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非常任務
二。難以承受之光
三。會面不等於見面
四。外世界女人
五。嫌犯
六。目擊者
七。第二樁謀殺
八。擺脫牽制
九。軟禁丹尼爾
十。新世界與古文明
十一。胚胎培養中心
十二。暗箭！
十三。又一個關係人
十四。機器人殺人？
十五。牆
十六。老天！我知道了
十七。設計一局棋
十八。出路

《鋼穴》

艾西莫夫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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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任務

　　伊利亞•貝萊頑強地對抗著心裡的恐懼感。

　　自從他被召到華盛頓，聽到叫他去的人很平靜地告訴他又有新任務之後，他的恐懼感就一天比一天深。這心情已持續兩個星期甚至更久了。

　　光是被召到華盛頓就夠他心煩的了。他們誰也沒告訴他究竟怎麼回事，只是叫他去，這使他恐懼；而差假單上注明要他搭飛機來回，益發令他驚惶。

　　是什麼任務急迫，急到要他乘飛機去？他著實害怕。而搭飛機──他一想到飛機這種東西更是坐立不安。但這還只是開始，不安的感覺還很容易壓抑下去。

　　畢竟他已經搭過四次飛機，甚至飛越過整個美洲。坐飛機雖算不上什麼好經驗，但至少貝萊對它已不是完全茫然無知。

　　再說，從紐約坐飛機到華盛頓只要一個小時。飛機就從紐約第二跑道起飛，在華盛頓第五跑道降落。有這兩個跑道他就自在多了，因為它們和所有的官方跑道一樣都是密閉式的，只有在飛機達到升空的速度後，才會開一個閘口讓飛機進入大氣中。

　　此外，貝萊也很清楚，機艙裡一定是密閉的，絕不會有窗戶，而且燈光明亮、食物精緻，各式必需用品一應俱全。這趟由無線電控制的飛行將會十分順暢，飛機起飛後也不太會有任何行進的感覺。

　　他把這一切解釋給自己聽，也解釋給因為從不曾搭過飛機而深感恐懼的太太潔西聽。

　　潔西說：「我不喜歡你坐飛機，伊利亞，這種東西太不自然了。你為什麼不走高速路帶？」

　　「因為那要花上十個小時，」貝萊一張長臉上滿是陰鬱的線條，「因為我是警局的警察，必須遵照上級的命令。如果我想保住這Ｃ六級的職位，這點我起碼要做到。」

　　關於這一點，毋庸置疑。

　　終究進入飛機，坐了下來。他直視自己眼前的新聞帶，看著上面不斷播放的新聞。這城市很驕傲它所提供的該項服務，其內容包括新聞、特寫、幽默小品、教育資訊等，有時還會播出小說。據悉，有一天這些字帶會改成膠卷。因為當乘客戴上閱讀鏡時，視覺受到局限，就比較不會去在意周遭的環境了。貝萊一直望著播放中的字帶，這不僅可以令他心無旁騖，也是為了禮貌。飛機上另外還有五名乘客（他忍不住注意到這一點），這些人都有權基於各自的性格與教養，而表現出各種不同程度的恐懼和焦慮。

　　貝萊很討厭別人在他不安的時候騷擾他。好比現在，當他緊緊抓住椅子的扶手時，他不希望別人對他發白的指節投以奇怪的目光，也不喜歡被人看到他鬆手後所留下的汗漬。他告訴自己：我仍然在一個封閉的地方，這架飛機是一座小小的城市，一座鋼穴。

　　可是他騙不了自己。他左邊只不過是兩公分厚的鋼板，雖然他的手肘可以感覺到它的存在，但鋼板之外卻什麼也沒有──

　　呃，有空氣！然而那也等於什麼都沒有。

　　從這個方向延伸出去，是幾千公里的虛空；從那個方向延伸出去，也是幾千公里的虛空。而往下，則是二或三公里的虛空。

　　他多希望能直接看到下面，看到他所飛越而過的那些景象，那些深埋在地底的城市頂部──紐約、費城、巴爾的摩、華盛頓。他想像著那些他不曾見過但卻存在的低垂圓頂。高低起伏的圓頂下大約一兩公里深的地底，便是一座座向四周延展而出的城市。

　　城市中密密麻麻的通道上都是人，充滿了生氣。他想，裡面有公寓、社區餐廳、工廠、高速路帶；由於人的存在，一切都顯得舒適溫暖。

　　然而現在他卻在一顆小小的金屬子彈裡，在冷漠且無形體的空氣中穿越虛空。

　　他的手在發抖。貝萊強迫自己盯住字帶上的內容，讀了一小篇文章。

　　這是一個描述探勘銀河的短篇故事，裡面的英雄顯然是個地球人。

　　貝萊不耐煩地嘖了兩聲，接著，他隨即對自己發出聲響的粗魯舉動有點錯愕，立刻屏住呼吸。

　　但這個故事實在太可笑了，為迎合幼稚的口味，居然假想地球人能入侵太空。開什麼玩笑？探勘銀河？銀河對地球人根本是關閉起來的，銀河早已在數世紀前就被地球人的後裔──外世界人所占據了。這批最先抵達銀河的外世界人發現了那個舒服的世外桃源，而他們的後代子孫早已禁止地球人移民過去了。這些外世界人把地球還有他們的地球人親戚圈禁起來，而地球本身的城市文明又幫他們執行得更徹底，地球人以一道恐懼之牆把自己關在城市中，他們對開敞的空間感到恐懼。因為恐懼，他們在自己星球上甚至還把人的活動範圍與機器人農耕區及探礦區隔開。

　　貝萊忿忿想著：老天，我們要是不喜歡這樣，就應該設法改變，而不是把時間浪費在寫神話故事上！

　　然而無計可施，他也知道。

　　飛機降落了。他與其他乘客下了飛機各自離去，當然，他們彼此連互望一眼都不可能，這是習俗。

　　貝萊看看手錶，在搭乘高速路帶前往司法部之前還有一點時間，他決定先梳洗一下。還好有這麼一段片刻。生活中的喧囂、巨大的機場圓錐頂、城市各層向外延伸的走道……他所看到的每一樣東西，所聽到的每一個聲響，都給他一種深深封閉在城市內的溫暖與安全感。現在，他只要淋個浴，所有的焦慮就一掃而空了。

　　他必須獲得主管當地住宿事務的人員許可，才能使用社區的個人私用間。他出示出差令，主管人員例行在許可書上蓋了個章，給他一間優待的個人私用間（許可書上仔細列明使用時間，以防濫用），並且貼上一張小紙條，指示其所在之處。

　　踩上輸送帶，貝萊真是感激萬分。當他跳過一條條加速路帶，朝裡側的高速路帶靠近，那真是多麼奢華的享受啊。他輕鬆跳上高速路帶，依職級選了個座位坐下。

　　現在並不是交通的尖峰時間，所以座位很多。他到達社區私用間後，那兒的人也不太多。他被指定使用的個人私用間整理得很乾淨，裡面還有一台性能不錯的小型衣物洗滌機。

　　他把配給的用水量好好利用了一番，衣服也洗淨熨平了。他覺得自己可以去應付司法部了，很意外地，他甚至有點興高采烈。

　　次長亞伯特•明尼是個很整潔的人。他的個頭不大，體型卻很結實，頭髮灰白，膚色紅潤，身上微微透著刮鬍水的味道，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很乾淨的氣息。這一切都代表他的日子過得很好，享有高級行政官員的許多配給品。

　　貝萊不禁感到自己相形見絀，他面黃肌瘦，衣著寒傖。他的手太大、眼窩太深，渾身上下粗糙不堪。

　　明尼很熱絡地說：「坐嘛，貝萊。來根煙吧？」

　　「我只抽煙斗，長官。」

　　貝萊一邊說，一邊取出煙斗。明尼將雪茄又塞回口袋。

　　貝萊隨即感到後悔。一支雪茄總比什麼都沒有好吧？其實他挺喜歡這份見面禮的。最近他剛從Ｃ五級升到Ｃ六級，菸草的配額也跟著增加了，但他還是覺得不夠抽。

　　「儘管抽！沒關係！」明尼說。貝萊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小撮菸草塞進煙斗，明尼像個慈父般在一旁耐心等著。

　　貝萊低頭望著煙斗：「長官，還沒人跟我說，我為什麼會被召到華盛頓來。」

　　「我知道。」明尼微微一笑，「我現在就告訴你，你暫時改派別的職務。」

　　「到紐約市外工作？」

　　「到很遠的地方工作。」

　　貝萊抬了抬眉毛，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長官，所謂的暫時是多久？」

　　「我也不太確定。」

　　貝萊很清楚被調職的利益與損失。調到異鄉做個暫時的過客，他的生活待遇會比原來職級所能提供的待遇好一點。可是從另一個方面來看，潔西和他的兒子班特萊恐怕不太可能獲准和他一道去。當然，他們母子兩個留在紐約會受到很妥善的照顧，但貝萊是個離不開家的人，他不喜歡和家人分開。

　　另外，調職同時也意味著去做一件特殊的工作。這是件好事，但所肩負的責任卻比一個普通的刑警重得多，很可能令人感到不舒服。幾個月前，貝萊才剛在紐約市外調查完一樁謀殺外世界人的案子。如果要他再去做一件同樣或類似的事，他可不會太愉快。

　　「你能告訴我，我要去哪裡嗎？」貝萊問：「還有，你能不能說明這個工作的性質，以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他想估計一下明尼所謂的「很遠」究竟有多遠，明尼似乎是以強調的口氣在說「很遠」這兩個字，貝萊跟自己打賭，新工作基地在哪裡？是加爾各答？雪梨？

　　接著，他注意到明尼小心翼翼點上一支雪茄。

　　貝萊想：老天！這傢伙似乎很難啟齒，一副不想講的樣子。

　　明尼吸了一口雪茄，望著噴出來的煙霧說：「司法部暫時調你去索拉利世界出差。」

　　貝萊愣了好一會兒，這地名似熟悉又陌生。索拉利世界……索拉利世界……索拉利人？

　　他站起來，緊張得繃緊了身子：「你是說，到外世界去？」

　　明尼沒有看他：「是的。」

　　「不可能！」貝萊說，「外世界人不會讓地球人到他們那裡去的。」

　　「任何事情都會因不同的情況而改變，刑警貝萊。索拉利世界發生了一件謀殺案。」

　　貝萊動了動嘴唇，好像不由自主笑了一下：「可是這並不屬於我們的司法管轄範圍，不是嗎？」

　　「他們要求協助。」

　　「要求我們協助？要求地球協助？」貝萊不只迷惑，更難以置信。外世界一向輕視地球這個母星，而且老是以一副施惠者的姿態出現，它會來要求協助？

　　「他們要求地球協助？」他再問了一次。

　　「這的確很不尋常，」明尼承認，「但事實就是如此。他們要求地球派一個偵探去查這個案子。這件事是經由最高階層的外交途徑處理的。」

　　貝萊重重坐下：「為什麼是我？我已經四十三歲了，不年輕了。我有太太、有孩子，我離不開地球。」

　　「這不是我們決定的，警官，他們特別指名要你去。」

　　「我？」

　　「紐約市警局便衣刑警伊利亞•貝萊，Ｃ六級。他們很清楚自己要什麼，這點你應該知道。」

　　貝萊還在頑強抗拒：「我沒有資格擔任這工作。」

　　「他們認為你有資格。顯然你處理外世界人謀殺案的手法，已經引起他們的注意了。」

　　「他們一定是弄錯了，我處理的這件案子一定被說得太誇張了。」

　　明尼聳聳肩：「總之，他們要你去，我們也同意派你去，現在你已經被調職了。所有的文件都處理好了，你非去不可。在你出差這段時間，你的太太和孩子會受到Ｃ七級的照顧，因為你解除現職的這段期間，你的臨時職級是Ｃ七級。」他故意停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如果你圓滿達成任務，你就可以永遠保有Ｃ七級。」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不可能了。對貝萊而言，他根本離不開地球，難道他們不知道？

　　接著，他居然以一種自己都覺得不自然的聲調平靜問道：「是哪種類型的謀殺？現在情況怎麼樣？為什麼他們自己無法處理？」

　　明尼小心翼翼地把桌上的小東西挪來挪去重新擺好，搖搖頭：「我對這樁謀殺案一無所知，我完全不瞭解實際情況。」

　　「那麼誰知道情況，長官？你總不希望我一無所知地到那裡去吧？」貝萊心底又發出驚惶的聲音：我不能離開地球！

　　「地球上沒有人知道怎麼回事，索拉利人沒告訴我們。所以你最好能找出這件謀殺案為什麼這麼重要，重要到他們會要求地球人協助。換句話說，這也是你工作的一部分。」

　　貝萊一時情急，衝口而出：「如果我拒絕呢？」其實他不問也知道答案。他當然知道被解職對他及他的家人意味著什麼後果。

　　明尼倒沒提及解職的事。他輕聲說：「你不能拒絕，這是你的任務，警官。」

　　「這種任務？為索拉利人工作？去他媽的！」

　　「為我們工作，貝萊，為我們自己。」明尼頓了頓，「你也明白地球人在外世界人眼裡的地位，我不必多說。」

　　貝萊明白，每一個地球人都明白。雖然五十個外世界的人口加起來也遠遠比不上地球的人口，可是他們的軍事實力卻比地球強上一百倍。這些人口稀少的星球仰賴正電子腦機器人經濟，所以他們的個人生產力是地球的幾千倍。這種個人產生的力量可以左右軍力、生活水準、幸不幸福，以及任何事。

　　明尼說：「我們之所以處於這種窘迫的地位，就是因為對他們完全不瞭解。外世界人對我們瞭若指掌。你知道他們派了多少訪問團到地球來。可是我們呢，除了他們告訴我們的事情之外，對外世界可以說一無所知。地球人從來沒有到過任何一個外世界。不過現在有人要去了，就是你。」

　　「我不能──」貝萊說。

　　明尼不管他，又重複了一次：「你會去的。你的情況特殊，你是在他們的邀請下前去從事一件他們指派給你的工作。這是個大好機會，你可以把有用的資料與情報帶回地球來。」

　　貝萊憂心忡忡地望著眼前的次長。「你是說，要我去幫地球做間諜？」

　　「這跟當不當間諜無關，除了他們叫你做的事情之外，你不必額外多做什麼。你只要睜大眼睛、敞開心靈去觀察！等你回地球之後，自然會有專家來分析、解釋你所觀察而來的東西。」

　　「危機意識？」貝萊道。

　　「你怎麼會這麼想？」

　　「把一個地球人送到外世界是很冒險的，外世界人恨我們不是嗎？就算我懷著再大的善意應邀前去，我還是很可能引起星際事件。其實只要地球政府願意，要拒絕他們還不容易？你們可以說我有病。你也知道，外世界人很怕疾病。如果他們真的相信我有病，無論如何也不會叫我去了。」

　　「你──」明尼說，「是在建議我們試試這種伎倆？」

　　「不。如果政府派我去只是為了應付外世界人，那麼不用我說，你們也應該早就想到這一點，或者想出更好的辦法來。所以照道理推斷，真正重要的關鍵是從事間諜活動。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們冒險要我做的，就絕不只是『睜大眼睛』這麼簡單了。」

　　貝萊以為明尼會暴跳如雷，甚至還有點期望他果真發火，這樣也好減輕自己所承受的壓力。但明尼只是冷冷一笑：「你似乎一眼就看出重點了。不過，我也早就料到你有這種本領。」

　　這位次長傾身湊近貝萊。「我接下來跟你說的事，你絕對不能和任何人甚至其他政府官員討論──我們的社會學家對銀河目前的形勢已經做出某些結論了。五十個外世界個個人口稀少，一切機器人化，軍事強而有力，人民健康長壽。我們卻人口擁擠、技術發展落後、短命，而且還在他們的控制之下。這是一種很不穩定的情況。」

　　「一切都不穩定，長久以來一直如此，不是嗎？」

　　「情勢已經浮上檯面了，我們最多只有一百年可處於安全的狀態。我們這一代雖然還能繼續偏安，但我們的子女會碰到這個問題。情勢演變到最後，我們一定會變成外世界的一大威脅，使得他們不容許我們生存下去。想想看，有八十億的地球人憎恨外世界人。」

　　「外世界人不准我們進入銀河、控制我們的貿易為他們自己圖利、恣意支使我們的政府、輕視我們……難道他們還希望地球人感激不成？」貝萊道。

　　「沒錯，這是事實。可是這種情勢的發展已經定型了。反抗、鎮壓，反抗、鎮壓。社會學家說，在一個世紀之內，地球將會被外世界搞成一個無人的星球。」

　　貝萊不安地挪動身體。社會學家和他們的電腦所做的結論是不容置疑的。「好吧，如果真像你所說的這樣，那你希望我能達成什麼任務？」

　　「把資料帶回來給我們。社會學家的一大弱點，就是他們的預測缺乏有關外世界人的資料。我們只能根據少數幾個被派到這裡來的外世界人所提供的訊息來做判斷，所以我們所知道的就只是他們的力量，僅止於此。他媽的！他們有機器人，人口稀少卻長壽。可是他們有沒有弱點，他們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改變這種令地球必然毀滅的命運，是我們所不知道的？他們有沒有什麼東西，可以作為我們行動的依據，增加地球存活的機會？」

　　「派社會學家去不是更好嗎，長官？」

　　明尼搖搖頭：「如果我們可以高興送誰去就送誰去，早在十年前我們第一次做出上述結論時，就已經派人去了。這是我們首次有機會可以派人去。他們要一個偵探，我們也認為很合適。偵探也是社會學家，一個根據實際經驗行事的社會學家，否則他就不是好偵探。你的紀錄證明你是個優秀的偵探。」

　　「謝謝你，長官。」貝萊公式化地說，「如果我遇上麻煩呢？」

　　明尼聳聳肩：「警察的工作原本就有這種危險。」他揮揮手，表示不想再討論這一點，「總之，你一定要去。出發的時間已經決定了，太空船正在等你。」

　　貝萊全身僵直：「正在等我？我什麼時候走？」

　　「兩天之內。」

　　「那我得回紐約一趟，我太太──」

　　「我們會去看你太太的。你也曉得，她不能知道你的工作性質。我們會告訴她不要期待你跟她聯絡。」

　　「這太不人道了！我一定要見她，以後我也許再也見不到她了。」

　　明尼回答：「這本來就無人道可言。平常你每天出門工作，不也一樣無法確定她是否能再見到你嗎？貝萊警官，我們都得盡自己的責任。」

　　貝萊的煙斗已經熄了十五分鐘，他一直沒有注意到。

　　沒有人能再跟他多說些什麼了，對這樁謀殺案，誰都一無所知，官員們只是頻頻催促他趕快準備動身。最後，貝萊在仍然無法相信這是事實的情況下，站在了一艘太空船的前面。

　　這艘太空船看起來像是一枚對準天空的巨炮。貝萊暴露於戶外，因為接觸到空氣而一陣陣發抖。夜色從四面八方向他圍過來（他對此甚為感激），像一面面漆黑的牆，在他頭頂合成黑色的天花板。這是個多雲的天氣，雖然他曾去過天文館，但當他看見一顆明亮的星星穿過雲隙，還是嚇了一跳。

　　他好奇地望著這簇很遠很遠的小火光，幾乎不怎麼恐懼。這顆星星看起來滿近的，好像不是那麼可怕，但控制銀河那些外世界人的星球卻繞著它打轉。他想，就像太陽，只不過太陽距離地球比較近，而且太陽現在正照著地球的另一面。

　　突然，他想到地球只是個周圍蒙著一層水氣與沼氣的石球，暴露在虛空之中。一個個城市半隱藏在地球的表面下，很不穩定地附著在岩石與空氣之間。他感到全身一陣發麻。

　　當然，這艘太空船是外世界人的交通工具，星際貿易完全掌握在外世界人手中。現在，貝萊正孤孤單單地站在城市之外，他已經過洗刷消毒，就外世界人的標準而言，應該已經夠安全，可以登上太空船了。儘管如此，這艘太空船還是派了一個機器人來接他，還是認為他身上帶著一百種不同的病菌。貝萊對這些源於酷熱城市的病菌有抵抗力，但那些講究優生、活在溫室中的外世界人，卻禁不起這些病菌的侵襲。

　　這個機器人站在黑夜中，眼睛發出呆滯的紅光。它說：「你是伊利亞•貝萊警官嗎？」

　　「是。」貝萊答得很簡潔。他覺得自己頸背上的汗毛似乎都豎了起來。任何一個地球人見到機器人在執行人的工作時，都會感到憤怒。即使他曾和一個名叫機•丹尼爾•奧利瓦的機器人搭檔過，合作偵辦一樁謀殺外世界人的案子，他還是對機器人不能釋懷。那次的情況不一樣，而且丹尼爾是個──

　　「請跟我來。」機器人說。一束白光照在通往太空船的走道上。

　　貝萊跟著它往前走。他踩著扶梯，登上太空船，穿過幾條通道之後，走入一間艙房。

　　機器人對他說：「這是你的房間，貝萊警官。抵達目的地以前，請你一直留在這裡。」

　　貝萊想：好，把我密封起來，把我安全地藏在這裡，跟外界隔絕，很好。

　　他剛剛走過的那幾條通道沒有人影。現在，可能有好幾個機器人正在消毒這些通道，而跟他接觸的這個機器人，等一下可能馬上就去洗殺菌浴。

　　機器人說：「這裡有盥洗設備，我們會提供食物，還有一些東西供你閱讀。艙窗的開關由這個控制板控制，目前艙窗是關上的，如果你想看看太空的景色──」

　　貝萊有點急道：「沒關係，機仔，就這樣子，讓它關著好了。」

　　他以地球人對機器人的習慣稱呼「機仔」來叫這個機器人，這個機器人毫無反對的意思。當然，他無法表示反對，他受制於機器人法則，反應有限。

　　機器人彎下他的金屬身體，以可笑的嚴肅模樣一鞠躬，離開艙房。

　　貝萊獨自留在艙房裡，抓住機會詳加評估這艘太空船。它至少比飛機好一點。在飛機裡，他會看到整個機艙，會看到整個空間。可是太空船很大，有走道、隔層、艙房，就像一座小小的城市。貝萊幾乎可以自在地呼吸。

　　接著，艙房的燈光亮了，播音器中響起了機器人的金屬聲，明確指示他採取防護措施，以保他在太空船加速起飛時的安全。

　　他感到一陣後推力，安全網抽緊，液壓系統微微撤縮，遠方隱隱傳來質子微電池動力噴射引擎所發出的怒吼。太空船衝破大氣層，發出一陣嘶嘶的聲響。嘶嘶聲越來越細、越來越尖。一個小時後，嘶嘶聲終於完全消失了。

　　他們進入了太空。

　　貝萊所有的感覺好似麻木一般，一切都是那麼的不真實。他告訴自己，每隔一秒鐘，他和城市、和潔西的距離就增加好幾千公里，只是他已經麻木了，什麼感覺也沒有。

　　到了第二天（或第三天？他只能根據進餐及睡眠的次數來推斷時間），他突然感到整個人由內向外翻轉。這種怪異的感覺很短暫。貝萊知道，這是太空船從太空中的一點，穿過超空間躍遷到好幾光年外另一個點時，所產生的一種怪異不可解、幾乎稱得上是神秘的轉移現象。太空船每行駛一段便做一次躍遷，跳躍過時空，再行駛一段，再做一次躍遷。它就這樣不斷跳躍時空向前奔馳。

　　貝萊告訴自己，現在他已經在好幾光年、好幾十光年、甚至好幾百幾千光年之外了。

　　他不知道實際上是多少光年。他敢打賭，地球上沒有人知道索拉利世界是在太空中的什麼地方。他們實在太無知了，每個地球人都太無知了。

　　他感到無限孤獨。

　　終於，貝萊發現太空船開始減速了。此時，先前接待他的那個機器人走了進來，陰森的紅眼睛仔細看看貝萊身上繫著的安全網帶，很有效率地動手旋緊艙房的一個螺釘帽，又迅速把液壓系統檢查一遍。

　　機器人說：「我們將在三個小時內降落，請你留在這間艙房裡。到時候有人會護送你出去，帶你到下榻的地方。」

　　「等一下！」貝萊緊張地問，「我們在今天的什麼時間降落？」他渾身被安全網帶綁著，感到有點無助。

　　機器人立刻回答：「是銀河標準時間的──」

　　「當地時間，機仔，我問的是當地時間，老天！」

　　機器人繼續流暢地說：「索拉利世界一天有二十八點三五銀河標準小時。每一索拉利小時分成十個分時，每個分時有一百毫時。我們預定抵達機場的時間是五分時二十毫時。」

　　貝萊真恨這個機器人，恨它不善解人意、恨它的遲鈍。它使他不得不問得更直白一點，不得不暴露出他的弱點。

　　無計可施，貝萊只好如此了。他斷然問道：「那是白晝嗎？」

　　機器人終於回答：「是的，先生。」說完就離開了。

　　白晝！他居然要在大白天到一個毫無庇護的星球表面上！

　　貝萊不太確定那會是什麼，他會怎麼樣。他曾在城市裡的幾個點看過地球表面的樣子，他甚至還曾親自到過地球的表面上，但那時他總是在圍牆之內，再不然，圍牆也是在他伸手可及的範圍，他總是很安全的。

　　而此時此刻，他的安全在哪裡？如今他連黑夜形成的假牆都沒有了。

　　無論如何貝萊不甘心在外世界人面前示弱──死也不會。他繃緊了牢牢裹在減速安全網帶裡的身體，閉上眼睛，執拗地和內心的恐懼感奮戰著。

難以承受之光

　　終於，貝萊逐漸軟弱下來。光憑理性奮戰是不夠的。

　　他不停告訴自己，原本人一直都在開闊的地方生活，過去的地球祖先、現在的外世界人，都是在開闊的地方生活。有沒有圍牆一點都不重要，只不過我的腦袋跟我說開闊的地方很危險，這是不對的。

　　然而這一切都沒有用。他內心某種超出理性的東西在呼喚著圍牆的庇護，他不要開闊的空間。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他想他的奮戰是不會成功了。最後他會示弱，他會嚇得渾身發抖，露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到時候他們派來接他的外世界人（一個鼻子上套著過濾器以防病菌侵入、手上戴著手套以防和他接觸的外世界人）甚至會連輕視都不屑，只會對他感到噁心討厭。

　　貝萊頑強地跟自己做困獸之鬥。

　　太空船降落地面。減速安全網帶自動解開，液壓系統收入牆內，貝萊卻仍然坐在那裡。他非常恐懼，但他告訴自己絕不露出絲毫恐懼的模樣。

　　艙房的門輕聲開啟。貝萊把頭轉開，眼角瞥見一個身材高大、有著銅色頭髮的人走了進來。這是一個外世界人，一個非常自負、不承認他們傳統的地球人後裔。

　　這個外世界人說話了：「伊利亞夥伴。」

　　貝萊回過頭來，頓時睜大眼睛，不自覺地站了起來。

　　他望著那張臉，望著那寬而高聳的顴骨，永遠冷靜不帶表情的輪廓、勻稱的身體，以及那雙平視的澄藍色而毫無情緒的眼睛。

　　「丹──尼爾？」

　　這個外世界人說：「很高興你還記得我，伊利亞夥伴。」

　　「當然記得！」貝萊霎時覺得渾身都輕鬆起來。眼前這個人和地球有些關聯，他是一個朋友、一種安慰、一位救星。貝萊幾乎忍不住要衝向這個外世界人緊緊抱住他，抱著他瘋狂大笑，用力拍他的背，就像久別重逢的老友般做出一些傻氣的舉動。

　　可是貝萊沒有這麼做，他做不出來。他只能走向前去，伸出手說：「我不可能忘記你的，丹尼爾。」

　　「我很高興。」丹尼爾嚴肅地點點頭：「你一定知道，我只要沒有受損就不可能忘記你。能再見到你很好。」

　　丹尼爾握住貝萊的手，他冷靜的手指緊緊握住貝萊，貝萊感到一陣隱隱的力道，但並不覺得痛。接著，丹尼爾放開了他的手。

　　貝萊好希望這東西所配備的那雙不帶表情的眼睛無法穿透他的思想，看不出他正竭力忍著不把內心那股剛剛消褪、卻又未完全平息的友愛熱情表現出來。

　　畢竟，人是不能把這個丹尼爾•奧利瓦當作朋友去愛的。因為他不是人，他是一個機器人。

　　這個外形栩栩如生的機器人說：「我已經叫他們把一輛由機器人駕駛的地面輸送車，用一根氣管與太空船連接起來──」

　　「氣管？」貝萊皺起眉頭。

　　「對。這是一種很平常的技術，經常在太空中使用。如此人員與物質不需靠真空狀態的特殊配備，就可以從一艘太空船移動到另一艘太空船。你似乎不知道這種技術？」

　　「是的。」貝萊說，「我現在知道了。」

　　「當然，要在太空船與地面輸送車之間安裝這種裝置，是相當複雜的技術，不過我已經要求他們做了。幸好，你和我合作完成這個任務有特權，一切困難很快就迎刃而解了。」

　　「你也被指派調查這樁謀殺案？」

　　「還沒有人告訴你嗎？很抱歉我沒有馬上告訴你。」當然，在這個機器人毫無情緒反應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抱歉的意思，「推薦你調查本案的人，就是漢•法斯托夫博士。我們先前搭檔辦案時，你和他曾在地球見過面，希望你還記得他。而他所提出的條件，就是指派我與你再度合作。」

　　貝萊擠出一抹微笑。法斯托夫是奧羅拉人，而奧羅拉世界在外世界中最為強大。顯然，奧羅拉人的建議頗具份量。

　　貝萊說：「一對好搭檔是不應該解散的，是吧？」他剛見到丹尼爾時的那種欣喜漸漸消褪，胸口上的壓迫感又來回了。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法斯托夫博士真正的想法，伊利亞夥伴。從他給我的命令看來，我認為他有意派一個曾在你的世界生活，並且瞭解你們那種怪異特性的人與你共事。」

　　「怪異特性？」貝萊皺起眉頭，頗有受辱之感。用這種字眼形容他實在令人不舒服。

　　「好比我會安排裝置氣管。因為我很清楚你是在地球的城市中生活的，你很厭惡開闊的地方。」

　　也許是因為「怪異」這兩個字的影響，也許是他平生所受的訓練，使他不會放過任何邏輯上的矛盾，貝萊覺得他必須加以反擊，否則就被一個機器人看扁了。他突然轉變話題。

　　「這艘太空船有個機器人負責照顧我。這個機器人，」說到這兒，他的語氣隱隱含著惡意：「是個外形像機器人的機器人，你見過它嗎？」

　　「我上太空船之前，曾和它說過話。」

　　「它怎麼稱呼？我怎麼跟它聯絡？」

　　「他是機Ｘ─二四七五號。索拉利人習慣只用編號來稱呼機器人。」丹尼爾的眼睛沒有任何表情地掃過門口附近的觸控鈕面板。「只要按這個鈕，它就會來。」

　　貝萊看著這個觸控鈕。它上面標明了機Ｘ的字樣，因此它表示什麼意義似乎一點也不神秘了。

　　貝萊伸手按下觸控鈕。不到一分鐘，那個外形像機器人的機器人走進艙房。

　　貝萊問：「你是機Ｘ─二四七五號嗎？」

　　「是的，主人。」

　　「你跟我說過，有人會護送我下太空船。就是他嗎？」貝萊指著丹尼爾說。

　　這兩個機器人對望一眼。機Ｘ─二四七五號說：「他的證件證明他就是來接你的人。」

　　「除了證件，沒有人事先告訴你有關他的資料？沒有人跟你說過他的長相？」

　　「沒有，主人。不過我知道他的名字。」

　　「誰告訴你的？」

　　「太空船船長，主人。」

　　「他是索拉利人？」

　　「是的，主人。」

　　貝萊舔舔嘴唇，下一個問題是決定性的結果。

　　他問：「船長跟你說，你要見的人叫什麼名字？」

　　機Ｘ─二四七五號回答：「丹尼爾•奧利瓦，主人。」

　　「好，你可以走了。」

　　這個機器人僵硬一鞠躬，隨即後轉。機Ｘ─二四七五號離開了。

　　貝萊面向他的夥伴，很慎重地說：「你並沒有完全跟我說實話，丹尼爾。」

　　「哪裡沒有說實話，伊利亞夥伴？」丹尼爾問。

　　「我剛剛和你說話時，想到一件很奇怪的事。機Ｘ─二四七五號告訴我，會有一個『人』來護送我下太空船。這一點我記得很清楚。」

　　丹尼爾靜靜聽著，沒有出聲。

　　貝萊繼續說：「我還以為這個機器人弄錯了。我原本以為來接我的是一個人，後來改由你取代，而機Ｘ─二四七五號並沒有接到通知。但是你聽到我跟它的對話了；事實上，並沒有人告訴他你真正的全名，對不對？」

　　「是的。沒有人告訴它。」丹尼爾表示同意。

　　「你的名字並不是丹尼爾•奧利瓦，而是機•丹尼爾•奧利瓦，或者說，全名叫做機器人丹尼爾•奧利瓦，對不對？」

　　「你說得很對，伊利亞夥伴。」

　　「由此看來，根本沒有人跟機Ｘ─二四七五號說，你是一個機器人，所以它以為你是人。你的外形像人，所以要偽裝成人的樣子也毫無困難。」

　　「我對你的推理沒有意見。」

　　「那我們就繼續推下去。」貝萊有一種野蠻而殘忍的快感。他正在按圖索驥，雖然這可能不太重要，但做這樣的追查卻是他的拿手好戲。這是他奉命飛過半個太空後，可以做得很漂亮的事。他說：「現在，我們要瞭解的是，它只不過是一個機器人，為什麼要騙它呢？你是人或機器人對它而言並不重要，它不過奉命行事而已。既然如此，我們可以得到一個很合理的假設，就是通知的機器人的太空船船長以及通知船長的索拉利官員，都不知道你是一個機器人。這是一個很合理的假設，但也許不是唯一的假設。我的推論對不對？」

　　「我想是的。」

　　「好，很好。現在我們來討論為什麼。為什麼推薦你和我搭檔的漢•法斯托夫博士，要讓索拉利人認為你是人？這不是很危險嗎？如果讓索拉利人發現這一點，他們可能會很生氣。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個擬人化的機器人說：「伊利亞夥伴，法斯托夫博士曾對我解釋過這一點。他說，如果你和一個外世界人搭檔，會提高你在索拉利世界的地位，相反的，若是你和一個機器人搭檔，則會降低你的地位。此外，我又很熟悉你做事的方式，很能跟你合作，所以讓索拉利人把我當作人，對你是有利的。何況法斯托夫博士並未明確向他們表示我是人，不構成欺騙，所以這麼做應該很合理。」

　　貝萊根本不相信這種說法。外世界人絕不會這麼細心考慮地球人的感受，即使是像法斯托夫那麼開通的外世界人也不會。

　　他想到另一種可能。「在外世界，索拉利人是以生產機器人聞名的？」他問。

　　「是的。」丹尼爾說，「我很高興，你已經聽取了有關索拉利世界經濟方面的簡報。」

　　「沒有人跟我提過一個字，」貝萊說，「我對索拉利世界的瞭解僅限於猜得出它怎麼寫而已。」

　　「那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伊利亞夥伴，可是你的問題卻直指核心，一問就問到了最重要的一點。根據我記憶庫中貯存的資料顯示，索拉利世界在五十個外世界中，正是以生產多種品質精良的機器人而聞名，它所生產的專業機器人外銷全外世界。」

　　貝萊滿意地點點頭。丹尼爾自然不像人類，會下意識地以對方的弱點開始做思考，他也認為自己沒有說明這個推理的必要。如果索拉利世界確實以專精機器人學而著稱，那麼，漢•法斯托夫博士和他的同事向索拉利世界展示他們自己的珍品，就可能純粹出於炫耀的理由，根本和他這個地球人的地位或安危毫無關係。他們要讓精於製造機器人的索拉利人上當，把奧羅拉世界的機器人當成人類，借此證明自己的優越。

　　想到這裡，貝萊覺得好過多了。說也奇怪，原先他竭盡理智也無法克服的那種恐懼，現在卻已經被自負的滿足感取代。

　　原來外世界人同樣有這種虛榮炫耀的心理，他感到安心多了。

　　貝萊想：老天，我們都是人；就算外世界人也是人。

　　他輕快地說：「地面運輸車還要等多久？我已經準備好了。」

　　貝萊和丹尼爾走出太空船，進入氣管。氣管質料柔軟，彈性極佳。他們一踩上去，腳就陷進管壁搖來晃去的。看來，現在這氣管並不怎麼合用。貝萊模糊地想著，如果是在無重力的太空中，他們只要在起步時用力一跳，就可以沿著氣管，從一艘太空船「飄」入另一艘太空船……

　　他們走了一段，氣管變窄了，好像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捏小了。丹尼爾握著手電筒趴下來向前爬行，貝萊也依樣畫葫蘆，跟著他一起爬。他們就這樣爬完了最後的五、六公尺，終於進入地面運輸車。

　　丹尼爾小心翼翼地關上車門，接著，沉沉響起了「咔答」一聲，大概是氣管被拔掉了。

　　貝萊好奇地望著四周。這輛地面輸送車似乎並不新奇，前後有兩排三人座椅，座椅兩旁都有門。原該是車窗的部分一片光滑，而且是不透明的黑色。貝萊知道，這顯然經過極化處理。

　　車內的光源來自車頂兩個黃色圓形發光體。貝萊覺得不一樣的，只不過是座椅前面有一塊隔板，上面有通話器，而車內並無控制器。

　　「我猜司機坐在隔板前面吧？」貝萊說。

　　「是的，伊利亞夥伴。」丹尼爾回答，「我們可以下達指令了。」他說著，微微傾向前撥動搖桿，一個紅色的光點閃閃發亮，表示通話器已經接通。丹尼爾輕聲道，「我們已經就位，你可以開動了。」

　　車子發出隱隱的呼呼聲，但隨即靜了下來。貝萊感到自己的背往後一仰，接著就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他驚奇地問：「我們上路了？」

　　「是的。」丹尼爾回答，「這輛車並不是靠輪子行駛，而是沿著反磁力場向前滑動。除了加速和減速的時候，你什麼感覺也沒有。」

　　「轉彎的時候呢？」

　　「車子會調整角度自動傾斜，保持水平。即使是上山和下山的時候也一樣。」

　　「操作這輛車一定很麻煩。」貝萊揶揄道。

　　「一切都很自動化。司機是機器人。」

　　「嗯。」貝萊對地面輸送車想知道的幾乎都知道了。「我們要多久才能到達目的地？」他問。

　　「大約一個小時。如果我們搭乘飛行工具的話，速度會比較快，可是我要考慮如何讓你處於封閉的空間內。索拉利世界的飛機無法像我們所乘坐的這輛地面輸送車一樣，加裝封閉的裝置。」

　　貝萊對丹尼爾所謂的「考慮」有點生氣，丹尼爾好像把他當成一個需要保母照顧的小嬰兒似的。他對丹尼爾講話的方式也有點火大──用這麼正式而繁複的句子來講話，很容易就洩露他是一個機器人。

　　貝萊狐疑地望著機•丹尼爾•奧利瓦好一會兒。這個機器人雙眼直視前方，動也不動，對旁人的注視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丹尼爾的皮膚構造很完美，他頭上每一根毛髮和身體各部位都製作得十分精良，肌肉的動作幾乎和真人沒什麼兩樣，那是費了無數工夫和金錢換取的成果。根據貝萊而來的瞭解，當這個機器人要整修四肢及胸腔時，身上有一道看不見的接縫可以打開來。他知道，在這層看似真實的皮膚底下是金屬與含矽的合成樹脂；他知道，這個機器人的頭顱內是一個正電子腦；這腦子雖然非常先進，但卻不過是一堆正電子而已。丹尼爾的「思想」，只是一束束歷時短暫的正電子流，流過製造者精心設定的網路時所產生的作用。

　　可是，那些事前不知道這一切的專家，會從哪些蛛絲馬跡中看出他並不是真正的人類呢？從他那略微不自然的說話方式？從他徹頭徹尾無動於衷的嚴肅表情？還是從他那過分完美的「人」的模樣？

　　貝萊發現自己簡直在浪費時間。「我們開始談正事吧，丹尼爾。」他說，「我想，你來索拉利世界以前，一定聽過關於這裡的一些簡報吧？」

　　「是的，伊利亞夥伴。」

　　「好。這比他們對我要周到一點。這個星球有多大？」

　　「直徑一萬五千公里。它是三個行星中最外側的一個，而且是唯一有人居住的地方。它的氣候及大氣層與地球差不多，但可耕地的比率較高，有用的礦物含量較低，當然，礦藏的開發也較少。這是個自給自足的世界，加上機器人學專家的協助，所以他們維持著很高的生活水準。」

　　「有多少人住在這裡？」貝萊問。

　　「兩萬人，伊利亞夥伴。」

　　貝萊愣了一下，才以溫和的口氣道：「你是說兩千萬人吧？」他對外世界的知識瞭解雖不深，但起碼知道，外世界的人口雖然比地球的人口數量少了很多，但也有好幾百萬。

　　「兩萬人，伊利亞夥伴。」這個機器人又重複了一遍。

　　「你是說，這個星球才剛剛開始有人居住？」

　　「不。這星球已獨立了將近兩個世紀，而在它獨立前一百多年就有人居住。索拉利人刻意把人口維持在兩萬，他們認為這是最理想的數量。」

　　「他們人口分布的面積有多廣？」

　　「全部的可耕地。」

　　「那是多大？」

　　「包括邊陲地區在內，一共是七千七百七十萬平方公里。」

　　「兩萬人要用這麼多土地？」

　　「還有兩億左右的正電子機器人勞工，伊利亞夥伴。」

　　「老天！你是說──每個人有一萬個機器人？」

　　「是的，伊利亞夥伴。到目前為止，這是外世界中機器人比率最高的星球。其次是奧羅拉世界，在那裡，每個人平均有五十個機器人。」

　　「他們要那麼多機器人幹嗎？糧食如果生產過剩怎麼辦？」

　　「糧食並不是主要產物，他們更重視礦產的開發，最重要的是製造能源。」

　　貝萊想到這裡有那麼多的機器人，不禁一陣頭昏腦脹。兩億個機器人！這個星球的人口是如此稀少，機器人的數量卻如此龐大！這裡的機器人一定滿坑滿谷，到處都是。如果從其他星球的角度來看索拉利世界，說不定會誤以為它是一個機器人的世界，根本不會注意到這星球潛藏的活生生的人。

　　貝萊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好好觀察。他想起離開地球之前跟明尼的那段談話，還有社會家所預言的地球危機。雖然那次談話已經很遙遠了，也顯得不太真實，可是他仍清清楚楚記得內容。自從離開地球以後，他面臨不少個人心理問題與種種困難，這段談話的記憶因而變得遙遠而模糊，但貝萊並沒有完全遺忘。

　　地球上的社會學家已經從外世界人或外世界人的機器人口中蒐集到資料，現在，他們需要直接的觀察，而這正是他的工作。不管這個工作讓他感到多不舒服，他都一定要做。

　　基於這種根深柢固的責任感，貝萊即使必須面對開闊的空間，也不會逃避自己的任務。他把車頂檢視一遍，開口道：「丹尼爾，這個車頂可以打開嗎？」

　　「對不起，伊利亞夥伴，我沒聽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車頂可以向後敞開──看到天空嗎？」

　　「可以。車頂可以敞開。」

　　「那就把它敞開吧，丹尼爾。我想看看外面。」

　　「對不起，我不能讓你這麼做。」這個機器人很嚴肅地回答。

　　貝萊十分驚訝，他嘿了一聲，說：「機•丹尼爾──」他特別強調那個「機」字：「我換個說法好了，我命令你把車頂敞開！」

　　他想，不管丹尼爾多像人，但終究是一個機器人。他必須聽從人類的命令。

　　可是丹尼爾動也不動。他說：「我必須說明，我有責任優先考慮你的安全，不能讓你受傷。基於我接到的指令及我的經驗，我知道，當你面對開闊的空間時，會受到很大的傷害。因此，我不能讓你敞開車頂，暴露在開闊的空間裡。」

　　貝萊覺得一股熱血往腦子裡衝，漲紅了臉正待發作，卻又發現這樣動怒毫無用處。這東西只是個機器人，而且，他很清楚機器人學的第一法則。

　　第一法則的內容是：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機器人──銀河中任何一個星球的任何一個機器人，他們的正電子腦都必須遵守這條最重要的法則。雖然，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但卻要在一個更大、更重要的前提下才能執行。服從命令只是機器人的第二法則。

　　第二法則是：除非違背第一法則，否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

　　貝萊強忍怒氣，很理性地輕聲道：「我想我在短時間內可以忍受，丹尼爾。」

　　「我不認為如此，伊利亞夥伴。」

　　「我比你更清楚自己的狀況，丹尼爾。」

　　「伊利亞夥伴，如果這是你的命令，我不能聽從。」

　　聽他這麼說，貝萊只好把背往柔軟的椅背一靠，放棄這個念頭。他絕對無法以武力迫使這個機器人就範的。如果丹尼爾使出全力，會比人力威猛一百倍；丹尼爾甚至可以在不傷害到貝萊的情況下制服他。

　　貝萊的身上帶著爆破鎗，他可以拿鎗指著丹尼爾，但這麼做只能令他一時感到征服的痛快，結果卻是更大的挫折。以毀滅來威脅機器人是沒有用的，自保只是機器人的第三法則。

　　第三法則是：在不違背第一法則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身的存在。

　　所以，對丹尼爾而言，如果要他在違背第一法則和遭到摧毀兩者之中做選擇，毫無疑問，他會接受被摧毀的命運。可是貝萊並不想摧毀丹尼爾，他根本不想毀掉丹尼爾。

　　但他又想看看車外的情景，想得幾乎有點著魔了。他不能讓丹尼爾繼續以保母的姿態來對待他。

　　貝萊腦海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可以用爆破鎗指著自己的太陽穴，以死相脅，勒令丹尼爾敞開天窗。他想以一條更危急迫切的法則壓制機器人的第一法則。

　　念頭稍縱即逝，貝萊知道他辦不到。這太不像話了，他不喜歡事情演變到那種情況。

　　他疲倦地說：「你問一下司機，我們離目的地還有多遠好嗎？」

　　「當然好，伊利亞夥伴。」

　　丹尼爾傾身向前，轉動搖桿接通通話器。突然，貝萊也跟著向前，大聲叫道：「司機，把天窗打開！」他大聲叫道。

　　接下來，搖桿便由人手接管了。

　　貝萊緊握搖桿，幾乎氣喘吁吁地望著丹尼爾。

　　丹尼爾動也不動，他的正電子腦似乎為了適應突變而暫時短路。但這種短路的情況隨即恢復正常，丹尼爾舉起手來。

　　貝萊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做。丹尼爾會把搖桿上的人手移開（輕輕地，不傷害到這隻手），接通通話器，取消這個命令。

　　貝萊馬上威脅道：「我警告你，除非你扳斷我的手指，否則你休想把我的手移開！」

　　事情不會演變到那個地步，貝萊心裡明白。現在丹尼爾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讓貝萊暴露於開闊的空間，一個是阻止他。他的正電子腦必須估計產生各種情況的或然率，再轉換成相對的兩種電位。這一連串的過程，代表丹尼爾要多猶豫一下。

　　「來不及了。」貝萊說。

　　他贏了。天窗向後敞開，索拉利世界刺目的陽光亮晃晃地湧入車中。

　　乍然見到陽光，貝萊心底一陣恐懼，直覺便想閉上眼睛。可是他竭力忍住這股衝動，硬把臉迎向窗外大片大片、藍藍綠綠的天色。一蓬蓬的風撲到他臉上，他什麼也看不清楚。有個不明物在他眼前一閃即逝，那可能是某個機器人、某個動物，或某種在風中飄飛的無生命體。他分辨不出那是什麼，車速實在太快了。

　　他只知道，窗外有藍色、綠色、空氣、塵囂……尤其是那個球狀物當空灑下的烈焰、那一道道灼熱炙人的白光。

　　貝萊猛然仰起頭，直視索拉利世界的太陽。他望著它，沒有城市頂層散光玻璃的屏障。他直直望著那個赤裸裸的太陽。

　　就在這時候，他感覺丹尼爾的雙手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下壓。剎那間，貝萊的感覺一片混亂，非常不真實，各式各樣的想法在他腦海翻騰，他明白他要的是什麼。他要看！他要盡可能的看！而丹尼爾的責任則是阻止他這麼做。

　　但機器人絕對不敢對人類施暴，貝萊想，這是最重要的，丹尼爾不能強力阻止他。然而，他卻感到這個機器人的雙手正把他往下壓。

　　貝萊舉起雙臂想擺脫那雙無血無肉的手，突然，他失去了一切知覺。

會面不等於見面

　　貝萊回到封閉的環境，感到安全多了。丹尼爾的臉在他面前晃動。他覺得眼睛花花的，不由得眨了眨，滿眼的黑點頓成一片腥紅。

　　「我怎麼了？」他問。

　　「我很遺憾，」丹尼爾回答，「雖然我在場，你還是受了傷。直射的陽光對人類的眼睛有害。不過，你直視太陽的時間很短暫，我相信不會造成永久性的傷害。剛才你抬頭往上看時，我不得不把你拉回來。然後你失去了知覺。」

　　貝萊做了個自嘲的鬼臉。他疑惑著，自己是因為太過激動（或害怕？）而昏倒；還是被打昏的？他摸摸頭，又摸了摸下巴，並不感覺疼痛。他忍著不直接問丹尼爾這個問題。事實上，他也不想知道答案。

　　「還好嘛。」他開口道。

　　「伊利亞夥伴，從你的反應看來，我認為此事對你而言並不愉悅。」

　　「誰說的？」貝萊頑強地否認。他眼前的黑點已漸漸消褪，眼睛也不那麼刺痛了。「真遺憾我只看到那麼一點東西，輸送車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剛才我們是不是和一個機器人錯身而過？」

　　「我們和好幾個機器人錯身而過。現在，我們正行經個人業地，這裡到處都是果園。」

　　「我還要看看外面。」貝萊說。

　　「只要有我在場，你絕不能這麼做。」丹尼爾說，「而且，你的意思我也已經執行了。」

　　「我的意思？」

　　「伊利亞夥伴，你應該還記得，當你命令司機打開車子的天窗之前，曾叫我問司機我們離目的地還有多遠。現在我可以告訴你只剩十六公里了，我們應該會在六分鐘左右到達那裡。」

　　貝萊實在很想問丹尼爾是不是很憤怒被他耍了，他也很想看看那張完美的臉生起氣來會是什麼樣子。但他還是忍住了。當然，丹尼爾會既不懷恨也不惱火地說他沒有不高興，他會跟平常一樣冷靜嚴肅的坐在那裡，不帶任何表情。

　　「丹尼爾，」貝萊輕聲說，「你知道，我遲早都要習慣這一類的事。」

　　「什麼事？」這個機器人望著他的人類夥伴問。

　　「老天！就是戶外，這裡到處都是開敞的空間！」

　　「你不必面對戶外。」丹尼爾簡單回答，好像一句話就把這個話題打發掉了。接著他說，「車子的速度慢下來了，伊利亞夥伴。我想已經到了。不過我們要先等一等，讓他們把氣管接到我們作為基地的房子。」

　　「不必再用氣管了，丹尼爾。如果我要到戶外工作，就得接受去面對它。延後這種訓練一點意義也沒有。」

　　「你沒有理由要到戶外工作，伊利亞夥伴。」這個機器人還想繼續說下去，但是貝萊把手一揮，斷然叫他閉嘴。

　　貝萊沒有心情聽丹尼爾的安慰，也不想聽丹尼爾說一切都沒問題，他會好好照顧他之類的話。

　　貝萊心裡真正想的，是要有把握能照顧自己，而且能完成這次任務。長久以來，他一直很難面對戶外的一切，更別提感受了。等關鍵時刻來臨時，屆他可能根本沒有膽量去面對。結果可想而知，他會賠上他的自尊，甚至賠上地球的安全。之所以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只不過因為一個小小的空間因素。

　　這些念頭在貝萊腦際迅速掠過，他的臉沉了下來。這是遲早的──他遲早都得面對空氣、太陽以及開闊的空間。

　　貝萊覺得自己好像是某個小城市（譬如赫爾辛基）的居民第一次到紐約觀光一樣，以懍然敬畏的心情看著紐約的結構層次。他原先以為丹尼爾所謂的「房子」就如同地球上的公寓單位，實際上卻完全不然。他穿過一個又一個房間，好像永無止境。房間內的窗子全都密密垂著窗簾，一絲陽光也透不進來。每當他和丹尼爾走進一個房間，光源便自隱密的角落悄然亮起，等他們離開後，又無聲地熄滅。

　　「有這麼多房間，」貝萊驚奇地說，「簡直就像一座小小的城市，丹尼爾。」

　　「看來似乎的確如此，伊利亞夥伴。」丹尼爾平靜地說。

　　對貝萊這個地球人而言，這實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難道他得跟一大堆外世界人大眼瞪小眼的一起住在這間屋子裡嗎？「有多少人和我住在這裡？」他問。

　　「除了我之外，還有一些機器人。」丹尼爾回答。

　　貝萊心想：丹尼爾應該說，還有一些「其他」的機器人。他再度發現，即使只有他這個完全瞭解丹尼爾是機器人的人在場，丹尼爾也有意徹底扮演好「人」的角色。

　　但他還來不及細想這一問題，隨即又想到另一個問題，不禁脫口而出：「機器人？」他吃驚地問，「那有多少人類？」

　　「一個也沒有，伊利亞夥伴。」

　　說著說著，他們走進一個房間。房裡的膠卷書從地板直堆到天花板，每個角落各有一架固定型的閱讀鏡，上頭還有一面二十四寸的大型閱讀板。其中一個角落的閱讀鏡上還附有動畫顯示螢光幕。

　　貝萊看看四周，有點火大。「他們把所有的人都趕走，只讓我一個人留在這座大墳墓裡？」

　　「這裡只歸你一人使用。依照索拉利世界的習俗，這住宅只供一個人住。」

　　「每個人都這樣生活？」

　　「是的。」

　　「他們要這麼多房間幹嗎？」

　　「索拉利人習慣一個房間只有一種用途。這間是圖書室，另外有音樂室、體操間、廚房、麵包房、餐室、機器間、各式機器人維修間及測試間、兩間臥房──」

　　「等等，你怎麼知道？」

　　「這是我資料程式中的一部分，」丹尼爾答得很流暢，「在我離開奧羅拉世界之前設定的。」

　　「老天！那誰來管理這整個屋子？」貝萊手一揮。

　　「這裡有幾個家事機器人。它們被調來供你差遣，負責讓你住得舒適。」

　　「我不要。」貝萊說，他拒絕讓步。他實在很想坐下來，不想再看房間了。

　　「伊利亞夥伴，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只留在一個房間裡。其實他們一開始就認為你可能會這麼要求。不過，依照索拉利世界的習俗，他們認為這房子最好還是蓋成──」

　　「蓋？」貝萊瞪大了眼睛，「你是說，這房子是蓋給我住的？這些房間，都是特別為我蓋的？」

　　「在一個徹底機器人化的經濟──」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貝萊打斷他的話，「等任務結束以後，他們要怎麼處理這幢房子？」

　　「我想他們會拆掉。」

　　貝萊緊抿著嘴。當然，拆掉它！蓋一幢巨宅專供某個地球人使用，然後再將他觸摸過的東西通通銷毀，消毒這塊土地，薰蒸他呼吸過的空氣！外世界人看起來雖然很強壯，但內心也有他們毫無理性的恐懼。

　　丹尼爾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不然就是解讀了他的表情。他說：「伊利亞夥伴，如果你認為他們拆掉房子是為了避免傳染病，我建議你不要這麼想，也不要覺得不舒服。外世界人對疾病還沒有恐懼到那個地步。對他們而言，蓋一幢房子輕而易舉，蓋好再拆掉，在他們的習俗裡也不算浪費。

　　「此外，根據法律，將來這幢房子也不能繼續留存，伊利亞夥伴。它建在漢尼斯•古魯厄的業地上，不管任何業地，都只能有一幢合法的住宅，也就是業主的住宅。目前，這幢房子是因為特定目的，而特別安排建造的。因此，這只是一幢供我們暫用一段特定時間的房子，直到我們的任務結束為止。」

　　「漢尼斯•古魯厄又是誰？」貝萊問。

　　「他是索拉利世界安全署的主管，我們不久就會看到他。」

　　「哦？老天，我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開始瞭解狀況，丹尼爾？我簡直就像在真空狀態工作。我不喜歡這樣。我看我乾脆回地球算了，我……」

　　貝萊發現自己氣得快語無倫次了，馬上住口。丹尼爾仍然面無表情，只是等待著他的話告一段落。

　　「我很抱歉讓你生氣。」丹尼爾說，「我對索拉利世界的常識似乎確實比你多一點，不過，我對這件謀殺案的瞭解卻和你一樣有限。我們想知道的事特工古魯厄會告訴我們。索拉利世界的政府已經安排好了。」

　　「那我們就去找這個古魯厄吧！到他那裡要多久？」貝萊想到又要上路，不禁有點畏懼。他胸口那種熟悉的抽搐感又回來了。

　　「不必出門，伊利亞夥伴。」丹尼爾說，「特工古魯厄會在談話室等我們。」

　　「談話也有專用的房間？」貝萊語帶譏諷地喃喃說道，接著他提高聲調，「現在就在等我們？」

　　「我想是的。」

　　「那我們就過去吧，丹尼爾。」

　　漢尼斯•古魯厄是個百分之百的禿子，連頭顱邊緣都光溜溜的，一絲毛髮也不剩。他的頭禿得一乾二淨。

　　貝萊嚥了嚥口水。基於禮貌，他盡量不去看那顆光禿禿的腦袋，可是他辦不到。長久以來，地球人對外世界人的認識，全來自於外世界人自己所塑造的形象。外世界人是銀河中不容置疑的主人，他們有古銅色的肌膚與頭髮，高大魁梧，英俊挺拔，個性冷靜，如同貴族。而奉派到地球的外世界人也往往就是這個模樣，他們可能是為了展示銀河主人的優越而被特意挑選出來。總之，他們就和機•丹尼爾•奧利瓦一樣，只是比他多了人性。

　　然而眼前這個外世界人的形貌卻像極了地球人。他的頭是禿的，鼻子是歪的。雖然他的鼻子歪得不是很厲害，但在外世界人身上只要有一點不對勁，都格外令人側目。

　　貝萊開口：「午安，先生。如果勞你久等，我很抱歉。」

　　客氣一點總是比較好，他必須和這些人共事。

　　就在開口的同時，貝萊突然有股衝動，想穿過這個寬大（大得荒謬）的房間向對方伸手致意，但他隨即便打消這念頭。外世界人當然不會喜歡這種寒暄方式──一隻滿是地球細菌的手，算了吧！

　　古魯厄很莊嚴地坐著，盡可能離貝萊遠一點兒。他的雙手藏在長長的衣袖裡面，鼻孔可能還戴著過濾器，只是貝萊看不到。

　　貝萊甚至覺得古魯厄似乎不太滿意地看了丹尼爾一眼，好像在說：你這個怪異的外世界人，竟然和地球人站得這麼近！

　　看來古魯厄根本不知道真相。接著，貝萊突然注意到丹尼爾站過去了一點，比平常跟他的距離要遠一些。

　　當然，如果丹尼爾站得太近了，古魯厄可能會起疑，因為外世界人實在不可能跟地球人站得這麼近。他明白丹尼爾有意要讓古魯厄把他當作人看待。

　　古魯厄說：「我沒等多久。歡迎光臨索拉利世界，兩位先生。你們覺得一切還好嗎？」他的語氣很愉快、友善，但他的眼睛卻一再鬼祟地瞄著丹尼爾，然後迅速移開目光。

　　「是的，先生，一切都很好。」貝萊說。他不知道在禮貌上是不是應該由「外世界人」丹尼爾來代表兩人回話，但他立刻憤怒地丟開這個想法。老天，應邀來調查案子的是他，丹尼爾只不過是後來才加入的。在這種情況下，貝萊認為自己沒有必要扮演外世界人的跟班，再說，現在這個「外世界人」是個機器人──即使是像丹尼爾這樣的機器人──他更不能也不願扮演跟班的角色。

　　也許他太多慮了，丹尼爾並沒有搶著發言。古魯厄似乎也沒有感到意外或不快。相反，他轉而把注意力放在貝萊身上，不再理會丹尼爾。

　　古魯厄開口了：「刑警貝萊，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告訴你任何有關你應邀前來調查的這件案子的內情，我想，你對這一點一定很好奇。」他抖動了一下衣袖，露出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兩位請坐。」

　　他們兩個坐了下來。「我們的確很好奇。」貝萊說。他發現古魯厄並沒有戴防護手套。

　　古魯厄繼續說：「這是故意安排的，刑警。我們希望你來這裡之前不受干擾，沒有預設任何模式。不久你就會獲得一份有關這樁謀殺案的詳情，以及我們做了哪些調查的完整報告。刑警，我想就你的經驗而言，恐怕你會發現我們的調查極不完善，我們索拉利世界並沒有警察的組織。」

　　「一個警察也沒有？」貝萊問。

　　古魯厄微微一笑，聳聳肩膀說：「你知道，因為我們的犯罪率是零。我們的人口稀少，而且散居各處。沒有犯罪的機會，因此也沒有警察用武之地。」

　　「我瞭解了。可是，你們現在不就發生了一樁謀殺案嗎？」

　　「是的。兩個世紀以來，這是我們歷史上第一樁暴力犯罪事件。」

　　「真不幸，竟然是以謀殺案作為開頭的。」

　　「的確很不幸。更不幸的是，受害人是我們損失不起的人。他是個極不恰當的受害人，而這樁謀殺案的手段又極其殘暴。」

　　貝萊說：「我想，你們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誰。」（否則何必到地球弄一個偵探來）

　　古魯厄有點不自在地斜眼瞄了丹尼爾一眼。丹尼爾坐在那兒動也不動，全神貫注，不發一語。貝萊知道，不管何時何地，丹尼爾都能將他聽到的話語加以複述，內容再長也沒關係。他是一台走路與說話都像人的拷貝機。

　　可是，古魯厄知道嗎？從他看丹尼爾的神情判斷，也許他心中在猜疑著什麼。

　　古魯厄說：「不，我們並非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誰。事實上，可能辦得到的只有一個人。」

　　「你是說，有一個人可能涉嫌？」貝萊一向不信任太肯定的說辭，也不喜歡坐在安樂椅上憑空推斷，而非經由邏輯發現線索的人。

　　古魯厄點了點禿頭：「我確定。只有一個人有可能做案，其他人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絕對？」

　　「我可以向你保證。」

　　「那你們沒什麼問題了嘛。」

　　「正好相反，我們的問題就是，那個有可能做案的人也不可能做這件事。」

　　貝萊平靜地說：「那就是沒有人幹這件事。」

　　「可是事情已經發生了。瑞開•達爾曼已經死了。」

　　終於開始了，貝萊想，老天，我總算瞭解一點案情，至少已經知道受害人的姓名了。

　　他拿出筆記本，很認真地記下來。他這麼做，一方面是刻意想表示他終於能獲得一點點資料，另一方面，則是為了避免讓對方看出他旁邊坐了一部錄音機。

　　「受害人的姓名怎麼拼？」貝萊問。

　　古魯厄告訴他。

　　「職業呢，先生？」

　　「胚胎專家。」

　　貝萊並未聽懂這「某某」專家是什麼，他把這兩個字的發音記下來，沒有追問。接著他說：「那麼，誰能親口向我說明一下案發現場的情況？我希望盡可能是第一手的陳述。」

　　古魯厄笑得有點猙獰：「他妻子，刑警。」他又瞟了丹尼爾一眼，隨即移開。

　　「他妻子……？」

　　「是的。她叫格娜狄亞。」古魯厄把重音放在「娜」字上。

　　「他們有孩子嗎？」貝萊一邊做筆記一邊問。

　　古魯厄沒有回答。貝萊抬起頭來，又問了一次：「他們有沒有孩子？」

　　古魯厄撅起嘴唇，好像吃到了什麼酸東西似的，一副很反胃的樣子。好不容易，他才說：「這我是不會知道的。」

　　「什麼？」

　　古魯厄急道：「總之，我認為你最好還是等明天再實際作業吧。我知道你旅途很辛苦，貝萊先生，我也知道你累了，可能也餓了。」

　　貝萊正想說他不累也不餓，但卻突然發現此時食物對他格外有吸引力。「那我們是不是一起吃個便飯？」雖然他認為，身為外世界人的古魯厄是不會答應跟他一起吃飯的，但他還是說了。（至少，古魯厄已經開始稱呼他「貝萊先生」，而不是叫他「刑警貝萊」，總算是一個好現象）。

　　果然如他所料，古魯厄說：「我還有別的公事，無暇奉陪了。我馬上就得離開，對不起。」

　　貝萊站起身。禮貌上，他應該陪古魯厄走到門口。可是，他並不想接近門口和門外那一無遮掩的空間，再說，他也不清楚門在哪裡。

　　貝萊猶豫地站在原地。

　　古魯厄笑了笑，朝他頷首道：「我們還會再碰面的。如果你想找我，你的機器人知道我的號碼。」他說完便消失了。

　　貝萊驚呼一聲。

　　古魯厄和他剛剛坐的那張椅子都不見了。一瞬間，古魯厄背後的牆，還有他腳下的地板全都改變了。

　　丹尼爾平靜解釋道：「他本人並不在這裡，你看到的只是一種立體影像傳訊，我還以為你知道。地球上不是也有這種東西嗎？」

　　「和這種不一樣。」貝萊喃喃說。

　　地球上的立體影像傳訊是圍在一個立體力場中，襯著背景發亮，影像本身有一種隱隱的閃光。在地球上，影像和實體一眼就能區別，可是在這裡……

　　難怪古魯厄沒有戴手套，也不需要鼻孔過濾器。

　　丹尼爾說：「你現在吃點東西好嗎，伊利亞夥伴？」

　　對貝萊而言，這頓晚餐又是一項考驗。食物是機器人準備的，擺設餐桌和端食物來的也都是機器人。

　　「丹尼爾，這裡到底有多少個機器人？」貝萊問。

　　「大概五十個，伊利亞夥伴。」

　　「我們吃飯的時候，它們會留在這裡嗎？」（這時，一個機器人退到牆角，光滑的臉孔轉向貝萊，眼珠閃閃發亮。）

　　「通常只有一個機器人留在這裡。」丹尼爾說，「以便你有需要時為你服務。如果你不喜歡，可以叫它們離開。」

　　貝萊聳聳肩：「讓它留下來吧。」

　　如果是在平常，貝萊可能會覺得這頓晚餐滿可口的，可是現在他只是機械性的吃著。貝萊怔怔注意到丹尼爾也在吃東西，只是吃得太有效率、太面無表情了。當然，丹尼爾待會兒會將「吃」進他氟碳胃囊中的食物清理掉，而此刻，他仍然裝出人類在吃東西的樣子。

　　「現在是晚上了嗎？」貝萊問。

　　「是的。」丹尼爾回答。

　　貝萊鬱悶地望著床。這張床太大了，臥室也太大了。床上沒有被毯，只有床單，光是一條床單無法將他厚厚實實裹起來，不能滿足貝萊對隱密感的要求。

　　到處都有麻煩！貝萊先前在臥房裡的浴室淋浴已經恐懼了半天。這種經驗也許可以稱得上是一種極為奢侈的享受，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卻似乎不太衛生。

　　貝萊突然問：「怎樣才能把光源關掉？」床頭板亮著一束柔和的光線。這也許是讓人臨睡前看書用的，但貝萊沒有心情看書。

　　「你上床後，準備就寢時，自然會有人來關掉光源。」

　　「機器人在看我，對不對？」

　　「這是它們的工作。」

　　「老天！這裡的人還有什麼需要自己動手？」貝萊喃喃說道，「現在我倒有點不太明白了，怎麼我淋浴時沒有機器人來幫我擦背呢？」

　　丹尼爾可是一點幽默感也沒有。他說：「如果你要機器人來幫你擦背的話，它會為你擦背。索拉利人想自己動手做什麼都可以。機器人必須增進人類的健康與快樂，基於這個原則，如果你叫它不要做事，它就什麼也不會做。」

　　「好吧，晚安，丹尼爾。」

　　「我在另一個臥房裡，伊利亞夥伴。不管多晚，只要你有需要──」

　　「我知道，機器人會來的。」

　　「床頭桌上有個觸控鈕，你只要按一下，我也會來。」

　　貝萊輾轉難眠。

　　他不斷想著，這幢房子就顫危危地蓋在地殼上，而無邊無際的虛空則像妖魔似地守在外面。

　　在地球，他的公寓──他那溫暖舒適、擁擠窄小的公寓──位於許多公寓下面，他與地殼之間還隔著數十層建築以及數以千計的人。

　　他試著告訴自己，其實在地球，地殼上也是有人居住的，那些人與開闊的空間毗連在一起。不錯！可是這些最上層的公寓租金也最低廉。

　　接著，他想到潔西，潔西遠在一千光年之外。

　　貝萊真想馬上下床穿上衣服，回到潔西身邊。他的思想漸漸模糊。如果在索拉利世界與地球之間有一條安全美好的隧道，可以穿過安全堅硬的岩石與金屬，他會不停地走呀走的……

　　他會走回地球，回到潔西身邊，回到舒適安全……安全……

　　安全！

　　貝萊睜開眼睛，感覺兩隻手臂都僵了。他用手肘撐起身體，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做。

　　安全！他想起那個人，漢尼斯•古魯厄，那個索拉利世界安全署的頭子。「安全」是什麼意思？如果這個字眼的意義和地球上一樣，那麼古魯厄就是負責保護索拉利世界不受外來侵略及內部顛覆的人。

　　他為什麼會對這樁謀殺案那麼感興趣？難道只因為索拉利世界沒有警察，所以安全署責無旁貸，成了最清楚該如何處理謀殺案的單位？

　　貝萊記得，古魯厄和他談話的時候似乎很自在，可是這傢伙卻偷偷瞟了丹尼爾好幾眼。

　　難道古魯厄對丹尼爾來協助辦案的動機起了疑心？貝萊自己的動機就不單純，他是奉命要睜大眼睛、來這裡觀察一切的，或許丹尼爾也肩負了相同的任務。

　　古魯厄懷疑有間諜滲入也是很自然的，這是他的職責所在，他必須在任何可想像的情況下產生懷疑。不過，顯然他並不太怕貝萊這個來自銀河中力量最微弱星球的代表。

　　丹尼爾不一樣，他是奧羅拉人，是從最古老、最大、最強而有力的外世界來的。這當然不一樣。

　　現在貝萊想起來了，古魯厄並沒有對丹尼爾說過一個字。

　　那麼，丹尼爾為什麼還要如此徹底地裝成人類呢？貝萊原本給自己的解釋是，設計丹尼爾的奧羅拉人為了炫耀，但這個解釋似乎太微不足道了。情勢已經非常明顯，丹尼爾的偽裝，動機並沒有這麼單純。

　　一個外世界人可能會獲得外交豁免權，會獲得比較有禮而溫和的待遇，一個機器人就無法獲得這些了。那麼，奧羅拉世界為什麼不派一個真人來？為什麼要用一個假人來押寶？思及此，貝萊立刻就找到答案。一個奧羅拉世界的真人，一個真正的外世界人，絕對不可能和一個地球人有太親密的關係，他不會願意長時間和地球人共事的。

　　如果，他上述推斷的種種都沒錯，那麼，索拉利世界為什麼會把這樁謀殺案看得如此重要？重要到願意讓一個地球人和一個奧羅拉人來這裡？

　　貝萊覺得他被困住了。

　　他因為職責所需而被困在索拉利世界，他因為地球的危機而被困在一個他無法忍受的環境裡，他被一種無法逃避的責任困住了。此外，他還莫名其妙地被困在一場他不明性質的外世界人鬥爭中。

外世界女人

　　最後，貝萊終於入睡，他不記得自己是在何時模模糊糊地沉入夢鄉，只記得睡前有一段時間思緒變得斷斷續續。接著，床頭一寸一寸亮了起來，天花板上映著清冷的日光，他看看手錶。

　　他已經睡了好幾個小時。管理這幢房子的機器人認為他該起床了，各自展開他們應做的工作。

　　不知道丹尼爾醒了沒有，貝萊想。他馬上就發現這個想法太可笑。丹尼爾是不用睡覺的。貝萊不知道丹尼爾假扮真人是不是也要假裝睡覺？他有沒有脫下衣服換上睡衣？

　　貝萊剛想到這裡，丹尼爾恰巧走了進來。「早安，伊利亞夥伴。」他說。

　　這個機器人穿戴整齊，臉色沉靜安詳。他問貝萊：「你睡得好不好？」

　　「很好，」貝萊調侃他，「你呢？」

　　他下了床，走進浴室開始晨間的盥洗工作，同時大聲對丹尼爾說：「要是有機器人想進來幫我刮鬍子，叫它出去，它們會讓我緊張。就算它們不在我眼前，我都會緊張。」

　　貝萊一邊刮鬍子，一邊望著鏡中的自己。奇怪這張臉和他在地球的鏡子上看到的臉並沒有什麼兩樣。要是鏡中出現的是某個他可以商談的地球人，而不是他自己的光影擬態就好了。要是他能夠把自己從這個星球上學到的瑣事仔細研究──

　　「太瑣碎了，必須多知道一些……」貝萊對著鏡子喃喃自語。

　　他走出浴室，用毛巾擦擦臉，把長褲套在乾淨的內褲外（該死的機器人已經為他準備好這一切）。「丹尼爾，你願意回答我一些問題嗎？」他說。

　　「伊利亞夥伴，你知道，我會盡我所知回答你任何問題。」

　　是嗎？還是依照你所接到的指示來回答問題？貝萊想。但他還是問：「索拉利世界為什麼只有兩萬人？」

　　「這只不過是一項資料，」丹尼爾說，「這是一個經過觀察統計出來的數據，一個經過計算而得到的數字。」

　　「對，可是你在顧左右而言他。這個星球可以住好幾百萬人，為什麼現在只有兩萬人？你跟我說過，兩萬人是索拉利人認為最理想的人口，為什麼？」

　　「這是他們的生活方式。」

　　「你是說，他們實施生育控制？」

　　「是的。」

　　「他們就這樣讓這個星球空盪盪的？」貝萊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緊緊抓住這個問題不放。不過，此地的人口是他少數知道的事實之一。除此之外，他也沒別的什麼可問。

　　「索拉利世界並不是空盪盪的，」丹尼爾說，「這裡畫分成許多業地，每塊業地都有索拉利人監督管理。」

　　「你的意思是，他們都住在自己的業地上？兩萬塊業地，每塊都有一個索拉利人？」

　　「業地的數目不到兩萬，伊利亞夥伴，夫妻是住在同一塊業地上的。」

　　「沒有城市？」貝萊感到一陣寒意。

　　「完全沒有，伊利亞夥伴。每個索拉利人都是各自生活的，除非在極特殊的情況下，他們彼此甚至從不見面。」

　　「難不成他們全是遺世獨立的隱士？」

　　「就某方面而言，是的。從另一方面來看，卻又不是。」

　　「什麼意思？」

　　「特工古魯厄昨天以立體影像跟你會面，索拉利人都是以這種方式隨意互相會面，除此之外，他們沒有別的方式。」

　　貝萊望著丹尼爾：「包括我們在內？我們也要這樣？」

　　「這是這個星球的習俗。」

　　「那我怎麼辦案？要是我想見某個人──」

　　「伊利亞夥伴，在這幢房子裡，你不費吹灰之力就能看到任何一個索拉利人的立體影像，這樣你也不必忍受離開室內的痛苦。所以，當我們剛到此地時，我便曾告訴過你不必去習慣面對戶外的環境。這樣安排很好，其他都是你討厭的。」

　　「討不討厭由我自己判斷。」貝萊說，「丹尼爾，我今天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和被害人的太太──那個叫格娜狄亞的女人聯絡。如果我不滿意以立體影像的方式會面，我就要親自登門拜訪，這是我的決定。」

　　「我們應該採取最好、最可行的方式，伊利亞夥伴。」丹尼爾不置可否，「我去叫它們準備早餐。」他轉身離去。

　　貝萊望著機•丹尼爾•奧利瓦寬厚的背部，似乎覺得有點好笑。這個機器人的舉止反倒像個主人。他想，就算丹尼爾已得到指令不讓他知道任何非必要的事，那也無妨，反正他手裡已經握有一張王牌了。

　　畢竟，對方只不過是機•丹尼爾•奧利瓦。必要的時候，貝萊可以告訴古魯厄或任何一個索拉利人，說丹尼爾不是真正的人類，而是機器人。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丹尼爾假扮成真人也有很大的用處。反正手裡有一張王牌並不需要馬上急著打出去，有時候，緊緊扣著它比打出去更有用。

　　等著瞧吧！貝萊想。他跟著丹尼爾出去用餐。

　　「好，現在要怎麼以立體影像跟別人聯絡？」吃過飯後貝萊開口。

　　「我都準備好了，伊利亞夥伴。」丹尼爾說著，用手指摸了摸召喚機器人的觸控鈕。

　　一個機器人立刻走了進來。

　　這個機器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難道這些機器人在人類走近時會立刻避開？它們會互通資訊讓出走道？貝萊想，當他獨自在這幢渺無人跡、迷宮似的大房子裡走來走去時，連一個機器人都看不到。但它們一旦收到召喚的訊號，便會馬上出現。

　　貝萊望著這個剛走進來的機器人。它的身體表面非常平滑，暗沉不發亮。它全身上下唯一有顏色的地方，是右肩上一塊方格組成的圖案。這些格子有白有黃（其實那是金屬的顏色），乍看之下，彷彿是隨意拼湊出來的圖案，毫無意義。

　　「帶我們到談話室去。」丹尼爾說。

　　這個機器人僵硬地彎腰鞠了個躬，立刻轉身，一句話也沒說。

　　貝萊說：「等等，機仔，你叫什麼名字？」

　　「我沒有名字，主人。」它轉過身來面對貝萊，聲音清晰毫不遲疑，「我的編號是ＡＣＸ─二四七五號。」它舉起金屬手指，指著自己右肩上的格子圖案說。

　　丹尼爾和貝萊隨著這個機器人走進一個大房間。貝萊發現這就是昨天他和古魯厄會面的地方。

　　房裡還有一個機器人，正以機器人特有的那種永不厭倦的模樣耐心等候著。帶他們進來的那個機器人僵硬一鞠躬，轉身離去。

　　貝萊把這兩個機器人肩上的圖案做了個比較，發現格子排列的方式不一樣。這種交錯金、銀雙色的圖案是由六乘六的格子組成的，用這個方式可組合出二的三十六次方組號碼，換句話說，大約可組合出七百億個號碼。

　　「每個機器人顯然只負責做一件事，」貝萊說，「一個帶我們來，一個負責操作影像顯現機。」

　　「索拉利世界有許多專業機器人，伊利亞夥伴。」丹尼爾道。

　　「有這麼多機器人，我終於瞭解索拉利人為什麼要把它們專業化了。」貝萊看著這個機器人說。他想，這個機器人除了肩上的格子圖案，以及隱藏在海棉狀鉑銥質腦中的正電子網路，可能和先前的機器人不同之外，其餘簡直沒啥兩樣，就像是另外一個複製品。

　　「你的編號是什麼？」貝萊問它。

　　「ＡＣＣ─一一二九號，主人。」

　　「我還是會叫你機仔。好，現在我要和瑞開•達爾曼的遺孀格娜狄亞•達爾曼太太說話。丹尼爾，我們有沒有辦法找到她的地址？」

　　「我認為不需要去找她的資料。」丹尼爾輕聲說，「只要問這個機器人──」

　　「我來問。」貝萊打斷他的話：「機仔，你知道怎麼和這位女士聯絡嗎？」

　　「知道，主人。我知道和任何一個主人聯絡的方式。」它話中並無絲毫自傲之意，僅僅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好像在說：我是用金屬製造的，主人。

　　丹尼爾插口道：「這無足為奇，伊利亞夥伴，只要在它的記憶線路輸入一萬個左右的聯繫資料就行了，這是很小的數目。」

　　貝萊點點頭：「嗯，可是不會有另一個叫格娜狄亞•達爾曼的女人嗎？不會有找錯人的情況？」

　　「主人？」這個機器人說了這兩個字後就住口了。

　　「我想，」丹尼爾說，「這個機器人並不瞭解你的問題。我認為索拉利並沒有同名同姓的情況，因為每個人一出生就把名字登錄好了，如果當時已經有人取了這個名字，這個名字就不准再用了。」

　　「是嗎？」貝萊說，「又學了一件，看來我真是孤陋寡聞。現在，機仔，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麼樣才能聯絡上達爾曼太太？講完以後你給我出去。」

　　這個機器人很明顯地遲疑了一下：「你是否希望自己和她聯絡，主人？」

　　「對。」

　　「等一下，伊利亞夥伴。」丹尼爾輕輕碰了碰貝萊的衣袖。

　　「又怎麼了？」

　　「我想這個機器人可以輕而易舉地執行聯絡的工作，這是它的專長。」

　　貝萊冷冷地說：「我知道它可以做得比我好，我也知道我會弄得亂七八糟，」他直直望著毫無表情的丹尼爾：「不過我還是要自己聯絡。到底是不是由我來下命令？」

　　丹尼爾說：「當然由你來下命令，伊利亞夥伴。根據機器人的第一法則，機器人得服從你的命令。請容我告訴你索拉利世界上一切有關機器人的資料。索拉利世界上的機器人比任何星球上的機器人都更專業，雖然它們從體能上來說可以做很多事，可是它們的智能卻是為某種專業工作而裝配的。如果要它們執行專業工作以外的工作，就必須運用三大法則所產生的高電位，相對的，要它們不去執行專業工作以外的工作，也要運用三大法則。」

　　「也就是說，若是由我直接下令，會讓第二法則發生作用？」

　　「是的。但是第二法則所產生的電位對機器人而言『很不好受』，通常它們是不會面臨這種情況的，因為從來沒有一個索拉利人會去干擾機器人的日常工作。索拉利人一則不喜歡做機器人的工作，另一方面，他們也覺得不必自己去做。」

　　「丹尼爾，你是想告訴我，如果我去做這個機器人的工作，會傷害它？」

　　「伊利亞夥伴，你應該知道，機器人不會有人類那種痛苦的感覺。」

　　「所以？」貝萊聳聳肩。

　　「然而，」丹尼爾繼續說，「機器人承受了某種不快的體驗後，對它所造成的困擾，就和痛苦對人類所造成的困擾一樣。」

　　「可是我不是索拉利人，」貝萊說，「我是地球人。我討厭機器人做我要做的事。」

　　「請你同時也考慮到，」丹尼爾說，「令機器人感到困擾，可能會被我們的東道主視為一種無禮的表現。因為在這樣的社會裡，一定存在某些關於善待與虐待機器人的嚴格觀念。冒犯我們的東道主，只會增加我們工作上的困難。」

　　「好吧，」貝萊妥協了：「讓它去做它的工作吧。」

　　他坐了下來。這件事還是有收穫的。它是一個具啟發性的實例，充分說明了機器人社會是如何牢不可破。機器人一旦存在，就很難去除，人類甚至會發現，在機器人社會裡，你就算只是希望暫時去除機器人也辦不到。

　　貝萊半闔著眼，看著那個機器人走到牆邊。讓地球的社會學家去思考剛剛的事，做出他們的結論吧。他已經漸漸有一些自己的看法了。

　　半面牆向旁邊滑開，露出後面的控制台。這個控制台的功能就好比地球城市裡的地區能源站一樣。

　　此時此刻，貝萊真想吸一口煙。他出發前在地球上聽取簡報時已經瞭解，在禁煙的索拉利世界上吸煙，是一種嚴重違反禮儀習俗的行為，所以他們連煙斗都不准他帶。貝萊歎了口氣，有好一會兒，他回味著口銜煙嘴的感覺，以及手中握著煙斗的溫熱感，那真是多麼舒服愜意啊。

　　那個機器人快速工作著，它將各處的可變電阻略作調整，手指迅捷地按下施壓，加強場力。

　　丹尼爾說：「首先，它要對我們想會面的對象發出訊號。當然，對方的機器人會收到訊息。如果那個人在家，而且願意會面，整個聯絡工作就算確立了。」

　　「需要那麼多控制裝置嗎？」貝萊問，「大部分控制板那個機器人幾乎都沒碰嘛。」

　　「我在這方面的資料並不完整，伊利亞夥伴。不過，有時候要安排好幾個人會面，或者有機動性的會面，尤其是後者，就比較複雜了，必須不斷的調整。」

　　「兩位主人，」那個機器人說：「我已經聯絡上對方，也獲得她的同意了。你們一準備好，就可以會面。」

　　「我們準備好了。」貝萊說。他這句話彷彿一種訊號，對面那一半房間突然亮了起來。

　　丹尼爾立刻說：「我忘了叫機器人向對方說明，要把可以看到戶外的開口都遮起來。我很抱歉我們必須安排──」

　　「算了，」貝萊硬著頭皮道，心中仍不免忐忑，「我會想辦法應付的，你不要插手。」

　　一間浴室映入貝萊眼簾，或者說，貝萊從這個房間的擺設，判斷這是間浴室。他猜，在浴室的另一側是美容師工作的地方。他想像有一個機器人（或好幾個機器人？）正依照美容師的設計，純熟迅捷地為主人梳理頭髮及美容。

　　他還看到一些精巧的小機器和家具，可是他猜不出那是什麼。由於缺乏經驗，他實在無法判斷這些東西的功能。牆上嵌著一幅很複雜的圖畫，他原以為這圖案是寫實的，不料它卻變成一種抽象的圖案。這圖案不但會吸引人全神貫注去看它，看完後還有一種催眠作用，令人有安寧的感覺。

　　房間裡有一個角落可能是淋浴間（很大的淋浴間），不過並不是用實體隔開的，而是利用光的作用，形成一道不透明的牆。這裡一個人也沒有。

　　貝萊的視線落到地板上。他想，他所在的這個房間的盡頭在哪裡？從哪裡開始是達爾曼太太的房間？他很快就找到答案了。兩個房間的光質並不相同，所以兩者之間形成一條線，越過這條線，應該就是達爾曼太太的房間。

　　貝萊向那條線走去，猶豫了一下，然後把手伸過那條線。

　　他什麼也沒摸到，就像他在地球上把手伸進他們那種較粗糙原始的立體影像中一樣。可是，如果他在地球上這麼做，至少還可以看到自己的手。儘管他的手跟對方的影像重疊，但他仍然看得到。然而在這裡，他的手卻完全不見了，彷彿是從手腕被整齊切斷一樣。

　　如果他整個人走過那條線會怎麼樣？可能他什麼也看不見，將處在一個漆黑的世界裡。他想到能如此有效地讓自己被封閉起來，幾乎感到有點愉悅。

　　「嗨！」一個聲音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貝萊抬起頭，笨拙地連忙後退。

　　說話的人是格娜狄亞•達爾曼。至少，貝萊推斷出聲的人應該是她。淋浴間上半段的光牆已經消失，清楚露出一張臉。

　　這張臉對著貝萊微笑：「我剛剛說嗨。抱歉讓你久等，我很快就乾了。」

　　她有一張瓜子臉，顴骨很寬（她微笑時會顯得更寬了），嘴唇豐滿，下巴尖尖的。她露出臉來的位置離地面不高，貝萊判斷她大概身高一百六十公分（這不是外世界女人典型的身高，至少，貝萊認為不是。外世界女人的身材應該是傾向高挑莊嚴的）。她的髮色也不是外世界人應有的銅色，而是棕色。她的頭髮長度適中，微微飄動著。貝萊想大概有一股熱風正在吹乾她的頭髮。整個情景十分賞心悅目。

　　貝萊遲疑了一下，說：「如果妳想中斷聯繫，等洗完澡之後──」

　　「哦，不，我已經快好了，我可以一邊弄一邊和你說話。漢尼斯•古魯厄跟我說過你要和我會面，我知道你是從地球來的。」她大剌剌地凝視著貝萊，彷彿要把他整個人吸入眼底似的。

　　貝萊點點頭，坐下：「我的夥伴是從奧羅拉世界來的。」

　　格娜狄亞微微一笑，繼續望著貝萊，好像她只對他感到好奇。貝萊想，她當然會對他這個地球人感到好奇。

　　她舉起手，用手指把頭髮梳開，好像想讓頭髮快點乾。她的手很細，很優美，貝萊想，非常迷人。他想到這裡，隨即微微感到不安──潔西會不高興的。

　　丹尼爾打破了靜默，「達爾曼太太，可不可以請妳把我們視線內的窗戶做極化處理，或拉上窗簾？日光會對我的夥伴造成困擾，妳也許聽說過，在地球──」

　　「噢，天哪！是，我瞭解。」這個年輕的女人撫著臉（貝萊猜她大概二十五歲，不過，他也想到外世界人看起來可能和實際年齡相距甚大），她說：「我真是笨得可以，請原諒。只要一下子就弄好了，我馬上叫機器人來──」

　　她走出乾燥間，伸手去摸觸控鈕，一邊說：「我一直在想，這個房間應該多裝幾個觸控鈕的。如果你在房子裡不能伸手就摸到觸控鈕，那這個房子根本就不夠好──它最多不能離你所在的位置兩公尺遠。只是──咦，你怎麼了？」

　　她錯愕地望著貝萊。只見他漲紅了臉跳起來，弄倒了椅子，急急轉過身去。

　　丹尼爾平靜地說：「達爾曼太太，妳叫機器人來之前，最好先回到淋浴間，或在身上穿件衣服比較好。」

　　格娜狄亞驚訝地低下頭，看看自己赤裸的身子。「呃，好吧！」她說。

嫌犯

　　「你知道，這不過是影像罷了。」格娜狄亞抱歉地說。現在，她身上裹了件東西，只露出肩頭和臂膀，不過，大腿卻一無遮掩。

　　覺得自己愚蠢失態的貝萊此時已經恢復正常，他竭力忍耐著，假裝什麼也沒看見「我只是太意外了，達爾曼太太──」

　　「噢，沒關係。你可以直接叫我格娜狄亞，如果不違背你們習俗的話──」

　　「那我就叫你格娜狄亞吧，這沒有什麼。你知道，我絕對沒有排斥或厭惡的意思，我只是太意外了。」貝萊說。他想，自己的行為像個笨蛋也就罷了，千萬不能再讓這個可憐的女孩以為他討厭她。事實上，他是非常……非常……他不知道該怎麼說，只知道，他沒辦法向潔西提這件事。

　　「我知道我冒犯了你，」格娜狄亞說，「但我並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沒想到而已。當然，我明白我們必須注意其他星球的習俗，可是有些習俗實在太怪異了──噢，不，」她急急解釋道，「我不是說怪異，你知道，我的意思是奇怪，而且很容易忘記，就像我忘了要遮住窗戶一樣。」

　　「沒關係。」貝萊喃喃說道。現在，格娜狄亞已到了另一個房間，所有的窗子都拉上了窗簾。室內的光源是人造光，和自然的日光不太一樣，但卻令人覺得比較舒服。

　　「還有那件事，」格娜狄亞急急說道，「你知道，那只是影像罷了。何況，原本我在乾燥間裡時一樣什麼都沒穿，而你當時並不介意和我講話。」

　　「呃，」貝萊希望她不要再提這件事，「只聽到妳的聲音是一回事，看到妳又是另一回事。」

　　「可是事實就是如此，你並沒有真正見到我。」格娜狄亞有點臉紅，眼睛垂了下來，「我希望你不要以為我曾經這樣子，我是說，我不會在有人見到我的情況下，就這樣從乾燥間裡走出來，那只是影像罷了。」

　　「這有什麼不一樣嗎？」貝萊說。

　　「完全不一樣。現在，你只是在看我，你摸不到我，也聞不到我的氣味。可是，如果你見到我，你就兩者都能做到了。現在我們至少距離三百公里，這怎麼會一樣呢？」

　　貝萊開始有興趣了：「可是，我的眼睛在看妳。」

　　「對，但你並沒有見到我，你看到的是我的影像，你只是在觀看我而已。」

　　「所以不一樣？」

　　「完全不一樣。」

　　「我明白了。」貝萊是有點明白了，雖然他一時之間還沒辦法分辨清楚，不過這在邏輯上是說得通的。

　　格娜狄亞微微偏著頭：「你真的明白？」

　　「是的。」

　　「那麼，你不介意我把身上的毛巾拿下來？」她微笑著說。

　　貝萊想：她在挑逗我，好吧，誰怕誰？

　　可是他卻大聲說：「不，妳這樣會令我工作分心。這件事我們以後再討論。」

　　「那麼，你介不介意我只是裹著毛巾，沒有穿上比較正式的衣服？」

　　「不介意。」

　　「我可以直接叫你的名字嗎？」

　　「只要妳願意。」

　　「你叫什麼名字？」

　　「伊利亞•貝萊。」

　　「嗯。」她擠進一張看起來很硬、好像用陶瓷做的椅子裡。可是當她坐下以後，這張椅子卻慢慢陷下去，輕輕將她包了起來。

　　「我們現在談正事。」貝萊說。

　　「好，談正事。」她說。

　　貝萊發現他很難盤問格娜狄亞，他甚至不知道要從何問起。如果是在地球，他會問對方姓名、等級、住哪個城市哪個地區等等。他會問一百萬個很平常的問題，其中有很多問題甚至連問都不用問就知道答案了，不過這卻是慢慢進入嚴肅調查的一種方法。他這麼做，可以讓接受調查的人認識他，他亦能藉此決定用什麼策略來追查真相，而不僅僅只是猜測而已。

　　然而現在，任何事他都無法確定。光是一個「看」字，對他和對這個女人的意義就不一樣。那麼，還有多少字詞有不同的含意？有多少字詞會在他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被誤解？

　　「格娜狄亞，妳結婚多久了？」他開口問她。

　　「十年，伊利亞。」

　　「妳今年多少歲了？」他接著問。

　　「三十三歲。」她回答。

　　貝萊暗暗高興。幸好她不是一百三十三歲。「妳的婚姻幸不幸福？」

　　格娜狄亞有點不太自在：「你指的是什麼？」

　　「呃──」貝萊一時不知該怎麼說。婚姻幸不幸福要如何定義？在索拉利世界，什麼才叫作幸福的婚姻？「唔，你們常常見面嗎？」他改個方式問道。

　　「什麼？當然不會常見面。你知道，我們又不是動物。」

　　貝萊有點錯愕。「可是，你們在同一個屋子裡生活，我以為──」

　　「我們當然在同一個屋子裡生活，我們是夫妻呀，不過我們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區。他的事業很重要，占據了他不少的時間，而我也有我的工作。如果有必要，我們會以影像會面的。」

　　「他總見過妳吧？」

　　「這種事大家是不會提的，但他的確見過我。」

　　「你們有孩子嗎？」

　　格娜狄亞突然跳了起來，很激動地說：「這太過分、太不像話了──」

　　「嘿，冷靜點！妳冷靜一點好不好！」貝萊用拳頭捶了一下椅子的扶手，「不要這樣！我是在調查謀殺案，妳明不明白？謀殺案！而且被害人是妳丈夫！妳難道不想找到凶手繩之以法？」

　　「那你就問有關謀殺的事，不要問──」

　　「什麼事我都要問，譬如說，我還想知道，妳對妳丈夫的死究竟難不難過。」貝萊故意以殘忍的語氣說：「妳看起來好像不太難過。」

　　格娜狄亞傲慢地望著他：「不管是誰死，我都很難過，何況死者是個年輕有為的人。」

　　「但他同時也是妳丈夫，妳應該不只感到難過而已吧？」

　　「他是分配給我的。我們每次都按照指定的時間見面，如果你一定要知道，那我就說吧──我們沒有孩子。」她說到孩子兩個字時，匆匆一語帶過。「因為我們還沒有獲得配額。我實在不知道，這和我對死者感不感到難過有什麼相干。」

　　也許真的沒什麼相干，貝萊想，這得看索拉利世界的社會行為而定，而他對此地的生活並不瞭解。

　　貝萊改變話題：「別人告訴我，妳很清楚案發時的情況。」

　　她似乎開始緊張起來：「我──發現了屍體，我是不是該這麼說？」

　　「妳並沒有親眼目睹凶案發生？」

　　「呃，沒有。」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嗯，那就請妳把當時的情況說一遍，慢慢說，用妳自己的話來說。」貝萊把身子往椅背一靠，定下心來凝神傾聽。

　　格娜狄亞說：「那是五的二之三……」

　　「到底是銀河標準時間的什麼時候？」貝萊追問。

　　「我不太清楚，我真的不知道。我想你可以查一查。」

　　她睜大了眼睛，聲音似乎在發抖。貝萊發現她的眼珠是灰藍色的。

　　她繼續說下去：「他到我的生活區來。依照指定，這天是我們要見面的日子，我知道他會來。」

　　「他每一次都在指定的日子去找妳？」

　　「是的。他是一個很盡責的人，是個好索拉利人。他從不曾忘記指定好的日子，而且總是在同一個時間來。當然，他不會待很久，我們還沒有獲得分配孩──」

　　她說不下去了，貝萊點點頭。

　　「反正，」她說，「他總是在同一個時間來，你知道，所以一切都很舒適自在，我們也交談了幾分鐘。雖然見面是很痛苦的考驗，可是他這次和我面對面交談仍然很正常，這就是他。我們講完話，他就去處理一些和工作有關的計畫。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他在我的生活區裡有一個特別的實驗室，在我們見面的日子，他可以去這個實驗室。當然，他生活區的實驗室要比我這裡的大得多。」

　　貝萊很想知道他在實驗室裡幹什麼，也許就是做所謂的胚胎學的研究吧。

　　「他有沒有什麼不自然的舉動？有沒有什麼心事？」他接著問。

　　「沒有，沒有，他從來沒有心事。」格娜狄亞一副快笑出來的模樣，卻又及時忍住。「他是那種非常能控制自己的人，就像你這位朋友一樣。」她伸出小手指指丹尼爾。丹尼爾什麼反應也沒有。

　　「我知道，請繼續。」

　　格娜狄亞並沒有往下說。她輕聲道：「我可不可以喝點飲料？」

　　「請便。」

　　格娜狄亞摸了摸椅子的扶手，不到一分鐘，一個機器人走進來，遞給她一杯熱騰騰的飲料（貝萊看到杯口冒著熱氣）。她慢慢啜飲了幾口，然後放下杯子。

　　「這樣感覺好多了。我可以問你一個私人問題嗎？」她說。

　　「儘管問。」

　　「嗯，我對地球一直很有興趣，也看過很多關於地球的書，你知道，那是一個很怪異的世界──」她驚呼一聲自覺失言，連忙說：「我不是那個意思。」

　　貝萊皺皺眉：「每一個星球對其他星球的人而言都是怪異的。」

　　「我的意思是它不一樣。總之，我想問一個比較無禮的問題。我希望這問題對地球人來說不算無禮。不過，我是不會問索拉利人這個問題的。絕對不會問。」

　　「妳要問什麼，格娜狄亞？」

　　「問有關你和你朋友的事。他是奧利瓦先生吧？」

　　「對。」

　　「你們不是彼此在看影像吧？」

　　「怎麼說？」

　　「我是說，你們真的見面？你們兩個在一起？」

　　貝萊說：「沒錯，我們是在一起。」

　　「你摸得到他？」

　　「是的。」

　　格娜狄亞的眼睛在他們身上轉來轉去，哦了一聲。

　　這個「哦」有很多含意，可能是厭惡，也可能只是一時的情緒反應。

　　貝萊很想起身走向丹尼爾，把手貼在丹尼爾的臉上。格娜狄亞的反應也許會很有趣。

　　「妳剛剛說到那天妳丈夫來看妳。」貝萊回到主題，他敢確定，不管格娜狄亞對剛才那個問題多有興趣，基本上，她轉移話題的動機就是為了要避開主題。

　　她又拿起杯子啜飲了幾口，才說：「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我看得出來他有事要做，反正我就是知道他要工作，因為他總是在忙一些有用的事，所以我就去做我自己的事。然後，大概過了十五分鐘，我聽到一聲喊叫。」

　　她停了下來，貝萊催促她說下去：「什麼樣的喊叫？」

　　「瑞開──我丈夫的喊叫聲，反正就是一聲喊叫，其他什麼話也沒說。那是一種害怕──不，是震驚的叫聲，大概就是這樣。我以前從沒聽他叫過。」

　　格娜狄亞摀住耳朵，似乎想把這段記憶關閉在外，沒注意到裹在身上的毛巾已滑落到腰部。貝萊低下頭，眼睛死盯著筆記本。

　　「當時妳的反應是什麼？」他問。

　　「我一直跑，一直跑。我不知道他在哪裡──」

　　「妳不是說，他到妳生活區的實驗室去了？」

　　「他是到那裡去了，伊……伊利亞，可是我不知道實驗室究竟在哪裡，我沒去過，我真的不確定在哪裡。那是他的實驗室，我只知道大概在西邊的某處。可是我當時好慌，慌得忘了叫機器人來。隨便哪個機器人都知道路，可是我沒有叫它們，所以一個機器人也沒來。等我想盡辦法終於找到實驗室時──他已經死了。」

　　她突然住嘴，低下頭哭了起來，讓貝萊覺得非常為難。她並沒有掩著臉，只是閉上眼睛，任由淚珠沿兩頰滾滾滴落。她忍著不哭出聲，肩頭微微顫抖。

　　接著，她睜開眼睛，淚眼盈盈地望著貝萊說：「我從來沒見過死人。他渾身是血，他的頭──只是──我──終於叫了一個機器人來，它把其他的機器人都叫來了，我猜就是它們處理我和瑞開。我不記得了，我不──」

　　貝萊問：「你猜是它們處理瑞開是什麼意思？」

　　「它們把他抬走了，把地方收拾乾淨。」她的聲音微微透著不快，這個女主人對屋裡的情況顯然很在意，「一切都被弄得亂七八糟。」

　　「屍體呢？」

　　「不知道。」她搖搖頭，「我想，就和別的屍體一樣，火化了。」

　　「妳沒有叫警察？」

　　她茫然不解地看著他。貝萊想：不對，這裡沒有警察！

　　他改變問話：「妳跟別人說了這件事嗎？消息傳出去了吧？否則不會有人發現的。」

　　「機器人請了一位醫生來，」格娜狄亞說，「我也得通知瑞開工作地方的機器人，告訴它們，他不會回去了。」

　　「我想醫生是來看妳的。」

　　她點點頭，這才發現裹在身上的毛巾已經滑到臀部了。她把它拉起來重新裹好身體，可憐兮兮地低聲說：「對不起，對不起……」

　　她的臉扭曲著，陷入伴隨回憶而來的恐懼之中。貝萊看她無助地獨自坐在那裡，心裡有些不忍。

　　她從不曾見過一具屍體，從不曾見過淋淋的鮮血、破碎的頭顱。儘管索拉利世界的夫妻關係很單薄，可是這到底是她曾親眼見過的人。

　　貝萊不知道他下一步該說什麼，或是做什麼。他很想向她道歉，可是身為警察，他不過是在執行任務罷了。然而這個星球沒有警察，她明白這是他的工作嗎？

　　他盡量以溫柔的聲調緩緩說：「格娜狄亞，妳還有沒有聽到什麼？除了妳丈夫的喊叫，妳有沒有聽到別的聲音？」

　　她抬起頭，即使滿臉憂戚，但卻依然十分美麗──也許這種表情使她看起來很美吧。「我什麼聲音也沒聽見。」她說。

　　「妳有沒有聽到逃跑的腳步聲？沒有別的聲音？」

　　她搖頭：「什麼都沒聽見。」

　　「妳找到實驗室的時候，只見到妳丈夫一個人？現場就只有妳跟他？」

　　「是的。」

　　「沒有別人曾經在場的跡象？」

　　「我看不出來，再說，怎麼可能有別人在那裡？」

　　「怎麼不可能？」

　　她似乎吃了一驚，一會兒，她才沮喪地說：「我老是忘記你是從地球來的。我的意思是那裡絕不可能有別人。我丈夫只見過我一個人，他從小就沒有見過別人，他也不是會去見別人的那種人。瑞開律己甚嚴，非常遵守索拉利世界的習俗。」

　　「也許他沒辦法選擇見不見人。如果有個不速之客自己來見他，而妳丈夫事先根本不知情呢？不管他多麼遵守習俗，他還是不得不見這個人。」

　　格娜狄亞說：「也許吧。可是他一定會立刻叫機器人把這個不速之客帶走，而且，沒有人會不請自來的，我實在無法想像這種事。此外，瑞開也絕不會讓別人來見他的。你這個想法很可笑。」

　　貝萊柔聲道：「妳丈夫是因為頭部受到重創而死亡的，對不對？妳不否認這一點吧？」

　　「我想是的。他──整個──」

　　「我現在不是在問妳這些細節問題。我要問妳的是，他的實驗室裡有沒有什麼機械裝置，可以讓人以遙控的方式擊碎他的腦袋？」

　　「當然沒有。起碼，我沒看到有這種裝置。」

　　「嗯，如果那裡有這種東西，我想妳應該會看到。所以，這一定是某個人手裡拿著某種可以令人腦袋開花的東西，向妳丈夫的頭打下去，而且這個人還必須在距離妳丈夫一公尺的範圍之內才辦得到。所以，此人確實曾見過他。」

　　「不！沒有人會見到瑞開的！」格娜狄亞急道，「我們索拉利世界的人根本不見人。」

　　「但是一個要殺人的索拉利人，應該不會在乎見人了吧，對不對？」其實貝萊自己也覺得這種說法頗有疑問。在地球上就有一個案例

　　曾經有個謀殺犯，只因為無法破壞個人私用間絕對肅靜的習俗，結果

　　終於被捕。

　　格娜狄亞搖搖頭。「你不瞭解見人的意思。地球人想見誰就見誰，所以你不瞭解……」

　　她似乎在和自己的好奇心掙扎著，隨後她眼睛一亮：「見人對你們來說好像是很平常的事，對不對？」

　　「我一直認為這是很理所當然的。」貝萊說。

　　「不會困擾你？」

　　「為什麼會困擾我？」

　　「我看過的膠卷書上沒有說。我一直想知道──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請問。」貝萊不動聲色。

　　「你有沒有被指配一個妻子？」

　　「我結婚了。我不知道什麼叫被指配的妻子。」

　　「要是你想見你妻子，隨時都可以見到，她也一樣。你們兩個都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貝萊點點頭。

　　「呃，當你見到她，假設你想跟她──」她舉起手，停在胸前，好像在思索一個適當的字眼。她試著說，「你能──不管什麼時候……」她又說不下去了。

　　貝萊不想幫她。

　　她說：「算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煩你這種事。你問完了嗎？」她的模樣好像又要哭了。

　　貝萊依然鍥而不捨：「再試著想想看，格娜狄亞。不要去管可不可能有人見到妳丈夫，假設有人曾見到他，這個人會是誰？」

　　「再想也沒有用。誰都不可能。」

　　「一定有這個人。特工古魯厄說，他有理由懷疑某人是嫌犯，所以一定有這個人。」

　　這個女孩冷冷一笑：「我知道他認為是誰幹的。」

　　「好，是誰？」

　　她舉起手放在胸前：「我。」

目擊者

　　「伊利亞夥伴，」丹尼爾突然開口，「我也認為這是一個很明顯的結論。」

　　貝萊有點意外。他看了這個機器人夥伴一眼，問：「哪裡明顯？」

　　「這位女士自己都說，她是唯一見過，或唯一可能見到她丈夫的人，而索拉利世界的社會習俗也證明她的說法不假。特工古魯厄當然會認為，一個索拉利世界的男人只有可能讓他的妻子見到他，這種想法不但合理，甚至事實就是如此。能和死者見面的只有一個人，所以也只有一個人可能是凶手。你應該記得，特工古魯厄說過，只有一個人會幹這件事，其他人都不可能。你認為呢？」

　　「他同時也說過那個人不可能做這件事。」貝萊說。

　　「他的意思可能是指在凶案現場沒找到凶器，也許，達爾曼太太能解釋這個疑點。」

　　丹尼爾以機器人那種冷漠的動作朝格娜狄亞指了指。影像中的格娜狄亞垂下眼睛，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線。

　　老天，貝萊想，我們忘了這位女士還在場。

　　也許是丹尼爾處理事情一貫的毫無情緒的方式令他惱火，也許，他是在厭煩自己太有情緒，總之，他居然煩躁得忘了格娜狄亞的存在。不管是為了什麼，貝萊沒有再往下細想。

　　他說：「好，格娜狄亞，今天就到此為止吧。我不清楚中斷聯繫該說什麼，所以，再見了。」

　　格娜狄亞柔聲道：「我們大都是說『看像完畢』，不過我比較喜歡說『再見』。很抱歉我好像讓你有點為難，伊利亞，不過我已經很習慣被人視為凶手了，所以你不需如此。」

　　「妳有沒有做這件事，格娜狄亞？」丹尼爾最後問。

　　「沒有！」她憤怒地說。

　　「那麼，再見了。」

　　格娜狄亞怒容滿面地消失了。有好一會兒，貝萊仍能感受到她那雙特別的藍眼珠所噴出的憤怒火花。

　　她雖然說她已經習慣被人視為凶手，但事實顯然並非如此。她所表現出來的憤怒，比她所說的話更能表露她的內在，貝萊想，不知道她還撒了多少謊。

　　現在，貝萊單獨和丹尼爾在一起，沒有外人了。「你不要當我是笨蛋。」貝萊開口。

　　「我從不曾認為你是笨蛋，伊利亞夥伴。」

　　「那麼你告訴我，你憑什麼說在凶案現場沒找到凶器？目前我們並沒有證據，也沒聽到什麼說辭可以讓我們下這個結論。」

　　「是的，不過我還有一些你不知道的資料。」

　　「果然不錯。什麼資料？」

　　「特工古魯厄說，會送一份他們自己的調查報告來。我已經看過這份報告了，今天早上送來的。」

　　「你為什麼沒給我看？」

　　「我認為你自己調查會更有收穫，尤其在一開始，你還沒受到別人的成見所影響，只根據你的想法去調查會比較好。至於我，我認為我的邏輯分析會被這些結論所左右，所以剛才你們在討論的時候，我並沒有表示意見。」

　　邏輯！貝萊馬上想到他曾與一位機器人學專家談話的內容。那位專家說，機器人合乎邏輯，可是卻不通事理。

　　「你最後還是加入了討論。」他說。

　　「是的，伊利亞夥伴，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有證據可以釐清古魯厄的疑點。」

　　「哦？什麼證據？」

　　「我是從達爾曼太太的行為來判斷的。」

　　「說清楚一點，丹尼爾。」

　　「如果這位女士有罪，我們卻想證明她是無辜的，那麼，最有效的辦法，就是讓調查這件案子的偵探認為她沒有犯罪。」

　　「所以？」

　　「所以，只要她能利用對方的弱點，就能讓他判斷失誤。她很可能會這麼做的，對不對？」

　　「太武斷了，這根本毫無根據。」

　　「一點也不。」丹尼爾冷靜回答，「我想你也發現了，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你身上。」

　　「那是因為我在跟她說話。」貝萊說。

　　「她從一開始就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在她還不知道由你來主導問話之前，她就只注意你一個人了。事實上，根據邏輯推斷，她應該認為是由我這個奧羅拉人來主控一切的，可是，她仍然只注意你。」

　　「你從這一點推斷出什麼？」

　　「這表示，她把希望寄託在你身上。你是個地球人。」

　　「那又怎麼樣？」

　　「她對地球有研究。她的舉止一再透露出這樣的訊息。我在一開始看像時請她隔絕日光，她完全知道我在說什麼，絲毫沒有驚訝或不解。如果她不瞭解地球，她一定會很詫異，不明白我的意思。」

　　「然後呢？」

　　「既然她對地球有研究，那麼，她便有可能發現地球人的缺點，這是很合邏輯的推斷。她一定知道地球上有關裸體的禁忌，她還知道，裸體會讓一個地球人印象深刻。」

　　「她──她解釋過看影像和見人──」

　　「她是解釋過。可是你完全相信她的說辭嗎？她曾經兩度裸露出身體──」

　　「你的結論是，」貝萊說，「她想勾引我？」

　　「勾引你，讓你失去你的專業判斷。這就是我的想法。我雖然沒有人類情緒的反應，可是根據我指示線路上設定的資料顯示，這位女士的肉體非常迷人，非一般人所能及。此外，從你的反應判斷，我認為你也覺得她很迷人，而且很喜歡她的外貌。我甚至還斷定，達爾曼太太想以這種行為讓你偏袒她。」

　　「喂，」貝萊有點不爽地說，「先別管她想對我幹什麼，你要搞清楚，我可是個能夠明辨是非、有職業道德的執法人員。現在，我們先來看報告吧。」

　　貝萊不發一語地閱讀報告。看完後，他把報告翻過來又看了一遍。

　　「這份報告提供了一條新的線索，」他說，「那個機器人。」

　　丹尼爾點點頭。

　　「她沒有提到它。」貝萊慎重地說。

　　「因為你問錯了問題，」丹尼爾道，「你問她發現她丈夫時是不是只有她一個人？你問她凶案現場有沒有別人？機器人不是『人』。」

　　貝萊點點頭。如果他自己是嫌疑犯，被人盤問凶案現場有沒有別人時，他也不會說，「除了這張桌子，沒有第三者。」

　　他說：「我想，我應該問她有沒有機器人在場。」（他媽的，在這種陌生的星球上，他要怎麼偵訊？）「機器人作證合不合法？」他接著又問。

　　「什麼意思？」

　　「在索拉利世界，機器人算不算目擊證人？它能不能作證？」

　　「你何以懷疑？」

　　「機器人不是人，丹尼爾。在地球上，它不能當合法的目擊證人。」

　　「但是在索拉利世界，一個合格的機器人是可以作證並被採信的。」

　　貝萊沒有繼續和丹尼爾討論機器人能不能作證。他托著下巴，心裡想著機器人這件事。

　　他想，格娜狄亞發現她丈夫的屍體時非常害怕，而且曾傳喚過機器人。等到機器人趕來，她已經昏過去了。

　　機器人報告，在現場發現了她和她死去的丈夫，但還有一樣東西：另一個機器人。這個機器人原本就在那裡，不是奉命而來的，它也不是家裡的機器人，所有的機器人都沒見過它，也不知道它是幹什麼的。

　　不過，從這個機器人身上也沒有發現什麼。它已經不能運作了。它被發現時，動作十分紊亂，顯然正電子腦出了問題，而且它在語言及機械性的動作上也無法做出適當的反應。有個機器人學專家徹底檢查它後，宣佈它已經完全報廢。

　　這個機器人唯一還算有點正常的動作，就是它一再重複說：「你要殺我──你要殺我──你要殺我──」

　　沒有找到任何可能用來讓人腦袋開花的凶器。

　　貝萊突然說：「我想吃點東西，丹尼爾。然後，我們再跟古魯厄見個面──我是說，跟他的影像會面。」

　　聯繫確立時，漢尼斯•古魯厄正在吃飯。他吃得很慢，仔細地從許多盤菜裡每樣挑一口來嘗一嘗，同時又以渴望的眼神在各色菜式中搜尋新鮮的菜色。

　　貝萊想，他可能已經活了好幾百年，吃飯對他而言也許已變成一件很沒意思的事了。

　　古魯厄說：「兩位先生，你們好。我想你們已經看過我的報告了。」他低頭取了一樣量少質美的食物放進口裡，光禿禿的腦袋閃閃發亮。

　　「是的，我們還跟達爾曼太太做了一次很有趣的談話。」貝萊回答。

　　「好，好。」古魯厄說，「你們有什麼結論？」

　　「結論是，」貝萊說，「她是無辜的。」

　　古魯厄猛然抬起眼簾：「真的？」

　　貝萊點點頭。

　　古魯厄說：「可是她是唯一可以見到死者的人，也是唯一可能接觸到……」

　　「我很清楚這一點。」貝萊打斷他：「可是不管索拉利世界的習俗多麼牢不可破，這一點仍然不能確定。我可以說明一下嗎？」

　　「當然。」古魯厄繼續吃他的晚餐。

　　「構成謀殺案的要素有三個，」貝萊說，「而且同樣重要，就是動機、方法和機會。我們指控一個人為嫌疑犯時，必須同時符合這三個要素。我同意你所說的，達爾曼太太有這個機會。至於動機，我卻一無所聞。」

　　古魯厄聳聳肩：「我們不知道她有什麼動機。」他又偷偷瞄了丹尼爾一眼。

　　「好，嫌疑犯沒有已知的動機，她可能是個病態殺手。我們姑且不談這事，繼續推論。她和被害人共處一室，由於某種原因，她要殺他。她揮著一根棒子或什麼重物，威脅要打他。他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妻子真的要傷害他。他驚慌地叫：『你要殺我！』而她果真動手殺他。她拿著棒子揮向他，他轉身便逃，可是太遲了，棒子擊中了他的後腦。我想順便問一下，有沒有醫生檢驗過屍體？」

　　「有，也可以說沒有。事實上，那些機器人請了一位醫生來照顧達爾曼太太，他順便看了一下屍體。」

　　「報告中並沒有提到這件事。」

　　「這事與本案無關，他已經死了。當醫生觀看死者的影像時，死者已經被剝光了衣服清洗過，準備以一般的方式火化了。」

　　「換句話說，這些機器人毀滅了證據。」貝萊懊惱道。接著，他又問，「你剛剛說醫生觀看死者的影像？他沒有親眼見到死者？」

　　「噢，這麼想真噁心！」古魯厄說，「醫生在很遠的地方。我相信他一定從各個必要的角度，並且還對焦放大來觀看死者。醫生雖然在一些無法避免的情況下不得不見人，可是我想不出有什麼理由要他去見一具屍體。醫療是一種很骯髒的工作，然而醫生也是有所為、有所不為的。」

　　「嗯，問題是，這個醫生有沒有報告達爾曼先生致命的原因？」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不是認為死者傷得太重，不可能是女人造成的？」

　　「女人的力氣比不上男人，先生，何況達爾曼太太是個個子很小的女人。」

　　「可是卻很靈活強壯，刑警貝萊。只要給她一個適當的凶器，加上重力與槓桿原理，就可以幹這件事。再說，一個盛怒的女人什麼驚人的事做不出來？」

　　貝萊聳聳肩：「你提到凶器，可是凶器在哪裡？」

　　古魯厄挪挪身子，把手伸向一個空玻璃杯。有個機器人進入影像區，把一種可能是水的無色液體注入杯中。

　　古魯厄拿起杯子，隨即放下，好像又不想喝了。他說：「就像報告上寫的，我們沒找到凶器。」

　　「我知道報告上寫了些什麼，但我還是要確定幾件事。你們到底有沒有去找凶器？」

　　「徹底找過。」

　　「你自己去找的？」

　　「我的機器人去找的，不過，我觀看而且監督了整個過程。我們沒找到可能是凶器的東西。」

　　「所以你們沒有充分的證據指控達爾曼太太，對不對？」

　　「對，」古魯厄平靜地說，「這是我們對本案所不瞭解的地方，也是我們沒有對達爾曼太太採取行動的原因之一。同時，這就是我為什麼告訴你，唯一可能犯罪的人也不可能犯罪。也許我應該說，從表面上看起來，她不可能犯罪。」

　　「從表面上看起來？」

　　「嗯，她一定用某種方式把凶器處理掉了。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想不出她怎麼辦到的。」

　　貝萊冷冷地說：「所有可能的方法你都考慮過了？」

　　「我想是的。」

　　「我很懷疑她。想想看，有人用某個凶器打碎了另一個人的腦袋，但在凶案現場卻找不到這個凶器，唯一的可能就是凶器被人帶走了。這個人不可能是瑞開•達爾曼，因為他已經死了，所以，可能的人就是格娜狄亞•達爾曼。」

　　「一定是的。」古魯厄說。

　　「她要怎麼帶走？機器人趕到那裡時，她已經昏倒在地上了，總之，她在現場。從案發到第一個機器人趕到要多久？」

　　「這要看凶案是什麼時候發生的。我們不知道正確的時間。」古魯厄不太自在地說。

　　「我看過報告，先生。有一個機器人說，它聽到一陣騷動，以及一聲被認為是達爾曼博士的叫聲。顯然，這個機器人離現場最近。五分鐘之後，呼叫機器人的信號閃了，而機器人接到訊號趕到現場的時間不到一分鐘。」（貝萊想起他自己的經驗，當機器人被傳喚時是如何急如星火般地出現。）「在五分鐘、甚至十分鐘內，格娜狄亞能拿著凶器走多遠？她怎麼及時趕回來並假裝昏迷不省人事？」

　　「她可能用處理機毀滅證據。」

　　「報告上說，處理機也檢查過了，其中伽瑪射線的活動量很低。在二十四個小時內，這台機器並沒有處理過較大型的東西。」

　　「我知道，」古魯厄說，「我只是舉例說明，凶器可能用這種方式被滅跡。」

　　「沒錯，」貝萊說，「但是可能有另一個更簡單的解釋。我想，達爾曼家中的機器人一定經過檢查核對，而且一個也沒少嘍？」

　　「嗯，是的。」

　　「每個機器人的功能都很正常？」

　　「對。」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哪個機器人把凶器帶走了，而它根本不知道那是凶器？」

　　「所有的機器人都不曾從現場帶走任何一樣東西，它們連碰都沒碰。」

　　「這不是事實。它們搬走了屍體，準備加以火化。」

　　「呃，是的，那當然，可是那不算什麼，它們當然會這麼做。」

　　「老天！」貝萊喃喃說道，他必須盡量讓自己保持冷靜。「好，現在我們假設現場還有一個人──」

　　「不可能！」古魯厄打斷他，「沒有人能目睹達爾曼博士本人。」

　　「我說的是假設！」貝萊提高嗓門，「機器人根本不會想到有人會侵入那裡，所以我認為它們沒一個會想到要立刻搜索屋子內外。報告上也沒有提到這件事。」

　　「我們在尋找凶器前並沒有搜索屋子，等我們想到去做，已經離案發當時很久了。」

　　「你們在業地上有沒有發現地面運輸車或飛行交通工具的痕跡？」

　　「沒有。」

　　「那麼，假設不像你所說的，假設，竟然有人真的能親眼見到達爾曼博士本人，那麼他很可能就這樣殺了達爾曼博士，然後從容離開現場。沒有人會阻止他，也沒有人會見到他。他可以基於大家都確定不可能有人見到達爾曼博士的心理，而逍遙法外。」

　　「沒有人能目睹達爾曼博士本人。」古魯厄再次肯定地說。

　　「另外還有一件事，就這一件了。」貝萊說，「有個機器人涉及本案，他在現場。」

　　一直沉默的丹尼爾插口道：「那個機器人不在現場。它如果在場的話，就不會發生凶案了。」

　　貝萊猛然轉頭望著丹尼爾，而再度舉杯正待喝水的古魯厄也放下杯子，注視著他。

　　「我說得不對嗎？」丹尼爾問。

　　「沒錯，」古魯厄說，「根據第一法則，機器人會阻止一個人類去傷害另一個人類。」

　　「好，」貝萊說，「我同意，可是它一定就在附近。因為當其他的機器人趕到時，它就在現場。假設它原本是在隔壁的房間裡，當凶手逼近達爾曼時，達爾曼大叫：『你要殺我！』他家裡的機器人沒有聽到這句話──它們只聽到慘叫聲，加上未接到傳喚，所以並沒有趕來。可是這個奇怪的機器人聽到了。基於第一法則，它未受傳喚便趕到凶案現場，可是太遲了，它很可能看見凶手正在行凶。」

　　「它一定目睹了最後一幕。」古魯厄表示同意，「所以台故障了。見到人類受害卻沒有加以阻止，違反了第一法則。案發當時的情況對它的正電子腦多少會造成傷害，事實上，它的確因為本案而受到了嚴重的傷害。」

　　古魯厄將手中的水杯轉來轉去，同時望著自己的指尖。

　　貝萊說：「因此，這個機器人就是一個目擊證人。你有沒有盤問過它？」

　　「再問也沒有用，它已經故障了。它只會說：『你要殺我！』到目前為止，你對案情的推測我都同意。達爾曼最後那句話，一定在機器人正電子腦被摧毀的同時，深刻進入它的記憶，所以他被毀了之後卻還記得那句話。」

　　「可是我聽說，索拉利世界最擅長製造機器人，難道你們沒辦法修復那個機器人嗎？難道不能修好它的線路？」

　　「沒辦法。」古魯厄斷然道。

　　「現在那個機器人在哪裡？」

　　「廢棄了。」古魯厄說。

　　貝萊揚揚眉毛，「這個案子真古怪。沒有動機、沒有方法、沒有目擊者、沒有凶器，唯一可以著手調查的證據又被毀了。你們只有一個嫌疑犯，大家也都認為她有罪，至少，每個人都確信除了她誰也不可能犯罪，這顯然也是你的看法。那我不禁要問，叫我來幹嗎？」

　　古魯厄皺起眉頭。「你似乎不太高興，貝萊先生。」他突然轉向丹尼爾，「奧利瓦先生？」

　　「是，特工古魯厄。」

　　「請你去看一下房子裡的窗戶是不是全都關上了或拉上了窗簾？刑警貝萊可能被開闊的空間影響了情緒。」

　　古魯厄的話令貝萊一陣錯愕，他很想推翻古魯厄的說辭，叫丹尼爾別理他。可是此時，貝萊卻發現古魯厄的聲音微微透著不安，眼中閃動著懇求的神色。

　　貝萊往椅背上一靠，讓丹尼爾離開了房間。

　　丹尼爾一走，古魯厄的臉彷彿卸下面具一般，露出害怕的表情。他說：「沒想到這麼容易就把他打發掉了，我一直盤算如何能跟你單獨談一談。想不到奧羅拉人會在這麼簡單的要求下離開，不過我一時也想不到別的辦法。」

　　貝萊說：「現在這裡只有我了。」

　　「我在他面前沒辦法暢所欲言。」古魯厄說，「他是奧羅拉人，他在這裡是我們請你來所必須付出的代價。」這個索拉利人傾身向前對貝萊說，「這件案子不僅僅是單純的謀殺案，我關心的也不是誰才是凶手。索拉利世界有很多黨派，他們是一些秘密組織……」

　　貝萊望著他：「這種事我肯定幫不上忙。」

　　「你當然幫得上忙。現在你要瞭解的是：達爾曼博士是個傳統主義者，他信奉舊有的方式，好的方式。可是我們當中有一股新興的勢力想要改革，達爾曼就是被他們消滅的。」

　　「被達爾曼太太消滅？」

　　「一定是經由她的手消滅的，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背後有個組織。」

　　「你確定？你有證據嗎？」

　　「目前還不很明確，這方面我一點力也使不上，本來瑞開•達爾曼正在調查，他說他握有可靠的證據，而且我相信他。我對他非常瞭解，所以我知道他既不傻也不幼稚。不幸的是，他告訴我的事很少。在將此事向有關單位報告之前，他自然想先完成調查，他也一定快調查出來了，否則他們也不敢公然以暴力殺害他。儘管如此，達爾曼曾告訴我一件事──全人類都有了危機。」

　　貝萊發現自己震了一震。有那麼一會兒，他還以為自己在聽明尼說話，只是內容涉及的範圍更大罷了。

　　「為什麼你認為我幫得上忙？」他問。

　　「因為你是地球人，」古魯厄說，「你瞭解嗎？我們索拉利人對這種事毫無經驗，也可以說，我們對人類太不瞭解了，索拉利世界的人口實在太少了。」

　　古魯厄露出不安的神色，繼續說：「其實我並不喜歡說這種話，貝萊先生。我的同事嘲笑我，甚至有點氣我，可是我的感覺卻很清楚。我認為你們地球人互相擠在一起的生活方式，一定比我們更瞭解人，而一個偵探又比一般人更瞭解人，我說得對不對？」

　　貝萊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沒有出聲。

　　古魯厄說：「就某方面而言，發生這件謀殺案算我們運氣好。我一直不敢跟別人提達爾曼所做的調查，因為我不確定有誰涉入這種陰謀的活動中，而達爾曼又不想在調查清楚前透露詳情。就算達爾曼調查出一個結果，接下來又能怎麼辦？這種居心不良的人類要如何對付？我實在不知道。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我們需要一個地球人。當我聽說了你在處理地球上那樁太空城謀殺案的表現時，我知道，我們需要你。我先跟奧羅拉世界那邊與你共事過的人聯絡，再透過他們和地球的政府接觸，可是，我無法說服我的同事同意我這樣做。接著，謀殺案發生了。此事造成的震撼，使得他們妥協。在這個時候，他們什麼都會同意。」

　　古魯厄猶豫了一會兒，說：「請地球人協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非這麼做不可。記住，不管這樁謀殺案是怎麼回事，全人類都有了危機，即使地球也不例外。」

　　那麼地球就有了雙重危機，貝萊想。古魯厄那種急切的口吻似乎非常誠懇。

　　可是，話又說回來，如果發生一樁謀殺案值得慶幸，可以讓古魯厄有藉口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那麼，這真的是幸運嗎？貝萊有個新的想法，但沒有在臉上、眼睛甚至聲音中透露出什麼。

　　「先生，我是被派來協助你們的，我會盡力而為。」他說。

　　古魯厄終於拿起他那杯一直沒喝的水：「好。」他說著，眼睛越過杯口望著貝萊，「可是請你不要跟那個奧羅拉人提這件事。不管真相如何，奧羅拉人都可能牽涉其中。他們對本案的興趣強烈得異於常理，譬如說他們堅持要奧利瓦先生做你的搭檔。奧羅拉的勢力很大，我們只好同意。他們說，讓奧利瓦先生一起辦這個案子，是因為你們以前共過事。可是他們真正的用意，可能是想要有個可靠的自己人在場。你認為呢？」

　　他盯著貝萊，慢慢啜飲那杯水。

　　貝萊的手指摩擦著他那張長臉的下巴，若有所思地說：「現在，如果……」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跳了起來，差點向古魯厄衝過去。他及時想到自己面對的不過是一個影像，才強壓抑住衝動。

　　此時，他眼前的古魯厄正狂亂地看著那杯飲料，雙手掐住自己的喉嚨，啞著聲說：「好燙……好燙……」

　　杯子從他手裡滑落，裡面的液體濺了出來。古魯厄扭曲著臉，很痛苦地倒在地上。

第二樁謀殺

　　丹尼爾站在門口：「發生了什麼事？伊利亞夥──」

　　眼前的情景說明了一切，丹尼爾立刻高聲叫道：「漢尼斯•古魯厄的機器人！你們的主人受傷了，機器人！」

　　一個機器人隨即大步走進餐廳，過了一兩分鐘，又走進十幾個機器人，其中三個機器人輕輕抬走古魯厄，其他機器人則忙著清理，把掉在地上的杯盤撿起來。

　　丹尼爾突然叫道：「喂，機器人！別管那些東西，趕快組成一個搜索隊，檢查屋子裡有沒有別人，通知屋外所有的機器人警戒，搜尋這塊業地的每一個角落。如果你們發現任何一個主人，抓住他，不要傷害他（這提示實在多餘），但也不要讓他走開。假使你們沒發現主人，也要讓我知道，我會留在影像顯現機旁邊。」

　　機器人散去之後，貝萊低聲對丹尼爾說道：「你做得很好，顯然古魯厄被下毒了。」

　　「是的，毋庸置疑，伊利亞夥伴。」丹尼爾以一種很怪異的姿勢坐下，好像膝蓋無力似的。貝萊從不曾見過他像人一樣雙腿發軟的樣子。

　　「我的機械裝置無法接受人類受到傷害。」丹尼爾向他解釋。

　　「可是你也無能為力。」

　　「我知道，但我的思想網路卻因此有點堵塞。用人類的情形來比喻，我這種感覺就是震驚。」

　　「如果真是這樣子，那你就克服它吧。」貝萊實在沒有耐心去面對一個懦弱的機器人，更談不上同情，「我們要想到一點──始作俑者，有毒藥就一定有下毒的人。」

　　「也許是食物中毒。」

　　「意外食物中毒？發生在這麼一個講究乾淨的世界？絕對不可能！而且從古魯厄的情形來看，毒藥是在水裡面，毒性發作得很快，而且毒液的量很大。好了，丹尼爾，我要到隔壁房間好好想一想，你去跟達爾曼太太聯絡，確定她在不在家，順便查一下她家離古魯厄家有多遠。」

　　「你認為她──」

　　貝萊舉起手，阻止丹尼爾說下去，「你只管去查，可以嗎？」

　　他走出房間，想獨處一會兒。索拉利世界絕對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發生兩件不相干的謀殺案。如果要確定它們之間有所關聯，最容易做的假設就是古魯厄所言不假。

　　貝萊覺得有一股熟悉的興奮感在心底湧動。他懷著地球與他自己面臨危機的心情來到此地，這樁謀殺案原本只是一件很遙遠的事，然而現在追緝凶手卻成了活生生的事實，他的下顎緊張得不住抖動。

　　剛才，凶手或凶手們居然當著他的面行凶，這實在令他感到屈辱。他在別人眼裡難道如此無足輕重？這大大打擊了貝萊的職業尊嚴，但另一方面他也得面對這個事實。至少，這可以給他一個堅定的理由把本案當成一樁單純的謀殺案查個水落石出，他甚至可以不管地球到底有沒有危機。

　　想到這兒，丹尼爾進來找他：「我已經照你的話做了，伊利亞夥伴。」他大步朝貝萊走來，說，「達爾曼太太在家，我看到她了。她家和古魯厄家大約距離一千六百公里。」

　　貝萊說：「我等一下要見她。呃，我是說看她。」他慎重地望著丹尼爾，「你認為她和這件下毒案有沒有關聯？」

　　「就表面上看來，她沒有直接的關聯，伊利亞夥伴。」

　　「你暗示她可能間接涉入本案？」

　　「她可能叫別人來下毒。」

　　「別人？」貝萊隨即反問，「誰？」

　　「我不知道，伊利亞夥伴。」

　　「如果有人替她行凶，這個人一定在犯罪現場。」

　　「是的，」丹尼爾說，「此人必須在現場才能把毒藥倒進飲料中。」

　　「這杯毒液可不可能在早上或更早的時候就準備好了？」

　　「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伊利亞夥伴。」丹尼爾輕聲說，「所以我才會說，『就表面上看來』，達爾曼太太和這件罪行沒有直接的關聯。她很可能提前去過現場。我們最好查一查她的行蹤。」

　　「我們會查的。我們還要查她是否曾在什麼時候到過現場。」

　　貝萊的嘴唇微微歙動。他曾經想過，機器人在某方面的推理功能是不完善的，現在他證實了自己的想法，就像那個機器人學專家說的，合乎邏輯，卻不通事理。

　　他說：「我們到觀影室去，把古魯厄家的影像弄出來。」

　　現在，貝萊面對的是一個收拾乾淨的房間，絕對看不出不到一小時前此處有人在痛苦中倒下的跡象。

　　房裡站著三個機器人。他們背對著牆，露出機器人那種慣有的恭順表情。

　　貝萊說：「你們的主人現在怎麼樣？」

　　「醫生正在照顧他，主人。」中間那個機器人說。

　　「觀看他還是見他？」

　　「觀看他，主人。」

　　「醫生怎麼說？你的主人有沒有救？」

　　「還不確定，主人。」

　　「你們搜查了房子沒有？」

　　「徹底搜過了，主人。」

　　「除了你們的主人之外，有沒有其他主人在那裡的跡象？」

　　「沒有，主人。」

　　「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顯示最近有其他主人在那裡？」

　　「沒有，主人。」

　　「你們搜查了屋外嗎？」

　　「搜過了，主人。」

　　「到目前為止有沒有任何結果？」

　　「沒有，主人。」

　　貝萊點點頭：「好，現在我想和今晚在餐桌旁服務的機器人說話。」

　　「它已經被留置接受檢查了，主人。它的反應很怪異。」

　　「它能說話嗎？」

　　「能，主人。」

　　「那你馬上把它帶過來。」

　　這個機器人並沒有立刻行動。貝萊重複道：「我說叫它──」

　　丹尼爾插嘴：「這些索拉利世界的機器人彼此間都以無線電聯繫。你要找的那個機器人已經接到傳喚的指令了。如果它來得慢，那是因為剛才發生的事對它造成了部分干擾。」

　　貝萊點點頭。他應該想得到這些機器人彼此能用無線電聯繫的。在這樣一個把一切交給機器人管理的世界，它們必須密切聯繫，否則這個制度就會崩潰。這同時也說明了，為什麼一個機器人接到傳喚後，會有十幾個機器人跟著來；這十幾個機器人都是因為有需要才來，否則它們是不會出現的。

　　現在，一個機器人拖著腿，一跛一跛地走進來。貝萊不知道它是怎麼了。接著，他想到地球上那種原始型機器人，不禁聳聳肩。地球機器人的正電子網路一旦受損後，它表現於外的反應也是外行人看不太出來的。一條折斷的線路也許會使機器人的腿部功能受到影響，就像眼前的這個機器人一樣。這在機器人學專家的眼中很重要，但對一般人而言卻毫無意義。

　　貝萊謹慎地問：「你記不記得你主人桌上的那種無色液體？就是你倒進高腳杯給他喝的飲料？」

　　這個機器人說：「憶得，矩人。」

　　它的語言功能也出了毛病。

　　貝萊說：「那是什麼飲料？」

　　「是水，矩人。」

　　「只是水？沒有別的東西？」

　　「只是水，矩人。」

　　「水是從哪裡來的？」

　　「從儲水箱，矩人。」

　　「你去把水端來之前，這杯水已經放在廚房裡了嗎？」

　　「是的。矩人不喜歡喝太冷的水，所以他命令在開飯前一小時把水準備好。」

　　貝萊想，如果對方知道古魯厄這個習慣，那真是太方便了！

　　他接著說：「等照顧你們主人的醫生一有空，馬上叫個機器人幫我跟他聯繫。此外，我還要一個機器人向我說明儲水箱怎麼操作。我要知道這裡的供水情形。」

　　沒多久，貝萊就看到了醫生。他叫亞丁•索耳，是貝萊看過最老的外世界人。這個老人手上的血管一根根凸起，一頭短短的白髮。貝萊想，他可能已經有三百多歲了。他一直用手指把門牙敲得咔咔作響，這習慣令貝萊非常討厭。

　　索耳醫生說：「雖然古魯厄把大部分的毒液都吐了出來，但可能還是救不活，真是不幸。」他說著重重歎了口氣。

　　「醫生，那是什麼毒藥？」貝萊問。

　　「恐怕連我也不知道。」（咔──咔──）

　　「什麼？那你怎麼醫治他？」

　　「直接刺激肌肉神經，避免他癱瘓。除此之外，就只有聽天由命了。」他那張黃黃的老臉好似經過長久磨損的皮革。此時，他臉上浮起歉然的表情：「我們對這種事沒什麼經驗。行醫兩個多世紀，我不記得處理過相同的病例。」

　　貝萊輕蔑地看著他：「你總該知道有毒藥這種東西吧？」

　　「噢，是的。」（咔──咔）「這是常識。」

　　「你可以參考膠卷書上的資料去查這種毒藥。」

　　「那要花好幾天的時間。因為我們這裡不但有很多礦物性質的毒藥、殺蟲劑，還有細菌類的毒素。儘管膠卷書中有很詳盡的說明，也要花很長的時間才能弄好設備，發展測試這些毒藥的技術。」

　　「如果索拉利世界上沒有人知道，」貝萊板著臉說，「我建議你和別的星球聯絡一下，查出那是什麼毒藥。此外，你最好檢查一下古魯厄家中的儲水箱，看看是否被下了毒。如果有必要，你親自到現場去檢查。」

　　貝萊不太客氣地像對機器人般對這個軟弱的外世界人下達命令。像對機器人般下達命令。他一點也沒有想到這種態度並不恰當，而那個外世界人居然也沒有不高興的樣子。

　　索耳醫生審慎地說：「儲水箱怎麼可能被下毒呢？我確定那是不可能的。」

　　「也許不可能，」貝萊同意道，「但你還是去檢查一下再確定。」

　　儲水箱被下毒的可能性的確不大，根據機器人的說明，儲水箱是索拉利世界典型的自行調整設備。不管來自何處的水，一旦進到儲水箱就會被調整成適於飲用的水。它會除去微生物，消滅非活性有機物，並加入適量的碳酸氣體，摻和最能滿足人體所需的各種微量的離子。經過這種調整設備的處理，任何毒藥都不可能存在。

　　如果這樣就能肯定儲水箱確實安全的話，那麼何時下毒也很明確了。關鍵時間是在吃飯前那一個小時，那段讓水壺裡的水變得不那麼冷的過程──因為接觸到空氣，貝萊沒好氣地想道──古魯厄這特殊的癖好可真「衛生」。

　　索耳醫生皺起眉頭：「可是我要怎麼檢查儲水箱呢？」

　　「老天！帶隻動物去！從儲水箱拿些水給牠喝，或是注射到牠血管裡去。用一用你的大腦，老兄。你還要把水壺裡的水檢查一下，如果水裡有毒──一定有毒，就參考膠卷書中的資料，照上面的方法做一些測試。找個簡單一點的膠卷書來讀，動手做點事！」

　　「等一等，什麼水壺？」

　　「裝著毒藥的水壺，那個機器人拿來把水倒進杯子裡去的水壺。」

　　「噢，天哪──我想它已經清洗過了，做家務的機器人一定不會讓它隨便亂擺的。」

　　貝萊呻吟一聲，差點破口大罵。是啊，不會，當然不會！那些該死的機器人做事可真有效率，把證據破壞得這麼迅速徹底，這下要找到完整的證據簡直不可能。剛才他應該命令機器人留下水壺的，可是，這星球不是他的星球，他在這裡從頭到尾還沒採取過什麼正確的行動。

　　老天！

　　機器人終於檢查完了。古魯厄的業地上沒有外人，也沒有任何蛛絲馬跡顯示有人曾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來到此處。

　　「情況越來越撲朔迷離了，伊利亞夥伴，我們找不到下毒的人。」丹尼爾說。

　　貝萊正專注思考著，幾乎沒聽見他在講話。「什麼？不，不會，這反而使情況變得更清楚了。」他沒有向丹尼爾說明他何以如此斷定。他知道，丹尼爾無法瞭解，也難以相信他所肯定的事實。

　　丹尼爾並沒有要求他加以說明。機器人是不會侵犯人類的思想的。

　　貝萊不安地來回踱著步，很怕上床睡覺的時刻來臨。到時候他會更加恐懼開闊的空間，會更加思念地球上的一切。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反而熱切地盼望著有事情不斷發生。

　　他對丹尼爾說：「我還是再去看看達爾曼太太吧，叫機器人聯繫。」

　　他們走進觀影室。有個機器人正在為他們做聯繫的工作。貝萊一邊望著它那操作熟練的金屬手指，一邊模模糊糊地構思著。突然，他眼前出現一張餐桌占據了半個房間，桌上已擺好餐具準備讓人進食。貝萊吃了一驚，中斷思緒。

　　格娜狄亞的聲音響起：「你好。」接著，她走進影像區，坐了下來：「別那麼吃驚，伊利亞。現在是吃晚飯的時候，而且我身上穿戴得很整齊，你看！」

　　她的確穿戴整齊。格娜狄亞穿著一件閃亮的淺藍色長袖衣裙，下襬直垂到腳踝。衣領及肩部綴有一圈黃色的縐邊，比她的髮色稍淡。她的頭髮梳理得很好，呈很整齊的波浪。

　　貝萊說：「我無意打擾妳用餐。」

　　「我還沒開始呢，你和我一起吃好不好？」

　　貝萊疑惑地看著她：「和妳一起吃？」

　　格娜狄亞笑了起來：「你們地球人實在很有趣。我不是說真的和我一起吃飯，那怎麼可能？我的意思是，你去你的餐廳，那麼你和你的夥伴就可以跟我一起用餐了。」

　　「可是我一離開──」

　　「你的觀影技術機器人可以繼續維持聯繫的。」

　　丹尼爾聽完她的話，很嚴肅地點點頭。貝萊有些遲疑地轉身走向門口，格娜狄亞和她的餐桌、餐具以及桌上的瓶瓶罐罐跟著他移動。

　　格娜狄亞露出鼓勵的笑容：「你看，你的觀影技術機器人一直讓我們保持著聯繫。」

　　貝萊和丹尼爾走上一條移動坡道，貝萊不記得曾走過這條路。在這幢不可思議的房子裡，任何兩個房間之間顯然都有許多通路，而他只知道其中少數幾條。當然，丹尼爾認識每一條路。

　　格娜狄亞和她的餐桌隨著他穿過一道道牆，在地板上下起伏移動，但無論如何總是如影隨形跟著他。

　　貝萊停下腳步，喃喃自語：「我需要一點時間才能適應。」

　　「這樣會令你頭暈嗎？」格娜狄亞馬上說。

　　「有一點。」

　　「那我告訴你怎麼做比較好。你可以叫你的觀影技術機器人先把我固定在這裡，等你到了餐廳，把一切準備妥當之後，再叫它把我移過去。」

　　「好，我會下令這麼做的，伊利亞夥伴。」丹尼爾說。

　　貝萊和丹尼爾走進餐廳時，餐桌已經擺好了，盤子裡盛著熱氣騰騰的湯，暗褐色的湯中灑著肉丁，桌上還有一隻等著被切開分食的大燒雞。丹尼爾向服侍用餐的機器人簡短地交代了幾句話，機器人立刻很有效率地將原本面對面的座位換個方向，並排擺在餐桌的同一邊。

　　這時，正對餐桌的那面牆像是接到了訊號，似乎向外移開一般，餐桌也好像變長了，格娜狄亞出現在餐桌的另一端。兩個房間聯結在一起，連餐桌也銜接得天衣無縫。如果不是牆上的圖案、地毯及餐具的樣式不同，他們看起來真的就像同桌吃飯一樣。

　　「嗯，」格娜狄亞很滿意地說，「這樣不是很舒服嗎？」

　　「是很舒服。」貝萊回答。他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湯，發現味道很鮮美，於是大口喝了起來。「妳知道特工古魯厄的事了？」他問。

　　格娜狄亞的臉立刻蒙上一層陰影。她放下湯匙，說：「好可怕，對不對？可憐的漢尼斯。」

　　「妳直呼他的名字，妳認識他？」

　　「我幾乎認識索拉利世界所有重要的人物。大多數的索拉利人彼此都認識，這是很自然的事。」

　　這的確是很自然的事，貝萊想，畢竟他們總共才多少人。

　　「那妳認不認識亞丁•索耳醫生？他正在照顧古魯厄。」貝萊又問。

　　格娜狄亞輕聲笑了起來。在一旁服侍的機器人為她割了一片肉，灑上一些醬汁焗洋芋和胡蘿蔔條。「我當然認識他。他為我治過病。」她說。

　　「他什麼時候給妳治的病？」

　　「在──那件麻煩事之後，我是說，在我丈夫出事之後。」

　　貝萊大吃一驚：「他是這個星球上唯一的醫生？」

　　「噢，不是。」格娜狄亞的嘴唇微微歙動，好像在暗暗計算數目。過了一會兒，她說，「至少有十個醫生。我還認識一個正在學醫的年輕人。不過索耳是最好的醫生，他最有經驗，可憐的索耳醫生。」

　　「你為什麼說他可憐？」

　　「呃，你知道，醫生是一種很髒的行業。有時候必須親自去見病人，甚至去觸摸病人。索耳醫生似乎也覺得無可奈何，當他覺得有必要時，他就會去見病人。從我小時候開始，他就是我的醫生了。他非常親切、慈祥。如果他必須要見我，我真的一點也不在意。好比最近他就來見過我。」

　　「妳是指妳丈夫過世後，他見過妳？」

　　「是啊。他見到躺在那裡的我，和我丈夫的屍體，你可以想像他的感受。」

　　「有人告訴我，他是觀看屍體的影像。」

　　「對，遺體是用觀看的。他確定我還活著，沒什麼事之後，便叫機器人在我頭下放了個枕頭，給我打了一劑不知道什麼針，就離開了。他是坐噴射飛行工具來的，真的！噴射飛行工具！他在半小時之內就趕來照顧我，確定我安然無恙。我醒來時昏昏沉沉的，還以為只是看到他的影像，等他一觸摸我，我才知道見到他本人，忍不住尖叫起來。可憐的索耳醫生，他覺得好尷尬。不過，我知道他這麼做是出於好意。」

　　貝萊點點頭：「我想，醫生在索拉利世界大概無用武之地？」

　　「希望是這樣子。」

　　「據我所知，這裡並沒有細菌傳染的疾病。可是有新陳代謝方面的疾病呢？有沒有像動脈硬化、糖尿病之類的疾病？」

　　「有的，而且發病時非常可怕，醫生只能讓這些病人的肉體稍微舒適些，不過這不是重點。」

　　「哦？」

　　「當然，這表示對基因的分析不夠完善。你別以為我們會讓諸如糖尿病之類的缺陷任意擴散，任何一個得到這些疾病的人都必須經過非常仔細的一再分析，而這個人的配偶配額也必須取消，這對當事人而言是很困窘的事，這意味著沒有……沒有……」她的聲音低得快聽不見了，「沒有孩子。」

　　貝萊以正常的音量重複：「沒有孩子？」

　　格娜狄亞滿面通紅：「這種事真難啟齒，好可怕的字眼啊，孩──孩子……」

　　「多說幾次就習慣了。」貝萊有點揶揄。

　　「是的，可是如果我說順了口，要是哪天在別的索拉利人面前說出來，那我真會羞得無地自容……總之，如果有這類疾病的男女已經生了孩子──你看，我又說了──那就必須找到這些孩子，並加以檢驗。對了，順便告訴你，這是瑞開的工作之一。反正，這種事很複雜，亂七八糟的。」

　　不需要在索耳醫生身上費工夫了，貝萊想，這個醫生的無能是這個社會自然產生的結果，並非他有什麼不良的企圖。他沒有必要心懷不軌。貝萊想，先把他從凶手的名單上劃掉，但不要完全剔除他的可能。

　　貝萊望著格娜狄亞用餐。她很整潔、很優雅，胃口似乎也很正常。而他自己的燒雞味道也不錯。總之，外世界的這個東西──食物──會讓他回地球以後變挑嘴的。

　　「妳對這件下毒案有什麼看法，格娜狄亞？」他開口問道。

　　格娜狄亞抬起頭：「我正試著不去想它呢，最近發生太多可怕的事了，也許不是下毒吧？」

　　「是下毒。」

　　「可是附近並沒有別人呀！」

　　「妳怎麼知道？」

　　「不可能有人的。他沒有太太已經有一段日子了，因為他的孩──你知道我的意思──配額都用完了。不會有人把毒藥放進任何容器裡的，他怎麼可能中毒？」

　　「但他的確中了毒，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格娜狄亞的眼睛一暗：「你認為，他是自己下的毒？」

　　「不，不是。他何必下毒？而且還當眾毒害自己？」

　　「那就不是下毒，伊利亞，那是不可能的。」

　　貝萊說：「正好相反，格娜狄亞。要下毒很容易，而且我知道怎麼做。」

擺脫牽制

　　有好一會兒，格娜狄亞似乎屏住呼吸。接著，她撅起嘴巴呼出一口氣，發出一種像是口哨的聲音。「我可看不出來要怎麼下毒，你知道是誰下的毒嗎？」

　　貝萊點點頭：「就是殺害妳丈夫的凶手。」

　　「你確定？」

　　「難道妳不確定？妳丈夫的死是索拉利世界有史以來第一樁謀殺案，一個月後又發生了另一樁謀殺案。在一個零犯罪率的星球上，會有兩個毫不相干的凶手在一個月內跑出來殺人嗎？此外，請妳注意，第二個被害人正在調查第一樁謀殺案，他對凶手構成了威脅。」

　　「噢，」格娜狄亞一邊吃甜點，一邊說，「照你這麼說，那我就是無辜的。」

　　「何以見得，格娜狄亞？」

　　「哎，伊利亞，我沒去過古魯厄的業地，我這輩子都不曾去過那裡，所以我當然不可能毒害特工古魯厄。如果我沒有毒害他，那──我也就沒有殺我丈夫。」

　　貝萊沒有說話。格娜狄亞望著他那令人害怕的沉默表情，頓時洩了氣，小巧的嘴不禁撇了下來，「你不以為然，伊利亞？」

　　「我不確定，」貝萊說，「我說過我知道要怎麼下毒，這是經過精密設計的。不管有是不是親自到古魯厄的業地，隨便哪個索拉利人都可以用這種方法來毒害古魯厄。」

　　格娜狄亞緊緊握起拳頭：「你的意思是我幹的？」

　　「我沒這麼說。」

　　「你在暗示！」她憤怒地緊緊抿著嘴，高聳的顴骨隱隱發青：「這就是你來看我的目的？問我一些惡毒的問題想陷害我？」

　　「嘿，等一下──」

　　「你一副很有同情心的樣子，好像很瞭解、很體諒別人，沒想到……你這個地球人！」

　　她那低沉的嗓音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變得非常刺耳。

　　丹尼爾傾身向前，面無表情地說：「達爾曼太太，容我提醒妳，妳把刀子握得太緊了，可能會弄傷自己的，請小心一點。」

　　格娜狄亞望著手中那把又短又鈍、顯然無法造成什麼傷害的餐刀。接著，她突然像發神經一樣地把刀子高高舉起來。

　　貝萊冷冷道：「妳碰不到我的，格娜狄亞。」

　　她吃了一驚：「誰想碰妳？噁心！」她一副作嘔的表情，同時叫道，「立刻中斷聯繫！」

　　最後這句話是對一個不在影像區內的機器人說的。格娜狄亞和她的餐室影像消失了，原來的牆壁縮了回來。

　　「我想你現在已經認為這個女人有罪了，對不對？」丹尼爾說。

　　「不。」貝萊斷然道，「凶手需要比這個可憐的女人具備某些更多的特性。」

　　「她的脾氣很暴烈。」

　　「又怎麼樣？大部分人都是如此的。你別忘了，這段時間，她一直受到很大的壓力。如果我也是處於這麼沉重的壓力之下，又有人像我對待她那樣子對待我，那麼我可能不只是揮舞一把無用的小餐刀而已了。」

　　丹尼爾說：「我還無法推斷出，你所提到的那種不在場的下毒方法。」

　　「我知道你還沒想出來，」貝萊發現自己說話的口氣挺得高興，「你缺乏破解這種謎題的能力。」

　　他說得很肯定，丹尼爾則像平常一樣，嚴肅而冷靜地接受了這句話。

　　貝萊接著說：「我有兩件事要你去辦，丹尼爾。」

　　「什麼事，伊利亞夥伴？」

　　「首先，你跟索耳醫生聯繫一下，查明達爾曼太太在她丈夫被謀殺時的情況，諸如她需要接受治療的時間有多長之類的。」

　　「你是想確定些什麼嗎？」

　　「不是，我只是想設法多蒐集資料，在這個星球上，想得到一些資料還真不容易。其次，你去查一下，是誰接替古魯厄掌管安全署，並幫我安排在明天一早跟他會個面。至於我──」他一想到自己要做的事就不太開心了，連說話的口氣也不太高興。「我要上床了。希望我能睡得著。」接著，他幾乎有些煩躁地問：「你覺得我能在這裡弄到一部值得看的膠卷書嗎？」

　　丹尼爾說：「我建議你把負責管理圖書室的機器人叫來問一問。」

　　貝萊覺得和這種機器人打交道只會讓他更心煩。他寧可自己隨意瀏覽。

　　「不，」他說，「不要古典書籍，只要有關索拉利世界現代生活的普通小說就行了，給我拿個五六本來。」

　　這個機器人讓步了（它不得不讓步），它操作著控制器，將貝萊需要的膠卷書從書架上抽出來，投進一個出口孔，再將這些書交到貝萊手中。它在做這些事時，仍然以很恭謹的語氣向貝萊報告圖書室中其他膠卷書的種類。

　　它建議，主人也許會喜歡看一部關於殖民初期的冒險浪漫小說，或者一部用原子結構圖來說明的化學書籍。不然的話，來一本奇情的幻想小說，或一本銀河系圖譜也不錯。圖書室中的膠卷書實在多不勝數。

　　貝萊板著臉拿起他要的那六部膠卷書。「這些就夠了。」他說著伸手（他親自動手）拿了一架掃描閱讀鏡離去。

　　那個機器人迅速趕上來說：「主人，你需要我幫你調好機器嗎？」

　　貝萊回頭怒聲道：「不用了，你就留在這裡。」

　　這個機器人僵硬地一鞠躬，留在原地。

　　床頭的光源明亮，貝萊躺在床上，這才有點後悔剛才的決定。他不曾用過這一型的掃描閱讀鏡，連怎麼把膠卷書裝上去都不知道。他拆開掃描閱讀鏡研究了一會兒，總算有了點眉目。

　　最後，他終於可以看膠卷書了。雖然焦距一直對得不太準，但這只是暫時不必依賴機器人的小小代價而已。

　　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他大略看完了四部膠卷書，結果卻感到很失望。

　　他曾經想過，如果想瞭解索拉利人的生活及思考方式，最好的辦法就是看看他們寫的小說。他若想理性而明智地進行調查，就必須具有這種洞察力。

　　但現在他必須放棄這種論調了。他已經看了好幾本書，可是只看到一些行為愚蠢、反應費解的人在處理著可笑的問題。為什麼一個女人發現她的孩子投入和她一樣的行業後，會毫無理由地放棄自己的工作？為什麼還會因此導致一個令人無法忍受、複雜得近乎荒唐的結局？為什麼一個醫生和一個藝術家被指派結婚會遭到羞辱，而最後這個醫生堅持研究機器人學又有什麼高尚得不得的地方？

　　貝萊將第五部膠卷書裝上掃描閱讀鏡，並將焦距調到他可以看清楚的程度，這時他已經筋疲力竭了。

　　事實上，他已經累得根本記不清第五部膠卷書（他相信那是一本懸疑小說）的內容是什麼。他只記得，故事一開始，一個新的業主走進他業地上的宅邸，從一個態度恭順的機器人手上接過一部膠卷書，把這個業地過去的檔案紀錄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他睡著的時候，頭上也許還戴著掃描閱讀鏡，房內燈火通明；也許有個機器人很恭敬地走進來，輕輕幫他取下掃描閱讀鏡，然後關掉光源。

　　總之，他沉入了夢鄉，而且夢見了潔西。夢中的一切和從前一樣，他不曾離開地球。他們正準備去社區餐廳吃飯，然後和朋友看一場次以太波的表演秀。他們要搭乘高速路帶看看人群。他和潔西心中無牽無掛，貝萊覺得好快樂。

　　潔西好美麗，她似乎瘦了一點。她為什麼會這麼苗條？這麼美麗？

　　還有，太陽怎麼會照在他們身上？他抬起頭，只看到天花板。他知道上面還有許多樓層，但太陽卻照了下來，把每樣東西都映得通體發亮，但卻沒有人因此感到害怕。

　　貝萊怵然驚醒。他默默地讓機器人擺上早餐，甚至沒有和丹尼爾說話。他不講話、不發問，食不知味地啜飲著香濃的咖啡。

　　為什麼他會夢見看不到的太陽呢？夢到地球和潔西他能理解，但是太陽和這一切又有什麼關聯？還有，為什麼他一想到太陽就覺得心煩意亂？

　　「伊利亞夥伴。」丹尼爾輕聲叫他。

　　「嗯？」

　　「柯文•阿托畢希在半小時後會和你做影像接觸，我已經安排好了。」

　　「柯文•阿什麼鬼的是誰？」貝萊斟滿咖啡，凶巴巴地問。

　　「他是特工古魯厄的首席助理，伊利亞夥伴。他現在是安全署的代理主管。」

　　「馬上聯繫他！」

　　「我剛才說了，這次會面預定於現在開始算起的半小時之後。」

　　「我不管你約在什麼時候，現在就和他聯繫，這是命令。」

　　「我可以試試看，伊利亞夥伴，但是他可能不會接受這個要求。」

　　「碰碰運氣吧，馬上就去，丹尼爾。」

　　安全署的代理主管接受了這個要求。貝萊在索拉利世界首度見到一個符合一般世俗觀念的外世界人。阿托畢希高高瘦瘦的，有著古銅色的皮膚。他的眼睛呈淡褐色，下巴很大，堅毅有力。

　　他的樣子有點像丹尼爾，但是丹尼爾長得太理想化了，幾乎像神一般。柯文•阿托畢希的臉上卻有著人性的線條。

　　阿托畢希正在修臉。小小的修面筆噴出一股細細的顆粒掃過他的臉頰與下巴，將鬍樁整齊刮掉，化成一蓬細細的顆粒，然後消失不見。

　　貝萊之所以認出那是修面的工具是因為他曾經聽說過，但他從不曾真的看過誰使用這種東西。

　　「你是地球人？」阿托畢希微微張開嘴，含糊不清地問，刮下來的鬍鬚粉末在他的鼻子下紛紛墜落。

　　貝萊說：「我是伊利亞•貝萊，刑警Ｃ七級。我是地球人。」

　　「你來得早了一點。」阿托畢希關上修面筆，扔到影像區外，「你到底想知道什麼，地球人？」

　　就算貝萊心情再好，也不會喜歡對方的口氣。他火大地說：「特工古魯厄的情況怎麼樣？」

　　阿托畢希回道：「還活著，可能救得回來。」

　　貝萊點點頭：「你們索拉利人不知道毒藥的有效劑量，缺乏經驗。這個下毒者給古魯厄下的毒量太大了，反而讓他吐了出來，其實只要一半的量就可以毒死他了。」

　　「下毒者？我們並沒有發現毒藥的證據。」

　　貝萊睜大了眼：「老天，不然你以為那是什麼？」

　　「一些不知名的東西。會破壞人類身體的東西太多了。」他摸摸臉，看臉上還有什麼粗糙的地方。「一個人過了二百五十歲之後，你很難知道他會有哪些新陳代謝性的毛病。」

　　「如果真是如此，你有什麼可靠的醫學報告足以證明？」

　　「根據索耳醫生的報告──」

　　夠了。貝萊醒來後一直在內心湧動的怒氣終於爆發，他咆哮道：「別跟我提什麼索耳醫生，我說的是可靠的醫學報告。你們的醫生屁也不懂，就跟你們的偵探一樣──如果你們有的話。既然你們必須從地球請偵探來，那就再從地球請個醫生來吧！」

　　這個索拉利人冷冷看著他：「你是在教我怎麼做事？」

　　「對，而且完全免費，不必客氣。古魯厄是被人毒害的，我親眼目睹了他中毒的過程。他喝下飲料，隨即吐了出來，痛苦地喊著說他喉嚨好燙。你別忘了，他正在調查──」貝萊突然住口。

　　「調查什麼？」阿托畢希冷靜追問。

　　貝萊有點不太自在，因為他發現丹尼爾一如往常，就站在他旁邊三公尺左右的地方。他記起古魯厄提過不希望來自奧羅拉的丹尼爾知道調查的內容，於是他改口道：「有政治上的牽連。」

　　阿托畢希雙臂環抱胸前，神色冷漠厭煩，隱含敵意：「我們索拉利世界沒有其他星球所謂的政治問題。漢尼斯•古魯厄是個好公民，但他的想像力太豐富了。他聽到一些關於你的事，便要求讓你到這兒來，他甚至接受讓奧羅拉人跟你搭檔這種條件。其實這樁謀殺案一點也不神秘，瑞開•達爾曼被他老婆幹掉了，就是這麼回事，我們會查出她怎麼下手，還有殺害他的原因的。就算我們查不出來，她也會接受基因分析，受到適當的處置。至於古魯厄，你那個關於他被下毒的妄想，根本無關緊要。」

　　貝萊簡直難以置信：「你似乎在暗示，此地不需要我？」

　　「我想是的。如果你希望返回地球，盡可以離去。我甚至可以說，我們巴不得你快點走。」

　　貝萊大叫：「不！我不走！」如此劇烈的反應連他自己都大吃一驚。

　　「你是受雇而來的，刑警，我們可以解雇你。回你的母星去吧。」

　　「不，你聽好！你最好聽我說，雖然你是個重量級的外世界人，我只是地球人，但容我向你致上最深最卑微最最該死的歉意吧──你在害怕。」

　　「收回你的話！」阿托畢希那一百八十幾公分高的身體站了起來，輕蔑傲慢地俯視著貝萊。

　　「你怕得要命！」貝萊繼續講，「你認為如果繼續追究此事，那麼下一個倒楣鬼就是你了。所以你表示讓步，要他們放過你，讓你苟延殘喘度過你那可憐的下半輩子。」貝萊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或「他們」到底存不存在。他只是盲目地攻擊一個傲慢自大的外世界人。但無論如何，他對自己能夠以言語擊潰對方的自制力，仍然覺得非常舒服。

　　「你給我滾！」阿托畢希冷峻地伸手指著貝萊：「一個小時內就給我滾！我向你保證，本星球絕對不會顧慮跟你們之間的外交關係。」

　　「省省吧，外世界人，別想威脅我。我承認地球在你眼中一文不值，可是這裡並非只有我一個人，容我向你介紹我的搭檔丹尼爾•奧利瓦。他是奧羅拉人，他不太喜歡說話，他本來就不是來說話的，負責開口的人是我。不過他很會聽人說話，他一個字也不會漏掉。

　　「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阿托畢希──」貝萊很喜歡用這個不加任何頭銜的姓氏稱呼他。「不管你們索拉利世界在搞什麼鬼，奧羅拉及其他四十幾個外世界都很有興趣知道。如果你把我們踢出去，那麼下一個訪問索拉利世界的代表團將會由戰艦組成。我是地球人，我很清楚。一旦你不顧情面把事情做絕了，便意味著別人會帶著戰艦回頭找你算帳。」

　　阿托畢希把注意力轉向丹尼爾，似乎考慮著什麼。他放緩了聲調說：「這裡根本就沒有任何足以令外世界擔心的事。」

　　「古魯厄可不這麼想，我的夥伴曾聽他如此說過。」這時候撒撒謊也沒什麼關係了。

　　丹尼爾聽到貝萊最後一句話，轉過身來望著他。但貝萊不予理會，仍步步進逼道：「我打算繼續調查。如果在一般的情況下，我會想盡辦法返回地球，就算我現在所住的這個到處都是機器人的華宅完全屬於我，我也會把它和所有的機器人一腳踢開，甚至包括你和你們這個爛星球我都不屑一顧，只要換張回家的太空船票。

　　「但是我不會因為你的命令而離開，在我奉派來偵查的案子沒有破案之前，我是不會走的。你要是想強迫我走，就等著其他星球的大炮來對準你腦袋吧！

　　「還有，從現在開始，這件謀殺案要照我的方式來偵查，由我負責主控。我要見誰就見誰，我要親眼見這些人，不要看他們的影像。我習慣見人，而且我也打算這麼做。我要你們安全署正式同意我所提出的一切要求。」

　　「這是不可能的，簡直讓人忍無可忍──」

　　「丹尼爾，你跟他說。」

　　這個擬人化機器人冷漠道：「正如我的夥伴所言，我們是奉派來調查謀殺案的，特工阿托畢希。我們要這麼做有很重要的理由。當然，我們也不希望干擾你們的習俗，事實上，我們也許並不需要真的去見人。但如果像刑警貝萊所要求的那樣，有必要見人的話，能夠獲得你的同意有助於我們行動。至於你要強迫我們離開這個星球，雖然我們對你或任何一個索拉利人不喜歡我們留在此地的反應感到遺憾，但我們也勸你不要這麼做。」

　　貝萊仔細聽著丹尼爾這種不太自然的語法結構，微微牽動了一下嘴角。對一個知道丹尼爾是機器人的人而言，他只是在善盡職責，毫無冒犯任何人的意思。他無意冒犯貝萊，也無意冒犯阿托畢希，但如果對方以為丹尼爾是歷史最悠久、軍力最強大的奧羅拉世界派來的人，他的話聽起來就是稍帶禮貌的威脅了。

　　阿托畢希用手指捏捏額頭：「我會考慮。」

　　「別考慮太久，」貝萊說，「因為我在一小時之內就要展開調查工作。我不要再藉由影像機拜訪人。看像完畢。」

　　貝萊比個手勢叫機器人切斷影像聯繫，又驚又喜地望著方才阿托畢希影像所在之處。這一切都不是事先安排好的，是因為他的夢所產生的衝動，以及阿托畢希那種不必要的自大與傲慢所造成的。而結果令他非常滿意。這正是他想要的──主控一切。

　　貝萊想：無論如何，這個骯髒的外世界人總算狠狠挨了一巴掌。

　　他真希望每個地球人都能在此看到這一幕，更何況被他修理的又是一個他們想像中最典型的外世界人，效果當然更好，好太多太多了。

　　可是，他為什麼對於見人會有這麼強烈的渴望呢？貝萊自己也無法理解。他清楚自己的計畫，沒錯，去見想見的人（不是觀看他們的影像）也是計畫中的一部分，但他一想到「見」人精神就來了，好像他準備拆掉這幢華宅的牆，不管能不能如自己所願。

　　為什麼？

　　除了這件謀殺案外，還有某個東西催著他這麼做，那甚至和地球的安危毫無關聯，那究竟是什麼？

　　奇怪的是，貝萊又想起夢中的情景──太陽穿過地球上一個個龐大的地下城市、穿過一個個不透明的隔層照了下來……

　　丹尼爾緩緩道（如果說他的聲音透露出任何情緒的話，那麼可以解釋成──他似乎正在思考著什麼）：「伊利亞夥伴，我不知道你這麼做安不安全？」

　　「你是說我唬他？我已經成功了，不是嗎？再說這也不算唬人。我認為奧羅拉人其實也知道，查明索拉利世界在玩什麼把戲對他們而言很重要。此外，我還要謝謝你沒有揭穿我的謊言。」

　　「這是很自然的反應。證實你的話只會對特工阿托畢希造成輕微的傷害，揭穿你的謊言卻會直接對你造成很大的傷害。」

　　「電位對抗電位時，由高者決定，是嗎，丹尼爾？」

　　「是的，伊利亞夥伴。據我所知，人類的思想也是如此，只是不能像機器人那麼明確做決定。但我還是要重複一句，你這個新的建議並不安全。」

　　「你說的是哪一個新的建議？」

　　「我不贊成你去見人。我是說，不看影像而直接去見本人的那種想法。」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並沒有要求你贊成。」

　　「我是奉有指示的，伊利亞夥伴。雖然我不知道昨夜特工古魯厄趁我不在場時有沒有對你說什麼，但從你對這個問題的態度改變來看，他顯然對你說了些什麼。而從我所獲得的指示中，我也猜得到，他一定警告過你，索拉利世界發生的情況可能對其他星球構成危險。」

　　貝萊緩緩伸手去掏煙斗。他常常會不自覺地這麼做，等他掏不出煙斗，並想起在這兒不能抽煙的時候，便會感到煩躁氣惱。「索拉利世界總共才兩萬人，他們會構成什麼危險？」他說。

　　「我的奧羅拉世界主人不放心索拉利世界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不過，他們並沒有把已經掌握的資料完全告訴我──」

　　「而已經告訴你的那一點資料，你也奉命不能跟我說，對不對？」貝萊問。

　　丹尼爾回答：「有很多部分要先查清楚，才能自由討論此事，伊利亞夥伴。」

　　「查出索拉利人在幹什麼？製造新武器？被人收買從事顛覆活動？進行暗殺運動？兩萬個索拉利人能對幾億個外世界人怎麼樣呢？」

　　丹尼爾保持沉默。

　　貝萊繼續說：「你知道，我是鐵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的。」

　　「但不是用你現在所提議的方式去查，伊利亞夥伴。我曾接到極慎重的指示，務必要保護你的安全。」

　　「你本來就必須保護我的安全，第一法則！」

　　「更甚於此。在你的安全與他人衝突時，我必須保護你的安全。」

　　「當然，我瞭解這一點。如果我出了什麼事，你不可能就這樣留在索拉利世界而不引起某些困擾。這些困擾，可能包括了目前奧羅拉世界還沒辦法處理的部分。我來這裡，是因為受到索拉利世界的邀請，只要我還活著，我們可以恣意要求、為所欲為，還可以逼得他們不得不讓我們留下。如果我死了，整個形勢將會改觀。所以你獲得這種指示──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貝萊的性命。我說的對不對，丹尼爾？」

　　丹尼爾說：「我不能妄自演繹我接到的指示背後的理由。」

　　貝萊說：「好了，別擔心這件事。開敞的戶外空間要不了我的命。如果我確定要去見某人，我會度過這場劫難的。我甚至可以習慣它。」

　　「不只是戶外空間的問題，伊利亞夥伴，」丹尼爾說，「而是去見索拉利人的問題。我不贊成這一點。」

　　「你是說索拉利人會不喜歡？管他們喜不喜歡，就讓他們鼻子戴著過濾器，手上戴著手套吧。讓他們在空氣中噴殺蟲劑吧。如果我活生生出現在他們眼前有違他們美好的習俗，就讓他們畏縮臉紅吧，但我還是要去見他們。我認為那是必須的，而且我將會那麼做。」

　　「我不會讓你那麼做的。」

　　「你不讓我做？」

　　「當然，伊利亞夥伴。」

　　「為什麼？」

　　「特工古魯厄，這個調查謀殺案的關鍵人物已經被人下毒，你難道沒有想到，如果我讓你照你的計畫進行調查，讓你隨便在外拋頭露面，那麼下一個被害人就是你？因此，我怎麼可能讓你脫離這幢宅邸的安全範圍？」

　　「你要怎麼阻止我，丹尼爾？」

　　「如果有必要，就用強迫的手段，伊利亞夥伴。」丹尼爾平靜地說，「就算會傷害你也在所不惜。因為我如果不這麼做，你一定會死。」

軟禁丹尼爾

　　「這麼說來，又是高電位造成的結果，丹尼爾，你會為了保住我的性命而傷害我。」貝萊說。

　　「我認為沒有傷害你的必要，伊利亞夥伴。你知道我的力氣比你大，因此，你不會做無謂的反抗。但如果必要的話，我只好傷害你了。」

　　「我可以一鎗幹掉你，」貝萊說，「現在就幹掉你。我沒有電位的問題，我這麼做毫無顧慮。」

　　「就我們目前的關係而言，我曾經想過你可能會這麼做，伊利亞夥伴。我們坐地面輸送車來這裡的途中，你有一度變得很暴躁，當時我就有這個想法。當然，和你的安危比較起來，我存在與否並不重要。但你如果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毀掉我，一定會為你帶來麻煩，並且搞亂我主人的計畫。所以，你來這裡的第一天晚上，我已經趁你睡覺的時候取走了你爆破鎗裡的電能。」

　　貝萊緊緊抿著嘴。他身上帶的居然是一把無用的爆破鎗！他立刻伸手去摸鎗套，取出爆破鎗，查看電貯量顯示器。上面顯示的數字是零。

　　有一會兒，他呆呆拿著這塊無用的金屬，幾乎想把它扔到丹尼爾臉上。但這什麼用？這個機器人的性能可卓越得很，他會迅即閃開。

　　貝萊把爆破鎗放回鎗套。反正他很快就可以重新充電。

　　他緩緩地、非常慎重地說：「我不會上你的當，丹尼爾。」

　　「怎麼說，伊利亞夥伴？」

　　「你簡直就像我的主人，我被你搞得無計可施，你真的是機器人嗎？」

　　「你以前就懷疑過我了。」丹尼爾說。

　　「去年在地球上，我曾經懷疑過機•丹尼爾•奧利瓦是不是真的機器人，結果證明他的確是機器人，我現在仍然相信他是，我目前的問題在於：你是機•丹尼爾•奧利瓦嗎？」

　　「我是。」

　　「是嗎？既然丹尼爾能夠被設計得這麼像外世界人，那麼，難道外世界人不能把你弄得很像丹尼爾嗎？」

　　「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做？」

　　「為了要以比機器人更強的主動性及能力來這個星球調查。此外你所扮演的丹尼爾角色，卻藉由給我一種優越的假相而隱隱控制著我，美其名是為了保護我的安危。畢竟，你的工作必須透過我來完成，所以我必須讓你易於駕馭。」

　　「事實不是如此，伊利亞夥伴。」

　　「那為什麼我們遇到的索拉利人都把你當成外世界人？他們是機器人學專家，會這麼容易受騙嗎？我可不認為只有我聰明，別人都是傻瓜。說不定真正的傻瓜就是我。」

　　「絕對不是這樣，伊利亞夥伴。」

　　「那你證明給我看！」貝萊說著走向桌子另一頭，拿起一架碎屑處理機，「你到底是不是機器人，很容易證明。把你皮膚下的金屬露出來！」

　　丹尼爾說：「我向你保證──」

　　「露出來！」貝萊厲聲道，「這是命令！難道你不認為你應該服從人類的命令嗎？」

　　丹尼爾解開襯衫，露出胸膛，光滑的古銅色肌膚上稀稀疏疏覆蓋著胸毛。他用手指緊緊壓住右乳下方，胸前的皮肉裂開一條縫，但卻沒有流血，縫裡透著金屬的亮光。

　　說時遲那時快，貝萊放在桌邊的手指立刻移過去十公分，按下觸控鈕，一個機器人幾乎在按鈕的瞬間進入房中。

　　「不要動，丹尼爾！」貝萊吼著，「這是命令！不准動！」

　　丹尼爾一動不動地站著，好像沒有生命──或者說，機器人的模擬生命已經從他身上流失了。

　　貝萊對進房的機器人叫道：「你能不能就在這裡再多叫兩個機器人來？如果可以，馬上叫它們來。」

　　那個機器人說：「是的，主人。」

　　另外兩個機器人接到無線電傳呼走進房中，和原先那個機器人並肩站成一列。

　　「機仔們！」貝萊說，「你們有沒有看到這個被你們誤認為主人的東西？」

　　六隻紅色的眼睛嚴肅地轉向丹尼爾，這三個機器人異口同聲說：「看到了，主人。」

　　貝萊說：「那你們有沒有看出來，這個主人實際上和你們一樣，也是用金屬做的機器人？他只是被設計成人的模樣而已。」

　　「看出來了，主人。」

　　「我不准你們服從他的命令，明不明白？」

　　「明白，主人。」

　　「而我，」貝萊說，「則是真正的人類。」

　　這些機器人有些猶豫。貝萊想，讓它們看到一個外形像人、結果卻是機器人的東西以後，不知道它們還會不會把人類當主人。

　　接著，一個機器人說：「你是人類，主人。」

　　貝萊深深吸了一口氣：「很好。丹尼爾，你可以放鬆了。」

　　丹尼爾的姿勢變得自然了點，他平靜地說：「我想，你剛才之所以表示懷疑我，其實只是為了向這些機器人暴露我真正的身分。」

　　「沒錯。」貝萊說著移開了視線。他想：丹尼爾不過是具機器，不是人。所以這不算是出賣他──對一具機器而言，根本無所謂出賣。

　　然而，貝萊無法壓抑內心那種羞愧的感覺。丹尼爾雖然敞著金屬胸膛站在那裡，但他那麼像人，還是讓人有一種出賣了他的罪惡感。

　　貝萊說：「丹尼爾，闔上你的胸腔，仔細聽我說。論體力，你不是三個機器人的對手。我想，你也很明白這一點。」

　　「是的，伊利亞夥伴。」

　　「好──現在，機仔們，」他轉向那三個機器人說，「你們不准告訴任何一個機器人或主人說這個東西是機器人。沒有我本人親口進一步下令，你們在任何時候都不准和別人說這件事。」

　　「謝謝你。」丹尼爾插口道。

　　「但是，」貝萊繼續說，「這個人形機器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干預我的行動。如果他想這麼做，你們就以武力制服他。記住，除非必要，不要損壞他。除了我，不准讓他跟別的人類接觸，也不准讓他和你們三個以外的機器人接觸，不准他見人或觀看影像，任何時候都不准離開他。你們就把他關在這個房間裡，留在這兒看守他。在我進一步下命令給你們之前，你們先暫停其他的工作。明不明白？」

　　「明白，主人。」它們齊聲回答。

　　貝萊再轉向丹尼爾：「現在你也無計可施了，所以別想再阻止我。」

　　雙臂垂落兩側的丹尼爾說：「我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你受到傷害，伊利亞夥伴，但在目前這種情況下，我也只有不採取行動了。這種邏輯推理是無懈可擊的，所以我就不採取任何行動了。我希望你會很安全、很健康。」

　　就是這樣，貝萊想，邏輯就是邏輯，機器人除了邏輯之外什麼也沒有。邏輯告訴丹尼爾，他現在已經完全無法動彈了，但如果他是人類，那麼他可能會想到，世事難料，說不定對方犯了某個錯誤。

　　不過這也沒什麼好想了，反正機器人只合乎邏輯，不通事理。

　　雖然如此，貝萊仍覺得十分慚愧，不禁想安慰丹尼爾一番：「丹尼爾，就算我身涉險境──事實上我並沒有如此（他飛快加上這麼一句，迅速瞥了那三個機器人一眼），這也不過是因為工作而已。我領的薪水就是要我做這個工作，我的工作是防止全部的人類受到傷害，就像你的工作是防止個人受到傷害一樣，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伊利亞夥伴。」

　　「因為你原本就不是被製造來明白這些事的。相信我，如果你是人，你會明白的。」

　　丹尼爾順從地低下頭，依舊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貝萊緩緩走向門口，那三個機器人讓出一條路，但他們的電眼卻仍緊緊盯著丹尼爾。

　　貝萊覺得自己好似走向一條自由之路，他的心跳因為預期可通向自由而加快了，突然，他的心跳停了一下；有個機器人迎面向他走來。

　　出了什麼事？

　　「什麼事，機仔？」他厲聲問道。

　　「主人，安全署代理署長阿托畢希的辦公室傳來一封信給你。」

　　貝萊接過這卷交給他的私人信筒，信筒一到他手裡立刻自動打開，信紙上寫著細小的文字。（他對這一切並不驚奇，他知道索拉利世界的檔案中登錄了他的指紋，信筒一碰到他的手就會自動開啟。）

　　他把內容看了一遍，長長的臉上露出滿意的神情。這是准許他去「見」人盤查的官方許可書。許可書上雖然注明只有在受訪者的同意下才能進行盤查的工作，但卻籲請受訪者盡量和「特工貝萊與奧利瓦」合作。

　　阿托畢希投降了，他甚至把地球人的名字寫在前面。這是一個好兆頭，調查的工作終於可以用正常的方式來進行了。

　　貝萊又坐在一架飛行交通工具裡，就像他從紐約到華盛頓那樣。不同的是，這架飛行交通工具不是密閉式的，它的窗子全是透明的。

　　天氣顯然不錯。從貝萊的座位望去，所有的窗子都呈現蔚藍色，單調而平淡。貝萊極力控制自己不要縮成一團，最後實在無法忍受，只好把頭埋進雙膝間。

　　這是他自己選擇的考驗。然而，他這種勝利者的心態，這種先後擊敗阿托畢希及丹尼爾的非比尋常的自在痛快，這種在與外世界人對抗下維護了地球尊嚴的感覺，卻似乎也要他付出極大的代價──他不得不接受這個考驗。

　　從他頭昏眼花地走進開闊的空間，前往飛行交通工具停泊的地方，就開始了這場考驗。這種感覺幾乎令他滿愉快的，他甚至還志得意滿得昏了頭，發神經似的下令無須封閉機窗。

　　他想：我一定要習慣這一切。他強迫自己望著那一扇扇蔚藍的窗子，直看到心跳加快，喉嚨裡好像有個東西脹到他無法忍受，這才閉上眼睛，把頭埋進雙臂裡。

　　每隔一會兒，他就得重複這麼一次。貝萊的自信慢慢消失了。即使他伸手去摸那把重新灌滿電能的爆破鎗，也無法挽回他流失的自信心。

　　他試著集中精力，去想他的攻擊計畫。首先，他要學習這個星球的生活方式，要約略知道每件事的背景，否則他無法理解這些事。

　　接著，他要去找一個社會學家！

　　他曾向一個機器人打聽過誰是此間最負盛名的社會學家。向機器人打聽消息有一種好處：它們不會問問題。

　　機器人告訴他這個社會學家的名字，以及一些重要的個人資料，並說社會學家可能正在吃午餐，也許會要他稍後再作聯繫。

　　「午餐！」貝萊厲聲道，「別胡扯了，現在離中午還有兩個小時！」

　　這個機器人回答：「主人，我說的是當地時間。」

　　貝萊睜大眼睛，接著他就明白了。在地球的各個地底的城市裡，人的黑夜白天、睡清醒覺的時間是經由人為控制，以符合社會與整個地球的需要。但在索拉利世界這樣的地方，一切都暴露在太陽下，日與夜根本不是人能選擇的，他們不得不接受日月星辰的自然流轉。

　　貝萊試著想像一個因為轉動而一下子亮、一下子暗的星球，發現要想像出那種景象還真是不太容易。他想到這些優越的外世界人竟然對星球這種人力不可抗拒的自然轉動無計可施，不得不任它來決定他們對「時間」的畫分方式，不禁有些瞧不起了。

　　他跟機器人說：「不管他，你去幫我聯繫！」

　　飛行交通工具著陸時，有一些機器人來接他。貝萊走了出來，再度進入開闊的空間，他發現自己抖得好厲害。

　　他低聲對最靠近他的那個機器人說：「讓我抓住你的手臂，機仔。」

　　那個社會學家正在長廊的另一端等著，看到貝萊，他勉強擠出一抹笑容：「午安，貝萊先生。」

　　貝萊上氣不接下氣地點點頭。「你好，先生。請你拉上窗簾好嗎？」

　　社會學家說：「已經拉上了。我對地球人的習俗還算有些瞭解。請跟我來。」

　　貝萊在沒有機器人的扶持下，盡可能鎮定地跟著他走。他遠遠落在社會學家後頭，隨他走進一個到處都是走道的迷宮。最後，貝萊坐在一個裝潢精緻的大房間裡，很高興終於有機會可以歇一會兒了。

　　這房間的牆壁上有許多凹龕，每個凹龕裡都有一座粉紅色或金色的雕像。這些雕像雖然很悅目，但看不出來究竟代表什麼意義。房裡另外有個大大的、箱子似的東西，上面有一些懸垂的白色管子，底下還有許多踏板，看起來像是一種樂器。

　　貝萊望著站在他面前的社會學家。這個外世界人的長相和他稍早在影像中看到的一模一樣。他仍然和影像中一樣又高又瘦，頭髮純白。他的臉是正三角形，鼻子很大，深陷的眼睛炯炯有神。

　　他的名字叫安塞莫•奎馬特。

　　他們就這樣望著對方，過了一會兒，貝萊覺得自己可以用正常的音調說話了。他說的第一句話與調查案子無關。事實上，他事先並沒有想到要說這句話。

　　他說：「我可以向你要杯飲料嗎？」

　　「飲料？」這個社會學家的聲音尖尖的，聽起來不太舒服。「你要喝水嗎？」他說。

　　「最好是有酒精的飲料。」

　　這個社會學家的模樣顯得更不自在了，好像他根本不懂什麼是待客之道。

　　貝萊想：他的表現很真實。在一個人與人只以影像接觸的星球上，沒有人會懂得大家一起分享吃食的道理。

　　有個機器人端來一杯飲料，光滑的小瓷杯裡盛著粉紅色的液體。貝萊小心翼翼地聞了聞氣味，謹慎地淺嘗了一口。飲料在他嘴裡熱熱的，接著整個食道都熱了起來。他老實不客氣地嚥下第二口。

　　奎馬特說：「如果你還想要的話──」

　　「不，謝了，現在不要了。謝謝你同意和我見面。」

　　奎馬特似乎想要擠出一絲笑意，但卻很明顯失敗了。「我已經很久沒做這種事了。」他說話時似乎非常局促不安。

　　貝萊說：「我想，對你而言這麼做很困難。」

　　「是很困難。」奎馬特突然轉過身，走向房間的另一頭，把椅子轉開，避免直接面對貝萊，然後坐下。他戴了手套的雙手緊緊交握，鼻孔微微歙動著。

　　貝萊喝完飲料，覺得四肢都暖和起來了，他甚至感到連自信心也恢復了一些。

　　他說：「你讓我到這裡來見你，真正的感覺究竟如何，奎馬特博士？」

　　這個社會學家喃喃回道：「這是個很不尋常的私人問題。」

　　「我知道。但是我想之前在看到你的影像時，已經向你解釋過了。我正在調查一件謀殺案，我必須要問你許多問題，其中一定會有一些私人問題的。」

　　「我會盡可能協助你。」奎馬特說，「我希望你問的都是正正經經的問題。」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盡量避免直視貝萊。偶爾他的視線落在貝萊臉上，也總是一接觸就滑開，絕不停留。

　　貝萊說：「我並不僅僅只是因為好奇，才問你的感覺怎麼樣。這點對調查工作很重要。」

　　「我看不出來這對調查工作有什麼重要性。」

　　「我必須盡可能瞭解這個星球，我必須知道索拉利人對一般事情的感受。你明白嗎？」

　　現在奎馬特根本不看貝萊了。他緩緩地說：「我的妻子十年前就死了。我每次和她見面時總是很難自在，可是當然，每個人都要學著去忍受這種事，何況她也不是那種喜歡打擾別人的人。自從我過了生──生──」他看看貝萊，好像希望貝萊能幫他接下去。當他發現貝萊無意如此時，只好低聲繼續說：「生育年齡後，我就沒有續弦的配額了。自從我妻子去世後，我就更不習慣見人。」

　　「可是你究竟感覺怎麼樣？」貝萊堅持再問，「你害怕嗎？」他想到自己在飛行工具上的情形。

　　「不，我不害怕。」奎馬特把頭轉過來瞥了貝萊一眼，但隨即移開目光。「但是，貝萊先生，老實說，我想我能聞得到你身上的味道。」

　　貝萊立刻把身體往後靠，覺得很不自在。「你聞得到我的體味？」

　　「當然，這只是想像而已。」奎馬特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有體味，也不知道你的體味有多重，但就算你的體味很重，我鼻孔上的過濾器也能隔絕這種氣味。可是在我的想像中……」他聳聳肩。

　　「我瞭解。」

　　「更糟的是，在我真的見到你之後，我會有種被某個黏黏滑滑的髒東西碰到的感覺，我會不斷退縮。這是令人十分不舒服的事。請原諒我這麼說，貝萊先生。」

　　貝萊若有所思地摸摸耳朵，極力控制住自己的火氣。畢竟，這只是奎馬特個人對一種簡單的狀況所產生的神經質反應而已。

　　他說：「倘若真是如此，你這麼輕易就答應和我見面，實在太令我意外了。你一定早就知道這種事是教人很不舒服的。」

　　「我知道。可是你要曉得，我這個人很好奇。你是個地球人。」

　　貝萊冷冷一笑，這應該是他另一個不願見面的理由才對。「我是地球人又怎麼樣？」他問。

　　奎馬特的聲音突然變得熱切起來：「關於這一點，我沒辦法三言兩語就解釋清楚。事實上，我連對我自己也無法解釋。我研究社會學已經十年了，我是真的全心全意在研究。我已經出了一些很新的見解，雖然令人吃驚，但基本上卻是事實。其中有一項見解，使我對地球及地球人特別有興趣。你看，如果你仔細思考一下索拉利世界的社會及生活方式，你會發現，索拉利世界其實是在直接模仿地球上的社會及其生活方式，兩者極為相似。」

新世界與古文明

　　「什麼？」貝萊忍不住叫出聲。

　　一陣靜默後，奎馬特望著貝萊身後說：「我指的不是地球現在的文化，不是這個。」

　　貝萊說：「噢。」

　　「我指的是過去的文化、地球古代的歷史。你是地球人，當然是知道的。」

　　「我看過一些書。」貝萊謹慎地回答。

　　「那你是瞭解的。」

　　貝萊其實並不瞭解，他說：「奎馬特先生，讓我說明一下我要的是什麼。我要你盡可能告訴我，索拉利世界為什麼和其他的外世界這麼不一樣？為什麼會有這麼多機器人？為什麼你們的習俗會這樣？如果我好像是在轉移你的話題，請見諒。」

　　貝萊的確急於改變話題，討論索拉利世界和地球文化的異同，只會令他集中精神在這上面。他可能會在這裡一耗上整天，而沒有獲得任何有用的資料。

　　奎馬特笑著說：「你想比較索拉利世界和外世界的文化，不是索拉利世界和地球的文化？」

　　「我瞭解地球，先生。」

　　「隨便你。」這個索拉利人輕輕咳了一聲，說，「你介意我把椅子完全轉過去背對你嗎？我這樣會更──更舒服一點。」

　　「隨便你，奎馬特博士。」貝萊口氣僵硬。

　　「好。」奎馬特說。一個機器人在他的低聲命令下，幫他把椅子轉了過去。這位社會學家背對著貝萊，避開了貝萊的視線後，他的聲音增添了活力，連音調也變得深沉有力。

　　奎馬特說：「索拉利世界在三百年前開始有人居住，最早殖民來此的是奈克森人。你熟悉奈克森世界嗎？」

　　「不太熟悉。」

　　「它和索拉利世界很近，大約只有兩個秒差距，事實上，索拉利世界和奈克森世界是銀河中兩個最接近的有人的星球。在還沒有人類居住之前，索拉利世界就已經有生物了，極適宜人類殖民。當時，對人口爆滿、難以繼續維持適當生活水準的奈克森世界而言，索拉利世界具有很強的吸引力。」

　　貝萊打斷了他的話：「人口爆滿？我還以為外世界都在控制人口呢。」

　　「索拉利世界是在控制人口，但其他的外世界沒有那麼嚴格執行。在三百年前，奈克森世界的人口已經有兩百萬了。由於人口太多，他們必須對每個家庭所擁有的機器人數量加以規範。於是，某些富有的奈克森人就跑到土地肥沃、氣候溫和，而且沒有危險動物的索拉利世界來建造避暑別墅。

　　「那時候的拓荒者要回奈克森世界很簡單，但他們可以在索拉利世界過他們想過的日子。他們可以想用──或者覺得需要用──多少機器人就用多少機器人。此外，他們的業地也可以想要多大就有多大。索拉利世界很空曠，空間不是問題，加上機器人的數量並沒有受到限制，所以開發土地的勞動資源也不成問題。

　　「機器人越來越多，每個都配有無線電聯絡裝備，這便是我們著稱的機器人工業的濫觴。我們開始發展出各種新的機器人、新的裝備、新的功能。文化支配了發明，我想這句話是我最先說的。」奎馬特得意地咯咯笑道。

　　椅背後，有個機器人在貝萊看不見的某個動作命令下，給奎馬特端來一杯飲料。這杯飲料和貝萊先前喝的飲料很像。機器人並沒有端飲料給貝萊，貝萊也決定不向他們要了。

　　奎馬特繼續說：「那些來自奈克森世界的拓荒者，顯然都發現在索拉利世界生活的好處。索拉利世界變成了時髦人居住的地方，越來越多的奈克森人在這裡建立家園，索拉利世界成了我所說的『別墅星球』。越來越多的拓荒者終年留在這裡，由經紀人代為處理他們在奈克森世界上的產業。他們在索拉利世界建立了製造機器人的工廠，同時開發農場和礦場。產品的數量已達外銷標準。

　　「總之，貝萊先生，這情況如果持續一百年，那麼索拉利世界就會變得像奈克森世界一樣擁擠了。找到這麼一個新世界後，如果卻又因為缺乏遠見而失去它，那實在既荒謬又浪費。

　　「我不用多說什麼複雜的政治問題了，總之，索拉利世界終於設法獲得獨立，而且不必打仗就成為獨立的星球。我們生產各種特殊功能的機器人滿足外世界的需求，這使我們在爭取獨立時得到許多友誼與幫助。

　　「獨立後，我們最關心的就是不要讓人口超出合理的範圍。我們控制移民、控制生育，並增加多樣多量的機器人來照顧我們一切所需。」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貝萊說，「索拉利人為什麼不願意彼此見面？」他不太高興奎馬特避開正題，卻轉而詳細說明索拉利世界的拓荒史。

　　奎馬特轉頭從椅角偷偷瞄貝萊一眼，隨即回過頭去：「這是無可避免的事。」他說：「我們的業地太大了，動輒兩萬多平方公里，當然，那些最大的業地尚有許多荒廢的地區。我的業地雖然只有兩千四百多平方公里，但全是良田沃土。

　　「總之，一個人社會地位的高低，決定了他所擁有的業地大小。在一片所謂的大業地上，你可以漫無目的任意走動，但卻不可能走到你鄰居的業地上並且碰到他。你明白嗎？」

　　貝萊聳聳肩：「我想我明白。」

　　「總之，我們索拉利人以見不到鄰居為傲。此外，我們的業地在機器人的照料下也可以自給自足。我們沒有必要和鄰居見面。這種不願見人的現象，導致影像觀看設備的發展日趨完美。而影像觀看設備的功能越完美，人就越不需要和鄰居見面了。這是一種不斷增強的循環作用，一種反饋作用，你懂嗎？」

　　「嘿，奎馬特博士，」貝萊說，「你不必用如此簡單的方式跟我解釋這些。我雖然不是社會學家，但大學時好歹也修過一些基本的社會學課程。當然，我上的只是地球的大學。」貝萊勉強加上最後一句，免得人家以同樣一句話回敬他，徒然受辱。「但數學方面的事我懂。」他又說。

　　「數學？」奎馬特的聲音尖銳起來，隱隱流露出不屑。

　　「呃，我說的不是用在機器人學方面的數學，那個我外行。不過社會學上的各種關係我還搞得清楚。譬如說特拉明關係式我還挺瞭解的。」

　　「什麼關係式，先生？」

　　「也許你們用的是別的名稱。我指的是特權的便利與非特權的不便，兩者之間的關係式以微分……」

　　「你在說什麼啊？」這個外世界人的語氣既嚴厲又專橫。貝萊愣在那裡，沉默下來。

　　難道他不曉得？要學會如何掌控人們且能避免其不滿，就必須瞭解特權與它所導致的不便這兩者間的關係。假設某人專用一間個人私用間，結果造成Ｘ個人在外面等候，那麼，這Ｘ個人同時遭雷電擊中的機率，則可藉由特拉明關係式計算出來。Ｘ的值在兩個已知的條件──環境和人性──的變化下，產生一定的變動。不瞭解特拉明關係式，就無從掌握這微妙的變化。

　　可是話又說回來，在一個只有特權而沒有導致任何不便的星球上，特拉明關係式可能就變得毫無用處了。也許他舉錯了例子。

　　貝萊再試一次：「嘿，先生，對你們這種不願見人的偏執為何日甚一日有定性的瞭解是一回事，但這無益於我的目的。我要知道的是關於這種偏執的分析，這樣我才能做出正確的反應。我要說服別人像你一樣和我見面。」

　　「貝萊先生，」奎馬特說道，「你不能把人類的情緒當成正電子腦的反應來看待。」

　　「我沒有說要你這麼做。我的意思是，機器人學是一種演繹性科學，社會學是一種歸納性科學，這兩者都應用到數學。」

　　一陣靜默後，奎馬特顫聲道：「你剛剛承認你並不是社會學家。」

　　「沒錯，不過別人告訴我，你是社會學家，而且是這星球最好的社會學家。」

　　「我是這個星球上唯一的社會學家。你甚至可以說，這門科學是我發明的。」

　　「哦？」貝萊有些猶豫要不要問他下一個問題。這個問題連他自己都覺得很無禮。「你看過這方面的書嗎？」

　　「我看過奧羅拉世界的一些這方面的書。」

　　「你看過地球的嗎？」

　　「地球？」奎馬特尷尬地笑了一下，「我根本沒想到要看地球的科學書籍。呃，我沒有冒犯的意思。」

　　「嗯，我很遺憾。我原以為可以從你這裡得到一些明確的資料，有助於我和別人面對面談話，不必──」

　　奎馬特突然發出一陣隱約的怪聲，像喉嚨裡哽著什麼似的。接著他所坐的那張大椅子向後滑動，砰地一聲倒下。

　　一陣慌亂中，貝萊聽見他悶聲冒出一句對不起，跌跌撞撞地跑出房間。

　　貝萊揚揚眉毛。老天，這次他到底說錯了什麼鬼話？又做錯了什麼事？

　　他正打算從椅子裡站起來，腳還沒伸直，一個機器人就走了進來。

　　「主人，」這個機器人說，「我奉命前來通知你，我的主人等一下會來觀看你的影像。」

　　「觀看我的影像？」

　　「是的，主人。你現在也許想喝點飲料吧？」

　　貝萊的手肘邊多了杯粉紅色的飲料，還添了一碟熱烘烘香噴噴的各式點心。

　　貝萊坐回去，端起飲料小心翼翼淺嘗一口，然後喝了起來。那碟點心摸起來硬硬熱熱的，入口即化，裡面的餡雖然有點燙，卻軟滑無比。貝萊嘗不出是什麼味道，他懷疑可能是索拉利世界特產的香料或調味料。

　　他不由得想起地球上限量生產的酵母食物，不知道仿外世界風味的酵母產品有沒有市場。

　　突然，奎馬特出現在他眼前，打斷他的思緒。這次奎馬特居然是正面對著他，不過四周的牆壁和地板卻與貝萊房裡的佈置不一樣。現在，奎馬特坐在一張比較小的椅子裡，嘴角的笑容加深了臉上那些細細的皺紋。矛盾的是，這卻讓他看起來更年輕，顯得神采奕奕。

　　奎馬特說：「真是抱歉，貝萊先生。我原以為我能忍受親眼見到你，事實卻證明這只是我的幻想。我早就快受不了了，你的話更讓我完全失控。」

　　「哪句話，先生？」

　　「你說，和別人──」他搖搖頭，舔了一下嘴唇。「我還是不說比較好，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你那句話讓我想到我們互相呼──呼吸著對方吐出來的空氣，實在太可怕了。」這個外世界人彷彿又身歷其境，嚇得整個人都縮起來：「你不覺得這樣很噁心嗎？」

　　「我不曉得我有沒有這麼想過。」

　　「那似乎是一種很髒的習慣。剛才你說那句話的時候，我腦中馬上就浮現這種景象。雖然我沒有正面對著你，但我們畢竟共處一室，你肺裡吐出來的氣一定流到我這邊，進入我的肺裡了。因為我這個人很敏感，所以──」

　　「老天！」貝萊說，「你們索拉利世界的空氣豈只經過我，它還曾經經過千千萬萬個人的肺，曾經經過動物的肺，甚至魚鰓裡！」

　　「這倒是事實，」奎馬特悲哀地搓著臉，「我最好別想那麼多。不過你就在這裡，我們呼吸時會讓我有一種極其接近的感覺。現在我以影像和你會面，就使我覺得安心太多太多了，這實在令我很驚訝。」

　　「但我們還是在同一幢屋子裡，奎馬特博士。」

　　「所以我才會說，這種安心的感覺真令我驚訝。雖然我們還是在同一幢房子裡，但以影像會面，一切都變得不一樣了。至少現在我知道和陌生人見面是什麼感覺，這種事我再也不幹了。」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在進行見人的實驗？」

　　「我想我可以稱之為實驗，」這個外世界人說：「雖然只是出於一個小小的動機，結果也很令人困擾，但卻很有趣。這是一次很好的實驗，我也許會把它記錄下來。」

　　「記錄什麼？」貝萊覺得莫名其妙。

　　「我的感覺啊！」奎馬特也莫名其妙地看著貝萊。

　　貝萊歎口氣。這真是答非所問，總是在重複這種遊戲。「我會這麼問，是因為我以為你有什麼可以測定情緒反應的儀器，諸如腦波掃描器之類的東西。」他望望四周，沒看到這種設備，「也許你有一台不用插電的袖珍型腦波掃描器，我們地球還沒有這種東西。」

　　「我相信我不用儀器就能測出自己情緒的性質，」這個外世界人頑強道：「我的情緒已經夠明顯了。」

　　「是，是，當然，可是在定量分析方面……」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鬼！」奎馬特暴躁地打斷貝萊，似乎惱羞成怒了，「另外，我還要告訴你一些事──其實就是我自己的理論，這不是我從書上看來的，是我很引以為傲的──」

　　「到底是什麼，先生？」貝萊問。

　　「就是索拉利世界發展文化的態度，是以地球過去存在的文化為基礎。」

　　貝萊歎口氣。如果他不讓奎馬特把心裡的話說出來，接下來對方可能不會和他合作。「那是什麼態度？」他只好問。

　　「斯巴達！」奎馬特把頭一仰，白髮在光源下閃閃發亮，簡直就像一圈光環。「我想你一定聽過斯巴達吧？」

　　貝萊頓時鬆了口氣。還好他年輕的時候對地球的古老歷史頗感興趣，對許多地球人而言，那是一門極吸引人的學問，因為那個時代地球就是唯一，而且正處於巔峰狀態；在那個時代，地球人主宰了宇宙，外世界人根本還不存在。然而地球過去的歷史何其長，萬一奎馬特提到某個他所不熟悉的時期，那就尷尬了。

　　還好，斯巴達他是知道的。貝萊謹慎地說：「是的，我看過一些這方面的膠卷書。」

　　「好，很好。斯巴達全盛時期包括了斯巴達人、附庸人民和國有農奴。斯巴達人數量最少，但全是公民。附庸人民比較多，是次等階級，人數最多的是奴隸階級的農奴。當時，農奴和斯巴達人的人口比例是二十比一，而農奴不同於機器人，他們是人類，具備人類所有的感覺及缺陷。

　　「斯巴達人為了確保人口遠遠超過他們的農奴永遠無法叛變，個個都成了軍事專家。每個斯巴達人都活得像作戰機器一樣，而這種社會型態也確實達到它的目的：農奴的叛變從來沒成功過。

　　「現在，我們索拉利人就有點像是斯巴達人，我們也有自己的農奴，只不過現在不是人而是機器。雖然機器人和我們的數量比例遠比斯巴達的情形嚴重一千倍，但我們卻不必怕它們叛變。我們享有斯巴達人唯我獨尊的好處，但不用為了嚴格控制機器人而犧牲自己。所以，我們除了學習斯巴達人，另外也學習與他們同時期的雅典人，過著富有藝術與文化的生活──」

　　「我也看過有關雅典人的膠卷書。」貝萊說。

　　奎馬特的口氣頓時熱情起來：「文明的結構都是呈金字塔型的。當一個人攀向社會的尖峰，他閒暇的時間便會增多，追尋幸福的機會也會變多。當他持續不斷地往上爬時，會發現享有這種機會的人越來越少，而被剝奪者卻越來越多。總之，如果以絕對地位來衡量的話，不管你在這個金字塔底下第幾層，不管你的生活有多好，你永遠都還是被剝奪者。比如說，雖然奧羅拉世界上處境最差的人也比地球上的貴族生活得更好，但相較於奧羅拉世界的貴族，他們仍是被剝奪者；他們要比較的是自己星球上的人。

　　「因此，正常的人類社會永遠少不了摩擦。革命、反革命，以及革命所引起的鬥爭，造成了人類的不幸。這些例子在歷史上俯拾皆是。

　　「然而目前在索拉利世界，人類首次全部登上了金字塔頂端，而下層的被剝奪者則變成機器人。我們有了第一個新社會，一個真正的新社會。自從蘇美和埃及的農民發明原始城市以來，這是第一個偉大的社會發明。」

　　奎馬特靠在椅背上微微笑著，似乎頗得意。

　　貝萊點點頭：「這套理論你發表了嗎？」

　　「將來也許會吧，」奎馬特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目前我還沒發表。這只是我第三個貢獻罷了。」

　　「你另外兩個貢獻也和這個一樣大？」

　　「那跟社會學無關。我以前曾經是一個雕塑師。你看到的這些──」他指著那些雕像，「是我創造的。此外，我還是個作曲家，不過我已經老了。瑞開•達爾曼總是和我爭辯應用藝術比欣賞藝術來得強，所以我決定研究社會學。」

　　「聽你的口氣，達爾曼好像是你的朋友。」貝萊說。

　　「我們認識。無論誰到了我這個年紀，都認識索拉利世界的每一個成年人。不過，我和瑞開•達爾曼的確很熟。」

　　「達爾曼是個怎麼樣的人？」貝萊問。說來奇怪，這個名字卻令他立刻想起格娜狄亞的身影。他突然想起上次看到她時，她那種氣他氣得臉都扭曲了的模樣。

　　奎馬特神態慎重道：「他很熱愛索拉利世界和這樣的生活方式，是個很有價值的人。」

　　「換句話說，他是個理想主義者。」

　　「是的，你說的完全正確。你從他自願做胚胎工程的工作就看得出來。你知道，這是一種應用藝術，我剛剛跟你說過他偏好應用藝術。」

　　「自願做這種工作很不尋常嗎？」

　　「你難道不──我忘了你是地球人。是的，是很不尋常。這個工作一定要有人去做，但卻找不到自願的人，通常會有一個人被指派擔任這樣的工作，而且必須做好幾年，不過奉命做這件事的人心裡可不會太爽。達爾曼不但自願做這個工作，而且願意把它當作自己的終生職。他認為這個工作太重要了，不能讓心不甘情不願的指派者來擔當。他還說服我認同他的看法，但我當然永遠不可能犧牲自己自願做這個工作，我不可能做這種事。不過達爾曼犧牲更大，因為他講究個人衛生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

　　「我還是不太瞭解他的工作。」

　　奎馬特那張老臉微微泛紅：「你跟他的助手討論這個問題不是更好嗎？」

　　「先生，」貝萊說，「如果我來這裡之前已經知道他還有個助手的話，我早就找那個助手討論這個問題了。」

　　「抱歉。」奎馬特說：「因為達爾曼重視他的社會責任，所以他用了一個助手。這個工作以前是沒有助手的，不過達爾曼認為有必要挑一個適合的年輕人親自訓練，以便將來他退休或者去世後接替他的工作。」這個年邁的索拉利人重重歎了口氣：「他比我年輕多了，沒想到我卻活得比他還久。我常常和他下棋。」

　　「怎麼下？」

　　奎馬特把眉毛一抬：「跟大家一樣啊。」

　　「你們見到對方了？」

　　「你怎麼會這麼想！」奎馬特一副毛骨悚然的模樣：「就算我能忍受，達爾曼也絕不容許這種事發生。他雖然是胚胎工程師，可是他的修養並沒有因此變得比較隨便，他是個很挑剔的人。」

　　「那你們怎麼──」

　　「就像隨便兩個下棋的人，用兩塊棋盤來下。」這個索拉利人聳聳肩，突然表現得很忍耐的樣子，「噢，我忘了你是地球人。總之我每下一步棋，就會記錄在他的棋盤上，反過來也一樣，很簡單。」

　　「你認不認識達爾曼太太？」

　　「我們以影像會過面。你知道，她是個力場彩繪家，我看過她一些作品。很不錯，也很新奇，可是創造力不夠。不過她的作品還是很有趣，表現出一種敏銳的觀察力。」

　　「你認為她可不可能謀害親夫？」

　　「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女人是一種讓人摸不清的生物。可是，這個問題沒什麼好爭辯的，對不對？只有達爾曼太太才能接近瑞開，並加以殺害。瑞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能因為任何理由讓別人見到他本人。我說過了，他是個很挑剔的人，也許我用挑剔這兩個字太重了。不過他毫無異常的地方，一點也不變態，他是個好索拉利人。」

　　「難道你認為讓我來見你就是變態？」貝萊問他。

　　「是的，我想我會這麼認為。」奎馬特說，「這的確不尋常。」

　　「達爾曼可能因為政治因素遇害嗎？」

　　「什麼？」

　　「我聽說有人稱他為傳統主義論者。」

　　「哦，我們都是啊。」

　　「你是說，索拉利世界不存在非傳統主義論者的團體？」

　　「無可否認，」奎馬特緩緩道，「有些人認為極端的傳統主義論者很危險。這些人對我們的人口遠遠遜於其他星球的事實過分敏感，認為一旦其他外世界發動攻擊，我們毫無防禦的能力。他們會這麼想實在很愚蠢，不過這些人為數不多，我不認為他們有什麼力量。」

　　「你為什麼說他們愚蠢？索拉利世界在人數居於劣勢的情況下，難道有什麼可以影響權力平衡的法寶嗎？難道你們有什麼新型的武器？」

　　「武器當然有，不過不是新型的。我剛剛提到的那些人，如果他們不知道這種武器一直持續運作，而且無堅不摧的話，那他們不僅愚蠢，簡直就是瞎子。」

　　「真的？」貝萊瞇細了眼睛。

　　「當然！」

　　「你知道那是什麼武器？」

　　「我們都知道。如果你仔細想想也會知道。也許因為我是個社會學家，所以我比大多數人更容易瞭解這一點。當然，這東西並不是拿來當武器用的，它既不會殺人也不會傷害人，但威力卻無人能擋。由於沒有人會注意到它，所以更是無敵。」

　　貝萊有些氣惱了：「這種不會殺人的武器究竟是什麼？」

　　「正電子機器人。」奎馬特說。

胚胎培養中心

　　有那麼一會兒，貝萊覺得他心都涼了。正電子機器人是外世界人優於地球人的象徵，只要有這種武器就夠了。

　　他持力鎮定地說：「這是一種經濟武器。索拉利世界供應先進的機器人給其他的外世界，這很重要，所以外世界不會侵略索拉利世界。」

　　「這個大家都知道，」奎馬特冷漠道，「就是因為這個才確保我們的獨立。不過我想到的是一些更微妙、和宇宙更有關聯的事。」奎馬特望著自己的指尖，顯然他的思維已離開剛才的話題。

　　貝萊問：「你想的是你另一套社會學理論？」

　　奎馬特一臉難以掩飾的驕傲模樣，但卻令貝萊這個地球人幾乎忍不住想笑。

　　奎馬特說：「不錯。而且據我所知，這還是我獨創的理論。如果你把人口資料詳細研究一下，會發現我的理論顯然很正確。我想說的是，自從發明了正電子機器人以來，各地都日益頻繁地使用它們。」

　　「地球沒有。」貝萊說。

　　「嘿，刑警，我雖然對地球不太瞭解，可是據我所知，機器人已經進入你們的經濟體系了。你們地球人居住在地底的城市裡，所以星球表面上大都是渺無人煙的地區。請問你，是誰在幫你們照顧農場和礦場？」

　　「機器人。」貝萊承認，「但既然你提到這一點，博士，最早發明正電子機器人的反倒是地球人哩。」

　　「是嗎？你確定？」

　　「你可以去查一查，千真萬確。」

　　「很有意思。不過地球卻是機器人最不普及的地方。」這個社會學家若有所思地說：「也許是因為地球的人口太多了，所以要多花一點時間。是的……不過你們的城市裡也有機器人。」

　　「嗯。」

　　「而且現在比五十年前更多。」

　　「沒錯。」貝萊不耐煩地點頭。

　　「那就對了，這只是早晚的問題。機器人終將取代人力。機器人經濟只有一個指標──機器人越多，人就越少。我曾經仔細研究過人口資料，並做成圖形以外推法統計過。」他突然露出驚喜的表情：「哎呀，這就是一種把數學運用到社會學的方式嘛！」

　　「是的。」貝萊說。

　　「如此看來，這個方法可能還真有些道理，我會好好想一想。總之，這些就是我的結論。我相信，它的正確性是毋庸置疑的。在任何一個接受機器人勞力的經濟中，不管法律如何限制機器人和人類的比例，機器人的數量還是會不斷增加。雖然速度會因法律而變慢，但永遠不會停止。一開始人類的數量增加得比較多，可是機器人的數量增加得更快。然後，等到關鍵性的那一刻來臨……」

　　奎馬特停了下來。「讓我想想。我不太確定這個關鍵性的一刻能否用數字精確表述。這又扯上你說的數學了。」

　　貝萊不安地挪挪身子。「這關鍵性的一刻一旦來臨會怎麼樣，奎馬特博士？」

　　「嗄？哦，人類的數量會開始衰減。到時候，這個星球才會獲得真正的社會穩定。奧羅拉世界一定會這樣，就連你們地球也不例外。也許地球要花好幾個世紀才會走上這條路，但卻無可避免。」

　　「你所謂的社會穩定是什麼意思？」

　　「就像索拉利世界目前的情況。人類是唯一的有閒階級，而且不必害怕其他的外世界。也許只要再過一個世紀，外世界全都會變成索拉利世界這種情況。我想，那將是人類歷史的結束，至少人類完成了使命。最後，每個人都可以獲得他們需要和想要的東西。我好像聽過一句話，說的是有關追求幸福的事。」

　　貝萊謹慎道：「造物主賜予所有的人某些無可讓渡的權利……這些權利是生命、自由以及追求幸福。」

　　「就是這句話。你從哪裡知道的？」

　　「某個古老的文件。」貝萊說。

　　「你看得出來，這在索拉利世界，在最後整個銀河會產生什麼樣的改變嗎？不用再追求了。人類將繼承生命、自由及幸福這三種權利。就是這樣，人類不用追求就有幸福。」

　　「也許吧。」貝萊嘲諷道：「可是有一個人在你們索拉利世界已經被謀殺了，還有另外一個人也可能會死掉。」

　　貝萊話一出口，立刻就後悔了。奎馬特好像挨了一巴掌，垂下頭低聲說：「我已經盡可能回答你的問題了。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夠了，謝謝你，先生。我很抱歉在你哀悼你朋友去世的時候來打擾你。」

　　奎馬特緩緩抬起頭：「要再找一個棋友不容易了。他和我相約最守時，棋藝也很高，他是個好索拉利人。」

　　「我瞭解。」貝萊柔聲說，「我可以用你的影像顯現機和我要拜訪的一個人聯絡嗎？」

　　「當然可以。」奎馬特說，「你儘管用我的機器人。現在我要離開你了，看像完畢。」

　　奎馬特消失後，不到三十秒，一個機器人出現在貝萊面前。貝萊不禁又想了一遍，不知道這些機器人是怎麼操控的。他只看到奎馬特在消失前摸了一下觸控鈕，接著，一個機器人隨即出現。

　　也許觸控鈕所傳達的只是一個很概括性的訊號，表示「去做你該做的事」。也許機器人一直都在聽人類的談話，一直都知道人類什麼時候需要服務。如果這個機器人的心智和身體構造並不是為這項服務而設計的，那麼連接全部機器人的無線電網路會互相交流，命令可以做這項服務的機器人採取行動。

　　有那麼一會兒，貝萊腦中出現一幅情景。索拉利世界就像是一張機器人所交織成的網，網眼很小，當人類掉進去時，網眼會越縮越小，把人團團困住。他想起奎馬特說的那句話，所有的外世界都變成了索拉利世界，一張張的網，一個個越縮越小的網眼，甚至連地球也無法倖免於難，直到──

　　他的思緒被打斷了，剛才進到房裡的那個機器人恭敬地輕聲說：「主人，我已經準備好為你服務了。」

　　「你知道怎麼和瑞開•達爾曼以前工作的地方聯絡嗎？」貝萊問。

　　「知道，主人。」

　　貝萊聳聳肩。他永遠學不會避免問多餘的問題。機器人當然知道，這還用問嗎？他發現，如果要有效率地操控機器人，你必須是個專家，而且還得是個類似機器人學的專家才行。他想，一般的索拉利人真的能操控得那麼好嗎？可能也只是馬馬虎虎，不怎麼樣吧。

　　他跟機器人說：「你和達爾曼工作的地方聯繫一下，找他的助理。不管這個人在不在那兒，你都要想辦法找到他。」

　　「是的，主人。」

　　機器人轉身正要離去，貝萊喚住他：「等一下，達爾曼工作的地方現在是什麼時間？」

　　「大約○六三○，主人。」

　　「早上嗎？」

　　「是的，主人。」

　　貝萊對這個被日出日落所控制的星球再度冒起一股無名火。這就是在星球表面生活的壞處。

　　剎那間，他不禁想起地球，但隨即強忍著撇開這個念頭。當他必須全神貫注地做手頭上的事時，他就一定要堅持到底，這個時候害思鄉病會毀了他。

　　貝萊說：「不管怎麼樣，你還是去聯絡那個助手，並告訴他這是政府的公事。另外，叫個機仔弄點吃的來，一份三明治加杯牛奶就行了。」

　　貝萊細細嚼著那份三明治，裡頭夾了種好像熏肉的東西。他想，自從古魯厄出事後，丹尼爾一定認為所有的食物都很可疑，而且丹尼爾可能是對的。

　　他吃完三明治，但並沒有什麼不良的後果（至少沒有馬上顯現出來），而且他把牛奶也喝了。雖然這次與奎馬特見面並沒有獲得他預先想知道的資料，但也算有所收穫。他在腦中一一檢視成果，發現還學到不少東西。

　　在謀殺案方面，他當然所獲無幾，但在其他一些更重大的事情上，他卻得到了很多東西。

　　負責聯絡的機器人回來了。「那位助理接受會面，主人。」

　　「好。有沒有什麼困難？」

　　「那位助理還在睡覺，主人。」

　　「現在醒了？」

　　「是的，主人。」

　　那位助理突然出現在貝萊面前，坐在床上，一副很火大的樣子。

　　貝萊連忙後退一步，像是在毫無預警的情況下撞上一道障力牆。他又一次被蒙在鼓裡，沒有獲得這項重要的資料。他又一次沒問對問題。

　　沒有人告訴他，瑞開•達爾曼的助理是個女人。

　　她的頭髮比一般外世界人古銅色的頭髮要深一些，而且很濃密，鵝蛋臉，鼻頭圓圓的，下巴很大。她披著一頭亂髮，搔搔腰側。貝萊想起格娜狄亞初次和他會面時那種不經意的態度，不禁希望眼前這個女人身上的床單可別掉下來。

　　那幻滅的一眼對貝萊而言實在有點可笑，也頗具嘲諷意味。地球人都以為外世界女人很美，格娜狄亞也確實使這種假設獲得有力的證明，可是現在，幻想破滅了。眼前這個外世界女人，即使以地球的標準來看，也算是醜的了。

　　她說：「喂，你知道現在幾點嗎？」聲音低沉迷人，令貝萊大感意外。

　　「我知道。」他說，「可是我要和妳見面，所以我覺得要先提醒妳一聲。」

　　「見面？開什麼玩笑──」她睜大眼睛，手抓著下巴（貝萊注意到她戴了枚戒指，這是他在索拉利世界第一次見到個人用的飾品），「慢著，你該不會是我的新助手吧？」她說。

　　「不，不是。我是來調查瑞開•達爾曼的死因的。」

　　「哦？好，你查吧。」

　　「請問妳貴姓大名？」

　　「克羅麗莎•甘托蘿。」

　　「妳和達爾曼博士一起工作多久了？」

　　「三年。」

　　「我想，妳此刻是在妳工作的地方吧。」貝萊覺得用這個不確定的字眼有點怪怪的，可是他又不知道胚胎工程師的工作場所該如何稱呼。

　　「如果你指的是我是否在培養中心，那當然。」克羅麗莎不太高興地說：「老闆去世以後，我就沒離開過這裡，而且看來在獲派一個助理之前，我也不能走。順便問一句，你能幫我安排這件事嗎？」

　　「抱歉，女士，我對此地任何人都毫無影響力。」

　　「那算了。」

　　克羅麗莎很自然地拉開床單下床，同時把手伸進連身睡衣胸口的Ｖ形接縫裡。

　　貝萊連忙說：「等等，如果妳肯見我，現在我們就沒事了，妳可以在私底下換衣服。」

　　「私底下？」她撅起下唇好奇地望著貝萊，「你很挑剔哦，跟我老闆一樣。」

　　「妳肯見我嗎？我想觀察一下這個培養中心。」

　　「我實在搞不懂你為什麼要見我，不過如果你想看看培養中心，我倒還可以帶你四下逛一逛。但你要給我一點時間洗臉整理，清醒一下。我很樂意稍稍變動日常的作息。」

　　「我不是要看，我要親眼見識見識。」

　　這個女人偏著頭，銳利地望著貝萊，眼底帶著一抹職業性的興趣：「你是不是有點不正常？你上次接受基因分析是什麼時候？」

　　「老天！」貝萊呻吟一聲：「喂，我叫伊利亞•貝萊。我是地球人！」

　　「地球人？」克羅麗莎驚呼一聲：「你來這裡幹嘛？別開玩笑了！」

　　「我沒有開玩笑。我是應邀來調查達爾曼命案的。我是個刑警，是偵探。」

　　「你調查這個？不是每個人都認為是他老婆幹的嗎？」

　　「不，女士。關於這一點，我心裡還有一些疑問。請妳答應讓我見見妳和培養中心好嗎？妳知道，我是地球人，我不習慣和別人用影像會面，這會令我覺得不太舒服。我已經得到安全署長的許可，可以去見一些也許能助我一臂之力的人。我這裡有許可文件，如果妳願意的話可以看一看。」

　　「那給我看吧。」

　　貝萊透過影像，將官方的許可文件展示在她眼前。

　　克羅麗莎搖搖頭。「開玩笑！見面？多髒啊！不過話說回來，反正我已經做了這麼髒的工作，再髒一點也無所謂吧？喂，到時候你可要給我站得遠遠的，別靠近我！我們可以拉開嗓門大聲講話，如果有必要，還可以經由機器人代為傳話，你明白吧？」

　　「明白。」

　　她的睡衣從Ｖ形的接縫處滑落，影像適時消失。貝萊聽見她在觀影完畢前喃喃吐出幾個字：「地球人！」

　　「這樣夠近了！」克羅麗莎說。她和貝萊隔了八公尺遠。

　　貝萊說：「這樣的距離很好，可是我希望能快點進到屋裡。」

　　這次見面的過程還不壞，他已經不那麼在意搭乘飛行工具了，可是他也不願在戶外多作逗留。貝萊強忍著不去拉衣領好讓自己呼吸順暢些。

　　「你怎麼啦？」克羅麗莎眼光挺犀利，「你看起來好疲倦。」

　　「我不習慣待在戶外。」貝萊說。

　　「對了，地球人該待在封閉的地方。」她舐舐嘴唇，一副嘗到什麼怪味道的樣子。「那就進來吧，不過你先讓我避遠開一些。好，進來。」

　　克羅麗莎現在紮了兩條粗粗的辮子盤在頭上，編成一種複雜的幾何圖形。貝萊不知道她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梳出這種髮型，但他馬上想到，這很可能是機器人精巧的手指弄出來的。

　　她的髮型和她那張鵝蛋臉很相稱，即使沒有讓她變漂亮，但至少也讓她看起來不討厭。她沒有化妝，隨便穿了件深藍色的衣服，配了副很不搭的淡紫色長手套。顯然，這不是她平常的打扮。貝萊還注意到她因為戴著戒指而使得手套凸凸的。

　　他們站在房間的兩個角落，彼此對望著。

　　貝萊開口：「妳不喜歡這次見面，對不對，女士？」

　　克羅麗莎聳聳肩：「我為什麼要喜歡？我又不是禽獸。不過這還在我可以容忍的範圍之內。當你做和孩──」她頓了頓，接著下巴一抬，好像決定毫不掩飾地說出她必須說的話，「和孩子有關的事做久了，你整個人都會變得冷酷起來。」她特意把「孩子」這兩個字說得很清楚。

　　「聽妳的口氣，似乎並不喜歡妳目前的工作？」

　　「這個工作很重要，一定要有人來做。不過，我並不喜歡。」

　　「瑞開•達爾曼喜歡嗎？」

　　「我想他也不喜歡，只是他從沒表現出來。他是個好索拉利人。」

　　「而且他也很挑剔。」

　　克羅麗莎一臉詫異。

　　「妳自己說的，」貝萊說，「我們以影像會面時，我告訴妳可以在私底下換衣服，妳說我和妳老闆一樣挑剔。」

　　「噢，是的，他的確很挑剔。即使是以影像會面，他也一點不隨便。他總是非常講究禮數的。」

　　「這算不算是不正常？」

　　「應該不算。會面時當然還是穿戴整齊一點比較好，不過現在大家都不太在乎，也都很隨便。反正又不是親眼見到對方，有什麼關係？你懂吧？我和別人以影像會面時都很隨便，除了老闆，我必須穿正式的服裝跟他會面。」

　　「妳崇不崇拜達爾曼博士？」

　　「他是個好索拉利人。」

　　「妳說這裡是培養中心，妳又提到孩子。你們在此處撫育孩子嗎？」

　　「索拉利世界所有的胚胎，從一個月大開始都會送到這裡。」

　　「胚胎？」

　　「是的。」克羅麗莎皺皺眉毛。「我們會在女人懷孕一個月後，從母體取出胚胎。這會令你覺得尷尬嗎？」

　　「不會。」貝萊說，「妳能帶我四下逛逛嗎？」

　　「好。可是請你跟我保持距離。」

　　貝萊隔著玻璃，俯看下面這間長形的房間，長臉嚴肅得彷彿石頭一般。他知道，在玻璃的那一邊，溫度與濕度都受到完美的控制，而且絕對防菌。那裡排列著一排排培育箱，每個箱子都裝著成分精確、比例理想的營養液，一個個小生命就在這裡滋長茁壯。

　　他看到一些比他半個拳頭還小的東西蜷縮成一團。他們的骨骼突起，四肢有若蕾包，尾巴正慢慢消失。

　　克羅麗莎問：「你感覺如何，刑警？」她距離貝萊大約五、六公尺。

　　「你們有多少個胚胎？」

　　「到今天早上為止是一百五十二個。我們每個月都會收到十五到二十個胚胎，也會放出差不多數目的孩子讓他們獨立生活。」

　　「這樣的機構在索拉利世界僅此一家？」

　　「不錯，這對維持人口穩定已經綽綽有餘了。每個人的壽命大約三百年，人口總數是兩萬。這幢建築物剛蓋好不久，由達爾曼博士親自監工，他同時對我們的作業流程做了許多變動。我們的胚胎死亡率幾近於零。」

　　房裡有許多機器人穿梭著。它們每經過一個箱子，就停下腳步不厭其煩地檢查每個控制器，並查看箱裡小小的胚胎。

　　「誰幫母親動手術？」貝萊問，「我是說，誰把這些小東西從母體取出來？」

　　「醫生。」克羅麗莎回答。

　　「是達爾曼博士？」

　　「當然不是。是醫生。你總不會以為達爾曼博士會彎腰低下頭去──呃，算了，不提這個。」

　　「為什麼不用機器人？」

　　「用機器人做外科手術？刑警，基於第一法則，機器人很難做這件事。如果教之以方，機器人也許能為了救人一命而幫他割掉盲腸，可是之後它如果不經過一番整修，我懷疑它還會有什麼用。切割人類的肉體對正電子腦而言，是一種極具創傷的經驗。而身為人類的醫生，在習以為常後則會變得無動於衷，即使必須親身和人接觸，他也會不以為意。」

　　貝萊說：「我注意到照顧胚胎的都是機器人。妳和達爾曼博士不會插手做這個工作？」

　　「有時候出了問題，我們就得插手。比如說胚胎有發育上的問題，我們便不能袖手旁觀。性命攸關的事，我們不放心讓機器人做判斷。」

　　貝萊點點頭：「嗯，讓機器人做這種事的確危險，甚至有可能白白斷送一條人命。」

　　「你錯了！正因為人類在他們心目中是至高無上的，所以它們反而會高估生命的價值，誤救某些不應該留下來的生命。」這個女人的臉顯得很嚴肅。「貝萊先生，身為胚胎工程師，我們要確定生下來的孩子都是健康而沒有缺陷的！就算孩子的父母經過最好的基因分析，也不能保證他們的基因會傾向有利的變換組合，何況還有突變的可能。我們最怕遇到突變了，雖然我們把這種可能性降到千分之一以下，但這也表示我們平均每十年就會出一次差錯。」

　　克羅麗莎示意貝萊沿著看台走，貝萊跟在她身後。

　　她說：「我帶你去瞧瞧育嬰室和幼兒宿舍。這些地方的麻煩比胚胎室大多了，我們能依賴機器人的地方實在有限。」

　　「為什麼？」

　　「貝萊先生，如果你曾經試著教機器人瞭解管教孩子的重要，你就會明白了。第一法則使它們幾乎無法接受這個事實，而且你也別以為孩子什麼都不懂，他們很小就知道這一點，等他們開始說話以後麻煩就來了。我曾經看過一個三歲的孩子對機器人大叫：『你會傷害我，我受傷了！』結果把十幾個機器人弄得動也不敢動。只有極先進的機器人才知道這個孩子可能在撒謊。」

　　「達爾曼能控制這些孩子嗎？」

　　「大部分時候可以。」

　　「他會怎麼做？跑過去打他們屁股？」

　　「達爾曼博士？碰他們？開玩笑！當然不會！但是他可以跟他們講話，可以對機器人下特別的命令，我曾經見過他看著一個孩子的影像，命令機器人不停打那孩子的屁股長達十五分鐘之久。只要這樣打個幾次，那孩子就不敢冒險對老闆頑皮了，老闆做這種事很有技巧，所以奉命打孩子的機器人事後只要例行調整一下就可以了。」

　　「那妳呢？妳會不會跑到孩子堆裡去？」

　　「有時候我必須這麼做，我和老闆不一樣。也許有一天我能遙控做這件事。不過如果我現在想學老闆，那些機器人會被我毀掉。你知道，妥善控制機器人是一種藝術。可是每當我想到要走進孩子堆裡，就會全身不舒服。這些小野獸！」

　　克羅麗莎突然轉頭，望著貝萊說：「我想你不在乎和他們見面。」

　　「這對我不是問題。」

　　她聳聳肩，眼底滿是好奇：「地球人！」她繼續向前走：「你做的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麼？到最後，你一定會認定格娜狄亞•達爾曼是凶手。你一定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這我可不確定。」貝萊說。

　　「除了這個你能確定什麼？還有誰有可能是凶手？」

　　「可能的人很多，女士。」

　　「譬如說誰？」

　　「譬如說，妳！」

　　克羅麗莎的反應大大出乎貝萊意料之外。

暗箭！

　　克羅麗莎笑了出來。

　　她越笑聲音越大，笑得漲紅了臉，張著嘴拼命呼吸。最後，她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不，你不要再靠過來──」她懇求道：「我沒事。」

　　「這讓妳覺得很好笑？」

　　克羅麗莎正要回答，卻又笑了起來。好不容易，她才低聲說：「噢，地球人到底還是地球人。我怎麼可能是凶手？」

　　「妳很瞭解達爾曼，」貝萊說，「而且深知他的習慣。妳大可以事先就把這一切計畫好。」

　　「你認為我會親自去見他，接近他身邊然後用某種東西敲他的腦袋？如果你這麼想，那表示你根本一無所知，貝萊先生。」

　　貝萊覺得自己的臉紅了起來。「妳為什麼不能接近他，女士？妳曾經練習過跟──呃──跟人混在一起。」

　　「跟孩子混在一起。」

　　「有這種經驗就會有連鎖反應，好比現在，妳似乎就能忍受我站在妳面前。」

　　「還隔了六公尺。」她傲慢地說。

　　「我剛剛才訪問過一個人。我只不過在他面前一會兒，他就忍受不了，差點崩潰了。」

　　克羅麗莎冷靜地說：「那只是程度上的差別而已。」

　　「我認為只要有這種差別就夠了。妳能習慣親眼見到孩子，當然也可能在妳能忍受的時間範圍之內親眼見到達爾曼。」

　　「容我說明，貝萊先生，」克羅麗莎臉上那種想笑的表情已完全消失了：「我能否忍受根本不重要，達爾曼是個一板一眼的人，他和李比幾乎一樣壞。就算我能忍受親眼見到他，他也不能忍受見到我。他唯一可能容忍進入他視線範圍內的人只有他太太。」

　　「誰是李比？」貝萊問。

　　克羅麗莎聳聳肩：「就是那個老天才，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他曾和老闆一起製作機器人。」

　　貝萊心裡暗自記下這件事，回到原來的話題：「妳還是有一個殺害達爾曼的動機。」

　　「什麼動機？」

　　「他一死，妳就是這個單位的主管，也就有了地位。」

　　「你把這個叫作動機？開玩笑！誰要這種職務？索拉利世界誰要這種地位？沒有人會眼紅他那個工作的，這才是讓他一根汗毛都不會掉的護身符呢！你最好多加點油，地球人。」

　　貝萊不置可否地搔搔頸子。他看得出來她的話合情合理。

　　克羅麗莎說：「貝萊先生，你有沒有注意到我戴了枚戒指？」

　　她說著，似乎想脫掉手套，但終究還是忍住了。

　　「我注意到了。」貝萊說。

　　「我想，你不知道它代表什麼吧？」

　　「不知道。」（貝萊不太高興地想，他不知道的事還真多。）

　　「那我給你小小上一課怎麼樣？」

　　「洗耳恭聽，」貝萊衝口道：「只要妳能幫我搞清楚你們這個該死的世界。」

　　克羅麗莎微微一笑：「我想我們在你眼中，就像你在我們眼中一樣。嘿，這裡有一個空房間，我們進去坐坐──不，這個房間不夠大。這樣吧，你坐到那邊去，我站在這裡。」

　　她步向走道，騰出空間讓他走進房間，再走回來站在他對面的牆角。

　　貝萊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坐下了。他倔強地想：為什麼不？就讓這個外世界女人站著好了。

　　克羅麗莎那雙強壯的手臂環抱胸前，「基因分析對我們的社會很重要。當然，我們並非直接去分析基因，但每個基因都控制了一個酶，我們可以分析酶，瞭解酶就瞭解身體化學，瞭解身體化學就瞭解了人類。你曉得嗎？」

　　「曉得。」貝萊說，「可是我不清楚要怎麼實際運用這種理論。」

　　「我們這裡就是做這個。當嬰兒還處於胚胎末期，我們便做血液採樣，可以初步瞭解他生出來以後大致是什麼樣子。最理想的是，我們在這個階段就能找出所有的突變基因，並判斷值不值得冒險讓他生下來。但實際上，我們對此仍不十分清楚，無法消除所有發生錯誤的可能，也許我們將來有一天可以做到吧。總之，我們在嬰兒出生後，繼續對他做抹片及體液檢查。在我們的小男生小女生長大成人之前，我們可以完全知道他們是由什麼東西所構成的。」

　　（貝萊腦中很自然地浮現一首兒歌……妳是蜜糖，是香料，是所有最美好的東西做成的，小女孩……）

　　「過去我們得戴上密碼戒指來顯示個人的基因結構，」克羅麗莎說：「這是一種古老的習俗，是索拉利人還沒實施優生學之前，所流傳下來的一種早期的習俗。到今天，我們每個人都很健康。」

　　貝萊問：「但現在妳還是戴著戒指，為什麼？」

　　「因為我很特別，」她一點也沒有不好意思，反而還相當自負地說：「達爾曼博士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找助手，他需要一個特別的人。這個人必須相當聰慧、靈巧、勤快，而且要有與眾不同的穩定性，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穩定性。他需要一個能和孩子混在一起卻不會精神崩潰的人。」

　　「他自己做不到，是不是？這代表他的穩定性不夠嗎？」

　　「可以這麼說，」克羅麗莎說，「但是他不穩定的程度在一般情況下還可以接受。你會洗手吧？」

　　貝萊看看雙手，他的手很乾淨。「是的。」他說。

　　「好。這麼說吧──我想他不穩定的程度，就像一個受不了把手弄髒的人，即使再緊急，這個人也沒辦法用手去清理油污的機器。不過，在日常生活中，這種對弄髒手的排斥感卻讓他保持清潔，所以這是件好事。」

　　「我懂了。請繼續。」

　　「說完了。我基因健康的程度，在索拉利世界排名第三，所以我戴著這枚戒指。我很喜歡隨身戴著這個標記。」

　　「恭喜。」

　　「你不必笑我。這也許不算我的本領，只不過是雙親的基因盲目互換所造成的結果。不過能擁有這種標記也頗讓人驕傲的，總之，不會有人相信我會做出殺人這種變態行為。我的基因構造使我不可能做這種事，你別再浪費時間指控我了。」

　　貝萊聳聳肩，沒有說話。這個女人似乎把基因構造及證據混為一談，大概所有的索拉利人都這樣。

　　克羅麗莎說：「你現在想去看小孩子了嗎？」

　　「是的，謝謝妳。」

　　這幢建築物顯然非常大，走廊好像永遠都走不完。當然，它不像地球城市中那一疊疊巨大的公寓，但就一個緊附在星球表面的單一建築物而言，它一定大得像座山。

　　這裡有幾百個搖籃，粉紅色的小嬰兒在床上或哭或叫，有的在睡覺，有的在吃奶。後頭還有許多遊戲間給會爬的嬰兒玩耍。

　　「在這個年齡，他們還不算太壞，」克羅麗莎勉強地說：「但他們需要很多機器人來照顧。在學會走路之前，每個孩子幾乎都需要一個機器人。」

　　「為什麼？」

　　「如果不個別照顧的話，他們會生病。」

　　「嗯，」貝萊點點頭，「嬰兒對關愛的需求是不能被取代的。」

　　克羅麗莎皺皺眉，粗聲道：「孩子需要的是注意力。」

　　「機器人能滿足嬰兒對關愛的需求，實在令我有點意外。」貝萊不理她，逕自說。

　　克羅麗莎急急轉身，面對著他：「喂，貝萊，就算你用這些難聽的字眼來嚇我也沒有用。開玩笑！少來這套了。」

　　「嚇妳？」

　　「我也能說這個字眼──關愛！你要不要一個更簡短的字？愛！愛！發洩夠了吧？請放尊重一點。」

　　貝萊懶得和她爭辯這個字到底下不下流。他說：「那麼，機器人真的能給孩子他們所需要的注意力嗎？」

　　「很顯然，是的，否則這個培養中心還算成功嗎？機器人會逗孩子玩，會照顧他們、哄他們。小孩子不會在乎它只是一個機器人。不過，等他們到三歲至十歲之間，就有些麻煩了。」

　　「哦？」

　　「在這個階段，他們會堅持要彼此一起玩，隨便跟哪個孩子都好。」

　　「我想，妳只好隨他們了。」

　　「不得不如此，但我們也永遠不會忘記，我們有責任要教這些小孩成年後所需要的東西。這裡每個孩子都有一個可以關門的獨立房間，我們堅持讓他們從小就要學會獨自睡覺，然後，我們每天都會讓他們獨處一段時間，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獨處的時間也越長。等到孩子十歲的時候，就已經能自我約束一週看一次影像了。當然，他們所觀看的影像是經過精心安排的。他們可以在戶外任意觀看影像，而且在行動中也能觀看。」

　　「你們能如此徹底的壓抑本能，實在令我十分意外。我看得出來你們的確是在這麼做，不過我還是很驚訝。」

　　「什麼本能？」克羅麗莎不解。

　　「愛好合群的本能，比如說，妳剛剛提到孩子們堅持要在一起玩，就是這種本能。」

　　克羅麗莎聳聳肩：「你把這個稱作本能？是本能又怎麼樣？開玩笑！孩子有害怕摔倒的本能，可是成人卻能學會在隨時可能掉下來的高處工作。你有沒有看過在高空表演走鋼索的人？有一個星球，人還住在高樓大廈裡呢。孩子也有怕聽到巨響的本能，可是你怕嗎？」

　　「在一般的情況下不怕。」貝萊說。

　　「我敢打賭，你們地球人在真正安靜的狀態下根本睡不著。開玩笑！管它什麼本能，只要經由優良且持續的教育都可以被壓抑住。人類的本能相當微弱，不值一提。事實上，只要方式得宜，教育孩子的工作會一代比一代容易。這是一種進化的問題。」

　　「怎麼說？」貝萊問。

　　「你難道看不出來？每個人成長時都在重複本身的進化史，後面那些胚胎成形過程中有個階段還有鰓和尾巴呢。這些步驟是省略不了的。小孩子也必須經過群居動物的階段，但就像胚胎在一個月內可以經歷需要一百萬年才能完成的演化過程，我們的孩子也能快速經過群居動物的階段，達爾曼博士認為，以後的人類要度過這個階段，會一代比一代快。」

　　「哦？」

　　「他估計，以目前的速度看來，三千年後孩子一生下來就可以立刻學習觀看影像。老闆還有一些別的想法，比如說，他有意改良照顧孩子的機器人，使它們在懲罰孩子以後不會變得心智不穩定。如果能讓機器人明白，今天的管教會使孩子明天活得更好，這才是真正的第一法則，不是嗎？」

　　「這種機器人已經研究出來了？」

　　克羅麗莎搖頭：「還沒有。達爾曼博士和李比一直很辛苦的在研製一些實驗模型。」

　　「達爾曼博士有沒有把模型搬到他的業地去？他的專業能力足以自行測試機器人嗎？」

　　「是的，他經常測試機器人。」

　　「妳知不知道，他被謀殺的時候，身邊有個機器人？」

　　「我聽說了。」

　　「那妳知道是哪一型的機器人嗎？」

　　「這你就要去問李比了。我剛剛跟你提過，他是和達爾曼博士一起合作的機器人學專家。」

　　「妳對那個機器人一無所知？」

　　「我什麼也不知道。」

　　「要是妳想到了什麼，再告訴我好了。」

　　「沒問題。不過我要提醒你，達爾曼博士可不只是對新型的機器人有興趣而已。他常常說，總有一天，我們可以成立液態空氣溫度下的卵子銀行來存放卵子，並利用這些卵子進行人工授精、製造胚胎。如此一來，就可真正運用到優生學的原理，消除人類必須親眼見人見物的最後一抹痕跡。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完全贊同他的想法。不過，他的確是個觀念很先進的人，是個很好的索拉利人。」

　　克羅麗莎頓了頓，說：「你要不要到外面去？我們鼓勵五到八歲的孩子到戶外遊戲，你可以看看他們活動的情形。」

　　貝萊小心翼翼地說：「我試試看，不過我可能很快就得回到室內。」

　　「噢，是的，我忘了。也許你還是不要出去比較好。」

　　「不，」貝萊勉強擠出一絲笑容：「我想習慣一下戶外的環境。」

　　屋外的風令人難以忍受，甚至，好似連呼吸都有困難。雖然風並不冷，但吹在身上的感覺，那種把衣服吹得動來動去的感覺，卻令貝萊感到十分陰寒。

　　他想要說幾句話，發現牙齒打著顫，只能勉強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遙遙的地平線上是一片模模糊糊的藍綠色，貝萊覺得眼睛一陣澀痛，趕緊低下頭來望著腳下的路面才覺得好一些。他竭力避免去看那一片寬闊的藍天──一望無際的藍，空盪盪的天，只有偶爾出現的白雲，和赤裸裸的太陽光。

　　但無論如何，貝萊仍極力克制著想逃回室內的衝動。

　　他跟在克羅麗莎背後大約十步左右的距離前進。路旁有一棵樹，他謹慎地伸手摸摸它，感覺又硬又粗糙。晃動的樹葉在他頭上沙沙作響，可是他沒有抬頭。這是一棵活生生的樹啊！

　　克羅麗莎迎著風大聲問：「你覺得怎麼樣？」

　　「還好。」

　　「你從這裡可以看到那邊有一群小孩子正在玩，」她說，「機器人會教他們怎麼玩，並且注意不讓那些小野獸彼此把眼珠踢出來。你知道，當人跟人真正接觸，天曉得會有什麼可怕的事。」

　　貝萊緩緩抬起頭來，把視線從腳下的水泥路移向那一片草地，慢慢地、小心地、一點一點向前望去──萬一他覺得害怕，隨時可以把視線收回腳下──他用眼睛去感覺……

　　草地那邊有一群小男孩和小女孩在玩耍，偶爾有一個閃閃發亮的機器人走入其中。這些孩子瘋狂地跑來跑去，一點也不在乎是在星球的邊緣，除了空氣和空間，他們身旁什麼也沒有。貝萊聽不清楚那些孩子在喊些什麼，他們的聲音在空氣中只是一些無意義的尖叫聲。

　　「他們老是這樣，」克羅麗莎很不以為然地說：「他們喜歡你推我，我推你，亂吼亂叫，反正就是要互相碰來碰去。小孩子是怎麼長大的？」

　　「那些年齡比較大的孩子在做什麼？」貝萊指著單獨站在另一邊的大孩子問。

　　「他們在觀看影像，實際上對方並不是真的在眼前。他們正在學著藉由影像一起散步、談天、賽賽跑或做遊戲什麼的，他們什麼都能做，除了真正見到面。」

　　「孩子們將來離開這裡以後會去哪裡？」

　　「去他們自己的業地。一般說來，最後死亡的人數和畢業的人數差不多。」

　　「他們的業地就是他們父母的業地嗎？」

　　「開玩笑，當然不是。孩子一成年父母就死掉，也未免巧得太離譜了吧，對不對？這些孩子每個人都會獲得一塊空出來的業地。反正，我不認為他們住在自己雙親曾住過的地方會比較高興，就算他們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

　　「難道他們不知道？」

　　克羅麗莎把眉毛一揚：「他們為什麼要知道？」

　　「你們這裡的父母不看看自己的孩子嗎？」

　　「你的想法真荒謬。他們看孩子幹嘛？」

　　貝萊說：「妳介意我先弄清楚一件事嗎？如果我問別人有沒有孩子是不是很沒禮貌？」

　　「這是很私人的問題，難道不是嗎？」

　　「可以這麼說。」

　　「我已經變得很麻木了，教養孩子是我的工作，別人不會像我這樣。」

　　貝萊問：「妳有孩子嗎？」

　　克羅麗莎嚥了口口水，喉頭很明顯的微微動了一下：「算我倒楣被你問到。好，我給你答案：沒有。」

　　「妳沒結婚？」

　　「結過了。我有我自己的業地。要不是這裡臨時有狀況，我都待在我自己的地方。可是現在如果不親自過來，我實在沒把握能控制這些機器人。」

　　她很不高興地轉過身去。接著，她伸手指指前方：「那邊有個孩子跌倒了，當然，他正在哭。」

　　一個機器人大步跑了過去。

　　克羅麗莎說：「機器人會把他抱起來哄一哄，如果他真的受了傷，機器人會叫我過去。」她略微緊張地說：「希望我不用過去。」

　　貝萊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注意到左邊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三棵樹，形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他朝那個方向走。

　　腳下的草地軟塌塌的，令人十分厭惡。（就像走在一堆腐肉上似的，貝萊想到這裡差點嘔吐。）他走到那三棵樹中間，背貼著樹幹站在那裡。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圍在三道牆裡面，雖然並不完整，可是陽光只在葉縫間忽隱忽現的閃動，並沒有直接照到他身上。他覺得他幾乎不再恐懼了。

　　克羅麗莎在路的那頭，朝著他慢慢走過來，拉近了一半距離。

　　「我可以在這裡待一下嗎？」貝萊問。

　　「請便。」克羅麗莎說。

　　「孩子從培養中心畢業後，你們怎麼教他們求愛呢？」貝萊問。

　　「求愛？」

　　「彼此認識交往。」貝萊說，他暗自盤算著要怎麼表達才不算失禮。「這樣他們才能結婚。」

　　「那不是他們的問題，」克羅麗莎回答：「通常在他們還很小的時候，就已經藉由基因分析配成對了。這種做法很聰明吧？」

　　「他們都願意接受嗎？」

　　「你說結婚？沒有人願意的。這是一個極具創傷的過程。首先，他們要彼此習慣對方，每天會面一點點時間。等到消除最初那種厭惡感，才會有美妙的結局。」

　　「要是他們不喜歡自己的伴侶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如果基因分析確定他們適合配對，喜不喜歡根本不重要──」

　　「我瞭解。」貝萊立刻接口。他想到地球，歎了一口氣。

　　克羅麗莎說：「你還想知道些什麼？」

　　貝萊不知道再待下去會有什麼收穫。其實，他很高興可以結束和克羅麗莎的談話，不必再問有關胚胎的問題，並採取下一步行動。

　　他張口正要告訴她，克羅麗莎突然對著遠處喊道：「喂，你！孩子！我叫的就是你！你在做什麼？」接著，她扭頭大叫：「地球人！貝萊！小心！小心！」

　　貝萊幾乎沒聽清楚她在叫什麼，只是在她緊急的喊叫下本能做出反應。他緊張得繃緊神經，心底一陣驚慌，霎時，這廣大的空間，這無窮無盡的穹蒼令他所產生的恐懼感像崩潰了一般，紛紛砸在他身上。

　　貝萊聽到自己嘴裡喃喃發出一連串無意義的聲音，同時緩緩跪倒。他甚至感覺好像在遠處看到自己慢慢倒了下去。

　　他同時聽到頭上有某個東西咻地一聲破空而過，擊中了什麼。

　　貝萊閉上眼，手指緊緊揪著一條露出地面的細瘦樹根，指甲深深陷入泥土中。

　　貝萊睜開眼睛（他一定沒多久就醒來了），克羅麗莎正在遠處斥責一個孩子，有個機器人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貝萊注意到那個孩子手裡拿著一樣有弦的東西，那孩子發現貝萊在注意他，立刻把目光移開。

　　貝萊氣喘吁吁地掙扎站起身，赫然發現背後的樹幹上插著一根亮晃晃的金屬桿。他伸手去拔，桿子插得並不深，一下子就拔起來了。他看看桿頭，但沒有摸它。這個桿頭鈍鈍的，但如果他剛剛沒有趴下，這個桿頭還是能穿過他的肌膚。

　　他試了兩下，好不容易才抬起腳來向克羅麗莎挪近一步。他對著那個孩子大聲喊：「喂，我在叫你！」

　　克羅麗莎回過身來，漲紅了臉對貝萊說：「這是個意外，你有沒有受傷？」

　　「沒有。這是什麼？」

　　「是箭，只要把它搭在弓上，把弦拉緊，就可以射出去。」

　　「就像這樣。」那個孩子厚顏無恥地大聲說著，又把一支箭射入空中，還大笑起來。他有著淺色的頭髮和靈活的身體。

　　「我會懲罰你的，現在，你給我走開！」克羅麗莎說。

　　「等一等！」貝萊叫道：「我要問他一些問題。你叫什麼名字？」他摸摸膝蓋。他剛才倒下時膝蓋被一塊石頭撞得瘀血了。

　　「畢克。」這個孩子漫不經心地回答。

　　「畢克，你用那支箭來射我嗎？」

　　「對。」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沒有得到警告而及時避開的話，你會射傷我？」

　　畢克聳聳肩：「我本來就是要射傷你。」

　　克羅麗莎急忙插口道：「貝萊，你先讓我解釋一下。我們鼓勵孩子們射箭，因為這種運動不需要接觸身體就能競賽。我們常常讓孩子以互相觀看影像的形式舉辦這類活動。沒想到，現在已經有一些孩子會對著機器人練習射箭了。他們覺得很好玩，而且又不會傷害到機器人。在這個孩子還沒見到你之前，我是這裡唯一的大人，他一定是把你當成機器人才會用箭射你的。」

　　貝萊仔細聽完她的解釋，腦子已經完全清醒了。他那張長臉上的冷峻的線條更深了。「畢克，你認為我是機器人嗎？」他問。

　　「不，」這個孩子回答：「你是地球人。」

　　「好，你走吧。」

　　畢克轉身吹著口哨跑開。貝萊面向旁邊的機器人，問：「喂，那個孩子怎麼知道我是地球人？他用箭射我的時候，你是不是在他身邊？」

　　「是的，主人。我告訴他你是地球人。」

　　「你有沒有跟他說，地球人是什麼樣的人？」

　　「有，主人。」

　　「你怎麼說的？」

　　「地球人是一種會孳生疾病的低等人類，不應該在索拉利世界出現，主人。」

　　「誰告訴你的？」

　　這個機器人默不作聲。

　　貝萊問：「你不知道是誰告訴你的嗎？」

　　「不知道，主人。這些是我記憶庫裡的資料。」

　　「所以你跟那個孩子說，我是個會孳生疾病的低等人類之後，他就立刻用箭射我。當時你為什麼不阻止他？」

　　「我本來要阻止的，主人。我不可能讓人類受到傷害，即使這個人是地球人也不例外。可是他的動作太快了，我來不及阻止。」

　　「你是不是認為我只是個地球人，不完全算是人類，因此在他行動時猶豫了一下？」

　　「不，我沒有猶豫，主人。」它很平靜地回答。

　　貝萊撇著嘴，神色凝重地想：這個機器人說的也許是實話，但他認為這正是一個關鍵。

　　他問：「當時你在那個孩子旁邊幹什麼？」

　　「幫他拿箭，主人。」

　　「我可不可以看看箭？」

　　機器人走上前來，把十二支箭交到貝萊手中，貝萊小心翼翼地將原先射中樹幹的那支箭移到腳邊，把它和手中的箭對照一番，才把箭還給機器人。

　　貝萊拾起地上的那支箭，問：「你為什麼要給他這支箭？」

　　「不為什麼，主人。他向我要箭，我就給他。這是我第一支摸到的箭。他四下尋找目標，發現你在那邊，問我這個陌生人是誰，我向他解釋──」

　　「我知道你怎麼說的。可是，為什麼只有你給他的這支箭的羽毛是灰色的，其他的箭都是黑色的？」

　　這個機器人瞪著貝萊，沒有回答。

　　貝萊問：「是你把這個孩子帶到這邊的嗎？」

　　「我們只是隨便走走，主人。」

　　貝萊望望剛才這支箭所穿過的樹縫，說：「這個孩子是不是這群孩子當中最好的射手？」

　　機器人低下頭，說：「是的，主人。他是最好的。」

　　克羅麗莎倒抽一口冷氣：「你怎麼猜到的？」

　　「順理成章。」貝萊諷刺道：「請比較一下我手中的箭和其他的箭。只有這支灰羽毛的箭頭看起來油油的。女士，看來我得好好謝謝妳了，多謝妳的救命之恩。這支沒射中我的箭是塗了毒藥的。」

又一個關係人

　　「不可能！」克羅麗莎叫道，「開什麼玩笑？絕對不可能！」

　　「玩也好，笑也罷，隨便妳愛怎麼說。這座培養中心有沒有什麼可以犧牲的動物？把牠抓來用箭戳幾下，看牠會怎麼樣。」

　　「可是為什麼有人會──」

　　「我知道為什麼，」貝萊厲聲道：「問題是，誰？」

　　「沒有人。」

　　貝萊又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野蠻地把箭朝克羅麗莎扔過去，克羅麗莎望著那支箭掉落在地。

　　「撿起來！」貝萊吼道：「除非妳想實驗看看，不然就把它給毀了。難道妳還要讓它留在那裡刺傷孩子，製造意外？」

　　克羅麗莎連忙撿起箭，用食指和拇指捏著它。

　　貝萊跑向建築物最近的一個入口。克羅麗莎小心翼翼捏著那支箭，跟在他後面進去。

　　回到屋內，貝萊覺得自己鎮定了許多。「是誰把毒藥塗在箭上的？」他質問。

　　「我根本無法想像。」

　　「我想，這不可能是那個孩子自己塗的。妳有沒有辦法知道他的父母是誰？」

　　「我們可以查紀錄。」克羅麗莎面露憂色。

　　「那你們的確保存了孩子父母的紀錄？」

　　「為了分析基因，我們必須保存這種紀錄。」

　　「孩子會知道自己的雙親是誰嗎？」

　　「永遠不會知道。」克羅麗莎肯定地說。

　　「他有沒有辦法查出來？」

　　「要查就得進入紀錄室，但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有個成年人來到此地，想知道他的孩子是哪一個──」

　　克羅麗莎紅著臉說：「幾乎不可能。」

　　「我說的是假定。假設有人向妳問起，妳會回答嗎？」

　　「我不知道。一個人想知道自己的孩子是誰並不違法，只是在習俗上，我們不會這麼做。」

　　「妳究竟會不會告訴他？」

　　「我會盡量避免說出來。如果換成達爾曼博士就肯定不會說。他認為只有在分析基因時才需要知道親子關係。在他之前，這裡也許管理得沒那麼嚴格……你問這個幹嗎？」

　　「因為我看不出來這個孩子有什麼動機要殺我。我認為，只有經由父母指使，他才會幹這種事。」

　　「這實在太可怕了。」克羅麗莎由於心慌意亂，第一次和貝萊靠得那麼近，她甚至向他伸出一隻手，「這一切怎麼可能發生呢？老闆被人謀殺，連你也差點死於非命。在索拉利世界，我們根本沒有理由要施暴，我們要什麼有什麼，因此也沒有個人的野心。此外，我們沒有親屬概念，所以也不存在家族的野心。我們都是基因健康的人。」

　　她的臉突然一亮，「等等，這支箭不可能塗了毒藥。我不該被你說服，相信它有毒。」

　　「妳為什麼會突然這麼想？」

　　「因為和畢克在一起的機器人絕不會讓他玩毒藥的，機器人不可能會做出令人類受到傷害的事。機器人學的第一法則很明確地有所規限。」

　　貝萊說：「哦，是嗎？第一法則……它的規限究竟……」

　　克羅麗莎茫然地望著他：「什麼？」

　　「沒什麼。妳只要測試一下這支箭，就會發現上面的確有毒。」貝萊對這個問題已經不感興趣了。他肯定箭上有毒，百分之百確定。「妳仍然認為是達爾曼太太殺了她丈夫？」他問。

　　「只有她在現場。」

　　「哦。可是我剛剛差點成為箭下亡魂時，唯一在現場的成人也只有妳。」

　　「那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克羅麗莎叫道。

　　「也許吧。說不定達爾曼太太也是無辜的。我可以借用妳的影像顯現機嗎？」

　　「可以，當然可以。」

　　貝萊打算要觀看的人並不是格娜狄亞。但他卻聽見自己的聲音說：「我找格娜狄亞•達爾曼。」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機器人一聲不吭，奉命行事。貝萊望著機器人操作影像聯絡裝置，對自己會下達這樣的命令又驚訝又疑惑。

　　是不是因為剛剛提到這個人的緣故？還是因為上次他和她以影像會面時，曾令她發脾氣的關係？又或者，是因為他看粗率醜陋的克羅麗莎看得太久了，得看看格娜狄亞來平衡一下視覺上的痛苦？

　　他告訴自己，老天，有時候人還真要懂得隨機應變。

　　格娜狄亞幾乎立刻出現在他眼前。她坐在一張靠背很直的大椅子裡，顯得十分嬌小無力。她的頭髮向後盤成一個鬆鬆的髮髻，耳朵上戴了副看起來好像鑲了鑽的長耳環，身上穿了件樣式簡單的緊身洋裝。

　　她低聲道：「很高興你和我聯絡，伊利亞。我一直在想辦法找你。」

　　「早安，格娜狄亞。」（貝萊不知道格娜狄亞那邊現在是下午還是傍晚，他也無法從她的服裝看出來是什麼時候。）「找我有事？」

　　「我想為我上次和你見面發脾氣的事道歉。奧利瓦先生也在找你，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你取得聯繫。」

　　貝萊腦中浮起丹尼爾被機器人盯得死死的模樣，幾乎笑了出來。他說：「沒關係。再過幾個小時，我就會和妳見面。」

　　「好哇，如果──你說『見』面？」

　　「親自見面。」貝萊嚴肅地說。

　　格娜狄亞睜大眼睛，緊緊抓著椅子的塑膠扶手。「有什麼理由要這麼做嗎？」

　　「我需要這麼做。」

　　「我不認為──」

　　「妳允許嗎？」

　　她移開視線，問：「有絕對的必要嗎？」

　　「是的。不過我得先去見另外一個人。妳跟我說過，妳丈夫對機器人很有興趣，別人也跟我提過這一點，可是，妳丈夫並不是機器人學專家，我說的沒錯吧？」

　　「那不是他的專業，伊利亞。」她依然避著他的目光。

　　「但是他和一個機器人學專家一起工作，對不對？」

　　「約丹•李比。」她立刻說：「我的好朋友。」

　　「噢？」貝萊提高嗓門。

　　格娜狄亞似乎被他嚇了一跳：「我不應該這麼說？」

　　「只要是事實，有什麼不應該？」

　　「我老是害怕我會說出一些讓我顯得好像──當每個人都認定你做了某件事情時，你不知道，那種感覺……」

　　「別緊張。那個李比怎麼會是妳的朋友？」

　　「噢，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他就住在附近吧，我們以影像會面所耗費的能源幾近於零，所以我們可以毫無困難地以自由行動的方式會面。我們總是──我們以前總是在一起散步。」

　　「原來妳能夠和別人一起散步。」

　　格娜狄亞的臉紅了。「我說的是以影像一起散步。哦，難怪，我一直忘了你是地球人。所謂『自由行動』，就是把焦點對準在我們各自的身上，那麼我們不管走到哪裡，都不會失去聯繫。我們可以各自在自己的業地上散步，然後把兩個影像聯繫起來，就變成我們在一起散步了。」她抬抬下巴，「這真是件讓人高興的事。」

　　接著，她突然咯咯笑了起來：「可憐的約丹。」

　　「什麼意思？」

　　「我想到你以為我們兩個人是親身一起散步。如果他知道有人竟然會這麼想，一定會瘋掉。」

　　「為什麼？」

　　「他最怕和人類親自見面了。他跟我說過，他五歲時就堅持只以影像和人會面，不再見人了。有些孩子會這樣，瑞開──」她頓了頓，好似有些困惑，接著繼續說：「我丈夫有一次在我提到約丹時跟我說，現在那樣的小孩子越來越多了。他說，因為這是一種社會進化的現象，觀看影像會一直持續下去。你認為呢？」

　　「我不是權威人士。」貝萊說。

　　「約丹甚至不肯結婚。瑞開很氣他，說他反社會。瑞開還跟他說，大眾基因庫需要他的基因，可是他還是連考慮都不考慮一下。」

　　「他有權拒絕嗎？」

　　「不──不，」格娜狄亞說：「但是，你知道，他是個很傑出的機器人學專家，而機器人學專家對索拉利世界極有價值。我猜，他們一定對他做了某種程度的包庇。不過，我認為瑞開後來並不想再和他共事。有一次瑞開告訴我，說約丹是個壞索拉利人。」

　　「他有沒有對約丹說過這種話？」

　　「我不知道。瑞開一直到去世前都還和約丹一起工作。」

　　「他是因為約丹不肯結婚，所以才認為他是壞索拉利人嗎？」

　　「瑞開說過，婚姻是生命中最艱苦的一件事，但必須忍受。」

　　「妳認為呢？」

　　「認為什麼，伊利亞？」

　　「婚姻呀，妳認為那是生命中最艱苦的事嗎？」

　　格娜狄亞的臉逐漸變得毫無表情，彷彿正辛苦地洗去所有感情的痕跡。「我不曾想過這個問題。」

　　貝萊再問：「妳說妳總是和約丹一起散步，然後又修正說是以前的事。這表示妳已經不再和他一起散步了嗎？」

　　格娜狄亞搖搖頭。她的臉上又恢復了表情，但卻是一副幽怨的面容。「不，我們已不再那樣子了。我找過他一、兩次，他似乎總是很忙。」

　　「這是妳先生去世後的事？」

　　「不，之前就已經這樣了，大約在好幾個月之前。」

　　「妳會不會認為是達爾曼博士命令他不要再理妳？」

　　格娜狄亞嚇了一跳。「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約丹不是機器人，我也不是機器人，我們為什麼要接受命令？瑞開又為什麼要下這種命令？」

　　貝萊懶得解釋。他只能以地球上的語彙來說明這件事，可是她八成不會瞭解。而且，就算他把話說清楚，結果也很可能令她感到厭惡。

　　貝萊說：「我只是隨便問問。格娜狄亞，我和李比見面後會再去找妳。哦，妳那邊是什麼時候？」他一開口就後悔了。機器人會告訴他地球上的時間，格娜狄亞則可能告訴他索拉利世界的時間。貝萊實在不想再暴露自己的無知。

　　可是格娜狄亞卻以純定性的字眼說：「午後。」

　　「這也是李比業地上的時間？」

　　「是的。」

　　「好。我會盡快以影像和妳聯絡，再安排和妳本人見面。」

　　格娜狄亞又猶豫起來：「這有絕對需要嗎？」

　　「是的。」

　　「好吧。」她低聲說。

　　聯絡李比花了一點時間，貝萊利用空檔又吃了一份原封包裝的三明治。他變得更加小心，不但在拆開包裝前先檢查封口處，還很仔細地把三明治也檢查一遍。

　　他拿起了一盒塑料盒裝的冷牛奶，用牙齒咬出一個開口，然後直接從開口處喝牛奶。他很擔心地想，其實也有那種無臭無味、效力發作很慢的毒藥，可以用皮下注射針筒或高壓噴射針注入牛奶盒裡。但他隨即又覺得這種想法實在有點幼稚，便不再想它了。

　　到目前為止，不管是謀殺或意圖謀殺，用的都是最直接、最可行的方式。敲碎人家的腦袋算不上什麼高妙手法，把可以毒死十幾個人的毒藥倒進杯子裡，以及公然用毒箭射人，都算不上什麼高妙的手法。

　　他很不爽地想，只要他繼續像這樣在各個時區內跑來跑去，就不可能按時好好進餐了。這種情形再繼續下去，他連覺都沒辦法好好睡了。

　　有個機器人向他走來，說：「李比博士指示你明天再找他。他正在忙重要的工作。」

　　貝萊跳起來吼道：「你告訴那個傢伙──」

　　他閉上嘴巴。對機器人大吼大叫有什麼用？當然，如果你想叫可以儘管叫，但無論你是大叫還是耳語，結果都一樣。

　　他恢復平常的語調說：「你去告訴李比──如果你聯絡不上他，只能找到他的機器人，你就跟他的機器人說，我正在調查有關他同事遇害的案子，而且這個同事是個好索拉利人。你跟他說，我不能等他把工作做完，如果我在五分鐘內看不到他，我會坐飛行工具到他的業地去，一小時之內，我就會和他本人見面。你要用這個字：見他本人，免得他搞不清楚。」

　　貝萊說完話，又繼續吃他的三明治。

　　不到五分鐘，李比──或至少是一個令貝萊認為他是李比的索拉利人，正怒氣沖沖地望著他。

　　貝萊也以眼還眼，怒目以對。李比是個骨瘦如柴的人，腰桿卻挺得很直。他那雙突起的黑眼睛很強烈地透露出一種心有旁騖的味道，現在則加上憤怒。這傢伙有一邊眼瞼微微垂了下來。

　　「你就是那個地球人？」他問。

　　「伊利亞•貝萊。」貝萊說，「刑警Ｃ七級，負責調查瑞開•達爾曼博士的謀殺案。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約丹•李比博士。你怎麼敢打斷我的工作？」

　　「很簡單，」貝萊平靜地說：「這是我的工作。」

　　「那你去別的地方工作吧！」

　　「我得先問你一些問題，博士。你和達爾曼博士是關係密切的工作夥伴，沒錯吧？」

　　李比突然握緊拳頭，急急大步走向壁爐。壁爐架上有個小小的鐘錶裝置，它那規律性的動作看久了簡直可以把人催眠。

　　影像顯現機的焦點一直對著李比，所以他始終在影像成像區之內。當他走動時，房間便隨著他的腳步高高低低起伏著。

　　李比說：「如果你是古魯厄威脅要找來的那個外地人──」

　　「我就是。」

　　「你還是不顧我的反對來了。看像完畢。」

　　「等一等！別中斷！」貝萊突然高聲指著這個機器人學專家喊。李比被他一指，畏縮得連連後退，嘴角一撇，露出極嫌惡的模樣。

　　貝萊說：「你搞清楚，我說要去見你本人可不是嚇你的。」

　　「不要在我面前做出你們地球人那種粗俗的舉動。」

　　「我一定會去見你，如果你不肯聽我講話，我就會直接揪住你的衣領叫你豎起耳朵！」

　　「你這個骯髒的畜牲！」李比瞪著他。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說到做到。」

　　「你要是敢侵入我的業地，我，我就會──」

　　「把我殺了？」貝萊一揚眉毛：「你常常這樣威脅別人？」

　　「我沒有威脅。」

　　「那就回答我的問題吧。你浪費的這些時間可以做好很多事了。你和達爾曼博士是關係密切的工作夥伴，對吧？」

　　這個機器人學專家低下頭，雙肩隨著他緩慢規律的呼吸微微起伏。等他再度抬起頭時，已經顯得自在多了。他甚至還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沒錯。」

　　「據我所知，達爾曼對新型機器人很感興趣？」

　　「對。」

　　「哪一種機器人？」

　　「你是機器人學專家？」

　　「不是。用對外行人解說的方式告訴我。」

　　「我不知道我做不做得到。」

　　「試試看！比如，聽說他想製造能懲罰小孩子的機器人。這會牽涉到什麼？」

　　李比抬抬眉毛，「省略一切微妙的細節，簡單地說，就是加強在Ｗ─６５平面上主控斯柯羅維奇氏縱列線反應的Ｃ積分。」

　　「不知所云。」貝萊說。

　　「簡單說就是這樣。」

　　「在我聽來就是不知所云。你有沒有別的解釋？」

　　「這表示要把第一法則做某種程度的削弱。」

　　「為什麼？理論上，懲罰孩子是為了他將來好，不是嗎？」

　　「哈，為了將來好？」李比的情緒微微亢奮，眼睛亮了起來，似乎已不太注意和他談話的人是誰了。他滔滔不絕地往下說：「你認為這只是一個簡單的概念，但有多少人願意為了將來好而忍受小小的不便？孩子要經過多少次嘗試，才知道現在吃得津津有味，等一下就會胃痛的道理？他們要有多少次經驗，才能明白現在要吃苦口良藥，等一下胃才不痛？而你要一個機器人瞭解這個道理？

　　「機器人施加於孩子身上的疼痛，會令它的正電子腦形成強大的分裂性電位。而為了要讓正電子腦瞭解懲罰孩子是為了他將來好，必須要有一種反電位來加以抗衡，這會使得正電子腦需要增加百分之五十的體積，才能容下足夠的線路及迂迴線路，否則就得犧牲其他的線路了。」

　　「聽你這麼說，」貝萊問：「你們還沒發展出這種機器人？」

　　「還沒，我也不太可能製造得出來。任何人都辦不到的。」

　　「達爾曼博士在遇害前，是不是正在實驗這樣的機器人模型？」

　　「不是。我們對其他一些比較實際的東西更有興趣。」

　　貝萊平靜地說：「李比博士，我必須多知道一些機器人的知識，請你教我。」

　　李比拼命搖頭，他那下垂的眼瞼更往下垂，顯得有點恐怖又有些可笑，好像在向人眨眼睛似的。「你應該知道，學習機器人學需要很長一段時間，我沒那麼多工夫教你。」

　　「你無論如何都要教我。在索拉利世界，每樣東西都和機器人脫不了關係。如果學習機器人學需要的只是時間，那我更要去見你。我是地球人，不管是做事或思考，以影像會面都讓我很不自在。」

　　貝萊原以為李比那種筆挺的姿勢已經挺得不能再挺了，但他居然還能挺得更僵更直。「你那地球人的恐懼感與我無關，想見面是不可能的。」李比說。

　　「如果你知道我想和你談的主要內容是什麼，你會改變主意的。」

　　「一樣。任何事都不能讓我改變主意。」

　　「是嗎？那你聽清楚。我認為在整個正電子腦機器人的歷史中，機器人學的第一法則被人故意錯誤引用了。」

　　李比好像抽筋似地動了一下：「被人錯誤引用？白癡，瘋子！為什麼要錯誤引用？」

　　「為了要隱藏事實，」貝萊泰然自若地說：「隱藏機器人能殺人的事實。」

機器人殺人？

　　李比的嘴慢慢張大，剛開始，貝萊還以為他會咆哮起來，但出乎意料地，李比卻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在貝萊看來，這簡直是他此生見過最失敗的笑臉。

　　李比說：「不要這麼說，千萬不要說這種話。」

　　「為什麼？」

　　「只要是鼓勵不信任機器人的東西，不管多微小都是有害的。不信任機器人是人類的疾病！」

　　李比好像在向小孩子說道理一樣，不得不輕聲說出他原本想吼出來的一段話。他好像嘴上在講理，其實心中恨不得逼對方就範。

　　「你知不知道機器人學的歷史？」李比道。

　　「一點點。」

　　「對了，你是地球人，當然知道，可是你知不知道人類對機器人有一種像仇視科學怪人般的情結？人類懷疑機器人、不信任機器人、害怕機器人，結果使得機器人學幾乎變成一種秘密的科學。機器人三大法則的建立，原本是為了要克服人類的不信任，但即使如此，地球也永遠不允許發展一個機器人社會。最早的開拓者之所以離開地球，到銀河其他地方殖民的原因之一，就是為了要建立一個能利用機器人，令人類免於貧窮、免於辛苦工作的社會，可是，無論如何，人類心底仍沉潛著對機器人的懷疑，隨時都會經由任何藉口浮現出來。」

　　「你自己是不是也曾經必須抗拒這種不信任感？」貝萊問。

　　「常常。」李比不太高興地回答。

　　「所以你和其他的機器人學專家為了盡可能避免這種疑懼，才不得不稍加扭曲事實？」

　　「我哪有扭曲什麼？」

　　「比如說，三大法則不就被錯誤引用了嗎？」

　　「沒有！」

　　「我可以證明有。除非你能說服我沒有，否則，我會盡我所能向整個銀河證明這件事。」

　　「你瘋了！不管你有什麼證據，我敢保證，你的證據都是錯的。」

　　「哦？我們來討論一下怎麼樣？」

　　「只要不花太多時間。」

　　「面對面討論？彼此親自見面討論？」

　　李比那張小臉扭曲得都快歪掉了。「不行！」

　　「那麼，再見，李比博士。別人會相信我的說法的。」

　　「等一等，天哪，喂，等一下！」

　　「親自見面？」

　　這個機器人學專家把手伸向唇邊，慢慢將拇指塞入嘴裡。他維持這樣的姿態，茫然地望著貝萊。

　　貝萊想：李比是不是退縮到五歲前的階段？他是不是正在想辦法說服自己和這個地球人見面是很正常的事？

　　「親自見面？」他又問。

　　李比緩緩搖了搖頭，呻吟著說：「我辦不到，我沒辦法……」他的話被塞在口裡的拇指堵住了，「隨你怎麼亂說吧。」

　　貝萊盯著他。這個索拉利人轉過頭面對牆，挺直的背脊駝了下去，臉深深埋入手掌。

　　「好吧，」貝萊說，「我同意以影像和你會面交談。」

　　李比仍然背對著他：「抱歉，我要先離開一會兒。我會回來的。」

　　貝萊利用這個空檔上了趟洗手間。他望著鏡中那張剛洗過的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感受到索拉利世界及索拉利人的感覺？

　　他歎口氣，按下觸控鈕，機器人來了。貝萊沒有回頭看它，直接說：「培養中心裡除了我現在正在用的影像機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影像機？」

　　「還有三台，主人。」

　　「那你去跟克羅麗莎•甘托蘿──你的主人──說，我還要繼續使用這台機器，並且請她不要來打擾我。」

　　「是的，主人。」

　　貝萊回到原來的座位。影像機依舊對準李比剛剛在房中所站的位置，目前房內空無人影，貝萊坐下來等著。

　　他並沒有等太久。李比走進房中，整個房間又隨著他的腳步高低起伏。顯然，這是因為影像機鏡頭的焦距從房間立刻移到人身上的關係。貝萊想起控制影像的複雜性，不禁開始欣賞這種裝置和技術。

　　現在，李比很明顯已經恢復正常了。他的頭髮整齊地往後梳，換了件質地閃閃發光的寬鬆衣服，坐進一張嵌在牆上的小椅子裡。

　　他語調冷靜：「你對第一法則的概念是什麼？」

　　「我們的談話會不會被竊聽？」貝萊問。

　　「不會。我已經做好預防措施了。」

　　貝萊點點頭，「我來引述一下第一法則。」

　　「我不需要你引述。」

　　「我知道。但你還是讓我引述一遍。『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也不得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然後呢？」

　　「當我抵達索拉利世界時，有輛地面車把我送到指派給我使用的業地上。這輛車是密封的，目的是讓我不會暴露在開放的空間裡。我是個地球人──」

　　「我知道，」李比不耐煩地打斷他：「這和此事有什麼關聯？」

　　「開車的機器人不知道密封車子的目的何在。我叫它們打開車廂，它們立刻遵命照辦。因為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這是第二法則。當然，我覺得很不舒服，差點在關上車廂前昏倒。就這一點看，那些機器人有沒有傷害到我？」

　　「那是在你的命令下才做的。」李比怒聲道。

　　「讓我來引述一下第二法則：『除非違背第一法則，否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所以，你看，他們應該不聽從我的命令才對。」

　　「這實在很可笑。機器人並不知道──」

　　「哈，對了！」貝萊傾身向前，「現在讓我們再重複一遍第一法則應該有的規定：機器人不得在明知故犯的情況下傷害人類，也不得在明知故犯的情況下，因為不採取行動而使人類受到傷害。」

　　「這個大家都瞭解。」

　　「我想一般人並不瞭解，否則大家就會發現機器人可以殺人。」

　　李比臉色發白：「你瘋了！神經病！」

　　貝萊望著自己的指尖，說：「我想，機器人可以勝任單純的工作，一件對人類無害的工作，沒錯吧？」

　　「只要你命令它去做。」李比回道。

　　「對，當然，這個機器人會聽命行事。你也可以命令另外一個機器人，它同樣聽命行事。也就是說，它們都能聽命執行某件對人類無害的工作？」

　　「對。」

　　「但如果兩件完全無害的工作，湊在一起卻等於殺人呢？」

　　「什麼？」李比的臉皺成一團。

　　「我要你以專家的身分發表意見，」貝萊說，「讓我們來假設一個情況，假設有人對一個機器人說：『你將這種液體倒一點在某地的某一杯牛奶裡。這種液體是無害的，我只想知道它對牛奶會有什麼作用，等我知道了，這杯牛奶就會被倒掉。你做完這件事以後，立刻忘了它。』」

　　李比仍然憤怒地皺著臉，沒有出聲。

　　貝萊繼續說：「如果我命令機器人把一種不明液體倒進牛奶，然後把這杯牛奶拿給一個人喝，第一法則會迫使機器人問：『這是什麼液體？會不會傷害人類？』就算我向它保證這種液體是無害的，機器人也可能因為第一法則而猶豫，拒絕把這杯牛奶拿給人喝。可是，如果我跟它說這杯牛奶要倒掉，這就和第一法則無關了，如此一來，機器人豈不是肯定會聽我的命令去做嗎？」

　　李比怒視著他。

　　貝萊說：「現在，你再想想，原本已經有個機器人先把不明液體倒進牛奶裡；另一個機器人並不知道牛奶被動了手腳，於是他完全無辜地將牛奶拿給人喝，然後，這個人就死了。」

　　「不！」李比大叫。

　　「為什麼不？這兩種工作本身都是無害的，只有湊在一起時才會殺人。你認為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嗎？」

　　「凶手應該是這個下命令的人！」李比吼道。

　　「如果你要詭辯的話，你說的沒錯。可是這兩個機器人卻是直接的凶手，是凶案的行凶工具。」

　　「沒有人會下這種命令的。」

　　「有一個人會，而且他已經下了。謀殺古魯厄的方式一定就是這樣，我想你已經聽說這件事了。」

　　「在索拉利世界，」李比喃喃說道：「發生任何事大家都會知道。」

　　「那你一定知道，古魯厄是在餐桌上當著我和我奧羅拉世界的同事奧利瓦先生的面被毒害的。你能說出別的方法把毒藥弄進古魯厄的嘴裡嗎？當時在古魯厄的業地上沒有其他人類。你身為索拉利人，應該會同意這一點。」

　　「我又不是偵探，有什麼好同意的？」

　　「我已經提供你一個看法了，我想知道這個看法可不可行，我想知道兩個機器人可不可能分別執行一種原本各自獨立且無害的工作，但湊在一起的結果卻造成謀殺行為。你是專家，李比博士，這到底可不可能？」

　　李比被逼得有點沒辦法了：「可能。」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貝萊說：「那就好。第一法則原來也不過如此。」

　　李比望著貝萊。他那下垂的眼瞼緩緩抽動了兩下，一直交互緊握的雙手鬆開了，但手指仍維持著原來的模樣，好像依舊和一隻不存在的手交握著似的。接著，他把手心向下，放到膝蓋上。直到此時，他的手指才真正放鬆。

　　貝萊心不在焉地望著他這些動作。

　　李比說：「你的看法在理論上是可能的，但只有在理論上才可能！你不要如此輕易就摒棄第一法則，地球人。你必須很巧妙地下達命令，才能避開第一法則的限制。」

　　「說的有理，」貝萊說，「我只是一個地球人，對機器人可以說是一無所知。我剛剛提的那些只是舉例說明而已。如果換作你們索拉利人，下達命令的方法一定更微妙，效果也更好，我很確定這一點。」

　　李比可能根本沒聽貝萊在說什麼。他自顧自地大聲說：「如果機器人會受到人類操縱而傷害人類，這只表示我們必須再擴張機器人的正電子腦。也許有人會說，我們應該讓人類變得更善良，不會做這種事，但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才要讓機器人更進步。

　　「我們不停的在進步，我們的機器人變化越來越多，更專業、能力更強，而且比上一個世紀更不具傷害性。今後的一個世紀裡，我們還會更進步，也許有一天，我們可以把正電子腦直接置入太空船的儀表板內，那我們就不需要機器人了。這是一種專業化，但我們也可以使單一機器人兼具多用途的功能，我們甚至可以製造一種能更換肢體的機器人，讓它們做各式各樣的工作。為什麼不？如果我們──」

　　貝萊打斷他：「你是索拉利世界唯一的機器人學專家？」

　　「別傻了。」

　　「我只是想知道罷了。像達爾曼博士就是唯一的……呃……胚胎工程師，另外只有一個助手而已。」

　　「索拉利世界的機器人學專家有二十個以上。」

　　「而你是其中最優秀的？」

　　「沒錯。」李比面不改色地說。

　　「達爾曼曾和你一起工作？」

　　「嗯。」

　　「據我瞭解，」貝萊說：「達爾曼去世前，計畫跟你拆夥。」

　　「沒那回事，你怎麼會這樣想？」

　　「我知道他並不認同你那種不結婚的想法。」

　　「他也許不贊成，畢竟他是個標準的索拉利人，但這並不影響我們之間的工作關係。」

　　「那換個話題吧。你除了發展新型的機器人之外，也製造或修理現有的機器人嗎？」

　　李比回道：「製造和修理大都是機器人的工作，我的業地上就有一個很大的製造工廠及維修廠。」

　　「機器人常常需要修理嗎？」

　　「很少。」

　　「這表示維修機器人這門科學沒什麼發展嘍？」

　　「對。」李比不爽了。

　　「在達爾曼凶案現場那個機器人現在如何？」

　　李比移開視線，「完全報廢了。」他好像想到什麼痛苦的事似的。

　　「真的完全報廢了？它還能回答問題嗎？」

　　「不能。它百分之百沒有用了。它的正電子腦已經完全短路，每一條線路都燒壞了。你想想看，它親眼目睹凶案發生卻無力阻止──」

　　「順便問一下，它為什麼無力阻止凶案發生？」

　　「誰知道？達爾曼博士正好在實驗這個機器人，我不知道他當時把這個機器人的心智調整成什麼情況。比方說，他也許已經命令這個機器人，在他檢查某條線路時要停止一切運作。如果正好在這個時候，某個達爾曼和機器人都沒想到的人突然行凶，機器人必須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才能運用第一法則的電位，去克服達爾曼博士不准它運作的命令。這段時間的長短，要視行凶的性質及達爾曼不准它運作的命令是如何下達而定。我可以想出許多方法來說明機器人為什麼不能阻止凶案發生。它的無能為力違反了第一法則，所以它腦中每一條正電子網路都爆炸了。」

　　「如果這個機器人只是在體能上無法阻止凶案發生，它也要負責嗎？第一法則會要機器人去做它辦不到的事嗎？」

　　李比聳聳肩：「不管你如何想貶低第一法則，但它卻盡其所能的保護了人類，它不允許任何藉口。如果第一法則遭到破壞，機器人也就毀了。」

　　「對機器人而言，這是一條牢不可破的規則嗎，先生？」

　　「對，每個機器人都受到這樣的限制。」

　　「這下我總算學到點東西了。」貝萊說。

　　「那你就再多學點別的吧。你那種由機器人各自無害的工作所串成的謀殺理論，是沒辦法幫你偵破達爾曼凶案的。」

　　「為什麼？」

　　「他的死亡並不是中毒，而是因為短棒的重擊。短棒一定要由某個東西拿著，而這個東西一定是某個人的手。機器人不能拿棒子打破人類腦袋的。」

　　「假設，」貝萊說：「有個機器人去按某個無害的觸控鈕，結果卻令一塊害人的重物落到達爾曼頭上呢？」

　　李比冷笑：「地球人，我曾在影像中看過凶案現場，也聽說了所有的消息和新聞。你知道，謀殺在索拉利世界是件大事。據我所知，現場沒有任何機械物存在，也沒有落下什麼重物。」

　　「而且也沒有任何粗鈍的工具。」貝萊幫他補充。

　　李比輕蔑道：「你是偵探，找出凶器是你的事。」

　　「就算機器人不用對達爾曼的死負責，那麼，誰該負責呢？」

　　「每個人都知道誰該負責！」李比叫道：「他太太，格娜狄亞！」

　　貝萊想，至少在這一點，大家的意見一致。

　　他提高嗓門：「那主使機器人毒害古魯厄的又是誰？」

　　「我想……」李比的聲音低了下去。

　　「你不會認為有兩個凶手吧？如果格娜狄亞要對第一件罪行負責，那麼她一定也要對第二件罪行負責嘍？」

　　「沒錯，你說對了，」李比振振有詞：「這是毫無疑問的。」

　　「毫無疑問？」

　　「沒有人能跟達爾曼博士接近到足以殺掉他的距離之內。他和我一樣絕對不見人，只有對他太太忍耐一點。而我比較聰明，我是六親不認的。」這個機器人學專家縱聲大笑。

　　「聽說你認識她？」貝萊突然說。

　　「誰？」

　　「她。我們談的只有一個『她』，格娜狄亞！」

　　「我誰都不認識。誰跟你說我認識她？」李比質問道。他的手輕輕摸了一下喉頭，將衣領向下拉了拉，好讓呼吸順暢些。

　　「格娜狄亞自己告訴我的。你們兩個常常一起散步。」

　　「那又怎麼樣？我們是鄰居，一起散步很平常，她似乎還不討人厭。」

　　「這表示你還蠻喜歡她的？」

　　李比聳聳肩：「跟她聊聊天可以讓心情輕鬆一點。」

　　「你和她聊些什麼？」

　　「機器人學。」他有些詫異地回答，好像奇怪貝萊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她也和你聊機器人學嗎？」

　　「她對機器人學一無所知，簡直可以說是完全無知！但是她會用心聽。她談的多半是她在玩的什麼場力之類的鬼東西，她把它叫作力場彩繪。我對這個很沒耐性，但我還是聽她說。」

　　「你們都不是在親自見面的情況下聊天？」

　　李比好像被冒犯了一般，沒有回答。

　　貝萊再試一次：「你迷上她了嗎？」

　　「什麼？」

　　「你發現她很迷人？她的身體很迷人？」

　　李比抖著唇，喃喃說：「骯髒的畜牲！」他那個下垂的眼瞼甚至都抬了起來。

　　「那我換句話說好了。你什麼時候開始覺得她令人討厭？如果你沒忘記的話，剛才你曾用過這個字眼。」

　　「你這話什麼意思？」

　　「你說她還不討人厭，又說你相信她謀殺了她丈夫。對於一個不討厭的人，如此論斷顯然不合情理。」

　　「我錯看她了。」

　　「但你是在她殺害她丈夫──假設她真的謀殺了她丈夫──之前，就認定你看錯了人。你在凶案發生前就不再和她一起散步了，為什麼？」

　　李比說：「這重要嗎？」

　　「在證明不重要之前，每件事都很重要。」

　　「喂，如果你把我當成機器人學專家來向我要資料，你儘管要，但是我不回答私人問題。」

　　貝萊說：「你和死者與主嫌都很熟，難道你看不出來我一定會問你一些私人問題嗎？你為什麼不再和格娜狄亞一起散步？」

　　李比突然回答：「我總有話不投機的時候；總有忙的時候；總有覺得沒理由再繼續跟她一起散步的時候。」

　　「換句話說，就是你總有覺得她令人厭煩的時候。」

　　「好吧，你要這麼說也可以。」

　　「為什麼她不再討你喜歡？」

　　「沒有理由！」李比叫道。

　　貝萊無視於他的激動：「你和格娜狄亞很熟，你想，她的動機可能是什麼？」

　　「動機？」

　　「沒有人為這件謀殺案提出任何動機，格娜狄亞當然不會毫無理由就殺人。」

　　「天哪！」李比把頭往後一仰，好像要大笑似的，不過並沒有笑出來，「沒人跟你說？唔，可能沒人知道。不過，我知道，她告訴過我，她常常會提這件事。」

　　「告訴你什麼，李比博士？」

　　「她跟她丈夫吵架啊！他們吵得很凶，三天兩頭都吵。她恨他，地球人。難道沒有人告訴你這件事嗎？連她自己都沒有告訴你？」

心牆

　　貝萊好似迎面重重挨了一拳，但他竭力不露出受到打擊的表情。

　　也許，以索拉利人的生活方式而言，他們認為私生活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索拉利人很討厭談及有關婚姻與孩子的問題。貝萊猜，夫妻間長期的爭吵一定存在，而因為個人的好奇心去打聽這種事想必是一種禁忌。

　　但在謀殺案發生後還不能打聽嗎？難道沒有人甘冒社會習俗的大不韙，去問嫌犯有沒有和她丈夫吵過架？難道他們明知道這對夫妻有爭執卻不肯提？

　　唔，至少李比提到了。

　　貝萊追問：「他們吵些什麼？」

　　「我認為你最好去問她。」

　　貝萊想，他早該問她的。他僵硬地站起身：「謝謝你的合作，李比博士。也許我稍後還需要你的協助，我希望你隨時都在。」

　　「看像完畢。」李比說。這個人和他的房間隨即消失。

　　貝萊第一次發現自己已不在乎搭乘飛行工具在空中旅行了。他真的一點也不在乎，而且居然有些如魚得水的感覺。

　　他甚至沒去想地球或潔西，他離開地球才幾個禮拜，感覺上似乎已經離開了許多年。而他抵達索拉利世界還不到三天，卻覺得已經很久很久了。

　　一個人這麼快就能適應惡夢了？

　　是因為格娜狄亞？他很快就能見到她了。這次是和她本人相見，不是經由影像會面。是這件事給了他信心？給了他一種害怕與期待夾雜的怪異感受嗎？

　　她能否忍受這種見面的方式？他想。她會不會交談不久便和奎馬特一樣要求結束？

　　貝萊走進一間長形的房間，格娜狄亞正站在另一端等待著。她的穿著打扮極其簡單，彷彿一幅速寫畫像，三兩筆就完全呈現出她整個人的神韻本質。

　　她有兩片微紅的唇，眉毛細黑，耳垂泛著淺淺的藍色，除此之外沒有一點妝。她臉色蒼白，隱隱透著驚懼，而且，非常年輕。

　　她那頭沙金色的秀髮整齊地往後梳攏，灰藍色的瞳眸帶著羞澀的神情，身上是一襲近乎黑色的深藍衣裙，兩側綴有細窄曲折的白色花邊。她的手臂藏在長長的衣袖裡，還戴了一副白色的手套，腳下是一雙平底鞋。除了那張臉，她沒有露出一寸肌膚。她連頸子上也密密裹著一道褶邊。

　　貝萊停下腳步。「這樣的距離還可以嗎，格娜狄亞？」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我已經忘掉別人跟我說見人會怎麼樣了。這就像是以影像會面一樣，對不對？我的意思是，只要你不要把它想成是真正見面的話。」

　　貝萊說：「對我而言，這是很平常的事。」

　　「在地球上，是的。」她閉上眼睛：「有時候，我會試著想像我走在路上，身邊擠滿了人，有的人和我並肩一起走，有的人迎面走來。幾十個人──」

　　「幾百個人。」貝萊說：「妳有沒有在膠卷書裡看過地球的景象？有沒有讀過以地球為背景的小說？」

　　「這類書籍不多，不過我看過一些以外世界為背景的小說，書中的人物一直維持著見人的習慣。小說所描述的情景跟我們的生活不太一樣，就像是以多重影像會面。」

　　「那些小說中的人物會接吻嗎？」

　　格娜狄亞的臉微微一紅：「我不看那種小說。」

　　「從來不看？」

　　「呃──你知道，那種骯髒的膠卷書當然有，我有時候因為好奇──但真的很噁心。」

　　「是嗎？」

　　她突然興奮地說：「可是地球就不一樣了。那裡有那麼多人，伊利亞，我猜你走在路上時，甚至會碰──碰到人。我是說，在無意間碰到人。」

　　貝萊有點想笑：「你還會無意間把人撞倒。」他想到人們在高速路帶上推來擠去、跳上跳下的情景，剎那間，他無可避免地感受到思鄉的苦楚。

　　「你不必站得那麼遠。」格娜狄亞說。

　　「我還可以再走近一點？」

　　「我想可以。你走得太近時我會跟你說。」

　　貝萊一步一步走向她，格娜狄亞睜大了眼睛望著貝萊。

　　突然，格娜狄亞說：「你想不想看我的力場彩繪作品？」

　　此時，貝萊距離她大約兩公尺。他停下腳步望著她。眼前的格娜狄亞似乎嬌小而脆弱。他試著想像她手裡拿著某個東西（什麼東西？），憤怒擊向她丈夫的腦袋。他試著把她想像成一個因為盛怒而發狂的女人，一個為了洩恨而殺人的女人。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可能的。即使是一個體重五十公斤的女人，只要手上拿著適當的武器，而且發狂的話，也很可能打爛一個人的頭顱。貝萊見過許多女的謀殺犯（當然是在地球上），她們安靜的時候簡直就像小白兔一樣。

　　他問：「格娜狄亞，什麼是力場彩繪？」

　　「一種藝術。」她說。

　　貝萊想起李比曾向他提過格娜狄亞的藝術工作。他點點頭：「我很想看看。」

　　「跟我來。」

　　貝萊小心翼翼地和她維持著兩公尺的距離，這還不到克羅麗莎向他要求的距離的一半。

　　他們走進一個燈火通明的房間。房內的每個角落都是明亮而多彩的光。

　　房間主人格娜狄亞一副很高興的模樣。她帶著期待的表情望著貝萊。

　　貝萊沒有說話，但他的反應一定是她所預期的。他緩緩轉身，試著分辨他所看到的東西。這些東西並非實體，只是一塊塊的光。

　　這些光塊落在房內四周的台座上，由生動的幾何圖形、線條、彩色的弧線纏繞組合而成，它們各自維持本身的形狀，並不互相混凝。而且，這些光塊沒有一個重複的。

　　貝萊拼命想找出適當的字句來表達意見。他說：「這有什麼意義嗎？」

　　格娜狄亞笑了起來，嗓音低沉悅耳。「你認為它代表什麼意義，它就代表什麼意義。它們只是一些色光彩圖。當你看到它們，也許會感到憤怒、快樂或是好奇，甚至會知道我在製作當時的感覺。我可以為你製作一個光圖，類似肖像那種。不過由於是即興製作，效果可能不太好。」

　　「妳肯為我做？這一定很有趣。」

　　「好啊。」她一邊回答，一邊快步走向角落一個光圖旁。格娜狄亞經過貝萊身邊時距離只有幾公分，但她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她在光圖台座上碰了一下某個不知名的東西，光圖閃都沒閃，霎時就消失了。

　　貝來倒抽一口冷氣，「不要取消！」

　　「沒關係，反正我已經看膩了。我要暫時減弱其他的光圖，免得分心。」她揭開一面空白牆上的某塊蓋板，移動了一下變阻器，光圖的色彩便消褪到幾乎看不見。

　　貝萊問：「沒有機器人幫妳做這種切斷光圖的工作？」

　　「別說話，」她有點不耐煩地說：「我這裡不用機器人，這個房間代表我。」她望著貝萊，皺皺眉頭。「我對你不太瞭解，問題就出在這裡。」

　　她並沒有看著台座，只是把雙手輕輕放在它光滑的表面上。她彎著十根手指，很緊張地等著。

　　她移動了一根手指，台座上描繪出半條曲線，深黃色的光棒亮了起來，斜斜畫過台座上空。她的手指又稍稍向後移動一點，光棒的色度減弱了一些。

　　她看看它。「我想就是這樣了，一種無重的重量。」

　　「老天！」貝萊說。

　　「有沒有冒犯你？」她抬起手指，光棒斜斜地靜靜懸在那裡。

　　「沒有，完全沒有。可是這是什麼？妳怎麼做的？」

　　「這很難清楚地解釋，」格娜狄亞望著那個台座，若有所思地說：「因為我自己也不是真的很瞭解。別人告訴我，這是一種光影的幻覺。我們在不同層次的能階上設立力場。這些力場實際上就是一種抽取出來的超空間，並不具有一般空間的屬性。在不同的能階上，肉眼會看到不同色度的光。光圖的形狀和色彩，是我用手指的溫度觸摸台座上適當的位置來控制的。每個台座都有各式各樣的控制位置。」

　　「妳是說，如果我把手指放在那裡──」貝萊向前走去，猶豫地把手指放到台座上，感到一種軟軟的跳動感。

　　格娜狄亞退到一旁，「動呀！動動你的手指，伊利亞！」

　　貝萊移動手指，一道暗灰色的鋸齒形光塊突了起來，把黃色光棒頂歪了。貝萊趕緊收回手，格娜狄亞大笑，但旋即感到後悔。

　　「對不起，我不該笑的，」她說：「這實在不容易，就算經過長久的練習也很難做到。」她的手指輕快地在台座上移來移去，貝萊還沒看清楚，格娜狄亞就已經把他弄出來的怪東西變不見了，只剩下那根黃色光棒。

　　「妳怎麼學會的？」貝萊問。

　　「只是不斷嘗試罷了。你知道，這是一種新的藝術，真正知道怎麼做的只有一、兩個人──」

　　「而妳是最好的，」貝萊有點不悅：「在你們索拉利世界，每個人不是唯一的一個，就是最好的一個，不然便是既是唯一又是最好的。」

　　「你不用嘲笑。我曾經展示過一些作品，我辦過展覽會。」她的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十分自傲的模樣。

　　格娜狄亞接著說：「讓我繼續幫你畫像吧。」她的手指又動了起來。在她的操作下，台座上出現了一些光的曲線。這幅光圖的主色調是藍色，全部由尖銳的角組成。

　　「這算是地球，」格娜狄亞咬著下唇若有所思地說：「我把地球想像成藍色。地球人在那裡見人、見人、見人。我把影像會面想像成偏玫瑰色調。你覺得呢？」

　　「老天，我沒辦法把具體的事物想像成色彩。」

　　「你沒辦法？」她心不在焉地問：「你常常會說『老天』，那就是一小塊紫色。因為它總是啪地一聲出現，所以只是一小塊尖尖的紫色，就像這樣。」光圖的中央出現了一點尖尖的紫色光。

　　「然後，」她說：「這樣子這幅作品就完成了。」一個暗暗的土灰色空心方塊跳了出來，把光圖原先的模樣整個包住。方塊裡的光雖然能透出來，但卻變得比較黯淡，好像被囚禁起來了一般。

　　貝萊看著這幅光圖，心底泛起微微的哀愁，彷彿自己被包圍住了，無法接觸到某種他想要的東西。他問：「最後那個空心方塊是什麼？」

　　格娜狄亞說：「就是你四周的牆嘛。你心中最大的感覺就是這個。它表現的是你無法出去，必須留在裡面的那種感覺。你看不出來嗎？」

　　貝萊看出來了，但卻有點不以為然。「這道牆並不是永遠都存在，像我今天就出來了。」

　　「是嗎？那你在不在意呢？」

　　貝萊忍不住要反擊一下。「就像妳在意和我見面一樣。妳不喜歡，但是能夠忍受。」

　　她若有所思地望著他：「你現在想不想出去？和我一起出去散散步？」

　　貝萊想，這下他可要說：老天，不行！

　　格娜狄亞遊說他：「我從不曾在見人的情況下和別人一起散步呢，而且現在還是白天，氣候也不錯。」

　　「如果我去的話，妳會不會去掉那個灰色的框框？」貝萊望著那幅抽象派肖像說。

　　她嫣然一笑：「那就要看你的表現嘍！」

　　他們離開房間時，那幅光圖仍然留在那裡，將貝萊被囚禁的靈魂緊緊關在灰色的城市中。

　　貝萊有點發抖。他的身體接觸到流竄的空氣，感覺有些涼意。

　　「你冷嗎？」格娜狄亞問他。

　　「先前我沒有這種感覺。」貝萊喃喃說。

　　「現在時間已經不早了，但還不算真的冷。你要不要加件外套？機器人很快就可以拿來。」

　　「不用，沒關係。」他們沿著一條鋪有碎石的小路向前走。貝萊問：「這就是妳以前和李比博士散步的地方？」

　　「哦，不是。我們是在遠一點的田野那邊散步。在那裡，你偶爾可以看到機器人工作，也可以聽到動物發出來的聲音。不過我們還是在屋子附近散步吧，以防萬一。」

　　「萬一什麼？」

　　「萬一你要進屋子裡去呀。」

　　「還是萬一妳厭倦和我見面？」

　　「這不會困擾我的。」她說得輕描淡寫。

　　他們頭上隱隱傳來葉片沙沙的響聲，觸目所及都是黃色和綠色。空中微微響起一陣啼叫，接著是一陣尖銳的呼嘯聲，到處都有陰影在移動。

　　貝萊對這些陰影特別有感覺。有個陰影突然出現在他眼前，形狀看起來像是個人，他一移動，陰影就跟著他移動，令他覺得很恐怖。當然，貝萊聽說過影子，他知道影子是什麼。可是城市裡到處都是間接照射的燈光，他從不曾見過什麼是真正的影子。

　　貝萊明白，在他身後的是索拉利世界的太陽。他小心翼翼地避免去看，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裡。

　　廣闊的空間、寂寞的空間，他覺得空間似乎要把他吸進去一般。貝萊想，他正走在一個星球的表面，周圍是數以千里計的距離，以及數以萬光年計的空間。

　　為什麼他會著迷地去想這種寂寞呢？他不要寂寞。他只要地球、只要溫暖，只要和擠滿了人的城市長相左右。

　　這種想像並沒有令他舒服一點，他又試著去想像紐約的情景，想像那嘈雜的、人滿為患的紐約。可是，他發現自己滿腦子意識到的只是索拉利世界這個安靜的、冷空氣四竄的表面。

　　貝萊不自覺地靠近格娜狄亞，直到距離她不到一公尺時，才發現她一臉驚愕。

　　「對不起。」他馬上道歉，並且立即退開。

　　她喘了一口。：「沒關係。我們走這邊好嗎？也許你想看看花圃？」

　　她所指的方向正背著太陽。貝萊沉默地跟在她身後。

　　格娜狄亞說：「再過些日子，氣候會變得很好。我可以在溫和的天氣裡跑到湖邊游泳，不然就在原野上拼命的跑，然後高高興興的倒在地上，靜靜躺著不動。」

　　她低下頭，看看自己。「但我現在這身打扮不能這麼做。身上穿著這些東西，我只能散散步。你知道，就只能端莊的走路而已。」

　　「妳比較喜歡怎麼穿？」貝萊問她。

　　「最多只穿背心短褲。」她大叫著舉起雙臂，好像已感覺到她想像中的那種自由。「有時候我會穿得更少，也許只穿一雙涼鞋，讓身體的每一寸肌膚都接觸到空氣──噢，對不起，我冒犯你了。」

　　貝萊說：「沒有，沒關係。妳和李比博士散步時穿什麼衣服？」

　　「各式各樣的衣服，看天氣怎麼樣。有時候我穿得很少，但是，你知道，那只是以影像跟他在一起而已。我真的希望你能瞭解。」

　　「我瞭解。那李比博士呢？他也穿得很少嗎？」

　　「約丹穿得很少？」格娜狄亞笑了一下，「噢，不。他總是很嚴肅莊重的。」她扭曲著臉，扮出成一副神色凝重的模樣，半垂著眼瞼，兩頰凹陷，把李比外貌的特色全抓住了。貝萊對她的模仿能力不由得暗聲叫好。

　　「他講話的方式是這樣的，」她說：「親愛的格娜狄亞，關於第一級電位對正電流的作用──」

　　「他和妳談的就是這些？談機器人學？」

　　「差不多是這些。噢，你知道，他對這些東西是很認真的。他總想教我機器人學，而且永不放棄。」

　　「妳學到了些什麼？」

　　「什麼也沒學到。對我而言，這種事簡直就是一團漿糊，有時候他會很氣，每次他氣得罵我的時候，如果我們正好在湖邊，我就會跳進湖裡，用水潑他。」

　　「用水潑他？我以為你們只是以影像會面呢！」

　　格娜狄亞縱聲大笑：「噢！你真是名副其實的地球人！我用水潑他的時候，他不是在自己的房間裡，就是在他的業地上。水根本不會濺到他身上，不過他還是會躲來躲去的──你看！」

　　貝萊抬眼望去。現在他們已經繞過一片樹林，來到一塊開闊的空地。這裡有些小磚牆，隔出一個裝飾用的水池。空地上整整齊齊地植滿了各式花卉。貝萊看過膠卷書，知道這些植物叫作花。

　　這些花卉有點像是格娜狄亞創作的光圖，貝萊想，可能她是受到花卉的影響才創造出光圖。他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花。放眼望去，觸目所及盡是紅色、黃色的花朵。

　　貝萊轉頭四下張望，眼角瞥見了太陽。

　　他不安地說：「太陽快下去了。」

　　「現在是下午，」格娜狄亞大聲說，一邊跑向水池，坐在池邊的石椅上。「來這裡，」她向他招手叫道：「要是你不喜歡坐在石頭上，你可以站著。」

　　貝萊慢慢走過去。「它每天都這麼低嗎？」話一出口，他立刻就後悔了。如果這個星球在轉動，那麼太陽在早晨和下午的時候一定都低低垂在天邊，只有中午時才會高掛在頭頂上。

　　儘管他這麼告訴自己，但他仍然無法改變他這一生對太陽的印象。他知道夜晚的存在，他可以體會夜晚時太陽在地球另一面，他和太陽之間隔著一整個厚厚的地球可以保護他。他也知道雲的存在，還知道一種灰濛濛的東西可以把戶外那些無邊無際、醜陋可怕的景象隔離。但只要一想到星球表面，腦海中出現的永遠是太陽高懸，大地一片刺眼的光。

　　他轉頭迅速望了太陽一眼。如果他決定要逃離戶外，不知道離屋子有多遠？他想。

　　格娜狄亞指指石椅的另一端。

　　貝萊說：「這樣不是離妳太近了？」

　　她兩手一攤，「我已經漸漸習慣了，真的。」

　　貝萊面對她坐下，避開陽光。

　　格娜狄亞向後靠著水池這邊，隨手拔了一朵杯形的花卉。這朵花的外表是黃色的，裡面有白色的條紋，一點也不鮮豔。「這是本地的植物。這裡的花卉大多來自地球。」

　　她小心翼翼地把花朵遞給貝萊，新折斷的花梗猶兀自滴著水。

　　貝萊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妳把它弄死了。」

　　「不過是一朵花罷了，這裡還有成千上萬的花呢。」她說。貝萊正要把花拿過來，格娜狄亞突然將它抽回，兩眼噴出火來：「你在暗示，我既然能弄死一朵花，就能殺死一個人？」

　　貝萊柔聲安撫她：「我沒有暗示什麼。這朵花可以讓我看看嗎？」

　　其實貝萊並不真的想摸到這朵花。它是生長在濕地裡的花朵，還帶著一股泥土的氣味。這些索拉利人實在令人納悶，他們和地球人接觸甚至彼此接觸時都那麼小心，為什麼接觸到骯髒的泥土卻反而如此不在乎？

　　貝萊用食指和拇指夾著花看。這朵花的花瓣像是一種薄如底片的組織，每片花瓣都是從共同的基部向上彎曲，形成花杯。花芯有塊突起的白色東西，濕濕的，還長有細細的黑毛。風一吹過，這些黑毛就會抖動。

　　格娜狄亞問他：「你有沒有聞到花的氣味？」

　　貝萊果然聞到花朵所散發出來的香味。他傾身湊近花，「味道很像女人用的香水。」

　　格娜狄亞高興得拍起手來：「真像地球人！你的意思是說，女人的香水味道就像這樣？」

　　貝萊有點懊悔地點點頭。他對戶外越來越厭倦了。陰影越來越長，地面越來越陰沉，但他還是決定不能示弱。他要消除那令他的肖像光圖黯淡失色的灰色光塊。他知道這麼做有點逞匹夫之勇，但他非如此不可。

　　格娜狄亞把他手上的花拿走。貝萊很高興地鬆開手。她緩緩撕開花瓣，「我想，每個女人都有不同的味道。」

　　「這要看她用的是哪種香水。」貝萊不太熱中地說。

　　「想想看，人和人能夠靠得那麼近，還可以聞到對方的體味……我不擦香水，因為沒有人能靠我那麼近，除了現在。我猜，你一定常聞到香水味。在地球上，你太太總是和你在一起，對不對？」她把花瓣撕成一片一片，撕得很專心。

　　「她沒有總和我在一起，」貝萊說，「沒有分分秒秒都在一起。」

　　「可是你們大多數時候都在一起，而且只要你想要──」

　　貝萊打斷她：「妳想，李比博士為什麼要這麼費心教妳機器人學？」

　　那朵被撕碎的花現在只剩下花梗和花芯了。格娜狄亞捏著花轉來轉去，然後扔掉。花梗在水池裡飄浮一陣便沉下去了。「我想他要我做他的助手。」她說。

　　「他曾經這麼對妳說嗎，格娜狄亞？」

　　「到最後才說的，伊利亞。我想他對我不耐煩了。總之，他問我對於從事機器人學的工作有沒有興趣。當然，我回答說，我認為這是最無趣的工作。結果他很生氣。」

　　「從此他就再也不肯和妳一起散步了？」

　　「大概吧，可能就是這個原因。我想我傷了他的感情，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這麼說，妳在此之前就跟他提過妳和達爾曼博士吵架的事了？」

　　格娜狄亞的手緊緊捏成拳頭，身體也變得僵硬起來，她的頭微微側向一邊，很不自然地提高了聲音：「什麼吵架？」

　　「妳和妳丈夫吵架。我知道妳恨他。」

　　她扭曲著臉，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憤怒地瞪著他：「誰告訴你的？約丹？」

　　「李比博士向我提過這件事，我認為他說的是事實。」

　　格娜狄亞一震。「你仍然想證明是我殺死他的。我一直把你當朋友，但你只不過是──是一個偵探而已。」

　　她舉起拳頭，貝萊等待著。

　　「妳知道，妳無法碰觸我的。」他提醒她。

　　格娜狄亞垂下手，無聲地啜泣起來，然後把頭轉開。

　　貝萊低著頭，閉上眼睛，把那些令他心慌意亂的長長陰影關在眼簾外。「達爾曼博士並不是一個很熱情的人，對不對？」他問。

　　她哽咽道：「他一直那麼忙。」

　　貝萊說：「但妳卻是個很有情感的人。妳覺得男人很有趣，是不是？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沒有辦法。我知道這很噁心，可是我沒有辦法。這種事連說起來都令人感到噁心。」

　　「可是妳卻向李比博士提到這件事？」

　　「我總得做些什麼，約丹又和我很接近，而且似乎並不介意，跟他談一談讓我覺得好過一點。」

　　「這就是妳和妳丈夫吵架的原因？因為他很冷漠、不熱情，所以妳很憤怒？」

　　「有時候我的確很恨他，」格娜狄亞無奈地聳聳肩，「他只是一個好索拉利人，我們又沒有被分配要生──生──孩──」她說不下去了。

　　貝萊等她把話說完。他覺得腹部好冷，戶外的空氣緊緊壓在他身上。等格娜狄亞的抽噎聲逐漸平息之後，他盡可能柔聲問道：「妳有沒有殺他，格娜狄亞？」

　　「沒──有！」她說。接著，她好似內心所有的抵抗力全都被磨光了一般，突然說，「我沒有把全部的經過告訴你。」

　　「那請妳現在告訴我吧。」

　　「他死的時候，我們正在吵架，吵的總是那一套。我對他尖叫怒罵，他卻沒有回嘴，他幾乎什麼話都不說，可是這讓情況變得更糟。我好生氣、好生氣，接下來的事我就不記得了。」

　　「老天！」貝萊的身體微微一晃，他趕緊望著那令他感到可依靠的石椅。「妳說不記得了是什麼意思？」

　　「我是說他死了。我不停尖叫，機器人趕來──」

　　「妳殺了他？」

　　「我不記得了，伊利亞。如果我殺了他，我會記得的，對不對？可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而且我好害怕、好害怕。伊利亞，請你幫助我。」

　　「不要擔心，格娜狄亞，我會幫妳的。」貝萊有些暈眩，他想到凶器。凶器到哪裡去了？一定被人拿走了。果真如此，只有凶手才會拿走凶器。格娜狄亞在案發後馬上被人發現在現場，所以她不可能拿走凶器。那麼凶手一定另有其人。不管索拉利人怎麼想，凶手一定是別人。

　　貝萊很難受地想著：我得回屋裡去了。

　　他說：「格娜狄亞──」

　　不知道怎麼搞的，貝萊凝視著太陽。現在太陽幾乎已落到地平線上，他必須轉過頭才能看到它。貝萊近乎病態般著迷地盯著太陽，他從不曾見過這幅景象。渾圓的太陽紅咚咚的，但陽光已沒有先前那麼強，所以他並不覺得目眩。他看見太陽上面有血絲般的雲朵，還看見一長條雲橫過太陽，像根黑色的棒子。

　　貝萊含糊地說：「太陽好紅。」

　　他聽到格娜狄亞以哽咽的聲音幽幽說道：「每當黃昏，太陽總是那麼紅，紅得奄奄一息的樣子。」

　　貝萊的腦海浮現出一幅景象。太陽落下地平線，是因為星球以好幾千公里的時速在太陽下旋轉著，部分星球表面因而轉離了太陽。星球表面上那些稱之為人類的微生物，則在旋轉的星球上跑來跑去。星球瘋狂地轉呀轉……

　　真正在旋轉的是他的頭。石椅向下歪斜，天空往上拋；一片藍色、靛色模糊了他的視線，太陽不見了。泥地、樹梢都在震動，格娜狄亞微弱的尖叫聲隱隱傳來，此外，還有另一個聲音……

老天！我知道了

　　一開始，貝萊察覺到四周被包圍住了，空曠的視野已遭阻隔。然後，他發現眼前有張臉正俯視著他。

　　貝萊望著那張臉，一時沒認出來。接著，他叫道：「丹尼爾！」

　　聽到自己的名字，這個機器人並沒有露出放心的模樣或任何表情。「你的意識恢復了，很好，伊利亞夥伴。我想你的身體並沒有受到傷害。」

　　「我沒事。」貝萊試著用手肘撐起身體：「老天，我在床上？怎麼回事？」

　　「你今天暴露在外面好幾回，累積的次數已經影響到你的身體了，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更需要一些答案。」貝萊四下張望，同時對自己否認頭有點昏。這是個陌生的房間，室內的窗簾都放了下來，光線也是令人感到安心的人造光。他感覺好多了。「我現在在哪裡？」他問。

　　「在達爾曼太太宅邸內。」

　　「怎麼回事？你在這裡幹嘛？你怎麼擺脫那些監視你的機器人？」

　　丹尼爾說：「我想你對這樣的發展並不高興，可是為了保護你的安全，並恪遵我所受到的命令，我認為我毫無選擇，只有──」

　　「老天！你做了什麼？」

　　「幾個小時之前，達爾曼太太似乎想跟你會面。」

　　「沒錯。」貝萊想起格娜狄亞稍早曾跟他提過這件事。「我知道。」

　　「你對看守我的機器人所下的命令是：『不要讓他──你指的是我──和別的人類或其他的機器人聯絡，不管是見面或以影像會面都不可以。』可是，伊利亞夥伴，你沒有說不讓別人或別的機器人來跟我聯絡，你看出這其中的區別了嗎？」

　　貝萊呻吟一聲。

　　丹尼爾說：「別沮喪，伊利亞夥伴。你命令中的缺失，反而是拯救你性命的關鍵。因為有這個缺失，我才能及時趕到這裡。稍早，達爾曼太太獲得監禁我的機器人允許，以影像和我會面，她問我你在哪裡。我坦白告訴她我不知道，但是我可以想辦法找找看。她似乎急著要我找到你。我說，我認為你可能暫時離開屋子了，我會去查，我還問她可否命令房間裡的機器人也去找你。」

　　「你沒有親自命令機器人，她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我想，我給了她一個印象──我是奧羅拉人，不像她那麼習慣機器人；她下的命令會更具權威、更有效率。顯然，索拉利人對操作機器人的技巧相當自負，也很看不起其他星球人使喚機器人的能力。你不也這麼想嗎，伊利亞夥伴？」

　　「然後她就命令他們走開？」

　　「她命令他們走開時有些麻煩，因為這些機器人一再聲明奉令不能離開，而你又叫它們不得暴露我的真實身份，所以它們無法向達爾曼太太說明獲得的是什麼命令。總之，她還是迫使它們就範了，不過她最後是很憤怒地尖叫著下達命令的。」

　　「所以你就離開了？」

　　「是的，伊利亞夥伴。」

　　貝萊想，可惜他先前以影像和格娜狄亞會面時，她並不瞭解這件事對他的重要性，所以沒有告訴他。「我想，你大概找了很久才找到我，丹尼爾。」

　　「索拉利世界的機器人都裝有一種藉由次以太波聯繫的消息網路，技術好的索拉利人輕易就能獲得他需要的資料，不過這些資料要經過數百萬個機器傳送，我在這方面沒什麼經驗，搜尋起來得花一點時間。我花了一個多小時才得知你的行蹤，另外我也花了一點時間去拜訪達爾曼博士工作的地方。」

　　「你去那裡幹什麼？」

　　「去做點我個人的調查工作。很抱歉我擅自這麼做，但是我急著調查，別無選擇。」

　　貝萊問：「你和克羅麗莎•甘托蘿會面，還是親眼見到她？」

　　「我和她會面，不過是從她宅邸的另一邊，不是從我們業地上和她會面的。培養中心裡有些紀錄我得查一查，雖然這些紀錄只要以一般觀看影像的方式查一下就好了，可是在我們的業地上這麼做，也許有些不便。那三個機器人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很可能會再把我監禁起來。」

　　貝萊覺得自己差不多已經恢復正常了。他起身下床時，才發現身上穿了件睡衣之類的東西。他厭惡地看了這套衣服一眼，「把我的衣服拿來。」

　　丹尼爾這下倒挺聽話的。

　　貝萊邊穿衣服邊問：「達爾曼太太呢？」

　　「被軟禁了，伊利亞夥伴。」

　　「什麼？誰下的命令？」

　　「我。她被軟禁在她的臥房內，由機器人看守著。除了要求提供她個人飲食起居等所需的服務之外，她下令的權力已經被宣佈無效了。」

　　「你宣布的？」

　　「這塊業地上的機器人並不知道我的真實身分。」

　　貝萊穿好衣服。「我知道事情對格娜狄亞不利，」他說，「事實上，她的確有下手的機會，而且遠超過我們當初的想像。她並不像她一開始說的那樣，聽到她丈夫的叫聲才趕到現場，其實她一直在那兒。」

　　「她有沒有說她看到凶案發生的過程？有沒有看到凶手？」

　　「沒有。她把關鍵時刻的情況全忘光了，這種事偶爾會發生。不過事實證明，她的確有殺人的動機。」

　　「什麼動機，伊利亞夥伴？」

　　「我一開始就懷疑這個可能。我告訴自己，如果這是在地球，而達爾曼博士就像別人所說的那種人，格娜狄亞也像她所表現出來的那個樣子，我會說，她很愛他，而他卻只愛自己。難就難在索拉利人對愛的感覺、對愛的反應和地球人一不一樣？我對他們情緒反應所下的判斷是不足為憑的，所以我才要和少數幾個索拉利人見面，不是以影像會面，是親眼見到他們。」

　　「我不懂你的意思，伊利亞夥伴。」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向你解釋清楚。索拉利人在出生前，就已經被仔細分析過基因上的各種可能性，並且在出生後，還要接受測試以瞭解其基因的確實結構。」

　　「這個我知道。」

　　「但基因不代表一切，環境也很重要。環境因素可以造成異常，基因卻只顯示了異常的可能性。你有沒有注意到，格娜狄亞對地球很有興趣？」

　　「我注意到了，伊利亞夥伴，而且我還曾懷疑她只是想影響你的看法，才假裝對地球有興趣。」

　　「如果她真的那麼感興趣，甚至到著迷的地步；如果她因為地球上某種關於人群的因素而興奮；如果她不由自主地，被某個索拉利人視為骯髒的東西所吸引，那她就有可能是個不正常的人。我必須測知這種可能性，所以我一定要親眼見到她以及其他幾個索拉利人，我要觀察他們的反應，因此，我才不顧一切的擺脫你。這也是我沒辦法以影像會面來調查的原因。」

　　「當時你並沒有向我說清楚，伊利亞夥伴。」

　　「如果我說清楚了，你能放棄第一法則所要求於你的責任嗎？」

　　丹尼爾沉默下來。

　　「這個實驗有結果了。我試著去見，也的確見了幾個人。有個年邁的社會學家曾試著和我見面，但最後還是無法忍受。還有一個機器人學專家在極受壓迫的情況下，仍然拒絕和我見面，單是可能真的見到人，就差點把他搞得像是回到嬰兒時期一般，他居然吮著手指哭了起來；達爾曼博士的助手因為工作的關係，已經習慣和人見面了，所以她還能忍受，可是要在距離五公尺之外。而格娜狄亞卻──」

　　「卻怎麼樣，伊利亞？」

　　「她卻只猶豫了一下就答應見我。她不但能忍受我出現在她面前，而且時間越久，她就越不會緊張。這一切都符合精神異常的模式。她不在乎見到我；她對地球很感興趣；她可能對她丈夫也格外感興趣……她這一切行為對這個星球來說，都可以解釋成她對異性有著極強烈的病態興趣。達爾曼博士卻不是鼓勵這種感情甚至與之應和的那種人。這對格娜狄亞而言，一定非常苦惱。」

　　丹尼爾點點頭：「苦惱得令她在一時激動下殺人。」

　　「儘管如此，我卻不這麼認為，丹尼爾。」

　　「也許你是受到你自己其他因素的影響吧，伊利亞？達爾曼太太是個迷人的女人，而你，你是個地球人，對地球人而言，與迷人的女人親自接觸是一種愉悅，而並非異常。」

　　「我有更好的理由。」貝萊不自在地說（丹尼爾的冷靜眼神太有透視性，彷彿能剖析一個人的靈魂，老天，這東西不過是一部機器而已啊）。他說：「如果她謀害親夫，那她一定也是圖謀殺害古魯厄的凶手。」他一時衝動，差點脫口向丹尼爾說明藉由機器人殺人的可能，但他還是忍住了。讓機器人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充當凶手，這種理論不知道會給丹尼爾帶來什麼樣的刺激。

　　丹尼爾接續他的話：「以及圖謀殺害你的凶手。」

　　貝萊皺起眉頭。有關毒箭那件事，他原本不想告訴丹尼爾的，他不想加深丹尼爾那種強烈要保護他的責任感。

　　他憤怒地說：「克羅麗莎對你說了些什麼？」他應該叫她閉嘴不提的。可是話又說回來，他又怎麼知道丹尼爾會跑去找她呢？

　　丹尼爾平靜地說：「甘托蘿太太與此事無關。這樁企圖殺害你的行動是我親眼目睹的。」

　　貝萊完全被他搞糊塗了。「你又不在場。」

　　丹尼爾說：「一個小時之前我及時抱住你，並把你帶到這裡來。」

　　「你在說什麼？」

　　「你不記得了，伊利亞夥伴？這幾乎可以說是一件完美的謀殺行動。達爾曼太太建議你到空曠的地方去對不對？我雖然沒有親耳聽見，但我確定她一定這麼對你說過。」

　　「她是這麼建議過，沒錯。」

　　「她甚至可能還引誘你離開這幢屋子。」

　　貝萊想起他那幅「肖像」，以及那個封閉的灰色光塊。這可能是一種很巧妙的心理誘導法嗎？一個索拉利人可能對一個地球人的心理有這麼深的認識嗎？

　　「沒有。」他回答。

　　丹尼爾說：「是她建議你走到那個觀賞用的水池邊，並坐在石椅上的？」

　　「呃，是的。」

　　「你有沒有想到，她可能一直在觀察你，而且還注意到你頭昏眼花的情況越來越嚴重？」

　　「她問過我一、兩次是不是想回屋裡去。」

　　「她也許並不是真心問你，她也許注意到你坐在椅子上越來越不舒服，她甚至還可能推了你一把，也許連推都不用推。當我趕去及時抱住你的時候，你正仰身向後倒下，朝一公尺深的水池跌下去。如果真掉進水池裡，你一定會淹死的。」

　　貝萊這才想起他昏迷前最後一剎那的感覺。「老天！」

　　「還有，」丹尼爾平靜而冷酷地說：「達爾曼太太就坐在你旁邊。她眼看著你倒下去，卻沒有伸手擋住你，也沒有想把你從水裡拉起來的意思，她要讓你淹死。也許，她會叫一個機器人來，可是當機器人趕來時一定太遲了。事後，她只要解釋說，她連碰都不可能碰你一下，怎麼救你？」

　　說得沒錯，貝萊想。沒有人會懷疑她無法碰觸人類，這是事實。如果有人感到驚訝的話，應該是驚訝她竟然能和人類如此接近。

　　丹尼爾說：「由此可見，伊利亞夥伴，她的罪行是毋庸置疑的。當初你說誰殺了達爾曼，誰就是圖謀殺害特工古魯厄的凶手，其實頗有為她辯護的嫌疑。現在，你必然明白她一定曾想謀殺古魯厄。她想害死你的唯一理由就和她想害死古魯厄一樣，是為了除去一個找麻煩的人，除去一個積極調查第一件謀殺案的人。」

　　貝萊說：「這些事也許跟謀殺案無關。她也許根本不知道戶外的環境會對我產生什麼作用。」

　　「她研究過地球，她知道一些地球人的怪毛病。」

　　「可是我跟她說過我今天曾在戶外活動，我告訴她，我已經漸漸習慣戶外的環境了。」

　　「她應該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貝萊右手緊握拳頭，往左手掌心一擊，「你把她講得太聰明了，這不合情理，我無法接受！總之，除非找到凶器，否則我們不能指控她有罪。」

　　丹尼爾的眼睛定定望著這個地球人：「這我也有答案，伊利亞夥伴。」

　　貝萊震驚地看著他的機器人夥伴：「真的？」

　　「伊利亞夥伴，你應該記得你的推理；如果達爾曼太太是凶手，那麼行凶的工具──不管那是什麼樣的凶器──一定還留在案發現場。當時，那個隨即趕到的機器人並沒有看到現場留有任何凶器的跡象，所以凶器一定被人滅跡了。因此，達爾曼太太不可能是凶手。我說得對不對？」

　　「對。」

　　「但是，」這個機器人繼續說：「有個地方，機器人卻沒有找過。」

　　「哪裡？」

　　「達爾曼太太的身體下面。她因為太緊張而昏倒在地上，不管她是不是凶手，那個凶器──暫且不論那是什麼──已經被她壓住了，別人看不到。」

　　貝萊說：「她被移開後應該就會發現凶器了。」

　　「沒錯，」丹尼爾說：「但她並不是被機器人移開的。她昨天吃晚餐時自己跟我們說，索耳醫生叫機器人拿來一個枕頭墊在她的頭下，讓她躺在那裡。最先移開她的人是亞丁•索耳醫生。他是在趕來檢查達爾曼太太時把她移開的。」

　　「那又怎麼樣？」

　　「因此，伊利亞夥伴，這產生了另一種新的可能。達爾曼太太是凶手，凶器就在案發現場，索耳醫生為了保護達爾曼太太，把凶器滅跡了。」

　　貝萊十分鄙夷丹尼爾。他原本期待著這個機器人真能提出什麼合情合理的推論呢。「索耳醫生根本沒有動機，他何必如此？」

　　「他這麼做有一個很好的理由。你還記得達爾曼太太在提到他時所說的話吧？她說：『我從小就一直由他來給我治病，他非常友善，非常慈祥。』我不知道他有什麼要特別關心她的動機，所以我到培養中心調查了一下，並檢查了一些紀錄和資料。結果我的猜測竟然變成事實。」

　　「什麼？」

　　「亞丁•索耳是格娜狄亞•達爾曼的父親，而且，索耳醫生知道自己和她有這層關係。」

　　貝萊根本沒想到要拒絕相信這個機器人所說的話，他只是非常懊惱，因為完成這個邏輯分析的必要部分的人是機器人丹尼爾•奧利瓦，不是他。但儘管丹尼爾講得頭頭是道，這個邏輯分析仍不完整。

　　「你跟索耳醫生談過話嗎？」他問丹尼爾。

　　「是的，我也把他軟禁起來了。」

　　「他怎麼說？」

　　「他承認他是達爾曼太太的父親。我以事實的紀錄，以及他在她小時候詢問她健康情況的紀錄來質問他，結果他不得不承認，他是醫生，做這些事比一般的索拉利人更容易獲得允許。」

　　「索耳醫生為什麼要打聽她的健康情況？」

　　「我也想到這一點，伊利亞夥伴。當他得到特許可以多生一個孩子時，已經是個老人了，而且，他居然還真的生了個孩子。他認為這是因為自己基因優良、身體健康的緣故。也許他對這樣的結果比一般的索拉利人更感到驕傲吧。此外，他是個醫生，必須親自和人接觸，這種職業在索拉利世界極受輕視，因此令他對自己擁有優良基因和健康的身體更感到自豪。因為如此，所以他一直很審慎的和他女兒保持聯繫。」

　　「格娜狄亞知不知道這件事？」

　　「就索耳醫生所知，她並不知道，伊利亞夥伴。」

　　「索耳醫生有沒有承認他移走凶器？」

　　「沒有，他不承認。」

　　「那你是一無所獲，丹尼爾。」

　　「一無所獲？」

　　「除非你能找到凶器，並證明是他拿走的，或者你能誘使他招認，否則你無法證明這一點。你這一連串推論聽起來很不錯，但卻不是證據。」

　　「如果不用一種我做不出來的方式加以逼問，這個人是不可能說實話的。他很愛他的女兒。」

　　「不，」貝萊說：「他對他女兒的情感不是你我所熟悉的那種情感。索拉利世界是不一樣的！」

　　貝萊在房間內跨著大步踱來踱去，讓自己冷靜下來。「丹尼爾，你這道邏輯推理的習題做得十分完美，但卻沒有一樣是合情合理的。」（合乎邏輯但不通事理，這不正是機器人的特質嗎？）

　　他繼續說：「不管索耳醫生在大約三十年前是不是能生兒育女，現在的他畢竟已經垂垂老矣，即使是外世界人也會衰老的。你不妨想像一下，這個老人在檢視他昏迷的女兒，以及被暴力殺害的女婿時的情景吧。你想像得出來他面對這些不尋常的狀況時的感受嗎？你仍然認為他會很鎮定？仍然認為他能冷靜地做出一連串出人意料的行動來嗎？

　　「你看，他首先要注意到他女兒的身體下面藏著凶器，而且被他女兒完全壓住，連機器人都沒有發現。第二，他一發現他女兒的身體下露出什麼蛛絲馬跡，他就得隨即推斷出那是凶器，並且馬上要趁著別人不注意的時候滅跡，免得讓人拿來作為指控他女兒的證物。對一個當時心慌意亂的老人而言，這種念頭未免轉得太快了點。第三，他還必須真正去執行他的念頭。這對驚惶失措的索耳醫生來說，實在太困難了，此外，他必須死鴨子嘴硬，不管怎麼樣都不改口，以擺脫這些罪名。你所說的種種，可能都是邏輯分析的結果，但卻沒有一樣合乎事理。」

　　丹尼爾說：「那麼你對這個案子有沒有別的解釋，伊利亞夥伴？」

　　貝萊才剛坐下，現在又想站起來。可是他太乏力，椅子又很深，一時無法起身。他急躁地伸出手，說：「丹尼爾，把你的手給我好嗎？」

　　丹尼爾望著自己的手，茫然問道：「你說什麼，伊利亞夥伴？」

　　貝萊暗暗咒罵丹尼爾那不知變通的腦袋。「扶我一把，我要站起來。」

　　丹尼爾強勁有力的手輕輕一拉，就把他拉了起來。

　　貝萊說：「謝謝。不，我還沒有別的解釋，可是我知道，這整個案情是繞著凶器的下落打轉的。」

　　他不耐煩地走到牆邊，厚厚的窗簾把大半面的牆都遮住了。他在自己也不知道想幹什麼的情況下，突然掀起窗簾一角，玻璃黑黑的，他這才發現窗外已是入夜的暮色。丹尼爾悄悄走過來，拿開了他手中的窗簾，貝萊放開了手。

　　貝萊看著這個機器人的手。丹尼爾像個要保護孩子、不讓他玩火的母親，很慈愛小心地從他手中拿走窗簾。就在這一剎那，他內心起了一場革命。

　　他揪住窗簾，狠狠地從丹尼爾手中扯脫，使盡全力把窗簾拉下來。窗戶上只剩下一些被扯破的碎布。

　　「伊利亞夥伴！」丹尼爾溫和地說：「你應該知道開闊的地方會對你產生什麼作用。」

　　「我知道它對我會有什麼作用。」貝萊說。

　　他望著窗外，什麼也沒瞧見，只看到一片漆黑。但那片漆黑就是開闊的空間，即使沒有光，那仍是渾然一體毫無遮蔽的開闊空間，而他正面對著它。

　　他第一次自在地面對開闊的空間，他這麼做，已不再是為了表現勇氣，不再是出於倔強的好奇，更不是某個解決謀殺案的方式。他面對著它，只是因為他要面對它、需要面對它，它代表的意義完全不同了。

　　牆是他可以依靠的東西！黑暗與群眾是他可以依靠的東西！他一定在潛意識中想到這些，但當他認為他最愛這些東西、最需要這些東西的同時，他也恨透了它們。否則，他怎麼會那麼痛恨格娜狄亞用灰色的光塊圍住他的肖像呢？

　　貝萊覺得自己的內心充滿了一種勝利感，這種勝利感好似具有傳染性一般，突然，一個新的想法像心底的一聲吶喊迸了出來。

　　他昏昏沉沉地轉向丹尼爾。「我知道了！」他低聲說：「老天！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伊利亞夥伴？」

　　「我知道凶器的下落了，我知道誰是凶手了，突然之間，一切都清楚了！」

設計一局棋

　　丹尼爾不准貝萊立即採取行動。

　　「明天！」他嚴肅而堅定地說：「這是我的建議，伊利亞夥伴。時間已經很晚了，你需要休息。」

　　貝萊不得不承認這是事實。此外，他還需要準備，需要做很多準備。雖然他覺得自己已經確定了謀殺案的謎底，但這個答案就如同丹尼爾的論調一樣，是推演而來的。這不算是證據，索拉利人得助他一臂之力。

　　如果他要去面對他們，以一個地球人去面對六個索拉利人，他就必須掌控全局。這表示他需要休息和準備。

　　可是他睡不著，他想他一定睡不著。儘管機器人已熟練地特別為他鋪了軟床，格娜狄亞宅邸中的這間特別室也洋溢著香味與輕柔的音樂，他仍然確定自己難以入眠。

　　丹尼爾靜靜地坐在黑暗的角落裡。

　　「你對格娜狄亞還是很有戒心？」貝萊問他。

　　這個機器人說：「我認為讓你獨自睡在這裡而不加以保護，並非明智之舉。」

　　「好吧，隨便你。你有沒有弄清楚我要你做的事，丹尼爾？」

　　「很清楚，伊利亞夥伴。」

　　「在第一法則的規定之下，你大概沒什麼問題吧？」

　　「我對於你想安排會議的舉動還是有些保留。你會隨身攜帶武器並妥善保護自己的安全嗎？」

　　「我向你保證，我會的。」

　　丹尼爾發出一聲類似人類的歎息，此刻，貝萊真希望自己能夠穿透黑暗看到對方，可以研究那張完美的機器人的臉。

　　丹尼爾說：「我發現人類的行為並不總是合理的。」

　　「我們需要自己的三大法則，」貝萊接腔，「不過我反倒很慶幸我們沒有這些法則。」

　　貝萊望著天花板。這件事得仰仗丹尼爾，但他卻只能告訴丹尼爾一小部分的事實。機器人也牽涉此案。奧羅拉世界之所以派一個機器人來此地協助他調查這案子，當然有他們自己權益上的考慮，但這是一個錯誤。機器人的能力是有極限的。

　　倘若一切順利，這件事可以在十二個小時之內解決，那麼他就有希望在二十四小時之內動身返回地球。他彷彿看到了一線生機，一股很奇怪的、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希望，但那卻是地球的出路，絕對是地球的出路。

　　地球！紐約！潔西和班！那舒適熟悉的家！那親密的感覺……

　　貝萊半睡半醒地想著這些，然而想到地球時卻沒有感覺到預期中的那種安心。他和那些城市之間已經有了一種疏離感。

　　他迷迷糊糊地想著，不知何時腦袋終於一片空白，他進入了夢鄉。

　　貝萊醒後洗了個淋浴，穿好衣服。在肉體上，他已經準備好了，但心裡卻仍然不踏實。這倒不是說他一覺醒來面對蒼白的晨光，突然對自己的推理失去了信心，而是他想到自己必須去面對那些索拉利人。

　　他真能知道他們的反應嗎？還是他依舊在瞎子摸象？

　　最先出現的是格娜狄亞。當然，這事對她而言最簡單，因為她就在這幢屋子裡，只要利用屋內的電訊網路就能找到她。格娜狄亞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十分蒼白，配上一襲白色長袍，看起來彷彿一座冷冰冰的塑像。

　　她無助地望著貝萊。貝萊溫和地對她笑笑，她似乎因為他的笑容而安心了些。

　　接著，眾人一一出現。代理安全署長阿托畢希在格娜狄亞之後出現，這傢伙顯得又瘦又憔悴，大下巴抬得高高，一副頗不以為然的表情。接著是李比，這個機器人學專家一副很不耐煩、很憤怒的樣子，下垂的眼皮還不時會動一下。社會學家奎馬特看起來有點疲憊，他那凹陷的眼睛望著貝萊笑，有點紆尊降貴的味道，好像在說，我們親自見過面，所以比較熟。

　　克羅麗莎•甘托蘿看到有這麼多人會面，似乎有點不自在。她瞥了格娜狄亞一眼，很清楚地哼了一聲，然後就兩眼直直望著地上。索耳醫生最後出現，他形容枯槁，好像生病了一樣。

　　除了古魯厄，每個人都參與會面了。古魯厄正在緩慢康復中，體力還不足以出席這場會議。（貝萊想，好吧，不管他了，就逕行開會吧。）每個人都穿了正式的服裝，坐在各自的房間裡，每個房間都是窗簾低垂。丹尼爾安排得很好，貝萊想，真希望丹尼爾接著要做的事能做得更好。

　　他一一望著這些外世界人的臉，心臟咚咚跳。這些人的影像從各自的房間裡看著他，每個房間的光線、家具、飾物交雜成一團，令人有點頭昏眼花。

　　貝萊開口：「我想跟各位就動機、機會和方法三個項目，來討論瑞開•達爾曼博士這樁謀殺案。討論的順序也如同剛才所說的──」

　　阿托畢希打斷他：「你這篇演講會很長嗎？」

　　貝萊厲聲道：「可能很長！我被請來這裡調查一樁謀殺案，這工作是我的專長也是我的職業，只有我最清楚該怎麼做。」（他想，從現在起，他不能再受制於他們，否則這整個安排就白費了。要支配他們！支配他們！）

　　他盡可能以尖刻嚴厲的字句繼續說：「第一談動機。在這三樣要討論的項目中，動機可說是令人最不滿意的一項。機會和方法是客觀性的，可以做事實的調查。動機則是主觀性的，也許可藉由觀察而得知。比如說，因為遭到某種已知的屈辱而加以報復。但這也可能完全無法藉由觀察而得知，比如一個行為檢點的人，內心懷有一種非理性的殺人恨意，但卻從不曾將這種恨意表現出來。

　　「現在，你們幾乎已先後告訴我，相信格娜狄亞•達爾曼殺了人。當然，你們沒有一個曾提示我還有另一個嫌疑犯的存在。格娜狄亞有殺人的動機嗎？李比博士提供了一個動機，他說格娜狄亞常和她丈夫吵架，後來格娜狄亞也向我承認了這件事。吵架會令人盛怒，這是常理，而一個人盛怒之下會有殺機，沒錯。

　　「問題是，她是唯一一個有動機的人嗎？我不知道。李比博士自己──」

　　「說話小心點，地球人！」這個機器人學專家幾乎跳了起來，伸出手僵硬地指著貝萊說。

　　「我只是在推理而已，」貝萊冷漠地看著他：「你，李比博士，最近你正在跟達爾曼博士一起研製新的機器人模型。在機器人學方面，你是索拉利世界數一數二的專家。你是這麼說的，我相信你。」

　　李比毫不掩飾他得意的笑容。

　　貝萊繼續說：「不過我聽說達爾曼博士並不贊成你的一些作為，所以打算跟你拆夥。」

　　「胡說！」

　　「也許吧。但如果這是真的，你不也有一個動機，要趁他和你拆夥之前、趁他公然羞辱你之前，先把他除去嗎？我有個感覺，你絕不是能夠輕易忍受這種羞辱的人。」

　　貝萊不讓李比有回嘴的機會，很快接下去說：「而妳，甘托蘿太太，達爾曼博士一死，妳就能負責主管培養胚胎的事務了。」

　　「開玩笑！這個我們早就談過了！」克羅麗莎痛苦地叫道。

　　「我知道我們談過，但這一點我還是要列入考慮。至於奎馬特博士，你常常跟達爾曼博士下棋，你也許會因為輸的次數太多而惱羞成怒。」

　　這位社會學家很平靜地反駁：「輸棋絕不是一種有力的動機，刑警。」

　　「這要看你把下棋這件事看得有多重要，很多凶手行凶的動機，在別人眼裡可能根本是小事一樁。算了，這不重要，我要說的是，光只有動機不足為憑，任何人都有動機，而且任何人都有殺害像達爾曼博士這種人的動機。」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奎馬特憤怒地質問他。

　　「我的意思只是說，達爾曼博士是個『好索拉利人』。你們不都是這麼形容他的嗎？他嚴格遵守索拉利世界所有習俗的要求，他是個理想化的人，理想到幾近抽象的概念。對這樣一個人，有誰會真心愛他、喜歡他呢？一個零缺點的人，只會使其他人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有個古老的詩人但尼生曾寫過這麼一句話：『一個連一點缺點都沒有的人，就全都是缺點。』」

　　「不會有人因為一個人太好而去殺他的。」克羅麗莎皺著眉頭。

　　「這很難講。」貝萊說。但他並沒有加以解釋，便繼續另一個話題：「達爾曼博士發現索拉利世界有──或者是他自以為有──一個陰謀，就是為了要征服銀河，而對其他星球發動攻擊。他有意防止這件事發生，所以，也許那些與此陰謀有關的那些人會認為必須除掉他。在座各位都可能是這個陰謀團體的一員。當然，這也包括達爾曼太太，甚至安全署代理首長柯文•阿托畢希在內。」

　　「我？」阿托畢希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

　　「是的。當古魯厄遭到毒手，由你來代理他的職位以後，你確實曾打算結束調查工作，不是嗎？」

　　貝萊慢吞吞地啜飲了幾口飲料（他直接握著原裝容器喝，在此之前，他不曾讓任何人、包括機器人碰過），趁這個空檔，他斂氣凝神，匯集所有的力量。到目前為止，這是一場玩等待的遊戲。他很感謝這些索拉利人肯靜靜坐在那裡陪他玩這個遊戲。他們缺乏地球人那種與人直接打交道的經驗，他們都不擅長貼身肉搏戰。

　　貝萊說：「其次談到機會。大家都認為達爾曼太太有機會殺人，因為只有她能夠見到達爾曼博士本人，並且接近他。

　　「可是我們能夠百分之百確定這一點嗎？假如除了達爾曼太太之外，還有一個人決心要殺達爾曼博士呢？既然決心如此偏執，那麼，凶手會不會因此把見面這種不舒服的感覺列為次要的考慮？如果你們其中任何一個人決意要殺他，你們難道不能夠忍耐親自見人的難受，而完成謀殺的工作嗎？難道你們不會悄悄溜進達爾曼的屋子──」

　　「你對這件事實在很無知，地球人。」阿托畢希冷著臉打斷他，「我們會不會這麼做並不重要，事實是達爾曼博士根本不讓別人見到他。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有人見到他，不管這個人有多重要，和他的關係有多深厚，達爾曼博士都會叫他走開的。如果有必要，他會命令機器人把對方趕走。」

　　「沒錯，」貝萊說，「但這必須要達爾曼博士發現自己見到的是對方本人。」

　　「你這又是什麼意思？」索耳醫生很驚訝地問道，聲音發著抖。

　　「當你在案發現場治療達爾曼太太時，」貝萊直盯著這位發問者，「在你真正碰觸到她之前，她還以為你是經由影像在照顧她呢。她是這樣告訴我的，我也相信她的話。而我是習慣見人的，所以當我剛到索拉利世界和安全署長古魯厄會面時，我還以為看到的就是他本人。後來會面結束，古魯厄突然消失，我還十分訝異呢。

　　「相反的，假設有個人一輩子都只以影像和人會面，除了少數幾次和他妻子見面以外，他從不曾真正見過任何人，忽然某一天，有個人他妻子以外的人走到他面前，他不會很自然認為那只是影像嗎？尤其是，如果當時這個人叫機器人告訴達爾曼說，影像聯繫已經接通了？」

　　「這絕對不可能。」奎馬特說，「他身後相同的景物馬上會令他露出馬腳。」

　　「也許吧。可是你們現在有幾個人注意到對方背後的景物？達爾曼博士至少要過一兩分鐘才會發現情況不對，到了那個時候，他的朋友──不管他是誰──已經走近他，並且舉起棒子打了下去。」

　　「不可能！」奎馬特仍然頑強地說。

　　「我認為可能。」貝萊堅持：「我認為，應該把機會這項因素排除，要證明達爾曼太太是殺人凶手，機會並不是絕對證據。她有機會，別人也有機會。」

　　貝萊又停下來等待著。他覺得自己的額頭在冒汗，但如果他去擦汗，難免顯得軟弱。他必須徹底主控整個會議過程，他必須將他所要針對的那個人狠狠打壓，讓那個人自歎不如。地球人要這樣對待外世界人是很不容易的。

　　貝萊一一望著眼前這些人。到目前為止，事情進行得還算令人滿意。連阿托畢希都露出關心的神情。

　　「所以，」貝萊說：「我們現在來談方法。這是最令人困惑的因素，殺人的凶器一直沒有找到。」

　　「這我們知道。」阿托畢希說：「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我們早就認定達爾曼太太是凶手，根本不會要求進行調查了。」

　　「也許吧，」貝萊說：「那就讓我們來分析一下凶手行凶的方法。可能性只有兩個。一：達爾曼太太就是凶手，二：凶手另有其人。倘若凶手是達爾曼太太，那麼，除非後來有人拿走凶器，否則凶器一定留在現場。我的工作夥伴──他目前不在座──奧羅拉人奧利瓦先生曾提示我，索耳醫生有移走凶器的機會。現在我就當著各位的面問索耳醫生，你有沒有做這件事？你在檢查昏迷的達爾曼太太時，有沒有把凶器移走？」

　　索耳醫生嚇得渾身發抖。「沒有！沒有！我發誓沒有！我經得起任何質問，我發誓我一樣東西也沒動。」

　　貝萊說：「現在，有沒有哪位認為索耳醫生在撒謊？」

　　大家一片靜默。李比望著貝萊在影像上看不見的某個東西，嘴裡喃喃叨念著浪費他的時間之類的話。

　　貝萊說：「第二個可能就是凶手另有其人，並且帶走了凶器。如果是這樣，我們一定會問為什麼。帶走凶器，就等於宣布達爾曼太太不是凶手。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麼這個人難道不知道得把凶器留在屍體旁邊，才能讓達爾曼太太被定罪嗎？除非他是一個十足的低能兒。所以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凶器一定還留在現場，但卻沒有人發現。」

　　「你把我們當成白癡還是瞎子？」阿托畢希冒火了。

　　「我把你們當成索拉利人！」貝萊面不改色地說：「所以你們認不出留在案發現場的特殊凶器就是凶器。」

　　「你說的我一個字都聽不懂。」克羅麗莎一副沮喪的樣子。

　　就連在整個會議中動也不動的格娜狄亞，也很訝異地望著貝萊。

　　貝萊說：「在現場的不只是死亡的丈夫和昏迷的太太，還有一個被破壞掉的機器人。」

　　「那又怎麼樣？」李比怒道。

　　「在排除了所有絕不可能的因素後，剩下的雖然可能性不高，但還是有可能，而且顯然就是事實。在案發現場的機器人就是凶器！各位，由於你們被自己所受的訓練限制住了，所以你們沒有哪個人會認出那就是凶器。」

　　眾人立刻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只有格娜狄亞沉默地望著貝萊。

　　貝萊舉起手：「好了，安靜！讓我來解釋！」他再度把古魯厄遭人毒害的事講一遍，並說到可能用來毒害古魯厄的方法。這一次，他還加上自己在培養中心險遭毒手的事。

　　李比一副很不耐煩的樣子，「說了半天，就是叫一個不知道自己在使用毒藥的機器人，把毒藥塗在一支箭上，然後告訴另一個機器人說你是地球人，再叫它把毒箭交給那個孩子。而第二個機器人也不知道箭上有毒──這就是你的高見？」

　　「大致就是如此。這兩個機器人都只是奉命行事。」

　　「這種說法很牽強。」李比說。

　　奎馬特臉色煞白，好像隨時都會嘔吐似的。「索拉利人不可能利用機器人去害人的！」

　　「也許吧！」貝萊聳聳肩。「但我必須指出，機器人是可以加以操控及利用的。你可以問李比博士，他是機器人學專家。」

　　「這種理論並不適用於達爾曼博士的謀殺案，我昨天就跟你說過了，誰能安排好一個機器人去敲破人類的頭呢？」

　　「我現在可以解釋嗎？」

　　「有本事你就解釋吧。」

　　貝萊說：「達爾曼博士在測試的是一種新型的機器人。昨天晚上，我和一個機器人說話時，要它把我從椅子裡拉起來。我說：『把你的手給我。』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發現關鍵所在。那個機器人望著自己的手，一臉茫然，好像不知道是不是要真的把手拆下來交給我似的。所以，我發現不能用日常生活的語言跟它說，只好再以明確的詞句把我的命令重複一遍。這件事，使我想起當天稍早李比博士對我說的一些話。他說，有人在進行機器人肢體拆換的實驗。

　　「假設達爾曼博士正在測試的那個機器人，就是那種可以依特定工作需要而使用各種肢體形式的機器人，假設凶手知道這一點，突然對那個機器人說：『把你的手給我。』這個機器人於是就把手卸下來給他。這隻卸下來的機器人手臂便是很好的凶器。等達爾曼博士死亡後，這隻手臂還能再裝回機器人身上。」

　　貝萊說到這裡，那些驚嚇過度的索拉利人紛紛發出反對的聲音。人聲嘈雜中，貝萊最後一段話是又喊又叫說完的，儘管如此，他的聲音還是壓不過他們。

　　阿托畢希站起來，漲紅了臉往前走幾步：「就算你說的是事實，達爾曼太太仍然是凶手。她在現場，她跟他吵架，她注意到她丈夫測試機器人的工作情形，她知道機器人的肢體是可以拆卸更換的──不過，我順便要告訴你，我不相信機器人的肢體可以更換。地球人，不管你怎麼說怎麼做，一切都指向她。」

　　格娜狄亞開始低聲啜泣。

　　貝萊並沒有看她。「正好相反，」他說：「這反而顯示出不管誰殺了達爾曼博士，凶手都不是達爾曼太太。」

　　約丹•李比突然以雙臂環抱胸前，一副輕蔑的神情。

　　貝萊看看他的表情，說：「你要協助我，李比博士。身為機器人學專家，你知道操縱機器人去從事這種間接性的謀殺行為，需要極高超的技巧。昨天我為了保護某個人的安全，試著要把他軟禁起來，我很詳盡地對三個機器人下達命令。這原是一件很簡單的事，可是我對操控機器人很不在行，我的命令中有漏洞，結果我的犯人跑掉了。」

　　「那個人是誰？」阿托畢希質問。

　　「這不相干。」貝萊不耐煩地回答：「我要說的重點是，外行人無法有效地操控機器人。比如說，格娜狄亞•達爾曼對機器人學又知道多少？你認為呢，李比博士？」

　　「什麼？」這個機器人學專家瞪大眼睛。

　　「你曾企圖要教達爾曼太太學習機器人學。這個學生怎麼樣？她學到了什麼沒有？」

　　李比不安地東張西看。「她不……」他拖延著沒說下去。

　　「她是個無可救藥的學生，對不對？還是你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李比很不自然地說：「她可能裝作無知的樣子。」

　　「以機器人學專家的身分，依你看，達爾曼太太是那種技巧純熟、可以操控機器人從事間接殺人行為的人嘍？」

　　「這種問題我怎麼回答？」

　　「那我換個方式說好了。在胚胎培養中心裡企圖謀殺我的人，不管是誰，一定是利用機器人之間的通訊網路找到我的下落。因為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我要去哪裡，只有負責一站一站送我的機器人才知道。即使我的夥伴丹尼爾•奧利瓦，後來也是在很困難的情況下才找到我，而那個凶手卻顯然很容易就找到我了，因為他不但曉得我在哪裡，還能在我離開培養中心到別的地方去之前，安排好在箭上塗毒藥以及向我射箭等一連串的事。達爾曼太太具備做這些事的技術嗎？」

　　柯文•阿托畢希傾身向前：「地球人，那麼你認為誰有這種技術？」

　　貝萊說：「李比博士自認是貴星球最優秀的機器人學專家。」

　　「你這是在指控我？」李比大叫。

　　「正是！」貝萊也朝他吼回去。

　　李比眼中的怒火慢慢消褪，但他並沒有冷靜下來，繼之而起的是一種壓抑過的緊張表情。他說：「謀殺案發生後我研究過達爾曼的機器人，那個機器人的肢體無法拆換；至少，它的肢體只能用特殊的工具和專家的手法才能拆卸安裝。因此，這個機器人不是被用來殺害達爾曼的凶器，你的論點不能成立。」

　　貝萊說：「誰能擔保你說的是實話？」

　　「我的話不容置疑！」

　　「在我這裡就會受到懷疑。我並非因為你對命案現場那個機器人的判斷無人能加以證實，才指控你信口雌黃。當然，如果有別人能證明你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還有一點，你很快就把那個機器人處理掉了，為什麼？」

　　「沒有理由留著它，它已經完全被破壞了，報廢了。」

　　「為什麼？」

　　李比對貝萊搖搖手指，怒聲道：「你已經問過我了，地球人，而且我也回答你了。這個機器人因為目擊了一樁謀殺案卻無力阻止，所以報廢了。」

　　「而且你還跟我說，這一定會令它完全崩潰，你說這是一種很普遍的通則。可是當古魯厄被毒害時，那個拿毒藥給他吃的機器人卻只是變得軟弱無力、口齒不清而已。當時，它實際上就等於是凶手而非目擊者，但它卻還能保持清醒接受質詢。

　　「如此說來，這個在達爾曼謀殺案現場的機器人跟謀殺行為的關係，一定比古魯厄事件中那個機器人要深得多，否則它為什麼會完全報廢？依我看，這個達爾曼命案現場的機器人，根本就是讓自己的手臂被人當作凶器使用了。」

　　「鬼扯！」李比激動地喘著氣：「你對機器人學根本一無所知！」

　　「也許吧，」貝萊說：「不過我還是要請安全署代理首長阿托畢希扣押你的機器人工廠以及維修廠的紀錄資料，也許我們可以藉此查明你有沒有製造肢體可拆換的機器人。如果你有，那麼你有沒有送一個這樣的機器人到達爾曼博士那裡去？如果有，又是什麼時候送去的？」

　　「沒有人可以碰我的紀錄資料！」李比大叫。

　　「為什麼？如果你清清白白，為什麼不讓別人看你的資料？」

　　「我為什麼要殺害達爾曼？告訴我！我有什麼動機？」

　　「我可以想出兩個，」貝萊說：「你跟達爾曼太太很好，好得過頭了。索拉利人多少也是人類。雖然你從不曾跟女人交往過，但這並不能使你免於──我們是不是應該把它說成動物性的衝動？你見到了達爾曼太太──抱歉，我是說你在影像中看到她──你看到她衣衫不整，而且……」

　　「不！」李比痛苦地大叫。

　　格娜狄亞也有力地低聲說：「不！」

　　「也許你根本對這種感覺毫無概念。你因為自己的弱點而看不起自己，也可能因為達爾曼擁有她而恨他。你的確曾經要求達爾曼太太當你的助手，你用這種方式來跟你本能的衝動妥協。她拒絕你的要求，更加深了你的怨恨。於是你殺害達爾曼博士，嫁禍給達爾曼太太，你用這種一石二鳥之計來報復他們！」

　　「誰會相信你這種一文不值、三流偵探小說的鬼話？」李比粗嘎著聲問，「換成你們地球人或者一頭畜牲，也許有可能。但索拉利人不會做這種事！」

　　「我並不單靠那個動機，」貝萊說：「我認為那個動機只存在於你的潛意識中。你另外還有一個更明顯的動機必須除掉達爾曼博士，因為他妨礙了你的計畫。」

　　「什麼計畫？」李比質問。

　　「你想征服銀河的計畫，李比博士。」貝萊說。

出路

　　「這個地球人瘋了！」李比轉身向大家叫道：「這不是瘋子是什麼？」

　　有人沉默地望著李比，有人則望著貝萊。

　　貝萊不給他們下判斷的機會，立即接腔：「我瘋不瘋你心裡有數，李比博士。達爾曼博士之所以打算和你斷絕關係，達爾曼太太以為是因為你不肯結婚的關係，可是我認為並非如此，因為達爾曼博士自己就在策劃人工生殖的可能性，企圖為人類創造一個不需要結婚的未來。達爾曼博士和你一起工作，他對你在做什麼知道得比別人要多，也比別人更能揣測。如果你想進行什麼危險的實驗，他不但會知道，而且還會阻止你。他曾向古魯厄暗示過這件事，但沒有仔細說明，因為他還不清楚詳情。可是，你顯然已經發現他在懷疑你了，所以你殺了他。」

　　「瘋子！」李比又破口大罵，「這件事我不管了！」

　　「聽他把話說完，李比！」阿托畢希居然插嘴道。

　　貝萊咬住嘴唇，避免露出得意之色。他對安全署代理首長那明顯不帶同情的聲音感到十分滿意。「李比博士，」貝萊繼續說：「你跟我提到可拆換肢體的機器人時，也提到裝置正電子腦的太空船。當時你說的話未免也太多了。你是不是以為我只是個地球人，既不懂機器人學，也不明白它會牽涉到的層面？或者，你是因為我威脅要親自和你見面，因此嚇得神志不清胡言亂語？且不管你是怎麼回事，其實奎馬特博士早就跟我說過，索拉利世界要對付外世界的秘密武器，就是正電子腦機器人！」

　　奎馬特完全沒想到貝萊會引用他的話，不禁大吃一驚，立刻跳起來叫道：「我的意思是──」

　　「你的意思是從社會學的觀點來看這件事，我知道。」貝萊說：「可是卻讓我有很多想法。我們不妨來比較一下裝有正電子腦的太空船和由人類駕駛的太空船。人類駕駛的太空船是不能用機器人來打仗的，機器人無法摧毀敵方太空船或敵方星球上的人類，因為它不懂朋友和敵人之間的區別。

　　「當然，你可以跟機器人說，敵方的太空船上沒有人，也可以跟它說，它要轟炸的是個無人居住的星球。可是要矇騙它並不容易。機器人看得出來它自己的太空船上有人；它也知道自己的星球上有人居住，所以它會推測敵方的太空船和星球上一樣有人。在這種情形下，只有你，李比博士，只有像你這樣真正的專家，才能適當的控制機器人，整個索拉利世界像你這麼優秀的機器人學專家恐怕沒幾個。

　　「不過，我認為，一艘本身裝有正電子腦的太空船，卻很樂意去攻擊它被指定要攻擊的太空船。它會很自然地認為其他的太空船上也沒有人類，因為你輕易就能建造一艘無法偵測敵方船上是否有人的正電子腦太空船。經由正電子腦的直接控制，這種兼具武力及防衛力的太空船，將會比任何由人類駕駛的太空船更容易操控。這種太空船不需要提供空間給駕駛員及補給品，不需要帶水和空氣過濾器，所以可以加強它的裝備、攜帶更多的武器，擁有更強的武力，因此，比一般的太空船更無懈可擊。只要一艘有這種正電子腦裝置的太空船，便足以打敗許多普通艦隊，我說的對吧？」貝萊問李比。

　　李比從椅子上跳起來，一副要中風的樣子──不知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恐懼。他直直站在那裡，僵住了。

　　他沒有回答貝萊，就算有，也沒人聽見他的聲音。場面突然陷入混亂，每個人都像瘋了似的朝李比大吼大叫。克羅麗莎的臉像復仇女神，連格娜狄亞也站起來，揮舞著小小的拳頭像要揍人。

　　貝萊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試著放鬆緊繃的肌肉和神經。

　　他的辦法成功了，他終於按對了按鈕。奎馬特把索拉利世界的機器人比作斯巴達時期的國有農奴。他說機器人無法叛變，所以索拉利人可以放心。

　　但如果有人要教會機器人如何傷害人類，換句話說，就是要教會機器人反叛，如果有人要造成這種威脅時怎麼辦？

　　這豈不是罪大惡極？在這個機器人比人類多出一萬倍的索拉利世界，只要有人涉嫌要讓機器人傷害人類，大家還會放過他嗎？他能不引起公憤嗎？

　　阿托畢希朝李比叫道：「你被捕了！在政府進行檢查之前，你絕對不准碰你的資料紀錄──」他語無倫次地叫著，聲音幾乎淹沒在一片騷動中。

　　有個機器人走近貝萊身邊，「主人，主人奧利瓦有報告傳給你。」

　　貝萊嚴肅地接下報告，接著，他轉身大聲說：「大家安靜！」

　　他的聲音幾乎有一種神奇的效果，每個人都轉過來，神色凝重地看著他。除了李比瞠目結舌，其他人都全神貫注看著這個地球人。

　　貝萊說：「要求他在官方派人去拿紀錄資料之前不去碰那些東西未免太傻了，所以在進行這次會議之前，我的夥伴丹尼爾•奧利瓦就已經動身前往李比的業地。我剛剛接到他的報告，他現在已經到達那裡，很快就會見到李比博士，並且扣押他了。」

　　「扣押！」李比像受驚的動物般號叫起來，一雙睜大的眼睛彷彿頭顱上的兩個洞。「有人要來這裡？親自來？不！不！」他的第二聲「不」是尖聲嘶吼出來的。

　　「他不會傷害你的，」貝萊冷冷地說：「只要你肯合作。」

　　「我不要見他！我不能見他！」這個機器人學專家跪了下來，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雙手交握，擺出懇求的姿勢，「你要什麼？要我招認嗎？好，達爾曼有可以拆換肢體的機器人。對，對，對！是我安排毒害古魯厄的，是我安排用毒箭射你的。你說的那些太空船也是我策劃的。我沒有成功，不過，對，是我策劃的。拜託你叫那個人走開，不要讓他來，叫他走開！」

　　他口齒不清地一路說下去。

　　貝萊點點頭。又按對了按鈕，以親自見面的方式逼供，比刑求更管用。

　　突然，影像中的李比似乎因為某種他們聽不見或看不到的什麼而轉過頭去。他張大了嘴，舉手去擋某個東西。

　　「走開！」他哀求道：「走開！不要過來！請你不要過來！請──」

　　他連滾帶爬向一旁躲開，突然，他把手伸進外衣的口袋取出一樣東西，迅速塞進嘴裡。接著，他晃了晃身體，臉朝地面直直倒了下去。

　　貝萊差點大叫：你這個笨蛋！走近你的不是人，只是一個你所深愛的機器人！

　　丹尼爾•奧利瓦衝進影像成像區，對倒在地上的李比注視了好一會兒。

　　貝萊緊張得屏住呼吸。如果丹尼爾發現是因為自己太像人類而害死了李比，那麼他那被第一法則所奴役的頭腦一定會受到很劇烈的衝擊。

　　但丹尼爾只是跪了下來，用他那精美的手指檢查了一下李比的身體，然後，他把李比的頭抱起來，好像無限珍愛似的摸了摸，抱著他輕輕搖晃。

　　他那塑造得十分完美的臉望著其他人，低聲說：「這個人死了。」

　　她希望能再見他一次，他等著。終於，她出現了，他睜大了眼睛。

　　貝萊說：「我見到的是妳本人。」

　　「是的，」格娜狄亞說：「你怎麼看得出來？」

　　「妳戴著手套。」

　　「噢。」她困惑地看看自己的手。接著，她輕聲說：「你在意嗎？」

　　「不，當然不在意。可是妳為什麼決定親自見我，不以影像會面呢？」

　　「呃──」她無力地一笑：「我必須要習慣吧，是不是，伊利亞？我的意思是說，如果我要到奧羅拉世界去的話。」

　　「一切都安排好了？」

　　「奧利瓦先生似乎很有影響力。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永遠不會回來了。」

　　「好，妳在那邊會比較快樂的，格娜狄亞，我知道妳會的。」

　　「我有點害怕。」

　　「我知道，這表示妳要一直親自和人見面了，妳無法再享受索拉利世界上這種清靜，但是妳會慢慢習慣的，而且，妳會把這些可怕的經歷忘掉。」

　　「我不想忘掉所有的事情。」格娜狄亞輕聲說。

　　「妳會忘掉的。」貝萊看著眼前這個消瘦的女孩，心中突然一陣劇痛。「有一天，妳也會結婚的。我是說，真正的結婚。」

　　「可是，」她有些悲哀地說：「現在，我對這個似乎不再感興趣了。」

　　「妳會改變心意的。」

　　他們站在那裡，互相凝視著對方好一會兒，默默無語。

　　「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謝你才好。」格娜狄亞說。

　　貝萊說：「那只是我的工作罷了。」

　　「你現在就要回地球了，是不是？」

　　「對。」

　　「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可能不會再見面了，但是妳不要因此而不開心。我最多再過四十年就死了，而妳還是會像現在這個樣子。」

　　她難過地垮著臉：「不要這麼說。」

　　「這是事實。」

　　「你知道嗎？約丹•李比真的那樣子。」她迅速地說，好像不得不改變話題似的。

　　「我知道。其他的機器人學專家看了他的紀錄資料，發現他正在實驗無人駕駛的智慧型太空船。他們還發現了其他可拆換肢體的機器人。」

　　格娜狄亞害怕地說：「你想他為什麼要做這麼可怕的事呢？」

　　「他怕人。他為了不見到人而自殺，而且他還準備消滅其他的星球，以確保索拉利世界這種不與人接觸的禁忌永遠不受侵犯。」

　　「他怎麼會有這種感覺呢？」她喃喃地說，「人與人真正的接觸不是很──」

　　他們又沉默下來，隔著十步左右的距離彼此對望。

　　突然，格娜狄亞哭起來，「噢，伊利亞，你會認為我很放肆的……」

　　「認為妳放肆什麼？」

　　「我可以摸你嗎？伊利亞，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如果妳想摸的話。」

　　她一步步向他走近，雙眼發亮，但也顯得有些憂懼。她在一公尺左右的距離停下腳步，好像失了魂似地慢慢脫下手套。

　　貝萊做了個阻止的手勢：「別做傻事，格娜狄亞。」

　　「我不怕。」格娜狄亞說。

　　她伸出裸露的手，微微發抖著。

　　貝萊握住她的手，自己的手也在發抖。他們就這樣站在那裡，她羞澀地讓他握著手。接著，他把手放開，她的手也迅速抽了回去。突然，出乎貝萊意料的，她把手伸向他的臉龐，手指像羽毛般在他臉上輕輕碰了一下。

　　她說：「謝謝你，伊利亞，再見了。」

　　他說：「再見，格娜狄亞。」雖然他知道，有艘太空船正等著送他回到地球，但此時這種若有所失的感覺卻揮之不去。

　　次長亞伯特•明尼很造作地歡迎貝萊回到地球。「很高興見到你。當然，我在你回來之前就收到你的報告了，我們的人現在正在研究。你做得很好，這件事會讓你的紀錄很好看。」

　　「謝謝你。」貝萊說。紀錄再良好也無法使他高興點。他回到了地球，安全地躲進了洞穴裡，聽到了潔西的聲音（他已經和她通過話了），但，這一切卻令他有一種很奇怪的空虛感。

　　「不過，」明尼說：「你的報告只有調查謀殺案的部分。我們還對另一件事有興趣，我可以聽聽有關此事的口頭報告嗎？」

　　貝萊猶豫了一下，他的手不自覺地伸向上衣內側口袋，去找他的煙斗。

　　明尼立刻說：「你可以吸煙，貝萊。」

　　貝萊故意慢吞吞地拖延點煙的時間。「我不是社會學家。」他說。

　　「你不是嗎？」明尼笑了一下。「我記得我們似乎討論過這件事。一個成功的偵探，必定是一位有實際經驗的社會學家，就算他從沒聽過亥克特氏方程式也沒關係。從你現在這種不安的樣子來看，我認為你對外世界已經有一些概念了，只是不知道我聽了會怎麼想？」

　　「如果你要這麼說，長官……你派我去索拉利世界時曾問過我一個問題：你問，外世界的弱點在哪裡。他們的力量，在於他們的機器人、他們人口稀少，他們壽命長，可是，他們的弱點是什麼？」

　　「所以？」

　　「我想我知道索拉利人的弱點是什麼了，長官。」

　　「你對我的問題已經有答案了？很好，你說吧。」

　　「長官，他們的弱點也正好就是他們的機器人、他們稀少的人口，還有他們的長壽。」

　　明尼望著貝萊，表情不變，但手指卻像抽筋似的在桌子上的紙亂畫。

　　「這怎麼說？」他問。

　　貝萊從索拉利世界回地球途中，曾花了好幾個小時來整理自己的思想。他已經整理出一套站得住腳、非常合理的說法，來應付這類官僚人物的詰問。但現在，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說清楚。」他說。

　　「沒關係，說出來聽聽，這只是初步概略的評估而已。」

　　貝萊說：「索拉利人已經放棄了某種人類已經擁有百萬年的東西，這東西比原子能、比城市、比農業、工具、火以及所有的東西都更有價值，因為這個東西，使得萬事萬物都變成了可能。」

　　「我不想猜，貝萊，那是什麼東西？」

　　「族群，長官。人與人之間的合作。索拉利世界已經把它完全拋棄了。那是一個由孤伶伶的個人所形成的世界，他們唯一的社會學家對這種情況還很高興。順便提一下，這個社會學家從沒聽說過社會數學這種東西，因為索拉利世界正在發展他們自己的社會學。在那裡，沒有人教他，沒有人幫他，沒有人去想他可能沒想到的事。在索拉利世界唯一真正值得誇耀的科學是機器人學，而從事研究機器人學的只有少數幾個人。當他們碰上要對機器人與人類的相互關係進行分析時，他們居然必須求助於一個地球人。

　　「長官，索拉利世界的藝術是抽象藝術，雖然地球也有抽象藝術，但不是唯一的藝術形式，可是在索拉利世界，抽象藝術卻是唯一的藝術。人性已經沒有了。他們所追求的未來是一個人工生殖的未來，從此與母體分娩絕緣。」

　　明尼說：「這一切聽起來實在很可怕，但是，這會對他們不利嗎？」

　　「我想會的。少了人與人的相互關係，生命中的主要趣味就不存在了，智慧的價值沒有了，絕大多數人生活的理由也不存在了。以影像會面並不能代替人與人真正的見面，索拉利人本身也察覺到以影像會面有一種疏離感。

　　「就算孤立還不足以造成他們的星球停滯不前，那麼他們的長命也會造成這種結果。在地球，我們有源源不斷想求新求變的年輕人，他們因為年輕，在短短的生命中還沒有時間去變得頑固僵化。我認為，生命最好的情況是長得足以達到真正的成就，短呢，則短到足以維持年輕人汰舊換新的速率。在索拉利世界，這種速率太低了。」

　　明尼的手指依舊在紙上亂畫。「有意思！有意思！」他抬起頭，臉上好似滑落一個面具，眼中帶著歡娛的神色。「刑警，你是個眼光銳利的人。」

　　「謝謝。」貝萊不自然地說。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鼓勵你把你的意思說出來嗎？」他高興得像個孩子，沒等貝萊回答就繼續說：「其實我們的社會學家已經初步分析過你的報告了，我只是想知道，關於你所帶給地球的這個大好消息，你個人有什麼想法。我看得出來，你已經有你自己的想法了。」

　　「請等一等，」貝萊說，「還不止這些。」

　　「的確不止這些，」明尼很高興地同意他：「索拉利世界不可能改變它停滯不前的狀態，它已經超過了一個臨界點。他們太過依賴機器人了。機器人無法懲罰小孩子，就算這個懲罰是為了孩子好也沒有用。機器人只能看到孩子眼前的疼痛，看不到將來的好處。而整體機器人，也無法為了一個星球的好處而去破壞星球上現存但已有害的制度。除了迫於眼前的混亂，他們看不到未來。所以外世界唯一的下場就是永遠停滯不前。地球終將擺脫他們的控制。這個新的資訊改變了一切，地球不需要真的搞什麼叛變，自由最後自然就會來了。」

　　「等一等，」貝萊大聲說：「我們談的只是索拉利世界的情形，並不是全部的外世界。」

　　「那也是大同小異。你那個索拉利世界的社會學家，奇馬──」

　　「奎馬特，長官。」

　　「奎馬特就奎馬特吧。他不是說過，其他外世界也走上了和索拉利世界同樣一條路嗎？」

　　「他是說過，可是他並沒有親身體認到其他外世界的情形，而且他也不算是社會學家，我想這一點我已經解釋過了。」

　　「那些我們自己的人會調查的。」

　　「他們也缺乏資料。我們對絕大多數的外世界一無所知，丹尼爾的奧羅拉世界就是一個例子。如果說他們跟索拉利世界一樣，這我就很難同意。事實上，銀河中只有一個地方和索拉利世界很像──」

　　明尼愉悅地揮揮他那修飾得光鮮整潔的手，表示不想再談論此事。「我們有人會研究的。我相信他們會同意奎馬特的看法。」

　　貝萊眼神一暗。如果地球上的社會學家也急著想得到好消息，那麼他們會同意奎馬特的說法。只要經過一定時間、一定程度的調查，只要刻意迴避某些資料片段，到時候統計數字自然會符合他們所要的答案。

　　他猶豫著，是不是趁現在還有政府要員現在聽他說話時把話說出來，還是──

　　他猶豫得稍微久了點。明尼又開口了。他整理一下文件，態度認真起來。「再問你幾件關於達爾曼一案的小事，你就可以走了。你是有意讓李比自殺的？」

　　「我只是想逼他招供，長官。我沒有想到他會自殺。事實上當時靠近他的只是一個機器人，並沒有違反他不願見人的禁忌。不過坦白講，我對他的死並不遺憾。李比是個危險人物。像他這種病態與才能兼具的人，大概要很久以後才會出現第二個了。」

　　「是啊，」明尼反應冷淡，「反正他死有餘辜。不過，你當時有沒有想到，萬一索拉利人認為李比不可能謀殺達爾曼，你的處境有多危險？」

　　貝萊從嘴裡取下煙斗，一言不發。

　　「好了，刑警，自己人還顧忌什麼？」明尼說：「你明知道他並沒有謀殺達爾曼。殺人需要真的見到人，李比寧死也不要見到人，而他也的確因為不要見到人才死的。」

　　「你說得很對，長官。」貝萊說：「當時我是指望索拉利人對李比濫用機器人的行為感到極度恐懼，而忽略了這一點。」

　　「那麼，殺害達爾曼的到底是誰？」

　　貝萊慢吞吞地說：「如果你是指實際動手的人，這個人就是大家都知道的凶手，死者的太太──格娜狄亞•達爾曼。」

　　「你竟然放過她？」

　　貝萊說：「實際上，她不必負責。李比知道格娜狄亞和她丈夫不睦，而且還常常吵架，他一定瞭解她發火的時候有多憤怒。李比想讓她在難以洗脫罪嫌的情況下殺死達爾曼，所以他給了達爾曼一個可拆換肢體的機器人，我想，他八成還教那個機器人如何在格娜狄亞盛怒時，把自己的肢體拆下來遞給她。當格娜狄亞氣昏了頭，手上又有武器，一時失去理智自然就動手了，達爾曼和那個機器人根本來不及阻止。格娜狄亞就像那個機器人一樣，本身無意殺人，但卻成了李比殺人的工具。」

　　「那個機器人的手臂上一定沾有血跡和毛髮。」明尼說。

　　「可能有。」貝萊回道：「但這個機器人掌握在李比手中。他大可命令其他可能會注意到這個事實的機器人忘掉此事。索耳醫生可能也注意到這一點，但他只檢查了死者與昏倒的女人。李比的錯誤，是以為一切情況都明顯指出格娜狄亞是凶手，儘管現場找不到凶器也就不了她。他沒有料到，索拉利世界會找個地球人來調查案情。」

　　「所以李比一死，你就立刻安排格娜狄亞離開索拉利世界？你這是在救她吧？免得夜長夢多，索拉利人又想起這個案子？」

　　貝萊聳聳肩：「她實在也受夠了。每個人都拿她當犧牲品。她丈夫、李比，以及索拉利世界都拿她當犧牲品。」

　　明尼不以為然：「你這麼做，是一時動了惻隱之心所以濫用法律？」

　　貝萊那張硬峭的臉一沉，嚴肅起來。「我不是一時動了惻隱之心，而且我也不受索拉利世界法律的約束。地球的福祉和利益最重要。為了這個，我必須制裁像李比這樣的危險人物。至於達爾曼太太，」他面對著明尼，覺得自己正面臨關鍵性的一刻，他必須要這麼說：「至於達爾曼太太，我把她當作某種實驗的基礎。」

　　「什麼實驗？」

　　「我要知道，她是否會同意去面對一個容許見人、並期望見人的星球。我很想知道，她有沒有勇氣掙脫他們那種根深柢固的習俗。我原本擔心她會拒絕前往奧羅拉世界，擔心她可能堅持留在她的索拉利煉獄，也不願放棄她那被扭曲的生活方式。可是她選擇了改變。我很高興她做了這樣的抉擇。因為對我而言，這似乎具有一種象徵的意義，似乎已為我們揭開了一線生機。」

　　「為我們？」明尼大聲說：「我不懂你的意思。」

　　「不只是為你我而已，長官。」貝萊嚴肅地說：「而是為了全人類。你對其他外世界的看法怕錯了，其實這些外世界只有少數的機器人，他們允許人與人實際見面接觸，他們也一直在調查索拉利世界。你知道機•丹尼爾•奧利瓦和我一起去了，他也會帶一份報告回奧羅拉世界的。他們原也有變成索拉利世界的潛在危險，但因為這次經驗，他們可能會警覺這種危險，而努力保持一種合理的平衡，藉此維護他們身為人類領袖的地位。」

　　「這看法見仁見智。」明尼說。

　　「老實講，真正跟索拉利世界很像的，就是地球。」

　　「刑警貝萊！」

　　「事實的確如此，長官。我們徹頭徹尾就是索拉利世界的翻版，他們退縮孤立彼此疏離，我們則孤立於整個銀河。他們躲藏在神聖不可侵犯的業地這個死胡同裡，我們則藏在地下鋼穴的死胡同裡。他們是沒有隨從的領袖，只有凡事逆來順受的機器人。我們是沒有領袖的隨從，只有保障我們安全的封閉城市。」貝萊緊緊握著拳頭。

　　明尼聽得心不在焉。「刑警，你辛苦了，需要休息。你會有一個月的假，不扣薪水，我還會給你升官。」

　　「謝謝你，可是我要的不止是這些。我要你用心聽我說話。我們如果想脫離這個死胡同，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往上走，走向太空。太空中有成千上萬個星球，外世界人只占了其中五十個。他們的人口稀少又長命，我們人口眾多而且壽命短，我們比他們更適合開發太空與殖民。我們有人口壓力促使我們這麼做，一代一代的新生兒將會變成一批批求新求變的年輕人與不顧一切的冒險家，最早殖民外世界的不就是我們的祖先嗎？」

　　「是的，我明白──恐怕我們的時間差不多了。」

　　貝萊當然知道明尼急著想打發他，但他仍不為所動地站在那裡繼續說：「當最早的殖民者建立了科技優於我們的星球時，我們卻在地底下建立子宮作為逃避的場所。外世界人讓我們自慚形穢，我們也躲起來不和他們接觸。這不是解決的辦法。為了避免具有毀滅性的反叛和鎮壓出現，我們必須和他們競爭。如果有必要，我們必須追隨他們；如果我們做得到，我們就應該領導他們。要做到這些事，我們必須面對開敞的空間，我們必須教育自己去面對。如果這一代要自我教育已經太遲了，我們就必須教育下一代，這非常重要！」

　　「你需要休息休息了，刑警。」

　　貝萊冒火了：「聽我說，長官！如果外世界人繼續這麼強大，而我們仍維持現在這個樣子，那麼在一個世紀之內，地球將會遭到毀滅。你自己就對我說過，這是經由電腦評估的結果。如果外世界人真的很軟弱，而且每下愈況的話，那我們還可能逃過此劫。可是，外世界人真的軟弱嗎？索拉利人是很軟弱，但我們所知道的也僅此而已。」

　　「可是──」

　　「我還沒說完。不管外世界人是強是弱，至少我們可以改變一件事──改變我們現在的樣子。讓我們面對開敞的空間，我們就永遠不需要叛變了。我們可以向外擴張，建立我們的星球群，讓我們自己變成外世界人。如果我們留在地球上，把自己囚禁在這裡，就無可避免會走上叛變之途，這非但無益，而且致命。倘若我們自欺欺人，一意認定外世界人很軟弱而心存僥倖的妄想，結果將會更慘。你如果不相信，可以去問那些社會學家，把我說的這些話告訴他們。假使他們仍然不確定，可以想辦法送我到奧羅拉世界去，讓我帶一份真正有關外世界人的報告回來，你們就知道地球必須怎麼樣了。」

　　明尼連連點頭。「對，對，好，好……再見，刑警貝萊。」

　　貝萊帶著一種暢所欲言之後的痛快感覺離去。他並不指望能馬上說服明尼，要改變一種根深柢固的思想模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可是他看到明尼臉上有一絲動搖的表情，這個表情至少使他不像先前那麼志得意滿了。

　　貝萊覺得自己已經可以看到未來。明尼會去問那些社會學家，那些社會學家會有一兩個人感到不確定。他們會有一番推敲，會來找他。

　　他想，只要一年，一年內，我就會動身前往奧羅拉世界。下一個世代，我們就會再次進入太空。

　　貝萊跳上北上的高速路帶。他很快就會見到潔西了。她會瞭解嗎？他也很快就會見到他十七歲的兒子班特萊了。等班特萊也有個十七歲大的孩子時，他會站在一個空無一物的星球上，建立一種屬於外世界的生活嗎？

　　這念頭真令人害怕。貝萊仍然害怕戶外開敞的空間，但他已不害怕那種恐懼了！那種恐懼，是一種不能逃避、必須與之拼鬥的東西。

　　貝萊覺得自己已經染上一些瘋狂的毛病。從一開始，戶外開敞的空間就對他有一種很怪異的吸引力。初到索拉利世界時坐在地面輸送車上，他曾經為了要掀開車頂見識外面開敞的空間而騙了丹尼爾，從那時開始，他就已經被開敞的空間吸引住了。

　　當時他並不瞭解這是為什麼。丹尼爾認為他有點病態，他則自認是因為職務上的需要，為了偵破謀殺案而去面對戶外。一直到他在索拉利世界的最後一夜，當他把窗子上的窗簾扯爛時，他才發現，他只是為了接受開敞的空間，所以必須去面對它；他是為了那毫無遮蔽的空間的吸引力，為了得到它一定會給他的自由而去面對它。

　　地球上一定有數以百萬的人像他一樣會被開敞的空間吸引，會在他們能夠踏出第一步的時候感受到跟他一樣的衝動。

　　貝萊朝四周張望。

　　高速路帶迅速前進。四周的人造燈光和一幢幢巨大的公寓向後滑去。閃亮的號誌招牌、百貨公司的櫥窗、工廠、燈光、噪音、人群，更多的噪音及人群及人群及人群……

　　這些都是他深愛又痛恨的東西，是他害怕離開的東西，也是他在索拉利世界最想念、最渴望的東西。

　　但這一切在他眼裡卻已變得陌生了。他無法再適應這一切了。

　　他只是離開這裡出去偵辦一件謀殺案，但回來後他卻已經不再是原來的他。

　　他跟明尼說，城市像子宮，而它們的確就像子宮一樣。一個人在成為人之前先要做什麼？他必須先要被生下來，必須要離開子宮，而且在離開之後，他就不能再回子宮裡去了。

　　貝萊已經離開過城市，他不能再回去了。這座城市已不再是他的城市；這些鋼穴已成了陌生的異鄉，這是必然的結果，其他人也會面臨這樣的情況，地球將會重生，並和外世界有所接觸。

　　他的心在狂跳，他四周那代表生活脈動的噪音變成了一種聽不清楚的嗡嗡聲。

　　貝萊想到自己在索拉利世界作的夢，終於瞭解這個夢的含意了。他抬起頭，此時此刻，他的眼睛穿透所有覆蓋在上面的鋼筋水泥、湧動的人群，他已經能看到那高踞在太空中吸引人類出走的燈塔了，他已經看到它向下散發出指引的光芒，它，就是他夢中那個赤裸裸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