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了一個外世界人
二。機字號刑警
三。暴動邊緣
四。鋼穴中的三口之家
五。地球人行凶？
六。夜半耳語
七。進入太空城
八。大膽的指控
九。一線生機
十。沒有嫌疑的嫌犯
十一。逃上路帶
十二。老天，你是機器人！
十三。機器人第一法則
十四。只因為那個名字
十五。逮捕陰謀分子
十六。動機，動機……
十七。在午夜之前
十八。凶手的哭泣

《鋼穴》

艾西莫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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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一個外世界人

　　伊利亞．貝萊剛走到辦公桌旁，就發覺機．山米在看著他，一副正在等他的樣子。

　　頓時，貝萊那張長臉上的冷峻線條僵硬起來。「你有什麼事？」他問。

　　「局長找你，伊利亞。馬上。你一來就去。」

　　「知道了。」

　　機．山米面無表情，仍然站在那兒。

　　「我說過我知道了。」貝萊說：「走開！」

　　機．山米笨拙地做出向後轉的動作，繼續去執行他的工作。貝萊被這傢伙搞得有點火大，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麼非要機．山米做那些工作，而不讓人來做。

　　他看了一下菸葉袋，心裡盤算著。如果一天抽兩煙斗，這些菸葉勉強可以維持到下回配菸的日子。收好菸葉，貝萊走出他的小隔間，穿過大辦公室。（兩年前他升了級，有資格在大辦公室裡用欄杆隔出一個自己的角落。）

　　「老闆在找你，伊利亞。」正在看資料檔案的辛普生抬起頭來對他說。

　　「我知道了，機．山米告訴我了。」

　　辛普生面前是一台體積很小的水銀資料庫，閃閃發光的水銀柱內部貯存著形若震幅的記憶體。現在資料庫正在研究分析這些記憶，然後抽取辛普生所要的資料。資料以密碼打在碼帶上，從水銀資料庫的口部捲出來。

　　「要不是怕傷了腿，我真恨不得狠狠給那個機．山米一腳。」辛普生說：「對了，前幾天我碰到巴瑞特。」

　　「哦？」

　　「他很想回來繼續做他那份工作，或者在局裡幹任何差事都行。那個可憐的孩子急得不得了，可是我又能跟他說什麼呢？機．山米已經接替他的工作，沒辦法了。現在，那孩子只好到酵母農場的輸送站去做事。唉！這麼機靈的孩子，大家都喜歡他……」

　　貝萊聳聳肩膀，兩手一攤，冷冷道：「我們遲早也會跟他一樣的。」他說得有點誇張，其實他還不至於這麼憂心忡忡。

　　局長的階級高，有他個人的專屬辦公室。辦公室的霧玻璃上刻著「朱里爾．安德比」字樣。好看的字體，精緻的刻工。名字下面還有頭銜──紐約市警察局長。

　　貝萊走進去。「局長，你找我？」

　　朱里爾抬起頭來。他戴著眼鏡，因為他的眼睛很敏感，無法適應一般的隱形眼鏡。你得先習慣他那副眼鏡，然後才會注意到他的臉，因為他的五官實在長得太不起眼了。貝萊一直認為朱里爾之所以特別珍惜他的眼鏡，其實是因為眼鏡能讓他看起來有個性，他甚至懷疑，朱里爾的眼睛根本沒那麼敏感。

　　朱里爾看起來很緊張。他拉拉袖口，身體往後一靠。「坐，伊利亞，坐呀！」口氣親熱得過頭。

　　貝萊不自然地坐下，等著。

　　「潔西好嗎？孩子呢？他們都好吧？」朱里爾問。

　　「還好。」貝萊敷衍他：「還不錯。你呢？家裡都好吧？」

　　「還好。」朱里爾一樣回答：「還不錯。」

　　這種開場白太虛偽了吧？

　　貝萊心想：朱里爾的臉似乎有點不對勁。

　　「局長，」他把話題一轉：「我希望你不要讓機．山米來跟我接觸。」

　　「唉，你也知道我對這種事情的感覺，伊利亞。可是他已經被派到這兒來了，我總得給他一點事做嘛。」

　　「我實在很不舒服，局長。他跟我說你找我，然後就呆呆站著。你知道我的意思。我得叫他走開，不然他就會一直站在那兒。」

　　「這都怪我，伊利亞。我叫他去傳話，卻忘了交代他傳完話以後回去做自己的工作。」

　　貝萊嘆了一口氣，棕色雙眼四周的細紋皺的更深了。「總之，你要找我。」

　　「沒錯。」朱里爾說：「而且，我要找你談的這件事非同小可。」

　　朱里爾說著站起來，轉身走到牆邊。他按了一個隱藏式的按鈕，霎時，牆的一部分變成透明。

　　灰色的光突然湧入室內，貝萊直眨眼睛。

　　朱里爾微微一笑：「伊利亞，這是我去年特別安裝的，以前從沒給你看過吧？過來看看。過去，所有的房間都有這種東西。他們叫它『窗戶』，你聽過吧？」

　　貝萊看過許多歷史小說，他當然知道這玩意兒。

　　「我聽說過。」他說。

　　「來，過來看看。」

　　貝萊有點猶豫，但還是走了過去。把室內的隱私暴露於外面的世界，總是不太成體統的。有時候，朱里爾對於中古主義的嚮往，似乎表現得有些過分，過分的有些傻氣。

　　貝萊想，就像他所戴的那副眼鏡一樣。

　　對了，眼鏡！他老覺得朱里爾的樣子怪怪的，就是因為這副眼鏡！

　　「對不起，局長，」貝萊問道：「請問你戴的是不是新眼鏡？」

　　朱里爾有點意外地看著他，把眼鏡拿下來。他看看眼鏡，又看看貝萊。沒有了眼鏡，朱里爾的臉顯的更圓了，不過他下巴的線條也因此而顯得稍稍清楚一點。由於兩眼的焦點無法集中，朱里爾的神情一片茫然。

　　「對，新眼鏡。」他說著，把眼鏡架回鼻梁上，「三天前，我把原來那副眼鏡摔破了。」朱里爾越說越生氣，「我一直等到今天早上才拿到這副新眼鏡。伊利亞，我這三天可真不好過啊！」

　　「都是眼鏡惹的禍？」

　　「還有別的事情，我等一下會告訴你。」

　　朱里爾轉身面對著窗戶，貝萊也是。貝萊觸目微微吃驚，他發現外面正在下雨。有那麼一會兒，他望著天空落下的雨水出了神。而朱里爾則一副很驕傲的樣子，好像這種景觀是他一手安排似的。

　　「這個月，我已經第三次看見下雨的情景了。很壯觀吧？」

　　貝萊雖然不願意，但也不得不承認這景象很了不起。活到四十二歲，別說很少看見下雨，就連其他的自然現象他也很少見到。

　　「讓那些雨水落到城市裡，似乎總是一種浪費。」貝萊說：「應該落到蓄水庫裡去的。」

　　「伊利亞，」朱里爾說：「你是一個現代人，這也是你的問題所在。在中古時代，人的生活是開放的，是跟大自然息息相通的。我說的不只是農場，連城市也是，甚至紐約也一樣。那個時代，他們並不認為這種雨水是浪費，反而會為它感到高興。他們的生活跟自然界很接近，那種生活比較健康，也比較好。現代生活的缺點就是跟自然界隔絕了。有空的時候，我建議你不妨看看有關煤炭世紀的書。」

　　貝萊已經看過了。他也聽過許多現代人抱怨發明了原子爐。每當做事不順心，或者對生活感到厭倦的時候，他自己也一樣會抱怨發明了原子爐。這是人性。煤炭世紀裡的人抱怨發明了蒸汽機，莎士比亞戲劇裡的人抱怨發明了火藥，在今後的一千年裡，人們又會抱怨發明了正電子腦。

　　去他的吧！

　　「喂，朱里爾。」貝萊加強語氣道。（在局裡，雖然朱里爾時常以親切的口吻叫他「伊利亞」，但他還是習慣稱他「局長」，不習慣跟他太親近。不過，此時的情況似乎有點特別，他也就不堅持了。）「朱里爾，你老是談別的事情，就是不談你找我做什麼，我實在有點擔心。到底是什麼事？」

　　「我會談到這件事的，伊利亞。」朱里爾答道：「我有我的方式。這案子……麻煩大了。」

　　「當然啦，這星球哪裡沒有麻煩？又是機字號人物的麻煩？」

　　「就某方面而言，是的。唉！我真不知道這老邁的世界還能承受多少麻煩。當初裝上這窗戶時，我的用意並不只是偶爾接觸一下外面的天空而已。我想接觸的是這整座城市。我看著它，不知道它下一個世紀會變成什麼樣子。」

　　貝萊一向很討厭多愁善感的論調，此刻他卻發現自己非但沒有厭惡的感覺，甚至還頗愉悅地凝視著窗外。在雨中，這座城市雖然顯得陰暗，但仍難掩它雄偉的景觀。紐約市政府大廈高聳入雲，而警察局位於市府大廈上層，從朱里爾辦公室的窗戶望出去，可以看見附近一帶高矮參差的建築，彷彿無數的手指向上伸展摸索一般。這些房子的牆壁全都是平整密閉的。它們是人類蜂房的外殼。

　　「外面在下雨，實在有點可惜。」朱里爾說：「我們看不到太空城。」

　　貝萊向西邊望去，果然如朱里爾所言，什麼也看不到。地平線隱沒了，紐約市若隱若現，遠處白茫茫一片。

　　「我知道太空城市什麼樣子。」貝萊說。

　　「我很喜歡從這兒看出去的景觀。」朱里爾說：「要是不下雨，你就可以在兩個不倫瑞克區的縫隙間看見它了。那些低矮的圓頂建築向外分布──這就是我們跟外世界人不一樣的地方。我們是向高處延伸，緊緊擠在一起。他們呢？每一戶人家都有一座圓頂建築。一幢屋子：一個家庭。而且每一座圓頂建築之間還留有空地。對了，伊利亞，你有沒有跟外世界人說過話？」

　　「說過幾次。大概是一個月以前吧，我在你這兒，透過室內對講機跟一個外世界人說過話。」貝萊耐著性子回答。

　　「對，我記得這件事。現在，我偶爾也會想起這些問題，我們跟他們，生活方式不一樣。」

　　貝萊的胃部開始有點抽搐。他想，朱里爾談正事的方式越是拐彎抹角，其結果可能就越要命。

　　「好吧。」貝萊道：「可是這又有什麼稀奇？難道你有辦法叫地球上這八十億人口也分開住在小圓頂屋裡嗎？那些外世界人，在他們自己星球上多的是空間，他們愛怎麼生活是他們的事。」

　　朱里爾回到他的座位坐下。他看著貝萊，眼睛眨也不眨，凹透鏡片下的眼珠子顯得小了一些。「並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文化上的歧異的。」他說：「不管是我們，還是他們。」

　　「好吧，那又怎麼樣？」

　　「三天前，有個外世界人死了。」

　　開始了，正事來了。貝萊的薄唇微微掀動，唇角一揚，不過他臉上那些嚴肅的線條並沒有因此而顯得柔和一點。「真是太不幸了。」他說：「但願是因為感染而造成的。細菌感染。說不定是感冒。」

　　「你在說什麼？」朱里爾的表情十分驚訝。

　　貝萊懶得解釋。誰都知道，外世界人採取了嚴格而精密的措施，滅絕了他們社區中所有的細菌疾病。他們竭盡一切可能，不與身上帶病菌的地球人接觸。可惜，貝萊認為朱里爾並沒有聽出他的挖苦之意。

　　「沒什麼，我只是隨口說說。」貝萊轉身面對窗戶，「他是怎麼死的？」

　　「因為失去胸腔而死的。」朱里爾語帶反諷，顯然貝萊判斷錯誤。「有人把他轟死了。」

　　貝萊背部一緊，但沒有轉身。「你說什麼？」

　　「謀殺。」朱里爾低聲道：「你是便衣刑警，你清楚什麼是謀殺。」

　　「可是，一個外世界人！」貝萊轉過身來，「你說三天以前？」

　　「對。」

　　「誰幹的？怎麼下手？」

　　「外世界人說是地球人幹的。」

　　「不可能！」

　　「為什麼不可能？你不喜歡外世界人，我不喜歡外世界人，有幾個地球人喜歡外世界人？只不過有個傢伙不喜歡得過火一點而已。」

　　「沒錯，可是──」

　　「洛杉磯的工廠區發生過大火，柏林有毀損機字號人物事件，上海有暴動。」

　　「不錯。」

　　「這都顯示不滿的情緒在升高。也許，已經演變到成立某種組織的地步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局長。」貝萊說：「你是基於某種原因在試探我？」

　　「什麼？」朱里爾的表情似乎不是裝出來的。

　　貝萊注視著他：「三天前，有個外世界人被謀殺了，而外世界人認為是地球人幹的。」他輕敲桌面，「到目前為止，一切漫無頭緒。對不對，局長？這真叫人難以置信，如果事情真是那樣，那紐約就完蛋了。」

　　朱里爾搖頭。「事情並沒有那麼單純。伊利亞，你知道，這三天我都不在，我跟市長一起開過會，我去過太空城，也到華盛頓跟地球調查局的人談過了。」

　　「哦？地球調查局的人怎麼說？」

　　「他們說，這是我們的事。這案子發生在紐約市，太空城屬於紐約的轄區。」

　　「可是太空城有治外法權。」

　　「我知道。我馬上就會談到這一點。」在貝萊堅定的目光下，朱里爾的眼神游移起來。他似乎不自覺地忘了自己是貝萊的上司，而貝萊好像也忘了自己是部屬。

　　「外世界人可以自己辦這個案子。」貝萊說。

　　「別急，伊利亞，」朱里爾低聲相求：「不要逼我。我想以朋友的立場來跟你商量這件事。我希望你瞭解我的處境。你知道嗎？當命案消息傳出時，我就在那裡。我跟他──羅奇．尼曼那．沙頓──本來約好要見面的。」

　　「被害人？」

　　「對，被害人。」朱里爾嘆了一口氣。「只要再遲個五分鐘，發現屍體的人就是我。你想那會有多驚人？命案情況真是殘忍……殘忍……他們跟我見面，把事情告訴我，於是，伊利亞，這場長達三天的惡夢就開始了。再加上我這幾天一直沒空去配眼鏡，看什麼東西都是一片茫然……還好眼鏡的事解決了，我配了三副。」

　　貝萊在腦海中描繪著朱里爾所歷經的種種。他彷彿真的看見了那些高大挺拔的外世界人，以率直的方式，面無表情地把消息告訴朱里爾。朱里爾會拿下眼鏡來擦拭。然而因為過度震驚，他鐵定會失手摔落眼鏡。接著，他會看著摔破的眼鏡，微微顫抖著柔和豐厚的雙唇。貝萊非常肯定，在接下來的五分鐘之內，摔破眼鏡絕對比外世界人被謀殺還令朱里爾不安。

　　「這實在很糟糕。」朱里爾繼續說：「這種情況，就像你所說的，外世界人擁有治外法權。他們大可以堅持自己來調查，然後愛怎麼向他們自己的政府報告就怎麼報告。接著，那些外世界就可以拿這件事當藉口，向我們提出賠償控訴。你知道那樣對地球的傷害有多大。」

　　「如果白宮同意賠償，等於自毀政治前途。」

　　「難道不賠償就可以保住政治前途？」

　　「你不需要跟我分析這麼多。」貝萊回道。他孩提時便已見識過這種慘狀。那些閃閃發光的外世界太空船運遣部隊進入華盛頓、紐約以及莫斯科任意搜括，地球與其說是賠償，不如說是任人宰割。

　　「那麼，你清楚了。無論賠不賠償，這件事都很麻煩。唯一的解決之道，便是我們自己找出凶手，交給外世界人處置。是福是禍，全看我們了。」

　　「為什麼不把這件案子交給地球調查局去辦？就算從法律的觀點來看，本案屬於我們管轄，但它同時也牽涉到星際關係──」

　　「他們不肯碰。這案子是燙手山芋，而且發生在我們轄區內。」朱里爾抬起頭來，以銳利的眼神看著他的屬下。「說實話，伊利亞，此事非常不妙。我們每個人都有失業的可能。」

　　「把我們通通換掉？」貝萊皺眉道：「不可能！根本就沒有受過訓練的人可以取代。」

　　「有。」朱里爾說：「機字號人物。」

　　「什麼？」

　　「機．山米只是一個開始而已。他擔任跑腿的差事，其他的機字號人物可以做高速路帶的巡邏工作。兄弟，我他媽的比你更瞭解外世界人，我知道他們在搞什麼名堂。沒錯，機字號人物可以取代我們。不要懷疑，我們是有可能失去階級的。你想，到了你我這把年紀再去做勞工……」

　　「夠了。」貝萊面露不悅之色。

　　朱里爾顯得有點尷尬。「抱歉，伊利亞。」

　　貝萊不願想，卻又不得不想起他的父親。當然，這段往事朱里爾是知道的。

　　「如此說來，」貝萊開口：「這種取代的事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唉，你實在太天真了，伊利亞。」朱里爾說：「自從外世界人來了以後，這件事已經進行了二十五年。如今，它只是開始延伸到較高層次而已。萬一我們把這件案子搞砸了，那就別指望領養老配給券啦。反之，伊利亞，要是我們做得漂亮，那我們的年資就可以延長很多。再說，這對你而言更是一個出頭的大好機會。」

　　「我？」

　　「你主辦這件案子。」

　　「我恐怕不夠資格，局長。我只是個Ｃ五級的刑警。」

　　「難道你不想升到Ｃ六級？」

　　他想不想？貝萊清楚Ｃ六級警官享有哪些特權。Ｃ六級的上下班時間是上午十點到下午四點，在高速路帶上有座位，在地區餐廳可以選擇菜單，甚至，還有機會分配到一間更好的公寓，或者給潔西弄一張自然日光室的配額票。

　　「我想，」他說：「我為什麼不想？我當然想！可是，萬一我把案子搞砸了，我又會有什麼下場？」

　　「你怎麼會搞砸呢，伊利亞？」朱里爾極盡討好之色：「你是一把好手。你是局裡的高手之一呀！」

　　「我組裡有一票人職位比我高，你為什麼不考慮用他們？」

　　貝萊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已強烈暗示朱里爾，除非情況緊急，否則何需置官場倫理於不顧？

　　朱里爾兩手交疊。「兩個理由。對我而言，你不只是一名刑警而已，伊利亞，我們還是朋友。我並沒有忘記你是我學弟。有時候，我看起來好像已經忘了這件事，但那是因為我們職位等級不同所造成的誤解。在公事上，我是局長，你也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但站在私人的立場，你是我的朋友，這案子對一個有本事的人來說是大好機會，我要你得到這個機會。」

　　「還有一個理由？」貝萊一副不怎麼領情的樣子。

　　「還有一個理由是──我認為你是我的朋友，而我需要你幫忙。」

　　「幫什麼？」

　　「辦這案子的時候，你得接受一個外世界人作為搭檔。這是外世界人提出的條件。他們已經同意暫時不把這件謀殺案報上去，先讓我們進行偵察。而條件就是，他們必須有一個特派員來參與辦案，全程參與。他們很堅持。」

　　「如此說來，他們似乎並不完全信任我們。」

　　「你知道，他們有他們的立場。如果這件事出了什麼差錯，他們就沒辦法向自己的政府交代。伊利亞，設身處地想一想，我願意相信他們是出於善意的。」

　　「我也相信，局長，但他們的問題也就在這裡。」

　　朱里爾顯然沒有聽進這句話，他繼續說：「那麼，你願意跟外世界人合作嗎，伊利亞？」

　　「你這算是要我幫忙？」

　　「對，我拜託你，在外世界人所提出的一切條件下，接受這項任務。」

　　「好，局長，我可以跟外世界人合作。」

　　「謝啦，伊利亞！不過他得跟你住在一起。」

　　「喂，等等，你說什麼？」

　　「我知道，我知道，你的感覺我通通知道。可是你有大公寓，伊利亞，你家裡有三個房間，而你們只有一個孩子。你可以容納得下他的。他不會有麻煩，一點麻煩也沒有。而且，這是他們的條件。」

　　「潔西會不高興。」

　　「你跟潔西說，」朱里爾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不得了：「如果你幫我這個忙，等案子結束以後，我會想盡辦法給你連升兩級。Ｃ七級，伊利亞，Ｃ七級！」

　　「好吧，局長，一言為定。」

　　貝萊說著，正打算站起來，但他發現朱里爾似乎有些欲言又止，於是又坐了下來。

　　「還有事嗎？」他問。

　　朱里爾緩緩點了點頭。「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夥伴的名字。」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外世界人做事，」朱里爾慢吞吞地說：「有他們獨特的方式。他們派來的這個傢伙並不是……不是……」

　　貝萊睜大眼睛：「慢著！」

　　「我們必須接受，伊利亞，我們必須接受。沒有別的辦法。」

　　「住在我家裡？讓那種東西住在我家裡？」

　　「拜託，看在好朋友的份上──」

　　「不！不可能！」

　　「伊利亞，聽我說，這件事除了你，我沒辦法相信任何人。難道我還要跟你解釋嗎？我們必須跟外世界人合作，我們必須成功，才能避免外世界太空船登陸地球來要求賠償。要成功，我們就不能輕率行事，必須講究技巧。你非跟他們的機字號人物一起辦案不可，否則，如果讓他破了案，如果讓他向外世界人提出報告說我們無能，那我們就都完了！整個紐約警察局都完了！你看出這點沒有？所以你一定要很小心，你表面上必須跟他合作，但是你不能讓他破案，而是要你自己破案，瞭解嗎？」

　　「你是說，要我表面一套，暗地裡又一套？你要我暗懷鬼胎、笑裡藏刀？」

　　「除此之外我們還能怎樣？別無他法了。」

　　貝萊猶豫不決地站著。「我真不知道潔西會怎麼說。」

　　「假如你要我跟她談一談，我可以跟她談。」

　　「不用了，局長。」貝萊長歎一聲。「我的夥伴叫什麼名字？」

　　「機．丹尼爾．奧利瓦。」

　　貝萊苦笑道：「這時候還那麼委婉幹嘛？反正我已經接下這份工作，我們就用他的全名好了──機器人．丹尼爾．奧利瓦。」

機字號刑警

　　一如往昔，高速路帶上滿是尋常的人群。沒有座位的站在下層，享有座位特權的坐在上層。一波波人潮陸續離開高速路帶，通過窄長的減速路帶之後，有人轉登每站都停的平速路帶，有人則進入固定不動的平台。走出平台後，他們穿過拱道、越過橋梁，進入無盡迷宮般的城區中。在另外一邊，還有一波絡繹不絕的人潮向裡頭移動。他們通過加速路帶，登上高速路帶。

　　到處都是光，不計其數的光。發亮的牆壁和天花板彷彿在滴落著冷冷的磷光；閃爍的廣告捕捉著人們的目光。「光蟲」發出刺眼而穩定的光線，標示著「澤西的區由此去」、「順著箭頭轉往東河岸區間來回路帶」、「上層各線路帶通往長島地區」。

　　跟生活無法分割的噪音無所不在──幾百萬人的談話聲、笑聲、咳嗽聲、叫喚聲、哼歌聲、呼吸聲。

　　貝萊找不到通往太空城的方向指標。

　　他以熟練的悠閒步伐，從這個路帶走到那個路帶。他們幾乎都是從小就學會在移動的路帶上跳來跳去了。貝萊的步伐逐漸加快，幾乎感覺不出加速時所產生的反射抽縮作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體為了抵抗加速的力量而傾向前方。三十秒之內，他抵達最後那條時速九十六公里的路帶，可以跨上移動平台了。這座圍著欄杆與玻璃的移動平台，就是高速路帶。

　　還是看不到通往太空城的方向指標，貝萊想。

　　其實，根本不需要方向指標。如果你跟那邊有來往，你自然知道該怎麼走。如果不曉得該怎麼走，便表示你跟那邊沒關係。

　　二十五年前，太空城剛建立時，大家都把它當作模範城，一時之間蔚為風潮，無數的紐約市民往那個方向跑。終於，外世界人採取行動，阻止群眾繼續湧往太空城。他們很客氣地（他們一向很客氣），以機智圓滑且毫不妥協的態度，在太空城與紐約市之間設下一道封鎖線。他們成立了一個由移民局和海關聯合組成的機構。凡是要進入太空城的人，就得出示身份證明，讓他們搜身、接受健康檢查及一項例行的消毒程序。

　　這自然使群眾不滿的情緒升高了。事實上，這種不滿的情緒是有點過分的，但態勢已逐漸失控，終於導致了現代化計畫的嚴重阻礙。貝萊還記得外世界人設下封鎖線後所引發的群眾暴動。他也參與過暴動。他們爭先恐後攀上高速路帶的欄杆，不顧分等分級的規定，全部擠坐在上層。他們冒著折手斷腳的危險，在移動的路帶上狂跑亂竄。他們在太空城的封鎖線外聚集了兩天。他們高呼口號，在狂怒中恣意破壞公共設施。

　　如果貝萊仔細回想，他甚至還能記起當時的口號歌。這些口號歌都是沿用一首大家耳熟能詳的老歌旋律唱的。其中有一段「地球就是我們的家」：

　　「地球就是我們的家，

　　絕不能讓你侵犯她，

　　　外世界人，滾出去！

　　噁心的外世界人，

　　　骯髒的外世界人，

　　　滾！滾！滾……」

　　這種沿用同一旋律的口號歌有好幾百段，有些字句很詼諧，有些很愚蠢，有些則顯得很下流。每段歌曲的結尾都一樣──「噁心的外世界人，骯髒的外世界人，滾！滾！滾……」噁心。骯髒。這是他們在深感受辱之下，對外世界人所採取的一種徒勞的反擊行動。外世界人堅信，地球人都是很髒很髒的，渾身帶滿了病毒。

　　當然，外世界人並沒有因此而離開地球。他們甚至不需要動用任何攻擊性的武器來驅離暴動的群眾。地球人早有自知之明，以他們落伍的艦隊對抗任何一艘外世界的太空船，無疑是以卵擊石。當初，太空城剛建立時，曾有地球人的飛機冒險進入太空城上方偵測，結果那些飛機全部失蹤，頂多只找到一小片機翼殘骸。

　　而暴動的群眾即使狂怒到極點，也不敢忘記上個世紀那場戰爭。他們不會忘記，當時外世界人所使用的手提次以太武器有多厲害。

　　所以，外世界人毋需採取任何行動，他們只需設置封鎖線就夠了。這道封鎖線是他們的先進的科技產品，地球人還沒有能力突破。他們只需冷漠地待在封鎖線的另一邊，等紐約市政府當局採用催眠氣或催吐瓦斯來鎮壓群眾。暴動結束，監獄裡關滿了群眾領導人、不滿分子以及正好在現場看熱鬧的無辜者。沒有多久，這些人全都被釋放了。

　　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外世界人放鬆了限制。他們拆除了封鎖線，委託紐約市警方負責太空城的安全。最重要的是，健康檢查的手續淡化到令人幾乎不會察覺。

　　然而，貝萊想，現在情況可能又會有變化。假如外世界人真的認為有地球人進入太空城，並且犯下謀殺罪行，那麼封鎖線可能又會出現。事情若真的演變到此地步，那就麻煩了。

　　他攀上高速路帶平台，擠過站立在下層的人群，再登上螺旋形窄道，在上層的座位坐了下來。事實上，一個Ｃ五級的人在哈得孫以東及長島以西是無權享有座位的。就算有空位，如果他坐上去，高速路帶上的巡邏警衛也會馬上來把他趕走。所以，貝萊一直到經過哈得孫的最後一段時，才把自己的階級票拿出來插在帽帶上。一般人對階級制度已越來越不滿了，老實說，貝萊也跟「一般人」有同感。

　　咻咻的空氣從座椅後的弧形擋風玻璃掠過。這種清脆的呼嘯聲，使高速路帶上的乘客談起話來非常吃力。不過，當你習慣了這種聲音以後，你還是可以靜靜沉思而不受干擾。

　　大多數的地球人，多多少少都可以算是中古主義者。回想從前，當地球就是整個世界時，中古主義者的日子比較好過。但如今，地球只是五十一個世界的其中之一，而且是個適應不良的世界，貝萊想著。突然他耳邊傳來女人的尖叫聲。他轉頭一看，原來有個女人掉了手提袋。貝萊及時瞥了手提袋一眼，接著它便像一個粉紅色的小圓點般，遠遠落在灰色的路帶上。那只袋子，一定是被某個匆匆離開高速路帶的乘客不小心踢到減速的方向去了。現在，手提袋的主人只有眼睜睜看著她的財物遠去。

　　貝萊的嘴角動了一下。他想，如果那個女人夠聰明的話，就應該趕快跨上另一條移動得更慢的減速路帶。只要沒有人再把袋子踢來踢去，她就還有追回手提袋的可能。不過，貝萊是永遠不會知道那女人與手提袋的結局了。高速路帶疾速前行，那幕景象早已落在後面一公里外。

　　就常理判斷，那女人追不回手提袋的可能性比較高。根據統計，在紐約市的高速路帶上，每三分鐘就有一樣東西掉落，而且無法物歸原主。「失物招領部」是個龐大的機構，而這只是現代生活的另一項併發症而已。

　　以前的生活要簡單一些，貝萊想。每樣事物都比較簡單。中古主義者崇尚的就是簡單。

　　中古主義者具有許多不同的形式。對缺乏想像力的朱里爾．安德比而言，他所採行的方式就是仿古。眼鏡！窗戶！

　　然而在貝萊看來，它是對歷史的一種探討。尤其是對社會習俗的探討。

　　就拿這個城市來說吧。紐約市，他所居住並賴以生存的地方，除了洛杉磯，它比任何城市都大。它的人口僅次於上海市，而它的存在，僅只三個世紀。

　　當然，這個地理區過去也曾存在過某種被稱為「紐約市」的東西。那個人類的原始聚落在此生存了三千年，而非三百年。關鍵在於，它當時還不是一個真正的城市。

　　當時根本沒有城市，只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人類群居處，暴露在空氣中。那時代的建築物有點像外世界人的圓頂屋，不過，當然他們之間是不大相同的。這些群居處（規模最大的人口幾近一千萬，但多數的規模從未達到一百萬）散布在地球各處，數以千計。以現代的標準來看，這種群居處的效率是很低的──就經濟上而言。

　　地球上的人口日益增多，便不得不講求效率。如果降低生活水準，這個星球尚可維持二十億、三十億甚至五十億人口的生存。然而，當人口膨脹到八十億時，大家便只有處於半飢餓狀態了。無可避免的，人類文明必須改頭換面。尤其是當外世界（一千年前，它們還只是地球的殖民地）已經極其認真的採取限制外來移民的措施時，人類的文明就非要有一場激烈而斷然的變革不可了。

　　激烈變革的結果便是城市的誕生。在最近一千多年來的地球歷史中，這些城市隨著變革而逐漸成形。龐大的規模意味著效率。即使是在中古時期，人類也已明白這個道理，也許他們只是不知不覺而已。家庭工業被大工廠取代，大工廠又被洲際工業取代。

　　想想看，十萬個家庭分住十萬幢房屋，或是一個有十萬單位的住區？每個家庭擁有一套膠卷書，或者一個住區擁有一套膠卷書？每戶人家各自擁有一套電視錄放映機，或是中央系統的電視錄放映設備？比較它們之間的差異，你就會明白何者的效率低了。

　　同樣的道理，一再重複製造廚房與浴室不但浪費而且愚蠢，遠不如城市文明中的地區餐廳與個人私用間，把效率發揮到極致。

　　於是，地球上的村莊、城鎮以及所謂的「城市」逐漸死亡，並且被真正的城市吞沒。即使早期，在核武戰爭的威脅下，這種趨勢也只是減慢了腳步，但並未停止。一直到力場防護罩發明之後，它更是來勢洶洶，難以阻擋了。

　　城市文明意味著將食物做最適當的分配，大量使用酵母或水栽法。紐約市面積有五千平方公里，根據上一次的人口調查，紐約市內的人口超過兩千萬。地球上約有八百個城市，每個城市的平均人口是一千萬。

　　每個城市都是半自治的單位，在經濟上完全獨立，自給自足。它可以把建築頂端包起來，可以把四周圍住，也可以往地底下鑽。它成為一座鋼穴，一座巨型的、自給自足的鋼筋水泥洞穴。

　　它的結構非常科學。大規模的行政單位辦公區位於中央，而龐雜的居住區方位經過精心設計，另外有縱橫交錯的高速路帶與平速路帶穿梭其間。市區邊緣則是工廠、水栽植物、酵母培育槽以及發電廠。在這紊亂的體系中，還有自來水管、地下排水管、學校、監獄、商店、能源輸送線及通訊系統。

　　毫無疑問的，城市代表了人類征服環境的極致。人類征服環境的極致表現不在太空旅行、不在殖民到如今以傲慢自大獨立自主的那五十個殖民世界，在於城市。

　　地球上的人，實際上已經沒有任何人住在城市外面了。城市外就是荒野、開闊的天空，少有人能平靜自在地面對這種環境的。當然，保留土地是必要的。它提供人所必須的水，提供人製造塑膠和培育酵母所需的基礎原料──煤和木材。（石油早已沒有了，富於油質的酵母成為差強人意的代替品。）城市與城市之間的土地裡仍然蘊藏著礦物，大多數人都不知道，它仍然被用來種植糧食、養殖牲口。雖然土地的生產效率不高，不過牛肉、豬肉及穀物等高價位產品仍有市場，這些產品甚至還能出口外銷。

　　經營礦場和牧場、開發農場以及引水灌溉等，需要的人力並不多。這一切工作只需遠距離監控即可。在這方面，機器人能做的工作比人更多，而要求卻更少。

　　機器人！這真是天大的諷刺。最先發明正電子腦的是地球人，最先利用機器人來從事工作的也是地球人。這些東西並不是最早出現在外世界的。然而，外世界的態度，卻總是把機器人當成是他們的文明產物一樣。

　　無可諱言的，機器人在經濟上達到最高度的利用，其成果是展現在外世界。而地球上，機器人一向只被用來從事開礦及農耕工作。直到二十五年前，在外世界人的催促激勵下，機器人才逐漸滲透到城市裡來。

　　城市是很不錯的。除了中古主義者，誰都明白城市是無可取代的。沒有合理的代替品。唯一的難題是，它們不會永遠這麼好。地球上的人口還在不斷增加。總有一天，即使所有的城市竭盡功能，也無法讓每個人所獲得的熱量維持生存的最低標準。

　　而且，因為有外世界人存在，所以情況更糟。這些早期由地球殖民出去的後裔，住在人口稀少、機器人橫行的外太空世界裡，享受著奢侈的生活。他們為了確保自己那個空曠寬敞的世界，不但降低了出生率，而且還拒絕接受面臨人口壓力的地球人向當地移民。而這個──

　　太空城到了！

　　貝萊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已抵達紐華克區。如果他再不起身，那麼他就會進入南方的特稜頓區，穿過那熱烘烘的、彌漫著霉味的酵母培育區中心了。

　　這只是測定時間的問題而已。走下螺旋坡道需要這麼多時間，擠過站在下層那些怨聲不斷的人群需要這麼多時間，急步走過欄杆通過出口需要這麼多時間，跳上減速路帶需要這麼多時間。

　　經過這些關卡之後，貝萊準確的站在固定平台的出口處。他從來不刻意去計算自己步伐的快慢。如果他這麼做，很可能反而會失誤。

　　貝萊站在固定平台上，發現自己處於一種很奇怪的半孤立狀態。平台上只有他和一名警察。除了高速路帶飛馳的咻咻聲，這兒悄無聲息，安靜得令人不舒服。

　　警察朝他走來，貝萊很不耐煩地亮了一下警徽。警察舉手准他通過。

　　通道狹窄，忽左忽右的急轉了三、四次。這種設計顯然是有目的的。地球人的暴動群眾無法很順利地聚集在通道裡，也無法發動直接的攻擊。

　　貝萊很感激對方安排他以這種方式來會見他的搭檔。他毋需進入太空城。雖然入境的健康檢查手續是客氣有禮得出了名，但他卻一點也不想接受這種檢查。

　　在通往紐約城外曠野區與太空城圓頂建築區的方向有幾道門，門上標明了出口處字樣。有個外世界人站在那兒。他身著地球人服裝，長褲的腰部非常合身，褲管下半截很寬，沿著兩側縫合處各鑲有一條彩色飾帶。他的上身是一件普通的混紡襯衫，敞領、前襟有拉鏈、袖口有褶邊。然而他是個外世界人。他站在那兒的樣子有點特別。他昂揚下巴，顴骨高聳的寬臉上有冷靜而漠然的線條。他銅色的短髮一絲不苟的梳往腦後，沒有分線。這種種，都讓他跟土生土長的地球人截然不同。

　　貝萊木然地向他走去，以平板的語調說：「我是紐約市警察局便衣刑警，人．伊利亞．貝萊．Ｃ五級。」

　　他出示證件，繼續說道：「我奉命來見機．丹尼爾．奧利瓦，會合地點在太空城入口處。」他看看手錶，「我早到了一點。能否請你通報一下我已經到了？」

　　貝萊心裡一陣冷嘶嘶。他對地球上的機器人多少已經習慣了，但外世界的機器人應該會不一樣。他以前從沒見過外世界的機器人，不過他聽過流傳在地球人之間的傳言。他們經常私下討論，在遙遠的、閃閃發光的外世界裡，那些像超人一樣工作的機器人體型有多魁梧，數目龐大得有多嚇人。貝萊發覺自己的牙齒似乎在嘎嘎響。

　　那個很有禮貌地聽他說話的外世界人開口了。「不必了，」他說：「我一直在等你。」

　　貝萊的手不由自主地舉起來，又頹然垂了下去。他的長下巴也垂下來了，顯得更長。他沒有說話。他所要說的話都凍結了。

　　那個外世界人繼續說道：「我應該先自我介紹一下。我就是機．丹尼爾．奧利瓦。」

　　「是嗎？我有沒有聽錯？」貝萊說：「你名字的第一個簡稱──」

　　「沒錯。我是機器人。他們沒有告訴你嗎？」

　　「他們告訴我了。」貝萊舉起汗濕的手去摸頭髮，多此一舉地把頭髮撥向腦後。接著他伸出手來。「抱歉，奧利瓦先生，我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事。你好。我是伊利亞．貝萊，你的搭檔。」

　　「你好。」這個機器人伸手握住他，很自然地加強力道，讓手掌傳達出一種令人舒服的友誼接觸，然後減輕握力。「我感覺出你有不安的反應。我可以要求你跟我坦誠相處嗎？像我們這種合作關係，最好是先把所有的事都攤開來讓彼此瞭解。在我們世界的習慣是，工作夥伴彼此以名字相稱，顯得親切一點。我相信這不會違反你們的習俗吧？」

　　「你知道，你看起來實在不像機器人。」貝萊急忙辯道。

　　「所以你覺得不安？」

　　「我想，這點是不應該使我不安的，丹──丹尼爾。在你們的世界裡，他們都像你這樣嗎？」

　　「不一樣，伊利亞，他們就像人類各不相同。」

　　「你知道，我們的機器人……呃，讓人一看就知道是機器人。而你，看起來卻像外世界人。」

　　「哦，我明白了。你以為會看見一個型式粗糙的機器人，所以才如此吃驚。不過，如果說，我們的人是因為希望避免不愉快，所以用了一個有顯著人類特徵的機器人來執行這項任務，這種考慮是很合理的，對不對？」

　　當然對。讓一個看得出來是機器人的機器人在城市裡跑來跑去，很快就會引起糾紛的。

　　「沒錯。」貝萊說。

　　「那麼，伊利亞，我們走吧。」

　　他們回頭往高速路帶走。機．丹尼爾瞭解了加速路帶的作用之後，很快就熟練地在上面跑來跑去。貝萊起先還用不疾不徐的速度在移動，最後他卻不得不惱怒地加快速度。

　　這個機器人居然跟他並駕齊驅，而且還一副絲毫不覺困難的樣子。貝萊甚至懷疑，機．丹尼爾是不是故意把速度放慢了點。他抵達高速路帶一望無際的車廂旁，以膽大包天的動作攀了上去。這個機器人很輕鬆地跟著上來了。

　　貝萊滿臉通紅。他連嚥兩口口水，說：「我陪你留在下面。」

　　「在下面？」對於高速路帶上的噪音和平台有節奏的搖晃，這個機器人顯然一點也不在乎。「我是不是搞錯了？」他說：「他們告訴我，一個Ｃ五級階級的人，在某些情況下有資格享有上層座位的。」

　　「你沒搞錯。可是我能上去，你不能。」

　　「為什麼我不能跟你上去？」

　　「要有Ｃ五級身分的人才能上去，丹尼爾。」

　　「我知道。」

　　「你沒有Ｃ五級身分。」貝萊盡量不讓自己說得太大聲，然而下層的擋風玻璃少，咻咻的空氣摩擦聲更吵，說起話來實在吃力。

　　機．丹尼爾說：「為什麼我不該有Ｃ五級？我們是夥伴，就應該有同等的階級。他們給了我這個。」

　　他從襯衫口袋裡掏出一張長方形的身份證明卡，卡片不假，上面的名字是丹尼爾．奧利瓦，最重要的起首字母不見了。階級是Ｃ五級。

　　「那就上去吧。」貝萊面無表情地說。

　　貝萊兩眼直視前方，坐了下來。他很氣自己。這個機器人已經真真實實坐在他身邊，而他卻失手兩次。第一次，他沒有認出機．丹尼爾是機器人；第二次，他居然沒想到機．丹尼爾必須具備Ｃ五級的身分才合理。

　　問題就出在他不是──當然不是──民間傳說中的便衣偵探。他會吃驚、無法做到喜怒不形於色，他的適應力有極限，理解力也無法快如閃電。他從來不曾想像自己有這種本事，也從來不曾遺憾。但如今，他感到遺憾。

　　使他深感遺憾的是，具體展現了傳說中那種便衣偵探本領的，居然是機．丹尼爾。

　　他當然辦得到，他是機器人。

　　貝萊開始給自己找理由。他已習慣了像辦公室那個機．山米那種機器人。他原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皮膚死白、身體硬繃繃的、用光滑塑膠製成的怪物。他原以為這怪物會有一成不變的笑臉，看起來既空洞又虛假。他原以為這怪物的動作會像抽筋似的滑稽又愚蠢。

　　機．丹尼爾卻完全不是那樣。

　　貝萊很快地看了身旁的機器人一眼。機．丹尼爾也在此時轉過頭來，與貝萊的眼神相遇。他很嚴肅地朝貝萊點點頭。這個機器人說話時，嘴唇很自然地動著，不像地球人的機器人那樣，只是把嘴巴一張一闔。貝萊甚至還可以看見他那發音清晰的舌頭在動。

　　貝萊想：他幹嘛一定要那麼鎮定地坐在那裡？這些事物對他而言應該是完全新奇的呀！噪音！燈光！人群！他站起來，與機．丹尼爾擦身而過。「跟我來！」他說。

　　離開高速路帶，走上減速路帶。

　　貝萊心想：老天，我要怎麼跟潔西說呢？

　　為了應付這個機器人，他一直無暇考慮如何向潔西解釋，但現在，他開始擔心了，那種感覺令他很不舒服。他一邊想著，一邊朝通往南布隆克斯區入口的平速路帶走去。

　　「你知道，丹尼爾，這整個是一座建築物。」他說：「你所看見的每樣東西，這城市的一切，都在建築物裡面。這裡頭有兩千萬人。高速路帶日夜不停地動，時速九十六公里，全長四百公里。另外還有好幾百公里的平速路帶。」

　　貝萊說到這兒，不禁想道：接下來我是不是要算出紐約每天要消耗多少噸的酵母食品？喝掉多少公升的水？原子爐所產生的能源，每小時有幾百萬瓦特？

　　「我知道。」丹尼爾說：「他們作簡報時，已將這些和有關這一類的資料都告訴我了。」

　　貝萊想：這些資料大概也包括了食物、飲水以及電力在內吧。我幹嘛向一個機器人賣弄呢？

　　他們走到東一百八十二街，頂多再走兩百公尺，就可以抵達貝萊家的電梯間了。那些電梯當然不只通往貝萊的公寓，另外也運送各層鋼筋水泥公寓的住戶。

　　貝萊正要說「這邊走」，卻突然停住腳步。眼前這個公寓單位的地面層是一排商店，其中有家燈火耀眼的零售店似乎出了點狀況。它的無形壓力門外聚集了一堆人。

　　他不假思索地，馬上以權威性的口吻問最近的一個人：「怎麼回事？」

　　被問話的那個人正踮著腳尖朝人群裡瞧。「我也不知道，我剛來。」他說。

　　旁邊有人很興奮地插嘴：「他們弄了幾個差勁的機器人，我看這些東西很可能會被扔出來。哇！我真等不及要把它們砸爛！」

　　貝萊很緊張地看著丹尼爾，丹尼爾仍然面不改色，讓人看不出他到底有沒有聽懂或聽到這些話。

　　貝萊衝入人群。「讓開！讓我進去！警察！」

　　眾人讓出一條路。吵嚷的話語自貝萊身後傳來。

　　「……拆散！一個螺絲一個螺絲的拆……慢慢分解，沿著接縫撬開……」有人在大笑。

　　貝萊突然有點恐懼。這座城市無疑是效率的最高表現，相對的，市民也必須有所付出。他們必須過極其規律、有秩序的生活，接受嚴格而科學化的控制。然而，有時候弦繃得太緊難免會斷。

　　他憶起了太空城封鎖線的暴動事件。

　　反機器人的情緒是有可能演變成暴動的。當那些經過半生掙扎努力的人，在面臨自己的社會地位可能被降至最低層時，他們可能會攻擊機器人，拿他們出氣。

　　一個人無法攻擊某種被稱之為「政策」的東西，也無法攻擊「以機器人勞工提高生產力」這一類的口號。

　　政府說這是成長的痛苦。它悲哀搖地搖它的集體腦袋，向人人保證，經過一段必要的調整期之後，大家將可以過一種嶄新的、更好的生活。

　　然而，被調降地位的人越來越多，中古主義者運動也隨之越來越蓬勃。人們變得要狗急跳牆了。情緒上的不滿與行為上的瘋狂破壞，其間的界線有時事很容易突破的。

　　在這一刻，要將群眾蘊積的敵意與瞬間爆發的流血事件及毀滅狂行畫分界線，往往只有幾分鐘的時間。

　　貝萊拼命扭動身軀，擠到壓力門前。

暴動邊緣

　　商店裡頭聚集的人沒有外面多。經理頗有先見之明，在糾紛剛發生時就啟動了壓力門，以防藉機搗亂的人進來滋事。但如此也使得發生爭執的當事人出不去了。不過這只是次要問題。

　　貝萊取出警官專用的通行器通過了壓力門。他很意外地發覺機．丹尼爾居然還跟在他身後。這個機器人正將自己的通行器收進口袋。他的通行器細細的，比警察專用的標準型通行器小一點，也比較精緻美觀一點。

　　經理馬上朝他們跑過來，大聲道：「警官！我的店員是市政府指派的，我絕對沒有錯！」

　　三個機器人像竿子似的靠裡頭站著，壓力門附近還有六個人，都是女人。

　　「好。」貝萊清晰有力地說：「怎麼回事？在吵什麼？」

　　「我來買鞋子。」有個女人尖聲道：「為什麼我不能讓一個正正當當的店員來服務？難道我不值得尊重嗎？」她的衣著，尤其是她的帽子，就像她的態度一樣誇張。她氣得滿臉通紅，但仍難掩那過度濃艷的化妝。

　　經理說：「如果必要的話，我會招呼她的。可是，警官，我一個人怎麼招呼她們那麼多人？我的人沒有什麼不對，他們都是登記有案、領有執照的。我有他們的功能說明書、有保證書──」

　　「功能說明書！」那女人尖叫，發出刺耳的笑聲，轉向其他人：「你們聽！他居然說那是他的「人」！你沒問題吧？那些東西不是人啊！它們是機─器─人！」她故意把每個音節都拉得長長的。「萬一你還不知道它們幹了什麼好事，那我就告訴你吧！它們偷了人的工作！所以政府才一直保護它們，因為它們工作不要錢，什麼都不需要。多少人家為了這個緣故，搬到營房一樣的公眾住區，吃生的酵母漿。那些可都是正派高尚、勤勞努力的家庭。我要是老闆，就讓大家把所有的機─器─人都砸爛。我告訴你！」

　　其他的女人七嘴八舌吵成一團，而壓力門外的群眾，騷動喧嘩的聲音也越來越高。

　　貝萊很清楚機．丹尼爾．奧利瓦就站在他旁邊，心裡緊張焦急萬分。他看看後頭那些店員。他們是地球製品，而且是廉價的製品。他們只是那種會做幾件簡單工作的機器人。他們知道所有的鞋款編號、價錢以及每款鞋子的尺碼。他們能隨時注意存貨的多寡，這件事做得也許比人還要好，因為他們對別的事情沒興趣。他們還能計算進貨量、量取顧客腳板的大小尺寸。

　　他們本身是無害的，但當他們為數眾多時，其危險性卻令人難以置信。

　　換在前一天──不，就在兩小時之前──貝萊還無法相信自己會如此同情這個女人。但此刻，他很清楚機．丹尼爾就在身邊，他很懷疑，難道機．丹尼爾就不能取代一個Ｃ五級的便衣刑警嗎？一想到這裡，公眾住區的景象便浮現在他眼前。他嘴裡湧出了酵母漿的味道。他想起了他的父親。

　　他父親原本是個核物理學家，在紐約市的身分地位高高在上。後來發電廠出了事，他父親負起肇事責任，結果被剝奪了身分地位。詳細情形貝萊不太清楚；事情發生時，他才只有一歲大。

　　然而他卻清楚記得童年時在公眾住區的生活情形，那種艱難困苦的群體生活已到了人所能忍耐的極限。他對他母親已毫無印象了，她到公眾住區不久便去世。不過他對他父親的記憶倒還很清晰。他酗酒、成天爛醉如泥、癡癡呆呆，偶爾，他會以刺耳沙啞的聲音，有一句沒一句地跟孩子們談起過去。

　　貝萊八歲那年，他父親去世了，死時仍是個被剝奪了身分地位的人。貝萊和他的兩個姊姊轉到孤兒區，大家把這的方叫做「兒童層」。他們的波里斯舅舅實在太窮了，沒辦法改變這個事實。

　　在孤兒區那段日子依然艱苦。而且，因為他父親沒有任何地位特權，所以貝萊在學校的日子也一直不好過。

　　而此時，他站在這裡，站在一群情緒越來越激昂騷動的群眾當中，他卻必須去鎮壓那些人，那些男人和女人，而他們只不過因為害怕自己和心愛的人被剝奪了身分地位，就如同他所害怕的一樣。

　　他以單調的語氣向那個說過話的女人道：「女士，不要再鬧了，這些店員並沒有傷害你。」

　　「它們當然沒有傷害我！」女人大叫：「它們也休想傷害我！你以為我會讓那種冷冰冰、滑膩膩的手指來碰我嗎？我到這裡來，就要受到人的待遇。我是公民。我有權利要求接待我的是人類。而且，你給我聽好，我家裡有兩個孩子在等著吃晚飯。沒有我帶著，他們不能去地區餐廳，我可不要他們像孤兒一樣。我得走了。」

　　貝萊覺得自己的火氣逐漸按捺不住了：「要是妳肯讓人家招呼妳，現在早就回家了。真是無事生非，愛惹麻煩！」

　　「什麼？」那女人一臉震驚：「你說什麼？你以為你可以把我當癟三一樣講話嗎？我看政府該表示一下了，要搞清楚，地球上難道只有機器人，其他什麼都沒有了嗎？我是個辛苦工作的女人，我有我的權利……」她一直說，沒完沒了。

　　貝萊陷入困境，進退兩難。情況失控了。現在就算這個女人願意接受店裡的服務，那些等在外面的人也不會善罷甘休。群眾已露出醜惡的面目，什麼事情都做得出來。

　　櫥窗外至少已聚集了一百人。自從這兩名便衣刑警進入鞋店，外面的人便增加了一倍。

　　「碰到這種案子，一般的處理程序如何？」機．丹尼爾突然問道。

　　貝萊差點嚇得跳起來。「先釐清一點，」他說：「這並非一般的案子。」

　　「就法律上而言呢？」

　　「這些機器人是依法指派到這兒來的。他們是領有工作執照的店員，沒有違法的地方。」

　　他們低聲耳語。貝萊假裝一副很正經、很有威嚴的公事公辦的樣子。丹尼爾則仍是喜怒不形餘色。

　　「既然如此，」機．丹尼爾說：「叫這個女人接受店員服務，不然就叫她離開吧。」

　　貝萊的嘴角微微一撇：「我們要應付的是一群暴動的群眾，不是這個女人。我看只有叫鎮暴組來處理了，沒有別的辦法。」

　　「既然他們都是公民，就不應該、也不必要動員一個以上的執法警官來指揮大家該怎麼做。」

　　丹尼爾說著，把他的寬臉轉向鞋店經理。「先生，解除壓力門。」

　　貝萊想伸手去拉機．丹尼爾，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在這個節骨眼，如果兩名執法者公開起衝突，必然會使所有和平解決問題的機會都化為泡影。

　　經理以抗議的眼神望著貝萊，貝萊把目光移開。

　　機．丹尼爾毫不猶豫。「我以法律的權威命令你！」

　　經理很不情願地低聲抱怨著：「如果店裡有任何貨品或設備受到破壞，一切損失我要市政府負責。我聲明在先，我是奉命行事的。」

　　障礙除去，男男女女湧了進來。眾人歡呼。他們覺得自己勝利了。

　　貝萊曾聽說過類似的暴動事件。他甚至曾親眼目睹過一次這種暴動。他見過機器人被十幾隻手舉起來，那沉重靜止的身軀倒在肌肉賁張的手臂上，被抬了出去。人們使勁地拉扯、扭折這些金屬做的人類仿製品，連鐵錘、壓力刀、針鎗都派上了用場。最後，這些可憐的東西全變成一堆金屬片和電線。而人腦所創造出來的、最錯綜複雜的昂貴正電子腦，則像一個個足球般在人們手中拋來拋去，瞬間被砸成廢物。

　　此刻，在興高采烈聲中，破壞力終於爆發了，無法抑止了。暴動的群眾將目標指向任何可以拆可以砸的東西。

　　鞋店裡那些機器人店員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同類曾有過什麼下場，不過在群眾湧入鞋店時，他們都嘰嘰喳喳尖叫起來，同時把雙手舉到面前，彷彿在以最原始的方式竭力躲避危險。而引起動亂的那個女人，眼見場面突然演變到遠遠超出她原先所期望的地步，害怕得張大嘴巴、渾身發抖。「喂，等一下！喂，不要這樣！」她大叫。

　　女人的帽子被擠歪了，滑下來遮住她的臉。她語不成句，只是一迭聲無意義的尖叫。

　　經理也在大叫：「阻止他們！警官，快叫他們住手！」

　　機．丹尼爾開口了。完全看不出他在使力，他的聲音突然拔高，分貝高到超出人力範圍。貝萊又一次想到，當然，他不是──

　　「誰敢再動，立刻開鎗！」機．丹尼爾說。

　　很後面有一個人大喊：「揍他！」

　　然而，好一陣子，誰也沒動。

　　機．丹尼爾很敏捷地跳上一把椅子，又從椅子跨到一個陳列櫃上面。自極化分子膜片縫隙滲出來的微微彩色螢光，使得他那冷漠、光滑的臉變成陰氣森森、非塵世所有的東西。

　　貝萊心裡想，非塵世所有。

　　機．丹尼爾等在那裡，場面靜止不動。他彷彿一個緘默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巨人。

　　接著，機．丹尼爾開口了。他口齒清晰道：「你們會說，這傢伙手裡只不過是一條神經鞭，或者是一個搔癢器。如果大家一起向前衝，我們可以把他按倒在地上，頂多只有一、兩個人受傷，而受傷的人會復原的。然後，我們就可以做我們想做的事，叫法律和秩序到外世界去死吧！」

　　他的聲音既不凶狠也不憤怒，但卻充滿了權威。這是一種充滿自信的、指揮若定的口吻。他繼續說：「你們錯了！我手裡拿的既不是神經鞭，也不是搔癢器。這是一支爆破鎗，致命的武器。我會用它，而且我不會只對著你們頭頂上面射擊。在你們還沒搞清楚狀況前，我就會轟死你們很多人，也許每個人都會挨上一鎗。我說話算話。有誰懷疑嗎？」

　　群眾外圍一陣騷動，不過人數卻不再增加了。雖然仍有人湊近店門口來看熱鬧，但店裡的人正爭先恐後散去。那些最靠近機．丹尼爾的人屏住呼吸，竭力穩住身體，不讓後面的人把他們擠向前。

　　戴帽子的女人打破僵局。她突然放聲大哭，高聲叫道：「他要殺我們！我又沒做什麼。噢！讓我出去！讓我出去！」

　　她轉過身，面對一堵由男男女女圍成的、擠得無法動彈的人牆。她雙膝一軟，跪了下去。沉默的群眾逐漸後退，移動的跡象更加明顯了。

　　機．丹尼爾跳下陳列櫃，「我現在要走到門口。」他說：「誰碰我一下誰就挨鎗，男人女人都一樣。等我走到門口，要是有哪個人還不回去忙他自己的事情，我就朝他開鎗。這個女人──」

　　「不！不要！」戴帽子的女子叫道：「我跟你說我什麼都沒做，我沒有惡意。我不要買鞋子了，我只要回家！」

　　「這個女人，」丹尼爾不理她，繼續說：「這女人留下來，店員會招呼她。」

　　他開始向前走。

　　群眾愣愣地面對他。貝萊閉上眼睛。完了！他心亂如麻地想。一定會出人命的，事情越搞越糟了。這不是我的錯。是他們強塞了一個機器人來做我的夥伴，是他們給了他跟我同等的階級。

　　然而這算什麼藉口呢？他連自己都無法說服。他本該在一開始就阻止機．丹尼爾的。他本該把握時間呼叫鎮暴組來的。可是，他卻任由機．丹尼爾作主，甚至還像個懦夫似的覺得鬆了口氣。他是多麼憎惡自己，他居然還想告訴自己說，機．丹尼爾的魅力足以控制這種場面。一個機器人，居然主宰了……

　　但那些聲音──叫喊聲、咒罵聲、呻吟聲、吶喊聲──都沒有出現。他睜開眼睛。

　　人群正在散去。

　　鞋店經理逐漸冷靜下來。他整整歪扭的外套，拂順亂髮，對正在散去的人群憤憤地低聲恐嚇著。

　　巡邏車的警笛正自遠而近，到鞋店外倏然而止。貝萊想：動作真快喔，事情都結束了才來。

　　經理拉拉他的袖子：「我們不要再添麻煩了，警官。」

　　「不會有任何麻煩的。」貝萊回道。

　　打發巡邏車警員是很容易的事。他們是接到民眾報案說街上聚集了一大堆人才趕來的。他們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不清楚，再說他們到的時候群眾也已經散了。貝萊輕描淡寫地把事情經過敘述一遍，而且絕口不提機．丹尼爾在事件中所扮演的角色。機．丹尼爾站到一邊，一副對此事毫無興趣的樣子。

　　事後，貝萊把機．丹尼爾拉到一旁，靠在建築物的鋼筋水泥柱上。

　　「聽好，」他說：「你要知道，我並沒有爭功的意思。」

　　「爭功？這是你們地球人的俚語嗎？」

　　「我並沒有報告你在此事中所扮演的角色。」

　　「我對你們的習俗不太清楚。在我們的世界裡，做報告通常是要完整的。不過在你們的世界裡也許不是這樣。反正，暴動總算避免了，這才是重點，對不對？」

　　「是嗎？好，現在你聽清楚。」貝萊很生氣，卻又不能太大聲，所以他盡量採取強硬的措辭。「你再也不許做這種事！」

　　「不再遵守法律？如果我不做這種事，那麼我存在的目的何在？」

　　「再也不許以爆破鎗威脅人類！」

　　「伊利亞，你應該知道，不管在任何情形下，我都不會開鎗的。我根本就沒有能力傷害人類。而且，你也知道，我不需要開鎗。我已經料到沒有開鎗的必要。」

　　「你不需要開鎗只是僥倖而已。再也不要冒那種險了。我並不是不能表演你那種亡命特技──」

　　「亡命特技？什麼是亡命特技？」

　　「算了，不談這個。想想我說的話。我也可能會用一支爆破鎗對著群眾。我身上有爆破鎗。但是我不能玩這種賭博遊戲，你也不能。叫鎮暴組來處理要比表演個人英雄主義安全得多。」

　　機．丹尼爾很認真地想了一想，接著搖搖頭。「我認為你說得不對，伊利亞夥伴。我所得到的有關地球人人格特徵的資料上說，地球人不像外世界人，他們從生下來那天起就開始接受服從權威的訓練。顯然的，這是你們的生活方式所造成的結果。我也已經用事實證明，只要以足夠堅定的態度代表權威，一個人就綽綽有餘了。事實上，你希望叫鎮暴組來的心態，也是表現了你在直覺上希望有一個更高的權威來為你負責。不過，我承認，我所採取的行動如果換在我們的世界裡，是很不合理的。」

　　貝萊氣得滿臉通紅：「要是讓他們認出你是機器人──」

　　「他們絕對認不出來。」

　　「不管怎麼說，你都得記好，你是個機器人，只是個機器人而已，就像那家鞋店的店員一樣。」

　　「當然，我是機器人。」

　　「你不是人類。」貝萊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變得殘酷起來。

　　機．丹尼爾似乎在想他這句話。「人類和機器人的區別，也許不像是否具有智慧那麼重要。」他說。

　　「也許你們的世界是如此，」貝萊回道：「但在我們地球上卻不是這樣。」

　　他看看手錶，發現他已遲了一小時十五分。想到機．丹尼爾已贏了第一回合的勝利，而且是在他束手無策、呆立一旁的情況下贏的，他的喉嚨就又乾又痛起來。

　　他想到巴瑞特，就是被機．山米取代的那個男孩。他也想到自己，伊利亞．貝萊。他也有可能被機．丹尼爾取代的。老天，他父親至少還是因為一場造成損失和傷亡的意外被撤職的。也許那次意外確實是他的錯，貝萊不清楚。然而，假定他父親是因為被機器人物理學家取代，只是為了這個，沒有別的原因，僅僅只是為了這個，他父親又該怎麼辦？難道他們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嗎？

　　他冷冷地說：「走吧！我得帶你回家去。」

　　「你知道，」機．丹尼爾說：「這是不對的，我們不應該費神去討論那些不重要的事情，重要的是智──」

　　貝萊提高聲音：「好了！此事到此為止。潔西在等我們。」他朝最近的一個區內通訊管走去。「我最好先通知她一聲，跟她說我們正要上去。」

　　「潔西？」

　　「我太太。」

　　唉！貝萊心想，我要面對潔西的心情可真不錯。

鋼穴中的三口之家

　　貝萊第一次真正注意到潔西，是因為她的名字。他是在地區耶誕舞會中喝雞尾酒時認識她的。當時是零二年代，他剛畢業，在市政府找到第一份工作，才搬進那個地區不久。他住在一二二A號大眾住宅一個單身漢小房間裡，環境還不壞。

　　當時她正在給客人遞雞尾酒。「嗨，我叫潔西。」她說：「潔西．娜歐妮。我以前沒見過你吧？」

　　「對，我剛搬來本區。」他說：「妳好，我叫伊利亞。伊利亞．貝萊。」

　　他拿了一杯酒，很公式化地微笑著。他剛搬來，誰也不認識。在舞會中，當你望著東一堆西一群的人站在那兒聊天，而自己卻不是其中一份子時，那感覺是相當寂寞的。他想，再過一會兒，等喝夠了酒，情況也許會好些吧。

　　這個叫潔西的女孩給人的印象滿親切、活潑的，於是他便一直待在她旁邊，守著那一大缸雞尾酒，看著來來去去的人，若有所思地啜飲著。

　　「這雞尾酒是我幫忙調的。」女孩突然對他說：「我保證它品質優良。你還要嗎？」

　　貝萊這才發現他的小酒杯已經空了。他笑笑，把杯子遞過去：「麻煩妳。」

　　這女孩有張鵝蛋臉，並不算漂亮，因為她的鼻子稍稍大了點。她的衣著端莊，頭髮是淺褐色，額前蓄著捲捲的劉海。

　　他們一起喝雞尾酒，他覺得心情好了點。

　　「潔西，」他用舌頭仔細感受這個名字，「嗯，這名字很好聽。妳不介意我叫妳潔西吧？」

　　「當然可以。」她說：「你知道這是什麼名字的簡稱嗎？」

　　「潔西卡？」

　　「你永遠猜不到的啦。」

　　「我實在想不出別的名字了。」

　　她大笑，頑皮地說：「我的全名是耶洗別。」

　　此刻他才真的對她感到好奇。他放下酒杯，興味濃厚地說：「真的？」

　　「真的，不騙你。耶洗別。這是我在所有個人紀錄上登記的真名字。我父母很喜歡這名字的發音。」

　　世界上大概沒有誰比她還不像耶洗別了，不過她對這名字卻一副很引以為傲的樣子。

　　貝萊很認真地說：「你知道，我叫伊利亞。我是說我真的叫伊利亞。」

　　她似乎不清楚這名字的典故。

　　「伊利亞是耶洗別最大的敵人。」他說。

　　「是嗎？」

　　「是的，聖經上說的。」

　　「哦？我不曉得。不過這不是很有意思嗎？但願在真實生活裡你不會變成我的敵人。」

　　毫無疑問的，從那一刻開始，他們絕不會變成敵人了。起先，因為名字上的巧合，她對他而言便不只是雞尾酒缸旁一個親切的女孩子而已。交往到後來，他逐漸被她活潑、善良的個性所吸引，最後，她在他眼裡，甚至還變得相當漂亮呢。他特別欣賞她的爽朗。他自己那套陰鬱、嘲弄的人生觀需要一點調和。

　　而潔西呢？她倒好像從來不在乎他那張嚴肅陰沉的長臉。

　　「噢，」她說：「就算你這個人真像一顆可怕的酸檸檬又怎麼樣？我知道你的本性並不是如此，而且，想想看，要是我們兩個人都是一天到晚笑嘻嘻的樣子，那我們遲早會完蛋的，一定處不久的。所以，伊利亞，你就保持你原來的樣子，牢牢的抓著我，別讓我飄走就好了。」

　　她不但沒有飄走，而且還把明朗愉快的氣氛帶給貝萊。後來，他申請了一幢小小的雙人公寓，附帶得到結婚許可。他把結婚許可拿給她看。「請你幫我一個忙好不好，潔西？」他說：「請幫我脫離光棍住宅，我不喜歡那裡。」

　　也許這並不是全世界最浪漫的求婚方式，不過潔西卻非常喜歡。

　　貝萊記得，潔西婚後也一直保持她習慣性的快樂心情，只有一回例外。而那件事，也跟她的名字有關。那是在他們婚後的第一年，孩子還沒出世。說得更精確一點，就在潔西懷了班特萊的第一個月。（依他們的智商等級、遺傳價值以及他在警察局的階段，他們獲准生兩個孩子，第一個孩子可以在婚後的第一年懷孕。）貝萊回想起來，當時潔西之所以會變得浮躁不安，可能多少跟懷孕有關吧。

　　那時候貝萊經常加班工作，潔西為此悶悶不樂。

　　「每天晚上一個人在地區餐廳吃飯，實在很丟臉。」她說。

　　貝萊很疲倦，脾氣也不怎麼好。「有什麼好丟臉的？」他說：「妳在那裡還可以碰到一些英俊瀟灑的單身漢呢。」

　　潔西聽到這種話，當然火冒三丈了。「你以為我吸引不了他們嗎，伊利亞．貝萊？」

　　也許，貝萊是因為太累了。也許，是因為他的學長朱里爾．安德比在Ｃ字階級上又升了一級，而貝萊卻沒有升。也有可能是，貝萊有點厭倦了，他厭倦她總想在行為上表現得與自己的名字相襯，而她其實並不是那種人，永遠也不可能變成那種人。

　　不管是什麼原因，總之，他很不客氣地說：「妳當然能吸引他們，但我不認為妳會去試。忘掉妳的名字吧！表現得像妳自己一點。」

　　「我愛像誰就像誰！」

　　「妳想做聖經上的耶洗別，實在沒什麼好處。妳知道事實如何嗎？告訴妳吧，這名字的含意跟妳所想的根本不一樣。聖經上的耶洗別在她自己看來是個忠貞的好妻子，據我們所知，她並沒有情人，也不會大吵大鬧，而且她在道德上一點也不隨便。」

　　潔西憤怒地瞪著他：「誰說的？才不是這樣！我聽過『濃妝艷抹耶洗別』這句成語，我知道那是什麼意思！」

　　「也許妳認為妳知道吧，不過我還是要把事實告訴妳。耶洗別的先生亞哈國王去世後，由他的兒子約蘭繼承王位。約蘭的軍事將領耶戶發動叛變，殺了約蘭。接著，耶戶騎馬來到耶斯列找耶洗別。耶洗別聽見他來了，知道他來的目的就是殺她。她是個驕傲而勇敢的女人，所以她在臉上化了濃艷的妝，穿上最好的衣服，如此她才能以傲慢且藐視的姿態跟他見面。最後耶洗別被耶戶從皇宮的窗戶扔下去摔死了。在我看來，耶洗別所製造的結局挺好的。不管大家知不知道故事內容，但『濃妝艷抹耶洗別』的典故就是這麼來的。」

　　第二天晚上，潔西輕聲對他說：「我看了聖經，伊利亞。」

　　「什麼？」有好一會兒，貝萊真的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有關耶洗別那段。」

　　「噢，潔西！如果我傷害了妳，我向妳道歉。我太幼稚了。」

　　「不，不。」她把他的手從自己腰上推開。她坐在沙發上，離他遠遠的，態度冷靜而僵硬。「知道事實是很好的。我不願被無知所愚弄，所以我才去看有關她的記載。她是個很不道德的女人，伊利亞。」

　　「呃，這幾章內容是她敵人寫的，她究竟好不好，我們無法評斷。」

　　「她殺了她所能抓到的每一個耶和華先知。」

　　「據說是如此。」貝萊伸手到口袋裡去掏口香糖。（最近幾年，他已改掉這個習慣。因為潔西說，他的臉又長又憂鬱，加上一對褐眼的眼睛，使他嚼起口香糖來活像老公雞嘴裡含了一團草，既吞不下，又吐不出來。）他說：「如果妳站在她那邊，我可以為你想些說辭。她珍惜她祖先的宗教，她的祖先要比希伯萊人早到那片土地上。希伯萊人有他們自己的神，而且還是個排外的神。他們不只是自己崇拜祂，還要附近所有的人都崇拜祂。」

　　「耶洗別非常保守，她堅持舊有的信仰，反對新的宗教信仰。畢竟，即使新的宗教信仰具有較高尚的道德內容，但在情緒上，舊有的信仰卻會給人更多的滿足。她殺害教士，只不過因為她是處在那個時代而已。在當時，這是逼人改變宗教信仰常用的一種方式。如果妳看過聖經『列王紀上』的內容，妳一定還記得以利亞──這回跟我的名字扯上關係了──也一樣。他跟八百五十名巴力先知比賽，看誰能求自己的神降火，結果以利亞贏了，他立刻命令圍觀的群眾把這八百五十名巴力先知殺死，群眾真的把他們都殺了。」

　　潔西咬著嘴唇。「可是，拿伯的葡萄園這件事又怎麼說呢，伊利亞？那個叫拿伯的又沒有招惹誰，他只是拒絕把葡萄園賣給亞哈國王而已。結果耶洗別卻讓大家作偽證，說拿伯犯了褻瀆神的罪。」

　　「應該說『謗瀆上帝和王』。」貝萊說。

　　「對，所以他們把他處死，然後沒收了他的財產。」

　　「那是不對的。當然，換成在現代，要對付拿伯很容易。如果是市政府要他的產業，或者，甚至一個中古國家要他的產業，法院只要命令他離開，必要時還可以強制他離開，另外再付給他一筆他們認為合理的價錢就行了。但亞哈國王沒有這種辦法可用。當然，耶洗別的辦法是錯誤的。她所持的唯一理由是，亞哈為此事悶悶不樂。她覺得自己對丈夫的愛遠比拿伯的性命更重要。唉！我一直跟妳說，她是忠心妻子的典範──」

　　潔西把位子挪得更遠一點，滿臉通紅。「你真惡毒！」她忿忿地說。

　　他沮喪無措地望著她。「我做錯了什麼？妳到底怎麼啦？」

　　她一言不發離開了公寓，整夜躲在次以太影片放映室，賭氣地連看一場又一場影片，用光了她自己兩個月的配額，也用光了她丈夫的配額。

　　她回來時貝萊還醒著，但她還是不說話，不跟他談這件事。

　　隔了很久之後，貝萊才瞭解到，他已將潔西生命中某個重要部分徹底摧毀了。她的名字對她而言，代表了某種極其有趣的「壞」，那是一種道德出軌的奇想。在她那一派正經、循規蹈矩的成長背景中，這點有趣的「壞」是個可愛的平衡物。

　　它給她一種放蕩任性的情趣，她很喜歡。

　　但如今，這東西已經不見了。她從此不再提起她的全名，對貝萊不提，對朋友不提。而且，貝萊覺得，她可能甚至對自己也不提了。她叫潔西，她就是潔西，她簽名的時候也簽潔西。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又開始對他說話。爭執過後一個多禮拜，他們重歸於好。後來他們雖然也有爭吵，但從沒像那次吵得那麼凶。

　　只有一次，他們曾間接提起這件事。當時她懷孕八個月，已離開A二十三號地區餐廳助理營養師的工作。不做事以後，突然多出很多空閒，她很不習慣，便以準備新生兒來臨和沉思來打發時間。

　　有天晚上，她說：「你覺得班特萊好不好？」

　　「什麼？抱歉，親愛的？」貝萊一時沒弄懂她的意思，便放下工作抬起頭來問她。（家裡馬上要多一個孩子的開銷，少了潔西那份薪水，他自己升任行政工作的機會又遙遙無期，他不得不兼差加班，甚至把工作帶回家裡來做。）

　　「我是說，如果生男孩，給他取名叫班特萊好不好？」

　　貝萊的嘴角垮了下來：「班特萊．貝萊？你不覺得這名字和姓的發音太接近了嗎？」

　　「我沒注意到，我只是覺得這名字的發音有一種韻律。而且，等孩子長大後，他還可以取一個自己喜歡的中間名字。」

　　「嗯，好啊，我不反對。」

　　「真的？我是說……也許你想叫他伊利亞？」

　　「叫他小伊利亞？我看不太好吧？如果他願意，他將來可以給他兒子取名叫伊利亞。」

　　「還有，另外一件事。」潔西說著停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什麼事？」

　　她避開他的目光，不過聲音很堅定有力。「班特萊不是聖經上的名字，對不對？」

　　「對，」貝萊道：「我確定不是。」

　　「那就好，我不要聖經上的任何名字。」

　　結婚十八年以來，班特萊（中間名字還沒選好）已經十六歲以來，一直到那天貝萊帶機器人丹尼爾回家，那是他們唯一一次提到引起爭吵的老問題。

　　貝萊在亮著大字「個人私用間──男性」的雙扇門前停下腳步。門上大字下面有一排較小的字體：「一A一E分區」。鑰匙縫上頭還有一行更小的字：「若遺失鑰匙，立即聯絡二七─一〇一─五一」。

　　有個男人與他們擦身而過，將一柄鋁製長條片插入鑰匙縫，然後走了進去。他進去後便順手關上門，並沒有替貝萊他們拉住。假如他真這麼做，貝萊會很不高興的。男人無論在個人私用間裡面或外面，根本是互不理睬，這是社會習俗，誰都知道。不過潔西跟他說，在女性的個人私用間裡，情況就完全不一樣了。

　　她總是說：「今天我在私用間碰到約瑟芬，她跟我說……」

　　正因為如此，所以當貝萊獲准啟用臥室裡的小型盥洗設施，潔西的社交生活便受到傷害了。大概這就是市民資格提升時，所受到的相對懲罰之一吧。

　　貝萊有點尷尬地說：「請在這裡等我，丹尼爾。」

　　「你打算進去梳洗一下？」機．丹尼爾問。

　　貝萊很不安，心想：該死的機器人！他們不是曾就鋼穴裡的一切對他作過簡報了嗎？難道他們沒有教他禮節嗎？要是他也這麼問別人，那我的臉就丟大了。

　　「我要進去淋浴。」他說：「每天晚上這裡都很擠，到時候我會浪費時間。如果我現在就洗，那麼，我整個晚上都可以跟你談事情。」

　　機．丹尼爾仍是那副從容不迫的樣子：「我等在外面是社會習俗之一？」

　　貝萊更尷尬了：「不然呢？你進去做──做什麼？」

　　「哦，我瞭解你的意思了。對，當然。不過，伊利亞，我的手也髒了，我要洗洗手。」

　　他攤開手掌，伸到他面前來。這是一雙粉紅色的、豐滿的手，上面還有正常的細紋。這雙手是精美絕倫的作品，充分展現出一絲不苟的技藝。而且，在貝萊看來，這雙手已經夠乾淨了。

　　「你知道，我們公寓裡有盥洗設備。」貝萊一副隨口說說的樣子。當然，機器人是聽不出炫耀之意的。

　　「謝謝你，不過，我想我最好還是利用一下這個地方。如果我要跟你們地球人一起生活，那麼我最好還是盡量去接受，並且參與你們的習俗和想法。」

　　「那就進來吧！」

　　個人私用間內部寬敞明亮，令人覺得很舒服。這和紐約市大部份只講究實用、不講究外觀與感覺的建築設施形成強烈對比。但這回，貝萊卻體會不出舒服的滋味了。

　　他低聲對丹尼爾說：「我可能要半個小時，等我。」他轉身走開，接著又回頭補充道：「聽好，別跟任何人說話，也不要看任何人。口不語、眼不看，這是一種風俗習慣。」

　　他很快地環顧四周，確定沒有人注意到他在低聲說話，也沒有人以吃驚的眼光在看他。還好前廳沒有人，而且，畢竟這只是前廳而已。

　　他匆匆往下走，隱隱覺得渾身不舒服。他經過共用區，走向隔成一間間的單人區。他得到享用單人區的資格已有五年了。單人區的每個小隔間大得足以容納一套淋浴設備、一個小小的洗衣設備，還有其他必要的裝置。裡頭甚至還有一架小型放映機，可以按鍵放映新的影片。

　　「簡直就是家外之家嘛。」當貝萊第一次使用單人區的個人隔間時，曾開玩笑道。但最近這一陣子，他卻常想，假如享用單人區個人隔間的資格被取消的話，他真不知道要怎麼忍受共用區那種粗陋的設備。

　　他按下啟動洗衣裝置的按鈕，光滑的金屬錶亮了起來。

　　在貝萊洗好澡、穿上乾淨的衣褲、渾身清爽舒服地走出來這段過程中，機．丹尼爾一直很有耐心地等著。

　　「沒問題吧？」他們走出個人私用間很遠，遠到可以交談以後，貝萊問道。

　　「沒有問題，伊利亞。」機．丹尼爾說。

　　他們來到貝萊的公寓，潔西帶著緊張不安的微笑站在門口等他們。貝萊吻她。

　　「潔西，」他含糊地說：「這是我的新夥伴，丹尼爾．奧利瓦。」

　　潔西伸出一隻手，丹尼爾與她握手，然後放開。她轉向丈夫，有點疑慮地看著機．丹尼爾。

　　「請坐，奧利瓦先生。」她說：「我要跟我先生談點家務事，一分鐘就好，希望你別介意。」

　　她抓著貝萊的袖子，把他拉進隔壁房間。

　　「你沒受傷吧？」她低聲問他，很著急地：「聽到廣播，我真是擔心死了。」

　　「什麼廣播？」

　　「已經播出差不多一個小時了，內容跟那家鞋店的暴動有關。他們說是兩個便衣刑警鎮壓了暴動場面。我知道你跟工作夥伴正要回家，而暴動就發生在我們這一分區，加上發生的時間正好是你回家的時間，所以我──我還以為他們故意把整個事件說得輕描淡寫，而實際上你──」

　　「別急，潔西。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潔西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但聲音還是有點緊張：「你那個夥伴不是你們單位的人，對不對？」

　　「對。」貝萊有點不高興地說：「他是──一個我根本不認識的人。」

　　「我該怎麼招呼他？」

　　「就像招呼別人一樣。他只是我的工作夥伴而已。」

　　貝萊說這話的語氣讓人覺得似乎有弦外之音，眼光銳利的潔西馬上瞇起眼睛看他。「有什麼不對嗎？」

　　「沒什麼。走，我們回起居室吧。再不去就顯得怪怪的了。」

　　貝萊看著自己的公寓，突然有點心虛起來。在此之前，他從未有過這種感覺。

　　其實，他一直都很為自己的公寓自豪的。他們有三個大房間，光是起居室的面積就有四點五乘五點五平方公尺大。每個房間都有壁櫥。一條大通氣管自屋中穿過，這表示公寓中偶爾會有一點轟轟的噪音，但另一方面，這也等於保證公寓中的溫度控制與空氣品質是一流的。最方便的是，這房子距離男女個人私用間都不太遠。

　　然而，當公寓裡坐著一個來自外世界的怪物時，貝萊卻突然心虛起來了。原本引以為傲的公寓，似乎瞬間變得狹小局促。

　　潔西以一種裝出來的愉快表情說：「你跟奧利瓦先生吃過飯沒有，伊利亞？」

　　「噢！其實，」貝萊迅即答道：「丹尼爾不跟我們一起吃。我倒是餓了。」

　　潔西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種情況。因為食物供應受到嚴格控制，配給較以前更緊縮，所以婉拒別人的招待是眾所皆知的禮貌。

　　「奧利瓦先生，希望你不介意我們吃飯。」她說：「伊利亞、班特萊和我通常是在地區餐廳吃飯。你知道，這樣比較方便，可以選擇的菜式也多一點，而且──這話你可別說出去──在地區餐廳吃飯，量也比較多。不過，我們獲准每週可以有三次在公寓裡吃。伊利亞在局裡的表現很優秀，我們享有很好的地位。我想，為了歡迎你到家裡來，如果你願意跟我們一道吃的話，我們可以自己做點菜小小慶祝一下。不過，你知道，我也認為過度行使隱私權是有點反社會傾向的。」

　　機．丹尼爾很有禮貌地聆聽著。

　　貝萊暗暗「噓」了一聲，朝潔西搖搖手指：「老婆，我餓死啦。」

　　機．丹尼爾說：「貝萊太太，如果我以妳的名字稱呼妳，會不會違反習俗？」

　　「不會，當然不會。」潔西說著，從牆裡拉出一張折疊桌，再將菜盤加熱器插入桌子中央凹陷的地方。「你儘管叫我潔西好了，呃，丹尼爾。」她吃吃笑著。

　　貝萊氣壞了。接下來的情況會更加難以忍受。潔西以為機．丹尼爾是人。她會在女性個人私用間裡，向那些女人吹噓這件事。丹尼爾雖然神色冷淡，但卻非常英俊，潔西很喜歡他那副彬彬有禮的樣子，瞎子都看得出來。

　　貝萊不知道機．丹尼爾對潔西的印象如何。十八年來，她並沒有多大改變，至少在貝萊眼裡是如此。當然，她增加了一點體重，身體失去了很多青春活力。她的唇邊出現了皺紋，臉頰稍微有點鬆弛。她的髮型十分保守，頭髮色澤也比過去暗了些。

　　但這一切有何相干？貝萊暗自思忖。在外世界裡，女人就像男人一樣高大、挺拔、莊嚴。至少，膠卷書上是這麼說的。機．丹尼爾所習慣的女人一定是那樣的女人。

　　但是，面對潔西，機．丹尼爾似乎很平靜，一點也不會因為她的談話、外表或擅自叫他的名字而顯出異樣的表情。他說：「妳確定這樣可以嗎？潔西好像是一種暱稱，也許只有妳的家人才能這樣叫妳。要是我能用妳的全名稱呼妳，可能會比較好吧。」

　　潔西正將罩住晚餐口糧的保溫紙打開，聽到丹尼爾的話，她突然低下頭去，全神貫注做自己的事情。

　　「我的全名就是潔西。」她的語氣不太自然，「每個人都這麼叫我，我沒有別的名字。」

　　「好的，潔西。」

　　公寓的門開了，有個男孩小心翼翼地走進來。他一眼就瞧見機．丹尼爾。

　　「爸？」男孩以詢問的眼光看著他父親。

　　「這是我兒子，班特萊。」貝萊低聲介紹道：「班，這位是奧利瓦先生。」

　　「他是你的夥伴，是不是，爸？你好，奧利瓦先生。」班特萊的眼睛變得又亮又大。「對了，爸，下面鞋店發生什麼事？新聞廣播說──」

　　「現在別問任何問題，班。」貝萊厲聲打斷他。

　　班特萊垮著臉，看看他母親。他母親示意他坐下。

　　「我叫你做的事情你做了沒有，班特萊？」他坐下時，潔西伸手摸摸他的頭髮問道。他的頭髮跟他父親一樣黑，個子也快長得跟他父親一樣高了。但除此之外，他像他母親。他有潔西的鵝蛋臉，淡褐色的眼睛，樂觀開朗的人生觀。

　　「做好了，媽。」班特萊說著，俯身向前看看正在冒熱氣的大盤子。「我們吃什麼？不會又是人造牛肉吧？媽？」

　　「人造牛肉有什麼不好？」潔西說，緊抿著嘴唇。「現在，專心吃你面前的東西，不要多嘴。」

　　顯然，他們要吃的正是人造牛肉。

　　貝萊也在自己的位子坐下。他跟班特萊一樣，寧可吃別的東西也不想吃這種氣味濃烈、吃完以後嘴裡還會留下怪味道的人造牛肉。但是潔西早已解釋過她的難處了。

　　「唉，伊利亞，我沒辦法。」她曾經這麼說：「我整天生活在這個區，我不能樹立敵人，否則日子會不好過。他們知道我做過助理營養師，而且，在這層公寓裡，就算是享有星期天在家吃飯這種特權的人也沒有幾家，要是我每隔一個禮拜就拿走牛排或雞肉的話，人家就會說，我在食物調配室有勢力、有交情。他們會到處張揚，傳來傳去，那樣我根本就出不了門了，也沒法安心去個人私用間。其實，人造牛肉和原生蔬菜都是很好的東西。它們的營養十分均衡，一點也不會浪費，而且還有豐富的維他命和礦物質，以及任何人所需要的每一種養分。再說，我們每個禮拜二在地區餐廳吃飯時，想吃多少雞肉就可以吃多少雞肉。」

　　貝萊立刻屈服。潔西說得對，生活中的首要問題就是減少跟周遭人群的摩擦。不過班特萊還不能深刻體會這一點。

　　果然，這回他還是有意見。「媽！」他說：「我為什麼不能用爸的配額券去地區餐廳吃飯呢？我寧可去那邊吃。」

　　潔西有點生氣，搖搖頭說：「班特萊，你怎麼還是這樣不懂事？你想，如果人家看見你一個人在那裡吃飯，好像你不喜歡你的家人，或是被家人趕出去似的，人家會怎麼說？」

　　「噢，媽，這跟別人有什麼關係嘛！」

　　貝萊生氣了，「你媽叫你怎麼做你就怎麼做，班特萊！」

　　班特萊很不痛快地聳肩膀。

　　坐在房間另一頭的機．丹尼爾突然開口了：「府上吃飯的時候，我可不可以看看這些膠卷書？」

　　「哦，當然可以！」班特萊說著離開餐桌，一副很感興趣的樣子，「這些書是我的，我經學校特准向圖書館借來的。我去拿我的閱讀鏡給你用。我的閱讀鏡很棒喔，是爸在我去年生日送我的。」

　　他把閱讀鏡拿給機．丹尼爾，「你對機器人有興趣嗎，奧利瓦先生？」

　　貝萊的湯匙「噹！」一聲掉到地上，他彎腰撿起來。

　　機．丹尼爾答道：「有，班特萊，我很有興趣。」

　　「那你一定會喜歡這些書，都是跟機器人有關的。學校要我們寫一篇關於機器人的報告，所以我正在研究。這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問題。」他神氣地說：「我本身的立場是反對機器人的。」

　　「過來坐下，班特萊！」貝萊急得不得了，「不要煩奧利瓦先生。」

　　「他沒有煩我，伊利亞。」機．丹尼爾說：「改天我很樂意跟你談談這個問題，班特萊。不過，今天晚上我跟你父親都會很忙。」

　　「謝謝你，奧利瓦先生。」班特萊回到桌邊坐下，朝他母親做了個鬼臉，然後低下頭，用叉子割斷一塊鬆鬆脆脆的粉紅色人造牛肉。

　　貝萊暗想：今晚會很忙？

　　接著他想起自己的工作來了，身體不由得一震。他想起一個外世界人死得直挺挺地躺在太空城裡，他也想起，這幾個小時以來他一直為自己的難題所困，居然忘了這冷酷的謀殺事件。

地球人行凶？

　　潔西跟他們說再見。她戴了頂正式的帽子，身穿一件角質纖維短外套。「對不起，我出去一下。」她對機．丹尼爾說：「我知道你有很多事要跟伊利亞討論。」

　　她說著打開門，同時把兒子推到門口。

　　「妳什麼時候回來，潔西？」貝萊問。

　　「我什麼時候回來比較方便？」她停住腳步。

　　「呃……不必整晚都待在外面。我看就像妳平常回家的時候回來，差不多午夜吧。」他說著，以詢問的眼光看著機．丹尼爾。

　　機．丹尼爾點點頭。「很抱歉把妳趕出去。」

　　「別這麼說，奧利瓦先生。其實我今晚本來就要跟朋友出去玩的。」她推推兒子：「走吧，班。」

　　男孩很不情願：「噢，為什麼一定要我出去呢？我又不會吵他們。真是的！」

　　「聽話！」

　　「那我為什麼不能跟你一起去看次以太影片呢？」

　　「因為我要跟朋友去，而你有你自己的事──」門關上了，中斷他們母子的談話。

　　現在，這一刻終於來了。貝萊曾將它置之腦後，他曾經這麼想：首先，讓我們跟機器人見面，看看他是什麼德行。然後：帶他回家。最後是：我們吃飯吧。

　　但現在這些都結束了，無法在推拖了。此刻，他終於必須面對謀殺案，面對錯綜複雜的星際關係，面對這可能促使他升級、也可能讓他被撤職的問題。而且，除了向眼前的機器人求助之外，他甚至無法開始。

　　桌子還沒有收回牆壁裡去，他的指甲在桌面上劃來劃去。

　　機．丹尼爾開口：「我們說話會不會被別人聽到？」

　　貝萊驚訝地抬起頭來：「沒有人會去偷聽別人家講話的。」

　　「偷聽不是你們的習俗？」

　　「這是不好的行為，丹尼爾，沒有人會這樣做的。你還不如假定他們會──我也不知道會不會──在你吃飯時盯著你的盤子看。」

　　「或者，假定他們會犯謀殺罪？」

　　「什麼？」

　　「殺人也違反你們的習俗，對不對，伊利亞？」

　　貝萊不覺火冒三丈：「你聽好，如果我們要在一起辦案，你就別模仿外世界人那副目中無人的樣子。要傲慢自大，你沒資格，機字號．丹尼爾！」他忍不住特別強調了「機字號」這個字眼。

　　「如果我說的話讓你不高興，我向你道歉，伊利亞。我只是想指出，由於人類偶爾會違反習俗而殺人，所以他們也可能會違反習俗而觸犯較輕的偷聽行為。」

　　「這公寓的隔音很好。」貝萊仍然皺著眉頭。「你沒聽到我們左鄰右舍有什麼聲音吧？那麼，他們也聽不到我們的聲音。再說，誰會想到這兒正在談論重要的事情？」

　　「我們不能低估敵人。」

　　貝萊不耐煩地聳聳肩膀。「我們開始吧！我手頭上的資料很簡單，所以討論起來也很容易。我知道有個叫羅奇．尼曼那．沙頓的人被某個或某些身分不明的人謀殺了。沙頓是奧羅拉世界的公民，太空城的居民。據我所知，外世界人都認為這是一件孤立事件。我沒說錯吧？」

　　「你說的很對，伊利亞。」

　　「他們把這件事和另一件事聯想在一起。最近外世界人在主持一項計畫，打算以外世界的型式為藍圖，將我們轉變成一個結合人類與機器人的社會。這項計畫曾數度遭人企圖破壞，於是他們便認為謀殺案和此事關係密切，很可能是某個組織嚴密的恐怖團體幹的。」

　　「對。」

　　「好。那麼第一步要釐清，外世界人這種假設成立嗎？為什麼謀殺案不會是一個單獨的狂熱分子幹的呢？地球上的反機器人情緒固然激烈，但是並沒有出現任何有組織的團體在策動這種暴力行為。」

　　「可能不是公開的。不對。」

　　「好。就算有個秘密組織，專門破壞機器人和機器人製造廠，他們也會清楚，去謀殺一個外世界人是下下之策。我看，做這件案子的人頭腦八成有問題。」

　　機．丹尼爾一直很注意聽貝萊說話。「我認為你所謂的『狂熱份子』可能性不大。」他說：「被害人是經過刻意挑選的，案發時間又過分恰到好處，因此這顯然是有組織的團體精心策劃的行動。」

　　「唔，看來你手上的資料比我多。抖出來吧！」

　　「你的措辭含糊不清，不過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必須先對你說明一些背景資料。伊利亞，太空城的人對他們跟地球之間的關係很不滿意。」

　　「那又怎麼樣？」貝萊喃喃道。

　　「有人告訴我，太空城剛建立起來時，我們大部分人都理所當然地以為，地球上會很樂意採取外世界已經實行得很好的統合社會制度。在初期的暴動事件過後，我們甚至還認為，這只不過是你們的人民面對新奇事物時所表現的驚慌反應而已。

　　「但結果證明，事實並非如此。反抗的行動依然持續不斷，即使在地球政府以及大多數市政府的合作下，情況還是沒有多少改善。當然，我們的人對這點非常擔心。」

　　「是嗎？那是出於利他主義的胸懷嘍？」貝萊說。

　　「也不盡然。」機．丹尼爾回道：「不過，你對他們的動機給予正面而肯定的評價，這點很好。就我們的立場來說，一般人都相信，一個健全而現代化的地球對整個銀河系是有利的。但是我必須承認，在外世界，也有極力反對這種論調的人存在。」

　　「什麼？外世界人之間也有歧見？」

　　「當然。有些人認為，一個現代化的地球同時也意味著一個充滿危險的帝國主義地球。尤其是那些跟地球關係較接近的舊世界，他們的人民特別有這種觀念。他們有強烈的理由難以釋懷，他們忘不了星際交流剛開始那幾個世紀當中，自己曾在政治及經濟上受過地球的操控。」

　　貝萊嘆了一口氣。「唉！都是老掉牙的歷史了。他們真的那麼擔心？他們還在為一千年以前的事恨我們？」

　　「人類，」機．丹尼爾說：「有你們自己的怪異構造。在許多方面，你們不像我們機器人這麼合情合理，因為你們並沒有經過事前的線路設計。不過有人跟我說，這樣也有好處。」

　　「大概吧。」貝萊冷漠道。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機．丹尼爾說：「總之，地球的改革連續遭到失敗，已經促使外世界主張國家主義的黨派勢力高漲。他們認為，地球人顯然不同於外世界人，無法依循同一種傳統。他們說，如果我們強派機器人進入地球，那麼終將導致帝國主義地球復甦，這會毀了整個銀河系。你知道，他們永遠不會忘記地球上有八十億人口，而五十個外世界的人口總和才不過五十五億多一點。我們在這兒的人，特別是沙頓博士──」

　　「他是個博士？」

　　「社會學博士，機器人學專家，很傑出的一個人。」

　　「我知道了，繼續說吧。」

　　「我說過，沙頓博士和其他人都明白，如果我們不斷失敗，而導致外世界的不滿情緒加深的話，那麼，太空城和它所代表的意義將無法再持續多久了。沙頓博士覺得，當務之急便是瞭解地球人心理學，而且是盡最大的努力去瞭解。我們常說地球人天性保守，說『不變的地球』、『地球人思想難測』，這些話說來容易，但都是陳腔濫調，逃避問題而已。

　　「沙頓博士說，這些都是無知的論調，我們不能拿一句老套的說詞或一些陳腐頑固的思想當擋箭牌，而就此把地球人推開。他說，外世界人要改造地球，就必須放棄太空城的孤立隔絕狀態，必須跟地球人共處，要跟他們一樣生活、一樣思想，要把自己當作是他們。」

　　「外世界人？不可能！」貝萊說。

　　「你說得很對。」機．丹尼爾說：「沙頓博士雖然有這種看法，但就算他自己，也無法鼓起勇氣進入任何一座地球人的城市。他很清楚這一點，他知道自己無法忍受城市的龐大和群眾。即使他在爆破鎗的威脅下走進城市，但那種環境也會壓得他無法思考，如此他就永遠無法探討他所要尋求的核心真相。」

　　「還有呢？他們老是擔心的病菌問題又怎麼辦？」貝萊問道：「別忘了這一點。光是為了病菌這件事，我看他們也沒有誰敢冒險進入城市。」

　　「這也是一個問題。其實，外世界人並不知道地球人所謂的病菌到底是什麼東西。而面對某個自己並不知道的東西時，那種恐懼感多少是有點變態的。這一切，沙頓博士都明白。但他還是沒有放棄，他依然堅持必須對地球人有更多的瞭解，必須把地球人的生活方式弄得清清楚楚。」

　　「那他不是進退兩難？」

　　「倒也未必。反對者只反對外世界人進入城市，至於機器人，則又是另外一回事。」

　　貝萊想：該死！我怎麼老是忘了這個？「哦？」他大聲說。

　　「沒錯。」機．丹尼爾說：「我們更具彈性，這是很自然的。至少在這些問題上是如此。我們可以經由設計來適應地球人的生活。只要把我們的外形做得很像人就好了，如此地球人就會接受我們，讓我們對他們的生活做更深切的觀察。」

　　「而你──」貝萊恍然大悟。

　　「是的，我正是這樣的機器人。沙頓博士已經花了一年的時間來設計和製造這種機器人。我是他完成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機器人。很可惜，我還沒有受完完整的教育就發生了謀殺案，於是我便提早被派來擔任我預定要扮演的角色了。」

　　「這麼說，並不是所有的外世界機器人都像你一樣？我是指，有些比較像機器人而不像人類，是不是？」

　　「是的，當然。機器人的外觀要視其功能而定。我的功能需要有一個非常像人的外觀，所以我外表看起來就是人的樣子。其他的機器人雖然都擬人化，但跟我卻是不一樣的。不過，他們比我在鞋店看見的那些難看的原始型機器人，顯然更像人。你們的機器人都是那種樣子嗎？」

　　「差不多吧。」貝萊說：「你不能接受？」

　　「當然。要把一個粗糙拙劣的人形仿製品當作真正有智慧的同類看待是很困難的。你們的工廠不能做得更好一點嗎？」

　　「我相信他們可以的，丹尼爾。問題是我們要不要這樣子。我想我們寧願在跟人打交道的時候，能夠分辨對方是機器人，或者不是機器人。」貝萊說著，直視這個機器人的眼睛。他的眼睛明亮溼潤，就像人的眼睛一樣。不過貝萊覺得，這雙眼睛的目光穩定，不像人那樣會閃來閃去。

　　「關於這一點，但願我會有足夠的時間多多向你討教。」機．丹尼爾說。

　　貝萊有那麼一下子，以為機．丹尼爾在諷刺自己，不過他很快就想到這是不可能的。

　　「總而言之，」機．丹尼爾說：「沙頓博士很清楚地看出，這是有關Ｃ／Fe的一個事例。」

　　「Ｃ／Fe什麼意思？」

　　「只不過是碳元素和鐵元素的化學符號而已，伊利亞。碳是人類生命的基礎，鐵是機器人生命的基礎。我們所指的Ｃ／Fe，是在一種平等與平行的原則下，結合人與機器人文化的最佳部分。簡稱為Ｃ／Fe比較省事。」

　　「Ｃ／Fe，你們寫這兩個字的時候要用連字號號嗎？不然怎麼寫？」

　　「不用，伊利亞，只要在兩個字之間畫條斜線就行了。它所象徵的既不是這個也不是那個，而是兩者的混合，沒有優先順序。」

　　貝萊發現自己居然忍不住對此有了興趣。自從外世界發動大叛變，脫離母星球獨立後，地球上的正式教育中就不再提及外世界的歷史或社會學資料。不過在通俗的故事膠卷書中倒是有許多外世界人物出現：性情暴躁、行為怪異、跑到地球來訪問的大亨；必定迷上地球人、輕易墜入愛河的美麗女繼承人；傲慢狂傲、邪惡無比、最後一定被打敗的反派外世界人……但這些描述毫無價值，因為它們違背了最基本，也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外世界人從未進入城市，女外世界人從未到過地球。

　　貝萊生平第一次有了怪異的好奇心。他在心裡想著，外世界人的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

　　他很費力地把思想拉回眼前這件事。「我想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他說：「你們的沙頓博士是以一種嶄新的、有希望的角度，在解決地球轉變為Ｃ／Fe時所產生的問題。而我們的保守團體，或者自稱為中古主義者的那些人，對這一點感到非常不安。他們很怕他可能會成功，所以他們殺了他。在此動機下，這個案件就變成一項有組織、有計畫的陰謀，而不是孤立的暴力行為。對嗎？」

　　「大致上是的，伊利亞，你說得對。」

　　貝萊若有所思地輕吹一聲口哨，修長的手指在桌上緩緩敲著。然後，他搖了搖頭。「這不可靠，這一點也不可靠。」

　　「抱歉，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在模擬那幅景象：一個地球人走進太空城，走到沙頓博士面前，把他轟死，然後走出去。我實在看不出有這種可能。太空城的入口處不是有警衛防守嗎？」

　　機．丹尼爾點點頭：「沒錯。所以比較安全的說法是，地球人不可能非法通過入口。」

　　「既然如此，你的假設又怎麼成立？」

　　「假如紐約市到太空城只有一個這麼一個入口的話，我們當然就弄不清楚怎麼回事了，伊利亞。」

　　貝萊深思地看著他的工作夥伴：「我聽不懂你的話。那是兩地之間唯一的連接點呀！」

　　「是兩地之間直接的連接點，沒錯。」機．丹尼爾停頓片刻，然後說：「你還是沒弄懂我的意思，是不是？」

　　「對，我搞不懂。」

　　「嗯，我想辦法解釋一下好了，但願不會冒犯你，伊利亞。請給我一張紙和一枝筆好嗎？謝謝。現在你看這裡，我畫了一個大圓圈，在圓圈上標明『紐約市』三個字，接著我再畫一個跟大圓相切的小圓圈，在小圓圈上標明『太空城』三個字。從這裡，你看，在它們相切的地方，我畫一個箭頭，這就是『柵牆』好了，你看是不是還有別的連接點。」

　　「當然沒有。」貝萊答道：「沒有別的連接點。」

　　「聽你這麼說，就某方面而言我總算放心了。」這個機器人道：「還好你的想法跟我所認知的地球人思想方式一致。沒錯，那道柵牆就是它們之間唯一直接的連接點。但是，紐約市和太空城對露天的鄉間地區卻是全面開放的。紐約市的出口那麼多，如果經由隨便哪個出口離開紐約市，再越過鄉間進入太空城，那就不會碰上柵牆的阻攔了。」

　　貝萊的舌尖頂著上唇，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他開口：「你說越過鄉間？」

　　「對。」

　　「獨自一個人，越過鄉間？」

　　「有何不可？」

　　「步行？」

　　「無疑是步行。步行被察覺的可能性最低。謀殺案是在工作日上午發生的，因此凶手應該是在天亮前幾個小時就出發了。」

　　「不可能！城裡沒有任何人會做這種事！離開城市？單獨行動？不可能！」

　　「一般而言，這似乎是不可能的。不錯。我們外世界人也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們只在入口處派駐警衛防守。即使在上次的大暴動事件中，你們的人也只攻擊了當時那道保護入口的封鎖線。沒有一個人離開紐約市。」

　　「嗯。所以呢？」

　　「我們現在所面臨的是非常狀況。這並不是暴眾沿著封鎖線防禦力最弱的部分所做的盲目攻擊事件。這是一個小團體有計畫的行動，他們抓住一個無人防守的點，企圖藉此發動攻擊。也唯有如此，地球人才能像你所說的那樣，進入太空城、走到被害人身邊、殺死他，然後離去。凶手是經由我方一個完全的盲點出擊的。」

　　貝萊搖頭：「這太不可能了！你們的人沒調查過這個說法的可靠性嗎？」

　　「有，我們有調查。當謀殺案發生時，你們的警察局長幾乎就在現場──」

　　「我知道，他告訴過我了。」

　　「你看，對方把謀殺的時間算得如此精確，伊利亞，這又是一例。你們局長過去就跟沙頓博士合作過了，這回沙頓博士對於派遣像我這種機器人滲入你們城市的計畫，打算跟他進行初步安排。那天早上他們便約好要談這些事。當然，謀殺案阻止了這些計畫，至少是暫時使這些計畫停頓下來。而對地球以及我們的人民來說，最為難尷尬的事莫過於此了──就在你們的警察局長人在太空城時，太空城裡卻居然發生了謀殺案。

　　「好，現在回到我剛才的話題。當時你們局長在場，我們對他說：『凶手一定是越過鄉間進來的。』他的反應跟你一樣，他似乎是說：『不可能！』或者『不可思議！』當然，他很不安，也許是因為太不安了，所以他一下子很難看出重要的關鍵來。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強迫他立刻評估這個推斷的可能性。」

　　貝萊不禁想起局長摔破眼鏡的事情。即使在這麼嚴肅的時刻，他的嘴角還是忍不住抽動了一下。可憐的朱里爾！他當然會心慌意亂，他如何能夠向自負傲慢的外世界人解釋自己的處境？外世界人一向認為，遺傳基因未經篩選的地球人有種怪異又討厭的特性，那就是生理上的不完美。他不能解釋，起碼為了面子。而面子可是警察局長朱里爾．安德比的第二生命。嗯，貝萊想，地球人在某些方面可得團結一點。這個機器人將永遠不可能從他嘴裡知道朱里爾是個大近視。

　　機．丹尼爾又繼續說：「我們清點了紐約市的所有出口。你知道一共有多少個嗎，伊利亞？」

　　貝萊搖搖頭，隨便猜了猜：「二十個？」

　　「五百零二個。」

　　「什麼？」

　　「原本還要多一點，目前仍然可用的剩下五百零二個。你們紐約市實在成長緩慢，伊利亞，它曾經是暴露在天空下的，人類可以自由來往於城市與鄉間。」

　　「當然，我知道。」

　　「它當初被密封起來時，還留下許多出口。目前仍存在的出口有五百零二個，其他的都被建築物堵死或掩蓋了。當然，我們並沒有計算空運進入點。」

　　「呃，那些出口的情況如何？」

　　「很糟糕，都是無人防守狀態。我們找不到負責管理的官方，也找不到自認屬其轄區的官員。好像大家都不知道有這些出口存在。任何人在任何時間都可以經由任何一個出口隨意出城，他永遠不會被人發現。」

　　「還有呢？我看做案的凶器大概也找不到了吧？」

　　「是的。」

　　「有任何線索嗎？」

　　「一無所有。我們曾經對太空城外圍地區做過徹底搜查。農場的機器人根本無法做可能的目擊證人。他們只是比自動農業機械精良一點，根本不是擬人物。除此之外，當地並沒有人類。」

　　「嗯……然後呢？」

　　「到目前為止，太空城方面什麼線索都找不到，所以我們準備在紐約市這邊展開調查。我們的責任是追查所有可能的破壞組織──」

　　「你打算花多少時間？」貝萊打斷他。

　　「視需要而定，不過要盡可能的快。」

　　「是嗎？」貝萊若有所思地說：「但願你有另一個工作夥伴，好來陪你蹚這灘渾水。」

　　「我沒有。」機．丹尼爾說：「局長對你的忠誠和能力評價非常高。」

　　「他真好心。」貝萊自嘲道。他想：可憐的朱里爾，他對我感到內疚，所以拼命幫我說好話。

　　「當然我們不會只聽他的一面之詞。」機．丹尼爾說：「我們查過你的記錄。你曾經公開反對在你的工作單位裡使用機器人。」

　　「哦？你有異議嗎？」

　　「完全沒有。你的意見是你個人的意見。不過因為這一點，所以我們必須詳查你的心理資料。後來我們瞭解，雖然你很不喜歡機器人，但如果是你職責所在的話，你還是會跟機器人共事。你有一種特別高的忠誠傾向，對合法的權威很尊重。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局長對你的評語很正確。」

　　「就你個人而言，你對我這種反機器人的態度難道沒有一點憤恨嗎？」

　　機．丹尼爾回道：「如果它不會妨礙你跟我共事，不會妨礙你協助我工作，那又有什麼關係？」

　　貝萊覺得好洩氣。他以挑釁的語氣說：「好吧，如果我算通過了資格審查，那你呢？你憑什麼當刑警？」

　　「我不瞭解你的意思。」

　　「你是被設計來當作蒐集資料的機器，是替外世界人記錄地球人生活的一種仿人製品。」

　　「所以做一個調查者就是很好的開始，不是嗎？我是說，對一個蒐集資料的機器人而言，這是很好的開始。」

　　「也許這是一種開始吧，但你這樣是絕對不夠的。」

　　「當然，所以我的線路曾做了最後調整。」

　　「哦？這點我倒很想聽聽。」

　　「很簡單。我的動機庫裡輸入了一種特別強大的驅策力──一種尋求正義的慾望。」

　　「正義！」貝萊臉上的輕蔑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法置信的震驚。

　　此時，坐在椅子上的機．丹尼爾卻很快轉身，注視著門口。「外面有人。」他說。

　　外面是有人。大門被推開，潔西臉色發白，緊抿雙唇出現在他們眼前。

　　貝萊嚇了一跳：「潔西！怎麼啦？」

　　她站在原處，避開貝萊的目光。「對不起，我……我必須……」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終至停頓。

　　「班特萊呢？」

　　「他今晚睡在青年館。」

　　「為什麼？」貝萊問道：「我並沒有要妳這麼做呀！」

　　「你說你同事要在家裡過夜，我想他大概要用到班特萊的房間。」

　　「沒有這種必要，潔西。」機．丹尼爾說。

　　潔西睜大眼睛，很專注地盯著機．丹尼爾看。

　　貝萊低頭注視自己的手指，對接下來可能要發生的事情無法置一詞，只覺胃不舒服得難受極了。這片刻的沉默以強大的力量壓住他的耳膜。接著，彷彿隔了好幾層塑膠皮似的，他聽見妻子的聲音遠遠傳來：「我想你是個機器人，丹尼爾。」

　　機．丹尼爾以一貫的平靜口氣回答：「是的，我是機器人。」

夜半耳語

　　在城市最富裕的分區頂層，有自然日光室。這種自然日光室使用石英隔板，隔板上設有活動的金屬裝置將空氣隔絕，讓日光照進來。紐約市政府首長和高級官員的太太女兒們，可以在那兒把皮膚曬得黑黑的。而每天晚上，那兒都會發生一件稀奇的事情。

　　天會暗下來。

　　除了那兒，城市的其他部分則根本沒有白晝或黑夜的分別。甚至大眾人造日光室也一樣。（大眾人造日光室使用人工紫外線，數以百萬計的人按照嚴格排定的時段，偶爾可以進去照一照。）時間的晝夜循環完全由人力操控。

　　只要他們願意，城市裡的各個機關大可輕易地以每天三班、每班八小時或每天四班、每班六小時的方式持續營業。反正做「日班」或「夜班」都一樣。照明無休無止，工作持續不斷，這毫無困難。差不多每隔一段時間，市政改革者便會以促進經濟效益為由而提出這種建議。

　　不過從來沒有人接受。

　　為了所謂的經濟效益，地球社會已經放棄許多早期的生活習慣了──包括空間、隱私權，甚至還有大部分的自由意志。不過這些都是文明產物，存在的時間還沒有超過一萬年。

　　然而有種習慣卻跟人類的存在一樣久──晚上睡覺。這習慣已經延續了一百萬年，是很不容易放棄的。即使看不見夜晚，但公寓的照明到了晚上會變暗，整個城市的脈搏也慢了下來。在封閉的城市裡，雖然無法根據自然天象的變化來判斷日夜，但人類卻仍能依照時間之手默默無聲的指揮，遵循晝起夜眠的習慣。

　　此刻高速路帶上空盪盪的，生活的噪音沉寂下來，穿梭在巨大巷道中的群眾也消失了。紐約市正靜靜伏臥著，在地球陰暗的、不為人注意的角落。它的居民都已沉沉入睡。

　　伊利亞．貝萊還沒睡。他躺在床上，公寓裡的光已熄滅，但他還是睡不著。

　　黑暗中，潔西一動不動地躺在貝萊身邊。他感覺不出、也聽不到她在動。

　　在牆的另一側，正站著、或是躺著（貝萊不知道是哪種姿勢）機．丹尼爾．奧利瓦。

　　貝萊低喚妻子：「潔西！」過了一會兒，他又輕輕說：「潔西……」

　　他身邊裹在被單下的黑暗人影微微動了動。「什麼事？」

　　「潔西，別讓我為難。」

　　「你應該告訴我的。」

　　「我怎麼講呢？本來，我打算等想好一個婉轉的辦法再告訴妳的。噢，老天！潔西──」

　　「噓！」

　　貝萊的聲音又恢復耳語。「妳是怎麼發現的？妳不想跟我說嗎？」

　　潔西翻身面對他。他可以感覺到，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正注視著自己。

　　「伊利亞……」她的聲音輕得像空氣在飄，「他能聽得見我們說話嗎？那個東西？」

　　「如果我們小聲講他就聽不見。」

　　「你怎麼知道？說不定他有特別的耳朵，可以聽到很小的聲音。外世界人的機器人本事大得很，可以做各種事情的。」

　　這一點貝萊也知道。提倡機器人的宣傳總是強調外世界機器人各種神奇的功能，還有他們的耐力、他們特別的知覺，以及他們提供給人類社會那千百種新奇的服務。不過在貝萊看來，這種宣傳等於自己拆自己的台。地球人反而因為機器人比自己優越而更討厭機器人了。

　　他輕聲道：「丹尼爾不會。他們故意把他作成人型，他們要他的行為舉止像人類，所以他只有人的知覺。」

　　「你怎麼知道？」

　　「如果他的知覺比人更多更靈敏，他就會在無意中表現出非人類的反應，那麼露出馬腳的機會就更多了。那樣他會做得太多，知道得太多。」

　　「哦，也許吧。」

　　兩人沉默下來。

　　過了一陣子，貝萊再度開口：「潔西，這件事你就隨它去吧，等到……嘿，親愛的，妳發脾氣是很不公平的。」

　　「發脾氣？噢，伊利亞，你真傻。我沒生氣呀，我是在害怕，我快嚇死了。」她咕嚕一聲嚥了口口水，緊緊抓住他的睡衣。他們靜靜擁抱著，貝萊原先那種被誤解的感覺逐漸轉成擔心與關懷。

　　「怎麼會，潔西？根本沒什麼好怕的呀！他一點也不危險，我發誓他不會傷害人的。」

　　「你不能擺脫他嗎？」

　　「這是局裡的公事，我怎麼擺脫？妳知道我不可能的。」

　　「是什麼公事？告訴我，伊利亞。」

　　「唉！潔西，妳怎麼搞了？」他伸手撫摸她的臉，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溼溼的。他小心地用睡衣袖子擦擦她的眼角。

　　「嘿，」他柔聲道：「妳真像個小女孩。」

　　「不管是什麼事，你叫局裡派別人去做嘛，求求你，伊利亞！」

　　貝萊的口氣變得強硬了點。「潔西，妳做警察太太這麼久，妳應該知道，任務就是任務。」

　　「那，為什麼偏偏挑上你？」

　　「朱里爾他──」

　　他懷裡的她身體一僵。「我就知道！你為什麼不告訴朱里爾，叫他去找別人做這種討厭工作？你太容忍了，伊利亞，這簡直是──」

　　「好啦，好啦。」他安撫她。

　　她沉默不語，身體微微顫抖。

　　貝萊心想：她永遠都不會瞭解的。

　　自從他們訂婚以後，朱里爾就成了他們夫妻間爭執的對象。朱里爾是貝萊在市立行政院高兩屆的學長，也是朋友。畢業後，貝萊經過一連串性向測驗和神經系統分析，正在等候分發至警察單位時，朱里爾不但早已做了警察，而且已經被調到便衣隊去工作了。

　　貝萊一路跟在朱里爾後面跑，但兩人的地位卻越來越懸殊。老實說，這也不是誰的錯。貝萊有能力、有效率，但他缺少朱里爾所擁有的某種特質。朱里爾天生就是個行政人才。他很能在層級分明的官僚體系中應付自如。

　　其實朱里爾並不特別聰明，貝萊知道。他有一些怪癖和毛病，比如說他有時會顯得過分天真幼稚，每隔一陣子就誇耀他那套中古主義論調。但是他跟大家都處得很好；他誰也不得罪；他接受命令時態度優雅從容，下達命令時態度溫和又堅定。他甚至跟外世界人也處得很好，好到簡直是卑躬屈膝了──這點貝萊就絕對辦不到。他只要跟他們處上半天，一定會怒氣發作，雖然他從未真正跟外世界人說過話，不過他知道自己一定會受不了的──但他們信任他，這點使朱里爾對紐約市極具利用價值。

　　在政府機關中，圓滑的交際手腕向來比個人能力要有用得多，因此朱里爾得以步步高陞。當貝萊還是Ｃ五級的刑警時，他就已經升到局長了。貝萊對這種懸殊的對比並不特別憤恨不平，不過他到底是個人，遺憾之心總是難免的。反倒是朱里爾，他念念不忘兩人過去的交情，常用一些奇怪的方式盡力幫助貝萊，想彌補自己的成功所造成的遺憾。

　　好比這回，他指派貝萊跟機．丹尼爾合作，就是基於這種心態。這任務很艱鉅，而且並不愉快，但毫無疑問的，它同時也意味著很大的升級機會。雖然他那天早上口口聲聲說要貝萊幫忙，想藉此掩飾自己的意圖，但貝萊明白，他其實是給了他一個機會，而這機會大可以給別人的。

　　潔西看待事情的態度則跟貝萊不一樣。過去有次類似的情況，她就曾說：「還不是因為你那討厭的忠誠度記錄。我真是聽膩了每個人都稱讚你有責任感。有時候你也該替自己想一想啊！那些高官要員哪個提過他們自己的忠誠度？」

　　而此刻，貝萊睜著眼睛僵直躺著，等潔西冷靜下來。他必須好好想一想。他必須澄清自己的疑慮。但願這些混亂的思緒慢慢會有一條清晰的理路出來。

　　潔西動了動，他感到床墊塌了下去。

　　「伊利亞？」她的聲音就在他耳畔。

　　「什麼事？」

　　「你幹嘛不辭職？」

　　「別發神經了。」

　　「為什麼不呢？」突然間，她變得幾乎有點急切了。「這樣你就可以擺脫那個可怕的機器人了。你只要走進朱里爾辦公室，跟他說你不幹了就行了。」

　　貝萊反應冷淡：「我不能辦一個重要案子辦到一半就辭職，我不能隨自己高興就把這整個事情像扔垃圾一樣扔掉。這樣一定會被降級的。」

　　「就算如此，你還是可以想辦法再爬上來的。你辦得到的，伊利亞，你的能力足以勝任警察局好多不同部門的工作。」

　　「政府機關不用因故被降級的人。到時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人力勞工，妳也一樣。班特萊會失去所有可以繼承的地位。我的天哪，潔西！妳根本不瞭解這種事情。」

　　「我在書上看過，我一點都不怕。」她喃喃道。

　　「妳瘋了，真是瘋了！」貝萊可以感覺到自己在顫抖。他腦中浮起一個熟悉的身影，那是他父親，在頹敗腐朽中死去的父親。

　　潔西重重歎了口氣。

　　貝萊壓抑起伏的思緒，把潔西所挑起的話題拋置腦後。他念頭一轉，隨即回到自己所急欲追究的問題上來。

　　「潔西，妳一定要告訴我，」他堅定地說：「妳怎麼發現丹尼爾是機器人的？妳憑哪一點認定的？」

　　「呃──」她才開口又停了。她已經好幾次想要解釋，卻又說不下去。

　　他緊緊握住她的手，鼓勵她說出來。「拜託你，潔西，妳到底在怕什麼？」

　　「我只是這麼猜而已，伊利亞。」她說。

　　「潔西，沒有任何跡象可以讓妳這麼猜呀。妳出門以前並沒有想到他是機器人，對不對？」

　　「對──對。不過我總會想的……」

　　「別這樣，潔西，到底怎麼回事？」

　　「呃……你知道，伊利亞，我們在女性私用間會聊天。你知道她們聊天是什麼都會說的。」

　　貝萊心想：噢，女人！

　　「總之，」潔西道：「謠言已經傳遍全城了，一定的。」

　　「什麼傳遍全城？」貝萊幾乎有種打勝仗的感覺，潔西僵持了那麼久，總算說了。事情終於有眉目了。

　　「反正她們就是這麼講的。她們說，聽說有個外世界機器人跑進城市裡來了。這個機器人跟警方合作，樣子就像人一樣。她們還問我知不知道呢。她們聊得好開心，還問我：『潔西，你們伊利亞曉不曉得這件事呀？』我也笑著回答她們：『少胡說八道了！』」

　　「然後我們去放映室，我不由得想起你的新同事。還記得你以前帶回來的那些照片嗎？就是朱里爾在太空城拍的，你帶回來給我看看外世界人長什麼樣子。我忍不住想到你的同事長得就跟照片裡的外世界人一模一樣。我只是自然而然的聯想到他就是那個樣子。我心裡好亂，我跟自己說，天哪！他在鞋店的時候一定被人認出來了，而且他還跟伊利亞在一起……於是我就說我有點頭痛，趕快跑回──」

　　「等一下，潔西，等一下，冷靜點。妳怎麼會那麼害怕呢？妳並不怕丹尼爾本人嘛。妳回來以後還敢面對他，妳表現得很鎮定很勇敢，妳──」

　　他突然住口，坐了起來。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他睜大眼睛專注聆聽著。

　　他感覺到潔西在他身旁移動。忽然，他伸手摸到潔西的嘴，把它摀住。潔西用力掙扎，抓住他的手腕使勁地拉。他加強力道封住她的嘴，毫不放鬆。

　　接著，突然之間，他鬆手了。潔西輕聲啜泣。

　　「對不起，潔西。」他的聲音有點沙啞。「我剛剛正在注意聽屋裡的動靜。」他邊說邊下床，套上暖暖的膠膜鞋。

　　「伊利亞，你去哪裡？別走開！」

　　「沒事，我只是到門口去看看。」

　　他繞過床尾，腳上的膠膜鞋踩在地板上，發出一種清柔的摩擦聲。他將房門輕輕拉開一條縫，在門邊等了好一陣子。沒什麼動靜。屋裡安靜得只剩床上的潔西輕輕的呼吸聲，他甚至還可以聽見自己耳朵裡血液流動的韻律。

　　貝萊小心地把手伸出門縫，即使閉著眼睛他也能摸到那個地方。他以手指扣住控制天花板亮度的小鈕，以最輕最輕的力量旋轉。天花板發出微微的亮光，光線很弱，起居室仍然隱沒在半黑之中。

　　不過，夠了。這光線已夠他看清他所要看的了。公寓大門緊閉，起居室悄無聲息。

　　他關上控制鈕，回到床上。

　　這就是他所要的。他所疑慮的一切都有答案了。

　　潔西問他：「有什麼不對嗎，伊利亞？」

　　「沒什麼，潔西，沒事，一切都很好。他不在這兒了。」

　　「那個機器人？你是說他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不，不是。他還會回來。在他回來以前，請妳回答我的問題好嗎？」

　　「什麼問題？」

　　「妳到底在害怕什麼？」

　　潔西噤不作聲。

　　貝萊開始咄咄逼人：「妳說過妳怕得要命。」

　　「我怕他。」

　　「不，這一點我們已經談過了。妳並不怕他，而且，妳很清楚機器人是無法傷害人類的。」

　　「我想……」她慢吞吞地說：「要是大家都知道他是機器人，可能就會發生暴動。我們會被人家殺掉。」

　　「誰會殺我們？」

　　「你知道暴動是什麼樣子。」

　　「可是，他們甚至不知道這個機器人在哪裡，對不對？」

　　「他們可能會發現的。」

　　「妳怕的就是這個，暴動？」

　　「呃──」

　　「噓！」他把潔西按到枕頭上。

　　接著，他貼在她耳邊輕聲說：「他回來了。現在好好聽我說，潔西，不要出聲。一切都很好。明天早上他會離開，不會再回來了。而且不會有暴動，一切都平安無事。」

　　他在對潔西說這些話時，心中幾乎是滿意了，幾乎是完完全全滿意了。

　　沒有暴動，什麼都沒有。不會被降級。他想。

　　進入夢鄉之前，他還在想：甚至不必調查謀殺案了，甚至連這件事也沒有了，整個問題已經解決了……

　　他終於睡著了。

進入太空城

　　警察局長朱里爾．安德比以優雅的手勢小心翼翼地把眼鏡片擦亮，然後架回鼻梁。

　　貝萊想，這招可真高明。當你在思考著要說什麼時，擦擦眼鏡不但可以讓你有事做，而且又不像點支煙斗那樣叫人破費。

　　想到這兒，他忍不住拿出煙斗，裝了些粗質的菸絲。菸葉是地球上仍然種植的少數奢侈農作物之一，不過也快消失了。貝萊這輩子，只見菸葉漲價不見菸葉跌價，而配額也是越來越少，從未增加。

　　朱里爾調整好眼鏡，伸手摸了摸裝設在辦公桌一頭的開關。開關啟動，門便成為單向透明，可以維持一陣子。「他現在在哪兒？」朱里爾問。

　　「他說要在局裡到處看一看，我叫傑克陪著他。」貝萊點燃煙斗，小心地省著抽。朱里爾跟大部分不抽煙的人一樣，很討厭煙味。

　　「你沒跟傑克說他是機器人吧？」

　　「當然沒有。」

　　朱里爾還是一副不太放心的樣子。他的手漫無目的地撥弄著桌上的自動日曆。

　　「情況如何？」他問道，但眼睛卻不看貝萊。

　　「有點棘手。」

　　「我很抱歉，伊利亞。」

　　「你應該先告訴我，他的樣子跟人一模一樣。」貝萊忍不住有點冒火。

　　「我沒告訴你嗎？」朱里爾顯得很訝異，接著，他突然激動起來：「媽的！你應該知道呀！要是他看起來像機．山米那副德性，我還會叫你把他帶回家嗎？」

　　「我知道，局長，可是我從沒見過像他那種機器人，而你是見過的。我甚至不知道可以做出這種東西。我只是希望你事先提醒我一下而已。」

　　「好，伊利亞，我道歉。我的確應該事先告訴你，你說得對。最近我動不動就莫名其妙亂發脾氣，都是為了這碼事，這一切一切，搞得我坐立不安、心煩意亂！他──那個叫丹尼爾的東西──是一種新型機器人，還在實驗階段。」

　　「他自己跟我說了。」

　　「哦，那麼，就是這樣。」

　　貝萊有點緊張。現在，是時候了。他咬著煙斗刻意漫不經心地說：「機．丹尼爾已經安排讓我去太空城一趟。」

　　「去太空城？」朱里爾既吃驚又火大地抬起頭來。

　　「是。這是很合理的下一步行動，局長。我要去犯罪現場看看，問些問題。」

　　朱里爾斷然搖頭：「我不認為這是好主意，伊利亞。我們都查過了，我不相信還能查出什麼新的線索。而且他們那些人都很奇怪。溫文儒雅！對付他們得用溫文儒雅的手段。你沒有這種經驗。」

　　他伸出肥嘟嘟的手摸摸額頭，接著，突然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激動口吻說：「我恨他們！」

　　貝萊也跟著大聲起來。「媽的！難道我歡迎他們來嗎？難道我高興去那邊嗎？跟一個機器人同等的地位已經夠糟了，何況比他還低？不過話說回來，局長，如果你認為我的能力不足以擔任這案子的調查工作，那麼──」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伊利亞。問題不在你，在外世界人。你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樣子。」

　　貝萊的眉頭皺得更深了。「我看這樣吧，局長，不如你也一道去好了。」他嘴上如此說，但心裡卻希望朱里爾不要去。

　　果然，朱里爾的眼睛睜得好大：「不！伊利亞，我不去，不要叫我去！」他似乎是在控制自己別再往下說。他假笑一下，把聲音放得平靜一點：「你知道，我還有很多事要處理，我已經積壓了好幾天的公事了。」

　　貝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那麼，我建議你這樣吧，等我到了那兒，你再透過影像傳訊出現太空城好了。你知道，就只是一下子而已，也許到時候我會需要你的幫忙。」

　　「呃，對，我想這樣可以。」朱里爾的口氣很不起勁。

　　「好，就這麼辦。」貝萊點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然後站起來。「我會跟你保持聯絡。」

　　他走出局長辦公室，故意放慢關門的動作，回頭去看。朱里爾緩緩垂下頭，把臉埋進擱在桌面上的肘彎裡。貝萊幾乎可以發誓說他聽到了哭聲。

　　天哪！他震驚地想著。

　　他走進大辦公室，就近坐上一張桌角。桌後的同事抬起頭來，向貝萊喃喃打了聲招呼，然後又低下頭去做事。貝萊沒理他。

　　他把煙嘴取下來吹一吹，再將煙斗插入桌上一個小型吸灰器，清除灰白的煙灰。他有點心疼地看看空空的煙斗，重新把煙嘴裝好，然後收起來。又是一斗煙吸完了，永遠消失了。

　　他把剛才發生的事從頭想一想。就某方面來說，朱里爾的反應並不令他意外。他早就料到朱里爾會反對他去太空城。朱里爾常說跟外世界人打交道有多困難、需要經驗，即使瑣碎的小事都必須小心應付，否則很危險等等。

　　不過他卻沒料到朱里爾會這麼輕易就屈服了。他原以為朱里爾至少會堅持陪他一起去的。以這件案子的重要性而言，其他的工作壓力又何足掛齒呢？

　　但這本就不是貝萊所要的，他要的正是他已得到的答覆。他要局長透過影像傳訊在場目睹整個過程，以保安全。

　　安全是個關鍵字眼。貝萊需要一個目擊證人，而這個目擊證人又是無法被立即消滅的。為了保障他自身的安全，他至少需要這種最小的保證。

　　而朱里爾居然馬上同意。貝萊想起他離開局長辦公室時所聽到的哭聲──或者是類似哭聲的聲音。他想：天哪！這案子已超出朱里爾所能負荷的了。

　　貝萊正想得出神，耳邊卻突然傳來一陣興高采烈、語意不清的聲音，嚇了他一跳。

　　「你又有什麼屁事？」他狠狠問道。

　　機．山米臉上還是那副一成不變的蠢笑。「傑克叫我告訴你，丹尼爾已經準備好了，伊利亞。」

　　「知道了，滾吧！」

　　他皺起眉頭，看著這個機器人的背影。讓一個笨拙的金屬機械隨便不停地叫你的名字，還有什麼比這種事更叫人火大？記得機．山米剛來時，他就曾向朱里爾抱怨過這一點，朱里爾則聳聳肩膀說：「我們哪能事事如意呢，伊利亞？民眾堅持城裡的機器人要裝上高功能的友善線路。他很喜歡你，所以他才會以他所知道的最親切的稱呼叫你。」

　　友善線路！目前所存在的任何類型機器人都不可能傷害人類。這是機器人學的第一法則：

　　「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每個正電子腦的基礎線路都牢牢輸入了這道指令，絕對無法加以干擾取代，因此機器人根本沒有必要再裝上特殊的友善線路。

　　然而朱里爾的話也沒有錯。雖然地球人對機器人的不信任心態很不合理，但機器人必須裝置友善線路，就像機器人的臉必須做成微笑的樣子是同一個道理。總之，在地球上必須如此。

　　機．丹尼爾卻從來不笑。

　　貝萊輕輕歎了口氣，站起來。他想：下一站是太空城──或者，可能是最後一站了！

　　紐約市的警察以及某些高級官員，仍然可以在城市走廊上駕駛個人巡邏車，甚至行駛那些已經禁止行走的古代地下車道。多年來，自由派人士一再主張將這些車道改為兒童遊戲場、新型購物區或者高速路帶、平速路帶的延伸。

　　不過，要求「市民安全」的強烈呼聲仍然存在。他們對此持反對的立場，原因是：萬一發生了地區設施無法撲滅的大火，萬一能源線路及通氣管路發生了嚴重損害，最重要的是，萬一發生了大暴動，政府必須要有辦法馬上迅速動員全城的力量去應付。到時候這些車道就大有用處了。截至目前為止，仍然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取代這些車道。

　　在這次之前，貝萊就曾經駕車進入車道幾次，但車道裡空盪盪的淒涼景象總讓他感到很沮喪。它彷彿跟溫暖的、充滿生命脈動的紐約市離了百萬公里遠似的。他坐在巡邏車的操縱座上，而車道就像一條隱蔽空洞的長蟲般在他跟前延伸。他隨著弧度緩和的彎道一轉，車道繼續向前延伸。他不必看也知道，後面又跟著一條隱蔽空洞的長蟲，它彎彎曲曲，彷彿沒有盡頭。車道裡的光線很亮，但在一片死寂空洞中，光線是毫無意義的。

　　坐在貝萊身旁的機．丹尼爾既無法打破這種死寂，也填補不了這種空洞。他漠然地直視前方，對空盪盪的車道就像對滿是人潮的高速路帶一樣無動於衷。

　　在巡邏車警號大作下，他們飛一般衝出了車道，逐漸轉入城市走廊。

　　城市走廊一些比較寬的路面上，仍然清清楚楚畫了線，而且還比照古代道路的標線方式。不過，現在紐約市除了巡邏車、救火車以及維修卡車之外，已沒有其他車輛了，民眾信心十足地在這些走廊上行走。貝萊的巡邏車尖叫著往前衝，前面的行人又氣又急地忙著散開走避。

　　人群的噪音湧來，貝萊感到呼吸輕鬆了些，但沒有輕鬆多久。他們走了不到兩百公尺，便轉入通往太空城入口的走廊，噪音消失了。

　　太空城的人在等他們。入口的守衛人員顯然認得機．丹尼爾。雖然守衛都是人類，但他們卻一點也不尷尬地向機．丹尼爾點點頭。

　　有個守衛朝貝萊走來，以僵硬而完美的動作向他敬禮。他身材高大、神態嚴肅，不過卻不像機．丹尼爾的外世界人體型那麼完美。

　　「長官，請讓我看看你的證件。」他說。

　　守衛很快卻很仔細地看了一下證件。貝萊注意到他戴著膚色手套，兩個鼻孔各裝了一副很不顯眼的空氣過濾器。

　　守衛又行了個禮，把證件還給貝萊。「這兒有個小小的個人私用間，如果你想沐浴，歡迎賞光。」

　　守衛說完退回他的崗位。貝萊剛在想自己並沒有洗澡的必要時，機．丹尼爾卻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城市居民進入太空城以前，習慣上是要先沐浴的，伊利亞夥伴。」機．丹尼爾說：「你不知道這一點，所以我才告訴你，因為我明白，你一定不願讓自己或讓我們感到不自在。另外我想提醒你，如果你要處理個人的衛生問題，也請在這兒解決。太空城裡面沒有這些設備。」

　　「沒有衛生設備？」貝萊大吃一驚：「怎麼可能？」

　　「當然有。我的意思是說，沒有給城市居民使用的衛生設備。」

　　貝萊臉上明顯露出驚愕與充滿敵意之色。

　　機．丹尼爾說：「情況如此我很遺憾，但這是一種習俗。」

　　貝萊不再置一詞地進入個人私用間。他沒有看到，但卻感覺到機．丹尼爾也跟著進來了。

　　他想：監視我？看我有沒有把城市的髒東西洗乾淨？

　　在一陣狂怒中，他想起自己的計畫。這次來太空城，他要給外世界人一個「驚喜」，這也等於是讓自己對著鎗口，危機重重。但此刻，他已不在乎什麼危險了。

　　私用間很小，不過設備齊全，非常非常潔淨。

　　空氣中有股濃烈的氣味。貝萊嗅了嗅，一時之間有點困惑。

　　接著他想到：臭氧！他們用紫外線在照射這個地方。

　　有個小小的指示燈一明一滅地連閃幾下，然後穩定下來一直亮著。指示燈上標明：「請來賓除去所有衣服，包括鞋子，將其放置於下面容器內。」

　　貝萊勉強照指示去做。他解下爆破鎗及鎗帶，脫好衣服，再把它們圍在赤裸的腰上。鎗很沉重，感覺不太舒服。

　　容器關上，他的衣服鞋子不見了。指示燈熄滅，前面又亮起一個新的指示燈。

　　「請來賓處理個人衛生問題，然後使用箭頭所指示的沐浴設備。」

　　貝萊覺得自己好像裝配線上的一部工具機，正被某種力量操縱著進行裝配的工作。

　　他進入淋浴室，第一個動作便是抽出防溼套將爆破鎗密密包住。因為經常練習，他有把握可以在五秒之內抽出鎗來射擊。

　　淋浴室裡沒有門柄或鉤子可以掛鎗，甚至連蓮蓬頭也看不到。他只好把鎗放在門邊的角落。

　　另一個指示燈亮了：「請來賓雙臂前伸，站在中央圓圈內的指定位置。」

　　當他站進那個小小的凹窪處時，指示燈熄滅了。燈一熄，一股股強勁的泡沫狀液體從天花板、地板及四周牆壁射到他身上來。他甚至感覺到水從他腳底下冒出來。這種淋浴整整進行了一分鐘，他的皮膚因熱氣及水壓的混合沖激而變得通紅，在熱騰騰的水霧中，他的肺部拼命縮張著吸取空氣。接下來又是整整一分鐘的低壓冷水沖刷，最後是一分鐘的熱氣，讓他吹得全身乾燥，清爽舒適。

　　貝萊撿起爆破鎗帶，發現它們也是乾燥的、熱烘烘的。他扣好鎗帶，走出淋浴室，一眼就看見機．丹尼爾正好也從隔壁的淋浴室走出來。當然了！機．丹尼爾雖然不是城市居民，但他身上也積滿了城市的污垢。

　　看到機．丹尼爾，貝萊不自覺地把視線移開。接著他隨即想到，畢竟機．丹尼爾的生活習慣與城市居民不同，於是他勉強又把視線轉回來。眼前的景象令他嘴角一牽，彷彿略帶笑意。原來機．丹尼爾跟人類相像的部分並不只限於臉和手而已，他是整個的像，整個身體都完全相像。

　　貝萊朝剛才進入私用間的相反方向走去。他的衣服已摺疊得整整齊齊在等著他。它們散發著一股暖暖的、乾淨的氣味。

　　有個指示牌寫著：「請來賓穿回衣服，將手放入指定的凹陷處。」

　　貝萊照指示做了。他把手放進凹陷處，當他接觸到那乾淨的乳白色表面時，清楚感覺到中指尖一陣刺痛。他急忙抽回手，發現手上有一滴鮮血流了出來。他看著，血很快便止住了。

　　他把血滴甩掉，捏捏手指。即使他用力擠壓，血也不再流了。

　　顯然，他們是在分析他的血液。他突然感到非常焦慮不安。他相信，警察局的醫生對他所做的年度例行健康檢查，絕對沒有來自外太空些冷漠無情的機器人製造者這麼徹底周詳、經驗老到。但這並不是他所想要的，他也不知道他們到底會檢查出什麼。

　　等待的時間對貝萊而言相當漫長，終於，指示燈亮了起來，上面只顯示了幾個字：「來賓請向前走。」

　　貝萊長長吸了一口氣，安下心來。他往前走，通過一條拱道。接著，前方突然出現兩根金屬棒向他逼近，發光的空中出現幾個字：「來賓請止步！」

　　「這是搞什麼鬼──」貝萊不禁叫了起來。怒火令他忘記自己仍然在個人私用間裡。

　　機．丹尼爾的聲音在他耳旁響起：「我想，這些探測器是發現某種能源了。你帶著爆破鎗嗎，伊利亞？」

　　貝萊急速轉身，滿臉通紅。他試了兩次，聲音還是有點沙啞，不太自然：「不論在上班或下班時間，警官都應隨身攜帶爆破鎗。」

　　從十歲到現在，這是他第一次在個人私用間裡開口說話。他上回在私用間說話，是因為不小心踢痛了腳趾而不自覺地抱怨了幾句，當時波里斯舅舅也在場。回家後，他舅舅狠狠打了他一頓，嚴厲教訓他在公共場所必須有教養、守規矩。

　　「訪客是不准武裝的。」機．丹尼爾說：「這是我們的規矩，伊利亞。即使你們局長，他來到此處時也得把鎗留下。」

　　在其他任何情況下，貝萊大概一定會馬上轉身就走，離開太空城，離開這個機器人。但現在，他已經氣得幾乎發狂，他等不及想趕快完成心裡的計畫，藉此盡復前仇、盡雪前恥。

　　雖然，早期那種較嚴密的健康檢查手續已被這種較客氣的方式所取代，但他還是瞭解那種感覺了，他可以深切的、完完全全瞭解，發生在他童年時那場封鎖線暴動，就是這種憤怒的感覺所導致的。

　　貝萊邊想邊解下鎗帶。機．丹尼爾從他手上接過去放進牆上一個凹槽，有層薄薄的金屬片滑下來把它封住。

　　「請把你的大拇指放進這個洞裡，」機．丹尼爾說：「等一下就只有你的拇指能打開它了。」

　　貝萊覺得自己好像沒穿衣服似的不自在。就算剛才在淋浴室裡，他也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赤裸不自在。他經過先前出現金屬棒攔阻他的地方，最後終於走出個人私用間。

　　他又回到走廊裡來了，可是走廊的氣氛很奇怪。前面的光線性質十分罕見。他感到臉上有股空氣拂過，他直覺的以為是有一輛巡邏車駛過身邊。

　　機．丹尼爾大概看出他不自在的表情了。他說：「實際上我們已經在開闊的天空下了，伊利亞。這裡的一切都是自然的，沒有經過人工調整。」

　　貝萊想吐。外世界人對來自城市的人體採取如此嚴厲的防範措施，接著卻居然又把曠野中的髒空氣吸入肺裡，這怎麼可能？他縮緊鼻孔，好像想阻擋空氣進入身體裡似的。

　　機．丹尼爾說：「我相信你會發現外面的空氣無害人類健康。」

　　「好吧。」貝萊無力地說。

　　氣流衝擊他的臉，搞得他很煩惱。其實氣流是很和緩的，而且是一陣一陣的。

　　接著，更糟的事來了。走廊出口外呈現蒼藍之色，強烈的白光籠罩四方。貝萊曾見過陽光。有回他當班的時候，曾到過自然日光室。但在那種地方，四周有防護玻璃密封起來，太陽經過折射以後變成普通的發光體。而這裡，一切都暴露在空氣中。

　　他不自覺地抬頭看看太陽，接著隨即移開視線。他連連眨動雙眼，只覺兩眼昏花，眼淚都流出來了。

　　有個外世界人朝他們走來。貝萊感到焦慮不安。

　　機．丹尼爾走向前去跟對方打招呼、握手。外世界人轉向貝萊說：「先生，請跟我來好嗎？我是漢．法斯托夫博士。」

　　進入圓頂屋之後，情況好了一點。貝萊睜大雙眼，驚奇地看著這間屋子。屋內的房間面積之大是他前所未見的，而空間的分配也是任意運用。不過，他很慶幸又感覺到人工調節空氣了。

　　法斯托夫坐下來，翹起長腿。「我猜你大概比較喜歡這種空氣，不喜歡有風的自然空氣吧？」

　　他似乎挺友善的。這個外世界人額頭上有細細的皺紋，眼睛底下和下巴的皮膚有點鬆垂。他的頭髮稀稀疏疏，不過卻不見灰白的髮絲。他有一對大大的招風耳，使他看起來醜醜的、很有趣，讓貝萊覺得自在多了。

　　其實那天早上，貝萊曾把朱里爾拍的那些太空城照片又拿出來看了一次。當時機．丹尼爾剛安排好這趟太空城的會面，貝萊滿腦子都是跟外世界人實際見面的情形。這跟隔著好幾公里透過載波器與他們通話的情況是大不相同的──過去，貝萊曾有好幾次跟外世界人通話的經驗。

　　大致說來，照片上的外世界人就像膠卷書上偶爾出現的外世界人插圖一樣：身材高大、面容英俊、紅髮、神色嚴肅而冷漠。譬如說，就像機．丹尼爾。

　　當時機．丹尼爾把照片上那些外世界人的名字一一告訴貝萊。貝萊突然指著照片，很驚訝地說：「這不是你嗎？」機．丹尼爾回答他：「不是，伊利亞，那是我的設計人，沙頓博士。」

　　他說這話時非常冷靜，不帶一絲感情。

　　「你是依照你的造物主形象創造出來的？」貝萊以挖苦的口吻問道，不過機．丹尼爾並沒有反應，其實貝萊也不指望他會有什麼反應。據他所知，在外世界裡，聖經流傳的層面是極其有限的。

　　現在貝萊看著漢．法斯托夫，他的外表跟外世界人的標準長相很不一樣，身為地球人，貝萊對這點真是感激萬分。

　　「你要不要吃東西？」

　　法斯托夫指著他們三人中間的桌子問他。桌上只有一缽色彩鮮豔的圓球體，貝萊有點吃驚。他還以為那缽圓球體是裝飾品呢。

　　機．丹尼爾向他解釋：「這是種植於奧羅拉世界的自然植物的果實。我建議你試這種，它叫作蘋果，美味聞名。」

　　法斯托夫微笑著：「當然，機．丹尼爾所說的並不是親身經驗，不過他說的沒錯。」

　　貝萊拿起一個蘋果放到嘴邊。蘋果表面是青紅色，摸起來冰涼涼的，散發著一股清新怡人的微香。他張口一咬，嘗到一種意想不到的酸甜果肉滋味，牙齒差點都軟了。

　　他小心翼翼地咀嚼著。當然城市居民在配給食物的範圍內，也吃得到自然食品。他自己就常吃自然肉類和麵包。但這種食物多少總是經過處理的。它被煮過，或者磨碎、混合、調整過。如今，所謂的水果，正確說來應該是以果漿或醃漬的形式供人食用。而他現在手裡所拿的，卻是直接來自一個行星的泥土中。

　　他想：但願他們至少曾把它洗過。

　　他又想到，外世界人的清潔概念真是矛盾。

　　法斯托夫說：「讓我稍微明確地介紹一下我自己吧。在太空城這邊，我負責主持沙頓博士謀殺案的調查工作，就像安德比局長負責主持城市那邊的調查工作一樣。如果我能以任何方式協助你，我隨時都樂意去做。我們跟你們一樣，急著想把這件事悄悄解決，並且不再讓類似的事件發生。」

　　「謝謝你，法斯托夫博士。」貝萊說：「我很欣賞你的態度。」

　　他想，寒暄到此為止。他一口咬進蘋果核，黑黑的小核粒跳進他嘴裡。他不自覺一吐，小黑粒飛出來掉到地上。要不是坐在他對面那個外世界人趕緊把腳移開，恐怕核粒早就擊中人家的腳了。

　　貝萊臉一紅，趕緊彎下身去。

　　「沒關係的，貝萊先生。」法斯托夫親切地說：「別管它了。」

　　貝萊坐直身體，很小心地把蘋果放下。他不自在地想，等他離開以後，那些掉在地上的小東西就會被管子吸起來，這整缽水果會被焚毀，或是扔到太空城外很遠的地方。他待過的這個房間會噴灑消毒藥水。

　　他以唐突來掩飾自己的窘態。「請你答應我，邀請安德比局長透過影像傳訊來參加我們的會議。」

　　法斯托夫的眉毛高高揚起。「如果你希望如此，當然可以。丹尼爾，請你接上線路好嗎？」

　　貝萊僵直坐著，終於，房間一角的平行六面體逐漸顯出朱里爾．安德比局長和辦公桌一部分的影像。就在這時，貝萊那種不自在的感覺減輕了，他發現自己突然好愛眼前這個熟悉的人影，他好渴望回到那個辦公室，或是回到城市裡任何地方。就算回到最糟糕的澤西區酵母培育廠也無所謂。

　　既然目擊證人已經出現，那麼，是時候了，沒有理由再拖下去了。貝萊開口說道：「我想，我已經解開沙頓博士的死亡之謎。」

　　他瞥見朱里爾跳了起來，像瘋子一樣伸手去抓（這回抓住了）差點失手掉落的眼鏡。朱里爾站起來，頭部超出影像傳訊機的範圍不見了，於是他只好坐下，漲紅著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法斯托夫博士把頭一歪，以較為平靜的動作表現他的驚訝。機．丹尼爾則仍然面不改色。

　　「你的意思是說，」法斯托夫道：「你知道凶手是誰？」

　　「不，」貝萊說：「我的意思是，根本沒有謀殺案。」

　　「什麼？」朱里爾尖叫道。

　　「別緊張，安德比局長。」法斯托夫舉起一隻手向朱里爾示意，接著再轉向貝萊：「你是說，沙頓博士還活著？」

　　「沒錯，先生，而且我相信我知道他在哪裡。」

　　「在哪裡？」

　　「在那裡！」貝萊堅定地指著機．丹尼爾．奧利瓦說。

大膽的指控

　　貝萊清清楚楚知道自己的心臟在咚咚亂跳。有那麼一陣子，時間似乎暫時凍結了。機．丹尼爾依然面無表情。法斯托夫露出極自持的、微微的驚愕之色。

　　不過，貝萊最在乎的還是朱里爾的反應。影像傳訊機總是有點閃動，轉化作用並不很理想，朱里爾的臉看起來有點失真。在這種不完美的顯像作用下，再加上眼鏡的遮掩，讓人只看見朱里爾瞪大著雙眼，卻看不清他的眼神。

　　貝萊心想：別崩潰，朱里爾，我需要你。

　　其實，他並不認為法斯托夫會有什麼倉促的舉動，或者情緒會有所波動。他曾在某本書上看過一段內容，這段內容說，外世界人並沒有宗教，但卻有一套行為哲學，那就是崇尚理智。他相信這種說法，而且決定據此來評斷外世界人。他們絕不會衝動，當他們做任何決定或採取任何行動時，一定會慢慢來，而且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上。

　　如果他是單獨一個人跟他們在一起，然後說出他剛才所說的那些話，那麼他敢肯定，自己是再也不可能回到城市裡了。外世界人的行事作風是冷酷無情的。對他們而言，他們外世界人的計畫遠比一個城市居民的生命重要得多了。他們會向朱里爾．安德比捏造某種理由。也許他們會把他的屍體交給朱里爾，然後搖搖頭說，這是地球人再次的陰謀行動。朱里爾會相信他們的話。他天生就是這樣。就算他很恨外世界人，這種恨也只是因為恐懼而來。他不敢不相信他們。

　　正因為如此，所以朱里爾必須充當這事件的目擊證人，而且，他還必須安全地處於外世界人那套計算精確的防護措施範圍之外。

　　「伊利亞，你完全搞錯了！」影像傳訊機裡的朱里爾結結巴巴地說：「我親眼見過沙頓博士的屍體。」

　　「你看到的是某種東西燒焦的殘骸，人家跟你說是沙頓博士的屍體。」貝萊大膽反駁。他想起朱里爾那副摔破的眼鏡。朱里爾摔破眼鏡，出乎外世界人意料地幫了他們一個大忙。

　　「不，不！伊利亞，我認識沙頓博士，跟他很熟。他的頭並沒有受傷，我看得很清楚，那是他的屍體。」朱里爾不安地摸摸眼鏡，好像他也記起摔破眼鏡的事情來。「我仔細看過他，很仔細看過的。」

　　「那又怎麼樣，局長？」貝萊指著機．丹尼爾說：「他的確很像沙頓博士，不是嗎？」

　　「是，很像，像他的雕像。」

　　「局長，沒有表情的樣子是可以偽裝的。假定你看見的那個被轟死的人是機器人。你說你很仔細看過屍體，那麼你可曾仔細檢查被轟破的部位，它焦黑的傷口是真正皮開肉綻的有機組織，還是在已熔解的金屬上蓄意再施加一層碳化？」

　　朱里爾似乎對他的敘述感到噁心：「你越說越離譜了！」

　　貝萊轉向外世界人：「法斯托夫博士，你願不願意把屍體挖出來檢查？」

　　法斯托夫微微一笑：「一般情況下，我們並不反對這麼做，貝萊先生。然而，我們是不把死人埋葬入土的，我們的習俗是火化。」

　　「真方便。」貝萊說。

　　「可否請你告訴我，貝萊先生，」法斯托夫問道：「你怎麼會有這麼離奇的結論？」

　　貝萊想：這傢伙還沒放棄。如果可能，他要硬著頭皮幹到底。

　　「這並不困難。」他說：「模仿機器人不只是裝出一副固定不變的表情、以不自然的方式說話而已，另外還有其他地方要注意。問題就在你們這些外世界人太習慣機器人了。你們幾乎已經把它們完全當人類看待，你們已經看不出兩者之間的差異。但在地球上，情況就不一樣了。我們很清楚機器人是什麼東西。

　　「第一，機．丹尼爾太像人類，不像機器人。我對他的第一個印象是，他是個外世界人。但他說他是機器人，我費了好大的工夫才把自己的心態調整過來。當然，這是因為他根本就是個外世界人，不是機器人。」

　　機．丹尼爾插嘴道：「我告訴過你，伊利亞夥伴，我的設計是為了在人類社會中暫居一席之地。我是被刻意做得與人相像。」雖然身為眾人爭論的主題，但他的表情仍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是嗎？」貝萊道：「甚至連隱藏在衣服裡面的身體也做得一模一樣？甚至連某些對機器人而言毫無用處的器官也加以複製？」

　　朱里爾突然開口：「你怎麼知道？」

　　貝萊臉紅了：「我是在個人私用間──忍不住注意到的。」

　　朱里爾一臉震驚。

　　法斯托夫說：「你一定知道，要讓他發揮效用，就必須完全相像。對我們的目標而言，半像不像等於完全不像。」

　　「我可以抽煙嗎？」貝萊突然問道。

　　一天抽三次煙簡直是荒謬的奢侈行為，但他正陷入危險萬分的急流中，需要煙來救命。畢竟，他正在跟外世界人進行唇槍舌戰，他要把他們的謊言強塞回他們嘴裡去。

　　「抱歉，我寧可你不抽。」法斯托夫說。

　　「寧可」二字堅定有力，含有命令的意味，貝萊感覺到了。他把煙斗收回去。平常獲准抽煙是當然的事，所以他剛才早把煙斗拿在手中。

　　當然不可以，他不悅地想著。這是顯而易見的。朱里爾自己不抽煙，所以沒有事先提醒他。當然，在他們乾淨衛生的外世界裡，他們不吸煙、不喝酒，沒有任何人類的惡習。怪不得他們那個該死的──機．丹尼爾所說的──Ｃ／Fe社會可以接受機器人。怪不得機．丹尼爾能假裝機器人假裝得如此維妙維肖。本來嘛，外世界那些人根本都是機器人。

　　「跟人類完全相像只是許多疑點之一而已。」貝萊開口：「當我帶他回家的時候，我所居住的那一區差點發生暴動。而阻止暴動發生的人正是他，」他無法稱他為機．丹尼爾或沙頓博士，只好用手一指，「他用爆破鎗對準人群，遏阻了這場暴動。」

　　「我的天！」朱里爾急道：「報告上說是你──」

　　「我知道，局長，」貝萊說：「報告是根據我所給的資料填寫的。我不希望報告上記錄有個機器人持爆破鎗威脅人類的性命。」

　　「不，不，當然不能記錄！」朱里爾顯然嚇壞了。他傾身向前，查看影像傳訊機顯像範圍之外的某種東西。

　　貝萊猜得到他在幹什麼。朱里爾正在檢查儀錶，看傳訊機有沒有被裝上竊聽設備。

　　「這也算是你論證中的一點？」法斯托夫問。

　　「當然。機器人學的第一法則是，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

　　「機．丹尼爾並沒有傷害任何人。」

　　「不錯。事後他甚至還表明過，不管在任何情況下他都不會開鎗。但是，就算他真的不會開鎗，我也沒聽說過有哪個機器人違反第一法則到了威脅要射殺人類的地步。」

　　「哦，你是機器人專家嗎，貝萊先生？」

　　「不是。不過我修過一般機器人學及正電子腦分析。我對機器人略知一二。」

　　「很好。」法斯托夫欣然接口道：「你知道，我是機器人學專家，我可以肯定告訴你，機器人的思考是完全直接演繹自宇宙實存的一切。它並不瞭解第一法則所代表的精神，只認識字面上的意義。你們地球的簡單型機器人所遵循的第一法則，可能已附加了許多安全措施，所以，它們不可能做出威脅人類的行為。但是，像機．丹尼爾這種先進型機器人，卻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想，如果我對當時的情況推斷得沒錯的話，丹尼爾以威脅的方式阻止暴動是必要的。他的用意是在防止人類受到傷害。他是在遵守第一法則，不是違反它。」

　　貝萊心裡有點恐懼，但外表卻強自鎮定。情況越來越不好應付了，不過他一定要跟這個外世界人一較高下，他不會輸給他的。

　　他說：「也許你對我的每一點論證都能提出反駁，但我所說的仍然是事實。昨天晚上我們在討論這件所謂的謀殺案時，這個自稱是機器人的人聲稱，他之所以能夠擔任刑警，是因為他的正電子腦線路中裝置了一種新的動機驅策力。你看多奇怪，一種驅策力，尋求正義！」

　　「我可以證明這是事實。」法斯托夫說：「這是三天以前，我親自監督裝置在他的線路上的。」

　　「正義驅策力？法斯托夫博士，正義是抽象名詞，只有人類才可能使用這種名詞。」

　　「如果你說，這是公平對待每個人的意思，是堅持公道或諸如此類的事情，如果你用這種方式來界定『正義』的定義，那麼，我承認你說得對，貝萊先生，它是一個抽象的名詞。人類對抽象意念的瞭解，在我們目前的知識基礎下，還沒辦法植入正電子腦中。」

　　「那麼，你是以──以一個機器人學專家的立場承認這一點了？」

　　「對。問題是，機．丹尼爾所使用的『正義』二字，是什麼含意？」

　　「從我們的談話內容來看，他的意思正是你、我以及任何一個人類所認知的意思，但卻不可能是機器人所能瞭解的意思。」

　　「貝萊先生，你何不直接叫他界定這個名詞的意義呢？」

　　貝萊的信心有點動搖了。他轉向機．丹尼爾。「怎麼樣？」

　　「啊！伊利亞？」

　　「你對正義所下的定義是什麼？」

　　「伊利亞，正義就是在充分執行所有法律規定的情況下，所存在的東西。」

　　法斯托夫點點頭：「貝萊先生，就一個機器人而言，他這定義下得很好。充分執行所有法律規定的意願已經設定在機．丹尼爾的線路上了。正義對他來說是個具體名詞，它是以法律的執行作為基礎，而法律執行的前提是有明確而特定的法律存在。這一點也不抽象。人類從抽象的道德觀點來看，可以看出有些法律可能是惡法，執行這種法律會違反正義原則。你認為呢，機．丹尼爾？」

　　「違反正義原則的法律，」機．丹尼爾平靜地說：「是言詞上的一種矛盾。」

　　「對機器人而言是如此的，貝萊先生。你知道，你所謂的正義和機．丹尼爾所謂的正義絕不能混為一談。」

　　貝萊突然轉向機．丹尼爾。「你昨晚曾經離開我的公寓。」

　　「對，我離開過。」機．丹尼爾說：「如果我離開時吵醒了你，我很抱歉。」

　　「你去哪裡？」

　　「男性個人私用間。」

　　一時之間，貝萊大為震驚。他早已斷定就是這麼回事，卻沒料到機．丹尼爾會自己說出來。他覺得信心又流失一部分了，但他仍然堅持他的立場。朱里爾正聚精會神注視著他們，他鏡片後那雙眼睛，一下看看這個，一下又看看那個。現在，貝萊已無退路，他一定要堅持他的論點，不管他們用什麼詭辯來對付他都沒用。

　　「當我們到達我所居住的那一區時，他堅持要跟我一道進入個人私用間。」貝萊說：「他的理由叫人難以相信。到了晚上，他又離開公寓去個人私用間，這一點他剛才已經承認了。如果他是人，那麼他絕對有理由、有權利去個人私用間。但是，很顯然的，一個機器人老是往個人私用間跑實在毫無意義。唯一的結論就是，他是人！」

　　法斯托夫點點頭，似乎一點也沒有被推倒的樣子。「這很有趣。」他說：「我們不妨問一下丹尼爾，看他昨晚去個人私用間是為了什麼。」

　　朱里爾俯身湊近影像傳訊機：「對不起，法斯托夫先生，」他囁嚅的說：「這不太好吧──」

　　「沒關係，局長。」法斯托夫微抿薄唇，看起來似笑非笑的，「我相信丹尼爾的答覆不會讓你或貝萊先生尷尬的。丹尼爾，你何不告訴我們呢？」

　　機．丹尼爾說：「伊利亞的太太潔西昨晚離開公寓時對我還很友善。顯然，她並沒有懷疑我不是人類。但她回來時卻已知道我是個機器人。很明顯的，這消息的來源是在公寓之外。由此可見，我跟伊利亞的談話已經被人聽到了，否則外界不可能知道我的秘密。

　　「伊利亞告訴我，公寓的隔音設備很好。我們在屋子裡低聲交談，一般的竊聽方法是聽不見我們談話內容的。不過，大家都知道伊利亞是刑警。如果城市裡果真有某個陰謀團體存在，其組織嚴密到可以設計謀殺沙頓博士，那麼他們也很可能知道伊利亞已奉命主辦謀殺案的調查工作。由此推論，他的公寓裡可能──非常可能──已經被裝設了定向電波偵測器。

　　「在伊利亞和潔西就寢之後，我曾盡可能把公寓仔細搜查一遍，但卻沒有發現傳送器。這使得情況複雜起來。就算沒有傳送器，用定向二重光束器也可以竊聽，不過這需要相當精密的設備。

　　「有了這層分析，才導致以下的結論。在城市裡，有個地方是人們可以在裡頭做任何事而不會受到干擾或查問的，那就是個人私用間。你甚至可以在裡頭架設二重光束器都沒關係。在個人私用間裡，你有絕對的隱私，這習俗具有很強的約束力，不管你做什麼都不會有人看你一眼。而伊利亞那一區的個人私用間離他的公寓很近，所以距離因素並不重要。只要一隻手提箱型的二重光束器就行了。我是去個人私用間檢查的。」

　　「你發現了什麼？」貝萊迅即問道。

　　「什麼都沒有，伊利亞，沒發現二重光束器。」

　　「那麼，貝萊先生，」法斯托夫說：「你認為這合不合理？」

　　貝萊先前那種不肯定的感覺反而消失了。他說：「到目前為止，聽起來似乎很合理，但卻絕非天衣無縫。他並不知道，我太太是從哪裡，在什麼時候知道這個消息的。她知道他是個機器人是離開公寓後不久的事情。而在她知道這件事之前幾個小時，謠言早就已經滿天飛了。所以說，他是機器人這件事，不可能是因為別人竊聽我們昨晚的談話而露出去的。」

　　「雖然如此，」法斯托夫博士說：「我想，他昨晚去個人私用間還是合情合理的。」

　　「好，那下面這件事又做何解釋？」貝萊急切反駁道：「這消息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如何露出去的？城市裡有外世界機器人這件事，怎麼會四處流傳？據我瞭解，此事只有兩個人知道，一個是安德比局長，一個就是我，而我們並沒有告訴任何人──局長，局裡還有別人知道這件事嗎？」

　　「沒有，」朱里爾焦急地說：「甚至連市長都不知道。只有我們知道，法斯托夫博士。」

　　「還有他！」貝萊用手一指。

　　「我？」機．丹尼爾問道。

　　「難道不是嗎？」

　　「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伊利亞。」

　　「你沒有！」貝萊厲聲叫道：「在我們回到我的公寓之前，我在個人私用間待了半小時以上。那段時間我們兩個完全沒有接觸。而你，就是那個時候跟你們城市裡的組織聯絡上的。」

　　「什麼組織？」法斯托夫與朱里爾幾乎同時問道。

　　貝萊從椅子上站起來，轉向影像傳訊機：「局長，我要你注意聽我以下所講的話。如果有什麼不對之處，請告訴我。據說，有件謀殺案發生了，在一種很奇怪的巧合下，謀殺案正好發生在你進太空城去赴被害人約會之時。他們讓你看了一具假定是人體的屍體，然後就把屍體處理掉，以致無法做進一步的檢驗。

　　「外世界人堅稱凶手是地球人，然而，他們這項指控之所以成立的唯一根據，卻是假定有個地球人獨自離開城市、越過鄉間，在夜裡潛入太空城。你應該很清楚，局長，這是多麼不可能的事。

　　「接著，他們派了一個假定是機器人的機器人進入城市。事實上，這是他們片面的決定，他們堅持要派他來。這個機器人進入城市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爆破鎗威脅一群人類。然後，他們就開始散布謠言說，有個機器人跑進城裡來了。而且這謠言還說得特別明白，潔西告訴我，大家都知道他是跟一個警察合作辦案的。如此一來，過不了多久大家都會知道，拿爆破鎗威脅人類的就是這個機器人。現在，謠言說不定已經傳到鄉間的酵母培育區，甚至長島的水栽工廠，人人都曉得有個會殺人的機器人在城市裡到處亂跑。」

　　「噢，這是不可能的！不可能！」朱里爾喃喃叫道。

　　「可能，局長！事情就是這樣。你難道看不出來嗎？沒錯，城市裡的確有一個陰謀團體，不過這個陰謀團體卻是來自太空城。外世界人要謀殺案，他們要暴動發生，他們要太空城受到攻擊。事情越糟，就表示他們辦得越漂亮──接下來太空船就可以降落地球、占領城市了。」

　　法斯托夫溫和地說道：「早在二十五年前封鎖線上那場暴動，我們就有這種藉口了。」

　　「當時你們還沒準備好，現在你們準備好了。」貝萊的心臟在狂跳。

　　「你歸咎在我們身上的陰謀十分複雜，貝萊先生。如果我們要占領地球，我們大可用比較簡單的方法。」

　　「恐怕辦不到吧，法斯托夫博士？你們這個所謂的機器人曾經跟我說過，在你們外世界，大家對地球的看法並未產生共識，我想他說的是事實。也許，你們自己的人民不能接受你們公然強行占領地球的行為。也許，製造某個事件是絕對必要的。而這個事件還必須夠好、夠聳動。」

　　「比方說謀殺案，嗯？是不是？而且還必須是個假謀殺案。你該不會說，我們為了製造這個事件，真的殺了我們自己的人吧？」

　　「你們製造了一個外表像沙頓博士的機器人，把他轟『死』，然後把機器人的殘骸交給安德比局長過目。」

　　「接下來，」法斯托夫接著說：「因為我們已經利用機．丹尼爾冒充謀殺案中的沙頓博士，所以我們就必須讓沙頓博士冒充機．丹尼爾，參與假謀殺案的調查工作。」

　　「沒錯，正是如此。」貝萊說：「我在證人面前揭穿你們的陰謀，而這個證人本身並不在此地，你們無法殺他滅口。另外，這個證人位居要職，紐約政府和華府都會相信他的證詞。我們會準備好對付你們的，我們知道你們的意圖是什麼。如果必要的話，我們的政府會直接向你們的人民揭發這場陰謀。我不相信他們可以忍受這種星際間的強暴行為。」

　　法斯托夫搖頭：「請不要這樣，貝萊先生，你越說越離譜了。你這些想法實在叫人吃驚。現在，假定──只是假定而已，假定機．丹尼爾真的是機．丹尼爾。假定他真的是機器人。假定如此，那麼局長所看到的屍體當然就是真正的沙頓博士了，對不對？如果那具屍體是另一個機器人就很不合理了。局長曾親眼見過正在製造中的機．丹尼爾，他可以證明機．丹尼爾確實只有一個。」

　　「關於這一點，」貝萊頑強地說：「局長並非機器人專家。你們可能有十個像這樣的機器人，誰知道呢？」

　　「請不要離題，貝萊先生。假如機．丹尼爾的確是機．丹尼爾，那又怎麼辦？你整個推理結構豈不是要崩潰了？你所構思的這齣鬧劇和匪夷所思的星際陰謀，可還有任何進一步的基礎可以成立？」

　　「假如他是機器人？他根本就是個人！」

　　「然而你並未實際查證此事，貝萊先生，」法斯托夫說：「要區別一個機器人──即使是非常像人的機器人──和人類有何不同，你毋需苦心費神地從他的言談舉止等小地方去做不可靠的推理。你可以用一些很簡單的方法，譬如說，你有沒有試過用針去扎機．丹尼爾？」

　　「什麼？」貝萊的下巴垮了下來。

　　「這是一種簡單的實驗，另外還有一些比較困難的實驗。他的頭髮和皮膚看起來像是真的，但經過適度放大以後就不一樣了。還有，他似乎是在呼吸，尤其是當他使用空氣說話時更像是在呼吸，但你可以發現他的呼吸是不規律的，他會停止呼吸數分鐘之久。你甚至還可以測量他呼出來的氣體當中二氧化碳的含量。你可以抽取血樣。你可以檢查他手腕上有沒有脈搏，或者襯衫底下有沒有心跳。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貝萊先生？」

　　「你不過說說罷了，」貝萊開始不安起來，「我不會上當的。就算我試著做這些實驗，你想，這個所謂的機器人會讓我拿著皮下注射器、聽診器或顯微鏡，把他當實驗品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完全明白。」法斯托夫說著，朝機．丹尼爾微微做了個手勢。

　　機．丹尼爾摸摸自己的右手衣袖，袖子的反磁性接合處隨即分開。整條手臂露了出來，這條光滑、結實的手臂，分明就是人類的肢體。連皮膚上短短的銅色汗毛，不管是疏密的程度或分布的位置，都和人類一模一樣。

　　「然後呢？」貝萊說。

　　機．丹尼爾伸出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右手中指指尖。貝萊一時之間搞不清楚他究竟要玩什麼把戲。

　　然而，就在頃刻間，當衣袖的接合處因為反磁性區作用受阻而分成兩片時，這條手臂也分為兩半。

　　在一層薄得像肉般的材質下面，是一些暗灰藍色的不銹鋼條、電線還有關節。

　　「你願意進一步檢查丹尼爾的構造嗎，貝萊先生？」法斯托夫很有禮貌地問。

　　貝萊幾乎聽不見法斯托夫的話，他耳中轟然作響。朱里爾突然爆出的尖聲怪笑迴盪在他四周。

一線生機

　　幾分鐘過去了，朱里爾神經質的大笑聲逐漸消失，貝萊耳中盡是轟轟巨響。圓頂屋以及屋內的東西在跟前搖晃不止，貝萊的時間感也忽近忽遠，剎那間變得模糊起來。

　　終於，他回過神，發現自己正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他總算清楚意識到有一段時間已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影像傳訊機變得白茫茫的，看不見任何影像。朱里爾已經消失了。機．丹尼爾坐在他旁邊，正捏著他裸露的手臂。貝萊看見自己被捏過的皮膚下面，被植入了一小截暗色的、很細小的皮下注射劑。他看著，皮下注射劑逐漸消失、擴散，滲入細胞間液，進入血液及鄰近細胞，最後到他全身細胞。

　　他逐漸清醒，回到現實之中。

　　「你覺得好點了嗎，伊利亞夥伴？」機．丹尼爾問道。

　　貝萊覺得好多了。他縮了縮手臂，機．丹尼爾隨之放開。他拉下袖子，環視四周。法斯托夫博士仍坐在原位，不起眼的臉上微微帶笑。

　　「我剛才是不是暈過去了？」貝萊問。

　　「可以這麼說。」法斯托夫博士說：「我想，你恐怕是受到相當大的震撼。」

　　貝萊清晰憶剛才的事來了。他迅速拉過機．丹尼爾的手，用力掀開袖口來檢查。這機器人的肌肉摸起來軟軟的，但肌肉底下卻有某種比骨頭還硬的東西。

　　機．丹尼爾並沒有掙扎，任他抓著。貝萊沿著機．丹尼爾的手臂邊捏邊找。他仔細看著，這兒有沒有一條細細的接縫？

　　當然，有接縫才合理。這個包著人造皮膚的機器人是刻意被做得特別像人，沒辦法以一般的方法來修理。它的胸板沒有鉚釘可以旋開。它的頭不能往外掀開。既然如此，那麼它的機械身軀就必須沿著一條微磁場線，將各個部位拼合在一起。手臂、頭部、整個身體都是如此，它們可以在某種適當的手法碰觸下打開，然後又在某種相反的手法碰觸下接合。

　　貝萊抬起頭。「局長呢？」他喃喃問道，心裡悔恨交加。

　　「他有緊急的事要處理，」法斯托夫說：「我勸他離開了。我跟他保證我們會照顧你。」

　　「你們已經照顧得很周到了，非常感謝。」貝萊神色凝重地說：「我想我們的事已經結束了。」

　　他撐著無力的關節僵直站著。突然之間，他覺得自己像個老人。老得已無法重新開始。他毋需費神去想，便已預見到那種未來。

　　朱里爾會既惶恐又憤怒。他會滿臉煞白的看著自己的部屬兼朋友，每隔十五秒就取下眼鏡來擦。他會以他那柔和的聲音（朱里爾幾乎從來不曾高聲大叫）小心地解釋說，外世界人很生氣，氣死啦！

　　「你不能用那種方式對外世界人說話，伊利亞。他們不會接受的。」（貝萊可以清清楚楚聽到朱里爾的聲音，連抑揚頓挫的語調都清晰可聞。）「我警告你！先不提你造成多大的傷害，好歹你應該先跟我商量呀！我看得出你的想法，我知道你要做什麼。如果他們是地球人，情況就不一樣，我會說好，冒險試試看，把他們揪出來。可是他們是外世界人！你應該先告訴我的，伊利亞，你應該先跟我商量的。我知道他們。我對他們瞭若指掌！」

　　他又能說什麼呢？這件事就是不能講，尤其不能告訴朱里爾。這計畫有極大的冒險成分，而朱里爾又是非常小心謹慎的一個人。朱里爾會說，不管這計畫成敗如何，都具有極大的危險。就算成功，也會帶來不良的後果。他又怎麼能說呢？他如何告訴他，自己為了避免被剝奪身分地位，只有證明錯在太空城……

　　朱里爾接下來會說：「我們必須就此事提出一份報告，伊利亞。各種反應馬上就會跟著來了。我瞭解這些外世界人。他們會要求退出此案，而我也不得不答應他們。你明白這一點吧，伊利亞？你放心，我不會太為難你的，我會盡量維護你。」

　　貝萊知道這是真心話。朱里爾會維護他，但也只是盡量而已。比方說，他絕不會為了維護他而得罪市長。

　　他也聽見市長的聲音了。「他媽的，安德比，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跟我商量一下？紐約市到底是你當家還是我當家？怎麼會讓一個未經許可的機器人進入城市？還有，這個混帳貝萊究竟……」

　　如果朱里爾必須在貝萊與自己的前途之間做一個抉擇，貝萊已經可以預見結果了。這是人之常情，他沒有理由指責朱里爾。

　　他也別指望降級了，雖然降級已經夠慘。當然，他也死不了。只要生活在現代化城市裡，即使被剝奪了身分地位，要維持最起碼的生存還是可能的。只是這種可能性低到什麼程度，他實在太清楚了。

　　人有了身分地位，才能在最起碼的生活條件之外多點小東西，比方說：多一張較舒適的椅子、吃的肉稍微精瘦一些，在某些地方排隊等候的時間短一點。對一個理性冷靜的人而言，這些東西似乎沒什麼價值，不值得費力去爭取。

　　然而，不管你有多冷靜理性，一旦享有這些特權之後，要你放棄它們而不痛苦是不可能的。問題就在這裡。

　　對貝萊而言，在上了三十年的個人私用間之後獲准啟動公寓裡的盥洗設備，這根本談不上增加多少方便，因為上個人私用間已經成為一種習慣了。就算它是一種身分的表徵，也沒多大作用，因為向人炫耀自己的身分是眾人所不屑的行為。然而，如果有一天，公寓裡的盥洗設備再不能使用了，那麼他每次去個人私用間時會有多難堪、多丟臉啊！在臥室裡刮鬍子的回憶將會變得多麼誘人，失去豪華享受，心裡會有多麼遺憾！

　　現代的政論作家流行一種說法，那就是在回顧過去時，對中古時代的「財政主義」紛紛表示不滿。在中古時代，經濟的基礎是錢。他們說，當時的生活競爭相當殘酷。人人「搶錢」的趨勢形成巨大壓力，無法維持一個真正複雜的社會結構。

　　相反的，大家都對現代的「公民精神」評價很高，認為它有效率，是開明的產物。

　　也許是吧。然而在浪漫派及標新立異的歷史小說中，中古主義者卻發出了另一種聲音。他們認為，「財政主義」孕育了個人主義和創新精神。

　　貝萊對此不表示任何意見，不過他現在卻很不舒服地想著，不知道是中古時代的人在爭取所謂的「錢」──不管它是什麼東西──時比較辛苦，爭到手又失去了比較難受呢，還是城市居民在拼命維持自己每個禮拜天晚上能吃到一根雞腿──一根從曾經活過的雞身上取下的真正雞腿──的權利時比較辛苦、比較難受。

　　貝萊心想：我倒無所謂。潔西和班特萊就苦了。

　　法斯托夫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貝萊先生，你聽到我的話了嗎？」

　　貝萊眨眨眼睛。「啊？」他一動也不動地在那兒站了多久啦？

　　「請坐下好嗎，貝萊先生？結束了剛才那段長篇大論，你現在也許會對我們在謀殺案之後立即拍下的一些現場影片有興趣吧？」

　　「不了，謝謝你。我要回城市去辦事。」

　　「沙頓博士的案子不是最重要的嗎？」

　　「對我來說已經不是了。我想我已經不再主辦這個案子。」說到這兒，他突然火冒三丈：「他媽的！既然你能證明機．丹尼爾是機器人，為什麼不馬上就證明呢？你為什麼要把事情弄得一團糟？」

　　「我親愛的貝萊先生，我是因為對你的推論很感興趣。至於你的辦案資格，我想是不會被取消的。局長離開以前，我曾經特別向他表示過，要你留下來繼續辦案。我相信他會合作的。」

　　「為什麼？」貝萊厲聲問道，同時勉勉強強坐了下來。

　　法斯托夫嘆了口氣，翹起腿：「貝萊先生，一般而言，我接觸過的城市居民有兩種，暴徒及政客。你們局長對我們雖然有價值，但他是個政客，他說的都是我們想聽的話。其實他是在操縱我們，你大概也知道我的意思。而你，你卻勇氣十足地站在這兒指控我們犯了大罪，並且還想盡辦法要證明你的指控確實成立。我很喜歡這段過程，我發現它是一種很有希望的發展。」

　　「發展什麼？」貝萊沒好氣地問道。

　　「你是一個我能夠坦然以對的人。貝萊先生，昨天晚上機．丹尼爾曾經以隱藏式的次以太通訊器向我報告了一些關於你的資料。我對你的某些事很有興趣。比方說，你公寓裡那些膠卷書的性質，我就很感興趣。」

　　「那些書又怎麼樣？」

　　「其中有很多是關於歷史及考古方面的書。這表示你對人類社會有興趣，你對人類的演化有一些瞭解。」

　　「就算是警察，也可以在下班以後看他自己愛看的書。」

　　「那當然。我很高興你選擇看這些書作消遣。這一點對我下面所要講的話大有幫助。首先，我要說明一下，或者試著解釋一下外世界人的排外主義。我們住在此地的太空城，我們不進入城市，只在某種嚴格限制的情況下跟你們城市居民接觸。我們呼吸自然空氣，但我們戴著過濾器呼吸。現在我坐在這裡，鼻孔塞著過濾器，雙手戴著手套，堅持跟你保持目前這種距離，生怕再靠近一點。你想，這是為了什麼？」

　　「沒有猜測的必要。」貝萊說。他想，就讓他自己說吧。

　　「如果你的想法跟你的同胞一樣，那麼你一定會說，這是因為我們瞧不起地球人，不屑跟你們接近。然而，錯了。真正的答案其實顯而易見。你所經歷的健康檢查以及清洗過程，那並不是一種儀式，而是因為有此必要。」

　　「疾病？」

　　「對，疾病。親愛的貝萊先生，早先那些殖民到外世界的地球人發現，他們所到的行星完全沒有地球上那些細菌和病毒。不過，當然他們自己帶去了細菌和病毒，但他們也帶去了最新的醫療和微生物學技術。他們所要對付的只是一小群微生物，而且沒有中間寄主。那裡沒有傳播瘧疾的蚊子，沒有傳播血吸蟲的蝸牛。沒有了傳染疾病的媒介，只容許共生的細菌生長。逐漸的，外世界成為無傳染病的世界。很自然的，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外世界對地球移民的接受越來越嚴格，因為地球人可能再度帶來疾病，而外世界對疾病的承受度卻越來越低了。」

　　「你從來沒生過病嗎，法斯托夫博士？」

　　「沒有生過傳染性的疾病，貝萊先生。當然，我們難免會得動脈硬化症這一類的退化性疾病，但我從來沒得過你們所謂的感冒。如果我得了感冒，我很可能會因此死亡。我對它毫無抵抗力。我們在太空城最怕的就是這個。我們到這兒來，都是冒著一定程度的生命危險。地球上到處都是疾病，而我們對它毫無抵抗力，沒有自然的抵抗力。像你就幾乎是很多疾病的帶原者，你自己並沒有發覺，因為你以過去許多年來身體所產生的抗體把它們都控制了。而我，我本身，卻缺乏這些抗體。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什麼不靠近你？請相信我，貝萊先生，我只是為了保護自己，才會在行為上表現出很傲慢的樣子。」

　　「既然如此，你們何不把事實告訴地球人？」貝萊道：「我的意思是說，你們何不坦承，你們之所以與地球人保持距離，不是因為討厭地球人，而是為了保護自身的安全？」

　　這位外世界人搖搖頭：「你們是多數，我們是少數，貝萊先生，而且我們還是不受歡迎的外人。我們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即使不為你們所接受，但起碼可以保持安全的距離。我們不能承認我們不願接近地球人是基於害怕，那實在有點丟臉。至少，在地球人和外世界人之間有更好的溝通之前，我們不能把事實真相說出來。」

　　「到目前為止，這是辦不到的。我們──他們──很討厭你們，討厭那種優越感。」

　　「這是一個大難題。我們知道。」

　　「局長曉得嗎？」

　　「我們從來沒有像對你這樣坦白的跟他解釋過。不過，他可能會猜得到。他相當聰明。」

　　「如果他猜到了，他應該會告訴我。」貝萊沉思道。

　　法斯托夫眉毛一揚：「如果他猜到了，你就不會考慮機．丹尼爾可能是人了，對嗎？」

　　貝萊微微一聳肩，對這件事不想多談。

　　法斯托夫繼續說：「你知道，這的確是事實。城市裡的噪音和群眾對我們而言是可怕的心理障礙，如果進入城市，我們就等於被判了死刑一樣。所以沙頓博士才想出這個擬人化機器人的計畫。他們被設計來代替我們進入城市──」

　　「我知道。機．丹尼爾告訴我了。」

　　「你反對？」

　　「等等，」貝萊說：「既然我們是開誠布公地交談，那麼，請容我簡單問你一個問題。你們外世界人為什麼要到地球上來？你們為什麼不離我們遠遠的？」

　　法斯托夫顯然很意外：「你們對地球上的生活滿意嗎？」

　　「我們過得不錯。」

　　「好，但是這樣還能維持多久？你們的人口還在不斷增加，而養活這些人所需要的熱量，卻供應得越來越吃力。地球已經走進死巷了，老兄！」

　　「我們過得不錯。」貝萊頑固地重複道。

　　「勉強維持而已。像紐約這樣一個城市，必須竭盡全力才能取得水源、排除廢物。核能廠需要鈾燃料，就算鈾燃料取自太陽系中的其他行星，但也是越來越困難了。而另一方面，你們對鈾燃料的需求卻在不斷增加。整座城市的生命，分分秒秒都有源源不絕的需求。製造酵母需要木漿，水耕工廠需要礦物質。空氣必須不停地循環。這種平衡狀態在各方面都很脆弱，而且一年比一年脆弱。萬一這種輸入輸出的巨流中斷了，哪怕只是中斷一個小時，你能想像紐約會發生什麼事情嗎？」

　　「這種事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這並不保證永遠都不會發生。在原始時代，每個人口密集中心事實上是自給自足的，他們靠鄰近的農業產品維生。除非因為水災、瘟疫或者收成不好，否則沒有什麼事情能對他們造成傷害。後來人口密集中心逐漸擴大，科技也逐漸進步了，地方上的災害便可以靠遠處另一個人口中心的援助而加以克服。不過他們也付出了代價，那就是擴大了互相依賴的範圍。在中古時期，那些還沒有包藏在鋼穴之內的開放城市──包括最大的城市在內，可以靠它們自己糧食店裡的存貨以及各種緊急存糧維持至少一個星期。當紐約市剛成為城市時，它可以依賴本身的糧食維持一天。但現在，它連一個小時也維持不了。假如有某種災禍發生，當它發生在一萬年前時只會叫人覺得不舒服，發生在一千年前會讓人覺得事態嚴重，發生在一百年前會令人感到痛苦，發生在今天呢，則會叫人沒命！」

　　貝萊不安地挪動椅子上的身軀：「我以前就聽過這些話了。中古主義者想要廢除城市，他們要我們回到土地上去過自然的農業生活。他們瘋了！這怎麼可能？我們的人口太多了，而且歷史是回不去的，你只有向前走。當然，假如移民到外世界沒有受到限制的話──」

　　「你知道為什麼要加以限制。」

　　「那麼，好吧，這下子還有什麼別的辦法？你根本就是在打一個沒有謎底的啞謎。」

　　「殖民新世界怎麼樣？銀河系有億兆的星球，據估計，有一億的星球可以住人或者可以改變到能夠住人。」

　　「這未免太荒謬了吧！」

　　「怎麼會？」法斯托一副很熱心的樣子：「怎麼會荒謬？地球人以前也曾經殖民到別的星球。在五十個外世界之中，地球曾經直接殖民了三十個以上，其中也包括我的祖國奧羅拉世界。難道殖民已不再可能了嗎？」

　　「呃……」

　　「沒有答案？在我看來，如果殖民已不再是件可行的事情，這都是因為地球城市文明發展的結果。在城市出現之前，地球人類的生活還沒有專業分工到這種程度──讓他們無法擺脫，無法在一個完全天然、未經人工開發的世界重新開始。現在的地球人都太嬌生慣養了，他們自我禁錮在鋼穴裡，動彈不得。貝萊先生，你甚至不相信一個城市居民竟然會越過鄉間進入太空城。同樣的，穿越太空前往一個新世界對你而言也是不可能。公民精神正在摧毀地球，先生。」

　　貝萊冒火了：「就算如此又怎麼樣？關你們什麼事？這是我們的問題，我們自己會解決。就算不能解決，這也是我們自取滅亡，跟別人沒有關係。」

　　「你們寧可自取滅亡，也不願另尋出路去天堂，是嗎？我知道你的感覺。聽陌生人說教是很討厭的。不過，我倒是希望你們能跟我們說說教，因為，我們自己也有一個問題，跟你們的非常類似。」

　　貝萊冷冷一笑：「人口過多？」

　　「類似，但不一樣。我們的問題正好相反，是人口過少。你看我年紀多大？」

　　貝萊想了一下，故意高估一點。「我猜大概六十歲。」

　　「不對。應該再加一百，一百六十歲。」

　　「什麼？」

　　「說得精確一點，下次過生日就是一百六十三歲了。我是用地球標準年為單位計算的。如果我運氣好，如果我小心照顧自己，最重要的是，如果我不感染地球上的疾病，我可能再活一百六十三歲。大家都知道，奧羅拉人的壽命曾經有超過三百五十歲的紀錄。而且，我們的平均壽命還在提高當中。」

　　貝萊轉頭看看機．丹尼爾（他始終面無表情地在那兒靜聽他們談話），彷彿要機．丹尼爾證實這句話似的。

　　「怎麼可能？」他說。

　　「在一個人過少的社會裡，大家自然會集中精力去研究老人學，研究老化過程。對你們地球人而言，平均壽命太長非但無益反而有害，你們無法面對人口增加的後果。但在奧羅拉世界，人們就算活到三百歲也不會產生什麼不良後果，因此，能長命當然更好了。

　　「假如你現在死去，你所失去的生命可能是四十年，或者更少一點。假如我現在死去，我所失去的生命則是一百五十年，也許更多。在我們的文化裡，個人生命是最重要的。我們的出生率低，人口成長受到嚴格控制。為了讓個人保持最舒適的狀態，我們對人與機器人的數量都維持著一定的比例。在理論上，成長中的孩子必須經過小心篩選，只有身心皆無缺憾的孩子，我們才讓他長大成人。」

　　貝萊打斷他：「你是說，如果他們不合格，你們就殺──」

　　「如果不合格的話。我跟你保證，那是一點痛苦也沒有的。這種觀念一定嚇壞你了，就像你們地球人無限制的生育嚇壞我們一樣。」

　　「我們是有限制的，法斯托夫博士。我們每個家庭所生的孩子，有一定數額的限制。」

　　法斯托夫寬容地笑了笑。「一定數額、任何種類的孩子，但卻不是一定數額、健健康康的孩子。而且就算有規定，還是有人私自多生，你們的人口仍然在不斷增加。」

　　「誰來決定哪個孩子該活下去？」

　　「這問題很複雜，用三言兩語是說不清楚的。也許哪天我們再詳細談吧。」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對自己的社會很滿意嘛。你們的問題到底在哪裡？」

　　「它很穩定，問題就在這裡。它太穩定了。」

　　「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可真難伺候。」貝萊說：「我們的文明正面臨混亂的危險邊緣，這是你說的。現在你又說你們的文明太穩定了，這也是問題？」

　　「太穩定是有可能變成問題的。兩百五十年來，外世界沒有開拓一個新的行星，將來也不會有殖民的可能。我們外世界人的生命太長，所以不能冒險；日子太舒服了，所以不能破壞。」

　　「這我就不明白了，法斯托夫博士。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來到地球？你何必冒著感染疾病的危險？」

　　「貝萊先生，我們有些人覺得，為了人類將來的前途，即使失去長生的機會也是值得的。不過很遺憾，這種人實在太少了。」

　　「好，我們要談到主題了。太空城對這種事有什麼幫助？」

　　「在將機器人引進地球的努力過程中，我們正盡力要打破你們城市的經濟平衡狀態。」

　　「你們這樣幫忙？」貝萊氣得嘴唇都在顫抖。「你的意思是說，你們正在製造一群被取代、被剝奪地位的人，而且是故意的？」

　　「相信我，這並非出於殘酷或無情。我們需要這麼一群你所謂的被取代的人，他們可以用來做殖民的基礎。你們古代的美洲，就是被乘船出海的囚犯所發現的。你難道看不出來嗎？城市的子宮已無力孕育這批被取代的人了。他們已經一無所有，離開地球沒有什麼好損失，反而會有莫大的收穫──新的星球，新的世界。」

　　「這辦法行不通的。」

　　「對，行不通。」法斯托夫憂心忡忡道：「事情弄僵了。地球人對機器人的憎恨阻礙了一切。其實，這些機器人很有幫助的，當人類初到一個天然未開發的世界時，他們可以跟人類相伴，幫人解決一些適應上的困難。」

　　「然後呢？開拓更多的外世界？」

　　「不。遠在城市出現之前，遠在公民精神涵蓋地球之前，外世界便已確立了。新的殖民地將由具有城市背景及Ｃ／Fe文明基礎的人類來建立。它將會是一個綜合體，一個異種交配繁殖的新世界。目前的地球結構在不久的將來必定會解體，而外世界則會逐漸退化，最後是敗壞腐朽。但是這些新的殖民地，卻將結合兩個文化的優點，成為一種新而健康的血統。到時候，它們對舊世界──包括地球在內──必定會產生影響，我們自己也許可以因此而獲得新生。」

　　「呃……也許吧，法斯托夫博士，不過這一切都還很模糊。」

　　「是啊！這是一個夢。不過想想看吧！」這個外世界人突然站起來。「我沒想到會跟你談這麼久。事實上，這已超出我們保健規則所允許的時間了。抱歉，失陪了。」

　　貝萊和機．丹尼爾離開那幢圓頂屋。陽光從另一個角度照下來，色澤更黃了一點。貝萊心中隱約有種奇妙的感覺，他想，在另一個世界裡，陽光看起來是不是會不一樣呢？也許沒有這麼刺眼，也許，顏色會更黃一點。

　　另一個世界？那個有一對招風耳的醜外世界人把許多怪異的想像塞進他腦子裡。不知道奧羅拉世界的醫生是否曾一度看著小娃娃法斯托夫，不知道該不該讓他長大？他不是長得那麼醜嗎？他們的判斷標準包括身體外觀在內？什麼情況算是醜？什麼情況算是身體上的殘缺呢？而什麼樣的殘缺……

　　陽光消失了，他們走進通往個人私用間的第一道門。貝萊的心情又沉了下來。

　　他憤怒地搖搖頭。這太可笑了。強迫地球人殖民，建立新的社會？簡直鬼扯！這些外世界人究竟想幹嘛？

　　他想著，找不出答案。

　　巡邏車緩緩駛過車道，現實向貝萊湧來。他的爆破鎗暖烘烘的，很舒服的貼著他的臀部。城市的噪音與生活脈動，也一樣溫暖，一樣舒服。

　　城市從四面八方向他包圍，頃刻間，他聞到一股淡淡刺鼻氣味。

　　他恍然大悟：原來這城市是有氣味的。

　　他想到擠在這鋼牆巨穴裡的兩千萬人類，他生平第一次，用戶外空氣清洗過的鼻孔聞到他們的氣味。

　　在另一個世界裡，情況是否會不一樣呢？他想。是不是人比較少，空氣比較多，而且比較乾淨？

　　午後的城市聲浪襲捲而來，這股氣味逐漸淡去、消褪了。貝萊自覺有點慚愧。

　　他緩緩將車子的操縱桿推進去，加強光束動力。巡邏車急遽加速，滑入空盪盪的車道。

　　「丹尼爾！」他開口道。

　　「嗯，伊利亞。」

　　「法斯托夫博士為什麼要把他所做的事情告訴我？」

　　「伊利亞，我想他是希望加深你的印象，進而瞭解這項調查工作的重要性。我們不只是在偵查一個謀殺案，同時也是為了拯救太空城和人類的前途。」

　　貝萊冷漠回道：「我倒認為，如果他讓我看看犯罪現場，偵訊一下最先發現屍體的人，結果可能會更好一點。」

　　「我很懷疑你還能找出什麼，伊利亞。我們已經調查得非常徹底了。」

　　「是嗎？可是你們什麼也沒查到。一點線索也沒有，連一個嫌疑犯也沒有。」

　　「對，所以答案一定是在城市裡面。不過，說得精確一點，事實上我們的確曾經發現一個嫌疑犯。」

　　「什麼？為什麼你從來沒提過？」

　　「我覺得沒有提的必要，伊利亞。依你的經驗，你一定知道會有嫌疑犯的。」

　　「是誰？他媽的，快說！」

　　「就在現場的一個地球人，朱里爾．安德比局長。」

沒有嫌疑的嫌犯

　　巡邏車轉向一側，在漠然的水泥牆前停住。引擎聲戛然而止，四周一片死寂。

　　貝萊看著身邊的機器人，「你說什麼？」他打破寂靜，低聲道。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貝萊等待答覆。突然有一陣細微而孤獨的震動聲自遠而近，達到小小的高峰，然後逐漸消失。那是另一輛巡邏車從他們附近經過，也許正要趕去一公里外執行什麼任務吧，也許那是一輛救火車，正要趕去火場滅火。

　　貝萊腦中突然岔出一個念頭。他想，不知道是不是還有人曉得紐約市裡所有這些彎來彎去的車道。雖然說無論白天或夜裡，整個車道系統都不會空無一人，但是，一定有某些個別的車道，多年來已沒有人進去過了。突然之間，他清楚記起小時候看過的一個短篇故事。

　　這故事與倫敦的車道有關，以一樁謀殺案作為開始。謀殺案的凶手欲逃往事先安排好的藏匿處，地點就在一條車道的某個角落。凶手奔跑于車道中，踏過百年來從未受到騷擾的積塵。只要找到那個廢棄的洞，他就可以百分之百安全地躲著，等待搜索行動結束。

　　但是他轉錯了方向。在這些死寂淒涼、彎彎曲曲的通道裡，他發了一個褻瀆神明的瘋狂誓言，他說，就算沒有上帝和眾聖徒的保佑，他也能找到他的避難所。

　　從這個時候開始，他不管怎麼轉都轉錯方向。從海峽附近的不來頓區到諾里奇地，從科芬特里到坎特布里，他就在這些地區間的無盡迷宮中轉來轉去。他不眠不休地，在倫敦大城下面屬於中古時期英格蘭的東南角上，從這一頭鑽到那一頭。他的衣服碎成一片片，鞋子裂成一條條，他筋疲力竭，只剩最後一點力氣。他非常非常疲憊，但卻不能停下來。他繼續地走，不停地走，前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又一個錯誤的轉彎處。

　　偶爾，他聽到車聲經過，但總是在下一條車道。無論他跑得有多快（他這時已經很樂意自動投案了），追過去時卻永遠只是面對另一條空盪盪的車道。偶爾，他看見前面遠處有個出口，一個通向城市的生命與呼吸的出口，但等他走過去時，它卻又在更遠的遠方微微發光。他再度朝它走去，但一個轉彎──它又消失了。

　　執行公務的倫敦人駕車通過地下車道時，偶爾會看見一個模糊的人影靜悄悄的一跛一跛朝他們走來。它舉起一隻半透明的手臂做哀求狀，它張嘴嚅動，但卻沒有聲音。等它接近時，它會搖搖晃晃，然後消失。

　　如今，這故事已經從普通的小說變成民間傳說。「迷途的倫敦人」已成為地球人所熟悉的一句成語了。

　　貝萊在紐約市的地底深處想起這個故事，忍不住不安地挪動身軀。

　　機．丹尼爾終於開口了，車道裡響起輕輕的回聲。「別人可能會聽見我們的談話。」他說。

　　「在這下面？不可能。好了，現在你說局長怎麼樣？」

　　「他在現場，伊利亞。他是城市居民，並非外世界人。當時他無可避免的有嫌疑。」

　　「當時？那他現在還有嫌疑嗎？」

　　「沒有了。他的無辜很快就得到證實了。例如，他沒有攜帶爆破鎗。他也不可能帶鎗進去，他是經過一般程序進入太空城的，這點毫無疑問。你也知道，進入太空城一定要把鎗解下來。」

　　「那麼，殺人凶器找到沒有？」

　　「沒有，伊利亞。太空城裡所有的爆破鎗都檢查過了，沒有一枝在最近幾週內發射過。我們對放射鎗膛的檢查是非常確實的。」

　　「如此說來，除非凶手把凶器藏得很好──」

　　「凶器在太空城裡任何地方都無法藏匿，我們查得很徹底。」

　　貝萊不耐煩起來：「我是在考慮所有的可能性。凶器不是被藏起來，就是在凶手離開時被他帶走了。」

　　「沒錯。」

　　「如果你只承認第二種可能性，那麼，局長就沒有嫌疑。」

　　「對。當然，為了以防萬一，我們對他做了腦波解析。」

　　「什麼？」

　　「腦波解析。我是說對腦細胞電磁場做分析解釋。」

　　「噢。」貝萊聽不懂。「結果怎麼樣？」

　　「它能顯示一個人的性情及情緒狀態。我們對安德比局長的解析結果顯示，他不會殺害沙頓博士，絕對不會。」

　　「對，」貝萊表示同意：「他不是那種人。我早就可以告訴你了。」

　　「有客觀的資料總是比較好。當然，我們太空城裡的每個人也都同意接受了腦波解析。」

　　「結果是沒有人涉嫌吧？」

　　「毫無疑問。所以我們才知道凶手一定是城市居民。」

　　「嗯，很好，那麼我們只要叫全城市的人都來接受你們那種可愛的小程序就行了。」

　　「那樣很不切實際，伊利亞。可能有幾百萬人在性情上都會殺人。」

　　「幾百萬……」貝萊喃喃自語：想起很多年以前的那一天，群眾叫罵著「噁心的外世界人，骯髒的外世界人……」的情景。他也想起前一天晚上在鞋店外頭，群眾口沫四濺地威脅要砸爛機器人的情景。

　　他想：可憐的朱里爾，他竟成了嫌疑犯！

　　朱里爾的聲音又在貝萊耳邊響起，那是他在敘述發現屍體時所說的話：「真是殘忍……殘忍……」怪不得他會在震驚與喪膽中摔破眼鏡。怪不得他不願再去太空城。怪不得他會咬牙切齒地說：「我恨他們！」

　　可憐的朱里爾。這個能夠應付外世界人的人，他對紐約市最具價值之處，便是他能夠跟外世界人混得很融洽。不知道這一點對他的迅速陞官到底有多少貢獻？

　　怪不得他會要貝萊來主辦這個案子。忠心耿耿、守口如瓶的老好人貝萊，這個大學時代的老友！如果貝萊知道了這件小事，他會一聲不吭的。貝萊不曉得腦波解析怎麼進行。他想著，可能會有一些強大的電極，忙碌的伸縮比例繪圖器在圖表上滑來滑去繪出指示線條，自動調整的齒輪裝置不時地滴滴答答轉動。

　　可憐的朱里爾。他該有多麼失魂落魄啊！如果他的心情果真如此，那麼他可能已看出自己的前程即將不保，市長就要逼他遞上辭呈了。

　　巡邏車向前駛去，轉入市政府的下層區。

　　十四點三十分，貝萊回到他的辦公桌後頭。局長出去了。機．山米帶著呆滯的微笑說，他不知道局長在什麼地方。

　　貝萊花了一點時間想想整個事情。其實他已經餓了，不過他並沒有感覺。

　　十五點二十分，機．山米過來跟他說：「現在局長回來了，伊利亞。」

　　「謝謝。」他回答。

　　這一次，貝萊聽機．山米講話並沒有惱火。畢竟，機．山米算是機．丹尼爾的親戚，而他對機．丹尼爾這個人──或者東西──並不是那麼反感。不知道人和機器人攜手在一個新的行星上開創某種文明──即使是他所熟悉的城市文明──會是什麼情形？他想像著，以一種非常客觀的心情。

　　貝萊走進局長辦公室，朱里爾正在看一些文件，不時停下來做個記號。

　　「你在太空城表演的那一招可真嚇人。」朱里爾說。

　　貝萊腦海中旋即湧現那幅景象。他跟法斯托夫你來我往，唇槍舌劍……

　　他的長臉一下子垮得更長了。「我承認，局長，很抱歉。」語氣十分懊惱。

　　朱里爾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神嚴厲無比。三十個鐘頭以來，他這時候最像他自己。「其實沒什麼關係，」他說：「法斯托夫好像並不在乎，所以我們就把它忘了吧。真不知道這些外世界人心裡在想什麼。這次算你走運，伊利亞，不過那只是僥倖。下回你要逞英雄以前，先跟我講一聲。」

　　貝萊點點頭。現在，這件事情總算從他肩膀上卸下來了。好吧，就當是表演了一手驚人的特技，只不過沒有成功。何必在乎呢？他此刻居然真的不在乎了，連自己都有點意外，不過他的確不在乎了。

　　他說：「局長，我要申請一幢雙人公寓給我自己和丹尼爾使用。今晚我不帶他回家。」

　　「怎麼回事？」

　　「你忘了？有人知道他是機器人，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也許不會有什麼事，但萬一發生暴動的話，我可不願意我的家庭被連累。」

　　「胡扯！我已經查過這件事了，伊利亞，城市裡根本沒有這個謠傳。」

　　「可是潔西聽到了，局長。」

　　「呃，應該說是沒有大規模的謠傳。沒有危險。我離開法斯托夫圓頂屋的影像傳訊機以後就一直在查這件事。我就是為了這個原因離開的。當然，我一定得追查這件事，而且要快。總之，調查報告都在這裡，你自己看好了。這是桃樂絲．吉莉的報告。你是知道桃樂絲的，她能力很強。她查過全市不同地方的十二處個人私用間，結果卻查不出所以然來。任何地方都沒有查出結果。」

　　「這麼說，潔西又是怎麼聽到謠傳的呢，局長？」

　　「這是可以解釋的。機．丹尼爾在鞋店裡表演了一手。他真的抽出爆破鎗了吧，伊利亞？或者是你略微誇張了一點？」

　　「他的確抽出鎗來了，而且還對準人群。」

　　朱里爾搖搖頭。「那麼，就是這樣，有人認出他了。我是說，有人認出他是機器人。」

　　「等等！」貝萊火大了。「他根本看不出來是機器人！」

　　「為什麼看不出來？」

　　「你看得出來嗎？我看不出來。」

　　「這又能證明什麼？我們又不是專家。假定群眾裡剛好有個西切斯特機器人工廠的技師呢？一個專家，一個一輩子都在設計、製造機器人的人。他發現機．丹尼爾有點古怪。也許是說話怪，也許是行為舉止怪。他對這點古怪產生懷疑，進而加以臆測。也許他告訴他太太，他太太又告訴一些朋友。然後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這是很可能的。人們對這謠傳並沒信以為真，它傳入潔西的耳朵以後就平息了。」

　　「或許吧。」貝萊仍然懷疑。「不管怎樣，撥一間單身漢雙人公寓給我？」

　　朱里爾聳聳肩，拿起通話器。過了一會兒，他說：「他們只能撥出Q─二十七區的房間。那一帶不太平靜。」

　　「行了。」貝萊說。

　　「對了，機．丹尼爾在什麼地方？」

　　「他在查我們的檔案紀錄。他想蒐集一些中古主義鼓動者的資料。」

　　「天哪！那有幾百萬人！」

　　「我知道，不過這樣可以讓他很高興。」

　　貝萊起身離開，快走到門口時突然轉過身來。他一時衝動開口道：「局長，沙頓博士跟你提過太空城的計畫嗎？我是說，他有沒有跟你提過有關引進Ｃ／Fe文明的計畫？」

　　「什麼計畫？」

　　「引進機器人。」

　　「偶爾提過吧。」朱里爾的語氣很平常。

　　「他有沒有跟你解釋過太空城的目的是什麼？」

　　「哦，增進健康、提高生活水準之類的，總是那些話，我沒興趣。反正我就點點頭啦，跟他說我同意啦。我有什麼辦法？我只能迎合他們，希望他們別太過分就好了。也許有一天──」

　　貝萊等他說下去，但他並沒有繼續說也許有一天怎麼樣。

　　「他有沒有提過離開地球的事？」貝萊接著問。

　　「移民？從來沒有。要地球人移民到外世界，就像要在土星的環圈中發現一顆鑽石小行星一樣不可能！」

　　「我是指殖民到新的世界。」

　　朱里爾瞪著他，以一種懷疑的表情代替回答。

　　貝萊仔細斟酌一下朱里爾的反應，突然很冒失地問道：「腦波解析是什麼，局長？你聽說過嗎？」

　　朱里爾的圓臉沒有皺起來，眼睛眨也沒眨。他十分平靜地說：「沒有。那是什麼？」

　　「沒什麼。我只是剛好聽說這個名詞而已。」

　　貝萊離開局長辦公室，回到自己的位子上還在想，朱里爾當然不會是那麼好的演員，嗯，這麼說……

　　十六點零五分，貝萊跟潔西通話，告訴她晚上不回去，而且他最近這一陣子可能會常常不回家睡。他花了一點時間跟潔西解釋，才得以結束談話。

　　「伊利亞，出了問題嗎？你有沒有危險？」

　　他以輕描淡寫的口氣向她解釋說，警察多少都會有某種程度的危險性。但她還是很擔心。「你睡在什麼地方？」她問。

　　他沒有告訴她。「你晚上要是覺得孤單的話，就睡在妳媽那裡。」他說完馬上切斷通話，省得麻煩。

　　十六點二十分，他聯絡華盛頓，等了很久才找到他要找的人。接著，他幾乎又花了同樣長的時間，才說服對方答應隔天飛來紐約。十六點四十分，他結束通話。

　　十六點五十五分，局長離開，帶著遲疑的笑容從他身邊走過。上日班的人紛紛離開大辦公室。上夜班和大夜班的人並不多，他們陸續進來，看到貝萊時都分別以各種不同的訝異之聲跟他打招呼。

　　機．丹尼爾拿了一綑文件走到他桌旁。

　　「這些是什麼？」貝萊問。

　　「名單。一些可能屬於某個中古主義組織的男女成員名單。」

　　「名單上有多少人？」

　　「一百萬以上。」機．丹尼爾說：「這是其中一部分。」

　　「你想對他們一一調查嗎？」

　　「這樣顯然是不實際的，伊利亞。」

　　「你知道，丹尼爾，幾乎所有的地球人，多多少少都是中古主義者。包括局長、潔西、我，都是如此。你看局長的」（他及時住口，差點說出「眼鏡」這兩個字。他旋即想到，地球人必須團結一致，不管是表象或實質，朱里爾的面子都要加以保護。）他很不高明地轉了個彎：「眼飾。」

　　「對，」機．丹尼爾說：「我注意到了，我原先以為這個東西不該談，因為這樣可能是很不禮貌的。我沒看到別的城市居民配戴這種飾物。」

　　「那是一種非常老式的東西。」

　　「它有什麼作用嗎？」

　　貝萊突然把話題一轉：「你怎麼弄到這些名單的？」

　　「是一台機器幫我弄出來的。很明顯的，你只要將某種特定的犯罪型式設定好，其他的工作它都會幫你做得好好的。我讓它蒐集最近二十五年來涉及機器人的所有暴動事件。另外還有一部機器搜尋最近二十五年來的城市報紙，找出那些公開反對機器人或外世界的人名。這工作三個小時就完成了，真是令人驚訝。這部機器甚至還將已經死亡的人從名單上刪除。」

　　「你覺得驚訝？你們外世界應該有電腦吧？」

　　「當然，而且種類很多，是非常先進的電腦。不過，沒有一部像這裡的電腦那樣龐大複雜。我想你一定記得，就算是最大的一個外世界，它的人口也沒有你們一座城市的人口多。太過錯綜複雜的事物是不必要的。」

　　「你到過奧羅拉世界嗎？」貝萊問道。

　　「沒有。」機．丹尼爾說：「我是在地球上裝配的。」

　　「那麼你如何知道外世界的電腦？」

　　「這道理顯而易見，伊利亞夥伴。我所積存的資料是來自沙頓博士，這些資料之中包含了大量的外世界事物是理所當然的。」

　　「我明白了。你能吃東西嗎，丹尼爾？」

　　「我是使用核能的。我想你應該知道。」

　　「我當然知道。」貝萊說：「我並不是問你需不需要吃東西，我是問你能不能吃東西，能不能把食物放進嘴裡，咬碎它，吞下去。我認為，要跟人相像，這一點是很重要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可以做出咀嚼和吞嚥的動作。當然，我的容量是十分有限的，而且，我遲早得從我的──你也許會稱之為我的胃──裡面，把食物拿出來。」

　　「好吧。今晚你可以在我們房間裡悄悄反芻或什麼的。我是說，我餓了。該死！我錯過了午餐。等一下我吃飯的時候，我要你跟我在一起。你不能坐在那裡不吃東西，這樣會引人注意，所以我才會問你。好了，我們走吧！」

　　這城市的地區餐廳都是一個樣子。不僅如此，貝萊曾出差到華盛頓、多倫多、洛杉磯、倫敦以及布達佩斯，那兒的餐廳也一樣。也許，在各地語言不同的中古時期，飲食也是各不相同的。然而今天，從上海到塔什干，從溫尼伯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所有的酵母食品都是一個樣子。現在的「英語」也許不再是莎士比亞或邱吉爾時代的「英語」，但它卻在經過若干修正之後，成為通行各大陸及外世界的最後混合語言。

　　除了語言與食物，各地還有一個極為相似之處，那就是「餐廳」。在餐廳裡，你永遠可以聞到那種難以形容的獨特氣味。等候的隊伍總是聚集在門口緩緩進入，進門後再分為左、中、右三線。另外還有各種聲音：說話聲、腳步聲，以及塑膠品相碰的輕脆聲。亮亮的仿木製品、晶瑩的玻璃、長長的桌子，裊裊的蒸汽彌漫在空氣中。

　　貝萊排在隊伍裡緩緩移動。（為了疏散人潮，吃飯時間分為好幾個梯次，但不管怎麼分，人們至少得排隊等上十分鐘才有飯吃幾乎是無法避免的事。）突然，貝萊好奇地問機．丹尼爾：「你能笑嗎？」

　　機．丹尼爾正冷漠而專注地看著餐廳內部。「你說什麼，伊利亞？」

　　「我只是在想，不知道你能不能笑。」他低聲隨口說道。

　　機．丹尼爾笑了。這笑容如此突兀，令人吃驚。他的嘴唇向外拉，嘴角皮膚出現皺褶。這個機器人只有嘴在笑，臉上的其他部分毫無改變。

　　貝萊搖搖頭。「算了，丹尼爾，省省吧，這對你一點幫助也沒有。」

　　他們走到入口。人們紛紛將自己的金屬餐卡插進適當的洞口，接受掃瞄檢查。咔啦──咔啦──咔啦……

　　曾經有人統計過，一個管理完善的餐廳，每分鐘可以讓兩百個人進入，完成掃瞄餐卡的程序。為了防止人們私自更換進餐梯次，以及過度消耗配給口糧，所以每個人的食物卡都必須經過徹底的掃瞄檢查。他們還計算過，等候線必須多長才符合最高效率原則，每當任何一個人要求特殊待遇時會浪費多少時間。

　　所以，像貝萊和機．丹尼爾這樣，走到人工服務視窗，將特許證交給餐廳主管要求特殊服務，因而打斷了順暢的「咔啦──咔啦」聲時，總會像引發了一場大災難似的。

　　具有助理營養師經驗的潔西，曾經向貝萊解釋過這種情況。

　　「這樣會擾亂所有的作業程序，」她說：「它會擾亂消耗量及存貨估計數字。這表示要進行特別的核對。你必須讓你收到的單子跟各地區餐廳開出的單子相符，以免平衡狀態過於離譜，懂吧？各個餐廳每週都要分別提出一份資產負債表。如果出了問題，你透支了，錯都在你身上。反正市政府永遠不會錯，他們發特別餐券給什麼張三李四或親朋好友永遠不會錯。好啦，為了彌補過失，當我們必須宣布說自由選餐暫時停止時，排在隊伍裡的人不大吵大鬧才怪呢。總之，不管是什麼錯，反正都是餐廳櫃台後面那些工作人員的錯……」

　　貝萊對這件事完全清楚，所以，當窗口後面那個女人冷漠惡毒地給他臉色看時，他也很能諒解。那女人匆匆記下一些資料。住區地址、職業、換區用餐的理由等等。（以公務需要為由實在令人火大，但卻絕對無法反駁。）接著，她用手指狠狠將單子塞進一個洞口。電腦抓起單子，把它吞下去，然後消化這份資料。

　　她轉向機．丹尼爾。

　　貝萊讓她去承受最大的打擊。他說：「我的朋友是從外城市來的。」

　　這個女人果然火冒三丈：「哪個城市？」

　　貝萊再度插嘴替丹尼爾回答：「所有用餐紀錄都算在警察局帳上。不必說明理由，公務需要。」

　　這女人猛一伸手取下一本單據，用右手拇指和食指在單據上按下暗光碼，將必要的資料填好。

　　「你要在這兒吃多久？」她問。

　　「一直到接獲進一步通知之前。」貝萊道。

　　「把手指按在這裡。」她把單據倒轉過來。

　　當機．丹尼爾伸出他那帶著光亮指甲的整齊手指往下一按時，貝萊忍不住有些不安。他們當然不會忘記給他做指紋吧？

　　女人把單據拿回去，放進她手肘邊的機器裡。機器一吞下，並沒有再把單據吐出來，貝萊鬆了口氣。

　　她給他們一人一張小小的代表「暫時使用」的亮紅色金屬餐卡。

　　「不能自由選餐，」她說：「我們這週的食物不夠。坐ＤＦ桌。」

　　他們向ＤＦ桌走去。

　　機．丹尼爾開口：「我有個印象，你們大多數的人常在這種餐廳裡吃飯。」

　　「對，當然。不過在陌生的餐廳裡吃飯是很令人討厭的，四周的人你一個也不認識。在你自己的地區餐廳裡，那就不一樣了。你有你專屬的座位，可以跟家人、朋友在一起用餐。尤其是你年輕的時候，吃飯時間是一天當中最愉快的時光。」貝萊憶起從前，臉上不禁泛起笑意。

　　ＤＦ桌附近的桌子顯然都是專供暫時在此吃飯的人用的。那些已就座的人，很不自在地看著自己的盤子，彼此互不交談。他們偷偷地瞅著別桌那些談笑自若的人們，一副羨慕的樣子。

　　貝萊想著，在外區餐廳吃飯是最不自在的了。有句老話說得好，山珍海味比不上家裡的菜根香。不管有多少化學家跟你發誓說，你們地區餐廳的菜跟約翰尼斯堡完全一樣，但你還是會覺得自己餐廳的菜比較可口。

　　他在桌旁坐下，機．丹尼爾也跟著坐在他旁邊。

　　「不能自由選餐。」貝萊搖搖手指，「所以呢，只要把那個開關關上，等著就是了。」

　　他們等了兩分鐘。桌上一個碟形蓋滑開，一盤食物升了上來。

　　「馬鈴薯泥，人造牛肉濃汁，燜杏。唉！」貝萊歎了口氣。

　　一把叉子和兩片全酵母麵包，出現在桌子中央欄杆前那條凹槽。

　　機．丹尼爾低聲說：「你如果喜歡，可以把我這份吃掉。」

　　貝萊第一個反應是非常憤慨，接著，他想起來了。「這是不禮貌的舉動。你吃吧！」他喃喃道。

　　貝萊大口大口地吃，不過心情很緊張，無法完全享受吃飯的樂趣。他小心翼翼地不時瞄一眼機．丹尼爾。這個機器人以極其精確的動作在吃東西。太精確了。看起來不太自然。

　　真是奇怪。現在貝萊知道機．丹尼爾事實上是個真正的機器人了，從各個小地方可以清楚地看出來。例如，當丹尼爾在吞嚥的時候，你看不見他的喉結在動。

　　然而他並不太在乎。他是不是已經習慣這個東西了？假如人們在一個新的世界重新開始（自從法斯托夫博士把這種觀念塞進他腦子以後，他就一直在想這件事），比方說，假定班特萊要離開地球，他是否也會不在乎跟機器人一起工作、一起生活？為什麼不呢？外世界人就是這樣的。

　　機．丹尼爾突然問他：「伊利亞，一個人在吃飯的時候去注意別人是不是很不禮貌？」

　　「如果你是指瞪著人家看，那當然不禮貌。這是普通常識，對不對？人有隱私權。不過一般的談話是沒有關係的，只是當人家在吞東西時，你不可以偷看他。」

　　「我明白了。可是，為什麼我算出一共有八個人在看我們？而且是非常注意地看？」

　　貝萊放下叉子，向四周看了看，假裝是在找配鹽器一樣。「我看不出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

　　然而這句話連他自己也懷疑。在他眼裡，吃飯的群眾只是一堆堆混亂的人團而已。但在機．丹尼爾眼裡呢？當他以冷漠的、毫無表情的眼睛看著貝萊，貝萊忍不住懷疑起來。他不安地想著，機．丹尼爾的眼睛並不是眼睛，而是能夠在瞬間如攝像般正確記錄下全景的掃瞄器。

　　「我十分確定。」機．丹尼爾平靜地說。

　　「好吧。可是又怎麼樣呢？這雖然是無禮的舉動，但又能證明什麼？」

　　「我沒辦法回答你，伊利亞。不過這八個人之中有六個是昨晚在鞋店外面的人，這是不是太湊巧了？」

逃上路帶

　　貝萊突然握緊手裡的叉子。「你確定？」他脫口而出，但旋即想到問也是白問。你不會去問電腦說，它是不是確定自己吐出來的答案是對的，就算它有手有腳，你也不會這樣問。

　　果然，機．丹尼爾答道：「十分確定。」

　　「那些人離我們很近嗎？」

　　「不太近。他們是分散開的。」

　　「好。」貝萊繼續吃飯，機械性地動著手中的叉子。在那張憂鬱的長臉背後，他的腦子正忙得不可開交。

　　假定，昨晚的鞋店事件並非表面上那麼單純，假定它並非自然發生，而是由一群反機器人的極端分子所策動。而這群鼓動者之中，很可能就包括具有強烈反抗意識、對機器人做過研究的人。假定如此，那麼機．丹尼爾很可能已經被認出來了。（朱里爾也曾如此暗示過。該死！這傢伙還頗有先見之明呢。）

　　這種推斷很合理。就算他們昨晚無法當場採取有組織的行動，他們還是可以擬定下一步計畫。如果他們能辨認像機．丹尼爾這樣的機器人，那麼他們當然也認得出貝萊是個警察。一個跟擬人化機器人在一起的警察絕不是普通警察，很可能是地位特殊的刑警。（具有後見之明的貝萊順著這條路線往下推，一點困難都沒有。）

　　依此類推，潛伏在政府裡的監視者（也許就是市政府裡的官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發現他們的行蹤。他們在二十四小時之內被盯上是毫不意外的。要不是這天貝萊在太空城及車道裡待了許久，他們可能更早就被盯上了。

　　機．丹尼爾吃完了。他靜靜等著，一雙完美的手輕輕擱在桌邊。

　　「我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他問。

　　「餐廳裡很安全。」貝萊說：「現在，這件事就交給我處理，拜託。」

　　貝萊很留心地看看四周，彷彿他從沒見過餐廳似的。

　　人！幾千個人。一般餐廳的容量是多少？貝萊想著，他曾經看過統計數字，兩千兩百人。而這個餐廳比一般的餐廳還大。

　　假如這時有人大叫「機器人！」假如這三個字在幾千個人當中像沸騰的水泡般此起彼落……

　　他不知道該怎麼比喻才好，但這無關緊要，這種事不會發生。

　　自然發生的暴動可能在任何地方突然爆發，在餐廳發生跟在城市走廊或電梯裡發生一樣容易。也許還要容易一點。吃飯的時候，大家的行為沒有約束，某些人無心的玩笑往往會因為一點小事而惡化，造成嚴重的後果。

　　但是，一場事先計畫好的暴動就不一樣了。如果在這個餐廳裡掀起暴動，那麼主謀者自己便會陷在混亂的大房間裡。一旦杯盤亂飛、掀桌砸椅的場面出現，想要脫身就難了。到時候，在數以百計的死傷者當中，很可能就包括他們自己。

　　不，不能在餐廳。要設計一場安全的暴動，就必須讓暴動發生在城市大道上，或者一些非常狹小的通道裡。因為地形的限制，驚慌失措與狂呼大叫的場面會蔓延得比較慢，屆時主謀者才能很快沿著旁側出口或不為人注意的升降平速路帶移向上層，逃之夭夭。

　　貝萊覺得被困住了。外面可能還有其他人在等著。他們會跟蹤貝萊和機．丹尼爾到一個適當的地點，然後點燃暴動的引線。

　　「為什麼不逮捕他們？」機．丹尼爾打斷他的思緒。

　　「這只會使麻煩提早出現。」他說：「你認得他們的臉，對不對，你不會忘記吧？」

　　「我沒辦法忘記。」

　　「好，那麼我們下次再抓他們。目前，我們要突破他們的包圍網。跟著我。我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貝萊起身，很小心地把盤子翻過來，倒扣在從下面升上來的活動碟形蓋正中央。接著他把叉子放進凹槽。機．丹尼爾跟著他有樣學樣。盤子和餐具往下降，消失了。

　　「他們也站起來了。」機．丹尼爾說。

　　「好。我想他們不會太接近我們。在這裡不會。」

　　他們兩人走向隊伍，排隊向出口處移動。出口那兒仍然發出「咔啦──咔啦」的餐卡聲響。餐卡每咔啦一聲，就記錄一次配給單位的消費。

　　貝萊轉頭朝裊裊的蒸汽與嘈雜的人群望去，突然清晰地憶起六、七年前帶班特萊去參觀立動物園的情景。哦，不對，那是八年前的事了，當時班特萊剛過完八歲生日。（老天！時間過得可真快。）

　　那是班第一次參觀動物園，他興奮得不得了。在此之前，他從沒見過一隻貓或狗。而且，那裡頭還有鳥園呢？就連已經去過動物園十幾次的貝萊，也無法抗拒鳥園的魅力。

　　當你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東西在空中疾飛而過，那種震撼之大是無可比擬的。當時他們去的時候，正碰上麻雀籠的餵食時間，管理員把燕麥片倒入一個長槽（人類已習慣了酵母代用品，但生性保守的動物卻還是堅持要吃真正的穀物）。

　　頓時，成群的麻雀一飛而落，約有數百隻。牠們翅膀挨著翅膀，發出刺耳的啾啾聲，成排站在木槽上面……

　　沒錯，當貝萊離開餐廳時回頭一望，他腦海中浮現的就是這幅情景。木槽上的麻雀。這種想法令他厭惡。

　　他想：老天！一定還有更好的辦法吧？

　　然而什麼是更好的辦法？這個辦法又有什麼不好？畢竟它以前從來就沒困擾過他。

　　他突然對機．丹尼爾說：「準備好了嗎，丹尼爾？」

　　「我準備好了，伊利亞。」

　　他們離開餐廳，至於要如何脫困，就完全看貝萊的本領了。

　　有一種小孩子玩的遊戲叫「飆路帶」，各個城市的遊戲規則都大同小異。一個舊金山的男孩就算在開羅參加這種遊戲也毫無困難。

　　它的方式是經由城市中的捷運系統從Ａ點抵達Ｂ點，擔任「先發者」的人在途中要盡可能地擺脫追蹤他的人。一個先發者最後如果能單獨抵達終點，那麼他的本領與技巧就算是高竿的了；而擔任追蹤者的人，則要不被先發者擺脫才算本事大。

　　這種遊戲通常是在傍晚下班時間進行，這時路帶上的人越來越多，遊戲玩起來也更加驚險刺激、更加複雜。先發者出發，在加速路帶跑上跑下。他盡其所能的使自己的行動捉摸不定，他會在某一條路帶上站立很久很久，接著突然隨便朝某個方向跳下去。他會很快跑過幾條路帶，然後又站在某一條路帶上等著。如果後面的追蹤者不小心多衝過一條路帶，那他就可憐了。除非他的動作很敏捷，否則在他發現錯誤之前，可能早就隨路帶移動而超前或落後了。一個聰明的先發者會懂得利用這個機會，迅速轉往適當的方向。

　　為了使追蹤更加複雜，先發者會跳上平速路帶或高速路帶，然後從另一邊飛快地跳下去。假如從頭到尾都不碰平速路帶或高速路帶是犯規的，一直站在那上面不動也算犯規。

　　成人實在很難瞭解這種遊戲的吸引力，尤其是小時候從來沒飆過路帶的人更是不瞭解。通常，那些下了班正要趕路回家的大人常被飆路帶的孩子撞到，所以他們對這些孩子都很粗暴。警察會抓他們，父母會懲罰他們。他們在學校和次以太影片放映室都會受到責罵。每一年，都會有四、五個青少年因為飆路帶而不幸喪生，有幾十個人受傷，另外還有若干無辜的旁觀者受到波及。

　　但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撲滅這些飆路帶的族群。遊戲越是危險，飆路帶的獎賞就越有價值──深受同伴的尊重和景仰。一個成功的飆路帶好手可以神氣活現地走在路上；一個出名的先發者就是帶頭的「小霸王」了。

　　這種感覺貝萊瞭解。就算事隔多年，但他回想起自己當年飆路帶的風光，心裡仍然感到很滿足。當年，他曾經帶著二十個人，從中央廣場區一路飆到皇后區邊上，途中穿越了三條高速路帶。在這忘死拼命、不知疲累的兩個小時裡，他擺脫了布隆克斯區幾個最靈敏的追蹤者，最後獨自抵達終點。這則飆路帶事蹟，大家還傳頌了好幾個月。

　　當然，貝萊現在已經是四十出頭的人，有二十幾年不曾在路帶上飆馳了。但他仍然記得一些飆路帶的竅門。即使他不再那麼靈活，但另一方面他卻有過去所沒有的優勢。他是個警察。他瞭解這座城市，他幾乎知道每一條以金屬隔出來的巷道從哪裡開始，在何處結束，只有像他一樣經驗豐富的警察才可能跟他一樣瞭解。

　　貝萊精神抖擻地離開餐廳，不過步伐並不急。他隨時準備應付後頭傳來「機器人！機器人！」的叫聲。他計算著腳步，最後，他感覺到加速路帶在腳下移動了。

　　他停了一下，機．丹尼爾跟了上來。

　　「那些人還在我們後面嗎，丹尼爾？」貝萊低聲問道。

　　「對。他們移動得更近了。」

　　「這情況不會持久。」貝萊很有信心地說。他看看向左右兩方延伸出去的路帶，人群隨著路帶朝他左方移動，越來越快，越來越遠。這一輩子，他幾乎天天都要踏上這種路帶好幾次，但其中卻已經有七千多個日子沒有在上面奔跑了。頃刻間，舊日那種熟悉的驚險快感又出現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早已忘了有一回抓到班特萊飆路帶的事情。那回他嘮嘮叨叨訓了他好久，還威脅他要把他交給警方保護管束。

　　加速路帶的速度已經超過安全速度兩倍了，貝萊輕快地踏了上去。為了抵抗加速的衝力，他傾身向前以維持平衡。平速路帶從他身旁呼呼掠過。有一陣子，他看起來好像準備要向上攀登，但突然之間，他已經轉身後退、後退，忽左忽右地閃躲慢速路帶上擁擠的人群。

　　他停下來，讓路帶以每小時二十五公里的慢速帶著他移動。

　　「還有多少人跟著我們，丹尼爾？」

　　「只剩一個，伊利亞。」這個機器人在他身邊，不慌不忙，臉不紅氣不喘。

　　「這傢伙當年必定也是高手，不過他支持不了多久的。」

　　貝萊充滿自信，年輕時那種刺激快感似乎已恢復了一半。它包含了一種微妙的驚險感受，一種風吹過頭髮和臉龐的純粹身體感受，還有一種神秘感，彷彿沉醉於某個外人所無法參與的神秘儀式一般。

　　「他們把這個叫作側閃。」他低聲對機．丹尼爾說。

　　他沿著同一條路帶大跨步跑了一段，很輕易地避開趕路的群眾。他繼續快跑，慢慢貼近路帶邊緣。由於速度維持不變，他的頭在人群中穩定地起伏移動著，從後面看起來彷彿還是直線前進，看不出他已斜斜移近邊緣。

　　接著，他的腳步並未停止，但他卻向旁側移動了五公分，跨上緊鄰的另一條路帶。當他要保持身體平衡時，他感到大腿的肌肉開始痛了。

　　他飛快穿過下班回家的人群，跳上另一條時速七十公里的路帶。

　　「現在怎麼樣，丹尼爾？」他問。

　　「他還是跟著我們。」機．丹尼爾平靜地回答。

　　貝萊緊抿嘴唇。如今只有利用高速路帶了。這實在需要協調技巧，也許他現在的協調技巧已不足以應付了。

　　他迅速看看四周。他們目前究竟在什麼位置？B二十二街從身邊掠過。他很快估計了一下，馬上採取行動。他快速奔跑跨躍，連續更換路帶，路帶的速度越換越快，最後他突然換上平速路帶的移動平台。

　　就在貝萊和機．丹尼爾攀上平台，擠過欄杆時，男男女女冷漠的面孔──因為疲於趕路所致──突然露出憤怒的表情來。

　　「喂，搞什麼嘛！」一個女人抓住帽子尖叫道。

　　「對不起。」貝萊氣喘吁吁地說。

　　他硬擠過站立的人群，身體一扭就從另一邊跳了下去。在他跳下去的最後一剎那，有個被他撞上的旅客忿忿地往他背上擂了一拳。他身體一晃，直往前撲。

　　他拼命想要穩住腳步。但他卻歪斜著身子，踉踉蹌蹌衝過一條路帶的分界線。速度的突然改變使他屈膝一跪，倒了下來。

　　剎那間，他彷彿看到許多人與他相撞，並且從他身上翻滾而過，路帶上一團混亂。這就是可怕的「堵人」意外，一定會有許多人折手斷腿送醫院……

　　然而災禍並未發生，機．丹尼爾的手及時伸到他背後。他感到自己被一種超出人類所能的力量拉了起來。

　　「謝謝。」他張大嘴巴吸氣，沒時間再多說什麼了。

　　他拔腿就跑，跳上減速路帶。他以一種複雜的方式，讓自己的腳在穿越時正好落到一條高速路帶的Ｖ形連結路帶上。他步伐節奏不變，再度加速前進，接著跳上一條高速路帶，再從另一邊跳了下來。

　　「他還跟著我們嗎，丹尼爾？」

　　「一個也看不到了，伊利亞。」

　　「好。你真是個飆路帶好手，丹尼爾──噢，快！快！」

　　他一旋身跳上另一條平速路帶，然後噼哩啪啦跳下來，朝一處顯然是公家機關的大門口跑去。警衛走過來。

　　貝萊把證件一亮。「執行公務。」

　　他們進入裡面。

　　「發電廠。」貝萊簡短地說：「這樣我們的行蹤就完全中斷了。」

　　不只這回，以前他就進過發電廠了。雖然發電廠對他而言並不陌生，但那種歎為觀止的感覺依然存在。尤其是想到他父親曾在類似的發電廠擔任要職，這種感覺就更加深刻了。想當初，在那件事發生之前……

　　隱在中央護牆裡的巨型發電機嗡嗡作響，聲音迴盪四周。空氣裡隱約有股刺鼻的臭氧味。限制區前的警告紅線帶著嚴肅而沉默的威脅意味，禁止任何末穿防護裝的人越過。

　　在發電廠的某處（貝萊不知道是在哪兒），每天要消耗四百五十公克的核分裂物質。所謂的「熱灰」──放射性分裂產物──藉由空氣壓力經鉛管被送到十六公里外的海洋，埋進海面下九百公尺深的洞穴裡。有時候，貝萊會想，不知道等這些洞穴都塞滿了「熱灰」以後會發生什麼事。

　　「離那些紅線遠一點！」他突然很凶地警告機．丹尼爾。接著他馬上想到自己的態度欠妥，不太好意思地附加一句：「我想你是不在乎這個的。」

　　「是關於放射的問題？」機．丹尼爾問道。

　　「對。」

　　「那就對我有傷害了。伽瑪射線會破壞正電子腦的微妙平衡。它對我的作用比對你的作用還要快。」

　　「你是說它會殺死你？」

　　「可以這麼說。到時候我會需要一個新的正電子腦。由於沒有兩個正電子腦是完全一樣的，所以我會變成一個新的個體。如果那樣，那麼現在這個正在跟你說話的丹尼爾，就可說是已經死了。」

　　貝萊有點不解地看著他。「我從來不知道──這兒，我們往這個斜坡走。」

　　「我們只是沒有強調這一點而已。太空城希望地球人信任像我這種機器人的用途，而不是注意我的弱點。」

　　「那你為什麼要告訴找？」

　　機．丹尼爾直視著他的人類夥伴。「你是我的工作夥伴，伊利亞，你應該知道我的弱點和缺點。」

　　貝萊清清喉嚨，卻再也無話可說。

　　「從這個方向出去，」不久以後他說：「這兒距離我們的公寓三百公尺。」

　　這是一幢陰沉沉的低階級公寓。房間小小的，裡頭放了兩張床、兩張摺疊椅、一座衣櫃和一個無法自由調節的固定電視螢幕，只在特定時段才會播送節目。沒有盥洗設備，連限制啟動的洗臉盆也沒有。沒有炊具，連煮開水的設備都沒有。房間角落有根小小的垃圾處理管，看起來既粗糙又醜陋，令人厭惡。

　　貝萊聳聳肩：「就是這裡，我想我們可以忍受的。」

　　機．丹尼爾走向垃圾處理管。他伸手輕輕一觸，襯衫接合處鬆開，露出光滑的、外表看來肌肉結實的胸膛。

　　「你要幹嘛？」貝萊問。

　　「把我裝進去的食物取出來。如果我不管它，它會腐爛。我會變成一個令人噁心的東西。」

　　機．丹尼爾伸出兩根手指，小心地放到乳頭下方，以一種很準確的方式施加壓力往下按。他的胸膛由上而下掀開來了。機．丹尼爾把手往裡頭一伸，從一堆閃閃亮的金屬中抽出一隻薄薄的半透明囊袋。囊袋看來有點鼓。他打開囊袋，貝萊有點膽顫心驚地看著他。

　　機．丹尼爾猶豫著。「食物是完全乾淨的、我並不會咀嚼也不會分泌唾液。你知道，食物是經由吸力通過食道的。它還可以吃。」

　　「我曉得了。」貝萊溫和地說，「我不餓。你把它處理掉吧！」

　　貝萊想，機．丹尼爾身體裡的食物囊袋八成是用氟碳塑膠製造的。至少，食物並沒有沾到囊袋上。機．丹尼爾很順暢地把它倒了出來，一點一點放入管子裡。貝萊覺得這真是浪費食物。

　　他坐到床上，脫去襯衫。「我建議明天一早就出門。」他說。

　　「有特別的理由嗎？」

　　「我們的朋友還不知道這間公寓的位置。至少，我希望他們還不知道。如果我早點離開，會比較安全。等進了市政府，我們再來決定是不是還能一起工作。」

　　「你認為這也許是不可能的了？」

　　貝萊聳聳肩，長臉垮了下來。「我們沒辦法每天都經歷這種事情。」

　　「但我認為──」

　　機．丹尼爾被突然亮起的警示燈打斷了。條行警示燈發出深紅色的光。

　　貝萊悄悄站起來，拿起爆破鎗。門上的燈號又亮了一次。

　　他小心走到門邊，把拇指放在爆破鎗的接觸器上，同時扳動旋鈕，開啟門上的單向探視孔。這個探視孔不太好，它很小，影像也有些扭曲，不過還是看得出來站在門外的正是貝萊的兒子班特萊。

　　貝萊的動作很快。他猛然拉開門，一把抓住孩子那舉到一半、準備再按訊號的手，把他拖進房內。

　　班特萊順著被拖的方向一摔，跌跌撞撞靠在牆上。他呼吸急促，眼裡的恐懼與困惑之色逐漸消失了。他揉揉手腕。

　　「爸！」他不太高興地說：「你幹嘛那樣抓我嘛！」

　　貝萊站在緊閉的門邊往探視孔望出去。走廊上空無一人。

　　「班，你剛剛有沒有看到什麼人？」

　　「沒有哇！拜託，爸！我只不過是來看你到底好不好？」

　　「我為什麼會不好？」

　　「我也不知道。是媽叫我來的。她一直在哭，擔心得要命。她說我一定得找到你，要是我不來，她說她就要自己來，那她就不知道會出什麼事了。她一定要我來嘛，爸！」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你媽知道我在這兒嗎？」

　　「不，她不知道。我跟你辦公室的人通話。」

　　「而他們就告訴你了？」

　　班特萊對他父親那種強烈的反應顯得很吃驚的樣子。他低聲道：「是呀。他們不是應該告訴我嗎？」

　　貝萊和機．丹尼爾互望一眼。

　　貝萊沉重地站起來。「班，你媽現在人在哪裡？在我們公寓裡嗎？」

　　「不是，我們去外婆家吃晚飯，然後就留在那兒。我現在該回那邊去了。我是說，只要你沒事，我該回那邊去了，爸。」

　　「不，你留在這兒。丹尼爾，你有沒有注意到這一樓的通訊設備在哪兒？」

　　「我知道。」機．丹尼爾說：「你要離開房間去使用它？」

　　「我不得不去。我必須跟潔西聯絡一下。」

　　「我是否可以建議，讓班特萊去做這件事比較合理？這個行動有危險性，而他的價值比較低──」

　　「什麼？」貝萊瞪大了眼睛。

　　但他隨即一想：老天！我生什麼氣？

　　他平靜下來，以較為和緩的口氣繼續說：「你不瞭解，丹尼爾。在我們的風俗習慣中，一個人不會派他自己的兒子去冒可能的危險，就算這樣做比較合理，他也不會做。」

　　「危險？」班又驚又喜地叫道：「發生了什麼事，爸？」

　　「沒事，班。這不關你的事。懂了嗎？準備上床睡覺。等我回來時，我要看到你已經躺在床上睡覺了。聽到沒有？」

　　「噢，爸，告訴我嘛，我什麼都不會說的。」

　　「上床！」

　　「好嘛。」

　　貝萊站在那層樓的通訊設備旁，他把外套解開，這樣才能隨時抽出鎗來。他對準送話器把個人號碼報進去，然後等二十五公里外的一部電腦加以檢查，確定這次通話是否獲准。他只等了一下子，因為他用的是便衣刑警的公務通話號碼，其通話次數是不受限制的。他說出他岳母公寓的號碼。

　　「媽，」他低聲說：「我找潔西。」

　　潔西八成已經在等他了，她馬上就出現在螢光幕上。貝萊看著她的臉，然後故意把螢幕調暗。

　　「潔西，班在我這兒。現在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說著，眼睛不停地左顧右盼。

　　「你好不好？你沒事吧？」

　　「我好得很，潔西，你不要這個樣子。」

　　「噢，伊利亞，我擔心死了。」

　　「擔心什麼？」他有點生氣了。

　　「你知道，你的朋友……」

　　「他又怎麼樣？」

　　「我昨晚跟你說過了，會有麻煩的」

　　「別胡思亂想了。今晚我把班留在這兒，你去睡吧。再見，親愛的！」

　　他切斷通訊，吸了兩口氣才往回走。因為恐懼與緊張，他的臉色灰沉沉的。

　　貝萊回到公寓，班正站在房裡。他已經把一片隱形眼鏡放進小吸杯了，另外一片還在他眼睛裡。

　　「噢，爸！」班說：「這地方連水都沒有嗎？奧利瓦先生說我不可以去個人私用間。」

　　「對，你不能去。把那個東西放回眼睛裡去，班，你戴著它們睡一夜，不會怎麼樣的。」

　　「好吧。」班把隱形眼鏡戴回去，收好小吸杯，爬上床。「噢！這是什麼床墊嘛！」

　　貝萊對機．丹尼爾說：「我想你不會介意坐著吧？」

　　「當然不介意。對了，我對班特萊貼在眼球上的奇異玻璃很感興趣，是不是所有的地球人都戴這個東西？」

　　「不，只有一部分的人戴。」貝萊心不在焉地說，「像我就不戴。」

　　「為什麼要戴？」

　　貝萊專心地想著自己的事，沒有回答。他所想的是一些令他感到不安的事。

　　燈光熄了。

　　貝萊還沒睡著。他隱約感覺到班的呼吸變得深沉而規律，而且居然還有點難聽。他轉過頭，隱約看到機．丹尼爾一動不動地坐在椅子上，臉孔朝著門口。

　　不久，他睡著了，而且還作起夢來。

　　他夢見潔西正墜入核能電廠的分裂槽，她往下墜落，墜落……她向他伸出手，尖叫著，但他只能僵立在一條深紅色的線外，眼睜睜看著她墜落的身軀在扭曲打轉，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

　　在夢中，他只能望著她，而且很清楚推她下去的人正是他自己。

老天，你是機器人！

　　朱里爾．安德比走進辦公室，貝萊抬起頭來，朝他疲憊地點點頭。

　　朱里爾看看鐘，「難道你整晚都待在這兒？不會吧？」

　　「沒錯。」貝萊答道。

　　朱里爾壓低聲音：「昨晚有沒有碰到什麼麻煩？」貝萊搖頭。

　　「我一直在想，」朱里爾道：「我應該要想辦法讓暴動的可能性減到最低。如果有什麼──」

　　「拜託，局長！」貝萊語氣強硬，「如果發生什麼事，我會告訴你的。根本沒有什麼問題。」

　　「那好吧。」朱里爾轉身，走進他那代表官大位尊、享有特權的私人辦公室。

　　貝萊看著他的背影，心想：他昨晚八成睡得很安穩吧。

　　接著，貝萊俯身去寫例行報告。他想隨便交代一點什麼，來掩飾他這兩天的實際活動。他用手指輕敲字鍵，然而跟前的字句卻模模糊糊、跳動起來。不一會兒，他突然發現有個東西站在他桌邊。

　　「你要幹嘛？」他抬起頭。

　　這東西是機．山米。貝萊不由得想道：朱里爾的私人僕役，做局長的好處可真不少。

　　機．山米帶著一成不變的呆笑。「局長要見你，伊利亞。他叫你馬上去。」

　　「他說要見你，馬上。」機．山米重複。

　　「好啦，好啦，走開！」

　　機器人向後退，還在唸唸有詞：「局長要見你，伊利亞，馬上。他說馬上。」

　　「我的天！」貝萊咬牙切齒：「我去！我去！」他站起來朝局長辦公室走，機．山米不出聲了。

　　貝萊一進辦公室劈頭就說：「拜託，局長！請你不要叫那個該死的東西來盯我好不好？」

　　朱里爾沒答腔，只是說：「坐，伊利亞，坐下。」貝萊氣呼呼地坐了下來。也許，他對朱里爾的態度並不公平，也許，這個人昨晚根本沒有闔眼。他的樣子看起來相當疲倦。

　　朱里爾用手指輕敲他面前的文件。「這是你用絕緣電波跟華盛頓的蓋瑞裘博士通話的紀錄。」

　　「沒錯，局長。」

　　「因為是絕緣的，所以自然沒有談話內容的紀錄。你跟他談些什麼？」

　　「我打聽背景資料。」

　　「他是機器人專家，不是嗎？」

　　「對。」

　　朱里爾的下唇往外突，頓時像個噘嘴的小孩。「你的目的何在？你要打聽什麼資料？」

　　「我不十分肯定，局長。我只是覺得，碰到這樣的案子，多打聽一些跟機器人有關的資料可能會有幫助。」貝萊說完隨即閉嘴。他不會詳細說明的，不說就是不說。

　　「我不以為然，伊利亞，我不以為然。我不認為這辦法很聰明。」

　　「你反對的理由是什麼，局長？」

　　「越少人知道這件事越好。」

　　「當然，我會盡量不跟他講實情。這也不需要說。」

　　「我還是認為這樣做很不高明。」

　　貝萊有點火大，沒耐心跟他談了。

　　「你是在命令我不要見他嘍？」

　　「不，不！你認為對的儘管去做。畢竟是你在主持調查工作嘛。只是……」

　　「只是什麼？」

　　朱里爾搖頭。「沒什麼。對了，他──你知道我在說誰──他在哪兒？」

　　「丹尼爾還在檔案室。」貝萊道。

　　朱里爾久久沒開口，接著他說：「你曉得，我們還是沒什麼進展。」

　　「到目前為止，我們的確沒什麼進展。不過事情會有轉機的。」

　　「好吧。」朱里爾一副不太滿意的樣子。

　　貝萊回到自己的座位，機．丹尼爾正站在他桌旁。

　　「怎麼樣？你有什麼收穫？」貝萊的口氣不太耐煩。

　　「我迅速查了一遍檔案，伊利亞夥伴，結果找出兩個昨天晚上跟蹤我們的人，而且這兩個人在上次的鞋店事件中也曾經出現。」

　　「哦？我們來看看。」

　　機．丹尼爾把那些小得像郵票一樣的卡片放在貝萊面前。卡片上還有許多密碼小點。這個機器人還拿了一台解碼機來，將卡片插入卡縫中。卡片上的密碼小點具有電傳性，這種電傳性與卡片本身的電傳性不同。因此通過卡片的電場極為明確地發生扭曲現象，解碼機上的三乘六寸螢幕遂布滿了文字。這些文字如果沒有密碼處理，分量是相當多的，得印在好幾張標準型報告紙上。要是沒有警方的解碼機，任何人也不可能解讀這些文字。

　　貝萊面無表情地把這些資料看了一遍。其中一個人叫法蘭西斯．克勞瑟，兩年前被捕時是三十三歲。被捕原因是煽動暴亂，職業是紐約酵母廠技師。住址、父母、頭髮及眼睛顏色、明顯特徵、教育背景、工作經歷、心理分析簡介、生理狀況簡介、各類資料等，最後是罪犯照片檔案室的建檔立體照片。

　　「你查過這張照片？」貝萊問。

　　「查過了，伊利亞。」

　　另外一個叫傑哈德．保羅。貝萊看看卡片上的資料，「這一點用也沒有。」他說。

　　機．丹尼爾道：「我確定不會毫無用處的。如果這件謀殺案真的是某個地球人組織所策動的，那麼這兩個人便是組織的成員。這顯然是很有可能的，不是嗎？我們是不是應該把他們抓來偵訊一下？」

　　「從他們那裡問不出什麼的。」

　　「這兩個人都曾經出現在鞋店和餐廳。他們對這點無法否認。」

　　「出現在那兒並不等於犯罪。而且，他們還是可以否認。這很簡單，他們只要說沒去過那裡就行了。我們如何能證明他們是在說謊？」

　　「我看見他們了。」

　　「那不是證據。」貝萊冒火了：「就算上了法庭，法官也不會相信你居然能在一百萬張模糊的人臉中記得這兩個人的臉！」

　　「可是這毫無疑問，我的確能夠記得。」

　　「是啊。跟他們說你是什麼。只要你一說出口，你就不是證人了。你們這種東西在地球上的法庭是不被承認的。」

　　「那麼，我想你是改變主意了。」

　　「什麼意思？」

　　「昨天在餐廳裡，你說不必抓他們。你說只要我記住他們的臉，我們隨時可以抓他們。」

　　「呃，我沒有仔細想過，」貝萊說：「我瘋了，不能這樣做。」

　　「就算為了突破對方的心防也不可以嗎？他們不會知道我們對他們的陰謀計畫並沒有合法的證據。」

　　「聽我說，華盛頓的蓋瑞裘博士半小時之內就到了，我在等他。」貝萊的語氣有點不悅，「我們等他走了以後再談好嗎？」

　　「好，我會等。」機．丹尼爾說。

　　安東尼．蓋瑞裘是個身材中等、態度嚴謹而且非常有禮貌的人，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地球上最博學的機器人專家。他遲到了大約二十分鐘，對此抱歉連連。貝萊因為焦急緊張而氣得臉色發白，他不太禮貌地聳聳肩，無視於博士的道歉。接著他查了一下事先預定的Ｄ會議室有沒有空出來，並且一再交代，一個小時之內就算天塌下來了也不能打擾他們。他帶著蓋瑞裘博士和機．丹尼爾經過走廊、上了一段斜坡道再穿過一扇門，走進一間防止偵聽的會議室。

　　貝萊坐下以前，先小心檢查了一遍會議室的牆壁。他仔細聽著手裡的跳動計所發出的柔和震動聲，假如隔音牆有裂隙，即使很小很小，也會使跳動計的穩定聲音減弱。他把跳動計對著天花板、地板，還特別小心地對著門。檢查結果沒有裂隙。

　　蓋瑞裘博士微微一笑。他看起來似乎是個從來不會大笑，只會微微一笑的人。他的衣著整潔到可說是挑剔的地步。他的鐵灰色頭髮一絲不苟地往後梳，一張紅撲撲的臉彷彿剛洗過一般。他坐得規規矩矩，又挺又直，好像他從小就一再聽他母親叮嚀要維持良好姿勢，結果卻矯枉過正，弄得脊椎骨再也沒法彎了。

　　「你把這件事弄得好像很恐怖似的。」他對貝萊說。

　　「這件事非常重要，博士。我所需要的關於機器人的資料，也許只有你才能提供給我。當然，我們在這裡所談的任何事情都是最高機密，離開這裡以後，希望你忘記我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這是政府當局的要求。」貝萊說完看看手錶。

　　這位機器人專家臉上的微笑消失了，「我要解釋一下為什麼遲到。」他顯然為此事耿耿於懷，「我沒有搭飛機，我會暈機。」

　　「噢，真遺憾！」貝萊說。他最後再檢查一次跳動計的標準裝置，確定它一切正常後便把它放到一邊，然後坐下來。

　　「也許不是暈機，只是緊張。是一種輕微的空曠恐懼症。這沒什麼特別不正常的，不過我就是有這種毛病。所以我是搭乘高速路帶過來的。」

　　貝萊突然很感興趣：「空曠恐懼症？」

　　「聽起來好像很可怕，其實沒什麼。」這位機器人專家馬上說，「這只是搭飛機的一種感覺。你搭過飛機嗎，貝萊先生？」

　　「搭過好幾次。」

　　「那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那是一種被虛空包圍的感覺，想想看，你跟空氣之間只隔了一層兩公分厚的金屬，這感覺實在叫人很不舒服。」

　　「所以你才改經高遠路帶？」

　　「對。」

　　「從華盛頓到紐約？」

　　「呃，我以前也這麼做過。自從我們有了巴的摩爾到費城之間的隧道以後，這很容易。」

　　這的確很容易。貝萊自己雖然從沒經由高速路帶往來於紐約和華盛頓之間，不過他知道這並不困難。兩百年以來，華盛頓、巴的摩爾、費城和紐約已經擴展到彼此幾乎相接了。「四城區」差不多已經變成整個沿海地區的正式名稱，甚至還有許多人主張將這四個行政區合併為一個超級大城市。貝萊本人並不贊成這種想法。光是一個紐約就已經大得不像話，幾乎不是一個中央集權政府所能管理的了，何況四城合併？一個城市要是人口超過五千萬，那它不被自己壓垮才怪。

　　「問題是，」蓋瑞裘博士還在解釋：「我在費城的赤斯特區錯過一條接駁線，結果耽誤了時間。加上我在等候分配過客室時又碰到一些麻煩，所以才會遲到。」

　　「沒關係的，博士，別放在心上。不過你所說的事情倒是挺有意思。你說你不喜歡搭飛機，那麼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蓋瑞裘博士，不知道你喜不喜歡走路到城區外面去？」

　　「為什麼要去？」他大吃一驚，而且非常不安。

　　「這只不過是一個假設的問題，博士，我並不是在暗示你真的要去，我只想知道你對這件事有什麼反應而已。」

　　「我的反應是很不舒服。」

　　「假設你必須在夜間離開城區，徒步越過一公里以上的鄉間地帶？」

　　「我──我不認為有誰能說服我去做這件事。」

　　「不管這件事有多重要？」

　　「如果是為了我自己或我家人的生命安全，我也許會試試看……」他看起來有點尷尬。「貝萊先生，我能請教你為什麼要問我這個嗎？」

　　「噢，是這樣子的，發生了一件嚴重的刑案，是一件格外令人頭痛的謀殺案。我不能把詳細情形告訴你，不過我們有個假設，凶手為了行凶，曾經做了我們剛才所討論的這件事情。他在晚上獨自越過開闊的鄉間。我們如此推斷，但卻不知道哪種人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蓋瑞裘博士面露恐懼之色：「我不知道。當然不是我。不過，要在幾百萬人裡面找出幾個大膽的人，我想還是可能的。」

　　「所以你認為絕大部分的人都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對，當然不太可能。」

　　「那麼，如果這件罪行其實還有另外一種解釋，一種可以成立的解釋，那就應該加以考慮了。」

　　蓋瑞裘博士的腰板挺得更直了，一雙保養得宜的手端端正正擱在腿上，樣子顯得更加不自在。「你心裡還有另外的解釋？」

　　「有。譬如說，我認為一個機器人可以毫無困難地越過空曠的鄉間。」

　　蓋瑞裘博士站了起來。「噢，貝萊先生！」

　　「有什麼不對嗎？」

　　「你是說一個機器人可能會犯罪？」

　　「難道不可能嗎？」

　　「謀殺？殺害人類？」

　　「對。請坐下，博士。」

　　這位機器人專家依言坐了下來。「貝萊先生，」他說：「這件案子牽涉到兩個行動：走過鄉間，以及謀殺。人類做出後面的行動是很容易的，但是他採取前面的行動卻很困難。而一個機器人呢，他雖然可以做到前面那個行動，但要採取後面的行動卻根本不可能。原先你所提出的假設可能性就很低了，現在你提出來的假設更是不可能成立──」

　　「『不可能』三個字是極其強烈的措辭，博士。」

　　「你聽說過機器人學的第一法則嗎，貝萊先生？」

　　「當然聽過。我甚至可以一字不漏的引述出來──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受到傷害。」貝萊說著，突然指著眼前的機器人專家問道：「為什麼不能不遵守第一法則來製造機器人？為什麼這條法則如此神聖不可侵犯？」

　　蓋瑞裘博士大吃一驚，旋即噗哧笑道：「噢，貝萊先生！」

　　「請你回答！」

　　「貝萊先生，要是你對機器人稍微有點瞭解的話，那麼你一定知道，製造正電子腦是相當艱鉅的工作，其中牽涉到數學以及電子學兩方面的知識。」

　　「這概念我有。」貝萊說。他還清楚記得有回辦案時參觀一家機器人製造廠的情景。當時他曾看過他們的圖書館，那些膠卷書都很長，每本書記錄一種類型的正電子腦數學分析資料。這些資料已經是用縮寫符號記錄了，但在正常的掃瞄速度下，平均看完一本書也要一個多小時。貝萊從中瞭解到，即使是在最嚴密的設計規則控制下，也無法製造出兩具一模一樣的正電子腦。他知道那是海森堡測不準原理所產生的結果。所以，每一本正電子腦的資料後頭都有附錄，將所有變異的可能性都列出來。

　　這工作的確很不簡單。貝萊無法否認這一點。

　　蓋瑞裘博士繼續說：「既然如此，那麼你一定瞭解，如果要設計一種新型的正電子腦，哪怕只是做些微的革新，也不是一夜之間就能完成的。一般說來，這樣子的設計需要動員一個中型工廠的全體研究人員，花上一年的時間才能完成。而且，所幸正電子腦的線路已經有標準化的基礎理論可以提供進一步的設計，否則它所耗費的時間和人力就不止於此了。標準化的基礎理論牽涉到機器人的三大法則。第一法則你剛才已經引述過了，第二法則是：『除非違背第一法則，否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而第三法則說：『在不違背第一法則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身的存在。』你明白嗎？」

　　一直在旁邊聽他們談話的機．丹尼爾這時插嘴道：「伊利亞，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跟蓋瑞裘博士確定一下他的意思。先生，你的意思是說，凡是在製造機器人的時候，如果不遵照這三大法則來設計其正電子腦，那就必須另外再建立一套新的基礎理論，而建立一套新的基礎理論將需耗費很多年的時間？」

　　蓋瑞裘博士一副謝天謝地的樣子。「對，對，我所說的就是這個意思。這位先生是……」

　　貝萊很謹慎地為他介紹：「蓋瑞裘博士，這位是丹尼爾．奧利瓦。」

　　「你好，奧利瓦先生。」蓋瑞裘博士與機．丹尼爾握了握手。「據我估計，要發展出一套有害性正電子腦的基礎原理──也就是說，這種正電子腦中不容許有三大法則的基本前提存在──並且能夠動工建造與現代機器人類似的機器人，大約需要五十年的時間。」

　　「難道這種事從來沒有人做過嗎？」貝萊道：「我是說，博士，我們製造機器人也有幾千年了，在這麼長的時間裡，難道就沒有某個人或某個團體可以花上五十年來做這種事嗎？」

　　「當然可以，」蓋瑞裘博士說：「但是，這種事並不會讓人想要去做、喜歡去做。」

　　「這說法無法令人信服。人類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但它卻沒有促使人嘗試去做出有害性的機器人。貝萊先生，人類具有強烈的科學怪人情結。」

　　「什麼？」

　　「科學怪人。起源於中古時期一本很流行的小說，小說當中敘述一個機器人對創造它的科學家產生敵意，並且加以攻擊。我本身並沒有看過這本書，不過這不重要。我想說的是，不具備第一法則的機器人從來沒有製造過。」

　　「甚至連製造它的理論也不存在嗎？」

　　「據我所知是沒有。而我……」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算是博學多聞了。」

　　「具備第一法則的機器人不可能殺人？」

　　「絕對不會。除非是在完全意外的情況下，除非是為了拯救兩個人或更多人而有此必要。在這兩者之中的任何一種情況下，電子的電位會增強，最後把正電子腦的結構破壞到無法復原的地步。」

　　「好，」貝萊說：「這一切只是代表地球上的情況，對不對？」

　　「對，當然。」

　　「那麼外世界呢？」

　　蓋瑞裘博士的自信似乎頓時溜走了一部分。「噢，親愛的貝萊先生，我無法說我自己有這方面的知識，但是我相信，如果他們已經設計出有害性的正電子腦，如果其數學原理已經成立了，我們會有所耳聞的。」

　　「是嗎？好，接下來我要提出另一個想法，蓋瑞裘博士，希望你不要見怪。」

　　「不會的，沒有關係。」他無助地看看貝萊，又看看機．丹尼爾。「畢竟，這件事如果像你所說的那麼重要的話，我很樂意盡力幫忙的。」

　　「謝謝你，博士。我的問題是，為什麼要造擬人化的機器人？我的意思是說，我這輩子對他們都司空見慣了，但現在我卻想到，我不明白擬人化機器人存在的理由是什麼。機器人為什麼有頭有手有腳？為什麼他們多多少少總要做得像個人？」

　　「你是說，他們為什麼不像其他的機器一樣，只具功能就行了？」

　　「對。」貝萊說：「為什麼？」

　　蓋瑞裘博士微微一笑。「說真的，貝萊先生，你出生得太晚了。在早期的機器人文獻中，這個問題曾經經過無數次的討論，而且論戰得相當激烈。如果你對當時的功能主義學派與反功能主義學派的爭論有興趣，我推薦你看漢福寫的機器人史這本書。他在這本書裡將數理方面的資料盡量減到最少，我想你會發現這本書很有意思。

　　「我會找機會看一看。」貝萊耐著性子說：「現在，是否能請你先給我一個概念？」

　　「這是基於經濟上的考慮。想想看，貝萊先生，如果你管理一座農場，你是要在拖拉機、收割機、翻土機、汽車、擠奶器等這些機械上都裝一部正電子腦呢，還是寧可用普通的無正電子腦機械，然後再透過一個裝有正電子腦的機器人去操作它們？我要提醒你，後面的辦法只需要五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的費用。」

　　「但是，為什麼要有人形呢？」

　　「因為，人的形體是自然界當中最成功的多功能形體。我們並不是專門只做一件事情的動物，貝萊先生，只有神經系統和某些器官例外。如果你要把機器人設計成可以做許多不同的事情，那麼只有模仿人類的形體構造是最好的了。除此之外，我們所有的科技也都是以配合人的形體作基礎。你看汽車吧，它的控制器大小、形狀，都是盡量做到便利人類的手腳來抓、握、踩等等，而車體的設計，也是配合人體的長度以及肢體的關節活動。即使像椅子、桌子、刀子、叉子等簡單的東西，都是配合人體的尺寸還有使用方式來設計。所以說，與其把我們的工具原理全部徹底重新設計，不如以模仿人形的方式來製造機器人，這樣要容易多了。」

　　「我明白了，這麼說的確有點道理。不過還有一點，博士，外世界的機器人專家製造出來的機器人，不是比我們所做的更像人嗎？」

　　「我相信是的。」

　　「那麼，他們是不是有可能製造出一個非常像人的機器人，而且如果沒有事先說明，這個機器人還可能被當作是真正的人？」

　　蓋瑞裘博士眉毛一揚，仔細想了想。「我想他們可以辦到的，貝萊先生。不過這很花錢。我懷疑製造這種機器人的利益能不能大過成本。」

　　「你認為，」貝萊毫不留情地繼續追問：「他們能製造出一種連你也分不出真假的機器人嗎？」

　　這位機器人專家笑了。「噢，貝萊先生，我不相信他們有這種本事，真的！機器人除了外表之外，還有──」

　　蓋瑞裘博士說到這兒突然僵住了。他慢慢轉向機．丹尼爾，一張紅撲撲的臉頓時一片慘白。

　　「噢！我的天！」他低聲道：「我的天啊！」

　　他伸出手，小心地摸了一下機．丹尼爾的臉頰。機．丹尼爾並沒有迴避，只是平靜地注視著這位機器人專家。

　　「我的天！」蓋瑞裘幾乎要掉眼淚了，「你是一個機器人！」

　　「你好久才明白過來。」貝萊的口氣有點嘲諷。

　　「我沒料到。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機器人。是外世界的產品？」

　　「是的。」貝萊回道。

　　「現在我看得出來了。他的動作、他說話的方式。貝萊先生，這並不是一個毫無瑕疵的複製品。」

　　「不過卻相當好，不是嗎？」

　　「噢，當然，簡直太神奇了？我懷疑有誰能一眼就看出他是假人。非常感激你讓我親眼看到他。我可以檢查一下他嗎？」這位機器人專家熱切地說。

　　貝萊伸手示意，「請，博士。不過請等一下。你知道，我們還是要先談謀殺案的事情。」

　　「這麼說，是真的了？」蓋瑞裘博士一副很失望的樣子。「我還以為這也許只是一種計謀，藉此吸引我的注意力，看我能被耍多久──」

　　「這不是計謀，蓋瑞裘先生。現在請你告訴我，假如製造這麼一個擬人型機器人的目的在於冒充人類，那麼是不是必須盡量讓它的腦子特性跟人腦接近？」

　　「當然。」

　　「好。這樣的擬人化腦子是否可能沒有第一法則？也許它是不小心被遺漏了。你說這種原理並不是眾所皆知的，那麼這個機器人的製造者是不是可能因此而沒有為它配備第一法則？也許他們根本不知道應該避免什麼危險。」

　　蓋瑞裘博士拼命搖頭。「不！不！不可能！」

　　「你這麼確定？好，我們先來測試一下第二法則──丹尼爾，把你的爆破鎗給我。」

　　貝萊的眼睛始終盯住跟前這個機器人，手裡緊緊抓住自己的爆破鎗。

　　機．丹尼爾面無表情地說：「拿去，伊利亞。」他說著，倒握鎗口把鎗柄遞過來。

　　「刑警絕對不會繳鎗的，」貝萊道：「但是機器人別無選擇，它們必須服從人類。」

　　「貝萊先生，」蓋瑞裘博士說：「當服從與第一法則有衝突時則另當別論。」

　　「你知道嗎，博士？丹尼爾曾經拔出他的爆破鎗對著一群沒有武裝的民眾，而且還威脅說要開鎗。」

　　「可是我並沒有開鎗。」機．丹尼爾說。

　　蓋瑞裘咬著嘴唇。「我需要瞭解當時的實際狀況才能做判斷。不過這件事聽起來的確不尋常。」

　　「那麼，你再考慮一下這個情況吧！謀殺案發生的時候，機．丹尼爾就在現場，如果你認為地球人不可能攜鎗越過空曠的鄉間地帶，那麼，在現場的所有人當中，唯一可能把鎗藏起來的就只有丹尼爾了。」

　　「把鎗藏起來？」蓋瑞裘問道。

　　「我來說明一下。殺人的爆破鎗沒有被找到。命案現場經過仔細搜查，卻沒有找到鎗。當然那把鎗不可能像一陣煙似的消失無蹤。它只可能在一個地方，只有那個地方，他們沒有想到要去搜查。」

　　「在哪裡，伊利亞？」機．丹尼爾問。

　　貝萊掏出自己的爆破鎗，鎗口堅定地對準這個機器人。

　　「就在你的食物囊袋裡，」他說：「在你的食物囊袋裡，丹尼爾！」

機器人第一法則

　　「不是這樣。」機．丹尼爾靜靜地說。

　　「是嗎？我們何不讓蓋瑞裘博士來決定？」

　　他們說話的時候，這位機器人專家一下看看這個，一下看看那個。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貝萊身上：「啊，貝萊先生？」

　　「我請你到這兒來，是希望你對這個機器人做權威性的分析。我可以安排市立標準局的實驗室讓你使用。如果你需要任何設備而他們沒有的話，我也可以幫你弄來。我要的是一個迅速而明確的答案，不惜任何費用和麻煩。」

　　貝萊站起來。他的聲音聽起來非常鎮定，但他自己知道，在這鎮定的背後，有一種歇斯底里的情緒正蓄勢待發。他甚至覺得，這時如果能掐住蓋瑞裘博士的脖子逼他說出自己所要的答案，那麼他真的會這樣做，管他什麼科學不科學。

　　「怎麼樣，博士？」他說。

　　蓋瑞裘博士不安地笑了一聲。「親愛的貝萊先生，我不需要實驗室。」

　　「為什麼？」貝萊擔心地問。他站在那兒，渾身肌肉緊繃，似乎在顫抖。

　　「測驗第一法則並不困難。你知道，我從來不需要測驗第一法則，不過要做也很簡單。」

　　貝萊張嘴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來。「請你說清楚一點好嗎？你是說，你可以在這裡測驗它？」

　　「對，當然可以。你看，貝萊先生，我給你打個比方吧。假如我是醫生，要檢驗病患的血糖，那麼我就需要一個化學實驗室。假如我要測量他的基礎新陳代謝率、測驗他的皮質功能，或者追查一種先天性功能異常的起因，那麼我就需要精密的設備。然而在另一方面，我如果想知道病人是不是瞎了，我只要在他眼前移動手掌；我如果想知道病人是不是死了，只要摸摸他的脈搏就行了。

　　「我的意思是說，要測驗的特性越是重要、越是基本，所需的測驗設備就越簡單。這道理用在機器人身上也一樣。第一法則是很重要很基本的東西，它能影響每一個環節。如果沒有第一法則，機器人在許多方面的反應都會出現異常現象。」

　　他說著，取出一個扁平的黑色東西，這東西拉長以後就成了小型的閱讀鏡。他把一卷舊膠卷放入軸槽，接著取出一隻碼表以及好幾片白色的塑膠長條。他把這些塑膠片組合起來，變成一支活動的計算尺，尺上有三種不同的刻度。貝萊看不懂它上面的標記和符號。

　　蓋瑞裘博士輕敲閱讀鏡，微微一笑，好像做點實際的工作可以讓他高興點。

　　「這是我的機器人手冊，我走到哪兒就帶到哪兒，好像衣服一樣。」他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蓋瑞裘將閱讀鏡貼近眼睛，手指很巧妙地操縱著控制器。閱讀鏡呼呼轉動，停住，接著又呼呼轉動，停住。

　　「固定裝置的索引。」這位機器人專家很得意地說。由於閱讀鏡擋住了他的嘴，所以他的聲音有點含糊。「是我自己製造的，可以省下不少時間。不過，現在這個不重要，對吧？讓我看看……嗯，嗯──請你把椅子挪近一點好嗎，丹尼爾？」

　　機．丹尼爾向他挪近一點。當這位機器人專家在做準備工作時，機．丹尼爾一直冷漠專注地看著他。

　　貝萊把爆破鎗移開。

　　接下來的事讓貝萊很不解、很失望。蓋瑞裘博士開始問機．丹尼爾一些似乎沒有意義的問題，然後做一些似乎沒有意義的動作。他不時看看計算尺，也不時去看閱讀鏡。

　　他問的其中一個問題是：「如果我有兩個姪兒，兩人年齡相差五歲，小的一個是女孩，那麼大的那個是男孩還是女孩？」

　　機．丹尼爾答道：「根據資料，無法回答。」貝萊想，除了這樣回答，還能怎麼說？

　　蓋瑞裘的反應則是看看碼表，然後把右手儘量往外伸，「請你用你左手的第三指來碰我的中指尖好嗎？」

　　丹尼爾毫不遲疑地立刻照他的話做。

　　蓋瑞裘博上的測驗在十五分鐘之內就完成了。他默默地用計算尺最後再計算一遍，然後連扯幾下把計算尺拆開。接著他收好碼表，把手冊從閱讀鏡中取出，再將閱讀鏡摺好。

　　「就這樣？」貝萊皺著眉頭說。

　　「對。」

　　「這未免太荒謬了吧？你根本沒有問任何關於第一法則的問題嘛。」

　　「噢，親愛的貝萊先生，假如醫生用小皮槌敲你的膝蓋，看你的膝蓋會不會猛地跳動，藉此來觀察你是否有神經疾病時，難道你會不能接受嗎？當醫生仔細看著你的眼睛，就你瞳孔對光線的反應來判斷你是否服用某種生物鹼時，難道你會訝異嗎？」

　　「好吧。可是又怎麼樣？你的判斷到底是什麼？」

　　「丹尼爾配備了完完整整的第一法則！」這位機器人專家用力點頭，表示絕對肯定。

　　「你錯了。」貝萊的聲音有些嘶啞。

　　出乎貝萊意料的，蓋瑞裘博士的身體突然一僵，挺得比原來更直。他直挺挺像塊木板似的，同時瞇起眼睛，露出憤怒的目光。

　　「你是在教我做事嗎？」

　　「我並不是說你的能力不好。」貝萊伸出一隻大手，擺出懇求的姿勢，「我是說，你有沒有可能犯錯？你自己也說過，沒有人知道有害性機器人的原理。一個盲人可以用點字或聲音畫線器來讀書，但是，假設我們並不知道點字或聲音畫線器，那麼當一個人知道某本膠卷書的內容時，我們就說他有眼睛可以看，難道這不可能犯錯嗎？」

　　「嗯，」這位機器人專家又和藹可親起來了：「我瞭解你的意思了。然而，一個盲人事實上還是無法用眼睛看書的，我就是在試驗這個。相信我，不管一個有害性機器人可能或不可能做什麼，毫無疑問的，機．丹尼爾的確具備了第一法則。」

　　「他回答問題時，難道不可能作假嗎？」貝萊知道自己只是在徒然掙扎。

　　「當然不可能。這就是機器人跟人的不同之處。現在已知的任何數理方法都無法對人腦或任何哺乳動物的腦子做完全的分析。所以說，就算沒有反應也是一種反應。而機器人呢，它們的腦子是完全可以分析的，否則就無法製造了。我們知道，它在什麼刺激之下一定會有哪種反應。機器人沒辦法在回答問題時作假。在機器人的腦子裡，根本沒有你所謂的作假這個東西存在。」

　　「既然如此，我們來談實例吧。機．丹尼爾的確曾經拿鎗對準一群人類，我親眼看見的。當時我在場。假如他具備了第一法則，那麼當他把鎗對準人類，就算他沒有開鎗，這行為已經和第一法則抵觸了。他的線路是不是會因此而出現毛病呢？然而他看起來似乎沒有毛病，事後他完全很正常。」

　　蓋瑞裘摸摸下巴，沉吟著。「嗯，這有點不合常理。」

　　「不是這樣。」機．丹尼爾突然開口：「伊利亞夥伴，請你看看我的爆破鎗好嗎？」

　　貝萊低頭看看拿在左手裡的那把爆破鎗。

　　「打開鎗膛，」機．丹尼爾說：「檢查看看。」

　　貝萊衡量了一下安全問題，緩緩把自己的鎗放在身旁桌上，然後迅速將機器人的爆破鎗膛打開。

　　「空的！」他愣住了。

　　「裡面沒有填裝物，」機．丹尼爾道：「如果你再仔細檢查一下，你會發現裡面從來不曾有過填裝物。而且這把爆破鎗沒有擊發裝置，無法使用。」

　　「你拿著一把空的鎗對準群眾？」

　　「我必須要有一把爆破鎗，否則就不像是便衣刑警。」機．丹尼爾說，「但是，如果我帶了一把有填裝、而且還可以發射的鎗，卻又可能讓我在意外中誤傷人類，這種事當然是不可以發生的。這些事我本來就想向你解釋，然而你是如此生氣，不願聽我說明。」

　　貝萊悵悵然地看著那把無用的爆破鎗，低聲道：「我想就到此為止了，蓋瑞裘博士，謝謝你的幫忙。」

　　貝萊派人去拿午餐，然而等午餐拿來以後（酵母核果蛋糕，脆餅以及一塊很大的炸雞），他卻只是望著它們發呆，毫無食慾。

　　陣陣思潮在他腦海中翻攪。他長臉上的線條變成憂苦的刻紋。

　　他生活在一個不真實的世界裡，一個殘酷而是非顛倒的世界。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發生的呢？這幾天彷彿一場模糊又不可能的迷夢，他在夢中往後退，往後退，又回到了那一刻。那一刻他走進朱里爾．安德比的辦公室，突然陷入一場混合了謀殺案與機器人的惡夢中。

　　老天！這場惡夢不過是五十個小時以前才開始的事。

　　他曾堅定地在太空城裡尋找答案。他曾兩度指控機．丹尼爾，一次是指控他冒充機器人，另一次，他雖承認他是機器人，但卻指控他是凶手。這兩次都失敗了，他的推論完全站不住腳。

　　他被逼了回來。他非常不情願的，不得不想到了紐約市。自從昨夜以來，他一直不敢去想紐約市。某些問題在敲打著他意識的大門，但他卻不肯聽。他沒辦法聽。即使聽到了，他也沒辦法回答。噢，天哪，他不想面對那些答案。

　　「伊利亞，伊利亞！」有人用力推他的肩膀。貝萊驚醒過來：「呃，什麼事，菲爾？」

　　Ｃ五級的便衣刑警菲爾．諾里斯坐下來，俯身向前注視貝萊：「怎麼回事？最近怎麼老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你坐在這兒，眼睛睜得那麼大，我還以為你已經斷氣了呢！」

　　諾里斯摸摸稀疏的淡金色頭髮，一雙長得很近的眼睛打量著貝萊桌上那份冷掉了的午餐，滿臉饞相。「雞肉！」他說：「現在要吃雞肉可不容易，大概得有醫生處方才能吃得到了。」

　　「你吃點吧。」貝萊無精打采地說。

　　諾里斯礙於禮貌和面子，還是忍住了。「哦，呃，我也馬上要吃飯了，你留著吧──對了，你最近到底跟局長在搞什麼花樣？」

　　「什麼？」

　　諾里斯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不過他的手卻透露出緊張不安的訊息。「說吧！你知道我的意思。自從他出差回來以後，你就一直跟他混在一起。怎麼啦？要陞官啦？」

　　貝萊皺皺眉頭，現實回來了，辦公室政治真是法力無邊。諾里斯的身分地位跟他是同一階級，他當然會特別注意貝萊受到上級青睞的任何跡象。

　　「沒有誰要陞官。」貝萊說：「相信我，沒什麼，什麼都沒有。如果你想要，我倒真想把局長送給你。老天！拜託你把他拿去吧！」

　　諾里斯說：「別誤會。我不在乎你陞官。我只是說，要是你對局長有影響力，何不幫那孩子一點忙？」

　　「什麼孩子？」

　　答案就在眼前。已經被機．山米取代職位的那個孩子文生．巴瑞特，正從辦公室一角某個不為人注意的地方朝他們走來。他手裡不安地捏著一頂帽子，臉上是勉強擠出來的笑容，高高的顴骨上皮膚牽動著。

　　「嗨，貝萊先生。」

　　「哦，嗨，文生。你好嗎？」

　　「不太好，貝萊先生。」

　　他的眼神有種渴望。貝萊心想：這才真的叫失魂落魄，活像半個死人──地位被剝奪的結果。

　　可是我又能幫你什麼忙呢？貝萊忿忿想著，差點衝口而出。

　　「很遺憾，孩子。」他說。不然他又能說什麼呢？

　　「我一直在想──也許會有什麼機會。」

　　諾里斯湊近貝萊耳邊說：「這種事一定得有人去阻止。你知道嗎？現在陳洛也要被弄走了。」

　　「什麼？」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他媽的，陳洛已經做了十年啦，是Ｃ三級了。」

　　「沒錯，可是一部有手有腳的機器也能做他的工作。天知道下一個是誰。」

　　文生並沒有注意到他們小聲的談話。他在想自己的事。「貝萊先生？」他說。

　　「嗯，文生？」

　　「你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嗎？他們說電視舞星賴倫．米蘭其實是個機器人。」

　　「太可笑了。」

　　「是嗎？我聽人家說，他們能製造出一種跟人一模一樣的機器人，用的是一種特殊的塑膠材料。」

　　貝萊滿懷罪惡感地想到了機．丹尼爾。他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我到四處去看看，你想會有人介意嗎？」這孩子說：「看看老地方讓我覺得舒服一點。」

　　「去吧，孩子。」

　　那個孩子走開了，貝萊和諾里斯目送他的背影。「看來，中古主義者似乎是對的。」諾里斯說。

　　「你指回歸土地是不是，菲爾？」

　　「不，我指的是機器人。回歸土地。哈！老地球擁有無限的未來。我們不需要機器人，根本不需要。」

　　貝萊喃喃道：「八十億人口，而鈾快要用完了！什麼叫無限的未來？」

　　「就算鈾真的用完了又怎樣？反正我們可以進口鈾，或者發現另外的核處理方法。人類是無法阻擋的，我們最大的資源就是創造力，而我們的創造力是永遠用不完的，伊利亞。」

　　諾里斯越說越起勁。「比如說，我們可以利用太陽能，這就可以用上幾十億年了。我們可以在水星的軌道裡建立太空站來儲聚能源。我們可以用直光將能源送到地球上來。」

　　貝萊不是頭一回聽到這種計畫了。科學界純理論派的極端分子，至少已經花了一百五十年在思索這個概念，差的只是無法動手實驗。因為到目前為此，人類還不可能將光束直射到八億公里之外去，同時還能保持光束緊密不散，效力不會消失。貝萊把這些看法說出來。

　　諾里斯卻回道：「等到有必要的時候，這件事就辦得到。擔心什麼？」

　　貝萊在腦中描繪一個能源無窮的地球景象。人口可以繼續不斷增加。酵母農場和水耕栽培可以擴大。能源是唯一不可或缺的東西。礦物原料可以從太陽系中不宜人居住的星球上取得。如果水源也有困難，可以從木星的衛星上取回更多的水。他媽的，差點忘了，還可以把海洋凍結起來，一塊塊挖出來放入太空，它們就可以像冰衛星一樣繞著地球運行。放在太空的冰塊隨時可以利用，空出的海洋則意味著更多可以利用的土地、更多的生活空間。人類可以用泰坦星上的甲烷大氣以及安布利爾星上的凍氧，來維持並增加地球上的碳與氧含量。

　　地球上的人口可以增至一兆或兩兆。為什麼不呢？從前大家不也認為，人口增至目前的八十億是不可能的？甚至，大家也曾一度認為，人口增至十億簡直無法想像。自從中古時代以來，每一個世代都會出現馬爾薩斯世界末日預言，預言中說地球將會面臨人口爆炸的危機，但每一次的預言都沒有應驗。

　　然而法斯托夫會怎麼說呢？一個有一兆人口的世界？當然可能嘛！不過他們得依賴進口的水和空氣維生，還得靠八億公里外一些複雜的倉儲設施來供應能源。這種不穩定的情況是多麼不可思議啊。任何時刻，只要整個太陽系的運轉稍有故障，地球都將難逃毀滅的命運。

　　「依我看，還是把過剩的人口運出地球比較簡單一點。」貝萊衝口而出，不過他只是自言自語，並非對菲爾說。

　　「誰會要我們？」諾里斯隨口道，態度並不認真。

　　「隨便哪個無人居住的行星。」

　　諾里斯站起來，拍拍貝萊肩膀。「伊利亞，趕快把你的雞肉吃了，恢復正常吧。別再這樣失魂落魄的。」他說完笑著走開了。

　　貝萊看著他的背影，撇了一下嘴角。不用說，諾里斯一定會去廣為宣傳，而辦公室裡那些愛嚼舌根的人（每個辦公室都有這種人）就免不了會在貝萊背後閒言閒語，說上幾個禮拜才平息。不過，也好，至少他剛才可以暫時拋開文生、機器人或者被剝奪身分地位這些事情。

　　貝萊歎了口氣，拿起叉子叉起一塊已經冷掉的、炸得又老又硬的雞肉。

　　他吃完最後一酵母核果蛋糕，機．丹尼爾正好離開自己的辦公桌（那天早上配給他的），走到貝萊這邊來。

　　「怎麼樣？」貝萊有點不自在地看著他。

　　機．丹尼爾說：「局長不在辦公室，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我告訴機．山米說我們要用局長的辦公室，可是他除了局長以外不讓任何人進去。」

　　「我們幹嘛要用他的辦公室？」

　　「更隱密一點。你一定同意我們必須計畫下一步行動吧？畢竟你並不想放棄調查，對嗎？」

　　的確，這正是貝萊最想做的事情，只是他說不出口。他站起來，朝朱里爾的辦公室走去。

　　進入局長辦公室後，貝萊道：「好了，你說吧，丹尼爾，什麼事。」

　　這個機器人說：「伊利亞夥伴，從昨天晚上開始，你就有點不對勁。你的心智氛圍有明顯改變。」

　　貝萊心裡突然蹦出一個可怕的念頭。「你有感應能力？」他叫道。

　　此刻的他又煩又亂，人也變得不理性起來。

　　「沒有，當然沒有。」機．丹尼爾說。

　　貝萊的驚慌之感消失了。「那你談到我的心智氛圍是什麼意思？」

　　「我只是在描述一種感覺，一種你並沒有告訴我的感覺。」

　　「什麼感覺？」

　　「這很難解釋，伊利亞。你知道，我原先的設計是為了替我們太空城裡的人研究人類心理的。」

　　「是啊，你只不過多裝了一組正義驅策力的線路來適應偵探工作罷了。」貝萊毫不掩飾自己的諷刺之意。

　　「正是如此，伊利亞。所以我的原始設計並沒有太大改變。我是被設計來擔任腦波解析工作的。」

　　「解析腦波？」

　　「是的。如果有適當的接收器，這種工作只要掃瞄一下就可以了，不必用電極作直接的接觸。這種原理在地球上還沒使用嗎？」

　　貝萊並不清楚，他不管這個問題，小心地問：「如果你測量腦波，你能測到什麼？」

　　「測到的不是思想，伊利亞。我能夠對感情略有所知，但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分析一個人的性情、潛在的動機還有心態。比如說，我能夠確定，在謀殺案發生當時的情況下，局長不會殺人。」

　　「因為你這麼說，所以他們就把他從嫌犯名單中剔除了？」

　　「對，這麼做是很安全的。我在這方面是一部極為精密靈敏的機器。」

　　「等等！」貝萊突然想起一件事，「安德比局長並不知道自己的腦波被解析過，是不是？」

　　「何必讓他尷尬呢？」

　　「如此說來，你只是站在那兒看著他。不用機器。不需要電極。沒有觸針和曲線圖表。」

　　「當然。我是一部功能齊全的解析機。」

　　貝萊既憤怒又懊惱地咬著下唇。本來，這是唯一僅存的矛盾之處，唯一的漏洞。為了將罪名歸諸於太空城，就算成功的希望渺茫，但還可以藉由這個漏洞加以攻擊。

　　機．丹尼爾曾經向他表明，局長做過腦波解析。之後一個小時，朱里爾卻又很坦率的向他否認自己知道這個名詞。他原想從這點矛盾來找線索的。在涉嫌謀殺的情況下接受腦波測試，這種叫人受不了的經驗誰都會記憶猶新，有過這種經驗的人一定知道腦波解析是怎麼回事。

　　但是現在，這種矛盾消失了。局長確實做過腦波解析，只是他自己不曾發覺。機．丹尼爾說的是實話；局長說的也是實話。

　　「好，」貝萊很不客氣地說：「我的腦波解析又告訴你什麼？」

　　「你心裡很煩。」

　　「噢，真是了不起的發現。我當然很煩！」

　　「說得清楚一點，你的煩惱不安是因為你內心的動機彼此衝突所造成的。你一方面基於職業道德，想要深入調查昨晚包圍我們的那些地球人的陰謀。另一方面，卻又有種同樣強烈的動機在促使你不要管這件事。至少，你的腦細胞電場已經清清楚楚把這些資料顯示出來了。」

　　「我的腦細胞，鬼扯！」貝萊氣瘋了，「你聽好，我現在告訴你，調查你們所謂的陰謀團體根本毫無意義。它跟謀殺案沒有關係。我原本也以為可能有關係，我承認。昨天在餐廳裡，我確實以為我們有危險了。但結果呢？他們跟著我們出來，很快就在路帶上迷失了，如此而已。那可不是什麼組織良好的行動。也不是情急拼命的人會有的舉動。

　　「我兒子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我們落腳的地方。他只不過是跟局裡通個話，甚至不必表明身分就打聽出我們的下落了。那些偉大的陰謀分子如果真想傷害我們，也一樣簡單就可以把我們找出來。」

　　「他們沒有找嗎？」

　　「很顯然的，沒有。他們如果要鼓起暴動，早在鞋店就可以發動了。然而，他們卻在一個人和一把爆破鎗的威脅之下溫馴地退縮。一個機器人和一把爆破鎗。要是他們已經看出你是機器人，那麼他們根本就不會退縮，他們一定知道你不可能開鎗。所以說，他們只是一些中古主義分子，一群無害的瘋子。當然你是不會知道的，但是我應該知道。要不是這件工作搞得我──搞得我心思大亂，我早就應該明白了。

　　「我告訴你，我瞭解那些人，我瞭解他們何以會變成中古主義分子。他們只不過是一群溫和而喜歡作夢的人罷了，只因為他們覺得眼前的生活實在太辛苦了，所以才會迷失在一個從未存在過的舊日理想世界中。要是你能像解析人那樣對一個運動做腦波解析的話，你會發現，他們跟朱里爾．安德比一樣不會殺人。」

　　機．丹尼爾愣愣回道：「你的話我無法完全同意。」

　　「什麼意思？」

　　「你的看法轉變得太突然，而且你的說辭也有矛盾之處。你昨天晚餐前幾個小時就安排要跟蓋瑞裘博士見面了，當時你並不知道我有食物囊袋，不可能懷疑到我。那麼，你聯絡他是為了什麼？」

　　「就算是那個時候，我也已經懷疑你了。」

　　「還有，你昨晚睡覺的時候說話。」

　　貝萊睜大眼睛：「我說了什麼？」

　　「只是連叫幾聲『潔西』，我想你是在叫你太太。」

　　貝萊放鬆肌肉，但聲音還是不太穩定：「我作了一個惡夢。你知道什麼是惡夢嗎？」

　　「當然我個人是沒有作夢經驗的，所以我不瞭解。不過根據字典上的解釋所謂惡夢就是不好的夢。」

　　「你知道夢是什麼？」

　　「我只知道字典上的定義。所謂夢，就是在你意識暫時中止、進入睡眠的狀況後所產生的一種現實經驗的幻覺。」

　　「好，我接受這種說法。只是一種幻覺，不過有時候幻覺卻好像真的一樣。呃，我夢見我太太有危險。人常常會作這種夢，我叫她的名字。這種事也是稀鬆平常的。反正你相信我就對了。」

　　「我當然相信。不過這倒又令我想起另一件事情來了。潔西怎麼會發現我是機器人？」

　　貝萊的額頭又開始冒汗。「我們別再談這件事了好吧？反正謠言──」

　　「伊利亞夥伴，很抱歉打斷你的話，但事實上並沒有什麼謠言。如果有，今天整個紐約市早就鬧得雞犬不寧了。我曾經查閱過局裡所取得的報告，各地都很平靜，沒有任何謠言在流傳。如此說來，你太太又是怎麼發現的？」

　　「老天！你到底想說什麼？難道你認為我太太是──是……」

　　「沒錯，伊利亞。」

　　貝萊緊握雙手。「她不是！我們不要再談這個了。」

　　「這不太像你的作風，伊利亞。為了執行任務，你曾兩度指控我是凶手。」

　　「所以你這樣報復我？」

　　「我不太瞭解你所謂的報復是什麼意思。你懷疑我，我當然贊成。你有你的理由。雖然事實證明你的理由是錯的，但也很有可能是對的。同樣的道理，也有強力的證據顯示你太太涉嫌。」

　　「涉嫌什麼？難道說她是凶手？他媽的！潔西連她最恨的人都不會傷害。她不可能走到城外。她根本不可能……老兄！要不是你是個機器人，我就──」

　　「我是說，她有參加陰謀組織的嫌疑。我認為她應該接受偵訊。」

　　「休想！你在作夢！現在你聽清楚，中古主義分子並不想趕盡殺絕，這不是他們的行事作風。他們只不過要你離開城市而已。這點毫無疑問。他們想用一種心理戰術來達成目的，所以他們想盡辦法要讓你我的日子不好過。因為我跟你在一起，於是他們便把消息透露給潔西──要查出潔西是我老婆太容易了。潔西就像所有的人類一樣不喜歡機器人，尤其是當她想到我跟機器人在一起會有危險時，她更不會願意讓我跟機器人共事了。而他們一定也會這麼暗示她。老實告訴你吧，他們這一招果然奏效了。潔西求了我一個晚上，要我放棄這個案子，不然就設法把你弄出城去。」

　　「果然沒錯，」機．丹尼爾說：「你有一股很強烈的衝動想保護你太太，不讓她接受偵訊。在我看來，很明顯的，連你自己都不太相信這番說辭。」

　　「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貝萊大怒，「你根本不是刑警。你只是一部機器，一部跟我們大廈裡那種腦電顯影機差不多的腦波解析機。你有頭、有手、有腳而且能講話，但你只是一部機器罷了。在你身上裝置一組差勁的電路，並不代表你就能變成刑警。你知道什麼？我勸你還是閉上嘴，讓我來分析案情！」

　　這個機器人平靜地說：「我想你最好把聲音放低一點，伊利亞。也許我的確不是一個像你那樣的刑警，不過，我還是要提醒你注意一件小事。」

　　「我沒興趣聽你說話。」

　　「請你聽我說，伊利亞。如果我錯了，你可以糾正我，這不會有什麼傷害的。我想說的是，昨晚你曾經離開房間去聯絡潔西，當時我提議你叫你兒子去，但是你說，按照地球人的習俗，做父親的不會叫自己的兒子去冒險。如此說來，一個母親叫她兒子去危險的地方，是不是就合乎習俗呢？」

　　「不，當然──」貝萊才一開口就閉嘴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機．丹尼爾說：「在正常的情況下，如果潔西擔心你的安危，想要通知你，她會自己冒險前來，不會叫你們的兒子來。她之所以叫班特萊過來，這表示她覺得由班特萊出面很安全，她自己出面不安全。如果她不認識那個陰謀組織裡的人，那就沒有安全不安全的顧慮了。至少，她不會有理由考慮到安全上的問題。還有，如果她是陰謀組織中的一員，那麼她會明白──她一定明白的，伊利亞──她會被認出來，被人監視。而班特萊呢，他則可能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安然通過。」

　　「好了，等一等，」貝萊心裡實在很不是滋味，「這種推理實在太不合理了，不過──」

　　貝萊的話被打斷了。局長桌上的訊號燈像發瘋似的閃個不停。機．丹尼爾等著貝萊繼續講，但貝萊只是望著訊號燈，一副茫然無助的樣子。機．丹尼爾湊近通話器。

　　「什麼事？」

　　機．山米含糊的聲音傳來：「有位女士要見伊利亞。我跟她說伊利亞很忙，但她不肯走。她說她叫潔西。」

　　「讓她進來。」機．丹尼爾平靜地說。他抬起頭，一對沒有表情的褐色眼睛與貝萊驚慌失措的目光相遇。

只因為那個名字

　　貝萊震驚地僵立原地，潔西跑上來抓住他的肩膀，緊緊抱住他。

　　他蒼白的嘴唇動了動：「班特萊？」這三個字含在他嘴裡沒有出聲。

　　她望著他，猛搖頭，褐髮隨之甩動。「他沒事。」

　　「那……」

　　潔西突然啜泣起來，邊哭邊說話，令人幾乎聽不出她在說什麼，「我受不了啦，伊利亞！我吃不下睡不著，我一定要跟你說──」

　　「別說！」貝萊很痛苦：「看在老天的份上，潔西，現在什麼都別說。」

　　「我非說不可！我做了一件可怕的事，伊利亞，好可怕的事。噢！我……」她開始語無倫次起來。

　　貝萊絕望道：「潔西，這兒還有別人。」

　　她抬頭注視著機．丹尼爾，好像從來沒見過他似的。她滿眶淚水，大概已經把眼前這個機器人折射成一團模糊的影像了。

　　機．丹尼爾低聲道：「妳好，潔西。」

　　她大吃一驚：「你是──是那個機器人？」

　　她趕緊用手背拭去淚水，同時脫離貝萊的懷抱。接著她深深吸了幾口氣，嘴角擠出怯怯的笑意。「是你，對不對？」

　　「是的，潔西。」

　　「叫你機器人，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潔西，我本來就是機器人。」

　　「我也不介意人家叫我傻瓜、叫我白癡還是──還是顛覆破壞分子。我本來就是。」

　　「潔西──」貝萊呻吟道。

　　「沒有用的，伊利亞。」她說：「如果他是你的辦案搭檔，他還是知道比較好。我再也受不了了。從昨天到現在，我痛苦得不得了。就算要坐牢我也不在乎了。我不在乎他們把我趕到最低層去住，只給我酵母和水維持生命。我不在乎……噢！你不會讓他們這麼做的，對不對，伊利亞？不要讓他們對我做任何事情，不要！我好──我好怕，好怕……」

　　貝萊拍拍她的肩膀，讓她盡情地哭。

　　他轉向機．丹尼爾：「她很難過。我們不能讓她留在這兒。幾點了？」

　　機．丹尼爾毋需看鐘或錶：「十四點四十五分。」

　　「局長隨時都可能回來。嗯，你去調一輛巡邏車，我們到車道裡去談。」

　　潔西猛然抬起頭。「車道？噢，不要，伊利亞！」

　　他盡量耐著性子安慰她：「潔西，別迷信什麼鬼故事了。你現在的樣子沒辦法上高速路帶。乖，冷靜下來，不然我們連大辦公室都走不過去了。我去拿點水給妳喝。」

　　她掏出手帕擦擦臉，傷心地說：「噢，你看我臉上的妝嘛！」

　　「別擔心妳的臉了。」貝萊說：「丹尼爾，巡邏車怎麼樣了？」

　　「已經在等我們，伊利亞夥伴。」

　　「走吧，潔西。」

　　「等一下！只要一下下就好，伊利亞。我得補個妝。」

　　「別講究那個了！」

　　她還是扭過身去。「拜託，我不能這樣子走出去，只要一會兒就好了。」

　　貝萊和機．丹尼爾只好耐著性子等她。他的手握拳，忽緊忽鬆。機器人依然面無表情。

　　潔西打開手提包翻找必要的裝備。（有一回，貝萊曾經很嚴肅地說，自從中古時期以來，如果還有什麼東西是在堅決抵抗機械改良的話，那就是女人的手提包了。手提包的改良，就算僅只是以磁性扣合器來替代金屬扣環，也已宣告失敗。）潔西抽出一面小鏡子以及一個鑲銀的化妝盒。這個化妝盒是三年前貝萊送她的生日禮物。

　　化妝盒上有好幾個噴霧，她輪流把這些噴霧都使用一遍。這些噴霧只有最後使用的那個是看得見的。她以穩定而靈巧的手法打點臉上的彩妝，就算在最惡劣的環境當中，化妝似乎仍是女人與生俱來的權利。

　　她先均勻地噴上粉底，掩飾臉部泛油光及粗糙的部分，然後再在粉底上淡掃一層金暈。根據長期下來的經驗，潔西所上的這層金暈正好搭配她頭髮和眼睛的自然色澤。接著她在前額和下巴輕輕噴了一點點日曬褐色，再在兩頰上一些腮紅，腮紅由臉頰向後順著顴骨塗勻。接下來她在眼皮和耳垂一帶噴上藍色陰影。最後，她噴上唇膏。這道噴霧是唯一看得見的，呈淡紅色，霧氣在空氣中閃動水光，水霧與嘴唇一接觸就乾了，色澤也變得深一些。

　　「好了。」潔西說著，很快拂了幾下頭髮，一副很滿意的樣子。「我想這樣應該可以了。」

　　化妝的時間比她所說的一下下還要久一點，不過也只有十五秒而已。儘管如此，但這十五秒鐘對貝萊而言卻彷彿永遠也過不完似的。

　　「走吧！」他說。

　　她連化妝盒都還來不及收好，他就推著她走出門。

　　車道裡安靜得令人毛骨悚然。

　　「說吧，潔西。」貝萊開口。

　　潔西自從離開朱里爾辦公室後一直維持著泰然自若的神色，此時卻倏地垮下臉來。她以無助的眼神，默默望著自己的丈夫和機．丹尼爾。

　　「說吧，潔西，拜託妳！」貝萊道：「妳到底有沒有犯罪？真正的犯罪？」

　　「犯罪？」她疑惑地搖搖頭。

　　「現在妳一定要鎮定，別驚慌。妳只要回答有或沒有就行了。潔西，妳到底有沒有──」他遲疑了一下，「殺害任何一個人？」

　　潔西一聽，立刻火冒三丈：「你說什麼？伊利亞．貝萊！」

　　「有沒有，潔西？」

　　「沒有！當然沒有！」

　　貝萊只覺糾結的胃頓時放鬆下來。「妳有沒有偷過任何東西？塗改過配給資料？攻擊過誰？毀損過公物？說話呀，潔西！」

　　「我什麼都沒做──沒做過任何特別的事情。我要說的並不是那種事。」她轉頭看看車道。「伊利亞，我們一定要待在這裡嗎？」

　　「對，在事情還沒談清楚之前，我們都得待在這裡。好了，我們從頭開始吧。妳這樣跑來，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潔西低下頭，貝萊的眼睛越過她頭頂與機．丹尼爾的目光相遇。

　　潔西的聲音很柔和，不過卻逐漸變得清晰有力。

　　「就是跟那些人，那些中古主義分子有關的事情。反正你知道，伊利亞，他們就在你周遭，總是在高談闊論。以前我還在做助理營養師的時候，情況也是一樣。記不記得伊麗莎白．桑波薇？她就是中古主義分子。她老是說，我們所有的問題都是因為城市，在城市還沒有出現以前，一切情況都比今天好多了。

　　「我常常問她，她怎麼這麼確定過去比現在好，尤其是認識你之後，我更常問她──伊利亞，你記得我們以前常聊那些事──而她呢，她總是引述那些很普遍的小膠卷書上的內容給我聽。你曉得嘛，比方像那個誰寫的『城市之恥』之類的書。我想不起那個人叫什麼名字了。」

　　「奧瑞金斯基。」貝萊隨口接道。

　　「對。不過她所提的那些書，內容大部分都比這本還要糟糕。後來，我們結婚了，她就一天到晚挖苦我。她說：『既然嫁給警察，我看你大概要變成道地的城市婦女了。』接下來她就很少跟我說話，沒多久我也辭職了，事情就到此為止。依我看，她之所以常說那些話只不過是想嚇唬我而已，不然就是想讓自己顯得很神秘、很有魅力。你知道，她是老處女，她一輩子都沒結過婚。很多中古主義分子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缺點或毛病。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人有時候會把自己的缺憾誤以為是社會的缺憾，他們之所以想要修正社會，其實是因為他們不知道如何修正自己。」

　　貝萊記得自己的確說過這些話，不過現在這些話在他耳中聽起來卻顯得輕浮膚淺了。「請說正題，潔西。」他柔聲道。

　　她繼續說：「總之，伊麗莎白老是說，總有一天，大家得團結起來。她說，這都是外世界人的錯，因為他們想要讓地球保持衰弱頹廢的狀態。沒錯，頹廢，她最喜歡用這兩個字了。她會看看我所擬的下一週菜單，然後很不屑地說：『頹廢，真是頹廢……』珍．邁爾絲常常在烹調室學她講話，把我們笑得要死。她說──伊麗莎白說的──總有一天，我們要摧毀城市，重新回歸土地。我們要跟外世界人算一次總帳，這一切都是他們害的，是他們強迫我們接受機器人，害我們永遠脫離不了城市。不過伊麗莎白從來不說機器人。她把機器人叫作『沒有靈魂的妖怪』──噢，丹尼爾，真對不起。」

　　機．丹尼爾說：「我不清楚這個字眼是什麼意思，不過，我不介意。請繼續說吧，潔西。」

　　貝萊有點著急。潔西就是這個樣子，不管在任何緊急的情況或危機之下，她敘述一件事情總是喜歡兜圈子。

　　「伊麗莎白說話的時候，」她說：「總是一副同志很多的樣子。她會說：『上次開會……』然後停下來，半是神氣半是恐懼地看著我，好像想等我開口問她這件事，好顯出她的重要；但另一方面她似乎卻又害怕我可能會讓她惹上麻煩。當然，我從來就沒開口問過她，我才不會讓她稱心如意呢。

　　「總而言之，我們結婚後，伊利亞，這一切都過去了。直到……」她停下來。

　　「繼續，潔西。」貝萊說。

　　「你還記得我們吵架的事嗎，伊利亞？我是說，關於耶洗別的爭執？」

　　「提這個幹嘛？」貝萊愣了一、兩秒，才想起耶洗別不是別人，正是潔西的本名。

　　他轉向機．丹尼爾，不由自主地以自衛的口氣說：「潔西真正的名字是耶洗別，她不喜歡它，所以不用。」

　　機．丹尼爾嚴肅地點點頭。貝萊清醒過來：老天！浪費精神去擔心他幹嘛？

　　「這件事讓我很煩惱，伊利亞，」潔西說：「真的！我知道這樣很可笑，但我還是一直在想你所說的話，一直想。我是說，我一直在想你所說的，耶洗別只是個保守分子，她為了保存祖先的生活方式，抗拒新來的人所帶來的新的生活方式。而畢竟，我就叫耶洗別，我應該……」

　　她很努力在思索適當的說辭，貝萊幫她接道：「應該讓自己名副其實？」

　　「對。」她說著卻又隨即搖頭，把視線移開。「當然，其實並不是這樣。我雖然也叫這個名字，但並不等於就是她。你知道，我不是我以前所以為的那種人，我不是那種人。」

　　「我知道，潔西。別想了。」

　　「然而，我還是常常想到她，而且我還發現，我們現在的情形就跟耶洗別當時的情形一樣。我是說，我們地球人有我們舊有的生活方式，而外世界人帶來了許多新的生活方式，同時還鼓勵我們改變。其實我們自己並不是那麼清楚，但卻不知不覺地陷進去了。所以說，也許中古主義分子的話是對的。也許我們應該立刻恢復我們舊有的、好的生活方式。於是我就回去找伊麗莎白了。」

　　「好，繼續說。」

　　「一開始，她說她不知道我到底在講什麼，再說，我是個警察太太。我說這跟警察太太無關，最後她就說，好吧，她會去問某某人。大概過了一個月吧，她來找我，跟我說一切都沒問題了。於是，我加入了他們，也開始參加他們的會議。」

　　貝萊心裡好悲哀。「你從來都不告訴我？」

　　潔西的聲音有些顫抖。「對不起，伊利亞。」

　　「唉，算了。我是說別道歉了。我要知道有關這種會議的事情。首先，他們在哪裡開會？」

　　一股疏離的感覺湧上他心頭，甚至連情緒也沒有了。他一直不願相信的事竟然就是如此，竟然從潔西口中坦誠無諱地說出來了，它已是真正的事實，不再是懷疑揣想。這樣也好，消除了疑慮總是叫人鬆口氣的。

　　她說：「就在這裡，下面這裡。」

　　「這裡？妳是說就在這兒？妳是這個意思嗎？」

　　「對，在下面這個車道裡。所以我才不願意進來。不過這的確是很好的聚會地點，我們在一起──」

　　「有多少人？」

　　「我不太清楚。大概六、七十個吧。這只是一種地區小組的會議而已。會場有摺椅、飲料，有人會發表演說，大部分都是講從前的日子有多好多好，總有一天我們會把那些妖怪──就是機器人──還有外世界人都消滅之類的。老實說，這些演講實在有點無聊，說來說去都是老套。不過我們都很忍耐，主要是因為大家覺得聚在一起很有意思，這讓我們自覺是重要的人。我們得宣誓，還有秘密的方式互相打招呼。」

　　「你們從來沒被干擾過？巡邏車和救火車從來不曾經過會場嗎？」

　　「沒有。從來沒有。」

　　「這不是很不尋常嗎，伊利亞？」機．丹尼爾插嘴道。

　　「也許有這個可能。」貝萊若有所思地說：「有些旁側支道是從來不曾使用過的。不過，要知道這些支道的地點也很不容易。你們開會的時候就做這些嗎，潔西？只是發表演說，玩玩盲目的陰謀遊戲？」

　　「大概就這樣了。有時候也唱唱歌。當然，還吃些飲料點心。東西不多，通常是三明治和果汁。」

　　「既然如此，」他狠心道：「妳又緊張什麼？」

　　潔西害怕起來：「你生氣了。」

　　「拜託！」貝萊勉力耐著性子。「回答我的問題。如果只是那樣，並沒有什麼危害。為什麼妳這兩天會如此驚慌呢？」

　　「我怕他們傷害你，伊利亞。老天！你何必裝出一副不明白的樣子？我已經跟你解釋過了嘛。」

　　「沒有，妳沒有。還沒解釋。妳只告訴我妳參加了一個沒什麼危害的秘密小組織。他們有沒有公然示威過？有沒有破壞過機器人？或者發起暴動？殺人？」

　　「從來沒有，伊利亞；我怎麼會做這種事？如果他們要這樣子，我就不會參加了。」

　　「好，那妳為什麼說妳做了一件可怕的事？為什麼妳以為自己要坐牢？」

　　「嗯……呃，他們常說，有一天會對政府施加壓力。他們說，我們應該組織起來，發動大規模的罷工。我們可以迫使政府查禁所有的機器人，並且把外世界人趕回他們自己的地方去。我本來以為他們只是說說而已，然而，這件事發生了，我是指有關你和丹尼爾這件事。他們說：『現在我們要採取行動了。』還說：『我們要殺雞儆猴，馬上阻止機器人入侵！』他們說要殺雞儆猴的對象就是你們，不過他們並不知道就是你。然而我知道，我馬上就知道了。」

　　她說不下去了。

　　貝萊不覺心軟：「好了，潔西，這沒什麼，只是說說而已嘛。妳自己也看得出來，什麼事都沒發生呀。」

　　「我好──好害──好害怕。我想，我也是它的一份子。要是發生凶殺案或什麼暴力事件，你可能會喪生，班特萊也會被牽連。而這一切，都是我──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參加這個組織的，我應該去坐牢！」

　　貝萊摟著她，讓她哭個痛快。他緊閉雙唇看著機．丹尼爾，機．丹尼爾冷靜地回望他。

　　「好了。現在我要妳仔細想一想，潔西，你們組織的領導人是誰？」貝萊再度問道。

　　她已經平靜下來了，正用手帕輕拭眼角。「領導人是一個叫約瑟夫．克萊明的人，不過他實在算不上什麼人物。他的個子大概只有一百六十公分，而且我覺得他在家裡大概很怕老婆。我不認為他會使出什麼凶狠的手段。你不會抓他吧，伊利亞？你不會只是根據我的說辭就逮捕他吧？」潔西顯得罪惡感深重的樣子。

　　「目前我還不會逮捕任何人。言歸正傳，克萊明又是如何跟上級聯絡的呢？」

　　「我不知道。」

　　「有沒有陌生人來參加會議？妳知道我的意思，就是來自中央總部的大頭？」

　　「有時候會有人來演講，不過不常有，一年大概兩、三次而已。」

　　「妳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不知道。每次介紹他們時，介紹人只是說：『這是自己人。』或者：『從傑克區或某某地方來的朋友。』」

　　「好吧，丹尼爾！」

　　「什麼事，伊利亞？」

　　「把你所注意到的人描述一遍，我們來看潔西是不是能認出來。」

　　機．丹尼爾非常精確詳盡的描述嫌犯名單上的人，潔西帶著絕望的表情聆聽著各種身體表徵尺寸等等資料，一次比一次堅定地搖頭。

　　「沒有用！沒有用的！」她忍不住叫道：「我怎麼記得？我根本記不得他們的長相。我沒辦法──」

　　她突然住口，似乎在思索什麼。接著她說：「你說其中有個酵母農場的人？」

　　「他叫法蘭西斯．克勞瑟，」機．丹尼爾說：「紐約酵母農場的工作人員。」

　　「嗯，有回一個人來演講，我正好坐在第一排，我一直聞到一股──其實是很淡的一股生酵母的味道。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那天我老是覺得反胃，那股味道讓我想吐。所以我只好站起來移到後面去。當然，我沒辦法跟他們說是為了什麼。說出來是很不禮貌的。也許他就是你說的那個人。畢竟，如果你整天都跟酵母混在一起，你的衣服就難免會沾上那種味道。」她皺著鼻子，彷彿又聞到那股氣味似的。

　　「你不記得他的長相？」貝萊問。

　　「不記得。」她肯定地說。

　　「那麼，好吧。潔西，現在我送妳回妳媽那裡，班特萊也跟妳待在那兒。你們誰都不要離開那一區，班特萊可以不去學校上課，我會叫人把飯直接送到公寓去，公寓四周的走廊我也會安排警察監視。」

　　「那你呢？」潔西的聲音充滿恐懼。

　　「我不會有危險的。」

　　「可是，這樣子要多久？」

　　「我不知道。也許一、兩天吧。」貝萊說得連自己也不確定。

　　送走潔西，貝萊和機．丹尼爾又回到車道裡。

　　「看來，」貝萊說：「我們面對的是一個具有兩層基礎的組織。結論之一是，它的基層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計畫，這個基層唯一的用處是在最後行動時提供群眾支援。之二是，我們必須把為數不多的核心分子找出來。至於潔西所提的那個鬧劇團體，則不須加以理會。」

　　「這一切，」機．丹尼爾說：「只有在完全相信潔西的前提下才能成立。」

　　「當然成立！」貝萊語氣強硬道：「潔西的話絕對是真的。」

　　「你說的沒錯。」機．丹尼爾說：「她的腦波似乎也沒有顯示任何偏好說謊的病態跡象。」

　　貝萊狠狠瞪著這個機器人：「當然沒有！而且你的報告裡也不必提到她的名字，瞭解嗎？」

　　「聽你的意思，伊利亞夥伴。」機．丹尼爾平靜地說：「不過，這麼一來，我們的報告就變得不完整又不確實了。」

　　「可能吧，但也不會有什麼不良後果。她已經主動跑來把她所知道的事都告訴我們了，提到她的名字只會讓她列入警方紀錄。我不要這種事發生。」

　　「既然如此，如果我們確定不會再有新發現，她的名字當然可以不用提。」

　　「我保證，她已經把她所知道的全部說出來了，絕無保留。」

　　「還有，你能不能告訴我，」機．丹尼爾問道：「為什麼只不過為了耶洗別這麼一個名字，就讓她放棄原有的信念而採取新的信念？這種動機似乎很不清楚。」

　　他們緩緩駛過彎曲而空洞的隧道。

　　「這很難解釋。」貝萊說：「耶洗別這個名字很少見。它原本是一個壞女人的名字，我太太很喜歡它。這讓她有一種新鮮感，透過這名字她可以感受一種未曾經歷過的壞，這對她那刻板規矩的生活也算是一種彌補。」

　　「一個守法安分的女人，為什麼想要有壞的感覺呢？」

　　貝萊差點笑出來。「女人就是女人嘛，丹尼爾。總之，我曾做了一件蠢事。我在氣昏頭的情況下居然跟潔西說，歷史裡的耶洗別其實並不算什麼邪惡，而且她還可以說是個好妻子。這句話我一直後悔到今天。」

　　「結果呢，」他繼續說：「我把潔西氣死了。我毀壞了她生命中某種無法取代的東西。我猜，她後來所做的事其實是一種報復。我想她之所以會去參加那種我並不贊成的活動，是為了懲罰我。不過，我並不認為她這種報復動機是有意識的。」

　　「動機難道還有無意識的嗎？這在措辭上豈不是矛盾？」

　　貝萊看著機．丹尼爾，懶得再跟他解釋什麼叫作無意識的動機。他改變話題說道：「由此可以看出，聖經對人類的思想和感情有極大的影響力。」

　　「聖經？什麼是聖經？」

　　貝萊先是驚訝，接著反而對自己的驚訝感到詫異。他清楚，外世界人是在一種十足的機械理論個人哲學下生活的，而機．丹尼爾所知道的事情大概只有比外世界人更少，不會更多。

　　他簡單地說：「這是地球上大約一半人口奉為圭臬的經典。」

　　「我對你所說的那個形容詞的意義不太瞭解。」

　　「也就是說很重要、很受肯定的意思。在適當的詮釋之下，這本書的內容涵蓋了一套行為準則。許多人都認為，人類只有遵循這些行為準則生活，才能獲得最大的幸福。」

　　機．丹尼爾似乎是在思考這段話的意思。「這套準則有沒有合併到你們的法律當中？」

　　「恐怕沒有。這種準則是不適合法律約束力的。它必須是個人發自內心、主動去遵循。就某種意義而言，它甚至是高出法律之上的。」

　　「高出法律之上？這豈不是又有措辭上的矛盾？」

　　貝萊苦笑。「我引述一段聖經給你聽好吧？你是不是很好奇想要知道？」

　　「麻煩你。」

　　貝萊放慢車速，然後煞住。他閉上眼睛回憶。其實他想用中古聖經裡那種抑揚頓挫的中古英語來唸，不過對機．丹尼爾而言，中古英語只是一些無意義的音節而已。

　　他以現代的修正英語開始隨口唸起來，彷彿是在講當代人的生活，而不是在追溯人類遙遠模糊的過去中那遙遠的故事：

　　「『耶穌卻往橄欖山去，清晨又回到殿裡。眾人都聚集過來，於是他便坐下來，教訓他們。文士和法利賽人帶了一個行淫時被抓的女人來，叫她站在大家面前。他們對耶穌說，先生，這女人是行淫時被抓到的。按照摩西的律法，這樣的女人應該用石頭打死。你說呢？該如何處置她？

　　「『他們說這話，是在試探耶穌，想找藉口告他。耶穌沒有回答，只是彎下腰用手指在地上畫字。他們繼續追問他，耶穌直起腰來對他們說，你們當中誰要是認為自己沒有罪，誰就可以拿石頭打她。

　　「『他說完又彎腰用手指在地上畫字。大家聽了耶穌的話，老老少少一個個都離去了，最後只剩耶穌和那個女人。耶穌直起腰來說，女人啊，那些人都到哪裡去了？沒有人定妳的罪嗎？

　　「『她說，主啊，沒有。

　　「『耶穌說，我也不定妳的罪。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

　　機．丹尼爾很用心地聆聽著。「行淫是什麼？」他問。

　　「那無關緊要，只是當時的一種罪行，懲罰的方式就是讓人用石頭打死。也就是說，犯罪的人必須被人砸石頭，一直到打死為止。」

　　「那個女人有罪嗎？」

　　「有。」

　　「為什麼她沒有被扔石頭？」

　　「因為聽了耶穌的話以後，那些人沒有一個覺得自己有資格對那個女人扔石頭。這故事的含意就是，有某種東西，比你的正義感更高。人類有種衝動叫作慈悲，有種行為叫作寬恕。」

　　「我不明白這些字的意義，伊利亞夥伴。」

　　「我知道。」貝萊喃喃道：「我知道。」

　　他發動巡邏車，身體一晃，車子疾速向前衝去。他緊靠在座椅的背墊上。

　　「我們去哪兒？」機．丹尼爾問他。

　　「去酵母鎮。」貝萊說：「從陰謀分子法蘭西斯．克勞瑟嘴裡挖掘真相。」

　　「你知道要怎麼做嗎，伊利亞？」

　　「不知道。不過你知道，丹尼爾。方法很簡單。」

　　他們的車子疾速向前奔馳。

逮捕陰謀分子

　　貝萊感覺到酵母鎮那股隱約的氣味越來越重，散布的範圍也越來越廣了。其實他並不討厭這種味道，他並不像有些人──例如潔西──那樣覺得它很難聞。他甚至還有點喜歡。這味道對他而言有種令人舒服的感覺。

　　每當他聞到生酵母的氣味，嗅覺上的變化馬上把他帶回從前，帶回三十幾年前的時光。他彷彿又成了十歲的孩子，正寄宿在波里斯舅舅家。波里斯舅舅是酵母農場的工人，家裡總會有些美味的酵母糖果餅乾等等，他記得有包著糖漿的巧克力，還有做成貓型狗型的硬糖。雖然他當時年紀小，不過他知道，波里斯舅舅是不應該把這東西拿回來的。所以每次吃這些糖果餅乾的時候，他總是坐在房間角落裡，面對著牆壁，悄悄地吃。他吃得很快，免得被人發現。

　　偷吃東西的滋味反而更加美妙。

　　然而可憐的波里斯舅舅！他在一次意外事件中喪生了。他們從來沒有告訴他，到底舅舅是怎麼死的，他哭得很傷心，他想，舅舅一定是因為偷拿酵母糖果餅乾回來所以被人家抓走了。他以為自己也會被抓去判刑。多年以後他才知道真相。他很小心地查了警方的檔案資料，這才明白原來舅舅是被某種運輸機器壓死的。一段充滿驚險幻想的童年往事，結局卻一點也不驚奇，幾乎令他悵然若失。

　　不過，只要一聞到生酵母的氣味，這段神話般的故事仍然會出現在他腦海中。

　　事實上，酵母鎮並非正式名稱。你在紐約市的地名辭典和官方地圖上都找不到這個地方。大家叫它酵母鎮，但對郵政單位而言，它是紐華克、新不倫瑞克以及特稜頓等自治區合起來的一個地方。在地理位置上，它越過了中古時期紐澤西州的寬闊地帶，上面有些住宅區，尤其是紐華克中心和特稜頓中心的住宅區最密集。不過它大部分的地方還是分布著多層建築的農場，一千多種酵母在此生長、繁殖。

　　紐約有五分之一的人口在酵母農場工作，另外還有五分之一的人在其相關的工廠做事。這套工作流程的開始是，把堆積如山的木材及粗糙的纖維素，從阿利根尼山脈糾結雜亂的森林拖入紐約市，然後在酸液槽中加水，將這些木材及纖維素分解為葡萄糖。接著是放入最重要的添加物──硝石和磷酸鈣石，再加上由化學實驗室供應的有機體，最後變出來的東西就是酵母，更多的酵母。

　　如果沒有酵母，地球上的八十億人口之中，就有六十億的人口會在一年之內餓死。

　　想到這兒，貝萊不禁打了個寒顫。事實上這種假設在三天之前也是成立的，但三天之前，他卻從來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他們從紐華克邊緣一個出口鑽出來，離開了車道。地面的道路兩側是一排排毫無特色的農場建築，路上人車罕見，根本不需要使用煞車。

　　「幾點了，丹尼爾？」貝萊問道。

　　「十六點零五分。」機．丹尼爾回答。

　　「嗯，假如他做的是日班，那麼他還在工作。」

　　貝萊把車子停在卸貨場，鎖定控制器。

　　「這就是紐約的酵母農場嗎，伊利亞？」機．丹尼爾問。

　　「只是一部分。」貝萊說。

　　他們進入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辦公室。前頭轉彎處有個接待員，一見到他們立刻裝出笑臉：「請問你們找誰？」

　　貝萊把皮夾一亮。「警察。紐約酵母廠有個叫法蘭西斯．克勞瑟的人嗎？」

　　這女孩顯得有點不安。「我查一下。」

　　她接通交換機上清楚標示著「人事室」的一條線路，嘴巴微微張闔地朝通話器講話，不過卻聽不見聲音。

　　貝萊對這種東西一點也不陌生。這是一種把喉部動作轉換成語言的喉語通話系統。「請大聲講，讓我聽見妳在說什麼。」他對接待員說。

　　她的聲音變清楚了，下過只有後半句：「……他說他是警察，先生。」

　　接著，有個膚色黝黑、穿著講究的男人從一扇門裡走出來。他留了小小一排鬍子，有點禿頭。這男人露出白牙一笑：「我是人事室的普裡斯卡，請問有什麼事嗎，警官？」

　　貝萊冷冷望著他，普裡斯卡的笑容有點僵。

　　「我只是不想困擾工作人員，」普裡斯卡說：「他們對警察有點敏感。」

　　「那是你的事。」貝萊道：「克勞瑟現在在廠裡嗎？」

　　「在，警官。」

　　「那就給我們一根指示棒吧。要是我們到了那裡他已經走了，我會再找你。」

　　普裡斯卡臉上的微笑早已消失無蹤了。他喃喃道：「好的，警官，我給你指示棒。」

　　指示棒上面設定的方向是第二區ＣＧ部門。貝萊不知道這在工廠的術語中代表什麼意義，他也不需要知道。這種棒子看起來很普通，大小正好捏在手掌裡。當棒子前端對準所設定的方向時，它會熱起來，移開方向則很快就會冷卻。越是接近目標，棒頭的溫度就越高。

　　對一個外行的人來說，這種指示棒幾乎毫無用處，因為它的熱度改變得又快又不明確。不過沒有幾個城市居民對它外行。大家小時候最喜歡也最常玩的一種遊戲，就是用玩具指示棒在學校的走廊上捉迷藏。（一下冷，一下熱，指示棒，來抓人。熱呼呼，跑不掉，指示棒，真靈光……）

　　貝萊記得，以前他拿著指示棒，穿梭在數以百計的龐大建築物中尋路前進。他能夠拿著指示棒找出最短的路徑，就好像這條路已經有人事先為他畫好似的。

　　十分鐘後，他走進一個大而明亮的房間，指示棒的棒頭幾乎有點燙手了。

　　貝萊問最靠近門邊的一名工人：「法蘭西斯．克勞瑟在這裡嗎？」

　　那工人把頭一歪。貝萊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房間裡的空氣壓縮機開得嗡嗡響，濃烈的酵母氣味仍然揮之不去。

　　房間另一頭，有個人站起來，正動手解開身上的圍裙。那男人的個子中等，年紀不大，臉上的線條卻很深刻，頭髮也有點灰白了。他的手掌很大，指節粗脹如球。他正用一條纖維毛巾在慢慢擦手。

　　「我就是法蘭西斯．克勞瑟。」他說。

　　貝萊看了機．丹尼爾一眼。機器人點點頭。

　　「好。」貝萊說：「這兒有沒有談話的地方？」

　　「大概有吧。」克勞瑟慢吞吞地說：「不過我快下班了。明天怎麼樣？」

　　「從現在到明天，時間長得很。我們還是現在談。」貝萊打開皮夾讓他看了一下證件。

　　克勞瑟依舊很鎮定地擦著手。「我對警察局的制度不清楚，」他冷冷道：「但是在這裡，我們的吃飯時間是很緊湊的。我得在十七點到十七點四十五分之間吃飯，不然我就沒飯吃了。」

　　「沒關係，」貝萊說：「我可以安排叫人把你的晚飯送過來。」

　　「這可真好啊！」克勞瑟一點也不領情，「好像貴族還是什麼Ｃ級警官似的。還有什麼？專用浴室？」

　　「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克勞瑟。」貝萊說：「要耍嘴皮子去跟女人耍吧。我們可以到哪裡談？」

　　「如果你要談，測量室怎麼樣？反正隨你便，我可沒什麼要談的。」

　　貝萊用拇指一比，示意克勞瑟進入測量室。這是一間格局方正的房間，白色，非常乾淨，有獨立的空調系統（比外面大房間的空調效果更好）。房間的四面牆上都安裝了許多電子測量器。測量器外面有玻璃罩，只有場力能夠操縱它。貝萊在大學的時候曾經用過比較廉價的測量器。他認得這房間裡的其中一種，他知道，那種測量器每次最少可以測到十億個原子。

　　「我想，這兒在很長一段時間之內都不會有人進來。」克勞瑟說。

　　貝萊悶哼一聲，轉身對機．丹尼爾道：「請你去叫他們送一份食物來這裡好嗎？如果你不介意，就請你站在外面等食物送來。」

　　他看著機．丹尼爾出去，然後問克勞瑟：「你是個化學技師？」

　　「不，我是發酵技師。」

　　「有何不同？」

　　克勞瑟一副很自負的樣子：「化學技師只是攪湯管餿水的小角色，發酵技師則是維繫幾十億人生存的人。我是酵母培育專家。」

　　「失敬。」貝萊說。

　　克勞瑟繼續滔滔不絕：「我們實驗室讓紐約市的酵母得以維持。我們從來沒有一天、沒有該死的一個鐘頭不在培養鍋槽裡的每一種酵母。我們核查並調整食物的需求因素。我們要確定它的育種純正。我們扭曲它們的基因、開發新品種、淘汰劣種，我們突顯它們的特性，並重新將它們塑造成型。

　　「紐約人兩年前開始吃到非當季的草莓，其實那些草莓並不是真的草莓，老兄！那只是一種特殊的高醣酵母培養基，具有草莓的顏色，另外加了點人工添加味而已。那種草莓就是在這個房間裡發展出來的。

　　「二十年前，含醣酒精脂油才剛剛開發出來，品質低劣、味似蠟燭、毫無用處。然而，它們今天雖然味道仍像蠟燭，但其含脂量卻從百分之十五增加到百分之八十七。如果你今天有使用過高速路帶，那麼你只要記住一點就好了──它所使用的潤滑油絕對是ＡＧ七號系統的含醣酒精脂油。這東西，也是在這個房間裡發展出來的。

　　「所以，你別說我是化學技師。我是發酵技師。」

　　貝萊在這個人所表現的強烈自負下，居然不由得氣弱起來。

　　「昨晚十八點到二十點之間你在哪裡？」他突然問。

　　克勞瑟聳聳肩膀。「散步。我吃過飯喜歡散散步。」

　　「有沒有去找朋友？或者看次以太影片？」

　　「沒有。只是走走而已。」

　　貝萊緊抿嘴唇。假如去看次以太影片，那麼克勞瑟的配額票就得出現一個洞。假如去拜訪朋友，那麼他就得交代出一個男人或女人的姓名，而且還要經過查詢確認。「這麼說昨晚沒有人見過你嘍？」

　　「也許有人看到找，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有沒有人看到我。」

　　「前天晚上呢？」

　　「一樣。」

　　「那麼，你這兩個晚上的行動都沒有人可以證實了。」

　　「警官，只有在犯了罪的前提下，我才需要證明自己沒有犯罪。我沒事要證人幹嘛？」

　　貝萊不理他。他翻翻自己那本小記事簿，「你曾經上過治安法庭，罪名是煽動暴亂。」

　　「那又怎麼樣？只不過是一個機字號的東西從我身邊擠過去，我把他絆倒了，如此而已。這叫煽動暴亂？」

　　「法庭認為你是煽動暴亂。你被判決有罪，而且罰了款。」

　　「結果就是這樣了，不是嗎？難道你又要來罰我的款？」

　　「前天晚上，布隆克斯區有家鞋店差點發生暴動。有人看見你在那裡。」

　　「誰看見了？」

　　「那個時間你應該在這兒吃飯。前天晚上你吃晚飯了嗎？」

　　克勞瑟猶豫著，隨即搖搖頭。「胃不舒服。有時候酵母會讓你胃不舒服，就算是工作老手也難免會這樣。」

　　「昨晚，威廉斯堡附近差點發生暴動。也有人看見你在那裡。」

　　「又是誰看見了？」

　　「你否認這兩次都不在現場？」

　　「我既沒有什麼好承認的，又何從否認起？這兩件事究竟發生在什麼地點？看見我的人又是誰？」

　　貝萊毫不退讓地直視這個發酵技師：「我認為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我想，你是某個未經合法登記備案的中古主義組織的重要人物。」

　　「我沒辦法禁止你這樣想，警官，但思想不能算是證據。也許你也清楚這一點吧？」克勞瑟露齒而笑。

　　「也許，」貝萊板起長臉：「也許我現在就能叫你說一兩句實話。」

　　他說著，走到測量室門口，把門打開。「克勞瑟的晚餐送來了沒有？」他向木然站在外面等著的機．丹尼爾問道。

　　「快來了，伊利亞。」

　　「等一下請你拿進來好嗎，丹尼爾？」

　　一會兒，機．丹尼爾端了一個分格的金屬盤進來。

　　「放在克勞瑟先生面前，丹尼爾。」貝萊說。他坐到測量室牆邊的凳子上，翹起腿，一隻腳很有規律地晃來晃去。剛剛他已經看出來了，當機．丹尼爾把餐盤放在克勞瑟身邊的凳子上時，這位發酵技師很僵硬地挪動了一下身軀。

　　「克勞瑟先生，」貝萊說：「我向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的搭檔，丹尼爾．奧利瓦。」

　　機．丹尼爾伸出手，「你好，克勞瑟先生。」

　　克勞瑟沒吭聲，也不去握機．丹尼爾的手。丹尼爾一直把手伸在那兒，克勞瑟的臉逐漸漲紅了。

　　貝萊低聲說：「你很沒有禮貌喔，克勞瑟先生。你是不是自以為很了不起，不屑跟警察握手？」

　　克勞瑟喃喃道：「對不起，我餓了。」他說著，從一串摺疊的工具刀裡面抽出一把叉子，然後坐下來，盯著自己那盤食物。

　　貝萊繼續說：「丹尼爾，我想是你那種冷漠的態度得罪我們的朋友了。你不會生他的氣吧？」

　　「不會的，伊利亞。」機．丹尼爾回道。

　　「看來，你得表示一下你不介意。用你的胳膊摟摟他的肩膀怎麼樣？」

　　「我很樂意。」機．丹尼爾說著走向前去。

　　克勞瑟放下叉子：「這是幹什麼？怎麼回事？」

　　機．丹尼爾毫不遲疑，伸出手去。

　　克勞瑟反手一掌把機．丹尼爾的手臂打到一邊：「他媽的，別碰我！」

　　他跳起來，餐盤打翻了，飯菜撒得一地都是。

　　貝萊冷眼旁觀這一幕，朝機．丹尼爾點了一下頭。丹尼爾面無表情地繼續朝退避一旁的克勞瑟靠近。貝萊走到門口。

　　「叫那個東西走開！」克勞瑟大叫。

　　「你怎麼這樣說話？」貝萊很沉著地說：「這個人是我的同事。」

　　「什麼『人』？是他媽的機器人！」克勞瑟叫道。

　　「好了，丹尼爾。」貝萊立刻說。

　　機．丹尼爾依言退後，靜靜站在貝萊後面靠門的地方。克勞瑟氣喘吁吁，緊握拳頭面對著貝萊。

　　「很好，酵母培育專家果然聰明。你是憑哪一點認為丹尼爾是機器人？」貝萊道。

　　「誰都看得出來！」

　　「這一點，我們讓法官來判斷吧。現在，我想你得跟我們到總局走一趟了，克勞瑟。你得跟我們解釋一下，你怎麼會知道丹尼爾是機器人。老兄，我們還要你解釋很多很多事情。丹尼爾，你現在去聯絡局長。這個時候他大概在家裡。你叫他到辦公室去，跟他說我有一個人必須立刻偵訊。」

　　機．丹尼爾開門走了出去。

　　「你的腦袋到底在想什麼，克勞瑟？」貝萊問道。

　　「我要一個律師。」

　　「你會有的。現在，告訴我，你們這些中古主義分子到底想幹嘛？」

　　克勞瑟把眼睛移向別處，一副決心保持沉默的樣子。

　　「我的天，老兄！我們對你和你的組織可是清楚得很。我絕不是在吹牛唬人。只是，為了滿足我個人的好奇心，請你告訴我：你們中古主義分子到底是想要幹什麼？」

　　「回歸土地，」克勞瑟語氣生硬地說：「這很簡單，不是嗎？」

　　「說來很簡單，」貝萊說：「但做起來可不簡單。土地要怎麼樣養活八十億人？」

　　「我說過要一夜之間回歸土地嗎？或者一年之內回歸土地？或者一百年？這得一步一步來，警察先生。時間多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我們開始，開始走出我們所居住的洞穴，讓我們走進新鮮的空氣當中。」

　　「你進入過新鮮的空氣裡嗎？」

　　克勞瑟有點畏懼了。「好吧，我已經是沒有辦法了！然而孩子們還有希望。新生的嬰兒不斷出生，看在老天的份上，把他們弄出洞穴吧！讓他們有空間、自然空氣和陽光。就算逼不得已必須將人口一點一點減少，也在所不惜了。」

　　「換句話說，就是回到一個不可能再現的過去。」貝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跟克勞瑟爭辯，只是他血管裡有股怪異的火在熊熊燃燒。「回到種子裡，回到蛋殼裡，回到子宮裡。何必呢？為什麼不繼續向前走？不必削減人口，利用他們來殖民。回歸土地，當然可以，不過是回歸其他行星的土地。殖民開發新天地！」

　　克勞瑟發出刺耳的笑聲：「創造更多的外世界？更多外世界人？」

　　「不，我們不會這樣子。開發現在這些外世界的地球人，是來自沒有城市結構的行星，那些地球人是個人主義者、物質主義者。他們把這些特性發揮到一種極致，一種有危害的極致。我們現在則可以從目前這種強迫合作得過了頭的社會向外殖民。我們可以擷取現有環境及傳統的優點，建立一個跟舊有的地球截然不同、也跟外世界截然不同的，介於兩者之間的新社會。一個更新更好的社會。」

　　貝萊知道自己是在複述法斯托夫博士的話，然而當這些話出自他口中時，卻好像是他自己已經把這個問題思考了好幾年一樣。

　　「簡直狗屁不通！」克勞瑟反應激烈：「我們現成就有一個世界，幹嘛還要去鳥不拉屎的地方從頭來過？有哪個傻瓜會幹這種事？」

　　「很多這種傻瓜。而且他們也不會是赤手空拳，他們會有機器人幫忙。」

　　「免談！」克勞瑟咬牙切齒，「機器人？休想！」

　　「為什麼不行？老天！我也不喜歡機器人，然而我卻不會偏執到去害自己。我們到底恐懼機器人什麼？依我看，我們不過是因為自卑感作祟罷了。我們每個人都自覺不如外世界人，而且非常痛恨這種感覺。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必須設法用某種方法、在某些地方證明自己高外世界人一等，以彌補這種缺憾。但在我們心理上，這個打擊卻難以平復，我們甚至覺得自己連機器人都比不上。我們最難過的地方就在這裡，我們居然連機器人都不如。它們好像比我們好──但只是『好像』而已，其實它們並不比我們好。這點最令人感到諷刺。」

　　貝萊說著說著，感到渾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你看看這個跟我相處了兩天的丹尼爾吧。他比我高，比我壯，比我好看。其實他的外表就像外世界人。他的記憶力比我好，知識比我豐富。他不必睡覺也不必吃喝。他不會為疾病、恐懼、愛情或者罪惡所苦。

　　「然而他只不過是一部機器。我可以對他做任何我想做的事，就像我可以任意對待跟前這些微量測量器一樣。假如我打微量測量器，它不會還手。丹尼爾也是一樣。就算我叫他用爆破鎗射擊他自己，他也會照做不誤。

　　「我們永遠無法製造出一個各方面都跟人類一樣好的機器人，更別說比人類還要好了。我們無法製造一個有美感或道德感或宗教感的機器人。我們無法將一個達到完全唯物主義層次的正電子腦再提升一點點層次。

　　「他媽的，我們沒有辦法，我們就是沒有辦法。在我們還沒有弄清楚自己的腦子是如何運作以前，我們根本沒辦法把正電子腦提高到完美的層次。只要有科學無法測量的事物存在，我們就沒有辦法。什麼叫美？什麼是善？什麼是藝術？或者，愛？上帝？我們永遠都在不可知的邊緣忽進忽退，忽上忽下，妄想去瞭解不可能瞭解的東西。而這，正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

　　「機器人的腦子必須是有限制性的，否則就無法製造。它的資料必須有個最後的小數，因此它有終結點。老天，你怕什麼？一個機器人即使像丹尼爾那麼完美，但也終究不是人。這就好比木頭不可能是人一樣。難道你看不出這個道理嗎？」

　　克勞瑟曾有幾度想插嘴，但貝萊氣勢洶洶、滔滔不絕，令他插不進話。現在，貝萊在情緒宣洩後疲憊地停頓下來，他反而沒什麼話說了。「警察變成哲學家了。真是想不到喔？」克勞瑟冷冷道。

　　機．丹尼爾再度走了進來。

　　貝萊看著他，皺起眉頭，一方面是因為情緒還未平復，一方面是因為新的煩惱又上心頭。

　　「怎麼去了那麼久？」他說。

　　機．丹尼爾回道：「伊利亞，我找了很久才找到安德比局長。原來他還在辦公室。」

　　貝萊看看錶：「現在？幹嘛？」

　　「出了情況。局裡發現一具屍體。」

　　「什麼？我的天！是誰？」

　　「打雜的小弟機．山米。」

　　貝萊驚訝得說不出話來。他看著眼前這個機器人，憤怒道：「那你還說是『屍體』！」

　　機．丹尼爾立刻修正：「假如你願意接受的話，那麼我就說，那是一具正電子腦完全作廢的機器人。」

　　克勞瑟突然大笑，貝萊轉向他，狠狠地說：「你給我閉上嘴，聽到沒有？」他故意拿出爆破鎗來嚇他。克勞瑟安靜得連氣都不敢喘。

　　「這有什麼好緊張的？」貝萊向機．丹尼爾道：「只不過是機．山米的保險絲爆了一條，又怎麼樣呢？」

　　「局長不肯說，伊利亞。不過雖然他沒有直說，我卻可以體會，局長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弄壞機．山米。」

　　貝萊沉默片刻，思索著這件事。此時機．丹尼爾又嚴肅地附加了一句，「或者，如果你覺得這個字眼比較好的話──謀殺。」

動機，動機……

　　貝萊把爆破鎗收好，手仍然很謹慎地握在鎗柄上。

　　「克勞瑟，你走在我們前面，」他說：「朝十七街Ｂ號出口走。」

　　「我還沒吃飯呢！」克勞瑟說。

　　「你很囉唆，」貝萊不耐煩道：「你的飯在地上，是你自己倒的。」

　　「我有吃飯的權利。」

　　「你去拘留所吃，不然就少吃一頓，餓不死你的。」

　　他們三人沉默地走過迷宮似的紐約酵母廠，克勞瑟面無表情走在前頭，接著是貝萊，機．丹尼爾殿後。

　　到了接待員那兒，貝萊和機．丹尼爾辦好離去手續，克勞瑟填好請假條，同時要求派人去清理測量室。當他們來到外面，正要朝停在卸貨場的巡邏車走去時，克勞瑟突然說：「等一下！」

　　他繞到後面，轉向機．丹尼爾。在貝萊還沒來得及阻止他之前，他已搶先一步，狠狠摑了丹尼爾一記耳光。

　　「你在幹嘛？」貝萊大叫著衝上去抓住克勞瑟。

　　克勞瑟並沒有反抗，「沒事，我會跟你們走的。我只是要親眼看看。」他居然還在笑。

　　機．丹尼爾挨耳光時曾經閃了一下，不過並沒有完全迴避。他靜靜注視著克勞瑟。他的臉頰並沒有紅，也沒有任何挨打的痕跡。

　　「這是很危險的舉動，克勞瑟。」他說：「要不是我向後退的話，你的手很可能就受傷了。即使沒有受傷，你的手也一定被我弄痛了。我實在很遺憾。」

　　克勞瑟大笑。

　　「進去，克勞瑟！」貝萊說：「你也進去，丹尼爾。你跟他坐在後面，注意不准他動一下。必要時你可以扭斷他的手。這是命令！」

　　「不管第一法則啦？」克勞瑟挖苦道。

　　「我想丹尼爾夠強夠快，可以制止你而不傷害你，就算他在制止你的時候弄斷你一、兩條手臂，對你大概也有好處。」

　　貝萊坐在駕駛座上，巡邏車加速前進。風吹亂了他和克勞瑟的頭髮，機．丹尼爾的頭髮卻紋風不動。

　　「你是不是因為怕失去工作，所以才對機器人感到恐懼，克勞瑟先生？」機．丹尼爾平靜地問道。

　　貝萊無法轉頭看克勞瑟的表情，不過他相信，克勞瑟的臉一定是繃得緊緊的，充滿了憎恨厭惡之色。而且他一定會扭動僵直的身軀，盡量坐得離機．丹尼爾遠一點。

　　「還有我孩子的工作，以及每一個孩子的工作。」克勞瑟的聲音自後頭傳來。

　　「調整是必然的趨勢，」機．丹尼爾道：「比方說，假如你的子女接受訓練以便殖民──」

　　「你也來這一套？」克勞瑟打斷他，「這個警察也曾經跟我提過殖民。他接受過很好的機器人訓練，我看他大概也是機器人。」

　　貝萊咆哮道：「夠了，你！」

　　「殖民訓練中心要涉及安全、地位保證、職業保障等問題。」機．丹尼爾平靜地說：「如果你真的關心你的子女，這才是值得你好好考慮的事情。」

　　「我不會接受機器人、外世界人或者你們這些政府走狗所給的任何東西！」

　　談話到此為止。車道裡的死寂氣氛把他們團團圍住，只剩下巡邏車嗡嗡的馬達聲、車輪擦過路面的嘶嘶聲在他們耳邊迴盪。

　　回到局裡後，貝萊簽了一張拘留克勞瑟的文件，把他交給拘留所管理員。隨後，他跟機．丹尼爾搭乘電動螺旋梯前往總部。

　　他們不坐電梯，機．丹尼爾對此一點也沒有意外的表示。貝萊也知道他不會意外。對這個機器人那種既有能力又絕對服從的怪異混和特質，他已經習慣了，不想再花時間去研究了。照理說，從拘留所到總部，搭乘電梯是最快最方便的。而電動螺旋梯則是移動式的樓梯，最適合上下兩三層樓的短距離。形形色色的人以及政府各部門的行政人員在螺旋梯道上匆匆而過，停留的時間前後不到一分鐘。只有貝萊和機．丹尼爾定定站在梯道上，隨著它緩慢而遲鈍地向上移動。

　　貝萊需要這段時間。雖然頂多只有短短幾分鐘，但總部那兒還有另一個難題在等著他，他需要喘口氣。螺旋梯道緩緩移動著，但他還是不滿意，總覺得太快了。

　　「看來，我們還不會馬上偵訊克勞瑟。」機．丹尼爾開口說。

　　「他跑不掉的。」貝萊一肚子火。「我們先來看看機．山米這件事到底怎麼回事。」他喃喃道，「這不可能是獨立事件，其中必定有某種牽連。」這句話似乎不是對機．丹尼爾說，而是對他自己說。

　　「不能馬上偵訊真可惜。克勞瑟的腦波──」

　　「他的腦波怎麼樣？」

　　「它們改變了，改變的方式很奇怪。我不在測量室那段時間，你們是不是發生什麼事？」

　　「我只不過跟他講了一段道理。」貝萊心不在焉地回道：「我把聖徒法斯托夫的福音講給他聽。」

　　「我聽不懂，伊利亞。」

　　貝萊歎了口氣。「我是說，我跟他解釋，地球不如好好利用機器人，將過剩的人口殖民到別的星球上。我想要把他腦袋裡那些中古主義廢物給挖出來。天知道，我從來不曉得自己那麼適合傳教呢！總而言之，這就是我跟他之間發生的事。」

　　「原來如此，難怪他會改變。大概就是這個原因吧。告訴我，伊利亞，你是怎麼跟他談論機器人的？」

　　「你真想知道？好吧，反正我就是告訴他，機器人只是機器而已，這是聖徒蓋瑞裘書上的一段福音。這世界上福音可多著呢。」

　　「你有沒有告訴他，任何人都可以毆打機器人，不必害怕他會還手？就像毆打其他任何機器一樣？」

　　「練拳用的沙包除外，我想！沒錯，我跟他說過。你怎麼會想到這一點？」他好奇地看著眼前的機器人。

　　「這跟他腦波的改變情形相符，」機．丹尼爾說：「這也說明了他何以會在我們走出酵母廠以後打我的臉。他一定是在想你所說的話，想試驗一下你的話是不是真的，同時藉此發洩他憤怒的情緒，享受一下親眼目睹我地位不如他的樂趣。為了激發這種動機，並且讓他的第五次元產生Ｄ變化……」

　　機．丹尼爾說完停下來等了很久才又說道：「不錯，很有趣，現在我相信我能夠形成一套前後一致、毫不矛盾的資料了。」

　　總部那層樓快到了。「現在幾點？」貝萊問。

　　話才說完他就忍不住跟自己生氣了。他想道：神經病！我可以自己看手錶，這樣反而還會快一點知道時間。

　　但是，當然，他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他。他的動機其實就跟克勞瑟打機．丹尼爾的動機差不多。對機器人發號施令，叫他做些瑣碎的小事，其目的無非是強調他的機器人本質，同時強調自己的人性。

　　貝萊想，我們都一樣。在皮肉之上，在皮肉之下，無處不在，我們都有一樣的人性。老天！

　　「二十點十分。」機．丹尼爾說。

　　他們走下螺旋梯道。剛跨上地板的時候，在短暫的幾秒鐘之內，貝萊有點不太習慣。他再度感覺出那種奇異的感受。每次經過一段時間的穩定移動後，再調整自己以適應不動的地面，他都會有那種怪異的感覺。

　　「這麼晚了，我飯都還沒吃呢。」他說：「這種工作真不是人幹的。」

　　貝萊聽見朱里爾的聲音，他還在他的辦公室裡。外面的大辦公室已經空無一人，彷彷彿經過一番大掃除似的，朱里爾的聲音迴盪在其中顯得特別空洞。他的眼鏡拿在手上，除去眼鏡的圓臉看起來毫無遮蔽、軟弱無力。他正用一張薄薄的紙在擦拭泛油光的額頭。

　　貝萊走到局長室門口，朱里爾看到他，聲音突然提高八度，急躁得不得了。

　　「天哪，伊利亞！你鬼混到哪裡去了？」

　　貝萊沒理他：「怎麼回事？晚班的人呢？」接著他看清楚了局長室裡的另一個人。

　　「蓋瑞裘博士！」他愣住了。

　　這位灰髮的機器人專家向他點頭致意。「很高興又見面了，貝萊先生。」

　　朱里爾戴上眼鏡，瞪著貝萊：「所有的人都在樓下接受偵訊、簽自白書。我找你找得都快瘋了。你不見了，這實在有點奇怪。」

　　「我不見了？」貝萊大聲叫道。

　　「這種時候行蹤不明難免有點奇怪。這件事鐵定是局裡的人幹的，這下麻煩大了。真是糟糕透頂！可怕！可怕死了！」

　　他說著高舉雙手彷彿在求老天爺，突然目光落到機．丹尼爾身上。

　　貝萊暗暗冷笑：這是你第一次正視丹尼爾的臉。好好看一看吧，朱里爾！

　　朱里爾的聲調變低了。「他也得簽一份自白書。我也一樣。我，唉！」

　　貝萊說：「局長，你怎麼確定不是機．山米自己把線路弄壞的？你憑哪一點說這是故意的破壞事件？」

　　朱里爾重重坐下：「問他。」他指著蓋瑞裘博士。

　　蓋瑞裘博士清清喉嚨。「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貝萊先生。看你的表情，好像見到我很感意外似的。」

　　「是有點意外。」貝萊承認。

　　「嗯，是這樣子的，因為我並不急著回華盛頓，而且我也很少來紐約，所以我想多待一陣子。更主要的是，我越想越覺得，我在離開以前至少應該再努力一次，想辦法讓你們准許我對那個神奇的機器人再研究一下，不然我就太對不起自己的工作了。現在，這個機器人，」他一副熱切的樣子，「他就在這兒。我──」

　　貝萊有點不安起來。「不可能。」

　　這位機器人專家顯得很失望。「現在不可能。也許，等一下？」

　　貝萊不說話，長臉上維持著木然的神情。

　　蓋瑞裘博士繼續說：「我跟你聯絡過，你不在。沒有人知道你可能會在什麼地方。我問局長，他叫我來總部等你。」

　　朱里爾迅即插嘴道：「我以為這件事很重要。我知道你想見這個人。」

　　貝萊點點頭：「謝謝。」

　　「很不巧，我的指示棒失靈了，」蓋瑞裘博士說：「也許是因為我太緊張，所以對它的溫度判斷錯誤。總之，我轉錯了方向，最後進入一個小房間──」

　　「是攝影器材室，伊利亞。」朱里爾再度插嘴。

　　「對，」蓋瑞裘博士說：「房間裡面有個機器人，臉朝下倒在地上。我稍微檢查一下，馬上就確定他的毀損程度已經無法修復了。你也可以說，他已經死了。而且他的死亡原因也很明顯。」

　　「什麼原因？」貝萊問。

　　「這機器人的手是半握著的，」蓋瑞裘博士說：「他手裡有一截大約五公分長、一點五公分寬的發光卵形物，卵形物一端有個雲母窗。他的手碰著自己的頭，好像這個機器人的最後動作是在摸頭。他手裡拿的東西是阿爾發線放射器。我想你知道那是什麼東西吧？」

　　貝萊點點頭。他毋需查字典或手冊就知道阿爾發線放射器是什麼。他以前上物理實驗課的時候就曾經用過好幾支阿爾發線放射器。它外面包著鉛合金，裡頭挖了一條窄坑，窄坑下有一小塊含鐪的礦物。坑道上覆著一片雲母，阿爾發粒子在衝擊下會穿透雲母片。放射線就是從這個方向射出來的。

　　阿爾發線放射器有許多用途，但卻不包括拿它來殺害機器人，至少這並不是合法的用途。

　　「我猜，他一定是把雲母窗這端對準自己的頭吧？」貝萊說。

　　「對，」蓋瑞裘博士道：「因此他的正電子腦馬上就被搞亂了。也就是說，他當場死亡了。」

　　貝萊轉向臉色蒼白的朱里爾：「沒錯？真的是阿爾發線放射器？」

　　朱里爾點點頭，噘起厚嘴唇：「絕對沒錯。放射線測量儀在三公尺以外就測到了。攝影器材室的底片全都變得白濛濛的。」

　　他說完，似乎是在思考這件事情，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突然說：「蓋瑞裘先生，恐怕得麻煩你在紐約市待個一、兩天，等我們把你的證辭錄進影片傳真以後再走。我必須派人送你到某個房間去。你不介意有人守住你吧？」

　　蓋瑞裘博士有點緊張：「你認為有這個必要嗎？」

　　「這樣比較安全一點。」

　　蓋瑞裘博士似乎在想著別的事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跟大家握手，甚至還跟機．丹尼爾握了手，然後走出局長室。

　　朱里爾深深歎了口氣。「伊利亞，是我們自己的人幹的，所以我才這麼煩。外人不會為了幹掉一個機器人而跑到警察局裡來做這種事。外面的機器人多的是，在外面打機器人也比較安全。而且，這個人還得弄得到阿爾發線放射器才行。阿爾發線放射器是很不容易弄到手的。」

　　機．丹尼爾說話了，他那冷靜平板的聲音切斷了朱里爾激動的語調。「但是，局長，」他說：「這宗謀殺的動機是什麼？」

　　朱里爾帶著很明顯的厭惡表情瞥了機．丹尼爾一眼，隨即把目光移開：「警察也是人。我想警察跟任何人一樣都不會喜歡機器人。現在這個機器人完了，那個人大概也感到安心了。伊利亞，機．山米不是常常讓你非常惱火嗎，記不記得？」

　　「這根本不算是一種謀殺的動機。」機．丹尼爾說。

　　「沒錯。」貝萊同意道。他心裡有譜了。

　　「這不是謀殺，」朱里爾說：「這是毀損公物。我們要先把法律上的措辭搞清楚。只是，這件事發生在我們局裡，所以才特別叫人傷腦筋。如果它發生在別的地方，那就無所謂了。一點也無所謂。現在呢，這件事卻會成為一級大醜聞──對了，伊利亞？」

　　「什麼事？」

　　「你最近一次看到機．山米是在什麼時候？」

　　「今天午餐後，當時機．丹尼爾正在跟機．山米說話。我判斷大約在十三點三十分左右。機．山米在安排讓我們使用你的辦公室。」

　　「我的辦公室？做什麼？」

　　「我需要一個很隱密的空間跟機．丹尼爾討論案情。當時你不在，所以你的辦公室就成了非常理想的地方。」

　　「原來如此……」朱里爾有點懷疑的樣子，不過他把此事暫時擱到一邊，「所以你本人並沒有看到他？」

　　「沒有。不過大約一個小時之後，我還聽見他的聲音。」

　　「你確定是他的聲音？」

　　「非常確定。」

　　「當時是十四點三十分左右？」

　　「差不多，也許早一點。」

　　朱里爾若有所思地咬住肥厚的下唇，「嗯，這就解決了一件事情。」

　　「什麼事？」

　　「那個孩子，文生．巴瑞特，他今天來過這裡。你知道吧？」

　　「知道。可是局長，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朱里爾盯著貝萊的臉。「為什麼不會？機．山米搶走了他的工作。我可以瞭解他的感覺。他覺得非常不公平。他一定會想要報復的。換作是你，你不會嗎？不過，事實上他在十四點就離開了市府大廈，而你在十四點三十分還聽到機．山米的聲音。當然，他可以在離開以前就把阿爾發線放射器交給機．山米，叫機．山米在一個小時之後再使用。但問題是，他能在什麼地方取得阿爾發線放射器呢？這一點實在叫人想不透。好，現在我們回到機．山米身上。你在十四點三十分聽見他的聲音，他說了什麼？」

　　貝萊猶豫了一下，很謹慎地說：「我記不得了。我們不久就出去了。」

　　「去哪裡？」

　　「最後是到酵母鎮。我正想跟你談這件事。」

　　「等等再談，等等再談。」朱里爾摸摸下巴，「我注意到潔西今天下午也來過局裡。我是說，我們查過今天所有的訪客紀錄，我剛好看見她的名字。」

　　「對，她來過。」貝萊冷冷地說。

　　「來做什麼？」

　　「一點家務事。」

　　「公事公辦，伊利亞，她必須接受偵訊。」

　　「我瞭解這些例行手續，局長。你剛才說的那個阿爾發線放射器呢？有沒有追查來源？」

　　「哦，查過了。是一家發電廠的東西。」

　　「他們怎麼說？」

　　「他們根本不知道這東西不見了。別操心，伊利亞，這案子你不用管，你只要提出例行報告就好了。專心去辦你的案子。最要緊的還是太空城的調查工作。」

　　「我能不能晚一點再做例行報告，局長？」貝萊說：「我還沒吃晚飯呢。」

　　朱里爾直視著貝萊。「趕快去吃吧，但是別離開警察局，好嗎？你的搭檔說得對，」他似乎是在避免直接對機．丹尼爾說話，或者提到他的名字，「我們需要找出動機。動機！」

　　貝萊突然愣住了。

　　有某種不存在於他自身的、某種完全陌生的東西，將今天、昨天以及前天發生的事情一件件拿起來搬弄戲耍。所有的事實彷彿一塊塊積木逐漸拼湊起來──有某個圖案開始成形了。

　　他開口道：「局長，這個阿爾發線放射器是從哪個發電廠拿出來的？」

　　「威廉斯堡發電廠，怎麼樣？」

　　「沒什麼。」

　　他走出局長室，機．丹尼爾緊跟在他身後。朱里爾還在喃喃自語著：「動機。動機……」

　　貝萊在局裡一個很少有人使用的小餐室裡吃了一頓簡單的晚餐。他狼吞虎嚥地吞下配以生菜的醃番茄，完全食不知味。吃完了最後一口食物，他的叉子仍然漫無目的地在平滑的紙板餐盤裡劃來劃去，彷彿還在空空的盤子裡搜尋什麼東西。

　　「老天！」他發覺自己的動作了，遂放下手裡的叉子。

　　「丹尼爾！」他說。

　　機．丹尼爾坐在另外一張桌邊，好像不想打擾心事重重的貝萊，又好像是他自己也需要獨處似的。貝萊已沒有心情管他到底是為什麼了。

　　丹尼爾站了起來，走到貝萊的桌邊坐下。「什麼事，伊利亞夥伴？」

　　貝萊沒有看他：「丹尼爾，我需要你的合作。」

　　「怎麼合作？」

　　「他們會偵訊我和潔西。這是一定的。讓我用我自己的方式來回答問題，你明白嗎？」

　　「我當然明白。不過如果有人問我一個直接性的問題，我怎麼可能不據實回答呢？」

　　「如果有人問你直接性的問題，那另當別論。我只要求你別主動提供資料。你能做得到的，是不是？」

　　「我相信我能夠，伊利亞夥伴。只要我的沉默不會傷害到另一個人類就行了。」

　　貝萊板起臉，「你要是不保持沉默，你會傷害到我。這一點我跟你保證。」

　　「我不太瞭解你的觀點，伊利亞夥伴。機．山米事件本來就跟你毫無關係。」

　　「毫無關係？這件事的重點在於動機，對不對？你質疑過動機何在，局長也質疑，我也質疑。為什麼會有人想殺死機．山米呢？你聽好，這並不只是一個誰想毀損機器人這種一般性的問題。事實上，任何一個地球人都想這麼做。但他不可能拿到阿爾發線放射器，局長說得沒錯。因此我們得循另一個方向去著手，而且呢，剛剛好還有一個人有這種動機。這太明顯了，嫌犯呼之欲出，傻瓜都看得出來。」

　　「是誰，伊利亞？」

　　「就是我，丹尼爾。」貝萊的聲音彷彿洩了氣。

　　機．丹尼爾依然毫無表情，並沒有因為這句話的衝擊而改變臉色。他只是搖搖頭。

　　「你不同意。好。今天我太太到辦公室來。這個他們已經知道了。局長也覺得很奇怪。要不是因為我們是朋友，他恐怕不會這麼快就停止偵訊。但他們一定會去調查，一定會。潔西是某個陰謀團體的一份子，雖然這個團體很愚蠢，毫無危險性，但它還是一個陰謀團體。有哪個警察受得了自己的老婆牽涉到這種事情？所以，我為了自己的前途著想，當然得設法叫人絕口不提這件事。

　　「嗯，誰知道這件事呢？只有你和我，還有潔西，以及機．山米。他曾經看到她驚惶失措的樣子。當他告訴她說，我們交代不准任何人打擾時，她的情緒一定失去了控制。她剛走進辦公室那種樣子你也看到了。」

　　「她不太可能跟機．山米透露什麼自責的話。」機．丹尼爾說。

　　「也許吧。不過我現在是以他們會指控她的方式來模擬這整個情況。他們會說她說過自責的話。我的動機就在這裡。我殺掉機．山米是為了滅口。」

　　「他們不會這麼想的。」

　　「會！他們就會這麼想。這宗謀殺事件是經過安排的，故意要讓我受到懷疑。為什麼要使用阿爾發線放射器？用這種方法是很冒險的。這東西很難取得，卻很容易追查出來源。我想凶手之所以選擇阿爾發線放射器的原因也在此。他甚至還命令機．山米走進攝影器材室，在那裡自殺。依我看，這麼做的原因就是為了突顯謀殺的方法。如此一來，就算大家都很無知，沒有馬上認出那個阿爾發線放射器，但不久總會有人注意到攝影底片都模糊了。」

　　「這些事又怎麼會牽涉到你呢，伊利亞？」

　　貝萊板著臉苦笑，一張長臉毫無幽默感。「手法乾淨俐落。這個阿爾發線放射器來自威廉斯堡發電廠。我們昨天曾經去過那兒。有人看到我們進去了，這件事到時候會有人指證的。這樣我不但有犯罪的動機，也有取得武器的可能。而且呢，我們大概會變成最後看見或聽見機．山米的人，當然，除了那個真正的凶手。」

　　「我跟你一起在發電廠，我可以證明你沒有機會偷拿阿爾發線放射器。」

　　「謝謝你。」貝萊悲哀地說：「可惜你是機器人，證辭不具法律效用。」

　　「局長是你的朋友，他會相信。」

　　「局長得保住他自己的地位，而且他早就對我有點不自在了。要脫離這個極其麻煩的困境，我只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我問我自己，為什麼會被人設計陷害？顯然那是為了除掉我。但是，為什麼呢？顯然那是因為我已經威脅到某個人了。沒錯，我正盡力在威脅某個人，某個在太空城殺害沙頓博士的人。這個人可能是中古主義分子，或至少是其中某個核心組織。這個核心組織知道我曾經去過發電廠，起碼他們當中有人曾在路帶上跟蹤我們到了發電廠，不過你卻以為我們已經把對方甩掉了。

　　「因此，假如我找到殺害沙頓博士的凶手，我也許就可以找到想要除去我的某個人或某些人。假如我能把事情想通，假如我能破案──只要我能破案，我就沒事了。潔西也沒事了。我實在不忍心讓她……但是我的時間不多了。」他握緊拳頭，像抽筋似的一張一闔。「我的時間不多。」

　　貝萊突然滿懷希望地看著機．丹尼爾那輪廓分明的臉龐。不管眼前這個東西到底是什麼，但是他很強壯、忠誠、毫無私心。像這樣的朋友你還能說什麼？此時此刻，貝萊需要一個朋友，他已經沒有心情去挑剔這個朋友的身體裡到底是血管還是齒輪了。

　　然而機．丹尼爾卻在搖頭。

　　這個機器人說：「我很抱歉，伊利亞。」當然，他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惋惜之情。「我沒有預料到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也許我的行動會危害到你。我實在很抱歉，為了整體的利益而使你蒙受其害。」

　　「什麼整體利益？」貝萊有點結巴起來。

　　「我跟法斯托夫博士聯絡過了。」

　　「老天！什麼時候？」

　　「在你吃飯的時候。」

　　貝萊緊抿著嘴唇。

　　「哦？」他總算開口了。「結果呢？」

　　「你必須用別的辦法來洗清嫌疑了。據我得到的資料顯示，我們太空城的人已經決定在今天結束沙頓博士謀殺案的調查工作，著手計畫離開太空城和地球。」

在午夜之前

　　貝萊以一種幾近超然的心情看看手錶。現在是二十一點四十五分。再過兩小時十五分就是午夜了。從六點以前醒來到現在，他一直沒闔過眼。這種充滿壓力的緊張生活他已經過了兩天半。在感覺上，每樣東西好像都變得不真實起來。

　　他伸手摸摸煙斗和裝著珍貴菸絲的小袋子，竭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這到底怎麼回事，丹尼爾？」

　　「你不明白？我不是說得很清楚嗎？」

　　貝萊耐著性子說：「我不明白。你說得並不清楚。」

　　「我的意思是，」這個機器人說：「我們在此設立太空城的目的，是要將包裹著地球的那層護殼打破，迫使地球人接受新的擴張行動及殖民計畫。」

　　「這個我知道，請不要一再重複了。」

　　「我必須從頭說起，因為這很重要。你知道，原先我們急著想懲罰謀殺沙頓博士的凶手，目的並不是希望沙頓博士能夠死而復生；我們只是擔心，如果無法懲罰凶手，那麼我們祖國那些反對太空城計劃的政客，就更有理由阻撓我們了。」

　　「可是現在，」貝萊突然接口，聲調非常激動，「你說你們已經準備自動撤離了，為什麼？老天，這是為什麼？沙頓案就要真相大白了呀！它的答案一定是快要揭曉了，否則他們不會這麼急著要除掉我，不讓我再查下去。我有一種感覺，我覺得我已經掌握了所有能夠破案的線索。只要我想出來……答案一定是在這裡！」他狠狠敲打自己的太陽穴。「只要一句話就可以把它說出來，只要一個字，一個字就可以了！」

　　他緊閉雙眼。這六十個小時以來所凝聚的某種模糊的東西似乎就要清晰了。他等待著。然而它依然模糊一片，沒有清晰起來。沒有。

　　貝萊深深吸了口氣，微微打了個冷顫。他覺得很慚愧。他居然在一部無動於衷、只會靜靜看著他的機器面前，表現出軟弱無能的醜態。

　　「呃，算了。」他的聲音嘶啞，「你們太空城的人為什麼要走？」

　　這個機器人說：「我們的計畫已經結束了。結果很令人滿意，地球會向外殖民的。」

　　「你們倒變得樂觀起來了？」貝萊第一次很平靜地吸了煙，終於把情緒穩定下來。

　　「我們的確是變得樂觀了。長久以來，我們太空城的人一直在試著從改變經濟結構的方式來改變地球。我們曾一度想引進Ｃ／Fe文明。你們的行星政府以及各個城市政府之所以跟我們合作，是因為他們知道這麼做有益處。然而，經過二十五年的嘗試之後，我們還是失敗了。我們越努力嘗試，中古主義者的反對聲浪就越加高漲。」

　　「這些我都知道。」貝萊心想：算了，沒有用。這個機器人只能用他自己的方式來說明這整件事，就像播放錄音帶一樣。他想著，忍不住朝機．丹尼爾無聲地大喊：機──器！

　　機．丹尼爾繼續說：「第一個提出這種理論，認為我們必須變更方式的人就是沙頓博士。他認為，我們必須在地球人當中找出一些與我們理念相同的人，或者是一些我們能夠加以說服的人，讓他們去做我們想要做的事。我們只是從旁鼓勵協助，這就變成一種自發性的行動，不是外來的干預行動了。困難的是，如何找出最適合達成我們目標的地球人。而你，伊利亞，你本人就是一項很有意思的實驗。」

　　「我？你是什麼意思？」貝萊急問道。

　　「我們很高興安德比局長推薦了你。從你的心理狀態資料看來，我們斷定你會是個有用的樣本。我在跟你見面之後，馬上就對你做了腦波解析。解析的結果證明，我們的判斷是對的。你是個很實際的人，伊利亞。你對地球的過去沒有浪漫的幻想，只對它有很健康的興趣而已。你也不會頑固地擁抱著地球今日的城市文明死不放手。我們覺得，像你這種人就是能夠再度帶領地球人殖民其他星球的人。所以昨天早上法斯托夫博士才會急著想見你。

　　「你實事求是的個性非常強烈，甚至強烈到不顧別人顏面。你拒絕去瞭解一個人為了理想──不管這理想是對是錯──狂熱到做出超越自身能力的事，比如說，有人會為了摧毀阻礙其理想的大敵，而在晚上獨自越過鄉間。因此，當你以頑強的態度，敢於指控這件謀殺案是個騙局時，我們其實並不太意外。這多少也證明了你就是我們所需要的實驗對象。」

　　「老天！什麼實驗？」貝萊捏著拳頭猛敲桌子。

　　「讓你相信解決地球問題的答案就是向外殖民。」

　　「沒錯，我被說服了。我承認。」

　　「是的，是在適量的藥物影響下被說服的。」

　　貝萊的牙齒一鬆，煙斗掉了下來，他及時伸手接住。頓時，他眼前浮現昨天在太空城圓頂屋裡的那幕情景。他看見自己在獲知機．丹尼爾的確是機器人之後震驚得失去知覺，然後慢慢清醒過來；他看見機．丹尼爾那光滑的手指捏起他手臂上的皮膚；他看見自己的皮膚下面有一截黑黑的皮下注射劑，正緩緩消褪……

　　他的聲音彷彿哽咽一般，很不穩定：「你給我注射了什麼？」

　　「別緊張，伊利亞，那只是一種溫和的藥劑，可以使你的頭腦更容易接受外來的東西而已。」

　　「這樣不管人家說什麼我都會相信，是不是？」

　　「並不盡然。如果是你的基本思想形態所感到陌生的東西，你就不會相信。其實，實驗的結果很令人失望。法斯托夫博士原本希望你對這個主題會變得執著而狂熱。但你卻只是大致贊同，不太起勁。你實事求是的本性阻止你再有進一步的反應。於是我們終於明白，原來，我們唯一的希望還是寄託在浪漫思想上面。然而可惜的是，浪漫主義者多半是中古主義者，這包括實際以及潛在的中古主義者在內。」

　　很荒謬的，貝萊居然有種自負的感覺。他對自己頑強的個性感到自豪，能叫他們失望，他覺得很痛快。讓他們去找別人做實驗吧。

　　他冷冷笑道：「所以你們放棄了，要回老家去啦？」

　　「哦，我的話還沒說完。我在前面說到，我們很高興地球將會向外殖民。這個答案是你給我們的。」

　　「我給你們的？怎麼會？」

　　「你曾經跟法蘭西斯．克勞瑟談到殖民的好處。據我判斷，你說這些話時情緒是相當熱烈的。至少從先前的實驗結果判斷起來是如此。而克勞瑟的腦波改變了。雖然改變得很不明顯，但的確是改變了。」

　　「你是說我已經說服他了？我不相信。」

　　「當然，說服一個人並沒有那麼容易。但是腦波的變化，卻足以證明中古主義者的意念可以接受殖民的說法。我自己曾經做過進一步的實驗。當我們離開酵母廠時，我在猜測你們兩人之間可能發生過什麼事情，這才促使他的腦波改變。於是，我提出了設立殖民訓練中心以保障他子女前途的建議，他雖然否定了這項提議，可是他的腦波又改變了。我很清楚地看出，要促使地球殖民，這是很合適的方向。」

　　機．丹尼爾停了一下，繼續往下講。

　　「中古主義這個東西，具有一種做開路先鋒的強烈特質。當然，這種開路先鋒的特質並不是針對外世界，而是針對地球本身。因為地球就在它腳下，擁有輝煌的過去。然而，想像去開拓地球以外的世界，跟這種開路先鋒的特質也很相近，這點很容易吸引浪漫主義者，就像克勞瑟只聽過你一次談話就感受到它的吸引力一樣。

　　「所以，你看，我們太空城的人早已經成功了，但我們自己卻渾然不知。如果我們繼續原來的做法，反而會使情況變得不穩定。我們成立太空城，導致地球上的浪漫主義具體化，形成中古主義，而且還出現了中古主義者組織。事實上，真正希望打破成規的是中古主義分子，不是想保持現狀以便獲得最大利益的城市官僚。假如我們在此時撤離太空城；假如我們不再繼續施加壓力激怒這些中古主義者，逼著他們只願把自己交給地球，毫無轉圜餘地；假如我們留下一些不為人注意的個人或是像我這樣的機器人；那麼，總有一天，我們跟類似你這種想法的地球人就可以創立我曾經提過的那種殖民訓練中心，到時候，中古主義者終將會離開地球的。他們會需要機器人，而且會向我們要機器人，或者自己製造機器人。他們會發展出一種適合他們自己的Ｃ／Fe文明。」

　　對機．丹尼爾而言，這是一篇很長的演講辭。他自己一定也有這種感覺，因為他停了一陣子之後又對貝萊說：「我告訴你這些，是為了要向你解釋，為什麼我必須做一些可能會傷害你的事。」

　　貝萊憤怒地想道：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除非這個機器人能證明傷害他最後是為了他好。

　　「等一等，我要提出一個很實際的論點。」貝萊說：「你們會回到你們的世界去說，有個地球人殺害了一個外世界人，而且並沒有受到懲罰。於是，外世界就會向地球提出賠償要求。可是我警告你，地球再也沒有心情忍受這種事了。結果會很麻煩的。」

　　「我想不會有這種事，伊利亞。在我們星球上，主張強力索賠的人也就是主張結束太空城的人。我們可以很輕易地把結束太空城作為條件，要他們放棄要求賠償。事實上我們已經計畫這麼做了，地球會平安無事的。」

　　「那我怎麼辦？」貝萊衝口而出，嘶啞的聲音中突然有股絕望的意味。「只要太空城願意，安德比局長會馬上停止沙頓案的調查工作。然而，機．山米的案子卻必須繼續追查，因為這案子顯示警察局裡出現腐敗的現象。他隨時可以提出一大堆對我不利的證據。我知道。這是事先安排好的。我會被撤職，丹尼爾。還有潔西，她會成為罪犯。還有班特萊──」

　　「你千萬不要以為我不瞭解你的處境，伊利亞。」機．丹尼爾說：「為了人類整體的利益，個人的委屈必須忍受。沙頓博士身後留下了雙親、妻子、兩個小孩、一個妹妹、許多朋友。大家對他的死亡都很悲痛，想起殺害他的凶手至今仍然逍遙法外，沒有受到懲罰，大家一定也很遺憾。」

　　「那你為什麼不留下來找出凶手？」

　　「已經沒有必要了。」

　　貝萊怒火中燒：「你們為什麼不乾脆承認這整個調查工作只是藉口？一個可以直接研究我們的藉口？你們根本不在乎是誰殺了沙頓博士！」

　　「我們原本也很想知道命案真相，」機．丹尼爾平靜地說：「但是我們從來就不曾把個人看得比全人類還重要。如果繼續調查，會干擾到目前這種我們所滿意的情況。我們無法預知這樣可能會造成什麼傷害。」

　　「你的意思是說，凶手很可能是個有名望的中古主義分子？現在外世界人不想跟他們的新朋友為敵？」

　　「我不會這麼說，不過你的話也有道理。」

　　「你的正義線路到哪裡去了，丹尼爾？這就叫正義嗎？」

　　「正義是有不同層次的，伊利亞。當較低層次的正義與較高層次的正義有所衝突時，較低層次的正義就必須退讓。」

　　貝萊的思考好像正繞著機．丹尼爾那牢不可破的正電子腦邏輯在打轉，想要找出一個漏洞，一個弱點。

　　「難道你沒有個人的好奇心嗎，丹尼爾？」他說，「你自稱是個刑警，你可知道刑警這個名詞意味著什麼？那是一種挑戰。你的心思意念跟罪犯的心思意念在互相抗衡。這是一種智力上的爭鬥。你能放棄爭鬥承認失敗嗎？」

　　「如果繼續爭鬥而結果毫無價值，我當然放棄爭鬥承認失敗。」

　　「你不會有失落感？沒有懷疑？沒有一點不滿足？沒有永不罷休的好奇心？」

　　貝萊本來就不抱什麼希望，話說出口以後更加軟弱無力了。第二次說到「好奇心」三個字的時候，他突然想起自己在四個小時之前對克勞瑟所講的話。當時他很明白人之不同於機器人的一些特性。好奇心就是這些特性之一。你可以肯定一隻六個月大的小貓是充滿好奇心的，然而，一個機器人，就算這機器人的外表非常像人，你又怎麼可能希望它具有好奇心呢？

　　機．丹尼爾像是在回應他心裡所想的事情：「你說的好奇心是什麼意思？」

　　貝萊盡他所能做出最和藹可親的表情：「我們把擴展個人知識的慾望叫作好奇心。」

　　「假如擴展知識是為了執行任務，那麼我就會有這種慾望。」

　　「是啊，」貝萊挖苦道：「就像你打聽班特萊的隱形眼鏡，是為了對地球人的古怪習俗多知道一點。」

　　「對，正是這樣。」機．丹尼爾神色如常，他當然不知道貝萊在挖苦他，「不過，如果你所謂的好奇心的定義，只是漫無目的擴展知識，那只是代表效率不佳而已。而我被設計製造出來的目的，正是避免效率不佳。」

　　就在機．丹尼爾說話的同時，貝萊所等待的那「一句話」突然出現了。模糊的畫面晃動著，慢慢穩定下來，終於完全清晰。

　　貝萊張著嘴。機．丹尼爾的聲音從他耳邊飄過，他只是張著嘴呆在那裡。

　　這句話並沒有馬上完全出現在他腦中。它不是沒來由突然蹦出來的。其實，在他下意識深處的某個的方，他早已謹慎而周詳地設定了一個答案，但這個答案有矛盾之處，所以一直沒有進入到他的意識中來。這矛盾無論如何都無法解決。由於矛盾持續存在，所以這答案也就一直深埋在他的意念之下，埋在他的意識所無法觸及之處。

　　但是這句話突然出現了，矛盾消失了，答案已握在他的手中。

　　靈光一現的驚喜，讓貝萊的心情大為振奮。至少，他頓時清楚機．丹尼爾的弱點是什麼了，他知道任何一個會思想的機器弱點是什麼了。他滿懷希望，激動地想著：這種東西的腦袋一定不知道變通。

　　他開口道：「所以，太空城的工作計畫在今天結束，沙頓案的調查也同時結束，對不對？」

　　「對。我們太空城的人已經決定了。」機．丹尼爾平靜地說。

　　「但是今天還沒有過去。」貝萊看看手錶，現在是二十二點三十分，「距離午夜還有一個半小時。」

　　機．丹尼爾沒有說話，似乎在思考什麼。

　　貝萊馬上接著說：「那麼，在午夜之前，工作仍然繼續進行。你還是我的工作夥伴，我們繼續調查沙頓案。」他說得很快。語句像電報字碼般簡潔，「我們繼續工作，像先前一樣。讓我工作。我不會對你們造成傷害，這對你們大有好處。我說話算話。如果你認為我做的事情有害，阻止我。我只要求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你說得沒錯，」機．丹尼爾說：「今天還沒過去。我沒有想到這一點，伊利亞夥伴。」

　　他又變成「伊利亞夥伴」了。

　　貝萊笑笑，「我在太空城的時候，法斯托夫博士不是提過有一卷謀殺案現場的影片嗎？」

　　「對，他提過。」

　　「你能弄一份拷貝嗎？」

　　「可以，伊利亞夥伴。」

　　「我是說現在！馬上！」

　　「如果我能使用局裡的傳送機，十分鐘之內就可以弄到。」

　　整個過程沒用到十分鐘。貝萊看著自己發抖的手裡所握的方形小鋁塊。從太空城傳來的微妙力量，已將某種原子複製圖案牢牢地凝固在這個小鋁塊裡了。

　　朱里爾出現在餐室門口。他見到貝萊時，圓臉上閃過一絲焦慮不安之色，但隨即轉為怒氣沖天的表情。

　　「喂，伊利亞！你這頓飯未免吃得太久了吧！」他強烈的語氣中似乎還帶有一點猶疑。

　　「我累壞了，局長。假如我耽誤了你的時間，我向你道歉。」

　　「我倒不介意。不過……你最好還是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貝萊看看機．丹尼爾，他並沒有想要開口的樣子。他們一道走出餐室。

　　朱里爾在他的辦公桌前走來走去。貝萊看著他。其實貝萊自己的樣子也很不安。他不時看看手錶。

　　二十二點四十五分。

　　朱里爾把眼鏡推到額頭上，用拇指和食指揉揉眼睛，揉得眼部四周都發紅了。他把眼鏡戴好，注視著貝萊。

　　「伊利亞，」他的聲音有點突兀，「你上次進入威廉斯堡發電廠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貝萊回道：「我離開辦公室以後。大概是十八點左右，或者稍晚一點。」

　　朱里爾搖頭。「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我要說的。我還沒提出正式報告呢。」

　　「你進去做什麼？」

　　「只不過是在回臨時住處途中穿越而已。」

　　朱里爾突然停止踱步，站在貝萊面前。「這說辭不太好，伊利亞。誰會為了去某個地方而穿越發電廠？」

　　貝萊聳聳肩。沒有必要把中古主義分子追逐他、而他在路帶上狂飆的事情說出來。現在沒有必要。

　　他說：「如果你這是在暗示我有機會取得殺害機．山米的阿爾發線放射器的話，我要提醒你，當時丹尼爾跟我在一起，他可以證明我只是直接穿過發電廠，沒有停下來，而且我離開發電廠時，手上並沒有拿著阿爾發線放射器。」

　　朱里爾緩緩坐下，並沒有朝機．丹尼爾那邊看，也沒有要跟他說話的意思。他把兩隻胖嘟嘟的手擱在桌面，愁眉苦臉地看著它們。

　　「伊利亞，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或怎麼想才好。你搬出你的──夥伴當證人是沒有用的。他不能作證。」

　　「我還是否認拿了阿爾發線放射器。」

　　朱里爾將手指交纏在一起動來動去。「為什麼潔西今天下午來找你？」

　　「局長，這件事你已經問過我了，我也回答你了。答案還是一樣，家務事。」

　　「我從法蘭西斯．克勞瑟那裡得到了一個情報。」

　　「什麼情報？」

　　「他說，有個叫耶洗別．貝萊的女人參加了一個中古主義組織，這個組織的目標是以武力推翻政府。」

　　「你確定他認對人了？姓貝萊的人很多喔。」

　　「姓貝萊，叫耶洗別的人並不多。」

　　「他說出她的名字了，是嗎？」

　　「他說的是耶洗別，我親耳聽見的，伊利亞。我給你的可不是第二手情報。」

　　「好吧，沒錯，潔西是參加了一個沒有危險性的傻瓜型偏激分子組織。她從來沒做過什麼，只是參加開會而已，再說她對這種會議也很厭煩。」

　　「在調查委員會眼裡可不是這樣，伊利亞。」

　　「你是說，我要被停職了？而且將以涉嫌毀損政府財物──機．山米──的罪名被關起來？」

　　「我並不希望這樣，伊利亞，但是情況很不妙。局裡的人都知道你不喜歡機．山米。今天下午有人看見你太太跟他講話。當時她哭了，她所說的話有些被人家聽到了。這兩件事個別看來並沒有什麼，但加在一起聯想就不同了，伊利亞。也許，你會覺得，讓機．山米有機會開口太危險了，再說，你又有取得凶器的機會。」

　　「如果我要消除所有對潔西不利的證據，我還會把法蘭西斯．克勞瑟帶回局裡嗎？克勞瑟對潔西的瞭解，似乎比機．山米多得多呢！還有，我是在機．山米跟潔西講話之前十八個小時穿越發電廠的。難道我有超人的預知能力，事先就知道必須殺他滅口，所以在發電廠拿了一個阿爾發線放射器準備當武器？」

　　「嗯，這些都是對你有利的說辭。我會盡力而為的。」朱里爾說：「這件事我很遺憾，伊利亞。」

　　「真的嗎？你真的相信我沒有殺害機．山米嗎，局長？」

　　朱里爾慢吞吞地說：「我不知道該怎麼想，伊利亞，真的，我跟你說的都是實話。」

　　「那麼就讓我來告訴你該怎麼想吧！局長，這是經過謹慎安排、精心設計的陰謀。」

　　朱里爾呆住了：「慢點，伊利亞，等一下。不要盲目攻擊。這種自衛方式是不會獲得同情的。以前局裡有很多害群之馬用過這種招數了。」

　　「我不是在尋求同情，我只是在陳述事實。除去我，可以防止我知道沙頓謀殺案的真相。不幸的是，那位設計陷害我的朋友在行動上慢了一大步。」

　　「什麼？」貝萊看看手錶。二十三點正。

　　「我知道是誰在陷害我，」他說：「我也知道沙頓博士是如何被殺的、是被誰殺的。我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可以把這整件事告訴你、逮捕凶手，然後結束調查工作。」

凶手的哭泣

　　朱里爾瞇細了眼睛看著貝萊：「你到底要怎麼樣？昨天早上你在法斯托夫的圓頂屋裡已經耍過這一招了，拜託別再來這套！」

　　貝萊點點頭，「我知道。第一次我弄錯了。」

　　他憤怒地想：第二次也弄錯了。但現在，這一次，絕對不……

　　思考突然中斷，就像被正電子阻尼器所消滅的微電池一般，噼哩啪啦消散得無影無蹤。

　　他馬上回到現狀：「由你自己來判斷好了，局長。假定，那些不利於我的證據是人家設計的。你暫且同意我的說法，然後看看它能讓你領悟到什麼。假定如此，那麼請你想一想，誰可能會設計害我？很顯然的，就是那個知道我昨天晚上去過威廉斯堡發電廠的人。」

　　「好吧。是誰？」

　　「昨天我離開餐廳時被某個中古主義組織的人盯上了。我以為自己已經擺脫他們，但我錯了，他們之中至少有一個人看見我穿越發電廠。你知道，我穿越發電廠的目的是為了擺脫他們。」

　　朱里爾考慮了一下，「克勞瑟？他跟他們在一起？」

　　貝萊點點頭。

　　「好，我們會問他。」朱里爾說：「要是他心裡有鬼，我們會把它揪出來。我還能做些什麼，伊利亞？」

　　「等待。不要放棄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嗯，你看看我是不是明白吧。」朱里爾兩手交握，「克勞瑟看見你走進威廉斯堡發電廠，或者是他的同黨看見了，然後告訴他。於是他決定利用這一點讓你惹上麻煩，無法繼續辦案。你要說的是不是這樣？」

　　「差不多。」

　　「好。」朱里爾似乎有點起勁了，「當然，他知道你太太是組織中的成員，而你呢？你絕不會讓你個人的私生活被人深入調查。所以他認為你會辭職，不會跟這些不利於你的證據對抗──對了，順帶問你一下，伊利亞，辭職怎麼樣？我是指，假如情況實在很糟糕的話，你何不考慮辭職？我們可以悄悄的──」

　　「要我辭職免談，局長！」

　　朱里爾聳聳肩：「好吧。我說到哪了？哦，對，所以他弄了一個阿爾發線放射器，也許他在發電廠裡也有同黨，這個同黨把凶器交給他，然後他又指派另一個同黨設法毀了機．山米……」他以手指輕敲桌面，「不好，伊利亞，這說法不好。」

　　「為什麼不好？」

　　「太牽強了，太多同黨了。順便告訴你，太空城謀殺案發生的前一夜和那天早晨，克勞瑟都有絕對可靠的不在場證據。我們幾乎馬上就查了他在那段時間的行蹤，不過，知道調查原因的只有我一個人。」

　　「局長，我從來沒說那個人是法蘭西斯．克勞瑟。這是你自己說的。只要是中古主義組織中的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是凶手。克勞瑟只不過是丹尼爾碰巧看到的某張臉的主人而已。我甚至不認為他是這個組織裡的重要人物。不過，他的確有一點很奇怪。」

　　「哪一點？」朱里爾疑惑地問。

　　「他知道潔西是組織中的成員。你認為他會認識組織裡的每一個人嗎？」

　　「我不知道。反正他認識潔西。也許潔西很重要，她是警察的太太。也許他是因為這樣所以才記得她。」

　　「你說他馬上就供出耶洗別．貝萊是中古主義分子？真的？他的確是說耶洗別．貝萊？」

　　朱里爾點頭：「我跟你說過了，是我親耳聽到的。」

　　「這很奇怪喔，局長。在班特萊還沒出生以前，潔西就不用這個名字了。一次都沒用過。這點我絕對確定。而她是在不用這個名字之後才加入中古主義組織的。這點我也絕對確定。那麼，克勞瑟又怎麼會知道她的本名叫耶洗別呢？」

　　朱里爾臉紅了一下，急忙說：「哦，呃，如果是這樣，那他可能說的是潔西。大概是我不自覺把它講成耶洗別了。沒錯，我很有把握，他是說潔西。」

　　「你本來說你很有把握他說的是耶洗別。我問過你好幾次了。」

　　朱里爾提高聲音：「你是指我在說謊了？是不是？」

　　「我只是在想，說不定克勞瑟根本連一句話也沒說。我在想，不知道這是不是你捏造的話。你認識潔西二十年了，你知道她的本名是耶洗別。」

　　「你瘋了，老兄！」

　　「我瘋了？好，今天午餐以後你在哪裡？你離開辦公室至少有兩個小時。」

　　「你在偵訊我？」

　　「我還會替你回答問題呢。你就在威廉斯堡發電廠裡面。」

　　朱里爾站起來。他的額頭在冒汗，嘴角有乾乾的白色斑點：「你到底想說什麼屁話？」

　　「你不在那兒嗎？」

　　「伊利亞．貝萊！你被停職了，把證件交給我！」

　　「時候還沒到，聽我把話說完。」

　　「我不想聽。你有罪！你跟魔鬼一樣有罪！真是氣死我了，你居然想用這種卑鄙的手段來讓我，我，讓我──好像在陰謀陷害你一樣！」朱里爾憤怒地咆哮著，幾乎說不出話。他頓了頓，深深吐出一氣。「你已經被捕了！」

　　「還沒有！」貝萊拉下臉。「你聽好，局長，我的爆破鎗正對著你。它瞄得很準，擊鐵已經扳起，一觸即發。請你不要再玩這套把戲了，反正我已經豁出去了。我要把話說出來，然後，隨你高興要怎麼樣。」

　　朱里爾睜大眼睛，注視貝萊手中那柄陰森森的鎗管。

　　「伊──伊利亞，」他結結巴巴地說：「你這種舉動會讓你被判刑二十年，你會在城市最低層的監獄裡度過餘生！」

　　機．丹尼爾突然動了。他的手朝貝萊手腕一扣。「我不容許這樣，伊利亞夥伴。你絕對不可以傷害局長。」他的聲調仍平靜如常。

　　朱里爾乘機叫道：「抓住他！你，第一法則！」自從機．丹尼爾進入紐約市以後，這是朱里爾第一次直接對他說話。

　　貝萊馬上接口：「我無意傷害他，丹尼爾，只要你阻止他不要逮捕我就行了。你答應過要幫我查清楚這件事的。我還有四十五分鐘的時間。」

　　機．丹尼爾仍然抓住貝萊的手。「局長，我相信應該允許伊利亞說話。現在我正在跟法斯托夫博士聯絡──」

　　「怎麼聯絡？」朱里爾著急地問。

　　「我配備了傳訊機。」機．丹尼爾說。朱里爾瞪大眼睛。

　　「我正在跟法斯托夫博士聯絡，」這機器人無情地說：「如果你拒絕聽伊利亞說話，你會給人很不好的印象，結果可能會對你不利。」

　　朱里爾跌坐到椅子裡，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貝萊繼續發言：「你今天在威廉斯堡發電廠裡拿了一個阿爾發線放射器，然後把它交給機．山米。你為了陷害我，故意選擇威廉斯堡發電廠。你甚至抓住蓋瑞裘博士再度出現的機會，邀請他到局裡來，再給他一根失靈的指示棒，引他到攝影器材室，讓他發現機．山米的屍體。你指望他對死亡原因提出正確的診斷。」

　　貝萊收起爆破鎗。「如果你要叫人逮捕我的話，現在就動手吧。不過太空城不會接受這種結果的。」

　　「動機。」朱里爾喘著氣說。他的眼鏡一片模糊，於是他把眼鏡摘下來，頓時一張臉顯得茫然而無助，「我這麼做的動機何在？」

　　「你要讓我惹上麻煩，對不對？讓我惹上麻煩，就可以使沙頓案的調查工作受阻，對不對？再說，機．山米對你的事也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什麼，老天？」

　　「知道一個外世界人在五天半以前是怎麼被殺害的。你看，局長，謀殺沙頓博士的人不就是你自己嗎？」

　　朱里爾猛力抓著自己的頭髮，拼命搖頭。反倒是機．丹尼爾開口了。

　　「伊利亞夥伴，你這種推理恐怕是無法成立的。」他說：「你知道，安德比局長不可能殺害沙頓博士。」

　　「那你聽好。好好聽我說。為什麼朱里爾會拜託我接這個案子，不叫階級比我高的人來辦案？他這麼做有幾點理由。第一，我們是大學前後期的同學，他以為，因為這層關係，我永遠都不會懷疑一位老友兼可敬的上司可能會是罪犯。你看，他多麼肯定我那人人皆知的個性──既忠誠又可靠。第二，他知道潔西是某個地下組織的成員，如果我快要發現真相了，他可以拿潔西的事來威脅我，不讓我繼續往下查，或者不准我說出去。不過他並不真的很擔心我會查出真相。我剛接辦這個案子的時候，他曾經盡可能的讓我對你產生懷疑，丹尼爾，他也設法要我們兩個人在工作上互相牽制。他知道我父親被剝奪身分地位的事情，他可以猜到我對這種事會有什麼反應。你看，這多麼方便，謀殺案的凶手居然親自主持案子的調查工作。」

　　朱里爾終於能說出話來了。他有氣無力地說：「我怎麼可能知道潔西的事？」他說著，突然轉向機器人：「你！如果你正在把這些話傳送到太空城，那你就告訴他們，這全是謊言！謊言！」

　　貝萊繼續發言，聲音先是高亢，接著降低，變成一種混合了緊張與冷靜的怪異腔調，「你當然知道潔西的事，你是中古主義分子，而且是他們那個地下組織的成員。看你那副老式的眼鏡！你的窗戶！你這方面的氣質實在太明顯了。不過，還有一個比這更好的證據。

　　「潔西怎麼會發現丹尼爾是個機器人？當時這件事讓我很納悶。當然，我們已經知道她是從她的中古主義組織獲知消息的，但這也只是把疑問往後推了一步而已。他們到底是怎麼發現的？你，局長，你下了一個結論，你說是丹尼爾在鞋店事件中被人認出來了，以此草草了結這項疑問。其實我並不太相信你的說法。我無法相信。我自己第一次見到機．丹尼爾的時候，我以為他是人，我的眼睛很正常，沒有毛病。

　　「昨天，我請蓋瑞裘博士從華盛頓到這裡來。我後來才歸納出我需要他來有好幾個理由，但我第一次跟他聯絡的時候，我的目的只有一個──我想看看他是否能認出丹尼爾是機器人，而且我絕對不會給他任何暗示。

　　「局長，他沒有認出來！我向他介紹丹尼爾，他還跟丹尼爾握手。我們三個人一起談話，直到話題轉入擬人化機器人的時候，他才恍然大悟。這個人是蓋瑞裘博士，地球上最偉大的機器人專家！如果你的說法成立，那也就是說，某些中古主義暴徒在困惑又緊張的情況下，辨識力比蓋瑞裘博上還好，他們能夠百分之百肯定丹尼爾是機器人，以致將整個組織投入行動？

　　「現在看來，情況已經很清楚了，中古主義分子必定在一開始就知道丹尼爾是機器人。鞋店事件是經過特意安排的，目的是要讓丹尼爾知道，再經由丹尼爾讓太空城知道，城市裡的反機器人情緒已經到什麼地步。另外也藉此混淆沙頓案，將嫌疑由個人身上轉移到城市所有的人。

　　「好，假設他們一開始就知道丹尼爾是什麼，那麼，是誰告訴他們的呢？知道此事的地球人就只有兩個。我沒有說。另外一個人就是你了，局長。」

　　朱里爾以出人意料的強力語氣說：「局裡面也可能有間諜。我們裡頭可能有很多中古主義分子。你老婆就是。既然你認為我也可能是，那難道局裡就沒有別的中古主義分子了？」

　　貝萊的嘴微微向下一撇，表情十分凶悍：「別急著扯什麼神經兮兮的間諜，我們先來看這個單純直接的答案。我說，就是你！你就是那個通風報信的人，毫無疑問！

　　「現在回想起來實在很有意思，局長。你的情緒，似乎是隨著我能否找到答案而起起伏伏。剛開始，你很緊張。當我決定昨天早上去太空城，而且不告訴你原因時，你那個樣子簡直就像要崩潰似的。當時你是不是以為我已經逮到你的把柄了，局長？你是不是以為我去太空城是要設下陷阱，好讓你束手就縛？你跟我說過，你恨他們。你甚至還哭了起來。原本我還以為你是因為在太空城裡被人家當作嫌犯看待，你受了屈辱，所以才又恨又氣。可是後來丹尼爾卻告訴我，他們很尊重你，並沒有讓你難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被人家當成嫌犯。你之所以恐慌，是因為害怕，而不是因為受到屈辱。

　　「接著，你透過影像傳訊機仔細聆聽我在太空城的指控，當我說出完全錯誤的答案，而且與事實真相差了十萬八千里時，你的信心又恢復了。你甚至還為了維護外世界人而跟我爭辯。以後，你神態自若，信心十足了一陣子。當時我非常驚訝，因為你早先曾一再交代我不要得罪外世界人，可是對於我以不實罪名指控外世界人這件事，你卻很輕易地原諒了。

　　「接下來，我聯絡蓋瑞裘博士，你要知道原因，我不肯告訴你。於是你又心慌意亂起來，因為你害怕──」

　　「伊利亞夥伴？」機．丹尼爾突然打斷他。

　　貝萊看看錶。二十三點四十二分了！「什麼事？」他說。

　　機．丹尼爾道：「假如他跟中古主義分子有勾結，那麼他之所以不安，是因為他以為你已經發現他跟他們的關係了。然而，即使如此，也不能證明他跟謀殺案有牽連。他不可能涉入謀殺案的。」

　　「你完全錯了，丹尼爾。」貝萊說：「他雖然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請蓋瑞裘博士來，但應該跟機器人有關，這一點是不至於太離譜的。於是這讓局長非常害怕，因為這宗謀殺案跟某個機器人大有關係。我說得對不對，局長？」

　　朱里爾搖頭：「等這件事結束……」他話沒說完喉頭便哽住了，讓人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

　　「這件謀殺案怎麼做的？」貝萊竭力壓抑怒火，「Ｃ／Fe！該死的Ｃ／Fe！我用的是你們的術語，丹尼爾。你渾身上下都是Ｃ／Fe文明的優點，然而你卻看不出一個地球人為了一時之便而利用這種優點。我跟你詳細解釋一下吧！

　　「想叫一個機器人越過鄉間地區毫無困難。就算是晚上，就算是叫他獨自行動，都一樣。我們的安德比局長將一把爆破鎗交到機．山米手裡，跟他說好時間、地點。他本人經過個人私用間進入太空城，交出了他自己的爆破鎗。然後他從機．山米手裡取得另一把爆破鎗，殺死了沙頓博士，再把鎗交給機．山米，讓他越過鄉間帶回紐約市。而今天，他把機．山米摧毀了，因為這個機器人所知道的事情已對他造成危險。

　　「事情非常清楚。局長雖然在命案現場，但現場卻找不到凶器。我們毋需再去假設有哪個地球人會在半夜裡暴露於開闊的天空下，獨自走上一公里半的路去行凶了。」

　　機．丹尼爾還沒等他說完話就開口道：「我對你感到非常遺憾，伊利亞夥伴，不過，我卻為局長感到高興，你這些話說了等於沒說。我曾經告訴過你，局長的腦波解析顯示，他不可能故意去殺人。我不知道該用哪些詞彙來說明他這種精神上的現象──懦弱、良知或者是同情心。這些詞彙在字典上的解釋我明白，可是我無法判斷。但無論如何，總之，局長沒有謀殺人。」

　　「謝謝你。」朱里爾喃喃說道，聲音裡有了力量與信心，「伊利亞，我不知道你的動機是什麼，也不知道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來毀掉我，不過，我一定會弄個水落石出──」

　　「別急，」貝萊打斷他：「我還沒講完呢。看看這個東西。」

　　他拿出那個方形小鋁塊，把它重重摔在朱里爾的桌子上，彷彿這一摔可以加強自己的信心和力量。他不讓自己去看事實真相已經有半小時了──他不知道影片上會出現什麼畫面。他在賭。他最後能做的，也只是賭賭運氣罷了。

　　朱里爾一看見這個小東西，身體不自覺往後一縮。「這是什麼？」

　　「放心，不是炸彈。」貝萊語帶諷刺：「只是一具普通的微放映機。」

　　「哦？這又能證明什麼？」

　　「我們現在就來看看能證明什麼。」貝萊伸手碰了碰方塊上的某道細縫，局長室一角頓時一片空白，接著又亮起來，顯現出一幕立體的異國影像。

　　影像從地板延伸到天花板，還延伸到房間的牆外去。他們眼前晃動著一種灰色的光線，是城市裡的光源設施從來無法提供的光線。

　　貝萊懷著厭惡、歡喜的痛苦心情想道：這大概就是他們所說的黎明天光吧。

　　在這種光線中，沙頓博士的圓頂屋出現了。沙頓博士的屍體占滿了影像中央，看起來支離破碎，十分恐怖。

　　朱里爾看著，眼珠子都鼓出來了。

　　「我知道局長不是一個會殺人的人。」貝萊開口：「這一點我不需要你來告訴我，丹尼爾。要是我早點想通，我早就把案子解決了。而事實上，我不過是在一個小時之前才想通的。我在無意之中提到你曾經對班特萊的隱形眼鏡好奇，突然之間，我想通了──答案就是你，局長。我想到你的近視眼和你的眼鏡，這就是答案的關鍵。我猜他們外世界大概沒有近視眼吧，否則他們可能早就找到答案了。所以請問你，局長，你是在什麼時候摔破眼鏡的？」

　　「你是什麼意思？」朱里爾道。

　　貝萊說：「當你第一次找我，跟我談這個案子時，你說你在太空城摔破了眼鏡。我以為你是在聽到謀殺案發生時一下子激動得把眼鏡摔破了。然而你並沒有這樣講，我也沒有理由如此假設。事實上，如果你在進入太空城時就帶著滿腦子的犯罪意念，那麼你在動手殺人之前早就緊張得足以把眼鏡摔破了。我說得對不對？事實上就是如此，對嗎？」

　　機．丹尼爾插嘴：「我不明白你這些話的主題是什麼，伊利亞夥伴。」

　　貝萊心想：我只能再做十分鐘的伊利亞夥伴了。快！快說！快想！

　　他一面說一面調整沙頓的圓頂屋景象。他笨拙地把它擴大，因為全身緊張，他的手指甲有點不太穩定。眼前的屍體隨著畫面的一收一放緩緩擴大、增長、加寬，逐漸逼近。貝萊幾乎已經聞到屍體焦臭的氣味了。沙頓博士的頭部、肩膀還有一截胳臂亂七八糟橫陳在那兒，底下是一條焦黑的脊椎殘骸，連著臀部以及雙腿，而燒糊的肋骨則從脊椎上面突出來。

　　貝萊以眼角瞥了朱里爾一眼。朱里爾已經閉上眼睛，一副想吐的樣子。貝萊自己也很想吐，但他必須睜大眼睛看個清楚。他慢慢轉動影像傳送的控制開關，立體畫面旋轉起來，屍體四周的地面呈現在連續的四分圓上。他的指甲滑了一下，畫面上的地面突然歪斜，並且伸展開來，最後地面和屍體都模糊一團，超出了傳送器的析像能力範圍。貝萊把畫面收小，讓屍體從畫面上滑開。

　　他仍然在說話。他必須要說話。在他找到他要找的東西以前，他不能停下來。如果他找不到那個東西，那他剛才所說的話都算是白說了。甚至比白說還糟糕。他的心在怦怦跳，他的腦袋在發脹。

　　「局長沒辦法故意殺人。這是事實！但必須是『故意』！如果換作意外呢？任何人都可能在意外中殺人。其實局長並不是去太空城殺沙頓博士。他是去殺你的，丹尼爾，你！他的腦波解析資料有沒有說他無法破壞一部機器？那可不是謀殺，而是破壞。

　　「他是個中古主義分子，而且是最狂熱的中古主義分子。他跟沙頓博士一起工作，他知道把你設計出來是為了達成什麼目的，丹尼爾。他害怕這目的可能會達成，地球人終將被迫放棄地球。所以他決定摧毀你，丹尼爾。你是你這一型的機器人當中唯一已經製造完成的，以他的看法，藉由摧毀你可以展示地球的中古主義者決心有多大，如此可以讓外世界人感到氣餒。他知道，外世界當中主張徹底結束太空城計晝的輿論壓力是很大的。沙頓博士一定曾經跟他討論過這件事。而他認為，摧毀你可以產生最後的助力，促使太空城計劃更早結束。

　　「我並不是說，他有這種想法就代表他有興趣親自下手，丹尼爾。我猜，要不是因為你長得太像人類，像得使機．山米這種粗製濫造的機器人分辨不出真假，他一定會派機．山米去殺你。機．山米因為第一法則無法殺人，而他分辨不出你是真人還是假人。而且，要不是因為局長自己是唯一一個可以隨時進入太空城的人，他一定會叫別人去做這件事。

　　「現在，我再組合一下局長的計畫可能會是什麼樣子。我承認我只是在猜想，不過我認為我猜得已經八九不離十了。那天，他已經跟沙頓博士約好了見面時間，但他卻故意早到，恐怕黎明就到了。我猜沙頓博士這時候還在睡覺，但是你，丹尼爾，你是醒著的。順便提一下，我猜你是跟沙頓博士住在一起，丹尼爾。」

　　這個機器人點點頭：「你猜對了，伊利亞夥伴。」

　　「那我就繼續說下去吧。」貝萊道：「依計畫，你會走到圓頂屋門口，胸部或頭部挨上一記爆破鎗，然後報銷了帳。局長會迅速離開，穿過太空城黎明的無人街道，與等在某處的機．山米碰頭。他會把鎗交還給機．山米，然後再慢慢走到沙頓博士的圓頂屋那兒。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會親自『發現』屍體，不過，他會寧願讓別人去發現。要是有人問他為什麼來得這麼早，我想他可能會說，他是來告訴沙頓博士有關中古主義分子準備攻擊太空城的傳聞，要太空城嚴密防範，以免外世界人與地球公開發生衝突。剛好呢，眼前就有一個被摧毀的機器人可以讓他的話更加可信。

　　「局長，如果有人問你，你進入太空城後怎麼會這麼久才到沙頓博士家呢，你可以說──讓我想一下──你看見一個人偷偷摸摸走過街道，朝空曠的鄉間跑去。你追了一陣子。這麼一來，也可以把他們引到錯誤的追查路線上。至於機．山米，沒有人會注意他。城市外面的蔬果農場多的是機器人。

　　「我說的有多接近事實，局長？」

　　朱里爾扭動身體，「我沒有──」

　　「對，」貝萊打斷他：「你沒有殺害丹尼爾。他就在這裡，而且從他進入城市以後，你一直無法直視他，也無法叫他的名字、跟他說話。現在，你看著他吧，局長。」

　　朱里爾沒辦法看丹尼爾。他伸出顫抖的手蒙住臉。

　　貝萊的手也不停顫抖，抖得差點弄掉傳送器──他找到了，找到他要找的東西了！

　　現在，影像集中在沙頓博士的圓頂屋大門上。門是開著的：門板沿著金屬軌槽滑進牆內凹處。就在亮晃晃的金屬軌槽裡面。就在那裡！在那裡！

　　清清楚楚，那點亮光！

　　「我告訴你怎麼回事吧。」貝萊說：「當你摔破眼鏡的時候，你就站在圓頂屋前面。你一定很緊張，我看過你緊張的樣子。你一緊張就會把眼鏡拿下來擦。當時你也是這麼做。然而你的手在發抖，抖得連眼鏡都拿不穩。眼鏡掉到地上，也許還被你踩了一腳。總之，眼鏡破了。這時房間剛好打開，一個長得像丹尼爾的人面對著你。

　　你朝他射了一槍，匆匆撿起破碎的眼鏡跑開。發現屍體的人並不是你，而是他們。當他們來找你時，你才知道你殺死的不是丹尼爾，而是提早起床的沙頓博士。沙頓博士的運氣太壞了，他根據自己的外形塑造了丹尼爾，然而你卻因為緊張得摔破眼鏡，根本看不出他們誰是誰。

　　「如果你要實質的證據，那就是證據！」沙頓博士的圓頂屋在抖動，貝萊小心翼翼地把傳送器放在桌上，用手緊壓住它。

　　朱里爾的臉因為恐懼而扭曲了，貝萊的臉也緊張得變了形。機．丹尼爾看起來則無動於衷。

　　貝萊伸手一指。「那裡，在門板滑動軌槽裡有些發亮的東西，那是什麼，丹尼爾？」

　　「兩小片玻璃，」這個機器人面無表情地說：「對我們而言毫無意義。」

　　「現在有意義了。那是凹透鏡的碎片。把它們的析光性測定一下，再跟安德比局長現在戴的眼鏡比對──別砸碎了，局長！」

　　貝萊撲上去搶下朱里爾手裡的眼鏡。他喘著氣，把眼鏡交給機．丹尼爾，「我想，這足以證明，局長抵達圓頂屋的時間比你們所想的要早一點。」

　　「我完全相信了。」機．丹尼爾說：「我現在知道，局長的腦波解析讓我上了大當。恭喜你，伊利亞夥伴。」

　　貝萊的手錶剛好是二十四點正。新的一天開始了。

　　朱里爾的頭緩緩垂下，埋在臂彎裡。他說話了，但卻是一連串含糊不清的悲咽聲。「我弄錯了，錯了。我從來沒有想要殺他……」他說著突然滑下座椅，倒在地板上，令人措手不及。

　　機．丹尼爾馬上跳過去。「你傷害他了，伊利亞。真是糟糕。」

　　「他沒死吧？」

　　「沒有。不過失去知覺了。」

　　「他會清醒過來的。我想他是受不了了。我非這麼做不可，丹尼爾，我必須這麼做。我手上沒有具法律效力的證據，只有推斷。所以我必須不斷困擾他，一點一點將事實說出來，希望他會崩潰。他終於崩潰了，丹尼爾。你聽到他招認了，對不對？」

　　「對。」

　　「我已經說過了，這將有利於太空城的計畫，因為──等一下，他醒了。」

　　朱里爾呻吟著，眼皮動了動，然後睜開眼睛，無言地望著眼前這兩個人。

　　「局長，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貝萊問。

　　朱里爾無力地點頭。

　　「好。聽我說，現在外世界人所掛心的、急著要做的，並不是懲罰你。如果你跟他們合作──」

　　「什麼？你說什麼？」朱里爾眼裡出現了希望的光芒。

　　「你一定是紐約市中古主義組織中的大人物，甚至還可能是整個地球組織的重要人物。你想辦法讓那些人贊成向太空殖民。你應該看得出來說服他們的關鍵在哪裡，對吧？我們可以回歸土地──不過這要在別的星球上才辦得到。」

　　「我不懂。」朱里爾喃喃道。

　　「這就是外世界人的目標。而且──上帝請幫助我吧──現在我所追求的目標也是這個了，這是我跟法斯托夫博士聊天聊出來的結果。他們最希望達成的目標就是這個。他們不斷冒著死亡的危險來到地球，甚至停留在這兒，目的就是為了這個。如果沙頓博士的死亡可以讓你由中古主義者轉變為贊成向銀河系殖民，那麼，他們也許會認為這是一種值得的犧牲。現在你瞭解了嗎？」

　　「伊利亞說得非常對。」機．丹尼爾接著說：「幫助我們，局長，我們會既往不咎。現在我是代表法斯托夫博士和我們的人民在跟你說話。當然，我們掌握了你犯罪的事實，如果你只是暫時同意幫助我們，過一陣子卻又背叛的話，我們永遠都可以拿這件事來牽制你。我也希望你明白，我並不願意這麼說。」

　　「我不會受到懲罰嗎？」

　　「只要你幫助我們，就不會受罰。」

　　朱里爾熱淚盈眶：「我願意。這是意外事件，你們要跟他們解釋清楚。全是意外。我只是做了我認為對的事。」

　　貝萊說：「如果你幫助我們，你做的事就對了。殖民太空是拯救地球唯一可能的辦法。假如你不持偏見，你會明白這個道理的。要是你仍然不明白，那就跟法斯托夫博士談談好了。現在，你可以幫的忙就是把機．山米這件事壓下去。你可以把它說成是意外事件或什麼的，把它結束掉。」

　　貝萊站起來。「還有，記住，我不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局長。除掉我就會毀了你自己。整個太空城都知道這件事了。你明白這個道理吧？」

　　「不必多說了，伊利亞。」機．丹尼爾道：「他是很誠懇的，他會幫忙。從他的腦波解析資料看來，這一點毫無疑問。」

　　「好，那麼我要回家了。我要去看潔西和班特萊，回到我原來的生活。我要睡覺──丹尼爾，太空城撤走以後，你會留在地球上嗎？」

　　「我還沒有接到通知。」機．丹尼爾回道，「你為什麼問我這個？」

　　貝萊咬咬嘴唇，停了一會兒。「我從沒有想到自己會對哪個人像對你這樣子講話，丹尼爾，但是我信賴你。我甚至──敬佩你。我年齡太大，已經無法離開地球了，不過，等殖民訓練中心成立以後，我還有班特萊。也許，如果有一天，班特萊和你，你們一起……」

　　「也許吧。」機．丹尼爾面無表情。

　　這個機器人轉向朱里爾．安德比。朱里爾正望著他們，軟弱鬆垮的臉上逐漸現出某種生機。

　　丹尼爾說：「朱里爾朋友，我一直在試圖瞭解伊利亞曾經對我說過的一些話。也許我正開始明白了，因為我似乎突然瞭解到，與其毀滅不該有的惡行，也就是說，與其毀滅你們所謂的邪惡，還不如將這種邪惡轉變成你們所謂的善良。」

　　他猶豫著，然後，他幾乎像是對自己所說的話感到很訝異似的，「去吧，從此不要再犯罪了。」

　　貝萊突然笑起來，他握住機．丹尼爾的手肘，兩人相偕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