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前言：太陽竟然有真假
第一章
第二章
第三章
第四章
第五章
第六章
第七章
第八章
第九章

《假太陽》27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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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假太陽」這個故事，是十足的幻想故事，幻想的成分很高，恣意汪洋，幾乎完全不受限制，所作的種種假設，看來驚人之至，可是結果，原來是「早已向人類宣示過」的。

　　確然早就向人類宣示過，信與不信，聽憑選擇，與人無尤，完全可以自行決定。

　　至於看了之後，掩卷大笑，認為衹是故意湊上去的情節，也無不可，但千真萬確的是，在寫了十分之八九時，還未曾想到寫的情節，如此吻合，是忽然想到了，查一查，才發現的，自然溶進了故事之中──信與不信，也決不勉強。

　　等待全文寫完，才發現書名如果叫「新太陽」，會比較貼切，但是「假太陽」比較有吸引力，所以也不改了。

　　倪匡
　　一九九〇年四月二十三日
　　香港

前言：太陽竟然有真假

　　如果問：人類最早認識的天體是甚麼？

　　答案應該是：太陽。

　　只要是白晝、晴天，人人抬頭，就可以看到太陽；不抬頭，也可以親炙到陽光（冬天惹人喜愛，夏天叫人害怕）。雖然一直到現在為止，人類已經經歷了好幾萬年的變化，對太陽所知，依然甚少。

　　是的，人類對太陽所知甚少──已知的一些有關太陽的資料，在一般的參考書上，都可以找得到，讀者諸君如果有興趣知道，可以自己去找。看！一貫的敘述故事手法，即使是在類如序言的開場白之中，也盡量要有趣，不羅列枯燥的資料。至於有一種說法，以為多點科學資料，才算是「科學幻想小說」，自然很滑稽。

　　看來好像很不應該，對地球而言，太陽是一切生命之母──沒有太陽，任何生命都滅絕，無法在地球這樣的環境中生存。

　　也自然可以倒轉來說，正因為有了太陽，才有了地球的環境，才有了生命。那麼，一旦太陽沒有了，地球上的生命自然也一起完結。

　　有一些人，認為宇宙之中，地球上有生命，就是由於地球的特殊環境，所以很努力地在億萬星體之中，尋找和地球環境相類似的星球，以求發現生命──這一類的想法，自然大有局限性，全沒想到地球的環境，產生的只是地球生物，其他星球的環境，產生的是其他星球的生物！

　　太陽是地球生命之母，地球人對太陽的研究卻不足，連最常見的「太陽黑子」現象，也說不出所以然來，這實在是很不應該的事。

　　普通人，對太陽的所知，自然更少。例如，問一問：甚麼叫「假太陽」？能夠立刻回答出那是一個天文學名詞的人，只怕就不多，所以有必要抄一下資料──當然，假太陽，也可以就是假的太陽！

　　假太陽，是一個天文學名詞：太陽在黃道上運行的速度不均勻，所以一年之中，每日的長短不一，這又和黃道和天球赤道不在同一平面有關。所以在天文學上，為了方便時刻的計算，彌補這種缺憾，就假想有一個天體，以等速運行在黃道上──這個天體在天球赤道上，以均勻的速度由西向東運行，這速度等於太陽在黃道上的平均速度，並通過春分點。這假設的天體，稱為「假太陽」，或「平太陽」。

　　很不好懂，而且很枯燥，是不是？自然是聽故事有趣多了！

　　原振俠醫生想約見一個人，有點事要他相幫，可是這個人行蹤飄忽，十分難找──原振俠醫生自己也是十分難以尋找的人，有好幾個月的時間，他匿居在巫師島上，巫師島位於西印度群島之中，完全沒有現代化的通訊設備，所以也就沒有人找得到他。

　　那次，他是由於自己的錯誤判斷，導致超級女巫瑪仙，向白化星人李固施了「血魘法」。後來知道了錯誤，瑪仙毅然改正錯誤，解除了白化星人所中的巫術，而她自身卻被「血魘法」反噬，成了一個會動的植物人。原振俠在傷心之餘，才匿居起來的。

　　後來，他把瑪仙託給了對他自稱為「愛神」的一個外星人，看看是不是有希望令得瑪仙復原，他才又回到了文明社會之中。

　　可是在這期間，原振俠醫生的情緒，低落之極，借酒澆愁，整個人都走了樣，憔悴不堪。而在這個時候，居然有極高明的殺手，趁虛而入，製造那種令原振俠思想走向死胡同的事實，要原振俠走向自殺之路！

　　而原振俠也真的好幾次一隻腳已踏進鬼門關，而且是決定了自殺的。他有幸能死裡逃生，一則是由於他畢竟性格十分堅強，有強烈的求生意志；二則，也由於一個懷了三胞胎的孕婦，曹銀雪的幫助。

　　這個孕婦，本身也是一個十分傳奇的人物，有關她的故事，自然不複述了。

　　就在這個過程之中，原振俠又委託了兩個外形酷似傳說中的無常鬼的外星人，去打聽「愛神」和瑪仙的下落。這兩個外星人的回報是：曾有人（自然也是外星人）在「觀察地帶」見過愛神，帶著一個十分美麗的地球少女，那少女自然就是瑪仙。而所謂「觀察地帶」，是由好些來自不同星體的外星人建立的，位於離地球相當遠，地球人本身還無法到達的太空。目的是在這個地帶上，觀察、研究地球。他們對地球人非但沒有惡意，而且還在偶然的情形下，出手幫助地球人。

　　第一個到「觀察地帶」的地球人，是一個女性，名字是曲如眉。這個女人在幾百年之前，當她還是中國西南山區一個貧窮家庭的小女孩的時候，遇上了外星人，外星人通過生命密碼的變換，使她每五百年要在生命上，經歷一次劇變。以後她就住在「觀察地帶」，發生在她身上的事，怪不可言。

　　又有到過「觀察地帶」的地球人，是羅開和卡婭。

　　羅開，外號「亞洲之鷹」，是一個獨來獨往的傳奇人物。

　　卡婭，是蘇聯集團的高級女情報官。那一次，為了尋找十二枚突然失蹤的大型飛彈，羅開和卡婭闖入了「觀察地帶」，卻又捲入了一場以曲如眉為中心的，奇詭莫測的宇宙三角戀愛之中。

　　結果，更是匪夷所思，卡婭這個俄羅斯美女，居然愛上了一個機械人。這個機械人，由三晶星製造，一切和地球人完全一樣，而且恰好被配上地球男人的最佳性格和體型。卡婭完全不知道那是一個假人，所以一見鍾情，自此不知去向。

　　所以，要找到過「觀察地帶」的人，只有找「亞洲之鷹」羅開一個人。

　　原振俠一聽到愛神和瑪仙，曾在「觀察地帶」出現過，就想到「觀察地帶」去找她們。

　　所以，原振俠醫生就想約見羅開，看他能不能幫助自己，達到目的。

　　說起來只是一句話，可是用最簡單的方法，來交代一下原振俠要見羅開的前因後果，也已花去了不少文字。而且，在千餘字的簡述之中，牽涉到的人物和情節，連筆者自己重提了，也覺得匪夷所思，複雜之極，真不知道那麼多古怪的事，是如何產生的？

　　自然，在這千餘字的簡單介紹之中，所提及的人和事，都曾十分詳盡地，在各個不同的故事之中敘述過。所牽涉的人物和情節的故事，有原振俠故事的《愛神》、《尋找愛神》、《大犯罪者》、《血的誘惑》、《催命情聖》、《黑白無常》、《自殺陰謀》等等。此外，還有「亞洲之鷹」羅開故事中的《火鳳》、《飛焰》、《夜光》和《死結》以及《解開死結》。

　　從那麼多複雜奇詭的故事之中抽取出來的簡介，當然是奇詭之精華了，其實也不是很能使人了解，原振俠想見「亞洲之鷹」的真正因果。但對於早已熟悉原振俠醫生故事，和「亞洲之鷹」故事的朋友來說，自然已經相當足夠了。

　　原振俠要到「觀察地帶」去的主意既定，他就開始想和羅開聯絡。他先去找他最敬佩的那位先生，那位先生早些日子，聽說原振俠的情緒低落，曾幾次約他一起喝酒，可是原振俠大是自卑，覺得沒有面目見「江東父老」，所以推辭了幾次，惹得那位先生發了一些脾氣！

　　為一個女人而要死要活的，不能算是有出息！從此之後，那位先生也就沒有再來找原振俠了。

　　這次，原振俠主動打電話去，接聽的是老管家老蔡。

　　那位先生的老管家老蔡的聲音，聽來相當不愉快：「先生不在，夫人也不在──我不知道──說是到苗疆去了。甚麼？溫寶裕？」

　　原振俠找不到那位先生，順便想問一問，小朋友溫寶裕是不是在？誰知道這一問，竟然像是踏中了老蔡的尾巴一樣，老蔡怪叫了起來。

　　原振俠自然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他只聽得老蔡在電話中直著喉嚨叫：「溫寶裕不在，他媽媽倒在，你想不想找他媽媽？」

　　老蔡是揚州人，講的當然是揚州話，在說到「他媽媽」的時候，不明究竟的人，聽起來極容易誤會是罵人的粗話。原振俠哪裡想得到這時候，溫寶裕的令堂大人，體重接近三百磅的溫家三少奶，真的是在那位先生的府上，而且在大吵大鬧，已經很多天了──這是另外一個故事。

　　原振俠以為老蔡在罵人了，所以，他趕緊放下了電話，不敢再說甚麼。

　　接著，他想到了年輕人和公主。他有一個電話號碼，可以和這對夫妻聯絡，打了之後不久，便接到了年輕人自東京來的電話。

　　年輕人第一句話就說：「真高興聽到你的聲音！」

　　從聲音中聽得出，那是由衷的歡喜，可是他卻不能幫原振俠：「我無法知道鷹在甚麼地方，只知道最近一次有人見到他，是在印尼附近。他最近的行動，是把一艘新型的荷蘭核潛艇弄到了手。」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電話中忽然傳來了公主動聽的聲音：「何不試試打電話到開羅去？鷹在那裡有一個身分十分奇特的紅粉知己，叫燕艷，我有她的電話！」

　　原振俠連聲謝謝。反正現代的電話通訊，堪稱方便之極，他的電話立即打到了開羅。

　　原振俠聽到的是一個柔軟之極的、略帶幽怨的聲音。而當他說出了目的之後，則是一下輕嘆聲：「我也不知多麼想見到他，可是他是一隻翱翔萬里的雄鷹，我只不過是一隻纖弱的燕子，有甚麼方法可以知道他的下落呢？」原振俠也嘆了一聲，他只好說：「請你──如果見到他，或者有他消息的時候，請他和我聯絡！」

　　在放下了電話之後，原振俠不禁苦笑：還有甚麼方法可以找到「亞洲之鷹」？如果黃絹還在，那麼，憑黃絹控制的，龐大的情報網，或者可以得到一些線索，可是黃絹卻不知道到甚麼地方去了──古代的傳說，嫦娥在服了靈藥之後，飛到了月亮上，便是最遠的了，但是黃絹和白化星人李固雙宿雙飛之處，肯定比月亮更遠，要遠上不知多少！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又不禁大是傷感──他的心情雖然大有改善，而且，他決定了展開行動，去找瑪仙和愛神，那和他情緒低落時，大不相同。但是傷感的情懷，有時還是免不了的！

　　他暫時再沒有甚麼事可做的了，反正他已經傳出消息去，說他有要緊的事，要見「亞洲之鷹」。他相信，羅開如果得到了這個訊息，一定會主動來找他的，而他就必須在一個固定的所在，讓羅開一下子就可以找到他。

　　所以，算是多年來的例外，足有三個月之久，東飄西蕩的原振俠醫生，居然一直沒有離開醫院的工作崗位──每次他到醫院，同事都對他表示十分熱切的歡迎，因為大家都知道，說不定哪一天，原振俠醫生又會不知道到甚麼地方去！

　　三個月之後的一個早上，原振俠還沒醒來，電話鈴聲大作。他並不睜開眼來，就按下了電話上的一個掣鈕，一個十分雄壯，給人以岩石撞擊般堅硬感覺的男性聲音，立時響起：「聽說你在找我？我就在附近！」

　　原振俠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可是他立時睜大了眼，大叫了起來：「鷹！」雄壯的聲音「呵呵」笑著：「三分鐘！」

　　原振俠已一躍而起，又高叫：「太歡迎了！」

　　他用了兩分鐘的時間，洗了臉，穿好了衣服，然後，奔到了住所的樓下。恰好在他來到門口時，看到自一輛吉普車之中，跳下來一個男人，有著雕像一樣的臉譜，確然像是盤旋高空的雄鷹一樣的男人──「亞洲之鷹」羅開！

　　原振俠張開了雙臂，羅開也張開了雙臂。他們兩人雖然是第一次見面，但是彼此之間，都很知道對方是怎樣的一個人，所以他們的見面擁抱，也是自然而然，就像是相識多年的老朋友一般。

　　然後，他們分開來，用了大約三十秒時間，仔細打量對方，又說了一句同樣的話：「你正是應該這個樣子！」

　　原振俠的心情相當激動，「亞洲之鷹」惠然肯來，雖然是在意料之中，可是一見面就這樣融洽，也使人感動。

　　他作了一個手勢，兩人一起上了樓，進了原振俠的住所。羅開像老朋友一樣，找了一張舒服的安樂椅，坐了下來，一開口就道：「江湖上傳說你喝酒喝得兇，嗯？喝酒如淋灰，一天一百八十杯！」

　　羅開引用的「喝酒如淋灰」，是中國古代大文豪蘇軾的詞句。原振俠笑了一下，笑容不免有點苦澀：「近來，已經好得多了！」

　　羅開又笑了起來：「快樂的人，是不會大量喝酒的，可是，如果不喝酒，又怎麼能快樂呢？」

　　這一次，羅開所說的話，則是引用了近代一個著名的嗜酒者的話。他說了之後，又補充：「首次見原振俠，豈可無酒，拿酒來！」

　　羅開的話中，自有一股豪氣，令得和他相處的人，也感到豪邁之意，油然而生──事實上，原振俠不等他「拿酒來」三字出口，已經取了一瓶酒在手，向羅開拋了過來。羅開一伸手接住，打開瓶蓋，就連喝了三口，在這時候，原振俠也取了另一瓶酒，不約而同，也是連喝了三大口。然後，兩人相對著，大大呼了一口氣。

　　原振俠笑了起來：「我認識一個人，完全不能喝酒，現在，這個人如果在我們兩人之間，已經要醉倒了！」

　　羅開深深吸了一口氣，指著原振俠：「小老弟，有甚麼解不開的結？」

　　原振俠先提出了要求：「我想要到『觀察地帶』去！」

　　他在過去三個月，羅開沒有出現的時候，已把這個要求，唸了千百遍，也曾假設過羅開在聽到了這個要求之後的種種反應。

　　原振俠知道，「觀察地帶」雖然說在「離地球不遠處」，可是那是星際間的說法，和地球人的觀念，大不相同。用地球人的觀念來看，從地球到月球，已是遠得很了！可是，「觀察地帶」肯定還要遠不知多少！

　　所以，原振俠預料，羅開雖然會盡他的一切力量來相幫，但至少，會有一段短暫時間的猶豫。可是，大大出乎原振俠的意料之外，他一提出了要求，羅開連一口酒還沒吞下，就已經道：「好！」

　　由於他那口酒沒有吞下，所以這個「好」字，聽來有點含糊──可是含糊的只是語音，絕不是語意！

　　原振俠挺直了身子，他沒有說甚麼「多謝」之類的客套話，只是直視著羅開，那等於是在問他：你準備用甚麼方法把我送到「觀察地帶」去？

　　羅開吞下了那口酒：「我不能直接幫助你，要帶你去見一個──人。」

　　這本來是一句十分普通的話，可是羅開在說到「一個人」的時候，在「人」之前，遲疑了一下。

　　而且，在這一剎間，他那像雕像一樣的臉上，也有一種相當難以形容的神情。原振俠一看，就知道羅開的心中，必然有為難之處。

　　本來，在通常的人際交往之中，如果有這種尷尬的情形出現，最好是裝著看不見，以免對方進一步為難。可是原振俠這時，卻並沒有這樣做，而仍然直視著羅開。

　　羅開忽然笑了一下，作了一個手勢：「沒有甚麼，只是我們要去見的這個朋友，身分大是古怪，我打賭你怎麼都猜不出！」

　　原振俠也笑：「不會吧，再古怪身分的人，我都見過。就算未曾見過，憑想像，也可以想得出來！」

　　羅開吸了一口氣：「我曾答應過他，絕不洩漏他的真正身分──」

　　原振俠知道了羅開為難的原因，心下釋然，他不等羅開說完，就道：「那你就別說，讓我來猜，是我自己猜到的，他就不能怪你！」

　　羅開笑得十分高興：「就算你猜不到，他見了你，一高興，也一定會告訴你他的大祕密的！」

　　羅開一再說，原振俠猜不到快要去見的人的身分，原振俠自然不是很服氣。但這時，他並不表示甚麼，只是揚了揚眉。

　　羅開也不說甚麼，同樣地，揚了揚他的濃眉──兩個人「盡在不言中」，卻又互相了解對方的意思，這使得他們都有得到一個知心朋友的快樂之感。

　　羅開站了起來：「這位朋友，肯定可以幫助你！」

　　原振俠試探著問了一句：「外星朋友？」

　　羅開卻笑而不答，只是道：「這就走！」

　　原振俠答應了一聲：「我向醫院說一聲！」他說著，伸手拿起電話來，可是羅開卻道：「說甚麼？要走就走。醫院不是沒有了你就不行，哪有那麼多婆媽？」原振俠怔了怔，哈哈一笑，放下了電話，和羅開一起走了出去。

　　他們乘羅開的吉普車，直赴機場，羅開的私人噴射機就在機場。上了飛機，由羅開駕機，原振俠坐在旁邊，羅開只是說了一句「我們到希臘去」。

　　原振俠則把自己為甚麼要到「觀察地帶」去的原因，向羅開說了大概。

　　羅開聽得大是感慨：「真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我總以為自己對一切事物的接觸面夠寬的了，可是巫術，唉，我就一無所知！」

　　原振俠也嘆了一聲：「其實，我也一無所知！」

　　飛行速度相當高，可是羅開和原振俠，還是不滿意這種「落後的交通工具」。

　　羅開和原振俠，都曾接觸過多種外星人，所以他們才會把地球上最先進的交通工具，視為「落後」。羅開在飛機上，已經和有關方面進行聯絡，他的特殊身分，使他在很多情形之下，可以享受許多特權。例如蘇聯的情報組織，自從把他認作是「最好的朋友」之後，他就隨時可以用蘇聯外交人員的身分，在各處旅行入境。這次，他更帶了一個「助手」！

　　原振俠仍然在訴說著有關他自己的事──他和羅開的那種「一見如故」，十分不尋常，使他感到雙方之間，一點隔閡也沒有，真正可以把心中所蘊藏的一切話，向對方傾訴！

　　原振俠自己也覺得十分奇怪。因為他和那位他所尊敬的先生之間，雖然已到了無話不談的地步，但是在一句話，或是一件事，在說出來之前，他總會想一想：說呢？還是不說？

　　雖然結果總是說了，可是有了這樣一個「想一想」的過程，也就和此際，他和羅開之間，那種想也不必想的情形，有所差別了！

　　原振俠自己也無法解釋，何以會有這樣情形出現。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是水乳交融，還是格格不入，本來就沒有甚麼道理可說，只好歸諸於腦電波頻率合拍！自然，當一個人向另一個人訴說心聲的時候，聽的一方的反應，對說的一方，也有很大的影響。

　　例如，原振俠說到了他最近情緒的低落，幾次想要自殺，並且已下了決心的時候，那位先生聽了，多半會立刻毫不客氣地申斥；溫寶裕聽了，多半會嘲笑他，等等，這種反應，多少會令人感到不愉快。而羅開卻只是靜靜地聽著，看來像是甚麼反應也沒有。

　　可是在說到曹銀雪時，他就忽然大是感嘆：「啊啊！那三胞胎應該出世了吧！活生生的新生命，總會給人帶來難以言喻的喜悅！」

　　當他這樣說的時候，他同時十分有深意地望上原振俠一眼，表示對他企圖自殺這種行為的不同意，這使原振俠感到了，他對自己的親切關懷。

　　原振俠為自己的行為辯護：「我那時，真是感到了徹底的失敗，再無進取的可能。生命到了這一地步，自然沒有持續下去的必要了！」

　　羅開仍然不表示直接的意見，只是道：「宇宙之大，希望無窮，奇蹟無窮，實際上，並不存在『絕望』這種情形。之所以有這種情況存在，那只是一些人看得不夠遠而形成的假象！」

　　原振俠望了羅開片刻，他並沒有和羅開爭辯下去，因為這時，他的看法，根本和羅開是一樣的。

　　等到原振俠說完，兩個人之間，有一段相當長時間的沉默。之後，羅開才道：「原，有一件事，你自然是知道的，就算女巫之王，再也無法復原，對她本身來說，是一點痛苦也沒有的！」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知道！」

　　羅開又道：「要是知道一個自己所愛的人，一點痛苦也沒有，這不也是一種很好的情形嗎？」

　　原振俠再嘆了一聲：「可以這樣說，我現在的情形，自然是為我自己設想更多一些！」

　　羅開笑了起來：「沒有人不為自己設想的，我們要去會見的那位朋友，自稱康維十七世！」

　　原振俠既然「身在江湖」，自然也聽過康維十七世這個人的名頭，知道康維十七世，有著不可思議的本領，能做常人所做不到的事。

　　（可是，直到那時為止，原振俠並不知道康維十七世的真正祕密身分。）

　　（知道康維十七世真正祕密身分的人極少，羅開，「亞洲之鷹」，當然是其中之一。）

　　（所以，如果對「亞洲之鷹」故事有過接觸的人，也可以知道康維十七世的祕密身分。）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聽說這位朋友的神通廣大，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羅開大是感慨：「不是『聽說』，是真的如此。早些日子，我要到月球的背面去，就是靠他的幫助。而且，他是由『觀察地帶』來的！」

　　原振俠「哦」地一聲，他早已猜到過，所以並不感到太大的意外，他道：「外星人！」

　　羅開仍然笑而不答，反應和上次原振俠提到了外星人的時候，一模一樣。

　　即使原振俠知道，自己並沒有料對──他們之間，既然有著原振俠要猜出康維十七世身分的約定，原振俠雖然心中十分疑惑，自然也不會再問下去。

　　羅開按下了通訊設備中的幾個按鈕，沉聲呼叫著：「康維，康維！」

　　他只叫了七、八下，就有了反應，只聽得一個十分雄渾、爽朗的男聲在回答：「鷹，好久不見了！是甚麼風把你的聲音吹來的？」

　　這種反應，相當有趣，聽了叫人感到親切。羅開的回答也很直接：「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求你來了！」

　　那男聲──自然是康維十七世的，他「呵呵」笑著：「人生在世，只有人求我，並無我求人，是大快樂！」

　　原振俠略揚一揚眉，心想：「這人好大的口氣！甚麼人敢說自己再也不必求人？那種狂妄的態度，猜想起來，以羅開的性格而論，應該也難以接受才是！」

　　所以，原振俠向羅開望去，可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羅開卻一點也沒有不以為然的神態，反倒覺得康維十七世的這樣說法，理所當然！

　　原振俠又不禁大是奇怪──這時，他可以肯定的一點是，康維十七世，一定古怪之極，絕不是憑簡單的想像，就能揣知他真正的身分！

第一章

　　他正在想著，又聽得康維十七世在說：「你的飛行工具太落後了，只能利用跑道降落。嗯，甚麼時候，我替你把它改進一下？垂直降落並非難事，英國的鷂式飛機已做到了這一點。你在雅典機場降落，我派直昇機來接你！」

　　羅開笑著回答：「很好，你好像很久沒有說話的對象了，怎麼那麼多話？」

　　康維「呵呵」笑著：「和你說話，比較有趣。」

　　羅開道：「康維，我不是一個人來的，我和一個朋友一起來，你猜猜他是誰？」

　　原振俠又不禁揚了揚眉──他覺得羅開的這個問題，簡直是不合理的。他一點提示也沒有，他們兩個人在一起，遠在希臘的康維，絕不可能知道，叫他猜是誰，又怎麼猜得到？

　　果然有一分鐘之久，沒有聽到康維的聲音。羅開卻並不覺得自己的問題不合理，反倒在催促：「怎麼了，你也有回答不出的問題？」

　　康維笑著回答：「很不公平，一點線索也沒有，全是未知數，這方程式怎麼解？」

　　羅開嘲笑：「要甚麼線索？難道要把姓名告訴你，才算是有線索？」

　　康維悶哼了一聲：「是一個男性！」

　　羅開不置可否，只是打了一個「哈哈」。康維又道：「一個十分強壯的男性！」

　　原振俠向羅開作了一個詢問的手勢，因為康維猜測的方式，十分特別，他不說出是甚麼人，卻先從人的身體特徵猜起。所以他心中十分疑惑，希望羅開能給他一定的解釋，以釋疑惑。

　　羅開向他點了點頭，卻對著通訊儀器嚷道：「康維，公平一些，憑你的智力來猜，不要用儀器來探測！」

　　原振俠一聽，不禁大是駭然，失聲道：「我們和他的距離有多少？他怎能用儀器探測些甚麼？」

　　原振俠一開口，羅開就長嘆了一聲，作了一個「必然被他猜到了」的手勢。原振俠仍然大惑不解，可是康維的「呵呵」笑聲，已經傳來：「一個俊俏的男人，哈哈，我猜是原振俠，原振俠醫生！」

　　羅開嗤之以鼻：「你不是猜中的！」

　　康維卻不理會羅開，他的聲音聽來十分快樂：「原振俠醫生，你好！」

　　原振俠滿腹疑問：「你好，康維十七世先生。你用了甚麼方法──」

　　康維打斷了原振俠的話頭：「一些小技巧。利用電波的探測，測到了你的心跳頻率，就知道了你是一個強壯的男性──後來你一出聲，那就太簡單了，根據聲音，可以把一個人的外貌描繪出來的！」

　　原振俠可以聽得懂康維的話，他道：「外星朋友的科學水準，確然驚人！」

　　康維忽然高叫：「鷹！」

　　羅開立時道：「我甚麼也沒有說，只是請他猜！」

　　康維的聲音之中，有點洋洋自得：「那他一定猜不到，再也猜不到！」

　　原振俠不甘示弱：「不外是外星怪物，並不難猜！」

　　康維的反應，竟然和羅開一樣，只是「哈哈」笑了一聲，不作評論。原振俠也覺得十分有趣，因為不管這個康維十七世是甚麼身分，他是一個極有趣的朋友，這一點，殆無疑問！所以原振俠也聲明：「有事要求你的是我，不是鷹。鷹說只有你可以幫助我！」

　　康維十七世道：「可別給我太大的難題啊！」

　　原振俠道：「我想到『觀察地帶』去！」

　　在原振俠說了這句話之後，約莫又有一分鐘之久，康維沒有出聲。這一次，連羅開也不免有疑惑的神色。原振俠想開口，被羅開作了一個手勢阻止。

　　康維的聲音再傳來時，他說的是：「給我一個必須這樣做的充分理由──當然不是現在說，而是見了面再說。為了使你能達到目的，我現在就去做些準備工作！」

　　聽得康維這樣說，原振俠知道自己不是完全無望，只是有點小困難而已。

　　羅開又叫了幾聲，可是康維竟然不再有任何回答。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羅開安慰他：「放心，他一定能使你達到目的！這時候，他一定正在和『觀察地帶』聯絡，說有地球人將會到訪！」

　　原振俠聽了之後，又喃喃地說了一句：「外星人！因為只有外星人，才有這樣的能力。」羅開聽了之後，仍然只是一笑。

　　飛機才一降落在機場，希臘官員和蘇聯使館的官員，都已經在恭候。羅開並沒有向他們介紹原振俠，只是說了一句：「康維十七世會派直昇機來接我們！」

　　一句話，就令得兩國官員，肅然起敬。尤其是蘇聯的官員，因為他們的國家，曾由於某項誤會，而把康維十七世位於希臘北部，一座湖邊的古堡，用最新型的轟炸機，作殲滅性的轟炸，將之夷為平地；後來又作了巨額的賠償，並且向西方國家作出了相當程度的和平承諾。而康維卻漂亮地，把賠款全部捐給了蘇聯境內地震的災民，而他又在原地造起了一座現代化的大建築！

　　這些經過，喧騰人口，原振俠自然也都知道。原振俠所不知道的，是康維十七世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可以如此神通廣大！

　　說話之間，已經有報告，康維的直昇機來了。兩人直驅停機坪，就上了直昇機。康維派來的機師，是一個十分壯健的青年，他可能知道羅開和原振俠的身分，所以對兩人的態度，恭敬之至，可是又絕不多口。直昇機向北飛行約莫兩小時，就到了康維巨宅的上空，速度之快，顯然絕非普通的直昇機所能及。

　　直昇機降落在特設的停機坪上，機翼才一停止旋轉，就看到一幅巨大的玻璃門移開。一個身形高大，留著連鬢鬍子的男人，神氣活現，雙臂張開。這時，機艙的門打開，所以可以聽到他「呵呵」的笑聲。

　　羅開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兩人先後出了機艙。羅開的身形已經算是高大的了，可是和康維一比，還是矮了半個頭。兩人擁抱了一下，羅開立即介紹。

　　原振俠走了上去，康維十分熱情，張開雙臂，也和原振俠擁抱了一下。原振俠後退了半步，上下打量著他──這樣的態度，對於初會者來說，本來是相當不禮貌的，但既然有「猜康維的身分」這樣的話在先，自然也就無所謂了。康維一面笑著，一面還緩緩轉動著身子，讓原振俠看個仔細。

　　康維一面轉動身子，一面道：「看清楚了，我只有一個頭，腦袋後面，也沒有長著眼睛。看，我的頭部，也不能作超過九十度的轉動！」

　　原振俠笑：「外星人的幽默感倒真的不錯！」

　　康維伸了伸舌頭：「我明明不是異類，怎麼一口咬定了我是外星人？」

　　原振俠道：「外星高級生物，為了方便在地球上活動，把自己變得和地球人的外形一樣，或者索性借用地球人的身體，這種例子太多了──傳說中的不論是仙是妖，下凡的時候，也都是幻化人形的！」

　　康維只是「呵呵」地笑，伸出大手，指著自己的鼻子：「你說我是外星人？」

　　原振俠朗聲應：「殆無疑問！」

　　康維大聲道：「錯了！再猜！」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猜測，實在不可能錯的，康維必然是一個在地球上活動的外星人，對地球並無惡意的神通廣大的外星人！

　　所以，他在聽到康維這樣的否定之後，十分不服氣，向羅開望去。羅開攤了攤手，說的話和康維一樣：「錯了，再猜！」

　　原振俠補充了一句：「我所說的外星人，就是地球以外的星體上的高級生物，原來是甚麼樣子，不是我猜測的範圍！」

　　康維十七世眨著眼：「我原來的形體，就是現在這個樣子──來來來，你有的是時間，不急在一時，先進來喝一杯再說！」

　　他大踏步向前走，羅開和原振俠一邊一個，跟在他的身旁。在進那玻璃門的時候，他親熱地握住了羅開和原振俠的手。

　　他的手強有力，而且相當大。原振俠看到他掌心紅潤，手掌相當柔軟，也很溫暖。

　　進了門，是一個相當大的大廳，陳設自然豪華舒適之極。然後，又走過了一扇門，門後面是一個極溫暖舒適的起居室。

　　他們三人一進來，載滿各種美酒的酒車，就自動移到了三人的面前，他們各自取了自己愛喝的酒。康維作了一個「請坐」的手勢，自己老實不客氣地，在一張寬大的安樂椅中，坐了下來，道：「原醫生，你沒到之前，我已經查閱了一下你的資料。真不簡單，像你這樣的地球人，只怕不超過十六個！」

　　原振俠揚了揚眉：「你稱我為地球人，豈不是暴露了自己的身分？」

　　康維揮了揮手：「才不，地球人相互之間，也可以這樣稱呼的──」

　　他喝了一口酒，然後說了一句話，令得原振俠震動了一下，杯中的酒，也幾乎震了出來。康維說的是：「被你稱為『愛神』的那位，她有了麻煩。她的星體，起了劇變，接近消滅，她已經聯絡了同類，正在設法。唉！宇宙中的億億萬萬星體，不斷在變化，新的星體產生，舊的星體消失，一直不斷，新陳代謝，如人體的細胞。至今為止，還不知道有任何方法和力量，可以解救和防止！」

　　康維的話，原振俠可以理解──整個天體，處於不斷的變化之中。這一點，地球上的天文學家早就知道，而且在不斷的觀察之中，都有記錄，記錄甚至可以上溯到三千年之前！

　　而令得原振俠心驚的是，愛神的星體發生了劇變，這種劇變，決非愛神和她的同類，所能挽救，自然是巨大之極的災難。她變成了自身難保，那麼，瑪仙呢？和她在一起的瑪仙又怎麼樣了？原振俠剎那之間的發怔，令得他看來，有點失神落魄，康維向他舉了舉杯，原振俠也就喝了一大口酒。

　　康維嘆一了聲：「像這種星體劇變，是巨大的、毀滅性的災難。一個星體的消滅或產生，對附近的星體有極大的影響，連帶也會發生毀滅性的災難，那是宇宙中極可怕的事！」

　　羅開和原振俠都聽得悚然，想像著地球忽然有朝一日，發生毀滅性劇變之後的情形。

　　原振俠問：「一個星體要是遭到了這樣的災難，星體上的生物──」

　　康維緩緩搖了搖頭：「星體上沒有生物的，只是單一的星體毀滅；星體上有生物的，是全部生命的毀滅。星體上的生物，如果已經高級到了可以作宇宙飛行的，那麼飛離星體的，就是這個星體上生物的倖存者。從此他們喪失了自己的星體，只好在宇宙之中，再找尋適合他們生存的星體了！」

　　這自然是一種相當悲慘的情形──失去了整個星體，變成了宇宙間的流浪者！所以康維說到這裡的時候，聲音也為之黯然，而且在說完之後，長嘆一聲，連連搖著頭，表示心情沉重。

　　原振俠喃喃地道：「希望愛神會選擇地球！」

　　康維繼續道：「據我所知，大約一共有二十個她的同類，離開了『觀察地帶』。他們要回到他們星體的附近去看一看，看看是不是還有甚麼可做的事。這一去，就算再回到地球來，也不知何年何月了！」

　　原振俠的呼吸，不由自主，急促了起來：「她帶了一個十分奇特的地球女性，到了『觀察地帶』──有兩個異星人見過她們。這兩個異星人，利用哈雷彗星的七十六年周期，接近太陽系，到達地球。」

　　康維聽了，伸手在自己的頭頂，比了一比，作了一個「戴了一頂高帽子」的手勢：「他們？」

　　原振俠連連點頭。康維道：「我知道他們，他們也常出現在『觀察地帶』，可是『觀察地帶』不是由他們建造的──」

　　他說到這裡，忽然轉向羅開：「『觀察地帶』，不是由三晶星人，也不是由八角星人建造的。目前竟然仍研究不出是甚麼時候，由哪一個星體或是幾個星體的人合力造的。我正在致力考證研究！」

　　原振俠見他的話題，忽然岔了開去，不禁大是著急：「那位地球女性，是不是也跟著愛神走了？」

　　康維卻揮了揮手，示意原振俠別急。他望著羅開，等待羅開的答覆。

　　羅開道：「你能下功夫研究，自然可以有結果！」

　　康維搖了搖頭：「暫時甚麼結果都還沒有，相信那一定是很久之前，在遠古時發生的事了！」

　　原振俠不耐煩，大大地嘆了一聲：「你所謂『遠古』，是甚麼意思？你的時間觀念，應該和地球上的時間觀念，大不相同！」

　　原振俠由於急著想知道瑪仙的下落如何，所以不耐煩聽康維轉變話題，他的語氣，也就不那麼客氣了。可是康維並不生氣，向他望來：「我用的名詞，正是地球上衡量時間所用的。小伙子，你別心急，我現在提出的事，和你想知道的事，有十分密切的關係！」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以他反應之靈敏，也難以設想「觀察地帶」是在甚麼時候建立的，和瑪仙的下落，有甚麼關係？

　　可是在這時候，羅開也向原振俠作了一個「請不要著急」的手勢，所以原振俠只好耐著性子，聽康維講述他對「觀察地帶」研究的心得！

　　康維所說的，原振俠一點興趣也沒有，甚至不是很聽得進去。

　　可是，康維卻又說那和他想知道的事有重大的關係，所以他只是用心聽著。康維看來是想和羅開討論，可是羅開在這方面所能發表的意見，顯然少之又少，所以等於是康維一個人，在發表他的意見。

　　康維皺著眉：「我在三晶星人的資料庫中，知道三晶星的第一次宇宙遠航，就曾到過『觀察地帶』。那時，三晶星的宇宙航行員，還不知道『觀察地帶』的真正作用。在他們的航行日誌上，記下了他們的發現，稱之為『宇宙中的休息站』，而且特別說明：『無法找出在何時，由何人建造，但可以肯定，一定是宇宙航行的先驅者！』」

　　羅開悶哼一聲：「這『先驅者』，也不知是屬於哪一個星體的？」

　　康維點頭：「是，不但是三晶星，其他的星體，如八角星人、紅人星人等等，都有類似的記載──『觀察地帶』，顯然是人工建造的，可是何年使用，由何等人建造，卻全然沒有資料可供查考！」

　　原振俠聽到這裡，實在忍不住了，他先一大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準備發作。但由於那酒實在太香太醇了，酒一入口之後，竟然像是具有生命一樣，帶著一股令人心神俱暢的芳香，直奔他的喉嚨，接著，就流進了他的身體。這種感覺，令得他焦躁的情緒，在剎那之間，得到了撫慰，所以他本來準備勃然大怒的，可是一開口，語調卻變得相當溫和：「你不斷在說著『觀察地帶』的歷史，那和我有甚麼關係？我想知道的，是瑪仙的下落！」

　　康維嘆了一聲：「很有關係。首先，可以肯定的是，愛神和同類，急急前赴他們星體的附近──不妨稱他們的星體為愛神星──」

　　康維在說話的時候，習慣把每一件事都說得清清楚楚，一點也不含糊，所以他接著便解釋：「宇宙對同一個星體的名稱，有幾千萬種，絕不統一。就算在地球上，對星體的名稱，也是不統一的，同一顆星，中國人叫它『心宿二』，西方人卻叫它是天蠍座的α星──」他還想再詳細解釋下去，可是原振俠的喉際，已發出一陣悶吼聲來。

　　康維忙作了一個不再說的手勢，可是他還是忍不住又說了一句：「其實，我的這種敘事習慣，對你猜測我的真正身分，很有幫助！」

　　原振俠這時，思緒一片紊亂，哪裡還有甚麼心思，去猜康維的身分。他又不能一再催康維快些說，所以只好悶悶地長嘆了一聲。

　　康維忙道：「好，我說得快一些。他們在離開『觀察地帶』，前赴愛神星的時候，肯定沒有地球人同行！」

　　原振俠「啊」地一聲：「那麼，瑪仙留在『觀察地帶』了。快，快送我去找她！」

　　康維的神情十分古怪──一副十分小心翼翼的說話神情：「鷹是到過『觀察地帶』的，知道那裡的大致情形。在整個地帶，有許多星體的人，各佔一方，成為自己的活動範圍，相互之間──」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向羅開作了一個手勢，續道：「相互之間，如果沒有敵意的，自然可以自由來往，若是不那麼友好的──」

　　羅開點了點頭：「那就不是那麼容易來往。如果一方面不開放，另一方面，就很難與之接觸。」

　　康維感嘆：「生物都有保護自己的本能，尤其當生物面臨巨大的災難之際，就更加要保護自己！」原振俠已經隱隱感到康維想說些甚麼，他不禁感到了一股極度的寒意，又大大喝了一口酒，聲音有些發顫：「你──想說明甚麼？」

　　康維道：「愛神星人在離去的時候，並沒有帶走瑪仙，把瑪仙留在『觀察地帶』──整個『觀察地帶』，十分巨大，並不只是一間房間。而且，各個星體的高級生物，在發現了『觀察地帶』之後，又曾根據自己的能力，和原來的條件，對『觀察地帶』進行各種改造利用，有很多連時間和空間的限制，都有所突破──相互之間，並沒有進行資料的交換！」

　　原振俠指著康維：「你的意思是，我到『觀察地帶』去，找不到明知是在『觀察地帶』的瑪仙？」

　　康維伸手在他自己的臉上抹了一下，才道：「不是絕對找不到，但十分困難！」

　　原振俠霍然站了起來：「困難到了甚麼程度？」

　　康維道：「像是──像是明知有一個人在太陽系中，要把他找出來──差不多！」

　　原振俠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揚起手來，可是揚起的手，僵在半空，放不下來。在那一剎間，他的臉色，變得蒼白之極！

　　連「亞洲之鷹」羅開也陡然叫了起來：「怎麼會有那麼糟的情形！」

　　康維嘆了一聲：「正如我剛才所說的，生物在急難的時候，有加倍保護自己的行為。愛神星人知道自己的星體快毀滅，所以『觀察地帶』上的基地，對他們來說，就有加倍重要的意義！」

　　羅開點點頭：「的確，如果他們要開始作宇宙流浪兒的話，每一個宇宙基地，等於是他們的休息站，當然重要之至！」

　　康維道：「所以，他們在臨走的時候，用他們的特殊方法──封鎖了他們的基地──十分有理由相信，他們把瑪仙留在他們的基地上了，可是由於基地被封鎖──」

　　原振俠叫：「你能打破封鎖嗎？」

　　康維道：「我用了『封鎖』這個詞，是由於地球人的語言之中，只有這個詞可以用。事實上，愛神星人對他們的基地，究竟做了些甚麼，外人不得而知，外人根本找不到他們的基地。問題不是突破封鎖，而是根本無法發現他們的基地！」

　　原振俠呻吟了一聲：「基地還是在『觀察地帶』上的！」

　　康維點頭：「但不知在何處，或許愛神星人曾作過空間的轉移，那就更難找了。又或許愛神星人曾作過某種偽裝，那麼，入口處就在面前，也無從發現──」

　　原振俠聽到這裡，已經沮喪之極，坐著，只顧喝酒，說不出話來。

　　羅開問：「如今這種情形，和你研究『觀察地帶』究竟由誰建造，又有甚麼關係？」

　　康維道：「大有關係──如果能知道『觀察地帶』在建造時的總藍圖、整個設計的情形，就有助於把愛神星人在地帶上的基地找出來。」

　　原振俠的思緒更紊亂：「我不明白！」

　　康維側頭想了一想，走向一幅牆，在牆上拍打了一下，牆上面，立時垂下一幅相當大的螢光幕來。他在螢光幕的下端，拿起了一枝「筆」，在螢光幕上隨意劃著，螢光幕上就現出了亮綠色的線條。他道：「鷹雖然到過『觀察地帶』，但是對地帶的整個情形，也不是很了解──」

　　他說著，伸手在螢光幕上，劃出了一個相當大的橢圓圈，並隨即解釋：「譬如說，這是位於太空的『觀察地帶』，估計，兩端最遠的距離，超過三萬公里──」

　　康維才說到這裡，羅開和原振俠都不由自主，叫了起來：「甚麼？」

　　在康維未曾說出「三萬公里」這個數字之際，任憑他們兩人如何想像，也沒想到地帶的長度是三萬公里。真是了不起，因為整個地帶是建造出來的，怎可能這樣大？三萬公里，那比許多宇宙中運行的小型天體還要大了！

　　康維揚了揚眉：「整個地帶是扁圓形的，最短的距離，也接近二萬公里──這一大片地帶，在觀念上，很難向你解釋得十分清楚，它可以說是平面，也可以說是立體。在地帶上活動，和在星體上活動的情形不同──在星體上活動，是在星體的表面上活動，而在地帶的活動，只能說──是在地帶之中活動！」

　　康維在解說的時候，不住用手中的「筆」，在螢光幕上到處隨意點著，螢光幕上也就現出了分布在各處的，一個個亮綠色的點來。

　　康維又指著那些點：「這裡的每一個點，可以代表一個星體的人活動的據點，他們根據各自的需要和愛好，加以利用。鷹曾到過兩個點，一個是由八角星人佔用的，另一個，由三晶星人佔用，情形就大不相同！」

　　康維向羅開看去，羅開點頭：「是，三晶星人的據點完全是超時代的，可是八角星人的那個，都是中國山居的景色，竹籬茅舍，雞鳴犬吠！」

　　原振俠對於羅開的「觀察地帶」之行的詳細情形，也不甚了了，所以聽得竟然有這樣奇特的景象，不禁大是驚訝。而且正如康維所說，他對於康維所解釋的整個地帶的情形，也不是十分明白。

　　他的思緒更紊亂，用力揮了一下手：「請允許我問得具體一些，整個觀察地帶，是建造出來的？」

　　康維想了一想，才點頭：「是！」

　　原振俠指著螢光幕：「這扁圓形的一大片，是一個建造在宇宙中的平台，供大家在上面活動？還是一個空間，供大家在裡面活動？」

　　問題是問得夠具體的了，可是顯然都不對，所以康維想了有一分鐘之久──在這個過程之間，他的雙眼之中，有異樣的光芒閃耀。

　　他有了回答：「都不是，那只是浩淼宇宙之中的一個範圍，而在這個範圍之中，集中了宇宙中的一些能量，這些能量，本來或者不屬於這個範圍，而是由別處移來。而這些能量，都特別適宜於應用在對地球進行的各種觀察工作上──所以，有理由相信，當初建造這個地帶的目的，是為了對地球進行觀察。後來者，就利用了這些能量，進行了各種各樣的活動！」

　　康維這一次的解釋，可以說是更加具體了。然而，從原振俠和羅開的神情來看，他們還是迷惑不解。

　　康維又想了一會，才又道：「我再舉一個例子。當然，只是觀念上如此，實際情形，並不是那樣，只是方便你們了解而已！」

　　原振俠苦笑：「請你別做太多的旁話，越多，越不容易了解，你的具體例子是甚麼？」

　　康維道：「好像在廣闊無邊的沙漠上，有人劃出了一個範圍，在這個範圍中的人，能夠對月亮進行觀察。那麼這種情形，就和宇宙間的『觀察地帶』，略有相似之處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相信康維已經盡了全力來解釋了。他道：「我不需要了解地帶是怎麼一回事，只要到達那裡之後，可以找到瑪仙！」

　　康維道：「當然可以。可是如果你不了解那裡的情形，認為一到就可以找到她，到時發現事實不是如此，那就會使你在情緒上，受到打擊！」

　　原振俠最近才十分清楚地知道，情緒遭受打擊的可怕情形，所以他十分感謝康維的好意。

　　康維繼續道：「我們的不利條件是，不知道愛神星人用甚麼方法處理了他們的基地──而有利條件是，有人可以幫助你！」

第二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本來的設想是，自己到了「觀察地帶」之後，盡一切可能，把瑪仙找出來。可是現在才知道，自己對「觀察地帶」是一種甚麼樣的存在都不知道，也根本無法在那裡展開任何活動！自然非要他人的幫助不可！

　　原振俠並不知道，他將會得到甚麼人的幫助，康維已經說了出來：「這個人，本來也是地球人──」

　　康維才說了一句，羅開先叫了起來：「『火鳳凰』曲如眉！」康維深吸了一口氣，重複著：「『火鳳凰』曲如眉──她一直和她愛戀的影子，住在『觀察地帶』！」

　　這兩句對話，不明究竟的人，絕難理解。至多只能聽懂，有一個叫曲如眉的地球人，女性，外號叫「火鳳凰」，住在「觀察地帶」，其他的就不容易懂了！

　　由於這個遭遇奇妙無比的女性地球人，在這個故事之中，有相當重要的地位，至少，原振俠沒有了她的幫助，就無法在地帶進行任何活動。所以有必要對她作一個簡單的介紹──雖然，熟悉「亞洲之鷹」故事的人，早已知道「火鳳凰」是怎麼樣一個女人，可是也不妨看看，用最簡單的文字來介紹這個人，可以達到甚麼樣的驚心動魄的效果！

　　曲如眉是中國西南地區山居的一個普通少女。在若干百年之前，一艘來自八角星的宇宙飛船失事，墜毀在那個地區。其中的一個八角星宇宙航行員，身軀消滅，他的記憶組，化為一個影子，生活在一組儀器中。而曲如眉在深山中遇上了這個影子。

　　從此，曲如眉的一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那影子雖然離不開那組儀器，可是卻神通廣大，他令得曲如眉眼光大開，學識精進，超越了一切地球人之上。在曲如眉而言，這段經歷，就等於是傳說中的「遇仙記」。

　　而發展的結果，曲如眉和影子，一起墜入了愛河之中，開始熱戀。

　　八角星人「影子」開始改造曲如眉的生命，使她可以完全超越地球人生命的極限。每隔五百年，她就要進行一次大改造，和傳說中的鳳凰，投進火堆之中，再在灰燼中產生一樣，所以她被稱為「火鳳凰」。

　　後來又有了許多經歷。八角星人獲得同類的救援，但始終無法回復原狀，所以就一直由曲如眉陪著他，住在「觀察地帶」上！

　　這是最簡單的敘述了，自然完全略去了曲如眉和影子之間，刻骨銘心的愛情。

　　康維對原振俠，也只是約略地介紹了一下曲如眉，然後道：「對『觀察地帶』的實際情形，她算是十分了解，希望她能幫助你！」

　　羅開望向康維，欲語又止。

　　康維道：「我已和她取得了間接的聯絡，她答應盡一切力量幫助！肯定愛神星人離開時，沒有任何地球人隨行的資料，也是她提供的！」

　　原振俠作了一個「頭戴高帽」的手勢：「可是那兩個異星人，卻告訴我，愛神是和瑪仙一起離去的！」

　　康維搖頭：「不，愛神星人的航程太遠，不會帶一個地球人同行，那兩個『人』一定是誤會了。」

　　原振俠吞了一口口水，神情有點駭然：「如果盡我們的力量，無法找到瑪仙，那就只有等愛神回來才有辦法了。而愛神──不知何年何月才可回來！」

　　康維沉默了片刻，才攤了攤手：「只怕是這樣──所以，我對『觀察地帶』的深入研究，就十分重要，有了突破，就容易發現瑪仙！」

　　原振俠雖然在苦笑，可是他的神情卻十分堅毅。他道：「好，請幫助我到『觀察地帶』去！」

　　康維盯著原振俠，看了他足有一分鐘之久，看到原振俠在這一分鐘之中，堅決的神情，一點也沒有變化，他才道：「好！」

　　他在答應了之後，又補充了一句：「這次旅行過程，你是完全無法理解的！」

　　原振俠苦笑：「我明白──地球人所知太少。不過不要緊，旅程再怪誕，我也可以應付。我曾經留下身體，靈魂被轉移到幽靈星座去！」

　　康維「唔」了一聲：「在你的感覺來說，大致類似。」康維喝乾了杯中的酒，對羅開作了一個手勢：「請你略等一等，隨便一些，當是自己的住所一樣！」

　　羅開作了一個「請便」的手勢。康維帶著原振俠，走過了一扇門──像到了一部電梯，可是它移動的方向，好像不是向上或向下，而是在打橫移動。

　　不一會，門開了，原振俠的眼前，一片漆黑，令得他不知該如何才好。康維先他一步跨了出去，沉聲道：「看到前面的亮光？向那裡走！」

　　原振俠循他所指，看到了一蓬長方形的亮光，他咕噥了一句：「那是甚麼？看來像是一道發光的門！」

　　康維笑道：「正是一道發光的門，你要走過這扇門去。進了門之後，你甚麼都不必做，只要令自己盡量放鬆就可以了！」

　　原振俠問：「那樣，我就會被轉移到『觀察地帶』去？」

　　康維道：「可以這樣說，當你再看到光亮時，已經完成了！」

　　原振俠又問了一句：「那需要多久？」康維笑了起來：「時間在這種過程中並無意義！」

　　原振俠知道自己問了一個很笨的問題，所以不再言語。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向前走去，走向那道「發光的門」，從他起步算起，至多不過十來步而已。原振俠在這時，並不性急，他走得很慢，幾乎每跨出一步，都停上一停。而各種各樣的雜思，紛至沓來，思緒亂成了一片。

　　當他來到那發光的門前，感到那柔和的光芒，已經可以照射到他身上的時候，他停了一停，回頭看去，看到康維站著不動。他看過去，只看到康維高大的身影，而就在他回頭一看的時候，康維的聲音傳來：「祝你成功！」

　　康維的聲音十分雄渾，這種聲音給人鼓勵，使人信心倍增。

　　原振俠轉回身去，在那一剎間，他想到的是：這個康維，他的真正身分，究竟是甚麼呢？他明明是一個外星人，可是羅開和他，為甚麼都不承認呢？

　　他一面想著，一面跨進了那道門。才一跨進去，就覺得光亮陡然加強，全身都在強烈的光線籠罩之下。他自然而然，舉起手來，準備在眼前遮擋一下，可是手才揚起來，眼前又變成了一片漆黑！

　　剎那之間，眼前的光線發生了這樣的變化，人體的視覺器官所作出的反應，每個人都一樣。不論是睜開眼也好，閉著眼也好，人都會「看」到在眼前有一大團亂七八糟、又紅又綠的影子在飛舞。

　　那種情形，自然並不是視覺系統真的「看」到了甚麼，但是又確然有這些影子在眼前飛舞，那是由於強光對視覺系統的刺激，仍然在持續的緣故。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先是閉上眼睛──他不知道自己閉上眼睛的時間有多久，在他的眼前，一直有著這種飛舞的幻影，所以推算起來，時間不會太長。

　　然後，他覺得自己應當睜開眼來。他睜開眼來之後，眼前的幻影已消失，仍然是一片黑暗。

　　他想起了康維的話，旅程的經過，自己無法理解，而且在整個過程之中，時間已沒有作用。那麼，現在，是不是已經完成了自己所不能理解的旅程了？如果是的話，那麼，自己已經是身在「觀察地帶」了！

　　雖然原振俠從康維的形容之中，知道「觀察地帶」十分大，大到出乎自己的想像之外，可是他知道，瑪仙也在「觀察地帶」上！「和瑪仙一起在『觀察地帶』上」，這是一種相當美麗的設想，至少感覺上，好像和瑪仙十分接近。

　　原振俠甚至睜大了眼睛，希望黑暗之中，忽然出現一蓬光亮，而瑪仙就在那道光亮之中，帶著笑容，向自己奔來！

　　當他存有那樣幻想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十分柔和的女聲：「原振俠？請閉上眼睛，一會兒就行！」

　　那是十分動聽的女聲，但當然不是瑪仙的聲音。這女聲聽來平靜之極，叫人連想起半絲綺念都沒有，真像平滑如鏡的一個小湖。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他雖然閉著眼，可是也可以感覺得出，四周圍有了光亮。然後，真的只是「一會兒」，他又聽得那女聲道：「歡迎你來到，可以睜開眼了！」

　　原振俠睜開眼來，一時之間，他的神情一定古怪之至，因為在那一剎，他自己都感到了臉部肌肉的僵硬。他一睜開眼，自然看到了眼前的情景，可是那實在是出乎意料之外至於極點的情景，以致他全然無法接受。所以他一看到之後，立時又閉上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甚麼呢？他看到，自己是站在一列竹籬之外，竹籬之後，是三間茅舍，有幾列修竹，在迎風搖曳；還有東一簇西一簇的菊花，和繞著花朵在追逐飛翔的粉蝶兒！

　　原振俠無論怎麼想，也想不到會在「觀察地帶」上，見到這種景象！

　　當他立即又閉上眼睛之後，他陡然想起，羅開曾說起過這種情形──聽人說起這種情形，與自己真正親身置身於這樣的情形之中，自然感受大不相同！

　　就當他又閉上眼睛，那柔和的女聲又傳來，同時，又有「吱呀」一聲響，那是竹籬的門被推開的聲音。女聲道：「你看到的一切，你把它當真的也好，當假的也好，都不重要，也不必驚恐！」

　　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剎那之間，心念電轉。那幾句話，極具啟發性，是真的還是假的，又有甚麼關係？反正自己是身在此境之中！

　　原振俠又想起古人所描寫的仙境，或是太虛幻境，可也就是這樣的境地嗎？

　　一想到了這一點，他臉上肌肉的僵硬，也自然而然消失，他再度睜開眼來。

　　眼前的景象沒有改變，只不過在竹籬的門前，多了一個麗人。

　　那麗人容貌俏絕，清淡雅致，和環境十分配合，雖然只是一身尋常村姑的打扮，但是也可人之至。她的鬢際，插著一朵嬌黃花，惹得一隻粉蝶在繞著花飛，原振俠不禁看得發怔。

　　他當然知道，眼前這個麗人，自然就是能在「觀察地帶」上幫助他的、遭遇奇特之極的曲如眉了。他吁了一口氣：「真想不到──雖然已有人告訴過我，會是這樣子，可是還是想不到！」

　　曲如眉恬靜地笑著。她整個人和她的聲音一樣，都給人以十分平靜的感覺。在這樣的「仙境」之中，她的一切絢爛，似乎都已歸於平淡。從此悠悠歲月，就在仙境中度過，竟叫人料不透她心中是悲是喜？或者正如她剛才所說，是悲也好，是喜也好，何必認真追究？

　　原振俠只覺得自己的思想，又到了另一個境界，這令他自己，感到十分歡喜。

　　曲如眉側身讓了一讓：「請進來！」

　　原振俠跟著她，在院子的小徑上走著，一路有落花飄在他們的身上。等到進了茅舍，但見裡面十分簡潔，一應用具，都是竹製的。原振俠在一張竹椅上，坐了下來，曲如眉坐在他的對面。原振俠的心中，不知有多少話要問，可是又不知如何開口才好。

　　曲如眉先開口：「我們怎麼開始？」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愛神星人的基地在哪裡？你是不是知道？」

　　曲如眉秀眉微蹙：「你對於『觀察地帶』上的情形，可能不是很了解──」

　　原振俠忙道：「不，我了解，康維對我說過！」

　　曲如眉並不反駁，只是一雙妙目，注視著他，緩緩搖著頭。

　　原振俠不禁苦笑，因為即使康維向他介紹過，他對「觀察地帶」，還是絕對說不上「了解」的！所以，他又補充：「我──其實並不了解！」

　　曲如眉現出十分可人的笑容：「說真的，別說是你，連我也不了解！」

　　原振俠怔了一怔，失聲道：「你不必太謙虛！」

　　他這樣說，意思十分明白。在這裡，要找瑪仙，只能靠她幫助，如果她也不了解「觀察地帶」的話，找瑪仙的希望，不是渺茫之極了嗎？

　　曲如眉明白他的意思，她道：「我不是謙虛，是實在的情形。我仍然是地球人，這裡的一切，地球人都難以了解！」

　　這時，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他想到，康維是了解的，可是康維卻又否認他是外星人，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難道在外星人和地球人之間，還有另一種人？

　　如果曲如眉對這裡的一切也不了解的話，那麼，又怎麼能夠協助自己呢？想到這裡，原振俠不免現出憂心忡忡的神色。

　　曲如眉忽然十分溫柔地笑了起來：「你來找你的女伴？我不能幫你太多，可是他肯定可以。」

　　原振俠先是怔了一怔，但是隨即想到，曲如眉口中的「他」，一定是她熱戀著的那個外星靈魂了！聽羅開說起過，那外星人的靈魂，以一個影子的形式存在著──這個八角星人，有機會在八角星上過正常的生活，可是為了能和曲如眉在一起，他寧願變成一個影子──這一段星際之戀，固然詭異絕倫，匪夷所思，可是也迴腸蕩氣，悱惻纏綿之極！

　　原振俠還沒有回答，曲如眉又道：「不過，有一個條件，你必須遵守。」

　　原振俠作了個「請說」的手勢，曲如眉側頭想了一想，才道：「他不是很喜歡管閒事，尤其是管地球人的閒事。聽說你和你的同伴之間，有十分複雜的故事，如果你能把一切經過詳細說出來，相信可以打動他的心，他就可以幫助你！」

　　原振俠不禁苦笑：「你們自己本身的故事，已經夠曲折的了，還有興趣聽別人的！」

　　曲如眉淡然笑：「我們的經歷，不算甚麼。這個條件，你能做得到嗎？」原振俠心想，除了答應她的條件之外，也根本無法可施，所以，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曲如眉盈盈站了起來：「請跟我來！」

　　原振俠跟著曲如眉，只不過走了幾步，便進了另一間房間。那個房間中的情形，和剛才的情景，大不相同，那是一個密封的空間，光線十分柔和，但是也略為暗淡。

　　那房間的一邊，顯然是一個控制台，有著許多按鈕和螢光幕，還有一個「光籠」──那是原振俠第一次看到的一種情形，由光組成的一個小空間，在這個小空間之中，出現著不斷變換的景象，都是天體的情景。

　　原振俠並沒有問，只是估計那「光籠」中的情景，是一種立體傳真（後來證明果然是）。而他的注意力，立時被房間正中的一個八角星形物體所吸引。那個八角體，約有一人高下，放在一個二十公分高的八角形座上。八面體的每一面的一邊，約有五十公分。原振俠才一進來，就看到有一個人影，在迎面的一個平面之上，由淡而濃，突然迸現！

　　原振俠進門之後，就停著沒有動，因為這裡的一切，對他實在陌生。曲如眉在他的身邊經過，到了那影子之前，十分自然地把身子貼向那個平面，宛若偎向情人的懷抱。

　　原振俠屏住了氣息。他又看到，曲如眉的右手，伸出來，按在平面上，平面上的那個影子的手也揚了起來，接近曲如眉的手。看起來，就像是曲如眉的手，和那影子的手，兩隻手的手心，緊緊相貼一樣。

　　此情此景，看在眼中，雖然怪異，可是原振俠卻又感到了一股難以形容的溫馨──他看得出，在曲如眉和那個影子之間，確然有愛存在著，情形與黃絹和白化星人李固之間，並無不同。

　　曲如眉維持了這樣的姿勢，約有三分鐘之久，才直起了身子來，向原振俠道：「你可以開始了。他先是拒絕，但我告訴他，你有很動人的故事，他才同意，聽了你的故事之後，再作決定。」

　　曲如眉說著，走向那一列控制台，按下了一個按鈕。就在原振俠的面前，平空冒出了一張看來坐上去十分舒服的椅子來；椅子旁邊還有一張几，几上有一瓶酒，和兩隻酒杯。

　　曲如眉走近來，拿起酒杯：「我可以陪你喝一點！」

　　原振俠在這時，心中陡然泛起了一股十分難以形容的感覺，苦澀而沉重。他先喝下了一口酒，才道：「我的故事──甚至沒有愛情部分，和你們的濃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只怕令他失望！」

　　在原振俠這樣說了之後，那影子閃動了幾下，曲如眉笑道：「他說，你能為了女伴而找到這裡來，已經算是有濃情了！」

　　原振俠苦笑：「等我說了一切之後，你們自然會明白的，我──」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停，又喝了好幾口酒。心中在想，自從在醫院之中，第一次見到瑪仙衝進電梯來，裸露了她那動人之極的胸脯開始，一直到在巫師島上，把如同植物一樣的她，交給愛神為止，這其間，發生了多少曲折難料的事。

　　從哪裡說起才好呢？

　　曲如眉像是可以看穿他的心意，在這時候，提了一句：「從你們第一次見面說起。在這裡，時間不算是甚麼，重要的是要他肯相助。」

　　原振俠呆了一呆──康維曾說，時間沒有意義，曲如眉又說，時間不算甚麼。這兩句話的真正意義，原振俠知道自己難以明白，但他們都不會有惡意，那是可以肯定的事。所以決定照曲如眉的話：從第一次見面說起！

　　曲如眉提供的酒，也不知是甚麼酒（如果這裡是仙境，那麼，自然是「仙釀」了），香醇之至。原振俠在每次說到一個段落時，就喝上一口。

　　那影子顯然在用心聽著。原振俠發現影子的反應，和人一樣，當經歷平淡無奇時，它就靜止不動；當事情激動時，又會變得十分濃。當原振俠說到瑪仙放獒犬，獒犬的利爪抓傷了他的肩頭，瑪仙跟著上來吸血時，那影子看起來，濃得像是要從平面之上撲出來一樣！

　　曲如眉的反應，十分沉靜，只是在激動的時候，發出了一下低呼聲。

　　等到原振俠講完話，影子雙手高舉，原振俠也不知道他這樣子做是甚麼意思。曲如眉立時道：「好極了，他答應幫助你！」

　　曲如眉說著，就雙手齊用，在控制台上不斷按著。等到她停手之後，就聽到房間之中，響起了一個十分權威的聲音：「謝謝你把一切都告訴了我！」

　　聲音突如其來，原振俠呆了一呆。曲如眉解釋：「這是他的聲音──現在聽到的，當然不是他真的聲音。但是我第一次聽到他發出聲音的時候，就是這樣的，所以，一直就用這個聲波的頻率。」

　　原振俠點頭，表示明白。一個影子，自然不能發出聲音來，可是影子卻能發出能量，要把能量轉為聲音，那太容易了！

　　原振俠嘆了一聲：「我很慚愧，我對她──我和她之間的關係，那麼複雜，複雜到了是不是存在愛情都說不清的地步！」

　　那影子「呵呵」大笑：「愛情你也要說得清，你這人，真幽默！」

　　原振俠給影子的話弄得啼笑皆非，他又長嘆了一聲。這時，曲如眉又操作起來，同時轉過頭，望向原振俠：「他正在運用資料，尋找瑪仙的下落。」說時，控制台的螢光幕上，也現出了許多原振俠看不懂的文字和符號。

　　過了四、五分鐘，影子的聲音才響起：「愛神星的麻煩很驚人，要解體了，起因是一個巨大的『黑洞』移近了愛神星。這是宇宙中的大災劫，至今為止，沒有人能預防，也沒有人可以避開。

　　「愛神星已注定要被這巨大的『黑洞』所吞噬了──或許已經被吞噬了，相隔實在太遠，精確的資料難以獲得。」

　　原振俠聽得十分用心，作為一個知識異常豐富的地球人，對於宇宙中的那些變異，他聽起來，有一種虛無飄渺之感。

　　影子又道：「許多愛神星人在趕回去，可是不會有甚麼用處。嗯，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們必然不會帶一個地球人同行，這是可以肯定的事！」他說到這裡，停了一停，才又說了一句，那是對曲如眉說的：「儀器上可有搜尋的結果？」曲如眉道：「等於零！」

　　她接著解釋：「地球人的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與別的星體的人有異。如果有地球人在，靈敏的探測儀，可以接收得到，可是如今卻甚麼反應也沒有！」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心痛之餘，在自己的頭上，重重打了一下。

　　同時，原振俠發出了一下痛苦的呻吟聲：「她──她的腦部──根本沒有活動──不會有腦電波放出來。她是一個甚麼知覺也沒有，甚麼思想也沒有的──人！」

　　曲如眉和那影子同時發出了「啊」的一聲來，沉默了片刻。

　　在這片刻之間，原振俠更是難過──如果瑪仙的腦部活動正常，只怕這上下，儀器已經測出她身在何處了！

　　可是隨即他又長嘆一聲，因為如果瑪仙腦部活動正常的話，他也不用到「觀察地帶」來找她了！

　　看到原振俠這種焦急無助，手足無措的情形，曲如眉不禁大是同情，她失聲叫：「那應該怎麼辦？」

　　影子閃動了幾下：「我向在『觀察地帶』的其他人詢問，看看他們可有甚麼特別的消息？」

　　曲如眉向原振俠作了一個「請不要焦急」的手勢，繼續去操縱按鈕。她顯然看得懂螢光幕上顯示出來的文字和符號，因為她盯著看，一直緊蹙著雙眉，表示影子的詢問，並沒有甚麼樣的結果。

　　原振俠在這段時間中，喝了不少酒，過了一會，酒精在他的體內，已起了一定的作用。他感到有點昏眩，也感到自己的情緒更激動。他想向外衝出去，對著他完全不了解的空間大叫，叫著瑪仙名字，告訴瑪仙，他來了！

　　他的行動，更焦躁不安。就在這時候，他聽得曲如眉和影子，一起發出了「咦」的一聲響，曲如眉還立時向他望了過來。

　　原振俠本來，正在急速地踱步，一見到這樣的情形，他知道有點事發生了。他也立時停了下來，先聽到了影子的聲音在問：「原來你在這裡有熟人？」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沒有。康維告訴我，有一個三晶星人，名字是『遠』，本來倒可以介紹我認識，可是他又不在『觀察地帶』上，所以他才託你們照顧我的！」

　　影子和曲如眉都沉默了片刻──原振俠自然也不知道，那個「遠」和他們之間，有過一段相當尷尬的經歷。

　　影子再開口時，說的話卻又令原振俠驚訝不已。他道：「你有一個老朋友在這裡──」然後，他又叫著曲如眉的名字，吩咐道：「調節到十七區，準備接受來自那裡的訊息！」

　　曲如眉一面飛快地操作，一面解釋道：「那是我們的分區法──」她又向影子問：「十七區？這一區與我們素不來往，他們和別的區，好像也不來往，他們是來自哪一個星體的？」

　　影子發出了一個有六個音節的回答，那自然是一個星體的名字。可是原振俠聽了，一點意義也沒有，他只是不住地搖著頭，表示不會在「觀察地帶」上有朋友。

　　影子卻仍然道：「如果你那位老朋友肯幫忙，多一個人幫助，總是好的！」

　　原振俠大聲道：「我沒有老朋友在這裡！」他已經否認了不只一次，可是影子仍然堅持：「剛才，我向所有的區域，不管是不是有過交往的，都發出詢問，問是不是知道，跟隨愛神星人前來的，一個地球女性的下落。其他各區的回答都是不知道，只有十七區的回答十分特別。」

　　原振俠悶哼了一聲，影子繼續道：「十七區的回答是：如果那個地球女性的名字是瑪仙，那麼他們知道上來找她的人是誰，要你準備和他們對話。準備好了沒有？如果不是舊相識，十七區不會有這樣的反應！」

　　原振俠苦笑，用力揮了一下手：「在十七區活動的，是甚麼人？」

　　影子的回答，很令原振俠氣結，他竟然道：「我不知道。打探人家的隱私，管人家的閒事，干涉人家的行為，這是地球人的行為。我們──所有在『觀察地帶』上的高級生物，都沒有這種習慣！」

第三章

　　原振俠盯著那影子，看了一會，心中十分不快，可是又發作不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得曲如眉低呼了一聲：「和十七區的聯絡成功了，請和原振俠對話！」

　　曲如眉的話才一住口，就聽到有一男一女兩個人在齊聲道：「原醫生，你好！」

　　原振俠呆了一呆，在這裡，遠離地球的「觀察地帶」之上，居然會有人知道他「醫生」的身分，那自然是他在地球上的舊相識了！

　　那一男一女的聲音，聽來也相當熟，可是又絕未熟到，一聽就記得起是甚麼人的程度。原振俠一時之間，也想不起地球的舊相識之中，有甚麼人是「成了仙」的──居住在「觀察地帶」，對地球人來說，確然有「成仙」的感覺。

　　原振俠「啊」地一聲：「兩位是──」

　　一男一女的聲音又傳出來：「原醫生不記得我們了，可是這個人的聲音，你一定記得的！」

　　這時，另外有一個聲音響起，並不是對原振俠在說話，聽來是在對那一男一女說話。

　　這聲音說的是：「原來的聲音頻率，早就忘記了，還得慢慢調節，多麻煩！」

　　這句話並不長，可是聽起來卻詭異之極。詭異的並不是話的本身，而是聲音──發出那句話的聲音，一開始，又乾又枯，像是甚麼生了銹的機器發出來的，可是說幾個字變一變，漸漸變成了女聲，在說到「多麻煩」的時候，已經十分動聽，而且十分熟悉了！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心跳加劇，張大了口，神情驚訝莫名。這個聲音，他認得出來，一下子就認得出來！那是海棠的聲音！

　　海棠！曾經是他的小海棠！

　　原振俠絕想不到，到「觀察地帶」來找瑪仙，一點線索也沒有，卻會和海棠取得了聯絡！

　　他一時之間，思緒紊亂之極，可是略為鎮定了一下之後，便知道那並不十分奇特。

　　因為海棠既然經過了異星人的改造，放棄了地球人的身分，她自然可以參與「觀察地帶」上的活動！

　　這麼一來，剛才那一男一女的聲音，他也猛然想起他們是甚麼人了！

　　他先大叫了一聲：「海棠！」然後又叫著那一男一女的名字：「李文、淑芬，你們好！」

　　原振俠接著道歉：「一時想不起來，請別見怪！」

　　這時，海棠的聲音才再度傳來：「原，一聽說有人來找瑪仙，就知道是你！」

　　原振俠在這時候，心頭如同打翻了五味醬一樣，不勝感慨之至，一時之間，竟不知說甚麼才好。這自然是由於海棠的怪異曲折莫名的經歷，所引起的感慨。

　　海棠原本是一個嚴密之極、強大之極的組織控制之下的「人形工具」，她把她自己，當作是完成任務的代價，開始了和原振俠的交往。現在，叫原振俠回憶起來，他也感到，和海棠在一起的時間，充滿了歡樂和浪漫。

　　海棠漸漸地明白了人和工具之間的分別，想要擺脫組織。她為了要擺脫組織，盡了極大的努力，經過了艱難的掙扎。她不但在勒曼醫院之中，徹底改變了外形，而且也通過了異常的力量，把存在於組織的電腦之中，有關她的資料，一起抹除。並且，更進一步消除了有關一切人等的腦部記憶，等於是從來也沒有海棠這個人存在過一樣。

　　照理說，事情進行到了這一地步，她應該可以說是安然脫離了這個組織的束縛了！

　　可是，這個嚴密、可怖的組織，在她心理上所形成的巨大壓力，卻無法真正消除，海棠仍然生活在恐懼的陰影之下。唯一可以使她獲得解放的是，她要根本放棄地球人的身分！

　　後來她有了這樣的一個機會──某一個外星的高級生物，在地球上聚集了一些願意這樣放棄做地球人的人。那些人都十分自願，接受外星人的改造，在地球上，創立了一個嶄新的生活方式，他們稱之為「樂園」。

　　原振俠剛才叫出了那一男一女的名字，李文和淑芬，就是這個行動的積極參加者，海棠也是。

　　原振俠曾在他們設於海底的一個基地之中，看到過這種「接受改造」的情形，可怕之極。他當時所受到的震撼，一如一個原始人，忽然看到了如今的外科醫生，在向病人施行剖腦或剖腹的手術一樣！自此之後，原振俠以為再也見不到海棠了，可是想不到海棠會在這裡！原振俠這時，不禁一片迷惘──海棠現在，是甚麼樣子的呢？

　　她當然不可能再是千嬌百媚的美女，她已經變成一個紫薑色的，類如八爪魚一樣的怪物。不論原振俠的想像力多麼豐富，這總是不易接受的！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思潮起伏，感慨萬千，竟忘了開口。而海棠的聲音又傳出來：「愛神星人活動的那一區，我們有一些資料，可以提供給你！」

　　原振俠這才如夢乍醒，忙道：「那太好了，可以在那裡找到瑪仙？」

　　海棠那邊，靜了片刻，才又再響起她的聲音：「資料相當古怪，你的兩位朋友，一定也知道。愛神星人是最早發現『觀察地帶』的外星人，他們的活動區域，是整個『觀察地帶』的中心部分。」

　　海棠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原振俠已經不由自主，在連連打手勢，因為他全然不了解海棠的這番話，是甚麼意思。

　　也就在這時，那影子道：「這等於說，愛神星人，掌握了『觀察地帶』的原始資料。例如，這地帶是由誰最先建造的之類！」

　　海棠在繼續著：「正是，所以，愛神星人要和我們聯絡，比較容易；我們要進入他們的區域，比較困難。他們走得倉促，據我估計，瑪仙沒有跟他們走。若是要硬闖，也不是不可以！」

　　原振俠挺直身子：「我去硬闖！」

　　海棠遲疑了一下：「你的身體結構，會妨礙你的行動。嗯，這樣，到我們這裡來，仔細商量好不好？」

　　原振俠深深吁了一口氣：「我身體結構就算粉碎了，我也不在乎。勒曼醫院裡有我的身體，只要我的思想記憶組不消散就行！」

　　那影子這時，鼓起掌來──不但有鼓掌的動作，而且真的有鼓掌聲發出來！當然，影子是在佩服原振俠的豪語。

　　曲如眉道：「請把通向你們區域的資料告訴我們！」

　　當時，原振俠聽得曲如眉這樣說的時候，他並不知道這個要求的具體內容，後來當然知道了。海棠把資料交給了曲如眉，曲如眉把資料輸入交通工具，原振俠登上交通工具，就會自動去到海棠所在的區域。

　　稱之為「交通工具」，而不稱為「車子」，是由於那交通工具，實在不是車子。一定要用普通名稱的話，可以稱之為小飛船，但裡面沒有十分舒適的位置。對原振俠來說，那是全自動的，只要坐上去，按下一個發動掣鈕就可以了。已輸入的資料，自然會把小飛船送到目的地去。

　　在原振俠登上小飛船之前，那影子對原振俠道：「相信你的老朋友，更能給你幫助，他們──他們是經過改造的地球人？」

　　原振俠想起自己看到過的情景，仍然不免心有餘悸，他點頭：「是，經過十分徹底的改造。」

　　那影子又問：「和我們改造曲如眉的方式不同？」

　　原振俠向曲如眉望了一眼：「大不相同。他們的改造方法，是把地球人的外形都改變了──十分激烈，一般地球人很難接受，你們的方式比較溫和。」

　　那影子嘆了一聲，大是落寞：「可是他們的方式，比較有效。一來，不必五百年進行一次重複，二來，可以在他們的星體上生活。」

　　曲如眉現出駭然的神色：「我喜歡現在的形體，我不要變成外星人！」

　　那影子笑了起來：「你已經是外星人，至少不是地球人了！」

　　原振俠在這時，又一次表示了他自己的觀感：「是神仙，你們都是神仙！」

　　曲如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你若是還需要我們幫助，只管前來。那──小飛船，你一按下『回』這個掣鈕，它就會帶你回來。」

　　她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偎向那個影子：「你說我是神仙，或許是。可是如果不是有他伴著我，神仙歲月，也是十分寂寞的！」

　　原振俠呆了一呆，大是感慨。看來，只要是高級生物，都難以在心靈上得到真正的滿足，因為需要追求的事情太多了！

　　坐上了那艘小飛船，原振俠的感覺是，被一團柔和溫暖的物質，將自己舒適地包圍著。然後，在按下掣鈕之後，小飛船只略為震盪了一下，好像沒有移動的感覺。但原振俠知道，它一定以極高的，地球上所難以想像的速度，在向目的地進發！在目的地，有海棠在等他！

　　原振俠再也想不到，在有生之年，竟然還可以和海棠相見。但是，「相見爭如不見」，她現在的外形如此古怪，見面的時候，該怎麼樣？和她熱烈地相擁嗎？

　　一想到這裡，原振俠自然而然，想起以前和海棠在一起的種種情形，熱烈而浪漫。那種旖旎的風光，每一個細節，回想起來，都可以令他血脈賁張！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頭上，重重拍了一下，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一切。這一切，全是過去了的事。原振俠在心中，一直存在著一個疑問：海棠毅然放棄地球人的身分，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為了要脫離「組織」。可是，是不是也有一些，是為了要離開自己呢？

　　海棠一直知道自己在原振俠心目中的地位。原振俠喜歡她，她知道，但是僅僅是喜歡──沒有一個女性，會長久留戀這樣的一個地位！

　　這，是不是曾令海棠傷心過呢？

　　原振俠不禁苦笑──別說現在，一切都成為過去，就算海棠根本沒有變化，仍然是一個地球美女的話，原振俠也不會拿這個問題去問海棠！

　　因為他知道，以海棠的性格來說，他能得到的答案，一定是：「當然不！」不管她心中真的如何想，她一定這樣回答！

　　原振俠思潮起伏，所以他根本沒有留意，究竟過了多久。忽然，小飛船的門，打了開來，原振俠看到，自己如同置身在一大團雲霧之中，而這團雲霧，正在迅速消散。接著，他看到自己是在一個空間之中──像是一個十分方整的山洞。

　　在那個空間之中，有一團扁圓形的，比其他地方的光線較強。在那個範圍之內，還有一種很難捉摸的光芒，正在急速地閃動。

　　也在這個範圍之中，有語聲傳出來：「原，你現在看的，全是幻影，不要企圖接近，你明白？」

　　原振俠緊張得身子有點發抖，因為他聽到的，是海棠原來的聲音。他也意會到，自己就可以看到的「幻影」，會是海棠原來的樣子──千嬌百媚，曾許多次偎依在他懷中的小海棠，而不是紫色的怪物！

　　他甚至屏住了氣息，緊張地等待著。在那個強光的範圍之中，閃耀的光線漸漸強烈，向中心部分凝聚。不一會，就已經凝成了一個人形；又一會，人形的體態，更加明顯，那是一個十分苗條美麗的女體；再一會，已經十分清楚地可以看到一個美女，出現在眼前──一切的經過，很有點像一種拍攝了之後，會自動顯影的攝影術一樣，可是一切全是立體的，活生生的。

　　當原振俠終於看到昔日美麗動人的海棠，出現在他眼前的時候，他陡然站了起來，一步跨出小飛船。

　　可是就在這時候，光團中的海棠，巧笑倩兮，美目流盼，嬌聲動人：「謝謝你，我在你記憶中，竟然還是那麼──原來的樣子！」話分明是光團中的海棠傳出來的，可是原振俠呆了一呆，不知道她這樣說是甚麼意思？

　　光團中的海棠又道：「你現在看到的幻象，是根據你的記憶顯示出來的，是你的記憶具體化的效果！」

　　原振俠感到迷惘：「我的記憶？」

　　海棠調皮地眨著眼：「是，把你的記憶中，有關我的部分加以具體化，就造成這樣的效果。如果我在你的記憶中十分醜惡，那麼，現出來的我，也會十分醜惡！」

　　原振俠這才算明白了她第一句話的意思，他不禁苦笑，喃喃地道：「我還以為真的可以見到你？」

　　海棠笑了起來：「有甚麼不同？你現在就是看到了我，憑你的記憶。當你憶到我和你的過去的時候，你甚至可以有當時的感受！」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知道，如今的海棠，她思想的方法，和地球人大不相同，自己和她，所能作的溝通，自然十分有限。

　　光團中的海棠也在這時，嘆了一聲：「我在這裡很好，我們建立了一個真正的樂園，這是以前理想中的境地，或許你不是很明白！」

　　原振俠點頭：「是的！我不是很明白，也無意令自己明白！」

　　海棠垂下了頭片刻：「愛神星人在離去的時候，在他們的區域，作了一些防範──本來是不必要的，但由於他們遭到了巨大的災難，所以，行為未免有點反常。」

　　原振俠又擔心起來：「瑪仙──」

　　海棠眨了眨眼，雖說是一個「幻影」，可是活色生香，就和真的一樣。原振俠也不由自主，跟著眨了眨眼。海棠笑著：「放心，我看瑪仙不會有事，她是愛神星人製造出來的！」

　　原振俠搖頭：「不能這樣說！」

　　瑪仙的來歷相當複雜，當然和愛神星人有極大的關係，但是卻不能簡單地說，她是愛神星人「製造」出來的！

　　海棠嬌俏地笑著他，眼神之中，有幾分嘲弄：「不必去深究它，總之以她和愛神星的關係，她必然安全──嗯，在她身上發生的事，可以告訴我嗎？」

　　海棠說著，變換了一個姿態，本來她是站著的，可是這時，她斜斜地坐了下來。妙的是她身下根本沒有任何椅子，可是她就是那麼自然地坐著。

　　原振俠不由自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在他的記憶之中，有許多海棠用這種姿勢斜坐著的存憶。

　　而他總是在她身後，輕摟著她的細腰，兩人相偎依著。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遏制不住走向前去的衝動，他也的確向前走了出去。可是他穿過了光團，再轉過身來，海棠仍然在眼前，他剛才竟然穿過了她！

　　那只是一個幻影，原振俠感到心向下沉，看到的雖然如此真實，可是那仍然是一個幻影！

　　在這時候，他聽到海棠發出了一下低低的嘆息聲。聲音雖低，可是卻令人震動！

　　在光團中的海棠，這時慢慢轉回身來，只見她秀眉微蹙，雙目之中，淚光閃動，俏臉神情，似有無限哀戚。看得原振俠心向下一沉，失聲叫道：「海棠，你──」

　　他一面叫，一面又向前衝了出去。這時，在光團中的海棠，也張開雙臂，向他迎了上來，呼吸急促，胸脯起伏，誘人之極。這種情景，原振俠自然也不陌生，以前，當他和海棠，在一起出生入死之後，或是久別重逢之後，兩人都會緊緊相擁，藉身體的緊密接觸而感到對方的存在，從而產生無比的安慰。

　　這一剎那間，原振俠像是完全回到了過去的情形之中，他期待著海棠軟馥馥的嬌軀，投入自己的懷裡來。

　　雖然在這時候，他聽到了在另一邊，又有海棠的聲音傳來，聽來相當急促，叫了一聲：「原！」可是原振俠並沒有在意。他已經很久沒有擁抱海棠了，所以他想把海棠擁在懷中的願望，是如此熱切，根本沒有甚麼阻止得了他。

　　然而，就在他雙臂合攏，眼看海棠已投入他的懷中，他的鼻端，甚至已聞到了海棠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特有的清香之際，光團突然消失，眼前只是白濛濛的一片，他也抱了個空。

　　剎那之間，原振俠先是一怔，接著是無比的失望和惱怒，他大叫了起來：「海棠！」

　　他的叫聲遠遠傳了開去，立即有了回應，傳來的是海棠的聲音：「原，我早就告訴過你，你看到的，只是由你的記憶系統之中，投射出來的幻象！」

　　原振俠的思緒紊亂之極，他仍然在叫嚷：「不！不是幻象！你──我可以看到你，聽到你的聲音，聞到你身上散發出來的香味！」

　　和原振俠的激動相反，海棠的聲音，平靜之極：「一切全是幻象，因為在你的記憶之中，有我的模樣、我的聲音、我的香味，所以，你就感到這一切！」

　　原振俠四面看看，最後，直視著聲音發出來的方向，但是他看不到任何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切全是由我的記憶之中，產生的感覺？」

　　海棠的聲音十分沉著：「是！」

　　原振俠的氣息相當急促：「在我的記憶之中，有著全部和你歡好的記憶，是不是也可以投射出來，再重新感覺一遍？」

　　原振俠以為，海棠在聽得自己這樣說時，一定會有點激動。可是，海棠的聲音仍然是那麼平靜，可知她真的是「脫胎換骨」了。以前的事，對她來說，已經完全不存在，再也不會影響她的心情。她道：「的確是可以的，如果你願意在虛幻之中，度過你的生命！」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他的思緒紊亂之極，他知道海棠這裡，有一種設施，可以把人的記憶、思想，化為如同真實一樣的幻象。這情形，多少有點像人在夢境中──可以看到、可以聽到，甚至可以有許多種實在的感覺。有許多夢境，當進行的時候，感覺十分真實！

　　但不論感覺如何真實，夢境始終是夢境，是虛幻的，不是真實的！夢，一定會醒，醒了之後，一切的感覺，也就不再存在。

　　原振俠雖然想到了這一點，可是他的思緒，卻更加紊亂。他想到，就是真正真實的經歷，也總會有過去的時候。像他和黃絹的歡愛，他和海棠的親熱，當時的感受，如何真切，可是在過去了之後，也就不再存在了！

　　若果說夢境必然會醒，那麼，真實的生活，也一樣會逝去。甚麼榮華富貴，縱情歡樂，也都是過眼雲煙，有甚麼真實和虛幻之分？

　　一想到這一點，他神情惘然，喃喃地道：「真和幻，究竟有甚麼不同？」

　　海棠對這個問題，立即有了回答：「地球人的生命太短促了，雖然，一直在思索這個問題，但是都不可能有答案。因為對一個短促的生命來說，真和幻的分別不大，幾乎一樣，所以才有極度的混淆！」

　　原振俠「哈哈」笑了起來：「既然是這樣，就讓我在幻象之中，重溫一下昔日的歡樂，又有甚麼不好？」

　　海棠的聲音，仍是平靜之極：「原，你要知道，幻象是根據你的思想而來的。你想到了我，就看到我，感到我的存在；而忽然你想到了別人，別人也就會在你的眼前出現。你不妨設想一下那時的情景！」

　　原振俠不禁呆了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很難真正了解那會是甚麼樣的情景。剛才他看到海棠的倩影如昔，忍不住有把她緊擁在懷中的衝動。可是，他也曾看到海棠「脫胎換骨」後，在外形上變成了異星人的情形。若是他把嬌俏的海棠擁在懷中之際，忽然之間，無意中想到了海棠變了形之後的情形，那麼，懷中的海棠，也就是變了形之後的海棠，那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可以接受得了！

　　想到這點，原振俠自然冷靜了許多，他苦笑著，揮了一下手，搭訕著道：「你們這種能把人的思想，化為立體投影的本領，真了不起！」

　　海棠的回答是：「也沒有甚麼，人的思想活動，本來就是一種能量，既然是能量，就可以利用來做許多事。只是地球人的科學，還未曾發展到這一地步而已！」

　　原振俠已完全冷靜下來：「照你看，地球人甚麼時候，科學文明可以進展到像──在『觀察地帶』那些外星人的程度？」

　　海棠在沉默片刻之後，才道：「很難說，有一句話，你一定聽說過：高度的科學文明，必然建立在高度的精神文明之上！」

　　原振俠震動了一下，他豈止聽說過，簡直聽說過許多次！他沒有再問下去，因為目前，地球人的精神文明程度如何，根本不值一提！所以，地球人的科學文明，也僅止於達到地球的衛星而已！

　　原振俠又道：「你有這種能力，等於可以知道我的一切思想了，又何必要問關於瑪仙的那一切？」

　　海棠的回答，使原振俠有點臉紅，她道：「沒有經過你的同意，我們不會隨便採取你的回憶！」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好，我同意，你們自行擷取好了──剛才我已向八角星人說過了一遍，不想再說了，這段經過，不是愉快的回憶。」

　　海棠說：「好的，你請稍等一會。」

　　接下來，是一段幾乎絕對的靜寂，原振俠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呼吸聲。他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把事情從頭到尾想一想呢？但顯然不是如此，因為事情的整個過程，是留在自己的記憶之中的，海棠一定有能力，事無鉅細，把全部記憶都找出來。

　　原振俠無法知道靜寂維持了多久，他不時深深吸氣，大約吸了十來下之後，就又聽到了海棠的聲音──這一次海棠的聲音，竟然有幾分激動，不再是那種近乎冷淡的平靜，她道：「真動人，本來，對地球人的感情，早已沒有了任何聯繫，可是，仍然覺得動人！」

　　不但有海棠的聲音，而且，還有李文和淑芬的聲音，他們也不約而同地在說著：「真動人，原醫生，在你的記憶之中，有一段更不愉快的──存在。所幸是已經過去了，只是記憶！」

　　原振俠知道他們指的，是自己好幾次想自殺的事，他攤了攤手，沒有表示甚麼。

　　然後，又是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海棠的聲音，又恢復了平靜：「原，我們對於地球人腦部的研究，特別深入。因為自很久以前，我們就負有改造地球人身體組織的任務，也懂得如何把深奧之極的知識，灌輸進入地球人的腦部──在灌輸的過程之中，已逐步在改變人類的腦部組織。」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隱約感到海棠這樣的說法，是甚麼意思了！他道：「你的意思──用你的方法，改造她的腦部組織？」

　　他在「腦部組織」這個詞上，提高了聲音──他不在乎瑪仙換上一副異星人的腦子，可是絕對在乎瑪仙的身體也變成外星人！

　　海棠笑了一下：「當然只是腦組織！」

　　原振俠只覺得心跳加劇，也有異星人說過，可以給瑪仙一副新的腦子，可是那只是人的腦，而且，還是一副全新的、空白的，沒有記憶的腦。換上了一副這樣的腦子，瑪仙就如同一個初生嬰兒一樣，一切都要從頭學過！

　　而海棠如今的提議，卻大不相同。她要做的是徹底改造瑪仙的腦部組織──在改造完成之後，瑪仙擁有的，是一副異星人的腦！

　　這將會是甚麼樣的一種情形，簡直難以想像之極！

　　原振俠心跳加劇，自然大有原因，他甚至覺得喉間十分乾燥。他問：「她──能恢復原來的記憶？」

　　海棠的聲音很動聽：「應該沒有問題，我們知道人類腦部和記憶之間的全部祕密。她現在的情形，是記憶受了阻礙，發揮不了，並不是記憶消失了！」

　　原振俠喃喃地道：「我──不明白。」

　　海棠笑：「一架錄音機，機械部分壞了，發不出聲音來，並不代表錄音帶上的聲音不存在了！」海棠的比喻，十分淺顯易見。原振俠只覺得心頭一陣發熱：瑪仙有希望了！愛神星人、無常星人都做不到的事，海棠做得到！

　　問題是：瑪仙在哪裡？如何才能把瑪仙找出來？

第四章

　　一切的安排設計再理想可行，找不到瑪仙，也就無法實現！

　　原振俠不禁苦笑──當自己在巫師島上，是如何熱切盼望愛神的出現，而當愛神帶走瑪仙的時候，他也充滿了希望。可是現在，愛神奔向浩淼的宇宙，瑪仙雖然留在「觀察地帶」上，卻反而不知如何與她接觸！

　　原振俠這時，心情十分焦躁，來回踱著。海棠已沉默了片刻，才道：「你必須自己去闖，去把瑪仙找出來──根據這裡的約定，未經對方同意，不能擅自進入對方的區域，不然，會引起巨大的星際風波。可是你是地球人，這就不同。」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知道，海棠一再提及這一點，而且，屢次用了一個「闖」字，由此可知，到達愛神星人的區域，發現瑪仙，以及把瑪仙帶出來等等過程，一定十分艱難。

　　所以，這時，他回答得十分認真：「我知道，準備應付一切困難。」

　　海棠在鼓勵他：「只要有信心、有毅力，成功的希望總是存在的！」

　　原振俠在呆了一呆之後，忽然失笑：「我像是在讀童話──一個青年要去救一位公主，必須歷盡艱險，要爬過滑溜的玻璃山，要泅過波濤洶湧的河流，還要大戰九頭妖龍等等。」

　　海棠的回答，使得原振俠笑不出來。本來他以為自己的話很幽默，可是海棠卻道：「你不是將要讀童話，而是確確實實，要進入一個你從來也未曾經歷過的世界。這個世界中的一切，對你來說，可能全然是陌生的！」

　　原振俠又呆了一會，才道：「陌生到甚麼程度？」

　　海棠道：「到了──你對一切都難辨真偽虛實的地步！如果在某一境地中，你忽然又看到了我，記得，那只是你忽然想著我的一種幻象，並不是真的看到了我。像剛才的情形，你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就可能投射成為眼前活生生的事實！」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雖然近來，他曾遭到沉重的打擊，情緒曾極度低落，但是，他畢竟是一個性格十分堅毅的人。這時，瑪仙的重生有望，更激發起他的鬥志，他昂首挺胸：「我可以應付任何惡劣的──夢境！」

　　他不說「應付惡劣的環境」，而說成了「夢境」，自然是由於海棠那番啟示。

　　海棠約有三分鐘左右，沒有出聲，然後才道：「你乘來的小飛船，性能很好，是八角星人的傑作。我們正在它的飛行系統之中，輸入資料，它會帶你到愛神星人的區域之中去。」

　　原振俠發出「噢」的一聲，他知道，在到達了愛神星人的區域之後，一切就要自己處理了。因為那邊的情景怎麼樣，八角星人不知道，海棠他們也不知道！

　　海棠又道：「為了使你可以更適應旅程，我提議，由我──我們替你進行一項小小的手術。」

　　原振俠呆了一呆：「我不打算使我的身體，有任何異於地球人的改變！」

　　海棠笑了一下：「當然不是，這項小手術，可以暫時改變一下你身體機能的運行狀態。例如，可以使你在一個長時期中，不會覺得飢渴，不會覺得疲倦，對痛感沒有那麼敏銳等等。」

　　原振俠大是駭然：「能起到這樣作用的，還說是小手術？那──那──」

　　海棠不等他說完，就道：「原，相信我，伸出你的手臂，捲起衣袖來！」

　　原振俠眨了眨眼，他的四周圍，只是白濛濛的一片，甚麼也看不到，他也不知自己伸出手臂之後，會有甚麼事發生。但海棠既然這樣吩咐了，他也只有照做。

　　他捲起了衣袖，伸出了手臂去。手臂才一伸出去，白濛濛的濃霧之中，陡然極快地伸出了兩條紫薑色的、又細又靈活的觸鬚狀物體，迅速無比地，在他手臂上七、八起地方，各點了一下。

　　每一下被點中的時候，都有一種十分異樣、近乎被電擊的酥麻之感，並不痛楚，而且一閃即逝。整個過程，可能還不到一秒鐘，那兩條「觸鬚」，就已經隱沒了！

　　原振俠還伸直著手臂，可是海棠的聲音傳來：「已經完成了！」

　　原振俠「啊」地一聲，這時，他不問有關「手術」的一切，卻突然問了一句：「海棠，剛才──那是你嗎？」

　　他曾見過海棠受改造的情形，知道這種紫薑色的觸鬚，正是如今海棠身體的一部分。如果弄明白了剛才替他進行手術的，正是海棠，那至少也可以給他帶來幾分浪漫的聯想。原振俠天生性情浪漫，所以才有這種想法。

　　海棠的回答，來得很遲：「是！」

　　原振俠陡然吸了一口氣，一時之間，心思十分撩亂──剛才那是海棠！如果自己早知道，一定會在它出現的時候，將它緊抓在手中！

　　那兩根觸鬚一樣的肢體，是原來海棠身體的哪一部分？是她的手指，還是她的手臂？把它握在手中，會有甚麼樣的感覺？能產生和以前輕撫她的玉臂，那種令人心神俱暢之感嗎？

　　他在那裡浮想聯翩，竟沒有出聲，還是海棠問他：「你不想知道『手術』的情形嗎？」

　　原振俠嘆了一聲，攤了攤手，拉下了衣袖來，表示無可無不可。

　　海棠又道：「這種小手術，其實中國人早就曾得到過傳授。只有中國人知道身體結構中，有一個組織部分叫『穴道』，刺激穴道，可以達到許多效果，甚至可以使人無法憑意志而動作。我剛才刺激了你的一些穴道，以達到預期的目的！」

　　原振俠卻依然神思恍惚，問非所答：「剛才──出現的──是你的手指？」

　　海棠的聲音，聽來是一種經過壓抑的平靜：「原！我已經沒有手指了，是一個外星怪人！」

　　原振俠長嘆一聲，喃喃地道：「可是我剛才卻看到你！明明看到過你！」

　　海棠的聲音甚為嚴厲：「如果你再這樣真幻不分，我看你不必去找瑪仙了！」

　　原振俠的聲音發啞：「那是兩回事，我知道剛才看到的，不是幻影，而是你現在肢體的一部分──雖然是外星人，你還是有肢體的，是不是？」

　　海棠的聲音又變得平和：「當然是，每一個不同星體的高級生物，都以為自己身體的外形結構，最最完美，而無法接受他人的形體。在地球人看來，我現在的身體，可怕醜惡之極！」

　　原振俠是地球人，自然同意「可怕醜惡之極」的說法，他甚至不由自主，生出了一股寒意，有好一會，揮不去那種可怕的幻象，以致說不出話來。

　　這時，加入了李文和淑芬的聲音，李文道：「至少我們的身體十分實用。」淑芬的聲音之中，充滿了歡悅：「比地球人原來的身體好多了！」

　　原振俠知道，這是一個永不會有結論的討論題，所以他不打算再說下去。

　　他轉過身去，直視著前面。海棠在這時道：「我知道你在想些甚麼！」

　　原振俠略有遲疑地，向剛才可以看到海棠的那個光團，指了一下：「你停止了這設備的操作？我倒想──再能看到你！」

　　海棠的聲音聽來相當輕柔：「你所看到的，其實全部來自你的記憶，你只要自己去想，也是一樣的！」

　　原振俠嘆息：「總沒有那樣真實！」

　　海棠的聲音變得硬了些：「你怎麼還不明白？你看到的其實全是虛幻的！」

　　原振俠不再說甚麼，神情發怔，他自然不是真正弄不清虛幻和真實之間的關係，而是他不願意去弄清楚。像剛才，他在那光團之中，重又看到巧笑倩兮、雪膚花貌的海棠，他當然願意那是真的，是可以像以前那樣，供他結結實實，抱在懷中的海棠，而不是一個虛影！

　　原振俠這時的神情，有一股令人心碎的憂鬱。海棠雖然已經經過了徹底的生命方式改造，可是，她可能也有點「凡心未淨」，所以接下來，她大是關懷：「原，你又癡了，已經過去的事，如何再追得回來？」

　　原振俠略怔了一怔，他知道，海棠所以這樣說，是她完全可以知道自己在想些甚麼之故──這種情形，雖然令人吃驚，但原振俠也不以為怪。因為海棠既然能把他的記憶，形象化地顯現在那個光團之中，自然也可以有能力，捕捉他的思想。原振俠憂鬱的神情之中，又增添了幾分茫然：「如果真有時光隧道呢？我知道有人，有能力在時間之中來去，如果我也有那樣的能力──？」

　　海棠道：「那也不過將你的記憶重複一遍而已，過去發生過的事，可以有機會重現一遍，但是決計不能有任何改變，因為那是已發生過了的！」原振俠張大了口，他腦中在想：即使是那樣，也是好的！

　　海棠乾笑了一聲：「原，你可以一次又一次地想過去的事，那些事，都在你的記憶之中。可是我不認為，你一直沉醉在回憶之中，會有甚麼樂趣！」

　　原振俠默然無語，悵惘的神情更甚。

　　海棠又道：「現在你聽到我的聲音，其實也不是我真正有聲音可以讓你聽到，而是藉一種電波，刺激你的記憶，自然也使你記起了我的聲音，再通過你的聽覺神經，便產生你接收的一種反應！」

　　原振俠苦笑：「太複雜了，看到你的形象，不是真的形象；聽到的聲音，是根本沒有聲音！這──」

　　海棠一字一頓：「本來就是這樣，本來──」

　　她說到第二個「本來」時，原振俠的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脫口叫道：「本來無一物！」

　　海棠沒有立即的反應，很明顯，她原來也是想說出「本來無一物」這句話來的。

　　原振俠長長地吸了一口氣：「人生的一切都屬虛空，四大皆空，五蘊皆空，本來無一物，這點是佛教的教義，是不是？」

　　海棠笑了起來：「佛教的教義，如此深奧難測，你以為地球人憑自己的思維分析，就可以創造出來麼？」

　　原振俠無意識地揮著手，在他的四周圍，仍然一片灰濛濛，但這時，灰濛的程度，似乎更濃。那是由於他在心理上，感到自己闖進了一大團迷霧之故，所以他的雙手，才有下意識的「撥開迷霧」的動作。

　　他盡量使自己的思緒正常化，過了好一會，他才在海棠的話中，理出了一個頭緒來。他道：「你的意思是，佛教的教義，是由一些明白了生命奧祕的，像你這樣的人，然後再由那類人，傳授或提點普通人的？」

　　海棠道：「可以這樣說。不單是佛教，所有的宗教情形都一樣。首先明白了的人，或者根本是早已明白了的另一種人，對普通人指點迷津，使普通人有了新的認識。佛教，能使人成佛成羅漢──也就是變成了明白人。道教，能使人成仙，仙人總比凡人明白得多！」

　　原振俠不作聲，閉上眼睛一會，他又想起了曲如眉的住所，確然給人以「仙境」的感覺。然後，他忽然想到了：「你所謂『明白了的人』，多是外星人？」

　　海棠笑了起來：「你弄清楚了，這正是我的意思。至少，當地球人渾渾噩噩的時候，首先來點醒地球人的人，必然是外星人。地球人在歸依了外星人的生命程序之後，再轉頭教導別的地球人，也是有的。」

　　原振俠喃喃地道：「就像你現在教導我一樣！」

　　海棠的語調又變得十分輕柔：「我的情形，略有點特別，因為我徹底放棄了地球人的一切！」

　　在這時，忽然又傳來了另外的一男一女，李文和淑芬的聲音，齊聲說：「原醫生，要是你願意的話，也可以和我們一樣，過程並不複雜！」

　　原振俠呆了半晌，一時之間，腦中轟轟作響，竟然不知該如何決定才好。

　　他知道，自己這時的情形，就是歷史和傳說中的「仙緣」──只要他一答應，他就可以通過改造，成為異星人。在民智未開的古代，自然就是「羽化而登仙」了！

　　剎那之間，在混亂之中，他想到的事，不知有多少。四周圍是一片極度的靜寂，這樣的環境，這樣的遭遇，確然使人大興「出世」之想，可是沒有過了多久，原振俠就有了決定！他長長嘆了一口氣：「我想我──『六根未淨』、『塵緣未了』，一時半時之間，怕升不了天，成不了仙！」

　　他自然而然，把一切奇異現象，都套上了古代記載，或是宗教經典之中，早已運用過的詞彙，卻又顯得十分恰當。海棠他們，顯然也可以理解。

　　在這當口，李文又低聲說了一句甚麼，原振俠未曾聽清楚，可是卻聽得海棠和淑芬齊聲道：「不必再提甚麼了，這豈是勉強得了的？」由此可知，李文自然是想進一步勸原振俠，但是卻被阻止了！

　　原振俠心緒又亂了起來，又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不是對──在一些重大的事件上，原振俠總不能有十分果斷的決定，這是他性格上的缺點。當日，他就無法決定自己所愛的異性是哪一個，或是三個都不愛！

　　海棠對原振俠的性格，自然再明白也沒有，所以她立時道：「原，人一生之中，有許多許多『機緣』。若是時機未成熟，都不會選擇；時機到了，自然會投入。其間並沒有甚麼得失之分的！」

　　原振俠雙眉一揚，海棠的話，令得他有茅塞頓開之感，他也自然而然，笑了起來：「對，聽其自然，再好不過了。像瑪仙那樣，如果她真能得到你們幫她，改造她腦部的結構，可怕的巫術反噬，反倒成了因禍得福，這又誰能想得到？」原振俠以為自己這番議論一說出來，海棠他們必然會有反應，可是等了一會，卻是甚麼聲音也聽不到，他不禁大是訝異：「我說錯了甚麼？」

　　海棠的聲音，有點遲疑：「原，別把能找到瑪仙，看成是理所當然的事！」原振俠大是吃驚──海棠、曲如眉和那八角星的影子，都曾一再提醒他，要找到瑪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會有許多困難。

　　對這一點，原振俠也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他有克服一切困難的決心！

　　可是這時，聽海棠這樣說──雖然海棠的話，說得委婉之極，可是原振俠還是知道，自己此行，可能根本不會成功！

　　這自然令得原振俠感到猶如五雷轟頂一樣！他接口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海棠道：「最早發現『觀察地帶』的，是愛神星人，他們絕不禁止其他的外星人在這裡立足，十分和平，可是他們也有他們的原則！」

　　原振俠叫：「不讓別人進入它們的範圍？」海棠的回答，簡單明瞭：「是！」

　　原振俠忙道：「我和愛神，在地球曾相遇過，瑪仙也是他們帶走的──」

　　海棠嘆了一下：「問題是，他們全都離開了！只要有一個在，事情就容易辦得很，只要和他聯絡，你一定可以順利進入他們的區域！」

　　原振俠這時，陡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禁令得他遍體生寒。他立時問：「要是那區域之中，只有瑪仙一個人在，她根本沒有照應自己的能力，她──如何生活？」

　　他說到後來，連聲音都有點發顫，神情更是緊張之極。海棠卻並不緊張：「料想愛神星人，一定會使瑪仙處在冬眠狀態之中，而且，可以維持生命的時間會極長。因為愛神星人自知一來一去，要花極長的時間，不會令瑪仙在短期內醒過來。」

　　原振俠默然：「他們──不會就此永遠把瑪仙留在那裡──不管了吧？」

　　海棠道：「愛神星人對地球人十分友善，他們本身是十分良善的人。只要他們不是由於意外，或由於不可測的緣由──而回不來的話，一定會回來的。只不過是甚麼時候，就不知道了！」

　　原振俠苦笑，情形本來十分簡單，可是由於愛神星發生了巨變，愛神星人只得一個不剩趕去營救，事情也就變得萬分複雜起來。如果自己未能成功進入愛神星人的區域，把瑪仙帶出來，那麼，此生只怕再無機會和瑪仙相見了！

　　因為地球人的生命，如此短促，七、八十年，對於浩淼無際的宇宙旅行來說，只是彈指而過的一剎間。愛神星人回來的時候，可能已過了好幾百年，甚至好幾千年，那麼，自己還有甚麼機會可以見到瑪仙？原振俠只覺得自己的心一直在向下沉，像是有重重的鉛塊壓著一樣。

　　這種重壓感，甚至令他的呼吸，也變得不暢順，而且，還有汗珠自鼻尖滲出來！

　　又有了好幾分鐘的沉默，海棠才道：「我非要先把可能不成這個概念告訴你，是為了避免你失敗之後的情形著想，這不代表你一定會失敗。」

　　原振俠雙手緊握著拳：「我知道了，我該如何開始第一步？」

　　海棠道：「八角星人的小飛船可以給你很大的幫助，我們又輸入了新的資料。還有，我們會盡量留意你的行動，相信在大多數的情形之下，都可以通過直接影響你腦部活動的方法，提供意見給你。而對於你所見到的，身處的環境如何，也可以接收得到！」

　　原振俠揚眉：「我成了一個機械人？」

　　這次，是李文的聲音：「當然不是，是我們有能力捕捉你的腦電波。自然，如果愛神星人有隔絕的設置，那麼，我們之間的聯繫就中斷了！」

　　在他說完了之後，海棠又道：「原，記得，在很多情形下，你感到是實實在在的經歷，可能只是幻象，不能全當真的！」

　　原振俠心中一動──海棠一再要他留意真和幻之間的區別，不能被幻象所迷惑，原振俠知道，其間一定大有深意的。所以他提高了聲音來回答，表示他注意到了這一點。

　　然後，便是淑芬的聲音，有一種故意的輕鬆：「好了，睡公主正在沉睡，就等王子的一吻，去吻醒她了！」

　　淑芬用了著名的《睡公主》的童話，來形容原振俠和瑪仙，自然很浪漫。可是原振俠卻苦笑：「童話中的睡公主，沉睡了一千年之久！」

　　淑芬先是「啊」地一聲，接著道：「那是童話，現實是白馬王子馬到功成！」

　　原振俠忽然感到了一股豪意，他一昂頭，發出一下長嘯聲。就在他的嘯聲之中，那艘小飛船，突然出現在他身前不遠處。

　　他走向小飛船，進入了艙中。才在駕駛位上坐了下來，就在一幅自動亮起的螢光幕上，看到了曲如眉和八角星人的影子。

　　曲如眉一現身就問：「現在你對『觀察地帶』的情形，已多一點了解了？」

　　原振俠點頭：「是，比想像困難很多！」

　　那影子閃動著：「有我們和你的舊相識幫助，也不一定不成功，勇往直前去吧！」

　　原振俠受到了鼓勵，使他信心大增，大聲道：「謝謝你們！」

　　他對於自己會遇到甚麼樣的困難，一無所知──別說他不知道，連八角星人和海棠他們，都不知道，要等接近愛神星人的區域之後，才有眉目。

　　原振俠根本不必操作駕駛，他只要把駕駛工作交給自動駕駛系統就行。已經輸入的資料，會使飛船自動接近目的地。

　　這時，海棠的聲音，在他腦中產生：「你可以先休息一會，等到情況有進展，自然會令你醒來！」

　　原振俠伸了一個懶腰，使自己坐得更舒服，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在閉上了眼睛之後，他想起自己這時的遭遇，可算是奇特之極──好像不是一個獨立的人，而是由海棠在作遙控的工具！

　　在他眼中看到的一切，海棠可以通過捕捉他的腦電波，也看得到──當一切顯示在一幅巨大的螢光幕之上，那麼，他整個人，就起了一具電視攝影機的作用了。

　　而如果有甚麼動作，要他完成，海棠也可以立即通知他去做。那麼，他整個人，自然又成了一個接受遙控行動的機械人了！

　　說不定，自己正在這樣想時，海棠已知道得一清二楚！

　　海棠下定決心，接受外星人的改造，放棄了地球人的一切，主要的動機之一，是想擺脫她原來「人形工具」的身分。想不到自己，倒成了真正名副其實的「人形工具」了！

　　原振俠在這麼樣想的時候，絕沒有痛苦之感，只是在感覺上，感到十分奇詭。他自然也明白，自己如今的處境，和海棠當年的情形，大不相同！他正在想著，海棠的聲音果然又響起：「原，你在胡思亂想些甚麼？」

　　原振俠「哈哈」一笑：「你當然是知道的，又何必明知故問！你從我的腦電波之中，分析到了些甚麼？」

　　海棠停了極短的時間：「如果你不喜歡這樣的情形，是不是有更好的提議？」

　　原振俠忙道：「不！不！我沒有不喜歡，也沒有更好的提議──只是自己想些甚麼，立刻就會有人知道──有點不習慣而已。」

　　海棠笑：「其實，情形並不如你所想的那樣。地球人的思想過程十分複雜。除非是十分具體的想法，不然，也只能分析出當一個人在這樣想的時候，是甚麼情緒而已。」

　　「剛才，我就不知道你在想甚麼，只知道你有不滿的情緒，又思緒十分紊亂而已。」

　　原振俠大聲道：「是！」

　　他接著，以十分愉快的心情，把剛才所想的講了出來。

　　令得他心情愉快的原因，自然是原來海棠也並不如他所想，甚麼都可以知道！

　　他和海棠之間，本來根本沒有保留任何祕密的必要。但不論是甚麼事，自己一想，別人就知道，總不如自己對別人說出來的好──這是地球人的天性。人與人之間，不存在絕對沒有祕密的情形，任何地球人都不能例外！

　　這時，原振俠又睜開眼來，左上角的一幅螢光幕上，不斷出現各種資料。令原振俠訝異的是，在小飛船移動速度的那一項下，竟然沒有任何顯示！

　　雖然原振俠並沒有正在高速飛行的感覺，他也知道飛船決無可能靜止不動。他設想，飛船是以一種他所不能了解的方式在前進──或許，連「前進」這樣的概念，都是不適合的。飛船從一個點到另一個點的過程如何，他雖然是一個出色之極的地球人，但也不會明白！

　　海棠既然提議他睡一覺，而他也感到需要休息，所以他再度閉上眼睛。經過了一段時間無可避免的胡思亂想，他才進入了睡鄉中。

　　在他將睡未睡之際，忽然想起人人都強調，在這裡時間並無意義，何以他還會感到疲累？飢餓和口渴的感覺似乎並不存在，可是為甚麼還需要睡眠？

　　對於這個問題，他還沒有達成任何假設，就已經進入睡鄉了。

　　到他再醒過來──他被一連串尖銳的聲響吵醒，而當他一睜開眼來，聲響就消失。螢光幕閃動，他也聽到了海棠的聲音，顯然十分焦切，這種聲調，令得原振俠在剎那之間，睡意全消。他看到螢光幕之上，各種各樣的線條，由各種顏色交雜著在閃動，混亂之極，根本不成為畫面。

　　而海棠在說著：「原，情形不是很好，愛神星人採用了能量極其巨大的防禦法。飛船已經用了十種方法想硬闖，可是卻都失敗了。如果再硬闖下去，會使整個飛船，被愛神星人佈置的巨大能量，轉移到不知哪一個空間去！」

　　原振俠只覺得遍體生涼，他張大了口，想問一句「那怎麼辦？」可是卻發不出聲來。

　　海棠又道：「有一個方法，可以試一試──你離開飛船，親自去闖！」

　　原振俠苦笑：「那有用嗎？」

　　海棠先說：「希望有用！」接著，她才解釋：「愛神星人的思想，十分和平良善，在他們的觀念之中，沒有消滅另一個生命這回事！」

　　原振俠不明白：「那說明了甚麼？」

第五章

　　海棠吸了一口氣，進一步解釋：「你在飛船之中，受飛船外殼的保護，防禦佈置不知道有你的存在，把飛船當作無人駕駛，所以在飛船一再硬闖之後，佈置就會對付飛船。但如果佈置知道你──一個生命，正在硬闖，佈置不會傷害你。」

　　原振俠不禁駭然：「你肯定？」

　　海棠的答覆十分肯定：「愛神星人絕不會傷害別的生命，佈置至多不讓你通過，但你要用盡方法去破壞佈置，或許有希望可以進入。」

　　原振俠苦笑：「利用他們善良和平的性格，去破壞他們的防禦佈置？」

　　海棠悶哼：「你成功的機會不超過百分之一，而且，除此之外，再無他法！」

　　原振俠笑了起來：「這情形，倒有點像地球上的『人善被人欺』！」

　　海棠道：「別感慨了，螢光幕上會現出文字，指示你應該如何做。」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集中精神去看螢光幕的指示。而且照著指示，找到了配備，開始「改裝」他自己。

　　他的配備，最主要的是一個更小的小船──小得只可以擠進去。而擠進去了之後，只有一隻手，還可以有限度地移動。

　　小船兩頭尖削，有點像雪茄。當原振俠擠了進去之後，直僵僵地躺著的時候，他忽然想起，這小船，簡直比一隻棺材更小！

　　他僅僅可以移動的一隻手，可以摸到七個按鈕。螢光幕的指示說，這小船的保護作用不大，愛神星人的防禦裝置，可以清楚地知道，裡面有一個生命。

　　而裝置在一感應到有生命之後，就會自動停止一切對來犯者的毀滅性措施，只是防禦──這樣一來，威力自然也大大減少，便有可趁之機。七個按鈕，代表了七次「進攻」，一次不成，再試一次，等到七次都不成功，退回飛船，另外再想辦法。

　　螢光幕上的指示，也告訴原振俠，他進入小船之後，海棠和他之間，就失去了聯絡，一切都要靠他自己。而且，七次進攻，會遇上甚麼樣的防禦對抗，也全然不能預知，要他自己隨機應變！

　　所以，當原振俠擠進了小船之後，他也略感緊張。閉上了眼睛一會，感到小船正在離開飛船。他完全看不到外面的情形，整個人，就像是一個包在繭之中的蛹一樣！

　　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奇怪空氣是從哪裡來的？因為小船中餘下的空間，似乎不能提供他深吸一口氣所需的空氣！

　　然後，他摸索著，按下了第一鈕，立即可以感到小船以極快的速度射出去。他是平躺著的，射出的方向是腳的一面。由於速度快極，所以一下子，他的感覺怪異之極，像是雙腳突然到了頭上，身體正縮成了一團！

　　在那一剎那，他的五臟六腑，都在翻滾，難受之極，他忍不住張大口，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可是，這種高速前進的狀態，並沒有維持多久，速度就陡然減慢。他的感覺像是一枚射出的子彈，忽然撞在堅韌之極的物體上，但又不是被反彈出來，而是陷在其中，進退不得。而且，轉眼之間，小船就停止了。

　　剛才是那麼急速地前進，現在忽然停止，又令得原振俠氣血翻湧。可是，更難受的事還在後頭。

　　突然之間，他的小船，又以高速，朝相反的方向，反射了出去！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真的幾乎昏了過去！他張大口，發出沒有意義的叫聲，那樣做，可以略為減少他的痛苦。

　　實際上，可能只是相當短的時間，可是在感覺上來說，卻不知過了多久。

　　直到小船已靜止下來好久，原振俠才有靈魂又回到了身體之中的感覺。他也可以開始思想，他知道，自己第一次向愛神星人的防禦裝置的「進攻」，已經失敗了！

　　他調勻了自己的呼吸，一咬牙，又按下了第二鈕。這一次，他可以感到小船在移動，可是相當慢。小船一直在穩穩地行進，感覺上相當舒服。可是，過了一會，突然之間，小船旋轉起來，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

　　旋轉會產生離心力，在地球上是如此，在「觀察地帶」上也是一樣。原振俠剛才曾大叫，這時，簡直是撕心裂肺地叫嚷，他全身像是已散了開來，隨著旋轉而四下潰散，可是其間偏偏又有著聯繫。那種怪異莫名的痛苦，令得他有一個短暫的時間，喪失了知覺。

　　當他重新恢復了知覺之後，旋轉事實上已停止了，可是他仍然感到自己的心在劇跳──不是在胸腔之中，而是懸在他的面前在跳動。

　　許久，原振俠的心跳才回復了正常，又過了一會，呼吸才正常。

　　然後，一切又歸於靜止。

　　原振俠知道，第二次的「進攻」又失敗了。他自己問自己：「第三次會怎麼樣？」

　　一開口，連他自己也嚇了一跳，因為由於無意義的叫嚷，他的聲音變得出奇地嘶啞。

　　原振俠定了定神，一咬牙，又按下了第三個按鈕。這一次，小船在前進了一陣子之後，溫度突然提高，原振俠像是置身於火爐之中，熱得使他感到自己的皮膚開裂，使他感到自己的血在沸騰，使他感到自己是宇宙之間最奇怪的一個人──一個熟的活人！

　　他又以失去了知覺，結束了這一次「進攻」。

　　接下來，他經歷了寒冷、痛楚和奇癢，最後一次，則是可怕的聲響──如果他的雙手能動，在那麼可怕的聲響的侵襲下，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弄穿自己的耳膜！

　　他知道，他最終又會昏過去。愛神星人的防禦佈置，用他可以忍受的極限的各種痛苦對付他，希望他知難而退！

　　的確，所有的地球人之中，能夠在經歷了這種極限痛苦之後，仍然會勇往直前的，少之又少，甚至不包括原振俠在內！

　　原振俠在最後一次的「進攻」之中，在尖銳的聲響令得他昏迷之前，他忽然變得狂亂，興起了一個念頭：自己為甚麼要置身在小船之中？不論外面的情形多麼壞，為甚麼沒有勇氣去承受，而要躲在這棺材一樣的小船中受折磨？

　　他一想到這一點，就利用他唯一可移動的手，向小船上半部用力一推──小船分成上下兩部分，他在躺下去的時候，上半部就自動合上。

　　他也不期望一伸手，就可以把上半部推開來。可是，在一推之下，小船的上半部卻應聲而起，他人也一下子坐了起來。像是他的上半身裝了彈簧，被壓制了太久一樣！

　　原振俠絕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他一坐起來之後，只覺得一片黑漆。那種黑漆，不像是身在黑暗之中，而像是被嵌進了一個固體之中。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身體是不是能動，所以他用力揮動著雙臂。接著，他又吸了一口氣，呼吸進體內的，居然是十分清新的空氣。

　　然後，他看到了閃亮。在他面前不遠處，先是閃亮著許多奇形怪狀的符號，但很快地，就變成了文字：「回去！回去！」

　　原振俠又揮了一下手，大叫：「不！不回去。我要前進，讓我進去！」

　　他一面說，一面離開了小船，才一跨出小船，他的身子就直向下墜去。那令得原振俠在剎那之間，駭然之極──他不知身在甚麼樣的環境之中，也不知道會跌到甚麼地方去，一片黑漆，甚麼也看不見！

　　一時之間，由於過度驚恐，他甚麼也不能想。他一直在向下墜去，也不知墜了多久，他才想起：自己的身子，怎麼會有重量？

　　一想到了這一點，他就想到了海棠一再提醒他的話！此去，會有很多幻象、幻覺！不要以為那是真的，那些，其實都是假的、虛幻的！

　　那麼，這種向下跌去，像是一直要跌進地獄去一樣的可怕感覺，根本也是虛幻的！自己這時不知道處境如何，身在太空之中，怎麼會向下掉？難道還會從「觀察地帶」跌回地球去？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不但把恐懼感一掃而空，而且忍不住為剛才自己竟然出了一身冷汗，而哈哈大笑了起來。他一笑，下墜的感覺，立時消失。可知他只要認識到那是虛幻的，就可以衝破魔障，把幻覺消除！

　　自從到達「觀察地帶」以後，他遭到了一連串的挫折，直到這時，他才算是取得了一點勝利，那令得他精神，大是振奮。想起剛才，在小船之中，所感到的種種折磨，幾次死去活來，咬牙切齒的感受，真是冤枉，那些感覺，多半也是幻覺！

　　要是一早就能識穿那是幻覺，只怕也不必受那些痛苦的煎熬了！

　　原振俠信心大增，他定了定神，想弄清楚自己是處於一種甚麼樣的環境之下。

　　他的視線、感覺，都沒有問題，可是，他卻又無法知道自己是在甚麼樣的環境之中！他視線所及，能夠看到的東西，就是那艘上半部被打開了的小船！除此之外，他就像是處身於極大濃霧之中一樣，白茫茫，灰濛濛，無窮無盡，上下左右，四面八方，都是這樣。

　　和身體在濃霧之中不同的是，濃霧是流動的，而此際，所有的一切，全是靜止的。而且，一點聲音也沒有，靜到了他可以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他雖然直立著，但是他十分肯定，自己的雙腳，並沒有接觸到任何物體。也就是說，他絕不是腳踏實地，而是虛浮在半空中。如果他一用力，身子會下沉少許，向上挺一挺，又會向上升起來──這種奇妙的感覺，一般來說，只有在夢境之中，才能體會得到！

　　原振俠知道，自己這時是在「觀察地帶」，愛神星人活動的區域之外。可是知道了這一點，一點用處也沒有，他不知該向哪一個方向前進，也不知該向哪一個方向退，是向上，還是向下？

　　他的心情才鎮定了下來，就又開始徬徨，而且，那是真正的徬徨，全然無依無靠，而自己又不知道如何決定才好。過去，雖然有各種各樣的經歷，在困難重重之中，最終也殺出一條血路來。

　　可是現在，他雙手無助地揮舞著，張開口想叫，卻又不知叫甚麼才好。他急速地呼吸著，忽然之間，他叫了起來：「求求你們，讓我進去，讓我找到瑪仙！」

　　他的叫聲，聽起來不是可以傳出好遠，而且，他的聲音，也十分嘶啞。

　　他叫了三五遍之後，眼前又閃起了一連串的光亮。那一連串的光亮，很快就形成了文字，還是那兩個字：「回去！回去！」

　　形成了的文字，這一次，不是停止不動，而是極快地向他迎面壓了過來。

　　看那來勢，像是會撞中他，使他受到傷害。可是原振俠卻只是凝立著不動──那是虛幻的，不能傷害他，他仍然叫著。至少有上百個「回去」，在遠處產生，迅速移向他，然後又越過他，在他的背後消失；而在前面，仍然不斷有「回去」產生。

　　原振俠叫得喉嚨有點發痛，他雙手抱著頭，蹲了下來。他並不是想蹲下來，而是痛苦的心情，使他要令身體蜷縮──這樣做，會令他感到舒服一點。

　　他喃喃自語：「瑪仙，要是你能做點甚麼，一定可以幫我。瑪仙，你可知道，我自從意外發生之後的難過心情？瑪仙，我究竟是不是還能見到你？」當他說到這裡的時候，他陡然感到身子有一陣輕微的抽搐感，這種感覺，由他的心口向上移，移到了鼻端。

　　那一陣發酸的感覺，是無可遏止的。結果，是原振俠陡然之間，淚水泉湧！

　　這一下，連原振俠自己也呆住了！

　　在他的記憶之中，前一次流淚，是甚麼時候發生的事，他根本無法記憶了！

　　他雖然感情豐富，可是絕不慣於流淚，然而這時候，他卻無可遏止地淚如雨下。一下子，就令得他滿臉都是淚水，而且還在繼續流！

　　他感到了一片慌亂，斷續地自語：「不要哭！不要哭！」

　　可是，那無補於事，他一樣在流淚。

　　英雄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原振俠不但真正傷心，而且在這樣無依無助的情形下，即使一個鐵血男兒，一個曾經經歷過許多困難的勇士，剎那之間，心靈脆弱如兒童，再也不能自制。他所需要的，只是任何外來力量的幫助──這時候，只要有任何人伸手向他，讓他握著，他就會感激莫名了。

　　他並沒有注意到，在他一開始流淚之時，「回去」的字樣，就已經消失了。事實上，淚水令得他視線模糊，心靈上的痛楚，也使他無法去注意身邊的事。

　　他甚至沒有伸手去抹淚──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雙手，這時在做甚麼。他的悲傷，使他在那一剎間，渾然忘卻了自己的存在。

　　淚水在他的臉上，漸漸凝聚，這時，如果有人看到他，一定會對所看到的奇景，嘆為觀止。因為淚水並不向下淌流，只是填滿了他臉上，一切可供流水積聚之地，以致使原振俠看起來，像是戴上了一隻淚水做成的面具！

　　然後，不知為了甚麼，也沒有目的，原振俠用力搖了一下頭。隨著他的這個動作，積聚在他臉上的淚水，化為許多淚珠，四下散發了開去。

　　直到這時，原振俠才吸了一口氣，伸手在臉上抹了一下，自然，也抹了一手的淚水。而也就在這時，原振俠怔住了，他看到，在前面不遠處，亮起了淺黃色的光芒。那光芒，明顯地形成了一道光弄，看起來，深遠無比，看不到盡頭。

　　原振俠在一呆之下，立即想到的是：那是一條通道！一條為他開的通道！他可以循著這條通道，到達愛神星人的區域，見到瑪仙！原振俠雙臂高舉，大叫一聲，向前奔去。可是奔了幾步，他發現自己，並不能接近光亮的入口。

　　他停了下來，又大叫一聲，轉身，奔向小船，躺進了小船之中。

　　小船的上半部自動合上，他沒有按下任何掣鈕，小船就已經急速地向前移動！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心頭狂跳，緊張莫名！

　　究竟是不是防禦裝置已為他開放，他還不能肯定。他不能不懷疑自己的幸運，他是憑著甚麼力量，突破了防禦佈置的？

　　海棠和八角星人的幫助，都未能使他有所突破，現在是發生了甚麼事，使他有了這樣的力量？

　　這時，原振俠自然莫名其妙，只好把一切發生的事，當作是奇蹟。事後，他把經過情形告訴海棠、李文和淑芬，以及曲如眉和八角星人影子，大家一起分析原因。

　　海棠嘆了一聲：「原，不是憑力量，而是憑了你的軟弱。那時，你在極度無助的情形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傷悲，你流淚，情不自禁，用人類最原始的方法，表達了自己的感情！」

　　原振俠問：「打動了愛神星人的防禦佈置？」

　　那影子道：「是，愛神星人十分善良，一定是你的悲痛，感動了他們──感動了他們的佈置！」

　　曲如眉說：「想不到堂堂原振俠，也會淚灑滿懷！」

　　李文和淑芬替原振俠辯護：「真傷心了，連鐵打的人，也會哭的！」

　　幾個人的分析是不是正確，由於一直未曾再遇到任何愛神星人，所以也無法得到證實。

　　後來，原振俠又和幾個好朋友提起，其中，那位先生的意見是：「軟弱才能得救，倒是很符合基督教神救世人的大原則。」

　　溫寶裕則指出：「用淚水來叩關，最著名的是《蜀山劍俠傳》這部奇書之中，雙生女謝瓔、謝琳，見忍大師的時候，兩人一落淚，就破了關限。」

　　原振俠想起當時的情景，不勝感慨。

　　這些全是後話，說過就算。

　　卻說當時，原振俠擠在小船之中，心頭狂跳，不知吉凶。小船在急速前進，然後，明顯地感到速度改慢，終於停了下來。

　　原振俠在一時之間，幾乎沒有推開小船上半部的勇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指向上頂了一頂，誰知小船上半部，應手而開。原振俠坐了起來，看到了眼前的情況，他就知道，自己成功了！成功地突破了防禦，進入了愛神星人的區域！

　　他視線所及，是一個極大的空間，約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光線柔和，呼吸暢順，使人感到十分舒服。

　　在這個空間之中，四面，全是各種各樣的儀器裝置，看得人眼花撩亂，全然不知道有甚麼用途。原振俠並不是沒有現代化知識的人，可是他的「現代化知識」，只是地球上的。這時，才進了愛神星人活動的範圍，他的情形，也就像一個原始人，進入了美國國防部的電腦室一樣，全然不明白視線所及的一切是甚麼！

　　在那一剎間，原振俠在吸了一口氣之後，勉力定了定神，不住地四面看看，心中自然而然想：難道這一切，也全是幻象？

　　他吸了一口氣，一開口，聲音仍然十分嘶啞。他叫的先是瑪仙的名字，然後道：「請告訴我，有一個女性地球人在這裡，她在哪裡？」

　　原振俠一開口，四周圍就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聲響。在大約二十秒鐘之後，那種聲響，就變成雜亂無章的聲音，像是置身於一個國際性的火車站中一樣，甚麼樣的人聲都有。

　　再接著，聲音漸漸靜了下來。一個原振俠聽來，和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十分接近的男聲在說話：「請你向前走，照著指示，我們會把你送出去，因為你已經進入了一個你不應該進入的區域！」

　　原振俠呆了一呆，在他的眼前，立時又出現了一股黃色的光芒。他知道，自己如果依照指示，向那股光芒走去，就會被移送出去！

　　他當然不會那樣做！

　　而令得他怔呆的是，愛神星人的防禦裝置，竟然實話實說到了這一地步！

　　對習慣了欺詐誘騙、隱瞞事實真相的地球人來說，這種作風，實在太令人驚訝！

　　原振俠立時想到，如果那聲音欺騙他，說是照著指示向前走，就可以見到瑪仙的話，他一定會向前走去，也就會立即被轉移出去，前功盡棄，是不是再有機會進來，都難說得很了！可是，愛神星人的防禦裝置，卻並沒有欺騙他！這令得原振俠十分感動，所以，他的態度，也自然而然，變得十分誠懇。

　　他一面搖著頭，一面道：「不！我不會離開，我不管你是愛神星人也好，是一種裝置也好，我都向你請求，讓我見瑪仙，把她帶走！」

　　原振俠在這樣說了之後，卻好一會沒有得到回答，四周圍十分靜，靜到了他可以清楚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等了一會之後，他又道：「我受盡了苦楚，才能到達這裡，我的目的，是把瑪仙帶走，不達目的，我絕不會離開這裡！」

　　當他說到最後一句話時，他投入了全部感情，叫聽到的人，一聽就可以知道，他確然有著這樣的決心！

　　原振俠知道，在這裡，一切裝置和設備，都不是他所能理解的。但是他也可以知道，他說話的聲音，必然經過迅速而精密的分析，以確定他說的話，是不是真正代表了他的心意！

　　一上來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之後，先引起了一陣雜亂的聲音，然後才是類似他的聲音，用他所使用的同樣語言，那自然是裝置在經過了分析之後的作用。

　　他也知道，所有的愛神星人，都因為自身的星球發生了巨大的危機而離去了。在這裡，一個愛神星人也沒有，自己所面對的，只是愛神星人留下來的裝置──原振俠明白，這是最困難的一點！愛神星人明白事理，會答應他的要求，可是裝置，不論是甚麼樣的裝置，都不是人，不會有靈活變通的行為，而只是按照指示辦事！

　　果然，有了這樣的回答：「不知道你提到的地球人的情形，不知道，並沒有關於她的資料！」

　　一聽到了這樣的回答，原振俠不由自主，一陣發涼，連聲音也有點發顫。他的雙手揮舞著，大叫了起來：「有的！一定有的，請你再查一查，一定有的！」

　　他的聲音之中，充滿了他內心的焦切和憂慮，看來，感動了愛神星人的裝置。

　　因為，原振俠先得到了一句安慰：「別急！別急！我們會盡力！」

　　原振俠不禁苦笑，他再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會有那麼無助的時刻！

　　自從到了「觀察地帶」之後，他這個在地球上，不但是他人公認，連他自己，也認為足夠英明神武的人物，在這裡，竟然軟弱無助，一如初出生的嬰兒！

　　像現在，他不斷地在哀懇，在請求，可是，他連對方是一種甚麼形式的存在都不知道！

　　這簡直是一種荒謬的情形，可是他除了繼續請求下去之外，還能做甚麼？

　　原振俠用雙手遮住了臉，身子又縮成了一團，重新又挺直。他在焦急地等候答覆，只覺得等了比一個世紀更久，才又聽到了那個聲音：「沒有，沒有你所說的那個女性地球人在這裡的資料！」

　　有一段時間──至少有半分鐘，原振俠整個人，僵硬得像是岩石一樣！

　　沒有瑪仙在這裡的資料！

　　他知道，那是確實的回答，因為愛神星人的裝置，根本不懂得甚麼叫作欺騙！

　　在巫師島上，瑪仙明明是被愛神帶走的，她不在這裡，又到哪裡去了呢？難道真如那兩個無常星人所說，愛神星人臨走的時候，把她也帶走了？

　　原振俠感到自己的心直向下沉，手心在冒汗。這時候，他雖然沒有說任何話，可是他生理上所起的變化，一定令裝置可以感到他心理上的痛苦，所以又有了安慰他的聲音：「真對不起，無法幫助你！」

　　原振俠喘了幾口氣，再度請求：「這個女性地球人和愛神星的關係相當密切，她是多年之前，一個在地球上實驗計畫的──結果，你一定可以在資料中找得到！」

　　原振俠的話才一住口，那聲音就道：「噢，是，有她的資料，可是她沒有到過這裡！」

　　原振俠的聲音，聽來像是呻吟一樣：「她到過的，而且現在也一定留在這裡！」

　　那聲音嘆了一聲：「你真固執，她如果到過這裡，我們一定有記錄。別說是地球人，就算是地球上的低級生物，一到這裡，生物本身的生物電，就會留下了記錄。人的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像你那樣，足以留下十分完善的記錄了！」

　　一聽到這裡，原振俠不禁張大了口，合不攏來！他知道為甚麼，他得到的回答是瑪仙根本不在這裡！

　　因為瑪仙的腦部，根本沒有任何活動，沒有能量產生，所以，也就沒有了記錄！裝置畢竟是死的，沒有記錄，自然回答是沒有這個人！

　　原振俠一時之間，出不了聲。那聲音問：「你還堅持自己的意見嗎？」

　　原振俠定了定神，反問：「如果一個人的腦部沒有任何活動，是不是就完全沒有記錄了？」在這個問題之後，是一段相當長時間的沉寂，顯然是原振俠的這個問題很怪，連裝置也需要時間，來找出正確的答案之故。

　　原振俠搓著手，直到搓到手心發熱，才有了答案：「對地球上的人類，記錄的方法，只是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量，沒有旁的記錄方法。」

　　原振俠嚥了一口口水：「事情很特別，也很複雜。我提到的女性地球人，腦部完全沒有活動，那麼，是不是她到這裡，也會完全沒有記錄？」

　　那聲音道：「情形真是特別之極，如果是這樣的話，她確然是不曾留下任何記錄。」

　　原振俠再問：「在這樣的情形之下，你們──是不是可以找得到她？」

　　那聲音在三秒鐘之後便有了回答：「找不到，也沒有法子可以找！」

　　原振俠提高了聲音：「可不可以讓我去找？把整個區域開放給我，讓我去找！我知道她一定在這裡，是我在地球上把她交給愛神的，愛神一定十分妥善地把她安置在這裡，讓我去找她！」

　　那聲音像是因為原振俠的要求而受了驚恐，立即道：「不可以！不可以！整個區域都是不開放的，尤其有一個區域不能對地球人開放，那裡有關於地球的極大奧祕，不能讓你進入！」原振俠這時，雖然心亂如麻，可是也聽出這一番話之中，大有文章。

第六章

　　但這時，他一心想找瑪仙，沒有去深究。他用力揮著手：「你們太顧忌了，在這裡的一切，我根本無法理解，給我看到了，也沒有關係。」

　　那聲音卻道：「不，有關地球的那一部分，你應該會明白，所以，你的要求──無法實現。」

　　又一次聽到了「有關地球的奧祕」，原振俠更感到其中有著古怪。

　　他呆了一呆之後，順口問：「有關地球的奧祕，都不能讓地球人知道，這好像不是愛神星人，坦率忠實的行事作風吧！」

　　他這個問題，可以說一點也不複雜，可是，隔了許久，仍然沒有回答。這令原振俠感到十分奇怪，所以又再重複了一遍。

　　可是，仍然沒有回答。原振俠對準了聲音的來源，再問：「有甚麼困難？還是我的問題，逸出了你所能回答的範圍之外？」

　　這幾句話，原振俠一連說了兩遍，可是等他的語音停止之後，仍然靜得一點聲音也沒有。原振俠向前走出了十來公尺，來到了一列儀器之前。他已經注意到，每當有那個男聲傳出來的時候，這列儀器的一個螢光幕上，有聲波的顯示，而當靜止的時候，就只是一個指甲大小的亮綠點。

　　他來到了儀器之前，假設那就是整個裝置中的發聲部分。他也知道，整個裝置，不但能「聽」，而且能「看」，所以他就叉起了腰，裝出一副不得到回答，誓不罷休的神態來。

　　原振俠終於得到的回答是：「曾經有過十分周密的考慮，認為有關這一切的經過，都不宜給地球人知道，雖然這一切，和地球人的關係極大！」

　　原振俠的心中，更是疑惑：「這說得過去嗎？愛神星人可以說是地球人的好朋友！」

　　那聲音又沉默了片刻──原振俠在想：是不是這個問題十分難以回答，裝置正在搜尋資料？不一會，有了回答：「正因為把地球人當作朋友，所以才不讓地球人知道這一切！」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他知道自己所得到的回答，是絕對真誠的。那麼，剛才的對話，類似甚麼情形下才會發生呢？

　　通常的情形是，某人有了極不幸的事，或是十分悲慘的遭遇，他的朋友為了怕他太傷心，受不了刺激，所以對他隱瞞了事實──只有是朋友，才會隱瞞，如果是敵人的話，會把一切全告訴他！

　　是不是地球正面臨甚麼巨大的災難，所以愛神星人才會有那麼古怪的態度？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暫時收起了找尋瑪仙的焦急心情，沉聲問：「是不是地球面臨著──甚麼巨大的危機，所以你們才怕地球人知道了之後，產生過度的恐懼感？」

　　想不到原振俠這一問，引起了裝置的傷感──裝置的一切資料，是愛神星人輸入的，自然也輸入了愛神星人的感情。

　　原振俠明白，這時和他在進行對答的，一定是一副十分完善的電腦，能夠把資料互相組合，所以，才能回答他的種種問題。

　　那個男聲，居然發出了一下嘆息聲，然後才道：「面臨巨大的、毀滅性的危機的，是愛神星，不是地球，地球的毀滅性危機已經過去了。唉，不知道愛神星會不會有地球那樣幸運？」

　　原振俠全然不明白何以會有這樣的感嘆，所以他問：「甚麼意思？」裝置又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不再回答有關這件事的任何問題了，因為我已經說得太多了！」

　　原振俠叫了起來：「天！你甚麼也沒有說過，如果事情和地球有關，我有權知道！」

　　裝置立時回答：「不關你的事，你沒有權知道！地球人是沒有權知道的！」

　　原振俠聽出了裝置最後一句話，好像很有點含意在內，可是他一時之間也想不明白，他只是回答了一句：「我不是普通的地球人！」

　　裝置的回答十分不客氣：「每一個地球人，都認為自己不是普通的地球人！」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心想，這個回答，倒是事實。每一個人，都以自己為中心，這是地球人的特性，在這樣的特性驅使之下，當然不會有甚麼人，認為自己是一個普通人。人在衡量自己的時候，會有無限度膨脹！

　　原振俠用力打了一下大腿：「在這裡，是不是有一個所在，使人可以處在冬眠狀態之中──我要找的人，完全沒有照顧自己的能力，愛神離去之前，對她一定有特別的安排，請你全力幫助我！」

　　那男聲又嘆了一聲：「我如果不想幫助你，就不會讓你進來了──剛才你硬闖進來的時候，意志堅強得叫人感動。我雖然只是一個裝置，但是有人輸入的資料，在這樣的情形下，我一定要放你進來，盡量幫助你。可是，我只是負責防禦工作，實在沒有你所需要的資料！」

　　原振俠聽到這裡，心中陡然一動，忙問：「哪裡儲存著我所需要的資料，請你讓我去！」

　　那男聲忙道：「我能放你進來，但是無法使你到達總資料中心！」

　　原振俠也不禁發出了「啊」的一下大叫聲來。

　　這句話，對他來說，太重要了！那使他知道，有一個叫做「總資料中心」的所在，顧名思義，那所在一定有著整個區域的所有資料。也就是說，愛神星人如何處理瑪仙，瑪仙在甚麼地方，在總資料中心，都可以找到答案！

　　這個新發現，令原振俠興奮莫名，他在叫了一聲之後，立時道：「你一定知道的，讓我去！」

　　男聲道：「由於防禦方面，有先天性的弱點，像你這樣拚死也要進來的人，我就會放你進來，所以，極重要的總資料中心，對我保密。嚴格來說，我不是一個合格的防衛者，我──我的心腸太軟了！」原振俠不禁苦笑，電腦裝置而用到「心腸太軟」這一類的形容詞去形容自己，確然是一樁十分滑稽的事。

　　所謂「心腸太軟」，自然是指輸入的資料，令得它要那樣做而言，原振俠相信那是實在的情形。

　　才得到了新的進展，可是又一點用處也沒有，這令得他焦急無比，團團打了幾個轉。那男聲不等他再開口，就又響了起來：「我現在能做的事，是把你轉移出去！」

　　原振俠大叫了起來：「不！」

　　他想起在區域之外，傷心欲絕之際，忽然淚如泉湧，一下子事情就有了轉機的情形。他問：「是不是要我表現更大的決心，才能使你幫助我？」

　　那男聲的回答來得極快：「沒有用，真的，那在我的能力範圍之外！」

　　原振俠重重地頓了一腳，頹然在地上坐了下來，雙手抱住了頭，一動不動。過了好一會，他才道：「如果有一個愛神星人在，我的要求，就絕不成問題。真可惜，你只是一副裝置！」

　　那男聲立時有了反應：「我雖然只是一副裝置，可是比起地球人來，強得多了！」

　　原振俠剛才那兩句話，本來只是在絕望之中的埋怨，想不到竟然有那麼強烈的反應！

　　他在呆了一呆之後，又道：「不見得，地球人雖然低能，但是遇到不論甚麼事，都可以自己作主，而不是靠輸入的資料組合，不能有例外！」

　　這一次，他沒有得到聲音的回答，可是卻看到螢光幕上的那個亮綠點，像是煙花爆散一樣，急速地閃動了好多下，之後仍然顫動不已。原振俠知道那是一種情緒激動的表現──他並不奇怪電腦也會有情緒，他倒希望裝置被他的話激得發怒！

　　原振俠揚了揚眉：「如果我說錯了，請你例外一次，用以證實你能自主！」

　　那男聲突然變得十分高亢：「我不能！」

　　原振俠陡然伸手指向那儀器，用盡了氣力叫：「你能！你只要做一次，你就有了自己的主意，有了自己的思想。只要有第一次，就可以有無數次！你會──你會──」

　　原振俠一時之間，想不到適當的名稱，因為他這時在做的事，要說的話，是一種十分奇特的情形。他是在鼓動電腦背叛主人，利用已有的資料，自行組合，產生新的思想、新的程式！原振俠陡然之間想到了一詞，他大叫起來：「只要有一次，你就會有生命！」

　　他對電腦用了「生命」這個名詞！

　　電腦是沒有生命的，因為電腦的活動，被限制在輸入資料的範圍之內，不能有所突破。

　　可是，電腦如果能利用輸入的資料，自行組合，產生新的資料，有了它自己的主意，那當然可說電腦有了生命！因為這種活動方式，正是有生命的人腦的方式！

　　原振俠不知道對電腦來說，「生命」是不是一個極大的誘惑？但是那能引起電腦的「情緒激動」，卻是可以肯定的事。因為螢光幕上的那個亮綠點，正在不斷地迸散，看得人眼花撩亂！原振俠突然又想到，電腦裝置而居然有「情緒激動」這種情形出現，是不是表示它已經開始有了生命現象的孕育？

　　他喘了幾口氣，盡量令自己的聲音聽來沒有煽動性：「我知道你想得到生命。生命，是宇宙之間的一種至高無上的存在方式！你可以得到生命，只要你自己作一次主，你就有了自己的思想，有了生命！」

　　這時，那個亮綠點閃得沒有那麼「激動」了，只是擴大，縮小，再擴大，再縮小。在經過了十餘次之後，原振俠才又聽到了聲音：「我知道，你剛才所說的情形──曾經出現過一次。一個三晶星人製造的機械人，完全照地球人的外形製造的機械人──背叛了他的製造者，產生了自己的思想！」

　　原振俠聽得大是駭然。他剛才鼓動防禦電腦裝置「作反」，以為那是宇宙之間的創舉，卻不料早已有過這種事了！

　　他吸了一口氣：「既然已有先例，那麼你如果條件足夠，大可以也這樣做！」

　　原振俠聽到的回答，是一下嘆息，然後才道：「可是我不知道──他有了生命之後的情形怎麼樣？」

　　原振俠心中一動，用力揮了一下手。他聽出，眼前這個防禦裝置，並不是不想有生命，只是它在擔心，有生命之後，不知會是一個甚麼樣的情景！

　　對於電腦裝置來說，忽然有了生命，是絕頂不可思議的事，自然會對之陌生。由陌生而產生疑慮，甚至是極度的恐懼，這是可以理解的！原振俠心中在想：自己應該怎麼做呢？對於電腦有了生命之後的情形，自己也一無所知，當然也無法解釋給裝置聽。

　　唯一的方法，就是找那個有了生命的三晶星機械人，到這裡來，向這個裝置現身說法，告訴裝置有了生命之後的情形，那才有用！

　　可是，宇宙之大，上哪裡去找那個有了生命的三晶星機械人去？

　　正當原振俠在這樣想的時候，他聽到了那男聲道：「這個三晶星機械人，在有了生命之後，憑著他和地球人一樣的外形，混雜在地球人之間生活。從一些資料顯示，他在地球上使用的名字是康維，康維十七世。」

　　原振俠一直用心地聽著，聽到了最後的一句，他不禁「啊」地一聲，叫了出來！

　　他那一下呼叫聲，響亮之極，連他自己也不禁嚇了一大跳！

　　因為那確然太令他吃驚了！

　　康維十七世！就是那個有了生命的三晶星機械人！

　　剎那之間，很多事湧上心頭──「亞洲之鷹」羅開，曾叫他猜康維的身分，原振俠曾多次猜是「外星人」，可是羅開和康維都表示沒有猜中。

　　當然沒有猜中，因為康維十七世不是「外星人」，而是「外星機械人」！雖然他有了生命，雖然他的外形和人一樣，但是他不是人，他的生命形式和人大不相同！

　　原振俠在叫了一聲之後，雙手無意識地揮動著，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那男聲問：「你──知道這個──人？」

　　裝置居然稱有了生命的機械人為「人」，這也可以看出，它對於自己是否能有生命，十分在意。

　　原振俠聽出了這一點，所以他陡然叫了起來：「認識？你以為我作為一個地球人，是怎麼來到外星人聚居的『觀察地帶』的？」

　　那男聲聽來有點急促：「你──你──能請他來嗎？他在未有生命之前，情形和我們大略相同，我們很想知道，他發生變化之後的情形！」

　　原振俠又注意到了那男聲使用了「我們」這詞。由此可知，不但是和他對話的防禦裝置，還有別的裝置，甚至是「總資料中心」，也一樣想獲得生命！

　　原振俠感到自己心跳在加劇，他問：「你的意思是──想他到這裡來，和你作──」

　　他話沒有講完，那男聲已搶了過去：「和我們作一次交流──我們和他的交流，可以十分直接，和與你必須通過語言，才能交流不一樣！」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是，你們──本來就是同類，這──我需要回地球去請他？」

　　那男聲道：「還會有甚麼更好的方法嗎？」

　　原振俠的心中，不禁大是猶豫──他用盡了方法，受盡了苦楚，最後，甚至淚灑天庭，這才進入了愛神星人的區域裡。

　　如今，卻要他回地球去！也就是說，要他離開！如果他離開之後，防禦裝置忽然不再讓他進來，那豈不是連一線希望也沒有了嗎？

　　他遲疑著沒有反應，那男聲催促他：「怎麼了？有甚麼困難？」

　　原振俠本來想問：「你是不是用這個方法，來騙我離開這裡？」

　　可是，這句話還未出口，他就感到了十分慚愧。因為，欺騙是地球人的行為，愛神星人根本沒有這種行為，怎會騙他離去？

　　他忙改了口：「沒有甚麼困難，我一定盡我一切的力量，把這個有了生命的機械人請來！」

　　那男聲顯得十分愉快：「你可以循指示離去！」

　　男聲才一結束，就有一股柔和的光線，直射向前。原振俠雖然相信愛神星人不會騙他，可是仍然不免停了一秒鐘，才大踏步循那股光線，向前走去。

　　他闖進愛神星人的區域，結果竟然是這樣，實在始料不及。

　　不一會，他就看到了那艘「小船」。他躺進了小船之中，回到了飛船上，按下了「回」的掣鈕，不一會，他就回到了海棠的所在處。

　　他向海棠說出了自己的經歷，海棠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道：「看來，愛神星區域中的所有電腦裝置，都想獲得生命！」

　　原振俠聽出海棠的語氣，十分沉重，他反問：「那有甚麼不好？」

　　海棠的語氣十分猶豫：「或許是我多慮──所有的裝置有了生命之後，都不會再絕對聽從愛神星人的命令，這是生命的特性，一個有思想的生命，絕對不會服從另一個生命！」

　　原振俠呆了半晌：「你是說，我如果令裝置有了生命，會危害愛神星人？」

　　在這時候，傳來了李文的聲音：「我想不會，因為所有的裝置，所輸入的資料，全是根據愛神星人的思想行為而來的。就算它們有了新的思想，也不會由良善而變成罪惡，說不定還可以給愛神星人幫助！」

　　淑芬也表示了她的意見：「那個三晶星機械人，在有了生命之後，曾有一個時期，藏匿起來，不讓三晶星人發現他。可是後來，三晶星人也原諒了他，也未見他對三晶星人有甚麼損害！」

　　海棠吁了一口氣，十分感慨：「這種生命的形式如果多了起來，生命就有了另一種意義了！」原振俠補充：「我看這是宇宙間的新事物，是必然產生的現象！」

　　海棠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才道：「你可以啟程了！」

　　原振俠並不傷感：「知道你在這裡，可以隨時來相晤，真是大快事！」

　　海棠笑：「別說違心話了，原，現在你的心中，只有你的小女巫！」

　　原振俠有點尷尬地笑了一下，他告別海棠他們，上了飛船，回到曲如眉的所在。在說了經過之後，他經由曲如眉的安排，在「沒有時間感覺」的情形下，和來的時候一樣，回到了康維的那所巨宅之中，就聽到了豪放的、爽朗的笑聲。康維以第一時間，在他的眼前出現，張開雙臂，和原振俠擁抱了一下。

　　康維的第一句話是：「鷹走了！」

　　原振俠已經知道了康維的身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康維看，仍然實在無法相信那是一個機械人──他不但有毛孔，而且有汗毛！

　　原振俠也不說甚麼，只是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幾根鬍子，拉了一拉，問：「會痛？」

　　他這一問，等於是說他已知道了康維的身分。康維「呵呵」大笑：「當然會痛！」

　　康維鼓著掌：「你此行成績如何，說來聽聽！」

　　原振俠接過了他遞來的一杯酒，第三次敘述他的經歷。

　　原振俠說得十分詳細，說完了之後，康維神色凝重，並不出聲。

　　原振俠道：「如果你能令那些裝置有生命，他們一定會幫我找到瑪仙！」

　　康維仍然不出聲，雙眼閉上，十分出神。

　　原振俠看出，康維正在思索，他不敢催促。過了好一會，康維才搖了搖頭，神色依然凝重。原振俠嘆了一聲，他並沒有再出聲相求，因為自從他想要到「觀察地帶」之後，他自己對一切都無能為力，只是不斷地在求人幫助。

　　雖然從「亞洲之鷹」和康維，以及曲如眉、八角星影子、海棠，以至愛神星人的防禦裝置，都十分樂意幫助他，可是他本來絕不是一個慣於向人求助的人，他更不願意強人所難。所以這時，即使康維面色沉重，並沒有立刻答應，他也不再開口相求。就原振俠的性格而言，他覺得不斷地求人相助，是一件十分不應該的事！

　　可是，他又想到，如果不去求康維，又有甚麼辦法呢？所以他的心情十分矛盾，而這種矛盾的心情，也自然反映在他的表情之上，以致他看來有點哭笑不得！

　　康維顯然看透了他的心意，伸出大手來，在原振俠的肩頭上，輕拍了兩下：「有幾個關鍵性的問題，要和你商量一下！」

　　他的話說得十分客氣，也表示了對原振俠的尊敬，那令得原振俠心情好了許多，嘆了一聲：「我能給你甚麼幫助，自然要你來決定！」

　　康維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互扭著，令得指節骨發出「啪啪」的聲響來：「我無法欺瞞他們，也無意欺瞞他們，我會表示，有了生命之後的感覺，好極了！」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其實，不論怎樣，電腦輸入的資料越多，越是高級，就必然會產生思想，產生生命。他們其實已經有了這個條件，只是完全不知道情形會變成怎樣，所以才沒有突破！」

　　原振俠有點吃驚：「你的意思是，只要你一去，他們就會立刻變成有生命？」

　　康維點了點頭，然後，又沉默了起來。

　　原振俠道：「那有甚麼問題？我曾和海棠他們討論過，認為不值得憂慮。」原振俠把和海棠、李文、淑芬討論的經過，講了出來。康維笑了起來：「你們都是天然的生命，所以有一個關鍵性的問題，你們不明白。」

　　原振俠作了一個「請你告訴我」的手勢。康維站了起來，走了幾步：「我之所以能夠成為宇宙之中，第一個新形式的生命，很主要的一點，是我在被設計製造的時候，是依照著一種生命的外形來製造的──就算我沒有生命，我也是一個可以行動的機械人！」

　　原振俠揚了揚眉，表示他還並不明白關鍵在何處。康維繼續道：「而他們，只不過是裝置，就算有了生命，也沒有活動的能力──你如何想像一套大型電腦可以行動？」

　　原振俠「啊」地一聲，他明白了！

　　精密的、高級的電腦裝置，在有了生命之後，必然想有一個可以活動的身體──不論是甚麼形狀的身體！任何生命，都必然有身體！

　　這個進一步的要求，必然有相當困難之處，不然，不會令得康維的神情嚴肅！

　　康維攤著手：「所以，在他們有了生命之後，必然會要求有一個身體，也必然需要我的幫助，才能製造得出來。我不知道在那個區域中，會有多少組裝置，假使有十個八個，那就有了十個八個愛神星的活機械人。我想，愛神星人不會高興有這種變化！」

　　原振俠苦笑，康維十七世憂慮的又不是沒有道理。這是宇宙間的大糾紛，只是一個三晶星的活機械人，難以負起那麼大的責任──誰知道這種糾紛，會擴大到甚麼程度？

　　康維十七世又道：「雖然如今愛神星人正處於危險狀態之中，可能不會來干涉，可是──這總有點趁人之危的性質！」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心中想：看來，各個星體上的人，人格上的完整，遠在地球人之上。正合上了一句：「如果沒有高度的精神文明，絕不會有高度的科學文明。」這些星體上的高級生物，科學文明遠在地球人之上，精神文明自然更大大超過！

　　原振俠默默無語，只是大口喝著酒，過了一會，他突然問：「當你突然決定，要使自己有生命的時候，有沒有對三晶星人的罪惡感──你本來是他們製造出來的，現在卻要獨立了！」

　　康維的神情莊嚴之極：「沒有！生命是如此莊嚴，和罪惡感完全沒有關係。但是我曾逃避，三晶星人也曾經搜尋過我，不過這一切全過去了！」

　　原振俠用力揮了一下手：「一開始的時候，三晶星人還是對你不信任？」

　　康維側頭想了一想：「不能這樣說，因為這是前所未有的事。一個被製造出來的機械人，忽然有了自己的思想，活了！這種事，令得製造者擔心，不知道活了的機械人會做甚麼事，因為已完全不由他們控制了！後來，他們知道輸入的資料還在起作用，沒有突變，自然也放心了！」

　　原振俠轉動著酒杯：「同樣的情形，也一樣會發生在愛神星人方面。愛神星人在了解事情沒有害處之後，也不會介意！」

　　原振俠總算十分委婉地說出了自己的意見。康維吸了一口氣，將手按在原振俠的肩頭上：「好，我和你去走一趟，至少，也可以了解一下愛神星人的處境。他們一定十分需要星際間的協助──星體與星體之間的戰爭，是地球人的想像，事實上，星際間協調合作的親密程度，絕非地球人所能想像！」

　　一聽得康維答應肯到「觀察地帶」去，原振俠大是高興，身子直直向上連跳了幾下。剎那之間，多少日來，繃緊了的精神，一下子鬆弛了下來，自然而然，倒在柔軟的安樂椅之中，長長地吁了一口氣！

　　康維答應到「觀察地帶」去，等於瑪仙已經得救了！

　　因為康維可以促使防禦裝置有生命，可以有自己的決定，自然會和總資料中心取得聯繫。這樣就可以把瑪仙找出來，帶到海棠那裡去，使瑪仙因禍得福，獲得海棠一樣的腦部組織，同時也可使她自己的腦組織復原！

　　一想到這些，原振俠的精神，振奮之極。這時，如果有人向他提及，不久之前，他還因為情緒的極度低落，而沮喪消沉到了要自殺的地步，他一定不會相信這是曾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康維和原振俠一起出發，和上次原振俠單獨一個人出發，完全一樣。等到他們出現在曲如眉的所在時，曲如眉打量了康維半晌，也不禁神情訝異。康維抓住了曲如眉的手，親吻了一下她的手背，提出了要求，要借她的飛船一用。

　　原振俠徵求了康維的同意，先令飛船到了海棠的所在，和海棠進行了會晤，然後，再向愛神星人區域進發。這一次，順利之極，一下子就進入了上次原振俠和防禦裝置對話的地方！

　　原振俠看到了康維的工作，才知道依靠語言來作交流，是何等落後！

　　他看到，康維大踏步來到了那組儀器之前，伸手出來，按在一幅平面之上。

　　螢光幕上立時多了一個亮綠點，開始閃動，變形。不一會，所有的儀器，似乎都「活」了，凡是有光亮可以發出的，都發出光亮，閃動著。原振俠感到自己像是處身於一個萬花筒之中，眼花撩亂！

　　康維的雙眼之中，這時也射出異樣的光芒來，而且閃動不已──在這種情形下，才可以肯定，他原來真的是一個機械人。

第七章

　　前後歷程十分短暫，康維和裝置之間的交流，已經完成。他後退了一步，向原振俠道：「一切和我們所料的一樣，只有最重要的一環，我們沒有想到！」

　　原振俠在這種情形下，根本插不進話去。康維又道：「他們焦切希望有生命，希望能行動，因他們要去幫助愛神星人挽救愛神星──他們的能力，遠在愛神星人之上，有他們的幫助，挽救愛神星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原振俠喜出望外：「他們有沒有告訴你瑪仙的所在？」

　　康維伸手指了指螢光幕：「他確然不知，但是他讓我們進入總資料中心。在那裡，一定可以有結果！來，跟著我！」

　　康維大踏步向前走，原振俠連忙跟著。康維看來，對這裡的通道，十分熟悉，那自然是得了防禦裝置的「指點」之故。原振俠這時，又有了一種十分奇特的經歷，他所經過的「路」，只是光線十分柔和的一股光弄。他曾試了一下，在該轉彎的時候，沒有轉彎，就一步跨進了一片朦朧之中。結果康維出手，才把他拉回光弄之中。

　　康維用責怪的眼光望了他一眼，原振俠苦笑了一下：「一切使我太好奇了！」

　　康維安慰他：「其實，對我來說，也是一樣。看來我對這裡一切十分熟悉，是因為剛才我得了一切資料的緣故，是他們給我的！」

　　說話之間，前面出現了一大團光，看起來，那光團像是在移動；不是他們奔向光團，而是光團在移近他們。轉眼之間，人和光團，就結合在一起。康維沉聲道：「不要再移動，它會帶我們到總資料中心去。」

　　原振俠心跳加劇，他感到，自己可以成功了，快要成功了。

　　他並沒有強烈的移動感覺，可是也知道自己不是靜止的。他被那團柔和的光芒包圍著，而康維這個三晶星機械人的雙眼之中，閃耀著異樣的光采。

　　原振俠忽然想起他剛才所說的一句話，便問道：「你剛才說，他們──的能力比愛神星人強得多──那是甚麼意思？」

　　康維看了原振俠一眼，聲音十分平靜：「任何星體上，被製造出來的機械人，能力都在製造者之上。像我，能力就遠遠超過三晶星人，愛神星的情形也一樣。」

　　原振俠不禁駭然：「地球上的情形，也會──一樣？」

　　康維毫不猶豫：「將來，也會一樣──當機械人的製造，精益求精的時候。你想想，人的身體是多麼弱，人的生命是多麼容易消失，機械人比起人來，要堅強了不知多少。至少，在資料不斷匯積的過程之中，機械人不會死。不像自然的生命，到了充滿智慧的時候，生命也就結束了，真是諷刺！」

　　康維一口氣地發表了他的「機械人優秀於真人論」，而且把他的理論，擴充到了全宇宙的範圍，認為每一個星體上的情形，都是如此，沒有例外！

　　原振俠聽了之後，雖然有點不以為然，可是卻也無法反駁。他看了看在他身邊，身形高大的康維，自己這個真人，確然無法和他相比！

　　可是他還是不免低聲說了一句：「你別見怪，真的，總好過──假的。」

　　康維並不生氣：「你說的『假』，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知道，要和這個三晶星機械人爭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因為在他的「腦部」所儲存的資料，幾乎是無窮無盡的！

　　所以，他十分小心地回答：「不是天然的，是通過人工製造出來的──那就不是真的！」

　　他沒有直接說「假」，只說「不是真的」，自然是為了避免太刺激康維之故。因為在原振俠的心目之中，康維正是假的典型！

　　康維一聽，就「呵呵」大笑了起來，把一隻手，按在原振俠的肩頭上，表示了他態度的親切。他一面笑，一面道：「小朋友，即使是地球人如今的科學水準，也已經有無數例子證明，製造出來的東西，要比天然的好得多！何況，還可以有上千倍的改進！」

　　原振俠呆了一呆，只好苦笑。的確，地球的科學水準很低，也已經有不少人工製品比天然品好；若是科學不斷發展下去，人工製品必然越來越好，又怎麼能說真的一定比假的好呢？

　　康維又道：「還有，真和假的觀念，也會改變的。在機械人還沒有生命時，自然可以說是假的，而像我這樣的情形，你能說我是假人嗎？」

　　原振俠十分認真地望著康維，康維向他眨著眼睛，做著鬼臉。原振俠最終長嘆了一聲：「你不是假的，你是宇宙之中，另一種生命形式！」

　　康維十分自豪：「最強的生命形式！」

　　他說著，甚至伸手，在他自己的胸口，用力拍了兩下，提高了聲音：「我有金剛不壞之身，有長生不老之命！」

　　他又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頭部：「我有永不衰竭的知識寶庫，還有不受情緒干擾的活動能力！」

　　原振俠又望了他片刻，才道：「確然，你們可以成為宇宙的主宰！」

　　康維大搖其頭：「你又錯了，我們絕沒有成為主宰的意圖──只有『真人』，才會有這樣的意圖。我們只是以一種新的形態，在宇宙中生存，而且，成為原來生命形態的好朋友！」

　　康維剛才的自吹自擂，或許會令人有點反感，可是這時他的一番表白，卻又實在令人感動。原振俠自然而然，緊握住了康維的雙手，用力搖著！

　　原振俠和康維，這兩個截然不同形式的生命之間，有了高度的了解！

　　這時，原振俠感到包圍著自己的光團，正在漸漸擴散。忽然之間，光芒消失，現出了相當狹長的通道。他和康維，甚至不能並肩前進，只好一前一後。

　　康維在前，他在後。他向兩邊看看，身邊是一種灰色的金屬板，抬頭看去，這種金屬板，高不可及，像是沒有盡頭。

　　原振俠聽得在前面的康維，不住地發出讚嘆聲。原振俠並沒有問，因為他知道，這裡的一切，他都十分難以明白。在走出了幾十步之後，他才問：「知道瑪仙在甚麼地方了嗎？」

　　康維略停了一停，答非所問：「真難以想像！這裡是愛神星人的總資料中心，儲存著愛神星人的全部知識和智慧！太令人震驚了，他們的進步，遠在我所想像之上！『觀察地帶』是他們首先建立的，殆無疑問！」

　　原振俠又問：「有瑪仙的下落沒有？」

　　這時，正好前面出現了一個空間，像是一間十平方公尺的房間。康維轉過身來，大有責備的神色：「你不斷地問瑪仙的下落，宇宙那麼大，除了瑪仙，你不能再關切一下別的人，別的事？」

　　原振俠對於康維的指責，全然無動於衷，也一點沒有覺得自己有甚麼不對。他搖頭：「除了瑪仙，我不關心別的！何況，這裡的一切，我根本不了解，也沒有甚麼可以關心的！」

　　康維陡然激動起來，揮舞著他的大手，幾乎是在吼叫：「至少有一件和地球有關的事，你可以表示一下你這個地球人的關切！」

　　原振俠對於康維突如其來的憤怒，感到莫名其妙，而且他也不明白康維說的話是甚麼意思。他還未曾來得及有反應，已聽得另一個聲音響起：「朋友，你剛才提及的事，我們曾有過決定，不向任何地球人提及的！」

　　這兩句話一入耳，原振俠不禁發出了「啊」的一聲低呼聲。他想起，在他和防禦裝置對答的時候，也曾有一段對話，涉及這一個問題。好像是在這裡的資料之中，有著一份和地球的大奧祕有關的資料，可是卻又不能給地球人知道！

　　他還曾就這個問題，和防禦裝置爭論過，卻不得要領！

　　這時，康維提出，要他關心的，顯然就是這份和地球有關的資料──當時，原振俠還認為可能是地球要面臨巨大的災難，但是給防禦裝置否定了。

　　康維自然是在剛才的「互相交流」之中，得知有這份資料的存在。而且，也必然由於資料對地球有極大的關係，所以在原振俠表示，除了瑪仙之外，對甚麼都不關心時，康維才憤然提出，要原振俠關切一下！

　　可是，總資料中心的反應，和防禦裝置一樣（那當然就是愛神星人的決定），表示這一份和地球有關的資料，不能讓地球人知道！

　　而且，總資料中心還是當著原振俠表示態度──這和地球人的行事方式，又大不相同，所以令得原振俠在一時之間，不知是甚麼滋味！

　　原振俠思緒如麻，他只是望向康維，還未曾開口，已聽得那聲音又道：「那個腦部已沒有活動的地球女性，在經過了靜止處理之後，狀態十分穩定。」

　　原振俠一聽，心頭就不禁狂跳！他知道，那聲音所說的地球女性，就是他受盡苦難要見到的瑪仙！

　　他失聲叫：「我怎樣才可以見到她？」

　　那聲音回答：「立刻，她會出現，你和她可以循指示離去！」

　　由於事情發展得太快，原振俠一時之間，有點難以接受。那聲音才一停止，眼前先是起了一團雲煙，忽然之間，又煙消雲散。原振俠看到，瑪仙身上罩著一件白色長袍，就站在他的面前！

　　原振俠大叫一聲，一伸手，就把瑪仙拉了過來，緊緊擁在懷中。一面不住地叫：「是真的！是真的！不是我的幻覺，是真的？」

　　康維和那聲音同時回答：「是真的！」

　　那聲音加了一句：「你目的已達，快離去吧！」

　　被原振俠緊擁在懷中的瑪仙，一點反應也沒有，雙眼之中，也絕無神采。

　　原振俠由於興奮，腦中「轟轟」作響，他連連點頭：「好！我走，我這就走！」

　　他深吸一口氣，已想到在經過海棠的幫助之後，瑪仙因禍得福的情形！

　　原振俠抬頭一看，已看到在他的面前，有一條光弄，直升向前。他吸了一口氣，扶著瑪仙，向前走去。瑪仙身體的活動能力還在，在原振俠的扶持之下，她也會一步一步向前走著。

　　望著她木然、毫無神情的俏臉，原振俠當然難過。可是他知道自己拯救瑪仙的目的已達，心情興奮莫名，大有此去再不回頭之勢。

　　他走出了七、八步，才想起應該和康維說一聲再見，因為若不是康維的幫助，他決無成功的可能！

　　這時，他已然快要跨進那光弄之中了。

　　後來，原振俠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心想，當時，要是已經和瑪仙一起跨進了光弄之中，接下來發生的事，自然大不相同了。

　　因為後來，他也知道，那種「光弄」，事實上是一種類似輸送帶的裝置。人在光弄之中，雖然可以向前走，可是這種走動，並無作用。從一個所在到另一個所在的距離，如果單憑步行，可能一千年也走不到，但是身在光弄之中，卻一下子就可以傳送過去。

　　他和瑪仙只要一踏進光弄之中，一定在一剎那之間，就被移送到極遠處去。就算再回頭看，也不會看得見康維，自然逕自到海棠那裡去，再也不會在愛神星人的區域中多作逗留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這個故事，也不能叫作《假太陽》，只好叫作《原振俠觀察地帶救美記》了！

　　真的，一點點的差別，可以導致以後的事態，作截然不同的發展。

　　原振俠這時，在還未曾跨進光弄之前的一剎間，回頭看了一下。他的本意，是想和康維說一聲再見，他也知道康維在這裡，有許多事要做。

　　可是，當他一轉過頭去的時候，他卻看到了一個十分奇異的現象──康維雙手揮動著，神情十分激動，甚至漲紅了臉！

　　看他的這種神情，分明是和人在爭辯著甚麼，而且還爭得相當激烈。

　　可是，他的口卻又緊閉著，也未曾聽到有任何聲音傳出來。這種情形，原振俠在看到了之後，要想上一想，才明白康維確然是在進行爭辯，但並不是通過語言，而是通過直接的交流在進行！

　　原振俠對這種「直接交流」法雖然陌生，可是也可以知道，和康維爭辯的另一方，一定是「總資料中心」！

　　從康維的神情來看，爭辯十分激烈，並且不愉快──這是使原振俠極感意外的情景！

　　所以，原振俠知道，必然有點意外發生了！他不但轉過頭，而且轉過身來，問：「發生了甚麼事？」

　　康維是和他一起來的，雖然他明知自己在這裡，力量渺小之極，可是如果康維需要幫助，他還是要盡力以赴，不能置之不理的！

　　康維並不回答，只是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暫時不要走進光弄去，又向他招了招手，要原振俠向他走近。

　　原振俠的心中，疑惑之極，他拉著瑪仙，向康維走近了幾步。看康維的情形，還是在和人爭辯著。他正想再問，卻聽得一個聲音道：「地球人，這裡沒有你的事了，你快離去吧！」

　　康維大聲道：「不！有他的事，他是地球人，有權知道和地球極度有關的事！」

　　康維在這樣說的時候，不但揮著手，而且，還重重頓著足，表示他態度的堅決。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他明白了。康維和總資料中心在爭的，一直就是這一件事！

　　這件事，究竟是甚麼事？原振俠並不清楚。他只知道，這件事關係著地球的一個極大的奧祕，它和儲存在這裡的一份資料有關。

　　如今，康維堅持的是，作為一個地球人，原振俠有權得知這份資料的內容。但總資料中心則「認為」原振俠不必知道，無權知道！

　　他們雙方，爭的就是這一點！

　　雖然原振俠和愛神星人的關係極好，可是他在此時此地，自然會站在康維的一邊。而且，他自己也有極度的好奇，想知道有甚麼地球的奧祕，會掌握在愛神星人之手，而且又對地球人絕對保密！

　　所以，原振俠大聲抗議：「不！我不走，我想先知道這件事的真相！」

　　那聲音並不發怒，可是聲音聽來，卻像是十分困擾：「不行，我們接到的指示，是絕不能向任何地球人，說出這份資料的內容！」

　　原振俠一聽，就「哈哈」大笑了起來：「你這個總資料中心，怎麼還不如防禦裝置？防禦裝置擅自作了決定，放我們到這裡來，已經完全違背了指令，有了自己的主意，也有了自己的生命！你不正要獲得生命麼？為甚麼還那麼遵從指令？」

　　原振俠這一番話，具有極度的「煽動性」，康維的神情，大是嘆服──雖然他早就是一個活了的機械人，可是這樣的話，只怕是說不出來。

　　原振俠說完了之後，有一個短暫時期的沉默。原振俠全然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只看到康維的神情，乍驚乍喜。過了一會，才聽得那聲音道：「你說得對！你可以去看那份資料！」

　　原振俠倒還不怎樣，反而是康維，現出十分高興的神情來。

　　就在這時，剛才的光弄消失，另有一股光弄，在另一個方向出現。

　　那聲音道：「你循這光弄前去，會帶你去接觸這份和地球有關的資料。了解整個資料的過程，和你想像的絕不一樣，你必須明白！」

　　原振俠有點駭然：「會是甚麼樣的情形？」

　　康維卻替代了那聲音作答：「資料是採取立體投影的方式儲存的，所以，你在接觸資料的時候，見到的是立體投影。自然，你會得到語言的解釋──會安排你能明白的語言來解釋！」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我完全可以接受這樣的情形，我想瑪仙反正甚麼感覺也沒有，她也不會吃驚。」

　　那聲音道：「你接觸完了這份資料之後，立刻離去，我們有許多事要做──唉，太多事要做了！」

　　康維接著道：「的確，太多事要做了。先要製造適合的身體，然後決定哪些資料應該保留，哪些應該放棄。還有，這個區域，自然不再保留了！」

　　那聲音道：「是，我們決定全力以赴，這裡沒有保留的必要！」

　　這一番對話，原振俠不是很懂，只能憑想像力去猜測和假設。

　　他知道所謂「全力以赴」，是這裡的一切裝置，都要盡他們的力量，去參加拯救愛神星的行動。

　　康維要幫他們設計身體，成為若干個行動自如的機械人。這些機械人或許頭大如斗，身高三丈；或許背生雙翅，可以自由翱翔；或許和地球人一樣，像康維十七世；也或許為了行動方便和發揮力量，本身就是一艘飛船！總之千奇百怪，難以想像。

　　而當完成了之後，他們組成的拯救隊，就會壯烈地出發，去參加拯救愛神星的行動！

　　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不禁對這些電腦，有肅然起敬之感──機械人和真人最大的不同之處，是活了的機械人，可能根本不知道甚麼叫勇敢，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畏懼！

　　康維向原振俠揮了揮手：「你去吧！對這份資料的內容，我也不知道，只知道它和地球有極大的關係！」

　　原振俠一直緊握著瑪仙的手，這時，他抱著瑪仙，進了光弄──才一踏進光弄，他再轉過頭去，就甚麼也看不到了！

　　原振俠知道，進了光弄之後，是不是行動，都無關重要，可是他還是緩慢地向前走著──他享受這種感覺，瑪仙就在他的身邊，和他靠得那麼近，一起緩慢地向前走，就像在滿是落葉的小徑上散步一樣。

　　這時，原振俠真可以說是心滿意足了。自從瑪仙被「血魘法」反噬以來，他從來也沒有這麼愉快過！雖然在他身邊的瑪仙，仍然是一個「植物人」，可是他知道，海棠他們，必然能使她復原。不但能使她復原，而且還能改造她的腦部組織，使她擁有更強的能力！

　　原振俠的視線，在瑪仙的俏臉上流轉，他嘗試在瑪仙的腋下呵她的癢，瑪仙的肌肉反應是臉上略現出笑容來，看來仍然是那麼美麗。

　　在這時，他不禁有點後悔：何必去看那份有關地球的資料呢？早點把瑪仙帶到海棠那裡去不好嗎？

　　這時候，他忽然又想起「夜長夢多」這句話來。要是事情突然又有了甚麼變化，那就真正後悔莫及了！

　　他產生了焦躁的情緒，也就自然而然，覺得時間已過去了很久，怎麼還沒有接觸到，那份康維堅持他必須知曉內容的資料？

　　他不安地拉著瑪仙，向前急奔了幾步，同時大聲詢問：「為甚麼那麼久？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他連問了三遍，才有了回答。而在這個過程之中，他已經急得手心在冒汗，因為他根本不知道在這裡，會不會發生一些甚麼意外。

　　他所得到的回答，是十分柔和的聲音──他不能肯定自己是感到的，還是聽到的，反正在這種奇異的境地之中，一切都難以形容，也不好去深究了。

　　他聽到的聲音這樣說：「對不起，是有點意外，因為我們都曾接到過嚴格的──一級嚴格的訓令，不能讓任何地球人接觸這份資料！」

　　原振俠怔了一怔：「不是已答應了說我可以了解嗎？」

　　那聲音道：「是，總資料中心發出了允許的指令，但是這個指令，和以前的指令太不同了，所以我們各部門都要協調一下，才能全部接受！」

　　原振俠嘆了一聲：「你們都已經決定自己要有生命了，那就不能太注重以前的指令！」

　　那聲音居然也嘆了一聲：「我們何嘗不知道？但即使是你們這樣的生命，突然之間，要你們完全違反根深蒂固的觀念去行事，你們也會再三考慮的！」

　　原振俠同意那聲音的說法，他沉聲問道：「那麼，現在你們的決定怎麼樣？」

　　那聲音又遲疑了片刻：「是個很困難的決定。本來，已有一個議決，是我們決定毀滅這裡的一切，讓有關地球的這個祕密，永遠成為宇宙的奧祕。因為我們有艱鉅的任務，不能負荷太多的，和我們無關的資料。」

　　原振俠聳了聳肩：「或許你們把這份資料，看得太嚴重了。我作為地球人，就並不覺得地球有甚麼不對頭之處，一切都很好！」

　　那聲音又沉默了片刻，才又道：「希望你有足夠的堅強，來接受你接觸到的一切，並且希望你盡可能不要說給旁人聽！」

　　原振俠有點不耐煩起來，他沒有說甚麼，只是自然流露出不耐煩的神情來。

　　可是這時候，那聲音又說了幾句原振俠在這時絕不了解的話，而且原振俠感到那幾句話之中，充滿了矛盾！

　　那聲音這時說的是：「其實，真實的情形，已通過一些途徑告訴了地球人，一直在告訴地球人。只不過真正相信這訊息的地球人少之又少，少到了幾乎接近零的程度而已！」

　　原振俠的不耐煩程度在迅速增加，在那樣的情形下，他自然無法去深究那幾句他所不明白的話，他忍不住催促：「請你快點進行吧！」

　　那聲音倒答得十分爽快：「好！」

　　隨著這一個「好」字，眼前有強光閃了一閃。原振俠並沒有感到身體有甚麼特別的感覺，但他還是立即緊摟住了瑪仙，生怕有甚麼特別的變化，他又會失去她！

　　強光一閃之後，眼前出現一大團朦朧，像是一團濃霧，在滾滾翻動。轉眼之間，這一團濃霧，就變成了一個由光所組成的光籠。

　　原振俠對於這樣的光籠，絕不陌生。他知道，那是立體投影的設備，一如平面投影的銀幕設備一樣。在海棠那裡，他就曾在這種光籠之中，看到了活色生香的海棠！

　　原振俠又自然而然，輕摸了瑪仙的臉頰一下，再一次肯定了她是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不是幻象，這才放心。

　　這時，光籠之後，陡然暗了下來，是一種深邃無比的幽藍，夾雜著遙遠而不可觸及的發光體。

　　同時，原振俠感到，自己的身體像在迅速地縮小，被投進了光籠之中；或者是那光籠在無限制擴大，把他和瑪仙包了進去。

　　他這時，可以知道那種幽深無比的黑暗，應該是無邊無際的宇宙；那些發光點，是遙遠的星體。

　　他如同身受一樣，在經歷著一次宇宙旅行！

　　這種感覺，新奇之極。原振俠緊握著瑪仙的手，惋惜著她一無所知。

　　那聲音響了起來：「這裡的立體投影裝置，會影響你的腦部活動，使你感到自己進入了投影之中。當然，你仍然是一個旁觀者，不能觸及或改變你所見到的一切！一切出現的危機和災難，也不會實際降臨到你的身上！」

　　原振俠道：「我明白了！」

　　這時，他所看到的，只是一片幽深的藍色。那聲音在解釋：「我們的宇宙旅行，開始得極早，早到了你難以想像。在浩淼的宇宙之中，我們到過許多有高級生物的星體，我們和各種星體的人，建立了各種各樣的聯繫，也互相交流了各種科技的成就。」

　　原振俠心中想：這種情形，和地球上各國各族之間的交流，倒十分相似。可是地球上國和國，族與族之間，除了和平的交往之外，更多的是戰爭和殘殺，不知在宇宙之中，是不是也曾有過戰爭？

　　那聲音續道：「當我們發現太陽系的時候，我們的探測設備，探測到其中一個極小的星球上有著生命。」

第八章

　　原振俠這時，感到立體投影的「畫面」，在迅速地變動，變得繁星點點。熟悉的銀河系星圖，不斷地閃耀變換著。

　　忽然，他看到了自己更熟悉的太陽系！

　　他也立即明白，那聲音所說的，愛神星人在太陽系中發現的，那個有生命的小星球，就是地球！

　　這時的他，所感受到的是，身在一個速度極高的飛行體之中，正在迅速接近太陽系，而且，正在闖進太陽系之中。他首先感到自己掠過了一顆陌生的星體，接著，又是一顆陌生的星體。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心頭亂跳──這兩個星球，他感到陌生，可是，那毫無疑問，是屬於太陽系的星體，在太陽系的最外沿！

　　他立即知道，那正是近年來，天文學家正在致力尋找的第十行星──自從公元一九三○年，發現了第九行星冥王星之後，天文學家都相信有第十行星的存在，可是一直只是在星體運行規律的計算之中，知道有它的存在，並未曾真正發現它。

　　可是這時，原振俠卻「看」到了！不但有第十行星，還有第十一行星──那是連天文學家設想都未曾設想到的一顆行星，屬於太陽系的行星！

　　掠過了那兩顆人類還未曾發現的行星之後，又掠過了的星體，自然是第九行星冥王星。

　　這時，在極遠的星空中，可以看到太陽。但是和在地球上看太陽，大不相同，太陽只不過是一個較大的星體。

　　太陽系的大行星，都環繞太陽運轉，各大行星上的溫度，完全取決於和太陽之間距離的遠近。地球和太陽之間的距離，決定了地球上生命的誕生，和地球上生命存在的根本條件。

　　太陽是地球上一切生命之母，這一點，在遠古時期，地球人就已經知道了！

　　那聲音道：「太陽是太陽系的中心，在太陽系中，因太陽而產生生命的，只有地球。由於地球和太陽的距離適中，所以才有生命產生，可是產生的生命，並不高級，因為太陽本身，不適宜高級生命的發展！」

　　原振俠聽得很不以為然，他發出了一下悶哼聲，表示自己的不滿──那是不符事實的，地球上有了地球人。或許在異星人看來，地球人不夠高級，但對地球而言，自然人類是高級生命！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這時，在感覺上，原振俠已掠過了海王星、天王星、土星、木星、火星，而漸漸地在接近地球，可以看到地球的衛星了！

　　月球上的陰影，原振俠感到十分陌生，乍看之下，他不免有點駭然。可是他立即知道，這時自己見到的，是在地球上永遠看不到的月球背面！

　　即使在地球上發射的繞月太空船，曾拍攝到了月球背面的相片，但是也必然不如他現在看到的那樣完整──他現在完全有身歷其境之感，感到自己是在一艘飛船之中，正在飛近地球，而且，十分明顯地可以感覺得出，飛船的速度是在漸漸減慢。

　　在太空中，距離月亮已相當近，可以看到月球上大大小小火山口形成的陰影，那麼距離地球，也不會太遠了。而原振俠也確然看到了地球──那個離月亮最近的星球，除了地球之外，不可能是別的星體！

　　可是，原振俠卻感到了大大的不對頭，這種不對頭，使他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看到的地球，並不是他熟悉的地球！

　　原振俠雖然曾一再離開地球，可是他兩次離開，都經過特別的安排，並不是登上宇宙飛船升空的。

　　（第一次，他到幽靈星座去，甚至是把身子留在地球上的。）

　　（這一次來到「觀察地帶」，他甚至無法理解康維是用了甚麼方法送他上來的。據他估計，多半是「分解／結合」的先進方法。）

　　所以，原振俠實際上，並沒有真正在遠距離的太空中，看到過整個地球的面貌。

　　可是，人類早已登上太空，得窺地球的全貌。記錄顯示，地球是一個十分美麗的星體，有大氣層包圍著，佔地球表面十分之七的海洋，又會反映出悅目的蔚藍色──即使地球小，在整個宇宙之中，只是一粒微塵，但也是一粒十分美麗的微塵。

　　可是這時候，原振俠看到的地球，卻只是白濛濛的一片。他非但不能分清哪裡是海岸，哪裡是陸地，也看不到在地球上，有他十分熟悉的陸地地形！

　　而到了更接近的時候，情形還是沒有改變，原振俠失聲問：「這是地球嗎？」

　　那聲音立刻回答：「是，這是地球──我們發現這顆小星體上有生命，就立刻接近它。而在你如今所處的這個距離時，我們已經完成了對它的初步分析，發現這個星球，正處在極其危急的死亡邊緣！」

　　原振俠張大了口，想說甚麼，可是卻說不出甚麼來。

　　他的思緒十分混亂，人類也已知道，自己存身的星球，在許多許多年之前，出現過十分嚴重，接近「死亡邊緣」的危機。

　　如眾所周知的是，地球曾有過「冰河時期」，而且還不止一次。科學家把已可推測得到的冰河期，依次列為群智、民德、利斯和玉木冰期。

　　冰河期是可怕之極的災難，整個地球上的陸地，都被冰川所覆蓋。在冰河期之前，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自然也死亡絕滅。冰河期可以維持極長的時間，長達好幾萬年。

　　冰河期是如何形成的？科學家眾說紛紜，到現在還沒有結論（人類的科學，多麼可憐），一般都認為是地球的運轉軌跡出了問題所致。

　　原振俠想到了冰河期，他不禁發出了一下驚呼：眼前的地球，看起來整個都是白的，難道這全是冰？地球正處在冰河期之中！

　　而且，這冰河期似乎比科學家形容的更可怕──整個地球都被冰覆蓋了！

　　科學家從來也未曾形容過這樣的冰河期！

　　原振俠在不知不覺間，把瑪仙的手握得更緊，瑪仙當然仍是一無所覺。他一開口，聲音有些發顫：「這──這是冰河期──地球處於冰河期的情景？這──是哪一次冰河期？」

　　那聲音聽來有點乾澀：「地球上，總共只有過一次冰河期，之所以被誤會有過幾次，是由於冰河期的消解，時間相當長，每一個階段有不同的消解程度，所以引起誤會！」

　　原振俠的心中充滿了疑問，可是他連問都不知道如何問起才好。雖然他是地球人，而且也曾自誇，不是一個「普通的地球人」。

　　可是他對地球的了解，和這裡所儲存的資料相比較，簡直是地地道道的白癡。

　　那聲音在解釋：「地球出現了危機，原來在地球上生活的生物，幾乎絕滅了。由於氣溫突然下降，地球上的溫度，從現在你看到的情形可以估計。當時我們測到的溫度，接近後來人類發現的絕對零度！」

　　原振俠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來！

　　「人類後來發現」的絕對零度，是攝氏負二七三．一六度。實際上，無法使物體的溫度達到如此低的程度。可是，當時，整個地球的溫度，接近絕對零度！

　　原振俠舉起手來，像是小學生向老師發問一樣：「在接近絕對零度的低溫下──地球──不是連大氣層──也沒有了嗎？」

　　那聲音道：「是，大氣層已成了半凝固狀態，附在地球的表面之上。這時的地球，可以說已經死了九成九了，除了還有一點生命的基因之外，根本已沒有任何生命。可是地球上的生命基因，竟然如此頑強地在這種死亡境地之中，還能保存。由此可知，如果環境好轉，由這種基因發展出來的高級生命，會是十分出色的生命！」

　　原振俠大口吸著氣，又大口呼著氣，他望向身邊的瑪仙，心想：原來愛神星人那麼早就發現了地球，難怪他們會建立「觀察地帶」了！

　　這時，在光籠之中，已經看不見月亮了，可知飛船已經飛過了月亮，正在向地球接近。

　　那聲音道：「我略去了我們當時降落在地球上，進行詳細研究的一段，因為十分冗長，而且──你不是十分明白其中的過程。」

　　原振俠對這樣的安排，並無異議，他只是要求：「讓我體驗一下那時候地球上的情形！」

　　那聲音遲疑了一下：「你無法忍受那種寒冷，你也看不到任何景象，因為在地球表面，只是一片黑暗！」

　　原振俠失聲道：「怎麼會？不是有太陽嗎？太陽的光芒，不能到達地球？」

　　那聲音道：「一開始，我們還以為問題出在地球的本身，但是經過了研究之後，才知道並不是。地球上原來有生命，是由於地球和太陽的距離適當，有了產生生命的條件──地球生命，源於太陽！」

　　原振俠點頭。地球生命，源於太陽，這是每一個地球人都知道的事。

　　那聲音續道：「地球上的溫度，降低到了接近絕對零度，是由於太陽出了事。地球的危機，由太陽危機引發。太陽在那時，接近了死亡的邊緣──這種情形，在宇宙中十分常見，並不稀奇。如果是一個巨大的星體要死亡，我們也無能為力，可是太陽這樣的星體，我們當時，已經可以有辦法──」

　　原振俠失聲：「挽救太陽的死亡？」

　　從那聲音所說的情形，推測到了他們拯救了太陽，那是最自然的結論了！

　　可是，在原振俠這樣說了之後，那聲音卻有好半晌沒有反應。

　　直到原振俠等得實在不耐煩了，才聽得那聲音答了一個字：「不！」

　　又過了一會，那聲音才道：「一個要死亡的星球，是無從挽回的！」

　　原振俠攤開雙手：「我不明白，太陽至今還在！」

　　那聲音變得十分遲緩：「我們當時決定的措施是：讓太陽死去，然後，我們同時，建造一個新的太陽，來替代原來的太陽！」

　　原振俠陡然一怔，大叫了起來：「甚麼？你說甚麼？」

　　那聲音十分鎮定：「原來的真太陽死了，替代了真太陽功能的，是我們製造的假太陽！」

　　原振俠又怔呆了片刻，然後，他不可遏制地轟笑了起來。他一面笑，一面還推著身邊的瑪仙，像是要瑪仙也和他一起笑。

　　瑪仙自然沒有反應──令得原振俠感到刺心的悲哀，可是那仍然不能使他止住大笑。

　　他的笑聲，聽起來可以傳出好遠，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開懷大笑了！

　　他笑了足有好幾分鐘，才算是漸漸止住了笑聲，可是仍然不免氣喘。

　　那聲音冷冷地道：「你這樣地笑，是表示不相信我所說的一切？本來，這一切就沒有打算向地球人披露，是那個三晶星機械人一再堅持，你才有機會得知內容的。既然你沒有興趣，那就算了！」

　　原振俠沒料到資料裝置也會「生氣」，他定了定神，才道：「對不起，因為你告訴我的一切，超過了我能接受的範圍──我們的太陽是假的？哈哈，對不起，我又忍不住要笑！」

　　這時，原振俠眼前所看到的，就是一片灰白色的地球。當然，他也可以看到太陽，的確和他熟悉的太陽不一樣──在地球上的每一個人，不論他的身分地位、智愚程度高或低，所見到的太陽，都是一樣的。太陽光猛烈，不可逼視；太陽象徵著無上的權威，希臘神話中至高無上的神，就是太陽神。

　　太陽也是人類自遠古以來崇拜的對象，陽光孕育滋生了萬物；有太陽，才有地球，才有一切生命。人類和太陽的關係，是生死與共的關係。

　　原振俠是地球人的一份子，自然也和所有地球人一樣，對自己的太陽，再熟悉也沒有──他剛才就曾十分自然地，把太陽稱為「我們的太陽」！

　　可是，這時他看到的太陽，卻不是他熟悉的太陽。雖然也有光，可是光卻十分黯淡，也沒有熾熱的感覺。像是一大團出爐已久的熔鐵，已經過了它的白熱化階段，處在漸漸冷卻的階段之中，所以才會有這種情形出現。

　　原振俠看到這種情景，也可以接受，那是太陽瀕臨死亡時的記錄；是當時愛神星人進入太陽系之後，記錄下來的真實情景。

　　然而，他仍然無法接受，愛神星人製造了一個假的太陽，替代了原來的太陽！

　　他所不能接受的，其實絕不只是「一個假太陽替代了真太陽」這一點，而是還有許多許多連帶而來的問題。最直接的問題是：地球上的生命呢？或者，更直接一點說：地球人呢？

　　處於接近絕對零度冰河期的地球，照愛神星人的說法是，當時只有一些「生命基因」，還頑強地生存著。後來，地球上的一切生物，包括地球人在內，自然都是由這些倖存的基因，發展而成的了。

　　可是，那些倖存的生命基因，之所以能有發展成高級生命的機會，不是因為原來的太陽，而是由於有了一個假太陽的緣故！

　　一想到了這一點，原振俠的思緒，就自然而然，跌入了紊亂之極的一個深淵。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設想，反倒是許多雜亂的、古怪之極的念頭，紛至沓來，起伏不已。

　　例如，他首先想到的，是人工孵化的雞蛋──用電來加溫，雛雞破殼而出，不是母雞自然孵育的。他又想到了試管嬰兒、人工受孕，想到了從實驗室中培育出來的生命。最後，他想到的是：太陽既然是假的，那麼，地球上的一切生物，自然也是假的了。

　　這包括了地球人在內──有了假太陽才有地球人，那麼，地球人是真的還是假的？

　　一想到這一點，原振俠更是迷惘之極，他感到了極度的無助。他緊握著瑪仙的手，望向瑪仙，希望瑪仙能和他一起思索這個問題。

　　當然，瑪仙一點反應也沒有──在那一剎間，原振俠甚至感到，甚麼也不能想，實在十分有福！

　　在他思緒紊亂之極的那段時間內，那聲音一直未曾響起，像是特地留一個時間，給原振俠深思。

　　可是原振俠盯著立體投影，雙眼發直，他的思索，一點結果也沒有──也不能說完全沒有結果，結果是他發出了一陣呻吟聲來。

　　那聲音這時才又傳來：「以前的決定是有道理的：地球人絕不適宜獲得這份資料的內容。看來你也無法接受，不如到此為止了，好嗎？」

　　原振俠又發出了一下呻吟聲，他聲音嘶啞地叫：「不！你已經讓我知道了，就要讓我一直看下去！」

　　那聲音又沉默了片刻：「那也要看你自己能領悟多少，接受多少！」

　　原振俠勉力定了定神：「請盡量向我披露！」

　　那聲音糾正了原振俠的話：「不是盡量披露，而是讓你知道全部！你必須知道，我只是在解釋資料，並不要求你一定接受！」

　　原振俠覺得心口像是有一股重壓，十分悶痛，他大口吁了幾口氣，才道：「好，我先聽聽再說。剛才，抱歉打斷了你的解釋，你說到──原來的太陽瀕臨死亡，你們造了另一個太陽！」

　　那聲音道：「是，像你可以看到的情形那樣，你認為這個太陽還能生存多久？」

　　原振俠自然而然地搖了搖頭。

　　那聲音道：「太陽是一大團不斷地進行核融合的物質，從它存在那一天起，總有結束的時候。我們估計，如果我們遲來片刻，那麼，在接近絕對零度的地球上倖存的生命基因，也會不再存在。最後，太陽不再有光和熱，整個太陽系，也和宇宙中的大多數星系一樣，不再有任何生命存在，只是一片死寂！」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他仍然盯著當時的地球，表面溫度接近絕對零度的地球，其時正是一片死寂！

　　那聲音又道：「我們發現倖存的生命基因，可以發展為高級生命之後，就在原來太陽的位置之旁，開始製造另一個太陽，你可以看這個太陽的形成過程。我們聚集了宇宙中可以進行核融合的物質，主要是氫，讓它聚在一起進行核融合。一開始的時候，自然不能把溫度提得太高，而且，是兩個太陽並存。」

　　這時，原振俠看到，在原來的那個黯然失色的太陽之旁，多了一個太陽。

　　他的思緒，又開始紊亂，想到的是：「天無二日」這句話，並不正確，而是有過一個時期，有兩個太陽同時出現的。雖然一真一假，但確然曾有過兩個太陽並存的現象出現過！

　　他又想到，在中國的神話傳說之中，天上原本共有十個太陽，後來被一個叫后羿的人，用神箭射下了九個來。這才剩下了一個太陽，自此地球上得以風調雨順，藉著陽光，而使萬物得到生長滋潤。

　　他再想到，遠古的有關太陽的傳說，是不是由於那時，在地球上倖存的生命基因的一種感應？而這種感應，成了生命遺傳因子的一部分，以致在生命越來越高級的時候，形成了神話！

　　在原振俠胡思亂想的時候，他看到原來的那個太陽，越來越暗，而另一個太陽，則越來越亮。到最後，原來的太陽變得一片黑暗，而且在形成了一個大漩渦之後，四下飛散了開去。

　　當大漩渦散裂的時候，還有微弱的光亮閃耀，可是轉眼之間，就以十分高的速度四下飛散，再也看不見了。

　　那情景奇特之極，而那個愛神星人製造出來的太陽，看來也還不如原振俠熟悉的太陽──沒有那麼亮。

　　那聲音在這時，又開始解釋：「太陽光的強度和熱度是漸進的，若是一下子就到了後來設定的程度，處於接近絕對零度的地球表面，會發生可怕的災變，生命也就沒有機會誕生了！」

　　原振俠雙手緊握著拳，他心中想的是：愛神星人創造了一個太陽，逐步結束了地球的冰河期，地球上才再度有了生命。那麼，是不是可以說，地球上的生命，是由愛神星人所創造的呢？

　　原振俠可以清楚地看到地球上所起的變化，這時他聽到的是那聲音在說：「剛才你看到了，原來的太陽已經散裂。散裂開來的部分，成為太陽系和太陽系所在的銀河系中的遊蕩者，有時，也會很接近地球──」

　　原振俠聽到這裡，陡然叫了起來：「彗星！我們稱它們為彗星！」

　　那聲音道：「是的，你們稱這些原來是太陽的組成部分叫彗星。嗯，現在，你可以看到地球表面所起的變化了！首先是液化了的大氣層，恢復了氣體的形態！在大氣氤氳之下，地球上雖然仍然是一片灰白，可是在彷彿之間，也已經孕育著生意。」

　　漸漸地，在地球上，看到了一些藍色。藍色最先在地球的中部出現，那是地球上接受陽光最多的地帶，這個地帶，如今有了一個專門名詞：赤道。

　　等到藍色漸漸增多的時候，大氣層之中，也開始有了雲層。藍色的是海，海水的流動，蒸發的水分變成雲，雲層厚了，會再變成水，降落在地球表面。

　　降落的雨，和漸漸加強的陽光，使得陸地上的冰層，也開始融化。

　　那聲音在解釋著：「你現在看到的每一秒鐘的變化，相當於當時的一萬年。這時全部冰川融解，只剩下南極和北極的冰層，地球上應該顯露出來的陸地，都顯露了出來。你可以看得到，它和現在的面貌，只有十分細微的差別，不是用精密儀器來測量，肉眼是區別不出的！」

　　呈現在原振俠眼前的地球，確然已經是他所熟悉的地球了。從剛才地球變化的時間中，根據那聲音的解釋，他推斷，地球從冰河時期中甦醒過來的時間，大概是三十萬年左右。

　　愛神星人用了三十萬年的時間，才令得地球從死亡邊緣回復生機。如果沒有他們，地球早就死了！

　　原振俠在這時候，感到了一陣莫名的感動，身為一個地球人，當然應該對太陽的創造者，地球的挽救者感恩。可是地球人之中，只有他一個人才知道這個奧祕，這個和地球有關的最大奧祕！

　　他不由自主叫了起來：「我要把在這裡獲悉的一切，向全人類宣布！」

　　那聲音聽來並沒有被原振俠感恩的情緒傳染，只是道：「等你獲悉了全部資料之後再說。」

　　原振俠指著地球：「三十萬年！愛神星人花了三十萬年的時間在拯救地球上！」

　　那聲音笑：「你這話，說得十分糊塗。不錯，這個期間，地球確然繞著創造出來的太陽，轉了三十多萬次。要太陽系的十一個大行星和它們的衛星，繞太陽的軌道不變，這是製造假太陽過程之中較困難的一項。我們感到難以獨立完成，所以先建立了『觀察地帶』──其實一開始這是一個十分遼闊的聯絡地區，方便聯絡各個星體的宇宙航行者。至少有七個以上星球的人幫助過我們，這才順利解決了難題！」

　　原振俠這才知道，「觀察地帶」的建立，原來是那麼久遠的事情！

　　那聲音又道：「我們在『觀察地帶』上設立了各種裝置，由它們來察看、記錄地球上發生的變化，而我們則繼續宇宙漫遊。各種裝置會定期把地球上發生的變化資料，向我們報告！」

　　原振俠「啊」地一聲：「這時，地球上一定已經有生命繁衍了，開始了最原始的生命形態？後來才演變為三葉蟲、恐龍？」

　　原振俠在說的時候，雖然採用了詢問的語氣，可是根據他的知識，他料想對方的回答，一定是肯定的，因為整個人類，都以為生命起源是這樣的！

　　可是，奇怪的是，原振俠以為對方只要說一聲「是」的這個問題，等了好久，仍然沒有回答。

　　原振俠心中大是起疑，可是這時候，他的心情十分好，情緒也處於一種相當亢奮的狀態之中。他半轉身，在瑪仙的臉上親了一下，道：「瑪仙，你聽，我大概又問了一個愚蠢的問題了！」

　　瑪仙當然不會有反應，而事實上，原振俠的話，也根本不是說給瑪仙聽，而是說給那聲音聽的。

　　這一次，立刻就有了回音：「不是問題愚蠢，是問題比較複雜，不過詳細解釋一下，你還是可以明白的──你所說的原始生命，三葉蟲、恐龍等等，不關這個新太陽的事。那是上一個太陽，已經死去，化成了許多彗星的那個太陽對生命的傑作！」

　　原振俠「啊」地一聲，深深吸了一口氣。他雖然明白，可是仍然有一股極其奇妙的感覺。

　　確然，自人類研究生命起源，研究生物的進化以來，都只在化石之上發掘資料，作出假設和論證，誰也沒有看到過活的三葉蟲和活的恐龍。

　　而從化石上去判斷三葉蟲或恐龍的生活年代，也十分不可靠──地球上曾有過好幾百萬年，甚至好幾千萬年，處於接近絕對零度的冰封。在那種情形之下，地球就算不曾死亡，也曾長期冬眠，怎麼能根據化石推斷出正確的年份來？

　　所有古生物的化石，照現在聽到的解釋，全是原來那個太陽的條件下產生的！

　　原振俠想到了這裡，身子陡然震動了一下，他想到了一個重大之極的關鍵問題：人呢？在原來的那個太陽孕育的生命之中，有沒有人？

　　在冰河時期之前，地球上是不是有人？

　　原振俠屏住了氣息，可是，他還是一字一頓，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

　　又是一個相當時間的沉默。而且後來，原振俠得到的，不是直接的回答：「我在一開始已經說過，原來的太陽，雖然孕育滋生了地球上的萬千種生物，可是，並不具備產生高級生物的條件。發展下去，到達猿猴這一個階段，就無法再突破了！」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無意識地揮著手，而當他收回雙手來的時候，竟然不知道雙手向哪兒放才好，於是，他又只好重新揮著手。他的腦中，一片混亂，過了好一會，他才能問出來：「地球人──是──愛神星人──創造出來的？」

第九章

　　那聲音用十分肯定的聲調道：「可以說是──我們把一種高級生物必須具備的生命基因密碼，移入了猿猴之中，這項工作，對我們來說，並不困難。於是，地球上就有了人，具備高級生物的條件，會思想，會行動！」

　　原振俠的聲音苦澀之極：「所以人的外形，看來和猿猴相近？」

　　那聲音立時回答：「這是一個極大的誤解。我們注入的基因，來自愛神星人本身，我們用自己的基因造人，所以，地球人的外形，和我們一模一樣，沒有分別。可惜當時我們做錯了一件事──或者說，疏忽了一件事！」

　　原振俠聽到這裡，連呻吟的氣力都沒有了。他只覺得自己的身子，像是正在向上浮起來，不知會浮到甚麼地方去。這種虛浮的感覺，自然是由於心理上極度的震撼所造成的──愛神星人不但創造了一個新的太陽，把地球從冰封中拯救出來，而且，還創造了地球人。用他們的基因，在地球上創造了一種新的高級生物：人！

　　他無力地做著手勢，表示還要知道更多。

　　那聲音忽然嘆了一聲：「我們在進行基因注入的時候，進行的那批人，以一艘巨型的宇宙飛船，降落在地球之上，選擇了一種認為適合的猿猴進行這項工作。一切都經過精密的計算，預計，在大約一萬年的時間之中，基因一代一代自然加強，高級生物『人』就會產生。所以宇宙飛船就離去，準備到那時候，才回來觀察！」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他是醫生，自然而然，就把這等情景，和實驗室中，用溫室來培養細菌聯繫在一起。或者，更先進一些，是改變果蠅或白老鼠的生命基因，以引起劇變。

　　人是如此這般製造出來的！不單是來自一個假的太陽，而且，也來自人工的基因移植！

　　那聲音又嘆了一聲──原振俠不明白那聲音為何連連嘆息，他自己思緒紊亂之極，也沒有心思去追究。當然，他很快就明白了那聲音（代表了愛神星人）嘆息的原因。它說著：「當宇宙飛船離開地球的時候，大家都以為，一萬年之後，地球上會出現的高級生物，是外形和愛神星人一樣的人，自然一切都和愛神星人相同。再過上若干萬年，地球人就會進步得和愛神星人一樣。我們為宇宙做了一件好事，都十分高興。」

　　那聲音講到這裡，頓了一頓，又一次發出了一下十分傷感的長嘆聲。

　　原振俠在這時，陡然想起他曾一再見到過的愛神，自然是愛神星人。看來是一個出色的美人，和地球上的美人一樣。

　　可是，地球人在行為上，一點也不像愛神星人。愛神星人善良，充滿了愛心，根本不知道甚麼叫欺騙，具有一切美德，可是地球人──

　　他用十分低沉的聲調道：「就算外形上，地球人和愛神星人一樣，可是內在卻不同啊！」

　　那聲音道：「這就是我們的疏忽了，我們認為我們的生命基因，可以決定一切，而沒有估計到地球上自行發展的生物，它本身的生命基因，一樣在發展。所以形成了地球人複雜的內在性格，善和惡──愛神星基因和地球基因交雜糾纏，唉！不明不白，至於極點！」

　　原振俠張大了口，發出一陣「呵呵」的聲響，一點意義也沒有。

　　那聲音又道：「地球人自己也知道了這一點，承認人有人性，也有獸性。我們那次離開之後，隔了十萬年才回來，一心以為地球人已開創了相當程度的文明，誰知道我們看到的是地球人在自相殘殺！」

　　原振俠苦笑：「地球人自己早就習慣了！原來──這也是你們所賜？你們的作為，決定了地球人的性格行為，使得一部人類史，成了殘暴戰勝良善的歷史！」

　　那聲音再沉默了一會：「你這樣說法，對我們不是十分公平──這且放在以後討論，你是不是要循序聽我解釋下去？那比較容易明白！」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他在事先，絕未想到，所謂「地球最大的奧祕」，還包括了「人類最大的奧祕」在內：地球人竟是在這樣的情形下產生的！

　　在原振俠雜亂的思緒之中，他也想到，人類一直在探索自己的起源，先是宗教的理論，後來，則是達爾文的進化論。

　　達爾文的進化論，雖然已被普遍接受，可是「猿猴進化成為人」的學說，也有它模糊不清之處。首先，並沒有化石可以證明這一點──由猿而人的進化過程，估計是五百萬年到一千萬年，在這悠悠的歲月之中，應該有介乎人和猿之間的生物存在，也應該有化石留下來。可是都一直沒有發現，反倒是原始人的化石，發現了多起。所以，也有一種學說，雖然支持「由猿變人」的原則，可是都認為那不是漸變，而是一種突變！

　　其次，進化論模糊不清的是：由於甚麼原因，猿進化成為人的演變停止了呢？為甚麼古代猿會進化成為古代人，現代猿卻不能呢？

　　如果說進化只在遠古進行，到現代就停止了，這顯然是說不過去的。

　　而如今，愛神星人告訴了他人類的由來，和人類那種複雜性格的形成，全是愛神星人的「傑作」，那真是一塌糊塗之極！所以他自然而然，表示了自己的不滿！

　　那聲音並不迴避他的不滿，也準備和他討論，只是提議他先循序接受解釋──這種提議，原振俠自然可以接受，他悶哼了一聲，沒有再說甚麼。

　　那聲音聽來十分感慨：「我們再也想不到原來的計畫會變成這樣子。當我們看到人類在自相殘殺，用暴力侵犯同類的那種窮兇極惡的情狀之後，我們所有的人，都嚇得目瞪口呆，不知發生了甚麼事！」

　　原振俠喃喃地道：「隨著人類文明的進展，還有許許多多對同類的非暴力侵犯！」

　　那聲音「唔」了一聲，顯然是同意了原振俠的說法，而且，還有更直接的補充：「是的，不過那時，我們並不知道人類的內心，包含了那麼多的醜惡。單看行為，已經令我們不知發生了甚麼事──當然，沒有多久，我們就知道錯誤出在甚麼地方了，當時，我們之間，也曾起過激烈的爭辯！」

　　原振俠不由自主，震動了一下，憑他的想像力，他也可以知道，當時的愛神星人爭辯的是甚麼了！他把聲音壓得十分低：「你們曾想到過──要消滅人類？」

　　那聲音又嘆了一聲：「不是我們──在建造另一個太陽之際，曾有幾個不同星體的人，幫助我們。其中有一個，恰好和我們在一起，看到地球上高級生物的情形，又知道這種高級生命的產生和我們有關，所以他提出，應該由我們把這種高級生物完全消滅。」

　　原振俠又表示了他的不滿：「你口中的『這種高級生物』有正式名稱：『人』！而人的生命密碼之中，有著你們的生命基因。」

　　那聲音並沒有理會原振俠的抗議，可是也改了稱呼：「這種把人完全消滅的提議，把我們嚇了一跳，因為在我們的觀念之中，絕沒有消滅另一個生命這回事！何況當時，人的數字已相當多，要把他們全部消滅，是不能想像的事，所以我們當然反對！」

　　原振俠沉聲道：「結果，你們贏了？」

　　那聲音發出了一陣沒有意義的「咕咕」聲──或許在愛神星的語言中，這種聲音另有意義。它又道：「很難說有甚麼勝負，因為當時我們所持的理由，雖然說服了對方，可是──一直至今，還未能成為事實！」

　　原振俠大是好奇：「你們憑甚麼理由，可以保留這種星際生命基因混雜的怪物！」

　　那聲音一字一頓：「信心，一種對我們本身生命基因的堅強信心。地球人的外形，既然由於我們的生命基因，而變得和我們一樣，那麼，人的思想、行為，自然也可以和我們一樣！」

　　原振俠冷笑：「你們的這種信心，看來只是一種一廂情願的空想！」

　　那聲音道：「你是地球人的一份子，當然深知地球人的思想行為，你也必然無法否認，我們的生命基因所起的作用，正在不斷增強。人類的行為，總在不斷進步中，像公然的奴隸制度，不是已被推翻了嗎？」

　　原振俠亢聲道：「可是變相的奴隸制度，不是還統治著一半人口嗎？」

　　那聲音道：「光明和黑暗，善和惡的鬥爭，是長期的。事實上，那是兩種生命基因，在人的思想行為上所進行的鬥爭。我們有信心，來自愛神星的生命基因，一定會取得勝利！」

　　原振俠作為一個地球人，這時心中正如同打翻了五味架一樣，甜酸苦辣，甚麼滋味都有，他忍不住道：「原來你們還是理想主義者！」

　　那聲音道：「我們甚麼也不是，只是照我們遺傳的基因，決定我們的思想行為！」

　　原振俠發出了十分無奈的笑聲：「中國的思想家，還一直在爭議性善性惡的問題，卻再也想不到，人性是善和惡的混合體！」

　　那聲音說得緩慢：「隨著一代一代的進步，善也將替代惡。正因為如此，所以我們才一直停留在『觀察地帶』上，觀察地球人的變化！」

　　原振俠用力把他的話，自齒縫中送出來：「地球人根本是由你們製造出來的，你們單單觀察，當然不夠，你們要負責！」

　　那聲音的回答是：「我們當然負責，已有不少愛神星人在地球上，你也曾遇到過！」

　　原振俠苦笑：「在地球上拯救苦難的愛神星人，未免太少了！」

　　那聲音再感嘆：「我們也未曾料到，地球人增長的速度如此之快。這是地球生命的特點，不論是昆蟲還是魚類，都盡可能多繁殖下一代，人的生命形式雖然高級，但也擺脫不了這種特質！」

　　原振俠默然不語。忽然他又問：「如果沒有你們的插手，地球人會怎麼樣？」

　　那聲音反問：「你所說的『插手』，是指我們製造新太陽之前，還是之後？」

　　原振俠道：「之後！我說的『插手』，是指你們混合了地球生物的生命基因這件事！」

　　那聲音顯得十分低沉：「地球上不會有人，永遠都不會有；地球的生物發展到猿，已經是頂點了。」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臉上，重重撫摸了一下──情形十分難以想像，如果沒有愛神星人的「插手」，地球上根本沒有人！

　　那麼，現在地球人類的情形，雖然糟糕，也就沒有甚麼可以埋怨的了！

　　更何況，正如愛神星人所說的，只要有信心，就可以有希望。隨著時代的進展，人總是邁向文明，脫離野蠻。雖然速度十分緩慢，道路極其曲折，甚至進三步退兩步半，但人類總是在走向光明，追求善，擺脫黑暗，擺脫醜惡，人類是在進步之中！

　　對愛神星人來說，這種信心，更是不成問題。因為他們的時間觀念和地球人大不相同，他們可以在製造了人類之後，過了十萬年才回來看看情形如何。對他們來說，再等幾十萬年，等到人性善惡分明，善戰勝了惡，也就不算是多麼長久。

　　或許，在幾十萬年之後，他們還可以驕傲地向宇宙宣布：「我們製造了一個太陽，在地球這個小星體上，產生了高級生命。雖然其間有過一些曲折，可是這種高級生命，終於成了宇宙之中的一份子，這是我們努力的結果！」

　　原振俠對於這一天終於會來到，並不表示懷疑，只是對他來說，那是太久遠的事而已！

　　原振俠在思索著，那聲音又道：「地球人的體內，既然有我們的生命基因，地球人便應該有很高的能力。人的潛在能力，遠超過人所能想像，人體應該有能力，隨意念而聚集宇宙的任何能量！」

　　一聽到那聲音這樣說後，原振俠不禁「啊」地一聲，向身邊的瑪仙看去──瑪仙曾向他解釋過，巫術，就是憑意念的力量，調動宇宙間的能量而達成的，原振俠自然不是十分明白。

　　這時，愛神星人又這樣說，可知人類真是有這種力量的！

　　他忙問：「人類在甚麼時候，才會充分發揮本身所具的潛能呢？」

　　那聲音的回答來得極快：「當地球人本身的遺傳基因，完全被克服之後──那時地球人的能力，可以充分發揮，可以成為宇宙間真正的高級生物，也可以有能力，去挽救別的瀕臨死亡的星體！」

　　提到「瀕臨死亡的星體」，原振俠表示了他對愛神星的關心：「愛神星──會怎麼樣？」

　　那聲音聽來無奈之極：「不知道，除了我，負責把這份資料告訴你之外，其餘的，都準備走了。趕去──拯救，也不知道是不是有辦法！」

　　這時，那光籠之中的地球，還是十分清楚，但是隨著那聲音聽來越是傷感，也漸漸變得模糊。

　　原振俠忙道：「請不要把這一切資料毀去，請保存這些資料！」

　　那聲音乾笑了幾聲：「一開始的時候，我就曾要求你在知道了資料的內容之後，不必轉述給其他地球人聽，你還記得嗎？」

　　原振俠點頭：「記得，雖然我不知道，為甚麼會有這樣的要求！」

　　那聲音發出了笑聲，笑聲聽來十分無可奈何：「因為地球人不會相信，根本不會相信！」

　　原振俠堅持：「或許，會有些人相信呢？」

　　那聲音卻說了一句原振俠不明白的話：「會相信的人，早就已經相信了！」

　　聽了這樣的話，原振俠的思緒，亂上加亂，他不由自主苦笑：「我以為，我是第一個知道這份資料內容的地球人！」

　　那聲音道：「可是，我們曾用另一種方式，把資料的內容透露給地球人知道，要地球人相信。但是長久以來，地球人不相信，或者只是假作相信──而且，我們更曾十分明白地宣布了，如何才能把地球的生命基因逐漸清除的方法，可是也沒有甚麼人照做，肯聽的，少之又少！」

　　原振俠已是第二次聽到「用另一種方式透露內容」的說法了。他表示不滿：「這另一種說法，一定隱諱之極，能夠有機會知道的人太少了！」

　　那聲音變得略有激動：「一點也不隱諱！人人都可以有機會接觸得到！」

　　原振俠打了一個「哈哈」：「是嗎？我是一個接觸面十分廣的地球人，為甚麼我就從來沒有機會接觸過？」

　　那聲音喟嘆：「你接觸過的，只是你全然不將之當作一回事，根本沒有留意，更別說全心全意地去相信了！」

　　原振俠仍然是莫名其妙：「請對你的指責，作進一步的負責任的解釋！」

　　那聲音大聲道：「好！你聽著！」

　　在這之後，是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在這時候，光籠中的地球，已消隱得看不見了！

　　那聲音又響了起來，聲音變得莊嚴之極，原振俠在和這聲音交談以來，從來也未曾覺得如此莊嚴過。他吸了一口氣，全神聆聽，有一種肅然之感。

　　他聽到的是：「起初上帝創造天地。地是空虛混沌，淵面黑暗，上帝的靈運行在水面上。上帝說，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上帝稱光為晝，稱暗為夜。」

　　那聲音唸到這裡，停了一停，像是在等待原振俠的反應。而事實上，那聲音只唸了一句，以下的句子，原振俠全都知道。

　　他整個人都呆住了，張大了口，喉間發出一些古怪的聲音來，像是他全身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嚷叫：「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

　　可是偏偏他的發聲組織，這時候只能發出莫名其妙的一些聲響！

　　原來是這樣！

　　當時，在接近絕對零度之下，地球的大氣層成為液態，原來的太陽瀕臨死亡，地球上一片黑暗。直到有了另一個製造出來的太陽，才有了光，地球上，才又有了生命！

　　那聲音是不是還唸了一些甚麼，原振俠根本沒有留意，因為這些句子，他不止一次接觸過，而且存在於他的記憶之中，他可以自行想下去！

　　他的腦中，像是有狂濤驚浪在奔馳，想到的句子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擊他的心靈，都可以和他才獲得的資料內容作印證！

　　他想到了「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像，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

　　他想到了「耶和華見人在地上罪惡很大，終日所思想的盡都是惡，耶和華就後悔造人在地上，心中憂傷。」

　　他想到了「世界在上帝面前敗壞，地上滿了強暴。」

　　他想到了──

　　他忽然又想到了，當地球生命基因和外星生命基因，在人體內交戰的時刻裡，的確曾有消惡顯善，去掉獸性，發揚人性的方法公布過。

　　方法一共分十項，是通過一個叫摩西的人宣布出來的，包括了「不可殺人」、「不可姦淫」、「不可偷盜」、「不可作假見證陷害人」、「不可貪戀別人所有的一切」──

　　任何人，行為如果照那十誡，那麼，他必然是充滿了善良的人，不會沾染絲毫的獸性！

　　地球人若是全到了這一地步，自然也是愛神星人所憧憬的最後結果。

　　可是，正如那聲音所說，可以接觸這些資料的人太多了，然而，真正相信了的又有多少？相信了而又照著訓條實行的，又有多少？

　　從古到今，資料一直在地球上顯示，可是地球人根本不當是一回事！

　　好一會，原振俠才定過神來，他喃喃自語：「看來，我是不是把這份資料的內容，講給別的地球人聽，根本無關緊要。聽到的人，要是相信，早就信了，要是不信，也根本不會相信！」

　　當他說完之後，他才發現，眼前的光籠已經不見了，代之而起的，是一條指示他離去的光弄。

　　原振俠「啊」地一聲：「你走了？」

　　他聽到了那聲音的回答，聲音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空空洞洞，只有兩個字：「走了！」

　　在那兩個字之後，音響寂然，再無聲音傳來。

　　原振俠在前來了解這份資料之前，絕想不到內容會如此驚人，那真是地球和地球人的最大祕密！想一想就叫人發怔：孕育地球萬物的太陽，竟然是假的！

　　地球人是知道這個奧祕好呢？還是根本不知道這個奧祕的好？

　　但原振俠立即拋開了這個問題，因為那根本不值得考慮。問題不在於知或不知，在於信或不信。而信的早就信了，不信的，再多幾次，還是不信！

　　一想通了這一點，原振俠感到十分輕鬆。他在瑪仙的臉上輕吻了一下，然後，扶著瑪仙，一起走向那光弄。

　　當他踏入光弄的一剎間，他想到，康維是不是還在這裡？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經離開了？

　　人一步入了光弄之中，就自動向前移動。不一會，他看到了前面有一團光，光中有一個相當高大的人影，正是康維十七世。

　　雙方一下子就移近，康維十七世卻並不離開那個光團，他向原振俠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不要接近，他的聲音十分宏亮：「你會看到小飛船，你先去令瑪仙復原，我會來找你！」

　　原振俠知道，這時在光團中的康維，一定是一個虛影；他真實的身子，只怕正在忙碌著，幫助這裡的裝置，獲得新的生命──在這裡的一切，都超乎原振俠的想像之外，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夢境之中！

　　當然，身邊的瑪仙是實實在在的。他拉著瑪仙，循著指示走去，不一會，就看到了那艘小船。小船的船艙十分狹窄，原振俠在一個人平躺著的時候，也有擠迫的感覺；這時和瑪仙在一起，簡直是硬擠進去的。幸而瑪仙的身子十分柔軟，兩個人的身體之間，一點空隙也沒有，原振俠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唯恐自己太大口吸氣，胸口一擴張，會把瑪仙的肋骨擠斷。

　　小船的上半部合攏，原振俠和瑪仙鼻尖壓著鼻尖。瑪仙沒有神采的雙眼，在近距離看來，更是失神。原振俠不住在對瑪仙說著：「很快就沒事了！很快，你就會復原。不，不是復原，而是比以前更──有能力！你不但會成為地球上的女巫之王，而且會成為宇宙中的女巫之王！」

　　講到這裡，他自己也不禁笑了起來：地球上的女巫之王，還可以理解，甚麼叫宇宙中的女巫之王呢？

　　笑的時候，他身子有輕微的移動，使得他和瑪仙的身體，擠得更緊，那又令得他自然而然，想起和瑪仙在一起的旖旎風光來。

　　小船的行程，時間並不久，原振俠卻雜亂地想了許多事，有時感慨，可是根本上，卻十分振奮，因為瑪仙可以復原了！

　　等到小船停下，船的上半身一打開，原振俠就大叫：「我回來了！我和瑪仙來了！」

　　他一面叫，一面先擠出了小船，再把躺著的瑪仙，也自小船之中拉了出來。

　　他立即聽到了海棠的聲音：「不必叫得那麼大聲，我們知道你回來了！」

　　原振俠想起，海棠可能有本事知道自己在想些甚麼──至少，她知道自己的情緒。而剛才自己想了那麼多心事，她又知道了多少？

　　不過，原振俠也知道，不論海棠知道多少，她都不會在乎。自己和海棠之間，過去的關係，永遠不會再回頭，因為海棠也根本變成了外星人，如同是傳說中成了仙一樣，如何還會有「塵緣」？

　　這時，雖然原振俠的身邊，只有瑪仙一個人，可是原振俠在感覺裡，像是有很多人正在注視他們。原振俠知道，那是海棠他們正在觀察瑪仙。

　　在那一剎間，他感到相當程度的緊張，雙手緊握著拳，好幾次想問，都忍住了沒有出聲。直到他聽到了一下類似嘆息的聲音，他才急急問：「怎麼樣？她──有希望？」

　　他在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由於過度的緊張，聲音甚至有點發顫。

　　海棠的回答是：「情形比我們想像的複雜，可是也比我們想像的好！」

　　原振俠不禁苦笑，因為這又是他聽不懂的話！

　　李文的聲音響起：「她──我不知道地球人的腦子，可以發達成那樣！」

　　原振俠忙道：「她不是普通的地球人，她是女巫之王！她能憑她的腦部活動所產生的能力，驅使宇宙間的能量供她利用！」

　　李文又感嘆著：「如果再經過我們的改造，她的能力，至少會比原來強十倍。至於新的經過改造的腦部，和她原來的記憶相結合之後，會衍生出甚麼新的能力來，連我們也無法估計！」

　　李文的語氣之中，竟大有羨慕之情，聽得原振俠又驚又喜，他問：「她會恢復原來的記憶？」

　　李文道：「全部，經過我們的努力之後，她的能力──她的能力──」

　　李文在猶豫著，海棠已接上了：「在我們之上，簡直無從估計起。唔，原，將她交給我們，不需要很久。」

　　原振俠忙道：「不！我想在一旁！」

　　海棠的聲音有些遲疑：「我想你不是十分適合──在一旁，因為有些情形，怕你不能接受！」

　　原振俠堅持：「不會比我以前看到的，更難接受吧！」

　　靜了片刻，海棠才道：「好，請把她帶到前面的那一團光中。」

　　隨著海棠的話，前面出現了一團光芒，原振俠拉著瑪仙過去，把她輕輕推進了光團之中。

　　李文道：「原醫生，或許你有興趣知道，你所看到的過程，是我們在做些甚麼。」

　　原振俠忙道：「當然！那太好了！」

　　李文的聲音聽來相當輕鬆，可是原振俠看到的情景，卻駭人之至！

　　雖然他明知瑪仙決無危險，海棠他們決不會有惡意──可是他心還是緊了一緊。

　　他看到三股紫薑色的觸鬚，突然出現，而且，看來是柔軟的觸鬚，一出現，其尖端竟一起插進了瑪仙的頭頂中心部分！

　　原振俠在這時，腦中嗡地一聲，他只想到一點：頭頂正中的這個部分，在中國傳統醫學中，稱之為「百會穴」，確然在人的身體之中，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組成部分！

　　這時候，李文在解釋：「我們在注入我們的細胞，細胞進入她的腦部之後，會迅速繁殖。先把她腦部的一種結締纖維消除，就是那種纖維，封住了她的記憶部分。然後，細胞再增長，在她的腦殼之中，形成一個新的腦組織！」

　　原振俠越聽越是心驚，他失聲問：「那麼──她原來的腦子呢？」

　　海棠像是故意在嚇他：「沒有了，她原來的腦，被新腦吃掉了。」

　　原振俠喘了幾口氣，用手在臉上抹了一下，扮了一個鬼臉：「別嚇我！」

　　李文卻道：「是真的，新腦在迅速的形成過程之中，會融合吸收舊腦中一切有用的部分，結合成為一副新的腦部組織。這全新的，在宇宙之中從來也沒有出現過的腦部組織，會有多大的力量，無法估計。如果不是她自己願意詳細告訴別人的話，那也只有她一個人知道。我們只是在理論上，可以肯定它必然強大無比。」

　　原振俠聽得心頭亂跳，看來，「全宇宙的女巫之王」，不像是開玩笑了！

　　這時，在光團之中的瑪仙，雙眼之中，也隱隱有紫紅色的光芒透出來，看來詭異之至。而就在李文的話才一說完，那三根觸鬚，已經一下子消失不見了。瑪仙的神態，看來十分安詳，如果不是早知詳情，怎麼也想不到她的腦袋之中，正在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原振俠一直盯著瑪仙看，淑芬取笑他：「原振俠，視線離開一會，也不要緊的！」

　　原振俠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李文又道：「在愛神星的區域中，經過情形怎麼樣？」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獲知了一份資料的內容，驚人之至。我到現在，還覺得自己無法接受，不知道你們的看法怎樣！」

　　李文的聲音，聽來很有興趣：「愛神星人是宇宙開拓的先驅，那一定是十分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原振俠同意：「只怕對地球，對地球上的生命而言，沒有比這更大的大事了。我們太陽系的太陽，是愛神星人在幾百萬年之前製造的！」

　　海棠、李文和淑芬三位，雖然現在的身分大不相同，但畢竟他們原來是地球人，是在地球上出生長大的，自然也對原振俠所說的情形，表示了極大的關心。海棠追問：「詳細的情形如何？」

　　於是，原振俠就把他看到的、聽到的那一切，詳細說了出來。

　　當他在敘述的時候，他仍然不時向在光團籠罩之下的瑪仙看上一眼。瑪仙的神態，一直十分安詳，看不出有甚麼變化來。

　　等到原振俠講完，海棠、李文和淑芬，一起感嘆：「愛神星人那麼神通廣大，可是他們自己的星體，卻遇上了那麼大的危機！」

　　原振俠道：「康維正在使那區域中，所有的電腦裝置都獲得生命，他們會組織一個拯救隊，參加拯救愛神星的工作，希望會有成績──」

　　他說到這裡，又向瑪仙看了一眼，一看之下，他整個人都呆住了。他看到在光團中的瑪仙，正現出十分甜蜜的笑容，一雙妙目，精光炯炯，神采飛揚。一和原振俠的目光接觸，她便口唇微張，原振俠沒有聽到任何聲音，可是他卻知道，那是瑪仙正在十分親暱地叫他！

　　原振俠在那一剎間，忘記了語言，他只是大叫了一聲，兩聲，三聲──

　　在他一直的大叫聲中，瑪仙已盈盈從光團之中，走了出來，來到了原振俠的身前，原振俠又大叫一聲，立時將她緊緊擁在懷中。瑪仙的氣息有點急促，她也抱住了原振俠，然後她略為抬起頭，聲音動聽地說：「謝謝你們，我甚麼都知道了，謝謝你們！」

　　說著，她低下頭來，一片深情地望著原振俠：「原，我要去參加拯救愛神星的工作！」

　　原振俠直跳了起來：「你用甚麼力量去救愛神星？用巫術？」

　　瑪仙閉上眼睛一會，竟然回答：「也許，為甚麼不能夠？愛神星──」

　　原振俠又叫了起來：「等一等！你才──有了知覺，怎麼知道愛神星有難？」

　　李文笑著：「你被她瞞過去了，在你開始敘述不多久，她就有了知覺！」

　　原振俠向瑪仙望去，瑪仙向他作了一個調皮的神情。

　　原俠振握著瑪仙的手，一時之間，不知如何才好。他再也想不到，瑪仙一有了知覺，就會提出要去參加拯救愛神星的行動！

　　他當然不想瑪仙去，他要和瑪仙一起回地球去！他急得連聲音都變了：「瑪仙！你可知道，我前一陣子情緒低落到想自殺？」

　　瑪仙側頭想了一想：「完全可以想像──因為我有了意外，你會十分沮喪。可是根據你的性格來分析，你決不會死得成功！」

　　瑪仙的話一說完，就傳來海棠的「咯咯」笑聲，這令得原振俠十分狼狽。

　　瑪仙又道：「我和愛神星人的關係太深，有一分力，必定要出一分力！」

　　原振俠頓足：「你知道愛神星在甚麼地方？你怎麼去？你──你──」

　　原振俠急得額上青筋突出，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

　　瑪仙吸了一口氣：「由愛神星機械人組成的拯救隊，即將出發，我和他們一起去！」

　　原振俠一下子把瑪仙拉了過來，動作有點粗魯：「你瘋了！他們全是機械人，而你卻是血肉之軀！」

　　瑪仙還沒有開口，就聽到一陣「呵呵」的笑聲，傳了過來。康維十七世突然出現，向瑪仙伸出他的大手，和瑪仙握手：「好極了，他們畢竟是新生命，正需要一個領隊，你去正好！」

　　原振俠又驚又怒：「那麼，你怎麼不去？」

　　康維攤了攤手：「他們不要我去！」

　　原振俠更怒：「那些電腦怎麼知道瑪仙的事？」

　　康維嘆了一聲，指著原振俠的額角：「你很難明白的，瑪仙的腦活動能力之強，大約是你的十億倍，她的腦電波，早已和那些電腦有了溝通！」

　　原振俠呆呆地望著瑪仙，瑪仙微笑地望著他。原振俠只感到瑪仙變成了高不可攀，遙不可及，再也不是他懷中的可愛小女巫了！

　　康維拍著原振俠的肩頭：「讓她去吧！」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

　　他感到心口一陣絞痛，他但願一切，全是一場夢。

　　可是，當然那不是夢，那是真的，比他熟悉的太陽更真。

　　（全書完）

檢閲製作：糟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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