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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數》20

倪匡

檢閲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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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在這個緯度，很少有那麼寒冷的天氣。平時絕少用到的壁爐，破例派上了用場。

　　那是真正的壁爐－－城市中有著壁爐的屋子並不多，這幢屋子原來的主人，在建造屋子的時候，多半基於懷舊的情懷，所以才在一個小客廳中建造了壁爐。這是何以在這個不尋常的寒夜中，可以有許多人圍爐夜話的原因。

　　幾乎每人的手中都有一杯酒，主人提供的晚餐，食物精美無比，吃得人人心滿意足。在那樣的情形之下，就是談天說地的最好時機了，總共有十來個人，大家都各適其所，找到了適當的位置，或坐或立，或在緩緩地踱步，氣氛融洽而熱烈。

　　在這十幾個人中，有不少是大家熟悉的、極其精釆、有著豐富奇異經歷的人物。他們的身分和姓名，在故事發展中需要他們出場時，自然會一一介紹。

　　這時，且把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個年約三十歲，皮膚黝黑（黑裡透著紅），身形很高，一頭黑髮又長又亂，雙眼之中，時而閃耀著異樣光釆，時而又十分憂鬱的人身上。

　　屋主人在晚餐時，曾請各人作自我介紹－－前面已經說過，十來個人之中，頗有幾個極著名的人物在。著名的人物一報姓名，大家自然「哦」地一聲，立刻知道了他是甚麼人，不必多作其他的介紹。

　　其中有一位最出名的先生，當他要自我介紹時，人人都道：「每個人都知道你是誰，不必自我介紹了－－」

　　真正出名的人，是連自我介紹都可以免了的，因為人人都知道他是甚麼人。

　　而那個三十歲左右的青年人，在自我介紹時這樣說：「我的名字是李加‧奧南度，來自南美洲的巴拉圭，我是一個礦務工程師。」

　　這個人的名字和身分，對所有的人來說，都相當陌生。雖然從他的體型和膚色上，很多人早就看出他有印第安血統，但是也使大家想不通何以名不見經傳，一個來自南美的礦務工程師，會在這樣的聚會中出現。

　　李加顯然沉默寡言，自我介紹詞很簡單，說完了之後，坐了下來，也不再多說甚麼。

　　有幾個人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主人，主人的補充是：「李加先生是礦石學專家，這屋子的前主人是一個收集狂，曾熱中於礦石標本的收集，所以和各地礦務公司都打過交道。李加先生持南美第三大礦務工程公司的介紹信前來，原來的屋主人不在了，由我接待。他有一些疑難而怪異的事，要講給各位聽，而且想聽聽各位的意見。自然，那是飯後的事情，現在，連我也不知他要說的怪事是甚麼。」

　　主人的解釋引起了一陣笑聲－－原因是由於在座的人中，至少有一半，可稱為疑難怪事的專家，他們一生之中，怪異經歷之豐富，每一件事記述下來，就是一個情節曲折離奇、匪夷所思的故事。所以主人的介紹，雖然故作懸疑，大家也沒有期望在這個不喜歡多說話的青年口中，會有甚麼新鮮離奇的故事說出來。

　　等到晚餐結束時，主人才又略微提醒了大家一下：「飯後，請到一個裝有壁爐的小客廳去。過去那位主人收集到的礦石標本，都陳列在那裡作擺飾。」

　　座間有對礦石標本沒有興趣的，也就誇張地打了一個呵欠－－這一類的聚會，若是有人要顧念著傳統的社交禮節的話，那麼，聚會也必然淪為平凡無趣了。

　　主人只是笑笑，這就到了那個小客廳。所謂「小客廳」，其實面積也大得驚人，就算陳列了至少三千塊以上大小不同的礦石，還足足可以容納上百人。

　　而那些礦石，最小的也有拳頭大小，大的比人還高，奇形怪狀，看來就像是新派的雕塑。

　　客廳的一角，專門陳列水晶。當大家各自找到了合適的位置之後，來自巴拉圭的礦務工程師李加，就站在那一個角落。

　　那一個角落陳列的水晶十分多，有特別的照明設備，使水晶的色彩更剔透、更加美麗！

　　一眼望去，可以看到含有有機物的，茶褐色的茶晶和墨晶，含氮的黃水晶，含錳的紫水晶，含有纖維的髮水晶，含水泡的泡晶，形形色色，應有盡有。

　　水晶並不算是甚麼特別名貴的礦物，它是純粹的二氧化矽，俗稱石英。大多數的石英礦的形成，都在第三紀地質代，大約是七千萬年之前的事－－那時，地球上曾有甚麼變化，人類一直在追尋，但也未有確切的結果。

　　可是，水晶這種六角柱狀結晶體的礦物，由於它的晶瑩剔透，自然而然成為工藝品的好材料。

　　在這裡陳列的，並非水晶工藝品，而是水晶原礦石。一大簇六角柱形的水晶結晶原礦石－－通常被稱為「水晶瑙」，那是大自然奇妙之極的創造，在適度的燈光下，閃耀著變幻莫測、無可理解的光芒，顯示著地球作為浩瀚無涯的宇宙一份子，亙古以來的奧祕，迷人而又使人惶惑－－感到在此千萬年計的歷史面前，人類的渺小。

　　所以，那個角落相當吸引人！

　　除了李加之外，還有幾個人在欣賞著，發出由衷的讚嘆聲，用手指去觸摸水晶的六角柱狀結晶。

　　在礦石標本之前，李加的話變得多了起來，神情也很興奮。雖然他的聲調並不高，本來只是對在他面前的人說話，但也可以使其餘人，都能聽到他的聲音。

　　所以在他開始說話之後沒有多久，其餘人的注意力，也被他的話吸引了過去。

　　（他就這樣開始了他要說的怪事，敘事的方法，可以說相當高明。）

　　他先走向在欣賞一組極大的紫水晶瑙的兩個人，指著那一大團紫水晶，像是不經意地說：「在兩位面前的，是一塊相當少見的蛋形紫水晶瑙。水晶在形成一群結晶體的時候，有兩種形成的方式：一種是普通形的，水晶的晶體在外面，和普通的礦石相同；一種是蛋形的，形狀如石球，有的大，有的小，在外表看來，表皮粗糙，只是一個石球，可是一剖開來，裡面就是極美麗的紫水晶結晶。」

　　他指的那一個，本來是一個大約直徑幾乎有兩公尺的大石球，被剖開了四分之一左右。燈光自被剖開處照射進去，照在結晶體上，泛起一層艷艷的紫色。石球的球質約有三十公分厚，全是長短不一的六角柱形晶體，球中心還有相當的空間，那空間中，就充滿了紫色流轉的光芒，看來極其美麗！

　　李加在繼續著：「在整塊礦石未被割開之前，是完全密封的，密封的時間，就是礦石形成的時間。而在礦石的球狀形成之時，若有甚麼東西被包在裡面，那麼，包在裡面的東西，也就有那麼久。」

　　那兩個人齊聲問：「會有甚麼東西被包在裡面？」

　　李加作了一個手勢：「通常是別的礦石，礦石由液體的岩漿凝結形成，溫度極高。第三紀在地質學上，是大約七千萬年前的事，有很多這種球形的礦石－－不但水晶有，瑪瑙也有，會包著大量的水，那是礦物的形成過程中，析出結晶水的結果。」

　　聽他以他的專門知識，介紹那一大團蛋形紫水晶瑙，聽的人都很有興趣。當他停止說話的時候，沒有甚麼人插言，這等於在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他喝了一口酒：「這種大型的紫水晶瑙，都被用來作裝飾品，價值也相當高。這一個，當它被開將出來時，是世界上最大的標本，當時的收集者以高價買下的同時，和礦務公司說明，若是以後，發現了更大的標本，他一樣有興趣，務必請先通知他。前兩個月，我們在一個礦洞中發掘到一個更大的，比這個更大，不規則圓形最凸出處，直徑竟達三百二十七公分－－」

　　李加在說到「三百二十七公分」時，手向上揚，比著高度，那幾乎是兩個成年人的高度了。

　　他同時道：「這是極罕有的發現，整個礦洞的人都圍上來看。我們也立刻想到了多年之前，對一個買主的承諾，所以在三天之後，把礦石運出洞來的同時，就寫信告知，有了這樣巨大的發現，可是，一直沒有收到回信。」

　　他說著，望著現在的屋主人，現在的屋主人有點歉意：「原來的屋主人，由於十分奇特的原因，不知甚麼時候才能回來，他曾委託我處理一切。我看到過你們的來信，但是，我不認為礦石的收集要繼續下去，所以沒有回信，想不到你親自來了－－」

　　屋主人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要是那巨型的紫水晶樣本，價格不是太驚人的話，我可以考慮－－」

　　李加一直在說著有關紫水晶標本的事，他又特地從巴拉圭來，猜他是為了兜售那巨型的紫水晶瑙而來，也十分正常。屋主人這樣講，也算是十分客氣，不應該算作突兀。可是李加一聽，反應十分特別，眨著眼，像是不明白這句話是甚麼意思。

　　在客廳中的人，由於各有豐富的生活經歷，自然都看出了李加的神態有異。各自互望著，都並沒有表示甚麼意見，只是等候李加作進一步的說明。

　　李加吸了一口氣，神情有點怪異：「這－－我並不是來要求你－－收購這塊大水晶，因為－－因為－－因為－－」

　　他接連說了三次「因為」，都沒有講出為甚麼來。

　　一個來客插了一句：「是不是那麼巨大的標本太罕有，所以國家博物館要保留？」

　　李加又吸了一口氣：「才發現時，確然有人這樣提出過，可是－－可是現在不是為了這個原因，而是－－這個巨型水晶瑙－－已經失蹤了－－」

　　李加這句話一出口，所有人都有驚訝的神情。屋主人先說話：「那麼巨大的礦石標本，重量是－－」

　　李加立即道：「接近四千公斤－－」

　　屋主人笑了起來，問著客人：「體積是直徑三公尺多的球形，重量是接近四千公斤，這樣的一件東西，若是『失蹤』，一定是一個十分離奇的故事了！」

　　李加嘆了一聲，搓著手，又伸手向身邊的紫水晶觸摸著。他的手看來很大，手指也很長，指節骨相當粗，可是在伸手觸摸紫水晶礦石時，卻顯得出奇溫柔，表示了他內心對礦物的熱愛。

　　大家都等著他把那麼大、那麼重的東西，居然會「失蹤」的過程說出來。李加皺著眉，像是在考慮應該如何開始才好，所以客廳中變得很靜，只有嘴唇和酒接觸，所發出的輕微聲響。

　　李加其實並沒有沉默多久，他用力一揮手：「由於在過程之中，有很多難以了解之處，所以我想敘述得詳細一些。要－－各位多花點時間。」

　　各人都沒有表示反對，一個道：「如此良宵，好友相聚，就算作終夜之談，又有何妨？」

　　這位先生出言文雅，李加向他點了點頭，表示感謝。

　　為了便於了解來龍去脈，李加所說的經過，應該詳細寫出來。以下就是李加所說的故事，的確十分怪異，看的時候，不妨留心一些。

　　礦務公司的全名是「巴拉圭西部水晶礦開發事務公司」，名稱很長。

　　這間簡稱「巴西水晶」的公司，是南美洲主要的水晶開採公司。只有在真正的巴西，另有兩家專門開採水晶的公司，規模才大過它。

　　但是，「巴西水晶」卻以出產優質的紫水晶著名。主要的礦洞在巴拉圭西部的山區，李加就長駐在礦區工作。

　　和李加一樣，同是礦務工程師的人還有五個，一共有六個礦場工程師。

　　在六個人之中，需要特別注意的兩個人，一個人就是來到了這次聚會中的李加。另一個，是和李加私交十分好，年紀相仿（兩人都是三十三歲），興趣也相投，所以，他們兩人共用工作室和實驗室，也住在相鄰的宿舍。

　　水晶礦的開採，十分富於挑戰性。在很多情形下，水晶成群成簇地結集在一起，發現了一點苗頭，發掘下去，有時，會使人有以為整座山都是水晶的錯覺。可是有時候，明明看來有一大片，但是卻只有薄薄的一層，下面全是石頭。

　　現代科技，使得探測何處蘊藏量豐富，何處稀少，十分準確，所以開採的效率也很高。因為純粹的水晶可以讓一定波長範圍的紫外線、可見光和紅外線通過，具有旋光性，光波探測，可以達到知道礦藏純度的結果。

　　在那天，發掘出那個巨大的蛋形水晶瑙之前，早已經經過儀器的探測，算定了這個蛋形水晶瑙的大小。

　　電腦終端儀的螢光幕上，也根據資料數據，模擬出了這個巨大水晶瑙的形狀。看到螢光幕上所顯示的數字，人人都高興莫名，當晚甚至有一個小型的慶祝會。

　　參加慶祝會的，自然全是和礦務有關的人，地點就在那個礦洞之外。這個礦洞，恰好是李加和唐勒負責的。對了，上面提到過的那個，和李加交情十分好的礦務工程師，他的名字是唐勒。

　　唐勒雖然和李加同年齡，但是工作了好幾年，經驗豐富。李加是大學地質系畢業之後，才參加了礦務工作的，唐勒則沒有那麼好的學歷，而是從基層工作做起，再靠著自修，而取得工程師資格的。

　　當晚所有人之中，最興奮的是唐勒－－在一發現有這樣大的水晶瑙之後，他一直極度興奮，一方面，也由於那是他主持的一次探測中發現的。他雙手按在礦洞的石壁上，用十分堅決的聲音道：「這巨大的水晶瑙，應該定名為巴拉圭紫水晶，陳列在國家博物館，註明由我－－唐勒所發現，以作紀念－－」

　　當時，大家都有點酒意，有幾個人對唐勒的話表示不滿，發出了噓聲，也有的譏笑他：「是你一個人的功勞？你不妨把它用一個人的力量開採出來－－」

　　唐勒當時，顯得相當無可奈何。因為他知道，他自己一個人，絕無法把那麼巨大的水晶瑙開採出來的！

　　那晚，在慶祝會結束，李加和他一起走回宿舍時，唐勒在路上對李加道：「這個巨大的蛋形水晶瑙之中，一定蘊藏著古老的、神奇的祕密－－」

　　李加笑道：「我們是礦務工程師，不是詩人！」

　　唐勒用力揮著手：「探測已發現裡面有大量的水！」

　　李加聳了聳肩，在蛋形水晶瑙之中有水，那是極普通的事，普通到了不值一提。

　　可是唐勒還在不斷說著：「我有這個預感，極強烈的感覺，這個巨大的水晶瑙之中，有－－有－－我也不知道會有甚麼，可是一定有甚麼－－」

　　李加伸手在唐勒的肩頭上輕拍了兩下，表示明白他對即將被採出來的，罕見的巨大水晶瑙，那種熱切盼望所形成的異樣興奮。

　　唐勒卻有點生氣：「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那麼美麗的礦石，在人類還不知是甚麼單細胞生物時，它們已形成了！一直深深埋藏了幾千萬年，卻在幾天之中，就可以被發掘出來－－」

　　李加自然也有同樣的感覺，每一個和礦物長期接觸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可是李加自認，感覺不如唐勒來得強烈。

　　唐勒又道：「挖掘工作，一定要從頭到尾，都由我來主持！」

　　李加一聽得唐勒那樣說，心中略有不快，他忍不住譏諷了一句，說：「當然，那團水晶，最好定名為唐勒水晶瑙！」

　　這是明顯的諷刺，可是情緒在狂熱中的唐勒，卻一點也不覺得，反倒大是興奮：「有可能嗎？你說，真有這個可能嗎？」

　　他一面說，一面還抓住了李加的肩頭，用力搖李加的身子。畢竟是好朋友，李加反倒覺得自己的諷刺太過分了，他忙道：「哎，別胡思亂想了！公司要做生意，這塊巨大的水晶瑙在開採出來之後，可以找到好的買主。我知道東方有一位收藏家，對這種大型的水晶瑙有極高的興趣，會買下它！」

　　唐勒聽了，臉色大變，甚至雙手緊握著拳，身子微微發抖，像是要被出售的是他的愛人一樣。

　　當晚，幾乎不歡而散－－唐勒用力一甩手，自顧自走了開去，倒令李加不知如何是好。

　　第二天開始開採，唐勒主張小心又小心，工人使用工具稍有不當，他便大聲叱責，好在他平日人緣甚佳，工人也不以為意。工人領班還開玩笑地說：「唐勒工程師怎麼了？我們是開礦的工人，不是剖腹取嬰兒的外科醫生，動作不可能那麼細緻的！」

　　在唐勒的嚴格要求下，工程的進度相當慢。公司的上頭有點不滿意，唐勒到辦公室去大叫大嚷：「我要把它完完整整取出來，不讓它有任何損壞－－那是大自然的傑作，是地球所孕育的靈胎，稍有損傷，是對大自然犯罪，對我們居住的星球犯罪！」

　　他那番話慷慨激昂，抑揚頓挫，使得聽到的人都傻了眼，無法不同意他的做法。

　　八天之後，整個水晶瑙被開採出來。由於它太沉重，動用了特別的起重機械，在十分困難的情形之下，才把它搬出了礦洞。

　　本來，可以利用這圓形的特性，用簡單的辦法將它滾出來，但唐勒堅決不允許，說這樣會「令它感到不舒服」。這幾近無理取鬧了，可是當李加和他爭辯幾句時，唐勒的神態兇惡得像是要殺人，李加自認識他以來，從來未曾看到他那麼兇惡過，只好作罷。

　　運出礦洞來的，這時看來，只不過是一隻巨大的石球。水晶的美麗結晶在裡面，未經剖開，是看不到的。

　　唐勒在極度的興奮之下，幾乎無法正常處理事務，所以以後的行動，全是李加負責指揮的。

　　李加下令，把巨大的「石球」運往工作室（拆了工作室的一堵牆，才運進去），然後，就進行Ｘ光透視（這是蛋形水晶瑙被挖掘出來之後的必定手續）。

　　蛋形水晶瑙，要展露它美麗奪目的部分，就必須進行切割－－割開來，裡面的水晶晶體才能顯露。而如何切割，才能使它的美麗保持最完整，是一門相當深奧的學問，有賴於事先的Ｘ光透視來作出決定。

　　礦務公司的Ｘ光透視設備十分先進，當透視工作進行時，公司的主要人物全集中在工作室，工作主要還是由唐勒主持。

　　當一幅幅照片訊號自Ｘ光機傳送給電腦，再加上光譜探測儀所測得的結果，經過電腦處理，變成彩色圖片之際，每一幅照片都叫人讚嘆。

　　首先是晶體核的粗大，六角柱形的晶體，竟有每一邊達十公分的長度，有的竟在五十公分以上－－那麼巨大的天然水晶結晶，在開採史上，還未曾出現過！

　　其次，這個巨大的水晶瑙，竟然不是單一的含錳的紫水晶。它約有三分之一，是色澤又深又亮的艷紫色，其餘三分之二，則是各種不同的顏色，分布得十分巧妙，那是大自然的藝術傑作。不但有黃水晶、茶晶、墨晶、看來有些凌亂美的髮晶，而且還有晶瑩透明的純水晶，和因為晶體內含有微小裂痕，會折射光線，現出彩虹一般七色光華的彩虹水晶、接近半透明的綠色水晶、呈異樣淺紅色的玫瑰水晶，和虎眼水晶、閃光水晶、鷹眼水晶、橘色水晶－－

　　幾乎有記錄的所有水晶種類都在裡面－－那簡直是一個天然的水晶博物館，彷彿它形成的目的，就是有一種至高無上的力量要告訴人：地球上總共有多少種水晶。

　　在場的人，有不少從事水晶開採工作，有長期的經驗，可是這樣的一座水晶寶庫，卻也是他們從來也想不到的奇蹟！

　　在一陣讚嘆聲過後，有一個短暫時間的沉默。在場的人超過三十個，都不約而同地屏住了氣息，可知人人心中，都懷著對這個水晶寶庫的極度敬意－－偉大的藝術品能使人產生崇敬的意念，那水晶寶庫是大自然的藝術結晶，更能使人悠然聯想到七千萬年之前，地殼變動，岩漿四射的那種混沌初開，大地形成，山嶺拱生，大海出現的情景！

　　整個地球起著天翻地覆變化時的雄渾情景，自然也更能叫人屏氣靜息，以表敬意。

　　沉默維持了幾分鐘，才由一個年輕的技師首先打破沉寂，他用極尖銳的聲音叫：「天，我們該用甚麼方式把它切開來？」

　　這個問題，人人心中都在想，所以那年輕人一叫出來，便立即起了一陣「嗡嗡」的交談聲。

　　如何把它切開來，把整座水晶寶庫完整地呈現出來，這才是最重要的一點－－不把它剖開，在外表看來，這只是一個巨大的、粗糙的石球。即使可以把它打磨得光滑些，也還只不過是一個大石球，無法看到它的內部竟然是這樣的燦爛！

　　（內在的美麗，必須經過剖解才能呈現！）

　　公司的首腦人物，自然而然，成了討論的主持人，吸取各人的意見。有的主張剖開幾個小孔，使光線可以照入，令欣賞的人可以湊眼上去觀看。

　　可是立即被否決，因為從Ｘ光照片來看，水晶瑙的內部，無一處不是精妙之極的晶體，一挖洞，就必然會受到損壞。

　　也有的人主張切開四分之一，有的人主張六分之一，意見紛紜，爭論不一。

　　李加提出來的意見是：對剖，把它一剖為二，可以把損失程度減到最低，也可以把它的絢麗，以最大的幅度呈現。只要切割之時小心進行，這確然是一個理想的方法。

　　當李加的決議，看來已被所有人所接受時，大家才想起了唐勒－－在大家熱烈討論之中，唐勒竟然沒有發表意見，這太不尋常了！因為自從這巨型的水晶瑙被探測到之後，他一直都是最興奮、最狂熱的一個，開採工作也由他主持，何以到了最重要的關頭，他竟然會不發表意見了呢？

　　一想到這一點，自然而然，人人的視線都集中到了唐勒的身上。

　　那也令所有望向他的人，都吃了一驚。只見唐勒的神態怪異莫名，他臉色蒼白，可是看得出，他是由於激動，才變得那麼蒼白的－－他雙眼睜得極大，氣息急促，胸口起伏。

　　當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之後，他行為更是反常。他倒退了幾步，背貼到了那巨型的水晶瑙，然後，他反手摟向它，像是想保護它的樣子。

　　他手臂自然不夠長，無法把水晶瑙整個抱住，可是他的神情，卻顯示出一種無比的決心！

　　沒有人知道他決心要做甚麼？但人人可知他不惜一切代價，要實現他的決心！

　　看到了唐勒的這種情形，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唐勒的目光之中，甚至還包含了對在場所有人的敵意，那種目光十分駭人，令想說話的人，暫時也不敢開口。僵持了好一會，唐勒才陡然叫：「不－－不－－」

　　眾人面面相覷，沒有人知道他那麼叫是甚麼意思。

　　李加首先問：「你有更好的方案？」

　　唐勒仍然叫：「不！」

　　公司主管又好氣又好笑：「不甚麼啊？總該有個下文才是－－」

　　唐勒的神情極堅決，可是語氣之中也帶著哀求：「不－－不要－－」

　　他講到這裡，略頓了一頓，在剎那間，他臉色陰晴不定，在場的所有人之中，只有和他是至交好友的李加，知道他在想些甚麼－－他在剎那間改變了主意，原來要說的話縮了回去，而代之以另一番語言，所以他說的時候，有點遲疑：「不要－－不要那麼快下決定，好不好？讓我考慮一下，或許會有更好的方案提出來！」

　　李加既然了解到唐勒言不由衷，講的並不是他心中所想的話，這不能算是一種誠實的行為，所以他向之投以責備的眼光。

　　而唐勒則避開了他的眼光，只是望向公司主管。

　　公司主管皺著眉：「你要考慮多久？」

　　本來，唐勒的話是絕不會被接納的，但由於開出了那麼珍貴，可能是舉世無雙、絕無僅有的大水晶瑙，唐勒居功甚偉，所以才勉強問了一下。

　　唐勒吞了一口口水：「十天－－好了－－七天－－五天－－三天－－」

　　當他說出「十天」時，公司主管的臉色，難看得像是被逼吞下了一隻破鞋子。一直到唐勒減到了三天，他的臉色還是好看不了多少。

　　在一旁，別的人都不覺得怎樣，可是李加卻大為緊張。因為他看到，唐勒在一路縮短要求日子的同時，雙手握著拳，已越握越緊，令他的指節骨都突了出來－－作為老朋友，他知道那正是唐勒的心中感到極度憤怒、極度緊張的表示。

　　要是主管再堅持不允，唐勒的怪脾氣一發作，不知道會闖出甚麼禍來，這時可能已經是他所能忍受的極限了！

　　所以李加忙道：「三天算不了甚麼，唐勒有豐富的經驗，值得給三天時間讓他考慮－－」

　　李加一說話，也有幾個人高聲附和，李加才看到唐勒緊張的神情緩和了些。

　　公司主管的樣子仍然不很好看：「三天！總得給我知道一個原因，為甚麼要三天之久－－」

　　唐勒口唇掀動，看他的神情，像是迫不及待有許多話要說。可是結果，只是他身子激動得發了一陣抖，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只是現出十分痛苦而疑惑的神情，搖了搖頭，一句話也沒說。

　　主管的神情，像是在他的口中塞進了另一隻舊鞋子。李加忙道：「三天不算久，這座水晶會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藝術品，一定要小心從事。先生，鑽石切割家為了考慮設計一顆鑽石的切割，往往經年累月地討論－－」

　　主管嘆了一聲：「好，三天，如果沒有新方案，就對半剖開－－」

　　他說著，又吩咐把所有的照片集中起來，他要召開特別董事局會議，來宣布這個好消息。

　　當主管帶著照片離去之後，其餘的人也陸續離去。由於搬進那巨大的「石球」時，曾拆下了一堵牆，這時李加正指揮著幾個工人，用油布及木板，把被拆掉的一邊牆暫時遮起來。

　　當幾個工人做好了這項工作離去之後，李加轉過身來，看到唐勒面對著那水晶瑙，側著頭，把耳朵緊貼在上面，看樣子像是在用心聆聽著甚麼。

　　這時，工作室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了。李加來到唐勒的面前，發現唐勒的神情十分怪異專注，那令他不想去打擾他。

　　看了一會，李加看到唐勒的面部肌肉在跳動，神情更是古怪，他忍不住道：「你在聽甚麼？」

　　唐勒陡然一震，直起身子來，聲音十分尖厲：「這裡面－－有聲音！」

　　李加嘆了一聲，這幾天，唐勒一直怪裡怪氣，李加一直也只當他是太興奮了。可是現在的情形，顯然已超過了興奮的範圍，他不免有點厭煩：「剛才作Ｘ光透視的時候，你也看到了，裡面空間有四分之一被水佔據著，估計至少有兩百公斤的水。只要極輕微的搖動，自然會有水的晃動聲傳出來－－」

　　唐勒用極低的聲音分辯了一句：「它沒有晃動，它是靜止的－－」

　　李加按捺不住好奇心，也走向前去，找了一處平坦的地方，把耳朵貼上去傾聽著。蛋形水晶瑙是空心的，石壁再厚，聽起來，也有一點嗡嗡聲，那是自然而然的事。李加在這時，又想起了唐勒剛才欲言又止的那種神情。

　　他覺得唐勒一定有甚麼話隱瞞著，李加和唐勒是好朋友了，自然可以直率地問：「剛才你連聲說不，不要，後來又改了口，你原來準備說甚麼？」

　　唐勒這次，居然半點掩飾也沒有，他一伸手，抓住了李加的手臂，用十分懇切的語調道：「我本來是想說，不要剖開它－－」

　　李加皺眉：「你明知那是不可能的，千辛萬苦把它開採出來，目的就是要剖開它－－」

　　唐勒面色蒼白，神情詭異，搖頭道：「不，不要剖開它，不要－－」

　　李加又好氣又好笑，他想起了唐勒前幾天說過的話，於是就取笑他：「是不是因為裡面有點東西？」

　　唐勒陡然一震，抓住李加的手臂，在不由自主之間，用了極大的力道，痛得李加一歪嘴，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唐勒甚至不由自主地喘著氣：「你－－也知道了？不，我的意思是，你也感到了？」

　　李加又好氣又好笑：「我甚麼也沒有感到，那都是你在說的－－」

　　唐勒望了李加半晌，神情失望，緩緩搖了搖頭：「你不懂，你不懂－－」

　　李加拍著他的肩頭：「裡面除了晶柱和水，沒有別的。要是有，剛才經過那麼詳細的Ｘ光透視，早已發現了－－」

　　李加的話，是無可反駁的。剛才，四架Ｘ光機作透視，每一架，都拍攝了超過一百幅照片，真要有甚麼史前怪物之類在「石球」之內，定然無所遁形。

　　可是，唐勒一聽，神情更是古怪之極。他口唇抖動了幾下，才道：「剛才，我操縱了一架Ｘ光機－－」

　　李加瞪眼：「那又怎樣？」

　　唐勒嘆了一聲：「看到甚麼，拍攝甚麼，全都由我來作主－－」

　　一聽得他那樣講，李加也不禁大是緊張，他明白唐勒在暗示甚麼，所以立刻問：「你看到了甚麼怪異的現象，而沒有將它拍下來？」

　　唐勒的臉一陣青一陣白，他先是呆了一呆，接著，一言不發，推過一架Ｘ光機來，示意李加作好和光譜測定儀以及電腦的聯繫。

　　李加也被他影響得有點緊張。

　　唐勒把Ｘ光機推近，他顯然知道應該拍攝的部位，在推近的時候，並沒有猶豫，那就是剛才他貼耳傾聽的地方。

　　唐勒推近Ｘ光機，深深吸了一口氣。一面透過儀器上的螢光幕觀察著，一面已接連按動掣鈕，拍下了幾張照片。

　　李加心急想知道唐勒究竟看到了甚麼異象，可是他所站的角度，剛好看不到螢光幕，所以他只好等照片出來了再說。儀器的設備十分先進，一切自動，唐勒推開了Ｘ光儀，不由自主喘了幾口氣。

　　在等候期間，兩人都不出聲，李加望著唐勒又現出來的古怪神情，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臉。心想自己心中那麼緊張，不知道是不是表情也十分古怪？

　　不到十分鐘，輕輕的滋滋聲響起，李加和唐勒同時走向照片的傳出口－－一共是五張照片，先後傳了出來。李加急急看著，看到的是一大簇水晶的六角柱形晶體，並沒有甚麼特別異樣之處。

　　他不禁有受了欺騙的感覺，立時向唐勒望去。唐勒吸了一口氣，指著其中一張：「你看－－」

　　李加看了一眼，唐勒所指的那一張，顯示的是一簇髮晶，一根最粗大的結晶柱，每一邊都有將近十公分。在照片上，可以隱約看出，水晶柱之中，有著許多陰影，有的成團，有的只是一些縱橫交錯的線條。

　　唐勒指著其中一團相當大的陰影：「你看，那是甚麼？這－－這是－－」

　　由於唐勒在那樣說的時候，聲音甚至不由自主在發著抖，所以李加就盡量向恐怖方面去想。當他看出了那團陰影像甚麼時，他不禁啞然失笑，如果唐勒的緊張，僅是為了這個，那麼他神經未免太過敏了！

　　是的，那團陰影的形狀，如果加以適當的想像力，看起來很像一個人的臉。或者說，一個極瘦的人，或是一骷髏，口部張得大，像是在叫喊，整個神情，是一種驚恐莫名的樣子。

　　李加吁了一口氣，望著唐勒。唐勒指著它：「這－－是一個生命，或者說，這－－曾是一個生命－－」

　　李加沉聲道：「有機物在結晶之中，就形成髮晶，髮晶又叫『草入晶』，裡面的東西，當然曾是生命！」

　　唐勒又是焦急又是生氣：「你明知道我所說的生命，不是那意思－－」

　　李加也沒好氣：「那你是指甚麼樣的生命？」

　　唐勒茫然：「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李加嘆了一聲：「你太胡思亂想了，這團陰影，只不過看起來像是一個人臉－－」

　　唐勒忙道：「是啊！」接著又道：「他－－正想告訴我們甚麼，看，他正在大聲疾呼，要告訴我們甚麼！」

　　李加又嘆了一聲：「只是看來像－－這種情形太普通了，有一種飛蛾，正式的名稱就叫骷髏，因為牠翼上的花紋像骷髏，也有一種蜘蛛的背部花紋像人的臉，七竅俱全。大多數的所謂『鬼照片』，都是恰好光暗對比，看起來像人臉的緣故！」

　　李加十分有耐心地加以解釋，可是唐勒卻只是搖頭，看來不可理喻。而李加之所以說得那麼有耐心，是由於他想到，那根本不算是甚麼一回事，可是唐勒卻看得那麼嚴重，甚至剛才故意漏拍了那部分的照片，那自然要好好令他明白，那種情形實在不算是甚麼。

　　可是唐勒的神態，也著實令人生氣，李加提高了聲音：「如果那真的是甚麼怪物，那麼更應該剖開來，看看它究竟是甚麼？」

　　唐勒苦笑了一下：「理論上是這樣，可是實際上－－」

　　李加懶得再和他說下去，揮著手：「記住，上頭的主管，只給了你三天！」

　　唐勒有點神不守舍，喃喃地道：「我知道！我是知道的！」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也不知他是在說，知道只有三天，還是知道了別的甚麼。

　　李加沒有再理他，自顧自離開。作為礦務工程師，有許多工作需要處理，沒有時間一直和一個神經兮兮的人一直糾纏不清。

　　令李加感到不安的是，唐勒一連兩晚，都徹夜在工作室中，觀察那巨型水晶瑙。用Ｘ光儀的時間少，整個人伏向大石球的時間多。

　　第二夜午夜時分，李加去看他時，甚至看到唐勒整個人伏在石球上，緊貼著石球。像是他和石球已聯成了一體，看起來猶如一尊奇異的雕塑。

　　當時李加叫了他幾聲，唐勒並沒有回答，李加也沒有甚麼進一步的行動。

　　第三天從早到晚，他甚至懶得走近工作室。因為他知道，唐勒再發神經，也至多三天，公司主管‧絕不會寬限，精密的切割儀早已準備好了，工廠中也調來了工藝最好的技工。

　　把大石球從工作室運向工廠的運輸工具已準備妥當，那是一架馬力強大，略經改裝的推土機。顯然公司方面，也不再理會唐勒所說的「它會不高興」，而準備用推動的方法去移動它。

　　一切準備就緒，第四天一早，李加起了一個早，準備去參加切割工作。

　　李加才起床，正在把一件外衣套進頭去的時候，就聽到外面人聲嘈雜。接著，便響起了絕不禮貌的、急驟無比的擂門聲。

　　李加咕噥了一句罵人話，打開門。看到外面聚集了十多個人，人人面色惶急驚疑，一看就知道，有甚麼極不尋常的事發生了！

　　李加說到這裡，屋主人一揚手：「唐勒和那個大石頭，全都不見了？」

　　李加的神情古怪，顯然由於他想到了事情實在太怪異，所以就自然而然現出了這樣的樣子：「是的，工作室的牆拆去了一邊，用木板和油布掩著，全被拉了下來，顯然是由那裡走的。可是，怎麼走的？石球有四千公斤重，唐勒絕無可能把它放進公事包中，挾帶私逃！」

　　他講到這裡，頓了一頓，顯然他此來的主要目的，是想聽聽這一些人的意見－－他才來的時候，未必會有那樣的意願，但是在知道了看來像是一個平常的聚會，而參加的人，竟然是那麼不平凡時，他自然而然，會想就那件怪異的事，聽一下那幾個不平凡的人的意見。

　　對了，是介紹一下，這時在小客廳裡的幾個主要人物的時候了。

　　這幾個都是傳奇性的人物，自然也在各種各樣的傳奇故事中出現過。如果注意傳奇故事的人，一定早已知道他們的名字，和他們的傳奇事蹟。

　　但既然在這個故事中，他們都是初次出現，自然，也要作適當的、簡單的介紹。

　　首先，自然該先介紹屋主人－－當李加第一次見到屋主人時，著實嚇了一大跳。儘管他有足夠的修養，但是也免不了在臉上現出不可掩飾的驚訝。

　　不，並不是屋主人生得奇醜，如吸血殭屍或科學怪人。相反的，他十分俊美，身形挺拔，十足是一個美少年！

　　對了，問題就發生在「少年」，他看起來，無論如何，只不過十六、七歲。而他擁有的屋子，卻是規模極大，建築得壯觀之極的大花園洋房。

　　屋主人的名字是溫寶裕，一個非常非常特出的小伙子。他曾到過南極，是在南極有驚人奇異經歷的人之中，最年輕的一個，有著用不完的精力，和充滿了對一切事物的好奇心。

　　那個坐在壁爐前的一張白熊皮上的，是一個英俊得異常出色的青年人，雙目深邃，眼中閃耀著充滿濃情的光輝！

　　他的雙手很大，手指細而長，是鋼琴家，或是經常需要在人體上動手術的醫生，才會有那種靈巧而滿是藝術感的手指－－他是一個醫生，可以說是這個故事的主要人物，原振俠醫生。

　　原振俠醫生的傳奇故事，若是要一一列舉，那麼，要比這個故事長二、三十倍，所以從略。單在這個故事中，也可以知道他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緊偎著原振俠的一個美女，乍一看，她偎依著原振俠的姿勢，像是一頭大貓－－當她才進屋子，披著柔軟的栗鼠皮大衣時，看來更像。

　　當李加第一眼看到她時，足有三十秒鐘講不出話來，那自然屬於男性看到了那樣美麗的女性之後的正常反應。

　　在那時候，這美女向李加作了一個看來很怪異的手勢，把李加嚇了一大跳。李加有印第安人血統，看出那手勢，是一些印第安山區部落中，大祭師或大巫師所常用的。卻不知那從頭到腳，看來現代之極的美女，怎麼會忽然向他作了這樣一個手勢。

　　在李加發怔的時候，美女已用十分動聽的聲音笑著說：「小心點，我是一個女巫，一個超級女巫！」

　　她的自我介紹，並不能算是自誇，因為她的確是一個超級女巫，真正掌握了巫術的不可思議的力量－－遠超過了人類實用科學所能理解的範圍的神奇力量。

　　知道她若干故事的人，自然也知道她的名字，不過還是要介紹一下，她的名字是瑪仙。

　　當她脫下了栗鼠皮大衣之後，裡面的衣著十分簡單。一條緊身褲，一件鬆鬆的運動衫，把她頎長的身體，凸顯得玲瓏美艷、無與倫比。

　　她的運動衫上，繪著色彩鮮艷，線條十分簡單的一個圖案。乍一看，不容易明白那是甚麼，但和她的髮型裝飾一對比，就很容易發現，那是她的面型－－由十分生動和藝術概括性極高的勾勒。

　　她這時的妝扮很「前衛」，眉向上斜飛，她那雙本來充滿了奇幻色彩的雙眼，不必再加任何裝飾，就有著勾魂攝魄的力量。她把頭髮偏向一邊，把雪白粉嫩的左臉，遮去了一半，烏黑的頭髮和瑩白的肌膚，成為強烈的對比。頭髮自然直垂著，卻有一綹頭髮，不經意地束在一起，在髮腳上懸著一個直徑三公分的閃亮金環。

　　隨著她頭部的擺動，那金環在搖晃之中，閃起一片奪目的光采，看得人眼花撩亂。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女，一看到了女巫瑪仙，就幾乎連眼睛都沒有眨過一下。

　　那兩個少女不但高矮胖瘦一模一樣，甚至會叫人相信，就算去數她們的頭髮，也一定數字一樣，不會有一個多上一根。

　　她們穿著自頭到腳的鮮紅，行動十分快捷，就像是兩團火，在屋子中滾來滾去－－不！應該是一團火在滾動，只不過有時，一團火忽然會一分為二，過不多時，卻又合在一起。

　　這一雙奇妙無比的雙生女，名字也很奇特，一個叫良辰，一個叫美景，身世神祕之極，也不知誰大誰小。她們說起話來，一人說半句，卻又可以銜接得天衣無縫。她們看到了瑪仙，看得眼都不眨，瑪仙看到她們，也是一樣。

　　她們看了一會，一起抿著嘴笑：「早就聽說原醫生的女朋友之中，有一個極美麗的女巫，可是再想，也想不到竟會美麗到這種程度－－」

　　瑪仙雙手一邊一個去擰她們的臉頰，忽然感嘆了一句，令各人都啞然失笑。她竟然道：「青春真好！」

　　良辰美景握住了瑪仙的手，卻齊聲請求：「能有甚麼巫術，令我們快點長大的？」

　　在另一旁一直不出聲，只是微笑的青年，顯得很有書卷氣，雖瘦而十分精神。那是屋主人溫寶裕的朋友，昆蟲學家胡說。

　　（他名字的「說」字，唸成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的「說」。）

　　（至於一個少年人，怎麼會擁有那麼宏偉的大屋子，那是另一個著名的故事。）

　　胡說相當沉默，但絕非無趣，在適當的時候，他會說適當的話。在瑪仙感嘆青春不再，良辰美景又希望快點長大時，他就說：「時間是絕不受任何力量控制的，它一直在過去，那是宇宙的規律。在看不見、捉摸不到的時間逝去中，生命產生、消逝，循環不息。」

　　本來氣氛相當輕鬆，忽然胡說講了聽來十分深奧的一番話，一時之間，大家未免有點不能適應，只有一位先生輕輕鼓了幾下掌。

　　那位先生，不必介紹了。就是他一站起來，人人都知道他是甚麼人的那位，所以就稱之為那位先生。

　　那位先生的精采傳奇，說起來要比這個故事多一百倍，自然也不必說。很遺憾的是，比那位先生更精采的，他的夫人，並沒有參加這次的聚會。必要說明的是，聚會可算是為原振俠而舉行的，李加參加，只不過適逢其會而已。

　　原振俠醫生近日來，十分悶悶不樂。他最近曾到過紐西蘭，在那邊，遭遇到了一些十分奇特的事，也有十分可怖的經歷。那種經歷，幾乎到了他精神所能負擔的極限。

　　所以，說他「悶悶不樂」，那是別人的看法。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的精神狀態，正處於接近崩潰的邊綠，危險之極！

　　令那種危險的程度更加嚴重的是，他不願意向他人去求助，即使是他最尊敬的那位先生。本來，他準備把經過，和那位先生好好談一談的，可是多半是由於震撼太大，令他根本無法平靜下來，再把經過對另一個人說起，所以他也放棄了這個打算。

　　他一個人承受著巨大的壓力，使事情變得更嚴重，他甚至在入睡之前吞服鎮靜劑，但是仍然一整晚被各種各樣的惡夢所糾纏。等到醒來時，床單上甚至出現清晰的、被汗水所濕的印子！

　　整整一個星期，情形都沒有改善，醫院上下，都提議他搬到病房來休息，可是原振俠卻堅決拒絕。但事實上他已完全無法工作，所以在家裡休息。

　　那一天早上，他由於酒和鎮靜劑的影響，雖然醒了過來，可是頭又昏又脹。

　　平時，他十分喜歡早晨的陽光。但這時，自窗帘隙縫中透進來的陽光，卻使他感到極大的困擾，令他不但轉過頭去背對著光，而且，還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時候，他感到他耳際響起了一個聲音－－有別於聽到，只是感覺到。

　　正常時，人能聽到聲音，是由於音波傳入外耳，振動鼓膜，再通過中耳振動聽小骨，引起耳蝸內聽覺細胞的運作，喚起聽覺神經傳入大腦皮層的聽覺區，才產生聽覺。

　　可是，這時原振俠感到有聲音，顯然完全不照正常的情形進行，他是直接感覺到。那是某種力量，直接作用於他大腦皮層聽覺區的結果。

　　原振俠並不是第一次有這種經驗，他甚至一下子就可以知道，聲音來自甚麼人，來自甚麼力量。

　　那是瑪仙的聲音，使他能直接感到聲音的力量，是瑪仙的巫術力量－－

　　瑪仙先是嘆了一聲：「早幾天就感覺到你的情形極壞，但是想不到，竟壞到了這種程度－－」

　　原振俠忙回答：「你在哪裡？我非常需要見你！」

　　瑪仙的回答是：「當然就在附近，不然怎能這樣傳遞信息！」

　　原振俠陡然坐了起來，睜大雙眼，他不但想，而真的叫了起來：「快來，快來！請盡快來－－」

　　他才叫了一遍，門鈴已然響起。原振俠發出了一下叫喚，一躍而起，衝向門口，把門打開。

　　隨著一股寒風捲進門來的是瑪仙。

　　瑪仙一進來，就反手把門關上，側著頭，打量著原振俠。

　　陽光在透過了窗帘之後，顯得有點朦朧，看起來，瑪仙的美麗，也就更迷幻而不真實，有點虛無飄渺的味道。

　　她美艷無比的臉龐，有一半被黑髮遮著，在髮腳上，還怪裡怪氣地掛著一隻閃亮的金環，不知道純粹是裝飾，還是有巫術的作用。她深邃而具有魔幻神釆的眼睛，注視著原振俠，令他感到了一陣昏眩。

　　原振俠不由自主伸出手來，不知道是想去碰一碰她，肯定她是真實的存在，不是一個幻影，還是想扶住甚麼，不讓自己跌倒。瑪仙則已伸出手來，握住了他的手。

　　兩人的身體一有了接觸，原振俠立時感到，有一股力量傳進自己的體內－－更確切地說，是他陡然產生了一股信心，使得他振作了起來。

　　原振俠絕不懷疑，那是瑪仙在施展巫術的力量。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全然可以感到自己的精神奕奕：「瑪仙，多謝你給我力量－－」

　　瑪仙迷人地笑：「力量本來就在你體內，是你自己要放棄它－－」

　　原振俠又深深吸了一口氣，更覺得神清氣爽。他把瑪仙拉向懷中，輕輕擁抱了她一下，瑪仙卻不想就此分開，仍然偎在他的身上。

　　瑪仙並沒有開口，原振俠完全可以肯定這一點，但是他又再次感到，瑪仙正用她的全部感情在關切他：「究竟發生了甚麼事，竟使你恐懼到了，像一個突然失去了父母的小孩一樣？」

　　原振俠又緊摟了瑪仙一下：「是應該把我－－的一段經歷說出來－－讓大家判斷一下，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瑪仙揚起臉來，溫柔地笑：「那位先生？」

　　原振俠吁了一口氣。他早就想去見那位先生，但由於不知自己該如何說起才好，所以才猶豫不決。這時，他自然而然點頭。

　　瑪仙又道：「自然，還要有他的夫人－－」

　　原振俠點頭：「在他身邊有很多出色的人，有兩個青年人－－其中的一個，甚至還只是少年，又聽說有一對雙生女，有離奇的身世，精通早已失傳了的中國武術－－輕功。真希望能和他們聚一聚！」

　　原振俠在說著的時候，瑪仙俏皮地眨著眼，口角滿是笑意。原振俠忍不住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擰了一下：「怎麼樣，你這個超級女巫，能為我安排這樣的一個聚會？」

　　瑪仙連半秒鐘也沒有考慮：「當然可以－－」

　　原振俠不禁駭然：「你－－的巫術力量－－已經達到了這個地步？」

　　瑪仙「咯咯」嬌笑：「我利用這個－－」

　　她指著電話：「何必利用巫術的力量？只有我最關心的人，我才能運用巫術的力量和他心意相通。這幾天，你思潮起伏，情緒極不穩定，我遠在萬里之外，也可以感覺到，這就是我來看你的原因！」

　　她的聲音動聽，講的話又充滿了柔情蜜意，給以原振俠心靈上無比的寧貼。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到這幾天來前所未有的舒暢。

　　他走向電話，雙手學著瑪仙，作一些古怪的手勢，同時，笑著斜睨著瑪仙。而就在這時候，電話鈴陡然響了起來！

　　電話鈴響，本來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但是原振俠正在假裝向電話「作法」，鈴聲忽然響起，他自不免吃了一驚：「看！我的巫術也有用－－」

　　他一面說，一面拿起了電話來，才一聽，他臉上的神情，就變得古怪之極，望向瑪仙，竟不知道如何回答電話才好。這時，連瑪仙也可以聽到，電話中傳來一連串的「喂喂」聲，原振俠才應道：「是，我就是，當然我知道你，溫寶裕小朋友－－」

　　電話中傳來大叫著的抗議聲：「我不小了－－」

　　原振俠笑：「好，不過總不能稱你是大朋友吧！好極，聽說你的屋子，是一位叫陳長青的朋友留給你的，大到不可思議，幾乎應有盡有？我自然樂於參加這樣的聚會，對，我會和一個女伴一起來。」

　　電話中似乎起了一陣爭吵聲，有男有女，也聽不真切。接著，還是溫寶裕的聲音：「原醫生，請讓我猜一猜，你會帶哪一個女伴來－－」

　　原振俠的神情不免有點尷尬，偷偷向瑪仙望了一眼，瑪仙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那簡直令他狼狽。他想阻止對方說下去，可是那邊卻已叫了起來：「我猜是那個美麗的超級女巫－－」

　　原振俠還沒有回答，瑪仙已經走過來，對著話筒道：「猜對了！」

　　她說話，吐氣如蘭，一股幽香直沁入原振俠的鼻端！

　　在電話中傳來了一下歡呼聲，接著，便是溫寶裕向原振俠說出了一連串的人名－－都是會參加聚會的人，這就是那個聚會的由來。

　　這時，溫寶裕所說的人名中，並沒有來自巴拉圭的李加。李加是在聚會開始之前不久，才找上門來的，自然成為聚會的參加者。李加雖然來得偶然，但由於他一到，就表示有一件怪異的事要說，所以，在飯後，聽他的敘述，反成了主要的話題。

　　自然，除了已經介紹的那些人外，還有幾個，也是十分特出的人物。但故事還未到需要他們出場的時候，自然也不必詳細介紹，以免分散注意力。那幾個人，雖然在這故事中，無足輕重，但是在他們自己的故事中，照樣是主角，並非表示他們不夠精釆，或是不重要！

　　（每一個人的情形，都是那樣的！）

　　聚會進展到了李加說到唐勒和巨大的、重達四公噸的「石球」一起失蹤之後－－事情自然怪異之極，但是參加聚會的人，都有豐富的經歷，並沒有表示太多的驚訝。

　　視線仍一直在瑪仙身上打轉的良辰美景，甚至無頭無腦地問了一句：「女巫姐姐，你－－我們注意到，你一秒鐘也沒有離開過原醫生！」

　　瑪仙連眼皮都不抬一下：「是啊，他是我生命之中唯一的男人，我不能不珍惜每一秒鐘。」

　　良辰美景現出了少女對男女關係朦朧的憧憬。

　　李加咳嗽了一聲，神情有點焦急：「希望聽聽各位的意見。」

　　那位先生作了一個手勢：「還是要請你，把事情發生之後的情形先說一說！」

　　李加吸了一口氣，現出了頗為駭然的神情－－事情發生之後所引起的混亂，這時他想起來，仍然不免駭然。

　　李加才一打開門，聚在他住所門口的那些人一看到他，就有幾個尖叫了起來：「不見了！不見了！唐勒和大水晶瑙，都不見了！」

　　李加在當時，一時之間，還不明白那是甚麼意思，他已被人扯著，推著向外走去。消息顯然已經傳開，他所遇到的人，個個都神情驚惶，人人都惴惴不安。

　　等到李加到了工作室，公司幾個主管級的人物也到了。工作室並沒有甚麼異樣，就是不見了那個「大石球」，當然，唐勒也不在了。

　　人人面面相覷，都不知道說甚麼才好。因為，事實上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四千公斤重的大石球，運到這個工作室來的時候，勞師動眾，不知花費了多少氣力，怎有可能一下子就無影無蹤？

　　李加和另外幾個人，甚至在放置大石球的木架子上，來回跳了幾下，好證明那大石球真的不在了。

　　李加算是最早發出有理性的問題的一個人－－當時在工作室內的許多人，都大聲說著一些毫無意義的話，大都和鬼神巫怪有關。李加大聲問：「最後有人見到唐勒和大石球，是甚麼時間？」

　　所有人都靜了下來，過了一會，才有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道：「在－－接近午夜時，我曾想來打掃，可是卻給唐勒先生趕了出來－－」

　　說話的是一個看來很瘦弱的少女，負責工作室一帶的清潔工作。

　　幾個人同聲問：「他怎麼對待你？」

　　那負責清潔工作的少女吸了一口氣：「唐勒先生本來很和氣，可是昨晚上，兇得異樣。先是用力提住了我的手臂，然後推我向後，口裡還在不斷呼喝，叫我別去打擾他，他說－－他已到了最重要的關頭－－」

　　各人都只好苦笑，沒有人明白唐勒所說的「到了最重要的關頭」，那句話是甚麼意思。

　　不過，也可以揣知，他一定正在做著甚麼事，才會有這樣的話。

　　問題是，他當時正在做甚麼？這一點，那年輕的清潔女工說不上來。猜想，他應該正在設法把那個大石球弄走－－問題又來了，他有甚麼方法，弄得走那個大石球？

　　不管用甚麼方法，唯一可以弄大石球出去的方法，就是通過牆被拆去後的大洞。用來遮蓋的木板和油布，也確然被弄了開來，可知大石球是從那裡出去的。

　　只不過一眾人等到了外面一看，三天前，運大石球來的車轍還在，但卻沒有大石球被移走的痕跡。

　　李加猜想，唐勒最後還是用了滾動的方法，將大石球弄走的，但這絕無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跡。

　　由於事情十分奇特，礦區中的大多數人，知識程度都不是很高，所以，不到一天，至少就有了七、八種不同的說法。

　　相同之處，是一致認為那和鬼神的力量有關。甚至有人提議，派人去請大巫師來作法，因為有一些人相信，那巨大的水晶瑙本身是一個妖物，把唐勒礦務師吞吃了，又匿藏了起來，等候時機，好再出來吃人！

　　這種說法，自然令人懼惶之極！也有的說法是，那大水晶瑙，本來是整座礦山的靈魂，或心臟，或頭腦，總之是十分重要的部位，應該讓它留在山中，不應該把它開出來。一旦開採了出來，那就等於使整座礦山死亡，從此，災難會不斷降臨在整個礦區。那是礦山的復仇－－至於「死亡」了的礦山，如何還會採取恐怖的復仇手段，聽傳說的人，自然不會深究。

　　這種種妖異莫名的傳說，所形成的後果，十分嚴重。許多工人，為了怕礦洞中會有災變發生，以致不敢開工，礦山上的生產大受影響，一些有辦法的人，甚至舉家離開了礦區。

　　自然，尋找唐勒的工作，一直在進行。一開始，人人雖然都覺得事情奇怪之極，但對於很快就能找到唐勒這一點，都十分樂觀。因為他帶了那樣的一個大石球，離開的時間，又絕不超過七小時（午夜時分清潔女工見過他，早上七時已發現他失蹤），他沒有有效的交通工具，能走出多遠！

　　可是在當天下午，四面八方出發的車隊，搜尋沒有結果，再調來了直升機。一直到晚上，方圓一百里的山區，就算有一隻迷了路的松鼠，也可以被找出來了，還是沒有唐勒的蹤影。

　　第二天，李加和幾個公司的負責人，把神祕失蹤事件通知了警方。山區的警方，平時所管的無非是喝醉了酒打架，或者是妓女要多了嫖客的錢，這類雞毛蒜皮的小事，對這樣的神祕失蹤，自然也沒有辦法。

　　幾天之後，雖然在整個礦區，傳說紛紜，人心慌亂，但是李加卻冷靜了下來。他把唐勒在發現那大型水晶瑙之後，那種怪異說法和行為，想了一想。他想到就在商量如何剖割的那一天，唐勒就曾高叫「不要！」

　　當時，他一定已經下定決心，要保護那水晶瑙不被剖割。而要做到這一點，唯一的方法，就是帶了大石球逃走！可是，他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

　　李加說到這裡，神情疑惑之極，望向在場的各人。他略喘了一口氣，又喝了一大口酒，抿著嘴，等著答案。

　　溫寶裕一向是爭著說話的，這時自然也不會保持沉默太久。他一揮手：「那大石球的重量忽然消失了，就可以輕而易舉托著它離去。」

　　良辰美景摟成一團，笑得喘不過氣來，她們顯然是在笑溫寶裕的設想。

　　溫寶裕狠狠瞪著她們：「你們兩個，可有甚麼不同的想法？」

　　良辰美景竭力忍住了笑，才叫：「生出了四隻腳，它自己跑了，唐勒去追它，也跟著失蹤了－－」

　　胡說輕輕咳嗽了一下：「可能不止四隻腳，還有一對翼，飛走了－－」

　　溫寶裕一本正經地問：「它有四千公斤重，怎麼會飛得起來？」

　　胡說道：「古代的翼龍，身體多大，有的怕有一萬公斤，還不是一樣飛得起來！」

　　溫寶裕忽然「啊」地一聲，伸手在自己的頭上重重打了一下，神情如發現了新大陸：「會不會那大石球根本是一隻大蛋－－翼龍的大蛋，忽然孵化了，那－－」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知道太胡說八道了，所以尷尷尬尬地住了口。可是良辰美景卻不會放過他，立時責問：「那麼蛋殼呢？」

　　溫寶裕可沒有那麼容易服輸，他有的是強詞奪理的本事，立即一揚頭：「被孵出來的翼龍吃掉了－－牠需要鈣質，順便，也吃掉了那個礦務師－－」

　　良辰美景眨著眼，一時之間，倒也說不出話來。溫寶裕得意洋洋，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微笑：「這設想雖然荒誕之極，倒也可以自圓其說。」

　　溫寶裕一有了支持，更是神氣活現，向那位先生一指：「這是他常說的，當沒有另一個可能時，看來再荒誕的可能，也就是唯一可能－－」

　　那位先生微笑：「我們的小朋友忘了一點：Ｘ光曾照射過大石球的內部，那是不是一隻大恐龍蛋，自然也早經判斷過－－」

　　那等於全面否定了溫寶裕的假設，溫寶裕漲紅了臉：「或許，那是一隻怪蛋，蛋中不一定是翼龍，可以是一種怪物。那怪物在蛋中，未經孵化時，樣子看起來，恰好如同水晶的結晶－－」

　　那位先生轉問李加：「閣下一定帶著Ｘ光拍到的相片，請拿出來看看，是不是有可能，真是甚麼古怪生物的胚胎！」

　　溫寶裕再強辯，也聽得出那位先生正在諷刺他，他也自知難以再假設下去，所以乾脆不再出聲。

　　李加吸了一口氣：「是，公司由於曾寫過信來，表示可以出售那大水晶瑙了，而如今無法履行諾言，所以才派我來解釋。我帶來了照片，本來就準備送給主人的！」

　　他說著，良辰美景已倏去倏回，把他帶來的一隻大畫夾，自廳中取了過來。

　　這種大畫夾，通常是用來放設計圖的，自然也可以放大張而不能摺疊的照片。他打了開來，雙手取出了一厚疊相片－－每張都放得相當大，放在一張相當大的几上。大家都聚了過來看，只有原振俠和瑪仙仍然在原來的地方，維持著原來的姿勢。

　　他們正互相靠著，當然不願意分開，但是他們的視線，還是投向了几上的照片。

　　Ｘ光照片經過電腦和光譜分析儀的處理，已經可以達到真實情形的十之六、七。所以照片上看到的，全是色彩繽紛，一大簇一大簇的水晶六角形晶體。

　　李加在事前曾用了一些形容詞，來描述這個大石球內部的瑰麗。這時看了照片，才知道他的形容能力不是太高強，那種奪目的美麗，簡直令人神為之奪！

　　這還只是照片，要是看到了實物－－那大石球被剖開來之後的情景，不知還要美麗多少！

　　原振俠有點戀戀不捨地，把他的手自瑪仙的細腰上揚起來，指著那些照片：「溫寶裕的假設不成立了，這些顯然全是水晶礦石－－」

　　溫寶裕是不到實在沒有辦法時，絕不肯放棄的，他立即道：「有的病原體，細胞組織放大千萬倍，看起來也不知像甚麼。也有可能－－這就是怪物的－－結構！」

　　說到後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當然也沒有甚麼人再去理會他。

　　原振俠又道：「這些照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唐勒認為有－－人在大聲吶喊的那幾張。」

　　李加吸了一口氣：「我也帶來了－－」

　　他在畫夾的一個夾層中，又取出了一張相片來，放在胸口，對著各人。確如他所言，那是一簇髮晶的照片，在結晶體柱有雜質。其中有一個晶體中，有一大團陰影，就算沒有經過事先的提醒，也可以很容易就聯想到，那是一個人的臉，張大了口在叫。

　　溫寶裕又神氣了起來：「看－－裡面有人！可能是這個人出來了－－」

　　良辰美景冷冷地道：「對，是一個見風就長、力大無窮的妖魔，把大石球和唐勒都吞了下去，再化作一陣清風而去－－」

　　溫寶裕大聲應著：「為甚麼不可以？」

　　那位先生把視線投向瑪仙：「讓我們聽聽巫術方面的意見？」

　　瑪仙甜甜地笑了起來：「我沒有意見，那在我的知識範圍之外。」

　　她說了以後，又抬起頭來，自下而上地望著原振俠：「其實，他最近的遭遇也怪異莫名！」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瑪仙來了以後，他雖然心情已和平常無異，連日來的那種焦躁不安，已不再存在，可是想起最近的經歷，他還是不由自主臉上變色，神情怪異。

　　所有的人，一看到他那種情形，知道原振俠的經歷，一定非同小可，其驚險的程度，可能遠在大石球的失蹤之上。可是大家看到李加那種焦切地想知道答案的神情，也不好意思把他擱在一邊。

　　溫寶裕把照片疊了起來，向李加道：「謝謝你送給我這些照片，世上有很多事，是沒有答案的。」

　　李加苦笑：「到我來的時候，情形已經十分糟，工人不肯進礦洞，怎麼勸說利誘都沒有用。這種情形持續下去，世界上規模第三大的水晶礦務公司，就只好歇業了－－」

　　有一個人一直沒有說甚麼話，這時才道：「那有甚麼辦法？別說一家礦務公司，真要是劫數到了－－世界末日都會來到－－」

　　那人的話說得不是很客氣，李加的神情十分尷尬，口唇掀動著，想說甚麼而沒有說出來，氣氛變得有點僵。

　　過了一會，李加才道：「這位先生剛才提到『劫數』，我對這個詞相當陌生－－」

　　那人看來性子很急，一揮手：「不論是甚麼人和物，大至全世界，小至一粒芥子，都有生有滅。等到必然要滅的時候，就是劫數到了，劫數一到，也就沒有甚麼力量可以挽回－－」

　　李加皺著眉，沒有再問甚麼，神情憂鬱，把畫夾合了起來。

　　那人又道：「舉例來說，羅馬的龐貝城毀於火山，是這座城的劫數到了。你在的那個礦區，不再有那樣行動，也是礦區的劫數到了－－」

　　李加悶哼了一聲，一副不了解，而且根本不想了解的神情，提起了畫夾：「多謝豐富的晚餐－－和各位那麼出色的人物－－聽我講了一個沒有結果的故事－－」

　　他在「沒有結果」這句話上，特地加重了語氣。大有暗責在座所有人徒有虛名，竟然無法解決這件怪事之意！

　　這令在場大多數人都感到不滿，溫寶裕首先想說話，可是被那位先生使了一個眼色，加以制止。

　　若是李加就此離去，那麼，也就不會有以後的事發生。而李加也確然已向門口走去，但是他到了門口，忽然又停了一停。

　　李加停了下來之後，並沒有轉過身，但是卻提高了聲音：「大石球是一個恐龍，或是怪物的蛋，這樣的設想，還不如當地的印第安人－－」

　　溫寶裕不禁大是惱怒：「印第安人怎麼設想？」

　　李加仍不轉身，他的這種行動，自然是表示了他對各人的不滿：「印第安人說，那大石球根本是火山的精靈。被我們採了出來，火山自然要發揮力量把它弄回去，而且，必然會降下巨大的災禍－－」

　　溫寶裕應道：「好啊，那你有沒有到開出它來的礦洞中去看過？」

　　李加怔了一怔，像是絕未想到過這一點。溫寶裕「哈哈」一聲：「怎麼不去看一看？火山已發揮力量，把它的精靈弄回去，它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去了！」

　　李加回過頭來，狠狠地瞪了溫寶裕一眼。溫寶裕為自己的惡作劇哈哈大笑，李加的神情十分惱怒！

　　原振俠大聲道：「他的話有點道理，如果要找尋何以會有那麼不可思議的事發生，至少應該到開出它來的礦洞去看看－－」

　　李加喃喃地道：「那有甚麼用？它已離開了礦洞－－怎麼會回去？」

　　原振俠雙臂向上伸，懶洋洋地改變了一下姿勢：「沒有去看過，怎知道有沒有用？」

　　李加想了一想，向各人彎腰鞠躬道歉：「真對不起，剛才我失態了。實在是由於事情太怪，而且唐勒又是我的好朋友！」

　　溫寶裕攤了攤手，作了一個「無所謂」的神情：「只聽你的敘述和看幾張照片，實在作不出甚麼結論。建議你回去之後，再繼續蒐集資料，歡迎隨時和我們聯絡－－」

　　李加苦笑了一下，嘆了一聲，胡說送他出去。在胡說沒有回來之前，所有人，竟然不約而同，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的。

　　而且，大家的視線，也都在陳列著的水晶礦石上移來移去。但想著的事，自然也是那麼大的一個大石球，如何會消失，和唐勒究竟做了些甚麼？事情雖然和他們無關，可是卻實在十分怪異，莫可名狀。

　　胡說回來之後，看到各人出神的情形，他拍了一下手，朗聲道：「能令原醫生驚悸的事，一定非同小可？」

　　原振俠坐正了身子。瑪仙仍然偎在他的身前，這時，把他的手拉了過來，捏住了他的中指，伸進她掛在髮梢的那個金環之中，又屈起他的中指，勾住了那個金光燦然的金環。

　　當瑪仙在這樣做的時候，她的動作十分輕柔，也十分自然，可是各人看了，卻都有一種詭異的感覺。瑪仙也覺察到了各人異樣的神情，她淡淡地笑：「當女巫真不好，甚麼動作，都被人當作和巫術有關！」

　　那位先生目光如電，盯著那金環：「難道不是？」

　　瑪仙伸了伸舌頭：「是，我想給他一點信心！」她轉問原振俠：「勾緊一點，你會感到自己信心大增！」

　　在眾目睽睽之下，原振俠的神情有點尷尬，但是他還是緊緊勾住了那金環。

　　良辰美景大感興趣：「這金環－－是甚麼法寶？」

　　瑪仙道：「很難解釋，是一種小小的巫術力量，來自我的頭髮－－嗯，是一種發自我體內的力量，通過頭髮，傳到這金環上，再傳到他的體內！」

　　溫寶裕咕噥了一句：「越解釋越糊塗！」

　　瑪仙笑：「要是一解釋就明白，那麼，豈不是人人都是巫師了？」

　　原振俠望了各人一眼，發出了一個各人想不到的問題：「生物外形的美醜，和內心的善惡，是不是有聯繫？」

　　各人都不知他為甚麼忽然會問了這樣一個問題，胡說先道：「相由心生，兇惡的人有兇相，那也是有的，不過也不能一概而論。」

　　原振俠苦笑：「我最近見了一種外星生物，樣子可怕極了！」

　　那位先生苦笑了一下：「外星生物的形狀，要是怪異起來，會把人嚇瘋掉－－因為超過了人所能負擔的極限。前一個時期，有一種通體鮮紅的『紅人』，就曾嚇瘋了兩個人，樣子可怕之極。可是他們的心地，卻十分良善。」

　　良辰美景自幼就喜歡鮮紅色，她們的一切衣飾，都是鮮明得奪目之極的紅色，一聽竟然有一種鮮紅色的外星人，不禁大感興趣，連問了七、八個問題。可是那位先生並不回答，只是自顧自說下去：「原醫生見到的外星人，樣子也極恐怖？」

　　原振俠嘆了一聲：「樣子可怕倒還罷了，最恐怖的，是他們向地球人傳播知識的方法－－我絕無法肯定，那是不是真的傳授知識的行為！」

第二章

　　瑪仙輕輕閉上眼睛，原振俠的中指勾得那金環更緊：「他們有許多紫色的觸鬚，伸進人的七竅去蠕動，像是通過七竅直入腦部，真－－是可怕！任何人看到了這種情形，都會聯想到恐怖電影之中，不知名的怪物在侵襲人類，人類的末日到了！」

　　原振俠描繪著這種情形，聽到的人自然而然感到了一種震慄，良辰美景的身子靠在了一起。

　　原振俠繼續道：「而且，他們最後會把地球人的形體，改變得和他們一樣－－據說，那是一種十分進步的形體，比地球人的身體結構進步得多－－」

　　溫寶裕打了一個冷顫：「落後一點也沒有甚麼，我可不想變成一條紫色的章魚－－」

　　原振俠笑了一下，神情有點無奈：「早在我在醫學院學到人體解剖時，我就知道人體的結構十分落後，許多不必要的器官，使人的身體變得十分蠢笨。」

　　溫寶裕不同意：「至少，人的外形是美麗的－－」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我也曾想到過這一點，這一次，我看到了看起來那麼可怕的外星人，觀念有了改變－－我們看人家可怕，人家看我們，何嘗不可怕？」

　　那位先生徐徐地道：「原醫生，你的問題中心是甚麼？」

　　原振俠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由於我看到的情景如此可怕，所以我不能肯定那些外星人，是不是真的在幫助某些地球人，在建立一個樂園－－」

　　那位先生嘆了一聲：「人一直在追求樂園，但究竟甚麼樣的環境才是樂園，每個人心目之中，都有不同的想法。要兩個人達到同一想法，已經很不容易了－－」

　　原振俠神情迷惘，嘆了一聲。瑪仙用她柔軟的手指，在他臉上輕輕撫過：「別再去想那種可怕的景象了，那些人，接受外星人的改造，至少他們是自願的，是不是？」

　　原振俠更迷惘：「不知道，或許是外星人有力量，影響人類腦部的活動，使他們變得自願－－」

　　那位先生攤了攤手：「地球人的性格缺點，或優點，就是懷疑。瓜田納履，人家以為你偷瓜；李下整冠，人家懷疑你偷李－－」

　　原振俠忙道：「你的意思是，我的疑心太重？那些外星人真的沒有惡意？」

　　那位先生的臉上，也十分罕有地現出迷惘的神情：「我沒有那樣說，只是指出地球人的性格之中，有懷疑一切的一面。進步或阻滯，都由這種性格產生，也體現了人性的矛盾面－－」

　　溫寶裕低聲說了一句：「越說越糊塗！」

　　客廳中靜了下來，瑪仙柔情似水地望著原振俠，原振俠又嘆了一聲：「在這種形體的轉換中，一個本來可以說是地球上最－－」

　　他說到這裡，陡然停了下來，伸了伸舌頭，作了一個十分尷尬的神情。瑪仙並不看他，但卻立即道：「最甚麼啊？說下去－－」

　　原振俠笑了一下：「地球上最美麗的女性之一，變成了一個怪物！她竟那樣捨得放棄自己美麗的胴體，真出人意外之極。」

　　那位先生笑：‧「再美麗的胴體，也只是臭皮囊－－」

　　瑪仙卻眉開眼笑：「你在『最美麗的女性』下面，加上『之一』，那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把她摟得緊了一些：「那表示，有許多美麗的女人，你也是其中之一－－」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搖了搖頭，神情很不以為然，可是眉梢眼角，卻滿孕笑意：「這種故意討好人的話，女人最喜歡聽，原－－你進步了！」

　　原振俠不禁苦笑，但是瑪仙的話，也使得氣氛變得較輕鬆了一些。有一個人道：「很多幻想家，幻想進步的人體會像章魚，看來很有點道理－－」

　　原振俠嘆了一聲：「或許是，尤其，當人需要在海中生活的時候－－」

　　良辰美景不由自主打了一個寒戰：「要在海中生活，不但外形要改變，內臟結構也要改變，那－－想起來也叫人害怕－－」

　　原振俠急速地揮著手：「她向我解釋，若是有一個原始人，看到了如今的醫生，正用最新的外科手術在施行心臟手術，原始人也會昏過去，感到可怕之極。因為那全然出乎原始人的知識範圍之外－－」

　　原振俠當時，在聽到了這樣的「解釋」時，曾大受震動。

　　這時，他提了出來，所有聽到的人，也大是震動－－胡說在一怔之後，竟熱烈地鼓起掌來，由衷地道：「多麼直截了當的譬喻－－」

　　那位先生也道：「再恰當也沒有了，原醫生，你不應該再懷疑甚麼。雖然你看到的景象如此可怕，但我相信，那是由於地球人的知識程度太低的緣故－－」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那位先生的話，給了他極大程度的安慰，他喃喃地道：「她這樣決定，怕也是由於只有這樣做，才能真正忘記過去，才能真正從控制她的組織中逃出來，才能獲得真正的自由，才能從一個人形工具，變成一個真正可以自己做主宰的人－－」

　　原振俠越說越激動，甚至有點慷慨激昂的味道。

　　瑪仙輕拍著她美麗的手，臉上卻有嘲諷的神情。原振俠的這番話，在場的人，真正聽得懂的，也就只有瑪仙和那位先生兩個人。

　　其餘人，連良辰美景、溫寶裕、胡說在內，也不甚了了。但是就算完全不能明白的人，也可以從原振俠的神態中，看出他在說著的那個人，曾在他的感情領域中，佔過相當重要的位置。

　　而瑪仙和那位先生，自然知道，美麗的超級女特工海棠－－曾在一生充滿了傳奇的原振俠醫生的生命中，佔有甚麼樣重要的地位！

　　海棠不願繼續在組織的控制下做「人形工具」，她以超人的毅力，和得到了神祕莫測的愛神的幫助，不但徹底改變了外型，使她自己的整個記憶，進入了一個叫玫瑰的美女的複製人之中，而且，也成功地消滅了所有電腦中有關她的資料。

　　甚至，更不可思議地，令許多人的腦中，對她的記憶也消失。

　　她可以說是自從有了「組織」這種結構以來，最成功的逃亡者了！

　　可是，她的逃亡成功，只是對別人而言。對她自己來說，她還是無法逃得出甚麼－－她見到了原振俠，就再也忍不住要去和他講話，而且，為了原振俠能認出她原來是誰而高興！

　　她只有再一次徹底地改變，變成了一隻紫薑色，如同章魚一樣的怪物。這樣她才能徹底擺脫過去，得回她自己！

　　對海棠來說，那自然是她自己的選擇。可是對曾和她有過如此不尋常感情的原振俠來說，那卻是一樁令感情豐富的他，傷感失落之極的事！

　　從此之後，美麗而奇特，熱情而可愛，迷離而矛盾的海棠，就永遠消失了，永遠在原振俠的生命之中淡出。雖然原振俠知道她在南極冰原之下，可是怎可能有再見面的機會？

　　而且，就算再見了，原振俠又怎能和一個紫色的怪物親熱交談？

　　過去許多次和海棠在一起的情形，都深深地成為他腦部記憶系統的一部分，頑固地停留在他的腦中。那更使他全身產生一種空蕩蕩，完全無所依據的感覺！

　　這才使他說出了那番話來。

　　接著，在瑪仙的清脆掌聲和各人錯愕眼光中，他大口喝了一口酒，眼神仍然十分徬徨無依。那種淒然的眼光，甚至叫人看了心酸！

　　原振俠高大強壯，可是當他雙眼之中，現出那種神色之際，他看來十足是一個迷了路的小孩子！

　　瑪仙低嘆了一聲，那位先生道：「別沉湎在記憶中，為她的新生命祝福。她這次是真正得到了新生命，並不是把地球人的軀殼換來換去－－」

　　他說著，舉起杯來。各人雖然不是很知詳情，但個個都是聰明人，單從原振俠的話，和瑪仙的神態之中，也大致可以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所以也都舉杯喝著酒。

　　瑪仙嬌笑說：「原醫生最痛苦的事，是沉湎在記憶中。他有太多記憶了，不知想哪一樁好－－」

　　原振俠知道瑪仙是在譏諷自己，但今晚的聚會，使他心理上的負擔得到釋然。雖然想起海棠十分傷感，但那種傷感的情懷，他全然可以承受，所以比起宴會之前來，他情緒好了不知多少。

　　他一挺身，站了起來：「謝謝各位，今晚的聚會對我來說，意義重大之至－－」

　　良辰美景忙道：「原醫生，再多說一點，關於那個美麗的特務變了形體的故事－－」

　　原振俠搖頭：「太複雜了，你們這年紀，聽了也不會明白的－－」

　　良辰美景嘟起了嘴。

　　原振俠一站起來，瑪仙也站了起來，仍然偎在他的身邊。原振俠向各人道別，瑪仙自然而然，挽著他的手臂一起走出去，同時轉頭道：「不必送，我們自己會出去－－」

　　當他和瑪仙經過這所巨宅的花園時，他們都不說話。一直到上了車，駛出去，瑪仙才低聲道：「我可以感到你好多了－－」

　　原振俠把自己的臉，輕輕在瑪仙的臉上貼了一下：「謝謝你－－」

　　瑪仙垂下眼簾，長睫毛在不住抖動，忽然抬起頭來，俏臉上竟大有害怕的神情。原振俠一怔，一手把著駕駛盤，一手把她摟了過來，用一下輕吻代替了詢問。

　　瑪仙吁了一口氣，完全回復了常態，懶傭傭地靠著原振俠。過了片刻，臉上紅艷得異樣，聲音也低得聽不見：「真好笑，剛才我一想起，今晚你－－我可能－－我竟會害怕－－」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那種羞、那種嬌、那種膩、那種柔，已是女性媚力的頂點（再加上巫術的力量）。

　　原振俠怦然心動，把她摟得更緊：「害怕的應該是我－－我終於要成為一個女巫的俘虜了！」

　　瑪仙又輕輕笑了起來：「你不對，你不必害怕。你注定要成為一個女巫的俘虜，已經肯定不能改變，只有接受不可改變的事實，那有甚麼可害怕的？」

　　原振俠笑：「那你怕甚麼？」

　　瑪仙的聲音極低，可是卻可以聽得十分清楚：「我害怕，是由於我有可能，成為俘虜的奴隸，永世不得超生！」

　　原振俠只覺得全身發熱，體內的血液像是要沸騰，他陡然停下了車，半轉過身來，捧住了瑪仙的臉，直視著她。瑪仙並不迴避他的視線，原振俠可以清楚地在她的眸子之中，看到自己那種極度興奮的神情。

　　他要勉力壓抑心中的激動，才能把話說得完整。他道：「如果真是劫數難逃，那麼，今夜就讓我們應劫！」

　　瑪仙陡然震動－－以前許多次，她在挑逗原振俠的時候，都是原振俠在閃避。

　　根據巫術的原則，她的生命之中，只能有一個男人，這個男人就是原振俠。照說，原振俠這時的提議，是理所當然會發生在她生命歷程中的事，可是這時，她卻有異樣的震驚！

　　她並沒有逃避，反而發出了一下低吟聲，撲進了原振俠的懷中，緊抱住了他。但是她柔軟的嬌軀，卻在劇烈發著顫－－那不是興奮、激動的發顫，而是真正感到了恐懼的發顫－－

　　原振俠完全可以肯定這一點，所以他在極短暫的不知所措之後，心頭狂跳著，勉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在她的耳邊低聲道：「我的提議－－可以取消－－你有甚麼更好的建議？」

　　瑪仙又發了好一會顫，才漸漸平靜了下來。她把原振俠的手放到自己的口邊，輕輕地吻著、吮著、咬著，聲音仍然極低：「我不－－要太草率。」

　　原振俠怔了一怔，隨即道：「一個盛大而隆重的婚禮？」

　　瑪仙笑了起來，這時她的笑靨，真正燦爛艷麗無比：「婚禮不是為我們這種人而設的－－我的意思是，你必須先知道，當你成了一個女巫靈肉一致的俘虜之後，會發生甚麼事－－」

　　原振俠笑著把瑪仙的頭髮撥到了後面，露出她雪白腴嫩的頸子來，側頭去輕吻：「會發生甚麼事？不是說這個女巫，會成為我的奴隸嗎？」

　　瑪仙給原振俠吻得有點癢，她稚氣地縮著頭：「還有很多－－事，你需要知道的－－」

　　原振俠坐直了身子，搖頭：「太麻煩了，我放棄了！我沒有進取心，別逼我做大情人！」

　　原振俠這樣說，自然是開玩笑，可是瑪仙聽了，卻緊蹙起秀眉，用十分低沉的聲音道：「我就是想說明這一點－－在巫術上－－用你的話說，如果我們應了劫－－那－－你就不能放棄－－」

　　原振俠高舉雙手，作投降狀：「我真的會放棄嗎？」

　　瑪仙卻在急急地自言自語：「不過也不要緊，我會盡一切力量，使你不受到傷害。你可以不受任何約束，完全將我當普通人－－」

　　她在這樣說的時候，態度十分認真，又顯得十分焦切。瑪仙說她會盡一切力量，不使原振俠受到任何傷害，對於這一點，原振俠絕不懷疑，因為她已經這樣做過！

　　但原振俠也看出，瑪仙這時自有她的難處。她當然不會拒絕他剛才的「提議」，而且，內心一定極樂於接受，這一點，自她的眼神中可以完全看得出來。

　　可是，她卻又礙於不知甚麼原因，覺得不能就在今晚－－原振俠猜到，多半是為了巫術的理由，所以他無法表示意見，只是等著瑪仙的解釋。

　　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摟住了原振俠的頸，在原振俠耳邊，聲音低柔得叫人心醉：「原，答應我一件事！」

　　原振俠「嗯」了一聲，瑪仙又道：「你一直不知道我怎麼生活，住在哪裡－－」

　　原振俠深深地連吸了幾口氣，貪婪地吸著自她身上沁出來的幽香：「你是超級女巫，神出鬼沒，誰知道你是怎麼生活的？」

　　瑪仙的氣息有點急促：「如果我邀請你來，到我的女巫洞天來？」

　　原振俠不禁大是好奇，這時，他多少也有點明白剛才瑪仙所說的「不要太草率」的意思了。剛才他提議就在今晚，那自然是回到他的住所去。

　　一對相親的男女－－原振俠不敢在和瑪仙的關係上，用「相愛」這個詞。他愛瑪仙嗎？他沒有答案；瑪仙愛他嗎？他也沒有答案；他和瑪仙之間千絲萬縷、錯綜複雜的關係之間，有愛情的成分嗎？他也沒有答案。所以，他們只好說是相親的一對男女。

　　對他們來說，在甚麼所在，其實是沒有分別－－他自然知道「女巫的洞天」，會比單身醫生的宿舍隆重得多！

　　原振俠問：「好，請問這洞天福地，在甚麼地方？在地球的哪一個角落？是不是我們這種對巫術一竅不通的人也能去的？」

　　瑪仙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忽閃著：「當然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去，島上有巫術的防禦系統。對了，是一個小島，屬於巴哈馬群島許多私人島嶼中的一個，完全由我所擁有。」

　　原振俠攤了攤手，作了一個略微失望的神情。

　　當他一聽到「女巫的洞天」這個名詞時，他所想到的是一個極神祕的地方。譬如說新幾內亞腹地的人跡不到處，或者是西藏高原中，一個亙古無人的山谷等等。而巴哈馬群島中若干私人島嶼中的一個，自然沒有那麼曲折離奇，比較平淡了一些。

　　巴哈馬群島上千個島嶼之中，有一些小島出售給私人擁有，那並不是神祕的事，瑪仙自然有能力擁有一個。使原振俠恍然的是：原來瑪仙一直在巴哈馬群島的一個小島之上！

　　瑪仙像是知道原振俠在想甚麼，她解釋：「這個島，叫巫師島，在屬於我之前，是大巫師的。那個大巫師，是所有美洲－－中美洲、南美洲的黑巫術和白巫術的總巫師，是巫師之王－－」

　　原振俠點頭：「我知道，就是由於他施術，你才成為超級女巫的，我見過這個大巫師！」

　　瑪仙又道：「在他之前，是上一代的巫術之王所有。世世代代，那個巫術之島，一直和巫術有密切的關係，你可別小看了它！」

　　原振俠忙道：「不敢，只是－－我也不想進一步去了解它！」

　　原振俠說得十分委婉，瑪仙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她甜甜地笑了起來：「在那裡，我們會處於完全不受任何外界干擾的環境，真正屬於我們兩人的世界，會有宇宙之中，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感覺！」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對於這樣的邀請，大抵沒有甚麼男性可以拒絕。他點頭：「好，我來！嗯，日期，地點？」

　　瑪仙一伸手，把她一直繫在髮腳上的那隻金環摘了下來，塞在原振俠的手中。原振俠一衝動，乘機緊握住了她的手。

　　瑪仙並沒有縮回手來，溫柔地任他握著：「金環上有小島所在地的經緯度，我這就回去，隨時歡迎你來。」

　　她說到這裡，現出一個令人目為之眩的美麗神情：「這是巫術的邀請，要是你爽約－－你不來的話，我將無法離開那個小島！」

　　原振俠苦笑：「有必要嗎？」

　　瑪仙低嘆了一聲：「有－－因為你－－可能會不來，而且，期限只有一年－－」

　　原振俠笑了起來：「期限太長了吧！我立刻動身，三天之內大概可以到了－－」

　　瑪仙輕輕抽出手來，把金環留在原振俠的手中，然後用手指輕按他的鼻尖：「人的一生之中，會有太多料不到的事情發生的－－」

　　原振俠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拉近了些：「對啊，如果我搭乘飛機失事了，那就永遠到不了。所以，不如考慮我剛才的提議－－」

　　瑪仙氣息急促，胸脯起伏，顯然原振俠的話，使她感到了極度的誘惑。

　　原振俠繼續他的引誘：「或者，反正時間還早，先到我那裡，喝點酒，聽聽音樂？」

　　或許是由於原振俠的引誘伎倆太拙劣了，他這兩句話一出口，瑪仙如夢初醒，一下子掙了開去。同時，以極快的動作打開門，閃身而出。

　　（她的動作是如此之快，就像是她根本未曾打開過車門，人就到了車外。因為原振俠立時伸手去拉她，手已碰在車門上。）

　　（原振俠絕非反應遲鈍的人－－）

　　原振俠只來得及叫：「等一等－－」

　　他一面叫，一面想打開門追出去。可是瑪仙一個轉身，用她的身子頂住了車門。

　　原振俠應該是可以硬將車門推開來的，可是就在那時候，隔著玻璃，他接觸到了瑪仙的眼神。

　　在她的眼神之中，如水波一樣的柔情，正蕩漾出「請不要」這三個字來。那種魅力令人無法抗拒，原振俠自然而然，一點氣力也使不出來。

　　他只能按下一個掣鈕，使車窗玻璃落下，立即聽到了瑪仙的聲音：「那小島，幾百年都歸巫術宗師所有，所以有著不少神祕而不可思議的事。你來了，不論住多久，都保證不會寂寞－－」

　　原振俠笑著搖頭：「何必要其他的－－只要有你在，就不論住多久，都不會寂寞－－」

　　瑪仙笑得極甜，可是她的話，卻令原振俠怵然而驚。她道：「別在一個女巫面前胡亂許願！女巫要是一認真，你就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她一面說，一面還把手指在原振俠的嘴唇之上，輕輕按了一下。

　　在原振俠感到飄然不知所以時，她已經轉過身，飄然而去。

　　原振俠後來，一直不能肯定，那一天晚上，是他在車中怔呆了太久，還是瑪仙的動作太快？總之，當他定過神來，推開車門時，寒風襲來，他揚目四顧，黑暗之中，哪裡還有瑪仙的蹤影？

　　原振俠沒有追出去尋找，也沒有出聲呼叫，因為瑪仙是如此不尋常，她不想出現時，怎麼叫也沒有用。而當她願意出現時，她自然就會出現－－她甚至能在萬里之外，知道他情緒是好是壞！

　　回到車子之後，原振俠又發了一會怔，才駕車回去。一路上，他都在想，剛才聽了瑪仙的「警告」，竟然怵然而驚，那是為了甚麼？

　　瑪仙那麼能幹，那麼艷麗，作為伴侶，實在不能再好了－－然而原振俠知道自己的性格：伴侶是一回事，甚至長期伴侶，也可以是同一回事，但是永久伴侶，那卻是另一回事－－

　　是不是在感情上，不相信有永恆呢？還是在觀念上，認為永恆的愛情，會成為一種不能變化的束縛？是天性追求絕無羈絆的自由，還是在潛意識中覺得，只有一個異性無法滿足？

　　原振俠不斷想著－－自然沒有結論，他曾不止一次地這樣想，都沒有結論。或許這也正是他的性格，他不要下結論，任何事，一有了結論，就成了定局，就不再有變化，就和他的想法不合。

　　當車子在屋子前停下時，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和任何單獨一個人，永遠在一起，我想我總有一天會感到寂寞的－－」

　　他的話，在這樣的寒夜中，當然沒有聽眾。在他走出車子的時候，他在想：瑪仙不知在哪裡？應該不會很遠，她是不是能用巫術的力量，感應到我所說的那句話？還是她早已知道了，所以才會在我那樣說的時候，警告我不要亂許願？

　　進了屋子之後，原振俠突然感到再也沒有一個時候那樣需要酒過。他大大喝了一口，讓烈酒化為一股暖流，在他體內緩緩流轉，閉上眼，設想著到了巫師島之後，可以料到會發生的那種情形。瑪仙嬌艷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現，他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燥熱。

　　正在這時候，電話鈴陡然響了起來。電話鈴響得十分不合時宜，打斷了原振俠的遐思，他極不願意接聽。

　　若不是為了電話有可能是瑪仙打來的，他一定不會去接聽，他嘆了一聲！

　　原振俠伸手拿起電話聽筒來的一剎間，他感到瑪仙不和他到這裡來，真有道理－－一個只屬於兩個人的島，和如今這樣一個小小的空間，差得太遠了！一方面可以把快樂擴大千萬倍；而另一方面，卻可以把快樂減少千萬倍－－

　　他拿起了電話，就聽到了一個急促的聲音：「原醫生？你是原醫生？」

　　由於原振俠是從甜蜜美麗、令人神馳的遐思之中硬被拉回來的，他的思緒還有一半逗留在他編織出來的情景之中。所以那聲音儘管聽來很熟，可是他一時之間，竟想不起那是甚麼人來！

　　他的聲音很不耐煩：「閣下是誰？」

　　那邊傳來了一下奇異的聲響，像是由於原振俠認不出他的聲音，而感到了十分意外和屈辱。過了幾秒鐘，才有回答：「我是李加，來自巴拉圭的那個礦務工程師－－」

　　原振俠「啊」地一聲，也有幾分歉意。才聽他說了一個奇異的故事，又作了相當程度討論，竟會認不得他的聲音，多少有點說不過去。但是他也覺得奇怪：「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李加的聲音苦澀：「是今晚聚會的主人告訴我的。」

　　原振俠皺了皺眉，他沒有反應，這已經表示了他的不滿。李加顯然可以覺察到這一點，所以他急急道：「真對不起，實在是因為事情有了變化－－」

　　原振俠「嗯」了一聲：「甚麼事？甚麼變化？」

　　李加簡直是在嚷叫：「那大水晶瑙！」

　　原振俠嘆了一聲，心中在想：事情只有和一個人本身有關，才是最重要的。那大水晶瑙對李加來說，重要之至，但對別人來說，只不過是一個神祕故事而已！

　　李加繼續著：「我一回酒店，就和礦務公司通電話。原醫生，昨天－－昨天－－昨天－－」

　　他一連重複了三次「昨天」，又在不由自主喘著氣，可知昨天一定有甚麼不尋常的事發生了，原振俠也不禁挺了挺身子。

　　李加終於說了出來：「昨天，山區裡發生了地震！」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苦笑。

　　那當然不會是大地震，如果是的話，昨天發生的地震，今天早已傳遍了全世界。山區發生了一點不能算是外地新聞的小地震，有甚麼好大驚小怪的？

　　李加等不到原振俠的反應，很焦急地問：「原醫生，你在聽？」

　　原振俠沒好氣地道：「如果是在地球的地震帶上，那沒有甚麼特別－－」

　　李加忙道：「不，不！這地震很特別，就在礦區，地動山搖，壓死了不少在開工的工人。而大多數工人，由於害怕山脈的精靈被採走，大山會發怒，所以不肯開工，結果都安然無事。原醫生，大山真的發怒了－－」

　　原振俠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他嘆了一聲：「你的想像力太豐富了－－」

　　李加的聲音更急促：「不是，不是！原醫生，地震－－或者說整座大山的震動，是從那個礦洞開始的，就是那個開採出大水晶瑙的礦洞－－」

　　原振俠已很不禮貌地打斷了他的話頭：「對不起，現在我沒有興趣，和你討論印第安土人的傳說－－」

　　李加急叫了起來：「那不是印第安土人的傳說，是已經發生了的事實。因這次事故，死傷的人數超過一百人！那是事實－－」

　　原振俠悶哼一聲：「那你找我做甚麼？」

　　李加又嘆了幾口氣，才道：「我想請那位先生，到我們的礦區去調查一下。因為我肯定在那裡，有極度不尋常的事，正在發生－－」

　　原振俠語音平淡：「我想他不會答應的－－」

　　李加的聲音沮喪之極：「是的，他拒絕了，他建議我來請你－－」

　　原振俠發出了一下不滿的聲音：「那不算是一個好建議，我也不會答應！而且，我確實有極重要的事情在身，明天一早就動身，到巴哈馬群島去－－」

　　李加簡直是在哀求：「綿延幾百公里的一座大山在發怒，就不能引起你的興趣，去了解一下？」

　　原振俠笑：「你可以改行去做煽動家！你的話雖然誇張，可是我還是不能應你所請。大山真要發怒，我去了有甚麼用？」

　　李加喃喃地道：「那倒－－也是真的－－原醫生，絕不是巧合，那大水晶瑙絕對有著神祕莫測的怪異。唐勒是對的，我們都錯了－－」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且讓對方聽到他的吸氣聲，以表示談話可以結束了。

　　李加停了停：「原醫生，你到巴哈馬去？如果有必要，我怎麼和你聯絡？」

　　原振俠回答得十分決絕：「你沒有必要和我聯絡，我去的地方，也不會有任何通訊設備！」

　　李加的聲音懊喪莫名，原振俠已搶先放下了電話。給李加的電話一打擾，原振俠無法再繼續編織他剛才的美夢。

　　不過，當晚他在睡著了之後，還是做了不少夢。而在夢醒之際，回憶夢境之餘，他也想起了李加在電話中所說到的地震。

　　那是巧合嗎？看來只好這樣認為。因為如果說那是大山的震怒，似乎太超過人類的知識範圍，無法作進一步的解釋。

　　原振俠又聯想到的是：重達四千公斤的一個大石球，是怎麼消失的？

　　那個大水晶瑙之中，是不是真有如另一個礦務工程師所說的「亙古以來的大祕密」在？

　　斷斷續續的夢，零零星星的雜思，迫不及待地等著天亮，他收拾了一下簡單的行李，直赴機場。

　　在航空公司的票務櫃台前辦手續的時候，他在想，要是在機場遇上了瑪仙，那倒是極有趣的事。他期待著瑪仙嬌柔甜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可是卻沒有等到。

　　辦妥了票務，離他要搭乘的那班飛機起飛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他進了貴賓候機室，向院長打電話告假－－自從他表示過要向醫院辭職，院長竭力挽留之後，院長答應了他「隨時可以請假」的條件。只是用極不友善的聲音告誡他－－一個隨時要離開崗位的醫生，絕不是一個好醫生！

　　原振俠的回答是：「對，我完全同意，我不是一個好醫生，絕不是－－」

　　院長當時目瞪口呆，無可奈何。所以這時原振俠並不是「請假」，只不過是通知院長，他要離開一陣日子。多久？未能決定，至少，唔，兩個月吧－－

　　院長在電話中，發出了要多難聽有多難聽的聲音，使用了和他仁心仁術、高級專業知識份子身分，絕不相稱的語言來作為回答。原振俠沒等他發言完畢，就掛上了電話，而當他轉過身來時，就看到了李加。

　　（期待著想見到的人不曾見到，不想見到的莫名其妙的人，反倒會時時在面前出現－－）

　　原振俠怔了一怔：「真巧！」

　　李加搖頭：「不是巧，我一早就在機場等你，看見你進來，我才跟著進來的－－」

　　原振俠望著他，李加道：「情形又有進一步發展，我必須立刻趕回去－－在地動山搖的時候，有人目擊了一個十分奇異的景象。」

　　李加略停了停，望著原振俠。原振俠作了一個「請說下去」的手勢，李加才道：「在礦區的一個山峰上，就是那個礦洞上面的山峰。那山峰的形狀很奇特，有一個高達一百多公尺的、十分尖削的主峰－－」

　　原振俠隨口道：「那主峰在震動中倒了下來？」

　　李加搖頭：「不，有人看到，有一個大石球懸空在那主峰之上，和峰尖相距不到一公尺，那大石球像是還在轉動－－」

　　原振俠皺了皺眉，沒有表示意見。

　　李加的聲音很乾澀：「原醫生，這種異象，應該是你探索的目標－－」

　　原振俠自然絕不可能改變他的行程。在巴哈馬，一個小島上，瑪仙正在等著他，他要和那個美麗無雙的女巫，完成他們之間不可避免的劫數－－或者，稱為「孽緣」，那也是很中國傳統的說法。

　　他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才否定李加的話－－就算他決定要到巴拉圭去，他也會那樣說。他的聲音相當誠懇：「通常所謂『目擊者』的話，不是很靠得住。請問，所謂目擊者，究竟有幾個？是只有一個人，還是許多人？」

　　李加苦笑：「不知道，長途電話之中，不可能了解太多的情形。我會回去，找到目擊者，我想，那個在峰頂上空，空懸著的那個大石球，多半就是我們開採出來的大水晶瑙－－」

　　原振俠毫無感情地道：「太神奇了－－如果你見到了那個目擊者，我提議你先問他，在地動山搖的大地震時，他如何還會有這份閒情逸致，去遙觀山景－－如果不是那樣，他看不到峰頂上的奇觀！」

　　李加自然聽得出原振俠話中的譏諷之意，他漲紅了臉，賭氣道：「我會問，而且我相信，如果真的曾出現那樣的異象，目睹者一定不止一人－－」

　　原振俠「嗯」了一聲：「沒有紅雲繚繞、霞光萬道？」

　　李加大聲道：「我會回去詳細了解，現在我所得到的資料太少了－－」

　　原振俠攤了攤手，李加嘆了一聲，低下了頭一會，忽然道：「這些怪現象－－加在一起，究竟是怎麼回事？」

　　原振俠也嘆了一聲：「在地球上發生的事情之中，有很多是人類知識無法理解的，非但無法理解，而且無法想像－－嗯－－這次地震，對礦務公司的損失，一定十分巨大？」

　　李加垂下了頭：「是，礦區的破壞不算大，可是不會再有工人肯進礦區工作－－誰敢進入發怒的火山中，去自取滅亡，所以，總公司已經著手，在草擬解散的方案！」

　　原振俠輕拍了一下李加的肩頭：「別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一間礦務公司解散，算不了甚麼大事！」

　　李加苦笑一下：「是啊，那位先生的名言之一是：地球毀滅了，不過是宇宙之間，少了一粒微塵而已！可是，對地球人來說，這粒微塵就是一切！礦務公司對我來說－－」

　　他搖著頭，難過得說不下去。

　　原振俠笑了一下：「猜測和傳說，有時無稽得可笑，有時又自相矛盾得叫人吃驚。如果大山因為它的精靈被開採了而發怒，那麼既然有人看到大石球出現在峰頂，就表示大山已得回了它的精靈，那還發甚麼怒？」

　　李加望了原振俠半晌，才道：「原醫生，你有心事？」

　　原振俠呆了一呆，他的確有心事，他願意把所有的思想，都集中在想去到了巫師島之後的風光。所以，李加這樣問，他自然而然地點了點頭，也沒有追問李加，為甚麼會那麼說。

　　李加嘆了一聲：「真對不起，我真是打擾你了！原醫生，剛才你說的話不能成立。試想，你突然失去了一樣極重要的東西，固然生氣，就算失而復得了，難道你就不懲罰盜竊者了嗎？」

　　原振俠心神恍惚，根本沒有集中精神聽他在講甚麼，只是隨口問：「誰是竊盜者？怎麼懲罰？」

　　李加悶哼了一聲：「人！人是竊盜者，所得的懲罰，應該是毀滅！」

　　原振俠沒有表示甚麼。李加還想說甚麼，但是看原振俠的神情，只怕說了也不會聽得進去，所以嘆了一聲，轉身走了開去。

　　原振俠也沒有在意他的去留，盤算著在漫長的旅程中，怎樣才可以打發時間。一直到飛機起飛，他遇上瑪仙的希望才算是破滅－－他心中很有點責怪瑪仙，為甚麼要分別旅行上萬公里，而不結伴同行。

　　那麼遙遠的旅途，兩個人結伴，和一個人獨行，有趣與無趣，差得太遠了！

　　那是原振俠又一次長而熱悶、心焦又不耐煩的長途旅行。等到飛機在拿騷降落時，原振俠早把巫師島所在的位置記熟了－－它在群島的極東南端，接近海地，所以原振俠必須先搭機到海地的太子港，再租船隻到那個巫師島去。

　　他不打算多耽擱時間，他想到過，從接受邀請起，到到達目的地，他採用的旅行方法是最快捷的了。除非瑪仙有私人飛機，不然不會比他更快。

　　他知道瑪仙多半有私人飛機－－別說她自己是超級女巫，她的義父，更是亞洲超級大富豪，私人飛機對富豪來說，早已不是奢侈品了。

　　就算瑪仙早到了，他也是早到一刻好一刻。所以他不離開機場，等候兩小時之後飛往海地的飛機。

　　原振俠知道，海地是巫術的大本營，著名的巫都教所施的黑巫術，就源自海地。

　　原振俠生平第一次和巫術有接觸，在好幾年之前，就是從一個中了黑巫術血的咒語的人開始的。他感到，那個巫師島離海地不是很遠，可能對海地的巫術發展，有相當大的影響。

　　在熱帶風情佈置的候機室中，人不是很多。棕色皮膚的女侍，遞了一大杯顏色看來很艷麗的酒給他，他翻閱著雜誌，被一篇報導的標題吸引了視線：

　　「巴拉圭西部山區的奇異地震－－不可解釋的山嶺怪異變動」

　　原振俠心中「啊」地一聲，心想：這本雜誌的工作效率好高－－這場地震發生了沒有多少天，就居然有文章刊出來了！

　　文章並不是很長，原振俠用心看著，不到二十分鐘就看完了。看完了之後，他不禁呆了半晌，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看浮在酒上的冰塊輕輕相碰，心中充滿了疑惑。

　　就在這時，他聽到對面有一個相當嘶啞的聲音，用不是十分純正的英語，說了幾句話：「想不到那麼枯燥的一篇文字，也能使人看得那麼用心，而且，看完之後還會出神！」

　　原振俠正在發怔，所以一直聽到了那幾句話的最後部分，才知道話是向他說的。他抬起頭來，看見就在他的斜對面，坐著一個老年紳士，穿著一套不入時、但是剪裁十分得體的白西裝，在他的身邊放著公事包，和一柄白色的手杖。

　　在巴哈馬，很少人西裝筆挺，但這老紳士服裝整齊，卻更顯得他氣派非凡。他正盯著原振俠，原振俠向他禮貌地笑了一下：「閣下也看過這篇文章？」

　　老紳士笑了一下，作了一個手勢，指了指原振俠手上的那本雜誌：「我就是這篇文章的作者。」

　　原振俠「啊」一聲！

　　這種情形雖非絕無可能，但總也是一種巧合。他在看這篇文章之前，注意過作者的名字，所以他立時道：「貝沙博士？」

　　老紳士顯得十分高興，伸出手來，原振俠一面和他握手，一面作了自我介紹。貝沙博士十分奇怪：「醫生怎麼會對一場奇異的地震有興趣？」

　　原振俠道：「相當特別的原因！嗯，你文章中說，這場地震，是絕對不應該發生的？」

　　貝沙博士搖頭糾正：「不是絕對，只是說它不應該發生。理由在文章中已說得很明白了－－」

　　原振俠點頭：「因為那地方，不是地球上的地震帶，從來未曾有過地震的紀錄－－難道不能有新的地震帶產生？」

　　貝沙伸手在鼻子上撫摸了一下：「我是一個地質學家，從三十年前開始，專門研究地震學，地球板塊理論的建立，我出了相當的力。我熟悉地球的結構，何況，熱感應的高空攝影，把地球上會發生地震的地區，調查得清清楚楚；人造衛星一直在高處監視，每四十八小時，就有報告傳到研究中心－－」

　　貝沙一口氣說到這裡，才停了一停：「青年人，你還認為，有突然產生新地震帶的可能嗎？」

　　原振俠攤了攤手：「可是，事實上，的確是有一場地震發生了－－」

　　貝沙的神情變得極迷惘：「是，里赫特級六點二，極強烈的地震！事實上，我寧願相信，不知甚麼政權在那山區進行了極強的地下核爆，也不願相信那裡曾發生過一場地震，因為，那不可能－－」

　　貝沙博士說到這裡，神情激動，陡然站了起來。他一站起來，原振俠才注意到他有點跛，所以身子傾向右邊。他順手抓起了手杖，用杖尖在地下頓著，發出啪啪的聲響：「要是找不出原因來，人類的地震學，將完全被推翻，不能成立－－」

　　貝沙的大聲和動作，引得貴賓室中，人人都向他望了過來。原振俠忙和他作了一個手勢：「別激動，博士，我倒覺得，人類科學之中，地震學是相當薄弱的一環。至今為止，人類還不能準確地預報地震，大地震造成的生命財產損失，是所有災害中最強烈的－－」

　　貝沙博士的神情變得十分難看，有一種失敗者的沮喪。他喃喃地叫了一句：「所有自然災害－－有許多人為的災害，能造成比任何地震不知大多少倍的損失，例如世界大戰！」

　　原振俠也很同意他這個見解，所以點了點頭：「既然人類對地震認識不多，那麼，一場不知原因的震動，也就可能發生。重要的是，它已經發生了－－」

　　貝沙博士無話可說，只是苦笑，用手在臉上用力撫摸著，現出疲倦的神情來。說話的神態，像是在自言自語，可見他心情十分沉重。他道：「那裡是一個礦區，在地震過後，許多礦洞都震塌了－－」

　　他說到這裡，抬起頭來，望著原振俠：「你或許不知道，在地震時，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是礦洞之中－－」

　　原振俠點頭：「我知道，被建築物倒坍壓死的人多，礦洞上面是整座山或整個大地，反倒不易崩塌。所以，在可怕的唐山大地震之中，當時正在煤礦礦坑下工作的三萬多個礦工，遇難的不過幾十個，而在地面上，遇難人數超過三十萬人－－」

　　貝沙感到有點意外：「想不到你對地震的新聞，那麼注意－－」

　　慮振俠苦笑：「那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大慘劇，多少要有點了解－－」

　　貝沙用力一揮手：「地震過後，我第一時間到達災區，卻發現了十分奇異的現象。那地方盛產水晶，十之八、九的水晶礦洞被封死了，像是整座山忽然向下沉了下來，以無可抗拒的巨大力量，將所有的礦洞都壓坍，乃至消失－－」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為甚麼會有這種情形，他不明白，自然也不能亂表示意見。

　　貝沙又苦笑了一下：「其中有一個主要的山峰，塌陷最甚，竟然達到二十二公尺。那情形，像是用沙堆了一座山，在沙山下挖了許多洞，然後，再一鎚敲在沙山上所形成的後果一樣－－」

　　原振俠仍然沒有表示甚麼意見，貝沙指著那篇文章：「這只不過是一個開始，我估計，就算有十個或更多的專家參加研究，從各方面蒐集資料，能在十年之中找出原因來，就算好的了。何況，各國政府只是忙於增加軍備，撥出來作地震研究的經費，說出來笑死人－－」

　　原振俠道：「對，我的一個朋友和你有同感。他說地震是地球上最大的自然災害，說地球總有一天要毀滅在地震上，也不算誇張，可是人類花在研究地震上的人才和金錢，卻少得不成比例。他曾算過，人類如果不造步鎗，省下的那筆錢，已經比全世界研究地震的經費多！他還說，這種情形要是給外星人知道，不知會把地球人列為甚麼等級的生物！」

　　原振俠的那一番話，使貝沙博士聽得悠然神往，忍不住大聲鼓掌：「真精釆，你這位朋友，他也是地質學家？」

　　原振俠搖頭：「不，他只是有感而發。」

　　貝沙吸了一口氣：「這次地殼的震動－－整個山形都起了變化，毫無疑問，是屬於地殼的變動－－還有一個極怪異的現象，就是那個塌陷了的山峰，峰頂竟然凹陷下去，像是一個火山口！」

　　原振俠想說話，貝沙一下子攔住了他：「絕不是火山地震，根本沒有火山爆發－－而且那個山峰的形狀很奇特，有一個一百多公尺高的尖削的主峰。」

　　貝沙說到這裡，原振俠陡然作了一個手勢，打斷了他的話頭。在那一剎間，他只覺得這一句話，熟悉之極，曾聽甚麼人說起過。

　　接著，他立刻想起來了：李加曾在機場和他說到過那個山峰。他忙又向貝沙作了一個手勢，示意他繼續下去。

　　貝沙道：「那主峰的最頂處，只不過十多平方公尺，卻突然凹陷了下去，這不是奇怪之極嗎？」

　　原振俠皺著眉：「那一帶，是十分偏僻的山區，沒有甚麼人到過。那山峰上的情形，可能原來就是凹陷下去，不曾為人發覺？」

　　貝沙笑了起來：「青年人，你真會假設！一個山洞，或是山頂上有了一些甚麼變化，是甚麼時候形成的，一個地質學家可以輕而易舉就辨認出來。我搭直升機上去，縋落下來，一眼就可以看出，那是極短時間之前所形成的－－」

　　原振俠脫口道：「在那個山峰之下，有一個相當大的水晶礦洞。」

　　貝沙博士一聽，神情訝異之極，連聲音也高了八度：「你怎麼知道？」

　　原振俠苦笑了一下，欲語又止，終於只是擺了擺手，沒有說出甚麼來。貝沙等了一會，沒見他說話，用十分奇異的目光望著他，原振俠笑了起來：「山區的印第安人，有一個傳說－－」

　　貝沙立時接上：「我也聽說了，崩陷了那麼多礦洞，而遇難的人數又不是很多，原因是當地人早知道大山會發怒，所以拒絕進礦洞工作－－」

　　原振俠又問：「你也知道了大山會發怒的原因？」

　　貝沙說：「說是－－礦務公司把大山的精靈開採走了？」

　　原振俠又點了點頭，貝沙一副忍無可忍的神情，大聲道：「嗨！小伙子，你是怎麼知道這一切的？你到過那個礦區？」

　　原振俠指著雜誌：「你以為我為甚麼會看你的文章？因為我才會晤了一位，來自那個地區的礦務工程師－－他向我講了一件十分奇特的事！」

　　貝沙現出極有興趣的神情：「你有時間？」

　　原振俠笑：「大概還可以轉述一下，但是我不認為這件怪事和怪異的地震有關－－」

　　貝沙博士豎起了一隻手指，指著原振俠：「Ａ＝Ｂ，Ｂ＝Ｃ，就是Ａ＝Ｃ！」

　　那是代數學上最簡單的一個公式，原振俠知道他在這時，這樣說的意思是：這場地震是一件怪事，自己要說的，也是一件怪事，怪事等於怪事！

　　就算怪事不等於怪事，那麼，怪事和怪事之間，至少也有若干共通之處。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你別期望太高，那件怪事和怪地震之間，可能一點關係也沒有－－」

　　貝沙嘆了一聲：「不瞞你說，由於這場地震實在太怪了，我接受任何假設。剛才我說過，我假設過強烈的地下核爆。我也會作進一步荒謬的假設，去假設有一個外星人的基地，在那座大山下面，而基地中的一些設施又發生了意外，所以才有震動－－」

　　原振俠笑了起來：「博士的想像力竟然如此豐富，那可以假設一下，這宗奇事是怎麼一回事－－」

　　原振俠簡單扼要地，把那個大水晶瑙被開採出來，把唐勒工程師的失態，把最後最神祕不可思議的結果，都告訴了貝沙博士。

　　貝沙一直沒有打岔，聽得極用心，只是不住發出讚嘆聲。諸如：「真是大自然的傑作！」、「只有懂得地質學的人，才知道它的奇妙！」、「七千萬年的奧祕，誰能解得開呢？」等等。

　　聽他的那些讚嘆詞，他像是十分同情唐勒的做法。

　　原振俠補充說：「還有十分重要的一點，就是在地震發生時，有人看到那個失了蹤的大石球，懸在那座山峰－－就是突然凹陷了下去的那個山峰上－－」

　　貝沙博士的雙眼睜得老大，樣子迷惑之極，過了好半晌，他才吁了一口氣。

　　原振俠道：「博士，請運用你豐富的想像力，設想一下究竟發生了甚麼事？我能接受一切假設！」

　　以原振俠經歷之怪異，的確可以接受一切的假設，只要能假設得出來！

　　貝沙急速地眨著眼，看來，他雖然是一個科學家，但卻有十分豐富的想像力。這時，正在努力作他的設想。

　　可是原振俠對貝沙，卻沒有寄以多大的希望。當日，他們聽李加說怪事的發生，聽的人之中，想像力豐富的人還少了麼？

　　單是年紀最小的溫寶裕，異想天開起來，就可以叫人目瞪口呆。連那麼多人都作不出假設來，貝沙博士又能有甚麼新的意見？

　　所以，原振俠只是笑吟吟地望著他，過了好一會，貝沙才道：「那個大石球，人人都以為它是一個大水晶瑙，但實際上，它不是－－」

　　原振俠連「那麼它是甚麼」都懶得問，只是翻了一下手掌，請他繼續說下去。

　　貝沙的臉紅了起來：「那是一個生物，一個－－活物！」

　　原振俠不知該如何作表情才好，只好怔怔地看著貝沙。貝沙吸了一口氣：「當地人當它是山的精靈，或是稱它為山精，或是山靈。它是活的，主宰整座大山，它離開了實驗室，飛向半空，在半空中，對山峰施以巨大無比的壓力，令山峰變形、礦洞崩陷、大地震動！」

　　貝沙對他自己的假設，還相當相信，不但說的時候神情認真，而且，說了之後，胸脯起伏，顯得十分激動。

　　原振俠終於知道自己應該怎麼反應了，他長嘆一聲，表示對貝沙想像力的敬服。

　　貝沙瞪大了眼：「每一座山脈的年齡，都以千萬年計，在那麼悠遠的年代中，甚麼事都可以發生－－」

　　原振俠又嘆了一聲：「恭喜你，已找到了那場怪異地震的原因－－」

　　貝沙博士居然漲紅了臉，他這時才聽出原振俠是在諷刺他，他無可奈何道：「由於事情太怪，每一個可能都不能放過－－」

　　原振俠由衷地道：「如果你再要回山區作研究，李加工程師會是一個好夥伴！」

　　貝沙忙道：「當然我要回去，我到美國去，請幾個人，找一些資料，尋求一些協助－－」他講到這裡，壓低了聲音：「你知道，這種奇異的天崩地裂，如果是任何力量所造成的，那麼這種力量就可怕之極。發生在偏僻的山區，不會有大損失，如果發生在人口稠密的地區－－」

　　貝沙講到這裡，發出「嘿嘿」兩聲乾笑聲，沒有再講下去。

　　原振俠也沒有要求他再講下去，因為有少數科學家，的確正在研究如何掌握自然力量的方法。例如人為的地震海嘯，人為的旋風暴雨，人為的嚴寒酷暑之類，不過原振俠並不認為，已經有人研究成功了！

　　雖然言之鑿鑿，都說近年來，世界各地的氣候大大反常，正是由於有人掌握了這種力量，在肆虐的緣故。可是相信的人，也不會太多，只是承認各地氣候異常，確然十分怪異而已。

　　原振俠淡然一笑：「如果有人向你預約這種力量，你倒可以多一些研究基金了！」

　　貝沙沒有再說甚麼，看了看錶：「我要上機了，很高興認識你！」

　　原振俠道：「我也是，在那件奇事上，我又有了進一步的認識。雖然未能解開整個謎團，也是好的。」

　　貝沙忽然道：「看來你對奇怪的現象十分有興趣，為甚麼你不去作實地調查？」

　　原振俠攤著手：「李加曾邀請過我，可是在這之前，我已經接受了一個女孩子的邀請！」

　　貝沙作了一個充分了解的神情，提起皮包，握著手杖，走了出去。原振俠在二十分鐘之後，也上了機。他和貝沙博士的偶遇，當時談得很愉快，但他也不覺得事情有甚麼特別重要，所以一上飛機，想起快可以在巫師島上和瑪仙見面，早把貝沙博士的那一番談話，從記憶之中淡出了。

　　到了太子港，原振俠向一間租船公司，租了一艘性能良好的遊艇，不僱任何水手，他一個人駕著船出發。

　　當他駕船向北駛時，正是夕陽西下時分，海面上被晚霞一映，霞光萬道，美麗之極。順著火紅的夕陽，彷彿自海面起，有一條金光大道，可以直通到這個大火球去！

　　原振俠把駕駛工作交給了自動駕駛系統，他在船首的甲板上，舒服地坐了下來。讓逐漸加濃的暮色，把他的身子，把船，把整個海面，慢慢包起來。

　　從船速和距離來計算，原振俠估計，明天中午時分就可以到目的地。這一段時間如何打發呢？興奮使他無法睡得著，一個人持著酒杯，又有一種異樣的寂寞感襲上心頭，使他不由自主長嘆了幾聲。

　　在這樣的情形下，他又自然而然，想到了唐勒和那個失蹤了的大石球，當然也想起了貝沙的假設。

　　貝沙假設那隻大石球是山精，一種活物！

　　良辰美景好像也曾這樣假設過，不過她們說大石球長了腳出來，走掉了－－地上沒有痕跡，會不會長翅膀，飛走了？

　　為甚麼設想大石球長腳長翅膀？當然因為地球生物，是有腳有翅膀的緣故。

　　如果那大石球竟然是一個活物，那當然不會是地球上的生物，為甚麼一定要有腳有翅膀？

　　活物可以是任何形狀！

　　活物可以像獅子，像牛犢，臉面像人，像飛馬。活物可以遍體內外都佈滿了眼睛！

　　〈啟示錄〉第四章中，兩次提到活物的眼睛。一次在第七節：「前後遍體都滿了眼睛。」另一次在第八節：「遍體內外都滿了眼睛。」

　　隨便怎麼去設想，怎麼把這種長滿了眼睛的活物具體化呢？「遍體內外」，體外的眼睛自然看得到，體內的眼睛怎麼能看得到呢？

　　而且，眼睛長在體內，要來看甚麼？當然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那麼，是不是用來看自己的內心？

　　別人要看這種活物體內的眼睛，用Ｘ光透視會有用？就像要看到那個大水晶瑙的內部一樣，必須動用Ｘ光透視？還是那大石球之中，色彩繽紛艷麗之極的那些結晶，根本不是水晶柱，只是一種活物體內的眼睛？

　　原振俠的思緒之中，佈滿了問號，卻一個也得不到答案，連設想都沒有！

　　如果接受「活物可能是任何形狀」的概念，那麼，活物自然也可以是一個大石球（唐勒工程師就一再強調，那大石球想「告訴」他一些甚麼）。既然是活物，當然會移動，大石球是自己離開，甚至帶走了唐勒－－

　　原振俠想到這裡，挺了挺身，望著閃耀著微弱光輝的海面，大口喝了一口酒。他不由自主搖了搖頭，因為在那一剎間，他想到了一件被大家都忽略了的事！

　　在怪事發生之後，人人想到的只是：那大石球到哪裡去了？卻沒有人想到，唐勒到哪裡去了？

　　自然，形成這種現象，也情有可原。因為唐勒是人，人會走來走去，會利用交通工具遠赴他方，也會在不想見人的時候藏匿起來。一個人不見了，並不能算是一樁怪事，遠不如一個大石球突然消失來得怪誕。而且，所有的人，連在那一刻之前的原振俠，想到的都是：唐勒把大石球帶走了。

　　從來也沒有人想到過，可能是大石球把唐勒帶走了－－自然，那首先得假定，那大石球是一個活物！

　　找那個怪異的大石球很難，因為它究竟是甚麼，一點也不知道。它曾被肯定是一個巨大的蛋形水晶瑙，並且曾用了所謂科學儀器來作鑑定。但是在怪事發生之後，對它是不是一個水晶瑙，應該有最低程度的懷疑！

　　它究竟是甚麼？在沒有答案之前，要找尋它當然困難。而唐勒是人，一個地球人，這一點，可以肯定。要找尋他，自然容易多了！

　　唐勒一直和那大石球在一起，甚至可以肯定，他是和大石球一起消失的。只要找到唐勒，就可以解開許許多多謎團！

　　原振俠覺得自己這時想到的意見十分可行，應該和李加聯絡一下。他拿起了那瓶酒，進入了駕駛艙，在通訊控制台前坐了下來，尋找著可以作長程無線電通訊的設備，按下了幾個掣鈕，戴上了耳機。先是聽到了一陣雜亂的聲響，接著，是一陣節奏熱烈的南美音樂，不知是哪一個電台的播音。

　　在經過了十五分鐘的努力之後，原振俠發現他並沒有可能和李加聯絡，他正準備放棄時，突然聽到了十種十分奇異的聲音。

　　這時，原振俠在使用的，是一具性能相當好的無線電通訊設備。這種設備，既能發射無線電波，也能接收。

　　無線電波是在空間傳播的電磁波，早已被普遍應用在通訊方面。所以，通過一具可以接收無線電波的通訊儀器而聽到聲音，那並不足為奇，那正是它的正常功用。只是這時，原振俠聽到的聲音十分奇特，乍一聽，聽不出那是甚麼聲音來。

　　原振俠怔了一怔，先把音量放大，再小心調整著頻率，以求把這個聲音聽得清楚一些。一分鐘之後，他聽得比較清楚一點了，他聽出，那是一個男人，正在聲嘶力竭地叫嚷！

　　他一定已叫了很久了，所以聲音聽來啞得，像是一大堆粗硬的砂粒，放在一起用力搓揉。所以一時之間，聽不清楚他在叫些甚麼。只是在那種聲調之中，聽得出在發出呼叫的人，心情惶急、緊張、恐懼、驚駭，都到了一個人能在聲音之中所能表現的極限！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任何人一聽得有這樣的叫嚷聲，都會自然而然想知道，這個人為甚麼那麼著急？

　　這個人用了他生命中的每一分力量，想告訴別人一點甚麼訊息？人人都會想知道，他究竟想說甚麼－－

　　原振俠也不例外，他用心聽著。

　　那聲嘶力竭呼叫著的人，聲音越來越啞，可是他還是不斷在叫著。漸漸地，原振俠總算隱約可以辨認出一點叫的人使用的語言，那是西班牙語。

　　他叫的話，來來去去，就是那麼一句：「來不及了，太遲了！來不及了，太遲了！來不及了－－」

　　原振俠聽清楚了那聲音在叫的話之時，一聽就知那聲音重複著這兩句話，不知有多少次了。

　　原振俠不禁搖頭，那個在大聲疾呼的人，聲音中充滿了絕望，不知道他所說的「來不及了！太遲了！」是指甚麼事而言。而他那種帶著深切無比悲哀的聲音，也確能使人相信，他說的那件事，真正已經來不及防止、挽救，太遲了，必然會發生！

　　問題就在於：既然事情必然會發生，他還通過無線電通訊，大聲疾呼有甚麼用呢？

　　事情必然會發生，事先有警告，和事先沒有警告，又有甚麼分別？還不是一樣！

　　原振俠在這時候，忽然又想到了一句中國的古老話：「在劫難逃！」

　　不論是人是物，小至芥子，大至宇宙，如果在劫，那就難逃，事先的警告再多，又有甚麼用？若是能逃得出去，那就不叫劫數了！

　　原振俠的思緒凌亂飄忽，他先想到的是，這種叫嚷，可能是不知道哪一個電台的廣播劇，或是甚麼廣告上的新噱頭。

　　可是聽了片刻，又覺得不像。他又想到，那可能是業餘無線電愛好者的惡作劇。

　　果然，當他想到這一點的時候，耳機中又傳來了不少用西班牙語發出的責斥聲，都在責斥那個喊叫的人。可以以其中一個人的責斥作代表：「你鬼叫甚麼？甚麼事情來不及，太遲了？」

　　可是那個在喊叫的人，像是接收不到他人的訊號，只是自顧自叫著。

　　原振俠並沒有把這件事特別放在心上，在聽了幾分鐘後，仍然沒有甚麼進展，他已經取下了耳機來。

　　就在耳機將離開他的耳朵時，他先是聽到了那嘶啞的聲音，發出了一下濃濁的喘息聲！接著，又聽得他道：「能有人聯絡巴西水晶礦務公司？快講，快講！」

　　那聲音的這一句話，說來也是極其含糊不清。若不是原振俠早知道，有「巴西（巴拉圭西部）水晶礦務公司」這樣的機構，他乍一聽，也一定不能明白他在說些甚麼。

　　可是，他要求和那個機構聯絡，這一點，倒是很容易聽得明白。

　　原振俠也立即聽到，又有好幾個人幾乎在同時間問：「和甚麼聯絡？請你再說一遍－－」

　　可是在一片追問聲中，那人的聲音突然靜止，再也沒有了下文。

　　那些人－－多半是業餘無線電通訊的愛好者，還在不住追問，並且互相詢問，是不是聽清楚了那人要求和甚麼地方聯絡，可是一點結果也沒有。

　　原振俠忍不住調節了幾個掣鈕，把他聽到的傳送出去：「那人說，要和巴拉圭西部水晶礦務公司聯絡－－」

　　幾個人立時十分高興，都表示他們會盡一切去辦。因為聽來，發出叫喚的人正著急無比，想要世人聽到他傳出來的訊息。

　　原振俠且不將耳機除下，可是也沒有再聽到那人的聲音。

　　這時候，他心中想的只是：為甚麼偏偏又是這個礦務公司？

　　在這個礦務公司的礦區中，發生的怪事已經夠多了，怎麼還要加上一樁？

　　這個聲嘶力竭在叫著：「太遲了，來不及了！」的人，為甚麼要和礦務公司聯絡？這一切，是不是一連串怪事中的一環？

　　原振俠本來還想對那些業餘通訊者說，若是和那水晶礦務公司聯絡上了，可以和一個叫李加的工程師接頭。但是他想了一想，並沒有那麼做，他的身子斜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伸了一個懶腰，又回到了甲板上。

　　海面十分平靜，船的速度雖然很高，但一點都不覺得。茫茫大海之中，極目看去，看不到有任何其他的船隻。

　　感情豐富的原振俠，在這時，突然感到了無可抗拒的寂寞，帶著難以想像的力量，擠進了他的體內。他甚至要張大口喘氣，以求在心理上抵消這種重壓。

　　天地之間彷彿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並不怕一個人獨處，他在這時一再這樣告訴自己，可是並沒有多大作用。

　　他大口喝酒，想起了好朋友年輕人，在公主死了之後的酗酒情形。他自己問自己：「年輕人為了公主，我為了誰？」

　　竟然沒有答案，或許，就是為了自己？

　　原振俠帶著一顆懸宕在半空中的心，長嘆一聲，在甲板上躺了下來。

　　他思潮起伏，不著邊際，時喜時悲，時嘆時笑，時間倒也悄悄溜過。他不能肯定自己有沒有睡著過，但當朝陽浮上水平線時，他遠看那從海水盡頭處，慢慢浮起來的巨大無比的火球，倒也精神奕奕，不覺疲倦。

　　他在略微修飾一下自己之後，再回到駕駛艙，先檢查了一下航行的方向，發覺再過四小時，就可以到達瑪仙所給的那個經緯度。想起一個美麗的、位於汪洋中的、與世隔絕的小島，想起島上只有他和瑪仙兩個人，原振俠不禁悠然神往，竟有點無法詳細去想像那種快樂的時光。

　　純粹出於好奇，他又在通訊設備前，拿起耳機來聽了一會，卻除了正常的電台通訊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古怪呼叫聲。看來昨夜聽到了那可怕的嘶叫聲，全屬偶然。

　　想起了那嘶叫聲，原振俠心中仍不免凜然。因為那人的叫聲中，充滿了絕望，不知有一股甚麼力量，使聽到的人很不舒服。

　　天色大明，陽光普照，原振俠在船頭望著碧波大海，向四面望去。在極遠之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小島的淡淡影子，由於太遠了，那究竟是浮在海上的一個島，還是懸在天際的一朵雲，也未能肯定。

　　離目的地越來越近，原振俠的心中，不免有些緊張。想到他要和瑪仙在一起，將無可避免，必然發生的一些事，他有一種異樣的心癢難熬的感覺，整個人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才好，只是不斷地在甲板上踱來踱去。許多次奔進駕駛艙，去校正根本不必校正的航行路線。

　　雷達探測早已探到了巫師島，用望遠鏡向前看去，也可以看到那正在海面上聳立著的風姿綽約的小島了。

　　本來，在海上的每一個小島，都是一樣的，可是想想看，在那個小島上，有瑪仙那樣絕頂美麗的女郎，那自然使人在感覺上大不相同－－

　　小島越來越近，岸邊高聳的椰樹，都可以一棵棵數出來了，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就在這時，通訊台上傳來了信號。原振俠忙取過耳機來，他也立時聽到了瑪仙的聲音。

　　自從他認識瑪仙開始，瑪仙的聲音一直悅耳動聽、爽朗清脆。

　　而這時，瑪仙的聲音聽來甜膩而帶著幾分誘人的羞澀。原振俠立時感到了這一點，心頭也就怦怦跳了起來。她的聲音為甚麼會變得那樣？是不是也因為想到，自己到了島上之後將必然會發生的事，所以才會又興奮、又新奇、又刺激，又因為少女的矜持，而有了幾分羞澀！

　　光是聽她的聲音，已經有那麼多動人的聯想，如果見到了她，不知是怎麼一個銷魂法？

　　原振俠想入非非，一時之間，竟未能集中精神聽瑪仙在說些甚麼。直到瑪仙大聲叫了一下，他才如夢初醒，聽得瑪仙在叫：「你在嗎？」

　　原振俠忙道：「在，在！當然在！」

　　瑪仙的聲音中，有著一絲嗔意：「剛才你在做甚麼？」

　　原振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由衷地道：「剛才，一個女巫雖然沒有施巫術，可是已經將我的三魂七魄，勾去了一大半。」

　　瑪仙靜了半晌，沒再出聲，在那極短的一段時間之中，原振俠可以感到她細細的喘息聲，和劇烈的心跳聲－－他已想到，把耳朵貼在她膩白豐滿的胸脯上，聽她的心跳聲，那是甚麼樣的風情畫！

　　足有半分鐘之久，瑪仙沒說話，可以非常明顯地聽出，她的呼吸和心跳，都未曾恢復正常。

　　即使不是為了巫術上的原因－－原振俠是她生命中的唯一男人，這個超級女巫的生命中，只能有原振俠一個男人，瑪仙只怕也一樣會有這樣的反應－－不管她在巫術上掌握了多大的神通，她是一個早已到達了懷春年齡的女郎。原振俠的俊俏和他多情的性格，幾乎是所有懷春女郎戀慕的對象！

　　她在竭力使自己的聲音恢復鎮定：「請把船駕到島的西面，那裡有一個碼頭，可以泊船。」

　　原振俠又取笑了一句：「怎麼忽然說起話來，變得那麼客氣了？」

　　瑪仙的聲音通過通訊儀傳來，細不可聞，但是又清晰可辨。她在說：「我不知道。」

　　那麼簡單的四個字，可是此際聽在原振俠的耳中，直打入了他的心坎，迴腸蕩氣之至，他竟然呆了半晌，不知如何才好。在那一端，瑪仙顯然也在發呆，因為大家都沒有關掉通訊儀。

　　過了好一會，原振俠猛一抬頭，看到那小島就在眼前，幾乎要撞上去了，他才「啊」地一聲，急忙道：「我知道了！」

　　他說了一句，又聽得瑪仙在那邊，也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等於是在說：我以為自己在發呆，原來你也是－－

　　然後，兩個人同時聽到了對方的吸氣聲，才算是正式結束了這次通話。

　　原振俠照吩咐糾正航道，一面看著那小島。小島看來不大，和散落在加勒比海上的其他小島，並沒有甚麼不同。

　　瑪仙曾說這個島上，滿是巫術的防禦，可是原振俠全然不通巫術，所以他一點也看不出來。

　　不一會，他就看到了那個碼頭，在潔白如紗的沙灘之旁。那裡豎著一個相當大的標誌－－那是一個國際性的標誌，說明這個島，是一個私人島嶼，若是未受邀請，請勿靠近。

　　一般的航海人，看到了那樣的標誌，都不會去侵犯，就像在陸地上，看到了「私人產業」的標誌一樣。

　　原振俠減慢了速度。當他的船漸漸靠近碼頭時，他看到，從島上通向碼頭，一條兩旁全是一種高高的、開著倒掛著的鮮黃色花朵的花樹之間，瑪仙正不斷推開擋在她面前的花，輕飄飄地走過來。

　　她穿著西印度群島上土女所穿的衣服－－那只是一幅布，隨隨便便地裹在身上，肩頭和手臂都露在外，在陽光下，閃耀著燦爛奪目的瑩白。

　　她的髮型還是那樣，那個金環，隨著她的走動，一晃一晃，展開一圈又一圈金色的光圈。可是金環發出的光芒無論多麼刺目，都不如她那一雙妙目在顧盼之間，所射出的光芒那樣令人要屏住氣息。

　　相隔還相當遠，可是原振俠已經可以感到，自她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魅力－－那是無法抗拒的魅力。

　　原振俠曾經想抗拒過，也真正抗拒過，但這時，他早已放棄了任何抗拒的念頭。

　　在這樣的情形下，發自瑪仙身上的魅力，簡直令他心頭發熱！

　　船一靠碼頭，原振俠已帶著纜繩，一躍而上，把纜繩套好，瑪仙也恰好來到了他的身前。碼頭有幾級階梯，原振俠站在下面，瑪仙站在上面，他一抬頭，臉對準的是瑪仙的小腹。

第三章

　　原振俠雙臂立時環抱著她，把臉貼在她柔軟的小腹上，清楚地感受著自她腹際透出來的溫暖，和她在微微發著抖的身子。

　　兩人都好一會不說話，也不動。

　　除了海濤聲、風聲、鳥聲之外，就是他們兩人的呼吸聲和心跳聲。

　　原振俠立刻就想到，在這個所在，完全可以不理會時間的存在。他和瑪仙，如果喜歡就這樣相擁著不動，要擁上多久都不要緊，和世界上其他地方，甚麼都要計算時間，絕不相同－－

　　才踏上碼頭，在心靈和情緒上，都已經可以強烈地感到那種真正的、完全不需提防的、一點不用加以任何注意的自由。那種自由，原來或許人人都有，但自從人類開始有了文明之後，卻早已失去，幾乎使所有人忘懷了，再也不知道有這種自由的存在了！

　　原振俠感到了無比的舒暢和鬆弛，他鬆開了瑪仙，雙臂張開，跳上碼頭，自然而然，發出了一陣充滿了喜悅的呼叫聲來。

　　瑪仙體態輕盈地跟在他的後面，原振俠一個轉身，又把她緊擁著抱了起來，飛快地打轉，令瑪仙的秀髮都散了開來。

　　他仰著頭，看著在陽光之下鮮艷欲滴的瑪仙，突然靜止，緩緩放下了瑪仙，兩人的視線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雙方都各自在對方的眼神之中，找到了心裡要說的千言萬語，而這千言萬語，又絕不是真的言語所能表達，而只可以在眼神之中，互相交流！

　　事後，他們完全無法記憶起是由誰先開始，還是兩個人一起開始的，他們開始親吻對方！

　　陽光暖暖地，海水耀眼，懷中的人那麼柔軟親近，就像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兩個人之間再無隔閡。

　　然後，他們也沒有人記得是如何開始向前走的，彷彿是騰雲駕霧，是身在夢幻中的境界。再然後，原振俠就看到了一片碧綠的草地－－他認不出那是甚麼草，只覺得踏上去柔軟無比！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瑪仙赤著腳，一雙玉足可愛地展現在眼前。在承受原振俠的注視時，有點害羞地略縮了一縮，那小小的動作，能令人興奮得發狂。

　　原振俠又大叫了一聲，踢去了自己腳上的束縛。當他的肌膚接觸到了那種綠得發亮的小草時，有一股奇妙無比的快感，自他的腳下直透進來，迅速流遍全身。他抬起頭來，看到的是瑪仙已印上了紅暈的俏臉，眼波流轉間，她的手抬起，指向不遠處的幾間茅屋。那是可愛之極，整齊美麗得如同童話世界一樣的小茅屋。瑪仙拉著原振俠，或是原振俠拉著瑪仙，一起踏著絲緞一樣的綠草，向前奔去。

　　他們兩人心意一致，一直在急速地前奔，飛快加劇的心跳，都表示他們亟想快一點衝進小茅屋之中－－後來他們才忽然想到：為甚麼一定要到茅屋中去？

　　整個島上只有他們兩個人，哪裡不一樣？而他們在奔跑時，還小心地避免踏到夾在草地中生長的一種淡紫色的小花。一到了那種小花前，他們就會自動跳過去！

　　到了茅屋前停下，瑪仙閉上了眼睛，她的雙頰已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原振俠打橫抱住了她，她立刻摟住了原振俠的脖子，把臉腮貼上去，竟如同火燒一樣地發燙！

　　原振俠開了茅屋的門，兩個人一起倒在鋪滿在茅屋中的、厚厚的、極柔軟的、不知用甚麼東西織成的毯子上，嘴唇已緊吸在一起。

　　他們的呼吸聲和心跳聲混在一起，在這小小的茅屋中，交織成為開天闢地，自有人類以來最美麗的生命樂章。而他們就在樂章之中起落浮沉，把生命的意義，作無窮無盡的美化和擴展。

　　瑪仙一直把自己嬌柔的胴體緊貼著原振俠，她擁得他極緊，像是一頭受了驚嚇的小動物。可是她的神情卻恰好相反，快樂在她的俏臉上來回蕩漾，原振俠在親吻她的時候，甚至可以舔嘗到快樂的甜蜜。

　　等到他們終於分了開來時，瑪仙用她興奮刺激得還在微微發顫的手指，撫摸著原振俠肩頭上幾個疤痕，然後又把自己的口湊上去－－若干時日之前，她就是就著這些傷口，吸了原振俠的血，巫術的力量才起了作用，使她由醜陋如鬼怪，而變得美麗如天仙！

　　原振俠輕撫她的頭髮，喃喃地道：「你－－絕對是天下男人，夢寐以求的女人－－」

　　瑪仙沒有說甚麼，只是在喉際發出了一陣滿足的咕咕聲，像一頭冬天吃飽了偎在火爐前的貓。

　　原振俠又深深吸了一口氣：「不單是因為你的美麗，而是為了在你的一生之中，不論是生理上和心理上，都只能有一個男人－－絕對不必擔心你會移情別戀－－」

　　瑪仙咬著下唇：「對男人來說是喜劇，對我來說可能是悲劇！」

　　原振俠陡然坐了起來，他的動作如此突然，瑪仙也嚇得坐直了身子。原振俠直視著她，吁了一口氣：「你當然是在說笑－－」

　　瑪仙著急得像是闖了大禍的小孩子：「當然是說笑！當然是－－你－－別嚇我－－我從來也不知道你－－會那樣在乎！」

　　原振俠苦笑：「對不起，對你，好像很特別，我自己也說不上來－－」

　　瑪仙柔聲道：「那就別再去討論它－－」

　　原振俠點著頭，雙手按在她渾圓的肩頭上，把她的身子略推開了些，恣意欣賞著她那無懈可擊、美麗之極、擔負著哺育生命重責的雙乳。想起第一次在醫院中看到她的情形，一切如同昨日發生的事一樣，他由衷地吁了口氣：「我真幸福！」

　　瑪仙把頭靠在他的肩上，又好一會不說話。

　　在這個小島上，時間真的像是停頓了一樣。只知道一下子天黑了，黑暗有黑暗的美麗，一下子天亮了，天亮有天亮的燦爛！

　　原振俠以前曾到過一個東方巫術大師所住的所在，也是一個小島。在那個島上，幾乎處處都充滿了死亡、神祕和恐怖。

　　他本來有點擔心，在瑪仙的巫師島上，也會到處全是浸在血裡的眼珠、不知名動物的乾屍、各種可怕的昆蟲，和種種匪夷所思的怪物－－如果是在這樣的環境之中，自然會減少許多和瑪仙相處的樂趣。

　　可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三天之後，他已踏遍了島上的每一處，他無法不把這個小島當作是人間仙境！

　　島上不但全是奇花異草，有清澈的山溪，有清得可以看到游魚的小湖，有各種各樣見人不飛的鳥類，也有許多馴服的小動物－－有一對小鹿，一看到瑪仙，就會深深偎著她，好幾次原振俠要把牠們趕走－－

　　島上感覺不到一絲巫術存在的氣氛，原振俠甚至忘記了瑪仙是一個女巫。

　　而在碼頭上，泊著一艘性能極為優良的船－－比原振俠租來的那艘好了許多倍。如果他們要享受現代科學文明的生活，那船上應有盡有。

　　但是一連幾天，他們都沉浸在大自然的風光中，沒有走近那艘船。瑪仙弄出來的食物，根本不知道她是用甚麼作料烹飪而成的，每一樣都可口之極－－可口到了不咬到舌頭，已經十分萬幸了，誰還會有空去探討那究竟是甚麼？

　　瑪仙又不知從哪裡，弄來一種金黃琥珀色的酒，香醇得喝上一口，就會叫人從心裡往外而醉出來！

　　這樣的生活，原振俠連想也未曾想到過－－那一天傍晚，在沙灘上，原振俠嘆了一聲：「就算是你在施展巫術，使我幻覺到日子是這麼快樂，那也是極難得的經驗，謝謝你－－給我這樣的快樂。」

　　原振俠說著，轉過頭去看瑪仙。瑪仙眨著眼：「快樂是形容詞，所有的形容詞，都是比較的－－」

　　原振俠明白她的意思，緩緩地道：「是，如果所有的日子全是一樣，也根本無從比較快樂和不快樂－－」

　　原振俠大大地伸了一個懶腰，把身子挺得極直。也就在這時，瑪仙忽然道：「有一些重要的信息，是我們需要知道的－－」

　　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她那樣說是甚麼意思，睜大了眼望著她。在那幾天來，瑪仙變得更是明艷照人，在她的臉上，就像是最好的珍珠一樣，真的有一層光輝在流轉，映得她更是笑靨如花！

　　原振俠也不及去研究她的話是甚麼意思了，雙手捧住她的臉頰，目光貪婪地在她的臉上掃來掃去。

　　瑪仙微笑：「有一些重要的信息，你是不是想聽一聽？」

　　她又重複了一句，原振俠搖了搖頭，在她誘人的紅唇上輕吻了一下：「你越來越莫測高深，講的話，我竟然聽不懂了－－」

　　瑪仙笑得有點調皮：「如果在無線電波沒有被發現，沒有普遍被應用在通訊之前，很多年，譬如說，七百年前吧。有人聲稱他一個人講話，就可以使想聽他講話的人，在世界上任何角落都可以聽到，人們會聯想到甚麼？」

　　原振俠想了一想：「會聯想到不可能，聯想到仙術，聯想到法術，聯想到大神通，聯想到－－巫術－－等等。」

　　瑪仙開心地笑了起來：「你終於想到了巫術，我解釋起來就比較容易一些－－我把巫術力量和科學結合起來，如果有傳達重要訊息的無線電波出現，我就可以有某種程度的感應！」

　　原振俠聽得大是駭然，捧住她雙頰的手，用力左右搖著她的頭。瑪仙柔順地任由他擺弄，一雙妙目之中，透出了要求理解的神色。

　　原振俠的氣息有點急促，把瑪仙拉近自己，在她的額上親了一下：「你是說，你的腦部，能直接接收到無線電波所傳遞的信息？」

　　瑪仙想了一下：「還不能這樣說，我只能在我接收到的無線電波中，感到它所蘊含的訊息，是不是重要－－」

　　原振俠由衷地讚嘆：「多麼驚人的巫術！」

　　瑪仙也嘆了一聲：「其實任何人的腦部，都有能力可以直接接收無線電波，只不過人類還沒有找出直接接收的方式而已。」

　　原振俠有點發癡地看著她，瑪仙繼續在發表她的偉論：「如果人人都可以直接接收無線電波，或腦電波傳遞的信息，那種現象，就是人和人之間的思想直接交流。很多外星高級生物，都有這種能力。」

　　原振俠連連點頭：「是，地球人－－遲早也會有這種能力的－－」

　　瑪仙笑：「當人類普遍掌握了這種能力時，那就是科學，而不是巫術了。你明白了嗎？巫術力量，其實並不神奇，只不過是走在實用科學前面而已－－」

　　原振俠把她摟在懷中：「這是我聽到過的對巫術的最好解釋，你知道剛才發生過的無線電波，所帶的是甚麼樣的訊息？」

　　瑪仙偎在原振俠懷中，像一隻貓：「不，我還沒有這個能力，辨別電波所帶訊息的內容。我只是感到，剛才有一個十分重要的訊息，正通過無線電波，在向世界各地傳送－－」

　　原振俠「啊」地一聲：「我明白了，有一則重要的消息，正通過各種利用無線電波的媒介在傳播－－」

　　瑪仙道：「對了，想知道那是甚麼消息？必須到我們的船上去－－」

　　原振俠一挺身，就從沙灘上魚躍了起來。他想伸手去拉瑪仙，可是瑪仙細腰一用勁，她整個人，就輕巧美妙無比地彈了起來，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原振俠望著她，又半晌說不出話來，握著她的手。她看來只是一個極美麗的女郎，可是她卻又是超級女巫，更難得的是，她對於巫術有新的見解。

　　把人的潛能，和人類實用科學還未曾達到的範圍結合起來，就是巫術－－當然，真正巫術的內容，複雜之至，但這也可以說是一個最淺顯的解釋了！

　　這種解釋，可能會遭到世界上大大小小各種巫師的反對，因為它在某種程度上，揭開了巫術神祕詭異的外衣。但實際上，這種解釋，卻無異是替巫術注入了新的生命，必然導致有朝一日，會使巫術的力量，成為人類普遍可以掌握的力量！

　　就像她剛才舉的例子一樣，七百年之前，人類怎能想像萬里之外的對話？但如今人人通過一些裝置，就都可以達到這個目的了－－人人掌握了七百年前，被認為是巫術的一種神祕力量！

　　原振俠想到這裡，忍不住由衷地道：「瑪仙，你必然是有史以來，最有本領、最偉大的女巫！」

　　瑪仙眨著她的大眼睛：「是不是最有本領和最偉大，我不知道－－」她說到這裡，向原振俠靠了一靠：「可是我絕對肯定，我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女巫－－」

　　原振俠親吻著她的鬢邊，兩人一起踏著跳板，上了瑪仙的那艘船。

　　上了船之後，原振俠才知道這艘船上的設備之好。瑪仙的巫術力量，是不是可以用在積聚金錢上，原振俠不甚了了，但是她的義父陶啟泉是亞洲首席大豪富，她又住在一個海島上，擁有一艘性能、設備、裝飾、外型，全都是頂尖的船，是自然之極的事。

　　瑪仙也注意到了原振俠上船之後，對船上的一切的讚嘆神情。她一面介紹著船上的設施，一面道：「可以輕而易舉應付環球航行的遊艇之中，我這一艘，在全世界排名第四－－」

　　原振俠駭然：「還有比你這艘更好的？」

　　瑪仙一揚眉：「有，有一艘叫作『兄弟姐妹號』的，屬於木蘭花姐妹所有。可以在一分鐘之內變成潛艇，也可以在一分鐘之內，由海面起飛，那才是真正的人類交通工具的極限－－」

　　原振俠也聽說過有那麼一回事，他嘆了一聲：「你是女巫，可以隱形飛遁，比他們更好！」

　　瑪仙笑起來：「可以騎在掃帚上飛－－我一直在想西方傳說，女巫騎在掃帚上飛，那種掃帚狀的物體，可能是某一代的巫師，不知道用甚麼方法製造出來的、性能極高的個人飛行器－－」

　　原振俠用力拍掌，表示對瑪仙的設想的讚賞，他道：「很有道理！你知道戈壁和沙漠？這兩個人就會製造極好的個人飛行器，請他們幫你造一個掃帚型的－－」

　　瑪仙「咯咯」嬌笑著，推開了駕駛艙的門，原振俠又不由自主吹了一下口哨－－

　　瑪仙在一整列通訊儀前，調節著掣鈕：「那訊息是十分重要，會不斷重複播放，我相信主要的電台，一定還在播放中－－」

　　隨著她的語聲，一個英語播送的電台已傳出了聲音：「－－估計遇難人數，超過一萬人。現在災區的情形極混亂，交通斷絕，通訊失靈，巴拉圭和她的鄰國，正盡快組織拯救隊速赴災區。據邁阿密氣象台地震儀的紀錄，發生在巴拉圭西部的大地震，屬於災難性的里赫特級八級，這種地震，若是發生在大城市，沒有一幢建築物可以倖存！」

　　原振俠聽到這裡，不由自主發出了一下怪異的呻吟聲來－－

　　他們聽到報告的時候，正報告了一半，等到報告告一段落，又從頭開始。上半段是：「格林威治時間，今日凌晨零時，巴拉圭西部山區發生猛烈地震。然而該區在一個多月之前，在民間已盛傳會有巨大的、無可避免的災難發生，已有大量該地居民，不顧一切遷移，出現不同於政治性的難民潮－－」

　　瑪仙看到原振俠的神情十分異樣，就伸過手來，輕握住了他的手。

　　一到了巫師島上，原振俠早已把除了瑪仙以外的一切，都忘得無影無蹤。他曾和瑪仙一起，聽李加說起過有關那巨大的水晶瑙的事，所以瑪仙也知道他何以會神情如此異樣。

　　原振俠這時想到的，是貝沙博士的話：那一帶，絕不是地震帶－－這些經過，瑪仙並不知道。

　　要是在不是地球的地震帶上，忽然發生了大地震，那只證明一件事：地球的地震帶正在作重新的安排，那對整個地球，是毀滅性的大災難！

　　報告在繼續著：「－－當地政府和礦務公司，還曾盡力阻止過居民的移徙，可是現在事實證明，居民看來沒來由的恐懼，竟成事實！」

　　原振俠喃喃地說了一句：「不是沒來由的！」

　　瑪仙也低聲道：「那大水晶瑙！」

　　原振俠又加了一句，聽來一點道理也沒有的話：「那大水晶瑙，不是水晶瑙！」

　　瑪仙櫻唇微啟，可是沒有出聲，從她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她是在問：「那會是甚麼？」

　　電台的報告在繼續著：「－－災區的居民並不多，但是地震延及的地區，面積十分廣大，幾乎整個山區都被波及，山區附近的小鎮也難以倖免。在震動中，出現了整座高山崩陷的巨變，成分不明的、巨大的、由地下衝出的氣體，形成直徑超過一百公尺的氣柱，高達一千公尺。專家初步估計，其威力在所有單一的核武器之上，估計遇難人數，超過一萬人－－」

　　原振俠和瑪仙都不出聲，報告再重複了一遍，才有了新的內容：「國際地震學權威都大驚失色，因為該區一向被排除於地震帶之外。本台記者以第一時間，訪問了地質學家貝沙博士－－」

　　原振俠忙道：「我來這裡以前，曾見過他，和他談了很久！」

　　貝沙博士的聲音已傳了出來，聽來嘶啞而急促，證明他心情的緊張。

　　貝沙博士一開始就道：「大災難來臨了，我敢宣布，大災難來臨了！是地球的大災難，整個地球的毀滅性大災難－－」

　　記者的聲音之中，像是對博士的這種說法，有某種程度的不滿：「博士，一次地震並不能毀滅地球，你這樣說是不是太誇張了？」

　　博士十分惱怒：「當然不是！根本不是地震帶！發生了那麼強烈的地震，這是人類自有歷史以來，最大的災劫。我們居住的行星，正不知以甚麼方法，在改變它的表面結構！這種改變，即使以最溫和的方式進行，也足以導致地球表面上，所有生命的消失，那是真正的消失－－『凡有氣息的盡行殺滅』、『凡有氣息的沒有留下』，地球會－－又進入洪荒的狀態之中－－」

　　貝沙博士說到後來，簡直是聲嘶力竭了。

　　瑪仙俏臉發白：「太可怕了！博士竟隨口引用了舊約上的兩句話－－」

　　原振俠喃喃重複：「凡有氣息的盡行殺滅，凡有氣息的沒有留下－－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動物也好，植物也好，高級也好，低級也好，都一個也不會剩下，那是一個－－可怕之極的大劫－－」

　　瑪仙聲音乾澀：「如果是這樣，人類就算知道了，有甚麼方法可以挽救？」

　　原振俠呆了半晌。如果地球要以它自己的方式，改組表面結構的現存情形，例如要使只佔表面三分之一的陸地，增加一倍或減少一半，人類有甚麼力量可以挽救？

　　像他們存身的這個小島，看來再安定沒有，可是卻能在地殼的輕微變動之中，一下子就消失無蹤！

　　一個小島，算得了甚麼！

　　地殼變動，形成世界屋脊西藏高原，形成喜馬拉雅山，形成高達八千八百公尺的山峰；地殼變動，形成深達一萬零八百公尺深的大西洋；地殼變動，把澳洲從不知哪一塊大陸分離出去！

　　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聖安德烈斷層，甚麼時候開始發作，那麼加州就會和美洲大陸脫離，形成一個新的島。這個島會是甚麼形狀，大致上已可預測！

　　地殼變動，形成五大洲、七大洋，形成地面上的一切一切，而人，就是在地殼的表面上生存、發展的。對人類來說，還有甚麼事比這個更嚴重的？如果地球忽然不滿意如今地殼的狀況，要作一番更改的話，那自然是人類的末日！

　　不單是人類的末日，也可以說是地球上一切生物的末日－－但那絕不等於是地球的末日，因為地球只不過是改變一下它表面的外貌而已－－那對地球來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地球的直徑是一萬兩千七百多公里，喜馬拉雅山的最高峰，不到九公里。就算把喜馬拉雅山變成平地，對地球來說，也只不過進行了一千四百分之一的調整－－

　　但是對生存在地球表面上所有的生物來說，喜馬拉雅山變成平地，那是如何天翻地覆的變化－－毀滅性的變化！

　　原振俠和瑪仙兩人都同時想到了這一點，他們自然而然握住了手，互望著。

　　瑪仙壓低了聲音：「地球－－為甚麼要改變它的外貌？」

　　原振俠忽然冒出了一句聽來絕沒有理由的話，講了之後，他也不由自主搖著頭。他說的話是：「地球活了－－」

　　瑪仙怔了一怔：「地球一直是活的－－它孕育了無數生命，它自己豈能不是活的？」

　　原振俠苦笑：「你的說法，是文學上的說法。我的意思是，它真正活了－－或者它一直是活的。總之，它有了自己的意願，要改變它表層的面貌－－」

　　瑪仙的俏臉上，有一種接近迷醉的茫然：「好好的，這種－－表層的面貌已維持了好幾億年，或者更久，為甚麼它忽然想要改變？」

　　原振俠更加茫然：「誰知道？或許正因為太久了，令它感到了厭倦；或許，是它討厭在它表層上生活的一些生物。尤其是人類，對它表層的固有形態，做了太多的破壞，使它發怒了－－」

　　瑪仙低下頭去，這時，他們都有一種感覺：各自在講的話，都是自然而然，在一種十分奇妙的感受下說出來的，如果好好想一想，理智一些，就不會說出那樣的話來。例如「它發怒了」、「地球活了」等等。

　　瑪仙緩緩搖頭：「它不應該那麼小氣，人類就算在地球表面，開點礦挖點石油，試幾次地下核爆，炸開了一點甚麼，對整個地球來說，也是微不足道的事，它為甚麼要生氣到重新來過？」

　　瑪仙說得十分認真，原振俠在她說話時候，怔怔地望著她。她俏臉上的肌膚，如此瑩白滑膩，簡直如同完美的美玉，絕無一點不完美之處。他伸出手指，指尖在她的臉頰上輕輕掃過，掃過她的口角。

　　瑪仙略轉頭，輕吻了他的指尖一下。

　　原振俠嘆了一聲：「這也難說得很，或許地球對它自己的容貌，本來極滿意自負。就像你的臉龐上，如果忽然來了一群小蟲，又刺又咬，弄出許多紅點、疤痕來，對你整個的健康而言，一點妨礙也沒有，可是你能夠容忍嗎？」

　　瑪仙連想都沒想，就雙手捂住了臉：「當然不能容忍，絕不能－－」

　　原振俠苦笑，攤了攤手：「所以，你就不能怪地球小氣，近一兩百年來，人類對地球表面的破壞太多了－－人類只對地球表面進行破壞，是因為還沒有能力，對地球的內部也進行破壞！不是已經有不少有心的科學家，在大聲疾呼『我們只有一個地球』嗎？可是有多少人響應？」

　　瑪仙幽幽地長嘆了一聲：「地球生氣了？我們唯一可以生存的星球，它生氣了？」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原振俠的思緒十分紊亂，他甚至只好苦笑！

　　當他們兩人在思索、對談的時候，廣播一直在進行。貝沙博士和訪問他的記者之間，也有了許多對話。

　　記者對貝沙的意見不以為然：「博士，若是從一次地震，推斷到地球會重組表層，這－－是不是太武斷了－－會引起全球性的公眾恐慌！」

　　貝沙博士一聽，反應十分奇特，居然「哈哈」大笑了起來：「所有的推斷，都是還未成為事實之前的意見。如果已成事實，那還推斷甚麼？至於引起公眾恐慌－－記者先生，你對人類的知識程度，未免估計過高了。我提出的警告，你以為會有多少人相信？至少閣下就一點也不信－－」

　　貝沙博士這樣說，等於是在指責記者的知識程度低。那記者倒也不笨，可是在訪問進行中，也不便發作，他乾笑了兩聲：「博士，你的推斷如果成為事實，那麼一切都不必說了，根本沒有力量可以制止，是不是？」

　　博士的聲音聽來極其沮喪：「是，確實如此－－」

　　記者反諷了他一句：「那麼，博士你是認為，地球末日已到了？」

　　博士的回答，和瑪仙、原振俠所想的不謀而合。他道：「不是地球的末日，地球只不過改變一下它的面貌，依然存在。遭到毀滅，絕不能有倖存的，是所有在地球表面活動的生物。」

　　記者又乾笑了兩聲：「對了，這就是所謂重回洪荒！」

　　貝沙博士的聲音，聽來像是在呻吟：「是的－－地球的表面一直在變化，每一次變化－－不知隔多少年－－」

　　記者顯然想很快結束這次不愉快的訪問：「這沒有人知道，或許，該去問先知－－」

　　貝沙還是喃喃講了一句：「來不及了，太遲了！」

　　貝沙博士最後這句話，說得聲音很低，在聽到這次訪問的人中，只怕沒有甚麼人會加以特別注意。

　　可是原振俠聽了，卻陡然震動了一下－－他想起來曾無意之間聽到過的訊息，一個人聲嘶力竭地在叫著：「來不及了，太遲了－－」

　　這個在怪叫的人，當然不是貝沙，也不知道他是為了要發出甚麼警告，才這樣嘶叫的。而他叫的，和貝沙博士近乎絕望所講出來的話，竟然一模一樣－－

　　難道那個人，也知道了地球要改變它表面面貌的事？如果是，那個人是甚麼人？貝沙博士應該和他聯絡，因為他們可能是世界上，僅有的感到地球生物已面臨巨大的、毀滅性危機的人！

　　瑪仙把詢問的眼色投向原振俠，原振俠把聽到呼叫聲的經過講了一遍。

　　瑪仙皺著眉，愀然不語，原振俠把她摟向懷中：「若是地球上，凡有氣息的，都逃不開被毀滅的命運，那麼在此之前，我再也不想離開這個小島了。和你在一起，就在這個小島上，等候應劫－－」

　　他講到這裡，忽然想起自己和瑪仙之間的關係，兩人在以前也曾多次用「在劫難逃」和「應劫」這樣的話來說笑過。這時他心中甜絲絲地，把瑪仙摟得更緊：「應完一劫，再應一劫，從此消失在宇宙之中。我看在這次劫數中，最快樂的是我了－－」

　　瑪仙偎在原振俠的懷中，一聲不發。廣播還在繼續，原振俠嫌它太吵了，一下子關了它。船身在輕輕晃動，一片寂靜，他們就這樣相擁著享受著寧靜。

　　原振俠把耳朵貼在瑪仙的胸脯上，聽她的心跳聲，問：「如果是地球上所有生命的毀滅，以你巫術的靈異，應該會有些預感？」

　　瑪仙苦笑：「或許是災劫太大了，我感不到甚麼。原，地球真會重回洪荒？」

　　原振俠道：「如果真的重新組織、安排地球表面的情形，當然唯一的結果就是重回洪荒，或許再隔億萬年，又有生物發生－－」

　　原振俠講到這裡時，略頓了一頓。然後低呼了一聲：「有一批科學家一直認為，地球上有『上一代人』，整個毀滅了，又經過若干年，才又進化出我們這一代人－－」

　　瑪仙的神情，竟有點悠然神往：「上一代人不知是甚麼樣的？我們這一代人徹底毀滅之後，下一代人，又不知是甚麼樣的？每一代，不知相隔多少年？」

　　原振俠輕輕撫摸著她，想了一想：「中國話中的『劫數』，原是從印度梵文音譯過來的，是早期漢語中的外來語。」

　　瑪仙被原振俠的手觸到了癢處，身子縮了一縮，雙眼之中滿是笑意：「怎麼在這個時候，考證起文學來了？」

　　原振俠也笑：「『劫波』是梵文的音譯，意譯是『遠大的時刻』。古印度傳說，世界經歷若干萬年之後，必然會毀滅一次，重新再開始，這樣的一個週期，就叫作一『劫』。至於『劫』的時間長短，傳說不一。」

　　瑪仙的手緊了一緊，把原振俠的手按停在自己的小腹上，仰起臉來看原振俠：「是不是世界已到了新的一劫來臨的時刻？」

　　原振俠俯下頭去，在瑪仙的耳際低聲講了一句話。瑪仙深深吸了一口氣，甩開了按住原振俠手背的手，在那一剎間，她的身子柔軟得如一團棉，似一團雲！

　　別說廣播早已被中止，就算還在繼續，在接下來的時間中，他們兩人也不會聽到甚麼別的聲音了。

　　這次因瑪仙的超級感覺，引致他們知道了巴拉圭西部山區，發生了一場十分驚人的大地震，對原振俠在巫師島上神仙一般的生活而言，只不過是小小的插曲。

　　他和瑪仙想起，若是地球表層大變動，那固然是可怕之極的災劫，但那絕不是任何力量所能挽回。而且，也不知道那是何年何月發生的事－－

　　就算那次大地震是一個警號，也正如貝沙博士所說，不會有甚麼人對之真正發生恐慌。人的生命太短促，地球的生命太長，說不定地球猶豫一下，延遲一下發動，那麼，對人的生命而言，可能是好幾十代了－－誰都有著這種僥倖的心理，誰會去擔憂末日即將來臨？

　　大約是當天晚上開始，原振俠就沒有再去想及那些事。在巫師島上，他不知道又過了多少天（真的不知道）。

　　瑪仙的柔情，像是空氣一樣，看來全然無形，但卻緊密無比地包圍著他，使她成為他生命中的最重要部分，再也少不了她。原振俠想不到的是，提醒他應該離開巫師島的，會是瑪仙。

　　中午時分，在一大簇密密生長的椰樹下，他們兩個人一起擠在一張吊床中。

　　若是嘗過兩個人一起擠在吊床上，自然可以知道在那種情形下，人和人之間的親近，到了甚麼程度。

　　（沒有試過的，大可找個機會試一試。）

　　吊床在輕輕搖晃，原振俠看著天上的白雲，由衷地道：「我寧願和你一起躺在這裡，而不願獨自一個人躺在白雲上。」

　　瑪仙艱難地轉過身來（因為她的身子和原振俠擠在一起，擠得很緊），望著原振俠：「你可知道自己到這裡來多久了？」

　　原振俠把自己的身子盡量伸直，懶洋洋地回答：「誰會在這裡計算時間！」

　　瑪仙把手指按在他的鼻尖上：「我要離開了－－」

　　原振俠陡地坐了起來，使得吊床好一陣晃動。他瞪大了眼睛，望著瑪仙，可是並不說話。好一會，他才道：「我以為你是住在巫師島上的－－」

　　瑪仙像哄小孩子一樣：「我當然是住在這島上的，可是總也有離開的時候－－」

　　原振俠伸手在自己的頭上拍了一下：「那好說，你到哪裡去？我和你一起去！」

　　瑪仙微笑：「恐怕不能，我要去參加一個各地大巫師的聚會－－」

　　原振俠現出十分失望的神情來－－他的神情是如此之失望，以致瑪仙立時愛憐地，把他的頭擁進了自己的懷中。

　　原振俠嘆了幾口氣，十分沮喪：「那－－我就在這裡等你－－」

　　瑪仙捧起了原振俠的臉頰：「恐怕也不能－－」

　　原振俠陡然張大口，發出了兩下哭聲，等候瑪仙作進一步的解釋。瑪仙也輕拍著他的背：「是我不好，我不該騙你。事實上，聚會就在這島上舉行，而你不是巫師，所以必須離開－－」

　　一想起不知會有多少來自各地的大巫師，聚集在島上，原振俠心中也不禁有點發毛－－誰知道這些巫師會玩出甚麼花樣來？到時，只怕遇見任何一個人，一不小心，就會惹上麻煩！

　　可是，他又捨不得離開瑪仙。他吸了一口氣：「我雖然不是巫師，可是卻是一個超級女巫的戀人，這－－也不可以？」

　　瑪仙咬著下唇，點了點頭。

　　原振俠怔了一怔，一時之間，不知道何以瑪仙會有這樣的反應。她的神情十分奇特，可是卻又不開口，不知道在弄些甚麼玄虛。

　　原振俠催了好幾次：「要怎樣我才能留在島上？」

　　瑪仙這才嘆了一聲：「還是別說的好，說了會十分無趣！」

　　原振俠又是一呆。

　　瑪仙似笑非笑地望定了他，有高深莫測的神情。原振俠握住了她的手，十分誠懇：「怎麼會說了就無趣？」

　　瑪仙閉上了眼睛，仰起頭來，俏臉上閃過了一片茫然的神情。過了好一會，原振俠在等她開口，可是她卻仍然一言不發。

　　原振俠挺起身來，在她的唇上輕吻了一下：「嗯？還是不說！」

　　瑪仙現出一絲無可奈何的笑容：「你是聰明人，沒有想不到的道理，何必還要我說出來！」

　　她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眼神飄忽，並不望向原振俠。原振俠心中陡然一震，猜到了瑪仙的心事，一時之間，竟不知說甚麼才好。他想裝著自己猜不到，可是一想到瑪仙有那麼超人的能力，自然瞞她不過。但如果要自己表示些甚麼，照瑪仙的話來說，如果一說出來，那真的是無趣之極了！

　　所以，雖然難堪，可是最好的方法，還是保持沉默。

　　沉默足足維持了一分鐘之久，瑪仙才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原振俠幾乎一直屏住了氣息，直到這時，才連忙跟著吁了一口氣！

　　瑪仙道：「你最遲，今晚午夜前要離開。嗯，當你離開的時候，應該已有許多巫師會來，你在海面上碰上任何船隻，都不必理睬他們！」

　　前後不過幾分鐘，瑪仙竟可以像是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原振俠自然知道那是瑪仙佯裝出來的。可是除非瑪仙把要說的話說出來，他可以有肯定的回答，不然，像現在這樣的情形，只怕是最好的了！

　　原振俠也知道，以後，在他們兩人之間，這個問題，瑪仙連暗示都不會，除非由他主動提出來。而他，會主動提出這種事來嗎？

　　原振俠也佯裝著甚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伸了一個懶腰：「離開了這個仙境，重墮凡塵，唉，上哪兒去打發光陰呢？」

　　他一面說，一面用力晃動著吊床。

　　瑪仙笑道：「我建議你到巴拉圭西部的地震災區去一次，那裡－－一定有一點相當怪異的事，還未曾被人知道。」

　　原振俠心中陡然一動：「對，至少要去把那個叫唐勒的工程師找出來，他是和那個大石球一起失蹤的。巫術對找人－－是不是有甚麼特別的方法－－」

　　他在這樣問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會有甚麼肯定的答案。卻不料瑪仙立時點頭：「有－－」

　　原振俠呆了一呆，瑪仙微笑著，搖了搖頭：「你不能在短期間學得會。」

　　原振俠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瑪仙又道：「你想我幫你找那個叫唐勒的工程師？」

　　原振俠苦笑：「能把他找出來，當然最好，他始終是整件怪事的關鍵人物，只不過他極有可能在大地震中遇難了。唉，還有李加，這年輕的工程師，在大地震中，也不知怎麼樣了－－」

　　瑪仙側著頭，瞅著他，雖然不說話，可是神情分明是在說：怎麼忽然多愁善感起來了？

　　原振俠也不禁苦笑，是不是想到了必須和瑪仙分離，才突然惆悵了起來？還是剛才瑪仙所說的那個「說出來將會十分無趣」的問題？

　　那問題，瑪仙不會再提，他也不會再提。原因十分簡單，因為的而且確，說出來就會十分無趣！

　　剛才，他想到自己的身分，是超級女巫的戀人，瑪仙說那身分仍然不能使他留在巫師島上，但卻又不是絕對沒有可能。那已經把問題說得很明白了－－他和瑪仙之間，必須有更親密的關係！

　　他和她已經是那麼親密的戀人關係了，若是再進一步，那是甚麼關係？

　　瑪仙真是十分深刻地了解原振俠的，他，可以是一個極好的戀人，極佳的情人，可是他的心底深處，他的潛意識中，絕不想令他自己成為單一一個女性的丈夫！他對男人的「丈夫」這個身分，有著徹頭徹尾的抗拒，甚至想也不願去想！

　　瑪仙既然了解這一點，若是把這個問題提出來，當然遭到拒絕，那豈非十分無趣。

　　而當原振俠明白了瑪仙的意思之後，他也十分吃驚，半句話都不敢搭腔，就那樣裝糊塗，裝猜不到，混了過去，心頭還好一陣紊亂。這時，他凝視著瑪仙俏麗之極的側影，思潮起伏。

　　原振俠想到的是：自己的這種想法，是不是很不正常呢？像瑪仙，除非完全不要妻子，不然，只怕也沒有比她更理想的了－－

　　可是，他偏偏就是想也沒有想到過要妻子的人！

　　他用力搖了搖頭，想把那些雜念趕開去，而瑪仙帶有嘲弄的眼光，又令他感到狼狽，他深深地吁了一口氣。

　　瑪仙忽然道：「只要那個大石球還在，我想，唐勒也不會在大地震中遇難。」

　　原振俠一時間不明白瑪仙的意思，他手中把玩著瑪仙給他的那隻金環，瑪仙伸手接過了金環來，套在她纖細的手指上。金環相當大，她抖動著手指，金環就繞著她的手指急速旋轉，揚起一片奪目的光采。她道：「關於大石球和唐勒，我們都只從李加的敘述之中得到資料。你應該注意到，大石球和唐勒之間，有十分不尋常的關係。」

　　原振俠笑了一下：「是，唐勒堅持說，大石球有甚麼訊息要告訴他。後來，他和大石球一起消失，對了，他還使得大石球被剖開來的時間，延遲了三天－－」

　　瑪仙也俏俏地笑：「我假設了一連串的『如果』－－」

　　原振俠伸手握住了她不住在晃動的手指，把她柔軟的小手，整個握在掌心之中，望著她，要她說下去。

　　瑪仙在以下的話中，在每一個「如果」之上，都加重了語氣：「如果那大石球是活物，對剖會令它受傷害，唐勒就等於救了它一命。如果一切的山崩地裂劫難都由大石球造成，大石球也不會害救過它的人。如果大石球有甚麼訊息要傳遞，能夠接收到的人，也只有唐勒一個人！」

　　原振俠把握住了的雪白小手湊向自己的唇邊，一隻一隻手指輕輕咬著，想著瑪仙的話－－大石球要表達訊息，這種假設，實在很難令人接受，可是唐勒卻又一再這樣說。

　　大石球想表達的是甚麼訊息呢？從以後發生的一連串事情來看，好像和巨大的災害有關，那麼，又可以進一步想到，災害的程度如何？只是一次山崩，一次地震，還是如貝沙博士的推斷，地球整個表層要重組？

　　原振俠想來想去，還是不得要領，他感到貝沙博士在嘶叫「太遲了，來不及了」時，聲音十分可怕，那和他偶然收到的電台聲音，所叫嚷的一字不差。如果那個人在叫的也和災劫的訊息有關，那麼，地球上至少有兩個人，對於地球上的一切生物，要面臨完全絕滅的大劫，已完全相信了！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災難未發生前，別說兩個人，就算有兩萬個人在大聲疾呼，也不能令幾十億人都相信！

　　而且，正如那位訪問貝沙的記者所說：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挽回，相信了又怎麼樣？反正大災難一定會來，在地球表面上的一切，都難逃此劫！

　　原振俠感到心向下沉，他不禁苦笑起來：「人間畢竟沒有真正的樂園。本來，在這個島上，已經可以算是真正的樂園了，可是一想到那些事，還是免不了心頭沉重，唉聲嘆氣。」

　　瑪仙的神情有點迷惘，她先是伸手，指了指原振俠的心口，接著，又按在他的額角上：「樂園還是煉獄，都不由外來的環境決定，而由每一個人的思想，自我決定。」

　　原振俠沒好氣：「想不到你不但是女巫，還是一個大思想家！」

　　瑪仙故意做出一副當仁不讓的神態來：「當然，巫師的思想要比普通人敏銳得多，有許多巫術都靠思想集中，調動宇宙之間的神祕力量來完成！」

　　原振俠心中一動，在紊亂的思緒之中，理出了一個頭緒來。他揮著手：「當那個大石球開採出來之後，別人都沒有感覺，只有唐勒感到了異樣。這說明了唐勒的感覺，比別人敏銳－－」

　　瑪仙同意：「可以這麼說，或者說，他對那個大石球有特別的感應。」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我忽發奇想：巫師的感覺，大都和常人有異，若是找到了那大石球，由全體參加聚會的巫師，一起和它來作感應的交流，那麼，大石球若是想表達甚麼訊息，一定容易被理解！」

　　原振俠在這樣說的時候，的確是「忽發奇想」，所以他也準備講了之後，瑪仙會哈哈大笑。

　　誰知道瑪仙的反應，卻十分嚴肅認真，她在想了一想之後，緩緩搖頭：「若真能把那大石球弄來，我想也不必全體聚會的巫師，只要有四個到五個有巫術能力的人就夠了。除非是大石球根本沒有任何訊息發出來，不然，集中那四、五個人腦部活動的力量，必無接收不到之理！」

　　原振俠一聽，一時之間，心頭怦怦亂跳，興奮不已。他本來只是隨便說說，想不到瑪仙的回答，竟然是如此肯定。可是，只高興了一陣子，他又嘆了一聲，很簡單：上哪兒去找那個大石球？

　　大石球和唐勒一起失蹤後，那個地區已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變化。巨大的變動，一定使山區面目全非，那大石球可能又被埋進了崩塌下來的大山之中，再也沒有甚麼力量可以令它重現了！

　　他一面嘆著，一面用力一揮手，表示自己剛才的想法一點也不切實際。可是瑪仙仍然蹙著眉在想，過了一會，她又道：「如果那大石球真的想向外界傳遞一些訊息，那麼，它的出現不是偶然的－－也就是說，到了一定的時刻，它一定會出現！」

　　瑪仙望著原振俠，像是在尋求原振俠支持她所說的話。原振俠只是苦笑搖頭，因為瑪仙的話，他還要好好想一想，才能有結論。

　　瑪仙又道：「而如今，訊息的傳遞還未完成，這大石球如果負有使命而沒有完成，它就不會真正消失，一定可以通過某種方法而找到它！」

　　原振俠明白瑪仙的意思了，他「啊」地一聲坐了起來，令吊床亂晃：「我這就到災區去！要是能發現那大石球，一定帶到這島上來！」

　　瑪仙笑得極可愛：「我不是一開始，就建議你到災區去嗎？」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午夜之前，一點通融都不可以？」

　　瑪仙的神情，也十分黯然神傷：「最好更早一點，午夜月圓，子夜時分，正是巫師聚會最重要的時刻。你在島上，我要分神，而且，你不懂巫術，可能會受到意想不到的傷害－－」

　　她講到這裡，又伸手在原振俠的心口指了一指：「像是心口忽然開裂，心跳了出來之類！」

　　原振俠喉際發出了一些聲響，那是他忍住了一句話，沒有說出來的結果。他本來想順勢說：「心跳了出來正好，可以獻給你！」

　　這種油腔滑調、打情罵俏的話，尋常男女之間說說，自然可以增加情趣。原振俠可以不在乎對黃絹說，甚至也不在乎，對徹底放棄了地球人形體的海棠說，可是，他卻不敢對瑪仙說。

　　因為瑪仙是一個女巫，誰知道巫術上有甚麼禁忌法門，若是說了之後，瑪仙不認為那是笑話，真要這樣做，那未免糟糕之至了！

　　他硬生生地忍住了一句話不說，神情未免有點古怪。瑪仙的眼神之中充滿了嘲笑，原振俠已一個轉身，將她緊緊地摟在懷中。

　　吊床在椰樹影下劇烈地搖晃，原振俠和他的女巫，女巫瑪仙和她生命中唯一的男人，難分難捨地糾纏在一起，不知時日之既過。

　　日頭漸漸偏西的時候，他們在柔軟的草地上，原振俠每吸一口氣，就可以吸進瑪仙身上散發出來的幽香和青草的芳香，混合而成的美妙無比的氣息。聞了這種氣息，使人心神俱暢，有異樣的酣醉感，所以他常無緣無故，就深深吸上一口氣。

　　瑪仙的聲音很輕柔：「你知道嗎？女巫最拿手的本領，就是使自己喜愛的異性，感到她全身上下，無有一處不可愛至極！」

　　原振俠又深吸了一口氣：「你本來就全身上下，無有一處不可愛！」

　　瑪仙笑得令人心蕩：「這證明巫術正在你的腦部發生了作用！」

　　原振俠把自己的頭向瑪仙的懷中亂鑽：「請加強你的巫術力量！」

　　滿天晚霞的時候，他們來到了海邊，原振俠把一邊臉，貼在瑪仙飽滿挺聳的胸脯上。這樣，他一隻耳朵聽到的，是瑪仙有韻律的心跳聲，另一隻耳朵聽到的，是海潮捲過來又退下去的聲音。

　　天籟和人籟，那樣奇妙的結合，聽得原振俠心曠神怡。每一下刺激他耳膜震動的聲波，都那麼美妙，令他閉上眼睛，作無窮無盡的享受－－他整個人彷彿也已化為聲波，和瑪仙的心跳聲混而為一，又和潮水的捲動合成了一體。

　　當他終於睜開眼來時，他已在瑪仙的懷中躺了不知多久，一輪明月已在碧空。他仰起頭來看，恰好看到瑪仙秀麗嬌艷的臉，和銀輝流轉的滿月並列。他竟然難以分得出，那一種美才是千古被人傳誦的，還是兩種都是？滿月的銀輝在瑪仙的頭部勾出一層淡淡的銀邊，那使她看來，更像是才從月宮中冉冉而下的仙女。

　　他癡癡地看著，不時傻氣地搖著頭，不相信這一切是事實，只當自己是在夢境之中。

　　然後，在距離午夜還有兩個小時左右，一下悠悠的汽笛聲從海面傳了過來。原振俠十分不願意地把視線轉向海面，在月色下，海水閃耀著跳躍不定的光芒，像是有無數銀色閃變的小精靈，正在盡興舞蹈。他看到了一艘極大的船，正在迅速接近，汽笛聲正由那艘船發出來，那船在月色下看來，透著無限的詭異。

　　那船之所以令人覺得詭異，是由於船身的顏色－－船首正對著小島駛來的，所以可以看到，船的兩邊顏色截然不同，一邊是純白色，一邊是純黑色。

　　在月色下看來，那種景象也怪異莫名。如果在月黑風高之夜，黑色的那一半不彰顯，這船，看起來，就會像是只有一半！

　　瑪仙吸了一口氣，站了起來：「他先來了！別人，也會很快一起來到！」

　　原振俠這時已經注意到，海面上，在那艘船之後，有許多大大小小、形狀不同的船出現，正在迅速接近。原振俠嘆了一聲，知道是他應該離開的時候了！

　　瑪仙牽著原振俠的手，走向碼頭：「這船的主人，你是認識的，沒有他，我不會遇見達伊安大巫師，不會有巫術的奇遇，至今仍然是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原振俠「啊」地一聲：「古托？創辦了巫術研究學院的古托？」

　　瑪仙點頭：「正是他，他的船一半白一半黑，代表了白巫術和黑巫術。」

　　這時已可以看到船首上站著三個人，中間的一個，正向岸上揮手。

　　瑪仙也揮手回應，船更近了，看出中間不斷在揮手的那個，又高又瘦，正是古托。

　　（古托這個人，因為中過巫術中的血咒，而對巫術有了興趣。他的經歷十分複雜，無法簡介，只好略過就算。在《血咒》這個故事中，可得答案。）

　　原振俠還沒有看清另外兩個人是誰，瑪仙已陡然直跳起來。瑪仙就在原振俠的身邊，原振俠再也料不到，她忽然一跳，直上直下，竟然可以跳得如此之高，幾乎一下子就可以跳上原振俠的肩頭！所以原振俠也嚇了一大跳。

　　而瑪仙一落地，已叫著，向碼頭伸進海面處直奔了過去，一面奔，一面叫：「達伊安大巫師也來了！」

　　原振俠怔了一怔，跟著奔了過去。船開得極快，當原振俠也奔到碼頭盡端時，船上的水手已經拋出了纜繩，船已靠岸了！

　　原振俠看到，在古托左邊的那個，在月光之下，臉上有一小半陰影，竟像是有生命一般地在蠕動，正是他曾見過一次的達伊安大巫師，也就是傳授瑪仙衣缽的大巫師。瑪仙已一躍上船，向大巫師在行著一種手勢古怪的禮節，大巫師則只是隨便揚了一下手。這說明即使在瑪仙這個超級女巫面前，他的身分地位，還要高出許多！

　　古托在和原振俠打招呼，原振俠一揚起手來，看到了古托右邊的那個人，他不禁「啊」地一聲－－那又是一個熟人，是降頭師史奈！

　　史奈降頭師當然也可以算是巫師，因為降頭術是巫術的一種。

　　原振俠心中又是刺激，又是黯然。因為這時出現的人不多，連他在內，也不過五個人，可是除了他之外，其餘四個，都已是巫術世界中的頂尖人物。他們四個人的不可思議的巫術能力，加在一起，只怕已等於是世界巫術力量的一半，甚至更多！

　　史奈降頭師已經揚聲：「原君，好久不見了！」

　　原振俠答應了一聲。

　　那時，瑪仙和達伊安大巫師正在迅速地交談，兩個人講的話都快速無比，根本聽不懂他們在說些甚麼，只是從他們的神情上，看出他們有十分重要的事在商談。

　　古托和原振俠寒暄了幾句，原振俠已明顯感到，這三個一到，自己就完全成了局外人。在巫師島上，是巫師的天地，別人是插不進去的！

　　他向古托道：「我正準備離去！」

　　古托緊握著他的手，目光投向瑪仙，忽然古古怪怪地一笑：「原，你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原振俠想起在巫師島上的日子，也由衷地道：「是，我完全同意，我的船在那邊！」

　　他說著，向自己的船走去，史奈降頭師向原振俠雙手合十作禮。

　　古托送原振俠過去，在原振俠上了船之後，近海處已全是船隻，名種不同的汽笛聲此起彼落。瑪仙已轉過身來，向原振俠用力揮著手，原振俠在嘈雜的汽笛聲中，還是可以聽到她動聽的聲音：「你先去，我會來和你會合！」

　　原振俠想問她，她到災區去幹甚麼，可是又有幾艘船靠近，各種古怪打扮裝飾的巫師已把瑪仙圍住，原振俠已無法再和她說甚麼了！

　　原振俠的生活經歷雖然豐富，可是這種情景也是第一遭遇到，他又是驚駭，又是好奇。當他的船緩緩駛離小島時，還有許多船正駛進來，迎面而來的一艘船，看來竟像是用草把紮成的，張著一張奇異的帆，在草船上，是一個又高又瘦，身上黏滿了各色羽毛的巫師。原振俠趕緊避開了這艘船－－誰知道撞沉了這樣一個巫師的船，會有甚麼樣的後果！

　　駛出了幾百公尺之後，原振俠再回頭看那小島。

　　原振俠看到在那小島上，東一處，西一處，有許多閃耀的火光。想來是上了島的巫師點燃的火堆，原振俠也無法知道那是甚麼意思。

　　到了午夜，船已駛遠，巫師島已看不見了，可是就在零時零分，一天和另一天的交替時分，原振俠看到，應該是巫師島所在處，陡然有一蓬光亮閃了一閃。原振俠知道那正是巫術力量的結果，但他仍然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

　　他回到了駕駛艙，心想，貝沙博士是一定要到災區去的，是不是應該和他聯絡一下？

　　在經過了那麼快樂的島上生活之後，又變成了他一個人在船上。那令他感到格外的寂寞和失落，自然而然，又提起了酒瓶來。

　　船回到太子港，轉機飛往巴拉圭。原振俠才一步入巴拉圭首都亞松森國際機場的大堂，就聽到了一陣異乎尋常的喧鬧聲。至少有六、七十個當地人，用印第安瓜蘭尼亞語在叫著：「天！」或「天主！」或「上帝！」

　　在叫嚷著的人，都現出極其驚惶的神色，而且漫無目的地在走動，像是背上被插了一根針的蒼蠅一樣。

　　也有的人用西班牙語在叫著相同的話，有一個看來十分威嚴，身形很壯健的中年紳士，正在用西班牙語叫嚷著：「我才不會相信他的鬼話！大家都不要相信他的話，他是一個撒謊者！」

　　那紳士雖然在叫嚷著，表示不相信一些事－－才下機的原振俠，根本不知道他不相信甚麼－－可是他的神情，卻也跟別人一樣，顯得十分驚惶。

　　原振俠和不少才下機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有性子急的，攔住了幾個在叫嚷的人問：「發生甚麼事了？」

　　可是被攔住的人卻只是搖頭，說不出話來。原振俠向那個紳士走去，因為在許多慌亂的人中，看來還是他比較鎮定。

　　他走沒幾步，又是一陣混亂，一大群人從一扇門中湧出來，有許多人是倒退著出來的。同時，攝影機的閃光燈不斷亮起，還有幾個肩負著電視攝影機。這種陣仗，一看就知道，是有一大群記者，正在採訪一個重要的新聞人物，不然不會有那樣的轟動。

　　大堂中人多而紊亂，而且，雖然有著身穿制服的人員在，可是他們都全然沒有維持秩序的打算。原振俠被人潮所逼，退到了一根柱子前，背靠著柱子，再不斷推開身前的人，他就可以不必再移動了。

　　就在這時，那紳士十分激動，用力擠開記者，向前走去。那紳士擠過去，一面伸手直指向前，聲音嘶啞，憤怒之極地叫：「你撒謊，你向全世界撒謊！」

　　被這個紳士指責的那個人，這時正從門中走出來，有點跛，拄著手杖，神情肅穆，面色蒼白，看來又疲倦又憔悴，但是卻又充滿了固執的自信。

　　原振俠一看到這人，心中就不禁「啊」地一聲：貝沙博士－－預言了地球表層將會有大變動的地質學家！

　　那紳士已擠到了貝沙博士的面前，貝沙抬起手杖來，抵住了他的胸口，紳士大叫：「你向全世界撒謊，你是一個卑劣的惡徒！」

　　貝沙博士十分冷靜：「你身為國家地質學院院長，應該有知識分辨我說的是不是謊話！」

　　當他說這兩句話的時候，記者的閃光燈閃耀起一片奪目的白色光芒。

　　那紳士剛才還激動非常，可是這時，就像是貝沙博士的手杖杖尖，在他的身上戳了一個洞，令他竟然洩了氣！他的身子搖晃了幾下，還好不至於跌倒，再一開口，聲音也輕柔無力：「就算是真的，貝沙，你也不要一再向全世界宣布這件事！」

　　貝沙垂下手臂，把手杖在地上頓著：「人人有權知道事實真相！」

　　紳士更軟弱：「知道了又怎麼樣？」

　　在他們兩人對話之際，除了攝影機的聲響之外，其餘所有人都靜了下來，傾聽著他們的對話。

　　原振俠在這時，自然也可以知道發生了甚麼事了－－貝沙博士可能也是剛到機場，他在這時候來到巴拉圭，目的地自然是地震災區。而由於他早已發表了許多驚人的警告，當然成為記者採訪的對象！

　　他一定又重複了地球生物的末日已開始的預測，所以才引起了恐慌。而和他對話的那個紳士，身分是國家地質學院院長，他雖然大聲指責貝沙，可是一下子就洩了氣，那顯然是他心中，也早已認同了貝沙的預言。

　　貝沙急速喘了口氣：「知道了，人人都知道了，或許就有人可以想出辦法來！」

　　紳士的聲調悲觀之極：「阻止地球表層地殼的變動？那－－一個超人還不夠，至少要十萬個超人，才可以有這個力量！」

　　貝沙面色鐵青：「我不知道，我只是指出事實！我要到災區去，看看災區的情形，才能更清楚究竟又會發生一些甚麼事！」

　　貝沙說著，繼續向前走，人群中重又發出各種各樣的聲音。兩個軍官擠進來，到了貝沙博士的身邊，其中一個大聲道：「博士，直升機準備好了！」

　　原振俠在這時，踮起腳來，揚著手，叫：「貝沙博士！」

　　貝沙一抬頭，看到了原振俠，原振俠側著身，一下子就擠到了他的身前：「博士，我和你一起去，在那裡，有不少怪事，我有資料！」

　　貝沙盯了原振俠片刻，緩緩點了點頭，那兩個軍官，卻用充滿了敵意的目光，望著原振俠。貝沙已伸手按住了原振俠的肩頭：「他是我的助手！」

　　一直到上了直升機，原振俠才知道貝沙的出現和警告，何以會造成那樣轟動的原因。

　　原來在上次大地震之後，他作了預言，並沒有引起甚麼大的注意。他當時就預測，在發生地震的那一區，必然會有連續的震動，而且，一次比一次震動更劇烈，受影響的地區也更廣闊。用他的話來說，是要一直到地球感到滿意為止，在它未滿意之前，它會一直不斷地改變它的表面面貌。

　　當他作這樣預測的時候，也沒有甚麼人相信。但是，十小時之前，他的預言實現了，西部山區又發生了猛烈的地震－－那時，原振俠正在船上，一面用酒來抵抗寂寞，一面回想著和瑪仙一起，在巫師島上的甜蜜時光，所以並不知道有這樣的大事發生。

　　第二次的大地震，傷亡人數並不多。那並不是由於第一次地震之後，貝沙博士提出了警告－－博士的警告，在偏僻山區的居民根本不知道。

　　可是，在第一次地震之前，就已經有傳說，說是大山震怒，會有非常的巨變，所以很多人都搬出了好幾百里。而在第一次災害發生之後，倖存者更是奔走相告，有的甚至堅持說，在午夜時分聽到有來自天上的呼叫聲，叫所有人離開，還會有更大的震災。也有的則聲稱，他們看到天空之中有異象，警告人們趕快離開。

　　印第安人自有他們一套的生存方式，當他們一旦相信了種種的預兆，一定會變成事實時，他們絕不會再停留在原來的家鄉，而開始了大徙移－－政府高層一再下令制止，可是一點用也沒有，連地方官員也加入了離開的行列。所以，在幾天之中，那一區的居民，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第一次地震和第二次地震之間，相隔七天，第二次地震的強度，測到的是里赫特級八點四級。在這樣強烈的地震中，留在震區的人或其他生物，生存的機會接近零！

　　所以，在第二次地震發生之後，甚至沒有拯救行動！

　　當然，報告立時送交國際性的地震訊息交流中心，貝沙博士也在第一時間得到通知。全世界的地震學家，又經歷了一次無與倫比的震動：貝沙博士的預言，竟然是事實！那就使所有人，即使是本來持著強烈反對意見的人，都不得不重視貝沙的警告。

　　而一重視貝沙的警告之後，無可避免，悲觀情緒迅速地蔓延。因為如果貝沙的警告屬實，沒有力量可以挽回這場浩劫，那麼，只好等待末日的到來！

　　貝沙博士不管人家怎麼想，他在接到了消息之後，用最快速度來到了巴拉圭。巴拉圭政府對他的來到，自然重視之極，派出了直升機，要把他用最快的時間送到災區去！

　　當時，在直升機上的除了貝沙博士，和恰好遇上了，得以同行的原振俠之外，還有國家地質學院的院長，和另外幾個專家。

　　上了直升機不久，內政部長特地通過無線電通訊和貝沙聯絡。部長問了一個直接的問題：「會不會再有震災？我們應該如何疏散？」

　　貝沙想了片刻，先嘆了好幾聲，直升機中所有人都望著他。問題雖然由部長提出，但每一個人，都想知道貝沙如何回答。

　　貝沙把幾下短嘆匯成了一下長嘆：「我不知道，部長先生，我不知道－－也沒有人可以知道。現在，我們只好禱告，希望這兩次地震只是一個預告，真正的大災變，可能不會那麼快來！」

　　內政部長可能因災變而不眠不休了好幾天，脾氣變得急躁起來，竟有點語無倫次：「你不是地質學家嗎？怎麼不知道？」

　　貝沙用力揚了一下手杖－－直升機中的空間不多，他這個大動作，使得其餘各人，都要讓一下，以免身上被擊中。看他的神情，像是疲倦得連吵架的力氣也沒有了，他只是沒精打釆地回答：「第一，沒有一個地質學家可以預報地震，其次，災區根本不應該發生地震，一點沒有跡象可循，誰也說不上以後會怎麼樣！」

　　內政部長餘怒未熄：「那麼，要地震學家有甚麼用？」

　　貝沙長嘆一聲，大有悲意：「是啊，沒有用處！」

　　原振俠在一旁提高了聲音，接了一句：「就像內政部長一樣，都沒有用！」

　　內政部長在急速地喘了幾口氣之後，放下了電話。想來他仍然在盛怒之中，若是有甚麼僚屬在他身邊的話，多半會遭殃。

　　貝沙博士向原振俠點了點頭：「記得上次我們提到過，人類對地震這種災害所知太少，真的沒有人，可以百分之百正確地預報地震。而其實，應該可以做到這一點的，因為那始終是地球上最大的自然災害！」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理論上來說，的確是那樣－－這次的災情怎麼樣？」

　　貝沙向院長望去，院長現出幾乎絕望的神情，先是口唇顫動了片刻，才道：「整個山區－－已不存在了！」

　　所有的人都怔了一怔，異口同聲問：「甚麼意思？」

　　院長又喘了幾口氣：「首批飛往災區上空的直升機觀察隊，一共是七架直升機，都這樣報告。我也看到了電視傳真，看上去，一片平坦－－我從來也不知道，地震可以造成那麼奇特的結果－－」

　　貝沙雙手捧住了頭，一言不發，可是他的身子卻在微微發抖。過了半晌，他才道：「面積有多大？」

　　院長吸了一口氣：「大約是一百五十公里乘一百公里，就是原來的山區。本來，那裡山勢雖然不高，但也有許多連綿起伏的山嶺，超過六百公尺的主峰，也有十來座。而現在，竟然在一場地震中，完全－－消失－－也不能說消失，是全部崩塌了下來！」

　　直升機艙中，變得十分沉寂，沒有人說話。

　　從亞松森到災區的航距是六百多公里，直升機需要在中途補充燃料，飛行時間相當長，所以在飛行的過程之中，很可以討論一些問題。在貝沙博士的話告一段落之後，有一個看來樣子相當機警的中年人忽然問：「我們的東方朋友，為甚麼也能參加這項旅程？」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原振俠的身上，原振俠淡然道：「能不能把同樣的問題，轉問閣下？」

　　那人一挺胸：「我是泛美國際組織的救濟機構負責人，整個美洲地區如果有了巨大的災害，善後救濟工作，都由這個機構負責！」

　　原振俠嘆了一聲：「整個山區都變成了平地，我看沒有甚麼善後工作可做了－－遇難者的屍體，幾百年之後，或許會成為化石！」

　　貝沙博士在這時候，陡然發出了一下怪叫聲來，他不但怪叫，甚至忘形地站了起來。以致他的頭頂，重重撞在直升機艙的艙頂，發出了「砰」的一下聲響。

　　他叫著：「煤！石油！煤！石油！」

　　一時之間，人人都為他的失態目瞪口呆，不知為何這樣。

　　所有人之中，還是原振俠最先明白他的意思－－

　　煤！石油！

　　這兩種如今地球上應用得最普遍的資源，連小學生都知道，那是若干年之前，在地球表面上生活的生物，不論是動物還是植物，是高級還是低級，都曾經有過生命。而且，和如今所有地球表面上生活的生物一樣，生命的存亡，取決於地球。

　　地層的變動，可以使高山變成平地，使海洋變成高山，對地球來說，只是表面的輕微調整，可是對所有的生物來說，就是生命的結束－－原來的生命，變成了今日的煤和石油。

　　若干年之前的生命，可以變成今日的煤或石油，那麼，今日的生命，又何嘗不能變成將來的煤和石油。

　　變的過程甚至十分簡單，對地球來說，甚至駕輕就熟。地球玩弄這樣的「魔術」，一定不止一次了，那就是為甚麼印度古老的傳說之中，有每隔若干年就有一次「劫」的原因！

　　當然，一個「劫」和下一個「劫」之間的若干年，可能是幾百萬年，幾千萬年，甚至幾億年。但如果地球表層已有這種異乎尋常的怪現象出現，是不是表示這次的「劫」已然來臨了？

　　原振俠首先明白了貝沙博士的意思，也自然而然想到了許多問題。其他人也在十分短暫的時間中明白，同樣也想起了許多問題－－這一點，可以在各人駭然的神情中得到證明。

　　一時之間，除了急速的喘息聲之外，沒有人說話。先打破沉寂的還是原振俠，他一開口，自己也吃驚何以聲音會變得那麼啞：「石油蘊藏的深度，可以超過三千公尺。那就是說，原來在地球表面上的生物，可以被埋到幾千公尺深的地下去！」

　　沒有人搭腔，雖然人人向他看來，可是卻沒有人說甚麼。從各人的神情看來，多半他們全在想，當自己的身體，和所有的人，所有的其他生物在一起，忽然之間，被埋到了幾千公尺深的地底下，那會是一種甚麼樣的情景？

　　原振俠清了清喉嚨，可是由於他想到的事，實在太令人震撼，他說話的聲音好不了多少：「照那種情形看來，本來只有幾百公尺高的山區，在一次變動中即成為平地，那－－那種變動，不能算是大變動！」

　　貝沙喃喃地道：「只－－只不過是小變動－－那只是一個警告－－一個開端，真正的大變動－－天翻地覆，我們的生命－－太微小，不能想像－－」

　　貝沙博士由於說話的時候，身子不住地顫抖，所以講起話來，也斷斷續續，聽了更增加各人心頭的重壓。原振俠看著各人，看到各人的臉色都極差，他自己也感到雙頰有點發麻，想來也好不到哪裡去，他自然而然伸手在臉上撫摸了一下：「我有點不明白，山全是堅硬的岩石，整個山區，是怎麼變成平地的？那麼多岩石，難道都跌進地心去了？」

　　院長嘆了一聲：「不是那樣，而是形成了一個極大的高出水平線的高原。可是在高原的表面，卻是平整的，尤其飛到上面，空中俯瞰，看起來就像平地一樣！」

　　貝沙博士的聲音苦澀之極：「早在不知多少年之前，它已經做過一次了！」

　　各人向他望去，他用力一揮手，自口中送出幾個字來：「利馬高原！」

　　眾人都不由自主，「颼」地吸了一口氣！

　　就算未曾到過祕魯利馬高原的人，也可以知道那個地質上的奇蹟。它在平地拔起，邊緣全是聳天峭壁，可是上面卻又是平地，並不是山嶺。

　　正如貝沙所說：「早在不知多少年之前，它已經做過一次了！」

　　可怕的，令人一想起來就心驚肉跳的是，這個「它」，是一種甚麼力量？來自地球本身，還是另外一種力量使地球在作改變？

　　原振俠深深吸了一口氣，無法再設想下去。

　　直升機在這時候，飛行了將近三百公里，在一個小型機場降落，補充燃料。原振俠和幾個人一起下了機艙，在機場的草坪上緩緩踱步，貝沙來到了他的身邊，大是感嘆：「人類對自己生存所依賴的地球，所知甚少，卻不肯腳踏實地去研究，偏偏熱中於甚麼太空的探索－－」

　　他在這樣說的時候，用力用腳頓了頓地。原振俠卻在這時，抬頭看天，他也無限感嘆：「太空探索也不是不重要。事實上，的確有許多星體上，有極高級、極文明的生物，而且，也曾不止一種，不止一次到過地球！」

　　貝沙博士看來並不同意原振俠的話，他只是把手杖掄得虎虎生風－－人在一個小空間之中困得久了，就會喜歡有大幅度的動作。

第四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人類的科學不夠先進，不然，有了警告，也有可能逃過劫數！」

　　貝沙緩緩搖頭：「沒有可能，比起整個地球來，人太渺小了！」

　　原振俠的聲音低沉：「沒有人叫你和地球的力量相對抗，人類可以離開地球－－永遠的或暫時，永遠離開，是對這個善變的星球徹底失望；暫時離開，是等它又恢復了平靜時再回來！」

　　貝沙張大了口：「全人類？五十億，或者更多，逃到別的星體去？是不是還要和諾亞躲避洪水一樣，再帶上許多地球上的動物？」

　　原振俠被自己的想像，帶進了一種異樣的情緒之中，他甚至有點悠然神往：「有何不可？」

　　貝沙又掄起手杖，看情形，他當初的意圖，是準備用力向原振俠的頭上敲下去的。但是他畢竟是高級知識份子，雖然由於一時衝動，想出手打人，但立時冷靜了下來。但是他仍然被原振俠的話，氣得滿面通紅，那是在所難免的了。

　　原振俠抬頭，向凝止在自己頭頂上的手杖看了一眼，笑：「你別激動，嗯，美國加州的聖安德烈斷層，肯定會發作，對不對？」

　　貝沙苦笑：「是，那可能是地球表面重組的一個環節，一旦發作，加州會和美國大陸脫離，成為一個島。」

　　原振俠向他指了一指：「你一定曾參加過這個斷層的研究工作，能預言它的發作日期？」

　　貝沙攤了攤手：「幾乎全世界的專家都同意，從現在開始，一年之後，一萬年之內。」他略停了一停：「或許是更久些。」

　　原振俠緩緩吸了一口氣：「一萬年，人類文明發展到如今，不過五千年！要是有一萬年時間給人類去逃難，你想是不是有成功的可能？」

　　貝沙這才明白，原振俠兜了一個圈子，還是在解釋他的假設。他略想了一想：「地球人的科學進步，以幾何級數的方式在進步，從人類第一次有可靠紀錄的飛行，到人類第一次登上月球，只不過隔了六十年。嗯，一萬年，人類的科學不知進步到甚麼程度了！」

　　他說著，抬頭望向晴空。剛才他還生氣得想打原振俠，這時，他倒也覺得，這種全人類離開地球的說法，雖然荒誕，但也未必絕無可能！

　　原振俠背負雙手，來回踱了幾步：「自然，未必要一萬年那麼多，但要是少過一千年，希望就微之又微。而且，人類還要徹底改變固有的生活方式，再也不能有任何戰爭。愛因斯坦要是在兒童時期就死於炮火，人類科學進步就會延遲許多年！」

　　貝沙長嘆一聲：「要人類不打仗？沒有戰爭？互相之間完全信任，解除武裝，坦誠相對？把力量集中在除了軍事科學之外的別的科學上？」

　　原振俠點頭：「只有這樣，人類科學進步才能加快步伐！」

　　貝沙大叫了起來：「原，我看再隔十萬年也做不到！」

　　他叫得十分大聲，引得所有人都向他看來。恰好這時，駕駛員已在向各人招手，表示直升機又快起飛了！

　　貝沙和原振俠一起向直升機走去，貝沙望了原振俠一會，由衷地道：「你是一個十分有趣的年輕人！」

　　原振俠微笑，沒有說甚麼，也沒有進一步介紹他自己。像他那樣精釆絕倫的人物，絕無法簡單介紹，而精釆到了他這樣的地步，自然再也不會在乎人家怎樣看他了！

　　一干人等又再次上了直升機，一直向西北方向飛去。到了下午時分，駕駛員指著前面，叫了起來：「看！」

　　所有的人都看到了，看到的現象，奇特之極。的確有點像利馬高原，也像是一塊巨大無比，呈不規則圓形的大石，表面相當平整，被放置在平原之上。

　　說那原來是一個高低起伏，山嶺崎嶇的山區，簡直無法令人相信。

　　貝沙的神情，看來有點失神落魄，聲音也聽來恍恍惚惚：「完全改過了，整個都改變了！」

　　直升機已飛快地，來到了新形成的高原上空，駕駛員在報告：「在地震發生之後，我是第一批駕機來到的人，當時的情形已經是那樣。我曾飛臨這個山區的上空超過五十次，真像是一場惡夢，竟然會有那樣天翻地覆的變化！」

　　聽見駕駛員這樣說的人，心情都很沉重，原振俠突然道：「請盡量提高高度！」

　　駕駛員望了原振俠一眼，沒有問甚麼，就照原振俠所說的去做。

　　原振俠也不等別人發問，就道：「如果這次災劫，是一次空前巨劫的前奏，或預告，或警告，我設想應該有使人了解的訊號。飛高一點，看清整個新高原的面貌，比較容易發現！」

　　有一個一直沒有出聲，看來不是很喜歡講話的瘦子，這時道：「像那斯克巨大的平原畫一樣，要在空中才能看得到？」

　　也是在南美洲，平原上有巨大的圖案，有蜘蛛、有鳥類，用挖溝或堆疊石塊的方法築成，有人認為那是指引星際航行器降落的標誌。原振俠的心裡，在事先想到過這一點，所以他向那人點了點頭。

　　那人低嘆道：「只怕有訊息，我們也看不懂！」

　　原振俠有同感：「是啊，你提到的祕魯南部那斯克地區，平原上巨大的圖案畫和幾何線條，一定要在高空才看得到，必然也是在傳遞著某種訊息。只可惜一千五百年來，一直沒有人知道。」

　　那人望了原振俠一眼：「你是考古學家？」

　　原振俠搖頭：「不是，我是醫生，但對一切謎團，都有探索的興趣！」

　　那人先是「唔唔」了幾聲，接著才道：「我是考古學家，對於民俗傳說、神話，嗯，尤其是印第安人的，我是專家！」

　　原振俠對這個專家的身分，表示訝異－－專家本身並不值得訝異，而是原振俠一時之間，不明白一個民間神話傳說專家，會參加一個大地震過後的調查小組。

　　院長看出了原振俠的疑惑：「由於山區中有傳說，說是一個礦務公司，採走了大山的精靈，大山震怒，所以造成了這次災害，所以白隆先生才來參加！」

　　那個神話專家的名字是白隆，他喃喃地道：「如果還有生還者，總可以問出點甚麼來！」

　　貝沙對神話，顯然沒有一點興趣，所以從他鼻孔中，發出了輕輕的「哼」的一聲。

　　原振俠經院長一提醒，不禁「啊」地一聲：「聽說，若不是有這樣的傳說，山區中的人早就遠離的話，第一次地震的死亡人數－－」

　　白隆冷然道：「至少增加十倍！所以，別輕視神話傳說的力量，有時，比起如嬰兒學步的實用科學來，更有用得多！」

　　他這幾句話，自然是針對貝沙剛才那一下輕哼聲而發的。想不到他一直不開口，一說起話來，詞鋒竟然如此銳利，難以擋架。

　　貝沙的神情很難看，也有怒意。原振俠唯恐他們爭吵起來，未免無趣，所以忙道：「關於大山精靈的傳說，我有不少資料，有空和你說說。還有，第一次地震，就有人看到那個被稱為大山精靈的東西－－是一個大石球，空懸在一座山峰上，這座山蜂，就在震動中塌陷了！」

　　原振俠的話，顯然令白隆這個瘦削的神話專家大感興趣，他一雙小眼睛不住在眨動，看來他急於想向原振俠詢問些甚麼。

　　而就在這時，駕駛員叫了起來：「已經接近可能的最高高度了！」

　　原振俠本來就一面說話，一面在向下看。新形成的高原十分廣闊，縱橫都超過一百公里，直升機雖然已盡量飛得高，但是也無法一下子看到盡頭。不過在接近一千公尺的高度向下看去，也可以看出老遠。

　　他們所看到的景象，真是奇特之極，在那平平整整的一大幅高原之上，一點生物的痕跡也沒有，了無生氣，一片死寂。像是在這裡，根本未曾有過生命，看下去，除了岩石，還是岩石。

　　即使在最荒蕪的沙漠上，總可以找到生命的－－沙漠上，也有蠍子和蜥蜴，有耐旱的小草。可是，這個本來是林木蒼翠，不知有多少種生物，包括了人類在內活動的山區，如今變或了一片死禿，完完全全應了那句話：凡有氣息的盡行殺滅！

　　在這個範圍之內的一切生物，都已死亡，連他們或牠們或它們的屍體到哪裡去了，也沒有人知道－－想像起來，當然是或淺或深被埋進了地底下，在若干年之後，會變成煤或石油！

　　那種死亡的感覺，從下面的高原上直逼了上來，令在直升機中的每一個人，都感到了無比的震撼。人人都感到身體中有點缺氧，所以要張大了口，大口吸氣。

　　貝沙發出了一下低呼聲：「這－－簡直是死亡高原－－有人稱美國的大峽谷是死亡峽谷，但也比這裡有生氣多了！」

　　原振俠苦笑：「同樣是地球表層變動形成的奇觀。若干年之後，這些石塊之中，自然會有植物長出來，先是苔蘚，再是野草，然後是樹木，等到有了植物，自然也會有各種各樣的動物。要是它在幾千年之前就形成，誰也不會當一回事，地球上同樣的大自然景觀極多，誰會聯想到是災劫的降臨！」

　　白隆的喉間發出了一陣奇異的聲響：「高山－－被夷平，像是有一隻巨大無比的手掌向下壓了一下，把所有高山都壓平了！竟然不是先使岩石成為岩漿，而是把大石壓碎！」

　　貝沙苦笑了一下：「不是壓碎的，是地層震動，把整座山震碎，再搖上兩下，使之平整。地球，在我們看來，偉大之至，但是在這種力量的作用下，卻隨便可以調整它表面的情形！」

　　原振俠心情苦澀，他想到的是，這次，瑪仙的預測不會靈驗了－－唐勒不可能在那樣的震動之下還生存著，沒有任何活物能生存下來！

　　原振俠也想到了李加，李加若是堅持不肯離開，自然也被壓在大山下面去了！

　　他嘆了幾下，恰好接觸到了白隆的眼光，他道：「你對中國的神話有沒有研究？在中國神話中，很有些人是被壓到大山之下的－－一種力量掀起了大山，把要壓的人放進去，再讓大山壓住他！」

　　白隆皺著眉，顯然是這類神話的想像力太豐富了，超過了他這個研究印第安人簡單神話的專家所能理解的範圍，原振俠也沒有再說下去。

　　直升機在高空盤旋著，好讓機上的人，更容易看清高原上的情形。他們也都看到，在高原的中心部分，有石塊突出構成的一個圓圈，石塊和石塊之間，有的時候疏，有的時候密，若是站在高原上，肯定看不出那是甚麼，可是這時在高空看下去，人人都發出了「啊」的一下驚呼聲！

　　情形真的和「那斯克巨畫」差不多，那是一個巨大的圓圈，直徑至少有一公里。大，並不奇怪，怪在那是一個正圓形。就像是有一個巨大無比的圓規，先畫好了一個正圓，然後再在正圓的圓周上，放上石塊所形成的一樣。

　　甚至於，也可以看到圓心，那是一塊比其他石塊都大的石頭，看起來呈球形。雖然是由空中向下望，但是一看到了圓形中心部分的那塊球形大石，原振俠心中，就不禁陡然一動！

　　他立時聯想到了，那個和唐勒一起消失的大石球！

　　那大石球曾在第一次地震時，被人看到在一個山峰頂上出現，現在，是不是就是這個正圓的圓心？

　　地震發生沒有多久，進入災區的人少之又少，自然沒有可能有甚麼人，在短短的時間內，用那麼多石塊排成了一個正圓形。

　　那麼，這個石塊形成的正圓形，是自然力量形成的－－自然力量用甚麼方式，可以形成這樣的一個正圓？目的又是甚麼？是一種訊息？或想表達甚麼？

　　無數疑問令原振俠全身肌肉緊張，雙拳緊握，手心和額角都在冒汗。

　　直升機在這時候，一陣搖晃，駕駛員由於太驚惶，幾乎失了控制。他在穩定了機身之後，陡然叫了起來：「沒有，上次我來的時候，沒有這個圓圈－－雖然上次我沒有飛那麼高，但如果有，我總會留意到！」

　　他一面叫，一面向各人投以求助的眼光。原振俠先安慰他：「我相信你，怪事夠多了，不在乎忽然有神奇力量，堆起了一個大圓圈。」

　　駕駛員有點失態，一面喘氣，一面連聲道：「謝謝你！謝謝你！」

　　根本沒有人知道，他為甚麼要向原振俠道謝。

　　原振俠又吸了一口氣，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來正常：「看起來，這個大圓圈，有一點像直升機的降落場地！」

　　駕駛員尖叫起來：「別開玩笑了，我才不會在這個死亡高原降落，快回去吧！」

　　他說著，果然令直升機一個回轉，向來的方向飛了回去！機艙中各人紛紛怒喝，貝沙博士揚起了手杖來，可是又不知如果打走了駕駛員以後怎麼辦，所以猶豫不決，未曾下手。

　　原振俠站了起來，移動身子，到了駕駛員的身邊，堅決地命令：「在高原上降落！」

　　駕駛員卻用更堅決的態度拒絕：「不！」

　　白隆苦笑：「他有印第安血統，印第安的傳說中，圓圈象徵由生到死，由死到生。他不敢降落，他怕死！」

　　駕駛員直著喉嚨喊叫起來：「是的，我怕死，那麼妖異怪誕，我還去送死！」

　　原振俠嘆了一聲，他本來是不想用武力的，可是總沒有任由這個怕死的駕駛員，再把直升機飛回去之理。他揚起手來，在駕駛員覺出不妙，想要抵抗之前的一剎間，他的掌緣已擊中了駕駛員的頸側。

　　那一擊，不但出手快絕，而且力道也運用得恰到好處，駕駛員雙眼向上一翻，連叫都沒有叫一下，就昏了過去。原振俠一把將他推開，坐上了駕駛位，先穩定了機身，然後問：「還有誰是印第安人？」

　　想不到的是，回答的人居然是白隆：「我是，我也相信降落下去－－會有些事發生，但是我想，我可以堅持下去－－可以的！」

　　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臉色煞白。在說了之後，大口喘著氣，又補充：「是不是可以折衷一下，不要降落在那個圓圈的中間？」

　　原振俠看出他是真正地感到害怕，反正他這個要求並不妨礙甚麼，就在操縱著直升機降落的同時，點了點頭。

　　直升機迅速降落。在朝地面接近的時候，原振俠心跳加劇，因為他看到，在正圓形中心的，的確是一個大石球－－而且，和李加所形容的一模一樣！

　　一個那麼大、那麼重的大石球，在神祕失蹤之後，在山崩地裂的災變之後，卻出現在這裡，成為一個正圓的中心點！

　　這是一件連想都無法想，就令人遍體生寒的異事，難怪駕駛員不肯降落了！

　　機艙中的其餘人，不是很知道這個大石球的來龍去脈。所以雖然也感到事情怪異莫名，但是情緒上所受到的震慄，自然也比不上原振俠。

　　原振俠並不是沒有經歷過怪異事情的人，可是這時，他也要竭力鎮定，才能使自己的手不發顫。

　　直升機降落得不算十分好，機身震動得相當厲害，大家都專注著機艙外的情形。降落之後，看到高原的表面，全是石塊，那情形，就像是一堆建築用的碎石被推平了，又再加以緊壓，然後再放大許多倍。石塊和石塊之間，銜接得相當緊密，自然，也有不少是突起相當高的，並不是空中俯瞰那樣平整。

　　而形成圓圈的那些石塊，卻全是像那樣放上去的。每一塊大小不一，最小的，看來至少也有五百公斤，大的，和圓心的那個大石球差不多。直升機才一停下，貝沙博士首先打開艙門，跳了下去，接著是院長和其他人。白隆在艙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望了原振俠一眼，才鼓起勇氣跳了下去。

　　原振俠也一躍而下，他在向下躍去之際，曾回頭向那駕駛員看了一眼，看到他仍歪倒在一邊，昏迷不醒，自然也未加在意。

　　貝沙博士先奔進了圓圈，奔到了那個大石球旁邊，用力推了幾下，大石球也被他推得有輕微的晃動。其餘人在推別的石塊，只要底部是可以搖動的，都可以推得動，所有人都嘖嘖稱奇。

　　原振俠道：「大自然的奇蹟，有比這更奇的，在中國，有許多大石柱，每根石柱上，都頂著一塊大石－－據說是天上的神仙下棋，弄翻了棋盤，棋子掉了下來，落在石柱上形成的。」

　　貝沙仍然在大石球旁，大聲叫：「這是在大地震之後才出現的！」

　　他一面說，一面由於激動和加強語氣，手捏成了拳，用力在大石球上敲著。

　　原振俠也提高了聲音：「小心點，博士，這個大石球，就是傳說中的大山精靈！」

　　貝沙「啊」地一聲，後退了一步，白隆立即道：「傳說中的大山精靈，外表雖然和岩石一樣，可是內裡卻十分美麗，有著世界上所有的色彩，象徵大山無所不包，無所不容！」

　　原振俠一聽白隆那樣說，不禁發呆。他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道：「如果我沒有認錯，這個大石球，是一個蛋形水晶瑙，我看過它內部的Ｘ光照片，確然色彩繽紛，美麗無比！」

　　白隆的話，令原振俠吃驚，而原振俠的話，卻又令白隆吃驚－－這種情形，也很容易理解，白隆知道的，只是傳說，一旦傳說變成了事實，那就像中國人一直熟悉豬八戒、孫悟空之類的神話人物，但是如果忽然這種人物出現在面前，也會大吃一驚的！

　　這時，所有人都齊集在原振俠的身邊，貝沙道：「你還知道多少？」

　　原振俠伸手按在那大石球上，想起李加所說，唐勒堅持這大石球要傳達甚麼訊息的經過。他道：「不很多，但也不少。這個大石球的重量，應該是接近四千公斤，但是它卻曾和一個礦務工程師一起神祕失蹤！」

　　所有人都現出極度訝異的神情，貝沙更作了一連串全然沒有意義的手勢，院長雙手合十，叫：「請你快把一切經過說出來！」

　　原振俠自然準備把他所知的全說出來，他先吸了一口氣：「這個大石球－－」

　　他才講了半句，突然一股勁風夾著達達的聲響，傳了過來。

　　原振俠抬頭一看，看到直升機翼已在急速轉動，他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了！

　　那被他一掌打昏過去的駕駛員醒了！已經發動了引擎，要駕機離去！

　　其餘的人也發現了這一點，各自喊叫著，原振俠沒有出聲，只是像獵豹一樣向前撲出去。這時，直升機已經搖搖晃晃向上升去，原振俠冒著強風，奔到了直升機下，用力向上躍起，想去抓住直升機下的支架。

　　當他向上躍起的時候，直升機翼帶起的勁風，令他頭髮飛舞，看起來十分驚人。原振俠盡力的一躍，躍起的高度，已經很令人咋舌，可是他伸向上的手，只是指尖碰到了支架，就差那麼一點，他未能抓得住！

　　而那是他唯一的一次機會，當他落了下來，直升機早已騰高了幾十公尺，他再也沒有法子了！

　　原振俠向遠去的直升機望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來。這時，他們正在那個一點生氣也沒有，被貝沙博士稱為死亡高原的奇異境界之中。極目看去，看不到任何生命跡象，荒原蒼茫，怪異奇詭得全然像是置身在一個陌生的星球之上一樣！

　　這樣的處境，給身在其中的人，心理上極大的衝擊，更使人感到死亡陰影的籠罩－－這一點，原振俠在每一個人那種青白的臉上，可以看出來。

　　原振俠搖了一下頭：「是我的疏忽，應該下手重些，他就不會那麼快醒過來！」

　　貝沙苦笑：「沒有人需要負責，我們得趕快設法離開這－－鬼地方－－」

　　原振俠訝異：「博士，這鬼地方，是你特地趕來的目的地！」

　　貝沙喘著氣：「是的，我還要留下來工作，研究－－可是不是在現在這種情形下－－至少，要有隨時可以離去的交通工具！」

　　不但貝沙喘著氣，其餘的人也都氣息沉重。在這樣空曠的地方，寂靜的環境之中，幾個人的喘氣聲，聽來就異樣之極。

　　原振俠看出各人心中的緊張，他盡量想使氣氛輕鬆：「我以為地質學家，至少是適應野外生活的！」

　　貝沙陡然吼叫起來：「我說過了，要有隨時可以離去的交通工具！」

　　原振俠淡然道：「最靠得住的交通工具，博士先生，就是閣下的雙腳。你這不是在別的行星上，也不是在撒哈拉大沙漠的中心，剛才來的時候，可以看到最近有人處，我看至多八十公里，我想你有足夠的體力可以支持得到！」

　　他故作輕鬆地說著，可是貝沙的臉色卻難看之極，甚至於不斷地抽搐。等到原振俠講完，這一次，他忍不住了，提起手杖，向原振俠當頭擊下。

　　原振俠當然不會給他打中，一伸手，就抓住了他手杖的杖尖：「博士，試舉一個你要打我的理由！」

　　貝沙氣得講不出話來，院長在一旁大聲道：「當然有理由，請問，我們，包括閣下在內，如何可以運用自己的雙腳，離開這個高原？剛才來的時候，我們大家都見到過高原的邊綠，全是直上直下的峭壁，我估計超過兩百公尺！你身手靈活，年紀又輕，是不是可以跳下去？」

　　當院長一提及「高原邊緣」時，原振俠就知道自己錯了！他們若是沒有像直升機這樣的空中交通工具，想離開這個高原是極為困難！

　　因為高原的邊上，全是直上直下、高度將近兩百公尺的峭壁，就算是最好的攀山專家，也要靠許多工具幫助，才能落下去！

　　原振俠一想到這裡，在鬆開手杖之前，就已經向貝沙十分誠懇地道歉：「對不起，我沒有想到這一點！」

　　貝沙餘怒未息，憤然抽回手杖去，重重在石塊之上頓了一下。

　　白隆的聲音苦澀：「那駕駛員回去，會報告我們在這裡？」

　　原振俠苦笑。要是駕駛員會報告，那事情就十分簡單，怕只怕駕駛員一則由於恐懼，二則由於拋下了那麼多重要的人物逃走，闖了大禍，南美洲人性格衝動，做事不計後果，只怕他就此駕了直升機溜之大吉，再也不敢回去歸隊，那就十分麻煩了！

　　這個高原是真正的死亡高原，一點生物也沒有，更沒有水，被困在這樣的高原上，只怕是在地球表面上，最糟糕的環境了！

　　原振俠想到了這一點，可是並沒有講出來，現在來說，徒然引起各人的恐慌。其餘人都在討論白隆的問題，達到的結論都很樂觀，都認為那駕駛員必然會報告，另外派直升機來。

　　而且，就算駕駛員不報告，總部方面，發現一群專家久去不回，自然也會派人來尋找。就算耽擱一些時間，也絕不會有人渴死和餓死！

　　大家商量到了這樣的一個結論，自然氣氛也輕鬆了許多，貝沙首先指著那大石球：「原醫生，請你把所知的全告訴我們！」

　　原振俠也早想到過，這是消磨時間的最好方法。他一面點頭答應，一面走向一塊石頭，一縱身，坐了上去，其餘人都圍在他的周圍。

　　這時，已是夕陽西斜時分，漫天紅霞映在一片平整之極、甚麼生物也沒有的高原之上，極目望去，無邊無涯，真是極難得一見的壯麗奇觀。

　　原振俠一面欣賞著，一面把李加所說的一切，詳詳細細複述出來。他講到一半時，就人人都來到那大石球旁邊，又推動大石球，又用耳朵緊貼在大石球表面比較平整的地方去聽。

　　院長首先叫了起來：「裡面有水，這的確是一個大水晶瑙，我聽到了水晃動的聲音。」

　　別人也紛紛貼耳去聽，原振俠也忍不住好奇，也把耳朵貼了上去。不但在大石球被搖動的時候，發出水聲來，而且在靜止的時候，也有一種聽來很輕、連續不斷的「嗡嗡」聲。

　　原振俠記得李加在敘述的時候，曾特地提及過這種聽來很特異的聲響。唐勒認為這種聲響，是大石球有信息要傳遞，而李加則認為，那是石球內部空氣震盪所發出來的。

　　他就把這個問題提了出來，院長先表示意見：「當然是空氣的震盪！」

　　貝沙表示懷疑：「石球的壁應該相當厚，空氣的震盪聲怎麼聽得到？」

　　另一個人支持院長：「本來是聽不到的，把耳朵貼上去，自然就聽到了！」

　　原振俠向白隆望去，因為他說過，大山的精靈，內部色彩絢麗無比。而這大石球的透視圖片上顯示的多種色彩，簡直叫人嘆為觀止，所以原振俠想聽聽他的意見。白隆先抱歉地一笑：「我的意見，只是神話的，傳說的，甚至是文學上的意見，和科學扯不上關係。」

　　原振俠苦笑：「事情那麼怪異，甚麼意見都應該聽聽。大山精靈的內部有聲音發出來，那代表了甚麼？是不是這正在傳遞甚麼訊息？」

　　白隆的神情變得十分嚴肅，夕陽最後的餘暉映在他的臉上，形成黑白分明的陰影，看來十分特異。他道：「是大山的精靈在呻吟和嘆息！」

　　貝沙悶哼了一聲：「它為甚麼要呻吟和嘆息？」

　　白隆揚了揚手：「我早說過，我的意見沒有科學的成分。嗯－－有一首古老的印第安哀歌，一直在南美洲的幾個大山區中流傳，詞句大同小異－－」

　　他說到這裡，就開始低唱起來，想不到他的嗓音，居然十分雄渾，而那歌的調子，又相當緩慢，和他那種感人的嗓音配合得十分好。歌聽來很傷感，又是在這樣的境地，再加上暮色四合，大地一股蒼茫，被吞沒的感覺，逼人而來－－

　　雖然大家都聽不懂他唱的是甚麼，但是也都被他的歌所感染，連貝沙博士也沒有催他，聽他唱下去。

　　他唱了大約有三分鐘，才在一個急轉之後住口，餘音裊裊。原振俠首先鼓掌：「可否告訴我們歌詞的含義？」

　　白隆仍然用低沉雄渾的聲音說著：「別看大山巍峨莊嚴，事實上它和人一樣，有著脆弱的心靈。再高的山也會變，會變成平地，會變成海洋。它的精靈在它變化時，就呻吟和嘆息，向天，向地，向一切，傾訴它的遭遇，告訴一切聽到的：大地之間，沒有不變的東西！」

　　白隆一口氣說下去，的確，那是文學上的說法，聽起來十分優美，也用淳樸的語言，道出了宇宙之間甚麼都在變化的哲理。

　　大家沉寂了片刻，這時，天色已迅速黑了下去，而且晚風吹來，也大有涼意。大家都找到了背風的大石，擠在一起。

　　白隆解釋著：「在山區生活的印第安人，有許多歌謠，都提及大山的變易。這和其他民族，總是歌頌大山的堅固不變，大有分別！」

　　科學家對這種古老的歌謠，自然不會有甚麼興趣，白隆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作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原振俠倒十分認真：「或許，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們真的經歷過大山的變化，所以才會有那樣的歌傳了下來！」

　　白隆道：「可能是，像這次山區的大變化，就是日後許多傳說、歌謠的來源了！」

　　正說著，忽然有一個人叫了起來：「那該死的駕駛員走了多久了？」

　　另一個人立時回答：「一小時三十七分。」

　　在沉沉的暮色之中，聽到了幾個人吞嚥口水的聲音，表示了他們內心的不安。院長咕噥了一句：「想生一堆篝火都不可能！」

　　原振俠忙道：「關於那大石球的怪事，還沒有說完！」

　　各人總算又集中精神，聽他把大石球和唐勒之間的關係，一一道來。最後說到大石球和唐勒一起失蹤，又曾在第一次地震時，在一個山峰上懸空出現。

　　這一說，又過去了一小時之久。

　　原振俠心中在盤算著：直升機駕駛員若是向有關方面，報告了他們留在高原上，那麼，救援的直升機，也應該出現了！

　　可是在黑沉沉的天空中，別說是直升機，連飛鳥也沒有一隻－－這是一大片根本沒有生命的地方，飛鳥為甚麼要飛過它？

　　原振俠的敘述令所有的人，都感到極大的興趣，倒也一時之間，忘記了處境十分不妙。貝沙博士首先道：「試設想重達四千公斤以上的石球，如何可以不留絲毫痕跡就消失？」

　　白隆苦笑：「也要設想它如何會在這裡，成為一個大圓圈的中心！」

　　另一個人叫：「還有，這圓圈是由誰排列起來的，作用是甚麼？」

　　原振俠雙手環抱著那大石球，身子緊貼著它－－他知道，唐勒曾這樣做過，唐勒一定曾在那樣做的時候，發現到了一些甚麼。他是和大石球一起消失的，要是能把他找出來，對於解答謎團，一定大有幫助。

　　原振俠這時，也有一些相當奇異的感覺。他感到，緊貼在大石球上的心口，像是有一種十分輕微的震盪，有一種極輕的發麻的感覺。當然，他貼得十分緊，肌肉和皮膚，在緊壓的情形下，都可能出現這種感覺。

　　他向其餘各人，作了一個手勢，示意大家都儘可能那樣做。他索性攀上了大石球，在大石球的頂部，臉向下伏在大石球上。

　　能把唐勒找出來，自然最好，可是整個山區，經歷了這樣山崩地裂的大變化，唐勒極可能就此在世界上消失，再也不存在了。在災劫之後，這裡出現了那麼奇特的一個高原，而在高原的中心部分，又有那個圓圈和它的中心－－實實在在，誰都可以想得到，作為圓心的那個大石球，是一切謎團的關鍵！

　　但是如何在這個大石球上得到答案呢？

　　原振俠伏在大石球上，迅速地轉著念，也勉力集中精神，想感到些甚麼。他覺得自己這時的精神狀態，和唐勒當時，相當接近－－肯定這個大石球，一定能提供某種訊息，可是就不知道如何可以獲得！

　　人可以和別的生物溝通，甚至，有時也能和植物溝通，但如何和一個大水晶瑙溝通呢？

　　原振俠雖然設想過，這大石球也有可能是一個活物。但這時，它卻靜止在這死亡高原上，一動也不動，只是怪異的，以不可思議、難以設想的情形，成為一個正圓形的圓心！

　　在大石球上的原振俠，可以聽到各人的呼吸聲。貝沙的氣息十分沉重，他一面喘氣，一面還在低聲說著：「天！真能感到些甚麼－－好像是一種震盪－－」

　　有兩個人立時道：「是的，極輕微，好像是一種磁力的震波，發自－－石球的內部－－」

　　原振俠低聲道：「請大家集中精神！如果我們的身體都可以感到－－一些訊息，那麼我們的腦部，應該可以收到更多的訊號－」

　　大家都接受了原振俠的提議，一時之間，再也沒有人說話。

　　原振俠曾經有過很多次集中精神，意圖接受外來訊息的經歷，但都不是很成功。而這時，他雖然勉力令自己不要有雜念，可是他還是無可避免地想到了瑪仙！

　　他這時想到瑪仙，並不是想到她迷人的笑靨，也不是想到她烏黑的秀髮披在雪白的胸脯，和渾圓的肩頭上的那種動人情景。

　　原振俠這時所想到的是：瑪仙是一個女巫，是一個超級女巫。巫術的力量，就來自巫師有著比常人強烈不知多少倍的精神力量。就是通過了這種精神力量，才和宇宙其他許多神祕力量相結合，才產生了種種神奇無匹，不可思議的巫術力量！

　　如今，有那麼多世界頂尖的巫師，集中在那個小島上，要是能把那大石球弄到島上去？

　　他想到這裡，卻不由自主搖了搖頭。那麼重，那麼大的石球，在運輸過程中，一定十分困難。可是，如果把精神力量特別強烈的幾個超級大巫師，移到這個高原上來，那卻是十分容易的事！

　　原振俠一想到這一點，不禁大是興奮－－人一到了興奮的境界，自然也就無法再摒除雜念，集中精神。他思緒像是草原上奔馳的野馬一樣，不可停留地想起瑪仙，想起在小島上和瑪仙在一起的快樂日子來。想得他心中甜絲絲、癢酥酥的，而且，自然而然臉上現出笑容，可是隨即又長嘆了一聲。

　　因為這時，他擁抱的是一個大石球，又冷又硬，和瑪仙柔軟香馥的嬌軀，自然無法相比！

　　一起了綺念，原振俠自然而然無法再集中精神。他一個翻身，索性坐了起來，雙手抱膝，抬頭仰望著星空。

　　天空十分黑，沒有月色，可是星星萬點，全在空中閃爍。人的視線，理論上來說，可以看到無限遠，現在，那麼多星，哪一顆最遠？

　　他正在出神，聽到了貝沙的聲音：「原，你感到了甚麼訊息？」

　　原振俠一低頭，才看到各人都離開了大石球，顯然他們都一無所得。在黑暗之中，人人都有失望和焦急的神色，幾乎每個人－－連原振俠在內，都自然而然不時在舔著上唇。

　　已經過了午夜，他們被拋棄在這個高原上，超過八小時了！人需要不斷地吸收、補充水分和食物，才能維持生命（十分落後的一種生命形式），八小時不飲不食，生命還不至於喪失，可是，卻已經使得身體的許多部分，出現了極度的不適。

　　這種不適，自然是大腦通過了人體內神經中樞，不斷地在傳達需要補充水和食物的命令－－人人都知道口渴和飢餓是怎麼一回事，可是，水在哪裡？食物在哪裡？

　　這時，本來感到處境很樂觀的，也都感到情形十分之不妙了！

　　院長十分煩躁地踱著步，原振俠居高臨下，大聲道：「我們不可能被遺忘在這裡，但是也要作最壞的打算，院長先生！」

　　院長站定，仰頭向原振俠望來，一副不耐煩的神氣。原振俠問：「那駕駛員如果棄了直升機逃走，你估計要多久，我們的失蹤才會被注意？」

　　院長翻著眼，接著苦笑：「兩天？三天？」

　　白隆發出了一下呻吟聲：「為甚麼要那麼久？」

　　院長的神情苦澀：「或許更久，或許更快－－」

　　他才講到這裡，幾個人一起叫了起來：「看！」

　　所有人都伸手指向南方的天空，原振俠抬頭一看，也看到了漆黑的夜空之中，有迅速移動的、閃耀的燈光，有紅色、有綠色、也有白色。毫無疑問的，那是一架直升機，而且是一架大型的直升機，正以相當高的速度，在接近這個神祕高原！

　　連原振俠在內，所有的人，自然而然，發出了歡呼聲。由於累積的身體不適，而形成的神經緊張，也一下子消失。有的人叫著，跳著，揮動著雙手，有的就伸手伸腳，在石塊上躺了下來。

　　原振俠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剛才他曾提出要作最壞的打算，因為他們被困的地方，一滴水也沒有，一點食物也沒有。

　　但這時，既然已經有直升機飛近，一切問題，自然都解決了！他一挺身，站在那個大石球上，也自然而然雙手高舉著。

　　沒有多久，已經可以聽到直升機翼轉動的「軋軋」聲，這種噪音，在空曠寂靜的高原上聽來，格外響亮。這時，在所有人的感覺上，再美的樂章，也比不上這種聲響。

　　又沒有多久，已經可以看到直升機的輪廓，確然是一架大型直升機。一直飛到了各人所在的那個圓圈的上空，略一盤旋，就有相當強烈的燈光照射下來。

　　原振俠仍然站在那大石球上，向上揮著手。直升機略側了一側，開始降落。在降落時，機身射出的燈光，仍然十分強烈，幾乎難以適應，以致整個直升機看來，像是一大團奇異的發光體。

　　直升機終於停定，貝沙、白隆、院長等人，都向前奔過去。原振俠也想從那大石球上落下來，可是就在那一剎間，奔向前去的人，卻突然停了下來。

　　原振俠才彎了彎身子，準備離開大石球的，這時，也陡然又挺直了身。

　　所有人都看著機艙，機艙的門已打開，有一個人，正出現在機艙門口。

　　令奔向前去的人停步，令原振俠震呆的，自然就是這個人！

　　自機身射燈發出的光芒，恰好有一股照射在這個人的身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就像這個人是出現在舞台上，專門有燈光照射著，目的就是叫人可以好好看清楚一樣。

　　她是一個美麗之極的美女！

　　她有著十分奇特的髮型，在一綹頭髮下，套著一個閃閃發光的金環，使她的美麗，看起來略有一分詭異，但這也使她的美艷更加驚心動魄！

　　她的眼睛極大，而且在強光的照射下，她仍然如常地睜著眼。雖然隔得相當遠，但人人還是可以感到她眼波流轉時，那種迷人的、令人目眩神奪的神釆。

　　所有人停步，甚至屏住了呼吸，當然全是被她那種幾乎不可能的美艷驚得呆了。而原振俠卻不同－－原振俠的驚訝，是在於不論他如何想，都想不到她會突然在這裡出現！

　　原振俠首先大叫了起來：「瑪仙！」

　　當然，出現在機艙口的，就是瑪仙！應該在巫師島上，主持巫師大聚會的超級女巫瑪仙！

　　接下來有點紊亂，原振俠手腳並用地下了大石球，向前奔去，機艙門口有梯子放下來，瑪仙也下了地。院長、貝沙等人來到了她的身邊，不論年長年輕，都目瞪口呆，像傻瓜一樣瞪著她看，她也快步奔向原振俠，兩人立時緊擁在一起。

　　原振俠喘著氣，一面不住親吻她，一面問：「接收到了我遇難的訊號？」

　　瑪仙笑：「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

　　這時，直升機上陸續有人下來，每有一個人在機艙門口出現，原振俠就發出了「啊」的一下低呼聲，接連叫了三次。因為那三個出現的人，也全都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們是達伊安大巫師、史奈降頭師和古托。

　　第四個出現的是李加，跟著李加出現的，是一個和李加年紀相仿的年輕人，神情焦急而憔悴，一出現，視線就落在那個大石球上，口唇顫動著，像是急切地想說些甚麼，可是又沒有出聲。

　　原振俠又低呼了一聲，問懷中的瑪仙：「那年輕人－－是唐勒？」

　　瑪仙點了點頭，原振俠一時之間，不知道有多少問題，可是又不知從何問起。

　　瑪仙像貓一樣，柔順地偎在原振俠的身旁。然後，又在他的唇上輕吻了一下，轉過身，在她美麗的臉龐上，現出嚴肅之極的神情，向著貝沙、院長他們，用堅持的語氣道：「各位，我是一個女巫，這位是總領印第安巫術的達伊安大巫師，這位是東方首席降頭師史奈大師，這位是海地巫術研究學院院長古托先生！」

　　她一連串地介紹著幾個人的頭銜，聽得貝沙等人張大了口合不攏來。

　　貝沙顯然想說話，可是瑪仙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緊接著又道：「在這裡，接下來，會發生巫術上的不可思議的怪事，各位絕不適宜在場。所以，請各位立刻搭機離去，會有極好的安排，使各位已疲倦飢渴的身體，得到最好的休息。」

　　貝沙一步踏向前，揚起了手杖，從他的神情動作上，原振俠可以肯定，他一定要大提抗議，不肯離開。可是就在他開口想說話時，瑪仙也揚起了手來，伸出纖細白嫩的手指，向他指了一指，用十分輕柔的聲音道：「去！」

　　原振俠就在瑪仙的身邊，剎那之間，只覺得瑪仙的聲音動聽之極，雖然語音輕柔，一點命令的意思都沒有，但是卻叫人聽了之後，自然而然，感到非照著這種迷人的聲音所說的一切去做不可！

　　原振俠甚至不以為自己眼花－－他看到，當瑪仙的手指指向貝沙的時候，自她的指尖，有一股極細的光芒閃了一閃。

　　如果她發出的聲音那麼動聽，叫人聽了自然而然想服從，那只是極高級的催眠術，那麼，原振俠相信，她伸手一指的力量更大，那是一個超級女巫正在行使巫術了。

　　果然，前後只不過半秒鐘，貝沙的神情整個變了。他放下了揚起的手杖，轉過身，十分樂意地向直升機走過去，其餘人也都和他一樣，跟在他的身後。

　　等到一干人上了直升機，直升機再度起飛，原振俠才道：「如果是為了這次災變而來，應該讓貝沙博士留下來。他是地質學的權威，而且，對這裡發生的怪事，有極能令人信服、十分好的見解！」

　　瑪仙向原振俠望來，目光之中，柔情似水：「正是由於這一點，所以才要請他離開。」

　　原振俠用詢問的神情替代了語言，瑪仙側著頭－－直升機離去之後，高原上又是一片黑暗，可是她髮際的那隻金環，即使在黑暗中，也在閃閃發光。她道：「了解了整個事件之後，就會明白。」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對了，巫師的聚會結束了？你們是怎麼會來的？」

　　這時，史奈、達伊安、古托和唐勒四人，早已來到了那個大石球的旁邊，各自用雙手按住了那個大石球，神情十分肅穆。

　　瑪仙輕握著原振俠的手，也帶著原振俠走向大石球。原振俠在不久之前，還曾想到過，巫師的精神力量十分強大，如果大石球有甚麼訊息要傳遞，巫師應該最容易接收得到。

　　想不到，當時的設想，只在幾小時之後，就變成了事實－－世界上巫術力量最強大的三個巫師，都來到了大石球的旁邊－－唐勒當然不是巫師，可是他是首先感應到大石球有古怪的人，可知他必有異於常人之處！

　　可是，唐勒和李加，又是怎麼會在一起的？他們如何可以逃過此劫？又如何在劫後餘生之後，能夠和瑪仙在一起？

　　疑問一起積聚著，會使心口有一種悶壓的感覺。原振俠就著李加遞過來的水壺，大口喝著水，不過水只能解渴，卻解不了心頭的疑惑。

　　他又大口吞著夾肉麵包，瑪仙趁他滿口都是食物的時候，匆匆說了幾句：「我們應唐勒的邀請前來，經過情形，李加會對你說。而當我們接近這裡時，我就知道你也在，而且處境十分不妙，所以我們來，可以說是為了你，也可以說不是。我們已肯定這大石球有重要的訊息需要傳遞，我們會盡一切力量得到這個訊息，我也要參加。你有問題，可以先問李加，不滿意，等我們有了結果，我再來補充！」

　　她說完之後，眼波盈盈，望著原振俠，徵求他的同意，原振俠連連點頭。瑪仙像哄小孩一樣，在他的額上親了一下，也向大石球走去。

　　幾個人之中，顯然以瑪仙為主，她攀上了大石球，像原振俠不久之前做過的一樣，整個人伏在大石球上。她的那種姿態，看得原振俠竟然有點妒意－－他自己這樣伏在大石上的時候，曾幻想過擁著的是瑪仙的胴體，大石球如果有感覺，這時會感到甚麼？

　　原振俠舔了舔唇，向在他身邊的李加望了一眼，只有他和李加兩個，是出不上力的閒人了。

　　李加來到了原振俠的身邊，神情欣羨：「如果不是在懇求時，偶然提到了你的名字，他們絕不肯到這裡來！」

　　他說著，用手指了指圍在大石球邊上的那幾個人。

　　原振俠心中更是大為訝異：「你是怎麼想到要去向巫術力量求助？又怎麼知道他們在甚麼地方的？」

　　李加竟然也顯出了疑惑和迷惘的神情：「我也不是很清楚，全是唐勒的主意，而唐勒又說，是大山的精靈告訴他的！」

　　原振俠知道，經過的情形一定十分複雜，不是三言兩語講得完的，所以，他找了一塊大石，和李加一起坐了下來。看大石球上和旁邊的那幾個人，似乎都進入了對外界的一切都不聞不問的境界之中，而離天明還有一段時間，原振俠搓了搓手：「你只管詳細說！」

　　李加想了一想：「從我進入災區，突然見到了唐勒開始說起－－我想，我和唐勒的相遇，不是偶遇，而是他知道我來了，來找我的！」

　　原振俠用心聽著。

　　在第一次地震之後，傷亡人數和財產的損失，都相當嚴重，當地政府和礦務公司，都希望盡快地恢復秩序。可是山區的居民，倖存者都像是潮水一樣，湧離山區，根本沒有力量可以阻止他們，連政府官員，和礦務公司的高層人員之中，也大有把家產細軟搶運出去的。

　　各種各樣的交通工具都被用上了，當李加反而向山區進發的時候，甚至在路上看到了很多用山羊來拖的車。而每一個湧向山區以外的逃難者，看到李加反而進入山區時，神情就像看到瘋子一樣！

　　李加心中不是不害怕，他畢竟也有印第安人血統，對於一些根深蒂固的傳說，他也不能完全擺脫。但是他的性格十分堅毅，還是堅決要進入山區－－當時，他甚至不明白自己懷著甚麼目的，因為他明知道，以他一個人的能力，無法解開那麼多的謎團。

　　在潮水般向前湧來的人流之中，要以反方向行進，不是容易的事，速度自然也無法快。李加駕著一輛小型吉普，好幾次，有人想搶奪他的車，還好李加有鎗，有一次比較嚴重，他甚至要向天開鎗，才嚇走了想搶車的人。

　　在這樣的情形下，他遇到了一個礦務公司的同事，那同事見了他，就叫了起來：「李加，你瘋了？人人都知道這裡很快會有更大的災劫，整個山區，都會在天翻地覆中消失，任何活的東西，都不會剩下，你還要向山區去？」

　　李加轉看他，神情堅定地反問：「誰說的？」

　　那同事指著車上的收音機：「你打開收音機，就可以聽到了，神祕的聲音，提出警告！」

　　李加一時之間，不明白那同事這樣說是甚麼意思。但是他還是隨手打開了收音機，而且，他立即聽到了一個聲嘶力竭，十分急促的聲音。

　　（原振俠在船上的時候，也曾聽到過這個聲音，時間在李加這時聽到的之前。）

　　（原振俠聽到的時候，還只是在業餘電台中接收到的，但是當李加聽到的時候，是一扭開收音機，就可以聽到。證明發出警告的人，使用了強大的無線電發射波，可是當時，有關當局一直查不出電波的來源。）

　　（而且，李加聽到的時候，聲音警告的內容，比較詳細得多，不僅止於兩句話。）

　　那急促的聲音在嘶叫著：「所有的人，盡快離開山區，巨大的災劫會在這裡發生，任何生命都無法倖存。快離開，快離開－－唉，雖然已經太遲了，來不及了，但是可以離開的，趕快離開！」

　　李加一聽那聲音，就整個人呆住了！那同事道：「聽，警告無日無夜，而政府查不出警告的來源，那是來自天上的警告！」

　　李加的身子在不由自主發著抖，他一下子離開了那同事，加快車速。

　　他在心中已經叫了許多次：「這是唐勒的警告！」

　　他一聽到那聲音，雖然聲音嘶啞，可是他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了，那是唐勒的聲音！

　　他和唐勒是好朋友，這一點，絕不會弄錯！

　　李加也想到，唐勒是一個極重要的關鍵人物，找到了他，很多疑團可以解開。他那時，也不知憑甚麼理由，相信唐勒在山區，所以他加快速度，駛進山區去。

　　駛入山區之後，幾乎已闃無一人。山區中人本來就不多，但這時更顯得荒涼無比，人全都走了，一些野狗夾著尾巴在亂竄，全然是一副末日的景象。

　　一直到天黑，李加已經駛過了原來的礦務公司辦事處，進入了深山。車子在畸嶇的山路上艱難地行駛著，終於由於燃料告罄而停了下來。

　　這時，已接近午夜時分，車子停在一個山坳之中，月白風清。李加對整個山區都十分熟悉，他也難以想像，整個山區，會在甚麼樣的力量之下，趨於毀滅。

　　而也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奇怪得令他無法相信自己眼睛的奇景－－所以他一開始時睜大了眼，接著，就把眼睛緊閉上，然後，又睜開眼，用力揉著。以確定自己是真的看到了甚麼，還是眼花。

　　李加首先看到的，是有一大團圓形的黑影懸空著，離地大約有十來公尺高，正冉冉向他飛過來。乍一入眼，他還以為那是一團黑雲。

　　可是黑雲又怎會那麼低？而且，來勢極快，眨眨眼的時間，已移進了不少。李加也在那時，就已經張大了口（後來過了好久才合攏來），他看清楚了，向他飛過來的，是那座巨大的水晶瑙，一個大石球！

　　一個重量超過四千公斤的大石球！

　　而且，李加更看清楚了，在那大石球上，還坐著一個人－－就像許多神話中所記述的那樣。情景怪異之至，叫人懷疑自己的精神狀態！

　　當李加說到這裡時，原振俠陡然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盯著他看了好久。以確定他目前是否清醒，還是在說著夢話。

　　李加十分鎮定：「這就是當日大石球，消失得一點痕跡也沒有的原因。」

　　原振俠吸了一口氣：「它－－是飛走的？」

　　李加用力點頭：「怎麼想也想不到，是不是？事實上，它不是飛，而是浮在空中！」

　　原振俠苦笑，向前指了一指：「重量四千公斤的大石球，怎麼能浮在空中？地心引力去了哪裡？」

　　李加深深吸了一口氣，作了一個「請你繼續聽我講下去」的手勢。原振俠伸手按在心口－－他突然感到心口有一陣異樣的悶痛和不適，然後，他緩緩點頭。

　　一直到大石球連石球上的那個人，自半空中落下，停在李加的面前，李加的口仍然張得老大。他已經認出來，在大石球上的那個人，正是他要找的唐勒！他想叫，可是只在喉際，發出了一陣古怪的聲響。

　　唐勒先向他打招呼，下了大石球，來到了他的身旁，在他的肩頭上重重拍了三下，而且又用力搖他的身子。他才指著那大石球，氣若游絲地問：「怎麼－－這是怎麼一回事？」

　　唐勒搖頭：「我也不明白，可是它做得到。它曾在一個山峰上，向下一壓，甚至未曾碰到峰頂，整個山峰就崩陷了！李加，這是大山的精靈，它的出現，是為了向我們傳遞訊息！一項十分重要的訊息！」

　　李加的聲音聽來像傻瓜一樣：「是甚麼訊息？你一直在說有訊息，是甚麼？」

　　唐勒長嘆了一聲：「我所能接收到的，也就是說，我所能明白的，只是這個山區，在極短時期內，會徹底毀滅！它又要我把這個訊息先傳出去，叫山區中所有的人盡快疏散，我就一直在叫嚷，可是有甚麼用？聽到的人能有多少？」

　　李加用力在自己的額上拍打了一下：「天，你不知道自己做了甚麼！你坐在大石球上所嚷的聲音，一直在收音機中可以收得到！」

　　唐勒反倒並沒有甚麼驚訝的神色：「是麼？它簡直是萬能的神，可以做到一切！它所要傳遞的訊息，一定是真的，而且極重要！」

　　李加吞了一口口水：「你不能明白，那怎麼辦？」

　　唐勒的神情有點悲哀：「它告訴我，有一些人，能完全接收它發出的訊息。」

　　李加尖聲叫了起來：「它怎麼告訴你？它有口，能向你說話？」

　　唐勒說得十分堅決：「它能令我感到，我可以十分清楚地感到。開始，只是一種極輕微的震盪，但後來，可以在這種震盪中得到訊息。」

　　李加有身在夢幻之中的感覺，但這時，他並不懷疑那大石球真的有超乎想像的能力，也真的有十分重要的消息要傳遞出來。

　　他喘了幾口氣，才又道：「是哪些人？哪些人能夠全部接收它要傳送的訊息？」

　　唐勒在這時，現出了一種極度迷惑的神色來，遲疑了一下，才道出了兩組數字來，問：「這兩組數字，給你的印象是甚麼？」

　　李加聽了之後，想了一想：「是經緯度？」

　　唐勒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也是這樣想！我一再感到這組數字，也查過了，這個經緯度，在巴哈馬群島，可能是一個小島！」

　　李加神情仍然疑惑：「一個小島？有人在那個小島上，可以接收大石球發出的訊息？」

　　唐勒嘆了一聲－－這些日子來，由於他的遭遇奇特之至，使他心力交瘁。以致他看起來，十分疲倦：「看來一定要到那個島上去！」

　　李加望向那大石球，他忽然興起一個十分古怪的念頭：「在神話傳說之中，人要和無法開口的東西溝通，通常都要求對方，在一個問題之後，作一些肯定的、或是否定的動作！」

　　唐勒有點惘然：「例如－－」

　　李加向大石球指了一指：「例如說，你可以問大石球，是不是要你到那個小島去。是肯定的話，請它－－跳動一下，或是轉動一下！」

　　唐勒皺著眉，還在覺得李加的這種說法十分荒唐。可是就在這時，那個剛才浮在空中的大石球，陡然旋轉了起來！

　　剎那之間，李加和唐勒兩人，都有一種極異樣的感覺，像是有無數股電流，自他們身上每一個毛孔之中流了進去。使他們的身子，像是不再屬於自己一樣！

　　他們怔呆了十來秒，大石球轉動得很快，可是說停就停。他們兩人叫了起來：「它有了肯定的答覆，它要我們到那小島去！」

　　唐勒和李加激動地叫著，同時，向那個大石球挨了過去，想摟住它。可是，他們沒有成功，因為他們才跨出兩步，那大石球已冉冉向上浮了起來。開始浮起的時候，速度並不快，但在升高了二十公尺之後，去勢快絕，剎那之間，像是一個巨大無比的炮彈一樣，直彈向上。一轉眼間，已經直入青雲，再也看不到了！

　　唐勒和李加一直仰頭向上看著，直到脖子發硬，才低下頭來，白癡一樣地互望著，兩人都不約而同地眨著眼－－那是他們心中的驚駭實在太甚之故。

　　又過了好一會，兩人才同時長長吁了一口氣，同時問：「發生了甚麼事？」

　　然後，他們漫無目的地走來走去，各自說各自的話：「它給了肯定的回答，要我們到那小島去找人，可是它怎麼走了？找到了人，上哪兒找它去？」

　　唐勒連連喘氣：「它自然會安排，它是甚麼都會的，它自然會安排。」

　　兩人一起停了下來，又大口喘了幾口氣，總算才初步恢復了鎮定。唐勒道：「我們不必知道它會怎麼安排，也不必知道事情在下一步會有甚麼發展，只要照它的吩咐去做就是。做了一步，自然會知道下一步會發生甚麼事！」

　　唐勒的話，聽來並不是很合情理，可是李加卻連連點頭－－事實上，由於一切都太奇特了，李加除了如此反應之外，也不可能有別的反應了。

　　由於車子的燃料已經用盡，所以，他們兩人步行離開了山區，到了海邊，僱了一艘船，駛向唐勒感覺到的那個小島。那個小島，當然就是巫師島，島上正在舉行巫師的大聚會。

　　李加和唐勒到巫師島的時候，原振俠已離開，巫師的聚會，也告一段落。

　　在這時，山區的第二次大地震已然發生，李加和唐勒在接近小島時，意外地看到許多船正在離去，有的船隻形狀古怪之極。他們的船才一靠碼頭，就有一個高而瘦，令他們一看就心中凜然的人，用極其森冷的眼光望著他們，令他們遍體生寒。

　　這個人，就是史奈降頭師。那時，其餘巫師都已離去，島上只有達伊安大巫師、史奈降頭師、古托和瑪仙在。四人也正準備離開，這是為甚麼史奈會出現在碼頭的原因。

　　史奈一看到了兩個陌生人，冒冒失失地泊了船，想要到島上來。他一面盯著他們，一面也揚起手來，準備用降頭術中的一個小動作，對這兩個闖進巫師島上來的兩個人，施以小小的懲戒。

　　而就在這時，瑪仙也在碼頭出現。她立即認出了李加，也看到史奈已經要出手，所以她忙叫：「史奈大師，我認得他們！」

　　史奈一聽，揚起的手，就緩緩垂了下來，李加和唐勒也不知道自己曾有過危機。瑪仙走過來，唐勒乍見這樣的美女，目瞪口呆，李加也絕想不到會在這裡見到瑪仙，自然也大是驚訝。

　　瑪仙聽過李加的敘述，李加又說他曾求過原振俠，而原振俠表示有要事在身，不能去探索那件奇異之極的事。

　　瑪仙當然知道原振俠的「極重要的事」是甚麼，她心中感到了一陣甜蜜，展現在她俏臉上的笑容，自然也格外迷人。

　　唐勒和李加，就在巫師島上，把一切都說了出來，他們開始敘述不久，達伊安大巫師和古托也加入。等到講完，兩人都用極其肯定的語氣道：「你們幾位，一定就是它所指，能全部接收它想傳遞的訊息的人！」

　　瑪仙、達伊安和史奈三人，都在沉思，古托卻已磨拳擦掌，躍躍欲試：「我想正是如此，我們幾個都掌握了神祕的巫術力量，那正是精神力量的一種神祕擴展，我們應該可以接收到那重要的訊息！」

　　瑪仙首先響應，她吁了一口氣：「是，那大石球要我們去。」

　　史奈接著點了點頭，達伊安大巫師的反應來得最遲，他在十分認真地考慮。終於在足足十分鐘之後，他才緩緩地點了點頭。

　　當他們有了這樣的決定之後，他們根本不知道如何才能找到那大石球，而且，他們很快就知道那山區，已經有毀滅性的大地震發生。這使他們感到要立刻起程，當然這時，他們不知道原振俠被困在死亡高原上。

　　一直到直升機飛近死亡高原，瑪仙才陡然叫了起來：「原的處境不是很好，他在一個十分奇特怪異的環境之中，全然徬徨無依，不知所措！」

　　古托還問了一句：「是甚麼意思？」

　　瑪仙搖頭：「我也不知道，但我們正在向他接近，很快就可以知道是甚麼情景。」

　　原振俠和貝沙博士等人這時的處境，即使他們全是有強大巫術力量的人，也的確難以想像。當他們看到了高原的奇景，看到了高原上那一個正圓形的時候，他們的訝異，也達到了頂點！

　　李加和唐勒一起叫：「那大石球！它在圓心中，它在等我們！它製造了那大災變，然後，它在這裡等待向我們傳遞訊息！」

　　等到直升機來到了正圓的上空，瑪仙首先有了十分強烈的感應，她的雙眼之中，射出了一種異樣的光芒，史奈、達伊安也相繼有這樣的反應。古托在擺脫了巫術的詛咒之後，創立了巫術研究院，本身也有了極強的精神感應力，所以反應也大同小異。這四個人突然之間，目光大異，倒使得李加和唐勒兩人屏住了氣息，一聲也不敢出。

　　直升機降落，瑪仙就出言令貝沙博士離去－－她當然施展了巫術，用她的強大精神力量壓倒了別人的，使別人自然而然聽從她的話。

　　原振俠聽李加說完，緩緩吸了一口氣，聲音有點猶豫：「現在，他們正在接收那大石球傳出的訊息？這－－大石球究竟是甚麼？這是一個大型的水晶瑙，水晶瑙為何可以和人類溝通？」

　　原振俠是在問李加，雖然他明知李加也不可能有答案，可是由於心中疑惑太甚，他又非問不可。他再也想不到，在大石球旁邊，一動也不動，看來像是入定一樣的五個人之中，忽然有一個出了聲，聲音相當沉著。

　　說話的是古托，他在說話的時候，仍然閉著眼，一動不動。他說的是：「石英晶體在交變電場中，具有壓電效應，會產生循環的機械振動。這種振動，可以正確地表示時間，可以產生訊息的傳遞作用。這種蘊藏的信號，是上一次劫數發生前，留下來的！」

　　古托說得十分慢，十分清楚，原振俠聽得訝異莫名－－石英（水晶）有古托所說的這種性能，並不是甚麼高深的科學。這種特性，已被廣泛地應用在石英計時器上，幾乎每個人的手腕上，都有一個利用這原理製成的鐘錶。

　　可是，古托又提及甚麼「上一次劫數之前留下的」，那是甚麼意思？

　　原振俠正想躍下他坐著的那塊大石，向古托走近去，向他問一個仔細。可是就在他的身子略微挪動了一下之際，怪事又發生了！

　　首先，他看到，那大石球，慢慢向上浮了起來－－李加曾告訴過他，有這種情形出現過。可是聽人敘述是一回事，親眼看到了那麼大的一個石球，竟然浮了起來，像是那是一隻氫氣球一樣，那又是另一回事！

　　原振俠在剎那之間，目瞪口呆，甚至於未曾覺察到，自己坐著的那塊大石，也在向上升起來。等到他發現這一點時，他才看到，大石球升高了大約兩公尺，古托、唐勒、達伊安和史奈四人，伸著手，手仍然按在大石球上，瑪仙伏在大石球上，神情肅穆。

　　大石球是圓心，還有許多大小不同的石塊，組成了一個正圓。原振俠就坐在這樣的一塊大石上，那時，李加站在地上。

　　原振俠看到的是，組成圓形的許多塊大石，也都一起向上升了起來，升到了和大石球一樣的高度。大石球開始自轉，而圍著大石球的許多石塊，則像是和大石球之間，有一根線連著一樣，繞著大石球，轉動起來。

　　轉動的速度並不快，本來，不足以令人感到昏眩，可是這種情景，實在太奇特了，原振俠經歷過的怪事再多，也有點無法適應，所以他感到了一陣頭暈。幸好在這時，瑪仙的聲音傳進了他的耳中，使他緊張慌亂的心神，迅速寧貼下來。

　　瑪仙先是發出了恍然大悟的「啊」的一聲，然後道：「當然是磁力，在我們這個星球上無所不在，強大無比的磁力！」

　　她像是和甚麼人在對答，也像是一個人在自言自語。原振俠不知道別人聽了怎樣，他自己一聽，就有了一定程度的領悟。而瑪仙接下來所說的一些話，又證實了他的領悟是正確的。

　　瑪仙睜開眼來，在黑暗之中看來，她的眼睛明亮之極－－那不是對光線反射的明亮，而是根本有光亮發自她的雙眼之中。

　　在那樣的情形之下，瑪仙的神態看來有點異樣，但是卻也更使人感到，她這時在說的一切，正是在解答一個亙古以來最大的謎。而她的語調也在告訴人，她之所以會說出那番話，全然是由於她接收了重大的訊息。她所做的，只是把接收到的訊息，翻譯成為人類的語言而已。

　　她接著說的是：「磁力的大集中，可以改變星體表面上的一切現狀。這個球體有集中磁力的能力，是形成它的時候賦予它的。當它的磁力和地心的磁力同是正極時，根據磁力同性相斥的特性，它可以以極高的速度上升。而當它的強大磁能，擾亂了岩石中含磁金屬的磁場時，可以形成大混亂，把一座高山，在極短的時間內，徹底改變形狀。所以，在這裡形成的災劫，不是地震。」

　　所有的人都睜大了眼，聽瑪仙說著。

　　瑪仙依然雙眼發光，語音鎮定，正把她接收到的訊息，不斷在翻譯出來。

　　通過她的聲音，又聽到的來自大石球的訊息是：「我們在這個星體上居住，在我們之前，肯定也有人居住過，因為在若干年之前，我們也曾得到過警告。我們得到的警告內容，和如今我們要傳給你們的完全一樣－－有一樁極其不幸的事實，我們的星體，每隔一個時期，由於磁力受宇宙其他許多星體牽引的影響，必然會有一次巨大的調整。調整的結果，是星體表面的現狀，徹底變更，生活在它表面上的生物，無一得以倖免，所有生物，都會在這樣的一次調整之中死亡。然後，又過若干年，再有新形成的生命出現，生命會再在星體上發展、繁衍，然後，又是一次調整！」

　　瑪仙顯然對自己翻譯出來的內容，也感到了震驚，所以她的語音雖然平靜，但是雙頰卻像火燒一樣的發紅。

　　原振俠乾澀地道：「劫數！劫數！」

　　瑪仙在繼續著：「我們在得到上一代的警告時，生活正處在許多紛爭之中，文明在這種紛爭中雖然有進步，但進步的速度被拖得很慢。當警告被普遍接受之後，先是難以形容的恐慌，接著，大家開始思索，最後，一致決定，停止一切紛爭－－在所有生命都必然趨向毀滅的浩劫之中，爭得多少，變得毫無意義。而在停止了一切紛爭之後，文明得以飛速進展，最後－－可以告訴你們的是，在劫數還未發生之前，文明已發展到可以使我們逃出去，到別的星體去繼續我們的生命。」

　　原振俠閉上了眼睛，想像著整個地球上的生物，向外星做大規模徙移的情景。

　　那實在無法想像，由於全然超出想像力的範圍之外！

　　瑪仙的氣息有些急促：「在我們離開之前，我們運用了我們這一代的文明，對你們留下了警告的訊息。你們是甚麼樣子的，我們全然無法想像，只知道你們必然會出現，也必然會在劫數中遭到毀滅！除非你們能在接收了警告的訊號之後，迅速覺悟，集中一切力量，發展文明，使自己能夠離開！」

　　瑪仙越說越是急促，大石球的轉動，也變得快了起來。她額上有汗珠沁出來：「警告訊號，會在浩劫來臨之前若干時日出現－－不論情形如何，必然會出現。而且，展示它的毀滅性的能力，以說明那絕對是事實，並不是虛言恫嚇！

　　「你們要接受這個事實，從你們知道了劫數的存在開始，到它的來臨，不會很久！」

　　瑪仙說到這裡，戛然而止，大石球和組成圓周的石塊，也緩緩降了下來，落在高原之上。

　　所有的人全不說話，在一片死寂之中，聽到的只是喘息聲。

　　直到東方現出了第一線曙光，原振俠才問：「從現在起，還有多久？」

　　瑪仙的聲音聽來很虛弱：「我接收到的，全說了出來，它沒有說明確切的日子！」

　　李加的聲音聽來像呻吟：「像美國加州的斷層一樣，從現在起，隨時，或一萬年之後！」

　　原振俠衝動地叫了起來：「就算還有一萬年，從現在開始，也不知道是不是能逃出劫數！」

　　古托的神情和聲音都很冷：「現在就開始？現在地球上的大小紛爭，能不能在一萬年內停止都不知道！看來，我們的上一代，比我們幸運！」

　　原振俠抹了抹汗－－他竟然一頭是汗：「只要我們開始覺醒，我們也可以逃出劫數！告訴所有人，我們居住的星球，有這個無可避免的浩劫在！」

　　達伊安大巫師半閉著眼：「人人都只顧眼前，若是幾千年一萬年以後的事，誰會關心？」

　　瑪仙已從大石球上滑了下來，原振俠忙向她迎了上去，兩人在一片朝霞帶來的光明之中，偎在一起。

　　原振俠想著大巫師的話：人人都只關心眼前，誰理一萬年之後的事？也想古托的話：一萬年之後，人類是不是能停止各種紛爭，都不樂觀。

　　那怎麼辦？自然劫數一到，歸於洪荒！

　　（全書完）