」

　　「我們聽說，你和夫人對抗一百名兇徒，將他們全部殺掉。是不是這樣？」他的聲音透出一種控制不住的深度敬意。

　　「絕無此事，」鐸絲插嘴道，她突然覺得很不耐煩，「那實在荒唐。你以為我們是什麼？大屠殺的劊子手？你以為一百名兇徒會待在原地，等上好長一段時間，好讓我──我們──把他們通通殺光？我的意思是，用腦筋想想。」

　　「他們都是這麼說的。」卡西莉婭．堤沙佛以尖銳而堅定的口吻說：「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在這棟房子裡。」

　　「第一，」謝頓說，「它不是發生在這棟房子裡。第二，沒有一百個人，其實只有十個。第三，沒有任何人被殺。當時的確發生些口角，然後對方就讓路了。」

　　「他們就這麼讓路？你們期望我相信這種事嗎，兩位外星人士？」堤沙佛夫人咄咄逼人地追問。

　　謝頓嘆了一口氣。即使在最輕微的壓力下，人類似乎也會分裂成敵對的集團。

　　他說：「好吧，我承認，他們其中一人被割傷了一點，並不嚴重。」

　　「而你們完全沒受傷？」堤沙佛說，聲音中的敬佩之意更加顯著。

　　「毫髮無損，」謝頓說，「凡納比里夫人舞弄雙刀的功夫好極了。」

　　「我就說嘛，」堤沙佛夫人的眼光落到鐸絲的皮帶上，「那不是我希望會在這裡發生的事。」

　　鐸絲斷然地說：「只要沒有人在這裡攻擊我們，你這裡就不會發生那種事。」

　　「可是由於你們的緣故，」堤沙佛夫人又說，「我們家門口站了一個街上的廢物。」

　　「親愛的，」堤沙佛以安撫的口吻說，「別生氣──」

　　「為什麼？」他的妻子輕蔑地啐了一口，「你怕她的雙刀嗎？我倒想看看她在這裡怎麼耍。」

　　「我根本不打算在這裡動刀。」鐸絲哼了一聲，與堤沙佛夫人剛才的哼聲同樣響亮，「你所謂街上的廢物究竟是怎麼回事？」

　　堤沙佛說：「我太太指的是一個來自臍眼的小鬼──至少，根據他的外表判斷是這樣的。他希望見你們，而我們這個小區對這種事並不習慣，這樣有損我們的聲譽。」他的話聽來有些歉然。

　　謝頓說：「好吧，堤沙佛夫人，我們這就到外面去，弄明白到底是怎麼回事，盡快把他打發走──」

　　「不，慢著。」鐸絲說，她顯然被惹惱了，「這裡是我們的房間，我們付錢租下來的。應該由我們決定誰能而誰不能拜訪我們。如果外面是個來自臍眼的年輕人，他無論如何也是個達爾人，更重要的是，他是個川陀人，更加重要的是，他是個帝國公民，是人類的一分子，而最重要的是，既然他要求見我們，他就是我們的客人。因此，我們要請他進來和我們見面。」

　　堤沙佛夫人沒有任何反應，堤沙佛本人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鐸絲又說：「既然你說我在臍眼殺了一百個土霸，你當然不會認為我會怕一個男孩，或者怕你們兩位。」她的右手似乎不經意地落在皮帶上。

　　堤沙佛突然中氣十足地說：「凡納比里夫人，我們不打算冒犯你。這兩間房當然是屬於你們的，你們可以在這裡招待任何希望招待的人。」在突如其來的一股決心驅使下，他開始向後退去，拉著氣呼呼的妻子一同離開，雖然可以想見事後他將為此付出代價。

　　鐸絲以嚴厲的眼光目送他們。

　　謝頓無奈地笑了笑：「這真不像你，鐸絲。我一直以為，我才是那個滿腦子狂想、專門惹是生非的人；而你則是那個冷靜務實的人，總是盡可能省掉麻煩。」

　　鐸絲搖了搖頭：「一個人只因為他的出身背景，就受到他人──其他的人類如此輕視，我聽到這種話便無法忍受。就是這裡這些有頭有臉的人，製造出那裡那些不良少年。」

　　「而其他一批有頭有臉的人，」謝頓說，「則製造出這裡這批有頭有臉的人。這些相互憎恨同樣是人性的一部分──」

　　「那麼，你得在你的心理史學中處理這一點，對不對？」

　　「一定會，只要真有一種心理史學能處理所有問題──啊，我們談論的那個小鬼來啦，是芮奇──這點我倒不驚訝。」

第七十三章

　　芮奇一面走進來，一面東張西望，顯然事先受過威嚇。他的右手食指摸著上唇，彷彿在想不知何時會摸到該處冒出的第一撮細毛。

　　他轉身面向顯然氣急敗壞的堤沙佛夫人，以笨拙的動作鞠了一躬說：「謝謝你，姑奶奶，你有幢可愛的房子。」

　　房門在他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之後，他轉過來面對謝頓與鐸絲，以鑒賞家般的輕鬆口氣說：「好地方，哥兒們。」

　　「很高興你會喜歡，」謝頓嚴肅地說．「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跟蹤你們，不然你以為呢？嘿，大姐，」他轉向鐸絲，「你的刀法不像個娘兒們。」

　　「你看過許多娘兒們鬥刀嗎？」鐸絲打趣道。

　　芮奇摸了摸鼻子：「不，沒見過。她們不帶刀子，只帶專門嚇小孩的小刀，從來嚇不倒我。」

　　「我確信她們辦不到。你做了什麼事，會讓那些娘兒們拔出刀來？」

　　「啥也沒──只是開個小玩笑，只是喊：『嘿，大姐，讓我──」』

　　他想了一下子，又說：「啥也沒做。」

　　鐸絲說：「好吧，可別對我試那一套。」

　　「開玩笑！在你教訓了瑪隆一頓之後？嘿，大姐，你在哪裡學的那種刀法？」

　　「在我自己的世界。」

　　「你能教我嗎？」

　　「這就是你來這裡見我的原因？」

　　「老實說，不是。我來是給你們捎個信。」

　　「哪個想跟我鬥刀的人派你來的？」

　　「沒人想和你鬥刀，大姐。聽我說，大姐，你現在大有名氣，每個人都知道你。您老在臍眼隨便走到哪兒，哥兒們都會閃到一旁讓你通過，咧嘴微笑，以保證他們沒用鬥雞眼瞧你。噢，大姐，你做到了，這就是他要見你們的原因。」

　　謝頓說：「芮奇，到底是誰要見我們？」

　　「一個叫達凡的哥兒們。」

　　「他是什麼人？」

　　「就是個哥兒們。他住在臍眼，他不帶刀子。」

　　「而他能活到現在，芮奇？」

　　「他讀過許多書，哥兒們遇到政府找麻煩時他會幫忙。所以他們不惹他，他就不需要刀子。」

　　「那麼，他為什麼不自己來？」鐸絲問道，「他為什麼要派你來？」

　　「他不喜歡這個地方，他說這裡讓他噁心。他說這裡的所有人，他們都舔政府的──」他頓了一下，遲疑地望著面前兩位外星人士，「反正，他不會來這裡。他說他們會讓我進來，因為我只是個小孩。」他咧嘴一笑，「他們差點沒這樣做，對不對？我是說剛才那個大姐，她看來好像聞到什麼？」

　　他突然打住，臉紅了起來，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在我住的那個地方，沒多少機會洗澡。」

　　「沒關係。」鐸絲微笑著說，「既然他不來這裡，那麼，我們要在哪裡見面？畢竟，希望你別介意，我們不太喜歡再去臍眼。」

　　「我告訴過你，」芮奇氣憤地說，「你在臍眼可以自由來去，我發誓。而且，在他住的地方，沒人會打擾你。」

　　「那是在哪裡？」謝頓問道。

　　「我可帶你們去，不太遠。」

　　「他為什麼要見我們？」鐸絲問道。

　　「不知，但他像這麼說──」芮奇瞇起眼睛努力回想，「『告訴他們，我要見那個和一名達爾熱閭工談過話，把他當人看待的那位男士，以及用雙刀打敗瑪隆，可以殺他卻沒殺他的那位女士。』我想我背得沒錯。」

　　謝頓微微一笑：「我也這麼想。他準備好了見我們嗎？」

　　「他正在等。」

　　「那我們這就跟你去。」他望向鐸絲，眼中帶著一絲猶疑。

　　她說：「好吧，我願意去。也許這不會是什麼陷阱。希望總是無處不在──」

第七十四章

　　他們出來的時候，室外的照明正映著傍晚時分的悅人光輝。模擬的黃昏雲朵輕快地飛，帶著淡淡的紫色，邊緣則略呈粉紅。川陀的帝國統治者給予達爾人的待遇，也許令他們頗有怨言，然而，計算機為他們選擇的天氣，卻顯然沒有任何瑕疵。

　　鐸絲壓低聲音說：「毫無疑問地，我們似乎成了名人。」

　　謝頓將視線沿著所謂的天空向下移，立刻察覺到堤沙佛家的公寓被一大批群眾團團圍住。

　　群眾中每一個人都專注地望向他們。當兩位外星人士顯然察覺人群的關注時，一陣低沉的竊竊私語立刻傳遍整個群眾，似乎馬上要轉變成鼓掌與喝采。

　　鐸絲說：「現在我能瞭解堤沙佛夫人為何感到心煩，我應該更體諒她一點。」

　　大部分群眾的穿著都不怎麼體面，不難猜到其中有許多人來自臍眼。

　　由於一時興起，謝頓露出微笑，並舉起一隻手微微打了個招呼，結果換來一陣喝采。有人躲在人群中叫道：「這位小姐能否表演幾招刀法？」

　　鐸絲高聲回答：「不行，我只有生氣時才拔刀。」立刻換來一陣笑聲。

　　一名男子向前走來，他顯然並非來自臍眼，也沒有達爾人的明顯特徵。原因之一是他只有兩撇小鬍子，而且是棕色而不是黑色。他說：「我是川陀全息新聞的馬洛．唐圖。我們能否請您稍微對準鏡頭，接受我們晚間全息新聞的訪問？」

　　「不行，」鐸絲斷然答道，「不接受訪問。」

　　那位記者毫不放鬆：「我瞭解您在臍眼曾與多名男子有過一場惡戰──並且贏得勝利。」他微微一笑，「那是新聞，絕對沒錯。」

　　「不，」鐸絲說，「我們在臍眼遇到一些男的，跟他們談了幾句，然後便繼續趕路。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這就是你的採訪結果。」

　　「您尊姓大名？聽您的口音不像川陀人。」

　　「我沒有名字。」

　　「那您的朋友尊姓大名？」

　　「他也沒有名字。」

　　新聞記者看來惱了。「聽好，小姐。你是個新聞，而我只是在盡力完成我的工作。」

　　芮奇拉了拉鐸絲的衣袖。於是她低下頭來，聽他一本正經地對她耳語了幾句。

　　她點了點頭，重新直起身子：「我認為你並不是記者，唐圖先生。我倒認為你是一名帝國特務，正在試圖給達爾找麻煩。根本沒有打鬥，你卻試圖製造這樣的新聞，好為帝國征討臍眼找到合理借口。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待在這裡，我不認為你在這些人之間多麼受歡迎。」

　　鐸絲在說第一句的時候，群眾就開始交頭接耳。現在他們的聲音變得更大，而且開始以一種具有威脅性的方式，慢慢地朝唐圖的方向移動。他緊張兮兮地四下望了望，然後拔腿就走。

　　鐸絲提高音量說：「讓她走，任何人都不要碰他。別讓他有告發暴力行動的任何藉口。」

　　於是眾人為他讓出一條路來。

　　芮奇說：「噢，大姐，你該讓他們教訓他一頓。」

　　「嗜血的小子，」鐸絲說，「帶我們去見你的那個朋友。」

第七十五章

　　在一間廢棄的快餐店後面──很後面──一個房間裡，他們見到那位自稱達凡的男子。

　　芮奇一路帶領他們來到此地，再度顯示他對臍眼的巷道熟悉無比，就像赫利肯的鼴鼠進了洞穴一樣，

　　半路上，鐸絲．凡納比里的警覺首先顯現出來。她突然停下腳步，說道：「回來，芮奇。我們究竟要走到哪兒去？」

　　「去找達凡，」芮奇看來有些火大，「我告訴過你。」

　　「但這是個荒廢的地區，沒有任何人住在這裡。」鐸絲帶著明顯的嫌惡環顧四周，週遭環境毫無生氣，所有的照明板不是暗淡無光，就是只能發出晦暗的光芒。

　　「達凡就喜歡這樣。」芮奇說，「他總是搬來搬去，這裡住住，那裡住住。你知道──搬來搬去。」

　　「為什麼？」釬絲追問。

　　「這樣比較安全，大姐。」

　　「躲什麼人？」

　　「躲政府。」

　　「政府為什麼要抓達凡？」

　　「我不知。這樣吧，大姐，我告訴你他在哪裡，再告訴你怎麼走，然後你們自己去──如果你們不要我帶路。」

　　謝頓說：「不，芮奇，我十分確定我們沒有你就會迷路。事實上，你最好等在外面，我們談完之後你好帶我們回來。」

　　芮奇立刻說：「我會有什麼好處？你指望我肚子餓了，還在附近晃來晃去？」

　　「如果你在附近晃來晃去，晃到肚子餓了，芮奇，我會請你吃一頓豐盛的晚餐，隨便你喜歡吃什麼。」

　　「你現在這麼說，先生。我又怎麼知道是真是假？」

　　鐸絲的手快如閃電，瞬間便拔刀出鞘。「你不是在說我們說謊吧，是不是，芮奇？」

　　芮奇的雙眼睜得老大，他似乎未被這個威脅嚇到。他說：「嘿，我沒看到，再來一次。」

　　「事後我會再來一次──假如你還在這裡。否則的話，」鐸絲以凶狠的耳光瞪著他，「我們會把你揪出來。」

　　「喔，大姐，得了吧。」芮奇說，「你們不會把我揪出來，你們不是那種人。但我會待在這裡，」他擺了個姿勢，「我向你們保證。」

　　然後他就領著兩人默默前進，在空曠的迴廊中，他們的腳步聲顯得分外空洞。

　　他們進入那個房間之後，達凡立刻抬起頭來。當他看到芮奇後，凶狂的表情隨即轉趨柔和，並朝另外兩人很快做了一個質問的手勢。

　　芮奇說：「兩位哥兒們來啦。」說完他咧嘴一笑，便逕自離去。

　　謝頓說：「我是哈里．謝頓，這位年輕小姐是鐸絲．凡納比里。」

　　他以好奇的眼光打量達凡。達凡的皮膚黝黑，有著達爾男性獨特的粗黑八字鬍，但是除此之外，他還蓄著短短的絡腮鬍。在謝頓見過的達爾男子中，他是第一個不曾仔細刮臉的人。即使是臍眼的那些土霸，他們的臉頰與下巴也是光溜溜的。

　　謝頓說：「請教你的名字，閣下？」

　　「達凡。芮奇一定告訴過你。」

　　「你的姓氏呢？」

　　「我就叫達凡。你們來這裡時曾被跟蹤嗎，謝頓老爺？」

　　「不，我確定沒有。如果我們遭到跟蹤，我相信那些人逃不過芮奇的耳朵和眼睛。即使他未曾察覺，凡納比里夫人也會發現。」

　　鐸絲微微一笑：「你對我真有信心，哈里。」

　　「越來越強。」他意味深長地說。

　　達凡不安地挪動了一下。「但你們已經被發現了。」

　　「被發現？」

　　「是的，我聽說了這個所謂的新聞記者。」

　　「那麼快？」謝頓看來有點驚訝，「但我以為他真是一名記者──而且並無惡意。是芮奇建議我們叫他帝國特務的，這是個好主意。周圍的群眾立刻變得兇惡，我們就這樣擺脫了他。」

　　「不，」達凡說，「你沒有冤枉他。我的手下認識這個人，他的確為帝國工作。可是你們的行事方式和我不同，你們不用假名，也不經常更換住處。你們用自己的真名行動，並未試圖長期藏匿地下。你是哈里．謝頓，一位數學家。」

　　「沒錯，我就是。」謝頓說，「我為什麼要取個假名字？」

　　「帝國正在緝捕你，對不對？」

　　謝頓聳了聳肩：「我所待的那些地方，都是帝國勢力不及之處。」

　　「那僅是就公然行動而言，但帝國不一定非公然行動不可。我奉勸你們銷聲匿跡──真正消失。」

　　「就像你──如你所說。」謝頓一面說，一面帶著些許嫌惡四下張望。這個房間與他剛才經過的那些迴廊一樣死氣沉沉，到處充滿霉味，而且有一種無比陰鬱的氣氛。

　　「是的，」達凡說，「你可能對我們有用。」

　　「如何有用？」

　　「你跟一位名叫雨果．阿馬瑞爾的人談過話。」

　　「是的，沒錯。」

　　「阿馬瑞爾告訴我說你能預測未來。」

　　謝頓重重嘆了一聲，他厭倦了站在這個空洞的房間。達凡坐在一個坐墊上，室內還有其他的坐墊，但它們看來並不乾淨。此外，他也不希望靠在滿是霉斑的牆壁上。

　　他說：「要不是你誤會了阿馬瑞爾，就是阿馬瑞爾誤會了我。我所做到的，只是證明有可能選擇一組起始條件，從這組條件出發，歷史預測不會陷入混沌條件，且能在某個限度內具有可預測性。然而，那組起始條件應該是什麼，我根本不知道；我也不確定那些條件是否可在有限時間內，能由任何一個人，或是任何數目的一群人找出來。你瞭解我的話嗎？」

　　「不瞭解。」

　　謝頓又嘆了一聲，「那麼讓我再試一次。預測未來是可能的，但或許不可能找出如何利用這個可能性。你瞭解了嗎？」

　　達凡以陰鬱的眼神望向謝頓，然後又望向鐸絲：「所以你無法預測未來。」

　　「現在你總算掌握重點了，達凡老爺。」

　　「叫我達凡就行。但是也許有一天，你能學到如何預測未來。」

　　「那倒是可以想像的。」

　　「所以說，那就是帝國要你的原因。」

　　「不，」謝頓舉起一根手指，像是要說教，「在我看來，這反而是帝國未傾全力捉拿我的原因。若能毫不費力就抓到我，他們或許會想將我帶走，但是他們明白，此時此刻我什麼也不知道，因此不值得為了我而干預某區的地方政權，以致攪亂川陀上微妙而脆弱的和平。這就是我還能以本名活動，而不至有重大安全威脅的原因。」

　　一時之間，達凡將頭埋在雙掌之中，喃喃自語道：「真是愚蠢。」

　　然後他滿面倦容地抬起頭來，對鐸絲說：「你是謝頓老爺的妻子嗎？」

　　鐸絲平靜地答道：「我是他的朋友兼保護者。」

　　「你對他的認識有多深？」

　　「我們在一起幾個月了。」

　　「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

　　「依你的見解，他說的都是實話嗎？」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但你若是不信任他，又有什麼理由該信任我？假如因為某種理由，哈里對你說了謊話，難道我不會為了支持他，而同樣對你說謊嗎？」

　　達凡無助地輪流望向對面兩人，又說：「無論如何，你們願意幫助我們嗎？」

　　「『我們』是指誰？你們又需要什麼樣的幫助？」

　　達凡說：「你看到了達爾這裡的情形，我們受到壓迫，這點你一定知道。根據你對待雨果．阿馬瑞爾的方式，我無法相信你對我們毫無同情。」

　　「我們萬分同情。」

　　「你也一定知道壓迫的來源。」

　　「你是想告訴我就是帝國政府，對吧？我這麼想，而我敢說它的確是主要的壓迫來源。另一方面，我注意到達爾有個輕視熱閭工的中等階級，還有個令本區各處陷入恐怖的罪犯階級。」

　　達凡的嘴唇收緊，但他依舊保持鎮定。「正確，相當正確，但原則上帝國鼓勵這種趨勢。達爾具有引發重大危機的潛力，如果熱閭工進行罷工，川陀幾乎立刻會遭到嚴重的能源短缺──以及因此而來的一切災難。然而，達爾本身的上層階級會花錢僱用臍眼或其他地方的流氓，去教訓那些熱閭工，讓罷工半途夭折，這種事以前發生過。帝國允許某些達爾人飛黃騰達──當然是相對而言──好將他們收買為帝國主義的走狗；然而，它卻拒絕厲行削弱犯罪分子的武器管制法令：帝國政府在每個地方都這樣做，並非只在達爾如此。過去那種以凶殘手段直接統治的模式已無法派上用場，他們不能利用武力貫徹他們的意志。如今，川陀已經變得如此複雜，如此容易動搖，帝國武力必須保持一定距離──」

　　「衰微的一種體現。」謝頓想起夫銘的牢騷，隨口說了出來。

　　「什麼？」達凡問道。

　　「沒什麼，」謝頓說，「請繼續。」

　　「帝國武力必須保持一定距離，不過他們發現即使如此，他們仍舊能動許多手腳。例如鼓勵每個區猜疑近鄰；而在每一區中，又鼓勵各個經濟和社會階級互相進行某種鬥爭。結果使得川陀每個角落的人民，都不可能採取團結一致的行動。不論在任何地方，人們寧願互相鬥爭，也不想對中央極權的專制採取共同立場。這樣一來，帝國不費一兵一卒即可統治川陀。」

　　「在你看來，」鐸絲說，「能做些什麼來改善這一點？」

　　「我努力了許多年，試圖在川陀人民之間建立一種團結感。」

　　「我只能這麼猜想，」謝頓冷淡地說，「你發現這個工作困難到近乎不可能，而且大多時候吃力不討好。」

　　「你的猜想完全正確，」達凡說，「但這個黨正在茁壯成長。我們的許多刀客已經漸漸瞭解，刀子的最佳用途不是用來彼此砍殺。上次在臍眼的迴廊中攻擊你們的人，是那些不知悔改的例子。然而，現在支持你的那些人，那些願意保護你，為你對付那個特務記者的人，他們都是我的人馬。我和他們一起住在這裡，這並非一種迷人的生活方式，但我在此安全無虞。我們在鄰區也有志同道合者，我們的勢力正在一天天擴展。」

　　「可是我們又扮演什麼角色呢？」鐸絲問道。

　　「首先，」達凡說，「你們兩位都是外星人士，都是學者，我們的領導群需要像你們這樣的人。我們最大的力量源自貧困、未受教育的群眾，因為他們受的苦難最大，但是他們的領導能力也最差。像你們兩位這樣的人，一個就抵得上他們一百個。」

　　「對一位以解救被壓迫者為目標的人而言，這是個奇特的估算。」謝頓說。

　　「我的意思不是指人，」達凡連忙說，「我是僅就領導才能而論。在這個黨的領導者中，一定要包括具有知識力量的男女。」

　　「你的意思是，需要像我們這樣的人，好讓你的黨擁有值得尊敬的外表。」

　　達凡說：「只要有意，某件高貴的舉動總是能被說成一文不值。可是你，謝頓老爺，則不只是值得尊敬，不只是擁有知識，即使你不承認自己有能力看穿未來的迷霧──」

　　「拜託，達凡，」謝頓說，「別用詩意的語言，也請你別用條件句。這並非承認與否的問題，我實在無法預見未來。遮擋視線的可不是煙霧，而是鉻鋼製成的壁壘。」

　　「讓我說完。即使你不能以──你管它叫什麼來著？喔，心理史學的準確度真正預測未來，但你曾研究過歷史，對於事件的結果或許有某種程度的直覺。啊，是不是這樣？」

　　謝頓搖了搖頭：「對於數學上的可能性，我或許有些直覺式的瞭解，但我能將它轉換成具有多少史學重要性的東西，答案則相當不確定。事實上，我並未研究過歷史。我希望自己曾下過工夫，為此我極為遺憾。」

　　鐸絲以平穩的口吻說：「我是個歷史學家，達凡。你要是希望的話，我可以說幾句話。」

　　「請講。」達凡的口氣聽來半是客氣，半帶挑釁。

　　「首先，在銀河歷史上，曾發生過許多次推翻專制的革命，有時是在個別的行星，有時是一群行星，偶爾也發生於帝國本身，或是前帝國時代的地方政府中。往往，這只意味著專制的更替。換句話說，一個統治階級被另一個取代──有時後者比前者更有效率，因此更有能力維繫自身的統治。原本貧苦的、受壓迫的百姓，依然是貧苦而受壓迫的一群，或是處境變得更糟。」

　　一直專心聆聽的達凡說道：「我曉得這種事，我們全都曉得。說不定我們能從過去學到教訓，更加瞭解該如何避免。此外，如今存在的專制是真實的，那個或許存在於未來的卻只是潛在的可能。如果我們總是不敢接受改變，認為也許會越變越糟，那根本沒希望免除任何的不公不義。」

　　鐸絲說：「第二點你必須記住的，就是即使公理在你這邊，即使正義之神發出怒吼與譴責，然而，通常擁有絕對武力優勢的都是那個專制政權。只要在情況危急之際，有一支配備動能、化學能和神經武器的軍隊，願意用它們對付你的人馬，那麼你的刀客利用暴動和示威的手段，根本無法造成任何永久性影響。你能使所有受壓迫者站在你這邊，甚至能吸引所有有頭有臉的人，可是你還得設法籠絡安全部隊和帝國的軍隊，或者至少得大幅削弱他們對統治者的忠誠。」

　　達凡說：「川陀是個多政府的世界，各區都有自身的統治者，他們其中有些也是反帝人士。如果我們讓一個強區加入我們這邊，那就會改變這種情況，對不對？那個時候，我們就不只是一群手持刀子、石頭的襤褸雜牌軍。」

　　「你的意思是，真有一個強區站在你那邊，或者只是你有企圖拉攏一個？」

　　達凡沉默不語。

　　鐸絲又說：「我猜你心目中的對象是衛荷區長。如果那位區長有心利用普遍的不滿，來增加推翻皇上的成功機會，難道你不曾想到，他所期待的結局，將是由他自己繼任皇位。區長現在的地位並非毫不值錢，除了皇位之外，還有什麼值得他冒險的？難道只是為了正義的美名，為了幫他並不關心的人民爭取良好的待遇？」

　　「你的意思是，」達凡說道，「任何願意幫助我們的強權領袖，到時都可能背叛我們？」

　　「在銀河歷史上，這種情形屢見不鮮。」

　　「如果我們有所準備，難道我們不能背叛他嗎？」

　　「你的意思是先利用他，然後在某個關鍵時刻，策反他的軍隊領袖──或者，至少是其中之一──將他暗殺？」

　　「也許不是完全像這樣，但若證明有必要的話，總該有什麼辦法將他除去。」

　　「那我們就有了這樣一場革命行動──其中的主要角色得隨時準備彼此背叛，每個人都只是在等待機會。這聽來像是製造混亂的配方。」

　　「這麼說，你們不會幫助我們？」達凡說。

　　謝頓一直皺著眉頭，傾聽達凡與鐸絲的對話，彷彿十分為難。這時他說：「我們不能把話說得那麼簡單。我們願意幫助你們，我們站在你們這邊。在我看來，沒有任何心智健全的人，會想支持一個藉著培養互恨、互疑來維持自身的帝制系統。即使現在似乎行得通，它也只能算是暫時穩定狀態；也就是說，它太容易向某個方向傾倒，跌入不穩定的狀態。不過問題是：我們怎樣才能幫忙？假使我掌握了心理史學，假使我能判斷什麼是最可能發生的，或者，假使我能判斷在數個可供選擇的行動中，哪個最有可能帶來圓滿的結局，那麼我會聽任你支配我的能力──可是我並未掌握。我能幫助你的最好方式，就是試著把心理史學建立起來。」

　　「這要花多久時間？」

　　謝頓聳了聳肩：「我不敢說。」

　　「你怎能讓我們無限期等下去？」

　　「既然我現在對你毫無用處，我還有什麼其他選擇？不過可以告訴你，不久之前我還一直深信建立心理史學是絕不可能的事，如今我已不再如此確定。」

　　「你的意思是說。你心中已有解決之道？」

　　「不，只是有一個直覺，感到某個解決之道或許是可能的。我還未能確知究竟是什麼使我有那種感覺。它也許是一種幻覺，但我正在嘗試尋找真相。讓我繼續嘗試──說不定我們會再見面。」

　　「或者說不定──」達凡說，「你回到現在的棲身之地，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置身於帝國的陷阱中。你也許認為在你和心理史學奮鬥時，帝國會暫且放你一馬。但我確定皇上和他的馬屁精丹莫茨爾，必定和我一樣不想永遠等下去。」

　　「輕舉妄動對他們沒好處，」謝頓冷靜地說，「因為我並非站在他們那邊，我是站在你們這邊的。來吧，鐸絲。」

　　他們轉身離去，留下達凡一人獨自坐在骯髒的斗室。才出門，他們便發現芮奇還等在外頭。

第七十六章

　　芮奇正在吃東西，他一面舔著手指，一面將原本不知裝著什麼食物的袋子捏皺。一種強烈的洋蔥氣味瀰漫在空氣中──不過這並不是真的洋蔥，也許是發自酵母製成的食物。

　　鐸絲被熏得稍微退了一步：「你的食物是從哪裡來的，芮奇？」

　　「達凡的哥兒們，他們拿給我的，達凡不壞。」

　　「那我們不必請你吃晚飯了，對不對？」謝頓說完之後，察覺自己的肚子倒是空了。

　　「你們欠我一點東西，」芮奇一面說，一面貪婪地望向鐸絲，「這位大姐的刀子怎麼樣？分我一把。」

　　「刀子不行，」鐸絲說，「你帶我們平安回去，我就給你五個信用點。」

　　「五個信用點買不到刀子。」芮奇抱怨道。

　　「除了五個信用點之外，你什麼也休想得到。」鐸絲說。

　　「你是個差勁的娘兒們，大姐。」芮奇說。

　　「我是個擁有快刀的差勁娘兒們，芮奇，所以趕緊走吧。」

　　「好吧，別太激動。」芮奇揮了揮手，「這邊走。」

　　他們又來到空曠的迴廊。不過這一次，鐸絲東張西望一番後停下了腳步。「等等，芮奇，有人跟蹤我們。」

　　芮奇看來勃然大怒：「你怎麼可能聽到他們！」

　　謝頓將頭彎向一側，說道：「我什麼也聽不到。」

　　「我聽到了，」鐸絲說，「好啦，芮奇，我不希望你耍什麼花樣。立刻告訴我是怎麼回事，否則我就要敲你的頭，讓你整整一周沒法抬頭。我是說真的。」

　　「你試試看，你這個差勁的娘兒們，你試試看。」芮奇舉起手臂防禦，「那是達凡的哥兒們，他們只是在照應我們，以防路上遇到任何刀客。」

　　「達凡的哥兒們？」

　　「是啊，他們沿著公用迴廊前進。」

　　鐸絲猛然伸出右手，抓住芮奇頸背處的衣領。她將手一舉，他就懸吊在半空中，慌忙喊道：「嘿，大姐。嘿！」

　　謝頓說：「不要！不要對他動粗。」

　　「如果我認為他是在說謊，我還會更加粗暴。我保護的對象是你，哈里，不是他。」

　　「我沒說謊，」芮奇拚命掙扎，「我沒。」

　　「我確信他沒有。」謝頓說。

　　「好吧，我們等著瞧。芮奇，叫他們走出來，走到我們看得見的地方。」她鬆手讓他落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你簡直是個傻瓜，大姐。」芮奇憤憤不平地說，然後提高音量喊道：「喂，達凡！你們隨便幾個哥兒們，走出來！」

　　等了一會兒，從迴廊中一個光線不及的出口處，走出兩名留著黑色八字鬍的男子，其中一個有一道橫貫臉頰的疤。兩人手中都握著一把刀鞘，刀刃是縮著的。

　　「你們還有多少人在那裡？」鐸絲厲聲問道。

　　「有一些，」其中一人答道，「我們奉命保衛你們，達凡要你們安然無事。」

　　「謝謝你，試著更安靜點。芮奇，繼續走。」

　　芮奇悻悻地說：「我說實話的時候，你卻教訓我一頓。」

　　「你說得對，」鐸絲說，「至少，我認為你說得對──我鄭重道歉。」

　　「我不確定該不該接受，」芮奇試圖抬頭挺胸，說道，「不過算了，下次不可以。」說完他就繼續前進。

　　當他們來到人行道後，那些隱匿的衛隊便消失了。至少，就連鐸絲敏銳的耳朵也無法聽見他們的動靜。不過，反正他們就要進入本區的高尚地段。

　　鐸絲若有所指地說：「我想我們沒有適合你的衣服，芮奇。」

　　芮奇說：「為什麼要適合我的衣服，姑奶奶？我有衣服。」一旦他們走出那些迴廊，芮奇似乎也懂得尊重了。

　　「我原本在想，你會喜歡到我們住的地方洗個澡。」

　　芮奇說：「為什麼？過幾天我會洗，然後我會穿上另一件短衫。」他機靈地抬頭望向鐸絲，「你為了教訓我一頓感到抱歉，對嗎？你試圖補償。」

　　鐸絲微微一笑：「是的，可以這麼說。」

　　芮奇以氣派的動作揮了揮手：「沒關係，你沒弄痛我。聽我說，以大姐來說你非常強壯，你舉起我就像我是空氣一樣。」

　　「我當時心煩意亂，芮奇，我必須顧慮謝頓老爺。」

　　「你就像是他的保鏢？」芮奇帶著詢問的神情望向謝頓，「你用個大姐當你的保鏢？」

　　「我也沒辦法，」謝頓露出一抹苦笑，「她堅持如此，而且她確實很稱職。」

　　鐸絲說：「再次謝謝你，芮奇。你確定不要洗個澡嗎？一個溫暖舒適的澡。」

　　芮奇說：「我看沒機會了。你以為那個大姐會讓我再進那棟房子嗎？」

　　鐸絲抬起頭來，看到卡西莉婭．堤沙佛正站在公寓群的前門外。她先盯著這個外星女子，然後望向那個貧民窟長大的男孩。從她的表情實在很難判斷她對何者更憤怒些。

　　芮奇說：「好啦，告辭了，先生和姑奶奶。不曉得她會不會讓你們進屋去。」他將雙手放進口袋，裝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淡然模樣，大搖大擺走開了。

　　謝頓說：「晚安，堤沙佛夫人。相當晚了，對吧？」

　　「非常晚了。」她答道，「今天在這個公寓群外，由於你驅使街頭無賴對付那名記者，幾乎發生一場暴動。」

　　「我們沒有驅使任何人對付任何人。」鐸絲說。

　　「我當時在場，」堤沙佛夫人毫不妥協地說，「我都看見了。」她故意擋在門口，好一會兒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讓他們進去。

　　「看她的反應，那彷彿超過了她忍耐的極限。」當兩人走向各自的房間時，鐸絲這麼說。

　　「那又如何？她能怎麼樣？」謝頓問道。

　　「我在納悶。」鐸絲說。

第十六部 警官

　　芮奇──根據哈里．謝頓的說法，最初與芮奇相遇純粹是偶然。他只是個貧民區的頑童，謝頓只是向他問路。但從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與那位大數學家糾纏在一起。

　　直到──

　　　　──《銀河百科全書》

第七十七章

　　第二天早上，謝頓梳洗刮臉完畢，上半身還沒套上衣服，就敲著通往隔壁鐸絲房間的那扇門，以適度的音量說：「開門，鐸絲。」

　　鐸絲應聲開門。她滿頭金裡透紅的捲曲短髮還濕淋淋的，而她的上身同樣完全赤裸。

　　謝頓在尷尬的震驚中忙向後退。鐸絲毫不在意地低頭看了看圓脹的乳房，拿條毛巾裹在頭上。「什麼事？」她問。

　　謝頓將頭轉向右側，說道：「我想請教你衛荷的事。」

　　鐸絲毫不忸怩地說：「為何怎麼樣？還有，看在老天的分上，別讓我對著你的耳朵說話。不用說，你當然不是處男。」

　　謝頓以受挫的語調說：「我只是想表現像個君子。如果你不在意，我自然也不會。還有，我說的不是為何怎麼樣，我是在問你有關衛荷區的事。」

　　「為何你想知道？或者你喜歡這麼說──為何要問衛荷？」

　　「聽好，鐸絲，我不是在開玩笑。每隔一陣子，衛荷區就會被人提起──事實上，是提起那個衛荷區長。夫銘提過他，你提過，達凡也提過。我卻對這個區和這個區長都一無所知。」

　　「我也不是土生土長的川陀人，哈里。我知道得非常少，不過我很樂意和你分享我所知道的一切。衛荷接近南極──面積相當龐大，人口眾多──」

　　「在南極還能人口眾多？」

　　「我們不是在赫利肯，哈里，也不是在錫納上。這裡是川陀，萬事萬物都在地底，而兩極的地底和赤道的地底幾乎差不多。當然，我猜想他們會保持相當極端的晝夜分佈──在他們的夏天白晝很長，而冬天則剛好相反，幾乎和地表的情形一樣。這種極端只是裝模作樣，事實上他們是以身居極地自豪。」

　　「可是他們的穹頂上一定很冷。」

　　「噢，沒錯。衛荷的穹頂上冰雪交加，可是冰層堆積得不如你想像中那麼厚，──否則就可能壓垮穹頂。冰層就是衛荷握有權力的基本原因。」

　　她轉身面向鏡子，將毛巾從頭上取下，再將乾髮網罩在頭上。不過五秒鐘，她的頭髮便顯出悅人的光澤。「你絕不知道，不必戴人皮帽令我多麼高興。」她邊說邊套上了上衣。

　　「冰層和衛荷的權力有什麼關係？」

　　「想想看，四百億居民每天使用大量能源，每一卡能量最終都會轉化成熱量，而且必須設法排除。這些熱量全被輸送到兩極，尤其是較先開發的南極，然後排放到太空去。在這個過程中，它融化了大部分的冰。我確定這解釋了川陀上空雲雨的來源，不論那些氣象學究如何堅持實際情形比這要複雜許多。」

　　「在將這些熱量排放之前，衛荷有沒有加以利用？」

　　「據我所知，也許有。順便告訴你，關於排放熱量的科技，我連最粗淺的概念都沒有，但我所說的是政治權力。假使達爾停止生產可用的能源，固然會造成整個川陀的不便，可是還有其他能源生產區，它們能將產量提高──此外，還有以各種方式貯存的能源可以救急。只要有段緩衝時間，達爾的問題終究可以解決。反之，衛荷──」

　　「怎麼樣？」

　　「嗯，川陀上所產生的各種熱量，至少百分之九十由衛荷負責排放，沒有任何替代辦法。假使衛荷將熱量發射全部關閉，整個川陀的溫度便會開始上升。」

　　「衛荷也會。」

　　「啊，可是既然衛荷位於南極，它就能設法導入冷空氣。這當然沒法解決問題，但卻可以使衛荷比川陀其他各處撐得更久。所以說，衛荷是皇上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而衛荷區長是──至少可以是──極有權力的人。」

　　「那麼現任衛荷區長是個什麼樣的人？」

　　「這點我不清楚。根據我偶爾聽來的傳聞，他似乎非常老邁，而且幾乎是個隱士，但他和超空間飛船的船身一樣剛硬，而且仍在老謀深算地謀奪權力。」

　　「為什麼，我不明白？如果他那麼老了，就不可能再掌權多久了。」

　　「誰曉得，哈里？我想這是一種終身的沉迷吧。或者它是個遊戲──只是為了謀奪權力，並非真正渴求權力本身。假如他真掌握到權力，取代了丹莫茨爾的位置，甚至自己登上皇位，說不定他反而會感到失望──因為這場遊戲就要結束了。當然啦，要是那時他還活著，他或許會開始下一個遊戲，那就是固守這個權力。這也許和前一個遊戲同樣困難，因而同樣令人感到滿足。」

　　謝頓搖了搖頭：「這使我有一種感想，不可能有人想要當皇帝。」

　　「我同意──神智清醒的人都不會。但是這種通常所謂的『皇帝夢』像一種疾病，一旦染上就會使人喪失神智。而你越接近高位，就越有可能染上這種疾病。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晉陞──」

　　「這種疾病就會變得更加無可救藥。沒錯，我明白這點。但我還有另一個感想，川陀是如此龐大的世界，它的需求是如此牽一髮而動全身，而其中的野心家彼此間衝突又如此劇烈，使它成為皇帝治下主要的不穩定因素。皇帝為什麼不乾脆離開川陀，定都在某個較單純的世界？」

　　鐸絲哈哈大笑：「假如你瞭解歷史，就不會問這個問題。根據數千年來的慣例，川陀就等於帝國。一個皇帝若不在皇宮之中，他就不算是個皇帝。事實上，皇帝更像是個地方，而不像是個人。」

　　謝頓陷入沉默，面孔也變得剛毅。

　　過了一會兒，鐸絲問道：「怎麼回事？」

　　「我在尋思，」他含糊應道，「自從你告訴我那個毛手毛腳的故事之後，我就有一種飄忽的想法。現在你又提到皇帝比較像個地方，而不像一個人，似乎剛好引起共鳴。」

　　「什麼樣的共鳴？」

　　謝頓搖了搖頭：「我仍在尋思，或許我全搞錯了。」他瞪著鐸絲的目光變得尖銳，視線重新聚焦。「無論如何，我們該下去吃早餐了。我們已經遲到啦，我想堤沙佛夫人沒有那麼好的心情，會幫我們把早餐端進來。」

　　「你是個樂天派，」鐸絲說，「我自己的感覺是，她沒有那麼好的心情，會想讓我們留下來──不論有沒有早餐。她想要讓我們離開這裡。」

　　「或許如此，但我們讓她有錢可賺。」

　　「沒錯，但我懷疑她現在恨我們入骨，根本不屑賺我們的信用點。」

　　「說不定她的丈夫會對房租比較難分難捨一點。」

　　「如果他敢說任何話，哈里，堤沙佛夫人絕對會比我更驚訝。很好，我準備好了。」

　　於是他們走下樓梯，來到堤沙佛一家在這棟公寓的活動範圍，發現兩人討論的那位女士正等在那裡──雖然沒準備早餐，卻準備了一個更大的驚奇。

第七十八章

　　卡西莉婭．堤沙佛直板板地站在那裡，她的圓臉帶著僵硬的笑容，一雙黑眼珠閃閃發光。她的丈夫則悶悶不樂地倚在牆邊。房間中央還有兩個人，他們都站得筆直，彷彿早已注意到地板上的坐墊，卻不屑坐在上面。

　　這兩個人都有一頭捲曲的黑髮，以及達爾人必備的粗黑八字鬍。兩人都很瘦小，皆穿著一套黑色服裝。那兩件衣服極其相似，看來是一種制服，從肩頭到管狀褲腿的外側都繡著細白的滾邊。他們的右胸掛著一個不甚明顯的「星艦與太陽」標誌，在銀河中每一個住人世界上，它所代表的都是銀河帝國。而他們兩人身上的標誌，在太陽中央還有一個深色的「達」字。

　　謝頓立刻瞭解，這兩人是達爾安全警察的成員。

　　「這是怎麼回事？」謝頓以嚴厲的口氣說。

　　其中一人向前走來。「我是區巡官拉涅爾．魯斯；這是我的搭檔，葛柏．艾斯汀伍德。」

　　兩人都出示了亮晶晶的全息標籤識別證。謝頓根本懶得看，只是問道：「你們想幹什麼？」

　　魯斯以平靜的口氣說：「你是赫利肯的哈里．謝頓嗎？」

　　「我就是。」

　　「而你是錫納的鐸絲．凡納比里嗎，夫人？」

　　「我就是。」鐸絲答道。

　　「我來這裡是要處理一件投訴案件，昨天有個哈里．謝頓煽起一樁暴動。」

　　「我沒做那種事。」謝頓說。

　　「我們的情報指出，」魯斯看了看一個小型計算機板的螢幕，「你指控一名記者是帝國特務，因此煽起一場暴動對付他。」

　　鐸絲說：「說他是帝國特務的人是我，警官，我有理由這樣認為。表達一個人的意見當然沒有罪，帝國有言論自由。」

　　「那不包括為了煽起暴動故意提出的意見。」

　　「你怎能這樣說，警官！」

　　這時，堤沙佛夫人以尖銳的聲音插嘴道：「我能這樣說，警官。當時她看到外面有一群人，一群從貧民區來的人，他們只是想找麻煩。她故意對群眾喊話、煽動他們，說他是帝國特務，其實她根本不懂什麼是特務。事實很明顯，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卡西莉婭。」她的丈夫以懇求的語氣喚她。她瞪了他一眼，後者隨即沉默下來。

　　魯斯轉向堤沙佛夫人：「是你投訴的嗎，夫人？」

　　「是的。這兩人在這裡住了好幾天，除了惹麻煩什麼也不幹。他們邀請低級民眾進我的公寓，破壞我在鄰居心目中的地位。」

　　「邀請乾淨、平和的達爾公民進某人的房間，警官，」謝頓問道，「難道是違法的行為嗎？樓上兩個房間是我們的，我們已經租下，並且付了房租。在達爾境內和達爾人交談也犯法嗎，警官？」

　　「不，不是的。」魯斯說，「那並非投訴的一部分。你究竟有什麼理由，凡納比里夫人，認為你指控的那個人確實是帝國特務？」

　　鐸絲說：「他只有兩小撇棕色鬍鬚，我據此斷定他不是達爾人，我推測他是一名帝國特務。」

　　「你推測？你的同伴──謝頓老爺，他根本沒有鬍子，你也推測他是一名帝國特務嗎？」

　　「無論如何，」謝頓急忙說道，「根本沒有暴動。我們要求群眾別對那個所謂的記者採取任何行動，我確定他們沒有那樣做。」

　　「你確定，謝頓老爺？」魯斯說，「根據我們的情報，你們做出指控後立刻離去。在你離去後，你怎能目睹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能，」謝頓說，「但是容我請教一下──那人死了嗎？還是受傷了？」

　　「那人曾接受約談。他否認自己是帝國特務，我們也沒有情報顯示這點。他還聲稱曾經遭到虐待。」

　　「他很可能在兩方面都撒了謊，」謝頓說，「我建議使用心靈探測器。」

　　「不能對案件的受害者那樣做，」魯斯說，「區政府對這點非常堅持。倒是有可能讓你們兩人──這件案子中的罪犯──接受一次心靈探測器的檢驗。你們希望我們那樣做嗎？」

　　謝頓與鐸絲交換了一下眼色，然後謝頓說：「不，當然不要。」

　　「當然不要？」魯斯重複道，聲音中僅有些許嘲諷之意。「你卻毫不猶豫地建議對別人這樣做。」

　　另外那位警官，艾斯汀伍德，目前為止尚未說半句話，此時則露出微笑。

　　魯斯又說：「我們還有情報顯示，昨天你們在臍眼有過一場械鬥，而且重傷一名達爾公民，名叫──」他按下計算機板的一個按鍵，讀了讀螢幕上的新畫面：「厄金．瑪隆。」

　　鐸絲說：「你的情報有沒有告訴你械鬥的起因？」

　　「那和現在的問題毫無關聯，夫人。你們否認發生過那場械鬥嗎？」

　　「我們當然不否認發生過械鬥，」謝頓激動地說，「但我們否認是我們挑起來的。當時我們遭到攻擊，凡納比里夫人被這個瑪隆抓住，而且他顯然企圖強暴她。接下來發生的事，只是單純的自衛行動。難道達爾縱容強暴嗎？」

　　魯斯以近乎平板的聲音說：「你說你們遭到攻擊？被多少人攻擊？」

　　「十名男子。」

　　「而你只有一個人，再加上一個女的，抵抗這十名男子？」

　　「只有凡納比里夫人和我兩人禦敵，是的。」

　　「那麼，你們兩人怎麼沒有掛彩？你們有哪一個被割傷或打傷，──傷在看不見的部位？」

　　「沒有，警官。」

　　「那麼，在一個人──再加個女的──對付十人的格鬥中，你們怎麼會毫髮無損？而那個原告，厄金．瑪隆，卻傷痕纍纍地躺在醫院裡，而且上唇需要接受皮膚移植？」

　　「我們應付得好。」謝頓繃著臉說。

　　「好得難以置信。如果我告訴你，有三個人作證說你和你的朋友攻擊瑪隆──在毫無挑釁的情況下，你會怎麼說？」

　　「我會說沒人相信我們會那樣做。我確定瑪隆有案可查，是個滋事分子和帶刀的兇徒。我告訴你當時有十個人，顯然，有六個拒絕為謊言宣誓作證。其他三人有沒有解釋，為何他們未曾出手幫助他們的朋友──若是他們果真目睹他遭到毫無來由的攻擊，而且性命受到威脅？你一定心知肚明，曉得他們是在說謊，」

　　「你建議對他們施用心靈探測器嗎？」

　　「是的。而且你不用再問，我仍拒絕考慮用在我們身上。」

　　魯斯說：「此外我們還接到情報，說你昨天離開暴動現場後，曾經去找一個叫達凡的人，一個被安全警察通緝在案的顛覆分子商議。這是真的嗎？」

　　「你得自己證明這一點。」謝頓說，「我們不準備再回答任何問題。」

　　魯斯將計算機板放回去。「只怕你們必須跟我們回總部接受進一步的偵訊。」

　　「我不認為有這個必要，警官。」謝頓說，「我們是外星人士，沒有任何犯罪行為。我們曾經試圖迴避一名記者，因為他過分騷擾我們；而在本區中以犯罪聞名的地帶，我們曾經試圖保護自己，避免遭到強暴和可能的殺害；此外，我們也和許多達爾人談過話。我看不出有任何理由該對我們做進一步的盤問，那樣做等於是一種騷擾。」

　　「作決定的人是我們，」魯斯說，「不是你。請你們跟我們走好嗎？」

　　「不，我們不去。」鐸絲說。

　　「小心！」堤沙佛夫人叫道：「她有兩把刀子。」

　　魯斯警官嘆了一聲：「謝謝你，夫人，不過我早就知道了。」他又轉向鐸絲，說：「你可知道在本區未經許可攜帶刀械是一項重罪？你有許可證嗎？」

　　「不，警官，我沒有。」

　　「那麼，你用來攻擊瑪隆的武器，顯然是一把非法的刀械。這可是嚴重的罪上加罪，你知道嗎？」

　　「這不算什麼罪。」鐸絲說，「請你瞭解一件事，瑪隆也有一把刀，而且我確定他沒許可證。」

　　「這點我們並無證據，而且瑪隆身上有刀傷，你們兩人誰也沒有。」

　　「他當然有一把刀，警官。假使你不知道臍眼每一個人，以及達爾大部分的人都帶著刀，而且或許都沒有許可證，那你就是達爾唯一不知不曉的人。在此地不論你轉到哪裡，都能找到公然販刀的商店。這點你不知道嗎？」

　　魯斯說：「我對這方面知道多少並不重要，其他人是否違法或有多少人違法也不重要。此時此刻，重要的是凡納比里夫人觸犯了反刀械法。我必須請你立刻將那兩把刀交給我，夫人，然後你們兩人必須隨我到總部去。」

　　鐸絲說：「既然這樣，把我的刀子取走啊。」

　　魯斯又嘆了一聲：「夫人，你一定不會認為刀械是我們達爾唯一的武器，或是我需要和你進行一場刀戰。我的搭檔和我都有手銃，可以在瞬間將你摧毀，遠在你的雙手能碰到刀把之前──不論你有多快。當然，我們不會使用手銃，因為我們不是來殺你的。然而，我們每人都有一柄神經鞭，可以隨意用來對付你。我希望你不會要求一次示範。它不會要你的命，或是造成任何永久性傷害，甚至不會留下任何傷痕──但那種痛苦絕對難以忍受。現在我的搭檔正舉著神經鞭對著你，而這是我的──好啦，把你的刀交給我們，凡納比里夫人。」

　　頓了一會之後，謝頓說：「沒有用的，鐸絲，把你的刀給他。」

　　就在這時，大門響起一陣狂暴的敲擊聲，一個高八度的吼叫聲傳了進來。

第七十九章

　　芮奇帶他們回到公寓後，並未真正離開這個小區。

　　在達凡住處外等待的時候，他利用時間飽餐了一頓。後來，在找到一間多少還能使用的盥洗室後，他又小睡了一會兒。現在能做的事都做了，他實在沒什麼地方可去。他也算有個家，但他即使有一陣子不回去，他的母親也不大可能擔心，她從來都不會。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有時甚至懷疑是否真有一個父親。不過有人曾告訴他，說他一定要有一個，並以足夠露骨的方式將理由解釋給他聽。他有時也懷疑是否該相信這麼奇特的故事，但他的確發覺那些細節令人心癢。

　　他將那件事與那位大姐聯想到一塊。她當然是個年紀不小的大姐，可是她相當漂亮，而且能像男人一樣打鬥──甚至比男人更厲害。這使他心中模模糊糊地有種感覺。

　　而且，她還提議要讓他洗個澡！他有時能在臍眼的游泳池泡一泡，那是當他有些沒處花的信用點，或是能偷溜進去的時候。游泳是他唯一全身浸濕的機會，但總是相當寒冷，而且事後還得把身子晾乾。

　　洗澡則是完全不同的一回事，會有熱水、肥皂、毛巾與熱氣流。他不確定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只曉得如果她也在場必將十分美好。

　　他對這一帶的人行道非常熟悉，知道躲在旁邊巷道內的哪些地方，不但離她近，又距盥洗室不遠，而且還不會被人發現，不至於落荒而逃。

　　他整夜都在冒出一些奇怪的念頭。他要是真的學會讀書寫字，那會怎麼樣？他能用這本事做什麼事嗎？他不確定能做什麼，但她或許能告訴他。對於做些現在不知道如何做的事而賺到工資，他有些模糊的概念，但不曉得那會是些什麼樣的事。這得有人告訴他才行，可是要怎樣才能找到這樣的人？

　　假如他留在那個男人與那位大姐身邊，他們或許會幫助他。但是，他們留他在身邊要幹嗎？

　　他打起瞌睡，不久又清醒過來，並非因為光線變得明亮，而是尖銳的耳朵察覺到來自人行道的聲音有了大幅起落，標誌著一天的活動已經開始。

　　他早已學會分辨幾乎每一種不同的聲音，因為在臍眼這種地底迷宮，即使想要以最低限度的舒適存活，也必須在看到任何事物前能先察覺。他現在聽到的是地面車發動機的聲音，對他而言那通常代表危險，這回更多夾帶了一重意義。它具有一種官方的聲音，一種敵意的聲音──

　　他甩了甩頭，讓自己清醒過來，再悄悄向人行道走去。光看車子的外形，他就知道用不著再去找那輛車上的「星艦與太陽」標誌。他知道，他們必定是來抓那一男一女的，因為他們曾經見過達凡。他未曾停下來質疑自己的想法或加以分析，而是立刻拔腿飛奔，在逐漸擁擠的人群中衝出一條路。

　　不到十五分鐘他又回來了。那輛地面車仍在那裡，許多好奇而謹慎的旁觀者站在遠處，從四面八方向這裡望來──很快還會湧來更多人。他一面「砰砰砰」地爬上樓梯，一面試著記起該捶哪家的門──根本沒時間搭升降機。

　　他終於找到那扇門──至少他認為如此。他開始使勁捶門，同時以尖銳的聲音喊道：「大姐！大姐！」

　　他竟然激動地一時忘了她的名字，不過他還記得那男子的部分姓名。「哈里！」他吼道，「讓我進去。」

　　房門打開後，他立刻衝進去──應該說試圖衝進去。一名警官的粗大手掌抓住他的手臂。「慢著，小子，你以為你要到哪裡去？」

　　「撒手！我啥也沒做。」他四下望了望，「嘿，大姐，他們在幹啥？」

　　「要逮捕我們。」鐸絲繃著臉說。

　　「為什麼？」芮奇一面喘氣一面掙扎，「嘿，撒手，你這個太陽徽仔。別跟他走，大姐，你不必跟他走。」

　　「你滾開。」魯斯一面說，一面猛力搖晃這個男孩。

　　「不，我不。你也別走，太陽徽仔。我的整幫人就要來啦，你逃不掉的，除非你讓這兩個人走。」

　　「什麼整幫人？」魯斯皺起眉頭。

　　「現在他們就在外面，說不定正在拆你的地面車，他們還會把你也拆了。」

　　魯斯轉向他的搭檔：「通知總部，要他們派幾輛載滿人的卡車來。」

　　「不！」芮奇尖叫一盧，甩脫魯斯，朝艾斯汀伍德衝過去，「別打電話！」

　　魯斯舉起神經鞭，瞄準後就是一槍。

　　芮奇慘叫一聲，伸手抓住自己的右肩，隨即跌倒在地，身子發狂般抽搐。

　　魯斯還來不及轉身，謝頓已從後面抓住他的手腕，將神經鞭推向半空，再將他的手扭到身後，同時踏住他一隻腳，令他幾乎動彈不得。在魯斯發出嘶啞、痛苦的叫喊時，謝頓已能感到他的肩膀脫臼了。

　　艾斯汀伍德很快舉起他的手銃，但鐸絲的左臂摟住了他的肩膀，右手的刀子架在他的喉頭。

　　「別動！」她說，「只要你一動──不論你身上哪個部位都一樣，這把刀會從你的頸子一直切到脊柱。把手銃丟掉，丟掉！還有神經鞭。」

　　謝頓扶起仍在呻吟的芮奇，將他緊緊抱住，然後轉向堤沙佛說：「外面有大批群眾，憤怒的群眾。假如我叫他們進來這裡，他們會打爛你所有的一切，還會把每一面牆打碎。如果你不想發生這種事，就撿起這些武器，把它們丟到隔壁房間。還有，那個躺在地板上的也一樣，把他身上的武器通通取走，同樣丟到隔壁去。快！叫你太太幫忙。下次她控告無辜者之前，她會三思而行。鐸絲，這個倒在地板上的暫時不能動，讓另一個也失去行動能力，但是別殺他。」

　　「好的。」鐸絲答道。她倒轉刀身，用刀柄在那人頭蓋骨上重擊一記，他立刻屈膝倒地。

　　她做了個鬼臉：「我痛恨這樣做。」

　　「他們先攻擊芮奇。」謝頓這麼說，試圖掩飾自己對這些事的厭惡。

　　他們匆匆離開那棟公寓，來到了人行道，立刻發覺外面人山人海，其中幾乎都是男性。看到他們出現之後，那些人發出一聲歡呼。他們紛紛向前湊近，一股從未好好洗澡的強烈氣味撲鼻而來。

　　有人喊道：「那些太陽徽仔在哪裡？」

　　「裡面，」鐸絲以刺耳的聲音叫道，「別管他們。他們會有一陣子什麼事也無法做，不過他們將得到增援，大家盡快散了吧。」

　　「你們怎麼辦？」十多個人異口同聲問道。

　　「我們也要離開，不會再回來。」

　　「我會照顧他們。」芮奇尖聲道，說完便掙脫謝頓的臂膀，自己站了起來。他一面拚命搓揉右肩，一面說：「我可以走，讓我過。」

　　群眾為他讓出一條路，他說：「先生，大姐，跟我來。快！」

　　幾十名男子陪同他們沿著人行道前進。走了一會兒之後，芮奇突然指著一個開口處，喃喃說道：「這裡，夥伴們。我要帶你們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就連達凡說不定也不知道。只是有一件事，我們得通過污水層。那裡不會有人發現我們，不過有那麼點臭──知道我的意思嗎？」

　　「我想我們死不了。」謝頓喃喃答道。

　　於是他們沿著狹窄的螺旋坡道向下走，迎接他們的惡臭逐漸向上襲來。

第八十章

　　芮奇為他們找到一處藏身之地。他們攀著一架金屬梯爬了許多級，才來到這個類似閣樓的大房間，謝頓無從想像它的功用是什麼。室內被一具體積龐大、安靜無聲的設備佔據，它的功能同樣無從猜測。這個房間相當清潔，幾乎一塵不染。通風門送出一股穩定的氣流，不但阻止了灰塵的堆積，更重要的是，似乎也減輕了那股惡臭。

　　芮奇好像很高興。「這裡好不好？」他追問道。他仍不時搓揉他的肩頭，揉得太用力時總會縮一下脖子。

　　「比我想像中的好，」謝頓說，「你知道這地方是做什麼用的嗎，芮奇？」

　　芮奇聳了聳肩──或者說正要這麼做──卻又縮了一下脖子。「我不知。」說完，他又帶點倨傲補充道：「誰管它？」

　　鐸絲用手摸摸地板，懷疑地看了看她的手掌，然後才坐下來。她說：「如果你要我猜，我想這個建築群是做廢物的去毒和回收用的，這裡是它的一部分。這些東西最後當然是變成肥料。」

　　「那麼，」謝頓以沮喪的口吻說，「那些管理這個建築群的人，會定期下來這裡，而且隨時有可能來。」

　　「我以前在這兒待過，」芮奇說，「我從來沒碰見過人。」

　　「我想川陀各處已盡可能高度自動化了，要說有什麼東西最需要自動化，那就非廢物處理莫屬。」鐸絲說，「這裡應該很安全──如果只是待一陣子。」

　　「不會太久的，我們會餓會渴，鐸絲。」

　　「我可以找來食物和飲水。」芮奇說，「如果你是個野孩子，你就得知道該怎麼湊合。」

　　「謝謝你，芮奇，」謝頓心不在焉地說，「可是我現在不餓。」他聞了聞週遭的氣味，「我也許再也不會想吃東西了。」

　　「你會的，」鐸絲說，「即使你暫時失去胃口，你也會口渴。在這裡，至少排泄不成問題，我們等於住在一個顯然是開放的下水道上。」

　　接著是一陣沉默。此地光線暗淡，謝頓不禁納悶川陀人為何不讓它保持完全黑暗。不過他隨即想到，不論在任何公共場所，他從未遇見過真正的黑暗，這或許是能源充足社會的一種習慣。說來也真奇怪，一個擁有四百億人口的世界竟然能源充足。不過，既然有行星內部的熱量可供吸取，更別提太陽能與太空中的核融合電廠，因此事實就是如此。其實，再仔細想一想，帝國之中根本沒有能源短缺的行星。過去是否曾有一段科技十分原始的時期，使得能源貧乏成為可能的事？

　　他倚靠在一組輸送管上，據他所知，裡面流動的應該是污水。想到這點後，他趕緊離開那組管子，坐到鐸絲身旁。

　　他說：「我們有沒有任何辦法，能和契特．夫銘取得聯絡？」

　　鐸絲說：「事實上，我的確送出了一道信息──雖然我痛恨這樣做。」

　　「你痛恨這樣做？」

　　「我的使命是保護你。每次我不得不和他聯絡時，就代表我又失敗了。」

　　謝頓瞇起眼睛凝視著她：「你一定要如此強迫自己嗎，鐸絲？面對整區的安全警力，你根本無法保護我。」

　　「我想是不行。我們能打垮幾個──」

　　「我知道，我們做到了。但他們會派出增援部隊──裝甲地面車──神經炮──催眠霧。我不確定他們有些什麼，可是他們會投入所有的軍火，這點我確定。」

　　「你或許是對的。」鐸絲繃著嘴說。

　　「他們不會抓到你。大姐。」芮奇突然說。剛才他們交談的時候，他銳利的目光輪流掃在兩人身上，「他們從沒找到達凡。」

　　鐸絲勉強笑了笑，伸手抓抓男孩的頭髮，然後帶著些許嫌惡的表情望著自己的手掌。「我不確定你應不應該跟我們待在一起，芮奇。我不想讓他們抓到你。」

　　「他們不會抓到我。而且我要是走了，誰來幫你們找食物和飲水，誰又來幫你們找新的藏匿地點，好讓太陽徽仔永遠不知上哪兒去抓？」

　　「不，芮奇，他們會找到我們。他們沒有真正盡力尋找達凡。他為他們帶來困擾，但我懷疑他們並未將他看得多嚴重。你知道我的意思嗎？」

　　「你的意思是說，他只是──『脖子上的一點小傷』，不值得翻遍整個地帶追捕他。」

　　「是的，那正是我的意思。可是你看，我們把兩名警官打成重傷，他們不會讓我們就這樣逍遙法外。假若他們動用全部警力；假如他們必須掃蕩本區每個隱匿或無用的迴廊，他們就會抓到我們。」

　　芮奇說：「那使我覺得自己好像──好像不算什麼。如果我沒跑到那裡去，而且挨了一記，你們就不會撂倒那兩個警官，就不會有這樣的麻煩。」

　　「不，早晚我們還是會──嗯──撂倒他們。誰知道呢？我們也許還得再撂倒幾個。」

　　「嗯，你的動作漂亮極了。」芮奇說，「要不是我全身疼痛，我就能看到更多細節，好好欣賞一番。」

　　謝頓說：「試圖對抗整個安全系統，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現在問題是：一旦抓到我們，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不用說，當然是判決收監。」

　　「噢，不。如果有必要，我們得向皇上提出上訴。」鐸絲插嘴道。

　　「皇上？」芮奇張大眼睛，「你們認識皇上？」

　　謝頓對男孩揮了揮手。「任何一個銀河帝國公民都能向皇上上訴──但是，鐸絲，我覺得那樣做是錯誤的。自從夫銘和我離開皇區之後，我們就一直在躲避這個皇上。」

　　「以前沒有被丟進達爾監獄的威脅。上訴皇上將是一種拖延戰術──至少是一種牽制。也許在拖延的過稃中，我們能想到什麼別的辦法。」

　　「還有夫銘呢！」

　　「是的，還有他。」鐸絲以不安的口氣說，「但我們不能把他視為萬靈丹。理由之一，即使我的訊息傳到他手中，即使他能趕來達爾，他又如何找到我們？還有，就算他做到這點，面對整個達爾的安全警力，他又能做些什麼？」

　　「這樣說來，」謝頓說，「在我們被發現之前，我們必須想個可行的辦法。」

　　芮奇說：「如果你們跟我走，我能讓你們一直走在他們前面，我知道附近每一個地方。」

　　「你也許可以讓我們走在一個人前面，但他們會派出很多很多人，鑽進所有的迴廊。我們躲過一組人，又會撞見另外一組。」

　　接下來有好一陣子，他們坐在不安的沉默中，面對著一個似乎無助的局面。然後，鐸絲．凡納比里顫抖了一下，以緊張、低沉的悄悄話說：「他們來了，我聽到他們了。」

　　他們繃緊神經，傾聽了好一會兒，然後芮奇突然跳起來，掐著嗓子說：「他們從那邊來，我們得往這邊走。」

　　謝頓感到相當疑惑，他什麼也沒聽到，不過他情願相信其他兩人的超人聽覺。但就在芮奇開始迅速地、悄悄地朝腳步聲相反的方向移動時，一個聲音突然響起，在下水道的牆壁激起回聲。「別走，別走。」

　　芮奇立刻說：「那是達凡，他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達凡！」謝頓說，「你確定嗎？」

　　「我當然確定，他會幫助我們。」

第八十一章

　　達凡說：「發生了什麼事？」

　　謝頓這才稍微鬆了一口氣。當然，面對達爾區的整個警力，多了達凡一人幾乎不算什麼。不過話說回來，他指揮著一大批人，他們應該可以製造足夠的混亂──

　　他說：「你應該知道的，達凡。我猜想今天早上在堤沙佛處聚集的群眾，有許多都是你的手下。」

　　「沒錯，是有不少。傳聞說你們在即將被逮捕時對付了一中隊的太陽徽仔。但你們為何會遭到逮捕呢？」

　　「兩個，」謝頓一面說，一面舉起兩根指頭。「兩個太陽徽仔而已，這就夠糟了。我們遭到逮捕的部分原因，就是我們曾經去見過你。」

　　「那還不夠，太陽徽仔不怎麼把我當回事。」他又以苦澀的口吻補充道，「他們低估了我。」

　　「或許吧，」謝頓說，「可是把房子租給我們的那個女的，告發我們曾經掀起一場暴動──對付那名我們去找你時遇到的記者，你知道這回事。你的人昨天和今天早上都在現場，再加上兩名警官受了重傷，他們很可能會決定掃清這些迴廊──這就代表你要遭殃。我真的很抱歉，我從未打算或指望引發這種事。」

　　達凡卻搖了搖頭：「不，你不瞭解那些太陽徽仔，這個理由還是不夠。他們並不想清除我們，如果他們那樣做了，這個區就必須為我們做些安排。讓我們在臍眼和其他貧民窟中腐爛，他們高興還來不及呢。不，他們是要抓你們──你們。你們到底做了什麼？」

　　鐸絲不耐煩地說：「我們什麼也沒做，而且不管怎樣，這根本不重要。如他們不是在抓你，而真的是在抓我們，他們就會下來這裡，把我們通通趕出去。要是你挺身而出，你就會有大麻煩。」

　　「不，不是我。我有些朋友──有權有勢的朋友，」達凡說，「昨晚我對你們說過，他們能像幫我一樣地幫助你們。在你們拒絕公開幫我們之後，我跟他們取得了聯絡。他們知道你是誰，謝頓博士，你是個名人。他們的地位能和達爾區長直接通話，而且能確保達爾放你們一馬，不論你們曾經做過什麼。可是你們必須被帶走──離開達爾。」

　　謝頓微微一笑，全身頓感鬆懈。他說：「你認識某位有權有勢的人，對不對，達凡？某位立即做出響應，有能力勸阻達爾政府採取激烈手段，而且能將我們帶走的人？很好，我不驚訝。」他帶著笑容轉向鐸絲，「這完全是麥曲生的翻版，夫銘是如何做到的？」

　　鐸絲卻搖了搖頭：「太快了──我不懂。」

　　謝頓說：「我相信他做得到任何事。」

　　「我對他的認識比你更深，而且更久，我不相信有這種事。」

　　謝頓又微微一笑：「可別低估他。」然後，他彷彿急於轉換話題，隨即轉向達凡說：「但你是怎樣找到我們的？芮奇說你對此處一無所知。」

　　「他懂什麼，」芮奇憤慨地尖叫道，「這地方全屬於我，是我發現的。」

　　「我以前從未來過這裡。」達凡一面說，一面環顧四周。「這是個有趣的地方，芮奇的確是個迴廊生物，在這個迷宮中就像在家裡一樣。」

　　「沒錯，達凡，這我們也知道。但你是怎麼找來的？」

　　「利用熱源追蹤儀。我有個裝置能偵測紅外輻射，針對攝氏三十七度的熱輻射模式校準。它只會對人體有反應，因此我們才能偵測到你們三人的位置。」

　　鐸絲皺著眉頭說：「川陀到處都是人，這種東西在這裡有什麼用？其他世界不難見到，可是──」

　　達凡說：「可是川陀沒有，這點我知道。只不過在貧民窟中，在遭人遺忘的、腐朽的迴廊和窄巷中，它還是能派上用場。」

　　「你從哪裡弄來的？」謝頓問道。

　　達凡說：「知道我有就夠了──但我們必須將你弄走，謝頓老爺。如今想要你的人太多，而我只要那位有權有勢的朋友得到你。」

　　「他往哪裡，你那位有權有勢的朋友？」

　　「他正走過來。至少一個新的三十七度熱源顯現了，除他之外，我看不出還可能會是誰。」

　　另一個人從門口大步走來，謝頓的歡呼卻凍結在唇邊──那並非契特．夫銘。

第十七部 衛荷

　　衛荷──川陀這個世界性都會的一區──在銀河帝國最後的數世紀，衛荷是這個世界性都會中最強盛、最穩定的部分。它的領導者始終覬覦帝位。所持理由為他們是早期皇帝的後人。

　　在曼尼克斯四世統治下，衛荷整軍經武，而且（帝國當局事後宣稱）計劃一場全球性軍事政變──

　　　　──《銀河百科全書》

第八十二章

　　進來的人，高頭大馬、肌肉結實。他有兩撇很長的金色鬍鬚，末端向上微微翹起；兩綹髮束從臉頰兩側垂下來，一直垂到顎下；下巴與下唇刮得光溜溜，看來似乎有點潮濕。他的頭髮修剪得非常短，而且由於顏色很淡，一時之間，令謝頓憶起了麥曲生的種種不快。

　　那人穿的無疑是一套制服。它的顏色紅白相間，在腰際存一條寬大的皮帶，上面裝飾著幾顆銀質紐扣。

　　當他開口時，他的聲音有如隆隆作響的低音樂器，口音聽來非常陌生。在謝頓的經驗中，不熟悉的口音大多聽來相當粗魯，但此人的聲音卻幾乎像音樂，或許是醇厚的低音造成的印象。

　　「我是愛瑪．塔勒斯中士，」他吐出低沉、渾厚並緩慢的連續音節，「我來找哈里．謝頓博士。」

　　謝頓說：「我就是。」他別過頭來，對鐸絲低聲說道：「如果夫銘無法親自前來，他顯然派了一個優秀的大塊頭代表他。」

　　中士對謝頓投以木然而稍嫌冗長的一眼，然後說：「沒錯，上級對我描述過你的容貌。請跟我走吧，謝頓博士。」

　　謝頓說：「帶路。」

　　中士向後退去，謝頓與鐸絲．凡納比里向前邁開腳步。

　　中士突然停下，舉起一隻巨大的手掌，掌心朝向鐸絲：「上級指示我把哈里．謝頓博士接走，沒有指示我帶其他任何人。」

　　謝頓望著他，一時之間無法理解這是怎麼回事。然後，他驚訝的神情轉成了憤怒：「你不可能會接到這種指示。鐸絲．凡納比里博士是我的同事和同伴，她一定要跟我去。」

　　「這和我接到的指示不符，博士。」

　　「我根本不管你的什麼指示，塔勒斯中士。不讓她去的話，我一步也不走。」

　　「此外，」鐸絲帶著明顯的怒意說：「我接到的指示，則是時時刻刻保護謝頓博士。除非我跟他在一起，否則我無法完成任務。因此，不論他到哪裡，我都要跟去。」

　　中士看來十分為難：「我接到的指示，嚴格要求我確保你不會受到傷害，謝頓博士。如果你不肯自願前去，我不得不抱你進入我的交通工具。我會試著動作盡量溫和。」

　　他伸出兩隻手臂，彷彿要抓向謝頓的腰際，將他整個抱起來。

　　謝頓立刻向後一躍，讓對方撲了個空。在他後退之際，他的右手掌擊向中士的右臂上，剛好落在肌肉最少的位置，因此一舉擊中臂骨。

　　中士猛抽口氣，身體似乎震了一下，但他隨即轉身，臉上毫無表情，再度向謝頓走去。達凡始終目不轉睛，腳步沒有絲毫移動．但芮奇已來到中士身後。

　　謝頓接二連三重複他的掌擊，但塔勒斯中士現在已有準備，他垂下肩頭，讓堅硬的肌肉承受這些攻擊。

　　鐸絲已將她的雙刀拔出來。

　　「中士，」她強有力地說，「注意聽好！我要你瞭解，假如你硬要試圖強行帶走謝頓博士，我也許不得不重傷你。」

　　中士頓了一下，彷彿嚴肅地估量著那兩片緩緩揮動的利刃。然後他說：「我接到的指示，並未限制我傷害謝頓博士以外的任何人。」

　　他的右手以驚人的速度，向臀邊皮套中的神經鞭伸去；鐸絲飛快地挺進，雙刀一齊刺出。

　　兩人都沒有完成動作。

　　芮奇猛然前衝，左手推向中士的背部，右手從皮套中抽走神經鞭。他飛快地閃了開去，用雙手握著那柄武器，喊道：「舉起手來，中士，否則你就要挨一記！」

　　中士迴旋轉身，漸漸漲紅的臉掠過一絲緊張的表情，這是他那木然的神態唯一減弱的一刻。「放下來，老弟。」他咆哮道，「你不知道怎麼用。」

　　芮奇怒吼道：「我知道什麼是保險開關，它現在開著，這東西可以發射。如果你試圖向我衝來，它就真會發射。」

　　中士全身僵住。他顯然知道，讓一個激動的十二歲少年掌握一柄強力的武器有多危險。

　　謝頓的感受也好不了多少，他說：「小心，芮奇。不要發射，你的手指別碰開關。」

　　「我不會讓他衝過來。」

　　「他不會的──中士，請別動，讓我們把事情弄清楚。上級叫你把我帶離這裡，對吧？」

　　「對。」中士說，他的眼睛圓睜，緊緊盯在芮奇身上（後者的眼睛也同樣緊緊盯在中士身上）。

　　「可是上級未曾叫你帶其他人，是嗎？」

　　「沒有，我沒接到這種指示，博士。」中士堅決地說。甚至神經鞭的威脅也無法逼使他改口，誰都能看出這點。

　　「很好，不過聽我說，中士，上級曾叫你別帶其他人嗎？」

　　「我剛說過──」

　　「不，不，聽好，中士，這有分別。你接到的指示只是『帶謝頓博士來』，整個指示就是這樣，並未提到其他人，還是指示的內容更加特定？你接到的指示是不是『帶謝頓博士來，別帶其他任何人』？」

　　中士的腦子轉了幾轉，然後說：「上級叫我帶你走，謝頓博士。」

　　「那麼沒有提到其他人，什麼事都沒提到，是不是？」

　　又頓了一下之後：「沒有。」

　　「上級沒有叫你帶凡納比里博士走，但也沒有叫你別帶凡納比里博士。是不是這樣？」

　　頓了一下之後：「是的。」

　　「因此你可以帶她也可以不帶，隨你高興？」

　　停頓很長一段時間之後：「我想是的。」

　　「那麼，這裡站著芮奇。這位年輕朋友正拿著神經鞭指著你──記好，是你的神經鞭，而且他急著動用。」

　　「是啊！」芮奇喊道。

　　「還不要，芮奇。」謝頓說，「這裡站著凡納比里博士，手中握著兩把刀，她是這種武器的大行家。此外還有我──我有能力乘機單手抓爛你的喉結，令你再也發不出比耳語更大的聲音。現在，你要帶凡納比里博士同行，還是不要這樣做？你的命令允許你做出選擇。」

　　最後，中士以戰敗的聲音說：「我會帶這個女的走。」

　　「還有那個男孩，芮奇。」

　　「還有那個男孩。」

　　「很好。你對我以名譽擔保嗎？以一個軍人的名譽擔保，你會照你剛才說的去做──絕不耍詐？」

　　「我對你以一個軍人的名譽擔保。」中士說。

　　「很好。芮奇，把神經鞭還給他──趕快，別讓我等。」

　　芮奇露出一副愁眉苦臉，轉頭向鐸絲望去。鐸絲猶豫了一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她的臉也像芮奇的一樣凝重。

　　芮奇將神經鞭遞給中士，並且說：「是他們要我這樣做的，你這個大傻瓜。」最後兩個字誰也聽不懂。

　　謝頓說：「收起你的刀，鐸絲。」

　　鐸絲搖搖頭，不過還是將雙刀收了起來。

　　「好啦，中士？」謝頓說。

　　中士先望向神經鞭，然後又望向謝頓：「你是個可敬的人，謝頓博士，我的名譽擔保一定算數。」他以利落的動作將神經鞭放回皮套中。

　　謝頓轉頭對達凡說：「達凡，請忘掉你在這裡所見到的一切，我們三人是自願隨塔勒斯中士走的。當你見到雨果．阿馬瑞爾時，告訴他我不會忘記他，一旦這件事告一段落，我能自由行動之後，我保證會送他進一所大學。而如果有任何合理的事，是我能為你做到的，達凡，我會做的──好啦，中士，我們走吧。」

第八十三章

　　「你以前搭乘過噴射機嗎，芮奇？」哈里．謝頓問道。

　　芮奇默默搖了搖頭。他正帶著驚恐與敬畏交集的心情，望著穹頂猛然從他們腳底掠過。

　　這使謝頓再度想到，川陀是個多麼依賴磁浮捷運與隧道的世界。對一般大眾而言，即使長距離旅行也都在地底進行。不論空中旅行在外星世界多麼普遍，它在川陀卻是一項奢侈。至於像這樣一架噴射機──

　　夫銘是怎樣做到的？謝頓實在納悶。

　　他透過機窗向外望去，看見了起伏的穹頂，看見了這一帶的無際蒼翠，以及偶爾出現、無異於叢林的深綠色斑點，還有不時掠過的一些海灣──當太陽從濃厚的雲層中暫時露臉時，鉛色的海水便會在一瞬間閃閃發光。

　　鐸絲本來在看一本新的歷史小說，沒有顯露多大的興趣。飛行了大約一小時之後，她突然將膠卷書「喀噠」一聲關掉，開口說道：「我希望知道我們正往哪兒去。」

　　「如果你無法判斷，」謝頓說，「那我當然更不行。你在川陀待得比我久。」

　　「沒錯，不過只是在裡面。」鐸絲說，「到了外面這裡，只有穹頂在我腳下，我就像腹中的嬰兒一般茫然。」

　　「喔，好吧。想必，夫銘知道他在做什麼。」

　　「我確定他知道，」鐸絲以頗為堅信的語氣答道，「但那或許和現在的情勢毫無關係。你為什麼還是認為這些都是他謀劃的？」

　　謝頓揚起眉毛：「被你這麼一問，我實在不知道，我只是假設而已。為什麼不該是呢？」

　　「因為不論是誰安排這項行動，都沒有特別指示帶我和你一起走，我就是不信夫銘會忘記我。而且他這次並未親自前來，像前兩次在斯璀璘和麥曲生那樣。」

　　「你不能總是期望他那樣做，鐸絲，他很可能是分身乏術。應該驚訝的不是這回他沒來，而是前兩次他竟然來了。」

　　「假若他無法親自前來，他會派一個這麼顯眼、這麼高貴的飛行宮殿來嗎？」她四下指了指這架大型豪華噴射機。

　　「也許它只不過是剛好能派上用場。而且他也許做過一番推理，認為沒有人會懷疑像這麼顯眼的東西，會載著兩個拚命想要躲避耳目的逃亡者。這就是出了名的負負得正。」

　　「這也未免太誇張了。他怎麼會派個像塔勒斯中士這樣的白癡來？」

　　「這位中士不是白癡，他只是被訓練得絕對服從。只要有適當的指示，他百分之百可靠。」

　　「你看，哈里，我們又兜回來了。為什麼他沒得到適當的指示？我感到實在不可思議，契特．夫銘竟然只告訴他把你帶離達爾，卻沒有一個字提到我。實在不可思議。」

　　對於這個問題，謝頓沒有任何答案，他的心開始往下沉。

　　又過了一小時之後，鐸絲說：「看來外面好像越來越冷，穹頂上原本青翠的景色已變得枯黃，而且我相信暖氣已經打開。」

　　「這代表什麼意義？」

　　「達爾位於熱帶，所以顯然我們正在向北或向南飛──而且飛了很可觀的距離。假如我對晝夜界限在哪個方向有些概念，我便能判斷是南是北。」

　　最後，他們通過一道海岸線，那些濱海穹頂與海水接壤處緊貼著一串冰。

　　然後，在幾乎毫無預兆的情況下，噴射機開始俯衝。

　　芮奇尖叫道：「我們要墜毀啦！我們會撞得粉碎！」

　　謝頓感到腹肌收緊，他用力抓住座椅扶手。

　　鐸絲似乎不為所動，她說：「前面的駕駛員似乎並不驚慌，我想，我們是要鑽進隧道裡。」

　　就在她這麼說的時候，機翼已經開始向後、向下收攏，接著，噴射機就像一顆子彈一樣進入隧道。最初的一剎那，他們被一片黑暗籠罩；下一刻，隧道內的照明系統便已開啟。從噴射機向外望，隧道兩旁的牆壁正蜿蜒地掠過機身。

　　「我想我永遠不會弄懂，他們是怎麼知道這條隧道已經空出來。」謝頓喃喃說道。

　　「我確定在好幾十公里外，他們便已確認過無人使用。」鐸絲說，「無論如何，我推測這是此趟旅程的最後一站，我們很快會知道身在何處。」

　　她頓了一頓，然後補充道：「而且我還有個預感，在我們知道後，我們不會喜歡那個答案。」

第八十四章

　　噴射機急速飛出隧道，降落在一條很長的跑道上。跑道穹頂上有個非常高的頂棚，自從謝頓離開皇區後，從未見過如此接近真實天日的建築。

　　他們不久便停下來，滑行的時間比謝頓預期的還短，不過代價是一股難受的正向衝力。尤其是芮奇，他全身壓在前座的椅背上，連呼吸都很困難，直到鐸絲放在他肩頭的手將他稍向後拉，他才總算鬆了一口氣。

　　相貌堂堂、身形筆挺的塔勒斯中士離開噴射機前座，向後面走過來。他打開旅客艙的艙門，扶助他們二人一個個下機。

　　謝頓最後一個下機。當他經過中士身邊時，半轉過頭來說：「這是一趟愉快的旅程，中士。」

　　一抹笑容在中士寬大的臉龐緩緩擴散，使他留著鬍子的上唇揚了起來。他像敬禮似的碰了一下帽簷，說道：「再次謝謝你，博士。」

　　接著，他們在引導之下，進入一輛外觀華貴的地面車的後座。中士自己鑽進前座，以驚人的輕巧動作駕駛著這輛車。

　　他們穿過幾條寬闊的道路，兩側都是高大、壯麗的建築，全都在充足的日光下閃閃發亮。如同在川陀其他各處一樣，他們聽到遠處有磁浮捷運的嗡嗡聲。人行道上擠滿了人，大多數穿得很體面。週遭的環境十分清潔，幾乎可說清潔得過分。

　　謝頓的安全感再度下沉。鐸絲對於目的地的憂心，如今似乎終於應驗。他靠近她說：「你認為我們回到皇區了嗎？」

　　她說：「不。皇區的建築更具洛可可風格，而本區的庭園皇家風味較少──你該知道我的意思。」

　　「那麼我們在哪裡，鐸絲？」

　　「只怕我們得問問，哈里。」

　　這不是一趟長途旅程，他們很快就來到一個停車坪，旁邊是一座富麗堂皇的四層樓建築。建築物頂端橫亙一道壁緣，上面雕刻著許多想像中的動物，並裝飾著粉紅暖色的石頭排成的條紋。建築物的外表極為壯觀，擁有一個討人喜歡的外形。

　　謝頓說：「那看來無疑是洛可可風格。」

　　鐸絲不確定地聳了聳肩。

　　芮奇吹著口哨，企圖表現得毫不在乎：「嘿，看看那個拉風的地方。」不過他裝得有點勉強。

　　塔勒斯中土對謝頓做了一個手勢，顯然是要他跟著走。謝頓卻裹足不前，他伸出雙臂，同樣藉著這種世界通用的語言，明顯地表示了將鐸絲與芮奇包括在內。

　　在壯觀的粉紅色大門口，中士有點謙卑地遲疑了一下，他的兩撇鬍子好像幾乎要垂下來。

　　然後他板著臉說：「那麼，你們三個一起來吧，我的名譽擔保仍然算數。話說回來，你該知道，其他人也許不會認同我。」

　　謝頓點了點頭：「我堅信你一定會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中士。」

　　中士顯然有些感動，一時之間，他的臉孔開朗許多，彷彿在考慮該與謝頓握握手，或是以其他方式表達他的衷心贊同。然而，他終究抑止了這些衝動，逕自踏上門前台階的最低一級。那道階梯立刻開始莊嚴地緩緩上升。

　　謝頓與鐸絲趕緊隨他踏上階梯，沒費多大力氣便穩住身形。芮奇驚訝之餘曾有短暫的躊躇，經過短距離衝刺才跳上這個活動階梯。然後他將雙手插進口袋，悠閒地吹起口哨。

　　大門打開後，隨即出現兩名年輕迷人的女子，以對稱的方式各自從一邊走出來。她們的衣裳在腰際有皮帶緊緊繫住，下襬幾乎長達腳踝，末端有波浪狀的皺褶，走路時會沙沙作響。兩人都有一頭棕髮，在頭部兩側結成兩條粗辮。（謝頓發覺那很吸引人，卻又納悶她們每天早上得花多少時間梳理。剛才一路上。他並未發覺街上的婦女有如此精緻的髮型。）

　　兩名女子以明顯的輕蔑眼光凝視來客。這點謝頓並不驚訝，經過一天的折騰，他與鐸絲看來幾乎跟芮奇一樣灰頭土臉。

　　然而，兩名女子還是以優雅的動作鞠了一躬，然後半轉過身，以完美的一致動作向內做個手勢，顯然是要他們三人進去，動作從頭到尾都細心維持著對稱。（她們預演過這些事嗎？）

　　他們穿過一個精緻的房間，其中零星散佈著傢俱與裝飾品，謝頓無法一眼看出它們的功用。地板是淺色的，富有彈性並發出冷光。謝頓注意到三人的鞋子在上面留下不少灰塵，令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然後，內門突然被推開，隨即出現另一名女子，她比先前那兩位無疑年長許多。（當她走出來時，兩名少女緩緩低下身子，雙腳始終維持對稱的交叉姿勢。謝頓不禁讚歎她們竟然能保持平衡，這無疑需要大量的練習。）

　　謝頓不知自己是否也該做出某種禮儀性的姿勢，但他對這一切毫無概念，他只好微微點了點頭。鐸絲則保持直立的姿勢，在謝頓的感覺中，她的動作似乎帶著不屑的意味。芮奇正張大嘴巴東張西望，甚至沒注意到剛進來的那名女子。

　　她的體型豐滿──並非肥胖，只有適度的脂肪。她將頭髮梳成與兩名少女同樣的髮型。她的衣裳也是同一種款式，不過裝飾要華麗許多──實在太多了點，令謝頓的審美眼光無法接受。

　　她顯然已步入中年，頭髮透出些許灰白，但面頰上的兩個酒渦為她的外表帶來不少青春氣息，淡褐色的眼睛也神采奕奕。整體而言，她看來不算老，較像一位慈母。

　　她說：「你們大家好嗎？」（她對鐸絲與芮奇的存在未表現驚訝，而且在問候中輕易地將他們包括在內。）「我等待你已有一些時日，當初在斯璀璘的穹頂上差點就請到你。你是哈里．謝頓博士，是我一直期待會見的人。而你，我想，一定是鐸絲．凡納比里博士，因為根據報告，你一直是他的同伴。這個年輕人我恐怕不認識，不過我很高興見到他。但我們絕不可花太多時間交談，因為我確定你們希望先休息一下。」

　　「還有沐浴，夫人，」鐸絲以頗為有力的口氣說：「我們每個人都得好好洗個澡。」

　　「是的，當然。」那女子說，「還要換一套衣服，尤其這個年輕人。」她低頭望向芮奇，與那兩名少女不同的是，她臉上沒有任何輕視或不以為然的表情。

　　她說：「你叫什麼名字，年輕人？」

　　「芮奇，」芮奇以有些嘶啞與尷尬的聲音說，接著又試探性地加上稱呼，「姑奶奶。」

　　「多麼奇妙的巧合，」那女子說，她的雙眼閃爍著光芒。「或許是個兆頭。我自己的名字是芮喜爾，這是不是很奇妙？不過別管這個了，我們會好好照顧你們。然後，我們有充分的時間晚餐和敘談。」

　　「等一等，女士。」鐸絲說，「我能請問我們在哪裡嗎？」

　　「衛荷，親愛的。等你感到更熟悉時，請改口叫我芮喜爾。我總是喜歡不拘禮節。」

　　鐸絲的態度轉趨強硬：「『為何？』我們發問令你驚訝嗎？我們想要知道身在何處，這難道不是很自然嗎？」

　　芮喜爾發出一陣愉悅而清脆的笑聲：「真的，凡納比里博士，這地方的名字好歹也得改一改。我並非提出一個問題，而是在做一項陳述。你問你們在哪裡，我不是問你『為何』，而是告訴你『衛荷』。你們如今在衛荷區。」

　　「在衛荷？」謝頓使勁說道。

　　「的確沒錯，謝頓博士。打從你在十年會議上發表演說那天起，我們就想要把你請來，我們很高興現在終於得到你了。」

第八十五章

　　事實上，休息、鬆弛，把全身洗乾淨，換上新衣服（質料光滑且有些寬鬆，這是衛荷服裝的特色），再好好睡上一覺，花了他們一整天的時間。

　　來到衛荷的第二天傍晚，芮喜爾女士說好的晚餐才有機會舉行。

　　餐桌相當大──其實太大了，因為總其只有四個人進餐：哈里．謝頓、鐸絲．凡納比里、芮奇與芮喜爾。牆壁與屋頂都打上柔和的燈光，光線的色彩不停變化，其速率足以吸引目光，卻不至於使人心浮氣躁。而桌布（其實並非布料，謝頓心中尚未判定它是什麼）似乎會閃閃發亮。

　　服侍進餐的僕人很多，全都沉默不語。當門打開的時候，謝頓似乎瞥見外面站著一些士兵，一律全副武裝並荷槍實彈。這個房間就像個天鵝絨手套，那隻鐵拳卻在不遠的地方。

　　芮喜爾表現得慇勤而親切，而且顯然對芮奇特別喜愛，還堅持要他坐在旁邊。

　　芮奇已經徹底洗乾淨，顯得煥然一新。穿上新衣服，頭髮經過修剪、清洗、梳理之後，幾乎使人認不出他來。現在他簡直不敢說一個字，似乎感到他的文法不再符合自己的外表。他覺得自卑而不自在，每當鐸絲的手在餐具間游移，他都會仔細望著她，試圖每一方面都與她的動作完全一致：

　　食物可口但味道過重，以致謝頓無法分辨每道菜究竟是什麼做的。

　　芮喜爾帶著溫柔的微笑，令她豐滿的臉頰顯得很開心．她美麗的牙齒閃著雪白的晶光。「你也許以為我們在食物中放了麥曲生添加物，其實我們沒有，這些全是衛荷自己種植的。在這顆行星上，沒有任何一區比衛荷更自給自足：我們花費很大心力保持如此。」

　　謝頓嚴肅地點了點頭：「你招待我們的每樣東西都是一流的，芮喜爾，我們十分感謝你。」

　　然而在他心中，卻認為這些食物還是比不上麥曲生的水平。他更有一種感覺，正如他早先對鐸絲說過的，他正在慶祝自己的失敗。或者至少是夫銘的失敗，而在他看來，這兩者似乎是同一回事。

　　到頭來，他還是被衛荷逮捕。當初，在穹頂上的事件發生後，夫銘曾經非常擔心這個可能性。

　　芮喜爾說：「或許，我既然身為女主人，如果問些私人問題也請原諒。我猜測你們三位不是一家人；你，哈里，和你，鐸絲，不是夫妻，而芮奇不是你們的兒子，這個猜測是否正確？」

　　「我們三個人沒有任何關係，」謝頓說．「芮奇生在川陀，我生在赫利肯。鐸絲生在錫納。」

　　「那麼，你們三人是怎樣相遇的？」

　　謝頓做了簡短的解釋，盡可能不提任何細節。「相遇的過程沒有任何浪漫或重要的情節。」他補充道。

　　「然而據我瞭解，當我的貼身侍衛──塔勒斯中士，只要將你一人帶離達爾時，你曾對他百般刁難。」

　　謝頓以嚴肅的口吻說：「我越來越喜歡鐸絲和芮奇，不希望跟他們分開。」

　　芮喜爾微微一笑：「我懂了，你是個感情豐富的男人。」

　　「沒錯，我的確是。感情豐富，而且十分困惑。」

　　「困惑？」

　　「可不是嗎。既然你這麼親切，問了我們一些私人問題，我是否也能反問你一個問題？」

　　「當然，親愛的哈里，你喜歡問什麼都行。」

　　「當我們剛抵達的時候，你說打從我在十年會議上發表演說那天起，衛荷就想要把我請來。這是為了什麼？」

　　「哦，你不會單純到連這點都不知道。我們要你是為了你的心理史學。」

　　「這點我還瞭解。然而是什麼使你認為，得到我就代表得到心理史學？」

　　「不用說，你不會粗心到把它給弄丟了。」

　　「事實上更糟，芮喜爾，我從未擁有它。」

　　芮喜爾臉上現出酒渦：「但你在演說中曾說你擁有它。並非我聽得懂你的演說，我不是數學家，我痛恨數字。可是我僱用了不少數學家，他們對我解釋過你所說的內容。」

　　「這樣說來，親愛的芮喜爾，你必須聽得更仔細些。我絕對能想像他們曾經告訴你，說我證明出心理史學的預測是可能的，但他們當然也告訴過你，那實際上是不可行的。」

　　「我不相信，哈里。第二天你就被召見，去覲見那個偽皇帝，克里昂。」

　　「偽皇帝？」鐸絲以諷刺的口吻喃喃說道。

　　「可不是嗎。」芮喜爾彷彿在回答一個嚴肅的問題，「偽皇帝，他沒有繼承皇位的真正資格。」

　　「芮喜爾，」謝頓有點不耐煩地把那個問題推到一邊，「我告訴克里昂的話，和我剛才對你說的一模一樣，然後他就讓我走了。」

　　這回芮喜爾並未露出笑容，她的聲音變得有點尖銳：「沒錯，他讓你走了，以寓言中貓放老鼠走的那種方式。從此以後，他就一直在追捕你──在斯璀璘，在麥曲生，在達爾。要是他有膽的話，他還會追到這裡來。不過別談這些了──我們的嚴肅話題變得太嚴肅了。讓我們享受一下，來點音樂吧。」

　　話音剛落，便突然響起輕柔悅耳的樂器旋律。她倚向芮奇，輕聲說道：「孩子，如果你用叉子感到不自在，就用你的湯匙，或是用手指，我不會介意。」

　　芮奇說：「好的，女士。」而且毫無保留地接受了。

　　但鐸絲捕捉到他的目光，並做出一組無聲的嘴形：「叉子。」

　　於是他沒將叉子丟開。

　　鐸絲說：「這音樂真可愛，女士。」她刻意拒絕用親暱的稱呼，「可是它一定不能使我們開心。我心中有個想法，就是各處的追捕者可能都受雇於衛荷區。不用說，假如衛荷不是主謀，你也不會對那些事件瞭如指掌。」

　　芮喜爾縱聲大笑：「當然，衛荷的耳目遍佈各個角落，但我們不是追捕者。若是我們的話，你們早就被一舉捉來了──就像你們在達爾時那樣，那一次，我們終於真正成為追捕者。然而，當追捕的行動失敗、伸出的爪子抓空時，你便可確定那是丹莫茨爾主使的。」

　　「你如此看輕丹莫茨爾？」鐸絲喃喃問道。

　　「是的，這令你驚訝嗎？我們擊敗了他。」

　　「你？或是衛荷區？」

　　「當然是衛荷區，但只要衛荷是勝利者，那麼我就是勝利者。」

　　「多奇怪啊，」鐸絲說，「整個川陀似乎盛行著一種見解，那就是衛荷的居民和勝利、失敗，或是任何其他事情都毫無關係。在我們的感覺中，衛荷只有一個意志，一隻拳頭，而那是屬於區長所有。不用說，你，或者其他衛荷人，比較之下根本無足輕重。」

　　芮喜爾露出開懷的笑容。她沒有立即回答，以慈祥的眼光望向芮奇，又掐掐他的臉頰，這才說道：「如果你相信我們的區長是個獨裁者，而且，只有一個意志支配著衛荷，那麼或許你是對的。可是，即使如此，我仍有資格用人稱代詞代表衛荷，因為我的意志舉足輕重。」

　　「為什麼？」謝頓說。

　　「為什麼不呢？」當僕人開始收拾餐桌時，芮喜爾說，「我，就是衛荷區長。」

第八十六章

　　對這話第一個有反應的是芮奇。他幾乎忘了強行加諸其上的斯文外衣，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之後，他說：「嘿，大姐，你不可能是區長，區長都是哥兒們。」

　　芮喜爾和藹地望著他，惟妙惟肖地模仿他的腔調說：「嘿，小子，有些區長是哥兒們，有些區長是娘兒們。把這點放在你的腦袋瓜裡，讓它好好煮一煮。」

　　芮奇雙眼凸起，似乎嚇了一大跳。最後，他總算吐出一句話：「嘿，你在說普通話，大姐。」

　　「是呀，你要多普通就多普通。」芮喜爾仍然面帶笑容。

　　謝頓清了清喉嚨，說道：「你口音很地道，芮喜爾。」

　　芮喜爾稍微抬起頭：「許多年來．我一直沒機會用，不過我永遠不會忘記。我曾經有個朋友，一個好朋友，他是個達爾人──那是我非常年輕的時候。」她嘆息一聲，「當然，他並不那樣講話──他相當聰明能幹──但他懂這種口音，而他也教了我。跟他那樣說話實在令人興奮，等於創造了一個世界，將我們週遭的一切全部都排除在外。那實在太美妙，但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家父的立場十分明白。如今，來了這個小淘氣，芮奇，使我想起那些遙遠的時光。他有那種口音，那種眼神，那種叛逆的表情，差不多六年以後，他就會成為少女心目中又愛又怕的對象。你會不會，芮奇？」

　　芮奇說：「我不知──呃，女士。」

　　「我確定你會的，而且你會變得非常像我的──老朋友。到那個時候，為了我自己著想．我最好別再見到你。現在晚餐已經結束，你該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芮奇，如果你有興趣，可以看一會兒全息電視。我猜想你不會讀書。」

　　芮奇漲紅了臉：「總有一天我會改，謝頓老爺說我會的。」

　　「那麼我確信你一定會。」

　　一名年輕女子向芮奇走來，同時朝芮喜爾的方向尊敬地屈膝行禮。謝頓剛才並未見到召喚她的訊號。

　　芮奇說：「我不能留下陪謝頓老爺和凡納比里姑奶奶嗎？」

　　「等一下你會見到他們，」芮喜爾溫柔地說．「可是老爺、姑奶奶和我現在得談一談──所以你必須離開。」

　　鐸絲對芮奇冒出一聲堅決有力的「去！」男孩做了一個鬼臉，隨即滑下椅子，跟著那名僕人走了。

　　芮奇離開後，芮喜爾便轉向謝頓與鐸絲，說道：「當然，那孩子會很安全，而且會受到良好待遇，這點請別擔心。我自己也會很安全，正如我的女侍剛才走來那樣，在我召喚之下，十幾名武裝衛士也能隨傳隨到──而且動作快得多。我要你們瞭解這點。」

　　謝頓以平穩的語氣說：「我們絕對沒有想要攻擊你，芮喜爾─或是我現在得說『區長女士』？」

　　「還是叫我芮喜爾。據我所知，你可算一名摔跤選手，哈里；而你，鐸絲，雙刀耍得非常熟練，不過我們已將兩把刀從你房間取走。我不要你們徒勞地仰賴你們的本事，因為我要哈里活著，你毫髮無損。而且態度友善。」

　　「有一點大家十分瞭解，區長女士，」鐸絲說，她擺明了拒絕表現友善態度。「那就是過去四十年來，直到今天為止，衛荷的統治者都是曼尼克斯四世。他如今仍舊活著，而且神智完全清醒。所以說──你究竟是什麼人？」

　　「我正是自稱的那個人，鐸絲。曼尼克斯四世是我的父親，正如你所說，他仍舊活著，而且神智清醒。在皇帝以及整個帝國的眼中，他才是衛荷的區長，但他厭倦了為權力而心力交瘁，終於甘願讓它溜到我手中，而我同樣甘願接受它。我是他的獨生女，從小被教養成一名統治者。因此，家父是法律上與名義上的區長，而我則是實際上的區長。如今，衛荷軍隊宣誓效忠的對象是我，而在衛荷，這才是唯一算數的事。」

　　謝頓點了點頭：「姑且接受你所說的一切。但即使如此，不論區長是曼尼克斯四世或芮喜爾一世──我想是一世吧──你們留置我都沒有任何意義。我已經告訴你，我並未掌握一個可行的心理史學，也不認為我自己或其他人將來能掌握它。我曾經對皇上這樣說過，而我對你和對他同樣沒有用。」

　　芮喜爾說：「你多麼天真啊。你可知道帝國的歷史嗎？」

　　謝頓搖了搖頭：「最近我才希望自己能對它多有些瞭解。」

　　鐸絲以冷淡的口氣說：「區長女士，雖然我的專長是在前帝國時代，但我對帝國歷史相當瞭解。不過．我們是否瞭解又有什麼關係呢？」

　　「如果你知道這些歷史，就該知道衛荷世族是個古老而光榮的家族，而且是達斯皇朝的後裔。」

　　鐸絲說：「達斯皇朝的統治是五千年前的事。從那時算起，過去一百五十代以來，他們的後人生生死死，加起來或許佔了銀河人數的一半──假如所有宗譜，不論多荒誕不經，全部計算在內的話。」

　　「我們的宗譜絕非荒誕不經，凡納比里博士，」芮喜爾的語調首次變得冰冷而不友善，她的一雙眼睛像精鋼般閃爍。「它有完整的檔案可供查證。在過去這些世代中，衛荷世族一貫保持掌權的地位。而且過去曾有一段時期，我們的確掌握皇位，以皇帝的名義統治帝國。」

　　「在歷史膠卷書中，」鐸絲說，「通常都將衛荷的統治者稱為『反帝』，他們從來不為帝國的大多數所承認。」

　　「那要看由誰撰寫歷史膠卷書。未來，將由我們執筆，因為曾是我們的皇位將重歸我們所有。」

　　「想要達到這個目的，你必須發動一場內戰。」

　　「不會有太大的風險。」芮喜爾再度露出笑容，「這就是我必須向你們解釋的，因為我需要謝頓博士的幫助，來避免這樣的一場大禍。我的父親，曼尼克斯四世，一生都是一位和平主義者。不論是什麼人統治著皇宮，他都一律效忠。而且為了整個帝國的利益，他始終保持衛荷的繁榮和強盛，使衛荷一直是川陀經濟的重要支柱。」

　　「我似乎沒聽過皇上曾因此更信任他。」鐸絲說。

　　「的確沒有，」芮喜爾平靜地說，「因為在家父的時代，佔領皇宮的皇帝都知道自己是代代相傳的篡位者。篡位者自然不敢信任真正的統治者。然而，家父一直以和為貴。當然，他建立並訓練了一支強大的安全武力，用以維繫本區的和平、繁榮與穩定。帝國當局一向默許這事，因為他們想要衛荷保持和平、繁榮、穩定──以及忠誠。」

　　「可是它忠誠嗎？」鐸絲說。

　　「對真正的皇帝，當然如此。」芮喜爾說，「我們現在已達成熟階段，我們的力量能讓我們迅速接收政府──事實上，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擊。在任何人能聲稱這是『內戰』之前，就會出現一位真正的皇帝──或是女皇，如果你喜歡這樣說──而川陀將和過去同樣太平。」

　　鐸絲搖了搖頭：「我能開導你一下嗎？以歷史學家的身份？」

　　「我一向樂意受教。」她朝鐸絲的方向稍微湊過頭去。

　　「不論你的安全武力規模有多大，不論訓練、裝備如何精良，帝國武力卻有兩千五百萬個世界做後盾，你們不可能比得上它的規模和力量。」

　　「啊，但你剛好指出了篡位者的弱點，凡納比里博士。帝國武力分散在兩千五百萬個世界上，在無際的太空中，無數的軍官統率下，那些兵力已被稀釋殆盡。沒有世界特別備置好出兵本身星省之外的兵力，而且許多都不顧帝國的利益，只願意為自己的利益採取行動。反之，我們的部隊都在此地，全部在川陀。在遠方的將領、將軍風聞需要他們發兵救援之前，他們便能迅速採取行動，迅速完成任務。」

　　「可是反應將隨之而至──帶著無可抵禦的武力。」

　　「你確定這點嗎？」芮喜爾說，「那時我們將坐鎮皇宮，川陀將會是我們的，而且處於太平狀態。帝國軍隊如果只管自己的事，每個小小的軍事領袖都能統治自己的世界、自己的星省，他們為什麼要來攪和？」

　　「那就是你所要的結果嗎？」謝頓以好奇的口氣問道，「你是在告訴我，你期望統治一個將會四分五裂的帝國？」

　　「正是如此。我將統治川陀，統治它外圍的太空殖民地，統治屬於川陀星省的幾個鄰近行星系。我將更像川陀帝國的皇帝，而不是整個銀河的皇帝。」

　　「你會滿足於僅僅擁有川陀？」鐸絲以絕不相信的口吻說。

　　「為何不會？」芮喜爾突然變得慷慨激昂，她急切地將身子向前傾，雙手手掌壓在餐桌上。「那正是家父謀劃了四十年的事。他如今苟延殘喘，只為親眼目睹它的實現。我們為什麼需要千萬個世界？遙遠的世界對我們沒有意義，只會削弱我們的實力；只會把我們的武力從身邊抽走，灑向毫無意義的太空；只會將我們淹沒在行政管理的混沌中；只會以無休無止的爭吵和問題把我們拖垮──對我們而言，它們根本等於不存在。我們自己這個人口眾多的世界──我們自己的行星都會──就已足以作為我們的銀河；我們擁有自給自足的一切。至於銀河其他部分，就讓它四分五裂吧。每個小小軍頭都能擁有自己的一小片，他們無需爭鬥，銀河足夠讓他們分。」

　　「可是無論如何，他們還是會彼此爭鬥。」鐸絲說，「每一個都不肯滿足於自己的星省；每一個都恐懼近鄰不滿足於他們的星省；每一個都感到不安全，而夢想統治銀河才是唯一的安全保證。這是確定會發生的，我的虛無女皇。從此將會有無窮無盡的戰爭，你和你的川陀必然會被捲進去──同歸於盡。」

　　芮喜爾以明顯的輕蔑口吻說：「看來似乎如此，如果我們無法看得比你更遠，如果我們僅僅憑借普通的歷史教訓。」

　　「還有什麼能看得更遠？」鐸絲回嘴道，「除了歷史的教訓之外，我們還能憑借什麼？」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芮喜爾說，「哈，還有他！」

　　她的手臂猛然伸出，她的食指盲直指向謝頓。

　　「我？」謝頓說，「我已經告訴你心理史學──」

　　芮喜爾說：「別再重複你說過的話，我的好謝頓博士，它對我們毫無用處──凡納比里博士，難道你認為家父從未體會無窮內戰的危險？你以為他並未傾注過全部心力，設法想出一個防範之道？過去十年來，他隨時準備好在一天之內接收帝國。唯一還需要的，就是勝利之外的安全保障。」

　　「那是你們無法掌握的。」鐸絲說。

　　「在聽到謝頓博士於十年會議中發表論文的那一刻，我們便掌握了它，我馬上看出那正是我們需要的。家父由於年事過高，無法立刻看出它的重要性。然而，經過我一番解釋之後，他也看出來了。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才正式將他的權力轉移給我。所以說，我的地位是拜你之賜，哈里；而在未來，我更高的地位還是要拜你之賜。」

　　「我一直在告訴你，它不能──」謝頓以極不耐煩的口氣說了半句。

　　「什麼能做或不能做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民相不相信什麼事是能做得到的。當你告訴他們，心理史學預測的是川陀能夠自我統治，每個星省可以變成一個王國，而所有的王國將和平共處，哈里，他們會相信你的。」

　　「在沒有真正掌握到心理史學之前，」謝頓說，「我不會做這種預測，我不要扮演欺世的郎中。如果你要公佈這種事，你自己去說。」

　　「算了，哈里，他們不會相信我的。他們會相信的是你，一位大數學家。為什麼不滿足他們呢？」

　　「說來很巧，」謝頓說，「皇上也曾經想到，利用我來散播一些自我實現的預言。我拒絕為他做這種事，你以為我會同意為你這樣做嗎？」

　　芮喜爾沉默了一會兒，當她再度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不再激動無比，變得幾乎是好言相勸。

　　「哈里，」她說，「稍微想想克里昂和我自己的不同之處。克里昂想從你身上得到的，無疑只是保障皇位的一種宣傳。滿足他這一點毫無用處，因為他的皇位根本保不住。難道你不知道，銀河帝國處於一種衰敗的狀態，已經無法再支持多久嗎？管理兩千五百萬個世界的負擔越來越沉重，使川陀本身正在逐漸步向滅亡。不論你為克里昂做些什麼，等在我們前面的只是分裂和內戰。」

　　謝頓說：「我曾聽過一些類似的話，它甚至有可能是真的，但是又怎麼樣？」

　　「所以說，應該幫它在毫無戰爭的狀況下分裂。幫助我取得川陀；幫助我建立一個穩固的政府，統治一個足夠小、足以有效治理的領域。讓我把自由還給銀河各個角落，讓每一部分依照自身的習俗與文化各行其是。銀河將會藉著貿易、觀光和通訊的自由媒介，再度變成一個活生生的整體。如此即可避免銀河在目前這個幾乎無法維繫的統治力量之下，完全崩潰瓦解的悲慘命運。我的野心實在有限：一個世界，而不是千萬個；和平，而不是戰爭；自由，而不是奴役。仔細想想，答應幫助我吧。」

　　謝頓說：「銀河黎民既然不相信你，又為什麼會相信我？他們根本不認識我。而且，我們的那些艦隊指揮官，有哪個聽到『心理史學』幾個字便會動容？」

　　「現在不會有人相信你，但我不需要現在行動。衛荷世族已等待了數千年，還可以再多等數千日。只要跟我合作，我會讓你的名字響徹銀河，我會讓每個世界都知道心理史學成功在望。在適當的時候，當我判斷時機成熟的那一刻，你就發表你的預測，而我們則發動攻擊。然後，在歷史的一轉瞬間，銀河便會處於一個新秩序之下，為它帶來永永遠遠的穩定和幸福。來吧，哈里，你能拒絕我嗎？」

第十八部 顛覆

　　愛瑪．塔勒斯──古川陀衛荷區武裝安全部隊的一名中士──

　　──除了這些毫無重要性的體格數據外，對此人的一切一無所知。只知道在某個關鍵時刻，銀河的命運曾掌握在他手中。

　　　　──《銀河百科全書》

第八十七章

　　翌日上午．遭到軟禁的三個人在一間凹室中進早餐，該處離他們三人的房間都不遠。那實在是一頓奢侈的餐點，食物種類繁多，每一樣都供過於求。

　　謝頓面對著餐桌上堆積如山的加味臘腸，完全不理會鐸絲．凡納比里有關反胃與腹痛的憂心警告。

　　芮奇說：「那娘兒們──區長女士昨晚來看我的時候說──」

　　「她去看過你？」謝頓問。

　　「是啊，她說她要確定我住得舒服。她還說有機會的話，會帶我去動物園。」

　　「動物園？」謝頓望向鐸絲，「在川陀能有什麼樣的動物園？貓狗展覽？」

　　「這裡有一些本土動物，」鐸絲說，「我猜想他們還進口一些其他世界的特有動物。此外，某些動物是各世界共有的──當然，其他世界上的要比川陀的多。事實上，衛荷有個著名的動物園，在這顆行星上的知名度也許僅次於帝國動物園。」

　　芮奇說：「她是個不錯的老大姐。」

　　「沒有那麼老，」鐸絲說，「但她的確讓我們吃得很好。」

　　「這倒沒錯。」謝頓承認。

　　早餐結束之後，芮奇逕自跑到別處探險。

　　一旦他們回到鐸絲的房間，謝頓立刻帶著明顯的不滿說：「我不知道我們將被不聞不問多少時日，她顯然早有計劃，準備消磨我們的時間。」

　　鐸絲說：「其實。此刻我們沒什麼好抱怨的。比起在麥曲生或達爾，我們在這裡要舒適得多。」

　　謝頓說：「鐸絲，你不會被那個女人籠絡了吧，有沒有？」

　　「我？被芮喜爾？當然沒有。你怎麼可能這樣想？」

　　「嗯，你覺得舒服，吃得也好。這自然會使人鬆懈下來，接受命運的安排。」

　　「是啊，非常自然。為何不那樣做呢？」

　　「聽好，昨晚你告訴過我，她成功的話將會發生什麼後果。我自己也許不是歷史學家，但我願意相信你的話。而且，事實上，那很有道理──即使對非歷史學家而言。帝國將四分五裂，殘存的碎片將互相爭鬥──永無止境。我們一定要阻止她才行。」

　　「我同意，」鐸絲說，「一定要阻止她。我想不出來的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如何能做到這件事。」她仔細審視著謝頓，「哈里，你昨晚一夜沒睡，是不是？」

　　「你呢？」顯然他是沒睡。

　　鐸絲凝視著他，臉上籠罩著陰鬱的神情。「因為我說的那些話，害你整夜都在思考銀河帝國毀滅的問題？」

　　「此外還有其他一些事。有沒有可能聯絡到契特．夫銘？」最後幾個字是悄聲說的。

　　鐸絲說：「我們在達爾開始逃避追捕時，我就試圖和他聯絡，結果他沒有來。我確定他收到了那條信息，可是他卻沒來。也許由於種種原因，他就是無法來找我們，但他有辦法時一定會來。」

　　「你想他會不會發生了什麼事？」

　　「不，」鐸絲耐心地說，「我不這麼想。」

　　「你怎能知道？」

　　「我總會聽到一些消息，這點我確定。至今我未曾聽到任何消息。」

　　謝頓皺了皺眉頭，又說：「有關這一切，我不像你那麼有信心。事實上，我連一點信心都沒有。即使夫銘來到此地，這回他又能做什麼？他不能和整個衛荷對抗。若是真如芮喜爾所聲稱，他們擁有川陀上組織最嚴密的軍隊，他有什麼辦法能與之抗衡？」

　　「討論這件事根本沒意義。你以為你能說服芮喜爾──用什麼方法把話灌進她的腦袋──讓她相信你並未擁有心理史學？」

　　「我確定她明白我沒有，就算真有心理史學，她也知道我不可能在未來幾年內掌握得到。但她會宣稱我擁有心理史學，假使她做得足夠高明，人們就會相信她，最後不論她說我的預測和斷言是什麼，他們都會根據她的話行動──即使我一個字也沒說。」

　　「當然，那需要一些時間。她不能讓你在一夜之間成名，或是一周之內。想要好好做成這件事，可能要花上她一年的時間。」

　　謝頓正在房中來回踱步，走到牆角便猛然向後轉，再大踏步走回來。「或許就是這樣，可是我不知道。應該有些壓力促使她盡快行動，在我看來，她不是被培養出了耐心的那種女人。而她的老父親，曼尼克斯四世，甚至會更沒耐心。他一定感到死期將近，如果他一生都在經營這件事，他將非常希望成功之日是在他死前一周，而並非死後一周。此外──」說到這裡他頓了一頓，開始環顧這個空洞的房間。

　　「此外什麼？」

　　「嗯，我們必須擁有自由。你可知道，我已經解決了心理史學的問題。」

　　鐸絲睜大眼睛：「你解決了！你完成了。」

　　「不，還不算成功。據我判斷，那可能要花上數十年──數世紀。但我現在知道它是可行的，而不只是理論的產物。我知道它能成功，所以我必須有充足的時間、太平的局勢，以及必要的環境來完成它。帝國必須維持一個整體，直到我──也可能是我的後繼者──找出維持現狀的最好方法；或者，假使它無論如何也要分裂，如何才能將災難減至最小程度。就是因為想到我的工作有了起點，卻又無法著手進行，才使我昨晚整夜未曾合眼。」

第八十八章

　　這是他們來到衛荷的第五天早上，鐸絲正在幫芮奇穿上一件正式的服裝，兩人對這種裝束都不怎麼熟悉。

　　芮奇以懷疑的眼神望著全息鏡中的自己，看到一個準確面對他的反射影像，模仿著他所有的動作，卻沒有任何左右反轉。芮奇以前從未用過全息鏡，忍不住試著伸手摸了摸。當他的手穿過那面鏡子，而影像的手刺入他真實的身軀時，他馬上哈哈大笑，真是有點尷尬。

　　最後他終於說：「我看來很可笑。」

　　他打量著身上的短袖袍，那是用非常柔軟的質料裁製的，附有一條金絲纏繞的細皮帶。然後，他伸手摸摸硬邦邦的衣領，它像個杯子那樣豎住他的耳朵兩旁。

　　「我的頭看來像是放在碗裡的球。」

　　鐸絲說：「但衛荷的富家子弟穿的就是這種東西，每個看到你的人都會讚美你、羨慕你。」

　　「我的頭髮得全部趴下嗎？」

　　「這還用說，你要戴著小圓帽。」

　　「它會讓我的頭更像個球。」

　　「那就注意別讓任何人踢它。好，記住我告訴你的話，你要隨時保持警覺，別表現得像個孩子。」

　　「但我就是個孩子。」他抬頭望著她，睜大眼睛露出一副無辜的表情。

　　「聽到你這樣講真令我驚訝，」鐸絲說道，「我確定你自認是個十二歲的成年人。」

　　芮奇咧嘴笑了笑：「好吧，我會做個好間諜。」

　　「那不是我叫你做的事。別冒任何險，別躲在門後偷聽。假如你被當場抓到，對任何人都沒好處──尤其是對你自己。」

　　「喔，得了吧，姑奶奶，你以為我是什麼？一個孩子還是什麼東西？」

　　「你剛剛才說你是個孩子，不是嗎？你只要注意聽別人說的每件事，但不要顯出偷聽的樣子。記住你所聽到的一切，回來之後告訴我們，就是這麼簡單。」

　　「你說得倒很簡單，凡納比里姑奶奶，」芮奇又咧嘴一笑，「而我做起來也很簡單。」

　　「還有，要小心點。」

　　芮奇眨了眨眼：「遵命。」

　　一名僕役（只有傲慢自大的僕役才會那麼不客氣）來接芮奇，帶他去找正在等他的芮喜爾。

　　謝頓望著他們的背影，若有所思地說：「他也許不會看到什麼動物，他會非常仔細地偷聽。把一個孩子推進那樣的危險中，我不確定這樣做對不對。」

　　「危險？我懷疑這一點。芮奇是在臍眼的貧民窟養大的，記得吧。我覺得他的生存能力比你我加起來還要強。此外，芮喜爾喜歡他，會把他做的每件事都往好處解釋──可憐的女人。」

　　「你真的覺得她可憐嗎？」

　　「你的意思是她不值得同情，因為她是區長的女兒，而且自視為理所當然的區長──還有因為她打算毀掉帝國？你也許是對的，但即使如此，她也有某此方面值得我們同情。比如說，她曾有一段以悲劇收場的戀情，那十分明顯。毫無疑問，她的心碎了──至少有一段時間。」

　　謝頓說：「你曾有過一段以悲劇收場的戀情嗎，鐸絲？」

　　鐸絲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不能算有，我太專注於自己的工作，沒有時間心碎。」

　　「我早就想到了。」

　　「那你為什麼要問？」

　　「我有可能猜錯。」

　　「你自己呢？」

　　謝頓顯得很不自在：「事實上，的確有，我曾有段時間有顆破碎的心──至少，它可算是傷痕纍纍。」

　　「我早就想到了。」

　　「那你為什麼要問？」

　　「並非因為我認為自己可能猜錯。我只是想看看你會不會說謊。你沒有那樣做，這使我很高興。」

　　頓了一下之後，謝頓又說：「五天過去了，什麼事都沒發生。」

　　「只是我們一直受到良好待遇，哈里。」

　　「如果動物能思想，它們也會認為受到了良好待遇，其實養肥它們只是為屠宰罷了。」

　　「我承認她正在養肥帝國準備屠宰。」

　　「可是什麼時候呢？」

　　「我猜是當她準備妥當後。」

　　「她誇口說能在一天內完成軍事政變，而我所得到的印象是，她有辦法在任何一天進行。」

　　「即使她有辦法，她還要確定能消除帝國的反擊，那可能需要些時間。」

　　「多少時間？她計劃利用我來消除那些反擊，可是她並未進行這方面的努力。沒有跡象顯示她試圖宣傳我的重要性，我在衛荷不論走到哪裡，都沒有任何人認識我。沒有衛荷的群眾聚過來向我歡呼，全息新聞中也什麼都沒有。」

　　鐸絲微微一笑：「別人幾乎會猜想你是因為沒能出名而感到難過。你太天真了，哈里，或者說你不是個歷史學家，這是同一碼子事。研究心理史學必定會使你成為一個歷史學家，比較之下拯救帝國的機會倒沒有那麼大，對於這個事實，我認為你最好更滿意點。如果所有人類都瞭解歷史，他們或許就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犯同樣的錯誤。」

　　「我哪裡天真了？」謝頓揚起頭來，睨視著看她。

　　「別生氣，哈里。其實，我認為那是你迷人的特點之一。」

　　「我知道。它激起了你的母性本能，何況你曾經受託照顧我。可是我哪裡天真了？」

　　「你天真地以為芮喜爾會試圖對帝國的民眾做全面性宣傳，讓大家接受你是個先知。那樣做她將一無所獲，萬兆民眾難以很快打動。除了有形的慣性之外，還有社會和心理上的慣性。而且，假如那樣公然行事，她等於是在警告丹莫茨爾。」

　　「那她正在做什麼呢？」

　　「我的猜想是，有關你的消息──經過適當的誇大和美化──正在傳給關鍵的少數人，傳給她覺得對她友善，或是厭惡帝國的星區總督、艦隊司令，以及具有影響力的人士。一百多個這樣的人若是站在她那邊，就能使忠貞之士困惑好一陣子，足以允許芮喜爾一世穩穩建立起她的新秩序，擊敗任何可能潛在的反抗力量。至少，我猜那是她心中的想法。」

　　「但我們還沒有夫銘的消息。」

　　「我確信他一定還是在做些什麼，他不會忽略這麼重要的事。」

　　「你有沒有想到過他可能死了？」

　　「那是一種可能，但我不那麼想，否則我會得到消息。」

　　「在這裡？」

　　「即使在這裡。」

　　謝頓揚起眉毛，但沒有再說話。

　　芮奇在接近傍晚時回來，他既高興又興奮，不停地描述著猴子與巴卡鶴的種種趣事。而在晚餐時，從頭到尾他都興沖沖地搶著說話。

　　直到晚餐結束，他們回到自己的寢室，鐸絲才說：「現在，告訴我區長女士所做的或所說的任何事情，把你認為我們該知道的都告訴我。」

　　「有一件事，」芮奇的面孔亮了起來，「她沒出席晚餐，那一定是有原因的，我敢打賭。」

　　「是什麼事？」

　　「你知道的，動物園今天關閉，只對我們開放。我們有許多人──芮喜爾和我還有穿制服的各種哥兒們和穿著拉風衣裳的娘兒們等等。然後一個穿制服的哥兒們──另一個哥兒們，他原來不在那裡──在快結束的時候走進來。他低聲說了些什麼，芮喜爾就轉向大家，做了一個好像他們不該動的手勢，他們全都乖乖不動。然後她和這個新來的哥兒們走開些，這樣她就能和他說話，而別人聽不到她說些什麼。不過我繼續裝得心不在焉，繼續看著各個籠子，就這樣湊近了芮喜爾，所以我能聽到她講的話。

　　「她說：『他們怎麼敢？』她像是真火了。那個穿制服的哥兒們，他看來很緊張──我只是很快瞥了一眼，因為我試著裝作在觀看動物，所以大多數時間我只是聽到那些對話。他說某個人，我不記得名字，但他是個將軍什麼的。他說這個將軍說，軍官們曾經對芮喜爾的老頭宣訴效宗──」

　　「宣誓效忠。」鐸絲說。

　　「反正是像那樣的東西，而他們對於服從一個娘兒們的話感到不對勁。他說他們要那個老頭，或者，如果他生了病什麼的，他應該挑個哥兒們做區長，而不是一個娘兒們。」

　　「不是一個娘兒們？你確定嗎？」

　　「他就是那麼說的，他說的差不多是悄悄話。他是那麼緊張，芮喜爾又是那麼惱火，她幾乎說不出話來。她說：『我要他的腦袋，明天他們通通要對我宣誓效忠，不論誰拒絕，一小時之內，他就會有後悔的理由。』那是她說的每一個字。她解散了整個活動，我們就全部回來了。她一直沒對我說半句話，只是坐在那裡，看來又凶又生氣。」

　　鐸絲說：「很好，別對任何人提起這些，芮奇。」

　　「當然不會。這就是你要的嗎？」

　　「正是我要的，你做得很好，芮奇。現在，回到你的房間，把整件事忘掉，甚至不要想到它。」

　　等他離開之後，鐸絲立刻轉向謝頓說：「這非常有意思。過去有許許多多的例子，是女兒繼父親或母親之後，接掌區長職位或其他高位。過去甚至有在位的女皇，這點你也知道。而我想不起來在帝國歷史上，有哪個女皇的領導曾經引起嚴重問題。這不禁令人納悶，為何這種事如今會在衛荷發生。」

　　謝頓說：「為何不呢？我們最近才在麥曲生待過，那裡的女人完全不受尊重，而且不可能擁有任何權力的位置，不論多麼低微。」

　　「沒錯，當然，但那是個例外。也有其他一些地方，是由女性主宰一切。不過，大多數的情況，兩性在政府和權力上的地位多少是平等的。假如說掌握高位的男性較多，通常是因為女性受子女的牽累較多──就生物學觀點而言。」

　　「但衛荷的情況如何？」

　　「兩性平等，據我所知是這樣。芮喜爾並未猶豫獲取區長的權力，我猜想老曼尼克斯也未曾猶豫交給她。在男性異議分子出現之際，她感到驚訝和狂怒，是因為根本出乎她意料之外。」

　　謝頓說：「你顯然對這點感到高興。為什麼？」

　　「因為它既然如此不尋常，就一定是人為策動的結果，而我猜想策動者便是夫銘。」

　　謝頓意味深長地說：「你這麼想嗎？」

　　「我是這麼想。」鐸絲說。

　　「你可知道，」謝頓說，「我也這麼想。」

第八十九章

　　這是他們來到衛荷的第十天早上，哈里．謝頓的房門信號突然響起，外面隨即傳來芮奇高亢的聲音：「先生！謝頓先生！戰爭爆發了！」

　　謝頓從睡夢中驚醒，然後匆匆起床。當他推開房門的時候，身子不禁微微發抖（衛荷人喜歡讓他們的住所保持低溫，住在此地不久之後他便發現這點）。

　　芮奇跳進來，興奮得睜大眼睛：「謝頓先生，他們抓到了曼尼克斯，那個老區長！他們還──」

　　「他們是誰，芮奇？」

　　「帝國軍隊，他們的噴射機昨晚飛進來，到處都是。全息新聞現在播報的都是這些，在姑奶奶的房間。她說要讓你睡覺，但我猜你會想知道。」

　　「你猜得相當正確。」謝頓只耽擱了披上一件浴袍的時間，就立刻闖進鐸絲房中。她早已穿戴整齊，正在凹室內觀看全息電視。

　　在畫面中，一張整潔的小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名男子，他的短袖軍服左胸處有個耀眼的「星艦與太陽」標誌。在他兩旁站著兩名武裝士兵，兩人身上也都掛著「星艦與太陽」。坐在辦公桌旁的軍官正在說：「──在皇帝陛下的和平控制下，在友善的帝國部隊保護下，曼尼克斯區長安然無事，完全掌握著區長的權力。他很快就會出現在你們面前，來勸導所有的衛荷人保持冷靜，並要求所有頑抗的衛荷戰士放下武器。」

　　此外還有一些記者播報的全息新聞，他們全都佩戴著帝國臂章，聲音毫無感情，新聞內容都千篇一律：在象徵性開火後──有時甚至根本未做抵抗──衛荷安全武力的這個、那個部隊便全部投降；這個、那個市鎮中心已被佔領──衛荷群眾面色凝重地看著帝國軍隊列隊通過大街小巷，這樣的畫面不斷重複著。

　　鐸絲說：「這是一次完美的行動，哈里，完全出其不意。根本沒有抵抗的機會，根本沒有重大的抵抗行動。」

　　然後，正如剛才的預報，區長曼尼克斯四世出現了。他筆直地站著，或許為了面子上好看，畫面中看不見帝國軍士。不過謝頓相當確定，他們一定站在攝影機鏡頭外。

　　曼尼克斯相當年邁，雖然神情疲憊，但體力顯然還不錯。他的目光並未對準全息攝影機，他說的話似乎都是被強迫的──不過，正如剛才的預報，內容是勸告衛荷人保持冷靜，不要做任何抵抗，要避免使衛荷受到傷害，要與皇上充分合作，並且祝福皇上萬壽無疆。

　　「沒有提到芮喜爾，」謝頓說，「彷彿他的女兒不存在。」

　　「沒有任何人提到她。」鐸絲說，「這個地方畢竟是她的官邸，或者是其中之一，卻未曾遭到攻擊。即使她設法溜走，前往鄰區尋求庇護，我也不信她能在川陀任何角落獲得長久的安全。」

　　「也許不能，」突然傳來另一個聲音，「但我在這裡至少暫時安全。」

　　芮喜爾走進來。她的穿著如常，鎮靜如常。她甚至帶著微笑，但卻顯得皮笑肉不笑，更像是一種齜牙咧嘴的冷酷表情。

　　其他三人驚訝地望了她片刻。謝頓納悶是否還有任何隨從跟著她，或是在事變的跡象出現後，他們立刻棄她而去。

　　鐸絲冷淡地說道：「我看，區長女士，你想發動軍事政變的希望破滅了？顯然，你已經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我沒有被捷足先登，我是遭到了背叛。我的軍官受到挑撥，他們拒絕為一名女子而戰，只肯效忠他們的老主子──這違背了一切的歷史和理性。而且，他們這些不折不扣的叛徒，又坐視老主子被敵人捉去，使他無法再領導抵抗到底。」

　　她環顧四周，找到一張椅子坐下。「現在，帝國一定會繼續衰敗、死亡──就在我準備給它一個新生的時候。」

　　「我想，」鐸絲說，「帝國避免了一場無限期的無端爭戰和破壞。用這點來安慰你自己吧，區長女士。」

　　芮喜爾彷彿沒聽到她的話：「這麼多年的準備，竟然毀於一夕之間。」她坐在那裡，彷彿被失敗啃噬，一下老了二十歲。

　　鐸絲說：「一夕之間不可能發生這種事。慫恿你的軍官──假如真有此事──一定需要一段時間。」

　　「丹莫茨爾是此道高手，我顯然低估了他。我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威脅、利誘，還是用似是而非的言論蠱惑煽動。他是玩弄陰謀和鼓動叛變的箇中高手，我早就該知道的。」

　　頓了一下之後，她繼續說：「如果這只是單純的武力入侵，我將毫不費力地摧毀他派來的任何部隊。誰會想到衛荷竟會遭到背叛，效忠的誓言那麼輕易就被拋到一旁？」

　　謝頓不假思索，以理性的態度說：「但我猜想那些誓言的對象不是你，而是你的父親。」

　　「荒謬！」芮喜爾中氣十足地說，「當家父將區長職位交給我的時候──依法他有權這樣做，任何對他效忠的誓言也自動被移交給我，這在過去有許多先例。照慣例，應該對新任統治者再宣誓一次，但那只是一種儀式，而不是必需的法律程序。我的軍官都知道這點，可是他們故意忘記。他們以我是女流之輩作借口，因為他們想到帝國的報復就嚇得發抖──假使他們忠貞不貳，根本不會有這種事；或者，因為他們想到對方應允的賞賜就貪婪得打顫──其實他們絕對得不到，如果我沒看錯丹莫茨爾的話。」

　　她猛然轉向謝頓：「他要你，你可知道，丹莫茨爾攻打我們是為了你。」

　　謝頓吃了一驚：「我？為什麼？」

　　「別傻了。他要你跟我要你的原因一樣──當然是要拿你當工具。」她嘆了一聲，「至少我沒有徹底遭到背叛，還能找到仍舊忠誠的戰士──中士！」

　　愛瑪．塔勒斯中士躡手躡腳地走進來，這種步伐與他的身軀似乎不太協調。他的制服一塵不染，金色的長八字鬍彎曲得很厲害。

　　「區長女士。」他一面說，一面「啪」地一聲立定站好。

　　他看起來仍是謝頓所謂的大塊頭──一個仍舊盲目服從命令，完全無視情勢已有嶄新變化的人。

　　芮喜爾對芮奇露出苦笑：「你好嗎，小芮奇？我曾有意好好栽培你，現在似乎辦不到了。」

　　「嗨，姑奶奶──女士。」芮奇笨拙地說。

　　「我也曾想好好栽培你，謝頓博士。」芮喜爾說，「而我也必須請你原諒，我已無能為力。」

　　「對我，女士，你不需要感到抱歉。」

　　「不，我必須跟你說抱歉。我不能就這樣讓丹莫茨爾得到你，那將使他獲得一次太大的勝利．至少我能阻止這件事。」

　　「我不會為他工作，女士，我向你保證，就像我不會為你工作一樣。」

　　「這不是為誰工作的問題，而是被誰利用的問題。永別了，謝頓博士──中士，轟掉他！」

　　中士立刻掏出手銃，鐸絲隨即大喊一聲，同時猛力向前衝──謝頓卻伸手抓住她的手肘，並且死命抓著不放。

　　「待在後面，鐸絲，」他叫道，「否則他會殺你。他不會殺我的──你也一樣，芮奇，站在後面，不要亂動。」

　　謝頓面向中士說：「你在猶豫。中士，因為你知道你不能發射。十天前我有機會殺你，但我沒那樣做。你當時曾以名譽對我擔保，保證你會保護我。」

　　「你還在等什麼？」芮喜爾怒吼道，「我說把他射倒，中士。」

　　謝頓不再說什麼，他只是站在邡裡。那位中士穩穩地握著手銃，瞄準著謝頓的頭顱，他的雙眼幾乎要爆出來。

　　「我已經下達命令！」芮喜爾尖叫道。

　　「我擁有你的承諾。」謝頓以平靜的口吻說。

　　塔勒斯中士則以哽咽的聲音說：「怎麼做都是名譽掃地。」他的手垂下來，手銃掉到地板上，發出了鏗鏘的聲響。

　　芮喜爾高聲喊道：「那麼你也背叛了我！」

　　在謝頓能有所行動之前，在鐸絲尚未掙脫他的雙手之際，芮喜爾抓起那把手銃，將它對準中士，然後扣下扳機。

　　謝頓以前從未見過什麼人遭手銃轟擊。然而，或許是這個武器的發音引起的聯想，他一直以為會有一聲巨響，以及血肉橫飛的爆炸。事實上，至少這把衛荷手銃並未造成那種效果。它對中士胸腔內的器官造成了什麼樣的攪擾，這點謝頓並不知道，但是中士在表情不變、未露出一絲痛苦神色的情況下，就倒在地上癱成一團，成為一具毫無疑問也毫無希望的死屍。

　　芮喜爾轉過手銃對準謝頓，從她堅決的表情看來，謝頓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希望活過下一秒鐘。

　　然而，就在中士倒地的那一刻，芮奇同時展開了行動。他跑到謝頓與芮喜爾之間，舉起雙手瘋狂地揮動。

　　「姑奶奶，姑奶奶，」他叫道，「別發射。」

　　一時之間，芮喜爾看來相當為難。「閃開，芮奇，我不想傷害你。」

　　這片刻的遲疑正是鐸絲所需要的。她猛力掙脫謝頓，貼地俯衝撞向芮喜爾。芮喜爾大叫一聲，隨即仆倒在地，那把手銃再度落到地板上。

　　芮奇趕緊將它奪過來。

　　謝頓顫抖地吁了口長氣，然後說：「芮奇，把它給我。」

　　芮奇卻向後退去：「你不是要殺掉她吧，啊，謝頓先生？她對我不錯。」

　　「我不會殺害任何人，芮奇。」謝頓說，「她殺了那名中士，而且正準備殺我，但她由於不願傷你而未發射。看在這個分上，我們會讓她活下去。」

　　現在輪到謝頓坐在椅子上，手中輕輕握著那把手銃。鐸絲則從中士屍體上另一個皮套中取走神經鞭。

　　一個新的聲音突然響起：「把她交給我處理吧，謝頓。」

　　謝頓抬起頭來，以驚喜的聲音說：「夫銘！你終於來了！」

　　「我很抱歉花了那麼久時間，謝頓，但我有很多事要做。你好嗎，凡納比里博士？我猜這就是曼尼克斯的女兒，芮喜爾。可是這個男孩是誰？」

　　「芮奇來自達爾，是我們的小朋友。」謝頓說。

　　一隊士兵魚貫而入，夫銘做了一個小手勢之後，他們便以尊敬的態度扶起芮喜爾。

　　鐸絲終於不必目不轉睛地監視著那個女人，她用雙手理了理自己的衣服，並把上衣稍微拉平。謝頓突然意識到自己仍穿著浴袍。

　　芮喜爾輕蔑地掙脫了身旁的士兵，指著夫銘對謝頓說：「這是誰？」

　　謝頓說：「他是契特．夫銘，我的一個朋友，也是我在本行星上的保護者。」

　　「你的保護者？」芮喜爾縱聲狂笑，「你這個傻瓜！你這個白癡！這個人就是丹莫茨爾。如果你看看你的女人凡納比里，你會從她的臉上看出來，她對這點心知肚明。你從頭到尾都陷在一個圈套裡，比在我的圈套中還要糟得多！」

第九十章

　　當天中午，夫銘與謝頓共進午餐，除此之外沒有別人，大多數時間兩人都沉默不語。

　　直到這一餐快結束時，謝頓才挪動了一下，以輕快的聲音說：「好啦，閣下，我該如何稱呼你？我仍然將你想成『契特．夫銘』，但即使我接受你的另一個身份，我當然不能稱呼你『伊圖．丹莫茨爾』。在那個身份之下，你擁有一個頭銜，而我不知道正確的用法，教導我吧。」

　　對方以嚴肅的口吻說：「如果你不介意，就叫我『夫銘』吧，或者『契特』也行。是的，我就是伊圖．丹莫茨爾，但是對你而言，我仍舊是夫銘。事實上，這兩者沒有分別。我曾經告訴你，帝國正在衰敗和沒落，我的兩個身份都相信這是真的。我也告訴過你，我想要用心理史學預防這種衰敗和沒落；假若衰敗和沒落是一種無可避免的過程，就用它作為更新和復興的工具。這點我的兩個身份也都相信。」

　　「可是我一直在你的掌握中。我猜當我和皇帝陛下會談時，你就在他附近。」

　　「你和克里昂會談時？沒錯，當然。」

　　「那麼，你當時應該就能跟我談，就像你後來以夫銘的身份所做的那樣。」

　　「那能有什麼幫助呢？身為丹莫茨爾，我有數不清的工作。我必須應付克里昂，一個有善心卻不是很能幹的統治者，盡我所能地預防他犯錯；我還得為治理川陀以及整個帝國盡一己之力。此外，你也看得出來，我當初得花上大量時間，預防衛荷造成任何傷害。」

　　「是的，我知道。」謝頓喃喃地說。

　　「這可不容易，我幾乎失敗了。我花了許多年的時間，謹慎地和曼尼克斯周旋，學習瞭解他的想法，對他的每一步行動策劃出反制之道。我從來沒有想到，他會在有生之年將權力傳給他的女兒。我沒研究過她，並未準備應付她全然魯莽的行動。她和她的父親不同，從小就將權力視為理所當然，對它的限度沒有明確概念。所以她才會把你抓來，迫使我在準備妥當前採取行動。」

　　「結果使你幾乎失去了我，我曾兩度面對一把手銃的銃口。」

　　「我知道，」夫銘一面說一面點頭，「我們在穹頂上也差點失去你，那是另一個我沒有預見的意外。」

　　「可是你還沒有真正回答我的問題。你自己就是丹莫茨爾，為何還要讓我為了逃避丹莫茨爾而跑遍川陀表面？」

　　「你告訴克里昂說心理史學是純粹的理論概念，是一種數學遊戲，沒有實質上的意義。這點或許的確是事實，但我如果以正式的身份詢問你，我確定你只會堅持自己的信念。然而心理史學的想法吸引了我，我想知道它會不會不僅只是一種遊戲。你一定瞭解我並非只要利用你，我想要的是真正的、可行的心理史學。

　　「所以正如你所說，我讓你跑遍了川陀表面，而可怕的丹莫茨爾隨時隨地緊跟在後。我覺得這樣一來，會讓你的心智極度集中。它會使心理史學成為一種刺激的事物，而非只是個數學遊戲。為了真誠的理想主義者夫銘，你會嘗試將它發展出來，但你不會為皇帝的奴才丹莫茨爾這樣做。此外，這樣會讓你窺見川陀不同的角落，而這同樣有幫助──絕對比住在一顆遙遠行星上的象牙塔中，身邊全是同行的數學家更有幫助。我說得對嗎？你有些進展了嗎？」

　　謝頓說：「心理史學？是的，有了，夫銘。我以為你知道了。」

　　「我怎麼會知道？」

　　「我告訴鐸絲了。」

　　「但你沒有告訴我。無論如何，你現在告訴了我。這是個好消息。」

　　「並不盡然，」謝頓說，「我僅僅跨出第一小步，但它的確是第一步。」

　　「這第一步能解釋給非數學家聽嗎？」

　　「我想可以。你也知道，夫銘，最初的時候，我將心理史學視為由兩千五百萬個世界的互動所決定的科學，每個世界的平均人口為十幾億。那實在太多了，我們根本沒有辦法處理這麼複雜的情況。假使我想要成功，假使我想找到一個通往實用心理史學的途徑，首先我得找到一個較簡單的系統。」

　　「所以我曾經想到，我應該回溯過去，首先處理一個單一的世界。在人類尚未殖民銀河的啟蒙時期，它是唯一有人類居住的世界。在麥曲生，他們提到一個名叫奧羅拉的起源世界；而在達爾，我聽說了一個叫做地球的起源世界。我曾想到它們可能是同一個世界的兩個名字，但至少在一個關鍵上，兩者具有充分的差異，使這個假設變得不可能。不過這不重要，我們對兩者都只知道一點點，這一點點又被神話和傳說混淆，根本沒有希望利用心理史學研究它們。」

　　他頓了一下，啜了口冰果汁，雙眼仍緊盯著夫銘的臉龐。

　　夫銘說：「嗯？後來呢？」

　　「與此同時，鐸絲對我講了一個我稱之為毛手毛腳的故事。它沒有什麼本質上的意義，只是一個全然普通的幽默軼事。不過，鐸絲因而提到各地不同的性愛風俗，包括各個世界和川陀上的各區。這使我想到，她將川陀不同的行政區視為獨立的世界。我無端冒出一個念頭，我要處理的不只是兩千五百萬個不同的世界，而是兩千五百萬再加上八百個。但這似乎毫無差別，所以我立刻把它拋到腦後，未曾再去想。」

　　「可是，當我從皇區轉到斯璀璘再轉到麥曲生再轉到達爾再轉到衛荷，我自己觀察到每個區的差別有多大。這使我越來越有那種感覺──川陀不是一個世界，而是許多世界的複合體。不過，我仍未看到真正的關鍵。

　　「直到我聽了芮喜爾的一席話──你看，我最後被衛荷抓到其實是件好事；芮喜爾的輕率驅使她實現宏圖也是件好事，她把一切計劃與我分享──我剛才要說的是，她告訴我說她要的只有川陀，以及鄰近的幾個世界而已。川陀本身就是一個帝國，她這麼說，並對遙遠的外星世界嗤之以鼻，將他們視為『等於並不存在』。」

　　「就是在那一刻，我看見了一定被我深藏在思想中好一段時間的靈感。川陀擁有格外複雜的社會結構，是由八百個小世界組成的一個人口眾多的大世界。它本身就是一個足夠複雜的系統，足以使得心理史學具有意義；可是跟整個帝國相比，它又足夠簡單，或許能使心理史學成為可行。」

　　「至於那此外圍世界，那兩千五百萬個世界呢？它們『等於並不存在』。當然，它們會對川陀造成影響，也會受到川陀的影響，但那些是二階效應。如果我能讓心理史學成為對川陀本身的一階的近似描述，那麼外圍世界的微小影響可在事後再加進來，作為一種二階修正。你懂我的意思嗎？我一直在尋找一個單一世界。以便在其上建立一個實用的心理史學，我不斷在遙遠的過去尋找，其實我要的那個世界始終都在我的腳下。」

　　夫銘帶著明顯的寬心與喜悅說：「太好了！」

　　「可是一切都有待努力，夫銘，我必須將川陀研究得足夠仔細，我必須發明必要的數學處理它。如果我運氣夠好，可以活完這一輩子，也許能在去世之前找到答案。如果不行，我的後繼者必須再接再厲。可以想像得到，在心理史學成為一個有用的理論之前，帝國或許已經衰亡與分裂。」

　　「我會盡一切力量幫你。」

　　「我知道。」謝頓說。

　　「這麼說，你相信我──儘管我的真實身份是丹莫茨爾。」

　　「全然相信，絕對相信。不過我這麼做，是因為你並非丹莫茨爾。」

　　「但我的確是啊！」夫銘堅持道。

　　「但你其實不是。跟你的真實身份比較起來，你丹莫茨爾的角色遠不如夫銘這個身份。」

　　「你是什麼意思？」夫銘睜大雙眼，身子微微後仰。

　　「我的意思是說，你選擇『夫銘』這個名字，也許是出於一種自我解嘲的幽默感。『夫銘』脫胎於『人名』，是嗎？」

　　夫銘未做出響應，他繼續凝視著謝頓。

　　最後謝頓終於說：「因為你不是人，對不對，夫銘──或者丹莫茨爾？你是個機器人。」

第十九部 鐸絲

　　哈里．謝頓──習慣上人們僅將哈里．謝頓與心理史學聯想在一起，視之為擬人化的數學與社會變遷。他本人也鼓勵這種傾向，這點毋庸置疑，因為在正式著作中，他從未透露解出心理史學各種問題的任何線索。

　　根據他所告訴我們的，他的思想躍進或許都是無中生有。

　　至於他曾摸索過的死胡同。或是曾經做過的錯誤轉折，他始終沒有讓我們知道。

　　──他的私生活則是一片空白。有關他的雙親與手足，我們僅有很簡單的信息。

　　眾所周知，他的獨子芮奇．謝頓是領養的，但過程如何卻無人知曉。至於他的妻子，我們只知道有這個人存在。

　　顯然，除了有關心理史學的事物，謝頓有意成為一個毫不起眼的人。彷彿在他的感覺中──或是想要造成一種感覺──他不曾活在世上，而只是心理史學的化身。

　　　　──《銀河百科全書》

第九十一章

　　夫銘冷靜地坐在那裡，仍目不轉睛地望著哈里．謝頓，沒有任何一根肌肉在拙動。謝頓則耐心等待，他想，下一個開口的人應該是夫銘。

　　夫銘終於開口，不過他只是說：「一個機器人？我？所謂的機器人，我猜你是指人造人，像你在麥曲生聖堂中見到的那種東西。」

　　「並非完全像那樣。」謝頓說。

　　「不是金屬製品？不會熠熠生輝？不是一個無生命的擬像？」夫銘的話中未透出一絲興味。

　　「不，人工生命不一定只限於金屬製品。我說的是外形上和人類無法區分的機器人。」

　　「假如無法區分，哈里，那你又如何區分呢？」

　　「不是藉著外形。」

　　「解釋一下。」

　　「夫銘，在我逃避你的另一個身份──丹莫茨爾的過程中，我聽說了兩個古老的世界，我告訴過你，就是奧羅拉和地球。它們似乎都被說成是第一個世界，或是唯一的世界。兩者都提到了機器人，但其中有一點不同。」

　　謝頓若有所思地凝視著餐桌對面這名男子，尋思他是否會在任何方面顯露某種跡象，顯出他比人類少了點──或是多了點什麼。「在奧羅拉的故事中，有個機器人被說成拋棄目標的變節者、叛徒。而在地球的故事中，有個機器人被說成拯救世人的英雄。假設這兩者是同一個機器人會不會太不可思議？」

　　「它是嗎？」夫銘喃喃問道。

　　「我是這麼想的，夫銘。我想地球和奧羅拉是兩個不同的世界，曾經同時存在。我不知道哪個在先，哪個在後。從麥曲生人的自大和優越感判斷，我應該假設奧羅拉是起源世界，而他們所鄙視的地球人，則是衍生自他們──或是由他們退化而來。

　　「另一方面，瑞塔嬤嬤，就是跟我提到地球的人，卻深信地球才是人類的故鄉。當然，整個銀河擁有萬兆人口，只有麥曲生人擁有那種奇異的民族性，他們這種微小、封閉的地位，或許正代表地球的確是人類的故鄉，而奧羅拉則是旁門左道的支系。我無法做出判斷，但我將自己的思考過程告訴你，好讓你能瞭解我最後的結論。」

　　夫銘點了點頭：「我看得出你在做什麼，請繼續。」

　　「這兩個世界是仇家，瑞塔嬤嬤的話聽來絕對是這個意思。麥曲生人似乎是奧羅拉的化身，而達爾人似乎是地球的化身，在我比較這兩族人的時候，我猜想奧羅拉不論是先是後，無論如何是個較先進的世界，能生產較精緻的機器人，它們甚至在外形上無法和人類區分。所以說，那個機器人是在奧羅拉設計發明的。但他是個變節者，所以他遺棄了奧羅拉。對地球人而言，他則是個英雄，所以他必定加入了地球。他為什麼那樣做，他的動機是什麼，我卻說不出來。」

　　夫銘說：「當然，你的意思是『它』為什麼那樣做，它的動機是什麼。」

　　「或許吧，但有你坐在我對面，」謝頓說，「我發覺使用無生命代名詞頗有困難。瑞塔嬤嬤深信那個英雄機器人──她的英雄機器人──至今仍舊存在，他會在必要的時刻重返人間。在我看來，想像一個不朽的機器人，或者只要不忘更換磨損零件即可不朽的機器人，是一件毫無困難的事。」

　　「甚至於頭腦？」夫銘問道。

　　「甚至於頭腦。我對機器人其實一點都不瞭解，但我想像新的頭腦可從舊的那裡錄取所有的記錄。瑞塔嬤嬤還暗示了一種奇異的精神力量，我就想到：一定是這樣的。在某些方面，我也許是個浪漫的人，但我還不至於浪漫到會相信一個機器人在轉換陣營後，就能改變歷史的發展。一個機器人無法確定地球的勝利，也無法保證奧羅拉的敗北──除非這個機器人有什麼古怪，有什麼奇特的能力。」

　　夫銘說：「你有沒有想到過，哈里，你是在研究一些傳說，可能經過數世紀、數千年扭曲的傳說？它們甚至扭曲到了在相當普通的事件上，都築起一重超自然帷幕的程度。你能讓自己相信一個機器人不但酷似人類，而且，壽命無盡並具有精神力量嗎？你這不是開始相信超人了嗎？」

　　「我對於什麼是傳說知道得很清楚，我不會被它們欺騙，也不會相信什麼童話故事。然而，當某些古怪事件支持它們，而那些事件是我親眼目睹，甚至親身經驗時──」

　　「比如說？」

　　「夫銘，我和你不期而遇，打從一開始就信任你。沒錯，在你根本不需要介入時，你幫我對付那兩個小流氓，使我對你產生好感，因為當時我不瞭解他們其實受雇於你，遵照你的指示辦事──不過，那你不用介意。」

　　「我不會。」夫銘說，他的聲音終於透出一絲興味。

　　「我信任你。我很容易就被說服，決定不回赫利肯家鄉，而讓自己在川陀表面到處流浪。你告訴我的每件事，我都毫無疑問地照單全收。如今回想起來，我發現那簡直不是我。我不是那麼容易被牽著鼻子走的人，但我的表現就是那樣。尤有甚者，我的行為雖然那麼異常，我甚至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你最瞭解你自己，哈里。」

　　「不只是我而已，鐸絲．凡納比里又如何？她是個美麗的女子，擁有自己的職業，竟然為了陪我逃亡而放棄教職。她怎麼會冒著生命危險拯救我？還把保護我視為一種神聖的使命，從頭到尾始終如一？只是因為你要求她那麼做嗎？」

　　「我的確要求過她，哈里。」

　　「然而她給我的印象，並非那種僅僅由於某人要求她，就會做出生命中如此徹底轉變的人。我也無法相信，這是因為她第一眼就瘋狂地愛上我，從此再也無法自拔──雖然我多少有些希望這是真的。但她似乎相當能控制自己的感情，而我──我現在坦白跟你講──我對她的感情卻沒那麼容易控制。」

　　「她是個了不起的女性，」夫銘說，「我不怪你。」

　　謝頓繼續說道：「此外，日主十四又如何？他是個自大狂，領導著一群頑固地擁抱自負幻想的人。他竟然願意收容像鐸絲和我這樣的外族人，而且盡麥曲生人一切可能、一切力量款待我們。在我們違反了所有的規定、觸犯了每一條褻瀆罪之後，你如何仍能說服他將我們放走？」

　　「堤沙佛一家既小氣又充滿偏見，你怎麼能說服他們收留我們？你怎麼能對這個世界各個角落那麼熟悉，和每一個人交朋友，影響每一個人，不論他們有什麼特殊的秉性？說到這一點，你怎麼也有辦法操縱克里昂？即使他可視為柔順且具可塑性，那你又如何能應付他的父親，他在任何方面都是個粗暴專橫的暴君？你怎麼能做到這一切？」

　　「最重要的是，衛荷的曼尼克斯四世花了數十年的心血，建立起一支無敵的軍隊，各方面的訓練都精良無比，但是當他的女兒試圖動用時，它卻立刻四分五裂？你怎麼能勸說他們步你的後塵，讓他們全部扮演起變節者？」

　　夫銘說：「這難道不能說是我的手腕圓滑，習慣於應付各種不同類型的人；我有能力施恩於重要人物，將來也有能力繼續眷顧他們？我做的這一切，似乎都不需要超自然的力量。」

　　「你做的一切？甚至包括瓦解衛荷的軍隊？」

　　「他們不希望效忠一名女性。」

　　「過去許多年來，他們一定知道，不論曼尼克斯何時放下他的權力，或是不論他何時去世，芮喜爾立刻會成為他們的區長，但他們並未顯露不滿的跡象──直到你覺得有必要讓他們顯露出來。有一次，鐸絲將你說成是個非常具有說服力的人。你的確如此，比任何『人』都更具說眼力。但和一個具有奇異精神力量的不朽機器人相比，你的說服力不算什麼──如何，夫銘？」

　　「你指望我說什麼，哈里？你指望我承認自己是個機器人？只是外表看來像人類？我是不朽的？我是個金屬的奇珍？」

　　謝頓將上半身湊向夫銘：「是的，夫銘，我就是這個意思。我指望你告訴我真相，而我強烈懷疑你剛說的那些就是真相。你，夫銘，就是瑞塔嬤嬤口中的那個機器人丹尼──貝靂的朋友。你必須承認，你無法迴避。」

第九十二章

　　他們彷彿坐在僅由兩人構成的小宇宙中。衛荷的軍隊已被帝國部隊繳械，而在衛荷的心臟地帶，他們平靜地坐在那裡。整個川陀──或許整個銀河都在注視這個事件，而事件的中心卻存在著一個完全與世隔絕的小泡沫，能讓謝頓與夫銘在其中進行他們的攻守遊戲──謝頓試著提出一個新的推斷，而夫銘則準備否決。

　　謝頓不怕遭到干擾，他確定這個泡沫有個無法穿透的邊界。在這場遊戲結束前，夫銘的──不，這個機器人的力量，會將所有人擋在一定距離之外。

　　夫銘終於開口：「你是個聰明人，哈里，但我看不出我為何必須承認自己是個機器人，以及我為何無法迴避。你說的每件事或許都是事實──你自己的行為、鐸絲的行為、日主的、堤沙佛的、衛荷將軍們的──一切的一切或許都如你所說，但這不等於你對這些事件的詮釋就是事實。不用說，發生過的每一件事都有個自然的解釋：你信任我，是因為你接受我的話；鐸絲覺得你的安全很重要，是因為身為一位歷史學家，她感到心理史學事關重大；日主和堤沙佛曾受過我的恩惠，其中的詳情你一無所知；衛荷的將軍們憎恨被一個女人統治，如此而已。我們為什麼一定要將這一切歸於超自然？」

　　謝頓說：「聽好，夫銘，你真相信帝國正在衰亡嗎？你真認為絕不能坐視，不可不進行拯救它的行動──或是至少減輕衰亡的衝擊嗎？」

　　「我的確這麼想。」無論如何，謝頓知道這句話是真誠的。

　　「你真要我發展出心理史學的細節，你覺得自己無法做到？」

　　「我缺乏這個能力。」

　　「而你覺得只有我才能處理心理史學──即使我自己有時也懷疑這點？」

　　「是的。」

　　「那麼你一定也會覺得，無論我碰到什麼困難，只要有可能，你都必須盡全力幫我。」

　　「我是這麼想。」

　　「個人的感情──自我中心的考慮，不會造成任何影響？」

　　夫銘嚴肅的臉龐掠過一絲含糊而短暫的笑容，剎那間，謝頓察覺到，在夫銘沉穩的態度後面，隱藏著一大片疲憊、飢渴的荒漠。「長久以來，我一直不曾留意個人感情或自我中心的考慮。」

　　「那麼我請求你幫助我。我可以僅以川陀為根據來發展心理史學，但這麼做必定有很多困難。我或許能克服那些困難，但若能知道某些關鍵的事實，問題不知道會簡單多少。譬如說，地球或奧羅拉是不是人類的第一個世界，或者那根本是另一個世界？地球和奧羅拉的關係如何？是否其中哪個或兩者皆曾殖民銀河？如果只有一個，另一個為什麼沒有？如果兩者皆有，最後的結果如何？如今這些世界是源自兩者或其中之一？機器人如何遭到廢棄？川陀如何變成京畿世界，為什麼不是別的行星？奧羅拉和地球後來發生了什麼變故？現在我就可能提出一千個問題，而在我的研究過程中，還可能冒出十萬個問題來。在你能為我提供答案，幫助我成功的時候，夫銘，你會讓我始終懵懵懂懂，而眼睜睜看我失敗嗎？」

　　夫銘說：「假使我真是那個機器人，我的腦子可能會有足夠空間，能貯存千萬個不同的世界、整整兩萬年的所有歷史嗎？」

　　「我不知道機器人的腦容量有多少，我也不知道你的腦子可容納多少記憶。但是如果容量不夠，你一定已將那些無法安然保存的數據錄在別處，而且有辦法隨時查取。如果你擁有它，我又需要那些數據，你怎能拒絕而對我有所保留？假使你不會對我有所保留，你又怎能拒絕承認自己是個機器人──那個機器人──那個變節者？」

　　謝頓靠回椅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氣：「所以我再問你一遍：你是不是那個機器人？你若是要心理史學，你就必須承認。如果你仍舊否認你是個機器人，如果你使我相信你不是，那我完成心理史學的機會將小得太多太多，所以，一切看你了。你是個機器人嗎？你就是丹尼嗎？」

　　夫銘以一如往昔的泰然口吻說：「你的論點無懈可擊。我名叫Ｒ．丹尼爾．奧利瓦，其中『Ｒ』便代表機器人。」

第九十三章

　　Ｒ．丹尼爾．奧利瓦的口氣仍然平靜沉穩，但在謝頓的感覺中，他的聲音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彷彿一旦不用扮演什麼角色，他開口就更容易了。

　　「兩萬年以來，」丹尼爾說，「只要我不打算讓別人知道，從來沒有人能猜到我是個機器人。原因之一，是因為人類早已捨棄機器人，甚至很少有人記得它們曾經存在。此外，也因為我的確具有偵測和影響人類情感的能力。其中偵測沒有什麼問題，但對我而言，影響情感卻是件困難的事，這和我的機器人本質有關。不過當我希望那樣做的時候，我還是能做到。我擁有那種能力，並得和持反對立場的心意交戰。我試著絕不輕易干預──除非在我毫無選擇的情況下；當我必須插手干預時，也幾乎只是增強既有的情感。而且盡可能越少越好。假如甚至連這一點都不需要，也能達到我的目的，我就會避免那樣做。」

　　「要讓日主十四接納你們，並無必要對他進行干涉──我管它叫『干涉』，你該注意到了，因為那不是一件愉快的事。我不必干涉他，因為他的確欠我的情，而他是個榮譽至上的人。儘管你發現他有許多怪癖。當你犯了他眼中的褻瀆罪時，我的確出手干預了，但程度相當小。他不急於將你們交給帝國當局，他不喜歡那些人。我只是將這種厭惡稍微加強，他便將你們交由我看管，並接受我提出的說法。換成另一種情況，他可能會將那些話當做似是而非的言論。」
　　「我也未曾對你進行多麼顯著的干涉。你同樣不信任帝國當局，如今大多數人都一樣，這是帝國衰敗和傾頹的一個重要因素。非但如此，你還對心理史學這個概念引以為自豪──因為自己能想到它而感到驕傲。你不介意去證明它是個實用的學科，這樣做會讓你感到更加驕傲。」

　　謝頓皺了皺眉頭，說道：「對不起，機器人閣下，我不曉得自己是個如此驕傲的怪獸。」

　　丹尼爾溫和地說：「你絕不是驕傲的怪獸。你完全瞭解被驕傲驅動不值得恭維也毫無用處，所以你努力抑制那種驅動力；但你同樣大可否認心跳是你的動力源，這兩者都是你無法做主的。雖然你為了內心的平靜，將你的驕傲藏在自己找不到的地方，你卻無法對我隱藏。它就在那裡，不論你遮掩得多麼仔細。我只要稍微將它加強一點，你就立刻願意採取躲避丹莫茨爾的行動，而在前一刻，你還會抗拒那些行動。你也隨即渴望集中全力發展心理史學，而在前一刻，你還對它嗤之以鼻。」

　　「我認為沒有必要碰觸其他情感，所以才讓你推出了你的機器人論。假使我預見這個可能性，我或許會阻止，但我的先見之明和我的能力並非無限。我也不會對如今的失敗感到後悔，因為你的論點都很有道理。讓你知道我是誰，以及讓我以本來面目幫助你，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感，親愛的謝頓，是人類行動的一個強大動力，遠比人類自己所瞭解的更為強大。你無法明白輕輕一碰能達到多大效果，以及我多不情願這樣做。」

　　謝頓的呼吸變得沉重，他試著將自己視為一個被驕傲驅動的人，而他不喜歡這種感覺：「為何不情願？」

　　「因為很容易會做過頭。早先，我必須阻止芮喜爾將帝國轉變成封建式的無政府狀態。我可以迅速扭轉人心，但結果很可能是一場血腥的叛亂。男人畢竟就是男人──而衛荷的將領大多數是男人，想在任何男人心中挑起對女性的仇恨和潛在的恐懼，其實不必花太大工夫。這也許是個生物學的問題，我，身為一個機器人，無法全然瞭解。」

　　「我需要做的只是增強那種感覺，好讓她的計劃自行崩潰。即使我做得僅僅多出一厘米，我也會失去我想要的──一次不流血的接收。我要的只是讓他們在我的戰士來到時不要抵抗，如此而已。」

　　丹尼爾頓了一下，彷彿在斟酌他的遣詞用字，然後又說：「我不希望討論和我的正電子腦相關的數學，它在我的理解之外，不過假使你花上足夠心思，它也許並未超過你的能力範圍。無論如何，我還是受到『機器人三大法則』的支配。傳統上它們以文字表述──或是很久以前曾經如此。它們的內容是：

　　一、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二、除非違背第一法則，否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

　　三、在不違背第一法則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身的存在。

　　不過，兩萬年前我有一個──一個朋友，另一個機器人。他和我不同，不會被誤認為人類。但擁有精神力量的是他，而且是經由他，我才獲得了自己的精神力量。

　　在他的感覺中，似乎應該有個比三大法則更具一般性的規定。他稱之為第○法則，因為○在一前面。它的內容是：

　　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整體，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整體受到傷害。

　　然後，第一法則必須變成：

　　一、除非違背第○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其他兩個法則也必須做類似修正。你明白嗎？」

　　丹尼爾滿懷期待地停下來，謝頓接口道：「我明白。」

　　丹尼爾繼續說：「問題是，哈里，一個人容易指認，我可以隨手指出來。我們不難看出什麼會、什麼不會傷害一個人──至少，相對而言並不困難。但什麼是人類整體呢？在我們提到人類整體時，我們指的是什麼？我們怎樣才能定義對人類整體的傷害？一個行動方針如何才會對人類整體有益無害，我們又如何分辨？首先提出第○法則的那個機器人死了──變得永遠停擺，因為他被迫進行一項他感到會拯救人類整體的行動，卻又無法確定它會拯救人類整體。當他停擺之際，他將照顧銀河的責任留給了我。

　　「從那時候開始，我一直努力嘗試。我盡可能做最小的干預，僅靠人類自己判斷什麼是好的。他們可以賭，我卻不能；他們可以失誤，我卻不敢；他們可以無意間造成傷害，若是我則會停擺。第○法則不允許任何失誤。」

　　「但有時我還是被迫採取行動。我依舊運作如常的這個事實，顯示我的行動始終適度和謹慎。然而，在帝國開始沒落衰微之後，我不得不干預得較為頻繁；而過去數十年間，我不得不扮演丹莫茨爾這個角色，試著經營這個政府，幫它逃過覆亡的命運──但我運作如常，你看到了。」

　　「你在十年會議上發表演說後，我立刻瞭解心理史學中藏有一個工具，或許能辨認出什麼行動對人類整體有益或有害。在它的幫助下，我們不會再那麼盲目地下決定。我甚至能放手讓人類自行做出決定，只須在最緊急的危機時刻才介入。因此我很快做出安排，讓克里昂知曉你的演說並召見你。然後，當我聽到你否認心理史學的價值時，我被迫想出另一個辦法，好歹要讓你繼續嘗試。你明白嗎，哈里？」

　　謝頓感到茲事體大，不覺有些惶恐：「我明白，夫銘。」

　　「今後對你而言，在我能見到你的少數機會中，我的身份將仍是夫銘。我會給你我所有的一切數據，只要那是你需要的。而在我的丹莫茨爾身份之下，我會盡我的一切力量保護你。至於丹尼爾這個身份，你以後絕對不能提起。」

　　「我不會那樣做，」謝頓連忙說道，「因為我需要你的幫助，讓你的計劃受阻會壞了我的大事。」

　　「沒錯，我知道你不會那樣做。」丹尼爾露出疲倦的微笑，「畢竟你十分自負，想要佔有心理史學的全部功勞。你不會想──絕不會想讓任何人知道，你曾經需要一個機器人的幫助。」

　　謝頓漲紅了臉：「我不是──」

　　「但你的確是──即使你將它仔細隱藏起來，不讓自己看見。這點相當重要，因為我正在將你的這種情感稍稍推強，使你絕不會對別人提到我。你甚至不會有想說出來的念頭。」

　　謝頓說：「我想鐸絲知道──」

　　「她知道我的身份，她同樣不能對別人提到我。既然你們兩人都已知道我的真面目，你們相互間可以隨意提起我，但不可以對別人說。」

　　丹尼爾提高音量說：「哈里，我現在要忙別的工作。不久之後，你和鐸絲會被帶回皇區──」

　　「芮奇那孩子一定要跟我走，我不能遺棄他。此外還有個名叫雨果．阿馬瑞爾的年輕達爾人──」

　　「我明白。芮奇也會被帶回去，你還可以帶著你喜歡的任何朋友，你們都會得到適當的照顧。你將投入心理史學的研究，你會有一組人，會有必需的計算機和參考資料。我將盡可能不加干預，假如你的計劃受到阻礙，卻未真正達到危及這項任務的程度，那麼你得自行設法解決。」

　　「慢著，夫銘，」謝頓急切地說，「如果說，雖然有你的鼎力相助，以及我的全力以赴，心理史學終究無法成為一個實用的機制呢？我要是失敗了怎麼辦？」

　　丹尼爾再度提高音量：「這樣的話，我手中還有第二套計劃。我已經在另一個世界，以另一個方法進行了很久。它同樣非常困難，就某些方面而言，甚至比心理史學更為激進。它也可能失敗，但我們面前若有兩條路，總會比單獨一條帶有更大的成功機會。」

　　「接受我的忠告，哈里！假如有朝一日，你真能建立起某種機制，有可能藉以防止最壞的情況發生，看看你是否能想出兩套機制，如此則萬一其中之一失敗，另外一個仍能繼續。帝國必須穩定下來，或是重建在一個新的基礎上。建立兩個這樣的基礎吧，不要只有一個──假如可能的話。」

　　他再度提高音量：「現在我必須返回我的普通角色，而你必須回到你的工作崗位。你會被照顧得很好。」

　　他最後一次點點頭，隨即起身離去。

　　謝頓望著他的背影，喃喃說道：「我得先找鐸絲談談。」

第九十四章

　　鐸絲說：「官邸已經徹底掃蕩，芮喜爾不會受到實質傷害。而你將回到皇區去。哈里。」

　　「你呢，鐸絲？」謝頓以低沉而緊張的聲音說。

　　「我想我會回大學去。」她說，「我的工作荒置了，我教的課也沒人管。」

　　「不，鐸絲，你有更重大的工作。」

　　「什麼工作？」

　　「心理史學，沒有你，我無法進行這個計劃。」

　　「你當然可以，我對數學完全是文盲。」

　　「而我對歷史也是──我們同時需要這兩者。」

　　鐸絲哈哈大笑：「在我看來，身為數學家，你舉世無雙。而我這個歷史學家，只不過剛好及格，絕對不算傑出。比我更適合心理史學需要的歷史學家，你要多少就能找到多少。」

　　「如果你這樣認為的話．鐸絲，讓我解釋一下。心理史學需要的不只是一個數學家和一個歷史學家，它還需要一種意志，來勇敢面對這個可能要鑽研一輩子的問題。鐸絲，沒有你，我不會有那種意志。」

　　「你當然會有。」

　　「鐸絲，如果你不跟我在一起，我不打算要有那種意志。」

　　鐸絲若有所思地望著謝頓：「這是個不會有結果的討論，哈里。毋庸置疑，夫銘將做出決定。假如他決定送我回大學──」

　　「他不會的。」

　　「你怎能肯定？」

　　「因為我會跟他說明白，如果他送你回大學，我就要回到赫利肯，帝國大可以繼續走向自我毀滅的終點。」

　　「你不可能是說真的。」

　　「但我說的確實是真的。」

　　「難道你不瞭解，夫銘可以使你的情感產生變化，這樣你就會願意研究心理史學──即使沒有我？」

　　謝頓搖了搖頭：「夫銘不會那麼武斷。我跟他談過，他不敢對人類心靈做太多手腳，因為他受到他所謂機器人法則的束縛。而改變我的心靈，使我不再想要跟你在一起，正是他無法冒險從事的那種改變。話說回來，如果他不干涉我，如果你加入我的計劃，他會得到他所要的──心理史學成功的真正機會。他為什麼不該滿意呢？」

　　鐸絲搖了搖頭：「也許由於某些他自己的理由，他會不同意這樣做。」

　　「他為什麼要不同意？你受他之托來保護我，這個託付被取消了嗎？」

　　「沒有。」

　　「那麼他就是要你繼續保護我，而我也需要你的保護。」

　　「保護什麼呢？你現在已有夫銘的保護──同時以丹莫茨爾和丹尼爾的身份。對你當然足夠了。」

　　「即使我擁有銀河中每一個人、每一份力量，我仍只要你的保護。」

　　「那麼你要我不是為了心理史學，你要我是為了保護你。」

　　謝頓面露不悅之色：「不！為什麼你一直曲解我的話？為什麼你要逼我說出你一定明白的事？我要你既不是為了心理史學，也不是為了保護我。那些都只是藉口，必要的話，我還會用到其他任何藉口。我要的是你──只是你。如果你要真正的理由，那是因為你就是你。」

　　「你甚至不瞭解我。」

　　「那不重要，我不在乎──但就某方面而言，我的確可說瞭解你，比你想像中還瞭解的多。」

　　「真的嗎？」

　　「當然。你是那麼聽命行事，你為我甘冒生命危險，從來不曾遲疑，看來好像不顧一切後果。你學習網球的速度那麼快，你學習使用雙刀甚至更快，而在和瑪隆的激戰中，你表現得完美無缺。簡直不像個人──如果我能這麼說。你的肌肉結實得出奇，你的瞬間反應快得驚人。當一個房間遭到竊聽，你就是有辦法看出來。而且你能以某種方式跟夫銘保持聯絡，根本不必使用任何儀器。」

　　鐸絲說：「從這些你推出來什麼結論？」

　　「這使我想到，夫銘在他的Ｒ．丹尼爾．奧利瓦身份之下，進行著一件不可能的任務。一個機器人怎麼可能照管整個帝國？他一定有些幫手。」

　　「那是顯然的事。可能有好幾百萬，我這麼猜想。我是個幫手，你是個幫手，小芮奇也是個幫手。」

　　「你是個不一樣的幫手。」

　　「哪裡不一樣？哈里，說出來。假如你聽到自己說出的話，你將瞭解它有多麼瘋狂。」

　　謝頓對她凝視良久，然後低聲說道：「我不會說出來，因為──我不在乎。」

　　「真的不在乎？你願意接受真正的我？」

　　「我會接受我必須接受的你。不論你是什麼，你還是鐸絲，在這個世上我別無所求。」

　　鐸絲柔聲說道：「哈里，因為我是鐸絲，所以我要你得到最好的；但即使我不是鐸絲，我仍會希望你得到最好的。而我不認為自己對你有什麼好。」

　　「對我是好是壞，我並不在乎。」說到這裡，謝頓踱了幾步，低下頭來，揣度著即將說出口的話。「鐸絲，你曾被吻過嗎？」

　　「當然，哈里。那是社會生活的一部分，而我活在社會中。」

　　「不，不！我的意思是說，你真正吻過一個男人嗎？你知道──熱情地！」

　　「嗯，有的。哈里，我做過。」

　　「你喜歡嗎？」

　　鐸絲猶豫了一下：「當我那樣吻的時候，我喜歡它的原因，是因為我更不喜歡讓一個我喜愛的、他的友誼對我有些意義的年輕男子失望。」說到這裡，鐸絲的雙頰緋紅，趕緊將臉別過去。「拜託，哈里，要我解釋這種事並不容易。」

　　但此刻的謝頓比以往任何時候更為堅決，他毫不放鬆地繼續逼近：「所以說，你是為了錯誤的理由，為了避免傷害某人的感情而吻。」

　　「也許每個人都是這樣，就某種意義而言，」

　　謝頓將這句話咀嚼了一番，又突然說：「你曾經要求別人吻你嗎？」

　　鐸絲頓了一下，彷彿在回顧她的一生：「沒有。」

　　「或者希望再被吻一次，在你被吻過之後？」

　　「沒有。」

　　「你曾經跟男人睡過覺嗎？」他絕望地輕聲問道。

　　「當然有，我告訴過你，這些事情是生活的一部分。」

　　謝頓緊緊抓住她的雙肩，似乎是要搖晃她：「但你曾經感到那種慾望嗎，只和一個特別的人有那種親密關係的需要？鐸絲，你曾經感受過愛嗎？」

　　鐸絲緩緩地，幾乎傷感地抬起頭來，目光與謝頓的鎖在一起。「我很抱歉，哈里，我沒有。」

　　謝頓放開她，讓自己的雙臂頹然垂到身子兩側。

　　接著，鐸絲將一隻手輕柔地放到他的肩上。「所以你看，哈里，我不是你真正想要的。」

　　謝頓垂下頭來，雙眼瞪著地板。他衡量著這一切，試著理性地思考。然後，他放棄了，他只要他想要的，而他的嚮往超越了思考與理性。

　　他抬起頭來：「鐸絲，親愛的，即使如此，我還是不在乎。」

　　謝頓用雙臂摟住她，緩緩將頭湊過去，彷彿等著她隨時抽身，但卻將她越摟越緊。

　　鐸絲沒有任何動作，於是他吻了她──先是慢慢地、流連地，接著是熱情地。她的雙臂突然緊緊環抱住他。

　　等到他終於停下來，她凝望著他，雙眼中映著笑意。

　　她說：「再吻我一次，哈里──拜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