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將軍 第一章　尋找魔術師
　　　　第二章　魔術師
　　　　第三章　幽靈之手
　　　　第四章　皇帝
　　　　第五章　戰端
　　　　第六章　寵臣
　　　　第七章　賄賂
　　　　第八章　航向川陀
　　　　第九章　川陀
　　　　第十章　終戰
第二篇　騾　第十一章　新娘與新郎
　　　　第十二章　上尉與市長
　　　　第十三章　上尉與小丑
　　　　第十四章　突變異種
　　　　第十五章　心理學家
　　　　第十六章　大會
　　　　第十七章　聲光琴
　　　　第十八章　基地陷落
　　　　第十九章　尋找開始
　　　　第二十章　謀反者
　　　　第二十一章　星空插曲
　　　　第二十二章　魂斷新川陀
　　　　第二十三章　川陀廢墟
　　　　第二十四章　歸依者
　　　　第二十五章　心理學家之死
　　　　第二十六章　尋找結束

《基地系列二：基地與帝國》

艾西莫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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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將軍

第一章　尋找魔術師

　　貝爾．里歐思……在他相對短暫的生涯中，贏得最後皇族的美譽，而且當之無愧。研讀他所參與的戰役顯示，戰術上他和普里福伊並駕齊驅，但帶兵則更為出色。以征服者的角度來看，他生在帝國衰頹的年代，戰功誠然無法和普里福伊相提並論。不過，當他是帝國第一位與基地正面交鋒的將軍時……

　　　　──《銀河百科全書》

　　◆本書所引用的《銀河百科全書》資料，皆取自基地紀元一○二○年出版的第一一六版。發行者為端點星銀河百科全書出版公司，作者承蒙發行者授權引用。◆

　　貝爾．里歐思沒有帶任何護衛就出門了。這樣做其實違反了宮廷的規範，因為他是駐紮在銀河帝國邊境恆星系統的艦隊司令，而這裡仍然是個民風強悍的地區。

　　里歐思年輕而精力旺盛，並且具有強烈的好奇心。就是因為他的精力太過旺盛，宮廷中那些深沉而又精明的大臣，便希望將他派駐得越遠越好，因此他才會來到這個邊界星省。在此地，他聽到了一些新奇而幾乎不可置信的傳說──他至少聽過幾百個人說得天花亂墜，而且知道有數千人都像他一樣耳熟能詳。這些傳說的內容使他的好奇心一發不可收拾，也讓他想到了採取軍事行動的可能性。於是，這位年輕而又精力旺盛的將軍，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現在，他剛走出專用的老舊軍車，來到一棟古舊的大宅之前，這裡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他站在門口等了一下，架設在門上的光眼便亮了起來。可是門卻不是自動打開，而是由一隻手拉開來的。

　　里歐思對著前來開門的老人，微笑著說：「我是里歐思──」

　　「我認識你，」老人站在原處不動，一點也沒有感到驚訝：「有何貴幹嗎？」

　　里歐思禮貌性地退後一步：「我沒有任何惡意，如果你就是杜森．巴爾，請允許我跟你談談。」

　　於是杜森．巴爾向一旁側身，室內牆壁散發出的明亮光芒透了出來。里歐思走進屋裡，發現自己宛如置身白晝一般。這位將軍跟巴爾走到書房，隨手摸了一下牆壁，然後瞪著自己的手指說：「在西維納竟然也有這種裝置？」

　　巴爾淡淡一笑：「我相信不是到處都有，我自己盡可能修理維護。剛才很抱歉，讓你在門口久等，因為自動裝置現在只能顯示有人到訪，卻無法將門打開。」

　　「你修不好了？」將軍的聲音中有點嘲諷的意思。

　　「現在找不到零件了。大人，你請坐，要喝茶嗎？」

　　「我的好主人，在西維納，客人如果不喝杯茶，簡直就是對主人的大不敬。」

　　於是老人緩緩地對里歐思鞠了一個躬，才輕聲退出了房間。這算是一種古老的貴族禮儀，是從上個世紀較好的年頭流傳下來的。

　　里歐思盯著主人離去的身影，縝密的心思泛起了些許不安。他半生接受軍事教育，所有經驗都來自軍旅生涯。套句老掉牙的說法，他曾經數度出生入死──但至少那些死亡威脅都很具體，而且是他所熟悉的。因此，這位第十二艦隊的英雄偶像，竟會在這個古老房間的詭異氣氛中，突然感到一股寒意，也就不是什麼怪事了。

　　里歐思注意到在書房一角的架子上，排列著一些黑色的小盒子，他知道那些都是「書」，但是書名他全不熟悉。他也曉得位於房間一側的那個大型機械就是「閱讀機」，可以隨時將那些書中的訊息還原成文字與語音。他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裝置如何操作，但是曾經聽許多人提到過。

　　有一次他聽人提起，說在遙遠的過去──當帝國的疆域即是整個銀河系的那個黃金時代，平均十個家庭中有九個擁有這種閱讀機，當然也都有一排排這一類的書籍。然而，現在帝國的周圍出現了「疆界」，需要他們這些軍人駐守，讀書早已成了老年人的消遣。不過，他想，關於古老世代的傳說，可能有一半都是虛構的，不，絕對超過一半。

　　直到巴爾將茶端來，里歐思才又重新回到座位。

　　巴爾舉起茶杯道：「敬你的榮譽。」

　　「謝謝你，我也敬你。」

　　然後巴爾若有深意地說：「聽說你很年輕，三十五歲，是嗎？」

　　「差不多，我今年三十四。」

　　「這麼說的話，」巴爾以稍帶強調的語氣道：「我想最好先對你說明白──很抱歉，我這裡沒有愛情符咒、癡心靈丹或發情春藥這些東西，我也無法令你看中的女子，對你死心塌地、百依百順。」

　　「老先生，在這一方面，我絕對不需要什麼外力幫助。」

　　在里歐思的聲音中，明顯地充滿了得意與自滿：「有很多人向你要求這些東西嗎？」

　　「夠多了。真是的，無知的人們常常將學術與魔術混淆不清，而性愛生活又好像特別需要魔術的幫助。」

　　「這似乎是很自然的現象。但是我卻不同，我認為學術唯一的目的，就是用來解答疑難的問題。」

　　這位西維納老人神情陰鬱地沉思了一會兒，然後才說：「你這種想法，也許錯得跟那些人一樣嚴重。」

　　「這一點很快就可以證實，」年輕的將軍將茶杯放入華麗的杯套中，茶杯隨即又注滿了。他將香料袋輕輕投進杯子裡，再說道：「告訴我，老貴族，魔術師究竟是什麼人？我指的是真正的魔術師。」

　　巴爾似乎很久未曾聽過這個名稱，顯得很訝異。但他卻回答說：「根本就沒有魔術師。」

　　「但是百姓常常提到。西維納充滿了關於他們的傳說，並發展出了崇拜魔術師的教派。而在你的同胞裡面，還有人癡心夢想著古老的世代和那些所謂的自由和自治權。這些人與那些教派有著奇妙的牽連。如此發展下去的話，將會對國家的安全構成威脅。」

　　老人卻搖著頭說：「你為什麼要問我？你聞到了叛變的氣息嗎？你認為我就是首領嗎？」

　　里歐思聳聳肩：「沒有，絕對沒有。喔，但是這種想法也並不是無稽之談。令尊當年曾被放逐，而你在年輕的時候，是一個偏激的愛國者。我身為客人，這樣說實在很失禮，但這是我的職責所在。現在此地還有任何叛變的陰謀嗎？我很懷疑。西維納人經過了連續三代的改造，心中應該已經沒有反抗的念頭了。」

　　老人吃力地回答說：「我身為主人，卻也要說幾句不中聽的話。我要提醒你一件事，當年有一個總督，他的想法跟你一樣，也認為西維納人已經沒有反骨了。由於那個總督的倒行逆施，先父成了流亡的乞丐，我的兄長全部變成烈士，我的妹妹自殺身亡。然而，那位總督最後的下場也很淒慘，他就是慘死在所謂卑屈、奴性的西維納人手中。」

　　「啊，是啊，你剛好提到了我想說的事。三年以前，我就已經查明了總督慘死的真相──當時他的隨身侍衛之中，有一名年輕的軍官，他的行動很可疑，而你就是那名軍官。我想，不需要我再說細節了吧？」

　　巴爾鎮定地說：「不必了。你有什麼建議嗎？」

　　「我只希望你能回答我的問題。」

　　「如果你想威脅我，我什麼都不會說。我已經活夠本了，不會向你討饒的。」

　　「親愛的老先生，現在年頭實在不對──」

　　里歐思若有所指地說：「你有子女，有朋友，而你也熱愛這塊土地，過去曾經信誓旦旦要保鄉衛土。請別這麼激動，如果我決定要動粗，對象也絕不會是你這個糟老頭子。」

　　巴爾冷冷地說：「你到底想要什麼？」

　　里歐思一面端著空杯子，一面說道：「老貴族，你聽我說──在如今這個時代，你知道最得勢的軍人在做些什麼嗎？每逢有節慶典禮的時候，他們在皇宮的廣場前指揮閱兵大典；或者是當大帝出遊到避暑行星時，負責在金碧輝煌的皇家遊艇旁邊護駕。我──我是一個失敗者，才三十四歲就如此落魄，這種情況看來根本無法好轉，你知道嗎？因為我太好戰了。

　　「這就是我會被派駐到此地來的原因，我在宮廷中會惹出太多麻煩。我不能適應宮廷中繁複的禮儀規範，得罪了所有的文臣武將。然而，因為我是一名非常優秀的艦隊指揮官，也深受部下的愛戴，這才沒有被放逐到太空中去。所以，西維納成了安置我的最佳地點，這裡是個位於邊疆的省分，百姓桀驁難馴，土地荒蕪貧瘠，離首都又十分遙遠。我來到這麼遙遠的地方，令大家都感到很滿意。

　　「所以我就只好待在這裡，任由志氣消磨。現在已經沒有叛亂需要敉平，邊境上其他的總督們，最近也沒有任何造反的跡象；至少，自從神聖英武的先皇，在帕拉美的蒙特爾星省殺一儆百之後。」

　　「他的確是個威武的皇帝。」巴爾喃喃地說。

　　「沒錯，我們需要更多這樣的皇帝。你要知道，身為大帝的子民，我有責任保衛大帝的一切，為大帝鞠躬盡瘁。」

　　巴爾似乎不為所動地聳聳肩：「你剛才說的話，跟我們原來討論的事情又有何相干？」

　　「我馬上就會向你解釋。我提到的那些魔術師來自一個遙遠的地方──在我們的邊境戍衛之外，那兒星辰稀疏──」

　　「星辰稀疏，」巴爾複述著，然後又繼續吟哦：「冰寒蒼穹，浸染四野──」

　　「那是一首詩嗎？」里歐思皺起眉頭，感到這種關頭吟詩實在不太得體。然後他又回到正題：「反正他們是從銀河外緣來的，我有充分的自由去攻打他們的巢穴，為大帝的光榮而戰。」

　　「這樣，你既可為大帝盡忠，又能滿足自己的好戰慾，對不對？」

　　「正是如此。但是我先要弄清楚敵人的真面目，而你可以幫我這個忙。」

　　「你如何肯定我能夠幫你？」

　　里歐思咬了一口小點心，然後說道：「因為在過去的三年間，我追查了有關魔術師的每一項謠言、每一個傳說、每一點蛛絲馬跡。在我所搜集到的各種資料之中，只有兩件事實是一致而沒有任何矛盾的，所以這兩點應該假不了。第一點，那些魔術師來自西維納對面的銀河邊緣；第二點，令尊曾經遇到過一個魔術師──活生生的真人，並且與他面對面交談過。」

　　西維納老人目不轉睛地瞪著對方。里歐思繼續說道：「你最好把你所知道的事情，全都告訴我。」

　　巴爾若有深意地說：「其實我也很願意告訴你一些事，就當作是我自己的心理史學實驗，那一定很有趣。」

　　「你說什麼實驗？」

　　「心理史學實驗──」

　　老人的笑容摻雜著幾絲不悅，然後又很乾脆地說：「你最好再倒點茶，這些事情說來話長。」

　　巴爾靠回椅背的柔軟襯墊上，又將壁光的色彩調節成柔和的粉紅色。在這種光線之下，連將軍剛直的輪廓也顯得柔和一些。

　　然後巴爾便開始了敘述：「我對這些事情的瞭解，源自兩個巧合，其一是先父恰好見過一位魔術師：其二是西維納恰好是我的故鄉。事情要從四十年前說起，就是在『大屠殺』之後不久，當時先父逃亡到南方森林，而我在總督的私人艦隊中擔任炮手。喔，對了，『大屠殺』就是那位總督下令進行的，他也就是後來慘死的那位總督。」

　　巴爾冷笑一下，又繼續說：「先父是帝國的貴族，也是西維納星省的議員，他的名字叫作歐南．巴爾。」

　　里歐思突然不耐煩地打斷了巴爾的話：「關於他的流亡生活，我知道得非常清楚，你不必再費心重複了。」

　　可是巴爾卻完全不加理會，仍然自顧自地說：「先父流亡之際，曾經有一個浪人找上門來。他其實是來自銀河邊緣的一位商人，年紀很輕，說話帶有奇怪的口音，對於帝國最近的歷史一無所知，並且佩戴著個人力場防護罩防身。」

　　「個人力場防護罩？」里歐思瞪著巴爾吼道：「你簡直吹牛不打草稿。如果真有那種袖珍防護罩，你知道需要多大功率的產生器才行？天啊，他是不是把五千萬噸的核能發電機，放在手推車上到處推著走？」

　　巴爾卻鎮定地回答道：「你從民眾口耳相傳的謠言、故事、傳說中聽到的魔術師就是他，『魔術師』這個名銜可不是輕易得來的。他身上的防護罩產生器根本小得看不見，可是即使再強力的隨身武器，也不能令他的防護罩損傷分毫。」

　　「這就是你要告訴我的事嗎？這會不會是一個顛沛流離的老人，由於精神耗弱而產生的幻想？」

　　「大人，早在先父有此經歷之前，有關魔術師的故事就已經不脛而走了，而且，我還可以提出更具體的證明。那個商人──別人眼中的魔術師，他與先父分手之後，根據先父的指引，到城裡去拜訪過一名技官。他送給那名技官一個防護罩產生器，跟他自己佩戴的那個屬於同一式樣。當那個殘虐的總督惡貫滿盈之後，先父也結束了流亡生涯，他花了很久的時間，終於找到了那個防護罩產生器。

　　「大人，那個產生器如今就掛在你身後的牆上，它現在已經失靈了，其實，據說它只有最初兩天有效。不過你只要仔細看一看，就能夠發現，從來沒有帝國的工程師曾經設計出這種裝置。」

　　里歐思一轉身，就看到了黏附在拱壁上的一個金屬腰帶。他一把將它從牆壁上扯下來，隨著黏著場的撕裂，帶起了一下輕微的「嘶嘶」聲。里歐思將腰帶拿在手中，頂端那個胡桃大小的橢圓體吸引了他的注意。

　　「這是──」他問道。

　　「這就是防護罩產生器。」巴爾點點頭：「不過現在已經失靈了，我們根本沒有辦法研究它的工作原理。根據電子束探測的結果，發現內部整個熔成一團金屬，不論怎樣仔細研究那些繞射圖樣，也無法看得出它原來是由哪些零件構成的。」

　　「這麼說的話，你的『證明』仍然只是近乎虛無縹緲的言語，根本沒有具體的證據支持。」

　　巴爾聳聳肩：「是你強迫我告訴你一切的，如果你要懷疑我說的話，我又有什麼辦法？你不想聽下去了，是不是？」

　　「繼續說！」將軍以嚴厲的口吻命令。

　　「先父過世之後，我繼續他的研究工作。此時，我所說的第二個巧合發生了作用，因為哈里．謝頓對西維納極為熟悉。」

　　「哈里．謝頓又是誰？」

　　「哈里．謝頓是克里昂一世時代的一位科學家，專攻心理史學，他是最後一位，也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心理史學家。他曾經來西維納訪問過，當時西維納是一個龐大的商業金融中心，科學與藝術的發展都達到高峰。」

　　「哼，」里歐思不以為然地嘀咕著：「每一個沒落蕭條的行星，過去好像都有一段繁盛富庶的光榮歷史。」

　　「我所說的過去是兩個世紀之前，當時帝國仍舊統治著銀河中每一個天體，西維納還是一個處於內圍的世界，而並非像如今這樣，成了半蠻荒的邊陲星省。就在那個時候，哈里．謝頓看出了帝國的衰頹之勢，並且預見整個銀河終將成為一片蠻荒。」

　　里歐思突然大笑：「他預見了這種事？那他簡直大錯特錯。我的大科學家──我相信你自命是一位科學家，你聽好，當今帝國的國勢，比過去千年以來任何時期都更強盛。你長年待在遙遠荒涼的邊區，以致老眼昏花，腦筋也糊塗了。哪天你到內圍世界去參觀一次，看看銀河核心的富庶繁華。」

　　老人卻搖搖頭，面帶愁容地說：「淤滯的現象首先發生於最周邊，經過一段時間之後，衰微才會達到心臟地帶。我所說的，是表面上顯而易見的衰微現象，不是內在的傾頹，而後者已經悄悄進行了十五個世紀。」

　　「所以那個哈里．謝頓，就預見了整個銀河全部會變作蠻荒世界？」里歐思感到很可笑：「然後呢？啊？」

　　「所以，他在銀河兩個遙遙相對的盡頭，分別建立了一個基地。這兩個基地的成員，都是最優秀、最年輕、最強壯的精英，他們從此在基地中生活、成長、發展。這兩個基地的位置和周圍的環境，都曾經經過仔細的挑選，連那些人到達基地的時機，都是精密計算的結果。這些精心的安排，是為了配合心理史學的數學對未來所做的準確預測，使基地上的居民，在一開始就脫離帝國文明的主體，然後漸漸獨立發展，成為第二銀河帝國的種子。如此一來，就能將不可避免的蠻荒過渡時期，從三萬年縮短成一個千年。」

　　「你又是如何發現這些事情的？你似乎知道不少細節。」

　　「我根本什麼也沒有發現，從來也沒有。」老貴族冷靜地說：「我將先父所找到的一些證據，再加上自己找到的一點蛛絲馬跡，費盡心血盡可能拼湊起來，就得到了以上這個結論。我的根據並不十分可靠，而許多理論的空白之處，也只好用自己的想像力來填補。不過我深信，大體上來說並沒有錯。」

　　「你倒是很容易被自己說服。」

　　「是嗎？我足足花了四十年的光陰。」

　　「哼，四十年！我只要花四十天，應該就能把這個問題解決掉。事實上，我相信一定做得到，而我得到的答案將會與你的不同。」

　　「你又打算怎麼辦呢？」

　　「用最直接的辦法，我決定自己去探索。我可以親自去把你口中的基地找出來，用我自己的眼睛好好觀察一番──你剛才說總共有兩個基地？」

　　「根據文獻應該有兩個，但是在所有的證據中，都只有其中一個出現。這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另一個基地位於銀河長軸的另一個極端。」

　　「好吧，那我們就去探訪比較近的那個。」說完將軍就站了起來，隨手整理了一下腰帶。

　　「你知道怎麼去嗎？」巴爾問道。

　　「我自有辦法，根據上上一任總督所留下來的紀錄──就是你用乾淨利落的手法行刺的那位，有些關於周邊世界蠻子的可疑記載。事實上，他還曾將自己的一個女兒，下嫁給某個蠻族的君主。我藉著這些資料，一定就能夠找到目標。」

　　然後他伸出手來說：「非常感謝你的熱情款待。」

　　巴爾用手指搭著將軍的手，很禮貌地鞠躬行禮：「將軍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

　　「至於你所提供給我的資料，」里歐思繼續說道：「等我回來之後，自然就會知道該如何報答你。」

　　巴爾恭敬地將客人送到門口，等軍車漸漸駛遠了，他才輕聲地自言自語：「如果──你回得來的話。」

第二章　魔術師

　　基地……經過了四十年的擴張，基地終於面臨里歐思的威脅。

　　哈定與馬婁所代表的英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基地人民的勇敢果決精神也早已隨之式微……

　　──《銀河百科全書》

　　這個房間與外界完全隔絕，沒有任何外人能夠接近。現在，房間中有四個人，他們迅速地互相對望了一下，然後又盯著面前的方桌良久不語。桌上有四個酒瓶，還有四個注滿了的酒杯，卻沒有哪一個人碰過一下。

　　坐在最接近門口的那個人──森內特．弗瑞爾，忽然伸出手臂，在桌面上敲出一陣緩慢的節奏。

　　他一邊敲著桌子，一邊說道：「你們準備在這裡呆坐一輩子嗎？誰先開口又有什麼關係？」

　　「那麼你就先發言吧，」坐在弗瑞爾正對面的大個子說：「我們四個人之間，最該擔心的就是你。」

　　弗瑞爾咯咯冷笑了幾聲，回嘴道：「因為你以為我最富有？還是因為我先開了口，你就希望我繼續說下去？我想你應該還沒有忘記，抓到那艘斥候艦的，是我旗下的太空商船隊。」

　　「你擁有最大的船隊，」坐在弗瑞爾右首的那人說：「並且擁有最優秀的駕駛員，光就這一點而言，便可以說你是最富有的。這是很可怕的冒險行為，我們幾個都無法擔當這種風險。」

　　弗瑞爾又咯咯冷笑了一陣子：「我從父親那裡遺傳到了喜愛冒險的天性。總之，冒險本來就是為了追求暴利，這一點，眼前就有一個很好的實例。你們可以看得出來，我們先將敵人的船艦孤立，然後再加以逮捕，自己完全沒有損失，也沒讓它有任何機會發出警告。」

　　在基地中，所有的人都知道弗瑞爾是偉大的侯伯．馬婁旁系的遠親。然而，大家也都心知肚明，他其實是馬婁的私生子，只是沒有人願意說破而已。

　　此時，坐在弗瑞爾左首的那人悄悄眨了眨小眼睛，他的聲音從薄薄的嘴唇中吐出來：「這種事情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利潤，我是指抓到那艘小船的這件事。我認為這樣做，很可能會更加激怒那個年輕人。」

　　「你認為他需要任何動機嗎？」弗瑞爾以諷刺的口吻問道。

　　「我的確這麼想。而我們這麼做，就可能──或者說一定會──替他省卻不少功夫，讓他撿到一個現成的藉口。」左首那人慢慢地說：「侯伯．馬婁的做法卻剛好相反，塞佛．哈定也是一樣。他們總是讓對方採取沒有把握的武力途徑，而自己卻早已勝算在握。」

　　弗瑞爾聳聳肩：「那艘斥候艦價值非凡──動機的價錢實在沒有那麼貴，這筆買賣我們其實是賺到了。」

　　這位天生的生意人顯得很滿意，又繼續說：「那個年輕人來自舊帝國。」

　　「我們知道這一點。」坐在弗瑞爾對面那個大塊頭高聲吼道，聲音中充滿了不滿的情緒。

　　「我們只是懷疑這一點。」弗瑞爾輕聲糾正他：「如果一個人率領船隊，帶著財富而來，表明了要與我們建立友誼，並且提議雙方進行貿易，我們最好不要對他懷有敵意，直到確定了他的真面目並非如此為止。可是現在──」

　　右首那個人再度發言，聽來有一點發牢騷的味道：「我們應該做得更加小心，應該先將真相弄清楚，弄清楚之後才准許他離開。唯有如此，才能算是真正的深謀遠慮。」

　　「我們討論過這個提議，可是卻否決了。」弗瑞爾說完就斷然地揮揮手，表示不願意再討論這個問題。

　　右首那人忽然抱怨：「政府軟弱！市長低能！」

　　左首那人輪流看了看其他三人，又將銜在口中的雪茄頭拿開，順手丟進右邊的廢物處理槽中。在一陣閃光之後，雪茄頭無聲無息地消失無蹤，然後他才以充滿譏諷的口吻說：「我相信這位先生剛才所講的話，只是不加思索脫口而出。大家不要忘記，我們就是政府。」

　　另外三人都喃喃表示同意。

　　左首那人的小眼睛盯著桌子，又繼續說道：「現在，讓我們把政府的公事暫時擺在一邊。其實，這個年輕人──這個異邦人可能是一個好主顧，過去也曾經發生過這種事情。你們三個人都曾試圖巴結他，希望預先跟他簽一份草約。我們有一個默契──一項君子協定──互相約束不幹這種投機的事，可是你們卻明知故犯。」

　　「你還不是一樣。」弗瑞爾對面那人反駁道。

　　「我承認好不好。」左首那人冷靜地回答。

　　「我們別管當初該做、不該做什麼吧，」弗瑞爾不耐煩地插口道：「繼續討論我們現在應該做些什麼。總之，我們當初如果把他囚禁起來，或者將他殺掉，又會有什麼後果呢？直到目前為止，我們還弄不清楚他的真正意圖。然而，殺掉一個人絕對不能令帝國毀滅，在邊境的另一側，一定有大批的艦隊正在等著他。」

　　「說得一點都沒錯，」左首那人表示同意：「那麼你從被俘的那艘船艦上發現了什麼？我的年紀大了，這樣討論下去實在吃不消。」

　　「我用幾句話就可以說明白。」弗瑞爾繃著臉說：「他是帝國的一名將軍，或者有跟將軍等級的軍銜，是一個很有軍事天才的年輕人，部下們都將他奉為英雄偶像，他的經歷十分傳奇──這些都是我打聽出來的。他們告訴我的事情，無疑有一半都是虛構的，然而即使如此，還是可以從中得知，他的確是一個傳奇人物。」

　　「你所說的『他們』，指的是什麼人？」對面那人追問。

　　「就是那艘船上的人員。我把他們的口供全都記錄在微縮膠片上，放在安全的地方，要是你們有興趣，等一下都可以看一看。如果認為有必要的話，還可以和那些艦員直接談談，不過我已經將重點全都轉述出來了。」

　　「你是怎樣問出那些話來的？又怎麼知道他們說的是實話？」

　　弗瑞爾皺皺眉：「我對他們可不客氣，拳打腳踢之外還配合藥物逼供，並且毫不留情地使用心靈探測器。他們個個遍體鱗傷，還幾乎精神失常，結果就通通都招了，你可以相信那些口供是真的。」

　　「在過去那個時代，」右首那人突然說了一些毫不相干的話：「光用心理學的方法，就能讓人吐露實情，根本不必叫人吃苦，而且非常可靠，絕對沒有讓人撒謊的機會。」

　　「是啊，過去的確有許多好東西，」弗瑞爾冷淡地答道：「不過現在時代不同了。」

　　左首那人說：「可是他來這裡，到底有什麼目的？我是說這個將軍，這個傳奇人物。」他疲倦的聲音中充滿了固執。

　　弗瑞爾以銳利的目光瞪著他說：「你以為他會將國家機密透露給部下？他們都不知道，從他們的口中沒法問出這些來，老天可以作證，我的確試過。」

　　「所以我們應該──」

　　「很明顯，我們得自己匯出一個結論。」弗瑞爾又開始用手指輕敲桌面：「這個年輕人是帝國的一名軍事指揮官，可是他卻隱瞞自己的身分，假裝是外緣某個偏僻角落，一個小世界中的王子。這一點就可以顯示，他絕不希望讓我們知道他的真實身分。在我父親的時代，帝國就已經間接援助過一次對基地的攻擊，而如今他這種身分的人又來到這裡，這就很可能是個壞兆頭。上一次的攻擊行動失敗了，我不相信帝國會對我們有什麼善意。」

　　左首那人以謹慎的語氣問道：「你難道沒有發現任何可以確定的事嗎？你保證沒有對我們保留什麼？」

　　弗瑞爾穩重地回答：「我不會保留任何情報的。從現在開始，我們不應該再為搶生意而勾心鬥角，大家一定要團結一致才行。」

　　「基於愛國心嗎？」右首那人微弱的聲音中，帶著明顯的嘲弄。

　　「愛國心算什麼狗屁，」弗瑞爾冷冷地說：「你以為我會為了將來的第二帝國，而願意拔出九牛一毛嗎？你以為我會願意讓任何一批船隊冒險為它鋪路？但是，你難道認為我們被帝國征服之後，對你我的生意會更有幫助？如果帝國打贏了，不知道有多少貪婪成性的烏鴉，會忙不迭地飛過來要求分享戰利品。」

　　「而我們就是那些戰利品。」左首那人以乾澀的聲音補充道。

　　對面那人突然挪動了一下龐大的身軀，壓得椅子嘎嘎作響，然後說道：「我們又何必討論這些呢？帝國絕對不可能贏得了的，對不對？我們有謝頓為我們擔保，保證我們最後可以建立第二帝國。目前我們只不過是面臨了另一個危機，過去兩百年來，我們已經平安地度過了三次危機。」

　　「只不過是另一個危機，是啊──」弗瑞爾默想了一下，然後再說：「但是在前兩個危機發生的時候，我們有塞佛．哈定領導基地度過難關；第三次危機，我們有侯伯．馬婁。如今，我們又能指望什麼人？」

　　他露出了憂鬱的表情，看看其他人，然後繼續說：「心理史學中的幾個謝頓定律，一直是我們倚賴的支柱。在這些定律中，也許有一個很重要的變數，在此，就是基地居民本身的主動性。唯有自求多福，謝頓定律方能眷顧。」

　　「時勢造英雄。這句成語也可以用得上。」右首那人說。

　　「但你不能指望這一點，它並不是百分之百可靠。」弗瑞爾喃喃地抱怨：「現在我的看法是，如果這就是第四次危機，那麼謝頓一定早已預見：而只要是在他的算計之中，這個危機就一定能夠度過。我們應該找得到對付它的辦法。」

　　「帝國一向比我們強大，如今仍舊如此。然而，這是我們第一次面臨來自帝國的直接攻擊，所以也就特別危險。如果我們有可能安全過關，那麼，一定也會像過去那些危機一樣，必須借助武力以外的其他辦法。我們得先找出敵人的弱點，然後再從那裡下手。」

　　「那麼，他們的弱點又是什麼呢？」左首那人問：「你想提出一個理論嗎？」

　　「不，我只是想將話題拉到這一點。我們以往的偉大領導者，他們都有辦法看出敵人的弱點，然後再予以痛擊，可是現在──」。他的聲音中帶著無奈的感慨，一時之間沒有人願意搭腔。

　　終於，左首那人說：「我們需要派人去臥底。」弗瑞爾轉向他，以熱切的口吻說：「對！我不知道帝國什麼時候會發動攻擊，也許我們還有時間。」

　　「侯伯．馬婁曾經親身潛入帝國的疆域。」對面那人建議道。弗瑞爾卻搖著頭說：「沒有那麼簡單，無論如何，我們都已經不再年輕，而且為了行政事務天天案牘勞形，連關節都生銹了。我們需要仍然在這一行活躍的年輕人──」

　　「獨立的行商？」左首那人問。

　　弗瑞爾這回點點頭，並且發出了細小的感嘆聲：「如果還有時間的話──」

第三章　幽靈之手

　　副官走進來的時候，貝爾．里歐思將軍正在辦公室中，心事重重地踱著方步。看到了副官，里歐思立刻停下來，滿懷希望地抬起頭來問：「有沒有『小星號』的消息？」

　　「報告將軍，完全沒有。分遣隊已經在太空中四處搜尋多時，但是直到目前為止，都還沒有偵測出任何結果。尤姆指揮官有報告送過來，說艦隊已經做好準備，隨時可以進行報復性攻擊。」

　　將軍卻搖搖頭說：「不，犯不著為了一艘巡邏艦這樣做，時機還未成熟。告訴他加強──慢著，我自己寫一封手令，你將手令譯成密碼，然後用密封波束傳送出去。」

　　他一面說，一面就將手令寫好，順手交給副官之後，又問道：「那個西維納人到了沒有？」

　　「報告將軍，還沒有到。」

　　「好吧，他到了之後，記得一定立刻帶他來見我。」

　　副官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之後就離開了，里歐思又繼續在房間中來回地踱步。當房門再度打開時，將軍便看到杜森．巴爾站在門口。巴爾跟在副官後面，緩緩地走了進來。在他眼中看來，將軍的辦公室佈置得華麗無比，屋頂還裝飾著銀河天體的全訊模型。里歐思將軍這時穿著野戰服，站在房間的中央迎接他。

　　「老貴族，你好！」將軍把一張椅子踢過去，並且揮手示意要副官離去，手勢中還有「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准開門」的意思。

　　然後將軍站在這位西維納老貴族的面前，雙腳分開，兩手背在背後，還慢慢地踮起腳尖來，仿佛若有所思的樣子。

　　突然間他厲聲問道：「老貴族，你可是大帝陛下的忠誠子民？」

　　巴爾進門之後，始終維持著淡然的沉默，一直到現在，他才不置可否地蹙著眉回答：「我沒有任何理由，應該對帝國的統治心悅誠服。」

　　「但你至少不會是個叛國者吧。」

　　「是的，然而不是一個叛國者，也絕不代表就會成為積極的愛國人士。」

　　「話是沒錯，但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如果拒絕幫助我的話──」里歐思若有深意地說：「就會被視為叛國，要受到叛國罪的懲治。」

　　巴爾的雙眉深鎖：「你的這種語言暴力，留著對付自己的屬下吧。你到底需要什麼，又想要我做些什麼，直截了當地說就可以了。」

　　於是里歐思坐下來，翹起二郎腿來說：「巴爾，半年以前，我們曾經討論過一次。」

　　「關於你所謂的魔術師？」

　　「是的，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要做什麼？」

　　巴爾的手臂無力地垂在膝上，點點頭說：「你說要去探訪他們的巢穴，後來就離開了四個月，你到底找到他們沒有？」

　　里歐思大吼：「找到他們沒有？我當然找到了。」他的嘴唇顯得很僵硬，咬牙切齒地說：「老貴族，他們不是什麼魔術師，簡直就是惡魔。他們的所作所為，離譜的程度，就像是其他恆星系統一般遙遠得無法想像。你想想看，那個世界差不多只有一塊手帕、一片指甲的大小，天然資源和能源極度貧乏，人口又根本微不足道，就連『黑暗星帶』那些微塵般的郡縣──那些最落後的世界都比不上。可是，他們那些人卻傲慢無比又野心勃勃，成天夢想著有朝一日統治整個銀河。」

　　「哼，那群人對自己充滿信心，一直好整以暇，絕不輕舉妄動，擺明了就是要耗上數個世紀的時間。他們心血來潮的時候，就四處吞併一些世界：平時，則得意洋洋地在各恆星系統間橫行無阻。」

　　「而他們一直做得很成功，從來沒有人能夠阻止他們。他們進而又組織了醜惡的貿易團體，靠著那些行商──他們的貿易商都自稱行商──來往許多秒差距的星空，使基地的觸角，延伸到了他們自己的迷你太空船不敢去的恆星系統。」

　　巴爾突然打斷對方一發不可收拾的怒氣，問道：「你所說的這些，有多少是確定的事情，又有多少只是你的氣話？」

　　將軍乘勢喘了一口氣，情緒稍微平靜了一點：「我雖然生氣，卻沒有失去理智。你聽好，我所探訪的那些世界，其實還很接近西維納，離基地仍舊很遠。但是在那裡，帝國的一切已經成了神話傳說，而行商卻是實實在在的人物，就連我們自己，也被人誤認為是行商。」

　　「基地當局告訴你，說他們志在一統銀河？」

　　「告訴我？」里歐思的怒氣又沖了上來：「沒有人直接告訴我什麼。那些政府官員當然什麼也沒有說，他們全都是滿口的生意經。但是我曾經和普通的民眾交談過，探聽到了那些平民的想法──他們的心目中有一個『天命』，他們以平常心接受一個偉大的未來遠景。這件事情根本無法遮掩，也根本沒有人想遮掩這個大家一致認同的樂觀展望。」

　　西維納老貴族明顯地流露出一種成就感：「你也應該注意到，你剛才所說的這些，跟我利用搜集到的零星資料所做的推測，其實相當吻合，並沒有什麼出入。」

　　里歐思以焦急的諷刺口吻回答說：「無庸置疑，這點證明你的分析能力很強。然而，這也是對帝國疆域受到的逐漸升高的威脅，所做的一種過分誇大的評論。」

　　巴爾不為所動地聳聳肩，里歐思卻突然欺近，抓住了老人的肩頭，以詭異的溫和眼神注視著他。

　　然後里歐思說：「老貴族，別再說什麼了，我根本不想對你動粗。西維納對於帝國長久以來的敵意，對我而言簡直像是芒刺在背，我願意盡一切力量將它消滅。然而我是一名軍事指揮官，不可能介入民間糾紛，否則的話，我會立刻被召回，再也無法在此地有所作為。你懂了嗎？我知道你已經明白我的意思──既然你早已手刃元兇，就算是扯平了四十年前那場暴行吧。讓我們盡釋前嫌，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坦白承認的確需要你。」

　　將軍的聲音充滿了焦急的情緒，但是巴爾卻從容地搖著頭，表示無法答應他的要求。

　　里歐思又以近乎哀求的口吻說：「老貴族，你不瞭解，我大概也沒有能力讓你搞懂。我無法像你那樣說理，你是一個學者，但我卻不是。我只能這麼說，不論你對帝國的觀感如何，你必須承認它的偉大貢獻。縱使帝國的軍隊曾經犯下少數罪行，但是大體來說，這是一支維護和平與文明的軍隊。數萬年以來，銀河各處可以享有帝國統治之下的和平，完全都是帝國星際艦隊的功勞。如果將帝國星艦與太陽旗幟之下的萬年和平，與在此之前數個千年的無政府狀態相比，再想想那時候的連年戰亂，請你告訴我，縱有眾多不是之處，帝國難道不值得我們珍惜嗎？」

　　他再拼命吼道：「你再想想看，這些年來，銀河周邊的世界四分五裂，一個接著一個獨立，可是那些地方衰退到了什麼地步？請你捫心自問，僅只是為了你自己微不足道的私仇，你難道就忍心，讓西維納從帝國強大艦隊保護下的一個星省，變成一個蠻荒世界，跟銀河其他各處一般，成為一片蠻荒──每個世界都相互孤立，全部陷入衰敗而悲慘的命運。」

　　「會那麼糟糕──那麼快嗎？」西維納老貴族喃喃問道。

　　「不會的，」里歐思坦然承認：「即使我們的壽命再延長三倍，我們自己也絕對安然無事。然而，我是為這個帝國而戰，這是我個人所信奉的軍事傳統，我沒有辦法讓你體會。這個軍事傳統，是植基於我所效忠的帝國體制之上。」

　　「你越說越玄了，對於他人的玄奧思想，我一向都想不透。」

　　「沒有關係，至少你瞭解這個基地的危險性了。」

　　「在你還沒有從西維納出發之前，我就已經指出這個所謂的危險性了。」

　　「這麼說的話，你就應該知道，我們必須在這個威脅萌芽之際便將其拔除，否則可能就來不及了。當其他人還不知道基地是什麼東西的時候，你就已經對它很有研究；在整個帝國中，你對基地的認識比任何人都來得深。你也許知道如何攻打基地最為有效，也許還能預先警告我對方將採取的防範對策。來，讓我們攜手一致對外。」

　　巴爾站起來，斷然說道：「我能給你的幫助，其實根本一文不值。所以，不論你如何要求，我也絕不會將自己的意見提供給你。」

　　「有沒有價值，我自己會判斷。」

　　「不，我是說正經的。帝國所有力量加在一起，也無法打垮那個迷你世界。」

　　「為什麼不能？」里歐思的眼睛射出了兇狠的光芒：「別動，給我坐好，我讓你走的時候你才能走。老貴族，為什麼不能？如果你認為我低估了自己所發現的敵人，那麼你就大錯特錯了。」

　　他有點不情願地繼續說：「我回來的時候，損失了一艘星艦。我不能證明它落在基地的手中，可是我們一直找不到它的行蹤，如果只是單純的意外事故，沿途必定能夠發現一些殘骸。這並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損失──九牛一毛都談不上，但是卻可能代表基地已經對我們宣戰。他們那麼急切地行動，完全不顧後果，也許意味著他們擁有我所不知道的秘密武器。你能不能幫我一個忙？回答我這個特定的問題就好──他們的武力究竟如何？」

　　「我連半點概念都沒有。」

　　「那麼你就用自己的理論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會說帝國無法打敗這個小小的敵人？」

　　西維納老貴族重新坐下來，避開了里歐思灼灼的目光，以嚴肅的口吻說：「因為我對心理史學的原理有信心。這是一門很奇奧的科學，它的數學結構在一個人的手中臻於成熟，那個人就是哈里．謝頓，可是也隨著他的逝去而成為絕響。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能夠處理那麼複雜的數學。不過，就在那麼一段短短的時間中，它的學術地位已經確立，公認是有史以來研究人類行為最有力的工具。心理史學並不試圖預測個人的行為，而是發展出了幾個明確的定律，利用這些定律，藉著數學的分析和外推，就能決定並預測人類群體的巨觀動向。」

　　「所以說──」

　　「謝頓與他手下的一批人，在建立基地的過程中，就是以心理史學作為最高指導原則。不論是基地的位置、時程，或初始的各種狀況，都是利用數學精密推算出來的結果。根據這些巧妙的安排，基地必然會發展成為第二銀河帝國。」

　　里歐思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那麼你的意思是說，他的這門學問，已經預測到了我將進攻基地，然後又會由於某些原因，使我在某個戰役中被擊敗？你是想告訴我說，我會像一個呆板的機器人那樣，根據早已決定好的行動，走向註定毀滅的結局？」

　　「不，」老貴族尖聲答道：「我已經說過了，這門科學跟個人行動沒有任何關係，它所預見的是巨觀的歷史背景和趨勢。」

　　「那麼，我們都被緊緊捏在『歷史必然性』這個女神的掌心中，絲毫動彈不得嘍？」

　　「是『心理史學』的必然性。」巴爾輕聲糾正。

　　「如果我運用自己的自由意志來權變呢？如果我決定明年才進攻，或者根本不進攻呢？這個女神的手掌究竟有多大的彈性？她又有多大的法力呢？」

　　巴爾聳聳肩說：「立刻揮軍進攻，或者永遠不進攻；動用一艘星艦，或是整個帝國的艦隊；用武力戰也好，用經濟戰也罷；光明正大地宣戰，或者暗中陰謀發動奇襲──無論你的自由意志如何變通，你終歸是要失敗的。」

　　「就是因為有哈里．謝頓的幽靈之手在作祟？」

　　「是人性行為的數學這個幽靈，這是任何人都無法抵擋、無法扭轉，也無法阻延的。」

　　然後兩人對視僵持良久，將軍才終於向後退了一步，毅然決然地說：「這是活生生的意志對抗幽靈之手。我願意接受這個挑戰。」

第四章　皇帝

　　克里昂二世……世稱「銀河大帝」，是第一帝國最後一位強勢皇帝。他最重要的貢獻，是在長久執政期間所促成的政治與文藝復興。

　　然而，在野史的記載中，最著名的卻是他與貝爾．里歐思的關係；而在一般人的心目中，他根本就是「里歐思的皇帝」。

　　我們不能因為他在位最後一年所發生的事件，而否定了他過去四十年間的……

　　──《銀河百科全書》

　　克里昂二世是天地間的共主；克里昂二世，正為病因不明的痼疾所苦──人生有許多不可思議的波折，因此上述兩件事實並非互相矛盾，甚至也不能算太過不調和。在歷史上，這一類的例子簡直數也數不清。

　　然而克里昂二世對那些先例毫不關心，緬懷那一長串同病相憐的帝王將相，根本無法使他身受的痛苦減輕分毫。即使他想到，曾祖父只是一個星塵般的世界上占山為王的土匪，而自己卻承繼了銀河帝國一脈相傳的正統，如今正躺在這座安美尼迪克大帝建造的離宮中；父皇曾經在銀河各處，消滅了鱗次櫛比、此起彼落的叛亂，恢復了帝國的和平與統一，重建了斯達涅爾六世的盛世，因此自己在位這二十五年之間，沒有發生過任何令榮譽蒙塵的叛亂事件──所有這些得意的事情，也一樣不令他感到一絲一毫的安慰。

　　現在，這位銀河帝國的皇帝、萬物的統治者，正在一面哼哼唉唉，一面將後腦沉入枕頭上的精力充沛場，享受著一種無形的柔軟舒適。在輕微的興奮刺激中，克里昂二世的病痛稍微舒緩一點，他吃力地坐了起來，愁眉苦臉地盯著遠方的牆壁。這個寢宮太大了，他想，實在不適合一個人待在裡面。其實，一個人獨處時，任何的房間都顯得太大了。

　　不過，當病痛發作、全身動彈不得的時候，還是獨自一個人比較好，至少不必忍受廷臣們俗麗的裝扮，還有他們浮濫的同情與卑躬屈膝的蠢行。獨自一個人，也就看不到那些令他倒胃口的假面具。他心裡明白得很，那些面具底下淨是些不懷善意的臉孔，全都在臆測他何時駕崩，還幻想著自己可能有幸繼承帝位。

　　他的思緒開始如脫韁野馬般奔騰──他想到自己有三個皇子，三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充滿了美德與希望。在這些不幸的日子裡，他們都跑到哪裡去了？都在幹些什麼呢？他們一定都在等待，三兄弟互相監視，又同時緊盯著他們的父皇。

　　此時大臣布洛綴克在外求見，克里昂二世不安地挪動著身子，又開始想著這個出身卑微而忠實的布洛綴克。布洛綴克對他忠實，是因為他是朝廷中上上下下一致憎惡的對象──廷臣總共分為十二個派系，彼此明爭暗鬥永無寧日，而他們唯一的共識，就是全都恨透了這個布洛綴克。

　　布洛綴克──忠實的寵臣，也就因此必須對大帝加倍忠實。因為在大帝駕崩當日，如果他沒辦法駕著銀河中最快速的星艦遠走高飛，鐵定會在第二天被送進放射線室處決。

　　克里昂二世伸出手來，碰了一下巨大躺椅扶手上的光滑圓鈕，寢宮一側的大門立刻消失無蹤。

　　布洛綴克隨即沿著深紅色地毯走了過來，然後跪在大帝面前，親吻著大帝軟弱無力的手。

　　「陛下無恙？」在這位樞密大臣的低聲問候中，當然還摻雜著適度的焦慮。

　　「本大帝還活著呢，」大帝很生氣地吼道：「如果這還能算是人的生活。那些混蛋，只要認識幾個字，看得懂醫書，就都敢來混充御醫，把本大帝當成活生生的實驗品。不論世上發現了什麼新的治療方法，只要是沒有經過臨床實驗的，不管是化學療法、物理療法還是核能療法，那麼你等著看吧，明天一定會有自以為是的無聊分子老遠跑來，想拿本大帝的生命做實驗。或者，不論有什麼新發現的醫書，儘管看來像是偽造的，都會被他們那些人奉為醫學聖典。」

　　他繼續粗暴地咆哮：「本大帝敢向先帝發誓，如今幾乎沒有一個靈長類，可以用他自己的眼睛診斷病情。每個人都要捧著一本古人的醫書，才敢為人把脈量血壓。本大帝明明生病了，他們卻說『病因不明』，這些笨蛋！在未來的世代，如果人體中又冒出了什麼新的疾病，八成會因為古代的醫生從來沒有研究過，而永遠沒有人會醫治了。那些古人實在應該生在今日，或者本大帝應該活在古代。」

　　大帝終於以一句低聲的咒罵，結束了長篇大論的牢騷，布洛綴克自始至終都恭謹地在一旁伺候。然後克里昂二世才以不悅的口氣問：「有多少人等在外面？」他一面說，一面向大門的方向擺了擺頭。

　　布洛綴克很有耐心地回答：「在大廳中等待覲見的人，和往常一樣的多。」

　　「好，讓他們去等吧，就說本大帝正在為許多國事操心，讓禁衛軍隊長去宣佈──一下，慢著，別提什麼國事了，就宣佈說本大帝不接見任何人。讓禁衛軍隊長表現得很悲傷的樣子，那些人裡面心懷不軌的，就會個個原形畢露。」說完，大帝就露出了陰險的冷笑。

　　「啟稟陛下，外面有一項謠言正在流傳，」布洛綴克不疾不徐地說：「說是陛下心臟不舒服。」

　　大帝臉上的笑意頓時減少了幾分：「如果有人相信這個謠言，迫不及待地採取行動，那麼他自己一定會先遭殃。可是你又來幹什麼呢？我們就來談談吧。」

　　布洛綴克看到大帝做了一個起身的手勢，這才敢站起來回話：「啟稟陛下，是關於西維納軍政府總督，貝爾．里歐思將軍的事情。」

　　「里歐思？」克里昂二世雙眉緊鎖：「本大帝不記得有這麼一個人。等一等，是不是那個在幾個月之前，呈上了一份狂想計畫的那個將軍？是的，我想起來了，他渴望得到本大帝的御准，讓他為帝國與皇帝的光榮而征戰。」

　　「啟稟陛下，一點都沒錯。」大帝冷冷地笑了一聲：「布洛綴克，你想本大帝的身邊還能有這種將軍嗎？這個人很有意思，他似乎頗有古風。那份奏章是怎麼批的？相信你已經先處理了。」

　　「啟稟陛下，臣已經代為處理了。他接到的命令，是要他繼續提供更詳細的資料，在陛下還沒有頒佈其他聖命之前，他旗下的艦隊不准輕舉妄動。」

　　「嗯，這樣夠安全了。這個里歐思，他到底是怎麼樣的人，有沒有在宮廷中當過差？」

　　布洛綴克點點頭，嘴唇還稍微撇了一下：「他最初在禁衛軍中擔任見習軍官，那是十年以前的事情。在列摩星團事件中，他表現不差。」

　　「列摩星團？你也知道，我的記性不太──喔，是不是一個年輕的軍官，阻止了兩艘星艦對撞的那件事──嗯──好像是這麼回事。」他不耐煩地揮揮手：「我不記得細節了，反正是一件英勇的行為。」

　　「那個軍官就是里歐思，他便因為這件功勞而晉升。」布洛綴克以冷淡的口氣說：「於是就被外調到星際艦隊，擔任一艘星艦的艦長。」

　　「現在，他則是邊境恆星系統的軍政府總督，仍然還很年輕。布洛綴克，這是一個很有才幹的人。」

　　「啟稟陛下，他實在是個危險人物。他活在過去，無視時代的變遷，他的思想停留在古代，或者應該說，對古代的神話傳說充滿了夢想。這種愛作白日夢的人，本身倒也沒有什麼危險，可是他們這樣冥頑地不願接受現實，卻會為其他人樹立很壞的榜樣。」然後布洛綴克又補充說：「臣還知道，他的部下個個對他心悅誠服，百分之百受他掌握，他是陛下最得人望的將軍之一。」

　　「果真如此？」大帝沉思了一下：「嗯，布洛綴克，這樣也好。本大帝不希望身邊個個都是酒囊飯袋，無能之輩也根本不會對本大帝忠心耿耿。」

　　「無能的叛徒其實並不危險，那些能幹的人，才應該特別加以防範。」

　　「布洛綴克，你也是其中之一嘍？」克里昂二世才剛剛笑了一下，立刻又流露出痛苦的表情：「好吧，你別再說教了。這個年輕的勇將，最近又有什麼新的作為？我希望你來覲見，不是專門來提一些陳年舊賬的。」

　　「啟稟陛下，里歐思將軍又送來了另一份奏章。」

　　「哦？關於什麼？」

　　「他已經打探出了那些蠻子的根據地，建議用武力去征服他們。他的報告寫得又臭又長，陛下如今御體欠安，不值得為他的奏章煩心。何況在『貴族會議』中，將會對這件事情做詳細的討論。」說完，布洛綴克向大帝瞥了一眼。

　　克里昂二世皺著眉說：「貴族？布洛綴克，這種問題跟他們也有關係嗎？你知道這樣做意味著什麼？他們一定會藉此要求擴大解釋『憲章』，每一回總是這個樣子。」

　　「啟稟陛下，這是無可避免的事情。當年英明神武的先帝，在敉平最後一場叛亂之際，實在大可不必接受那個憲章。可是既然已經通過了，我們就必須暫且忍耐一陣子。」

　　「本大帝認為你說得沒錯，那麼這件事必須跟貴族討論才行。嘿，不過為什麼要那麼鄭重其事？這畢竟只是一件小問題。在遙遠的邊境，以有限的兵力進行的小辨模征戰，根本算不上是國家大事。」

　　布洛綴克露出一絲微笑，沉著地回答說：「這件事情的主角，是一個不切實際的呆子，可是即使是這麼一個不務實的呆子，如果被很務實的叛徒利用，也會成為一個致命的武器。啟稟陛下，這個人過去在首都就深得人心，如今到了邊境仍然極受擁戴，他又很年輕，如果他吞下了一兩個蠻荒的行星，就會成為一位征服者。像他這樣年輕的征服者，而且顯然又有能力煽動軍人、工人、商人，以及其他各階層群眾的情緒，這種人隨時隨地都可能帶來危險。即使他自己，並不想如叛將萊可對付先帝那般對付陛下，然而，我們那些忠心的貴族之中，難免有人會想到拿他當武器。」

　　克里昂二世突然揮動一下手臂，立刻又感到一陣劇痛，令他全身都僵硬起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稍微鬆弛了一點，但是臉上的笑意幾乎完全消失，聲音聽來如同耳語一般微弱：「布洛綴克，你的確是個很難得的忠臣，你的疑心總是超過實際需要。你對本大帝發出的警告，本大帝只要採納一半，就絕對保證能夠高枕無憂。我們就把這件事情向貴族們提出來，看看他們會怎麼說，再決定我們該採取什麼策略。那個年輕人，我希望他還沒有輕舉妄動。」

　　「他在奏章中說還沒有任何行動，可是他已經要求我們增援。」

　　「增援？」大帝眯起眼睛來，一副大惑不解的神情：「他本身的兵力如何？」

　　「啟稟陛下，他擁有十艘星際戰艦，每艘星艦所附屬的輔助艦艇都完全滿額。其中兩艘星艦的發動機，是從舊時『大艦隊』的星艦上拆下來的，此外，還有一艘星艦上的火炮系統也接收自『大艦隊』。其他的星艦則是過去五十年間新建造的，雖然新不如舊，然而還是管用。」

　　「十艘星艦，應該足夠執行任何正當的任務了。哼，父皇當年打敗第一批僭位者的時候，手中的星艦還沒有那麼多。他要去攻打的，究竟是什麼樣的蠻子？」

　　樞密大臣揚了揚那一對高傲的眉毛，回答道：「里歐思將那些蠻子的根據地稱為『基地』。」

　　「基地？那是什麼東西？」

　　「啟稟陛下，臣曾經仔細翻查過檔案，可是沒有發現任何紀錄。里歐思所提到的那個地方，位於舊時的安納克瑞昂星省，在兩個世紀之前，該區就陷入了罪惡、蠻荒、無政府的狀態。在那個星省中，並沒有一個叫作『基地』的行星。不過，有一則很含糊的紀錄──在該星省脫離帝國的保護之前不久，有一群科學家曾經被派到那裡去，他們是到那裡去編纂一套百科全書。」布洛綴克淡淡一笑：「臣相信，他們管那顆行星叫做『百科全書基地』。」

　　克里昂二世認真地沉思了一下，然後說：「好了，這麼勉強的關聯，根本不值得提出來。」

　　「啟稟陛下，臣並沒有要提出什麼意見。自從該區陷入無政府狀態之後，就再也沒有那一批科學家的消息。如果他們的後代仍然居住在那個行星上，那麼他們無疑也退化到了蠻荒時代。」

　　「而他還要求增援？」大帝嚴厲的目光投向寵臣身上：「這可真是太奇怪了，他計畫要以十艘星艦攻打那些野蠻人，而在未發一槍一彈之前，就要求增援。我現在終於想起這個里歐思來了，他是一個美男子，出身於忠誠的家族。布洛綴克，這件事情另有蹊蹺，我一時還想不透，也許這裡頭有更重要的問題，但是表面上看不出來。」

　　他一面撫弄著蓋在僵硬的腿上那床厚厚的被單，一面說：「本大帝得派一個人到那裡去，一個眼睛和腦筋都靈光的人，而且還要忠心耿耿，布洛綴克──」

　　大臣立刻恭謹地垂下頭：「啟稟陛下，他要求增援的星艦呢？」

　　「時辰未到！」大帝小心翼翼地一點點挪動著身子，但是仍舊發出了低聲的呻吟。他舉起一根搖搖欲墜的手指頭說：「在我們瞭解更多的內情之前，不要答應他。下個星期的今天就召開貴族會議，這也是提出新的總預算案的好時機。本大帝一定要讓這個預算案通過，否則簡直活不下去了。」

　　說完，大帝將痛得快要裂開的頭沉進了力場枕中，頭痛在輕微的刺激下稍微舒緩了一點。然後他又對布洛綴克說：「布洛綴克，你退下吧。把御醫叫來，雖然他是個最官僚的小角色。」

第五章　戰端

　　從設置在西維納的集結點，帝國艦隊小心翼翼地向未知的、險惡的外緣星空進發。巨大的星艦橫越過銀河邊緣的廣袤太空，經過了散佈其間的零星恆星系統，謹慎地接近基地勢力範圍的最外環。

　　那些已經在新興的蠻荒中，孤立了兩個世紀的各個世界，再度感受到了皇帝的威權降臨在他們的土地上。在重型火炮的威脅之下，居民們一致宣誓對大帝矢志效忠。

　　然後，每個世界都留下了若干軍隊駐守，那些駐軍個個身穿帝國的軍服，肩膀上佩戴著「星艦與太陽」的徽章。老年人注意到這個標誌，想起了那些被遺忘的故事──在他們曾祖父的時代，整個宇宙都統一在這個「星艦與太陽」的旗幟之下，當時的世界浩瀚無邊，人民的生活富裕而和平。

　　巨大的星艦不斷穿梭，在端點星基地的周圍繼續建立更多的前進據點。每當又一個世界被編入這個天羅地網時，就會有報告送回到貝爾．里歐思的總司令部。這個總司令部設立在一個不屬於任何恒星的小行星上，整個行星都是由岩石構成的不毛之地。

　　此時里歐思心情很輕鬆，對杜森．巴爾冷笑著說：「老貴族，你認為如何？」

　　「我？我的想法有什麼價值？我又不是軍人。」說完，他隨便四處看了看！──這是一個由岩石鑿成的房間，顯得擁擠而凌亂，石壁上還挖出了一個孔洞，引進人工空氣、光線與暖氣。在這個荒涼蕭瑟的偏僻世界上，這裡要算是唯一具有生機的小空間。

　　然後巴爾又喃喃地道：「我能給你什麼幫助呢？或者說，我願意提供的幫助對你有什麼用呢？你實在應該將我送回西維納去。」

　　「還不行，現在還不行。」將軍把椅子轉到房間的一角，那裡有一個巨大而閃爍的透明球體，上面映出了舊時的安納克瑞昂郡，以及鄰近的星空模型。然後他又對巴爾說：「再過一段時間，當戰事告一段落，你就可以回到書堆中去，還能夠得回更多的東西──我保證會把你的家族領地歸還給你，你的子女和後代子孫可以永遠繼承。」

　　「感謝你的好意，」巴爾以淡淡的諷刺口吻說：「但是我卻無法像你一樣，對結局抱著如此樂觀的態度。」

　　里歐思厲聲笑道：「你不要再講什麼不吉利的預言了，這個星圖比你的悲觀理論更具有說服力。」

　　他一面輕撫著透明球體，一面繼續說道：「你懂得如何看徑向投影的星圖嗎？你懂？很好，那麼就自己好好看一看吧。金色的星球代表帝國的領土，紅色的星球隸屬於基地，粉紅色的那些星球，則可能位於基地的經濟勢力範圍之內。現在注意看──」

　　里歐思將手放在一個圓鈕上，星圖中一塊由白點構成的區域，開始緩緩變成深藍色。然後就像是弄翻了一瓶墨水一樣，藍色的部分逐漸擴散到紅色與粉紅色的區域。

　　「那些藍色的星球，就是已被我們的軍隊所佔領的世界。」里歐思十分得意地說：「我們的軍隊仍然在推進，在任何地方都未遭到反抗，那些蠻子倒還算乖順。尤其重要的一點，是我們從來沒遇過基地的軍隊，他們還在安詳地蒙頭大睡呢。」
　　「你將兵力佈置得很分散，對不對？」巴爾問道。

　　「其實，只是表面上看來如此，」里歐思說：「事實上並不然。我留下軍隊駐守和建築工事的據點並不多，但是每個據點都經過精心的挑選。這樣的安排，可以使兵力的負擔減到最少，卻又能達到重大的戰略目的。這種戰術具有很多優點，沒有仔細鑽研過太空戰術的人，根本看不出其中的奧妙；但是有些特點，仍然是每個人都可以看得出來的。比如說，我可以從包圍網的任何一點發動攻擊，而當我軍將包圍網全部完成之後，基地就不可能攻擊到我軍的側翼或背面，因為對敵人而言，我軍根本沒有任何的側翼或背面。」

　　「這種『先制包圍』的戰略，過去也曾有許多指揮官嘗試過。最著名的一次，是大約兩千年以前，應用在洛瑞斯六世的多場戰役中。可惜從來就沒有一次完美的表現，總是被敵方預先洞悉，因而受到敵方的阻撓──但是這一次不同。」

　　「這次是教科書中的理想狀況？」巴爾漠不關心地隨口問了一句。

　　里歐思不耐煩了：「你還是認為我的部隊會失敗？」

　　「他們註定要失敗。」

　　「你應該瞭解，在戰史上，只要包圍網完成之後，從來沒有進攻的一方戰敗的例子。除非在包圍網之外，另有第三者的強大艦隊能將包圍網擊潰。」

　　「你既然這麼說，想必就沒錯吧。」

　　「可是你仍舊堅持自己的信念？」

　　「是的。」

　　里歐思聳聳肩：「那麼隨你的便吧。」

　　巴爾讓將軍默默發了一會兒脾氣，然後才輕聲地問：「你從大帝陛下那邊，得到了什麼回答嗎？」

　　里歐思從身後石壁的壁槽中取出一根香煙，深深吸了一口，然後說：「你是指我要求增援的那件事嗎？有回音了，不過也只是一個回音而已。」

　　「沒有派星艦來嗎？」

　　「一艘也沒有，其實我也沒有抱太大的指望。坦白說，老貴族，我實在不應該被你的理論嚇唬到，當初也根本不該請求什麼增援，這樣做反而使我遭到誤解。」
　　「真的會這樣嗎？」

　　「絕對會的。如今星艦極為稀罕而珍貴，過去兩個世紀的內戰，消耗了『大艦隊』一大半的星艦，剩下來的那些，情況也都很不理想。你也知道，現在所建造的星艦差得多了，我不相信如今在銀河中還能找到任何人，有能力造得出一流的超核能發動機。」

　　「這個我知道。」西維納老貴族回答。從他的眼光中，可以看出他陷入了沉思與內省，然後他又說：「可是我卻不知道你也明白。這麼說的話，大帝沒有多餘的星艦可以派給你了。這一點心理史學應該預測得到，事實上，也許真的預測到了。我甚至可以說，哈里．謝頓的幽靈之手，已經贏了第一回合。」

　　里歐思厲聲道：「我現有的這些星艦就足夠了，你的謝頓什麼也沒有贏，當情勢緊急時，一定就會有更多的星艦前來支援。目前，大帝還沒有瞭解全盤情況。」
　　「是這樣的嗎？你還有什麼沒告訴他？」

　　「那還用說嗎？當然就是你的那些理論。」里歐思一副挖苦人的表情：「雖然我很尊敬你，可是你說的那些事情，根本就不可能是真的。除非事情的發展能證實你的理論，除非我能看到什麼明證，否則，我才不信會有致命的危險。」

　　里歐思繼續輕描淡寫地說：「此外，像這種沒有事實根據的臆測，簡直就是大逆不道的言論，絕對不會討大帝的歡心。」

　　老貴族笑著說：「你的意思是，如果你稟告大帝，說銀河邊緣有一群衣衫襤褸的蠻子，可能會推翻掉他的皇位，大帝根本不會相信，更不可能會重視。所以，你並不指望從大帝那裡得到任何幫助。」

　　「除非你將特使當作是一種幫助的話。」

　　「為什麼會有特使來這裡？」

　　「這是一種古老的慣例，每一個由帝國支援的軍事行動，都會有一位皇帝陛下的欽命代表參與其事。」

　　「真的嗎？為什麼呢？」

　　「這樣做的話，就可以保持皇帝御駕親征的象徵。此外，另一項作用就是確保將軍的忠誠，不過這個目的並非每次都能成功。」

　　「將軍，你將發現這會帶來很多不便，我指的是這個外來的威權。」

　　「我並不懷疑這一點，」里歐思的臉頰稍微轉紅：「但是我也沒有辦法──」
　　此時，將軍手中的收訊器後了起來，並且發出輕微的摩擦聲，然後傳送槽中便跳出了一個圓筒狀的信囊。里歐思將信卷打開來，看了一眼就大叫：「太好了！來了！」

　　巴爾輕輕揚起了眉毛，表示詢問之意。

　　里歐思說：「你知不知道？我們俘虜到了一名行商，還是一個活口──連他的太空船也都完好。」

　　「我聽說了。」

　　「我的手下將他帶到這裡來了，我們馬上就可以見到他。老貴族，請你坐好，在我審問他的時候，我要你也在場，這也是我今天請你到這裡來的本意。如果我疏忽了什麼重要的地方，你也許可以聽得出來。」

　　然後叫門的訊號便響了起來，將軍用腳趾頭踢了一下開關，辦公室的門就打開了。站在門口的那個人身材很高，滿臉的大鬍子，穿著一件人造皮的短大衣，後面還連著一個兜帽垂在他的頸際。

　　他的雙手並沒有被銬起來，雖然押解的人個個手中都有武器，他也沒有顯得絲毫不自在。

　　那個人泰然自若地走了進來，向四周打量了一番。他見到將軍之後，只是隨便地揮揮手，稍微點了點頭。

　　「你叫什麼名字？」里歐思簡潔有力地問。

　　行商將拇指勾在寬大而俗不可耐的皮帶上，隨口回答說：「拉珊．迪伐斯──你是這裡的頭兒嗎？」

　　「你是從基地來的行商嗎？」

　　「沒錯，聽好，如果你是這裡的頭兒，最好趕緊告訴你的手下，叫他們別再碰我的貨物了。」

　　將軍抬起頭來，以冷峻的眼光看著他的戰俘：「回答我的問題，不要反過來對我發號施令。」

　　「好吧，我接受。可是你有一名手下，把手指頭放進不該放的地方，結果胸口開了一個兩尺寬的窟窿。」

　　里歐思的目光隨即移到身邊一位中尉身上：「這個人說的是真的嗎？威蘭克，你的報告不是說沒有任何傷亡？」

　　「報告將軍，原本是沒有的。」中尉以僵硬而不安的語調回答：「後來我們決定要搜一搜他的太空船，因為有謠言說船上有女人。結果我們沒有發現什麼女人，卻找到了很多不知名的裝置，這名俘虜聲稱那些都是他的貨品。當我們正在清點的時候，有一個東西忽然射出一道強光，結果拿著那個東西的弟兄就遇難了。」

　　將軍又轉身向行商說：「你的太空船中攜帶了核能武器？」

　　「老天有眼，當然沒有，我帶那種東西做什麼？那個傻瓜抓著的是一個核能打孔機，可是方向拿反了，又將孔徑調到最大。他根本不該這麼做，這等於是拿著一把中子槍指著自己的頭。要不是當時有五個人壓在我的身上，我本來是可以阻止他的。」

　　里歐思對身旁的警衛做了一個手勢，並且說：「你去傳話，不准任何人進入那艘太空船。迪伐斯，你坐下來。」

　　那位行商順從地在里歐思指定的位置坐下，滿不在乎地任由帝國將軍銳利的目光，以及西維納老貴族好奇的眼光在他身上仔細打量。然後里歐思說：「迪伐斯，你是一個識相的人。」

　　「謝謝你，你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對我另有所求？我得先告訴你，我可是一個正當的生意人。」

　　「這沒有什麼分別。你很識時務地投降了，讓我們省卻不少炮彈，也讓你自己不至於被轟成一團原子。如果你繼續保持這種態度，就可以得到很好的待遇。」

　　「頭兒，我最渴望的就是有很好的待遇。」

　　「好極了，而我最渴望的就是你的合作。」里歐思微笑了一下，又低聲向一旁的巴爾說：「但願我們兩人口中的『渴望』，指的是同一件事情。你知不知道蠻子對這個詞，有什麼特殊的解釋沒有？」

　　迪伐斯殷勤地搶著說：「對，我同意你的話。但是，頭兒，你所指的是什麼樣的合作呢？跟你說一句老實話，我連身在何處都不知道。」他四下看了看，然後又說道：「比方說，這是什麼地方？把我帶到這裡來幹什麼？」

　　「啊，很抱歉，我忘了還沒有介紹完畢──」里歐思的心情顯然很好：「這位老紳士名叫杜森．巴爾，是帝國的貴族。我名叫貝爾．里歐思，是帝國的高級貴族，在大帝麾下效忠，官拜三級將軍。」

　　那位行商聽得目瞪口呆，反問道：「帝國？你說的是不是教科書中提到的那個古老帝國？哈，太有意思啦！我以前一直以為它早就不存在了。」

　　「你仔細看看周圍的一切，它當然存在。」里歐思繃著臉說。

　　「我早就應該知道──」迪伐斯將滿臉的鬍鬚對著屋頂：「我那艘不中用的小太空船，是被一艘外表壯麗無比的星艦逮到的。銀河外緣的那些王國，沒有一個能造得出那種貨色。」

　　然後他又皺起眉頭來說：「所以，頭兒，呃，我是不是應該稱呼你一聲將軍？你們到底在玩什麼遊戲？」

　　「這個遊戲的名字叫作戰爭。」

　　「帝國對基地，是不是？」

　　「沒錯。」

　　「為什麼呢？」

　　「我想你心裡一定明白為什麼。」

　　行商瞪著眼睛，神情堅決地搖了搖頭。

　　里歐思任由他默默思索了半晌，然後才輕聲說：「我確定你知道為什麼。」

　　迪伐斯卻喃喃地道：「這裡好熱啊。」

　　說著他就自行站了起來，脫下身上的連帽短大衣，然後又坐下來，不客氣地把腿向前伸得老遠。

　　「你知道嗎？」他以輕鬆的口吻說：「我猜得到，你以為我會大吼一聲，然後一躍而起，向四面八方胡亂拳打腳踢一番。如果我算好了時機，我可以在你行動之前將你制住，那個坐在一邊一言不發的老傢伙，想必也阻止不了我。」

　　「可是你卻不會這麼做。」里歐思充滿信心地說。

　　「沒錯，我不會。」迪伐斯對將軍的話表示同意，他的口氣很親切：「第一，即使殺了你，我想也阻止不了這場戰爭，你們那裡一定還有不少將軍。」

　　「你推算得很準確。」

　　「此外，我制服了你之後，兩秒鐘以內就可能被打倒，然後立刻被處死，也可能會被故意地慢慢折磨死，總之我會沒命。而當我在作打算的時候，從來不喜歡有這種可能出現，這太不划算了。」

　　「我說過，你是一個識相的聰明人。」

　　「不過，頭兒，有一點我想弄明白，你說我知道你們為什麼攻擊我們，希望你告訴我這是什麼意思。我真的不知道，這種猜謎遊戲最令我頭疼。」

　　「是嗎？你可曾聽說過哈里．謝頓？」

　　「沒有，我說過不喜歡玩猜謎遊戲。」里

　　歐思向一旁的巴爾瞄了一眼，巴爾溫和地微笑了一下，便再度回復到那種冥想般的神情。

　　里歐思露出不高興的表情說：「迪伐斯，你不要跟我裝蒜。在你們的基地上，有一個傳統，或者說歷史，還是傳說──我不管它到底是什麼，反正就是說，你們最後終將建立一個第二帝國。哈里．謝頓的心理史學那一套宣傳，我知道得非常詳細，也瞭解你們對於帝國所擬定的侵略計畫。」

　　「是嗎？」迪伐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又是什麼人告訴你的？」

　　「這有什麼關係嗎？」里歐思以詭異的溫柔語調說：「你在這裡不准發問，我要你告訴我，你所聽過有關謝頓的一切。」

　　「但是，既然這只是傳說──」

　　「迪伐斯，不要跟我油嘴滑舌。」

　　「我沒有，我會坦白地對你說的。其實我知道的你全都知道了。這實在是很愚蠢的傳說，內容根本不完整。每一個世界都有一些民間傳說，誰也無法使它們銷聲匿跡。是的，我聽說過這一類的說法，關於謝頓、第二帝國等等。人們通常都在晚上講些這種故事，哄小孩子入睡；年輕的小夥子們，沒事的時候喜歡在房間裡擠成一團，用袖珍投影機播放謝頓式的驚險影片。但是這些全都是『成人不宜』的，總之，有頭腦的成年人都不會相信。」說完，他又使勁地搖了搖頭。

　　將軍的眼神變得陰沉：「真是如此嗎？老兄，你說這些謊話根本浪費唇舌。我曾經去過那個行星──端點星，我瞭解你們的基地，因為我親自探訪過。」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還要來問我？我呀，過去十年之間，待在那裡的日子還不到兩個月，你這是在浪費自己的時間。不過，如果你真的相信那些傳說的話，要打你就去打吧。」

　　此時巴爾終於開口，以溫和的口氣道：「這麼說，你絕對相信基地會勝利？」
　　行商轉過身來，臉頰稍微漲紅，一側太陽穴上的舊疤痕卻更加泛白。他回答巴爾說：「嗯──這位沉默的夥伴終於說話了。老學究，你又是如何從我的話中，得出這個結論來的？」

　　里歐思對巴爾暗示性地點了點頭，於是這位西維納老貴族繼續低聲說道：「因為，如果你認為自己的世界會被打敗，並且將會因此受到悲慘的命運，你一定會顯得坐立不安，不會像現在這樣滿不在乎。關於戰敗者的悲慘遭遇，我自己很清楚，因為我的世界就曾經被征服過，直到如今仍舊如此。」

　　迪伐斯摸摸他的鬍子，輪流瞪著對面的兩個人，然後冷冷地笑著說：「頭兒，他說話總是這樣子嗎？我告訴你們──」

　　他的態度轉趨嚴肅：「戰敗了又怎麼樣？我曾經目睹過戰爭，也看過被打敗的世界。即使領土全被戰勝者接管了又如何？誰會操這個心？我嗎？像我這種小角色嗎？」他搖著頭，滿臉嘲諷而不屑的神情。

　　「你們聽我說，」這位行商一本正經地強調：「普通的行星世界上，通常總是由五、六個腦滿腸肥的傢伙統治，如果戰敗的話，那些人就會倒臺，可是我卻一點也不擔心。至於一般大眾呢？普通人呢？當然，有一些倒楣鬼會被殺掉，沒死的有好一陣子得多付許多稅金。但是局勢總會安定下來，事情會漸漸恢復正常的，然後一切又回到和當初一樣，只不過是換了另外五、六個人掌權而已。」

　　此時巴爾的鼻孔翕張著，右手的肌肉明顯地在抽搐，然而卻什麼都沒有說。

　　迪伐斯的目光停駐在巴爾的身上，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又說：「看，我一輩子在太空中飄泊，帶著那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到處兜售，我所獲得的微薄利潤，還要被『企業聯營組織』抽頭。那裡有好幾頭肥豬──」

　　他用大拇指向背後比了比，又說：「成天坐在家中，每一分鐘都能賺到我一年的收入──靠的就是向許許多多我們這種人抽成。如果換成你來治理基地，你還是得需要我們的，你會比『企業聯營組織』更加需要我們。因為在那裡，你根本摸不清頭緒，而我們可以幫你賺進白花花的銀子，可以和帝國進行更有利的交易。我保證我們會這麼做，我在商言商，只要能夠有些賺頭，我就一定肯幹。」

　　說完，他又瞪著兩人，臉上露出一副嘲弄似的挑戰神情。沉默維持了好幾分鐘，突然又有一個圓筒信囊，從傳送槽中哢答一聲跳了出來。將軍立刻扳開看了一遍，隨手就將視訊通話器的開關打開。

　　「立刻擬定計劃，指示所有船艦各就各位，全副武裝進行戰備，等待下一步的命令。」

　　說完，他就伸手取了披風，一面繫著披風的帶子，一面以單調的語氣細聲對巴爾說：「我把這個人交給你，希望你能有些成果。現在是戰時，我對失敗者絕不留情，記住這一點。」

　　他向兩人行了一個軍禮，然後就逕自離去。迪伐斯看著他的背影說：「哈，難道有什麼東西戳到他的痛處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顯然是一場戰役，」巴爾粗聲地說：「基地的軍隊終於出現了，這是他們打的第一仗──你最好跟我來。」

　　此時房間中還有幾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的態度謙恭有禮，但是表情卻木然生硬。西維納的老貴族剛邁開腳步，那些士兵就亦步亦趨跟著行動，迪伐斯則被押著跟在巴爾後面，走出將軍的辦公室。

　　他們被帶到一間較小的房間中，裡面的陳設也比將軍的辦公室簡陋，只有兩張床，一具電視幕，淋浴以及衛生設備。士兵們將兩人帶了進來，便大踏步離開，隨即傳來一聲關門的巨響。

　　「嗯──」迪伐斯不以為然地四處打量著：「看來我們出不去了。」

　　「沒錯。」巴爾簡短地回答了一聲，然後這位老貴族便轉過身去。

　　行商卻以暴躁的口氣問：「老學究，你究竟在玩什麼把戲？」

　　「我沒有玩什麼把戲，你現在受我監管，如此而已。」

　　行商站起身來，向老貴族走了過去，魁梧的身形峙立在巴爾面前，巴爾卻一點也不為所動。

　　「是嗎？可是你現在卻跟我一起關在這間牢房裡。而且，當我們走到這裡來的時候，我注意到了，那些士兵的槍口不只是對著我而已。我還注意到，當我發表戰爭與和平的高論時，你簡直就要氣炸了。」

　　迪伐斯等了一下，見對方沒有回答，只好自己再說下去：「好吧，讓我問你一件事──你說你的故鄉曾經被征服，是被什麼人征服的？外部星雲來的彗星人嗎？」

　　巴爾終於抬起頭來說：「是帝國。」

　　「真的？那你在這裡幹什麼？」巴爾又以無言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迪伐斯噘起嘴，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將右手腕上戴著的一個手鐲褪下來，遞給巴爾，並且說：「你知道這是什麼？」

　　西維納老貴族注意到那是一個扁平的金屬鏈，他還注意到，迪伐斯的左手也戴了另一個一模一樣的。他接過了這個手鐲，迪伐斯又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將手鐲戴上。巴爾動作遲緩地照做，手腕上立刻傳來一陣奇特的刺痛。

　　此時，迪伐斯的語調突然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對了，老學究，你感覺到了。現在可以隨便說話，如果這個房間有任何監聽線路，現在也都不用怕啦。你剛才戴上的，其實是一具電磁場扭曲器，貨真價實的馬婁設計品。它的統一售價是二十五點，從此地到銀河周邊全都一樣，但是今天我免費送給你。你在說話的時候，嘴唇儘量不要動，但是也不要太做作，這個竅門你必須記牢。」

　　巴爾突然覺得全身乏力，迪伐斯銳利的眼神充滿了慫恿的意味，令他感到幾乎無法承受。他只好問迪伐斯：「你到底要我做什麼？」

　　這句話講得含含糊糊，因為他的嘴唇幾乎沒有動。

　　「我告訴你，你說的話義正辭嚴，好像是我們所謂的愛國人士。可是，你自己的世界曾經被帝國蹂躪，你如今卻在這裡和帝國的金髮將軍攜手合作。這實在有點說不通，對不對？」

　　巴爾說：「我已經盡了自己的責任，征服我們世界的那個帝國總督，就是死在我的手裡。」

　　「真的嗎？是最近的事情嗎？」

　　「是四十年以前的事情。」

　　「四十──年──前！」迪伐斯似乎對這幾個字別有所悟，他皺著眉說：「這種陳年舊賬，實在不值得再去討論。那個穿著將軍制服的年輕人，他曉得這件事情嗎？」

　　巴爾點點頭。

　　迪伐斯的眼神中似乎充滿了深意：「你希望帝國戰勝嗎？」

　　西維納的老貴族突然發作：「希望帝國與它的一切，通通在一場大災難中毀滅殆盡，每個西維納人天天都在這樣祈禱。我曾經有數個兄長，一個妹妹，他們都在戰亂中罹難，我的父親也早已去世。可是現在我還有兒女，還有孫兒，而那個將軍知道他們在哪裡。」

　　迪伐斯默然不語，巴爾繼續細聲說道：「但是，如果有希望，如果值得冒險的話，我還是會不顧一切的，我的家人也已經準備犧牲。」

　　迪伐斯以溫和的口氣說：「你說你曾經殺死過一個總督，是吧？你知道嗎，我想到了一些事情。我們以前有一位市長，他的名字叫作侯伯．馬婁，他曾經到過西維納，那就是你的世界，對不對？在那裡，他遇到過一位姓巴爾的老人。」

　　巴爾以狐疑的眼光緊盯著對方：「這件事你知道多少？」

　　「跟基地每一個行商知道的一樣多。你是一個精明的老人，也許你和我關在一起是故意安排的。沒錯，他們也拿槍比著你，而你看來真的恨透了帝國，願意與它同歸於盡。這樣，我應該就會把你當成自己人，對你推心置腹，知無不言，如此就正中將軍的下懷。這種機會實在很難得，對不對，老學究？然而我可沒那麼天真，我要你先向我證明，你的確是歐南．巴爾的兒子──他最小的兒子，那個逃過大屠殺的老么。」

　　巴爾以顫抖的手，從石壁的壁槽中拿出一個扁平的金屬盒，再將它打開來，取出了一個金屬物件。當他將那個東西遞給迪伐斯的時候，帶起了一陣叮噹叮噹的輕微響聲。

　　「你自己看看。」他對迪伐斯說。

　　迪伐斯將那個金屬鏈中央鼓脹的部分湊到眼前，很仔細地看了一會，然後低聲賭咒：「我可以確定，這是馬婁名字的縮寫，否則我就是一隻沒上過太空的嫩鳥。這種設計的式樣，也是五十年以前的。」

　　然後迪伐斯抬起頭來，微笑著說：「老學究，握握手吧，這副個人核能防護罩就是最好的證明。」說著，他就伸出了粗大的手掌。

第六章　寵臣

　　在深邃空虛的太空中，數艘小型的星際戰艦正以迅疾的速度衝入敵方的艦隊。它們沒有立即開火，直到穿越過敵方星艦最密集的區域，才開始發動攻勢。帝國艦隊巨大的星艦立即轉向，像瘋狂的巨獸一般開始追擊。不久之後，兩艘蚊蚋般的星艦消失在核爆中，兩團烈焰無聲無息地射入太空深處，其他的攻擊者則紛紛疾速逃逸。

　　巨型的星艦搜索了一陣子，又回來繼續執行原來的任務。一個世界接著一個世界，巨大的包圍網建構得越來越緻密。

　　布洛綴克的制服看起來非常威嚴體面，顯然是經過細心的剪裁，他也一定花了一番心思細心穿戴。現在，他正走過偏僻的萬達行星上的一個花園，這裡是帝國遠征艦隊的臨時司令部。他的步履悠閒，神情卻顯得憂鬱。

　　貝爾．里歐思跟這位大臣走在一起，他穿著單調的灰黑色野戰服，領子敞著。這種裝束令他看來顯得陰沉。

　　他們來到一株吐著香氣的大型羊齒樹下，竹片狀的巨葉遮住了強烈的陽光。里歐思指了指樹下一把黑色的長椅，對布洛綴克說：「大人，您看看，這是帝國統治時期的遺跡。這把裝飾華麗的長椅，是專門為了情侶設計的，如今仍然屹立在此，幾乎完好如新。可是工廠與宮殿，卻都崩塌成一團無法辨識的廢墟了。」

　　說著，里歐思自己就坐了下來。克里昂二世的樞密大臣仍然站在他面前，揮動著手中的象牙手杖，將頭上的葉子整齊地削去一片又一片。

　　里歐思翹起二郎腿，遞給對方一根香煙，然後自己一面說話，一面也掏出了一根。他說：「大帝陛下無上英明睿智，您這位能幹的監軍真是不作第二人想，有您前來我就放心了。我本來還擔心，怕有更重要更急迫的國家大事，會使得銀河外緣這個小戰事被擱在一邊。」

　　「大帝陛下的慧眼，時刻遍察銀河系各個角落。」布洛綴克硬生生地說，然後又強調：「我們不會低估這場戰事的重要性，然而，你也似乎太過強調它的困難。他們那些小星艦，當然不可能構成任何阻礙，我們犯不著花費這麼大的準備功夫，進行佈置包圍網的行動。」

　　里歐思的臉漲紅了，但是他仍然勉力維持著鎮定：「我不能拿部下的生命冒險，他們的人數本來就不多：我也不能採取太過輕率的攻擊行動，這樣會損耗珍貴無比的星艦。一旦包圍網完成之後，不論總攻擊如何艱難，我軍的傷亡將可以減低到原先的四分之一。昨天，我已經冒昧地向您解釋了軍事上的理由。」

　　「好吧，好吧，反正我不是一個軍人。在這個問題上，你已經向我證明，表面上明顯的事實，其實根本是錯誤的想法，我們可以接受這一點。可是，你的小心謹慎也未免太過走火入魔，在你傳回的第二次奏章中，你竟然要求增援──對付那麼一小撮貧窮、落後、野蠻的敵人，在你根本還沒有進行任何接觸戰之前，竟然就先做這種要求。在這種情況下，你還要求增援，如果不是你過去的經歷充分證明你的英勇和智慧的話，會讓別人以為你很無能，甚至引起更糟的聯想。」

　　「我很感謝您的忠告，」將軍冷靜地答道：「但是允許我提醒您，勇敢與盲目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當我們瞭解敵人的虛實，而且至少能大致估計風險時，就可以大膽放手一搏。但是在敵暗我明的情況之下貿然行動，卻是一種盲目的行為。您想想看就知道，為什麼一個人，白天可以在充滿障礙物的道路上奔跑，晚上卻會在家裡被傢俱絆倒。」

　　布洛綴克忽然優雅地擺了擺手，把對方的話擋了回去：「說得很生動，但是無法令人滿意。你自己曾經去過那個蠻子的世界，此外你還留著一個敵方的俘虜，就是那個行商。由此可見，你不應該什麼都摸不清楚。」

　　「為什麼不應該呢？我期望您能記得，對於一個孤立發展了兩個世紀的世界，不可能因為我去探查了一個月，就能計畫出一個精密的軍事行動。我是一名軍人，並不是次乙太立體驚險影片中，那些滿臉刀疤、滿身肌肉、怎麼打也打不死的英雄。而那個俘虜，他只是一個商業團體中的小角色，跟敵方世界又沒有太密切的關係，我不可能從他的口中，問出敵軍的重大戰略機密。」

　　「你審問過他了嗎？」

　　「我已經審問過了。」

　　「結果呢？」

　　「有點幫助，但是並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他的那艘太空船也很小，沒有任何軍事價值。他所兜售的那些玩具，頂多只能算是新奇有趣而已，我撿了幾件最精巧的，準備獻給大帝賞玩。當然，那艘船上的許多裝置與功能我都不瞭解，再說，我又不是一名技官。」

　　「但是你的身邊總有些技官吧。」布洛綴克故意提醒他。

　　「這點我也知道，」將軍以稍帶挖苦的口吻說：「但是那些笨蛋太差勁了，根本就幫不上忙。我需要懂得那艘船上古怪的核場線路的專家，我也已經派人去找了，不過還沒有任何回音。」

　　「將軍，這種人才難求得很。可是，在你統治的廣大星省中，不可能沒有一個人懂得核子學吧？」

　　「如果真有這樣的人才，我早就叫他幫我修理星艦的發動機了。我的小小艦隊中，有兩艘星艦上的發動機根本不靈光，所以在我僅有的十艘星艦中，就有五分之一由於動力不足，無法投入主要的戰役，只能用來擔任鞏固後方這種無關緊要的工作。」

　　大臣的手指頭拍動著，看起來很不耐煩的樣子：「將軍，這一方面的問題，不是你一個人的專利，就連大帝也有同樣的困擾。」

　　將軍把拿在手中多時，捏得稀爛而從未點燃的香煙丟掉，點著了另一根，然後聳聳肩說：「沒關係，這倒不是燃眉之急的問題，我是說缺乏一流技官這回事。不過，如果我的心靈探測器沒有失靈的話，應該就可以從那名俘虜身上獲得更多的情報。」

　　大臣揚了揚眉：「你有心靈探測器？」

　　「一個老古董，早就過時的東西，我需要用它的時候偏偏失靈了。當那個俘虜睡覺的時候，我試著用那個裝置探測他的思想，結果什麼也沒有探測到。我也拿自己的部下做過實驗，反應卻相當正常，可是我身邊的技官們，也沒有誰能夠向我解釋，為什麼偏偏在那個俘虜的身上就不管用。杜森．巴爾專門研究零件的理論，並不是一名工程師，他提出一種理論，說那名俘虜的心靈結構對探測器具有免疫性。可能是由於他自孩提時代起，就處於一種異常的環境中，並且神經受過刺激。我不知道這種說法對不對，但是他仍然可能有點用處，所以我還是把他留了下來。」

　　布洛綴克倚著手杖說：「我會幫你找一找，看看首都裡有沒有專家可以暫調過來。不過，你剛才提到的另外一個人，那個西維納人，他又有什麼重要性？你身邊養著太多的敵人了。」

　　「他很瞭解我們的敵人。我把他留在身邊，也是為了他還能夠提供許多建議與幫助。」

　　「但是，他是西維納人，他的父親還是一個遭到放逐的叛變者。」

　　「他已經年老力衰，家人還都在我的手中充當人質。」

　　「我明白了，不過我認為，我應該親自和那個行商談一談。」

　　「當然可以。」

　　「單獨地談一談。」大臣以冷峻的口氣特別強調。

　　「當然可以。」里歐思爽快地重複著原來的回答，然後又說：「身為大帝的忠實臣民，大帝的欽命代表就是我的頂頭上司。不過，因為那個行商被關在永久性據點，您需要在適當的時機離開前線，才能夠見到他。」

　　「是嗎？什麼樣的適當時機？」

　　「包圍網今天已經完成了。一周之內，邊境第十二艦隊就要向內推進，直搗反抗力量的核心，這就是我所謂的適當時機。」

　　說完，里歐思微笑著把頭轉過去。布洛綴克突然有一種模糊的感覺，感到自己的自尊心被刺傷了。

第七章　賄賂

　　莫里．路克中士是一位模範軍人，來自昂宿星團的巨大農業世界。在那裡的居民，如果想要脫離土地的羈絆，不願意終生從事單調、辛勞而沒有成就感的工作，唯一的辦法就是投身軍旅。

　　路克中士就是這一類軍人的典型。他的思想單純，作戰不畏艱險，而強健矯捷的身手，又足以使他輕易地過關斬將。他對於命令絕對服從，帶領部下鐵面無私，對於他的將軍則崇拜得五體投地。

　　雖然是一個如此標準的職業軍人，路克的天性卻很活潑開朗。即使他在戰場上奮勇殺敵的時候，絕對沒有絲毫猶豫，但是心中也從來沒有一絲恨意。

　　路克中士在進門之前，竟然先按了一下叫門的訊號，這個舉動更表現出他的禮貌與修養。因為在他的許可權之內，他絕對可以直接開門進去。

　　屋內的兩個人正在用晚餐，看到路克中士走進來，其中的一個人把腳一伸，將一台破爛的口袋型閱讀機關了起來，原來充滿室內喋喋不休的粗啞聲音立刻消失。

　　「又送書來了嗎？」拉珊．迪伐斯問道。

　　中士掏出一個緊緊卷成圓柱形的膠捲，搔了搔脖子，然後說：「這是歐雷技師的東西，還要還給他。他準備把它寄給他的孩子，當作紀念品。」

　　杜森．巴爾將膠捲拿在手上來回地翻弄著，看起來很有興趣的樣子。他問中上說：「歐雷技師是從哪裡弄來這東西的？他並沒有閱讀機，對不對？」

　　中士用力地搖搖頭，然後又指了指床腳那台破爛的機器：「那是這裡唯一的一台。那個傢伙，歐雷，他的這本書，是從我們征服的那些豬窩般的世界中找到的。那個世界的人將它鄭重地單獨藏在一棟大樓中。有幾個人試圖阻止他，結果都被他殺了。」

　　中士以讚賞的眼光看著那個膠捲：「這的確是一個很好的紀念品──對於孩子們來說。」

　　他頓了一頓，然後又特別壓低聲音道：「對了，目前有一個大消息正在流傳，雖然還只是謠言，但我還是忍不住要告訴你們──將軍又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後他緩慢而嚴肅地點了點頭。

　　「是嗎？」迪伐斯追問：「他又做了什麼？」

　　「完成了大包圍網，就是這件事。」中士咯咯笑著，顯得既得意又驕傲：「他真是一個絕頂人物，能把事情做得這麼精采，你們說對不對？有一個說話非常誇張的哥兒們，說它就像是天籟仙樂一般完美，雖然誰也不知道仙樂有多好聽。」

　　「那麼大規模進攻就要開始了？」巴爾輕聲問道。「希望如此，」中士興高采烈地回答：「我想要回到星艦去，我的武器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實在不願意再把屁股黏在這個地方。」

　　「我也一樣。」迪伐斯突然粗聲地喃喃說道，牙齒輕輕咬著下唇，看來有點擔心的樣子。

　　中士以懷疑的目光瞪著他，然後說：「我該走啦，隊長快要開始巡邏了，不能讓他發現我在這裡。」

　　他走到門口，又停了下來。「先生，還有一件事──」他突然現出些許不好意思的神情，對行商說：「我老婆告訴我，你送給我們的那台小型冷藏器非常管用，根本不用花錢添加能源。她可以用它冷藏幾乎整整一個月的食物，真是太感謝你了。」

　　「一點小意思，別客氣。」

　　然後大門無聲無息地打開，又重重地關上，把中士露齒的笑容關在門外。巴爾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對迪伐斯說：「好，他拿了你那台冷藏器，現在送來這個作為回報。讓我們來看看這本新書吧，啊，書名不見了。」

　　巴爾將膠捲拉開一碼，對著光線看了一下，然後喃喃說道：「嗯，迪伐斯，我確定這本書是『薩馬花園』。套句中士的話，如果我猜得不對，讓你把我串在棍子上烤來吃。」

　　「是嗎？」行商對那本書顯然興趣缺缺。他將沒吃完的晚餐推到一邊，再對巴爾說：「巴爾，你坐下來。聽這種古代文學作品，對我一點用處也沒有，你注意到中士講的話了？」

　　「當然注意到了，那又怎麼樣？」

　　「進攻就要開始了，而我們還枯坐在這裡！」

　　「那麼你想要坐在哪裡？」

　　「你知道我的意思，這樣子等下去不是辦法。」

　　「不是辦法嗎？」巴爾仔細將閱讀機上原來的膠捲取下來，又將剛收到的那卷裝上去，才回答說：「這一個月以來，你跟我講了許多有關基地的歷史。好像過去每當危機來臨時，那些偉大的領導者幾乎都是什麼也不做，光是坐在那裡──守株待兔。」

　　「哎呀，巴爾，但是他們知道局勢將如何發展。」

　　「他們知道嗎？我想是在事過境遷之後，他們才聲稱早就胸有成竹的。不過據我所知，他們也許真的有先見之明。但是就算他們沒有先見之明，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結局就不會那麼完美──也許還會更好呢。因為深層的社會與經濟巨流，絕不是任何個人的力量所能主導的。」

　　迪伐斯卻嘲笑他說：「可是，我們也沒有辦法證明，結局不會因此變得更糟，你的推理實在沒有什麼道理。」他出神地沉思了一下，然後又說：「你想想看，如果我把他給做掉──」

　　「誰？里歐思嗎？」

　　「是的。」巴爾嘆了一口氣，立刻想起了塵封的往事，一對老眼透出了困惑的神色：「迪伐斯，行刺不是辦法，我曾經試過一次，當時我才二十歲，一時衝動，可是卻根本沒有解決任何問題。我替西維納除掉了一個惡霸，卻無法除去帝國的桎梏。然而，問題的癥結卻是那個桎梏，而不在於有沒有惡霸。」

　　「老學究，可是里歐思卻不只是惡霸，他代表了整個該死的艦隊武力。如果他消失了，他旗下的官兵全都會作鳥獸散。他的手下個個都像嬰兒一般仰賴他，像剛才那個中士，每次提到他的時候，都會不自禁地悠然神往。」

　　「即使真的這樣做了，帝國還有其他的軍隊，還有其他的指揮官，你應該想得更遠一點。比如說，布洛綴克也來到了這裡，再也沒有任何人像他那樣受大帝的寵信。里歐思只能靠十艘星艦苦戰，布洛綴克卻能夠一下子就要到好幾百艘。有關這個大臣的傳聞，我聽說的很多。」

　　「是嗎？他這個人怎麼樣？」行商對這個話題好像很感興趣，但是眼光中卻又流露出明顯的挫折感。

　　「你想要我簡單地說說嗎？好，他是一個出身卑微的傢伙，靠著無窮的諂媚贏得了大帝的歡心。宮廷中所有的王公大臣都恨透了他──雖然他們也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因為他既沒有顯赫的家族背景，又不具備謙恭有禮的品行。他是大帝的萬能顧問，大大小小一切事務全部包辦。他是替大帝執行最不堪任務的工具。他的心裡頭根本沒有大帝，可是又必須表現得忠心耿耿。在整個帝國中，找不到另一個像他那麼邪惡詭詐，又那麼殘忍成性的人。大家都在說，想要得到大帝的賞識，必須經過他的安排；而想要得到他的幫助，就非得走旁門左道不可。」

　　「唔！」迪伐斯若有所思地扯著修剪整齊的鬍子：「而他就是大帝派到這裡來，負責監視里歐思的那個老傢伙。你知道嗎？我又想到了一個主意。」

　　「現在我能猜到了。」「假如說，布洛綴克對這位官兵的最愛，起了反感的話──」

　　「也許他早已經如此了，從來沒有聽說他喜歡過任何人。」

　　「假如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很糟，那麼大帝就可能會知道，這樣里歐思就會有麻煩了。」

　　「嗯──這點很有可能，可是你準備怎麼做呢？」

　　「我還不知道，但是我想他應該會接受賄賂。」老貴族輕聲笑道：「沒錯，不過絕對不簡單，不會像你賄賂那位中士一樣，用台袖珍冷藏器就能打發。而且即使你真的填飽了他的胃口，也會落得血本無歸──他大概是天地間最容易賄賂的人，但卻一點也不遵守遊戲規則。不論你給他多少錢，他也隨時可能翻臉不認人，你得想想別的辦法。」

　　迪伐斯翹起二郎腿來回地搖蕩，腳趾頭還不停地屈伸著。他說：「至少，這是一個初步的建議──」

　　此時叫門的訊號又響起來，迪伐斯即時住了口。路克中士隨即又在門口出現，他看來十分激動，寬大的臉龐漲得通紅，臉上沒有任何笑容。

　　「先生，」他開始說話，盡力想表現得很尊重對方：「我非常感謝你們送我的冷藏器，你們對我講話又非常禮貌。雖然我只是一個農家子弟，而你們卻都是高貴的貴族。」

　　他那昂宿星團特有的口音越來越重，幾乎令人有點聽不太懂。而他又因為極為激動，所以農人木訥的天性全都浮現出來，掩蓋了長久艱苦訓練而成的軍人架式。
　　巴爾柔聲問道：「中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布洛綴克大人要來看你們，就是明天！我知道，因為隊長命令我讓手下準備好，說明天有──明天他要來檢閱。我想──我應該先來警告你們一聲。」

　　巴爾說：「中士，謝謝你，我們很感激你的關心。不過，不會有什麼事情的，你不必──」

　　但是路克中士的表情明顯地充滿恐懼，他壓低了聲音，啞著嗓子道：「你們沒有聽過有關他的傳聞，他已經將自己的靈魂出賣給『宇宙邪靈』了。不，不要笑，我聽過許多關於他的傳說，淨是些可怕之極的事情。據說他不論到哪裡去，身邊都會帶著武裝侍衛，當他心血來潮時，就會命令他們射殺遇到的每一個人。而他們真的照做，他便開心地哈哈大笑。據說連大帝都怕他，就是他強迫大帝增加賦稅，而又不讓大帝聽到百姓的抱怨。

　　「而且大家都說，說他憎惡我們的將軍。據說他想要殺害將軍，因為他嫉妒將軍人格偉大又才智過人。可是他辦不到！因為將軍也不是好欺負的，他早就知道布洛綴克大人是個壞東西。」

　　中士眨了眨眼睛，感到自己太過失態了，突然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然後他就向門口走了過去，又猛力點了點頭：「你們記住我的話，要小心提防他。」

　　他一低頭，就走到了門外。迪伐斯抬起頭來，一本正經地說：「如此正中我們的下懷，對嗎，老學究？」

　　巴爾卻冷淡地回答：「那還得看布洛綴克的態度如何，對不對？」

　　但是迪伐斯已經陷入了沉思，並沒有聽到巴爾說的話。他在很用心地計畫著。

　　布洛綴克大人低著頭，走進了太空商船狹窄的艙房。兩名武裝警衛緊緊跟在後面，手中大剌剌地舉著武器，臉上帶著職業殺手般冷峻的表情。

　　從這位樞密大臣的外表看來，實在看不出他已經將靈魂出賣了。如果宇宙邪靈真的收買了他，他也掩飾得一點都不露痕跡。相反地，布洛綴克像是帶來了一絲宮廷中的華麗，為這個單調粗陋的軍事基地，注入了一點高貴的生氣。

　　他所穿的服裝筆挺合身而一塵不染，並且閃耀著炫目的光輝，給人一種高大挺拔的假相。從他那雙冷酷無情的眼睛中，射出兩道冷冽的目光，正沿著長長的鼻子直射到行商的身上。當他以優雅的姿態，將象牙手杖拄到地面時，腕上戴的珍珠母飾品輕微地晃動，帶起了一陣悅耳的聲響。

　　「不，」他一面說，一面做了一個小手勢：「你待在這裡別動，不必展示那些玩具了，我根本對那些東西沒有興趣。」

　　他拉過一張椅子，用附在白色手杖頂端、散發著暈彩的方巾仔細擦拭了一番，然後才放心地坐了下來。迪伐斯向另外一張椅子看了一眼，但是布洛綴克卻懶洋洋地說：「在帝國的高級貴族面前，沒有你的坐位。」

　　說完，他又對迪伐斯微微一笑。迪伐斯聳聳肩道：「如果你對我的貨品根本沒有興趣，幹嘛把我帶來？」

　　樞密大臣默然不語，迪伐斯又輕輕叫了一聲：「大人──」

　　「為了避人耳目。」大臣答道：「你想想看，我在太空中奔波了兩百秒差距，像是專程來檢視你那些小飾物的嗎？其實，我真正要見的是你這個人。」

　　說完，布洛綴克從一個雕工精美的盒子中，取出了一粒粉紅色藥片，以優雅的姿勢將它咬在兩排牙齒間，伸出舌頭慢慢舔著，看來很有滋味的樣子。

　　「比方說，」他終於繼續說下去：「你是什麼人？你真是那個世界的公民嗎？我是說，那個引起這場軍事風暴的蠻子世界。」

　　迪伐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此外，你真的是在這場爭端──就是他口中所謂的戰爭──發生之後，才被他抓到的嗎？我是指我們這位年輕有為的將軍。」

　　迪伐斯又點了點頭。

　　「這樣的話，非常好！尊貴的異邦朋友，我注意到你實在很不會講話，就讓我幫你說吧。如今的情勢是這樣的，我們這位將軍，似乎正在進行一場顯然沒有意義的戰爭，可是卻消耗了極可觀的人力物力。他用這種方式，攻打一個名不見經傳、偏遠蠻荒、芝麻大小的世界，任何有頭腦的人，都會認為根本不值得為此浪費一槍一彈。話又說回來，這位將軍卻又不是一個沒有頭腦的人，反之，我還認為他聰明絕頂，你聽得懂我在說什麼嗎？」

　　「大人，我不敢說我懂。」

　　大臣一面審視著自己的指甲，一面說道：「那麼再給我好好聽下去──將軍絕不肯為了徒勞無功的行動，犧牲他的部下和船艦。我知道他一向把自己的榮譽和帝國的光榮掛在嘴邊，然而很明顯的，他是裝作想要效法古代的傳奇英雄。可是這套把戲唬得了別人卻唬不了我，除了追求榮譽之外，他一定還另有所謀。他何必把你留在身邊，又何必對你十分禮遇？這也是很匪夷所思的事。如果你落在我的手上，卻只能對我提供那麼一點點情報的話，我早就把你開膛破肚，用你自己的腸子把你勒死了。」

　　迪伐斯仍然一副木然的表情，緩緩轉動的眼珠看到了大臣身邊的一名保鑣，然後視線再轉開一點，又看到了旁邊的另一個。他看得出來，那兩個保鑣都已經躍躍欲試了。

　　大臣又微笑著說：「好吧，你這個沉默的小壞蛋。將軍告訴我說，即使是心靈探測器對你也起不了作用，還說那是因為儀器有毛病。可是他這麼說，卻反而更讓我深信，我們這位年輕的軍事天才在撒謊。」他似乎非常地得意。

　　然後，大臣又繼續說：「老實的生意人啊，聽好，我自己這裡也有一種心靈探測器，應該對你特別有效。你看──」

　　在他的拇指與食指之間，此時輕輕捏著一疊──粉紅與黃色相間，圖案複雜而精美的──那是一疊什麼東西，實在是再明顯不過了。

　　「看起來像是鈔票？」迪伐斯道。

　　「這不是普通的鈔票，是帝國境內最佳的紙鈔。因為全都是以我的領地作擔保，而我的領地範圍比大帝的領地還大。這裡總共是十萬點，全都在這裡。就在我的兩指之間，通通可以給你！」

　　「大人，為什麼要給我錢呢？我是一名道地的行商，懂得買賣總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為什麼？為了讓你講實話！將軍到底在圖謀什麼？他為什麼要發動戰爭？」

　　迪伐斯嘆了一口氣，若有所思地撫著鬍子。

　　此時大臣正在慢慢地數著那些錢，迪伐斯的眼睛盯著大臣的手，跟他一張一張地數著，然後乾脆地回答：「他在圖謀什麼？簡單一句話，就是帝國。」

　　「哈，這種答案太過稀鬆平常！哪一個圖謀不軌的人，最後的目的不是想當皇帝──可是他要怎麼做呢？從這個偏遠的銀河邊緣，到那個魅力無比的皇宮之間，這條路他要怎麼走？」

　　迪伐斯以苦澀的口氣說：「基地中藏有許多重大的秘密，因為那裡收藏許多書籍，都是古書──那些古書由於年代久遠，上面的文宇幾乎失傳了，只有幾個居於最上位的人看得懂。但是那些秘密隱藏在宗教與儀典中，不准人動。我以身試法，結果就落得今天這個下場──在那裡，我已經被宣判死刑了。」

　　「我明白了，那麼這些古老的秘密又是什麼呢？繼續說，我花十萬點的代價，理應買到一切的詳情和細節。」

　　「就是人工轉變的技術。」迪伐斯回答得很簡單。

　　大臣的眼睛眯起來，開始表現得有些興趣了。他問道：「據我所知，根據核子學的定律，以人工達成元素的轉變，根本沒有實用的價值。」

　　「沒錯，那指的是純粹使用核能的情況。但是古人還真聰明，早就發現了比核能更巨大更基本的能源。如果基地使用那種能源的話──」

　　迪伐斯感到胃部起了一陣輕微的蠕動──釣餌已在晃動，魚兒也已經聞到了。
　　大臣突然吼道：「繼續說，那個將軍，我確信他也曉得這件事。但是當他結束這場鬧劇之後，下一步又打算怎麼做？」

　　迪伐斯竭力讓自己的聲音穩如磐石：「當里歐思掌握了轉變的技術之後，就可以控制帝國所有的經濟體系。如果他可以輕易地用鋁製造鎢、用鐵製造銥的時候，帝國的礦藏就變得根本一文不值。

　　「過去的產銷系統，都是根據各種元素不同的豐盈程度而建立的，這樣一來，就會全部被推翻了。帝國內部將會出現前所未有的大混亂，只有里歐思一個人能夠阻止。我剛才提到的那種新能源，還有另外一項優點，就是不會為里歐思帶來宗教上的心理負擔。

　　「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了。他已經扼住了基地的咽喉，而他一旦征服了基地，兩年以內一定能夠成為新皇帝。」

　　「原來如此。」布洛綴克輕聲笑道：「你剛才怎麼說的？用鐵來製造銥，對不對？來，讓我也告訴你一件國家機密，你可知道，基地已經主動跟將軍接觸了。」
　　迪伐斯陡然感到背脊都僵住了。

　　「你看來很吃驚，這又有何不可呢？現在看來，一切都很合邏輯了。基地為了求和，向他提出年繳一百噸銥的提議。也就是說，現在他們寧願違反宗教的禁忌，願意將一百噸的鐵變成銥來解危。這個提議很公平，但是，怪不得我們那位守正不阿的將軍會斷然拒絕──因為他馬上就可以自行製造銥金屬，並且能把帝國都給弄到手。可憐的克里昂二世，還稱許他是最忠誠的將軍呢。大鬍子商人，你已經賺到這筆錢了。」

　　說完，他就用力一擲，迪伐斯立刻到處追趕四散紛飛的鈔票。

　　布洛綴克大人走到了艙門口，又轉身說：「行商，記住一件事──我這些帶著槍的遊伴，他們不但是聾子、啞巴，而且沒有什麼腦筋，也沒有受過教育。他們不能聽、不能說、不會寫字，也不會對心靈探測器有任何反應。但是對於各種各樣新奇的殺人手法，他們卻是專家中的專家。老兄，我花了十萬點的代價，把你給收買了，你就應該乖乖地做個好商品。如果你忽然間忘記了這一點，而試圖要──比如說──把我們之間的談話轉述給里歐思，那麼你就會被處死，而且是以我所指定的方式處死。」

　　在布洛綴克優雅高貴的臉上，突然浮現出許多猙獰的線條，原本做作出來的微笑，也一下子變成了駭人的嗥叫。在這一瞬間，迪伐斯看到了他的買主的買主──宇宙邪靈，正藉著這位買主的眼睛在向外瞪視。

　　迪伐斯不發一語，在布洛綴克的兩名「遊伴」押解之下，走回了自己的房間。面對著巴爾的問題，他先沉思了一會兒，再以很滿意的口氣說：「不，說來可真是奇怪，我反而讓他給賄賂了。」

　　兩個月的艱苦征戰，在貝爾．里歐思的身上刻劃出了痕跡。他整個人籠罩在凝重的嚴肅氣氛之中，而且變得暴躁易怒。

　　現在，他就正用很不耐煩的口氣，向對他崇拜不已的路克中士說：「中士，你在外面等著，等我問完了話，再把這兩個人送回他們的房間。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進入，任何人都不准，聽懂了沒有？」

　　中士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之後，就走到門外去了。里歐思心煩氣躁地抓起桌上待批的公文，將它們一古腦兒丟進最上層的抽屜，然後再用力把抽屜關起來。

　　「坐啊。」他對站在面前的兩個人不耐煩地說：「我沒有多少時間，嚴格說起來，我根本不應該來這裡，可是我又必須跟你們見一面。」

　　他轉身面向巴爾。老貴族站在一個方正的水晶飾物前，正用他細長的手指撫摸玩賞。水晶的內部鑲嵌著當今的大帝──克里昂二世滿臉皺紋而威嚴無比的肖像。
　　「老貴族，首先我要告訴你，」將軍開始說：「你的哈里．謝頓就要輸了。當然，『他』打得很好，基地的戰士一波波蜂擁而出，個個都不要命似的英勇作戰。每一個行星都做了激烈的反抗，而一旦被攻下來之後，又毫無例外地興起反抗活動，給征服者帶來無窮的麻煩。可是，它們終究還是被我們攻下，也終於被佔領住了，所以你的謝頓眼看就要輸了。」

　　「可是他還沒有輸。」巴爾恭敬地輕聲回答。

　　「基地已經沒有指望了，他們想用重金求和，求我別對謝頓做最後的考驗。」
　　「正如謠言所說的一樣。」

　　「啊，謠言來得比我還快嗎？有沒有提到最新的發展？」

　　「什麼最新的發展？」

　　「喔，那個布洛綴克大人，大帝最寵愛的大臣，由於他自己的要求，現在已經是遠征艦隊的副總司令。」

　　迪伐斯這時才第一次開口：「頭兒，由於他自己的要求？這是怎麼搞的？還是你開始對他產生好感了？」說完他就忍不住咯咯大笑起來。

　　里歐思卻鎮定地說：「不，不能說是我改變了對他的觀感，是他用了我認為很合理、很足夠的代價，跟我換得這個職位。」

　　「比方說？」

　　「比方說，他答應向大帝要求增援。」

　　迪伐斯輕蔑的笑意更濃了：「他已經和大帝聯絡過了，啊？頭兒，我想你現在一定充滿希望地在等待增援艦隊，他們答應早晚會來的，對不對？」

　　「你錯了！他們已經來了。五艘星艦組成的艦隊，每一艘都性能良好、武力強大，帶著大帝的親筆祝福函前來，還有更多的星艦正在途中──怎麼了，行商，有什麼不對勁嗎？」他以諷刺的口吻問道。

　　迪伐斯從突然僵住的口唇中，勉強吐出了幾個字：「沒有什麼。」

　　里歐思從辦公桌後面走出來，面對著行商，一手放在腰際的核銃上。「我問你，行商，有什麼不對勁嗎？這個消息似乎令你很不安。當然，你不會突然關心起基地的安危吧？」

　　「我沒有。」

　　「有──而且，你還有很多古怪的地方。」

　　「哦，是嗎？」迪伐斯的微笑看來很不自然，雙手在口袋中握緊成拳頭：「你通通提出來好了，我來為你逐一解釋。」

　　「你聽好了──你被捕的過程太容易了，你的太空船隻受到一次攻擊，防護罩就被摧毀，而你就投降了。你也太輕易就背棄了自己的世界，而且根本沒有要求代價。這些都很令人起疑，你說對不對？」

　　「我渴望投靠勝利的一方，頭兒，我是一個識相的人，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姑且接受。」里歐思聲音嘶啞地說：「然而，在你之後，我們再也沒有逮捕到任何行商。基地的每一艘太空商船都速度奇快，他們只要想逃，都能輕易逃過我們的追擊。而那些奮力迎戰的，每一艘也都有強力的遮罩，足以抵擋輕型巡弋艦的攻擊。只要情況允許，每一個行商都寧願戰死也不投降。在我們所佔領的行星上與星空中，那些游擊戰的組織者與領導者，他們原來的身分也都是行商。」

　　「難道你是唯一識相的人嗎？你既不抵抗又不逃走，還自動自發地藉機出賣了基地。你可真特殊，特殊得真奇怪，事實上，特殊得太可疑了。」

　　迪伐斯卻輕聲說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了，但是你根本沒有什麼具體證據。我在這裡已經六個月了，這段時間中我一直都很安分。」

　　「你的確很安分，我也因此待你不薄，我沒有動過你的太空船，對你也處處設想周到。可是你卻令我失望了，其實你還可以提供更多的情報給我，比方說吧，你推銷的那些裝置，也許就對我們很有用。那些核能裝置所應用的核子學原理在基地發展出的許多難纏的武器中，想必也都用上了，對不對？」

　　「我只是個行商，」迪伐斯說：「並不是一名偉大的技師。我只負責兜售那些貨品，怎麼製造的不關我的事。」

　　「好吧，這一點我們很快就可以知道，這就是我到此地來的目的。比如說，我要到你的太空船去仔細搜一搜，看看有沒有個人力場防護罩，你自己雖然沒有佩戴，可是基地每一個戰士的身上都有。如果給我搜到的話，那就是一個很重要的證據，證明你有意保留一些情報，對不對？」

　　迪伐斯沒有回答，里歐思又繼續說下去：「我還能夠取得更直接的證據，我將心靈探測器也帶來了。雖然它上次突然失靈，不過跟敵人打交道，可是一門很深奧的學問。」

　　他的聲音現在充滿了威脅的意味，迪伐斯還感覺到有東西抵住他的胸口──那是將軍的核銃，剛從皮套中掏出來的。

　　將軍又以平穩的口氣說：「你把手上戴的手鐲摘掉，把身上其他的金屬飾物，也全部除下來交給我。動作慢一點！電磁場域被干擾，你應該知道，心靈探測器只能在靜電場中工作。對，就照這樣，把它給我。」

　　此時，將軍辦公桌上的收訊器突然叫了起來，一個信囊隨即出現在傳送槽中。

　　里歐思走到辦公桌旁，用核銃比著一直站在桌旁的巴爾：「老貴族，你也一樣，你也戴了手鐲，所以也有嫌疑。雖然你幫了不少忙，我對你也沒有任何恨意，但是，我要看看心靈探測器的結果，然後才能決定你一家人的命運。」

　　說完，里歐思俯身要去取那信囊。巴爾突然舉起鑲著皇帝立體肖像的水晶，出其不意地往將軍頭上砸去。

　　迪伐斯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呆了，仿佛老人忽然間被惡魔附身一樣。

　　「走！」

　　巴爾壓低聲音道：「趕快！」

　　說完，他將掉在地上的核銃拾了起來，藏進自己的上衣。當他們將門推開一個窄縫，鑽出辦公室時，發現路克中士仍舊等在外面。

　　中士立刻轉過頭來，巴爾故作鎮定地說：「中士，帶路吧。」

　　迪伐斯則趕緊把門關了起來。

　　路克中士一言不發地將他們帶回房間，來到門口之後，他陡然頓了一下，然後三人又繼續向前走。因為此時已經有一把核銑指著中士的肋骨，他的耳旁還有一個嚴厲的聲音說：「帶我們到太空商船去。」

　　到達太空商船停泊處後，迪伐斯走到前面去開氣閘，巴爾對中士說：「路克，你就站在那裡別動。你是一個老好人，我們不想殺你。」

　　不料此時中士認出了核銃上鏤刻的字母，脫口吼道：「你們殺了將軍！」

　　然後，他發出一聲瘋狂而毫無意義的叫喊，奮力向前撲了過去，卻正好撞上核銃冒出的烈焰，頓時變作一團慘不忍睹的焦炭。

　　不久之後，太空商船從這個死寂的行星起飛。又過了一會兒，強烈的信號燈才射出陰森的光芒，交織成一片淡黃色的蛛網。在銀河巨型透鏡狀的背景中，另外又有許多黑影騰空而起。

　　迪伐斯繃著臉說：「巴爾，抓緊啦。讓我們看看，他們到底追不追得上我們的船艦。」

　　不過他心裡很明白，答案絕對是否定的。他們進入外太空後，迪伐斯的聲音已幾近嘶啞：「我給布洛綴克吃的餌恐怕太香了一點，他現在似乎跟將軍站在一條線上了。」

　　話還沒有說完，他們已經衝進銀河稠密的群星之間。

第八章　航向川陀

　　方向控制器射出強力的訊號波束，在太空中緩慢而徹底地過濾著各個方位。拉珊．迪伐斯正俯身觀察一個黯淡的小球形儀器，想要尋找任何一點反應的跡象。

　　杜森．巴爾坐在角落的便床上，耐心地看著迪伐斯工作。他突然問道：「沒有那些傢伙的蹤跡了吧？」

　　「帝國的阿兵哥嗎？沒有。」行商吼道，聲音中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們早就把那些王八蛋給甩掉了。老天保佑！我們在超空間中盲目地躍遷，還好沒有跳進恒星的肚子裡去。即使他們的速度夠快，想必也不敢追來，更何況他們不可能比我們快。」

　　他靠向椅背，將衣領扯鬆：「不知道帝國那些傢伙在這裡動了什麼手腳，我感覺有些超空間裂隙的排列被搞亂了。」

　　「我懂了，這麼說，你是試圖要回基地去。」

　　「我正在呼叫『協會』──或者應該說在試著呼叫他們。」

　　「協會？那是什麼組織？」

　　「是『獨立行商協會』的簡稱，你從來沒有聽說過，啊？不過，也不只你一個人沒聽過，因為我們還沒有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他們沉默了一陣子，盯著毫無動靜的收訊指示器，然後巴爾又問：「你確定是在通訊範圍之內嗎？」

　　「我不知道，對於目前的位置，我只有一點模糊的概念，但也只是靠盲目的推算得來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得借助方向控制器的原因。我們也許要花好幾年的時間，你知道嗎？」

　　「會不會是那個？」

　　巴爾指了指顯像板。迪伐斯趕緊跳起來調整耳機，他也看到顯像板上的一團朦朧之中，有一個微微發光的白點。

　　在接下來的半小時中，迪伐斯仔細控制著微弱的通訊超波。靠著這種超波波束，他可以經由超空間，在一瞬間聯絡到五百光年以外的地方。如果換成『遲緩』的普通光波，則必須花上五百年的時間，才能行進那麼遙遠的距離。

　　最後，他失望地靠在椅背上，抬起頭來，又將耳機向後一推。

　　「老學究，我們來吃點東西吧。如果你想洗澡，浴室中有高壓淋浴設備，不過熱水要省著點用。」

　　然後他在艙壁旁一排櫃子前蹲了下來，伸手在裡面掏著，同時問巴爾說：「我希望你不是吃素的。」

　　巴爾回答：「我什麼都能吃，但是通訊聯絡得怎麼樣？又中斷了嗎？」

　　「似乎如此，距離太遠了，實在是太遠了。不過沒有關係，我早就料到會有這種情形。」

　　然後迪伐斯站了起來，把兩個金屬容器放到桌子上，對巴爾說：「老學究，只要等五分鐘，然後按下這個接點，它就會自動打開來。你可以用它當盤子，裡面還有叉子，的確是很方便的速食，只要你不介意沒有餐巾的話。我想你一定很希望知道，我從協會那裡得到了什麼消息。」

　　「如果不是什麼秘密的話。」

　　迪伐斯搖搖頭說：「對你不用保密──里歐思說的都是實情。」

　　「關於納貢的事？」

　　「嗯──他們的確曾經做過這個提議，但是被他拒絕了。現在情況很糟糕，已經打到了洛瑞斯的周邊恒星。」

　　「洛瑞斯距離基地很近嗎？」

　　「啊？喔，你不可能知道的。它是當初的四王國之一，可以算是內緣防禦陣線的一環，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問題是，他們出動了前所未見的巨型星艦，這就代表里歐思並沒有向我們吹牛，他的確得到了增援。布洛綴克見風轉舵，已經倒向他那一邊了，是我把所有的事情搞砸的。」

　　他一面說，一面把速食容器外面的接點按下，垂頭喪氣地看著容器靈巧地打開。容器裡面是燉熟的食物，艙房中立時彌漫著香氣，巴爾已經開始吃了起來。

　　巴爾邊吃邊說：「我們直到目前為止，一直都在隨機應變。可是在這裡我們什麼也不能做，也不能突破帝國的陣線回到基地。我們唯一能夠做的，也是最合理的一件事，就是耐心地等待。不過，既然里歐思已經攻到了內緣陣線，我相信也不需要等太久了。」

　　迪伐斯放下叉子說：「等待，如此而已？」

　　然後，他又瞪大了眼睛咆哮道：「你當然沒有關係，反正對你也沒有切身的危險。」

　　「我沒有嗎？」巴爾淡淡一笑。

　　「沒有，其實，我告訴你，」迪伐斯的怒氣已經浮上了表面：「我對於你這種態度已經厭煩透了。你把整個事件當成學術研究物件，放在顯微鏡底下不慌不忙地仔細觀察。可是那裡有我的朋友，他們已經處在生死關頭，那裡的整個世界，我的故鄉，也快要被毀滅了。你是一個局外人，你當然不明白。」

　　「我也曾經親眼看著朋友死去。」老人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膝蓋上，閉起眼睛來說：「你結婚了沒有？」

　　迪伐斯回答：「行商是不結婚的。」

　　「哦，我有兩個兒子，還有一個侄兒，他們都接到了我的警告。但是，基於某些原因，他們不能有所行動。我倆這次逃了出來，就代表他們將被處死。我希望，至少我的女兒和兩個孫兒，現在已經平安離開了那個世界。即使如此，我所冒的風險，還有我的損失，也已經比你大得多了。」

　　迪伐斯滿臉不高興，粗暴地說：「我知道，但是你有選擇的餘地。你仍然可以繼續跟里歐思合作，我從來沒有要求你──」

　　巴爾拼命搖著頭：「迪伐斯，我並沒有什麼選擇的餘地，你用不著良心不安，我並非為了你而犧牲兩個兒子。我決定跟里歐思合作的時候，早就已經豁出了一切，可是一旦他使用心靈探測器──」

　　西維納老貴族重新睜開眼睛，眼光中流露出深沉的悲痛：「里歐思曾經來找過我一次，那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他提到了一個崇拜魔術師的教派，可是他卻不瞭解真實內情。那並不完全是一個教派，你知道嗎？已經過了四十年了，可是西維納仍然受到帝國的高壓統治。過去前後發生過五次起義事件，但是都被鎮壓下去。後來，我發現了哈里．謝頓的古老紀錄，那個『教派』所等待的，就是紀錄中的預言。」

　　「他們等待著『魔術師』的到來，也已經為這一天做好了準備，我的兩個兒子是那群人的頭頭。而我這深藏在腦中的祕密，絕不容許偵測器碰觸。也因此，他們會被處死；而另一條路是，他們和一半的西維納人將因反抗而死。我沒得選，因為我並非局外人。」

　　迪伐斯眼看著巴爾，聽他繼續說：「西維納人的希望與基地的勝利緊緊相扣。我的兒子們因為基地的勝利而犧牲，而謝頓在計算基地的命運時，也從未想到西維納的救贖和此相連。我不知族人的命運會是如何，只能懷著希望。」

　　「那你為什麼還一直乾等？就連帝國艦隊已經進逼到洛瑞斯。」

　　「我有絕對的信心，一切就會發生在他們涉足端點星之時。」

　　行商氣急敗壞地說：「這我可不知道。事情不會如你所想的那樣，不管心理史學有多利害，還是無法像變魔術一樣。帝國艦隊實在太強，而我們太弱，謝頓能有何解決之道？」

　　「現在大勢已定，一切都太遲了。縱然我們並沒收到任何聲息，並不代表命運未決。」

　　「或許吧！我希望你真得擊裂了里歐思的頭顱，因為他是艦隊的首惡。」

　　「打碎他的頭顱？而布洛綴克是他的艦隊副總司令？」巴爾臉上滿是恨意地說：「那全西維納就真會生靈塗炭，因為布洛綴克早就展現了他的能耐。五年前，某一個地區每五個男人就有一個喪命，就只因未即時清償欠稅，而布洛綴克正是該區的稅務官。所以，里歐思得活下來，相形之下，他施加的懲罰要仁慈得多。」

　　「但，六個月，在敵人的基地呆了六個月而一事無成。」迪伐斯的雙掌互絞，擠得關節嘎嘎作響：「竟然一事無成！」

　　「等等！我想起來了──」巴爾在他的口袋中一陣翻找，然後說：「或許，你該把這件視為收獲。」

　　接著，把一個小金屬球丟到桌上。

　　迪伐斯一把抓起，問道：「這是什麼？」

　　「私人信囊，就是里歐思被我打昏前剛收到的那一個。這個東西，能不能算有一點用處？」

　　「我不知道，要看裡面裝的是什麼。」

　　迪伐斯坐了下來，將金屬球放在手中仔細端詳。當巴爾洗完了冷水浴，又在空氣乾燥室，舒舒服服地享受了暖流的吹拂之後，發現迪伐斯正坐在工作臺前，全神貫注默然不語。

　　西維納老貴族一面拍打著自己的身體，一面扯著喉嚨問道：「你在幹什麼？」

　　迪伐斯抬起頭來，鬍子上黏了許多亮晶晶的汗珠。他回答說：「我想把這個信囊打開。」

　　「沒有里歐思的個人特徵資料，你能夠把它打開嗎？」巴爾的聲音中帶著幾分驚訝。

　　「如果我打不開的話，我就自動退出協會，這輩子再也不涉足太空。我剛才拿三用電子分析儀，對它的內部做了詳細檢查，我身邊還有一些小工具，專門用來打開各種信囊。帝國根本沒有人曉得有這些工具。你知道嗎？我以前曾經幹過小偷，一個行商什麼事情都得懂一點。」

　　說完，他又低下頭去工作，拿著一個扁平的小儀器，輕巧地探著信囊表面各處，每次的接觸都帶起了紅色的電花。

　　然後迪伐斯又說：「我可以看得出來，這個信囊做得很粗陋，反正帝國的工匠對於這種小巧的東西都不在行。你看過基地出品的信囊沒有？只有這個的一半大，而且能夠遮罩電子分析儀的探測。」

　　然後他屏氣凝神，衣服下的肌肉明顯地鼓脹起來，微小的探針慢慢向下壓──信囊終於悄無聲息地打開了，迪伐斯這才鬆了一口氣。他將信囊拿在手中，信箋有一半露在外面，好像是金屬球吐出的舌頭。

　　「這是布洛綴克寫的信，」迪伐斯看了一下，然後又以輕蔑的語氣說：「信箋用的還是普通紙張。基地所出品的信囊，打開之後，信箋在一分鐘之內就會氧化變成氣體。」

　　但是巴爾卻擺手示意他別再說話，自己很快地看了一遍內容。

　　發文者：大帝陛下欽命特使，樞密大臣，帝國高級貴族安枚爾．布洛綴克

　　受文者：西維納軍政府總督，帝國星際艦隊將軍，帝國高級貴族貝爾．里歐思

　　謹致賀忱。

　　第一一二○號行星已放棄抵抗，攻擊行動如預定計劃繼續順利進展。敵已呈現疲弱之勢，定能達成預期之最終目標。

　　巴爾看完了這些蠅頭小字，抬起頭來怒吼道：「這個傻瓜！這個矯揉做作的混蛋！這算是哪門子的密函？」

　　「哦？」迪伐斯也顯得有些失望。

　　「根本什麼都沒有提到，」巴爾咬牙切齒地說：「這個只會諂媚、阿諛、奉承的大臣，現在竟然也扮演起將軍的角色。當里歐思不在的時候，他就是前線的總指揮官，他拿這些與自己根本無關的軍事行動大作文章，做出這種自大自誇的報告，完全是為了自我安慰。『某某行星已放棄抵抗』、『攻擊繼續進展』、『敵呈疲弱之勢』，他簡直就是個大草包。」

　　「嗯，不過，慢著，等一等──」

　　「把它丟掉。」老貴族轉過身去，一臉悔恨的表情：「天曉得，我原本也沒希望它會是多了不起的重要機密，然而兩軍交戰時，即使是最普通的例行命令，如果沒有傳達下去，也會使得軍事行動受到干擾，影響以後若干局勢。我當時就是這麼想，才會把它帶走的。可是這種東西！還不如把它留在那裡，讓它耽誤里歐思一分鐘的時間也好，總比如今落在我們手中更有價值。」

　　可是迪伐斯卻站了起來：「看在謝頓的份上，能不能請你閉嘴，暫時不要發表高論？」

　　說完，他將信箋舉到巴爾的面前：「請你再讀一遍，他所謂的『預期之最終目標』，究竟是什麼意思？」

　　「這還用說嗎？當然就是征服基地。」

　　「是嗎？也許他指的是征服帝國呢。你也知道，他深信那才是最終的目標。」

　　「假使果真如此，那又如何呢？」

　　「果真如此的話！」迪伐斯的笑容消失在大鬍子中：「那麼，注意看，讓我做給你看。」

　　迪伐斯只用了一根手指，就將那個有著龍飛鳳舞標誌的羊皮紙信箋塞了回去。然後金屬球發出了一聲輕響，信箋就消失不見，而金屬球又恢復了原狀，變成了光滑而沒有隙縫的球體。在它的內部，還傳出了一陣零件轉動的響聲，那是控制開關藉著隨機的轉動，正在將密碼鎖的排列攪亂。

　　「現在，如果沒有里歐思的個人特徵資料，就沒有辦法把這個信囊打開了，對不對？」

　　「對於帝國那方面而言，的確是沒有辦法。」巴爾附和道。

　　「這麼說的話，它裡面所裝的任何證據，我們都不知道，是絕對貨真價實的機密檔。」

　　「對於帝國那方面而言，也的確如此。」巴爾再度附和。

　　「可是皇帝有辦法將它打開來，對不對？政府官員的個人特徵一定都已建檔。在基地，我們的政府就保有官員們的詳細個人資料。」

　　「在帝國的首都也有這種資料。」巴爾第三度附和迪伐斯的話。

　　「那麼，當你這位西維納的貴族，向克里昂二世那位皇帝稟報，說他手下那只最乖巧的鸚鵡，和那頭最勇猛的獵鷹，竟然勾結起來密謀將他推翻，並且呈上信囊為證，他會將布洛綴克寫的『最終目標』作何解釋？」

　　巴爾有氣無力地坐下來，對迪伐斯說：「等一等，我沒有搞懂你的意思。」

　　他撫摸著瘦削的臉頰，又問道：「你不是要玩真的吧？」

　　「我就是要玩真的。」迪伐斯被激怒了：「聽好，過去的十個皇帝之中，有九個是被野心勃勃的將軍殺頭或是槍斃的，這是你自己跟我講了許多遍的事情。老皇帝一定立刻就會相信我們的話，令里歐思根本措手不及。」

　　巴爾細聲低語：「天啊，這傢伙的確是要玩真的。銀河在上，老兄，你用這種牽強附會、不切實際、三流小說中的計畫，絕對解決不了謝頓危機的。如果你從來就沒有得到信囊呢？如果布洛綴克沒有使用『最終目標』這幾個字呢？謝頓不可能依賴這種天外飛來的好運。」

　　「如果天外真的飛來好運，謝頓難道就不能加以利用嗎？這並沒有違反任何定律，不是嗎？」

　　「當然，可是──可是──」

　　巴爾突然頓了一下，然後以顯然經過壓抑而表現出的鎮定說：「你想，首先，你要怎樣到達川陀？你不知道那顆行星的位置，我也根本不記得它在銀河中的座標。你的這艘太空船上，又沒有星曆表，甚連我們現在身在何處，你都還搞不清楚呢。」

　　「我們不會在太空中迷路的，」迪伐斯咧嘴一笑，已經坐到了控制台前：「我們立刻登陸最近的一顆行星，然後等我們再升空的時候，就可以帶著最好的宇航星圖，能夠把我們所在的位置弄得明明白白。布洛綴克送給我的十萬點鈔票，會很有用處的。」

　　「此外，我們的肚子還會被射穿一個大洞。帝國這一帶的星空，每個行星一定都在畫影圖形捉拿我們。」

　　「老學究，」迪伐斯耐著性子說：「你不要這麼天真好不好？里歐思說我的太空船投降得太容易了，哈，他並不是在說笑。這艘船有足夠的火力，防護罩也有充足的能量，在這個邊區星空不管遇到任何敵人，我們絕對都有能力應付。此外，我們還有個人防護罩，帝國的阿兵哥一直都沒找到，你知道嗎？因為我藏得很好。」

　　「好吧，」巴爾說：「就算你能到達川陀，你又準備怎麼樣去見大帝？你以為他會隨時恭候大駕嗎？」

　　「這一點，等我們到了川陀再想辦法不遲。」迪伐斯回答。

　　巴爾無奈地喃喃應道：「好吧，好吧！我也一直希望在死前能去川陀看一看，已經想了有半個世紀了，就照你的意思做吧。」

　　超核能發動機立刻啟動，艙內的燈光變得閃爍不定。兩人體內也感到了輕微的抽搐。

　　他們再度進入了超空間。

第九章　川陀

　　群星如同荒野間的雜草一般濃密，拉珊．迪伐斯直到現在才發現，在計算超空間的航線時，小數點以下的數字有多麼重要。由於需要做許多次不到一光年距離的躍遷，他們感到強烈的壓迫感。

　　如今，四面八方全都是閃耀的光點，又帶來了一種詭異的恐懼感，太空船彷彿已經迷失在一片光海之中。

　　前方出現了一個由萬顆恒星組成的星團，射出的光芒扯裂了周圍黑暗的太空。帝國的巨大首都世界──川陀，就藏在那個星團的中央。

　　川陀不只是一個行星，而且是銀河帝國二十萬恆星系統的心臟。它唯一的功能就是行政管理，唯一的目的就是統治帝國，唯一的產物就是法律條文。

　　川陀世界的機能呈畸形發展，在其表面上僅存的生物是人類、人類的寵物與人類的寄生蟲。除了皇宮周圍方圓十哩之內，找不到任何的草地或一塊露在外面的土壤。而在皇宮範圍之外的地方，也看不到任何天然水源，因為這個世界所需的一切用水，全都儲藏在巨大的地下蓄水池中。

　　整個行星都覆蓋著不會損壞、不會腐蝕、閃閃發光的金屬外殼，作為無數巨大金屬建築的基礎。

　　這些密佈各處的金屬建築物，相互之間由許多通道與迴廊聯繫，裡面分割成許多大小不一的機關部門──底層是大型的商業中心，頂樓是五光十色的遊樂場所，每到晚上就會變得熱鬧非凡。

　　走過一個接一個的金屬建築，就可以環遊川陀世界各個角落，根本不用離開這些建築群。但是這樣做，卻也就沒有機會俯瞰這座城市。

　　為了供應川陀四百億人口所需的糧食，每天都有龐大的太空船隊起降，數量超過帝國有史以來任何的星際艦隊。川陀居民消耗了這麼多的糧食，他們所能做出的唯一回報，就是幫助這個自有人類以來最龐雜的政府的行政中心，處理來自銀河各處的各種疑難雜症。

　　川陀有二十個農業世界作為它的穀倉，而整個銀河都應算是它的僕人──

　　太空商船兩側被巨大的金屬臂緊緊夾住，緩緩地經由斜坡滑向船庫。在此之前，迪伐斯已經耐著性子辦好了許許多多繁複的手續。既然這個世界唯一的功能便是生產一式四份的公文，各種手續的繁雜程度也就可想而知了。

　　當他們還在太空中的時候，就被攔下進行初步的檢查，填好了一張問卷表格。但是他們絕對想不到，那份表格只占了總共需要填寫的百分之一。他們在當時就接受了許多盤問，還有例行的初級心靈探測。海關官員再為他們的太空船拍照存檔，並且為兩人做個人特徵分析，再詳細記錄下來。

　　接下來是搜查違禁品與私貨，繳交入關稅──最後的一關，是檢查兩人的身份證件與遊客簽證。

　　杜森．巴爾是西維納人，當然算是帝國的百姓，然而迪伐斯卻沒有任何必須的證件，成了一個來歷不明的人物。負責詢問他們的海關官員，立時露出了萬分遺憾的表情，說他不能准許迪伐斯入境，而且還必須把他扣押起來，接受進一步的正式調查。

　　突然間，一張由布洛綴克大人領地擔保的一百點嶄新鈔票，出現在海關官員的眼前，並且悄悄地易手。官員裝模作樣地輕咳了一聲，臉上遺憾的表情隨即消失。他從某個檔格中掏出一張表格，熟練而迅速地填寫完畢，並且將迪伐斯的個人特徵資料，鄭重其事地附在那張表格之上。

　　在表格上面，兩人的居住地填寫的都是「西維納」。

　　而在太空船庫中，他們的太空船被安置在一角，照相存檔、記錄相關資料、清點內部物品、複印乘客的身分證明，然後繳交手續費，做好繳清費用的紀錄，這才終於領到了收據。

　　不久之後，迪伐斯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天臺，耀眼的白色太陽高掛在頭頂。附近有許多婦女在談天，許多兒童在嬉戲，男士們則懶洋洋地一面喝著酒，一面聽著巨型新聞幕中高聲播報的帝國新聞。

　　巴爾則走進一間新聞傳播室，付了足夠的硬幣，從一堆報紙中取走了最上面的一份。他買的是川陀的「帝國新聞報」，那是帝國政府的機關報。從新聞傳播室的後面，傳出了印刷機輕微的噪音，正在趕印更多的報紙。「帝國新聞報總社」離此地很遠──地面距離一萬哩；空中距離六千哩，然而由於印刷機與總社直接連線，所以能夠即時將最新的消息印製出來。在這個行星上各個角落，類似的新聞傳播室共有上千萬個，每一個都以這種方法提供最新的新聞報導。

　　巴爾看了看報紙的標題，然後對迪伐斯輕聲說：「我們應該先做什麼？」

　　迪伐斯正在盡力使自己擺脫沮喪的情緒──他如今處於一個距離故鄉極遙遠的世界，這個世界使他眼花撩亂，居民的各種行為令他無法理解，他也幾乎聽不懂他們的語言，這些都使得迪伐斯感到很大的壓迫感。在他的身旁，聳立著無數閃耀金屬光澤的高大建築，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

　　也使得他有喘不過氣的感覺。在這個由整個行星所構成的大都會中，人人似乎都過著忙碌而疏離的生活，這又令他感到了可怕的孤寂，體認到自己的微弱與渺小。

　　他回答巴爾說：「老學究，現在最好一切都由你作主。」

　　巴爾顯得很鎮定，低聲說道：「我曾經試圖把這裡的情形告訴你，可是我也知道，百聞不如一見，你沒有親眼見到，很多事情是不會相信的。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想覲見大帝嗎？差不多一百萬；你知道他接見多少？每天頂多十個。我們得先向政府機關提出申請，這樣做會非常麻煩，可是我們又請不起貴族幫忙關說。」

　　「我們的十萬點鈔票，根本還沒有用掉多少。」

　　「一個帝國高級貴族就能吃掉那麼多錢，可是想要見到大帝，至少要有三、四個高級貴族牽線。而如果循公家機關的途徑，大約總共需要找五十個局長、主任這一類的行政長官，但是他們也許每個人只收一百點。讓我來負責跟他們交涉，因為你的口音太重，他們聽不懂你的話。此外，你也根本不懂帝國的紅包文化，這可是一門藝術，我向你保證──啊！」

　　巴爾在「帝國新聞報」的第三頁，發現了他想要找的消息，趕緊將報紙遞給迪伐斯。

　　迪伐斯讀得很慢，因為他對報上的遣詞用字很不習慣，不過至少還能讀得懂。看了半晌

　　之後，他抬起頭來，眼神中充滿了不安與憂鬱，用手背使勁一拍報紙，氣呼呼地說：「你認為這種消息可靠嗎？」

　　「在某個限度之內──」巴爾冷靜地回答：「上面說基地的艦隊已經被完全消滅，這是很不可能的事情。這個首都世界距離前線那麼遙遠，如果是透過一般的戰地新聞管道，他們可能已經把這個新聞炒了好幾遍。我想，它真正的意思，是指里歐思又贏了一場戰役，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值得大驚小怪。上面說他拿下了洛瑞斯，指的是不是洛瑞斯王國的首都行星？」

　　「是的，」迪伐斯想了想又說：「或者應該說，是當年那個洛瑞斯王國。它距離基地還不到二十秒差距，老學究，我們的動作得快一點。」

　　巴爾聳聳肩：「在川陀可急不得，如果你急的話，可能就會死在核銃之下。」

　　「那麼需要多久的時間呢？」

　　「如果我們運氣好的話，也至少要花一個月的時間，再賠上那十萬點現鈔──那些錢即使夠用，也得那麼久才行。萬一在這段時間中，大帝突然心血來潮，移駕到了避暑行星去，在那裡他不會接見任何請願者，那就得再等更久了。」

　　「但是基地──」

　　「基地會安然無事的，就像直到如今一樣。來，我們該解決晚餐問題了，我好餓。吃完飯之後，傍晚這段時間可以好好利用一下。以後，我們再也見不到川陀或是類似的世界了，你知道嗎？」

　　周邊星省內政局長攤開兩隻肥胖的手掌，一副愛莫能助的表情，用貓頭鷹似的近視眼瞪著兩位申請者，對他們說：「可是大帝御體欠安，兩位先生，不用再去麻煩我的上司了。這一周以來，大帝陛下根本沒有接見任何人。」

　　「他會願意接見我們的。」巴爾裝著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只要告訴大帝，說我們是樞密大臣的手下就行了。」

　　「不可能，」局長高聲強調：「我這麼做連飯碗都砸掉。這樣吧，如果你們能夠把來意說得更明白一點，我就願意儘量幫你們的忙，懂嗎？但是我一定要知道得很詳細，才能向我的上司提出來，請他考慮接受這個案子。」

　　「如果我們的來意可以隨便向任何人透露，而不是只能講給大帝聽，」巴爾振振有辭地說：「那麼又有什麼重要性呢？又何必非得要求覲見大帝陛下呢？我建議你不妨稍微冒點險，把握住這個難得的機會。也許我應該提醒你，如果大帝陛下認定了我們的事情很重要──其實我保證一定會的──那麼你也會因為幫助我們有功，而必定能受到獎賞。」

　　「話是沒錯，可是──」局長聳了聳肩，沒有再說下去。

　　「這是你的大好機會。」巴爾繼續鼓動他：「當然，冒險總要得到一點回報，我們知道這件事情非常麻煩你。你肯給我們這個機會來向你解釋我們的問題，我們萬分感激你的好意。如果能讓我們有一點實際的表示──」

　　聽到這裡，迪伐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在過去一個月當中，同樣的話他幾乎聽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次這種對話之後，都照例在遮遮掩掩之中，會有幾張鈔票迅速地易手。但是這次的結局稍有不同，通常鈔票都會立刻從視線中消失，這回卻仍然留在檯面上。局長好整以暇地一張一張數著，還把每張鈔票部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遍。

　　然後局長的口氣起了微妙的變化：「由樞密大臣擔保，啊？真是好鈔票！」

　　「讓我們回到正題──」巴爾催促道。

　　「不，等一等，」局長打斷了巴爾的話：「我們一步一步來，我實在很想知道你們真正的來意。這些錢都是新鈔，你們的口袋裡一定裝了不少，因為我突然想到，在你們來見我之前，一定已經見過了許多官員。好了，你們就照實說了吧。」

　　巴爾回答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唉，好吧，聽好了，這也許就可以證明你們是非法入境的。因為你這位不說一句話的朋友，他的身分證明以及入境表格顯然並不完整，他根本就不是帝國的子民。」

　　「我否認你這種說法。」

　　「你否認也不要緊，」局長的態度突然變得粗暴：「那個拿了你們一百點，在他的文件上簽字的海關官員，已經全部都招了──不過當然不是自動招的。所以我們對你們兩個人的了解，比你們想像之中要多得多。」

　　「大人，你這麼說，是在暗示我們請你收下的錢，還不夠讓你冒這個險──」局長微笑著說：「正好相反，簡直太夠了。」

　　他將那些鈔票丟在一邊，又說：「回到我剛才所說的事情，其實是大帝自己注意到了你們的案子。兩位先生，你們是不是最近曾做過里歐思將軍的座上客？你們是不是剛從他的軍隊裡逃出來──說得保守點，實在太容易了吧？你們是不是擁有一小筆財富，全是由布洛綴克大人領地所擔保的鈔票？簡單地說，你們是不是兩名間諜與刺客，被派到這裡來──好了，你們自己招認是誰雇用你們，還有你們的任務是什麼！」

　　「你知道嗎？」巴爾帶著怒意，口齒伶俐地說：「你只是一個小小的局長，沒有權力指控我們犯了任何罪，我們告辭了。」

　　「你們不准走。」局長站了起來，眼睛似乎不再近視。他吼道：「你們現在不必回答任何問題，以後有的是機會──更好的機會。我也根本不是什麼局長，而是帝國秘密員警的一名副隊長，你們已經被捕了。」

　　在他的手中，突然出現了一把亮晶晶的高性能核銃。他面帶微笑說道：「比你們更重要的人物也已經被捕了，今天就要將你們一網打盡。」

　　迪伐斯大吼一聲，想要拔出身上的核銃，可是動作卻慢了一步，那名秘密員警一面大笑著，一面已經使勁按下了扳機。銃口立刻吐出強力射線，正中迪伐斯的胸膛，迸發出一陣毀滅性的烈焰。

　　可是迪伐斯卻完全沒有受傷，個人防護罩將所有能量全部反彈回去，在半空中濺起一片閃爍的光雨。

　　迪伐斯立刻還擊，秘密員警的上身在一霎間就不見了，頭顱隨即滾落到地上。後頭牆壁被打穿了一個洞，一束陽光射進屋內，正好照在那個還在微笑的頭顱上。迪伐斯與巴爾趕緊從後門溜走。迪伐斯一面跑，一面用粗啞的聲音吼道：「趕快回到我的太空船去，他們隨時可能會發布警報。」

　　然後他又壓低了聲音，惡狠狠地咒罵：「又一個計畫弄巧成拙了，我敢打賭，一定是宇宙邪靈在跟我過不去。」

　　衝到外面後，他們發現許多群眾都圍在巨型電視幕前，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可是他們沒有時間停下來弄明白；他們聽到了斷斷續續的吼叫聲，卻根本顧不得發生了什麼事。巴爾只來得及順手抓起一份「帝國新聞報」，就奮力衝進巨大的太空船庫。進入太空船後，迪伐斯開炮將頂棚打穿一個大洞，便駕著太空船倉皇從洞口直接升空。太空船循著無線電波導航的離境航線飛馳而去，速度超過了宇宙間一切速限。

　　「逃得掉嗎？」巴爾著急地問。此時，已經有十艘交通警察的太空警船緊追在後，後面更有秘密員警的星艦組成的中隊。他們的目標是一艘外型明確的太空船，由兩個已被確認的殺人兇手所駕駛。

　　「看我的！」迪伐斯剛說完，就在川陀上空兩千哩處，硬生生地切入超空間。由於此處行星的重力場太強，使得巴爾陷入了昏迷狀態，迪伐斯也因為劇痛而感到一陣暈眩。好在飛過了幾光年之後，就已經沒有其他太空船的蹤跡。

　　對於太空商船的精采表現，迪伐斯的驕傲無法掩飾。他對巴爾說：「不論在哪裡，都沒有任何一艘帝國的船艦能夠追得上我。」然後，他又改以苦澀的口氣說：「可是我們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又無法和他們那麼強的勢力為敵，我們該怎麼辦？大家要怎麼辦？」

　　巴爾在便床上無力地挪動著，剛才切入超空間所帶來的生理反應還沒有消退，令他感到全身各處的肌肉疼痛不堪。他回答迪伐斯說：「誰也不必做什麼，一切都結束了，你看！」

　　他把緊捏在手中的「帝國新聞報」移到迪伐斯眼前，迪伐斯只看到標題就明白了。

　　「里歐思和布洛綴克──受諭召回並收押。」迪伐斯喃喃念著，然後又茫然地瞪著巴爾，問道：「為什麼？」

　　「報導中並沒提到，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呢？帝國征伐基地的戰爭已經結束了，而在此同時，西維納也爆發了革命，你仔細讀一讀這段新聞。」巴爾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們可以找些地方停下來，再打探一些後續的發展。現在，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要睡覺了。」

　　說完，他就真的呼呼大睡起來。

　　太空商船開始進行連續的躍遷，一次比一次的幅度更大，橫越過半個銀河，一路向基地的方向進發。

第十章　終戰

　　拉珊．迪伐斯感到渾身都不自在，甚至還有一點不高興。剛才市長頒贈一枚勳章給他，並且為他佩戴上紅色絲帶時，他以世故的沉默忍受著市長浮誇的言辭。完成這些儀式之後，其實他在這個典禮中的演出就結束了，然而為了顧及禮儀，他當然不能馬上離開。這些繁瑣的虛禮令他感到坐立不安，尤其不敢大聲打呵欠，也不能把腳抬到椅子上晃蕩。所以他巴不得趕快回到太空去，只有那裡才是屬於他的天地。

　　接著，由杜森．巴爾所率領的西維納代表團，代表西維納新政府在「公約」上簽字，西維納從此正式加入基地體系。從帝國的政治勢力脫離，直接轉移到基地的經濟聯盟，西維納是有史以來首開先例的第一個星省。

　　此時，五艘帝國艦隊的星艦掠過天空──它們是在西維納的起義中，被俘虜的皇家邊境艦隊星艦。這五艘碩大的星際戰艦排列整齊劃過天空，並且在通過市中心時一齊發出巨響，向地面的貴賓致敬。

　　典禮終於結束了，大家紛紛開始飲酒狂歡，高聲交談──

　　迪伐斯忽然聽到有人叫他，那是森內特．弗瑞爾的聲音。迪伐斯的心中很清楚，像他自己這種角色，弗瑞爾一個早上的利潤就可以買到二十個。可是弗瑞爾現在竟然表現得萬分親切，對著他彎了彎手指頭，表示要請他過去。

　　於是迪伐斯走到了陽臺，沐浴在夜晚的涼風中。他向弗瑞爾恭敬地鞠躬行禮，將愁眉苦臉的表情藏在大鬍子下。然後迪伐斯發現巴爾也在那裡。

　　巴爾看到他，微笑著說：「迪伐斯，你得幫我說一句公道話。他們硬要說我過分謙虛，這種指控實在太可怕又太詭異了。」

　　「迪伐斯，」弗瑞爾把咬在嘴裡的粗雪茄拿開，然後說：「巴爾爵爺竟然說，里歐思會被帝國的皇帝召回，跟你們去川陀這件事情根本沒有關係。」

　　「閣下，完全沒有關係，」迪伐斯不太客氣地說：「我們根本沒有見到那個皇帝。我們逃回來的時候，曾經沿途打探那場審判的消息，根據那些報導，這顯然是一項陰謀。我們還聽到了很多傳聞，說那個將軍與宮廷中有意謀反的黨派勾結。」

　　「但是，他是無辜的嗎？」

　　「里歐思？」巴爾插嘴道：「是的，老天有眼，他是無辜的。布洛綴克雖然在各方面都可以算是叛徒，不過這次對他的指控，卻真的是冤枉他了。這可以算是一個司法鬧劇，然而卻是必要的，可以預測得到的，而且是不可避免的。」

　　「我想，這是由於心理史學的必然性。」弗瑞爾故意將這句話說得很大聲，表示他非常熟悉這些術語。

　　「一點都沒錯。」巴爾的態度變得嚴肅起來：「這個道理在事先難以看透，可是在事情結束之後，我就可以──嗯──就像在書本的末頁看到謎底揭曉一樣，問題就變得很簡單了。現在，我們可以明白，由於帝國當前的社會背景，使它無法贏得任何征戰。當皇帝軟弱無能的時候，將軍們當然都會蠢蠢欲動，為了那個既無聊而又必會致禍的帝位，將整個帝國搞得四分五裂。然而，在強勢皇帝的領導之下，又會使帝國變得麻痹僵化，雖然暫時阻止了表面上崩潰的趨勢，卻犧牲了一切可能的成長、發展與活力。」

　　弗瑞爾突然無禮地大聲咆哮：「巴爾爵爺，你說得不清不楚。」

　　巴爾仍然保持微笑，緩緩回答說：「我也這麼認為，因為我沒有受過心理史學的訓練，所以才會有這種困難。語言與精確的數學方程式比較起來，實在只是相當含糊的替代品。不過，讓我們想想──」

　　巴爾陷入了沉思，弗瑞爾趁這個機會靠在欄杆上休息，迪伐斯則抬頭看著天鵝絨般的天空，遙想著川陀現在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巴爾又開始說：「閣下，你也知道，你和迪伐斯，當然還有基地上的每一個人，都認為想要擊敗帝國，首先必須離間皇帝與他的將軍。你跟迪伐斯，還有其他的人其實都沒有錯──在考慮內部不和的原則上，這種想法都可以算是正確的。」

　　「然而，你們所犯的錯誤，在於認為這種內在的分裂，必須源於某種個別的行動，或是某個人一時的心態。所以你們試圖利用賄賂與假情報，借助於野心與恐懼心理。但是你們費盡心機、吃盡苦頭，到頭來還是白忙了一場。事實上，表面上看起來，每一次的嘗試反而使得情勢更糟。」

　　「你們所做的這些嘗試，就像是以人力在水面拍擊出來的漣漪，對於巨浪沒有一點影響。謝頓的巨浪依然繼續向前推進，雖然悄無聲息，卻是無堅不摧。」

　　巴爾轉過頭去，透過陽臺的欄杆，看到了舉市歡騰的燈火。然後他又說：「有一隻幽靈之手在推動我們每個人──英武的將軍、偉大的皇帝、我們的世界與你們的世界──這只幽靈之手屬於哈里．謝頓所有。他早知道像里歐思這種人會失敗，因為對他而言，成功就是失敗的種子，而且越大的成功，便會導致更大的失敗。」

　　此時弗瑞爾冷淡地說：「我還是認為你的話一點也不清楚。」

　　「請耐心聽下去──」巴爾一本正經地說：「讓我們考慮一下各種可能的情況。任何一個無能的將軍，都絕對無法對我們構成威脅，這一點至為明顯。而當皇帝軟弱昏庸時，將軍再能幹也一樣不會危及我們，因為有更為有利的目標，吸引他向內發展。歷史告訴我們，在過去的兩個世紀中，有四分之三的皇帝，都是出自叛變的將軍或總督。」

　　「所以，最後只剩下一種組合，就是強勢的皇帝與驍勇的將軍，只有這種組合才可能威脅到基地的安全。因為想要將一個強勢皇帝拉下來並不容易，所以驍勇的將軍就只好越過帝國的疆界向外發展。」

　　「然而問題又來了，強勢皇帝又如何維持威權呢？是什麼在維持著克里昂二世的強勢領導？這其實很明顯，他不允許文臣武將的能力太強，這樣他就能夠唯我獨尊。如果一個大臣太過富有，或是將軍太得人心，對他而言都是很危險的事。只要稍微研究一下近代的皇帝譜系，我們就可以發現，凡是稍有智商、明白這一點的皇帝，都能變成一個強勢皇帝。」

　　「里歐思打了許多場勝仗，因此皇帝就起疑了，當時所有的情況都令他不得不起疑。里歐思拒絕了賄賂嗎？非常可疑，可能另有陰謀；他最寵信的大臣突然支持里歐思？非常可疑，可能另有陰謀。」

　　「事實上，並不是哪一個各別行動顯得可疑，而是任何行動都會使他起疑──所以我們的計畫全都是沒有必要，也註定是徒勞無功的。因為真正使得里歐思顯得可疑的，就是他的成功。因此，他終於被召回，被指控謀反，被定罪並遭到殺害──基地又贏得了最後的勝利。」

　　「所以說，大家可以看到，不論是哪一種可能的組合，都能保證基地是最後的贏家。這是必然的結局，不論里歐思做過些什麼，也不論我們做過些什麼，結果都是一樣的。」

　　弗瑞爾這位基地大亨聽到這裡，若有所悟地點著頭說：「很有道理！不過，如果皇帝身兼將軍又如何呢？嘿，這時又會發生什麼狀況？這種情況你並沒討論到，所以你還不能算是證明了你的論點。」

　　巴爾聳聳肩：「我根本無法證明任何事，因為我並沒有必要的數學工具，我只不過能做一點簡單的推理。如今所有的貴族、所有的強人，甚至所有的汪洋大盜都在覬覦帝位，而且歷史告訴我們，成功的例子還不算少。即使是一個強勢皇帝，如果他太過於關心銀河盡頭的戰事，又會帶來什麼後果呢？他離開首都多久之後，就可能會有人另豎旗幟興起內戰，逼得他非得收兵回防？就帝國目前的社會環境而言，一定很快就會發生這種情形。」

　　「我曾經告訴過里歐思，即使是帝國所有的力量加起來，也不足以搖撼謝頓的幽靈之手。」

　　「很好，很好！」弗瑞爾顯得極為高興：「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帝國永遠不可能再對我們構成威脅。」

　　「在我看來的確如此。」巴爾表示同意：「坦白說，克里昂二世很可能活不過今年，然後，必然又會因繼位人選產生紛爭，這樣便有可能引起帝國的『最後』一場內戰。」

　　弗瑞爾接口道：「那麼，我們就再也不會有任何敵人了。」

　　巴爾深思熟慮地說：「別忘了還有第二基地。」

　　「在銀河另一端的那個？幾個世紀之內還碰不到呢。」

　　迪伐斯突然轉過頭來面對著弗瑞爾，臉色顯得很凝重：「也許，我們的內部還有敵人。」

　　「有嗎？」弗瑞爾以冷淡的口氣問道：「什麼人？請舉個例子。」

　　「例如，有些人希望將財富分配得公平一點，希望辛勤工作的所得，不要集中到幾個人的手中。你懂得我的意思嗎？」

　　弗瑞爾眼中的輕蔑之意漸漸消失，現出了如迪伐斯一樣的憤怒眼神。

第二篇　騾

第十一章　新娘與新郎

　　騾……銀河歷史中的歷代重要人物，要數「騾」的生平最少為人所知。即使在他最顯赫的那段時期，想要瞭解他當時的言行事蹟，主要也只能透過他對手的觀點。其中，又以一位年輕新娘的觀點最具權威性……

　　──《銀河百科全書》

　　貝妲對赫汶星的第一印象是一點也不壯觀。她的先生也早就說過──它位於虛空的銀河邊緣，更在銀河盡頭稀疏星團的外頭，是一顆毫無特色的恒星。雖然那些星團發出的光芒稀稀落落，然而赫汶星卻更為黯淡無光。

　　杜倫心裡很明白，以這顆紅矮星作為婚姻生活的前奏曲，實在是太過平凡無趣。所以他噘著嘴，以頗有自知之明的口吻說：「我也知道，貝，這並不是一個很合適的改變，對不對？我的意思是說，從基地來到這個地方。」

　　「簡直是可怕的改變，杜倫，我真不應該嫁給你。」

　　他臉上立時露出了傷心的表情，在還沒來得及恢復之前，貝妲就以特有的「愜意」語調說：「好啦，小傻瓜。我知道你就要把下唇拉長，裝出你獨有的垂死天鵝狀──每次我輕輕撫摸你的頭髮，摩擦出好多靜電，在你把頭埋到我的肩膀之前，總是會現出那種表情。你想引誘我說些傻話，是不是？你希望我會說：『杜倫，不論天涯海角，只要有你相伴，我就永遠幸福快樂！』或者是說：『親愛的，只要能和你長相廝守，即使在星際間的深邃太空，我也覺得有家的溫暖！』你承認吧。」

　　說完，她伸出一根手指頭指著他，在他的牙齒就要挨近時，又趕緊把手縮了回去。

　　他只好說：「如果我認輸，承認你說的都對，你是不是就能開始準備晚餐？」

　　她心滿意足地點點頭，這回他沒說話，只是回報著微笑，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在別人的眼中，她並不能算是絕代美女──他自己也承認這一點──不過每個人都難免會多看她一眼。她的直髮雖然有些單調，卻烏黑而美麗；嘴巴縱使稍嫌大了些，但是她有一對緻密的柳眉──

　　眉毛上面是白皙稚嫩、沒有一點皺紋的額頭；下面是一雙琥珀色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分外熱情迷人。

　　她的外表看來堅強剛毅，似乎對人生充滿了務實而理性的態度。然而在她內心深處，仍然藏有小小的一潭溫柔。如果有誰想要強求，一定會無功而返。只有最瞭解她的人，才知道應該如何汲取──最要緊的是，絕對不能將這個意圖表露出來。

　　杜倫隨手調整了一下控制台上的按鍵，決定稍微休息一會兒。在下一次躍遷、再「直飛」數個毫微秒差距之後，才需要做人工飛行。他靠在椅背上向後望去，看到貝妲在貯藏室，正在選取食品罐頭。

　　能娶到貝妲，他感到相當自得──過去三年以來，他一直在自卑感中惴惴不安地掙扎。他如今的表現，只是一種心滿意足的敬畏，象徵著他的驕傲與滿足。

　　無論如何，他只是一個鄉巴佬──不只是一個普通的鄉巴佬，他的父親還是一名叛變的行商。而她卻是道道地地的基地公民──還不只是一個普通的基地公民，她的家世可以直溯到偉大的侯伯．馬婁。

　　基於這些因素，使得杜倫心裡始終有些忐忑。將她帶回赫汶星，住在一個岩石世界的洞穴都市中，本身就是很糟糕的一件事。然而更糟的是，她還得面對行商對基地、漂泊者對都市人的雙重傳統敵意。

　　晚餐過後，完成了最後一次躍遷！

　　赫汶星本身是一團火紅的猛烈光焰，它的唯一行星則是一個倒映著星光的紅色光點，包覆著一層迷濛的大氣，半邊沉浸處在黑暗之中。貝妲靠在巨大的顯像台前，看著上面蛛網般縱橫交錯的座標曲線，赫汶一不偏不倚地位於座標的正中心。

　　她突然以嚴肅的口氣說道：「我真希望當初能先見見你父親，如果他不喜歡我的話──」

　　「如果真的這樣，」杜倫輕描淡寫地回答：「你會是第一個讓我爸爸討厭的美女。在他還沒有失去一條手臂之前，還在銀河各處浪跡天涯的時候，他──算啦，如果問他這種事情，他會對你滔滔不絕地說個沒完，直到你的耳朵都長出繭來。後來，我總覺得他不斷在添油加醋，因為他每次重複同樣的故事，細節都會多少有些不同──」

　　現在赫汶一已經向他們迎面撲來，可以看見下面的內海以沉重的步調不停地旋轉，青灰色的海面在稀疏的雲層間時隱時現。還可以看到崎嶇嶙峋的山脈，沿著海岸線延伸到遠方。

　　當太空船更接近地面時，海面看來不再平滑如鏡，呈現出滿是波浪的皺褶。當他們在地平線盡頭轉向時，又瞥見了擁抱著海岸的眾多冰原。

　　在激烈的減速過程中，杜倫以含糊的聲音問：「你的衣服鎖緊了沒有？」

　　其實貝妲早已將整套衣服鎖緊。這種特製的太空旅行衣貼身而吸汗，內部具有加溫裝置，鎖緊後，裡面的海棉泡可以抵抗加速度的作用。貝妲豐腴的臉龐，現在已被壓擠得又紅又圓。

　　太空船在一陣嘰嘎的響聲之後，降落在一個沒有任何高原的開闊平地上。兩人走出太空船，四周圍是外銀河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一股寒意陡然襲來，強風在曠野中打著轉，令貝妲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杜倫抓住她的手肘，兩人跌跌撞撞地跑過平整的廣場，朝遠方漏出一線燈光的方向跑過去。

　　他們剛跑到一半，就有數名警衛迎面而來，經過幾句簡單的問話，警衛帶著兩人繼續向前走。岩石製的閘門一開一關之後，強風與寒氣便消失了。這個岩洞的內部既暖和又明亮，還充滿了嘈雜鼎沸的喧鬧聲。

　　杜倫掏出證件，讓坐在辦公桌後面的海關人員一一查看。結果海關人員只瞄了幾眼，就揮手讓他們繼續前進。杜倫對他的新婚妻子耳語道：「爸爸一定事先幫我們打點好了，通常都得花上五個鐘頭才能出關。」

　　他們穿出了岩洞之後，貝妲突然大叫道：「喔，我的天──」

　　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寬廣的洞穴都市，整個都市各個角落都明亮如白晝，仿佛是沐浴在一個年輕的太陽之下。當然，這裡絕不可能有什麼太陽，本來應該是天空的地方，全都充滿著彌散的明亮光芒。溫暖的空氣濃度適中，還飄來陣陣綠色植物的香氣。

　　貝妲說：「哇，杜倫，這裡好漂亮。」

　　杜倫心中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下，他滿心歡喜，微笑著道：「嗯，這裡──貝，當然，這裡跟基地一切都不一樣，不過它是赫汶一最大的城市──你知道嗎？有兩萬居民──你會喜歡上這裡的。只可惜此地沒有遊樂宮，不過卻也沒有秘密員警。」

　　「喔，杜，它簡直像是一個玩具城市，放眼望去不是白色就是粉紅──而且好乾淨喲。」

　　「沒錯──」杜倫陪著她一起瞭望這座都市。建築物大多只有兩層高，都是用本地出產的平滑礦石建成。這裡沒有基地常見的尖頂建築，也看不見舊時王國那種龐大密集的社區房舍──有的只是各有特色的小型住家，在泛銀河的集體生活型態中，表現出了當年個人主義的遺風。

　　此時杜倫突然叫道：「貝──爸爸在那裡！就在那裡──我指的那個方向，小傻瓜，你看不見他嗎？」

　　她的確看到了，但是對她而言，那只是一個高大的身影。她看見那人瘋狂地揮著手，五指張開著，好像在空氣中猛抓什麼東西似的。不久之後，一陣巨雷般的吼叫聲傳了過來。

　　於是貝妲尾隨著丈夫，衝過一大片密植的草坪。走到一半，她才看到前面還有一個小個子，那人滿頭白髮，幾乎全部被身旁高大的獨臂人遮住。而那獨臂人仍然在揮著手，仍然在大聲叫著。

　　杜倫高聲喊道：「那是我父親的同父異母兄弟，你知道，就是曾經去過基地的那一位。」

　　四個人在草坪上會合，大家又說又笑亂成一團。最後，杜倫的父親發出一聲興奮的長嘯，才結束了混亂的場面。然後他拉了拉短上衣，又調整了一下鑲有金屬浮雕的皮帶──那是他唯一願意接受的奢侈品。他的眼睛在兩個年輕人身上不停遊移，然後帶著輕微的喘息說：「你實在不應該挑這個爛日子回來的，孩子！」

　　「什麼意思？噢，今天是謝頓的生日，對不對？」

　　「沒錯，所以我只好租一輛車，硬逼著藍度開到這裡來。像今天這種日子，你即使拿槍挾持公共交通工具，司機也不願意從命。」

　　現在他的眼光凝注在貝妲身上，對她溫和地說：「我這裡有你的水晶像──的確很不錯，但是我現在可以確定，拍攝這個水晶像的人只有業餘水準。」

　　說著他就從上衣口袋中，掏出了一個小小的透明立方體。在光線的照耀下，裡面出現了一個彩色的、栩栩如生的笑臉，活脫是一個迷你的貝妲。

　　「那個啊！」貝妲說：「我真不懂杜倫為什麼會寄這種醜怪的東西給您。真奇怪，您怎麼還肯來接我？」

　　「你現在還覺得奇怪嗎？以後叫我弗南就好了，我不喜歡那些虛偽的禮數。所以，我想你也可以挽著我的手，我們一起走到車位去。直到剛才，我還一直認為我的孩子什麼都不懂，我想我會改變這個看法，我必須改變這個看法了。」

　　此時杜倫輕聲問他叔叔：「這些日子我的老頭過得怎麼樣？他還有沒有再繼續獵豔？」

　　藍度聽了微微一笑，帶起了滿臉的皺紋。他答道：「情況允許的時候，杜倫，他還是照追不誤。有些時候，當他想起自己的下一個生日是六十大壽，就讓他不禁垂頭喪氣。不過他只要大吼幾聲，把這個可怕的想法趕出心中，就會重新恢復往日的雄風。他是一個典型的老式行商，可是你呢，杜倫，你又是在哪裡找到這麼標緻的老婆？」

　　年輕人聽到這個問題，不禁咯咯笑了起來，他把兩手抱在胸前，回答說：「叔叔，你要我把整整三年的追求史，一口氣就說完嗎？」

　　回到家以後，貝妲在小小的客廳中，吃力地脫下了連帽的太空旅行大衣，甩了甩頭，讓頭髮自然地垂下。然後她坐下來，雙腿交叉，迎接著對面紅臉大漢向她投注的欣賞目光。

　　「我知道您在試著估量我，乾脆讓我自己說吧。年齡：二十四歲；身高：五尺四寸；體重：一百一十磅；主修科目：歷史。」

　　貝妲已經注意到，弗南總是喜歡側著身子站立，以便掩飾他失去的那只手臂。不過此時弗南卻向她探過身來，對她說：「既然你提到了──體重：一百二十磅才對。」

　　當她面紅耳赤之際，他大聲笑得好開心，隨即轉身向大家說：「根據女人的上臂，就能夠精確地估計出她的體重──當然，這需要足夠的經驗。貝，你想要喝一點酒嗎？」

　　「我還想要點別的呢。」說完她就跟著弗南離開了客廳。杜倫並沒有跟她去，他忙著在書架旁邊翻找新書。

　　過了一會兒，弗南獨自回來，對兒子說：「她等一下就會下來。」然後他把自己龐大的身軀，重重塞進角落的大椅子裡，再將關節硬化的左腿擱上前面的凳子。杜倫轉頭面向著他，發覺笑容已從他的紅臉上消失了。

　　弗南又繼續說：「很好，孩子，你回家了，我很高興你能回來。我也很喜歡你的女人，她看起來不像一個愛哭愛鬧的繡花枕頭。」

　　「我跟她結婚了。」杜倫回答得很乾脆。

　　「嗯，那就完全另當別論了，孩子。」他的眼神陡然間變得陰鬱，又說：「你這樣子將自己的未來綁死，實在是一種不智之舉。我比你多活了幾年，這方面當然比你更有經驗，卻從來沒有幹過這種傻事。」

　　藍度本來站在角落一言不發，現在突然插嘴道：「拜託，弗南薩特，你怎麼能這樣比較？六年前你的太空船迫降失事，你才乖乖地在這裡住了下來，在此之前，你沒有在任何地方住得夠久，從來也沒有達到能夠結婚的法定期限。而你出事之後，又有誰要嫁給你呢？」

　　獨臂老人突然從椅子上一躍而起，怒氣沖沖地答道：「多得很呢，你這個滿頭白髮的糟老頭──」

　　杜倫趕緊發揮急智，將話題扯開：「爸爸，這主要是一個法律上的形式。這樣子會有許多方便。」

　　「絕大多數是方便了女人。」弗南忿忿不平地說。

　　「即使是如此的話，」藍度幫腔道：「仍然應該讓孩子自己來決定。對於基地人而言，婚姻是一種古老的風俗。」

　　「基地人的作風，全都不值得老實的行商仿效。」弗南好像有一肚子不滿。

　　杜倫又插嘴道：「我的妻子可是基地人。」

　　他輪流看了看父親與叔叔，然後悄聲說：「她回來了。」
　　晚餐之後，話題有了很大的轉變。弗南為了替大家助興，講了三個自己親身的經歷，其中血腥、女人與生意的比重各占三分之一，當然免不了有誇大不實之處。客廳中的小型電視幕一直都開著，播出的是一出古典戲劇，不過音量調得很小，也根本沒有人看。

　　現在藍度坐在長椅上，挪換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透過他長煙斗徐徐冒出的煙，看著跪坐在柔軟的白色皮毛毯上的貝妲。這條皮毛毯是很久以前一次貿易任務中帶回來的，只有在最重要的場合才會鋪起來。

　　「姑娘，你說你讀的是歷史？」藍度以相當愉快的口氣問貝妲。

　　貝妲點點頭：「我讀得不好，辜負了師長的期望，不過多少學到一點皮毛。」

　　「什麼辜負期望，她還拿過獎學金呢！」杜倫得意洋洋地幫妻子吹噓。

　　「那麼你學到些什麼呢？」藍度隨口問道。

　　「什麼都學，怎麼樣？」女孩子笑著回答。

　　老藍度輕輕一笑：「那麼，你對銀河的現狀有些什麼看法？」

　　「我認為，」貝妲簡單明瞭地說：「另一個謝頓危機就快來臨──而如果這個危機不在謝頓的算計之中，那麼謝頓計畫就失敗了。」

　　「唔──」弗南在角落喃喃地抗議：「怎麼可以這樣說謝頓。」

　　不過他並沒有真正說出來。藍度若有所思地吸著煙斗，然後又問：「是嗎？你為什麼這麼說呢？我年輕的時候，曾經去過基地，你知道嗎？我自己也曾有過一些很戲劇性的想法。可是請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會這麼說呢？」

　　「這個嘛──」貝妲陷入沉思，眼神現出了迷惘。她將裸露的腳趾勾入柔軟的白色皮毛毯中，用豐腴的手掌托著尖尖的下巴，然後說道：「我認為，謝頓計畫的主要目的，似乎就是要建立一個比銀河帝國時代更好的新世界。銀河帝國的天下，在三個世紀之前，也就是謝頓剛剛建立基地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崩潰瓦解──如果歷史的記載盡皆屬實，那麼令帝國瓦解的三大弊病，就是泛銀河性的惰性、專制，以及財貨的分配不均。」

　　聽到這裡，藍度緩緩地點著頭，杜倫以充滿驕傲的眼神凝視著妻子。坐在角落的弗南則發出幾聲讚歎，並且小心翼翼地幫自己再斟了一杯酒。

　　貝妲繼續說：「如果關於謝頓的記載全是事實，那麼也就是說，他的確利用心理史學的定律，預見了帝國全面性的崩潰，又預測到必須經過三萬年的蠻荒時期，才能建立一個新的第二帝國，使人類的文化與文明得以復興。而他畢生心血的唯一目的，就是要創造出許多適當的條件，以便確保銀河文明加速復興。」

　　此時弗南低沉的聲音突然響起：「這就是他建立兩個基地的用意，謝頓實在是太偉大了。」

　　「這就是他建立兩個基地的用意。」貝妲完全同意這句話，接著她又說：「我們的基地，集中了來自垂死帝國的許多科學家，目的是要繼承人類的科學與知識，並且加以發揚光大。這個基地在太空中的位置，以及它的歷史條件，全都是謝頓的天才頭腦精心計算的結果。謝頓已經預見在一千年之後，基地就會發展成一個嶄新的、更偉大的帝國。」

　　室內頓時充滿了一陣虔敬的沉默。

　　女孩繼續柔聲說道：「這是一個老掉牙的故事，你們其實全都知道。將近三個世紀以來，基地上每一個人都耳熟能詳。不過我想，我最好還是從頭說起──簡單扼要地說一說。你們知道，今天正好是謝頓的生日，雖然我是基地的公民，而你們是赫汶人，謝頓卻是我們共同景仰的對象。」

　　她慢慢地點燃一根煙，一面盯著發光的煙頭，一面再說下去：「其實，歷史學的定律和物理定律一樣的絕對。如果歷史定律產生誤差的機率較大，那只是因為歷史研究的對象──人，數目並沒有物理學中的原子那麼多，因此個別對象的差異就會產生較大的影響。謝頓預測了在基地發展的千年之間，會發生一個接著一個的危機，每個危機都會迫使我們的歷史轉向一次，以便遵循預設的歷史軌跡繼續前進。由於基地的發展主要是靠著這些危機引導，所以現在必定會有一個新危機來臨。」

　　「現在。」她以強而有力的口氣重複了一遍，然後又補充道：「上一個危機發生至今，已經幾乎過了一個世紀。在過去這一個世紀中，帝國的一切積弊都在基地重現──惰性！我們的統治階級只懂得一個規矩：守成不變；專制！他們只知道一個原則：武力至上；分配不均！他們的心中只有一個理想：一毛不拔。」

　　「而其他人卻在挨餓受凍！」弗南突然怒吼道，同時使勁一拳打在椅子扶手上。接著他對貝妲說：「姑娘，你說的話可真是字字珠玉，那些躺在金山銀山上的肥豬腐化了基地，而英勇的行商，卻躲在赫汶一這種鳥不生蛋的鬼地方，過著叫化子般的生活。這簡直是對謝頓的侮辱，就像在他的臉上塗糞，向他的鬍子吐痰一樣。」

　　他將獨臂高高舉起，拉長了臉叫道：「如果我現在還有另一隻手臂！如果──當初──他們肯聽我的話！」

　　「爸爸，」杜倫說：「冷靜一點。」

　　「冷靜一點，冷靜一點──」父親沒好氣地故意學著兒子的口氣，又說：「我們眼看就要老死在這裡了，而你竟然還叫我冷靜一點。」

　　藍度一面揮動著煙斗，一面說道：「我們的弗南，真是現代的拉珊．迪伐斯。八十年前，迪伐斯和你丈夫的曾祖父，兩人一起死在奴工礦坑中，就是因為他有勇而無謀──」

　　「沒錯，我向銀河發誓，如果我是他的話，我也會那麼做。」弗南賭著咒。然後他又意猶未盡地補充道：「迪伐斯是歷史上最偉大的行商──基地人最敬佩的那個光會耍嘴皮子的馬婁，都沒有他偉大。如果在基地作威作福的那些劊子手，因為他熱愛正義就將他殺了，那麼他們身上的血債就要再添一筆。」

　　「姑娘，繼續說吧。」藍度催促道：「繼續說，否則我敢保證，今天晚上他會說個沒完沒了，明天還要滔滔不絕說上一整天。」

　　「沒有什麼可說的了。」她突然現出憂鬱的神情：「我們必須要有一個新的危機，但是我也不知道應該如何製造。在基地中，改革的力量受到了強力壓制；你們這些行商心有餘而力不足，不是被迫害放逐，就是被分化離間。如果，能夠將基地裡裡外外，所有的正義之士都團結起來──」

　　弗南突然發出刺耳的嘲笑：「你聽到她的話沒有？藍度，聽聽她說些什麼，她說『基地裡裡外外』。姑娘，姑娘，那些養尊處優、腦滿腸肥的基地人沒什麼希望了，在他們中間，少數幾個人手裡握著鞭子，其他的人都只有挨鞭子的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至死方休。那個世界整個都腐化了，根本沒有足夠的勇氣，敢面對一個好行商的挑戰。」

　　貝妲想要插嘴，但是在弗南壓倒性的氣勢中，她的聲音幾乎完全被淹沒。

　　杜倫靠近她，伸出一隻手來摀住她的嘴，以冷冷的口氣說：「爸爸，你從來沒有去過基地，對那裡根本就一無所知。我告訴你，那裡的地下組織天不怕地不怕，成員個個英勇過人。我還可以告訴你，貝妲也是他們其中的一份子──」

　　「好了，孩子，你別生氣。怎麼，有什麼好發火的？」弗南真的有點語無倫次了。

　　杜倫繼續激動地說：「你的問題，爸爸，是你的觀念太狹隘。你總是認為，十萬多名行商能逃到銀河邊緣一個無人的行星上，他們就算偉大得不得了。當然啦，基地派來的收稅員，沒有一個能夠再離開這裡，但是那樣做只能算是匹夫之勇。如果基地派出了艦隊，你們又要怎麼辦呢？」

　　「我們照樣把他們轟下來。」弗南厲聲回答。

　　「同時自己也會挨轟，而且將是以寡敵眾──不論是人數、裝備或組織，你們都比不上基地。當基地認為值得一戰的時候，你們馬上就會曉得厲害了。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話，你們最好儘快開始尋找盟友──就在基地裡面找。」

　　「藍度──」弗南喊道，還像一頭無助的大公牛般看著他的兄弟。

　　藍度緩緩將煙斗從口中抽出來，說道：「孩子說得對，弗南。當你捫心自問的時候，你也知道他說的都是對的。但是這些想法讓人很不舒服，所以你才會大聲咆哮，希望將它們驅走，可是它們仍然藏在你的心中。杜倫，我馬上就會告訴你，我為什麼把話題扯到這上面來。」

　　藍度若有所思地咬著煙斗猛吸一陣，再將煙斗放進煙灰筒的頸部。煙斗在一道無聲的光芒之後被吸得乾乾淨淨。他又拿起煙斗，用小指慢慢地填裝著煙絲。

　　「杜倫，你剛才提到基地對我們的興趣，的確是一語中的。基地的人最近來過兩次──都是來收稅的。問題是第二次來的那批人，還有輕型的巡邏艦負責護送。這一次，他們改在葛賴爾市降落──有意要讓我們措手不及。那些人當然還是被我們逮到了，可是他們勢必會再來。你的父親全都心知肚明，杜倫，他心裡真的很明白。」

　　「看看這位頑固的浪子，他知道赫汶有了麻煩，他也知道我們根本束手無策，但是他卻不停地重複自己那一套說辭。他唯有這樣自我安慰，才會感到安全無慮。當他把能說的都說完了，該罵的都罵盡了，便覺得盡了一個男子漢、一個英勇行商的責任。到那個時候，他就會變得和我們一樣講理。」

　　「和誰一樣？」貝妲問道。

　　藍度對她微微一笑：「貝妲，我們組織了一個小團體──就在我們這個城市裡。我們還沒有做任何事情，甚至還未曾試圖與其他城市聯絡。不過，這總是一個開始。」

　　「你們想要做什麼呢？」

　　藍度搖搖頭：「我們也不知道──目前還不知道。我們期待奇蹟出現，我們一致同意，另一個謝頓危機必須儘快來臨，正如你剛才說的那樣。」

　　他伸手朝天，誇張地比畫了一下，又說：「銀河中充滿了帝國四分五裂之後的殘餘勢力，很多將軍割據地盤伺機而動。你想想看，如果某個將軍變得足夠勇敢的話，是否就代表時機來臨了呢？」

　　貝妲想了一下，然後堅決地搖搖頭。那一頭髮梢微卷的直髮，也跟著在她的耳邊打轉。

　　「不，不可能的。那些帝國的將軍，沒有一個不曉得對基地發動攻擊就等於自殺。貝爾．里歐思是帝國有史以來最傑出的將軍，他當年攻擊基地的時候，有整個銀河的資源作為他的後盾，卻仍舊無法擊敗謝頓計畫。這個前車之鑒，難道還有哪個將軍不知道嗎？」

　　「但是如果我們巧妙地鼓動他們呢？」

　　「鼓動他們做什麼？叫他們飛蛾撲火？你能用什麼東西鼓動他們？」

　　「嗯，其中有一位──一位新近冒出來的將軍。過去一兩年間，據說出現了一個奇怪的人物，人們叫他『騾』。」

　　「騾？」貝妲搜索著記憶，然後問杜倫：「杜，你聽說過這個人嗎？」

　　杜倫搖搖頭，於是貝妲又問藍度：「這個人又有什麼不一樣？」

　　「我不知道，但是據說他在敵我比例極端懸殊的情況下，仍然能夠打勝仗。那些謠言難免會有些誇張，但是無論如何，假如能夠與他結識的話，將是非常有意思的一件事。那些有足夠能力，又有足夠野心的人物，其實並非個個都敬畏哈里．謝頓，也不是全都相信他的心理史學定律。我們可以想辦法，讓他更不信這個邪，這樣他就可能會發動攻擊。」

　　「而基地最後仍然會戰勝。」

　　「沒錯──但是並不一定容易。這樣就可能造成一次危機，我們則能夠利用這次危機，迫使基地那些獨裁者妥協。至少，會使他們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暇兼顧我們，讓我們有機會做更充分的籌畫。」

　　「杜，你認為怎麼樣？」

　　杜倫淡淡地笑了笑，將垂到眼前的一縷褐色蓬鬆鬈髮撥開，回答道：「照他這種說法，做起來不會有什麼害處。可是騾究竟是何方神聖？藍度叔叔，你對他又有多少瞭解？」

　　「目前為止還一無所知。這一點，杜倫，我剛好可以請你幫忙，還有你的老婆，如果她願意的話。我們談過這件事，你父親和我兩個人，我們曾經仔仔細細地討論過。」

　　「藍度叔叔，我們怎麼幫忙呢？你要我們做些什麼？」說完，他迅速地向妻子投注了一個詢問的眼神。

　　「你們度過蜜月沒有？」

　　「這個──可以算有──如果我們這一趟從基地到這裡來的旅行，能夠算是蜜月的話。」

　　「你們去卡爾根好好度一次蜜月如何？那個世界的氣候屬於亞熱帶──海灘、水上運動、獵鳥──是個絕佳的度假勝地。離此地差不多七千秒差距──還不算太遠。」

　　「卡爾根有什麼特別？」

　　「騾在那裡啊！至少那裡有他的手下。他上個月拿下了那個世界。雖然卡爾根的統領事先揚言要在棄守前，將整個行星炸成一團離子塵，騾卻不戰而勝。」

　　「現在這個統領在哪裡？」

　　「他不在了。」藍度聳聳肩，又問：「你怎麼決定？」

　　「但是要我們去做些什麼？」

　　「我也不知道。弗南和我都老了，又是鄉巴佬──赫汶的行商其實都算是鄉巴佬，連你自己也這麼說。我們的貿易活動種類相當有限，也不像先人那樣跑遍整個銀河系──你給我閉嘴，弗南！」

　　「可是你們兩位對銀河系卻相當瞭解，尤其是貝妲，說的是標準的基地口音。我們只是希望你們盡可能去觀察，如果可以接觸到──不過我們不敢這樣奢望。你們兩位好好考慮一下，我還可以讓你們與我們團體中的每個人見見面，如果你們希望的話──喔，不過最快也要等到下個星期，你們需要一點時間好好喘口氣。」

　　客廳中保持了短暫的沉默，接著弗南又吼道：「還有誰要再喝一杯？我的意思是說，除了我以外？」

第十二章　上尉與市長

　　對於周圍的豪華陳設與裝潢，漢．普利吉上尉感到很不適應，也根本一點都不動心。只要是與他的工作沒有直接關係的事物，他一貫的態度都是不聞不問──不論是自我心理分析，或是任何形式的哲學或形上學。

　　這種態度，對他而言很有幫助。

　　他幹的這一行，陸軍部稱之為「情報工作」；內行人稱作「特工」；小說家則管它叫「間諜活動」。雖然電視幕播放的那些沒水準的驚險影集，總是為他這一行做不實宣傳，但遺憾的是，「情報工作」、「特工」與「間諜活動」頂多只能算是下流的職業，其中背叛與欺騙都是最普通的家常便飯。然而在「國家利益」的大前提下，社會竟然都能諒解這種必要之惡。不過，哲學似乎總是讓普利吉上尉得到一項結論──即使是頂著「國家利益」這麼神聖的招牌，個人良知卻不像社會大眾那麼容易安撫。既然如此，他只好對哲學敬而遠之。

　　現在，處身於市長的豪華會客室中，他卻不由自主、不知不覺地反省起來。

　　他想到，許多同僚雖然能力不如自己，卻都能夠不停地升官晉級──這一點還算是可以接受。

　　因為自己動不動就被長官罵得狗血淋頭，並且常常遭到正式的懲戒，就差沒有被踢出情報局。然而，他始終固執地堅守自己的行事方式，堅信他的抗命行為也是為了神聖的「國家利益」，他的苦心最後一定會得到認同與讚許。

　　他今天來到市長的會客室，也是由於同樣的原因。會客室中除了他之外，還有剛才將他「請來」的五名士兵。也許裡面正有一個軍事法庭在等著他。

　　終於，厚重的大理石門一聲不響地平緩滑開，裡面是幾堵光潤的石牆，一條紅色的塑質地毯，以及另外兩扇鑲嵌著金屬的大理石門。兩名軍官隨即走了出來，他們所穿的制服完全是三個世紀前的式樣，正面左右各有數條華麗的直線條紋。

　　兩名軍官高聲朗誦道：「市長召見情報局上尉──漢．普利吉。」

　　當上尉開始邁步向前走的時候，兩名軍官向後退了幾步，向他行了一個九十度的鞠躬禮。那五名衛兵站在外門等候，由他獨自一個人走進內門。

　　普利吉上尉穿過兩扇大理石內門，來到一間寬敞而出奇單調的房間。在一個巨大而奇形怪狀的書桌後面，坐著一個矮小的男子，他的小個子使人幾乎忽略了他的存在。

　　他就是茵德布林市長──茵德布林三世。

　　茵德布林三世的祖父茵德布林一世，是一個既殘忍又精明能幹的人物。他的殘忍在攫取權力的方式中發揮得淋漓盡致；他的精明能幹，則在廢止早已名存實亡的自由選舉上表露無遺。而他竟然能夠長期維持相當和平的統治，更表現出他精明能幹的政治天才。

　　茵德布林三世的父親也叫茵德布林──茵德布林二世。他是基地有史以來的第一位世襲市長，但是他只遺傳到了父親的一半天賦──殘忍。

　　所以說，如今這位基地市長，是第三代的茵德布林市長，也是第二代的世襲市長。他是三代茵德布林中最差勁的一位，因為他既不殘忍又不精明更不能幹，只能算是一個很優秀的記帳員──可惜卻投錯了胎。

　　茵德布林三世是許多古怪性格的奇異組合，這一點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自己例外。

　　對他而言，矯揉做作地喜好各種規矩就是「有系統」，孜孜不倦、興致勃勃地處理雞毛蒜皮的公事就是「勤勉」；對於該做的事情優柔寡斷就是「謹慎」；對於錯誤盲目地、固執地堅持到底就是「決心」。

　　此外，他不浪費一點公帑，沒有必要絕不濫殺無辜，盡可能表現得與人為善。

　　現在普利吉上尉恭敬地站在巨大的書桌前。雖然他憂鬱的思緒一直在這些事情上打轉，毫無表情的臉孔卻一點也沒有出賣內心的想法。他沒有故作鎮定地咳嗽一聲，也沒有移動雙腳的重心或者來回踱步，只是一動不動地耐心等待著。

　　市長手中的鐵筆終於停止了忙碌的眉批。他從一疊整整齊齊的公文上，拿起了密密麻麻的一張，擺到另一疊整整齊齊的公文之上。

　　然後，茵德布林市長緩緩抬起他的瘦臉，小心翼翼地伸出雙手來互握著，唯恐弄亂了書桌上有條不紊的文具與陳設。

　　他公式化地說：「情報局的漢．普利吉上尉。」

　　於是普利吉上尉依照晉見市長的禮儀規範，一絲不苟地單膝跪下接近地面，並且垂著頭，等候市長叫他起身。

　　「起來吧，普利吉上尉！」

　　市長以熱心而充滿同情的口氣說：「我召你來，普利吉上尉，是因為你的上級準備懲戒你。擬議這些懲戒的簽呈已經送到我這裡來，根據正常的公文呈遞程序，讓我知曉了這件事情。基地上的事情沒有一件是我不感興趣的，因此我不辭辛勞，想要多瞭解一點這件案子的詳情。我希望，希望你不會感到驚訝。」

　　普利吉上尉以平板的口氣說：「市長閣下，我不會的。閣下處事公正廉明，基地上下人盡皆知。」

　　「是嗎？是嗎？」市長的聲音中充滿了喜悅。不過他戴的有色隱形眼鏡迎著燈光，使他的眼睛流露出冷酷無私的目光。

　　市長謹慎地攤開面前一疊金屬制的卷宗夾，裡面的羊皮紙在他翻閱時發出劈啪劈啪的響聲。他細長的手指頭一面指著一行宇，一面說：「上尉，你的檔案都在我這裡──全部都在這裡。你今年四十三歲，在軍隊中擔任了十七年的軍官。你生於洛瑞斯，雙親是安納克瑞昂人，幼年時代沒有患過任何重大疾病，有近視──嗯，這點不重要──民間學歷，科學院畢業，主修，超核發動機，成績──嗯──非常好，我應該讚賞你──基地紀元三一三年第一○二日加入陸軍，官拜下級軍官。」他將第一個卷宗移開，順便揚了揚眼睛，然後又開始翻看第二個卷宗。

　　「你看到啦，」市長說：「在我的管理之下，沒有一件事情可以亂來。秩序！系統！」

　　說完，他將一個香噴噴的粉紅色軟糖放進嘴裡。這是他唯一的壞習慣，但是食用的分量很節制。市長並不抽煙，這一點可以從他的書桌上看出來，因為上面完全沒有處理煙蒂必然產生的閃光灼痕。

　　當然，這也就代表說，晉見者也一律不准抽煙。

　　市長的聲音聽來很單調，雖然有條不紊，卻說得含含糊糊，不清不楚。不時還會細聲地插進一些評語──不論是嘉獎或是斥責，口氣都是同樣的溫和、同樣的無力。

　　最後，他慢慢地將所有卷宗都歸回原位，擺成整整齊齊的一疊。

　　「很好，上尉，」市長神采奕奕地說：「看來你的紀錄的確不凡，你的能力實在出眾，你的工作成果極有價值。我還注意到，你曾在執行任務時兩度負傷，因此獲頒一枚勳章，以褒揚你過人的英勇。這些事實，都是任何人不能輕易抹殺的。」

　　普利吉上尉木然的表情卻毫無改變，他仍然保持著標準的立正姿勢。根據禮儀規範的要求，榮獲市長召見的部屬不可以在市長面前坐下。為了強調這一點，市長辦公室中只有一把椅子，就是市長屁股下面的那一把──只不過這樣做似乎有些多此一舉。此外，禮儀規範也要求晉見者除了回答問題外，絕不可以隨意發表高見。

　　市長突然以嚴厲的目光逼視著上尉，他的聲音變得尖銳而苛刻：「然而，你卻有整整十年未曾晉升，你的上級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報告，說你的性格頑固又剛愎自用。根據那些報告，你習慣性地違抗上級的命令，無法維持對上級應有的態度，並且明顯地不願與同事維繫良好的關係。此外，你還是一個無藥可救的闖禍精。這些評語你要如何解釋，上尉？」

　　「市長閣下，我所做的都是我自認正當的事情。我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國家著想。我曾因此而負傷，正好證明了我自認為正當之事，也同樣有利於國家社會。」

　　「你這是軍人的說法，上尉，但也是一種相當危險的信條。關於這件事情，我們等一下再談。特別重要的一點，是你被指控三度拒絕接受一項任務，藐視我的法定代表所簽署的命令。這件事你又怎麼說？」

　　「市長閣下，那件任務並沒有什麼急迫性，真正最重要的急務卻被忽視了。」

　　「啊，是什麼人告訴你，你所說的事情就是真正最重要的急務？如果它們真的是最重要的，又是誰告訴你，說它們被忽視了？」

　　「市長閣下，我以為這些都很明顯。根據我的經驗和本行的知識──這兩點連我的上司都無法否定──我可以肯定一切都非常明顯。」

　　「但是，我的好上尉，你自作主張改變情報工作的政策，就等於是侵犯了上級的職權，難道你看不出來嗎？」

　　「市長閣下，我的首要職責是效忠國家，而不是效忠上級。」

　　「簡直大錯特錯，你的上級還有上級，那個上級就是我，而我就等於國家。得了吧，你不該會對我的公正有任何抱怨，你自己也說這是人盡皆知。現在，用你自己的話，解釋一下你違紀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市長閣下，我的首要職責是效忠國家。我到卡爾根那種世界，跟退休的太空商船船員生活在一起，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我所接受的命令，是要我指導基地在該行星所從事的活動，並且建立一個組織，以便就近監視卡爾根統領，特別是要注意他的對外政策。」

　　「這些我都知道，繼續說！」

　　「市長閣下，我所傳回來的報告，一再強調卡爾根和它所控制的恆星系統的戰略地位。我也報告了那個統領的野心，以及他所擁有的資源、他想要擴張勢力範圍的決心，還提到必須爭取他對基地的友善態度──或者，至少是中立的態度。」

　　「你的報告我都一字不漏地讀過，繼續說！」

　　「市長閣下，我在兩個月前回到基地。當時，根本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戰爭迫在眉睫，唯一的跡象是卡爾根擁有充足的兵力，足以擊退任何可能的侵略。可是在一個月以前，一個無名小卒卻毫不費力地就拿下了卡爾根。卡爾根原來的那個統領，如今顯然已經不在人世。人們並沒有提到任何的叛變，他們只是談論著這個傭兵首領，他的超人能力和他的軍事天才──這個人叫作『騾』。」

　　「叫作什麼？」市長的身子向前探，還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市長閣下，大家都管他叫『騾』。有關他的真實底細，人們知道得非常少，但是我儘量搜集各種有關他的情報，再從中篩檢出最可靠的部分。根據我的研究，他顯然出身低微，原本也沒有任何地位。他的生父不詳，母親在他出生時死去。他從小就四處流浪。在太空中那些被人遺忘的陰暗角落，他學會一套生存之道。除了『騾』以外，他沒有任何其他名字。我的情報顯示，這個名字是他自己取的，根據最普遍的解釋，這象徵著他過人的體能與倔強固執的個性。」

　　「上尉，別再管他的體格了，他的軍事力量究竟如何？」

　　「市長閣下，許多人都說他擁有龐大的艦隊，但是他們會這麼說，也許只是受到卡爾根莫名其妙陷落的影響。他所控制的地盤並不大，雖然我還無法確定他真正的勢力範圍。可是無論如何，我們一定要好好調查這號人物。」

　　「哼──有道理！有道理！」市長陷入了沉思，一面還用鐵筆在一張空白便箋上緩緩地畫著。不一會兒他就畫出了二十四條直線，這些直線構成六個正方形，排列成一個大的六邊形。然後他將這張便箋撕下來，整齊地折成三折，丟進右側的廢紙處理槽中。便箋中的原子立刻被分解殆盡，整個過程清潔而又安靜無聲。

　　「現在，上尉，你該告訴我另外一件事了。你剛才說的是你『必須』調查些什麼，而你『奉命』調查的又是什麼事？」

　　「市長閣下，太空中似乎有一個老鼠窩，那裡的人不肯向我們繳稅。」

　　「啊，這就是你要說的嗎？你可能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你，這些抗稅的到底是些什麼人。他們是以前那些野蠻行商的後裔──無政府主義者、叛徒、社會邊緣人，他們自稱是基地的嫡系傳人，藐視如今的基地文化。你可能不知道，也沒有人告訴你，你所謂的太空中的老鼠窩，其實不只一個，而是很多很多，比我們知道的還要多得多。而這些老鼠窩又互相串聯謀反，並且全部和基地領域中無所不在的犯罪分子有勾結──甚至連這裡都有，上尉，甚至連這裡都有！」

　　市長突然冒起的怒火很快就平息了，他又說：「上尉，這些事情你都還不知道吧？」

　　「市長閣下，這些我都曾經聽說過。但是身為國家的公僕，我必須忠誠地為國家效忠──而最忠誠的效忠方式，則莫過於效忠真理。不論舊派行商的殘餘勢力有什麼政治上的重要性，那些割據帝國當年領土的軍閥，才真正擁有實際的軍事力量。行商們既沒有武器又沒有資源，他們甚至並不團結。我可不是收稅員，我才不要出這種兒戲般的任務。」

　　「普利吉上尉，你是一個軍人，你的思考模式總是以武力為著眼點。我實在不該允許你發表這種高見，你這樣等於是直接違抗我。你給我注意聽好，我的公正可不是軟弱。上尉，事實已經證明，不論是帝國時代的將軍，或是當今的這些軍閥，都同樣無法與我們抗衡。謝頓用來預測基地未來發展的科學，並非如你所想像的那樣，以個別的英雄行徑作為考量，它根據的是社會和經濟的歷史演變趨勢。我們已經成功地度過了四次危機，對不對？」

　　「市長閣下，我們的確度過了四次危機。然而謝頓的科學，卻只有謝頓一人瞭解，我們後人所有的只是信心而已。根據我所接受的教育，在最初的三次危機中，基地都有英明睿智的市長領導，他們預先洞察到了危機的本質，並且早就做出適當的預防措施。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誰又敢說會演變成什麼局面？」

　　「沒錯，上尉，但是你卻忽略了第四次的危機。你想想看，上尉，雖然當時沒有任何值得一提的領導者，面對的又是最足智多謀的對手、最龐大的艦隊、最強的武力，然而由於歷史的必然性，我們最後還是勝利了。」

　　「市長閣下，這話是沒有錯。可是您所提到的這段歷史，它之所以會成為『必然』，是因為基地拼命奮戰了整整一年的結果。這個必然的勝利，是我們犧牲了五百艘星艦，還有五十萬戰士的性命換來的。市長閣下，唯有自求多福，謝頓定律方能眷顧。」

　　茵德布林市長皺起了眉頭，對於自己的苦口婆心突然感到厭煩不已。他想到實在不應該如此故作大方，不但允許部屬大放厥詞，還放縱他與自己爭辯不休，這絕對是一個錯誤。

　　於是他以嚴厲的口吻說：「可是無論如何，上尉，謝頓會保證我們戰勝那些軍閥。在這個緊要關頭，我不能縱容你將力量分散。你對那些行商不屑一顧，但是他們與基地其實同出一源，基地與他們的戰爭將是一場內戰。對於這種戰爭，謝頓計畫不能保證任何事情──因為敵我雙方都屬於基地。所以必須好好教訓他們一下，這就是你的命令。」

　　「市長閣下──」

　　「上尉，我並沒有再問你任何問題。你已經接受了命令，就應該乖乖地服從。你如果跟我或是代表我的任何人，以任何的方式討價還價，都將會被視為叛變的行為──現在你可以下去了。」

　　漢．普利吉上尉再度下跪行禮，然後緩緩地一步步倒退著走了出去。

　　茵德布林三世──基地有史以來第二位世襲市長，終於再度恢復了平靜。他又從左邊整整齊齊的一疊公文中，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張。那是一份關於節省警方開支的簽呈，擬議的方法是減少員警制服的金屬泡滾邊。茵德布林市長刪掉了一個多餘的逗點，改正了一個錯字，又做了三個眉批，然後再將這份簽呈放在右手邊，另一疊整整齊齊的公文之上。

　　接著，他又從左邊整整齊齊的一疊公文中，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張──

　　當情報局的漢．普利吉上尉回到營房後，發現已經有一個私人信囊在等著他。信囊中的信箋寫著給他的命令，上面斜斜地蓋著一個「最速件」的紅色印章，此外還有一個大大的「特」字浮水印。

　　漢．普利吉上尉接到的命令，是要他立刻到「稱作赫汶的叛亂世界」去，這個命令是以最強硬的字眼與口氣寫成的。

　　漢．普利吉上尉登上他的輕型單人太空快艇，臉不紅、氣不喘地設定好飛往卡爾根的航道。當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穩，因為他又成功地堅守了擇善固執的原則。

第十三章　上尉與小丑

　　如果說，卡爾根被騾的軍隊攻陷的這個消息，在數千秒差距之外造成了一些迴響──引起了一個老行商的好奇、一名頑固上尉心中的不安，還有一位過分仔細的市長的煩惱。然而，對於身處於卡爾根的人們，這個事實卻完全沒有造成任何變化，也沒有引起任何反應。時間或空間上的距離會將某些事件的重要性放大，這是人類歷史上永恆不變的教訓。不過，根據歷史的記載，人類卻從來沒有從這個教訓中學到什麼。

　　卡爾根仍舊是──卡爾根。在那個銀河象限之中，只有卡爾根好像還不知道帝國已經崩潰，斯達涅爾皇朝的統治已經結束，帝國往昔的偉業已經消失，和平的時代已經不再。

　　卡爾根是一個充滿享樂的世界。儘管銀河中最大的政治結構早已土崩瓦解，它卻沒有受到任何影響，仍然是世人歡樂的泉源，繼續經營著穩賺不賠的觀光事業。

　　它躲掉了冷酷無情的歷史劫數，因為不論是多麼兇狠的征服者，都不會毀滅或者嚴重破壞這樣一棵搖錢樹。然而，卡爾根終究變成了一個軍閥的大本營，柔順的世界被鍛煉成足以應付任何戰爭。在人工栽培的叢林中、線條柔和的海岸線旁，以及華麗而充滿魅力的城市裡，頓時都響起了軍隊行進的雄壯節奏。其中有來自其他世界的外籍傭兵，也有徵召入伍的卡爾根國民兵。卡爾根勢力範圍內的各個世界，也一一被武裝起來。有史以來，這是卡爾根首度將賄賂的花費省下，挪作購買星際戰艦之用。它的統治者以行動明白地向全銀河證明，他決心要保衛既有的領土，同時還汲汲於攫取他人的地盤。

　　這位統治者是銀河中的一位大人物，足以左右戰爭與和平。眼看他就要成為一個帝國的締造者，一個皇朝的開國皇帝。然而誰也想不到，半路卻殺出一個綽號滑稽可笑、原本默默無聞的人物，並且輕而易舉就擊敗了他──以及他的軍隊，還有他的短命帝國，甚至可以說是不戰而勝。不久之後，卡爾根又恢復了昔日的秩序。國民兵迫不及待地脫下制服，重新擁抱過去的生活；原有的軍隊完成改編，並且收編了許多來自其他世界的職業軍人。

　　於是就像過去那些年頭一樣，卡爾根又開始了各種觀光活動。例如叢林中的打獵遊戲，遊客付一筆可觀的代價，就可以追獵那些人工飼養、從來不曾害人的動物。如果厭倦了陸上的遊獵，還可以坐上高速空中飛車，去獵殺天空中無辜的巨鳥。

　　這個城市中，充滿著眾多來自銀河各處逃避現實的人群。那裡有各式各樣的娛樂活動，可以讓經濟能力不同的人自由選擇──從只需要花費半點硬幣、老少咸宜的空中宮殿觀光，到隱密沒有標識、只有大財主才精熟門路的種種遊戲。

　　卡爾根的觀光人潮中，多了杜倫與貝妲兩人，就像是在大海中注入兩滴雨點一樣。

　　他們將太空船停泊在東半島的大型公共船庫，然後很自然地被吸引到「內海」來──這裡屬於中產階級的遊樂區，各種遊樂活動仍然合法，甚至可以算是高尚，而遊客也不至於粗鄙得令人無法忍受。

　　由於太陽很大，天氣又熱，貝妲戴了一副黑色太陽眼鏡，只穿著一件白色的薄衫。她用那雙被曬得發燙、卻幾乎沒有曬紅的手臂緊緊抱住雙膝，眼睛茫然地盯著她的先生，從頭到腳仔細端詳他攤開來的身體──在耀眼的陽光照耀下，他的肌膚彷彿也在微微發光。

　　「可別曬得太久。」她早就這樣子警告過他──可是杜倫家鄉的太陽是一個垂死的紅色星球，儘管他在基地待過三年，陽光對他而言仍舊是一項奢侈品。他們來到卡爾根已經四天了，杜倫總是先擦好防輻射的特殊油膏，然後只穿一條短褲，就躺在海灘上享受日光浴。

　　貝妲擠到他身邊，兩人依偎在沙灘上低聲聊著。

　　杜倫的表情看來十分輕鬆，可是口中吐出的聲音卻很沮喪。他說：「好吧，我承認我們毫無進展。可是他在哪裡？他到底是什麼人？在這個瘋狂的世界上，完全沒有他的蹤跡，也許他根本就不存在。」

　　「他絕對存在，」貝妲回答道，可是她的嘴唇並沒有動：「只是他太聰明了。你叔叔說得對，他是我們可以利用的人──如果還有時間的話。」短暫的沉默之後，杜倫又輕聲地說：「貝，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嗎？我正在作白日夢。我被太陽曬得昏昏沉沉，感到一切似乎都進行得很順利──很完美。」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細不可聞，然後又稍微提高音量道：「貝，記不記得大學裡的亞曼博士怎麼說的？雖然基地絕對不可能戰敗，但是這並不代表說，基地的統治者絕對不會下臺。

　　「基地正式的歷史，難道不是從塞佛．哈定趕走了百科全書編纂者，以第一任市長的身分，接管端點星後才開始的嗎？然後又過了一個世紀，侯伯．馬婁掌握大權的方式，難道不也是同樣的激進嗎？

　　「既然有兩次統治者被擊敗的先例，就表示這是可行的，我們又為什麼做不到呢？」

　　「那是書本上老掉牙的說法，杜，你想得太美了，根本就是在浪費時間。」

　　「是嗎？你聽好，赫汶是什麼？難道它不是基地的一部分嗎？如果由我們來當家作主，仍然算是基地的勝利，失敗的只是如今的統治者。」

　　「在『我們能』和『我們會』之間，還有一段很大的距離，你說的只是一堆廢話而已。」

　　杜倫不悅地挪動身子：「小笨蛋，貝，你這是酸葡萄心理。你這樣掃我的興，對你有什麼好處？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要睡一會兒。」

　　貝妲卻突然伸長了脖子，還沒來由地咯咯笑了起來。她一面笑著，一面摘下了太陽眼鏡，用手遮著眼睛，向海灘的遠處眺望。杜倫抬起頭，然後又爬起來，轉過身，順著她的視線望去。她顯然是在望著一個細長的身影，那人正在為來往的群眾表演倒立，他的雙腳停駐在半空中，雙手在地面搖搖晃晃地來回走動。一看就知道，他是那些群聚在海邊的乞丐之一。現在，他彎曲著柔軟的關節，雙腳迅速地變化姿勢，靠著這種雜耍向圍觀的群眾乞討。

　　這時一名海灘警衛向他走過去，而小丑竟能用單手保持平衡，伸出一隻手來，將大拇指放在鼻子上，頭下腳上地做了一個鬼臉。警衛來勢洶洶地向他走過去，卻被小丑一腳踢中肚子，於是又跌跌撞撞地倒退回去。小丑隨即順勢站了起來，馬上一溜煙地消失無蹤，氣得口吐白沫的警衛拔腿想追，卻被周圍冷漠的人群阻住了去路。

　　小丑順著海邊左衝右撞，他掠過了許多人，還不時表現得猶豫不決，不過一直都沒有停下來。不久，原先觀看雜耍表演的群眾全部散去，而那名警衛也離開了。

　　「他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貝妲覺得很有趣，杜倫只是隨口表示同意。此時小丑朝他們的方向越跑越近，他們漸漸可以看清楚小丑的容貌了。他的臉很瘦，鼻子又大又長，五官幾乎都集中在長鼻子周圍，華麗的衣服將他細長的四肢與身軀襯托得更醒目。他雖然行動靈活優雅，但整個人活脫像是隨意拼湊起來的。令人看到就忍不住發笑。小丑經過了杜倫與貝妲，似乎突然察覺到他們在注意自己，於是他停住腳步，一個急轉彎，又向他們走了過來，一雙褐色的大眼睛緊緊盯住貝妲。貝妲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是好。小丑露出了微笑。可是這個微笑顯露在他掛著長鼻子的臉上，卻讓人感覺到比哭更難看。

　　當他開口的時候，說的是核心星區的方言，聽起來和氣而做作。

　　「若是我能借用慈悲的聖靈賜予我的智慧，」他說道：「我會說眼前這位女士絕不屬於人間──頭腦清醒的人會認為這只是一場美夢，我卻寧願頭腦不清，相信我這對被迷惑的眼睛見到的都是真實。」

　　貝妲雙眼睜得老大，忍不住叫道：「哇！」

　　杜倫笑道：「喔，你成了迷人心魄的妖精了。這些話值得給他五點硬幣，貝，拿給他吧。」

　　不料小丑卻向前一躍，對他們說：「不，我親愛的女士，可千萬別誤會。我說這些話絕非為了討錢，而是為了讚美一雙明亮的眸子，還有您甜美的臉蛋。」

　　「那可真謝謝你啦。」

　　貝妲說完，又對杜倫說：「天呀，你想他是不是被太陽曬昏了頭？」

　　「還不只是眸子和臉蛋而已，」小丑繼續喋喋不休，說的話越來越瘋癲：「還有您的心地，純潔而善良──並且充滿了慈愛。」

　　杜倫站起身來，抓起了四天以來一直挾在腋下的白襯衫，將它套在身上，然後說：「好啦，兄弟，請你告訴我你究竟想要什麼，別再煩這位女士了。」

　　小丑卻嚇得倒退一步，瘦弱的身子縮成一團。他回答道：「喔，我絕對沒有惡意。我來自外地，大家都認為我腦筋有問題，不過至少我還懂得察言觀色。在這位女士美麗的外表之下，藏著一顆慈愛的心，我知道她會幫我排難解紛，才會說出如此冒昧的言語。」

　　「五點硬幣能不能解決你的問題？」杜倫以挖苦的口氣問，同時把錢掏出來。然而小丑卻沒有伸手。

　　「讓我來跟他說吧，杜。」貝妲對杜倫說，然後又很快地細聲補充道：「他說的話聽來雖然瘋瘋癲癲，不過你根本不用介意，他們的方言本來就是這樣。對他而言，我們說的話也許一樣很奇怪。」

　　接著貝妲對小丑說：「你的麻煩是什麼？你不是在擔心那個警衛吧？他不會再來找你的麻煩了。」

　　「喔，不是，當然不是他。他只是一陣微風，只能把一些灰塵吹上我的腳踝，就是如此而已。我是在躲避另外一個人，他可是席捲世界的暴風，能將整個世界吹得東倒西歪。一個星期之前我逃了出來，露宿在城市的街頭，混跡在城市的人群中。為了要尋找一個能救苦救難的好心人，我曾經端詳過許多張臉孔，如今我終於找到了。」

　　「如今我終於找到了。」他把最後這句話又重複了一遞，語氣聽來更溫柔、更急切，大眼睛裡還充滿了不安。

　　「這──」貝妲心平氣和地說：「我很願意幫助你，可是說句實話，朋友，對於席捲世界的暴風，我也無法提供任何庇護。老實說，我也許能──」

　　此時，一陣高亢的怒吼聲突然逼近。

　　「好啊，你這個泥巴裡長出來的混蛋──」

　　來人就是剛才那名海灘警衛，他的臉漲得通紅，一面跑過來，一面還拼命罵個不停。警衛一跑到他們面前便舉起了低功率的麻痹槍。

　　「抓住他，你們兩個，別讓他跑掉了。」

　　他粗大的手掌落向小丑細瘦的肩頭，小丑立刻發出一陣哭喊。

　　杜倫問警衛：「他到底做了什麼？」

　　「他到底做了什麼？他到底做了什麼？哈哈，你問得好！」

　　警衛將手伸進掛在腰帶的隨身囊中，掏出一條紫色的手帕，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珠，然後興高采烈地答道：「讓我告訴你他到底做了什麼──這小子是一名逃犯，他逃跑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卡爾根。剛才如果不是他頭下腳上的話，我早就認出他了。」

　　說完，他一面狂笑，一面猛力搖著他的俘虜。

　　貝妲微笑著說：「先生，請問他又是從哪裡逃出來的？」

　　此時附近的人群漸漸靠攏，目不轉睛地看著這場好戲，還免不了吱吱喳喳地交頭接耳。

　　隨著旁觀的人越來越多，警衛越來越感到自己很重要。

　　「他又是從哪裡逃出來的？」他提高了嗓門，以充滿嘲諷的口氣說：「哈哈，我想你們一定聽說過騾是什麼人吧。」

　　頓時所有的吱喳聲都消失了。

　　貝妲感到胃部突然冒起一絲寒氣。小丑仍被警衛結實的手臂緊緊抓住，他不停地發著抖，但是眼睛始終停駐在貝妲身上。

　　警衛繼續凶巴巴地說：「你知道這個可惡的雜碎是誰？他就是大人的弄臣，前幾天從宮中逃出來的。」

　　說完，他又用力搖晃著小丑，問道：「傻子，你承不承認？」

　　小丑沒有說話，但是卻嚇得臉色更加蒼白。貝妲趕緊靠在杜倫身邊，向杜倫耳語了幾句。

　　然後杜倫向警衛走近，很客氣地說：「先生，請你把手拿開一下。你抓著的這個藝人，剛才已經收了我們的錢，正在為我們表演舞蹈，還沒有表演完呢。」

　　「對了！」警衛好像突然想到什麼，聲音又陡然提高：「還有賞金──」

　　「你自己去領賞吧，只要你能證明他就是你要找的人。不過在此之前，請你把手鬆開。你可知道，你正在干擾遊客的觀光活動，這會為你帶來很大的麻煩。」

　　「可是你卻正在插手大人的公事，這一定會為你帶來更大的麻煩。」警衛再度搖晃著小丑：「死東西，把錢還給人家。」

　　杜倫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動作，一把奪下了警衛手中的麻痹槍，差點還把警衛的半根手指也一塊扯下來。警衛痛得發出一陣狂哮，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瘋狗。杜倫又猛力推了他一把，小丑終於脫身，趕緊躲到杜倫背後去。

　　看熱鬧的群眾現在已經人山人海，許多人都沒看到這個驚人的發展。外圈有不少人引頸而望，可是內圈的人卻開始向外擠，像是希望與中心保持更安全的距離。

　　遠方突然又起了一陣騷動，隨即傳來一聲刺耳的號令。群眾趕緊讓出一條路，兩名士兵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隨手握著的電鞭彷彿蓄勢待發。他們的紫色軍服上繡著一道尖銳的閃電，下方還有一個裂成兩半的行星。

　　在兩人後面，跟著走來一位穿著中尉制服的軍官。他的體格魁梧，黑皮膚、黑頭髮，臉色顯得極為陰沉。

　　黑皮膚的中尉開口便問：「你就是那個通知我們的人？」

　　他的聲音溫和得令人感到做作，代表他根本不必大吼大叫以壯聲勢。

　　警衛仍然在揉搓著扭傷的手，臉孔因痛苦而扭曲。他含糊地答道：「閣下，賞金是我的。我還要指控那個人──」

　　「你會得到賞金的。」中尉回答，卻根本沒有看著警衛。

　　然後他對手下隨便做個手勢，命令道：「把他帶走。」

　　杜倫感到小丑在拼命扯著他的衣角，於是他也提高嗓門，勉力不讓聲音發抖，對中尉說：「很抱歉，中尉，這個人是我的。」

　　中尉的兩名手下根本就把杜倫的話當耳邊風，其中一個已經順手舉起了鞭子。中尉立時大喝一聲，他才將鞭子放了下來。中尉黝黑粗壯的身軀向前移動，峙立在杜倫面前。

　　「你是什麼人？」

　　杜倫不加思索便回答：「我是基地的公民。」

　　這句話立刻生效──至少在圍觀的群眾間引起了震撼。

　　勉強維持的沉默立時被打破，一時之間周圍又充滿了嘈雜聲。騾的名字也許能夠引起畏懼，但是那畢竟只是一個新的名號，不像「基地」的老招牌那樣深入人心。基地過去曾經擊敗帝國，如今則以殘酷的專制手段，統治著銀河中整整一個象限，令所有的人都敬而遠之。

　　然而中尉卻面不改色，對杜倫說：「躲在你後面的那個人，你可知道他的身分嗎？」

　　「聽說他是從你們領導者的宮殿中逃出來的，但我卻只能肯定他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想帶他走，必須提出充分的證據。」

　　人群中發出了高亢的嘆息，中尉卻毫不理會，繼續說道：「你帶了基地公民的證件嗎？」

　　「在我的太空船上。」

　　「你可知道你的行為觸犯了法律？我可以當場把你槍斃。」

　　「這一點毫無疑問。但是如果你殺死一個基地公民，你們的領導者為了向基地賠罪，很可能就會將你五馬分屍，然後再送到基地去。其他世界的統領就曾經這麼做過。」

　　中尉舔了舔嘴唇，他很明白杜倫說的都是事實。

　　然後他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杜倫卻得理不饒人：「回到我的太空船之後，我才願意回答其他的問題。你可以在船庫中查到我們的隔間號碼，登記的名稱是『貝妲號』。」

　　「你現在不肯將這個逃犯交給我嗎？」

　　「如果騾向我要人，我也許會交給他。叫你的主子來找我們吧！」

　　然後他們的對話就變成了耳語，不久，中尉陡然一轉身。

　　「把群眾驅散！」他對兩名手下說，用的卻是一點也不兇殘的口氣。

　　於是兩條電鞭揚起又落下，立刻傳來一陣尖叫聲，所有的人都爭先恐後作鳥獸散。在他們乘坐短程飛船離開海灘，回到船庫的途中，杜倫一直在低頭沉思。他總共只開了一次口，卻好像是在自言自語：「天啊，貝，剛才實在太驚險了！我好害怕──」

　　「是啊，實在看不出來你那麼勇敢。」

　　她的聲音仍帶著顫抖，近乎崇拜的眼神還沒有消褪。

　　「可是，我仍不太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突然發現手中多了一柄麻痹槍，甚至不敢確定自己會不會用。然後我又跟中尉對答如流，我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抬頭看了看走道對面的座位，騾的小丑正縮成一團呼呼大睡。然後他又以不悅的口氣補充道：「我從來沒有做過這麼困難的事。」

　　中尉恭敬地站在駐軍團長的面前，團長抬起頭來看看他，然後說：「幹得很好，你的任務完成了。」

　　不過中尉並沒有立刻離去，他以沉重的口氣說：「報告長官，騾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我們需要進行一些懲戒，以便挽回騾的尊嚴。」

　　「補救措施已經都做過了。」

　　中尉剛要轉身，突然又忿忿地說：「長官，命令就是命令，所以我必須服從。可是，站在一個手持麻痹槍的人面前，對他的無禮態度忍氣吞聲，我從來沒有做過這麼困難的事。」

第十四章　突變異種

　　卡爾根的「船庫」是這個世界一種特殊的機構，為了安置無數觀光客駕來的太空船，以及提供大量觀光客住宿的場所，這種船庫因此應運而生。最早想到這個解決之道的聰明人，很快就變成了大富翁，而他的子孫與事業的接班人，則輕易就躋身於卡爾根的首富之列。

　　一個船庫通常占地都有數平方哩，而「船庫」這個名詞根本不足以形容它的功能。它實際上是一個太空船的旅館，船主只要先付清費用，就可以得到一個停泊太空船的場所，並能隨時從該處直接起飛升空。乘客可以如常地住在太空船中，船庫並提供普通旅館的一切服務，例如各式食物與醫療補給都價廉物美。當然，船庫還負責為太空船做簡單的維修，並且安排卡爾根境內的廉價交通服務。

　　觀光客因此可以省下一筆開銷，只要付出船庫的費用，就同時能夠享受旅館的服務。船庫的東家光靠出租空地，便可以獲得很大的利潤，政府也能從中抽取巨額稅金。這樣，每一個人都皆大歡喜，根本沒有人吃虧，就是這麼簡單！

　　在某一個船庫裡，連接許多側翼的寬大迴廊中，一名男子正沿著陰暗的邊緣向前走。他以前也曾經思考過這種船庫的新奇與實用性，可是那些只是沒事的時候冒出來的念頭，在這個節骨眼絕對不合時宜。

　　在劃分得整整齊齊的隔間中，停駐著一艘艘又高又大的太空船。這個人一排排地走過去，全都沒有再看第二眼。現在所進行的工作是他最拿手的──根據他事先在登記處所做的調查，他只知道該到一個停了好幾百艘太空船的側翼去，除此之外，他並沒有得到更詳細的資料。然而專業知識卻足以幫助他，讓他從數百艘太空船中過濾出真正的目標。

　　他終於停下腳步，轉身走進其中的一排隔間。在肅靜的船庫中，好像傳出了一聲嘆息。他仿佛是處身於無數金屬巨獸間的一隻昆蟲，簡直一點也不起眼。

　　在他身邊的太空船，有一些從舷窗中透出光後，代表太空船的主人已經提早歸來。他們結束了當天的觀光活動，開始了更單純、更私人性的娛樂。

　　那人停下了腳步，如果他懂得微笑的話，現在一定會露出笑容。當然，他大腦中「腦部迴圈」目前的運作，就等於是常人所做的微笑。

　　現在他面前的這艘太空船，船身反映著耀眼的金屬光澤，並且顯然速度快絕，這種特殊的造型正是他所要尋找的。它與普通的太空船外表很不一樣──雖然最近這些年來，在這個銀河象限中的大多數太空船，如果不是仿照基地的型式設計，就是由基地來的技師所製造的。可是這艘太空船仍舊十分特別，它是一艘貨真價實的基地太空船──船身表面許多微小的凸起，是基地太空船特有的防護幕發射器，此外還有其他一些特徵，在在證明他的判斷絕對沒錯。

　　他一點都沒有猶豫。

　　船庫的經營者順應客人的要求，在每一艘太空船的周圍加設了電子柵欄，以便保障客人的隱私。不過這種東西絕對難不倒他，他利用隨身攜帶的一種非常特殊的中和力場，根本沒有觸動警鈴，便輕而易舉地將柵欄解除。

　　直到那人的手掌按到主氣閘旁的光電管，才觸動了太空船起居艙中的蜂鳴器，響起了一陣輕微的訊號，算是這艘太空船發出的第一個警告。

　　當那人繼續前進搜索時，杜倫與貝妲正在「貝妲號」的裝甲艙房中，完全不曉得他們自以為安全的地方，其實一點也不安全。在廚艙兼食物貯藏室裡，騾的那位小丑正趴在餐桌上，狼吞虎嚥著面前的食物。

　　他那雙憂鬱的褐色眼睛一直沒有離開過食物，只有在貝妲走動的時候，才會抬起頭來看看她。

　　這時，他們對這個小丑已經瞭解得更多了。雖然他的身材瘦弱不堪，卻擁有一個極具氣派的名字──高頭大馬巨擘。

　　「一個弱者的感激實在微不足道，」他喃喃地說道：「但是我仍然要獻給您。說真的，過去一個星期以來，幾乎沒有什麼東西進到我的肚子裡。儘管我的個頭很小，胃口卻大得簡直不成比例。」

　　「既然這樣，那麼就好好吃吧！」貝妲微笑著說：「別淨顧著說什麼感激了。銀河核心好像有一句關於感激的諺語，我記得曾經聽說過，有沒有？」

　　「的確有這麼一句話，我親愛的女士。我聽說，有一位賢者曾經講過：『不流於空談的感激，才是最好最實際的。』可是啊，我親愛的女士，我似乎除了會耍耍嘴皮子之外，其他什麼都不會。當我的空談取悅了騾的時候，就為我贏得一件宮廷禮服，還有這個威武的名字──因為，您可知道，我本來只是叫作寶寶，不過他卻不喜歡寶寶這個名字。然而，當我的空言無法取悅他的時候，可憐的皮肉就會被拳打腳踢，還得挨鞭子呢。」

　　此時杜倫從駕駛艙走了進來，對貝妲說：「貝，我們現在除了等待之外，什麼也不能做。我希望騾能夠瞭解，基地的航具就等於是基地的領土。」

　　本來叫作寶寶，現在全名高頭大馬巨擘的馬巨擘，這時候突然張大了眼睛，高聲喊道：「基地可真是了不起，甚至連騾的那些兇殘的手下，面對基地也會不自禁地顫慄。」

　　「你也聽說過基地嗎？」貝妲帶著一絲笑意問道。

　　「誰沒有聽說過呢？」馬巨擘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有人說，那是一個充滿魔術師的偉大世界，它能噴出足以吞噬一個行星的火焰，還擁有神秘的強大力量。大家都說，任何人只要聲稱『我是基地的公民』，那麼不論他是太空中的窮礦工也好，像我這般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也罷，都會讓人立刻肅然起敬。即使是銀河中最尊貴的貴族，也無法贏得這般的光榮和尊敬。」

　　貝妲說：「好啦，馬巨擘，如果你繼續演講的話，就永遠吃不完這一頓。來，我幫你拿一點調味奶，很好喝的。」

　　說著她就拿了一壺放到餐桌上，並且示意杜倫到另一間艙房去。

　　「杜，我們現在要拿他怎麼辦？」她指了指廚艙。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騾來了的話，我們是不是要將他交出去？」

　　杜倫的口氣聽來很煩惱：「這個嘛，我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貝？」

　　他將一束垂在前額的潮濕鬈髮撥開，這個動作更證明了他的確心煩氣躁。

　　然後他不耐煩地繼續說：「在我來到此地之前，我只有一個很模糊的概念──我們唯一需要做的就是打聽騾的消息，然後就可以好好度假，就是如此而已，你知道嗎？根本沒有什麼明確的計畫。」

　　「我知道你的意思，杜，我自己也沒有奢望能看到騾。可是我卻認為，我們可以搜集到一些第一手的資料，然後再將這些資料，轉交給對於星際形勢較有研究的人，我可不是故事書中的那些間諜。」

　　「我還不是一樣，貝。」他雙手抱在胸前，皺著眉頭說：「真是一團糟！如果不是最後這個詭異的機會，我們根本不能確定有騾這號人物。你認為他會來要回這個小丑嗎？」

　　貝妲抬起頭來看著他：「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希望他會來，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或做些什麼，你呢？」

　　艙內的蜂鳴器突然發出斷斷續續的隆隆聲，貝妲做了一個「騾」的嘴形，不過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馬巨擘此時正在門口，眼睛張得老大，嗚咽著說：「騾？」

　　杜倫喃喃地道：「我必須讓他們進來。」

　　他按動了一個開關，將氣閘打開，同時將外門關上。這時，他們看到掃瞄儀上只顯示出一個身影。

　　「只有一個人而已。」

　　杜倫似乎放心了一點。然後他俯身對著傳聲管說：「你是誰？」

　　他的聲音幾乎有些發顫。

　　「你最好讓我進去，自己看個明白，對吧？」

　　收訊器中傳來了那人的回答，聲音聽來十分微弱。

　　「我先告訴你，這是一艘基地的太空船。根據國際公約，它是基地領土的一部分。」

　　「這一點我知道。」

　　「放下你的武器再進來，否則我就開槍，我可是有武器的。」

　　「沒問題！」

　　杜倫將內門打開，同時開啟了手銃的保險，大拇指輕輕擺在掣鈕上。不久傳來一陣腳步聲，接著艙門就被推開了，馬巨擘突然叫道：「不是騾，是一個人！」

　　那個「人」向小丑一欠身，以陰沉的口氣說：「非常正確，我不是騾。」

　　他又將雙手攤開來，對杜倫說：「我沒帶武器，我是為一個和平的目的而來。你可以放輕鬆一點，把你的手銃擺到旁邊去。你可以看出我完全沒有暴戾之氣。而你現在這個樣子，實在不是待客之道。」

　　「你究竟是誰？」杜倫直截了當地問。

　　「這個問題應該由我來問你。」那人泰然自若地說：「因為，假冒身分的人是你，而不是我。」

　　「這話怎麼說？」

　　「你自稱是基地的公民，可是在卡爾根這個行星上，現在只有一個合法的基地觀光客。」

　　「哪有這回事？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我才是基地的公民，我有檔案可以證明，你呢？」

　　「你最好給我滾出去。」

　　「我可不這麼想。如果你知道基地的行事方法──雖然你是個冒牌貨，但是我想你可能也知道──如果我在約定的時間內，沒有活著回到我的太空船，離這裡最近的基地司令部就會收到訊號。所以說句老實話，我很懷疑你的武器有什麼用。」

　　杜倫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一陣短暫的靜默之後，貝妲以鎮定的口氣說：「把手銃拿開，杜倫，相信他的話，他說的聽來都是事實。」

　　「謝謝你。」陌生人對貝妲說。

　　杜倫把手銃放在身旁的椅子上，然後說：「請你好好解釋一下這一切。」

　　陌生人仍然站在原處。他的身材高大，手長腳長，臉孔由許多緊繃的平面所構成。有一點似乎很明顯，那就是他從來不曾露出過笑容，不過他的眼神看來並不凌厲。

　　他說：「消息總是傳得很快，尤其是那些顯然教人難以置信的消息。如今在卡爾根，我想沒有一個人不知道，騾的手下今天被兩個基地來的觀光客羞辱了一番。而我在傍晚之前，就已經獲悉了重要的詳情。正如我所說的，這個行星上除了我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基地觀光客，我們對這些事情都非常清楚。」

　　「『我們』又是些什麼人？」

　　「『我們』就是──『我們』！至少我自己是其中之一。我曉得你們會回到船庫來──有人偷聽到了你們的談話。我自有辦法查看登記處的資料，也自有辦法找到你們的太空船。」

　　他突然轉身面向貝妲：「你是基地人──土生土長的，對不對？」

　　「是嗎？」

　　「你加入了民主反動派──就是所謂的『地下組織』。我不記得你的名字，但是你的容貌我記得很清楚。你是最近才離開基地的──如果你的地位更重要一點，你根本就走不了。」

　　貝妲聳聳肩：「你知道的還真不少。」

　　「的確如此，你是跟一個男人一塊逃走的，就是這一位？」

　　「你簡直是明知故問，我難道還需要回答嗎？」

　　「不用，我只是希望彼此好好瞭解一番。我相信，你匆匆離境的那個星期，你們約定的暗語是『謝頓，哈定，自由』，波菲萊特．哈特是你的小組長。」

　　「你是怎麼知道的？」貝妲突然兇狠地吼道：「他被員警逮捕了嗎？」

　　杜倫趕緊把她拉住，但是她卻掙脫開，繼續向那人逼進。

　　那個基地來的人沉穩地說：「沒有人抓他，只是因為地下組織分佈甚廣又無孔不入，所以我很容易就打聽出來了。我是情報局的漢．普利吉上尉，是一個小組的領導人──你不用管是什麼小組。」

　　他頓了一頓，又繼續說：「不，我不勉強你相信我。幹我們這一行的，就是需要一天到晚疑神疑鬼，凡事最好都在不疑處有疑，而不能在有疑處不疑。不過我想，開場白最好到此為止。」

　　「沒錯，」杜倫說：「請你言歸正傳吧。」

　　「我可以坐下嗎？謝謝。」

　　普利吉上尉坐了下來，翹起長長的左腿，還把右臂垂到椅背後面來回地搖晃。
　　「首先我要作一項聲明，我實在不曉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是說從你們的角度而　言。你們兩位不是直接從基地來的，但是我卻不難猜到，你們來自某個獨立行商的世界，這一點我其實並不怎麼關心。但是出於好奇心，我想問問你們，你們準備拿這個傢伙怎麼辦？我是指你們救出來的這個小丑，你們留著他等於在拿生命開玩笑。」

　　「這一點無可奉告。」

　　「哼──沒關係，我也沒指望你們會告訴我。但是如果你們是在等騾來找你們，以為還會有號角、鑼鼓、電子琴組成的大樂隊，一路敲敲打打為他開道──放心吧！騾絕不會這麼做的。」

　　「什麼？」杜倫與貝妲異口同聲喊了出來。

　　馬巨擘躲在艙房一角，他的耳朵幾乎豎了起來。

　　「沒錯，我自己也在試圖跟騾接觸。而我所用的方法，比你們兩位玩票的更完善、更有效，可是我也沒有成功。這個人根本不肯露面，也不允許任何人為他攝影或擬像，只有他最親近的親信，才有辦法見到他本人。」

　　「上尉，這是否能解釋你為什麼會對我們有興趣？」杜倫問道。

　　「不，那個小丑才是真正的關鍵。小丑是極少數見過騾的人之一，所以我想要他。他也許就是我所需要的佐證。我必須要有點什麼東西，才能將基地喚醒。」

　　「基地需要喚醒嗎？」貝妲突然尖聲插嘴道：「為了什麼？你這個警鐘到底是為誰敲響的──反叛的民主分子？還是秘密員警和煽動者？」

　　上尉緊緊皺起眉頭：「女革命家，當基地受到威脅的時候，民主分子和獨裁者都會被消滅。讓我們先聯合基地的獨裁者，打敗那個更大的獨裁者，然後再把那些獨裁者推翻。」

　　「你所說的更大的獨裁者是什麼人？」貝妲怒氣沖沖地問。

　　「就是騾！我對他的底細知道一些，如果不是我機警過人的話，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啦。你們讓小丑迴避一下，我需要單獨跟你們談談。」

　　「馬巨擘──」貝妲一面喊，一面對他做個手勢，小丑便不聲不響地離開了。
　　於是上尉開始了他的陳述，口氣既嚴肅又激動。不過他將聲音壓得很低，杜倫與貝妲必須靠得很近才聽得見。

　　他說：「騾是一個極為精明的人物──他不可能不知道，個人領導能夠產生多大的魅力與魔力，對於他的統治會有多大的益處。如果他竟然放棄了這個做法，那麼只有一個理由，就是他不願意與人群直接接觸，因為那樣會洩露了絕對不可洩露的重大秘密。」

　　他做了一個不要發問的手勢，話說得更快：「為了追查這個秘密，我特別走訪了他的出生地，在那裡我詢問過一些人。對他的事情略有所知的人，只有少數幾個還活著，不過也一定都活不了多久了。他們記得那個嬰兒是在三十年前出生的──他的母親難產而死，還有他早年的種種奇事──騾根本就不是人類！」

　　聽到這話的兩個人，不禁被其中模糊的含意嚇得倒退一步。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兩人並不明白，但是他們都感覺出了其中的威脅。

　　上尉繼續說下去：「他是一個突變種──根據他後來的成就，顯然是一個極度優異的突變種。我還不曉得他有多大的能耐，也不確定他的突變究竟到了什麼程度──是不是就像我們的驚險影集中所謂的『超人』。但是他崛起至今只有兩年，就從一個無名小卒變成如今的卡爾根統領，這就足以說明一切。你們看不出其中的危險性嗎？這種無法預料的生物基因突變，難道也會包括在謝頓計畫之中？」

　　貝妲緩緩答道：「我不相信有這種事，這只是一種高明的騙術。如果騾真的是一個超人，他的手下為什麼不當場殺了我們？」

　　「我剛剛已經說過，我不知道他的突變究竟到了什麼程度。他也許還沒有準備好對付基地，目前他能忍受這種挑釁，就顯示他很老謀深算。現在，我想跟小丑談一談。」

　　面對著上尉，馬巨擘拼命地發抖，他顯然對面前這個高大強壯的人十分畏懼。

　　上尉開始慢慢問道：「你曾經親眼見過騾嗎？」

　　「尊貴的先生，我何止見過，簡直看過了頭。而且，我還用我自己的身子，體會過他臂膀的重量呢。」

　　「我不懷疑這一點。你能不能形容他一下？」

　　「尊貴的先生，我一想到他就會怕怕。他是一個強壯威武的人，跟他比起來，就連您也只能算是細瘦苗條。他的頭髮是一團火紅，而他的膀子一旦伸直了，我使盡吃奶的力氣，再加上全身的重量，也沒法子往下拉動一根汗毛的距離。」

　　馬巨擘瘦小的軀體縮了起來，似乎只剩下了一堆肢體。他繼續說：「常常，為了要娛樂他的那些將軍，或者只是他自己尋開心，他會用一根手指頭勾住我的褲腰帶，把我提到嚇人的高度，然後叫我開始吟詩。直到我吟到第二十節，才肯將我放下來──這些詩必須都是我的即興之作，而且全部要押韻，否則還得重新來過。尊貴的先生，他的氣力天下無雙，總是以兇殘無比的方式對付他人──還有他的眼睛，尊貴的先生，從來沒有人見過。」

　　「什麼？你最後說的那一句是什麼？」

　　「他總是戴著一副眼鏡，尊貴的先生，那是一副式樣古怪之極的眼鏡。據說鏡片是不透明的，他看東西不像常人那樣需要眼睛，而是用一種威力無比的魔力。我還聽說──」

　　他的聲音突然壓低，用充滿神秘的口氣道：「看到他的眼睛就等於死定了，他可以用眼睛來殺人，尊貴的先生。」

　　馬巨擘的眼珠飛快轉動，輪流環視瞪著他的三個人。然後他又顫聲說道：「這是真的，我敢發誓，這是真的。」

　　貝妲深深吸了口氣：「看來你說對了，上尉，你要不要幫我們做個決定？」

　　「好，我們來研究一下目前的情況。你們的費用都繳清了？船庫上方的柵欄是開著的吧？」

　　「我隨時都可以離開。」

　　「那麼趕快走。騾也許還不想和基地作對，但是如果讓馬巨擘逃走了，對他而言可是很大的危險。這也許就能解釋，當初他們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地追捕這個可憐蟲。所以上面可能會有星艦在等著你們──如果你們在太空中消失了，有誰能逮得到元兇呢？」

　　「你說得很對。」

　　杜倫垂頭喪氣地表示同意。

　　「不過，你們的太空船具有防護幕，它的速度也可能比此地任何的船艦更快。你離開大氣層之後，立刻關閉發動機，繞到對面的半球去，然後再用最大的加速度衝入航道。」

　　「這沒有問題。」

　　貝妲冷靜地回答：「但是當我們回到基地之後，上尉，我們又該怎麼辦呢？」
　　「簡單。就說你們是心向基地的卡爾根公民，如何？我對這一點毫不懷疑，對吧？」

　　沒有人接話，杜倫轉身走向控制台。太空船突然稍微傾向一側。當杜倫駕著太空船，繞到卡爾根的另一邊，然後又航行足夠遠的距離之後，他才試圖進行首度的星際躍遷。直到此時，普利吉上尉的眉頭終於稍微舒展一點──因為一路上，都沒有任何騾的船艦試圖攔截他們。

　　「看來他是默許我們帶走馬巨擘了，」杜倫說：「你的推論好像出了問題。」
　　「除非，」上尉糾正他的話：「他是故意要讓我們帶走他的。如果是這樣，基地就要出問題了。」

　　在完成最後一次躍遷之後，太空船已經很接近基地，只剩下最後一段無推力飛行。此時，他們接收到了來自基地的超波新聞。

　　其中有一條並不起眼的新聞，似乎是某個統領──興趣缺缺的播報員並沒有指明──向基地提出抗議，指責基地派人強行綁架他的一名廷臣。播報員很快就報完了，隨即開始報導體育新聞。

　　「他畢竟搶先了我們一步。」普利吉上尉用冷淡的口氣說，然後又若有所思地補充道：「他已經準備好要對付基地，正好利用這件事當作開戰的藉口。這會使我們的處境更加困難。儘管還沒有準備好，我們也將被迫提早行動。」

第十五章　心理學家

　　在基地中最自由的生活方式，莫過於從事所謂「純科學」的研究，這個事實其來有自。雖然在過去的一個半世紀中，基地獲取了大量的有形資源，然而想要在銀河中稱霸，甚至即使僅為了生存，基地所仰賴的仍舊是高人一等的優越科技。「科學家」因此擁有不少特權；基地需要科學家，而他們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

　　而在基地所有的「純科學」工作者中，艾布林．米斯──只有不認識他的人，才會在他的名字上加上任何頭銜──他的生活方式又比其他人更為自由。在這個分外尊重科學的世界上，他就是「科學家」──這是一個堂皇而嚴肅的職業，基地需要他，而他自己也很明白這一點。

　　因此，當其他人對市長下跪行禮時，他總是拒絕從命。非但如此，他還大聲疾呼在過去的時代，他的先人從來不曾對任何混蛋市長屈膝。而且在那個時代，市長無論如何也是人民選出來的，不滿意的話隨時可以叫他們滾蛋。他還常常強調，一生下來就能繼承的東西其實只有一樣，那就是先天性的白癡。

　　因此當艾布林．米斯決定要讓茵德布林召見他的時候，他並沒有依循正式的晉見申請手續，將他的申請書一級級向上呈遞，然後再靜候市長的恩准一級級發下來。他只是從僅有的兩件禮服中，挑出比較不邋遢的一件披在肩上，再將一頂式樣古怪至極的帽子，歪戴在腦袋一側。更有甚者，他還銜著一根市長絕對禁止的雪茄，然後毫不理會兩名警衛的高聲喝斥，就旁若無人地闖進了市長的官邸。

　　市長當時正在花園中，突然聽到越來越接近的喧擾，其中有警告制止的吼叫聲，還有含糊不清的粗聲咒罵，才知道竟然有人闖了進來。

　　茵德布林緩緩放下手中的小鏟子，緩緩地站起身來，又緩緩地皺起了眉頭。茵德布林允許自己在日理萬機之餘，每天仍有一段休閒的時間──通常是在午後的兩個小時。只要天氣許可的話，他都會待在花園中。

　　在他精心規劃的花園裡，花圃都墾栽成三角形或長方形，其中紅花與白花規律地交錯著。在每一塊花圃的頂點，還點綴著幾朵紫色的花，花園四周則是整整齊齊的綠地。在他的花園裡，他不准許任何人打攪──任何人都不准打攪！

　　茵德布林一面走向小花園的門口，一面摘下了沾滿泥巴的手套。

　　他不可避免地問了一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從人類出現以來，在無數個類似如今的場合，這一句問話──一字不差──曾經從各式各樣的人口中吐出來過。可是從來沒有任何記載顯示，這句問話除了顯現威風之外，還能有什麼其他的目的或用途。

　　然而這一回，茵德布林卻得到了一個具體的答案。因為此時米斯的身體正好挾著咆哮向前衝來，兩名警衛則一邊一個，緊緊抓住他身上被撕爛的禮服。米斯一面跑一面罵，還一面不斷地拼命揮著拳頭，對那兩名警衛左右開弓。

　　茵德布林一本正經，滿臉不悅地皺著眉頭，示意兩名警衛退下。米斯這才彎下腰來，撿起爛成一團的帽子，抖掉將近一袋的泥土，再將帽子塞在腋下，然後開口說：「你看看，茵德布林，你那些粗魯的奴才要賠我一件好禮服，這一件我本來還可以好好穿很久呢。」

　　他喘著氣，用誇張的動作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水。

　　市長滿肚子不高興，五尺二寸的身子僵直站在那裡，以傲慢的口氣說道：「你為什麼來這裡？」

　　艾布林．米斯低頭看著市長，顯然是不敢相信他所聽到的話。他回答道：「老天──啊！茵德布林，難道你昨天沒有收到我的便條嗎？我前天交給一個穿紫色制服的僕傭。本來我應該直接拿給你的，可是我知道你是多麼喜歡形式。」

　　「形式！」茵德布林揚起充滿怒意的眼睛，激動地說：「你聽說過什麼是優良的組織管理嗎？今後不論什麼時候，你想要來晉見我，都應該先準備好一式三份的申請書，交給專門承辦這項事務的政府機關。然後你再乖乖地等著，等到公文循正常的管道批下來，就會通知你批准的晉見日期和時間。到時候你才能出現，還別忘了要穿著合宜的服裝──合宜的服裝，你懂嗎？並且要表現出應有的尊重。現在你可以走了！」

　　「我的衣服又有什麼不對勁了？」米斯怒氣沖沖地追問：「這是我最好的一件禮服，直到那兩個混帳的惡鬼，把他們的爪子搭上來為止。我把要告訴你的話說完之後，用不著你趕，我也會立刻自動離開。老天──啊！如果事情不是和謝頓危機有關，我真想現在就走了。」

　　「謝頓危機！」茵德布林總算現出了一點興趣。他知道米斯是一位偉大的心理學家──此外他還是個民主分子、鄉巴佬，而且無疑是個叛徒，然而他終究是心理學的權威。

　　米斯隨手摘下了一朵花，滿懷期待地放在鼻端聞了一下，卻馬上又皺著眉頭把花丟開。市長雖然目睹了這一切，但是由於他的心中有些猶豫，竟然忘記了將突現的心痛化為言語。

　　茵德布林只是以冷漠的口氣說：「跟我來好嗎？在這個花園裡並不適合商談正事。」

　　走到辦公室之後，市長立刻坐到大書桌後面那張特製的椅子上，頓時感到心情改善不少。現在他可以俯視著米斯，看得到他頭上所剩無幾的頭髮，及根本無法蓋住的粉紅色頭皮。米斯自然而然地環顧四周，尋找著另外一張根本不存在的椅子，最後只好渾身不自在地站在原處。市長看到這種反應，他的心情就更好了。然後，市長慎重地選擇了一個按鈕按下，隨即就有一名穿著制服的小吏應聲出現，彎著腰到極點。

　　「現在，」茵德布林感覺到自己又重新掌握住情勢，遂以輕鬆的口氣說：「為了讓這個未經批准的晤談儘早結束，將你的陳述儘量長話短說。」

　　艾布林．米斯卻不慌不忙地說道：「你知道我最近在做些什麼研究？」

　　「你的報告就在我的手邊，」市長得意洋洋地回答：「還有秘書為我做的正式摘要。就我所知，你正在研究心理史學的數學結構，希望能夠重推導出哈里．謝頓的發現。最終的目標，是想要為基地描繪出既定的未來歷史軌跡。」

　　「一點都沒錯。」米斯淡淡地回答：「當初謝頓建立基地的時候，他想得很周到，沒有讓心理學家跟其他科學家一塊來，所以基地一直盲目地循著歷史的必然軌跡發展。在我的研究過程中，我大量採用了穹窿中所發現的線索。」

　　「這一點我也知道，米斯，你重複這些只是在浪費時間。」

　　「我不是要重複什麼話，」米斯尖聲地大吼：「因為我要告訴你的事情，全都不在那些報告裡面。」

　　「全都不在報告裡面，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茵德布林傻愣愣地說：「怎麼可能──」

　　「老天──噢！讓我自己把話說完好不好？你這個討厭的小矮人，別再拼命打岔，也別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要質疑，否則我馬上頭也不回離開這裡，眼睜睜地看著你身邊的一切全都毀滅。記住，你這個天殺的傻瓜，基地無論如何都能度過難關，因為這是必然的，但是如果我現在掉頭就走──你就過不了關啦。」

　　米斯把帽子摔在地板上，黏在上面的土塊立刻四散紛飛。然後他猛然跳上大書桌所在的石台，把桌上的文件用力掃開，再一屁股坐上書桌的一角。

　　茵德布林簡直嚇得六神無主，他不知道該召警衛進來，還是要拔出藏在桌子裡的手銃。但是他一抬頭，看見米斯正由上而下狠狠地瞪著他，就什麼也不會做了，只能畏畏縮縮地陪著笑臉。

　　「米斯博士，」他開始用比較正式的口氣說：「您必須──」

　　「給我閉嘴，好好聽著！」米斯凶巴巴地說。

　　「如果這些東西──」他的手掌重重打在金屬卷宗上：「就是我所寫的報告，才能送到你這裡；然後你的任何批示，又要經過二十幾手才能發下來。如果你根本不想保密的話，這樣做倒是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我這裡的東西卻是機密，是絕對的機密，即使是我的那些助手，也不清楚葫蘆裡究竟是什麼藥。當然，研究工作大多是他們做的，但是每個人只負責不相干的一小部分，最後再由我把結果拼湊起來──你知不知道穹窿到底是什麼？」

　　茵德布林拼命點著頭，但是米斯卻越來越得意，又高聲吼道：「好吧，我反正要告訴你，因為我想像這個XXX的機會，已經想了跟老天爺一樣久了。我可以看透你的心思，你這個成不了氣候的騙子，你的手正放在一個按鈕旁邊，隨時可以叫來五百多個武裝警衛把我幹掉。可是，你卻又在擔心我所知道的事情──你在擔心謝頓危機。我告訴你，如果你碰碰桌子上面任何東西，在任何人進來之前，我會先將你XXX的腦袋摘下來。你的爸爸是個土匪，你的爺爺是個強盜，而你跟他們沒有兩樣，基地被你們一家人吸血，已經吸得太久了。」

　　「你這是叛變。」茵德布林含糊地吐出了這麼一句。

　　「顯然沒錯，」米斯志得意滿地回答：「可是你準備拿我怎麼辦？讓我來告訴你有關穹窿的一切──穹窿是哈里．謝頓當年建造的，目的是為了幫助我們渡過難關。對於每一個預定的危機，謝頓都準備了一個錄影來現身說法，並且為我們解釋危機的意義。直到目前為止，基地總共經歷了四次危機，謝頓也已經出現過四次。第一次，他出現在危機的最高潮；第二次他出現的時候，是危機剛剛圓滿解決之際。前面這兩次，我們的祖先都來到穹窿中觀看他的錄影演說。然而在第三、第四次的危機來臨時，謝頓卻被人忽略了，也許是因為根本不需要他的指點。可是根據我最近的研究顯示──你手中的報告完全沒有提到這些──謝頓當時還是曾經在穹窿現身，而且都是在正確的時機出現。你懂了嗎？」

　　米斯手中的雪茄早就爛成一團，現在他終於把它丟掉，又摸出了一根點上，開始大口大口地吞雲吐霧。

　　他根本不等市長回答，就繼續說：「表面上，我的工作是試圖重建心理史學這門科學。不過，任何人都無法單獨完成這項工作，即使有很多人共同努力，在一個世紀之內也不可能成功。但是我在比較簡單的環節上得到一些突破，利用這些成績可以推測謝頓下次出現的正確日期──這是非常可信的推測。我可以告訴你這個日子，換句話說，就是下一個謝頓危機──第五個危機──升高到頂點的時間。」

　　「距離現在還有多久？」茵德布林緊張兮兮地追問。

　　米斯以輕鬆愉快又輕描淡寫的口氣，引爆了他帶來的這顆炸彈：「四個月，四個月還少XXX的兩天。」

　　「四個月？」茵德布林不再裝腔作勢，他激動萬分地說：「不可能！」

　　「不可能？我可以發XXX的誓。」

　　「四個月，你可知道這代表著什麼？如果四個月之後會有危機來臨，就代表這個危機已經醞釀有好幾年了。」

　　「有何不可？難道有什麼自然律規定危機必須在光天化日之下醞釀嗎？」

　　「可是根本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迫在眉睫的事件。」茵德布林緊張得幾乎把手都擰斷了。突然間，他就像觸了電似的，猛地恢復兇狠的氣勢，尖叫道：「你給我爬下桌子去，讓我把桌面收拾整齊好不好？這個樣子叫我怎麼能夠思考？」

　　這句話倒把米斯嚇了一跳，他趕緊將龐大的身軀移開桌面，站到一旁去。茵德布林立刻忙著將所有東西歸回原位，然後流利地說：「你沒有權利這樣隨隨便便就進來，如果你正式提出你的理論──」

　　「這不是理論。」

　　「我說是理論就是理論。如果你正式提出你的理論，並且附上證據與論述，按照規定的格式整理好，它就會被送到歷史科學局去。那裡自有專人負責妥善處理，再將分析的結果呈遞給我，然後，當然，我就會指示應該採取的適當措施。如今你這麼亂來，只會把我的心情搞亂──啊，在這裡！」

　　市長抓起了一張透明的銀紙，在肥胖的心理學家面前來回地搖晃。

　　「這是我自己準備的外交事務每週摘要。你聽著──我們已經和莫爾斯完成了貿易條約的磋商；將要繼續和裡歐尼斯進行相同的磋商；派遣代表去邦第參加一個什麼慶典；從卡爾根收到了一個什麼抗議，我們已經答應加以研究；向阿斯波達抗議他們的貿易政策過於嚴苛，他們也答應會加以研究，等等，等等。」

　　念完之後，市長的目光聚焦在一行目錄上，然後小心翼翼地舉起那張銀紙，道：「我告訴你，米斯，放眼銀河，沒有一處不是充滿了秩序、和平──」話沒說完；遠處一扇門突然打開，一個穿著樸素的官員隨即走了進來。茵德布林想要站起來，起身的動作卻在半途僵住。最近發生了太多意料不到的事情，令他感到暈頭轉向，仿佛是在作夢一般。剛才先有米斯硬闖進來，跟他大吵大鬧了好一陣子，現在他的秘書竟然又一聲不響就走進來，這個舉動實在太不合宜了，秘書至少應該懂得規矩。現在，秘書已經單膝跪在市長面前。茵德布林用尖銳的聲音吼了一句：「怎麼樣！」

　　秘書低著頭，面對著地板說：「市長閣下，情報局的漢．普利吉上尉已經從卡爾根回來了。由於他違抗了您的命令，根據您早先的指示──市長手令第二○一五二二號──已經將他收押，等待判刑之後發監。跟他一起回來的人，也被扣留起來留待查問，完整的報告已經呈遞上來。」

　　茵德布林惱怒不堪地說：「完整的報告已經收到了，怎麼樣！」

　　「市長閣下，在普利吉上尉所作的口供中，提到了一些關於卡爾根新統領的危險陰謀。根據您早先的指示──市長手令第二○一六五一號──不准為他這種人舉行正式的聽證會。不過，他的口供全部做成了紀錄，完整的報告已經呈遞上來。」

　　茵德布林聲嘶力竭地吼道：「完整的報告已經收到了，怎麼樣！」「市長閣下，在一刻鐘之前，我們接到了來自沙林邊境的報告。有許多艘卡爾根的船艦，強行闖入基地領域，那些船艦上都有武裝，現在已經打起來了。」

　　秘書的頭垂得越來越低，茵德布林站在書桌後面一動不動。艾布林．米斯甩了甩頭，然後一步步走近秘書，猛拍著秘書的肩膀。

　　「喂，你現在最好叫他們趕快釋放那名上尉，然後送他到這裡來，趕快去。」
　　秘書即刻離去，米斯又轉向市長說：「茵德布林，你的政府是不是該開始準備了？四個月，你知道了。」

　　茵德布林仍然站在那裡，他的目光呆滯，全身似乎只剩下一根手指頭還能夠動──那根手指在他身前光滑的桌面上，飛快地畫著一個又一個的三角形。

第十六章　大會

　　二十七個由獨立行商組成的世界，由於對基地母星的不滿，決定團結起來組成一個聯盟。這些獨立行商的世界，每一個都像井底之蛙那般自大而頑固，而且由於常年與危險為伍，因此全都充滿暴戾之氣。他們在舉行首度大會之前，曾經做過多次先期磋商與交涉，目的是解決一個連最有耐心的人都會被煩死的小問題。

　　這個小問題並不是關於大會的技術細節，例如投票的方式──代表究竟是以世界計或是以人口計，因為那些問題牽涉到重要的政治因素。它也不是關於代表們的座次──包括會議桌與餐桌的座次，因為那些問題牽涉到重要的社會因素。

　　這個小問題其實就是開會的地點，因為這才是跟與會代表最有切身關係的問題。經過了迂迴曲折的外交談判，終於選定了拉多爾世界。事實上，在磋商開始的時候，有些新聞評論員就已經猜到了這個結果，因為拉多爾的位置適中，是最合乎邏輯的選擇。

　　拉多爾是一個很小的世界，就軍事潛力而言，可能也是二十七個世界中力量最弱的。不過，這也是它雀屏中選的另一個原因。

　　它是一個帶狀的世界──這種行星在銀河系中十分普遍，然而，其中適合住人的卻少之又少，因為難得會有恰到好處的自然條件。所謂帶狀世界的行星，是指它的兩個半球處於兩種極端的溫度，只有在中央的環狀過渡地帶，才可能會有生命出現。

　　從來沒有到過這個世界的人，一定會認為它沒有什麼吸引力。其實它上面有好些極具價值的地點，拉多爾唯一的城市──拉多爾市就是其中之一。

　　這個城市沿著山麓的緩坡展開，緊鄰著它的好幾座嵯峨崎嶇的高山，阻擋了山後低溫半球的酷寒冰雪，並且為城市供應所需的用水。而被太陽炙曬的另一半球，則為它送來溫暖乾燥的空氣。拉多爾市處於兩個半球之間，成了一個四季如春的花園，全年彷彿都沐浴在六月天的清晨。

　　城中每一幢房舍四周都有露天花園，裡面長滿了珍貴的奇花異草，全部都以人工加速栽培。這些園藝為當地人換取了大量的外匯，如今，拉多爾幾乎已經變成一個農業世界，而不再是典型的行商世界。

　　因此，在這個遍佈窮山惡水的行星上，拉多爾市可算是一個小小的世外桃源。而這一點，也是它被選為大會召開地點的原因。

　　來自其他二十六個行商世界的會議代表、眷屬、秘書、新聞記者、船艦與艦員，在短時間內使拉多爾的人口幾乎暴漲一倍。拉多爾的各種資源幾乎被消耗殆盡，大家盡情吃喝，盡情玩樂，根本沒有人想休息。不過在這些吃喝玩樂的人群之中，只有極少數的人懵懵懂懂，不知道戰火已經悄悄蔓延

　　到了整個銀河。而在那些瞭解局勢的大多數人當中，又可以再細分為三大類。其中第一類占大多數，他們知道的並不多，不過卻信心十足。例如，那個帽扣上鑲著「赫汶」字樣的太空船駕駛員，就是第一類人的典型。那個年輕人正把玻璃杯舉到眼前，透過玻璃杯，看著對面帶著一絲微笑的拉多爾女郎，同時說道：「我們是直接穿過戰區來到這裡的──故意的。經過侯里哥之後，我們就關閉發動機，繼續飛行了一光分的距離──」

　　「侯里哥？」

　　一名長腿的本地人插嘴問道，這次聚會就是由他作東。他又補充道：「就是上個星期，騾被打得屁滾尿流的那個地方，對不對？」

　　「你是從哪裡聽到，說騾被打得屁滾尿流？」

　　駕駛員以高傲的口氣反問。「從基地的電臺聽來的。」

　　「是嗎？亂講，其實是騾打下了侯里哥。我們幾乎撞到了他的一艘護航艦，他們就是從侯里哥來的。如果騾真的被打得屁滾尿流，怎麼可能還留在原處，而把他打得屁滾尿流的基地艦隊，卻反而溜之大吉？」

　　另外一個人用高亢而含糊的聲音說：「你別這麼說，基地照例總是先挨兩下子的。你等著瞧吧，把眼睛睜大點，老牌的基地遲早會打回來的，到了那個時候──碰！」

　　這個聲音含混的人說完之後，醉醺醺的眼睛中充滿著笑意。

　　赫汶來的駕駛員沉默了一陣子，接著又說道：「無論如何，就像我剛才所說的，我們親眼看見了騾的星艦，而且它們看起來十分精良──十分精良。我告訴你，它們看來像是新建造的。」

　　「新建造的？」作東的本地人若有所思地說：「他們自己造的嗎？」

　　他隨手摘下頭頂上的一片葉子，優雅地放在鼻端聞了一下，然後丟進嘴裡嚼了起來。被嚼爛的樹葉流出綠色的汁液，空氣中頓時彌漫著濃郁的薄荷香味。接著他又說：「你是想告訴我，他們用自己隨便拼湊的船艦，竟然擊敗了基地的艦隊？別胡說了！」

　　「老學究，是我們親眼看到的。我至少還能分辨出船艦和彗星有什麼不同，你知道嗎？」

　　本地人向駕駛員湊過去：「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聽好，別再跟自己開玩笑了。戰爭不會無緣無故就打起來，我們有一大堆精明能幹的領導者，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

　　另外那個喝醉酒的人，突然又大聲叫道：「你注意看著老牌的基地，他們會忍耐到最後一分鐘，然後就『碰』！」

　　說完，他愣愣張著嘴巴，對身邊的女郎微微一笑，女郎趕緊從他身邊走開。

　　「比如說吧，老兄，你認為也許是那個什麼騾在控制一切，不──對！」

　　拉多爾人說。然後他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我所聽到的，順便提醒你一下，我是從很高層那裡聽來的，其實騾根本就是我們的人。我們買通了他，他的新船艦也許就是我們建造的。讓我們面對現實──我們也許真的那麼做了。當然，他最後絕不可能打敗基地，卻能搞得他們人心惶惶。當他做到這一點的時候，我們就可以乘虛而入啦。」

　　那女郎問道：「克雷夫，你只會說這些事情嗎？戰爭，戰爭，我都聽煩了。」

　　赫汶來的那名駕駛員，馬上用過度殷勤的口氣說：「趕快換個話題吧，我們不能讓女孩們厭煩。」

　　「趕快換個話題吧，趕快換個話題吧──」喝醉的那人不斷地重複這句話，同時還拿啤酒杯在桌上敲著拍子。此時有幾雙看對了眼的男女，笑嘻嘻地大搖大擺離開了餐桌。同時，又有一些成雙成對的露水鴛鴦，從後院的「太陽房」中走了出來。

　　話題變得越來越廣泛，越來越雜亂，越來越沒有意義──

　　第二類人，知道的比較多一點，信心卻又少一些。像獨臂而魁梧的弗南就是其中之一。他是赫汶出席這次大會的官方代表，因此獲得大會很高的禮遇。他在這裡忙著結交新朋友──盡可能挑女性朋友，不過有必要時，男性朋友也絕不排斥。

　　現在，他正待在一間山頂房舍的陽臺上，這間房舍的主人是弗南新結交的一位朋友。自從他來到拉多爾之後，今天才算第一次鬆懈下來──後來他回憶起來，在拉多爾的那段日子，前前後後也只有兩次這種機會。弗南那位新朋友名叫埃歐．里昂，他不是道地的拉多爾人，不過與當地人有親戚關係。埃歐的房舍並非坐落在大眾住宅區，而是獨立於一片花海之中，四周充滿了花香與蟲鳴。弗南所在的那個陽臺，其實是一幢傾斜四十五度的草坪，他攤開四肢躺在上面，盡情地享受著溫暖的陽光。

　　「這些享受在赫汶一樣都沒有。」弗南說。

　　埃歐懶洋洋地回答：「你曾看過低溫半球的景觀嗎？離這裡二十哩就有一處，氧氣凝結成了液體，像水一樣流動。」

　　「你少胡說八道了。」

　　「絕對是事實。」

　　「得了吧，埃歐，我告訴你──想當年我的手臂還連在肩膀上的時候，我跑遍了整個銀河，你知道嗎？你不會相信的，不過──」

　　弗南就講了一個好長好長的故事。埃歐果然完全不信。埃歐一面打著呵欠，一面說道：「新不如舊，事實就是如此。」

　　「我想也是，唉，」弗南突然發起火來：「別再提這種事了。我跟你提過我的兒子沒有？你可以說他是個舊派人物，他將來一定會成為一個偉大的行商。他媽的，他從頭到腳都跟他老子一模一樣──從頭到腳，唯一不同的是他竟然去結婚。」
　　「你的意思是說簽了一張賣身契？跟一個女人？」

　　「就是這樣，我自己一點也看不出這有什麼意義。現在，他們夫妻到卡爾根度蜜月去了。」

　　「卡爾根？卡──爾──根！老天，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弗南笑得很開心，回答道：「就在騾對基地宣戰前不久。」

　　他故意說得很慢，代表這句話另有深意。

　　「他們只是去度蜜月嗎？」

　　弗南點點頭，又示意埃歐向他靠近，然後以沙啞的聲音說：「事實上，我可以告訴你一些事情，只要你別再洩露出去就好。我的孩子去卡爾根其實另有目的，當然，你也知道，現在我還不想洩露這個目的究竟是什麼。不過你只要看看目前的局勢，我想你就能猜得八九不離十。總之，我的孩子是那件任務的執行者，我們行商極需一點騷動──」

　　他露出了狡猾的微笑，繼續說道：「現在果然來了。我不能說我們是如何做到的，但是，我的孩子一到卡爾根，騾就派出了他的艦隊──我的兒子！」

　　埃歐感到十分佩服，也開始對弗南推心置腹：「那太好了，你知道嗎？據說我們有五百艘船艦，隨時待命出發。」

　　弗南以權威的口氣說：「也許還不只這個數目。這才是真正的戰略，我喜歡這樣。」

　　他使勁抓了抓肚皮，發出駭人的聲響，又說：「可是你別忘記了，騾也是一個精明的人物，在侯里哥發生的狀況令我很擔心。」

　　「我聽說他損失了十艘船艦。」

　　「當然，可是他總共動用了一百多艘，基地最後只好撤退。那些獨裁者吃了敗仗，固然是大快人心的事情，可是他們這樣兵敗如山倒，卻也不是一件好事。」

　　說完他搖了搖頭。「我的問題是，騾的船艦到底是從哪裡弄來的？現在謠言滿天飛，都說是我們幫他建造的。」

　　「我們？行商？赫汶擁有獨立世界最大的星艦製造廠，可是我們從來沒有幫任何外人造過一艘船艦。你以為有哪一個世界，會不顧慮其他世界的聯合抵制，而擅自為騾提供一個艦隊？這──簡直是神話。」

　　「那麼，他到底是從哪裡弄來那些船艦的？」

　　弗南聳聳肩：「我想，那是他自己建造的，這一點也很令我擔心。」

　　說完，弗南朝著太陽眨眨眼睛，將雙腳放在光滑的木製腳臺上，腳趾來回地屈伸著。不久他就漸漸進入夢鄉，輕微的鼾聲與蟲鳴交織在一起。

　　最後一類人只占極少數，他們知道的最多，也就一點信心都沒有，例如藍度就屬於第三類。如今「行商大會」進行到了第五天，藍度走進了會場，看到他原先約好的兩個人已經在那裡等他。會場中的五百多個座位都還是空的，他們三人故意提早來到這裡碰面。

　　藍度幾乎還沒坐下，就迫不及待地說：「我們三個人，就代表了獨立行商世界將近一半的軍事力量。」

　　「是的，」伊斯的代表曼金答道：「我們兩人已經討論過這一點了。」

　　藍度說：「我準備很快、很誠懇地把話說完，我對於爾虞我詐的交涉談判一點興趣也沒有。簡單一句話，我們如今的情勢簡直糟透了。」

　　「是因為──」涅蒙的代表歐瓦．葛利問道。

　　「是因為上一個小時的發展，拜託！讓我們從頭檢討一下。首先，我們如今所處的情況，並不是我們的作為所導致的結果，而且無疑也不在我們的控制之中。我們原先的交涉對象並不是騾，而是其他幾個統領。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卡爾根以前的那個統領，可是在最緊要的關頭，他竟然被騾打垮了。」

　　「沒錯，然而這個騾卻是一個不錯的替代人選。」曼金說：「對於合作者，我一向不吹毛求疵。」

　　「當你知道所有詳情之後，就會改變心意了。」

　　藍度的身子向前傾，雙手放在桌面，手掌朝上，做了一個明顯的手勢。然後藍度又說：「一個月之前，我派我的侄子和他老婆到卡爾根去。」

　　「你的侄兒！」歐瓦．葛利吃驚得吼了出來：「我不知道他就是你的侄兒。」

　　曼金卻以冷淡的口氣問：「你這麼做有什麼目的？這個嗎？」他用拇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大圓。

　　「不，如果你指的是騾向基地宣戰的那件事，不，我怎麼可能期望那麼高？這個年輕人什麼也不知道──既不知道我們的組織，也不瞭解我們的目的。我只告訴他說，我是赫汶一個愛國團體的普通成員，他到卡爾根去，只是順便幫我們觀察一下狀況。我真正的動機，我必須承認，其實也相當曖昧。我最主要是對騾感到好奇而已，他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天才──關於這一點，我們已經討論得夠多了，我不想再重複。其次，我的侄子曾經到過基地，也跟那邊的地下組織有過接觸，他將來很可能成為我們的重要同志。所以我想，讓他去一趟卡爾根，將會是一個很有意義的訓練。你明白了嗎？」

　　歐瓦的長臉拉得更長，露出了大顆大顆的牙齒。他說：「這麼說，你一定對結果大吃一驚。我相信，如今沒有一個行商世界，不曉得你那個侄兒假冒基地名義，拐走騾的一名手下，給了騾一個現成的宣戰藉口。老天啊，藍度，你可真會編故事，我實在難以相信你會跟這件事沒有牽連。你承認了吧，這一定是個精心策畫的行動。」

　　藍度卻猛搖著頭，帶動了一頭的白髮。他回答說：「這不是出於我的策畫，也不是我的侄子有意造成的。他如今已經成為基地的階下囚，可能無法活著看到這個精心策畫的行動開花結果。我剛剛收到他的訊息。他將信函裝在私人信囊中，不知道用什麼方法偷偷傳了出來，通過戰區輾轉送達赫汶，然後又從那裡轉到這裡。足足花了一個月的時間，才到我手上。」

　　「信上寫的是──」藍度用單掌撐著身子，以悲切的口吻說：「恐怕我們要步上卡爾根以前那個統領的後塵了。因為，騾是一個突變種！」

　　這話隨即引起一陣不安，藍度可以想像得到，聽到這話的兩個人一定立刻心跳加速。不過當曼金再度開口時，他平穩的口氣卻一點也沒有改變：「你是怎麼知道這件事的？」

　　「只是我的侄子這麼說的，不過別忘了，他曾經親自到過卡爾根。」

　　「是什麼樣的突變種呢？你知道，突變種有好多類。」

　　藍度勉力壓住不耐煩的情緒，解釋道：「突變種有好多類，沒錯，曼金，好多好多類！可是騾卻是獨一無二的。你想想看，什麼樣的突變種能夠這樣白手起家，先是聚集了一股軍隊，據說，最初只是在一個直徑五哩的小行星上建立據點，然後攻佔了一個行星，接下來是一個恆星系統、一個星區，最後又開始進攻基地，並且在侯里哥擊敗了基地的艦隊。而這一切的發展，前後只有兩三年的時間！」

　　歐瓦．葛利聳聳肩道：「所以你認為，他終究會擊敗基地。」

　　「我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做到了呢？」

　　「抱歉，我可不想扯得那麼遠，基地是絕對不可能被打敗的。聽好，我們沒有接到任何新的進展報告，除了這個──嗯，這個少不更事的孩子傳來的消息。我建議將這個問題暫且擺在一邊。騾已經打了那麼多場勝仗，我們原來一點也不操心，除非他做得太過分，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需要改變我們目前這種態度。你們說對不對？」

　　藍度皺起了眉頭，對方說的一堆歪理令他很灰心。他對面前的兩個人說：「到目前為止，我們有沒有跟騾做過任何接觸？」

　　「沒有。」兩人齊聲回答。

　　「其實，我們曾經嘗試過，對不對？既然我們還沒有跟他取得聯絡，我們召開這場大會也沒有什麼意義，對不對？現在來到這裡的代表，全都是喝得多想得少，說得多做得少──我這句話是引自今天『拉多爾論壇報』上的一篇評論──這都是因為我們無法聯絡到騾的關係。兩位先生，我們總共擁有近千艘的星艦，只要時機一到，就可以全體動員，將基地一舉攻下。事到如今，我認為我們應該改變這個計畫，我認為，應該現在就將那一千艘星艦派出去──去對抗騾！」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應該去幫助茵德布林那個獨裁者，還有基地那幫吸血鬼嗎？」曼金輕聲追問，口氣中帶著明顯的恨意。

　　藍度不耐煩地舉起手說：「請別用那麼多不必要的形容詞，我只是說『去對抗騾』，我才不管是在幫誰。」

　　歐瓦．葛利站了起來：「藍度，我不要跟這件事有任何牽扯，如果你迫不及待想要進行政治自殺，今天晚上就可以向大會提出這個動議。」

　　說完，他頭也不回就走了出去，曼金也默默跟著離開。

　　整個會場中，只剩下了藍度一個人。他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不斷思索著根本沒有答案的問題。當天晚上的大會，藍度沒有做任何發言。第二天一大早，歐瓦．葛利隨便披了件衣服，鬍子沒有刮，頭也沒有梳，就衝進了藍度的房間。藍度剛剛吃完早餐，隔著餐桌看到歐瓦．葛利，被他的狼狽模樣嚇了一跳，手中的煙斗差點滑掉。

　　歐瓦劈頭就粗聲喊道：「涅蒙遭到了來自太空的襲擊！」

　　藍度眯起眼睛來，「是基地嗎？」

　　「是騾！是騾！」歐瓦拼命吼道，然後又一口氣地說：「這是蓄意的攻擊，根本沒有任何理由。我們艦隊中大多數的星艦，都已經加入了國際聯合艦隊，留在本星的後備分遣隊根本兵力不足，全都被打得無影無蹤。他們目前還沒有登陸，也許根本不會登陸，因為根據我接到的報告，對方也損失了半數的船艦。可是這畢竟是一場戰爭，我來找你，是想問你赫汶對這個事件所採取的立場。」

　　「我可以肯定，赫汶一定會固守『聯盟憲章』的精神。你可知道，他一樣會攻擊我們的。」

　　「這個騾是一個瘋子，他難道可以打敗整個宇宙嗎？」

　　歐瓦蹣跚地走到餐桌旁坐下，抓住藍度的手腕說：「根據我們倖存的少數生還者報告，說騾──敵人擁有一種新式武器，一種核場抑制器。」

　　「一種什麼？」

　　歐瓦解釋道：「我們的船艦，大多數都是因為核武器失靈才被打下來。這種事情不會是意外，也不可能每艘船艦都遭到破壞，一定是騾的新武器所造成的。不過這種新武器並不完美，時靈時不靈，也不難想辦法將它中和──我收到的緊急通知並不詳細。但是你可以想像，這種武器將會改變戰爭的面貌，還有可能使我們整個艦隊變成一堆廢鐵。」

　　藍度感到自己突然間老了許多，原本緊繃的臉垮了下來，垂頭喪氣地說：「這頭怪獸已經長大了，恐怕能夠將我們全部吞噬。然而我們必須跟他拼一拼。」

第十七章　聲光琴

　　艾布林．米斯的住宅位於端點市一個還算純樸的社區，基地所有的知識份子、學者，以及任何一個愛讀書報的人，對於米斯的住宅都不陌生。不過每個人的主觀印象卻不盡相同，這要看他們所讀到的報導出自何處而定。

　　對於一位心思細密的作家，它是「從非學術的現實隱遁的象徵」。

　　一位社會專欄作家，曾經以過分感情化的流利話語，提到室內「雜亂無章、可怕的雄性氣氛」。

　　一位博士曾經直率地描述它「有書卷氣，但是很不整齊」。

　　一位與大學無緣的朋友曾說：「隨時都可以來喝一杯，你還可以把腳放在沙發上。」

　　一位生性活潑、喜歡賣弄文采的每週新聞播報員，有一回提到：「冒瀆、激進、粗野的艾布林．米斯，他家的房間顯得硬繃繃、實用而毫不荒謬。」

　　現在，貝妲自己也在心中評價著這個住宅。根據她的第一眼印象，這個家只適用一個形容詞，那就是「邋遢」。

　　除了剛到基地的頭幾天之外，他們在拘留期間受到的待遇都還不錯。她感覺，在心理學家的家中等待的這半個鐘頭，似乎比過去那些日子還要難熬得多──也許自己正在被人暗中監視呢？至少，她過去一直都能跟杜倫在一塊。

　　如果不是馬巨擘的長鼻子垂了下來，露出一副緊張得不得了的表情，這種迫人的氣氛，可能會使她感到更難過。

　　馬巨擘並起細長的雙腿，頂著尖尖的、鬆弛的下巴，仿佛恨不得自己能縮成一團然後消失。貝妲不禁伸出手來，做了一個溫柔而自然的手勢為他打氣。馬巨擘卻嚇得縮了一下身子，然後才露出微笑。

　　「毫無疑問，我親愛的女士，似乎直到現在為止，我的身子還不肯相信我的腦子，總是以為別人還會伸出手來打我一頓。」

　　「你用不著擔心，馬巨擘，有我跟你在一起，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的。」

　　小丑的視線悄悄轉向貝妲，然後又很快地縮回來：「可是他們原先都不讓我跟您──還有您那位好心的丈夫在一塊。此外，我還想告訴您，不過您也許會笑我，可是失去了您們的友情，令我感到十分寂寞。」

　　「我不會笑你的，我自己也有這種感覺。」

　　小丑顯得開朗多了，他將膝蓋抱得更緊，謹慎地問說：「這個要來看我們的人，您還沒有見過他吧？」

　　「是啊，不過他是一個名人，我曾經在新聞幕中看過他，也聽到過好些關於他的事情。我想他是一個好人，馬巨擘，他不會想傷害我們的。」

　　「是嗎？」小丑仍然顯得坐立不安：「親愛的女士，也許您說得對，可是他以前曾經盤問過我，他的態度粗魯，嗓門又大，嚇得我忍不住發抖。他滿口都是古怪的言語，對於他問我的問題，我使盡了吃奶的力氣，嘴巴裡也吐不出半個字──從前有一個說書人，他看我愣頭愣腦，就唬我說在這種緊張的時刻，心臟會塞到氣管裡頭，讓人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這一次，我幾乎相信了他的話。」

　　「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現在我們兩個應付他一個，他沒有辦法把我們兩個人都嚇倒，對不對？」

　　「說得也是，我親愛的女士。」

　　此時不知從哪裡傳來碰的一下關門聲，接著就是一陣咆哮由遠而近。當咆哮聲到達門外時，凝聚成了兇暴的一句「給我×××的滾開這裡！」

　　門口立時閃過兩名穿著制服的警衛，一溜煙就不見了。艾布林．米斯皺著眉頭走進房間，先將一個包得很仔細的東西放到地板上，然後再走過來，

　　跟貝妲隨便握了握手。貝妲則回敬以男士的握手方式，用力地搖著對方的手。當米斯轉向小丑的時候，又不禁回頭望了望貝妲，目光在她的身上停駐許久，對她露出嘉許的神色。

　　他問貝妲：「結婚了？」

　　「是的，我們辦理過合法的手續。」

　　米斯頓了頓，又問：「感到滿意嗎？」

　　「目前為止很滿意。」

　　米斯聳了聳肩，又轉身面向馬巨擘，然後打開那包東西，問道：「孩子，知道這是什麼嗎？」

　　馬巨擘幾乎立刻從坐位中彈跳出去，一把抓住那個多鍵的樂器。他撫摸著上面無數的圓凸按鍵，突然興奮地向後翻了一個筋斗，差點把旁邊的傢俱都撞壞了。他興奮得哇哇大叫：「一把聲光琴！而且做得那麼精緻，簡直可以讓死人都心花怒放。」

　　他細長的手指慢慢地、溫柔地撫摸著那個樂器，然後又輕快地滑過鍵盤，手指輪流按下一個接一個按鍵。空氣中便出現了柔和的薔薇色光輝，剛好充滿了每個人的視野。

　　艾布林．米斯道：「好啦，孩子，你說過你會玩這種樂器，現在有機會了。不過，你最好先把音調好，這是我從一家博物館借出來的。」

　　然後米斯轉身向貝妲說：「據我所知，基地上沒有一個人會伺候這玩意兒。」

　　他向貝妲靠近了些，又急促地說：「沒有你在場；小丑什麼都不肯說，你願意幫我嗎？」

　　貝妲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太好了！」米斯說：「他的恐懼狀態幾乎已經定型，我恐怕他的精神耐力無法承受心靈探測器。如果我想從他那裡得到任何資訊，必須先讓他感到絕對的安然自在。你瞭解嗎？」

　　貝妲又點了點頭。

　　「我帶來的這個聲光琴，就是我計畫中的第一步。他說過他會演奏這種樂器，根據他現在的反應，我們幾乎可以確定，這玩意曾經帶給他極大的快樂。所以，不論他演奏得是好是壞，你都要顯得很有興趣、很欣賞的樣子。然後，你要對我表現出友善和信任。而最重要的一點是，每件事都要看我的眼色行事。」

　　米斯又很快地瞥了馬巨擘一眼，看到他正蜷縮在沙發的一角，熟練而迅速地調整著聲光琴的內部機件，一副全神貫注的樣子。

　　米斯恢復了普通交談的口吻，對貝妲說：「你聽過聲光琴的演奏嗎？」

　　「只有一次，」貝妲也用很自然的口氣回答：「是在一場珍奇樂器演奏會中，但是我並不特別喜歡。」

　　「嗯，我猜那是因為表演的人不盡理想，如今幾乎沒什麼真正一流的演奏者。比起其他的樂器，比如說多鍵盤鋼琴，這種聲光琴並不需要全身上下如何協調，也就並不一定需要靈巧的心智。」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說：「這就是為什麼對面那個皮包骨，可能會演奏得比你我想像中都要好。有過半數的出色演奏家，在其他方面簡直就是白癡。心理學之所以這麼有意思，就是因為這種古怪的現象還真不少。」

　　然後，他很明顯地想要製造輕鬆的氣氛，又繼續賣力地說：「你知道這個怪裡怪氣的東西用的是什麼原理？我特地研究了一下，目前我得到的結論，是它所產生的電磁輻射，根本不需要觸及視神經，就可以直接刺激腦部的視覺中樞。事實上，也就是製造出一種原本不存在的感覺。你仔細想想，還真是挺神奇的。至於你聽到的音樂，那倒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不外是經過耳鼓、耳蝸的作用，但是──噓！他準備好了，請你踢一下那個開關，在黑暗中效果會更好。」

　　整個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昏暗，馬巨擘看來只是一小團黑影，艾布林．米斯則是帶著濃重呼吸聲的一大團。貝妲滿心期待地瞪大了眼睛，但是起初什麼也看下到。空氣中只存在著細微纖弱的顫動，音階毫無規律地越爬越高，在極高處徘徊一陣子之後下降，音量也陡然增高，然後猛撲下來撞碎在地板上，猶如紗窗外響起的一聲巨雷。

　　隨著四散進濺的旋律，一個色彩變幻不定的小球漸漸脹大，在半空中爆裂成眾多無形的團塊，一起盤旋而上，然後再迅速下落，如同花式錯綜複雜的弧形彩帶。接著團塊又凝聚成無數顆小珠子，各個珠子的色彩都不相同──到了這個時候，貝妲才終於看出一點名堂。

　　她發現如果閉起眼睛，彩色的圖案反而更加清晰。她叫不出這些色彩的名字，而每顆彩珠的每個小動作都帶著特有的節奏。最後，她注意到彩珠其實並不是珠狀，而是許多小小的人形。小小的人形，又好像是小小的火苗，無數的人形在舞蹈，無數的火苗在閃耀，忽而從視線中消失，不一會兒又無端地重現。相互之間不斷挪換著位置，然後再聚集起來，幻化成新的色彩。

　　貝妲不禁想到，晚上如果將眼睛使勁閉起，直到眼睛生疼，再睜開來耐心凝視，就會看到類似的小彩珠。她又聯想到一些熟悉的景象──顏色不停變幻的碎花布在面前掠過，許多同心圓同時收縮，還有顫動不已的變形蟲等等。只不過如今眼前的景象規模更大，變化更多端──每顆小彩珠都是一個小小的人形。

　　他們成雙成對向她撲來，她嚇得倒抽了一口氣，趕緊抬起雙手。但是他們一個個翻滾開來，不一會兒，貝妲就處身於一陣耀眼的暴風雪中心。冷光躍過她的肩頭，如滑雪一般來到她的手臂，再從她僵凝的手指激射出去，在半空中緩緩聚集成無數的焦點。除了這些光影之外，還有上百種樂器的旋律，如泉水般淙淙地流過，直到她分辨不出究竟哪些是光影，哪些是樂音。

　　貝妲很想知道，艾布林．米斯是否也看到了相同的景象，如果不是的話，他看到的又是些什麼呢？這個疑問一閃而過，然後──

　　她又繼續凝視著，那些小小的人形──他們真的是小小的人形嗎？其中，有許多紅髮的少女，但是旋轉屈身的動作太快了，根本看不清楚。她們一個抓著一個，組成了星形的隊形，然後一起開始旋轉。音樂變成了模糊的笑聲──是女孩們的笑聲──開始在貝妲耳中響起。

　　星形一個一個靠攏，彼此互相照耀，再慢慢地聚合起來──由下而上，一座宮殿迅速形成，每一塊磚都是一種特殊的色彩，每一種色彩都閃閃發光，每一道閃光都不斷變幻著花樣。她的目光遂被引導向上，仰望那二十座鑲著寶石的尖塔。

　　此時，一道光焰激射而出，在半空中迴旋飄揚，織成一張無形巨網，將所有的空間網羅在內。從網中又伸出了明燦的細嫩枝條，開始向上生長，在瞬間開枝散葉，每一棵樹木都唱出自己的歌。

　　貝妲就坐在正中央，音樂在她的周圍迅疾噴濺，以抒情的步調四散紛飛。她伸出手來，想要觸摸面前一棵小樹，樹上的小穗立即向下飄散，消失得無影無蹤，帶起一陣清脆悅耳的鈴聲。

　　音樂中突然加入了二十個鐃鈸，同時，一大團火焰在貝妲面前噴湧而出，然後沿著無形的階梯，一級一級傾瀉下來，盡數流向她的裙緣，在那裡飛濺並快疾地流開。她的腰肢立時被火紅的光芒圍繞，裙邊升起了一道彩虹橋，橋上有好些小小的人形。

　　一座宮殿，一座花園，一望無際的彩虹橋，上面有無數小小的男男女女，全都隨著弦樂莊嚴的節奏起舞，最後一起向貝妲擁過來──

　　接著的變化，似乎先是令人驚訝的停頓，然後又出現了裹足不前的動作，繼而是一陣迅速的崩潰。所有的色彩立時遠遁，集中成一個旋轉的球體，漸漸上升，越縮越小，最後終於消失。

　　現在，又只剩下了一片黑暗。

　　米斯伸出大腳探著踏板，然後一腳踩下，明亮的光線立刻射進屋內，但那只是平淡無趣的太陽光。貝妲不停地眨著眼睛，直到眼淚淌了出來，她仿佛失去了什麼心愛的東西，顯得萬分依依不捨。

　　艾布林．米斯矮胖的身軀一動不動，仍然維持著雙眼圓瞪、瞠目結舌的表情。

　　只有馬巨擘一個人眉飛色舞，他興奮地輕哼著歌，抱著聲光琴愛不釋手。

　　「我親愛的女士，」他喘著氣說：「這把琴的效果真可說是出神入化，在平衡與回應方面，它的靈敏和穩定幾乎超出我的想像。有了這把琴，我簡直可以創造奇蹟，我親愛的女士，您喜歡我的作品嗎？」

　　「這是你作的嗎？」貝妲小聲地說：「你自己作的？」

　　看到她吃驚的模樣，馬巨擘的瘦臉不禁漲紅了，一直紅到長鼻子的尖端。他趕緊說：「貨真價實是我自己一個人作的，我親愛的女士。騾並不喜歡它，可是我常常、常常從這首曲子中自得其樂。那是我小時候，有一次，我看到了一座宮殿──一座巨大的宮殿，外面鑲滿金銀珠寶──我是在嘉年華會的時候，從遠遠的地方看見的。裡頭的人穿著華麗無比的衣裳，我作夢也想不到有那麼華麗的衣裳，而且每個人都高貴顯赫，後來我再也沒有見到過那麼高貴的人，即使在騾的身邊時也沒見過。我所作的這個曲子，其實模仿得十分拙劣，可是我的腦子不靈光，不能讓我表現得更多更好。我為這首曲子取了個名字，叫作『天堂的記憶』。」

　　當馬巨擘滔滔不絕的時候，米斯終於回過神來。等到馬巨擘說完了，米斯馬上問他：「來，來，馬巨擘，你願不願意為其他人做同樣的表演？」

　　小丑愣了一下，然後退了一步，用發顫的聲音說：「為其他人？」米斯大聲說道：「在基地的大型音樂廳，為數千人表演。你願不願意做自己的主人，受到眾人的尊敬，並且可以賺很多錢，還有──還有──」

　　他的想像力到此為止了，乾脆就說：「還有一切的一切，啊？你怎麼說？」

　　「但是我又怎麼可能做到這些呢？偉大的先生，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小丑，世上的好事永遠沒有我的份。」

　　心理學家深深吐了一口氣，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又說：「可是你很會表演聲光琴啊，老弟。只要你願意為市長，還有他的聯合企業好好表演幾場，這個世界就是你的了。你喜不喜歡這個主意？」

　　小丑很快地瞥了貝妲一眼，又問：「她會陪我一塊去嗎？」

　　貝妲笑道：「當然會啦，小傻瓜。你馬上就要名利雙收了，現在我怎麼可能離開你呢？」

　　「我要全部獻給您。」馬巨擘認真地答道：「其實，即使將整個銀河的財富都獻給您，也還不足以報答您的恩情。」

　　「不過，」米斯故意像是隨口說道：「希望你能先幫我一個忙──」

　　「做什麼？」心理學家頓了一下，然後微笑道：「小小的表層探測器，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傷害，只會輕輕接觸你的大腦表層，其他什麼地方都碰不到。」

　　馬巨擘的眼中立刻顯露出無比的恐懼：「千萬別用探測器，我曾經見過它的厲害，它會把腦漿吸乾，只留下一個空腦殼。騾就是用那種東西對付叛徒，結果那些人全成了行屍走肉，在大街小巷四處遊蕩，直到騾大發慈悲，把他們殺死為止。」說完，他舉起雙乎將米斯推開。

　　「你說的那種是心靈探測器，」米斯耐著性子解釋道：「即使是那種探測器，也只有在誤用的時候才會造成傷害。我所用的這台是表層探測器，連嬰兒也不會受傷。」

　　「他說得沒錯，馬巨擘，」貝妲勸道：「這樣做只是為了對付騾，好讓他永遠別想接近我們。等把騾解決之後，你我這下半輩子，都能過著榮華富貴的日子。」
　　馬巨擘伸出了抖個不停的右手：「那麼，您可不可以抓著我的手？」

　　貝妲用雙手握住他的右手。小丑於是瞪大了眼睛，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對閃閃發光的電極板，向自己的頭顱漸漸接近。

　　在茵德布林市長私人的起居室中，艾布林．米斯坐在一張過分奢華的椅子上。他仍舊表現得隨隨便便，對於市長的禮遇一點也不領情。市長今天顯得坐立不安，米斯卻只是冷眼盯著矮小的市長，一點都沒有表現出同情他的意思。

　　米斯將抽完的雪茄丟到地上，又掏出一根，咬斷了尾部，「噗」的一聲吐出一團煙絲。

　　「順便告訴你，茵德布林，如果你正在安排下回在馬婁大廳舉行的音樂會，那麼只要把這個瘦小的畸形人找來，叫他為你表演聲光琴就行了。你可以把那些演奏電子樂器的人，全都踢回臭水溝裡頭。我告訴你，茵德布林，那簡直不像是人間的音樂。」

　　茵德布林不高興地說：「我把你找來，不是要請你為我上音樂課的。騾的底細究竟如何？我要聽的是這個，騾的底細究竟如何？」

　　「騾啊？這個嘛，我會告訴你的──我使用了表層探測器，不過只得到一點點資料。我根本不能用心靈探測器，那個畸形人對心靈探測器有盲目的恐懼感，如果硬要使用的話，一旦電極接觸到他，所產生的排斥也許會讓他XXX的精神崩潰。無論如何，我帶來了一點消息──請你別再敲指甲好不好──」

　　「首先，我們不用過分強調騾的體能。他也許很強壯，不過那個畸形人所說的關於這方面的神話，也許被他自己的恐怖記憶放大了很多倍。據說騾戴著一副古怪的眼鏡，他的眼睛能殺人，這很明顯地表示他具有超人的精神力量。」

　　「這些我們早就知道了。」市長不耐煩地說。

　　「那麼探測器證實了這一點。然後從這裡出發，我開始用數學來推導。」

　　「所以呢？你要花多久時間？你這樣子喋喋不休，我的耳朵快被你吵聾了。」

　　「據我的估計，大約再一個月，我就可以有些結果告訴你。當然，我也可能無法做到。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這一切都在謝頓的計畫之外，那我們的機會簡直太小了，真是×××的太小了。」

　　茵德布林轉向心理學家，惡狠狠地說道：「你騙人：你這個叛徒，現在給我逮到狐狸尾巴了。你還敢說你跟那些製造謠言的壞蛋不是一夥兒的？你們散播失敗主義，搞得基地人心惶惶，讓我的工作加倍困難。」

　　「我？我？」米斯的怒火也漸漸升了起來。

　　茵德布林對著他賭咒：「星際聖靈在上，基地將會勝利的──基地一定會勝利的！」

　　「縱使我們在侯里哥吃了敗仗？」

　　「那不是吃敗仗，你也相信那些滿天飛的謊言嗎？那是由於我們兵力懸殊，而且內部還有人叛變──」

　　「是什麼人煽動叛變？」米斯以輕蔑的口氣問道。

　　「就是貧民窟裡那些滿身蝨子的民主分子。」菌德布林回敬他一陣大吼：「民主分子的細胞滲透進了艦隊，他們簡直無孔不入，這件事我很早以前就知道了。雖然大部分的細胞都被剷除了，但是難免有漏網之魚，這就足以解釋為什麼會有二十艘船艦，竟然在會戰的最高潮突然投降。也就是因為這樣，我們才會被打敗的。」

　　「所以說，你這個出言不遜、舉止粗野、頭腦簡單的所謂愛國者，你跟那些民主分子到底有麼牽連？」

　　艾布林．米斯卻只是聳聳肩，自顧自地說：「你這是在胡說八道，你知道嗎？那麼後來的撤退又怎麼說呢？西維納又怎麼會淪陷了一半？也都是民主分子的傑作嗎？」

　　「不，不是民主分子。」小個子的市長尖聲笑道：「是我們主動撤退──過去基地每逢遭到攻擊，一律都會以退為進，直到歷史不可抗拒的發展，變得對我們有利為止。事實上，我已經看到了結果。由民主分子組成的所謂『地下組織』，已經發表了一項聲明，宣誓要和政府聯合行動，槍口一致對外。這可能是一個陰謀，為了掩護另一個更高明的詭計，但是我卻可以將計就計，不論那些混帳叛徒打的是什麼主意，這項聯合行動可以大肆宣傳一番。更好的是──」

　　「更好的是什麼，茵德布林？」

　　「你自己想想看──就在兩天以前，所謂的『獨立行商協會』已經向騾宣戰，因此，基地的艦隊一口氣就增加了千艘星艦。你懂了吧，這個騾做得太過分了，他趁著我們內部分裂不和的時候，想要坐收漁翁之利，可是面對他的來犯，我們卻再度團結起來，再度變得強大無比。他最後非輸不可，這是不可抗拒的──歷史總是如此發展。」

　　米斯仍然透著懷疑：「那麼你的意思是說，謝頓甚至連無法預料的突變種也考慮到了。」

　　「突變種！我看不出他和人類有什麼不同，你也不可能看得出來。我們聽到的，只有一個叛變的上尉、兩個異邦年輕人，還有一個笨頭笨腦的小丑，這四個人的胡說八道而已。你忘記了最有力、最重要的證據──你自己的證據。」

　　「我自己的？」米斯頓時吃了一驚。

　　「你自己的──」市長嘲笑道：「你說過，再過九個星期，謝頓就要在穹窿中出現了，這代表什麼？代表將有一個危機。如果騾發動的攻擊不算是真正的危機，那麼又是真正的危機呢？謝頓又為什麼要出現？回答我，你這個大肉球。」

　　心理學家又聳聳肩：「好吧，如果這樣想，能夠讓你心安的話。不過，請你幫個忙，為了預防萬一──萬一老謝頓發表了演說，結果卻出乎我們意料之外──請你讓我也出席這個集會。」

　　「好吧，現在你可以滾了。這九個星期之中，別讓我再看到你。」

　　「我×××的求之不得，你這個又乾又癟的大爬蟲。」米斯一面走，一面喃喃自語。

第十八章　基地陷落

　　穹窿中有一種奇怪的氣氛，但是從各個角度都很難加以精確地形容。一來不能說它年久失修，因為穹窿的內部照明充足，各方面都維修得很好，牆壁上的彩色壁畫栩栩如生，一排排固定的座位看起來寬敞舒適，並且顯然是為了永久使用所設計的。二來也不能說它陳舊，因為三個世紀的光陰，並未在其中留下任何顯著的痕跡。而穹窿的設計，也完全沒有刻意要使人產生敬畏或虔誠的情緒，因為僅有的裝潢設備都簡單樸素，事實上，幾乎可說沒有什麼陳設。

　　將所有難以描述的情狀排除之後，最後只有一點詭異的氣氛剩下來，它來自占了穹窿一半面積、顯然空無一物的玻璃室。過去三個世紀以來，哈里．謝頓活生生的影像出現了四次，就是坐在那裡侃侃而談。不過其中有兩次，完全沒有任何聽眾出席他的演說。

　　三個世紀過去了，總共歷經了九個世代，這位曾經目睹帝國昔日光榮的老人，一次又一次出現在穹窿中。直到現在，他對於今日銀河局勢的瞭解與認識，仍舊猶在他的後代子孫之上。

　　這個空無的玻璃室，在時間的長河中耐心地等待著。

　　市長茵德布林三世坐在私人禮車中，穿過了靜寂而透著不安的街道，比任何人都先來到穹窿。

　　跟他一起到達的還有他的專用座椅，這個座椅比室內原有的座位都高出許多，並且更為寬大。茵德布林命令屬下將他的座椅放在最前面，這樣一來，除了管不到面前空空如也的玻璃室之外，他可以掌握住全場的局勢。

　　此時，站在市長左方一名表情嚴肅的官員，對市長恭敬地低頭行禮，然後報告說：「市長閣下，您今晚將要進行的正式宣佈，我們已經安排好了範圍最廣的次乙太廣播。」

　　「很好！此外，介紹穹窿的星際特別節目要繼續播出，當然，其中不可以有任何的臆測或預測。大眾的反應仍舊很滿意嗎？」

　　「市長閣下，反應相當好。原先盛行一時的邪惡謠言，已經又消退了不少。如今，大眾的信心普遍都已恢復。」

　　「很好！」市長做了一個手勢，示意那名官員退下，然後隨手調整了一下考究的領帶。

　　距離正午還有二十分鐘！隨後，由市長的擁護者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代表團──各大行商組織的重要負責人──也三三兩兩地走進了穹窿。他們根據各自財富的多寡，以及在市長心目中的地位，而各有不同程度的豪華排場。這些大人物來到穹窿之後，第一件事就是驅前向市長問安，領受市長一兩句親切的招呼，然後再坐到指定的座位去。

　　此時，在穹窿的某處，突然出了一點狀況，破壞了現場矯揉造作的氣氛──來自赫汶的藍度從人群中慢慢擠出來，不請自來地走到市長的座椅前。

　　「市長閣下！」他輕聲地說，同時行了一個鞠躬禮。茵德布林皺起了眉頭：「沒有人批准你來晉見我。」

　　「市長閣下，我在一周以前就已經開始申請了。」

　　「我很遺憾，但是與謝頓現身有關的國家大事，使得──」

　　「市長閣下，我也感到很遺憾。但是，你下的那個命令，要將獨立行商的星艦混編在基地艦隊中，我必須請你將它撤回。」

　　茵德布林由於自己的話被打斷，氣得滿臉通紅。他怒吼道：「現在不是討論問題的時候。」

　　「市長閣下，這是我唯一能見到你的機會。」藍度細聲而急切地說：「作為獨立行商世界的全權代表，我有責任要告訴你，對於這項要求我們恕難從命。你一定要趕緊撤銷這個命令，要趕在謝頓幫我們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以前。一旦緊張的局勢不再，到時候再想要安撫就太遲了，我們的聯盟關係會立刻瓦解。」

　　茵德布林以冷漠的目光瞪著藍度：「你知不知道我是基地的最高軍事統帥？我到底有沒有軍事政策的決定權？」

　　「市長閣下，你當然有，但是你的決定有不當之處。」

　　「我沒有察覺到任何不當之處，在這種緊要關頭，允許你的人馬單獨行動是很危險的事，這樣會正中敵人下懷。我們必須團結，大使，不論是軍事方面或政治方面都要團結。」

　　藍度感覺自己的喉嚨幾乎哽住了，他省略了對市長的敬稱，脫口說道：「因為謝頓馬上就要現身，所以你就感到安全無虞，就準備要開始對付我們了。一個月以前，當我們的星艦在泰瑞爾擊敗騾的時候，你還表現得既軟弱又聽話。我該提醒你，市長先生，在會戰中連吃了五次敗仗的，是基地的星際艦隊，而為你打了幾場勝仗的，卻是獨立行商世界的星艦。」

　　茵德布林陰沉沈地皺著眉說：「大使，你已經是端點星不受歡迎的人物，我限你在今天傍晚之前離境。此外，你跟端點星上從事顛覆活動的民主分子必有牽連，這一點，我們會──我們其實已經調查過了。」

　　藍度回嘴道：「當我走的時候，我們的星艦都會跟我一起離去。我對你們的民主分子一無所知，我只知道，你們基地的船艦之所以會向騾投降，是由於高級軍官的叛變，姑且不論他們是不是民主分子，總之那不是艦員的主意。我告訴你，在侯里哥那場戰役中，基地的二十艘船艦，根本還沒有遭到任何攻擊，就由少將指揮官下令投降。那名少將還是你自己的親信──當我的侄子從卡爾根來到基地時，他的審判就是由那名少將主持的。這只不過是我們所知的許多例子之一，基地的艦隊充滿了潛在的叛變，我們的星艦和戰士絕對不要冒這種險。」

　　茵德布林說：「在你離境之前，全程都會有警衛監視你。」

　　在端點星高傲的統治階層眾目之下，藍度一聲不響地走了開。

　　距離正午還有十分鐘！貝妲與杜倫也已經來到穹窿，坐在最後幾排，他們看到藍度經過，趕緊起身和他打招呼。藍度對他們溫和地微笑道：「你們畢竟還是來了，究竟是如何爭取到的？」

　　「馬巨擘是我們的談判代表。」杜倫笑著回答：「茵德布林一定要他以穹窿為主題，作一首聲光琴的樂曲，當然，要以茵德布林自己為主角。馬巨擘說，如果沒有我們作伴，他今天就不肯出席，不論怎麼說、怎麼勸他都不肯妥協。艾布林．米斯也跟我們一道來了，現在卻不知道跑到哪裡去。」

　　然後，杜倫突然一本正經地焦急問道：「怎麼啦，叔叔，有什麼不對勁？你看來不大舒服。」

　　藍度點點頭：「沒錯。我們加入得不是時候，杜倫，當騾被解決之後，只怕就要輪到我們了。」

　　此時，一位穿著白色制服、剛直嚴肅的身形走了過來，向他們三人行了一個俐落的鞠躬禮。

　　貝妲的黑眼珠頓時亮了起來，伸出手來說：「普利吉上尉！你又恢復了太空勤務？」
　　上尉握住她的手，彎著腰說道：「沒有這回事，我知道是由於米斯博士的幫助，我今天才有出席的機會。不過我這趟只能出來一下子，明天就要回地方義勇軍報到──現在什麼時間了？」距離正午還有三分鐘！現在馬巨擘臉上的表情，摻雜著悲慘、苦惱與沮喪。他的身子又縮成了一團，仿佛盡力想使自己從空氣中消失；長鼻子的鼻孔皺縮起來，凝視地面的眼睛則不安地左右遊移。

　　他突然抓住了貝妲的手，貝妲彎下腰來，他低聲對她說：「我親愛的女士，當我──當我表演聲光琴的時候，您想，這麼多偉大的人物，都會是我的聽眾嗎？」

　　「我可以確定，每一個人都不會錯過。」

　　貝妲向他保證，並且輕輕地搖著他的手：「我還可以確定，大家都會公認你是全銀河最傑出的演奏家，他們一定沒有觀賞過更好的演奏會。所以你要抬頭挺胸，把姿勢坐端正，我們得有名家的架式。」

　　說完，貝妲故意對他皺皺眉頭。馬巨擘回以微微一笑，同時緩緩地將細長的四肢舒展開來。

　　正午時分到了──玻璃室也不再空無一物。很難想像有誰目睹了影像是如何出現的，因為這是一個迅疾無比的變化，前一刻什麼都還沒有，下一刻就已經在那裡了。

　　在玻璃室中，現在出現了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他年邁而且全身萎縮，膝頭上覆著一本書，滿布皺紋的臉上透出的目光仍然炯炯有神。當他開始說話的時候，充滿精神的聲音與他的老態極不調和。

　　他的聲音輕柔地傳出來：「我是哈里．謝頓！」

　　在一片鴉雀無聲中，他開始以洪厚的聲音說：「我是哈里．謝頓！光憑感覺，我無法知道現在有沒有人在這裡，不過這沒有關係。直到目前為止，我還不太擔心計畫會出問題，在最初的三個世紀，計畫毫無偏差的機率是千分之九百四十二。」

　　他頓了頓，微笑了一下，然後再以親切和藹的口氣說：「對了，如果有人站著的話，可以坐下了，如果有誰想抽煙也請便吧。我的肉身根本不在這裡，大家不必拘泥形式。」

　　「現在，讓我們來討論一下如今的問題。這是基地第一次面對──或者是即將面對一場內戰。到目前為止，外來的威脅幾乎已經消滅殆盡──根據心理史學嚴格的定律，這是一個必然的結果。基地如今所面臨的危機，是地方上那些過分不守紀律的團體，對抗過分極權的基地中央政府。這是一個必要的過程，而結果則至為明顯。」

　　在座的所有達官貴人，他們做作出來的威嚴神氣已經開始鬆動，茵德布林則幾乎要站了起來。

　　貝妲身子向前傾，露出了困惑的眼神。她想，偉大的謝頓究竟在說些什麼？結果這一分神，她就漏聽了幾句話。

　　「──達成妥協，滿足了兩方面的需要。獨立行商的叛亂，為這個也許變得太過自信的政府，引進一個新的不確定因素，使得基地重新拾回奮鬥的精神。獨立行商雖然被打敗，卻增進了民主的健全發展──」

　　現在室內交頭接耳的人越來越多，耳語的音量也不斷升高，大家都不禁開始感到恐懼。

　　貝妲咬著杜倫的耳朵說：「他為什麼不提到騾？行商根本沒有要叛亂。」

　　杜倫的反應只是聳聳肩。

　　在逐漸升高的混亂中，坐著的人形繼續興高采烈地說：「──基地被迫進行這場內戰之後，一個新的、更堅強的聯合政府是必然的正面結果。然後，只剩下舊帝國的殘餘勢力，可能阻擋基地繼續擴張。但是在未來的幾年內，那些殘餘勢力無論如何不會構成問題。當然，我不能透露下一個危機的──」

　　謝頓的嘴唇仍然動個不停，但是聲音被全場的喧囂完全掩蓋。

　　艾布林．米斯此時正站在藍度身邊，他的臉漲得通紅，拼命大吼道：「謝頓瘋啦，他把危機搞錯了，你們行商曾經計畫過內戰嗎？」

　　藍度低聲回答道：「沒錯，我們曾經計畫過，是因為騾才取消的。」

　　「那麼這個騾是一個新添的因素，謝頓的心理史學無法預見──怎麼回事？」
　　穹窿中的騷動陡然間完全消失，貝妲發現玻璃室又恢復了空空如也的狀態，牆壁上的核能照明全部失靈，空調設備也都不再運轉。刺耳的警報聲不知在何處響起，音調忽高忽低不停地交錯。

　　藍度的口唇喃喃蠕動著，他說的是：「太空空襲！」

　　艾布林．米斯將腕表貼近眼睛，突然大叫一聲：「停了，我的老天──啊！這裡有誰的手錶還會走？」

　　他的叫聲有如雷鳴。立時有二十只手腕貼近二十對眼睛，不到幾秒鐘就已確定答案全都是否定的。

　　「這麼說的話，」米斯下了一個駭人聽聞的結論：「有什麼東西讓穹窿中的核能消失了──是騾打來啦！」

　　市長哽咽的聲音蓋過了全場的嘈雜：「大家坐好！騾還在五十秒差距之外。」
　　「那是一個星期之前，」米斯吼了回去：「如今，端點星正遭受空襲！」

　　貝妲突然感到心中浮起一陣深沉的沮喪，她感覺這個情緒將自己緊緊纏住，直纏得她的喉嚨生疼，幾乎喘不過氣來。外面群眾的喧鬧聲已經清晰可聞，穹窿的門突然被推開，一個愁眉苦臉的人闖了進來，茵德布林一口氣就衝到那人面前。

　　那人急促小聲地對市長說：「市長閣下，全市的交通工具都動彈不得，對外的通訊線路也全部中斷，第十艦隊據報已被擊潰，騾的艦隊已經來到大氣層外，參謀們──」

　　茵德布林聽到這裡，突然兩眼一翻，如爛泥一般倒在地板上。現在穹窿內又是一片鴉雀無聲，外面驚惶的群眾越聚越多，卻也個個緊閉著嘴巴，凝重的恐懼氣氛頓時在各處彌漫。部下很快就把茵德布林扶了起來，將葡萄酒灌進他的嘴裡。市長的眼睛還沒來得及張開，嘴唇就已經開始蠕動，冒出了一句話：「投降！」

　　貝妲感到自己幾乎要哭出來──並非是由於悲傷或屈辱，只是單純地出於可怕至極的絕望。

　　艾布林．米斯上前拉扯著她的袖子，說：「小姐，快走！」

　　她整個人從座位中被拉了起來。

　　「我們要趕緊逃走，」米斯說：「帶著那個音樂家一塊走。」

　　肥胖的科學家緊張得嘴唇泛白，還不停地拼命打顫。

　　「馬巨擘！」貝妲有氣無力地叫道。

　　小丑嚇得縮成一團，失神的雙眼活像兩顆玻璃珠子。他尖叫道：「騾──騾來抓我了！」

　　貝妲伸手要拉他，馬巨擘卻用力掙脫，杜倫見勢趕緊趨上前，猛然一舉揮了出去。馬巨擘立刻應聲倒地不省人事，杜倫將他扛在肩頭就走，好像是扛著一袋馬鈴薯。

　　第二天，騾的星艦盡數降落在端點星各個著陸場上，每艘星艦都漆成深黑的保護色，看起來醜陋無比。端點市的核能交通工具仍舊全部停擺。指揮進攻的將軍坐在自己的車中，在市內空無一人的大街上奔馳。

　　就在二十四小時之前，謝頓出現在基地原來的統治者面前；如今，二十四小時之後，騾發佈了攻佔基地的宣告，連一分鐘也不差。在基地體系內的所有行星，只剩下獨立行商世界仍在頑強抵抗。而騾成為基地的征服者之後，箭頭隨即轉向那些獨立行商。

第十九章　尋找開始

　　孤獨的赫汶一是赫汶星唯一的伴隨者，兩者構成了這個星區唯一的恒星系統。這裡已經接近銀河的最前緣，再往外便是星系與星系間的虛無太空。

　　孤獨的赫汶一，如今被包圍了。就嚴格的軍事觀點而言，它的確是被包圍了。因為在銀河系這一側，距離赫汶星二十秒差距之外的任何區域，沒有一處不在騾的前進據點控制之下。在基地潰敗覆亡四個月之後，赫汶的對外通訊已經柔腸寸斷，就像是被剃刀割裂的蜘蛛網一樣。赫汶所屬的船艦都向母星集結，赫汶一成了唯一的戰鬥據點。

　　而就其他非軍事的觀點而言，被包圍的壓迫感似乎更為強烈。絕望無助的情緒早已滲透進來，赫汶整個籠罩在悲觀的宿命中。

　　貝妲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在畫著粉紅波狀條紋的通道上。她邊走邊數，經過了一排排乳白色的塑面餐桌，終於數到自己的座位。坐上了高腳而沒有扶手的椅子之後，她才感到輕鬆一些，一面機械化地回答著彷彿聽到的招呼，一面用酸疼的手背揉著酸疼的眼睛，同時隨手將菜單取了過來。

　　她瞥了一眼菜單，看到幾道人工培養的蕈類做成的菜肴，立刻感到一陣噁心反胃。這些食物在赫汶被視為珍貴的美食，可是她的基地胃口卻認為簡直無法下嚥。她正要皺起眉頭，忽然聽到一陣啜泣聲，於是馬上抬起頭來。

　　直到這個時候，貝妲才注意到了裘娣。裘娣的面貌平庸，還有個獅子鼻，雖是金髮卻毫不起眼。

　　她的座位在貝妲的斜對面，兩人只是點頭之交。現在裘娣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傷心地拼命咬著一塊濕透了的手帕：她不停地抽噎著，直到臉龐都漲得通紅。她的抗放射衣搭在肩上，已經皺得不成樣子；透明的面罩掉到了點心裡面，她也根本視若無睹。

　　裘娣的身邊早已站了三個女孩，在那裡試圖安慰她。她們不停地輪流拍著她的肩膀，撫著她的頭髮，還胡亂說些安慰的話，可是顯然一點效果也沒有。貝妲走過去加入她們的陣容。

　　她輕聲地問：「怎麼回事？」

　　一個女孩回過頭來，輕輕聳了聳肩，意思是說「我也不知道」。然後她也感到這個動作不足以達意，於是將貝妲拉到一邊去，對她說：「我猜她今天很不好過，她在擔心她先生。」

　　「他在擔任太空巡邏任務嗎？」

　　「是的。」

　　於是貝妲友善地向裘娣伸出手，對她說：「裘娣，你何不回家去休息呢？」

　　相對於剛才那些軟弱無力的空洞安慰，貝妲這句話顯得有效多了。

　　裘娣抬起頭來，恨恨地說：「這個星期我已經請過一次假了──」

　　「那麼你就再請一次。如果你硬要待在這裡，你可知道，下個星期你還得請三次假呢。所以說你現在回家，就等於是一種愛國的行為──你們幾位，有沒有和她在同一個部門的？好，那麼請你幫她打一下卡──裘娣，你最好先到洗手間去一下，把臉洗洗乾淨，重新化化妝。去啊！走！」

　　然後貝妲又走回自己的座位，再度拿起菜單，覺得稍微鬆了口氣，可是心情卻更加沮喪。這些情緒是會傳染的，在這種令人精神崩潰的日子裡，只要一個女孩開始哭泣，就會使得整個部門都人心惶惶。

　　貝妲終於硬著頭皮，決定了要吃什麼菜。她按下手時邊的一個按鈕，再將菜單放回原處。

　　坐在貝妲對面的是一位高個子的黑髮少女，她對貝妲說：「我們除了哭泣之外，只怕不能做什麼了，對不對？」

　　那少女在說話的時候，過分豐滿的嘴唇幾乎沒有蠕動。貝妲注意到，少女的嘴唇是最新潮化妝術的傑作，呈現出一種似笑非笑的神情。

　　貝妲垂著眼瞼，咀嚼著對方話中拐彎抹角的譏諷，同時無聊地看著午餐自動運送的過程──桌面上的瓷磚部分先向下沉，然後帶著食物又升上來。她小心翼翼地撕開餐具的包裝紙，輕輕攪拌著面前的食物，直到原本熱騰騰的菜肴全都變涼了。

　　此時貝妲才開口說：「賀拉，你想不到任何別的事可做嗎？」

　　「喔，當然，」賀拉答道：「我可以！」

　　她熟練地隨手做了一個小動作，就將手中的香煙彈進了壁槽中。香煙剛進入那個垃圾處理槽，就被一陣小小的閃光吞噬了。

　　「比如說，」賀拉合起了保養得很好的兩隻纖纖玉手，放在下巴底下，對貝妲說：「我認為我們可以和那個騾達成一個非常好的協議，趕緊結束這些荒謬的事。可是到了那個時候，當騾要來接管此地時，我可沒有──嗯──沒有管道能及時逃走。」

　　貝妲光潤的額頭並沒有因此皺起來，她的聲音輕柔而冷淡：「你的兄弟或是你的先生，沒有一個在星艦上服役吧，對不對？」

　　「沒有，然而，讓別人的兄弟或丈夫去犧牲生命，我更看不出有任何意義。」
　　「如果我們投降的話，犧牲一定會更大的。」

　　「基地已經投降了，可是卻安然無事。你看看我們──男人們都去參戰了，而敵人卻是整個銀河。」

　　貝妲聳聳肩，用甜美的聲音說：「恐怕只有前者令你煩惱吧。」

　　說完，她繼續吃著大盤子裡的蔬菜。四周突然之間鴉雀無聲，讓她感到很不舒服。坐在附近的女孩們，沒有一個想對貝妲的嘲諷加任何的評語。貝妲終於吃完了，隨手按下另一個按鈕，餐桌就自動收拾乾淨，她趕緊離開了餐廳。

　　坐在貝妲隔壁的隔壁那個女孩，此時忽然用欲蓋彌彰的耳語，問賀拉道：「她是誰啊？」

　　賀拉靈動的嘴唇翹起來，愛理不理地說：「她是我們協調官的侄媳婦，你難道不知道嗎？」

　　「是嗎？」

　　問話的女孩趕快轉過頭去，剛好趕上瞥見貝妲最後一眼。

　　她轉回頭又問：「她在這裡做什麼呢？」

　　「只是一個普通的裝配員，你難道不明白這年頭流行愛國嗎？這樣做有多民主啊，真是令我開心。」

　　「算了，賀拉。」

　　坐在賀拉旁邊的女孩說：「她從來也沒有拿她叔叔來壓我們，你就別再說了好嗎？」

　　賀拉白了女孩一眼，根本不理會她的話，然後又點燃了另一根香煙。

　　才問「她是誰」的那個好奇的女孩，現在正全神貫注，聽著對面一位大眼睛的會計小姐滔滔不絕。

　　會計小姐的話說得很快：「──當謝頓演講時，她應該也在穹窿──我是說真的在穹窿裡面，你知道嗎？聽說市長氣得當場口吐白沫，還發生了不少的騷動，以及諸如此類的事情，你知道嗎？在騾登陸之前，她及時逃走了，聽說她的逃亡過程驚險萬分，強行穿過了封鎖線等等等等。我真奇怪，她為什麼不將這些經歷寫成一本書呢？現在這些講戰爭的書可真暢銷呢，你知道嗎？還有，她也應該曾經到過騾的大本營──卡爾根，你知道嗎？並且──」

　　報時的鈴聲響了起來，餐廳中的人漸漸離去。會計小姐的高論依然不停，好奇的女孩聽得目瞪口呆，只能在適當的時候，說一句點綴性的：「真──的嗎？」

　　當貝妲回到家的時候，洞穴中巨大的照明已依次被遮蔽起來，使得這座洞穴都市逐漸進入「黑夜」。

　　這種人工的黑夜，意味著現在已是「好人與勤奮工作者進入夢鄉的時候」。

　　杜倫手中舉著一片塗滿奶油的麵包，站在門口迎接她。

　　「你到哪裡去了？」他嘴裡滿是食物，含混不清地問。

　　然後，又用比較清楚的聲音說：「我胡亂弄出來一頓晚餐，如果不好吃的話，你可別怪我。」

　　貝妲卻張大眼睛，繞著他走了一圈，然後問道：「杜！你的制服到哪裡去了？你穿便服做什麼？」

　　「我在待命，貝。藍度正在和艾布林．米斯一起密商大計，我也不明白他們準備做什麼，現在你已經知道得和我一樣多了。」

　　「我也會一起去嗎？」

　　她衝動地向他走過去。

　　他先吻了她一下，再回答說：「我想是的，這個任務可能會有危險。」

　　「什麼事情沒有危險？」

　　「說得一點都沒錯──喔，對了，我已經派人去找馬巨擘，他可能也要跟我們一起去。」

　　「你的意思是說，他在發動機總廠的演奏會要取消了？」

　　「顯然是這樣。」

　　貝妲走進隔壁房間，坐到了餐桌前，餐桌上的食物名副其實是「胡亂弄出來」的。她迅速而熟練地將三明治切成兩半，然後說：「取消演奏會真是太可惜了，工廠裡的女孩們已經盼了好久，馬巨擘自己也是一樣。」

　　她搖了搖頭：「他真是個古怪的傢伙。」

　　「他激起了你的母性本能，貝，那才是他對你最大的影響。將來我們一定會生個小寶寶，到時候你就會忘掉馬巨擘了。」

　　貝妲一面啃著三明治，一面回答說：「聽你這麼說，倒像是只有你才能激起我的母性本能。」

　　然後她將三明治放下來，表情突然變得極為嚴肅認真。

　　「杜──」

　　「嗯──」

　　「我今天到市政廳去了一趟──我是去『生產局』，所以才會這麼晚回來。」
　　「你去那裡做什麼？」

　　「這個──」她猶豫了一下，以不太肯定的口氣說：「情況越來越糟，我感覺自己再也無法忍受工廠中的氣氛。士氣──根本就蕩然無存，女孩們動不動就哭成一團，不會哭的也變得陰陽怪氣，即使是以前從不作聲的小乖乖，現在也會鬧彆扭了。在我工作的那個組裡，生產量還不到我剛去時的四分之一，而且每天一定有人請假。」

　　「好啦，」杜倫道：「回過來說生產局吧，你去那裡做什麼？」

　　「我去打聽一些事情，結果我發現，杜，這種士氣低落的情況整個赫汶全都一樣。產量逐日遞減，騷亂與不滿的情緒卻與日俱增。而那個局長只是聳聳肩──我在會客室整整等了一個小時才見到他，我能夠見到他，還是因為我是協調官的侄媳婦。局長對我說，這個問題不在他的能力範圍之內。坦白說，我認為他根本就不關心。」

　　「好啦，別又扯遠了，貝。」

　　「我不相信他關心這個問題，」貝妲激動地說：「我告訴你，一定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種可怕的挫折感，當初在穹窿中，謝頓讓我們大失所望的時候，我也有過相同的經驗，你自己也感覺到了。」

　　「沒錯，我也曾經感覺到。」

　　「對，現在這種感覺又回來了。」她繼續沒好氣地說：「我們再也無法對抗騾了。即使我們有人力物力，我們的勇氣、精神、意志卻全部消失了。杜，再抵抗也沒有什麼用──」

　　在杜倫的記憶中，貝妲從來沒哭過，如今她也沒有哭，至少不是真的在哭。杜倫將手輕輕搭在她的肩上，細聲地說：「把這些忘了吧，寶貝，我瞭解你的意思，但是我們什麼也──」

　　「對，我們什麼也不能做！每一個人都這麼說──我們就這樣子坐在這裡，等著任人宰割。」

　　說完，她開始解決剩下的三明治與半杯茶，杜倫一聲不響地去鋪床，此時外面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藍度新近被任命為赫汶城邦的協調官──這是一個戰時的職務。他在就任後，便要求擁有一間頂樓的宿舍，而且輕易地如願以償。從這間宿舍的窗戶，他可以對著城中的綠地與屋頂沉思默想。

　　現在，隨著洞穴照明一個接一個被遮蔽起來，整個城市不再有任何的明暗光影。藍度卻也沒有心情，冥想這個變化有什麼象徵性的意義。

　　他開口對艾布林．米斯說：「在赫汶有一句諺語：當洞穴照明遮蔽時，便是好人與勤奮工作者進入夢鄉的時候。」

　　米斯明亮的小眼睛，卻只是盯著手中注滿紅色液體的高腳杯，對周遭的其他事物仿佛都不感興趣。

　　「你最近睡得多嗎？」

　　「沒有！米斯，很抱歉這麼晚還把你找來。這些日子以來，我好像特別喜歡夜晚，這是不是很奇怪？赫汶人的作息都相當規律，當照明遮蔽時就上床睡覺，我自己本來也是一樣，可是現在不同了──」

　　「你這是在逃避──」米斯斷然地說：「在眾人清醒的時候，你身邊總是圍繞著一大群人。你感覺到他們的眼光、他們的希望都投注在你身上，令你簡直承受不了。當他們入睡之後，你才能夠真正解脫。」

　　「這麼說，你也感覺到了──那種悲慘的挫敗感嗎？」

　　艾布林．米斯緩緩地點了點頭：「我也感覺到了，這是一種集體精神狀態，一種×××的群眾恐懼心理。老天──啊！藍度，你在指望什麼？你們整個的文化，導致了一種盲目的、可憐兮兮的信仰，認為過去有一個民族英雄，將每一件事情都計畫好了，你們×××的生活中每一個細節，也都會被照顧得好好的。這種思想模式具有宗教的特徵，你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我一點都不懂。」

　　米斯向來對於解釋自己的理論興趣缺缺，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用手指來回撥弄著一根長雪茄，然後一面瞪著雪茄，一面咆哮道：「就是強烈信心反應的特徵，這種信念除非受到了很大的震撼，否則絕對不會輕易動搖。然而一旦動搖的話，就會造成全面性的精神崩潰，輕者──歇斯底里或病態的不安全感；重者──發瘋甚至自殺。」

　　藍度咬著拇指的指甲，回答說：「謝頓令我們大失所望之後，就等於我們的精神支柱消失了。然而我們已經依靠它那麼久，我們的肌肉都萎縮了，失去了這根支柱，自己簡直無法站立。」

　　「就是這樣子。你的比喻雖然拙劣，不過就是這個樣子。」

　　「而你呢，艾布林，你自己的肌肉又如何？」

　　心理學家深深地抽了一口雪茄？再慢慢地將煙吐出來，然後說：「生銹了，不過至少還沒有萎縮，我的職業讓我練就了一點獨立思考的能力。」

　　「而你看得出一個解決之道？」

　　「我看不出，不過一定有。也許謝頓沒有將騾計算在內，也許他不能保證我們的勝利，但是，他也沒說我們一定會被打敗。這只是代表謝頓已經退出這場遊戲，從現在開始，我們一切都要靠自己──騾是有可能被擊敗的。」

　　「怎麼做呢？」

　　「就是靠足以擊敗任何敵人的唯一法門──用我方的拳頭打擊對方柔軟的下腹。你想想看，藍度，騾並不是一個超人，如果最後他終於被打垮了，每一個人都能瞭解他失敗的原因，現在的問題是他仍是個未知數，而有關他的傳說像滾雪球般不斷膨脹。他應該是個突變種沒錯，可是，這又怎麼樣？對於無知大眾而言，突變種就意味著『超人』，然而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根據估計，銀河中每天都有幾百萬個突變種出生，在這幾百萬個突變種中，只有百分之一、二可以直接看出來，其他都需要用顯微鏡和生化檢驗才能確定。這些巨觀的突變種，也就是說用肉眼可以看出，或是直接可以察覺的突變種，其中百分之九十八、九都是畸形人，他們不是被送到遊樂中心展覽、送到實驗室研究，便是很快就夭折了。剩下的那些非畸形的巨觀突變種，他們體內的突變是正面的。這些異人大多對他人無害，他們通常有一項特殊能力，而其他方面都很普通──甚至會更差。你懂了嗎，藍度？」

　　「我懂了，但是騾又如何呢？」

　　「如果騾的確是一個突變種，我們就可以進一步假設他有一項特殊的異能，而且無疑是精神方面的，他就是靠著這個異能征服各個世界。另一方面，騾必定也有他的短處，如果那些短處不是很明顯而致命的話，他不會那麼故作神秘，那樣害怕被人看到。如果他真的是一個突變種，我們就必須把那些短處找出來。」

　　「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也許有──我們現在手上關於騾是突變種的證據，都是基地情報局的漢．普利吉上尉所提供的。他曾經去訪問過騾的故鄉，遇到一些人，聲稱在騾的繈褓期或幼年期曾經見過他──或者說他們曾見過一個可能是騾的人。普利吉根據那些人不大可靠的記憶，得到了這個驚人的結論。不過他所搜集到的證據相當貧乏，它們也很有可能是騾故意捏造的。因為，騾是一個變種超人的這個名聲，不可否認對他是一個很大的助力。」

　　「這真是很有意思，你是什麼時候想到這一點的？」

　　「我從來沒有把這個想法當真，這只是我們不能忽略的另一種可能性罷了。比如說，藍度，假使騾發現了一種可以壓抑精神能量的輻射，類似他擁有的那種可以抑制核反應的裝置，那麼結果又會如何，啊？這能不能解釋我們如今的困境，以及基地淪陷的真正原因？」

　　藍度似乎沉浸在近乎無言的憂鬱中，他勉強問道：「對於騾的那個小丑，你的研究有什麼結果？」

　　艾布林．米斯卻猶猶豫豫地說：「目前為止沒有什麼用處。在基地陷落之前，我大膽地對市長誇下海口，目的只是要激勵他的勇氣──有一部分也是為我自己打氣。但是，藍度，如果我的數學工具夠好的話，那麼我從那個小丑的身上，就能夠對騾進行完整的分析。這樣我們就能解開他的秘密，也就能夠解答那些困擾著我的反常現象。」

　　「比如說？」

　　「老兄，你想想看，騾能夠輕易地打敗基地的艦隊，然而獨立行商的艦隊雖然遠比不上基地，但是在硬碰硬的戰役中，騾卻從來無法迫使他們撤退。基地不堪一擊就淪陷了，獨立行商面對騾的所有兵力，卻仍然能夠負隅頑抗。騾首先使用核場抑制器對付涅蒙的獨立行商，破壞了他們的核能武器。他們由於措手不及，所以那一次吃了敗仗。一等他們找到破解抑制場的辦法後，騾用那種新武器對付獨立行商，就再也沒有討過便宜。」

　　「可是當他使用抑制場對付基地艦隊時，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屢試不爽，甚至還在端點星上大顯神威，這究竟是為什麼？據我們目前所有的情報，這簡直是不合邏輯。所以說，必定還有一些我們所不知道的因素。」

　　「出了叛徒嗎？」

　　「這是最不用大腦的胡說八道，藍度，簡直是XXX的廢話。基地沒有一個人不認為勝利站在自己這一邊，誰會背叛一個必勝的贏家？」

　　藍度走到弧形窗前，瞪著窗外什麼也看不見的一片漆黑。他背對著米斯喃喃地說：「但是現在看來我們是輸定了，縱使騾有一千個弱點，縱使他百孔千瘡──」

　　藍度沒有再說下去，也一直沒有轉身，但是看到他偃屈著背，放在背後的雙手不安地互握著，米斯不難猜出他想說的是什麼。

　　藍度又繼續說：「艾布林，在穹窿那場變故之後，我們輕易就逃了出來，其他人也應該能夠逃脫，不過大多數人卻都沒有逃。核場抑制器所發射的抑制場，只要有一流人才和足夠的時間，應該就能夠發明出中和它的裝置。基地艦隊的所有船艦，應該可以像我們這樣，飛到赫汶或附近其他的行星繼續作戰，可是這樣做的連百分之一也沒有，事實上，他們都投奔到敵軍陣營去了。」

　　「這裡大多數人似乎都對基地的地下組織抱著很大的期望，到目前為止他們根本沒有什麼行動。騾是足夠精明的政治人物，他已經保證會保護大行商們的身家、性命、財產，以及未來的利益，所以他們也都向他輸誠了。」

　　艾布林．米斯以頑強的口氣說：「財閥一向都是我們的死對頭。」

　　「他們也一向都掌握著權勢。聽好，艾布林，我們有很好的理由相信，騾或者他的爪牙，已經和獨立行商中的重要人物接觸。在二十七個行商世界中，至少有十個世界向騾靠攏，可能另外還有十個開始動搖。而在赫汶，也有一些重要人物會歡迎騾的統治──如果放棄了岌岌可危的政治權力，就能夠保有原先的經濟實力，這對許多人而言，都是一種不可抗拒的誘惑。」

　　「你認為赫汶對騾的侵略會不加抵抗嗎？」

　　「我認為赫汶不會抵抗，」藍度將佈滿愁容的臉轉了過來，語重心長地面對著心理學家說：「我認為赫汶在等著投降。我今晚找你來，就是要告訴你這件事──我要你離開赫汶。」

　　艾布林．米斯聽了大吃一驚，圓嘟嘟的臉龐脹得更圓。他問藍度：「現在就走嗎？」

　　藍度感到極度的疲倦，回答他說：「艾布林，你是基地最偉大的心理學家，真正的心理學大師都隨著謝頓一起失去，如今你就是這門學問的權威。我們想要擊敗騾，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你，可是你在這裡不會有任何進展，你必須到帝國僅有的領域去。」

　　「去川陀？」

　　「沒錯，昔日的帝國如今僅剩最後的殘骸，但是一定有些東西藏在它的核心。他們在那裡保存著重要的紀錄，艾布林，你可以從中學到更多的數理心理學，也許足以使你能夠詮釋那個小丑的心靈。當然，他也會跟你一起去。」

　　米斯冷淡地答道：「我很懷疑他會願意跟我去，雖然他那麼害怕騾──除非你的侄媳婦也能同行。」

　　「這一點我知道，就是因為這樣，我準備讓杜倫和貝妲跟你一塊走。此外，艾布林，你還有一項更偉大的使命──三個世紀之前，哈里．謝頓建立了兩個基地，分別置於銀河系的兩端，你一定要將『第二基地』找出來。」

第二十章　謀反者

　　市長的官邸──或者應該說，一度曾是市長官邸的那棟雄偉建築，隱隱約約聳立在黑暗中。端點市淪陷之後每晚都有宵禁，整個城市現在一片死寂。基地的天空中，橫跨著壯觀而朦朧的乳白色「銀河」，還有幾顆孤零零的星星在眨眼睛。過去的三個世紀，基地從一小群科學家私下的計畫，發展到如今的貿易帝國，觸角已經延伸到了銀河系各個領域。然而，在短短的半年之間，它就從銀河中至高無上的地位，淪落為一個淪陷區。

　　漢．普利吉上尉拒絕相信這個事實。

　　端點市寂靜的夜晚一片肅殺之氣，被侵略者佔據的官邸沒有一絲光線透出來，在在說明了這個事實。漢．普利吉上尉已經穿過了官邸的外門，舌頭底下還含著一顆微型核彈，然而，他仍舊拒絕承認這一切。

　　此時一個身影飄然向他靠近，上尉立即低下頭去。他們交頭接耳的聲音壓得非常低：「警報系統和平常一模一樣，上尉，前進！你不會被發現的。」

　　上尉緩緩地低頭穿越低矮的拱道，又經過兩旁佈滿噴泉的小徑，來到了原本屬於茵德布林的花園。四個月以前，在穹窿中發生的變故，如今仍歷歷在目。當時的記憶一直徘徊不去，縱使他萬般不願，點點滴滴的印象仍會自動重現，尤其是在午夜。

　　老謝頓苦口婆心的言語，沒想到竟然會錯得那麼離譜──穹窿中一片混亂的局面──茵德布林憔悴而人事不省的臉孔，跟他過分華麗的市長禮服多麼不相襯──驚惶的民眾迅速地聚集，默默等待著不可避免的投降聲明──杜倫那個年輕人，將騾的小丑背在肩上，從側門一溜煙地消失──

　　至於他自己，後來也總算逃離了現場，卻發現他的車子無法發動。他擠在城市外的盲流群眾中，左衝右撞一路向前走著──卻毫無目的地。

　　他盲目地摸索著各個所謂的「老鼠窩」──民主地下組織大本營。

　　這個地下組織整整發展了八十年，如今卻全部銷聲匿跡。結果，所有的老鼠窩都唱著空城計。

　　第二天，時時可見黑色的異邦星艦在天空中出現，緩緩地降落在城內的建築群中。無助與絕望的感覺鬱積在漢．普利吉上尉的心頭，他內心感覺越來越沉重。於是，普利吉上尉急切地開始了他的旅程。

　　在三十天之內，他幾乎徒步走了二百哩的距離。途中，他在路邊發現了一個剛死不久的屍體，那是一個水耕廠的工人，便將那工人的衣服剝下來換上。他還利用這段時間，留了滿臉濃密的紅褐色絡腮鬍──他終於找到了地下組織的餘黨。

　　地點是牛頓市一個原本很高級的住宅區，不過如今卻已變得骯髒污穢。那棟房子與左鄰右舍並沒有任何不同，狹窄的房門打開著，門口有個男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那人有一對小眼睛，骨架很大，肌肉盤蚓，兩手握拳插在口袋裡。

　　上尉喃喃地說：「我來自米蘭。」

　　那人繃著臉，回答了另一句暗語：「米蘭今年還早。」

　　上尉又說：「不比去年更早。」

　　可是那人卻依然擋在門口，又問：「你到底是什麼人？」

　　「你難道不是『狐狸』嗎？」

　　「你總是用問句來回答別人的問話嗎？」

　　上尉暗自深呼吸了一下，然後鎮定地說：「我是漢．普利吉，基地艦隊的上尉軍官，民主地下黨黨員。你到底要不要讓我進去？」

　　「狐狸」這才向一旁讓開，並且說：「我的本名叫歐如姆．波利。」說完他就伸出手來，上尉趕緊握住了他的手。

　　屋內維持得十分整潔，不過裝潢並不奢華。角落處擺著一個裝飾用的書報投影機，上尉訓練有素的眼睛立刻看出那是一種偽裝，它其實是一挺口徑相當大的機銃。投影機的「鏡頭」剛好對著門口，而且顯然可以遙控。

　　「狐狸」循著這位大鬍子客人的目光看去，露出了僵硬的笑容，他說：「你猜得沒錯！不過當初裝設這玩意，還是茵德布林和他豢養的那些吸血鬼掌權的時代。這玩意根本無法對付騾，是嗎？沒有任何武器能夠對付騾──你餓不餓？」

　　上尉的嘴角在大鬍子底下微微抽動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請稍等一下，只要一分鐘就好了。」

　　「狐狸」從櫥櫃中拿出幾個罐頭，將其中兩個擺到普利吉上尉面前，又說：「把你的手指頭放在上面，當你感到夠熱的時候，就可以打開來吃。我的加熱控制器壞掉了，這種事情能夠提醒你如今不是太平歲月，或者說，曾經有一段不太平的日子，對吧？」

　　「狐狸」急促的話語中夾雜著一些愉悅的字眼，可是他的口氣卻一點都不愉悅──他的眼神也一直很冷淡，仿佛是有什麼心事。他在上尉對面坐了下來，又繼續說：「如果我對你感到絲毫懷疑的話，你現在的位置就只剩下一團焦痕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上尉並沒有回答，他輕輕一壓，罐頭就自動打開了。

　　「是濃湯！抱歉，目前糧食短缺。」「狐狸」隨口說道。

　　「我知道。」上尉吃得很快，連頭也沒有抬起來。

　　「狐狸」說：「我曾經見過你一次，我正在搜索自己的記憶，可是鬍子卻絕對不在我的記憶之中。」

　　「我有三十天沒刮鬍子了──」說完上尉突然發起火來，怒吼道：「你到底要什麼？我說的暗語全部正確，我也有證明身份的文件。」

　　對方卻擺擺手：「喔，我相信你是普利吉沒錯，可是最近有許多人，他們不但知道正確的暗語、具有身份證明文件，而且明明就是那個人──但是他們如今都在為騾工作。你聽說過雷福嗎？」

　　「聽說過。」

　　「他投效了騾。」

　　「什麼？他──」

　　「是的，同志全都說他是『寧死不屈』。」

　　「狐狸」做了一個大笑的口形，可是既沒有發出聲音，也不是真的感到好笑。
　　他又說：「還有威利克，投效了騾！蓋雷和諾斯，投效了騾！普利吉又為何不可，不是嗎？我怎麼能肯定呢？」

　　上尉卻只是猛搖著頭。

　　「不過這一點並不重要。」「狐狸」又柔聲地說：「如果諾斯叛變了，他們就一定知道我的名字──所以說，假使你是真正的同志，我們如今見了面，你今後的處境會比我更加危險。」

　　上尉終於吃完了，他靠著椅背說道：「如果你這裡沒有組織，我要到哪裡才能找到另外一個？基地也許已經投降了，但是我自己還沒有。」

　　「有道理！可是你卻不能永遠流浪，上尉。如今，基地的公民如果想出遠門，必須具備旅行許可證，這點你知道嗎？並且還需要身份證，你有嗎？此外還有一道命令，叫所有原來屬於基地艦隊的軍官，都要到最近的佔領軍司令部報到，所以你也必須去，是嗎？」

　　「沒錯。」上尉的聲音變得很刺耳：「你以為我逃跑是因為我害怕嗎？卡爾根被騾攻陷之後不久，我就跑到那裡去了。在一個月之內，原先那個統領麾下的軍官全部都被監禁，因為如果有任何叛亂，他們便是最稱職的軍事指揮官。地下組織一向明白一個道理──如果不能控制部分的艦隊，革命就絕對不可能成功。騾本人也一定瞭解這一點。」

　　「狐狸」心領神會地點著頭：「分析得有道理，這件事騾做得很徹底。」

　　「我在第一時間就把制服丟掉，然後留起鬍子。其他人之後可能也有機會做出同樣的行動。」

　　「你結婚了嗎？」

　　「我的妻子去世了，也沒有子女。」

　　「這麼說的話，你無牽無掛，沒有任何親人可以充當人質。」

　　「沒錯。」

　　「你想聽聽我的忠告嗎？」

　　「如果你有的話。」

　　「我不知道騾的策略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道他真正的意圖，不過直到如今，技工們都沒有受到任何的傷害。而且工資還提高了，各種核能武器的生產量也突然暴漲。」

　　「是嗎？聽來好像他準備繼續進行侵略。」

　　「我不知道，騾是婊子養的狡猾至極的人物，他這麼做，也許只是想要安撫工人，讓他們心甘情願地做順民。如果連謝頓的心理史學也無法預測騾的行徑，我絕不要自不量力。你剛好穿著工人的制服，這倒提醒了我們，不是嗎？」

　　「我並不是一名技工。」

　　「你在軍中修過核子學吧，有沒有？」

　　「當然修過。」

　　「那就足夠了。『核場軸承公司』就在這個城裡，你去應徵，告訴他們說你有經驗。那些當年幫茵德布林管理工廠的王八蛋，仍然還是工廠的負責人──不過現在是改為騾效命。他們不會盤問你的，因為他們急需更多的工人，幫他們謀取更大的暴利。他們會發給你一張身份證，你還可以在員工住宅區申請到一間宿舍，我建議你現在就趕快去。」

　　就是這樣，原屬國家艦隊的漢．普利吉上尉搖身一變，變成了「核場軸承公司四十五廠」的防護罩工──羅．莫洛。他的身份從一個情報員，滑落成為一名「謀反者」──由於這個轉變，導致他在幾個月之後，進入了茵德布林的私人花園。

　　在這座花園中，普利吉上尉檢查了一下手中的輻射計，發現官邸內的警報場仍在運作，只好耐著性子等待。他嘴裡含著的那顆核彈，只剩下了半個小時的壽命，他不時用舌頭小心翼翼地撥弄著。

　　輻射計顯示幕終於變成一片不祥的黑暗，上尉趕緊向前走。直到目前為止，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他突然很冷靜而客觀地想到，核彈所剩下的壽命與自己的剛好一樣，它的死亡就等於自己的死亡──同時也等於是騾的死亡。

　　那時，將是四個月以來內心交戰的最高潮。從逃亡時期開始，他就有了這個念頭，等到進了牛頓市的工廠──普利吉上尉穿著鉛質的圍裙，戴著厚重的面罩，日復一日地在工廠工作。他的一切軍人氣質與架式，在兩個月之後就全部被磨光了。如今他只是一名勞工，靠雙手掙錢，下工後在城中消磨半個晚上，而且絕口不談論政治。

　　兩個月以來，他一直沒有再見到「狐狸」。

　　然後，有一天，一個人在他的工作臺前一個踉蹌，他的口袋中就多了一張小紙片，上面寫的是「狐狸」。他順手就將紙片扔進核能焚化槽中，紙片立時消失無蹤，產生了大約一毫微焦耳的能量。

　　他回過頭來，繼續開始工作。

　　那天晚上，他來到「狐狸」的家，遇到了另外兩位久仰大名的人物。不久，四個人便玩起了撲克牌。他們一面打著牌，讓籌碼在各人手中轉來轉去，一面開始閒聊起來。

　　上尉說：「這是最根本的錯誤，你們仍舊生活在早已不存在的過去。八十年來，我們的組織一直在等待正確的歷史時刻。我們對謝頓的心理史學深信不疑──這門學問最重要的前提之一，就是個人的行為絕對不算數，絕不足以創造歷史。因為複雜的社會與經濟巨流會將他淹沒，使個人成為歷史的傀儡。」

　　他細心地整理手中的牌，估計了一下這副牌的點數，然後扔出一個籌碼，再說：「為什麼不乾脆把騾殺掉？」

　　「哼，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坐在上尉左邊那人凶巴巴地問。

　　「你看──」上尉丟出兩張牌，然後回答說：「就是這種態度在作祟。一個人只是銀河人口的千兆之一，不可能因為一個人死了，銀河就會停止轉動。然而騾卻不是人，他是一個突變種，他已經顛覆了謝頓的計畫。你如果分析其中的含意，將會發現這就代表他──一個突變種──推翻了謝頓整個的心理史學。如果他從來未曾出現，基地就不可能淪陷；而如果他不再存在，基地就不會永遠被佔領下去。

　　「想想看，民主分子和市長以及行商鬥了八十年，採取的都是溫和、間接的方式，現在讓我們來試試暗殺的手段。」

　　「怎麼做？」「狐狸」不置可否地插嘴問道。

　　上尉緩緩地回答：「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思考這個問題，卻一直沒有想到解決的辦法，可是來到這裡之後，五分鐘之內就有了靈感。」

　　他瞥了坐在他右方那人一眼，那人的臉龐寬闊紅潤，好像半個大西瓜。然後上尉繼續說：「你過去曾經是茵德布林市長的侍從官，我從來不曉得你也是地下組織的一員。」

　　「我也不知道你竟然也是。」

　　「好，那麼，你身為市長的侍從官，由於職責所在，必須定期檢查官邸的警報系統。」

　　「的確如此。」

　　「如今，騾就住在那個官邸中。」

　　「是這麼公佈的。不過身為一位征服者，騾要算是十分謙遜──他從來不做公開演講或發表聲明，也一直未曾在任何場合公開露面。」

　　「這件事情人盡皆知，不過它並不會影響我們的計畫。你，前任的侍從官，我們有你就夠了。」

　　大家攤牌之後，「狐狸」將其他三人的籌碼收了去。然後他又慢慢地發牌，開始新的一局。

　　曾經擔任侍從官的那個人，將牌一張一張拿起來，同時說道：「抱歉，上尉，我過去雖然常常檢查警報系統，不過那只是例行公事，我對它的構造一竅不通。」

　　「這點我也想到了，不過其中控制器的線路已經印在你的腦海中。如果我們使用心靈探測器，探測到深層的話──」

　　那人紅潤的臉龐頓時變得煞白，並且一下子拉得好長，手中的牌也被他一把捏皺。

　　他尖叫道：「心靈探測器？」

　　「你用不著擔心，」上尉用精明的口吻說：「我知道如何使用，絕不會傷害到你，你頂多只會感到有些虛弱，休息幾天就沒事了。如果成功的話，你的冒險就算是你付出的小小代價。在我們中間，一定有人能從警報控制器推算出波長的組合，也一定有人會製造定時的小型核彈，而我自己負責將核彈帶到騾的身邊。」

　　於是四個人把牌丟開，聚在一塊研究起來。

　　上尉又說：「在預定的那天傍晚，在端點市的官邸敖近安排一場騷動。不必要有真正的打鬥，製造一陣混亂，然後立刻一哄而散就行了。只要將官邸警衛吸引過去──或者，至少要分散他們的注意力──」

　　從那天開始，他們足足準備了一個月。從國家艦隊上尉軍官變成謀反者的漢．普利吉，他的身份又再度滑落，這一次，變成了一名「刺客」。

　　現在，漢．普利吉這名刺客已經進入了官邸，對於自己熟用心理學的結果，他感到一陣冷漠的驕傲。他早就預料到，由於外面配置了完善的警報系統，因此官邸裡面不會有什麼警衛。而實際的情況，則是根本沒有一個警衛。

　　官邸的平面圖他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現在他就像是一個小黑點，在鋪著地毯的坡道上迅疾無聲地移動。來到坡道盡頭之後，他立刻緊貼著牆壁，等待最後一步的行動。在他面前是一個私人起居室，一道小門緊緊鎖著，在門的後面，一定就是那個屢創奇蹟的突變種。

　　其實他還來早了一點──核彈還有十分鐘的壽命。十分鐘過去一半之後，周遭的一切仍然是一片死寂。騾只剩下五分鐘好活了，而普利吉上尉也是一樣──

　　他的心頭突然起了一陣衝動，遂起身向前走去──這個行刺計畫絕不可能失敗了，當核彈爆炸時，官邸貶變得片瓦不存，一切都將灰飛煙滅。騾與自己僅隔著一扇門，僅僅十碼的距離、根本不會有什麼差別。可是，在他們同歸於盡之前，他想親眼看看騾的真面目。

　　他終於豁了出去，抬頭挺胸大步走向前，使勁敲著門──門應聲而開，眩目的光線隨即射了出來。普利吉上尉錯愕片刻，馬上又恢復了鎮定。他看見一個外表嚴肅、穿著灰暗制服的男子，站在這個小房間的正中央，氣定神閒地抬起頭來望著他。那人的身前吊著一個魚缸，他隨手輕輕敲了一下，魚缸就迅速搖蕩起來，把那些色彩豔麗的名貴金魚嚇得上下亂竄。

　　那人終於開口：「上尉，進來！」上尉的舌頭打著顫，舌頭下面的小金屬球似乎開始膨脹，彷彿在進行爆炸前的準備動作──他自己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然而，核彈的生命已經進入最後一分鐘，卻是一件不可否認的事實。

　　穿制服的人又說：「你最好把那顆無聊的藥丸吐出來，否則你根本沒有辦法說話。放心，它不會爆炸的。」

　　最後一分鐘終於過去，上尉怔怔地慢慢低下頭，將銀色的小球吐到手掌上，然後使盡力氣擲向牆壁。一下細微尖銳的「叮噹」聲之後，小球從半空中反彈回來，在光線照耀下閃閃生輝──就是如此而已。

　　穿制服的人聳聳肩：「好啦，別再理會那玩意了，上尉，這無論如何對你沒有好處。我並不是騾，在你面前的是他的總督。」

　　「你是怎麼知道的？」上尉以沙啞的聲音喃喃問道。

　　「你要怪只能怪我們高效率的反間系統。你們那個小小的叛亂團體，我可以念出每一個成員的名字，還數得出你們每一步的計畫──」

　　「而你一直裝聾作啞到現在？」

　　「有何不可？我來此地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就是要把你們這些人揪出來──尤其是你。幾個月以前，當你還是『牛頓軸承廠』的工人時，我就可以逮捕你了，但是現在這樣子更好。即使你自己沒有提出這個計畫，我的手下也會有人提出類似的計畫。這個結局十分，戲劇化，算得上是一種黑色幽默。」

　　上尉以凌厲的目光瞪著對方：「我也有同感，現在是否一切都結束了？」

　　「好戲才剛開始呢。來，上尉，坐下來，讓我們把成仁取義的壯舉拋到一邊，只有傻瓜才會相信那一套。上尉，你非常有才幹，根據我所掌握的情報，你是基地上第一個瞭解到騾有超凡能力的人。從那時候開始，你就對騾的早年發生了興趣，不顧一切地搜集他的資料。拐走騾的小丑那件事你也有份，那個小丑我們至今還沒有找到，將來為了這件事，我們還要好好算個總帳。當然，騾也瞭解你的才幹，有些人會害怕敵人太厲害，但騾可不是那種人，因為他有化敵為友的本領。」

　　「所以你現在還對我那麼客氣？喔，不可能！」

　　「喔，絕對可能！這就是今晚這齣喜劇的真正目的。你是一個聰明人，可是你對付騾的小小陰謀卻失敗得很滑稽，你甚至不配將它稱為『陰謀』。在毫無勝算的情況下還要白白送死，難道這就是你所接受的軍事教育嗎？」

　　「首先得確定是否真的毫無勝算。」

　　「當然確定。」那位總督以溫和的口氣回答：「騾已經征服了基地，然後為了達成更偉大的目標，立刻將基地變成一座大兵工廠。」

　　「什麼更偉大的目標？」

　　「就是征服整個銀河，將四分五裂的各個世界統一成新的帝國。你這個冥頑不靈的愛國者，騾就是要實現你們那個謝頓的夢想，只不過比謝頓預期的提早七百年。而在實現這個目標的過程中，你可以幫得上一點忙。」

　　「我一定可以，但是我也一定不會做。」

　　「據我瞭解，」那位總督勸道：「目前只剩下三個獨立行商世界還在作困獸之鬥，但他們不會支撐太久的。解決他們之後，基地體系的武力就會徹底從銀河中消失。你還不肯認輸嗎？」

　　「沒錯！」

　　「可是你終究會肯的。心悅誠服的歸順是最有效的，不過還有其他辦法可以做得到。可惜騾不在這裡，他正率領大軍親征頑抗的行商，如同過去每一場戰役一樣。不過他與我們一直保持聯絡，你不需要等太久。」

　　「等什麼？」

　　「等他來使你『歸依』。」

　　「那個騾──」上尉以冰冷的口氣說：「會發現他根本做不到。」

　　「他會的，我自己就無法抗拒。你認不出我了嗎？想一想，你到過卡爾根，所以一定見過我。我當時戴著單眼鏡，穿一件深紅色毛皮裡的禮服，頭上戴著一頂高筒帽──」

　　上尉聽到這裡，突然感到一陣寒意，全身立即僵硬起來。他吃力地問：「你就是卡爾根原來的統領？」

　　「是的，不過我現在是騾手下一名忠心耿耿的總督。你看，他的感化力量多麼強大！」

第二十一章　星空插曲

　　他們成功地突破了封鎖線！在廣袤的太空中，從來不曾有任何艦隊，能夠堅守住每一個角落、每一寸空隙。只要有一艘船艦，一名優異的駕駛員，再加上還算不差的運氣，就應該能夠找到漏洞突圍而出。

　　杜倫鎮定地駕駛著狀況欠佳的太空船，從一顆恒星的附近躍遷到另一顆恒星。當恒星的質量太大時，星際躍遷會加倍困難，結果也會脫離常軌，然而，這樣也會使得敵人的偵測裝置失靈，或者幾乎無用武之地。

　　一旦衝出敵方星艦形成的包圍圈，也就等於穿越了被封鎖的死寂太空。過去的三個月，在次乙太也被嚴密封鎖的情況下，沒有任何的資訊往返其間。三個月來，杜倫第一次不再感到孤獨。

　　一個星期過去了，敵方的新聞節目總是播報著無聊而自我吹噓的戰爭捷報，鉅細靡遺地詳述對於基地體系控制的進展。在這一周中，杜倫的武裝太空商船歷經了數次匆促的躍遷，從銀河外緣一路向核心進發。

　　艾布林．米斯在駕駛艙外面大聲叫嚷，杜倫眨眨眼睛，從星圖中抬起頭來。

　　「怎麼回事？」杜倫走進了中央那間小艙房。

　　由於這次乘客過多，貝妲已經將這個艙房改裝成起居艙。

　　米斯搖搖頭：「如果我知道才有鬼呢。騾的播報員好像要宣佈一項特殊戰況報告，我想你也許想要聽一聽。」

　　「也好，貝妲人呢？」

　　「她在廚艙裡忙著佈置餐桌、研究菜單──或者諸如此類的無聊事。」

　　杜倫在馬巨擘睡的便床上坐下來，靜靜地等著聽那個特別報導。

　　騾的「特殊戰況報告」的宣傳手法幾乎千篇一律，首先播放雄壯的軍樂，然後是播報員諂媚的花言巧語。接著螢幕上出現一些無關緊要的小新聞，一則接著一則掠過螢幕。之後是短暫的間歇，再響起號角聲，還有人群逐漸提高的歡呼，最後達到高潮。

　　杜倫忍受著這些精神轟炸，米斯則對自己喃喃自語。

　　新聞播報員興高采烈地喋喋不休，用戰地記者的做作口吻，敘述著太空中一場激戰過後，戰場上到處可見的熔融金屬，以及被轟得四散紛飛的血肉。

　　「由沙敏中將所率領的快速巡弋艦中隊，今天對伊斯的特遺艦隊施以嚴重的痛擊──」螢幕上播報員謹慎嚴肅的面容逐漸淡去，背景變成了漆黑的太空，接著便出現激戰的場面。

　　一排排船艦跌跌撞撞迅速劃過長空，然後在無聲的大爆炸中，又傳來了播報員的聲音：「在這場戰役中最驚人的行動，就是重型巡弋艦『星團號』如何對抗三艘『新星級』的敵艦，這是一場驚天動地的殊死戰。」

　　此時螢幕的畫面轉換了角度，並且變成了近鏡頭。一艘巨大的星艦噴出耀眼的光焰，把對方一艘星艦照得通紅。對方星艦立刻一個急轉，跳離了焦距而變得模糊不清，然後它又掉過頭來，向巨艦猛撞過去。「星團號」陡然一傾，與敵艦僅僅擦身而過，並將敵艦猛力反彈回去。播報員平穩而不帶感情的聲音，繼續不斷地報導著戰爭的詳情，直到消滅了敵方最後一艘船艦，以及最後一兵一卒為止。

　　在短暫的停頓之後，又開始報導對涅蒙的戰事，幾乎都是大同小異的畫面，大同小異的敘述。只不過這次還加入了一個新奇的題材，就是有關攻擊性登陸的冗長報導──被夷為焦土的城市、擠成一團的戰俘、星艦再度升空的畫面──

　　涅蒙也不可能支持太久了。

　　報導再度暫停，照例又響起了刺耳的金屬管樂。螢幕的畫面逐漸化作一個長長的迴廊，兩旁站滿了士兵，看起來氣勢非凡。穿著顧問官制服的政府發言人，從迴廊盡頭趾高氣昂地快步走出來。

　　此時螢幕內外都是一片凝重的靜寂。

　　發言人終於開始發言，他的聲音聽來嚴肅、緩慢而冷酷：「奉元首命令，本人在此作如下之宣佈：長久以來，一直以武力反抗元首意志的赫汶星，如今已向我方正式投降。就在這個時候，元首的軍隊業已佔領該赫汶一。反抗力量四處竄逃，變成一群烏合之眾，已迅速被消滅殆盡。」

　　畫面再度轉換成原先的那名播報員，他一本正經地宣佈：從現在開始，會隨時插播其他重要的後續發展。然後傳來了舞蹈音樂，艾布林．米斯隨手一撥電罩，切斷了電視幕的電源。杜倫站起身來，搖搖晃晃地走了開，一句話也沒有說，心理學家並沒有試圖阻止他。當貝妲從廚艙中走出來時，米斯對她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她不要開口。

　　然後米斯對她說：「他們攻下了赫汶。」

　　貝妲叫道：「這麼快？」她的眼睛睜得老大，透出不敢置信的疑惑。

　　「根本沒有任何抵抗，根本沒有任何××──」他及時煞住車，把後面的話吞了回去，改口說：「你最好讓杜倫一個人靜一靜，這對他而言可不是什麼愉快的事，這頓晚餐我們就別等他了。」

　　貝妲又抬頭看看駕駛艙，然後轉過頭來，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

　　「好吧。」

　　馬巨擘默默地坐在餐桌旁，既不說話也不開始吃東西，只是以充滿恐懼的大眼睛瞪著前方，彷彿恐懼感消耗了他瘦弱身子中所有的元氣。

　　艾布林．米斯心不在焉地撥弄著果凍，粗聲說道：「其他兩個行商世界都還在抵抗，他們決心奮戰到底，前仆後繼，寧死不降。只有赫汶──就像當初的基地一樣──」

　　「但是究竟為什麼呢？為什麼？」心理學家搖搖頭：「這是那個大問題的一個小細節，每一件不可思議的疑點，都是解開騾的真面目的一個線索。第一點，當獨立行商世界仍在頑抗時，他如何能夠一舉就征服基地，而且幾乎是兵不血刃。那種使核反應停止的武器，其實根本微不足道──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討論這件事，我簡直要煩死了──而且，那種武器只有對付基地時才有效，在別的場合就不靈了。」

　　艾布林灰白的眉毛皺在一起，又說：「我曾經向藍度提出一個假設，騾可能擁有一種輻射式『意志抑制器』，赫汶可能就是受到這種東西的作用。可是，他為什麼不用它來對付涅蒙和伊斯呢？那兩個世界如今還在瘋狂地拼命抵抗，除了騾原有的兵力之外，還需要動用基地艦隊的半數──是的，我注意到基地的星艦也在攻擊陣容之中。」

　　貝妲小聲說道：「先是基地，然後是赫汶，災難似乎一直跟在我們腳後，我們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逃脫了，這種事情會一直持續下去嗎？」

　　艾布林．米斯並沒有注意她說些什麼，他好像是在跟自己進行討論：「但還有另外一個問題──另外一個問題。貝妲，你有沒有注意到一則新聞──他們沒有在端點星找到騾的小丑，所以懷疑他逃到了赫汶，或者是被原來綁架他的人帶走了。馬巨擘似乎很重要，貝妲，而且至今仍舊如此，只不過我們還沒有找出原因來。他一定知道什麼事情，這件事會對騾造成致命的打擊，我可以肯定這一點。」

　　馬巨擘聽到這裡，已經臉色煞白，全身不住打顫。他趕緊為自己辯護：「偉大的先生──尊貴的大爺──真的，我發誓，我這個不靈光的腦袋，沒法子滿足您的要求。我已經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而且，您還用了探測器，從我的笨腦袋裡抽出了我所知道的一切，甚至連我自己以為不知道的事，您現在都已經知道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指的是一件小事，一個很小很小的線索，你我都未能察覺它究竟是什麼。可是我必須把它找出來──因為涅蒙和伊斯很快就會淪陷，當它們落到騾的手中之後，整個基地體系就只剩下我們幾個了。」

　　當他們的太空船穿入銀河內圍之俊，恒星開始變得密集而擁擠，各個恆星的重力場累加起來，達到了相當的強度，對於星際躍遷產生了不可忽略的微擾。

　　直到太空船在一次躍遷後出現在一個紅巨星的烈焰中，幾乎無法掙脫猛烈的重力拖曳，杜倫方才察覺這種微擾不可忽視。他們不眠不休，整整努力了十二個小時，才終於掙脫強大的重力場，逃離了這顆紅巨星的勢力範圍。

　　由於星圖所示的範圍有限，而且不論是操作太空船，或是做航道的數學演算，杜倫都缺乏足夠的經驗，他只好步步為營，在每一次躍遷之前，總是花上幾天功夫仔細計算。

　　後來，這個工作變成了一項集體行動。艾布林．米斯負責檢查杜倫的數學計算；貝妲負責利用各種方法測試可能的航道；甚至連馬巨擘都有事可做，他的工作是使用電腦做例行運算。在學會如何操作之後，這份工作為馬巨擘帶來極大的樂趣，而且他竟然做得又快又好。

　　大約在一個月之後，貝妲已經能夠從銀河透鏡的立體模型中，研讀蜿蜒曲折的紅色航道。根據這個航道，他們距離銀河中心還有一半的航程。

　　她以諷刺的口吻跟杜倫開玩笑：「你知道這像什麼嗎？就像是一條十尺長的蚯蚓，可是患了嚴重的消化不良症。依我看，你遲早會帶我們回赫汶去。」

　　「我會的，如果你不給我閉嘴的話。」杜倫沒好氣地回答，同時把星圖扯得嘎嘎作響。

　　貝妲繼續說：「也許有一條直線的航道，就像黃經的經線那麼直。」

　　「是嗎？嗯，第一，你這個小傻瓜，如果光用嘗試錯誤的方法摸索，至少需要五百艘船艦，用五百年的時間才找得到這種航道。我用的這些廉價的三流星圖，上面根本一點線索也沒有。此外，這種直線航道最好能避開就避開，途中也許早就有好多敵艦在等著我們。還有──」

　　「喔，看在銀河的份上，請你停止這些義正辭嚴、沒完沒了的嘮叨。」她一面說，一面用雙手扯他的頭髮。

　　杜倫吼道：「喔！放開我！」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用力往下猛拉。然後杜倫跟貝妲便一起滾到地板上，兩個人跟一張椅子扭成一團。不久之後，扭打變成了角力，不時傳出陣陣喘息與氣結的笑聲，還有各種顯然犯規的動作。

　　當馬巨擘不聲不響地走進來的時候，杜倫趕緊站了起來。

　　「有什麼事？」

　　小丑的臉上擠滿了憂慮的線條，又大又長的鼻子現在毫無血色。他氣急敗壞地說：「尊貴的先生，儀器的讀數突然變得好古怪。不過我有自知之明，不敢碰任何東西──」

　　兩秒鐘之後，杜倫已經來到了駕駛艙，他對馬巨擘輕聲地說：「把艾布林．米斯叫醒，請他到這裡來。」

　　貝妲正在用手指略微整理著弄亂的頭髮，突然聽到杜倫對她說：「貝，我們被發現了。」

　　「被發現了？」貝妲立刻放下手臂：「被什麼人發現？」

　　「天曉得，」杜倫喃喃地說：「但是我可以想像，對方一定擁有武器，而且已經進入射程之內，正在瞄準我們。」

　　說完他又坐了下來，輕聲報出了太空船的識別碼，這個訊息隨即經由次乙太傳送出去。當穿著浴袍的艾布林．米斯睡眼惺忪地走進來時，杜倫以過度冷靜的口氣向他說：「我們似乎闖進了內圍一個小王國的領域，這王國叫作『菲利亞自治領』。」

　　「從來沒有聽過。」米斯粗聲說道。

　　「是啊，我也沒聽說過。」杜倫回答：「可是無論如何，我們被一艘菲利亞的星艦攔了下來，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

　　菲利亞緝私艦的艦長帶著六名武裝人員，強行登上了「貝妲號」。艦長的個子矮小，頭髮稀疏，嘴唇很薄，皮膚粗糙。他一屁股就坐下來，先猛力咳嗽一聲，然後打開原本挾在腋下的卷宗，翻到空白的一頁。

　　「你們每個人的護照，還有太空船的航行許可證，請拿出來。」

　　「我們沒有這些東西。」杜倫答道。

　　「沒有，啊？」

　　艦長抓起掛在腰帶上的微音器，流利地說：「三男一女，證件不齊。」

　　說完，他在卷宗上也做了紀錄。艦長又問：「你們從哪裡來？」

　　「西維納。」杜倫謹慎地回答。

　　「那個地方在哪裡？」

　　「距離這裡三萬秒差距，川陀西八十度──」

　　「夠了，夠了！」

　　杜倫可以看出艦長寫下的是：「出發地點──銀河外緣」。

　　菲利亞的艦長又問：「你們要到哪裡去？」

　　杜倫回答：「去川陀星區。」

　　「目的是什麼？」

　　「觀光旅行。」

　　「有沒有載運任何貨物？」

　　「沒有。」

　　「嗯──我們會好好檢查的。」

　　艦長說完便點了點頭，立刻就有兩個人開始行動，杜倫並沒有試圖阻止他們。
　　「你們為什麼會進入菲利亞的領域？」菲利亞艦長的眼神變得不太友善。

　　「我們根本不知道，我沒有適用的星圖。」

　　「太空船上沒有詳盡的星圖，依法你們得繳一百點的罰金。此外，當然，你們還得繳付一般的關稅，以及其他例行的手續費等等。」

　　艦長又對微音器說了幾句，不過這次聽的比說的更多。

　　然後他對杜倫道：「你懂得核工嗎？」

　　「一點點。」杜倫小心謹慎地回答。

　　「是嗎？」

　　菲利亞艦長闔起了卷宗，又補充道：「銀河外緣的人，據說都有這方面的豐富知識。你穿上外衣，跟我們來。」

　　貝妲趨前問道：「你們準備對他怎樣？」

　　杜倫輕輕將她推開，自己以冷靜的口氣問艦長：「你要我到哪裡去？」

　　「我們的發動機需要做一點調整──那個人也要跟你一塊來。」

　　艦長伸出的手指不偏不倚指著馬巨擘。馬巨擘頓時哭喪著臉，褐色的眼睛睜得老大。

　　「他跟修理發動機有什麼關係？」杜倫厲聲問道。

　　艦長抬起頭來，以冷漠的口氣說：「上面剛通知我，說這附近的星空有強盜出沒。其中一名殺人不眨眼的凶徒，形容跟這個人有點相像。我得確定一下他的真正身份，這純粹是例行公事。」

　　杜倫仍然在猶豫，但是六個人加六把手銃卻比什麼都有說服力，他只好走到壁櫃去拿衣服。

　　一個小時之後，杜倫從菲利亞緝私艦的機件室站起身來，怒吼道：「我看不出發動機有任何問題，匯流條的位置正確，L型管輸送正常，核反應分析也都合格。誰是這裡的負責人？」

　　「是我。」首席工程師輕聲回答。

　　「好，那你送我出去──」

　　然後杜倫就被帶到軍官甲板，走進一間小小的會客室，裡面只有一個小小的少尉軍官。

　　「跟我一起來的那個人，他現在在哪裡？」

　　「請等一下。」少尉說。

　　十五分鐘之後，馬巨擘也被帶到了會客室。

　　「他們有沒有對你怎樣？」杜倫急促地問。

　　「沒有，什麼都沒有。」馬巨擘緩緩搖著頭。

　　結果，依照菲利亞的法律，他們總共付了二百五十點──其中的五十點是「立即釋放金」。

　　破財消災之後，便重新回到了自由的星空。貝妲故意強顏歡笑：「我們就不值得他們護送一下嗎？難道不應該將我們送到邊境，然後再一腳把我們踢走？」

　　杜倫繃著臉回答她：「那艘星艦根本不是什麼菲利亞緝私艦，而且我們暫時還不準備離開，你們過來這裡。」

　　於是其他人都聚到了杜倫身邊。

　　杜倫餘悸猶存地說：「那是一艘基地的星艦，那些人都是騾的手下。」

　　艾布林手中的雪茄立刻掉到地板上，他趕緊俯身撿起來，然後說：「騾的手下在這裡出現？我們離基地有一萬五千秒差距遠。」

　　「我們既然能來到這裡，他們又為什麼不能來？老天，艾布林，你以為我連辨識船艦的能力都沒有嗎？我看到他們的發動機，這就足以肯定了。我可以告訴你，那是如假包換的基地發動機，那艘星艦是如假包換的基地星艦。」

　　「他們又是如何來到這裡的？」貝妲試圖分析：「在太空中，兩艘特定的船艦不期而遇的機會是多少？」

　　「這又有什麼關係？」杜倫立刻頂了回去：「這只能說明我們被跟蹤了。」

　　「被跟蹤？」貝妲大聲抗議：「在超空間裡被跟蹤？」

　　艾布林．米斯下耐煩地插嘴道：「這是做得到的──只要有好的船艦和優秀的駕駛員，不過我認為可能性並不大。」

　　「我並沒有將航跡湮沒，」杜倫堅持自己的說法：「我也始終維持著正常的速度，瞎子也算得出我們的航道。」

　　「見你個大頭鬼！」貝妲吼道：「你做的每一個躍遷都歪歪扭扭，根據我們的初始方向，絕對分析不出任何結果來。而且不只一次，我們在躍遷之後，方向剛好轉了一百八十度。」

　　「我們這是在浪費時間，」杜倫也被激怒了，咬牙切齒地說：「那是騾所控制的一艘基地星艦。它把我們攔截下來，搜查我們的太空船，又將馬巨擘帶走，還將他隔離──而我其實是一名人質，就算你們兩人起疑，也不敢輕舉妄動。我們現在就把它從太空中轟掉。」

　　「等一等，」艾布林．米斯抓住了杜倫，對他說：「因為你懷疑這艘星艦是敵艦，所以就要將我們通通害死嗎？想想看老弟，那些王八蛋怎麼可能經過超空間，一路追蹤我們大半個臭銀河，卻在檢查了我們的太空船之後，就放我們走了？」

　　「他們還想知道我們到底要到哪裡去。」

　　「如果這樣的話，他們又為什麼把我們攔下來，讓我們提高警覺？你這種說法自相矛盾，你知道嗎？」

　　「我就是要照自己的意思去做，放開手，艾布林，否則我可要揍人了。」

　　此時馬巨擘正以特技的身手，站立在他最喜歡的那個椅背上。他突然向前一探身，長鼻子的鼻孔因激動而大開。

　　「我想插一句嘴，請您們多多包涵。我這個不中用的腦袋，突然間冒出了一個古怪的想法。」

　　貝妲預料到杜倫馬上就要發作，趕緊和艾布林一起按住他，然後說：「你盡量說，馬巨擘，我們會用心聽的。」

　　於是馬巨擘開始說：「我被帶到那艘星艦去的時候，簡直嚇得魂不附體，所以本來就空空如也的腦子，變得更迷糊更癡呆了。說實話，大多數的事我完全都記不得，好像有很多人在瞪著我，說著我根本聽不懂的話。但是到了最後──彷彿是一道陽光穿透雲縫──我突然看到一張熟悉的臉孔。我只瞥了他一眼，只是隱隱約約的一瞥，可是卻在我的記憶中，留下了強烈鮮明的印象。」

　　杜倫說：「那是誰？」

　　「很久很久以前，當您第一次解救我的時候，那個跟我們在一起的上尉。」

　　馬巨擘顯然是想製造一個驚人的高潮，從他長鼻子底下咧開的笑容，看得出他明白自己的意圖已經成功了。

　　「上尉──漢──普利吉上尉？」米斯嚴蕭地問道：「你確定？真的確定？」
　　「偉大的先生，我可以發誓。」馬巨擘將他瘦骨嶙峋的手掌放在那瘦弱的胸膛前：「即使把我帶到騾的面前，即使他以所有的威力否定這件事，我也敢向他發誓，保證我說的是實話。」

　　貝妲不解地問道：「那麼，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小丑面對著她，熱切地說：「我親愛的女士，我自己假設了一個理論。它是突如其來的靈感，仿佛是銀河聖靈把它想好了，再輕輕帶進我的心中。」

　　馬巨擘提高了聲音，以便把杜倫插進來的抗議壓下去。

　　「我親愛的女士，」他完全是對著貝妲一個人在說：「如果這個上尉和我們一樣，也駕著一艘船艦逃跑；又如果他和我們一樣，也是為了某個目的而在太空中奔波。他突然撞見了我們的太空船，一定會懷疑是我們在跟蹤他，而且想要偷襲他，就像我們懷疑他一樣。那麼他自導自演了這齣戲，又有什麼難以解釋的呢？」

　　「那他要我們兩個到他星艦上去幹什麼？」杜倫大聲追問：「這說不通嘛。」

　　「喔，說得通，說得非常通。」小丑大叫大嚷，辯才無礙地說：「他派出一名手下登上我們的太空船，那個人並不認識我們，可是他卻利用微音器，向上尉描述了我們幾個的長相。上尉一聽到他對我的描述，一定立刻大吃一驚──因為說句老實話，儘管銀河這麼大，跟我這個皮包骨長得像的人卻沒幾個。既然把我認出來，那麼您們其他人的身分也就能確定了。」

　　「所以他就放我們走了？」

　　「關於他正在進行的任務，還有他的秘密，我們又知道多少？他既然已經查出我們並不是敵人，又何必要多此一舉，讓他自己的身分曝光，讓他的計畫橫生變數呢？」

　　貝妲緩緩地說：「別再固執了，杜，他說的都有道理。」

　　「很有可能。」米斯也表示同意。杜倫面對大家一致的反對，似乎感到無可奈何。在小丑滔滔不絕的解釋中，仍然有一點什麼在困擾著他──一定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可是他卻也說不出所以然來。不過無論如何，他的怒氣已經消退了。

　　「剛才有幾分鐘，」他輕聲地說：「我還以為我們至少可以打下一艘騾的星艦呢。」

　　說完，他又想到了赫汶的陷落，目光不禁黯淡下來。

　　其他三個人都能瞭解他的心情。

第二十二章　魂斷新川陀

　　新川陀……是原名迪裡卡絲的一個小型行星，於「大浩劫」之後改名。在接近一個世紀的歲月中，它是「第一帝國」最後一個皇朝的所在地。

　　新川陀是一個徒具虛名的世界，其上的皇朝也早已經名存實亡，兩者的存在僅具有政治性的象徵意義。新川陀皇朝的第一位皇帝……

　　──《銀河百科全書》

　　這個世界叫作新川陀！也就是新的川陀！當人們叫出這個名稱之後，就已經把它與原先那個偉大的川陀，兩者之間的類似之處全都說完了。在兩個秒差距之外，舊川陀的太陽仍在發熱發光，而上個世紀的銀河帝國首都，還在太空中永恆的軌道上默默地運行。

　　舊川陀上甚至還有居民，只不過人數並不多──大約是一億人左右。而在五十年之前，那個世界還擠滿了四百億人口。這個巨大的金屬世界，如今到處都是滿目瘡痍的殘破碎片──從圍繞整個世界的金屬基礎向上聳立的高塔建築，每一座都成了斷垣殘壁，上面的彈孔與焦痕仍舊清楚可見──

　　這就是四十年前「大浩劫」所留下的遺跡。

　　說來也真奇怪，一個作為銀河中心達兩萬年之久的世界──它曾統治著無盡的太空，上面住著至高無上的皇帝，以及權傾一時的立法者──竟然會在一個月之內就被毀滅。

　　在前十個千年之間，這個世界曾多次被征服，帝國也曾因此多次遷都，它卻從未遭到破壞：而在後十個千年間，又不斷地爆發內戰與宮廷革命，它也依舊安然無恙。說來也真奇怪，如今它卻終於成為一團廢墟；這個「銀河的光榮」，竟然就這樣變成了一具腐屍。

　　真是情何以堪！

　　人類經過五十個世代所造就的心血結晶，應該在許多世紀之後才會化為腐朽。只有人類自己的墮落，才有辦法提早幾百、幾千年為它送終。

　　數百億的居民罹難之後，倖存的數百萬人口開始自求多福。他們拆掉行星表面閃閃發光的金屬基礎，讓禁錮了數千年的土壤，再度暴露在陽光之下。

　　他們周遭仍然保存著許多完善的機械設備，以及人類為對抗大自然而製造的各種優良工業產品。於是，這些劫後餘生者重新回到土地的懷抱──在大型的交通要衝，種植起小麥與玉米；在高塔的陰影之下，放牧著成群的綿羊。

　　反觀新川陀──當初在川陀巨大的陰影之下，這個行星只是一個偏遠的鄉下。後來那個被逼得走投無路的皇室，從「大浩劫」的烽火中倉皇逃離，來到了這個最後的避難所，從此就在這裡勉強支撐下去。如今叛亂的風潮早已平息，這個皇室仍在新川陀作著虛幻的帝王夢，統治著帝國最後一點可憐兮兮的殘軀。二十個農業世界，組成了如今的銀河帝國！達勾柏特九世──銀河的皇帝、宇宙的共主─統治著這二十個農業世界。這些世界上滿是桀驁難馴的地主，以及民風強悍的農民。

　　想當年，在一個腥風血雨的日子，達勾柏特九世跟隨父皇來到新川陀時，他才只不過二十五歲。

　　直到如今，他的眼睛與心靈仍然充滿著昔日帝國的光榮與強盛。但是他的皇太子──未來的達勾柏特十世，卻是在新川陀出生的。

　　對於這位皇太子而言，二十個世界就是他所認識的一切。、

　　裘德．柯瑪生所擁有的敞篷飛車，是新川陀同類交通工具中最高級的一部。這輛飛車的外表髹著珍珠母塗料，還鑲著稀有的合金裝飾，根本不需要再掛上任何代表主人身分的徽章──而這當然是有原因的。這並不是因為柯瑪生是新川陀最大的地主，如果這樣想的話，那就是倒因為果了。早年，他是年輕皇儲的玩伴與「守護神」，當時皇儲對中年的皇帝就已充滿叛逆的情緒：如今，他還是中年皇儲的玩伴與「守護神」，而皇儲早已騎在老皇帝的頭上，而且恨透了那個老皇帝。

　　現在，裘德．柯瑪生正坐在自己的飛車中，巡視著他所擁有的大片土地，與其上綿延數哩、隨風搖曳的麥田，以及他所擁有的巨型打穀機與收割機，還有正在辛勤工作的佃農與農機操作工。他一面巡視，一面認真地思考著自己的問題。

　　在柯瑪生的身邊，坐著他的專用司機。那名司機彎腰駝背，身形憔悴，臉上一直帶著笑容，駕著飛車緩緩地乘風而上。

　　裘德．柯瑪生迎著風，對著空氣與天空說：「殷奇尼，你還記得上回我講的事情嗎？」

　　殷奇尼所剩無幾的灰髮被風吹了起來，他咧開薄薄的嘴唇，露出稀疏的牙齒，兩頰上的垂直皺紋加深許多。好像他從來就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比哭更難看。

　　「我記得，老爺，我也仔細想過了。」當他輕聲說話的時候，齒縫間傳出了陣陣的咻咻聲。

　　「你想到些什麼，殷奇尼？」這句問話明顯帶著不耐煩的意思。

　　殷奇尼沒有忘記自己也曾經年輕英俊過，當時他還是舊川陀的一名貴族。殷奇尼也記得，他到達新川陀的時候就已經是破了相的老人了。由於裘德．柯瑪生大地主的恩典，他才得以苟活下來，為了報答大地主的大恩大德，他隨時隨地為柯瑪生提供各種各樣的鬼點子。

　　殷奇尼輕輕嘆了一口氣，又小聲地說：「從基地來的那些訪客，老爺，我們輕而易舉就能拿下。尤其是，老爺，他們只駕著一艘太空船單獨前來，其中又只有一個能動武的人，我們可得好好『歡迎』他們。」

　　「歡迎？」柯瑪生以沮喪的口吻說：「也許吧。但是那些人都是魔術師，他們可能暗藏著強大的威力。」

　　「呸──」殷奇尼喃喃說道：「這就是所謂的距離產生幻象。基地只是一個普通的世界，它的公民也只不過是普通人。如果你拿武器轟他們，他們照樣會一命嗚呼。」

　　殷奇尼一面說，一面維持著飛車的正確航線，飛過了一條蜿蜒而閃爍的河流。然後他又輕聲地說：「不是聽說有一個人，他把銀河外緣的世界全都攪得天翻地覆嗎？」

　　柯瑪生突然起疑，問道：「這件事情你知道多少？」

　　專用司機這回沒有露出笑容，他一本正經地說：「什麼都不知道，老爺，我只不過隨口問問。」

　　大地主只猶豫了一下子，然後就毫不客氣地單刀直入：「你問的任何問題都有目的，你這種探聽情報的方法，早晚會讓你那根細脖子被老虎鉗夾扁。不過──我可以告訴你！那個人叫作騾，幾個月以前，他的一名屬下曾經來過這裡，為了──一件公事。我正在等待另一個人──嗯──來將這件事情做個了結。」

　　「這些新來的訪客呢？他們難道不是你要等的人嗎？」

　　「他們沒有任何證明文件。」

　　「據說基地被攻陷了──」

　　「我可沒有告訴你這種事。」

　　「大家都這麼說。」殷奇尼繼續泰然自若地說道：「如果這是正確的消息，那麼這些人可能是逃出來的難民，也許我們可以把他們抓起來，將來交給騾的手下，以表現我們真誠的友誼。」

　　「是嗎？」柯瑪生不太確定。

　　「此外，老爺，既然大家都知道，統治者的朋友也不過是最後的犧牲者，我們這麼做，也只是正當的自衛手段。我們原本就有心靈探測器，現在又有了四個基地的腦袋，而基地有許多秘密值得我們挖掘，連騾都會需要這些秘密。這樣一來，我們跟騾的友誼就可以稍微平等一點。」

　　在平穩的高空中，柯瑪生因為自己突如其來的想法而打了個冷顫。他說：「可是，假如基地沒有失陷，如果那些消息都是假的呢？據說有預言保證基地絕不可能戰敗。」

　　「這年頭，已經不流行星相卜卦那一套了，老爺。」

　　「然而如果它根本沒有失陷呢？你想想看，如果基地沒有失陷！騾對我做了許多保證，可是──」

　　他突然發覺自己說得太多了，趕緊拉回原來的話題：「那就是說，他在吹牛，然而牛皮人人會吹，可是凡事說來容易，做來可沒那麼簡單。」

　　殷奇尼輕聲笑了笑，一面道：「做來可沒那麼簡單，的確沒錯，但是只要動手了，就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在整個銀河中，恐怕要屬銀河盡頭的那個基地最可怕了。」

　　「別忘了還有皇太子呢。」柯瑪生喃喃地說，幾乎是自言自語。

　　「這麼說，他也在跟騾打交道，是嗎，老爺？」

　　柯瑪生幾乎無法壓抑突然浮現的得意自滿：「並不盡然，他可不像我做的這麼多。但是他現在變得越來越狂妄，越來越難以控制，簡直是已經著魔了。如果我將這些人抓起來，他會為了自己的目的，將他們據為己有──因為他這個人可狡猾得很──現在我還沒有準備要跟他翻臉。」

　　說完他厭惡地皺著眉頭，肥厚的雙頰也垂了下來。

　　「昨天我瞥見了那些異邦人。」灰髮的司機扯到另一個話題：「那個黑頭髮的女人很不尋常，她走起路來像男人一樣毫無顧忌，還有她的皮膚蒼白得驚人，跟她烏溜溜的黑髮形成強烈對比。」

　　在他嘶啞而有氣無力的聲音中，似乎透出了幾絲興奮。柯瑪生突然感到很訝異，不禁轉過頭來瞪著他。

　　殷奇尼繼續說：「那個皇太子，我想，不論他有多麼狡猾，也不會拒絕接受合理的妥協方案。如果你讓他帶走那個女孩，想必我們就可以把其他人留下來──」

　　柯瑪生立即開竅：「好主意！真是個好主意！殷奇尼，掉頭回去！還有，殷奇尼，如果一切都很順利的話，我們就可以繼續討論還你自由的細節問題。」

　　似乎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柯瑪生才剛剛回到家，就在私人書房發現了一個私人信囊，它是以僅有少數人知道的波長傳送來的。柯瑪生的肥臉露出微笑，他知道騾的人快要到了，而這就代表基地真的陷落了。

　　貝妲朦朧的視覺，還依然殘留著那座「宮殿」的影像，但那並不是她現在真正看到的景象。在她的內心深處，仿佛感到有點失望。那個房間很小，幾乎可說是既樸素又平凡；那個「宮殿」根本連基地的市長官邸都不如，而達勾柏特九世──

　　皇帝的模樣究竟應該是什麼樣子，貝妲心中有一個很明確的概念──他不應該看起來像一個慈祥的祖父，不應該顯得瘦削、蒼白而衰老，也不應該親自為客人倒茶，或是對客人表現得過分殷切。

　　可是，事實上卻剛好相反。貝妲抓穩了茶杯，達勾柏特九世一面為她倒茶，一面吃吃地笑著。

　　「我感到萬分高興，親愛的女士。我有好久沒有參加過任何慶典，也有好久沒接見廷臣。如今，來自周邊世界的訪客們，我已經沒有機會親自歡迎了。因為我年事已高，這些瑣事都已交給太子處理。你們還沒有見過太子嗎？他是個好孩子，有點任性倒是真的，下過他還年輕。要不要加一個香料袋？不要嗎？」

　　杜倫試圖插嘴：「啟稟陛下──」

　　「什麼事？」

　　「啟稟陛下，我們來覲見陛下，並不是要來打擾──」

　　「沒有這回事，絕不會打擾我的。今天晚上將為你們舉行迎賓國宴，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可以放輕鬆一點。嗯，你們剛才說是從哪裡來的？我們好像已經很久沒有舉行迎賓國宴。你們說來自安納克瑞昂星省，是嗎？」

　　「啟稟陛下，我們是從基地來的。」

　　「是的，基地，我現在想起來了。我知道它在哪裡，它位於安納克瑞昂星省。我從來沒有去過那裡，御醫不允許我做長途旅行。我不記得我派駐在安納克瑞昂的總督，最近曾有任何奏章呈上來。那裡的情況怎麼樣？」他以關切的口吻問道。

　　「啟稟陛下，」杜倫輕聲地說：「我沒有帶來任何人的申訴狀。」

　　「那實在太好了，我會好好嘉獎我的總督。」

　　杜倫以無奈的眼光看著艾布林．米斯，米斯那粗率的聲音立刻響起：「啟稟陛下，我們聽說必須要得到陛下的御准，才能去參觀位於川陀大學的帝國圖書館。」

　　「川陀？」老皇帝柔聲地問：「川陀？」

　　他瘦削的臉龐現出一陣茫然與痛苦，又悄聲說：「川陀？我現在想起來了。我正在籌備一個軍事反攻計畫，準備率領龐大的艦隊打回川陀去。你們就跟我一塊行動，我們將並肩作戰，打垮吉爾模那個叛徒。然後我們將攜手合作，共同重建偉大的銀河帝國！」

　　此時老皇帝傴僂的脊背也挺直了，他的聲音變得洪亮，目光也轉趨凌厲。

　　然後，他眨了眨眼睛，又輕聲地說：「但吉爾模已經死了，我好像想起來啦──沒錯，沒錯！吉爾模已經惡貫滿盈！川陀也變成了一片廢墟──目前似乎就是如此──你們剛才說是從哪裡來的？」

　　馬巨擘忽然對貝妲耳語道：「這個人真的就是皇帝嗎？我始終以為皇帝應該比普通人更偉大、更英明。」

　　貝妲揮手示意馬巨擘別說話，然後對皇帝說：「如果陛下能為我們簽一張許可狀，讓我們能夠到川陀去，對雙方的合作會很有幫助。」

　　「去川陀？」老皇帝的表情呆滯，心中一片茫然。

　　「啟稟陛下，我們是代表安納克瑞昂的總督前來覲見陛下的。他要我們代他向陛下稟報，其實吉爾模還沒有死──」

　　「還沒有死！還沒有死！」達勾柏特驚吼道：「他在哪裡？又要打仗了！」

　　「啟稟陛下，現在還不能公開這個消息，吉爾模的行蹤至今不明。總督派我們來向陛下稟報這個事實，然後我們必須到川陀去，才有辦法找到他藏匿的巢穴。一旦發現了之後──」

　　「沒錯，沒錯──非得把他找到不可──」

　　老皇帝蹣跚地走到牆邊，用發顫的手指碰了碰一個小型光電管。他空等了一會兒，又喃喃地說：「我的侍臣還沒有來，我不能再等他們了。」

　　他在一張白紙上寫了一些潦草的字跡，最後還畫了一個龍飛鳳舞的簽名式，然後說：「吉爾模早晚會領教我的厲害，你們剛才說是從哪裡來的？安納克瑞昂？那裡的情況怎麼樣？皇帝的威名仍舊至高無上嗎？」

　　貝妲從他鬆軟的手指間取出那張紙，再回答他說：「陛下深受百姓愛戴，陛下對百姓的慈愛，婦孺皆知。」

　　「我應該起駕到安納克瑞昂，去巡視一下我的好百姓。可是我的御醫說──我不記得他說過什麼，下過──」

　　皇帝抬起頭來，蒼老灰暗的眼珠又變得銳利：「你們剛才提到了吉爾模嗎？」

　　「啟稟陛下，完全沒有。」

　　「他不會再猖狂了，回去就這樣告訴你們的同胞。川陀會屹立不搖！如今父皇正率領艦隊御駕親征，吉爾模那個叛徒，還有他手下那些大逆不道的嘍囉，都會被困死在太空中。」

　　老皇帝說完，又搖搖晃晃地走回座椅，目光再度失去神采。他問道：「我剛才說了些什麼？」

　　杜倫站起來，向老皇帝深深一鞠躬，回答說：「陛下對我們親切無比，令我們如沐春風，可惜我們覲見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達勾柏特九世遂站起身來，挺直了脊背，看著他的訪客一個接著一個倒退著退下。

　　這時，達勾柏特九世看來真像是一位皇帝。

　　四位訪客退下之後，立刻有二十名武裝人員一擁而上，將他們四人團團圍住。一柄輕武器發出了一道閃光──

　　貝妲感到自己的意識逐漸恢復，但是卻沒有「我在哪裡？」那種感覺。她清楚地記得那個自稱是皇帝的古怪老者，還有埋伏在外面的那些人。她的手指關節還在隱隱作痛，代表她曾經受到麻痹槍的攻擊。她又閉上了眼睛，留心聽著身邊響起的每一個聲音。她聽得出有兩個男人在說話，其中一個說得很慢，口氣也很小心，而在明顯的奉承之下，浮現著藏不住的狡猾。另一個人的聲音嘶啞含混，幾乎帶著醉意，而且說話時口沫四濺──

　　貝妲對這兩個聲音都感到嫌惡無比。嘶啞的聲音顯然是主子。貝妲最先聽到的幾句話是：「──他為何永遠死不了，那個老瘋子，實在令我厭煩、令我困惱。柯瑪生，我要趕快行動，我的年紀也不小了。」

　　「啟稟殿下，讓我們先來研究一下這些人有什麼用處。從他們身上，我們可能會發現奇異的力量，那將是你的父親無法提供的。」

　　在一陣帶著笑聲的耳語中，嘶啞的聲音漸漸消失。貝妲只聽到幾個字：「──這個女孩──」

　　另外那個諂媚的聲音，變作了淫穢的低笑聲，然後再用哥倆好的口氣說：「達勾柏特，你一點也沒有變老，沒有人不知道，你還像個二十歲的少年郎。」

　　然後兩人就一起哈哈大笑，貝妲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達勾柏特──殿下──老皇帝曾經提到他有一個任性的太子。貝妲似乎能體會出剛才那段對話的含意，可是在現實生活中，怎麼也會發生這種事情──

　　此時她聽到了一陣緩慢而激動的咒罵，那是杜倫的聲音。貝妲再度張開眼睛，發現杜倫正瞪著她。

　　杜倫看到她睜開眼睛，似乎顯得放心一點，他又用兇狠的口氣說：「你們這種強盜行徑，我們會要求陛下還一個公道，放開我們。」

　　貝妲直到現在才發覺，自己的手腕被強力吸附場固定在牆壁上，腳踝也被地板緊緊吸住，全身上下都動彈不得。

　　聲音嘶啞的那個男子向杜倫走近，他挺著一個大肚子，頭髮剩下沒幾根，眼袋浮腫，還有兩個黑眼圈。他穿著銀色金屬泡鑲邊的緊身上衣，戴著一頂有遮簷的帽子，上面還插著一根俗麗的羽毛。

　　他仿佛聽到了最有趣的笑話，冷笑著說：「陛下？那個可憐的瘋老頭？」

　　「我有他簽署的通行許可狀，你們這些臣民都不可以妨礙我們的自由。」

　　「我可不是什麼臣民，你這個太空飛來的垃圾。我是攝政兼皇儲，你得這樣稱呼我。至於我那個可憐又癡呆的老子，既然他喜歡偶爾見見訪客，我們也就隨他去玩。他這樣可以重溫一下虛幻的帝王夢，但是，絕沒有其他意義。」

　　然後皇太子踱到貝妲身前，貝妲抬起頭來，以不屑的眼光瞪著他。皇太子俯下身，貝妲感覺他的呼吸中有濃重的薄荷味。

　　皇太子說：「她的眼睛真好看，柯瑪生，她睜開眼睛就更漂亮了。我想她會使我滿意的，這是一道充滿異國風味的菜肴，一定會使我重新胃口大開，對吧？」

　　杜倫掙扎了一陣子，可是完全徒勞無功，皇太子根本不理會他。貝妲感到體內湧出一股寒意，傳遍了皮膚各處。

　　艾布林．米斯現在仍然昏迷，他的頭無力地垂到胸前，可是馬巨擘的眼睛卻已經張開了，這令貝妲感到有些訝異。馬巨擘的眼睛張得很大，好像醒來已有一陣子。他那對褐色的大眼睛轉向貝妲，表情呆滯地凝望著她。

　　然後他將頭撇向皇太子，一面點頭，一面嗚咽著說：「那個傢伙把我的聲光琴拿走了。」

　　貝妲此時才注意到，皇太子肩膀上的綠色帶子就是聲光琴的吊帶。

　　皇太子聽到又有人開口，猛然一轉身，問道：「醜八怪，這是你的嗎？」

　　他將背在肩上的樂器甩到手中，笨手笨腳地撥弄著，想要按出一個和絃，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有弄出半點聲響。

　　「醜八怪，你會演奏這種樂器嗎？」

　　馬巨擘點了一下頭。

　　杜倫突然又說：「你劫持了一艘基地的太空船，即使陛下不替我們主持公道，基地也會的。」

　　皇太子身邊那個人──柯瑪生，此時卻慢條斯理地答道：「哪一個基地？還是騾已經不是騾了？」

　　沒有人回答他這個問題，皇太子咧嘴笑了起來，露出又大又參差下齊的牙齒。他將小丑身上的吸附場關掉，使勁推他站起來，又將聲光琴塞到他手中。

　　「醜八怪，為我們演奏一曲。」皇太子對馬巨擘說：「就為我們這位異邦的美人，演奏一首愛與美的小夜曲。讓她知道我父親的鄉下茅舍並不是宮殿，不過我可以帶她到真正的宮殿去，在那裡，她可以在玫瑰露中游泳：還要讓她知道皇太子的愛是如何熾烈。醜八怪，為皇太子的愛高歌一曲。」

　　說完，他將一條粗壯的大腿放在大理石桌上，小腿來回地搖蕩著，用帶著笑意的輕浮目光瞄著貝妲。貝妲被他看得心中升起一股怒火，杜倫使盡力氣想要掙脫吸附場，累得汗流浹背，露出一臉痛苦的表情。

　　艾布林．米斯忽然動了一動，還呻吟了一下。

　　馬巨擘喘著氣說：「我的手指麻木了，沒法子演奏──」

　　「醜八怪，叫你彈你就彈！」皇太子吼道。

　　說完他對柯瑪生做了一個手勢，室內的燈光便暗了下來。在一片昏暗中，他雙手交握胸前，等著欣賞馬巨擘的表演。

　　馬巨擘的手指在眾多的按鍵上來回跳躍，動作迅疾而充滿節奏感。一道色彩鮮明的彩虹，不知從何處一下子滑躍出來。然後便響起了一個低柔的調子，曲調悠揚婉轉，如泣如訴。接著，在一陣悲壯的笑聲中，樂曲陡然拔高，背後還透出了陰沉的鐘聲。

　　現在黑暗似乎變得越來越濃，越來越稠，貝妲的面前好像覆蓋著一層層無形的毛毯，而音樂就從其中鑽出來。在黑暗的深處射出了微弱的光線，看起來像是坑洞中透出一線孤獨的燭光。

　　她不由自主地張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光線逐漸增強，但是一直十分朦朧，帶著曖昧不明的色彩搖曳不定。此時，音樂突然變得刺耳而邪惡，而且越來越囂張。光線的變化也開始加劇，隨著邪惡的節奏快速擺動。而且，好像還有什麼怪物在光影中翻騰──它身上有劇毒的金屬鱗片，還張著血盆大口。而音樂也隨著那個怪物翻騰，跟著它一起咧開大口。

　　貝妲在詭異莫名的情緒中掙扎，內心仿佛在拼命喘息，最後才總算定下神來。這使她忍不住聯想到穹窿中的經歷，以及在赫汶的最後那段日子。當時她所感受到的，就是同樣的恐懼、煩厭，以及如蛛網般黏纏的消沉與絕望，這種無形的壓迫感令她全身蜷縮起來。

　　音樂仍在她的耳邊喧鬧不休，如同一陣可怖的狂笑。她放眼望去的景象，就好像是拿倒了望遠鏡看出去一樣，盡頭處仍是那個翻騰扭動的怪物。貝妲勉力轉過頭去，那個恐怖的怪物終於消失。

　　這時，她才察覺到額頭上早已淌著冷汗。

　　音樂也在此時停止──至少持續了一刻鐘，貝妲終於覺得大大鬆了一口氣。室內重新大放光明，貝妲看到馬巨擘的臉龐距離自己很近，他滿頭大汗，目光渙散，臉上透著悲哀的神情。

　　「我親愛的女士，」他氣喘吁吁地說：「您不要緊吧？」

　　「我還好，」她悄聲回答：「但是你為什麼要演奏這種音樂？」

　　說完，她看了看室內的其他人。杜倫與米斯仍然被黏在牆上，顯得有氣無力。她的眼睛很快越過他們兩人，向皇太子望過去，看到他正以怪異的姿勢仰臥在桌腳旁，而柯瑪生則張大了口，狂亂地呻吟著，還不停地淌著口水。當馬巨擘剛要走近柯瑪生時，柯瑪生嚇得縮成一團，發瘋般地哀叫起來。於是馬巨擘轉過身來，迅速將其他三人的吸附場鬆開。杜倫馬上一躍而起，雙手握緊拳頭，衝到那個大地主面前，使勁抓住他的脖子，猛力將他拉起來，大聲吼道：「你跟我們走，我們需要你當人質──確保我們能安然回到太空船。」

　　兩個小時之後，在太空船的廚艙中，為了慶祝大家安返太空，貝妲親手做了一個特大號的派。馬巨擘慶祝虎口餘生的方法，是拋開一切的餐桌禮儀，狼吞虎嚥地拼命將派塞進嘴裡。

　　「好吃嗎，馬巨擘？」

　　「嗯──嗯！」

　　「馬巨擘？」

　　「幹嘛？我親愛的女士。」

　　「你剛才演奏的究竟是什麼？」

　　小丑顯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說：「我──我想還是別說為妙。那是我以前跟人家學的，而聲光琴對神經系統的影響最巨大。當然啦，那是一種邪門的音樂，不適合您這種天真無邪的心靈，我親愛的女士。」

　　「喔，得了吧，馬巨擘，我可沒有那麼天真無邪。你別拍我的馬屁了，我所看到的東西，是不是跟那兩個人看到的一樣？」

　　「但願不一樣。我原本只想要他們兩人看見，如果您看到了什麼，那只不過是瞥見了一點點──而且還是遠遠瞥見的。」

　　「可是那就足夠了。你可知道，你把皇太子弄得昏迷不醒。」

　　馬巨擘嘴裡含著一大塊派，以模糊卻冷酷的口吻說：「我親愛的女士，我把他給殺了。」

　　「什麼？」

　　貝妲痛苦地吞下一口口水。

　　「當我停止演奏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否則我還會繼續的。我並沒有理會那個柯瑪生，他對我們最大的威脅，頂多是施以酷刑或是處死我們。可是，我親愛的女士，那個皇太子卻用淫邪的眼光望著您，而且──」

　　他突然感到又氣又窘，實在說不下去了。

　　貝妲的心中興起好些奇怪的念頭，她趕緊把這些念頭都壓下去，並且說：「馬巨擘，你真有一副俠義心腸。」

　　「喔，我親愛的女士。」

　　馬巨擘將紅鼻頭埋到了派裡面，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卻沒有再繼續吃。艾布林．米斯從舷窗向外看去，川陀已經在望──它的金屬外殼閃耀著明亮的光芒。

　　杜倫也來到了舷窗旁邊，以苦澀的語調說：「艾布林，我們這是白跑一趟，騾的手下已經比我們捷足先登了。」

　　艾布林．米斯抬起手來擦擦額頭，那只手似乎不再像以前那般圓胖，而他的聲音聽來像是漫不經心的喃喃自語。

　　杜倫憂心忡忡地說：「我是說，那些人知道基地已經陷落。我是說──」

　　「啊？」米斯茫然地抬起頭來，然後輕輕將手放在杜倫的手腕上。

　　他完全忘記了剛才的談話，自顧自地說：「杜倫，我──我一直凝望著川陀。你可知道──我有一種怪異之極的感覺──在我們到達新川陀的時候就出現了。這是一種衝動，是我內心中不停激盪的衝動。杜倫，我可以做得到，我知道我能夠做到。我的心頭一片清明，所有的事情都一清二楚，從來也沒有這麼清楚過。」

　　杜倫瞪著米斯一會兒，然後又聳聳肩。他聽到的這段話，顯然沒有為他帶來什麼信心。

　　他只是試探著問：「米斯？」

　　「什麼事？」

　　「當我們離開新川陀的時候，你沒有看見另一艘船艦降落吧？」

　　米斯只想了一下，就回答說：「沒有。」

　　「可是我看見了。這也許只是我自己的想像，但是它看來有點像那艘菲利亞緝私艦。」

　　「就是漢．普利吉上尉率領的那一艘？」

　　「天曉得是由誰率領的，馬巨擘的說法──它跟蹤我們來了，米斯。」

　　艾布林．米斯沒有答腔。

　　杜倫又以焦急的口吻問：「你是不是哪裡不對勁？感覺不舒服嗎？」

　　米斯露出深謀遠慮、澄澈而奇特的眼神，不過並沒有回答一句話。

第二十三章　川陀廢墟

　　要在巨大的川陀世界上標出某個地點的座標，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難題，這是銀河中獨一無二的現象。因為在川陀世界上，以任何一點為中心，方圓數千哩的範圍之內，都沒有任何陸地或海洋能作為該點的參考座標。當然，如果從雲縫間向下俯瞰，也絕對看不到任何河流、湖泊或島嶼。

　　這個全部被金屬覆蓋的世界，長久以來一直是一個單一的大都會。只有其上的舊皇宮，是其他世界的異鄉人從外太空唯一可以辨識的目標。由於這個原因，「貝妲號」正在川陀的上空，只維持著普通飛車的高度，不停地繞著這個世界團團轉，萬分艱難地尋找目的地。他們先來到了極地，這裡的金屬尖塔全部被冰雪掩覆，顯示氣候調節機制已經損壞，或者被人棄置不用。他們繼續向南飛，偶爾可以看到地面的一些目標，與他們在新川陀取得的簡陋地圖對應得上，或者應該說，可能有某種程度的對應關係。

　　但是當他們接近目的地時，立刻可以肯定絕對錯不了。覆蓋著整個行星的金屬殼層，在此處出現一條五十哩長的裂隙，露出幾百平方哩不尋常的綠地，古舊莊嚴的皇宮就坐落在綠地的中央。

　　「貝妲號」在空中盤旋了一陣子，然後緩緩地轉向。地面只有巨大的超級跑道可以參考定向，它們在地圖上是長直的箭頭，而底下的實物則像是平滑而閃耀的絲帶。

　　他們靠著這些參考目標，摸索到地圖所示的川陀大學所在地，再飛到附近一個寬闊的平地上空──這裡顯然曾經是極忙碌的著陸場──然後將太空船緩緩降落下來。

　　直到太空船全部沒入金屬叢林之後，他們才發現在天空中看來光潔美麗的金屬表面，其實是一片破敗、歪扭、近似廢墟的建築群，處處透顯著「大浩劫」之後的淒涼。高高的尖塔從中斷裂，原本平滑的牆壁變得歪七扭八，而且上面斑痕累累。在這些巨型的破銅爛鐵之中，他們瞥見了一塊露天的黑色土壤──差不多有幾百畝大小──而且上面還有農作物。

　　李．森特戰戰兢兢地等待那艘太空船降落。這艘船外表奇形怪狀，顯然不是新川陀的太空船，他不禁在心中暗歎了一聲。外太空來的古怪船艦、古怪的生意人，意味著短暫的和平歲月可能結束，又將回到戰禍連年、屍橫遍野的「大時代」。森特是這裡農民團體的領導人，負責管理此地所有的古籍，他從這些書籍中知道了舊時的歷史，而他不希望這些歷史再度重演。

　　奇異的太空船降落到地面的過程，前後也許只有十分鐘，但是在這麼短暫的時間中，無數大大小小的往事在森特的腦海迅速掠過。他首先想到幼年時代的大農莊──在他的記憶中，只有一大群人忙碌工作的畫面。然後是許多年輕的家族一起遷徙，當時他只有十歲，是父母的獨子，什麼事都不懂，只感到茫然與恐懼。

　　他的腦海中又浮現出許多新的建築物──巨大的金屬板被挖起來丟到一旁，新移民開始翻挖重新曝光的土壤，將其中的鹽分稀釋，使上地再度恢復生機。附近原有的建築物，有些被推倒鏟平，其餘的則改建成住宅區。

　　新移民忙著耕作、收割，同時不忘跟鄰近的農場建立友好的關係──

　　那是一段發展與擴張的歲月，自治的生活越來越上軌道。下一代在土地中成長茁壯，這些勤奮的年輕人終於開始當家作主。森特被選為農民團體領導人的大日子來臨了，當天，是他十八歲以後頭一次沒刮鬍子。他滿心歡喜地看著自己臉上露出的短髭──等到絡腮胡長滿之後，他就是一個名副其實的領導人了。

　　如今卻有外人闖進這個世界來，這一段與世隔絕、如牧歌般恬靜的短暫歲月，眼看就要被迫結束了。

　　此時太空船已經降落。當舷門打開時，森特目不轉睛轉睛地默默注視著。他看到有四個人走出來，全都表現得小心翼翼、機警萬分。其中三個人是男性，外表都很不一樣──一個是老者、一個是年輕人，另一個則瘦得不像話，鼻子又長得過分。此外還有一名女子，跟他們大搖大擺地走在一起，好像能跟這些男人平起平坐。森特向前走去，同時右手離開了他光潔的黑鬍子。

　　他做了一個銀河共通的和平手勢──雙手放在面前，粗壯長繭的手掌朝上。

　　那個年輕男子向前走了兩步，也做著相同的動作，並說：「我為了和平的目的而來。」

　　森特感到對方的口音非常奇怪，不過他仍然聽得懂，而且這些話聽來也很受用。他以莊重的語氣回答：「既然是為和平的目的而來，農民團體歡迎你們，並且將會竭誠招待。你們餓了嗎？我們有吃的；你們渴了嗎？我們有喝的。」

　　對方慢慢地回答：「我們感謝你的好意，當我們回到自己的世界，會為你們的團體廣為宣揚。」

　　這是一個奇怪的回答，不過的確很中聽。站在森特後面的農民都露出了微笑，而在附近建築物中，也有不少農婦走了出來。

　　來到森特的住處後，森特從隱密的角落取出一個小盒子，將上面的鎖打開，再推開鑲著鏡子的盒蓋，裡面是專為重要場合準備的又長又粗的雪茄。他將雪茄盒逐一遞向每位客人，到了那個女子面前時，他稍微猶豫了一下──森特注意到她跟男士們坐在一起，對於這種恬不知恥的行為，這些異邦男士顯然毫不在意，而且視為平常。她取了一根雪茄，回報了一個微笑，便開始享受吞雲吐霧的樂趣。李．森特必須儘量壓抑自己，才能壓住不斷冒起的嫌惡情緒。

　　在用餐之前，異邦人與森特做了一段生硬的談話，客套地談到在川陀從事農業的情形。那個老者首先問道：「水耕農業發展得如何？像川陀這樣的世界，水耕當然是最佳的選擇。」

　　森特緩緩地搖了搖頭，他不能確定是否聽懂了對方的話。因為他的知識都是從書本上讀來的，都是他所不熟悉的事物。

　　「我想，你指的是利用化學肥料的人工栽培法？不，在川陀並不用這種方法。水耕法需要許多工業配合──比如說龐大的化學工業。但是在遇到戰亂或天災的時候，工業一旦停擺的話，大家就得挨餓了。此外，也不是所有的食物都能以人工栽培，有些食物的營養會因此流失。土壤則又便宜又好──而且永遠可靠。」

　　「你們生產的糧食夠吃嗎？」

　　「絕對夠吃，雖然種類並不多。此外，我們飼養家禽來生蛋，還養了乳牛、乳羊，用它們的奶做成乳製品──不過肉類倒是需要跟其他世界交易。」

　　「交易？」年輕男子似乎突然有了興趣：「所以你們也有貿易，可是你們出口什麼呢？」

　　「金屬。」森特的回答很簡單，然後又補充說：「你們自己看一看，我們這裡的金屬存量無窮無盡，而且都是現成的。那些人從新川陀駕著太空船前來，在我們指定的地區拆下一些金屬板，用肉類、罐頭水果、濃縮食品、農機等等作為交換。他們得到了金屬，我們的耕地面積也增加了，雙方都因而受惠。」

　　他們享用了一頓豐盛的晚餐，有麵包、乳酪，還有極美味的蔬菜盅。等到冷凍水果──餐桌上唯一的進口食物──端上來的時候，這些異邦人終於談到了正題。

　　年輕男子拿出川陀的地圖，對森特敘述他們的目的地。

　　李．森特靜靜地研究著地圖，等到對方說完了，他才表情嚴肅地說：「大學的校園是禁區，農夫不在那裡種植任何作物，沒有必要的話，也儘量不走進去。它是碩果僅存的幾個古跡之一，我們希望能保持完整。」

　　「我們是來尋求知識的，絕對不會破壞任何東西。如果有必要，我們可以把太空船質押在這裡。」

　　老者提出了這個建議，他的口氣急切而激動。

　　「這樣的話，我就可以帶你們去那裡。」森特說。

　　當晚，四個異邦人入睡之後，李．森特便向新川陀送出了一道訊息。

第二十四章　歸依者

　　當他們進入了大學的校園，置身於各大樓間的空曠地帶後，發現此地果然沒有一點人跡，四周有的只是莊嚴與孤寂的氣氛。

　　這些來自基地的異邦人，對於「大浩劫」那段腥風血雨、天翻地覆的日子一無所知，也完全不知道皇帝被打垮之後，川陀所發生的一連串變故──大學裡的學生們，雖然毫無作戰經驗，個個嚇得臉色蒼白，卻仍然英勇地抓起借來的武器，組成一支志願軍，誓死保衛這個銀河學術聖地。這些異邦人也沒有聽說過「七日戰爭」，還有當吉爾模的鐵蹄蹂躪川陀世界的時候，雖然連皇宮都無法倖免，卻奇蹟般地放過了川陀大學。

　　這四位來自基地、首度進入校園的訪客，唯一能感覺到的是，在這個從廢墟中重生的新世界裡，此地是一個甯謐、優雅的古跡，仍然保留著往昔的榮光。就這一點而言，他們四人可以算是入侵者。籠罩著四面八方的真空狀態，明顯地不歡迎他們的到來；這裡似乎仍然彌漫著當年的學術氣息，對於外人的打攪表現出了不悅與不安。圖書館的外觀是一幢小型的建築物，然而那只是冰山一角。為了提供學者一個寧靜的冥想空間，這個龐大的圖書館，絕大部分的結構都深埋在地下。

　　艾布林．米斯走進了圖書館的會客室，駐足在精美的壁畫之前。他小聲地說──在這種地方說話自然而然會壓低聲音：「我想我們已經走過了頭，目錄室應該在後面，我現在就去那裡。」

　　他的額頭泛紅，雙手微微打顫，又說：「絕對不能有人打擾我，杜倫，你能不能幫我送飯？」

　　「你怎麼說我們就怎麼辦，我們會盡一切力量幫助你。你是否需要我們當你的助手，幫你──」

　　「不，我必須單獨工作──」

　　「你認為能夠找到你想要找的嗎？」艾布林．米斯以充滿自信的口氣輕聲回答：「我知道我做得到。」

　　自從結婚以來，杜倫與貝妲現在這段時期的生活，才算是最接近普通的「小倆口過日子」。不過這是一種很特殊的「過日子」方式，他們住在一座雄偉壯觀的建築物之中，卻過著很不相稱的簡樸生活。他們的食物大多來自李．森特的農場，而他們用來交換食物的東西，是任何一艘太空商船都不缺的小型核能裝置。

　　馬巨擘在圖書館的閱覽室中，自己學會如何使用投影機，便一頭栽進冒險小說與傳奇小說的世界，幾乎變得跟艾布林．米斯一樣廢寢忘食。

　　艾布林全天候投入研究工作，他堅持要在「心理學參考圖書室」搭一個吊床，以便可以一天到晚都待在裡面。他的臉龐變得越來越瘦削，越來越蒼白，說話不像以前那樣中氣十足，過去最喜歡掛在嘴邊的那些咒罵，也在不知不覺間消失無蹤。有些時候，他甚至得花好大的力氣，才能夠分辨出誰是杜倫、誰是貝妲。

　　米斯大部分的時間都跟馬巨擘在一起。馬巨擘負責為他送餐點，常常順便留下來，一坐就是幾個小時，全神貫注地看著這位老心理學家工作──抄寫數不清的數學方程式、不斷比較著各個書報膠捲的內容、耗費全身上下所有的精力，朝著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目標拼命努力。不知道為什麼，馬巨擘竟然會對這些工作那麼有興趣。

　　杜倫走進昏暗的房間，挨近貝妲身邊，突然大聲叫道：「貝妲！」

　　貝妲吃了一驚，用心虛的口吻說：「啊？杜，你有事找我嗎？」

　　「我當然有事找你，你到底坐在這裡幹什麼？自從我們來到川陀，你就處處不對勁，你是怎麼了？」

　　「喔，杜，別說了。」貝妲不耐煩地答道。

　　「喔，杜，別說了！」杜倫故意學她說話，接著忽然又溫柔地說：「你不想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貝，我看得出你有心事。」

　　「不！杜，我沒有心事。如果你繼續這樣子不停地嘮嘮叨叨、嘮嘮叨叨，我會給你煩死的。我只不過是──在想──」

　　「在想什麼？」

　　「什麼也沒有──好吧，是關於騾、赫汶、基地，還有一切的一切。我還在想艾布林．米斯，不知道他會不會找到有關第二基地的線索；如果他真的找到了，第二基地會不會肯幫我們──還有幾百萬件其他的事情。這樣你滿意了嗎？」

　　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激動。「如果你只是在胡思亂想的話，請你現在就停止好嗎？老是這樣你心裡會不舒服，對目前的情況也於事無補。」

　　貝妲站了起來，勉強笑了笑：「好吧，我現在開心了。你看，我不是高興得笑了嗎？」

　　外面突然傳來馬巨擘慌張的叫聲：「我親愛的女士──」

　　「有什麼事嗎？進來──」貝妲說到一半就陡然住口，因為門一開，出現的竟是一個魁梧的身軀，一張冷峻的臉孔──

　　「普利吉！」杜倫驚叫。

　　貝妲猛喘了幾口氣，然後說：「上尉！你是怎麼找到我們的？」漢．普利吉走進房間來，對他們兩人說：「我現在的階級是上校──在騾的麾下。」

　　他的聲音清晰而平板，完全不帶任何感情。

　　「在──騾的麾下！」杜倫的聲音越來越小。

　　室內的三個人面面相覷，形成了一幅靜止的畫面。馬巨擘鑽進來，一看到這種場面，嚇得躲到杜倫身後，不過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他。貝妲緊握雙手，卻仍止不住地發抖。她說：「你要來逮捕我們？你真的投靠他們了？」

　　上校立刻回答說：「我不是來逮捕你們的，我所接受的指令並沒有提到你們。要如何對待你們，我有選擇的自由，而我的選擇是跟你們重敘舊誼，如果你們不反對的話。」

　　杜倫勉力壓抑著憤怒的表情，整個臉孔都扭曲了。他說：「你是如何找到我們的？這麼說的話，你真的在那艘菲利亞緝私艦上？你是一路跟蹤我們來的？」

　　普利吉木然而毫無表情的臉上，似乎閃過了一絲窘態。

　　他回答道：「我的確是在那艘菲利亞艦上。我當初遇到你們──嗯──只不過是巧合。」

　　「這種巧合，數學上的機率等於零。」

　　「不，只能說是極不可能發生，所以我的說法仍然成立。無論如何，你們曾向那些菲利亞人承認，說你們的目的地是川陀星區──當然，其實根本沒有一個叫作菲利亞的國家。由於騾早就和新川陀有了接觸，要把你們扣押在那裡是輕而易舉的事。可惜的是，在我到達那裡之前，你們卻已經跑掉了。不過我總算及時趕到，趕緊向川陀的農場下達命令──當你們到達川陀的時候，就立刻向我報告。而我一接到報告，就馬不停蹄地趕了來。我可以坐下嗎？我是以好朋友的身分來看你們的，請相信我。」

　　說完他就坐了下來。

　　杜倫垂下頭，滿腦子一片空白。貝妲動手準備倒茶，卻沒有表現出半點的熱誠或親切。

　　杜倫突然抬起頭，厲聲說道：「好吧，『上校』，你到底在等什麼？你要表現的友誼又是什麼？如果不是逮捕我們，又是什麼呢？保護管束嗎？叫你的人進來，命令他們動手好了。」

　　普利吉很有耐心地搖搖頭：「不，杜倫，我這次來見你們，純粹是我個人的行動，我是想來勸告你們，別再做任何徒勞無功的努力。如果說不動你們，我馬上自動離去，就是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好，那麼打開你的傳聲筒，開始進行你的宣傳演說吧，說完就趕緊請便──貝妲，別幫我倒茶。」

　　普利吉接過了茶杯，態度認真地向貝妲道謝。然後他一面輕輕啜著茶，一面用有力的目光凝視著杜倫，對他說：「騾是個突變種，他的突變簡直無懈可擊──」
　　「為什麼？究竟是什麼樣的突變？」杜倫沒好氣地問：「我想你現在能告訴我們了，是嗎？」

　　「是的，我會的。即使讓你們全知道這個秘密，對他也根本毫無損失。你可知道──他有辦法調整人類的情感平衡，這聽來像是一個小把戲，事實上卻具有天下無敵的威力。」

　　「情感平衡？」貝妲插嘴道，然後皺著眉說：「請你解釋一下好嗎？我不太明白。」

　　「我的意思是說，他能在一個威猛的將軍心中，輕而易舉地注入任何形式的情感。比如說，對於騾的絕對忠誠，還有對於騾的勝利百分之百的信心。他麾下的將軍都受到如此的情感控制，他們絕對不會背叛他，信心也絕不會動搖──而且這種控制是永久的。當初最頑強的敵人，如今也變作了最忠心的下屬。像卡爾根的那個統領，就是心甘情願地投降，獻出了他的行星，如今成為騾派駐在基地的總督。」

　　「而你──」貝妲刻毒地補充一句：「背叛了你的信仰，成了騾派到川陀來的特使。現在我明白了！」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騾的這種天賦異稟，反過來使用的效果甚至更好。絕望也是一種情感！在最緊要的關頭，基地上的重要人物、赫汶星上的重要人物──全都感到無比絕望，他們的世界沒有如何抵抗，就輕易地投降了。」

　　「你的意思是說，」貝妲緊張地追問：「我在穹窿中會產生那種感覺，是由於騾在撥弄我的情感？」

　　「我自己也一樣，我們大家都一樣。當赫汶快淪陷的時候，情形又是如何？」貝妲轉過頭去不願作答。普利吉上校繼續一本正經地說：「騾的能力既然可以用來對付整個世界，對付個人自然游刃有餘。他能夠隨心所欲地讓你投降，讓你成為他死心塌地的忠僕，這種力量有誰能夠抗衡？」

　　杜倫緩緩地說：「我又怎麼知道你說的都是事實？」

　　「除此之外，你要如何解釋基地與赫汶的陷落？你又如何解釋我的『歸依』？老兄，想想看！直到目前為止，你──我──或者整個銀河，對抗騾的成績究竟如何？是不是完全徒勞無功？」

　　杜倫感到對方在向自己挑戰，他回嘴道：「銀河在上，我能夠解釋！」

　　他突然感到信心十足，高聲地叫道：「你那個萬能的騾和新川陀早就有聯絡，你自己說過，扣押我們就是他的意思，啊？那些聯絡人如今非死即傷，我們把皇太子給殺了，另外一個變成哭哭啼啼的白癡。騾並沒有成功地阻止我們，至少這一次他失敗了。」

　　「喔，不，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那兩個並不是我們的人，那個皇太子是個沉迷酒色的庸才，而另外那個人──柯瑪生，他簡直是超級大笨蛋，雖然他在自己的世界中擁有大權，卻是個既刻毒又邪惡的無能之輩。我們跟這兩個人其實沒有什麼瓜葛，他們只能算是兩個傀儡──」

　　「然而是他們兩人扣押──想要扣押我們的。」

　　「還是不對，柯瑪生身邊有一個奴隸，名叫殷奇尼，扣押你們是他出的主意。那個傢伙年紀已經很大了，不過暫時對我們還有利用價值，所以不能讓你們把他解決，你懂了吧。」

　　貝妲將根本沒有動過的茶杯放下，轉過身來說：「可是，根據你自己的說法，你自己的情感已經被動了手腳，你現在對騾產生了信心──一種不自然的、病態的信心。你現在的見解又有多少真實性？你已經完全失去了客觀思考的能力。」

　　「你錯了──」上校又緩緩地搖了搖頭，再解釋道：「我只有情感被定型，我的理性仍舊和過去一模一樣。制約之後的情感也許會對理性造成某些影響，然而這並非強迫性的。反之，我擺脫了過去的情感羈絆，有些事反而能夠看得更清楚。

　　「我現在終於可以看出來，騾的計畫是睿智而崇高的。在我的心意『歸依』之後，我才領悟到他在過去七年──從他發跡開始到現在的所有經歷。他利用與生俱來的精神力量，首先收服了一隊傭兵；利用這些傭兵，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他攻佔了一個行星；利用該行星上的兵力，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他不斷地擴張勢力範圍，終於能夠對付卡爾根的統領。每一個步驟的發展都環環相扣，合理而可行。當卡爾根成為他的囊中物之後，他便擁有了第一流的艦隊，利用這個艦隊，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他就有辦法攻打基地。

　　「在騾的計畫中，基地具有關鍵性的地位，因為它是銀河中最重要的工業重鎮。如今基地的核能科技落在他手中，他其實已經是銀河之主。利用這些科技，再加上他自己的能力，他可以迫使帝國的殘餘勢力俯首稱臣，而最後──當那個不久於人世、又老又瘋的皇帝死了之後，他就能為自己加冕，成為名副其實的銀河帝國皇帝。有了這個名位與實權，再加上他自己的特殊能力，銀河中還有哪一個世界敢反抗他？」

　　「在過去的七年間，他已經建立了一個新的帝國。換句話說，謝頓的心理史學需要再花七百年才能完成的功業，他只要花七年的時間就能達成目標，銀河即將重享和平與秩序。」

　　「而你們絕不可能阻止他的計畫──就如同人力無法阻止行星運轉一樣。」

　　普利吉一口氣說完之後，室內維持了好一陣子的沉默。他發現沒喝完的半杯茶已經涼了，於是將茶倒掉，重新添了一杯，慢慢一口一口地喝著。這段時間中，杜倫憤怒地咬著指甲，貝妲則是一臉蒼白，表情僵凝。

　　然後貝妲以細弱的聲音說：「我們還是不信，如果騾希望我們信服，叫他自己到這裡來，親自制約我們。我可以想像，在你『歸依』之前，一定奮力抵抗到最後一刻，是不是？」

　　「我的確如此。」普利吉上校嚴肅地說。

　　「那麼讓我們也保有這個權利。」

　　普利吉上校站起身來，以斷然的態度，清晰有力地說：「那麼我走了。正如我剛才說過的，我目前的任務與你們毫無牽連，因此我想我也不必報告你們的行蹤。這算不上是什麼恩惠，如果騾希望你們住手，無疑會另行指派他人進行這個任務，而你們的計畫註定會夭折。不過，我犯不著多管這檔子閒事。」

　　「謝謝你。」貝妲含糊地說。

　　「至於馬巨擘，他在哪裡？出來，馬巨擘，我不會傷害你──」

　　「找他做什麼？」貝妲的聲音突然變得激昂。

　　「沒什麼，我接到的指令也沒有提到他。我聽說騾指名要尋找他，但是既然騾要找他，在最合適的時候一定就能找到，我什麼也不會說的。我們握握手好嗎？」
　　貝妲卻搖搖頭，杜倫也只是以軟弱的輕蔑目光瞪著普利吉。

　　上校鋼鐵般強健的臂膀，似乎微微下垂了一些。他大步走到門口，又轉過身來說：「還有最後一件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為何那麼固執，我曉得你們正在尋找第二基地。當時機來臨時，騾就會採取必要的行動，沒有人能夠幫助你們──但由於我不是今天才認識你們，也許是良心驅使我這麼做，無論如何，我已經盡力想要幫助你們，希望你們能及時回頭，避掉最後的危險──告辭。」

　　他行了一個俐落的軍禮，然後掉頭便走。

　　貝妲轉身面對啞口無言的杜倫，對他輕聲說道：「他們甚至連第二基地也知道了。」

　　此時，在川陀大學圖書館一個幽深的角落裡，艾布林．米斯對於剛才發生的事情渾然不覺。在這個昏暗的空間中，他蜷縮在微弱的燈光下，正一個人得意洋洋地喃喃自語。

第二十五章　心理學家之死

　　普利吉來訪的那一天，艾布林．米斯的生命只剩下最後兩個星期。

　　而在這兩個星期中，貝妲總共只跟他見過三次面。第一次是他們見到普利吉上校的當天晚上；第二次是一周之後；而第三次是再過一周之後──也就是米斯生命的最後一天。

　　普利吉上校在傍晚匆匆來去之後，這對年輕夫妻由於驚恐過度，陷入了一片愁雲慘霧。當天晚上，他們心情沉重地你一言我一語，前後討論了一個鐘頭。

　　貝妲說：「杜，我們去跟艾布林講這件事。」

　　杜倫有氣無力地回答：「你想他又能幫什麼忙？」

　　「現在只有我們兩個知道，必須找人幫我們分擔一點，也許他真的有辦法。」
　　「他整個人都變了，身體越來越瘦，變得頭重腳輕，還有一點失魂落魄。」

　　杜倫的手指在半空中比劃著，又說：「有些時候，我根本不相信他能再幫我們什麼；有些時候，我甚至不相信有任何人能幫我們。」

　　「別這樣！」

　　貝妲的聲音幾乎走調，她及時打住，頓了一下再說：「杜，別這樣！當你這麼說的時候，我感到好像是騾已經控制住了我們。讓我們去找艾布林，杜──現在就去！」

　　艾布林．米斯從長書桌上抬起頭來，頭上稀疏的白髮已經掉得差不多了。他看著兩個朦朧的人影向自己慢慢接近，嘴裡發出了一陣困倦而含糊的聲音。

　　「啊？」他說：「什麼人來找我嗎？」

　　貝妲蹲下來輕聲說：「我們吵醒你了？是不是要我們立刻走開？」

　　「走開？是誰？貝妲？不，不，留下來！不是還有椅子嗎？我看見過──」

　　他的手指胡亂指了指。

　　杜倫推過來兩把椅子，貝妲坐下來，抓住米斯軟弱無力的右手，對他說：「博士，我們可以和你談談嗎？」

　　她難得用上「博士」這個稱謂。

　　「有什麼不對勁嗎？」

　　米斯失神的眼睛稍微恢復了一點光采，鬆垮垮的兩頰也重現一絲血色。

　　他又重複了一次：「有什麼不對勁嗎？」

　　貝妲說：「普利吉上尉剛剛來過這裡──讓我來說，杜──你應該還記得普利吉上尉吧，博士？」

　　「記得──記得──」米斯用手指捏了一下嘴唇，然後又鬆開來，再說：「高個子，民主分子。」

　　「沒錯，就是他，他發現了騾的突變異能。剛才他來過這裡，博士，他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們。」

　　「但是這已經不是什麼秘密，有關騾的突變，我早就弄明白了。」

　　他感到十分驚訝，問道：「我沒有告訴過你們嗎？難道我忘記告訴你們了嗎？」

　　「忘記告訴我們什麼？」杜倫立刻反問。

　　「當然就是關於騾的突變能力。他可以影響別人的情感，控制情感！我還沒有告訴你們嗎？是什麼事讓我忘記說的？」

　　他慢慢咬著下唇，開始思索著答案。

　　然後，他的聲音漸漸變得有力，眼睛也張大了，仿佛原本遲鈍的頭腦，終於滑進一個塗滿潤滑油的軌道。

　　他瞪著對面兩人之間的空隙，用夢囈般的口氣說：「這其實很簡單，根本不需要什麼專業知識，在心理史學的數學架構中，只牽涉到了三階方程式而已，當然能夠立刻得出結果。不過別管那些數學，這個結果可以用普通的語言說明──大略地說明──而且能夠解釋得合情合理。在心理史學中，這種現象並不常見。」

　　「你們自己想想看──有什麼能夠推翻哈里．謝頓精密規劃的歷史，啊？」

　　他露出了期望聽到答案的表情，來回看著對面的兩個人，然後又補充道：「謝頓曾經做過哪些假設？第一，在未來的一千年間，人類社會沒有任何基本上的變化。」

　　「比如說，如果銀河中的科技產生了重大突破，例如發現了利用能源的新原理，或是電子神經生物學的研究完成了。這些結果所導致的社會變遷，將會使謝頓導出的方程式變得落伍。不過這些都沒有發生，對不對？」

　　「此外還有其他的可能──假設基地以外的世界發明了一種新武器，足以與基地所有的武力相抗衡，這就可能導致不可挽救的偏差，雖然可能性並不太大。可是這種情況也沒有出現，騾的核場抑制只是一種簡陋的武器，並非無法對付。那是他使用的唯一一種新奇武器，而它卻那麼不靈光。」

　　「然而，謝頓還有第二個假設，一個更微妙的假設！那就是人類對於各種刺激的反應恒常不變。如果第一個假設至今仍舊成立的話，那麼第二個假設一定已經垮臺！一定是出現了什麼因素，使得人類的情感反應扭曲變質，否則謝頓的預測不可能失敗，基地也不可能被打垮。而這個因素除了騾之外，還可能有別的答案嗎？」

　　「我說得對不對？我的推理有任何破綻嗎？」

　　貝妲用豐腴的手輕輕拍著米斯，對他說：「沒有破綻，艾布林。」

　　米斯像小孩子一樣高興，他又說：「這個結論，以及許多其他的結果，我都得來全不費功夫。我跟你們說，有些時候我會懷疑自己究竟起了什麼變化。我似乎還記得過去那段日子，當時面對著那麼多疑團，可是如今卻通通一清二楚，難題全部消失了，不論我碰到任何疑問，在我的內心深處，不知怎地很快就能恍然大悟。而我的各種猜測、各種理論，好像都能夠找到佐證。我內心有一股衝動──時時刻刻驅策我向前──所以我根本停不下來──我不想吃、不想睡──只想拼命繼續研究──不斷──繼續──」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米斯抬起顫抖的右手覆在額頭，那只手臂看起來枯瘦憔悴，上面一條條殷藍色的靜脈清晰可見。他剛才露出的狂熱眼神，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消逝無蹤。

　　接著，他又以較為平穩的聲音說：「這麼說的話，我從來沒有告訴你們有關騾的突變能力，對不對？可是──你們是不是說已經知道了？」

　　「是普利吉上尉告訴我們的。」貝妲回答道：

　　「艾布林，你還記得嗎？」

　　「他告訴你們的？」他的語調中透出了憤怒：「可是他又是如何發現的？」

　　「他已經被騾制約了，成了騾的部下，如今是一名上校。他來找我們，是想勸我們向騾投降，並且對我們說了你剛才說的那些。」

　　「那麼騾知道我們在這裡？我得趕快加緊行動──馬巨擘在哪裡？他沒有跟你們在一起嗎？」

　　「馬巨擘正在睡覺，」杜倫有些不耐煩地說：「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已經過了午夜？」

　　「是嗎？那麼──你們進來的時候，我是不是睡著了？」

　　「你的確是睡著了，」貝妲以堅決的口氣說：「你現在也不准再繼續工作，你應該上床休息──來，杜，幫我一下──你不要再推我，艾布林，我沒有推你去淋浴，已經算是你的運氣──把他的鞋子脫掉，杜，明天你再下來，趁著他還沒有完全垮掉，把他拖到外面去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你看看你，艾布林，身上都要長蜘蛛網了，你餓不餓？」

　　米斯搖搖頭，從吊床中抬起頭來，看來又氣惱又茫然。他喃喃地說：「我要你們明天叫馬巨擘下來這裡。」

　　貝妲將被單拉到他的脖子周圍，對他說：「是我明天會來這裡，我會帶著換洗的衣物來。你需要好好洗個澡，然後出去走一走，到附近的農場散散步，曬一點太陽。」

　　「我不要，」米斯以虛弱的口氣說：「你聽到我的話了沒？我實在太忙了。」

　　米斯稀疏的銀髮鋪散在枕頭上，好像是一圈銀色的光環。他又以充滿自信的語氣，小聲地說：「你們希望找到第二基地，對不對？」

　　杜倫聽到這句話，突然轉過身，在吊床旁邊蹲下來，問道：「第二基地怎麼樣，艾布林？」

　　心理學家從被單下伸出一隻手來，用孱弱的手指抓住杜倫的袖子，說：「建立這兩個基地的計畫，是哈里．謝頓主持的一個心理學大會中的議題。杜倫，我已經找到了那個大會的正式會議紀錄，總共二十五卷又粗又大的膠捲，我也已經看過了各個摘要的內容。」

　　「結果呢？」

　　「結果呢，你可知道，只要你對心理史學稍有涉獵，就很容易從中發現第一基地的正確位置。當你看懂了那些方程式之後，便能發現它出現過許多次。可是，杜倫，根本沒有任何人提到過第二基地，紀錄中沒有任何隻字片語。」

　　杜倫皺起了眉頭，又問：「所以它不存在？」

　　「它當然存在，」米斯怒聲道：「誰說它不存在？只不過他們儘量不提。它的使命──以及有關於它的一切──都比第一基地更隱密，也隱藏得更好。你難道看不出來嗎？第二基地比第一基地更為重要，它才是謝頓計畫真正的關鍵、真正的主角！而我已經得到了謝頓大會的紀錄，騾還沒有贏──」

　　貝妲輕輕將燈關掉，說了一聲：「睡覺吧！」

　　杜倫與貝妲沒有再說一句話，便走回他們自己的房間。第二天早上，艾布林．米斯洗了一個澡，穿好衣服走出來。這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川陀的太陽，也是最後一次感受到自然的微風。當天晚上，他再度鑽進圖書館中那個巨大幽深的角落，從此再也沒有出來過。

　　往後的一個星期，生活又恢復了常軌。在川陀的夜空中，新川陀的太陽是一個靜寂、明亮的恒星。農場正在忙著春耕，大學校園仍然保持著遺世獨立的靜謐。銀河仿佛是一片空虛，騾好像從來未曾存在過──貝妲目不轉睛地望著杜倫，心中這麼想著。

　　杜倫一面仔細點燃雪茄，一面抬起頭來，透過地平線上無數金屬尖塔間的隙縫，盯著被分割得支離破碎的藍天。

　　「今天的天氣真好。」他說。

　　「是的，沒錯。杜，我說要買的東西，你都寫下來了嗎？」

　　「當然──半磅奶油、一打雞蛋、四季豆──我全都記下來了。放心吧，貝，我會買齊的。」

　　「很好，要確定蔬菜都是剛採下來的，可不要買陳年舊貨喔。對了，你有沒有看到馬巨擘在哪裡？」

　　「吃過早餐就沒看到了。我猜他又去找艾布林，陪他一塊看書報膠捲。」

　　「好吧，別浪費時間，我需要那些雞蛋做晚餐。」

　　杜倫一面走開，一面回過頭來笑了笑，同時還揮了揮手。當杜倫的身影消失在金屬迷宮之後，貝妲立刻轉身向後走。她在廚房門口稍微猶豫了一下，又緩緩向後轉，朝柱廊的方向走去，然後進入柱廊盡頭的電梯，來到了位於地底深處那個幽深的角落。

　　艾布林．米斯仍然待在那裡，他低著頭，眼睛對著投影機的接目鏡，全身僵凝一動不動，全神貫注地在研究。而在他身旁，馬巨擘蜷縮在一張椅子上，瞪著一雙目光炯炯的大眼睛──他現在的這種姿勢，看起來就像是一團胡亂堆起的石柱，再插上一根長長的大鼻子。

　　貝妲輕輕叫了一聲：「馬巨擘──」

　　馬巨擘立刻爬起身來，小聲回答：「我親愛的女士！」

　　他的聲音聽來很熱情。

　　「馬巨擘，」貝妲說：「杜倫到農場去了，要好一陣子才會回來，你能不能做個好孩子，幫我帶個信給他？我馬上就可以寫。」

　　「樂於效勞，我親愛的女士。只要我能派得上一點小用場，隨時隨地樂意為您效棉薄之力。」

　　當馬巨擘離開之後，就只剩下貝妲與艾布林．米斯兩個人。

　　米斯仍木然維持著原來的姿勢，貝妲伸出手來用力按在他肩頭，叫道：「艾布林──」

　　心理學家吃了一驚，氣急敗壞地吼道：「怎麼回事？」

　　然後他抬起頭，眯起眼睛來看了看，又說：「貝妲，是你嗎？馬巨擘到哪裡去了？」

　　「我把他支開了，我想和你獨處一會兒。」她故意一字一頓地強調：「我要和你談談，艾布林。」

　　心理學家正準備要低下頭來看投影機，肩膀卻被貝妲緊緊抓住。自從他們來到川陀之後，米斯身上的筋肉似乎一寸寸地消失，貝妲可以清楚摸到他衣服下面的骨頭。如今他的面容瘦削，臉色枯黃，好幾天沒有刮鬍子，甚至在坐著的時候，肩頭也明顯的傴僂。

　　貝妲說：「馬巨擘沒有打擾你吧？有沒有，艾布林？他好像一天到晚都待在這裡。」

　　「不，不，不！完全沒有。哎呀，我不介意他在這裡。他很安靜，從來不會煩我。有時候他還會幫我搬膠捲，好像我還沒有開口，他就知道我要找什麼──你就別管他吧。」

　　「很好──不過，艾布林，他難道不會讓你感覺奇怪嗎？你聽到我的話沒有，艾布林？他難道不會讓你感覺奇怪嗎？」

　　她把一張椅子拉到他旁邊，坐下來瞪著他，似乎想從他的眼睛裡看出答案。艾布林．米斯搖搖頭：「沒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普利吉上校和你都說騾能夠制約人類的情感，可是你能肯定這一點嗎？馬巨擘本身不就是這個理論的反證？」

　　兩人維持了好一陣子的沉默。貝妲真想使勁搖晃他的肩膀，不過最後總算忍住了。她又開口道：「艾布林，你到底是哪裡不對勁？馬巨擘是騾的小丑，他為什麼沒有被制約，沒有對騾充滿敬愛和信心？為什麼那麼多和騾接觸過的人當中，只有他會憎恨騾，而且恨得那麼刻骨銘心？」

　　「可是──可是他也被制約了。我可以肯定，貝！」

　　當米斯開口之後，似乎再度恢復了自信，他繼續說：「你以為騾對待他的小丑，需要像對待他的將軍們一樣嗎？他需要將軍們對他產生信心和忠心，但是小丑心中只需要充滿畏懼就行了。馬巨擘經常性的驚恐是一種病態，你難道沒有注意到嗎？你認為一個心理正常的人，可能會永遠表現得那麼害怕嗎？人的恐懼到了這種程度，本身就是一件滑稽可笑的事隋，騾可能就喜歡這種滑稽的反應。而且，這點也是對他有利的，因為我們早先從馬巨擘那裡得知的事情，其實不能肯定哪些對我們真正有幫助。」

　　貝妲說：「你的意思是說，馬巨擘提供的有關於騾的情報，根本就是假的？」

　　「至少是一種誤導的結論，全部經過他病態的恐懼渲染。騾並不是像馬巨擘所想像的，是一個魁梧壯碩的巨人，他除了有超人的精神力量之外，很可能其他方面都與常人無異。但是，也許他喜歡讓可憐的馬巨擘以為他是超人──」

　　心理學家聳聳肩，又說：「總之，馬巨擘的情報不再有什麼重要性。」

　　「那麼，什麼才是重要的呢？」

　　米斯卻沒有回答，他甩開了貝妲的手，重新低下頭來對著投影機。

　　「那什麼才是重要的呢？」她又重複問道：「第二基地嗎？」

　　心理學家突然又抬起頭來，瞪著她說：「我對你這麼說過嗎？我不記得對你說過任何事情，我還沒有準備好。我究竟對你說過什麼？」

　　「什麼都沒有。」貝妲激動地說：「噢，老天，你什麼都沒有告訴過我，但是我希望你能說，因為我已經快要煩死了，這一切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艾布林．米斯凝視著她，帶著幾絲愛憐的口氣說道：「好吧，我──我親愛的孩子，我不是有意要讓你傷心。有些時候，我會忘記──誰才是我的朋友。有些時候，我似乎感覺到自己一句話都不能透露，我必須要守口如瓶──不過這是為了防範騾，而不是防你，我親愛的孩子。」

　　說完他輕拍著她的肩膀，表現出了一點和藹可親的態度。

　　貝妲繼續追問：「到底有沒有第二基地的線索？」

　　米斯自然而然地壓低了聲音，向貝妲耳語道：「你知道謝頓掩蓋線索的工作，做得有多徹底嗎？我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研究謝頓大會的紀錄，可是在那個奇異的靈感出現之前，根本一點進展也沒有。即使現在，似乎還是──很不清楚。在大會發表的那些論文，大多數都顯然毫不相關，而且全部晦澀難解。我曾經不只一次地懷疑，那些出席大會的學者，他們自己是否真正瞭解謝頓的想法。有時我會想，也許謝頓只是利用這個大會作幌子，實際上卻獨力建立了──」

　　「兩個基地？」貝妲追問。

　　「第二基地！我們的基地其實相當單純，可是第二基地始終只是一個名字，只偶爾會被提到一兩次。如果真有什麼苦心孤詣的結晶，一定深藏在數學結構裡面。有很多細節我還完全不懂，但是在過去七天之內，我終於將零星的線索拼湊起來，拼出了一個大概的圖像。」

　　「基地第一號是自然科學家的世界，它將銀河中瀕臨失傳的科學集中起來，而它所具備的各種條件，則可以確保這些科學的復興。然而唯獨心理學家沒有包括在內，這是一個特殊的例外，所以一定有某種目的。一般的解釋是，謝頓的心理史學必須在它的研究對象──人類群體──對於將會發生的事件完全不知情，對於各種情況的反應都是自然而然的前提下，心理史學的威力才能發揮到極致。你聽得懂嗎？我親愛的孩子──」

　　「我聽得懂，博士。」

　　「那麼你再仔細聽好──基地第二號則是屬於心靈科學家的世界，它是我們那個世界的鏡象。在那裡的主流科學不是物理學，而是心理學。」然後他以得意的語氣說：「懂了嗎？」

　　「我不懂。」

　　「想想看，貝妲，用你的腦袋想想看。哈里．謝頓瞭解他的心理史學只能預測機率，無法百分之百確定任何事情。凡事都會有失誤的機率，而隨著時光的流逝，失誤的機率會以幾何數列的方式增加，謝頓自然會竭盡所能補救這個缺失。在我們所處的基地上，科學蓬勃地發展，讓我們得以打敗敵人的武器，征服敵人的軍隊，也就是說以有形的力量對抗有形的力量。可是一旦遇到像騾這樣使用精神力量的突變種時，我們又有什麼辦法？」

　　「那就得由第二基地的心理學家出馬了！」貝妲感到精神鼓舞了起來。

　　「沒錯，沒錯，沒錯！當然就是這樣！」

　　「可是直到目前為止，他們什麼都還沒有做呢。」

　　「你又怎麼知道他們什麼都沒有做？」貝妲想了一下，回答道：「我不知道，你發現了任何證據，能夠證明他們有所行動嗎？」

　　「不，還有很多很多我不知道的因素。第二基地現在還不可能羽翼豐滿，頂多只發展到和我們相當的程度。我們一直慢慢地發展，實力一天比一天茁壯，他們的情形也一定如此。天曉得他們如今的實力究竟如何──他們已經強到足以對付騾了嗎？最重要的是，他們瞭解其中的危險性嗎？他們有沒有精明能幹的領導者？」

　　「但是只要他們遵循謝頓計畫發展，那麼騾就必定會被第二基地打敗。」

　　「啊──」

　　艾布林．米斯瘦削的臉龐皺了起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然後他又說：「又來啦？可是第二基地的處境比第一基地更為艱難。它的複雜度比我們大得太多，可能產生失誤的機率也因此成正比。如果連第二基地都無法擊敗騾，那可就糟糕了──簡直是糟糕得令人絕望，這也許會導致人類文明的終結。」

　　「不可能。」

　　「可能的，如果騾的後代也遺傳到了他的精神力量──你明白了嗎？『現代智人』是無法與他們抗衡的。銀河中會出現一種新的強勢族群、一種新的貴族，『現代智人』將被貶成次等生物，只配做那些人的奴隸。你說對不對？」

　　「沒錯，真的會變成那樣。」

　　「即使由於某種因素，使得騾無法建立一個萬世一系的皇朝，他仍然可以靠他自己的力量，建立一個新的、畸形的銀河帝國。而當他逝去之後，這個帝國也將隨之灰飛煙滅，銀河又將恢復到他出現之前的局勢。唯一不同的，是兩個基地都將不復存在，使得那個嶄新的、良善的『第二帝國』胎死腹中。這就代表了數千年的蠻荒狀態，代表人類的未來看不見任何希望。」

　　「那麼我們能做些什麼？我們能夠警告第二基地嗎？」

　　「我們必須警告他們，否則他們可能一直不知情，最後終於被騾消滅，我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問題是我們沒有辦法進行。」

　　「沒有辦法嗎？」

　　「我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據說他們在『銀河的另一端』，但是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線索。所以說，好幾百萬個世界都有可能是第二基地。」

　　「可是，艾布林，它們難道沒有提到嗎？」

　　她隨手指了指鋪滿桌面的一大堆膠捲。

　　「沒有，沒有提到，我完全都找不到──至少還沒找到。他們藏得那麼隱密，一定有什麼重大的意義，一定有什麼原因──」

　　他又露出了迷惑的眼神：「希望你能馬上離開，我已經浪費了太多時間，所剩無幾──所剩無幾了。」

　　說完他就掉頭走開，皺著眉頭，露出一臉不高興的表情。

　　此時馬巨擘輕輕地走進來，對貝妲說：「我親愛的女士，您的丈夫回來了。」
　　艾布林．米斯並沒有跟小丑打招呼，他已經開始在看投影機了。

　　當天傍晚，杜倫聽完了貝妲的轉述之後，對貝妲說：「聽你這麼說，你認為他說的都是對的，貝？你並不認為他──」

　　他猶豫地住了口。

　　「他說的都對，杜。他生病了，這點我知道，他的那些變化──人瘦了好多，說話也跟以前很不一樣──都代表他的確生病了。但是當他提到騾、第二基地，或者跟他現在的工作有關的話題時，請你還是相信他。他的思想仍然和外太空一樣澄澈透明，他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麼，我相信他的話。」

　　「那麼我們還有希望──」

　　這句話有一半是疑問句。

　　「我──我還沒有想清楚。可能有！可能沒有！從現在起，我要隨身帶一把手銃。」

　　她一面說話，一面舉起手中那柄閃閃發光的武器，又說：「只是以防萬一，杜，只是以防萬一。」

　　「以防什麼樣的萬一？」貝妲笑得近乎歇斯底里：「你別管了，也許我也有點瘋了──就像艾布林．米斯一樣。」

　　艾布林．米斯那時還有七天好活，這些日子無聲無息地一天接著一天溜走。杜倫感到這些日子過得恍恍惚惚，暖和的天氣與無聊的靜寂使他昏昏欲睡。彷彿周遭的一切都失去生機，進入了永恆的冬眠狀態。米斯仍然躲在地底深處，他的工作似乎沒有任何成績，也不對別人做任何宣佈。他索性將自己完全封閉，連杜倫與貝妲都見不到他，只有居中跑腿的馬巨擘，是米斯依然存在的間接證據。

　　馬巨擘現在變得沉默寡言、心事重重，他每天定時躡手躡腳地將食物送進去，然後在幽暗中瞪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米斯工作。

　　貝妲則越來越孤僻，原本的活潑開朗消失了，從來不缺的自信心也開始動搖。她也常常一個人躲起來，怔怔地想著自己的心事。杜倫有一次發現她正默默地輕撫著手中的武器，而她一看到杜倫，就趕緊將手銃藏起來，然後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貝，你抱著那玩意做什麼？」

　　「就是抱著，難道犯法嗎？」

　　「你會把你的笨頭轟得一點也不剩。」

　　「那就轟掉好了，反正沒有什麼損失！」

　　杜倫從婚姻生活中學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跟心情欠佳的女性爭辯，一定白費力氣。於是他聳聳肩，沒有再說一句話，便逕自走了開。最後那一天──馬巨擘突然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過來，雙手緊緊抓住杜倫與貝妲，臉上露出驚恐的神色，對他們兩人急促地說：「老博士請您們去一趟，他的情形不太妙。」

　　他的情形果然不太妙。他躺在床上，身上髒得不像樣，眼睛異乎尋常地睜得老大，異乎尋常地射出詭異的光芒，簡直讓人認不出來他是誰。

　　「艾布林！」貝妲大叫。

　　「聽我說幾句話──」

　　心理學家以陰慘的聲音說，然後用枯瘦的手肘使勁撐起身子。

　　「聽我說幾句話，我已經不行了，我要將工作傳給你們。我沒有做任何筆記，零星的計算也全銷毀了。不可以讓別人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要裝在你們腦子裡。」
　　「馬巨擘，」貝妲毫不客氣地直接對他說：「到樓上去！」

　　於是小丑心不甘、情不願地站起身來，一步步倒退著走出去，眼光始終停留在米斯身上。

　　米斯無力地揮揮手：「他沒有關係，讓他留下來──別走，馬巨擘。」

　　小丑立刻又坐下來。貝妲雙眼緊盯著地板，臉色變得越來越蒼白。慢慢地，慢慢地，她的牙齒咬住了下唇。

　　米斯用嘶啞的聲音細聲說：「我已經確信第二基地能夠勝利，只要它在時機未成熟之前不被騾找到。它隱藏得很秘密，而它也必須如此，這一點有重大意義。你們必須到那裡去，你們帶去的消息極為重要──會使一切改變。你們聽得懂我的話嗎？」

　　杜倫用盡最大的力氣吼道：「懂，懂！告訴我們怎麼到那裡去，艾布林，它在哪裡？」

　　「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們──」他用奄奄一息的聲音說。不過他卻沒有說出來。

　　臉色煞白的貝妲突然舉起手銃，立刻發射，激起一陣轟然巨響。米斯的上半身完全消失，一個大窟窿出現在後面的牆壁上。從貝妲麻木的手指間，手銃滑落到了地板上。

第二十六章　尋找結束

　　沒有一個人說任何一句話。轟擊的回聲一波波傳到其他各個房間，漸漸變成越來越小而模糊不清的隆隆聲。不過在回聲完全消逝之前，還來得及掩蓋貝妲的手銃掉落地板的聲響，壓制住馬巨擘高亢的慘叫，並且淹沒了杜倫含糊的怒吼。

　　接著，是好一陣子凝重的死寂。

　　貝妲的頭低垂下來，燈光照不到她的臉，卻將一滴落下的淚珠映得閃閃生輝。自從長大之後，貝妲記得自己從來沒有哭過。

　　杜倫的肌肉拼命地抽搐，幾乎就要爆裂開來，可是他仍舊沒有放鬆的意思──他感到自己咬緊的牙齒好像永遠不能再鬆開。而馬巨擘的臉龐則變成一片死灰，像是一副毫無生氣的假面具。

　　杜倫終於從緊咬著的牙關中，硬擠出了一句含混至極的話：「原來你已經是騾的女人，他征服你了！」

　　貝妲抬起頭來，嘴唇扭曲著，發出了一陣痛苦的狂笑。她說：「我，是騾的女人？太諷刺了！」

　　她又勉強露出一絲微笑，將頭髮向後甩，繼續說：「一切都結束了，杜倫，現在我什麼都可以說了。我還能夠活多久，我自己實在不知道，但是至少我可以開始說──」

　　她的聲音逐漸恢復了正常，或者幾乎接近正常。

　　杜倫緊繃的肌肉終於鬆弛下來，變得軟弱無力又毫無生氣。他說：「你要說什麼啊？貝，還有什麼好說的？」

　　「我要說說那些一直尾隨著我們的災難。我們以前也曾經討論過，杜，你不記得了嗎？為什麼敵人總是跟在我們的腳後跟，征服了我們所經過的每一個地方，卻從來沒有真正抓到我們。我們曾經回到基地，然後基地就陷落了，而當時獨立行商仍在奮戰。我們及時逃到了赫汶，後來，其他的行商世界仍在頑抗時，赫汶卻率先瓦解。然後我們又一次及時逃脫，到了新川陀，而現在新川陀無疑也成了騾的勢力範圍。」

　　杜倫仔細聽完之後，搖了搖頭說：「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杜，這種境遇不可能出現在真實生活中，你我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不可能在短短的一年之內，天啊，不停地被捲入一個又一個的政治漩渦──除非我們帶著那個漩渦在打轉，除非我們隨身帶著那個禍源！現在你明白了嗎？」

　　杜倫緊抿著嘴，他的目光凝注在一團血肉模糊的屍塊上──幾分鐘之前，那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感覺到無比的恐怖與噁心。

　　「讓我們出去說，貝，我們到外頭去。」

　　外面現在是陰天，陣陣微風輕輕拂過，吹亂了貝妲的頭髮。馬巨擘也躡手躡腳地跟著他們一塊走了出來，在勉強能聽到他們談話的距離外，心神不寧地來回走動著。

　　杜倫以緊繃的聲音說：「你殺了艾布林．米斯，難道是因為你相信他就是那個禍源？」

　　他以為從貝妲的眼中看到了答案，又小聲地說：「他就是騾？」

　　杜倫雖然這麼說，卻不能──也根本不會相信這句話的含意。

　　貝妲突然尖聲大笑，回答他說：「可憐的艾布林是騾？老天啊，不對！如果他真的是騾，我就不可能殺得了他。他會及時察覺出我的情感變化，將我的殺氣轉化成敬愛、忠誠、崇拜、恐懼，或者他喜歡的任何一種情感。不，就是因為艾布林並不是騾，所以我必須將他殺死。我這麼做，是因為他已經發現了第二基地的位置，如果我再遲兩秒鐘，他就會將這個秘密告訴騾了。」

　　「就會將這個秘密告訴騾了──」

　　杜倫傻愣愣地一直重複著這句話：「告訴騾了──」

　　他忽然發出一聲尖叫，露出恐懼的表情，轉身向小丑望去。他想，如果馬巨擘聽到他們說些什麼，一定會嚇得縮成一團，人事不省。

　　「不可能是馬巨擘吧？」杜倫悄聲地說。

　　「聽好，」貝妲道：「你還記不記得在新川陀發生的事情？噢，你自己想想看，杜──」

　　可是他仍舊搖著頭，喃喃地向她抗議。

　　貝妲露出厭煩的表情，繼續說：「我們在新川陀的時候，有一個人在我們面前暴斃，根本沒有任何人碰到他，我說得對不對？馬巨擘只是演奏他的聲光琴，而當他停止的時候，那個皇太子就死了，這難道不可疑嗎？一個什麼都會害怕、動不動就嚇得發抖的人，竟然有本事隨心所欲地置人於死地，這難道還不夠奇怪嗎？」

　　「那種音樂和光影的效果──」杜倫說：「對情感會產生深厚的影響──」

　　「是的，對情感的影響，而且效果極大。而影響他人的情感，正好就是騾的專長──這一點，我想還能夠視為巧合。馬巨擘可以藉著暗示取人性命，本身卻充滿了恐懼，嗯，多半是因為騾影響了他的心智，這還可以解釋得通。可是，杜倫，將皇太子殺死的那段聲光琴演奏，我自己也接觸了一點，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卻足以使我又感到了那種絕望，它和當初我在穹窿中、在赫汶星上所產生的絕望感一模一樣。杜倫，那種奇異的感受，我是絕不可能搞錯的。」

　　杜倫的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他說：「我──也感覺到了，不過我忘記了，我從來也沒有想到──」

　　「我就是從那天才開始感到不對勁的，當時還只是一個模糊的感覺──或者你可以管它叫作直覺。除此之外，我沒有進一步的線索。後來，普利吉來找我們，告訴我們有關騾的歷史，以及他的突變異能，我才頓時恍然大悟──在穹窿中製造絕望氣氛的是騾，在新川陀製造絕望氣氛的是馬巨擘，這兩種絕望的氣氛完全一樣，因此，騾和馬巨擘應該就是同一個人。這是不是很合理呢，杜？就像是代數學中的公理──甲等於乙，乙等於丙，則甲就等於丙。」

　　她已經近乎歇斯底里，但是仍勉力維持著冷靜，繼續說道：「這個發現令我害怕得要死，如果馬巨擘真的就是騾，他就一定有辦法知道我的情感──然後再矯正這些情感，以符合他自己的需要。我不敢讓他察覺到這一點，所以儘量避開他。還好，他也避著我，他把注意力全部放在艾布林．米斯身上。我早就計畫好了，準備在米斯洩露秘密之前將他殺掉，我自己秘密地計畫著──盡可能不露出任何痕跡，連自己都不敢跟自己討論。如果我能殺死騾──但是我不能冒這個險，他一定會察覺，那就一切都完啦。」

　　說到這裡，她的情感似乎全部被榨乾了。

　　杜倫卻仍然堅決不同意，他粗聲說道：「這絕對不可能，你看看那個可憐兮兮的傢伙，他怎麼會是騾？他甚至沒有聽到我們在說什麼。」

　　可是當他的視線循著手指的方向延伸，卻看到馬巨擘已經機敏地站起身來，眼中透出陰沉而銳利的目光。他的聲音不再有一絲古怪的腔調：「我聽到她說的話，我的朋友，我坐在這裡，只是在沉思一件事──雖然我如此聰明睿智又深謀遠慮，為何卻犯下這麼一個嚴重的錯誤，令我失敗得那麼慘。」

　　杜倫跌跌撞撞地連退了好幾步，似乎是害怕「小丑」伸手就會碰到自己，或者被他呼出的氣息沾染到身上。

　　馬巨擘點點頭，回答了對方那個無言的問題：「我就是騾。」

　　他似乎不再是一個醜怪的畸形人，細長的四肢與又尖又長的鼻子，現在看起來也一點都不可笑了。往昔的畏縮恐懼早已蕩然無存，他現在的行為舉止既堅決又鎮定。

　　他一下子就掌握住了狀況，顯然他對應付這種場面極有經驗。

　　他以寬大的口氣說：「你們坐下來吧，坐下，不必那麼拘謹，放輕鬆一點。這場遊戲已經結束，我現在要講一個故事給你們聽。這是我的一個弱點──我希望別人能瞭解我。」

　　他褐色的眼珠凝望著貝妲，透出的仍是那個小丑──馬巨擘所有的充滿溫柔與傷感的眼神。

　　「我的童年生活實在不堪回首，」他開始了敘述，全神貫注地說：「也許你們可以瞭解這一點。我的瘦弱是先天性的，我的鼻子也是生來就如此，所以我不可能有一個正常的童年。我的母親來不及看我一眼就去世了，而父親是誰我從來都不知道。沒有任何人照顧我，在成長的過程中，我的心靈受到數不盡的創傷與折磨，這造成了我自憐的心態，以及對於他人極端的仇視。當年大家都認為我是一個古怪的小孩，全都對我敬而遠之，大多數人是嫌惡我，也有少數是由於害怕。在我身邊，常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怪事──不過，不提這些事了！反正就是因為這些怪事，才使得普利吉上尉在調查我的童年時，發現我是一個突變種。而這個事實，我直到二十幾歲才真正發覺。」

　　杜倫與貝妲茫然地聽著，每一句話都如同一個浪頭衝擊而來。他們兩人坐在原地一動不動，其實並沒有聽進去多少。馬巨擘──或者應該說是騾，在兩人的面前踱著碎步，他面對著自己環抱在胸前的雙手，繼續滔滔不絕地說：「對於自己具有這種不尋常的能力，我似乎是慢慢體會出來的，實在可說是慢得不可思議。即使在我自己完全瞭解之後，我也還是不敢相信。對我而言，人的心靈就像是一個刻度盤，其中的指標所指示的，就是那個人最主要的情感。這是一個不太高明的比喻，可是除此之外，又要我如何解釋呢？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我發現自己有辦法接觸到那些心靈，再將指標撥到我所希望的位置，並且可以讓它永遠固定在那裡。又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我才瞭解原來別人都沒有這種本事。」

　　「於是，我體認到了自己具有超人的能力，隨之而來的下一個念頭，就是要用它來補償我悲慘的早年。也許你們可以瞭解這一點，也許你們可以試著去瞭解。身為一個畸形人，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對於這個事實，我自己完全心知肚明。刻毒的嘲笑、諷刺始終圍繞著我──與眾不同！非我族類！

　　「你們絕對無法想像那種滋味！」

　　他抬頭望著天空，又踮起腳尖來，身子左右搖晃著，彷彿完全沉浸在回憶中。然後，他面無表情地繼續說：「但是我終於學會如何自處，並且決定要將銀河踩在腳下。好，銀河始終是他們的天下，我一直耐著性子忍氣吞聲──足足有二十二年之久。現在應該換我了！該輪到你們這些人嘗嘗那種滋味！不過銀河占了絕大的優勢──我只有一個，對方卻有千兆人！」

　　他頓了一頓，向貝妲迅速瞄了一眼，又說：「可是我也有弱點，我自己根本做不了任何事。如果我想要攫獲權力，就必須假借他人之手，必須透過中間的媒介，我才能成功。一向都是如此！就像普利吉所說的，我先利用一個汪洋大盜，得到了第一個小行星據點；再通過一個實業家，首度佔領一個行星作為根據地；然後又透過許許多多的其他人，包括那個卡爾根統領，我攻下了卡爾根，擁有了第一個艦隊。此後，下一個目標便是基地──而此時你們兩位出場了。

　　「進攻基地──」他柔聲地說：「過去我從來沒有進行過那麼艱鉅的行動。想要一舉攻下基地，我必須先打垮基地絕大多數的統治階級，或者至少盡可能削弱他們的力量。我當然能夠一步一步做到這一點──不過也有捷徑可循，於是我決定抄捷徑。畢竟，一個大力士如果能夠舉起五百磅的重物，並不代表他喜歡永遠舉著不放。我控制他人情感的過程並不簡單，如果不是有絕對必要，我會儘量避免使用。所以在我對付基地的首次行動中，我希望能找到盟友幫助我。」

　　「我化裝成一個小丑，開始尋找基地的間諜。我可以肯定基地一定派出了一名至數名的間諜，到卡爾根來調查我的底細。現在我已經知道，我當初想找的那名間諜是漢．普利吉。然而，也許冥冥中自有定數，卻讓我先碰到你們兩位。雖然我具有某種程度的精神感應力，卻無法百分之百瞭解他人的思想，而你，我親愛的女士，你是從基地來的，使我誤以為你就是我的目標──這並不是什麼嚴重的錯誤，因為普利吉後來還是加入我們，然而，這卻是導致那個致命錯誤的第一步。」

　　杜倫直到此時才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用憤怒的語調說：「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說，當我手中只有一柄麻痹槍，卻勇敢地面對那個中尉，奮不顧身拯救你的時候──其實是你控制了我的情感，我才會那麼做的。」

　　接著他又急切地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從頭到尾我都受到你的控制？」

　　騾的臉上顯出了極淡的笑意，他回答說：「有何不可呢？你認為不大可能嗎？那麼問問你自己──如果你的心智正常的話，有可能為了一個從未見過的醜怪陌生人，冒上生命的危險嗎？我可以想像，當你冷靜下來之後，一定曾對自己的行動感到驚訝不已。」

　　「沒錯，」貝妲含糊地答道：「他的確感到驚訝，這是很自然的事。」

　　「其實，」騾繼續說：「杜倫當初根本沒有危險。那名中尉早就接到了明確的指令，叫他一定要放我們走。就是這樣，我們三個人，再加上後來的普利吉，便一起來到了基地──你們現在可以看得出來，我計畫的行動進行得如何順利。當普利吉接受軍事審判的時候，我們三人也曾出席。事實上，我並不只是坐在那裡而已，從頭到尾我都忙得很──那個軍事法庭的審判官，後來在與我方的戰爭中，擔任一個分遣艦隊的指揮官，結果他們輕易地就投降了。而我的艦隊因此贏得了侯里哥之役，以及其他幾場小型的戰役。」

　　「透過普利吉，我又接觸到了米斯博士。米斯送給我一把聲光琴，這件事好像完全出於他的自願。有了聲光琴之後，更使我的工作簡單了許多。只不過米斯這個舉動，其實也並非完全出於他的自願。」

　　貝妲突然打岔：「那些演奏會！我曾經想過其中的關聯，現在我明白了！」

　　「沒錯，」騾說：「聲光琴等於是一種精神聚焦裝置，就某一方面而言，它就是一種簡單的情感控制器。利用聲光琴，我可以同時影響許多人的情感，如果只拿它來對付一個人，效果就會更好。在基地陷落之前，還有赫汶陷落之前，我在那兩個地方所舉行的演奏會，都是為了製造普遍的失敗意識。如果沒有聲光琴的話，我也可以讓那個皇太子受到重創，但是卻不可能要他的命，你們懂了嗎？」

　　「不過，我最重要的發現，仍然要算是艾布林．米斯。他也許能夠──」

　　騾的口氣中透著遺憾，趕緊跳到下一句話：「關於情感控制的作用，有一點是你們所不知道的。直覺、預感、洞察力，不論你怎麼稱呼，反正也能將它視為一種情感。至少，我可以把它當成情感來處理。你們並不瞭解，對不對？」

　　他停了一下，沒有聽到任何否認，於是又繼續說：「人類心靈的工作效率其實很低，通常只達到百分之二十這個數字。有些時候，會有較強的精神力量突然迸發，我們就通稱為直覺、預感、洞察力。我很早就已經發現，我可以誘使他人的大腦持續高效率的運作，受到這種影響的人有致命的危險，不過卻能夠產生建設性的成果──在進攻基地的戰爭中，我方所使用的核場抑制器，就是一個卡爾根的技師，被我施以精神高壓之後研發出來的。正如同往常一樣，我再次假手他人為我工作。

　　「艾布林．米斯是我最重要的目標，他的潛力極高，而我需要的就是像他這種人。在我尚未對基地開戰之前，我已經派出代表去跟帝國談判，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一直在尋找第二基地。當然，我並沒有找到。我知道自己必須把它找出來──而艾布林．米斯就是這個難題的答案。當他的大腦處於高效率狀態時，他就有可能重新推導出哈里．謝頓當年的結果。」

　　「他的確做到了一部分。我驅使他發揮腦力的極限，這個過程極為殘酷，卻必須要堅持到底。到最後他已經奄奄一息，可是仍然還有一口氣──」

　　遺憾的情緒又使他停了一下，然後他再說：「他應該能活到把秘密吐出來。然後，我們三人就可以一起進軍第二基地，那將會是最後一場戰役──如果不是我犯了那個錯誤。」

　　杜倫以冷酷的聲音說：「你為什麼要對我們說這麼一大堆？你究竟犯了什麼錯誤？和──和你講的這些事情又有什麼牽連？」

　　「為什麼──因為尊夫人就是我的錯誤。尊夫人與眾不同，在我一生中，從來就沒有遇到過第二個。我──我──」騾的聲音陡然間變了調，費了很大的力氣才恢復過來。當他繼續說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顯得陰森可怖。

　　「在我還沒有調撥她的情感時，她就開始喜歡我。她既不嫌棄我，也沒有覺得我滑稽可笑，她就是喜歡我！」

　　「你難道不明白嗎？你看不出這對我有多大意義嗎？過去從來沒有任何人──唉，我──非常珍惜。雖然我能夠操控所有人的情感，最後卻被自己的情感愚弄了。我一直未曾碰觸她的心靈，你懂了吧，我完全沒有影響她。我實在太過珍惜自然的情感，這就是我的錯誤──最大的錯誤。」

　　「你，杜倫，你一直都在我的控制之下。你從來沒有懷疑過我，也從未發現我有任何特別或奇怪的地方。比如說，當那艘『菲利亞』星艦攔下我們的時候──順便告訴你們，他們之所以知道我們的位置，是因為我一直與他們保持聯繫，就如同我與麾下的將軍們一直保持聯絡一樣──當他們攔下我們的時候，我被帶到他們的星艦上，其實是為了去制約漢．普利吉，他當時正被囚禁在那裡。而當我離開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騾麾下的一名上校，而且成為那艘星艦的指揮官。這整個過程實在太過明顯，杜倫，甚至你都應該能看得出來。可是，你卻接受了我所提出的漏洞百出的解釋，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杜倫露出苦澀的表情，反問道：「你又如何和你的將軍們保持聯絡？」

　　「這根本不是什麼難事，超波發射器小巧玲瓏、易於攜帶，操作又十分簡單。而且實際上也不會被人發現。當我在收發訊號時，即使真的被人撞見了，他的記憶也會被我切掉一小片，這種情況偶爾會發生。」

　　「在新川陀的時候，我自己的愚蠢情感再度背叛了我。貝妲雖然不在我的控制之下，但如果我能夠保持頭腦冷靜，不去對付那個皇太子的話，她也絕不會對我產生任何懷疑。可是那個皇太子對貝妲不懷好意，這一點惹惱了我，所以我殺了他。這是一個愚蠢的舉動，其實我們只需要悄悄逃走就行了。」

　　「你雖然開始起疑，但是還不太敢肯定。然而我卻一錯再錯──我沒有阻止普利吉，放任他對你們苦口婆心喋喋不休；我也不應該全心全意都放在米斯身上，因而忽略了你──」

　　說到這裡，他聳了聳肩。

　　「你都說完了嗎？」貝妲問道。

　　「我都說完了。」

　　「那麼，現在你準備怎麼辦？」

　　「我會繼續我的計畫。雖然我自己也知道，在如今這個退化的時代，幾乎不可能再找到另一個艾布林．米斯──那樣一個既聰明又受過完整訓練的專家，我必須另行設法尋找第二基地。就某一方面而言，你們的確擊敗了我。」

　　現在貝妲也站了起來，她以驕傲的語氣說道：「就某一方面而言？只是某一方面？我們已經將你徹底擊敗了！除了基地之外，你其他的勝利全都微不足道，因為銀河如今已經是一片蠻荒的虛空。而你將基地攻佔，也只能算是一個小小的勝利，因為對於你這個意料之外的危機，基地本來就沒有勝算。第二基地才是你真正的敵人──第二基地！而第二基地一定會將你擊敗。你唯一的機會，就是在它還沒有準備好之前，就將它找出來然後消滅，可是現在你已經做不到了。從現在開始，他們會加緊準備，每一分鐘都不會浪費。現在──現在！整個的機制也許已經開始運轉，當他們攻擊你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你短暫的權力將會消失，和其他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征服者一樣，在一頁血腥的歷史上一閃而過，隨即被投入卑賤的歷史灰燼中。」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幾乎由於太過激動而喘不過氣來。最後她說：「我們已經將你擊敗了，杜倫和我，我們如今死也瞑目。」

　　騾的那一雙傷感的褐色眼睛，仍然是原來馬巨擘那雙傷感又充滿愛意的褐色眼睛。

　　他對貝妲說：「我不會殺你，也不會殺害你的丈夫。反正，你們兩個已無法對我造成進一步的傷害。殺了你們也不能讓艾布林．米斯起死回生，我的錯誤都是咎由自取，應該由我自己來承擔全部責任。你的丈夫和你自己都可以離開。放心地走吧，就衝著我稱之為『友誼』的那種情感。」

　　然後，他突然又露出了高傲的神情，對兩人說：「無論如何，我仍舊是騾，是銀河中最有權勢的人，我早晚還是會將第二基地消滅。」

　　貝妲不放過對他的最後一擊，她以堅定而冷靜的口吻，信心十足地說：「你做不到！我對謝頓的智慧仍然充滿信心。你是你這個皇朝的開國者，卻也將是最後一任皇帝。」

　　騾像是被擊中了要害，他說：「我的皇朝？是的，我也曾經想過，而且常常在想──我應該建立一個皇朝，還應該找一個理想的皇后。」

　　貝妲頓時體會出了他眼神中的含意，不禁嚇得全身打顫。騾卻搖搖頭，對貝妲說道：「我能夠感受到你心中的厭惡，但那是個傻念頭。如果造化另有安排，我可以輕而易舉地讓你感到快樂，雖然那種至高無上的喜悅是人力的結果，可是卻與真實的情感無分軒輊。可惜造化弄人，事與願違──我自稱為『騾』，卻不是──顯然不是因為我過人的力量──」

　　說完，他轉身就走，再也沒有回過頭來看一眼。

　　【基地系列二：基地與帝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